《多少楼台,烟雨中》 第1章 上官初涉百花案 第1章上官初涉百花案 天宝十四载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长安城的第一场雪还没落稳,东市的百花楼就出了事。 上官楼是被一阵风推进百花楼的。 确切地说,是长安冬日里那股裹着黄土的穿堂风,把她从百花楼半掩的门扇缝里推了进去。 她的身子本就轻,风寒未愈,加上方才在大街上被人潮挤得踉跄,这一推便跌进了门槛之内,额头磕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哟,哪来的病秧子?” 一个粗壮的婆子伸手来拽她。 上官楼的胳膊被拽得生疼,她抬起脸时,额角已经肿了一块。 婆子看见她的脸,愣了一瞬——这张脸生得太好,好到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门口。 “姑娘,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快走。” 婆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上官楼还没来得及回答,鼻尖便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师父教她识药的那三年里,她每日都要在砒霜、鹤顶红和见血封喉的刺鼻气味中度过。 但血腥味不同,血腥味是活的,有时间、有温度、有故事的。 新鲜的血带着铁锈般的腥咸,凉透的血里会泛起一丝甜腻的腐臭,而此刻从百花楼大堂深处飘来的血味,是温热的、新鲜的、量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那种。 “出了什么事?”上官楼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婆子没有说话。 婆子的脸上写满了恐惧,眼珠子死死地盯着楼梯方向,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上官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百花楼的大堂比长安城大多数酒楼都要阔气。 三层楼高的中庭,红木栏杆雕着缠枝莲,每层廊下挂着十二盏琉璃宫灯,白日里不点灯,阳光从顶部的明瓦天窗漏下来,在地面投下一片温柔的菱形光斑。 此刻这片光斑上躺着三具尸体。 三具女尸。 她们被摆成了一个奇异的阵型——头朝内,脚朝外,身体呈放射状排开,像是在围绕某个看不见的中心点旋转。 每具尸体的双手都被一根红绸绑在胸前,做捧心状。 她们的脸上被涂了厚重的胭脂,嘴唇被描成了浓烈的朱红,眼睑上贴着金箔剪成的花钿。 一眼看去,不像死人,倒像是三尊被精心打扮的人偶。 上官楼的目光在地面扫了一遍。 血迹从楼梯口一直蔓延到三具尸体之间,中间有一大块空白区域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污。 那个空白区域是一个正圆形,半径约莫三尺,圆心处有一个细小的凹坑,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 她心里有了第一个判断——这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尸体是被搬运过来的。 搬运的不是一个人,至少四人。 血痕的拖拽方向有三条不同的起始点,说明尸体是从三个不同的位置被拖到这里的。 但有一个矛盾点:如果是为了杀人灭口,何必花力气搬运尸体?如果是为了制造某种仪式感,为什么中间那个圆形区域却干干净净,什么东西都没有? 除非。 那个圆形区域里本来有东西,后来被移走了。 “让开让开,大理寺办案!” 门外涌进来一队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穿青色官袍,腰配银鱼袋,面如冠玉,但眉头紧锁,嘴角下撇,一看就是个不好说话的主。 大理寺少卿裴玉。 上官楼认出了他,不是因为见过,而是因为长安城里人人都见过他的画像——准确地说,是画师在长安邸报上画的“大理寺破案英雄图”。 裴玉这一年破了十一桩大案,风头正劲,人称“玉面神断”。 裴玉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尸体,而是蹲在地上的上官楼。 “你是谁?”他的语气像是勘问。 “上官楼。”她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路过。” “路过?”裴玉冷笑一声,“百花楼巳时起就封了,你如何路过?” 上官楼还没来得及解释,门口又涌进来一群人。 领头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穿月白色圆领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鹤氅,腰间随意地系着一根黑色的绦带,没有佩玉,没有荷包,甚至没有簪子——长发只用一根竹签随意挽着,活像个刚从山野里跑出来的方士。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个个步履沉稳,目光锐利。 这群人一进门,大理寺的人就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萧公子,这是大理寺的案子。”裴玉的语气里带着微妙的敌意道。 “我知道。” 萧烟笑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所以我来看看。” “你不是大理寺的人。” “我确实不是。” 萧烟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晃了晃。 “我是陛下的人。” 令牌上铸着两个字——“六处”。 裴玉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没有再说话。 六处,那个传说中专司“非常之案”的秘密机构。 没有人知道六处到底有多少人,没有人知道六处的权力边界在哪里。 长安城里的官员只知道一件事—— 六处的人出现的时候,案件的性质就不是普通的杀人放火了。 “这位是?”萧烟的目光落在上官楼身上,微微一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上官初涉百花案(第2/2页) 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身后那面墙。 上官楼侧身。 她身后的墙上,用血写着一个大字——“冤”。 字迹潦草但力道极深,是手指蘸血写的,最后一个笔画拖得很长,一直拖到地上,像是写字的人在写完这个字后就再也撑不住了,手顺着墙面滑了下去。 萧烟绕过尸体走到墙面前,俯身观察那行拖曳的血痕。 “你们来的时候这个字就在了?”他问百花楼的婆子。 婆子哆哆嗦嗦地点头。 “看到是谁写的了吗?” 婆子摇头。 “那就奇怪了。” 萧烟直起身,转头看裴玉。 “裴少卿,你验过没有?这血和尸体的血是不是同一人的?” 裴玉显然早就采了样,抿着嘴不说话。 萧烟也不在意,走到三具尸体中间蹲下来,目光依次扫过三张脸。 “百花楼的三位花魁——沈檀、顾盼、柳烟浓,”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沈檀擅舞,顾盼擅琴,柳烟浓擅诗。昨日酉时还接了客,今晨便被人发现死在这里。死亡时间大约在丑时到寅时之间。” “你已经验过尸了?”上官楼的声音从边上飘过来。 萧烟看她一眼,笑了一下:“我没验过。” “那你如何知道死亡时间?” “因为丑时百花楼打烊,寅时送菜的菜贩路过时听见里面有异响。” 萧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菜贩子吓跑了,跑到坊正家报官,坊正又跑到县衙,县衙又报到京兆府,京兆府又转到大理寺。等我得到消息赶过来,已经快巳时了。” 他说话的样子不像在查案,更像在闲聊。 上官楼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竹签上,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人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官员,他就是个被皇帝临时拉来跑腿的外围。 “萧公子,”上官楼的声音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百花楼昨晚有没有下雪?” 萧烟愣了一下,抬头看天。 百花楼的明瓦天窗没有关严实,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 昨夜确实下了雪,长安城今晨白茫茫一片。 “下了。”他说。 “那雪落在百花楼顶上,天亮前化了吗?” 萧烟的目光变了。 他快步走到天窗下方,仰头观察明瓦的边缘。 瓦片上有一层薄薄的霜,但靠近天窗开启处的那几片瓦,霜明显比别处薄一些,像是被什么热气蒸过。 他收回目光看向上官楼,问道:“你怎么发现的?” 上官楼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地面的血迹:“血没有结冰。” 萧烟蹲下来,指尖触碰地面的血痕。 血痕已经半干了,但触感仍是软的,没有结冰的迹象。 昨夜的气温低到让长安城落了雪,百花楼大堂没有烧地龙,血在这种温度下暴露一整夜,不可能不结冰。 萧烟缓缓说道:“除非,尸体不是整夜都躺在这里的。” “对。尸体是在天快亮的时候才被搬到这里来的。那时候雪已经停了,地面温度比空气温度高,血来不及结冰就被你们发现了。”上官楼接话。 “有人用了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搬运了三具尸体,布置了案发现场,还在墙上写了一个字,”萧烟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大堂,“这个人要么力大无穷,要么不是一个人。” 上官楼又接话:“或者,尸体本来就是自己在走。” 大堂里突然安静了。 裴玉的脸黑得像锅底。 “胡说八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冰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在大理寺的案发现场大放厥词,谁给你的胆子?” 上官楼低下头,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往后退了半步,身子又开始晃。 萧烟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低头看她的瞬间,从她袖口露出的指尖上看见了几道细小的伤痕。 那些伤痕不是新伤,是长年累月与锋利器物接触留下的——不是练剑,不是绣花,而是解剖尸体时被肋骨边缘划出的伤口。 他的目光从她指尖移到她脸上。 她低眉顺眼地站着,睫毛微微颤动,整个人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花。 但他只看了一眼就不看了。 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脚下踩出了一个小小的八卦步。 她在用堪舆术推算楼内空间的布局。 这不是一个普通病秧子该会的本事。 萧烟松开上官楼的手臂,回头对裴玉笑了笑,道:“裴少卿,六处接管此案,让你的人撤出去。” 裴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大理寺和六处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 大理寺走的是明面上、按流程、遵律法的路子;六处走的却是暗地里、破规矩、不讲道理的路子。 在裴玉看来,六处就是一群没有正经出身的江湖术士,仗着皇帝宠信抢夺大理寺的功劳。 但皇帝给的令牌面前,他只能忍。 “撤。”裴玉咬着牙下了命令。 大理寺的人鱼贯而出。 大堂里只剩下萧烟带来的几个人和上官楼。 上官楼转身要走。 “姑娘。”萧烟叫住了她。 第2章 弱女深藏过人智 第2章弱女深藏过人智 “你帮我破了第一个谜,我还没谢你。” “我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就说到了点子上,那更不能让你走了。” 萧烟招手叫来一个穿褐衣的男子。 “老赵,去沏壶热茶来,再拿条毯子。这位姑娘的脸色白得吓人,别还没查完案就倒在这里了。” 上官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留在原地。 褐衣男子老赵端来了一壶滚烫的姜茶和一条厚实的灰鼠毛毯。 上官楼裹着毯子捧着茶,在角落里坐下,看起来就像个误入案发现场的无辜路人。 萧烟蹲在地面上,开始认真地观察三具尸体。 他没有戴手套,直接用手指翻动尸体的衣物。 “沈檀,左颈侧有一处刀伤,长约两寸,深及动脉,这是致命伤。”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角落里那个人听的。 “顾盼,同样是左颈侧刀伤。柳烟浓,也是。” 三刀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同一个凶手,”萧烟得出结论,“手法老练,一刀毙命,是个练家子。” “不是同一个。”上官楼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小得像蚊子在叫。 萧烟停下动作,转头看她:“什么?” “不是同一个凶手。” 上官楼的声音还是那么小,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冰面上。 “沈檀左颈的伤口是从正面刺入的,刀口呈左深右浅的梯形,说明凶手是右手持刀正对着她刺的。顾盼的伤口是从背后刺入的,刀口上缘比下缘长,说明凶手是从她的左后方出手的。柳烟浓的伤口更不一样,她的刀口呈v形,有两道划痕,说明凶手失手了一次,第一刀没有刺准,拔出来又刺了第二刀。” 她顿了顿,喝了口姜茶。 “如果是一个人的话,刀法不会这么不稳定。哪怕是新手,三刀也会有一个逐渐熟练的过程。但这个人的三刀——第一刀老练精准,第二刀角度诡异,第三刀笨拙得像个新手。这不是同一个人能做出的动作。” 大堂里再次安静了。 萧烟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意味深长。 “赵老,给我查一下今天长安城所有医馆、药铺的出入记录。” “是。” “另外,找个人去打听一下,半个月内百花楼有没有人买过红绸,要那种宽三寸、织法密实的上等红绸。” “是。” 萧烟站起来,走到上官楼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姑娘贵姓?” “上官。” “上官姑娘,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上官楼看着他,没说话。 “帮我找出这三具尸体更多的不同。”萧烟的声音变得很认真,“你的人情,我以后还。” “我不需要你还人情。” “那你要什么?” 上官楼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上那个血红的“冤”字上。 “我要知道这个字是谁写的。” “好。” “还有。” “嗯?” “我要知道为什么,”上官楼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病恹恹的柔弱,而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冷静,“为什么有人要杀她们,为什么要摆成这样,为什么要在墙上写冤。所有的为什么,我都要知道。” 萧烟看着她。 这一刻他看清了。 她不是一朵花。 她是一把藏在花里的刀。 “成交。”他说。 萧烟让人把三具尸体抬到了百花楼后院的一间空置厢房里。 厢房原是花魁柳烟浓的闺房,收拾得极为雅致。 紫檀木的拔步床上挂着藕荷色的纱帐,案上搁着一架焦尾琴,琴旁立着一只青瓷博山炉,炉里的残香还没燃尽,空气里浮着一缕淡淡的沉水香。 如今这缕香气被尸体的血腥味盖得严严实实。 上官楼放下手里的姜茶,走到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在观察房间的布局。 门朝南开,窗朝东开,床靠北墙,琴架靠西墙。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黑漆大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笔架上还挂着一支用了一半的紫毫笔。 “柳烟浓昨天最后一个见的人是谁?”她问。 萧烟翻了一下手里的名册。 “礼部侍郎王缙的公子,王佑。酉时来,戌时走。” “王佑走的时候有人看见吗?” “百花楼的龟奴看见了,说王公子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跟柳姑娘吵了一架。” 上官楼没有追问,走到琴架前,伸手拨了一下琴弦。 琴弦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余音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把琴架推开,蹲下来看地面。 地板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划痕的走向与琴架腿的摆放位置不一致,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被拖过这里,然后又被人刻意摆回了原位。 “你怀疑柳烟浓是在这间房里被杀,然后被搬到大堂的?”萧烟站在她身后问。 “不止柳烟浓,”上官楼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灰,“三具尸体都是从不同的房间搬过去的。沈檀的房间在东厢,顾盼的房间在西厢,柳烟浓在这间。她们都在自己的房间里被杀,然后被人搬运到大堂布置成那个阵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弱女深藏过人智(第2/2页) “你怎么确定沈檀和顾盼也是死在各自房间的?” “血迹。你注意到没有,三具尸体身上的血都不多。左颈动脉被切开,如果是在大堂被杀,血会喷溅得到处都是。但大堂的地面除了被拖拽的血痕,没有任何喷溅状的血迹。这说明她们被切开动脉的时候,身体是在一个可以容纳大量血液的地方——比如,她们自己的床上。” 萧烟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推理有问题,而是因为他发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姑娘,说起动脉喷溅、血液容量这种事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还有一件事,”上官楼指着三具尸体的衣物,“她们的衣裳都是换过的。” 萧烟走过去,俯身观察。 沈檀穿的是一件湖蓝色的齐胸襦裙,顾盼穿的是绯红色的窄袖衫裙,柳烟浓穿的是鹅黄色的披帛襦裙。 三件衣裳都干干净净,没有褶皱,没有血污,甚至连灰尘都没有。 “死了以后换的。”萧烟说。 “对。凶手在杀完人之后,给她们换了衣裳,化了妆,贴了花钿,然后才把她们搬到大堂摆好。”上官楼道。 “一个会给死者化妆换衣的凶手,”萧烟摸着下巴,“要么是女人,要么是跟死者关系很近的人。” “或者是一个有仪式感的人。”上官楼补充道。 萧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上官姑娘,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养病。” “养病养出这么好的眼力?” “久病成良医,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上官楼的回答滴水不漏。 萧烟没有再问,转头吩咐手下的人。 “去查一下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人的社会关系。所有跟她们有过来往的人,不管身份高低,全部列出来。特别是——谁给她们送过衣裳、胭脂、花钿之类的东西。” “是。” 上官楼走到三具尸体旁边,弯下腰,目光在沈檀的双手上停住了。 沈檀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鲜红的蔻丹。 但右手小指的指甲盖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她顺着这道裂纹往上看——沈檀的右臂上有一块青紫的瘀伤,形状不规则,面积约莫铜钱大小。 “这里。”她示意萧烟来看。 萧烟俯下身仔细端详。 “这是生前伤。”上官楼说,“瘀伤周围的皮肤有轻微的红肿反应,说明是在血液还在循环的时候形成的,也就是死之前不久。” “能看出是什么造成的吗?” 上官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排银质的小工具——探针、镊子、骨刮、扩创钩。 每一样都纤巧精致,表面磨得锃亮,像是用了很多年却保养得极好。 萧烟挑了一下眉。 这些东西可不是“养病”的人该有的。 上官楼用镊子轻轻拨开沈檀右臂瘀伤处的皮肤,骨刮探进去刮了一下,取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碎屑,放到鼻尖嗅了嗅。 “红木。”她说。 “什么?” “瘀伤是被红木之类的东西硌出来的。不是棍棒击打,是身体压在红木表面上形成的压痕。”她把碎屑放在一块白布上递给他看,“木屑的纤维结构很细密,是上等的红木,不是普通的家具用料。” 萧烟接过白布看了一眼,心中已经有了数。 “百花楼的楼梯扶手就是红木的。”他说。 “那就是了。”上官楼放下工具,“沈檀死前曾经被人按在楼梯扶手上,身体压住手臂,形成了这个压痕。” “被人按住的?”萧烟抓住了关键词。 “如果是自己摔倒或者靠在扶手上,不会形成这种方向性的压痕。这个瘀伤的受力方向是从外侧向内侧,说明是有一个外力将她的手臂压向了扶手。通俗点说——有人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按在扶手上。” 萧烟的目光沉了一下。 “如果是两个人一起上楼,一个人抓着另一个人的胳膊,那应该是很亲密的关系。” “或者很暴力的关系。”上官楼纠正道。 她走到顾盼的尸体旁,开始观察第二具。 顾盼的致命伤同样是左颈侧的刀伤,但上官楼没有急着看伤口,而是先看她的手掌。 顾盼的双手被红绸绑在胸前,但红绸绑得并不紧,只要稍用力就能挣开。 “这绸子是死后绑上去的。”上官楼说,“如果是生前绑的,手腕上会有勒痕和皮肤擦伤。你看她的手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被捆绑的痕迹。” 萧烟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上官楼解开顾盼手上的红绸,将她的双手展开。 顾盼的掌心有几道深深的老茧,位置在食指、中指和拇指的指腹上,以及虎口处。 “这是弹琴留下的茧。”萧烟说。 “对。”上官楼翻过顾盼的手,看她的指甲,“你看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而且指甲边缘有磨损。弹琴的人为了按弦方便,通常会留一点指甲,或者干脆剪得很短。但顾盼的情况不一样——她的指甲磨损方向是斜向的,不是弹琴时的垂直按弦,更像是抓握什么东西时留下的。” “抓握什么东西?” 第3章 循踪直探后院谜 第3章循踪直探后院谜 “不知道。”上官楼放下顾盼的手,“但她死的时候手里一定握着什么东西,而且那个东西被凶手拿走了。” 萧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理由?” “你看她的手指,”上官楼指向顾盼微微蜷曲的手指,“死后肌肉松弛,手指会自然伸直。但顾盼的手指是微微蜷曲的,说明她死的时候手里确实握着东西,死后即使东西被拿走,手指的自然弯曲还是会保持一段时间。再加上她也没被绑多久就被搬到大堂了,手指还没来得及完全伸直。” 萧烟盯着顾盼的手指看了几秒钟,转身对老赵说:“去查一下顾盼最近半个月有没有买过什么特殊的东西,或者有没有人送过她什么。” “是。” 上官楼已经走到了第三具尸体旁边。 柳烟浓,百花楼最有名的诗妓,据说一首诗能卖到十两金。 她的脸上化着浓妆,但上官楼一眼就看出了妆下的东西——柳烟浓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过。 “扇子。”上官楼说,“被人用扇子打过脸。” 她掰开柳烟浓的嘴,用探针在口腔内轻轻拨动了一下。 “牙齿没有松动,口腔内壁有轻微破损,说明打的时候嘴是闭着的。” 她放下探针。 “应该是猝不及防被人抽了一下。” “王佑,”萧烟接话,“龟奴说王佑走的时候脸色不好,像是跟柳烟浓吵了一架。如果吵架的时候动了手,扇子打脸是男人对妓女常用的手段。” 上官楼不置可否,继续检查柳烟浓的身体。 柳烟浓的衣裙比沈檀和顾盼的都要复杂,鹅黄色的披帛襦裙外罩了一层透明的纱衣,纱衣的领口处别着一枚银质的花形扣针。 上官楼的手指在那枚扣针上停了一下。 “这扣针不是柳烟浓的。” “怎么判断?”萧烟问道。 “柳烟浓所有的首饰都是金质的,”上官楼从名册里翻出一页,“百花楼的档案记载,柳烟浓只戴金器,从不戴银。她说金贵气,银寒酸。” 上官楼把那枚银扣针取下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檀”字。 两人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檀——沈檀。 沈檀的扣针,为什么会别在柳烟浓的衣服上? “还有一种可能,衣服是凶手换的,扣针也是凶手别上去的。凶手可能随手拿了沈檀的东西给柳烟浓用,说明凶手对百花楼内部的情况并不完全熟悉,分不清谁是谁的东西。”萧烟道。 “或者,”上官楼道,“凶手故意把沈檀的东西放在柳烟浓身上,要的就是让我们发现。” “故意让我们发现?那动机是什么?” “引我们往某个方向查。” 萧烟沉默了片刻。 “如果是故意的,那说明凶手对我们的查案节奏很了解,知道我们会发现这个细节。” “或者,”上官楼的声音压得很低,“凶手就在我们能接触到的人群中,他知道一旦案子到了大理寺或者六处手里,这些细节一定会被翻出来。” 两人再次对视。 这一次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好感,不是默契,而是两个聪明人之间的互相掂量。 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青色短褐,腰挎横刀,生得眉清目秀,但眼中有一股精悍之气。 “公子,”他朝萧烟抱拳,“查到了。” “说。” “半个月内,长安城有卖红绸记录的铺子一共十七家。其中宽三寸、织法密实的上等红绸,只有三家有货——东市的锦绣坊、西市的云锦阁、还有平康坊的一间小铺子叫红袖招。” “红袖招?”萧烟的眉头动了动。 “是。红袖招的老板是个女人,姓苏,名字不详,街坊都叫她苏娘子。她家铺子专门做青楼生意,卖的都是给妓子用的衣裳、首饰、胭脂水粉之类的。红绸是从蜀地进的货,宽三寸的库存不多,半个月前有人一次性买了二十丈。” “买的人是谁?” “一个戴着帷帽的女人,看不清脸。但苏娘子说她出手阔绰,付的是银子不是铜钱,而且听口音不像是长安本地人,带一点江南腔。” 萧烟看向上官楼。 上官楼正在用一块湿帕子擦手,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指头地擦。 “江南腔。”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没有变化。 “上官姑娘是江南人吧?”萧烟问。 “是。” “听不听得出来是哪里的口音?” “没有当面听过,不好判断,”上官楼把帕子叠好收回袖中,“但如果苏娘子说是江南腔,那大概率是苏州、湖州或者杭州一带的口音。这几个地方的话长安人听不出来区别,都叫江南腔。” 萧烟点点头,对那个年轻人说:“阿九,你去红袖招走一趟,让苏娘子尽量回忆那个买绸缎的女人的特征,高矮胖瘦,穿戴打扮,能记多少记多少。” “是。” 阿九转身要走,又被萧烟叫住了。 “等等。顺便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在附近见过可疑的马车、驴车,或者有没有人听见深夜搬运重物的声响。” “明白。” 阿九走后,萧烟又吩咐老赵去查另外一件事——百花楼昨夜值班的龟奴、杂役、厨子,所有人的口供都要重新录一遍,一个不能漏。 老赵犹豫了一下。 “公子,百花楼的人现在都被大理寺扣着呢。” “那就去找裴玉要人。”萧烟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说我说的,六处办案,大理寺配合,他的人只管看守,提审由我们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循踪直探后院谜(第2/2页) “要是裴玉不给呢?” “那就让他去找陛下评理,”萧烟笑了笑,“他不去我去。” 老赵领命去了。 厢房里又安静下来。 上官楼还在尸体旁边蹲着,目光落在柳烟浓的左脚上。 柳烟浓穿着一双绣花鞋,鞋面是鹅黄色的蜀锦,绣着折枝莲花。 鞋底是白布纳成的千层底,干净得不像是穿过一天的样子。 上官楼把鞋脱下来,翻过鞋底看。 白布鞋底的脚掌位置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血。”她说。 “鞋底沾血?”萧烟走过来蹲下,“那说明柳烟浓死的时候脚是着地的。” “对。沈檀和顾盼都是被割喉之后很快失去意识,但柳烟浓不一样。你看她的鞋底,血只有脚掌位置有,脚跟没有。说明她不是站着的时候沾的血,而是在地上爬行的时候用脚掌蹬地面沾到的。” “你是说柳烟浓被割喉之后没有立刻死?” “左颈动脉被切开,如果不及时止血,大约一到两分钟就会失血过多失去意识。但这一两分钟里,人是可以动的,”上官楼把柳烟浓的鞋放回去,“她在被割喉之后,曾经在地上爬行了一段时间,试图逃跑或者求救。然后凶手追上了她,把她拖回了某处,或者直接在原地等她咽了气。” 萧烟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百花楼的大堂地面没有拖拽血迹之外的喷溅血痕,说明柳烟浓不是在厕所被杀。” “对。” “那她被割喉的地方应该是在某个能容纳她爬行距离的空间里。爬行的距离不会太远,以失血速度来算,最多也只能爬个五到十步。” “所以那个房间应该离她死亡之后被摆放的位置不远,”上官楼接过话头,“而且那个房间里应该有大量的喷溅血迹,凶手需要花时间清理。” 萧烟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凶手作案之后就立刻清理了第一案发现场的血迹?” “不是立刻,”上官楼道,“是搬运完尸体之后才清理的。凶手在大堂布置完三具尸体,写完了墙上的字,然后才回去清理血迹。所以柳烟浓爬行留下的那条血痕,在地面上停留的时间最长,渗入木地板最深,即使擦掉也会有残留。” “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间还有血迹残留的房间。” “准确地说,是找到那个方向上的房间,”上官楼伸手指了一个方向,“柳烟浓被割喉之后,她的身体应该是朝着某个方向爬行的。我们只需要顺着她脚趾的方向——” 她低头看了一眼柳烟浓的脚。 尸体的脚趾微微向上翘起,这是一种死后肌肉收缩造成的位置固定,但脚趾的朝向确实能反映出死者在最后一刻身体用力的方向。 柳烟浓的脚趾指向东偏北十五度。 东偏北十五度,穿过厢房的后墙,正对着百花楼后院的一排杂役房。 “那排房子是做什么用的?”上官楼问。 萧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了一眼。 “百花楼的杂物间和柴房。还有一间是龟奴的值宿室。” “值宿室昨晚有人吗?” “百花楼的龟奴一共四个人,昨晚两个当值,两个休息。当值的两个人一个在前厅守夜,一个在后院巡逻。” “后院巡逻的那个,他昨晚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萧烟翻出名册,找到了那个龟奴的名字。 “刘老四,在百花楼干了六年。他的口供上说,昨晚一切正常,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那他的口供就有问题了。”上官楼的语气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句一句往木板上钉。 “为什么?” “因为如果后院巡逻的路线正常,他应该能闻到血腥味。三具尸体被割喉,哪怕是搬运之后才擦地,血腥气也会在空气中停留至少两个时辰。他一个在后院巡逻的人,不可能闻不到。” 萧烟看着她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掂量,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认可。 “我去会会这个刘老四。”他说。 “带上我。”上官楼站起来,身子又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萧烟看她一眼。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额头上的冷汗在烛光下反着光,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你能行吗?” “行。”上官楼把手缩回袖中,那里面藏着她的银针——不是用来救人的,是用来扎自己维持清醒的。 萧烟没有多问,递给她一块饴糖。 “含着,提提气血。” 上官楼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需要糖,而是因为萧烟递糖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她含住了糖。 饴糖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发苦。 萧烟已经推门出去了。 上官楼跟在他身后,穿过百花楼的回廊,经过那座红木楼梯,走向后院。 经过楼梯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红木扶手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不是血。 是蔻丹。 沈檀指甲上的蔻丹。 她被按在扶手上的时候,指甲刮过红木表面,留下了一道痕迹。 这个细节萧烟没有注意到,但他以后会注意到的。 她收回手,继续走。 后院里有一排低矮的砖房,最左边一间亮着灯。 萧烟的门还没推开,里面就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 第4章 细查墙字露端倪 第4章细查墙字露端倪 “六处的。”萧烟推门进去,亮了一下令牌。 屋子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精瘦,驼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看见令牌的一瞬间,眼神闪了一下——不是恐惧,是认命。 上官楼注意到,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颤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刘老四,”萧烟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闲散得像在茶馆里跟人聊天,“你昨晚在后院巡逻,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没、没有。”刘老四的声音在发抖,“小的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那你闻到了什么没有?” “闻、闻到什么?” “血腥味。” 刘老四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刘老四,”上官楼从萧烟身后走出来,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你有一个女儿,今年二十三岁,嫁在长安城西的布衣坊,先生姓周,是个老实人,去年刚生了一个儿子,白白胖胖的,很可爱。” 刘老四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女儿每个月都会回来看你,每次来都会带一篮子她亲手蒸的桂花糕。你去年的生辰,她给你做了一件新棉袄,青色的面子,白布的里子,针脚细密得很,一看就是用了心的,”上官楼在他面前蹲下来,目光平视着他,“你不想让她出事,对吧?” 刘老四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没——” “你有没有都不重要,”上官楼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轻那么柔,“重要的是,现在有人要给你一个保护她的机会。你只要把你昨晚看到的说出来,你和你的女儿都不会有事。但如果你不说——” 她停了一下。 “你女儿会很想知道,她父亲为什么不帮那几个无辜死去的姑娘。”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剜进刘老四的心里。 他的眼眶红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是谁杀的人,”他的声音哑了,“但我昨夜确实看见了东西。” “什么时辰?” “丑时刚过,天还黑着,我在后院巡逻,走到杂物间那边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 “什么动静?” “像是有人在搬东西,很重的箱子在地上拖的那种声音。” “你没进去看?” “我想进去的,但是——”刘老四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门从里面反锁了。” “你怎么知道是反锁的?” “我推了一下,推不开。我又拍了拍门,里面的声音一下子就停了。然后我听见一个人说——‘走吧,别耽误了。’” “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 “原话?‘走吧,别耽误了’?” “是,原话。” “还有没有别的?” 刘老四想了想,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还有一件事。我记得那个声音——我好像在百花楼里听过那个人的声音。但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的。” 萧烟和上官楼对视了一眼。 “你先在这里待着,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们来找过你,”萧烟站起来,“我会派人守在百花楼附近,你和你女儿的安全,我负责。” 刘老四跪下来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萧烟没让他磕完,拉着上官楼的手腕出了门。 他的手很热,她的手腕很凉。 凉到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回去。 两人在回廊的阴影处停下来。 “你刚才提他女儿那一手,太狠了。”萧烟的语气不是责怪,是陈述。 “有用就行。” “你查过百花楼所有人的背景?” “没有,”上官楼道,“但来百花楼之前,我刚好在街对面的茶楼喝茶,听见隔壁桌有人聊天,说起城南一个龟奴的女儿生了儿子云云。我只是把那些闲聊零碎拼了起来,赌了一把。” “赌?” “我赌一个好父亲会为了女儿说真话。” 萧烟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养病的。” “养病的人不会随身带验尸工具,不会从闲聊里提取信息当筹码,不会用心理学勘问,”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也不是什么江南来的病秧子,你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人。” 上官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靠着回廊的柱子,含着那块快要化完了的饴糖,仰头看天。 天已经暗下来了。 百花楼的天窗透出最后一抹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杂物间。”她说,声音恢复了查案时的冷静,“在凶手离开之前,刘老四听见的动静是从杂物间传出来的。如果我们动作快,也许还能找到残留的证据。” 萧烟深吸一口气,把对她的好奇心暂时压了下去。 “走。” 百花楼后院的杂物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砖房,门是一扇厚实的榆木门,门上的铁锁已经被人撬开了——准确地说,是用蛮力砸开的。 “大理寺的人来过。”萧烟蹲下来看门锁,“锁扣是被锤子砸断的,手法很粗糙,不像是专业破拆。” “说明大理寺的人没有找到钥匙,或者根本就没想过要找钥匙。”上官楼道,“他们只是进来确认了一下杂物间里没有人,就出去了。” “你对大理寺的评价不高。” “我在陈述事实。” 萧烟轻笑一声,推门进去。 杂物间里堆满了东西——破损的桌椅、断了腿的屏风、落满灰尘的灯笼、几口歪歪扭扭的木箱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旧木头的气味,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味道,很淡,但瞒不过上官楼的鼻子。 血腥味。 很淡的血腥味,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擦过之后残留在空气中的味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细查墙字露端倪(第2/2页) “这里。”她走到房间的最里面,蹲下来,手指轻轻触碰地面上的砖缝。 砖缝之间的灰浆是灰白色的,但有一小片灰浆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点。 她掏出探针,沿着砖缝刮了一下。 探针带出来的灰浆粉末表面是灰白色的,但翻过来看底面,却是暗红色的。 “血迹,”她把探针递到萧烟眼前,“有人用大量水冲洗过地面,把大部分血迹冲走了,但砖缝之间的灰浆是疏松的,血水渗进去了,表面干了之后颜色看起来和周围的灰浆差不多,但只要刮开表层,底下的人还是红色的。” 萧烟看着探针上那一抹暗红,沉声道:“那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了,至少是柳烟浓的第一案发现场。” “不止柳烟浓。”上官楼站起来,目光扫过房间的地面。 砖地的面积大约有一丈见方,砖面被水冲刷过的痕迹很明显,有几块砖的表面甚至还能看见若有若无的水渍反光。 “这个房间的地面被人仔细地冲洗过,不是泼一桶水随便冲一下的那种冲洗,而是用刷子蘸着水一寸一寸地刷过的。”她指着砖缝之间残留的细碎痕迹,“你看这里,砖缝之间的旧泥被刷掉了,新的泥灰是后来补上去的。凶手在冲洗完地面之后,还专门补了砖缝。” “补砖缝?”萧烟的眉头拧了起来,“那不像是仓促作案的人会做的事。” “所以凶手不是仓促作案的,他是有备而来,杀人的每一个步骤都是提前想好的,包括事后的清理和伪装。” “那他是怎么把尸体从杂物间搬到大堂的?” “从后院绕过去,走厨房那条路。”萧烟已经推演过了,“厨房的灶台后面有一道小门直通大堂的侧廊,走那条路可以避开前厅守夜的龟奴。” “走得通吗?” “走通需要三个人。”萧烟推算,“一个人抱一具尸体,从杂物间到厨房大约要走五十步,到大堂大约一百步。来回一趟需要小半盏茶的功夫,三趟下来大概一盏茶的时间。” “那他们就需要一个死人的时间。” “是的。”萧烟说出了那个他们正在靠近的结论,“他们需要一个理由,让百花楼里所有还活着的人在那个时间段里全部待在房间里不出来。” 上官楼低头看着地上的砖缝,脑子里飞快地拼着碎片。 红绸是提前买好的,二十丈,足够绑很多人,也足够布置一个很大的阵型。 妆是死后化的,衣裳是死后换的,说明凶手在意她们死后的模样。 尸体被摆成放射状,中间那个空白的圆形区域不知道是什么,但她几乎可以确定,那个圆形区域里原本应该摆放着某样东西。 某样被凶手带走了的东西。 还有墙上那个血写的“冤”字。 这个字是凶手写的,还是别人写的? 如果凶手要掩饰罪行,为什么还要写一个“冤”字来引人注目? 除非——写字的不是凶手。 “萧公子。”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个字是用血写的,验过是谁的血吗?” 萧烟怔了一下。 “没有。大理寺没验出来,他们说血迹被油脂污染了,没法确定血型。” “被什么污染了?” “说是墙面上有蜡,血跟蜡混在一起,提取不到干净的样本。” 上官楼转身就走。 她快步穿过回廊,绕过中庭,回到了大堂。 墙上的血字还在那里。 “冤”字,一笔一划,潦草但用力。 她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贴到了墙面上。 字迹的起笔处,笔画外侧有一层薄薄的油脂状物质,在烛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下来,放在指尖搓了搓。 “这不是蜡。”她说。 “是什么?” “是面脂。” 萧烟走过来,也刮了一点放在鼻尖下嗅闻。 “茱萸、白芷、零陵香,”他报出了一串香料的名字,“这是上等的面脂配方,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 “青楼女子常用面脂护肤,但上等面脂的价格不便宜,一般只有花魁这个级别的才用得起,”上官楼道,“如果是沈檀、顾盼、柳烟浓她们三个人中的某一个用的面脂,那这个字就可能是她们自己写的。” “一个被割喉的人,还有力气爬到墙边用手指写一个冤字?” “沈檀和顾盼被割喉之后几乎没有活动痕迹,但柳烟浓在地上爬了五到十步,”上官楼道,“如果她爬的方向就是这面墙——” “不。”萧烟打断她,“柳烟浓脚趾的方向是东偏北,那是后院的方向,不是大堂的方向。” 上官楼沉默了。 她重新审视墙上的血字。 笔画的起始端浓重,末端变淡变细,最后一个笔画的收尾处有一道明显的拖曳痕迹,像是写到一半手指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硬撑着写完了最后一笔。 这确实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写的字。 但如果是濒死的人写的,那写字的就该是死在百花楼的某个人。 而死在百花楼的三个人,都是被割喉之后一到两分钟内就会失去意识的。 沈檀和顾盼几乎没有挣扎,柳烟浓虽然挣扎了,但也是朝着后院的方向。 没有一个方向是朝着大堂这面墙的。 “除非,”上官楼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这个字不是在她们死的时候写的,而是在她们死之前写的。” “死之前?” “凶手先让她们中的某个人在墙上写了字,然后再杀她。” 萧烟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凶手的动机就不是简单的灭口或者仇杀。他有更深的目的——他在制造某种仪式,某种必须有一个‘冤’字作为仪式的最后一步才能完成的仪式。” “所以你刚才问我的问题——”上官楼看着他,“写字的血是谁的?” 第5章 廊痕巧辨三人行 第5章廊痕巧辨三人行 两人对视。 “是她们的,还是凶手的?”她说。 萧烟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拔开瓶塞,用一根银质的长针探入墙上的血字中,蘸取了笔画最深处尚未被面脂污染的血样,封入瓶中。 “我让人连夜送去太医署检验,最快明天午时之前就能出结果。” “结果出来之前,我们先查别的,”上官楼的思路转得极快,“既然杂物间是第一案发现场之一,那就从杂物间往外找。搬运三具尸体至少需要三个人,三个人从后院走到厨房再进大堂,中间会经过一段室外路面。昨夜下了雪,地面是湿的,他们三个人进进出出一定会留下脚印。大理寺的人来之前,百花楼周围已经被人群踩烂了,但后院通向厨房的那条路,也许还留有痕迹。” 萧烟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只是认可了。 是一种更难得的东西——信任。 “走吧。”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等她先走,而是自然而然地走在她身侧,左手微微张开,挡在她和可能会撞上她的廊柱之间。 上官楼注意到了。 她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把袖中的银针往里推了推,确认它还好好地别在软木针板上。 后院通向厨房的路是一条约莫五十步长的青砖甬道。 甬道两侧种着矮竹,积雪压弯了竹梢,白茫茫一片中透出几线深绿。 百花楼的人还没来得及清扫这里——或者是没人敢来扫。 大理寺的人封锁了前厅和中庭,后院这一块反倒落下了。 萧烟站在甬道入口处,目光扫过地面。 “脚印太多了。” 他说的是实话。 甬道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有官靴的纹路,有皂靴的纹路,有布鞋的纹路,甚至还有几串赤足的脚印——大概是百花楼的仆役早起搬东西留下的。 “大理寺的人来过这里。”阿九蹲在地上辨认了一下,“这串带云纹的是大理寺制式官靴,至少有三个人走过这条路。” 上官楼没有看那些脚印。 她蹲在甬道入口的侧面,目光落在青砖与泥土的交界处。 甬道的左侧靠近院墙,院墙根下种着一排迎春花。 迎春花的枝条垂到地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挡。 枝条下面的泥土上,有一小块区域的积雪比周围的薄。 她伸出手,没有去碰那片积雪,而是拔下头上的银簪,用簪尖轻轻拨开雪层。 雪下面是一层薄薄的冰碴,冰碴下面是一小片泥土。 泥土的表面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形状不规则,大约有成年人半个手掌大小。 “这不是脚印。”萧烟也蹲了下来。 “是膝盖。”上官楼说,“有人在这里跪过,或者单膝着地过。” “什么时候?” “雪停之后。” 上官楼用银簪的尖端挑起一小片带冰碴的泥土,放在掌心观察。 泥土的湿度很均匀,没有明显的融化再冻结的痕迹,说明这个膝盖印是在雪停之后、气温还没有回升到冰点以上的时候留下的。 那时候地面的雪已经被压实了,膝盖压上去,雪被压碎,碎雪接触到体温后融化了一点点,然后又因为气温低重新结成了薄冰。 “那个人在这里跪了很久?”萧烟问。 “不长。如果是长时间跪着,冰层会更厚,而且边缘会有融水渗出的痕迹。这个膝盖印的冰层很薄,边缘整齐,说明只是单膝着地一瞬间的事。” “一瞬间的跪姿。”萧烟的眉头动了动,“那不是跪,是蹲下之后单膝着地,去做什么事情。” “比如——放下什么东西。”上官楼接话。 两人同时看向甬道深处。 如果一个人蹲在这里,单膝着地,把某个东西放在地上,那他放下的东西应该就在膝盖印的正前方。 上官楼的目光沿着膝盖印的正前方延伸出去。 青砖甬道的地面上有一道极淡的拖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拖痕从膝盖印的位置开始,一直延伸到甬道中段,中途被无数脚印覆盖,但有几处隐隐约约还能辨认。 “阿九,把火折子点上。”萧烟说。 阿九从腰间摸出火折子,迎风一晃,橘黄色的火光亮起来。 火光把地面的细节照得纤毫毕现。 拖痕确实存在。 不是血痕,不是水痕,而是一种类似于硬物在湿砖面上划过留下的摩擦痕迹。 痕迹的宽度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宽约两寸,有的地方窄到只有半寸。 “像是一个不规则的物体在地上拖行留下的,”上官楼跟着痕迹往前走了十几步,“重量不轻,拖的时候很费力,所以痕迹的深浅变化很大。” “拖痕的终点呢?” 上官楼停下来。 拖痕在甬道中段消失了。 不是被人踩没了,而是到了一个分岔路口——向左拐是厨房的后门,向右拐是通往大堂侧廊的石阶。 拖痕在这里断成了两截,有向左的,也有向右的。 “他们在这里分开了,”上官楼道,“至少两个人,一个人往厨房方向,一个人往侧廊方向。” “不对。”萧烟摇头,“如果是搬运尸体,三个人三具尸体,就算分头走也应该有三条拖痕。这里只有两条。” “因为有一具尸体不是拖过来的。” “你的意思是——” “沈檀,”上官楼道,“她的伤口最干净,一刀致命,几乎没有任何挣扎。衣服也是三具尸体里最整洁的,连褶皱都没有。沈檀的尸体是被人抱着或者背着过来的,不是拖过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廊痕巧辨三人行(第2/2页) 萧烟回想了一下沈檀的尸体状态。 确实。 沈檀的衣裙没有丝毫凌乱,连裙摆的边缘都是平整的,不像另外两具,裙摆有明显的拖拽痕迹。 “也就是说,凶手中有一个人对沈檀格外优待。”他说。 “或者,”上官楼接话,“凶手就是沈檀认识、甚至是亲近的人。他不忍心拖她的尸体,所以选择了抱着走。” 甬道尽头传来老赵的声音。 “公子,厨房这里也有发现。” 两人快步走向厨房。 百花楼的厨房是一间面阔三间的大屋子,灶台占了整面北墙,三口大铁锅并排安在灶上,锅里还残留着昨夜煮羊汤剩下的骨头。 南墙边堆着柴火和炭篓,西墙边是一排排的调料罐子和挂着的腊肉腊鱼。 老赵蹲在灶台后面那道小门旁边,手里举着一盏油灯。 小门是木板钉成的,上面糊了一层防风的油纸。 门板的下半截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门板上蹭过去留下的。 老赵道:“这门是朝外开的,打开以后,门板会贴着灶台的侧面。如果一个人抱着或者拖着一具尸体从这里出去,很容易蹭到门板。” 萧烟蹲下来看那些划痕。 划痕的深度不大,但很新,木茬子还是白的,没有被油烟熏黑。 其中一道划痕的顶端,嵌着一个小小的丝线纤维。 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把那根纤维夹出来。 丝线是湖蓝色的。 沈檀衣裙的颜色。 “沈檀是从这里被运出去的,”上官楼下结论,“抱着走的,尸体倾斜的时候衣角蹭到了门板,留下了这根丝线。” 萧烟把那根丝线放进一个白纸信封里,收好。 “继续往前。” 厨房小门外是一小段露天的石阶,石阶通向大堂侧廊。 侧廊有顶,地面铺的是水磨石砖,比甬道的青砖更光滑,也更不容易留下痕迹。 但侧廊的墙面上有东西。 上官楼举起阿九递来的火折子,照亮了侧廊的白灰墙面。 墙面上有三道平行的擦痕,距离地面大约三尺高,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扛在肩膀上经过时蹭到了墙壁。 三道擦痕的间距和宽度都不一样。 最左边的一道最窄最深,像是尖锐的金属物划出来的。 中间的一道最宽最浅,像是布料或者皮革蹭出来的。 最右边的一道介于两者之间,不深不浅,宽度适中。 “三个人,同时从这里经过。” 萧烟比划了一下。 “最左边的这个人身上带着金属物件,很可能是兵器。中间的这个扛着某种包了布的重物。最右边的这个人——” “最右边的这个什么都没扛,”上官楼接过话,“他是空手的。但你看这道擦痕的位置,比另外两道都低。” “低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个子比另外两个人矮。扛着重物的人经过墙壁时,重心会升高,蹭墙的位置自然就高。空手的人重心低,蹭墙的位置也低。” “那我们可以还原出三个人的基本特征了。” 萧烟的手指依次点过三道擦痕。 “一号,带兵器,身高大约五尺八到六尺。二号,扛着重物,身高六尺以上。三号,空手,身高不到五尺五。” “身高不到五尺五的成年男性,”上官楼道,“要么是还没长成的少年,要么是—— “侏儒。”萧烟替她说出了那个词。 两人对视。 杀人案里出现侏儒,往往意味着凶手不是普通人,而是受过特殊训练的人。 侏儒体型小、行动隐秘、容易被人忽视,是暗杀、潜伏、偷窃这类勾当的理想人选。 “百花楼的人里有侏儒吗?”上官楼问。 萧烟看向老赵。 老赵摇头:“百花楼的员工名单我查过,没有侏儒。但凶手不一定非要是百花楼的人。” “那他是怎么进来的?” “翻墙。”阿九从外面跑进来,身上还带着雪沫子,“公子,后院东墙的瓦片有被人踩过的痕迹,墙头上还挂着一片衣角。” 萧烟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后院东墙高约一丈二,是夯土墙身、青砖墙帽的制式。 墙帽上的瓦片确实有几块位置不对,朝外侧歪斜了一点。 墙头外侧的灌木丛里挂着一小片灰褐色的粗布。 阿九已经把布片取下来了。 布片大约巴掌大小,边缘是被撕裂的,不是被剪断的。 织法粗糙,是普通人家做衣裳用的麻布,颜色灰褐,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 老赵说道:“这条线索不一定有用。长安城穿麻布的人太多了,查不过来。” “不一定没用。”上官楼接过布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布片的背面有一小摊淡黄色的污渍,已经干透了。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下来,放在指尖碾碎,然后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猪油,混了一点豆豉和蒜的味道。” “厨房?”萧烟的眉头一挑。 上官楼点头:“这布片的背面沾了灶台上的油污。也就是说,这个翻墙的人进入百花楼之后,先去了厨房。” “去厨房做什么?” 第6章 灯芯辨伪识机关 第6章灯芯辨伪识机关 “可能是偷东西吃。”阿九插嘴道。 “不太可能。”上官楼摇头,“一个精心策划杀人案的凶手,不至于在作案之前还跑去厨房偷吃。他去厨房,一定有别的原因。” “厨房里有刀。”萧烟忽然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百花楼的厨房里至少有五把菜刀、两把剔骨刀、一把砍刀。而我们从三具尸体上看到的伤口——”他看着上官楼,“你觉得那是什么刀造成的?” 上官楼回想了一下沈檀左颈的伤口。 “刀口宽度大约一寸二,刀刃薄而锋利,刀尖微微上挑。不是菜刀,菜刀的刀口更宽、更厚。也不是剔骨刀,剔骨刀的刀口窄而深。更像是——” “柳叶刀。”萧烟替她说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上官楼盯着他。 萧烟笑了一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递给她。 刀鞘是黑色的牛皮,拔出来一看,刀身细长,形如柳叶,双面开刃,刀尖微微上挑。 “你的刀?”上官楼接过来,刀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恰到好处。 “萧家的,”萧烟把刀收回鞘中,“这种刀形在江湖上叫柳叶刀,军中也有配,主要是斥候用的近身兵器。” “凶器是一把柳叶刀?” “还不能确定,但可能性很大。”萧烟看了一眼厨房的刀具架,“百花楼的厨房里不会有柳叶刀,所以凶手是带着凶器进来的。” “那他去厨房就不是为了找刀。”上官楼把话题拉回来,“他翻墙进来之后先去厨房,肯定有别的原因。厨房里有什么是作案必须用到的?” 几人沉默了半晌。 老赵忽然道:“水!厨房里有一口井,水是活的。而百花楼其他地方的水都是从厨房水缸里打过去的,走水路很慢。” “你是说他去厨房是为了取水?”阿九问。 “不是取水,”上官楼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是去关水的。” “什么?” “百花楼的水路是一个系统,井水先打到厨房的大水缸,再从水缸分流到各个房间。如果凶手想在一整夜的时间里不被人发现,他就不能让人在半夜起来打水——有人打水就会经过后院,就会经过那间杂物间。”上官楼道。 “所以他去厨房把水路的某个阀门关掉了,”萧烟接过话,“这样百花楼的人即使想打水也打不了,只能等到天亮。” 阿九跑去厨房的水缸边检查了一下。 水缸是空的。 缸底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渍,但缸壁上干了一大圈,说明这缸水不是今天才用光的,而是从昨晚某个时刻开始就再也没人往里打过水。 “井边的辘轳也被人动过,”阿九在院子里喊,“绳子不是原样缠回去的,比平时多绕了两圈。” 上官楼总结:“凶手是个做事有章法的人,他提前踩点,知道百花楼的水路怎么走,知道从哪里翻墙不会被人发现,知道后院的巡逻路线,知道每个人住在哪个房间,他甚至可能提前演练过。” “有这种准备程度的人,不会留下太多证据。”萧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 上官楼摇头。 “恰恰相反。准备得越充分的人,留下的证据反而越多。因为他接触过的地方太多了。翻墙、关水、进杂物间、杀三个人、拖尸、换衣、化妆、摆阵、补砖缝、写血字。每一个步骤都是一个接触点,每一个接触点都会有微小的转移物——纤维、毛发、皮屑、泥土。他只是以为他把所有痕迹都清除了,但他清除的只是肉眼可见的那部分。” 萧烟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上官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在想……”萧烟慢慢开口,“你是用什么办法让大理寺的人相信你只是一个路过看热闹的病秧子的。” 上官楼垂下眼睫,没有回答。 厨房的搜查告一段落,天已经彻底黑了。 百花楼大堂里点上了灯烛,烛光摇曳,把三具尸体被抬走后留下的那片空地上的血痕照得明明暗暗。 萧烟的人已经把杂物间从头到脚搜了一遍,用细筛子筛了地面上的每一粒灰尘,用镊子夹走了所有看起来可疑的纤维。 证物装了满满一箱,光是衣物纤维样本就有四十多份。 老赵把证物箱搬到厢房里,开始分类记录。 上官楼坐在厢房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从柳烟浓房里找到的那架焦尾琴。 她不是在弹琴。 她是在用一根细针清理琴弦之间的缝隙。 “琴弦里有什么?”萧烟走过来。 “蔻丹,”上官楼用针尖挑起一小片暗红色的碎屑,“而且不是普通的蔻丹,你看这颜色——比市面上卖的蔻丹更深的胭脂红,里面掺了金粉,在光下会闪。” 萧烟凑近看了看。 琴弦之间确实嵌着一些细碎的红色颗粒,在烛光下隐隐发亮。 萧烟道:“这种掺金粉的蔻丹长安城只有三家胭脂铺子在卖,东市的宝芳斋、西市的云锦阁、还有——” “还有平康坊的红袖招。”上官楼说。 两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 红袖招——那个卖红绸给蒙面女人的铺子。 “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个人都用哪家的胭脂?”萧烟问。 老赵翻了翻名册:“百花楼的档案上有记录。沈檀用宝芳斋的,顾盼用云锦阁的,柳烟浓自己调配胭脂,不用外头买的。” “那琴弦上掺金粉的蔻丹是谁的?” “从颜色上看,宝芳斋的胭脂偏橘,云锦阁的偏粉,红袖招的胭脂是唯一的正胭脂红色。这种颜色——”老赵把蔻丹碎屑和白纸上的色卡比了一下,“是红袖招的。” 萧烟道:“也就是说,有人用红袖招的胭脂弄脏了柳烟浓的琴弦,而弄脏的方式很可能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灯芯辨伪识机关(第2/2页) “沾了胭脂的手指拨过琴弦,柳烟浓自己是不会用红袖招的胭脂的,所以那个拨弦的人是别人,而且这个人的手指上涂满了红袖招的胭脂——这说明什么?”上官楼道。 “说明她很可能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萧烟接话,“正经人家出身的女子不会涂这么浓烈的颜色。浓妆、红衣、出众的身段——她很可能也是妓子,或者跟青楼有密切联系的人。” “那个去红袖招买红绸的蒙面女人。” “或者就是红袖招的老板苏娘子本人。” 萧烟招手叫来阿九。 “去查一下红袖招的苏娘子,她的底细、来历、跟百花楼有没有生意往来。另外,查一下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人最近有没有去过红袖招,或者有没有人帮她们从红袖招代买过东西。” 阿九领命出门。 夜色越来越深,百花楼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大理寺留下的看守还在前厅待着,时不时探头往这边看一眼。 裴玉虽然没有亲自来,但留了话——六处的人必须在明日午时之前交出初步查案结果,否则案子将重新交回大理寺管辖。 萧烟对这个时限没有表示任何意见。 他只是让老赵去煮了一大壶浓茶,然后坐在柳烟浓的琴案前,闭着眼睛想事情。 上官楼没有打扰他。 她正蹲在证物箱旁边,一件一件地看老赵分类好的东西。 三具尸体的衣物各装了一袋。 沈檀的湖蓝色襦裙上除了领口处的血迹和袖口蹭到的红木屑,几乎没有别的痕迹。 顾盼的绯红色衫裙上除了血迹,还在腰带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小片纸。 老赵已经把纸片取出来了。 纸片大约拇指盖大小,被揉搓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纸的质地很好,是上等的宣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个字——但墨水被水浸过,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上官楼把纸片对着烛光看了半晌,只勉强辨认出半个偏旁。 “是‘火’字旁,还是‘心’字底?”上官楼问道。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看着像是‘火’字旁,那么那个字可能是‘烟’、‘烛’、‘灯’、‘烧’这一类的。” 萧烟睁开眼。 “‘灯’?”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字。 “怎么了?”上官楼蹙眉。 “百花楼每间房里都有一盏长明灯,说是供着花神,灯油不能断。”萧烟站起来,“柳烟浓房里的灯,你们进来的时候还亮着吗?” 老赵回忆了一下:“亮着,当时炉里的香也没灭,我还以为是鸨母后来点的。” “不会,”萧烟摇头,“刘老四说了,昨夜丑时过后百花楼就再也没人走动。如果是从那个时候到今天巳时,一盏长明灯的油量撑不了那么久。” “所以灯是有人后来点的,”上官楼说,“而点灯的人——” “可能就是把纸片塞进顾盼腰带里的人。” 老赵立刻带人重新检查了柳烟浓房里的那盏长明灯。 灯是铜制的,莲花形底座,灯盏里还有半盏油。 灯芯被烧得焦黑,但灯芯的上半截是干的,下半截浸在油里。 如果这盏灯是正常点着烧了一整夜的,灯芯应该是从顶端到底端都被油浸透的。 “灯是今天早上有人重新点着的。”老赵把灯芯抽出来给萧烟看,“先把干灯芯放进去,再倒油,再点火。这样烧出来的灯芯,上半截永远是干的,浸不到油。” “今天早上——” 萧烟的思绪飞速转动。 “大理寺的人来之前,百花楼里还有人。” “而且这个人知道大理寺的人快到了,”上官楼道,“他抢在大理寺封锁现场之前,进来做了一些事——点灯、往腰带里塞纸片、还有可能是把什么东西带走了。” 萧烟快步走到柳烟浓的妆奁前,打开匣子。 妆奁里的东西整整齐齐—— 梳子、篦子、粉盒、胭脂罐、眉笔、花钿贴片。 每一样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 “你看这个。”上官楼从妆奁的最底层抽出一块叠好的手帕。 手帕是白色的丝绸面料,边角绣着一枝兰花。 手帕展开来,中间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迹,已经干了,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莫两寸。 “血,”上官楼嗅了一下,“而且不是经血,是伤口流出的血。” “柳烟浓的伤口在左颈,如果她受伤之后用手帕捂过伤口,血会渗到手帕上。但这块手帕上没有找到刀口的位置,血迹的位置偏了,而且血迹的形状是圆形的,不像被捂上去的,更像是——” “滴上去的。”上官楼道,“血是从别处滴到手帕上的。也就是说,这块手帕可能根本就不是柳烟浓的,而是凶手留下的——或者,是凶手故意留在妆奁里给我们看的。” 萧烟把手帕翻过来看。 手帕的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绣花或标记。 但手帕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孔洞,像是被针扎过的。 萧烟道:“这是被人用别针别在衣服上的手帕,女子出门时会把干净手帕别在衣襟内侧备用。这种习惯在长安的大家闺秀里常见,但在青楼女子中不常见。” “所以手帕的主人可能不是百花楼的人,而是外面来的。”上官楼接话。 “一个能自由出入百花楼闺房、把血手帕藏在妆奁底层却不被人发现的人,”萧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人要么是柳烟浓的亲近之人,要么就是——” “凶手本人。” 两人同时说出这几句话,几乎是同声的。 “吱呀。” 这时,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第7章 木雕含笺隐旧事 第7章木雕含笺隐旧事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酱紫色的绸袄,头上戴着赤金的簪子,脸上的脂粉厚得像面具。 她脸色白得吓人,眼泡红肿,显然哭过,但此刻已经强行镇定了下来。 百花楼的鸨母,人称崔三娘。 “萧公子。”崔三娘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尽力维持着一个生意人的体面,“大理寺的人把楼里的姑娘都扣在前厅,说是要录口供。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让她们先回去歇着?这天寒地冻的,有几个姑娘已经晕过去了。” 萧烟没接这话,而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崔三娘,今天早上你是第几个到百花楼的?” 崔三娘愣了一下:“第、第一个。我住的地方离百花楼不远,一出事坊正就派人来找我了。” “你到的时候,现场是什么样子的?” “门是开着的,大堂里没有人。然后我就看见了——”崔三娘的话断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看见了她们三个。” “有没有注意到大堂里有什么异常的东西?比如灯是亮着的?比如有某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比如某个平时锁着的柜子被人打开了?” 崔三娘使劲想了很久。 “灯……大堂的灯是灭的。我问了守夜的龟奴,他们说昨晚叫堂的客人走后,他们就熄了大堂的灯,只留了楼梯口一盏。” “楼梯口那盏灯,今天早上是亮着的还是灭着的?” “灭着的。” “那柳烟浓房间里的灯呢?” 崔三娘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亮着的。我上楼的时候看见她房门半开着,里面有光。我当时还以为她还没睡,走过去一看——” “你进去的时候,房间里的布置有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我没有仔细看。”崔三娘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一看她那个样子,就、就吓得跑下楼了。” “崔三娘。”上官楼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崔三娘看见她,愣了一下——这人不是大理寺的,也不是六处的,怎么会在案发现场? “你认识王缙家的公子王佑吗?”上官楼的语气温和得不像是在问话。 “王公子?”崔三娘点点头,“认识。他是柳烟浓的常客,隔三差五就来,每次出手都阔绰得很。” “他昨天来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人来?” “带了一个随从,是个高个子、黑脸的壮汉,站在门口没进去。王公子一个人进的柳烟浓的房间。” “他走的时候呢?” “也是一个人走的,脸色不好看,我叫他他都没理。” “王公子平时和柳烟浓的关系如何?” 崔三娘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王公子对烟浓是动了真心的,上个月还说要替她赎身,娶回去做妾,但烟浓没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 “烟浓心气高,看不上做妾,她说与其给人做小,不如在百花楼自在。” “王佑因为这事不高兴?” “从那以后就老跟烟浓拌嘴,每次来了都要吵一架,但吵完第二天又来了。”崔三娘叹了口气,“年轻人,不就是这个样的。” 上官楼又问了几个人——顾盼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沈檀有没有跟什么人结过怨,这半个月有没有陌生人来百花楼找过她们三个之中的任何一个。 崔三娘一一作答,但每一句都是“没有”、“不清楚”、“想不起来了”。 上官楼不再追问,退回了角落。 萧烟让老赵送崔三娘出去。 厢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崔三娘有问题。”上官楼说。 “哪里有问题?”萧烟问道。 “她说她是第一个人到现场的,但门口的守卫是坊正派的人,坊正的人到的时候,大门是开着的。如果是崔三娘先到的,门应该是她开的,但坊正的人说他们到的时候,门就已经是开着的了。” “你是说她不是第一个到的?” “要么她不是第一个到的,要么她说了谎。如果她不是第一个到的,那在她之前还有一个人进了百花楼,做了那些事——点灯、塞纸片。如果是她说了谎,她为什么要说谎?” 萧烟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样东西——一张纸,是从大理寺的案卷里抽出来的。 纸上画着百花楼大堂的平面图,标注了每一件家具的位置、每一具尸体的方位、每一个血痕的方向。 平面图的角落里,用蝇头小楷标注了一行字。 “尸体之间有夹角,每两具尸体之间的角度都是精确的三十度,”萧烟念出那行字,“三具尸体,三个三十度,加起来九十度,圆心在空白区域的中心。” “三十度是一个精密的几何角度,不是随手摆放能做到的,凶手在摆尸体的时候用了量具。”上官楼道。 “或者用了某种参照物,”萧烟指着平面图上的空白圆形区域,“那个圆心位置,原本应该有一样东西,尸体是围绕着那样东西摆放的。大理寺的人来之前,那样东西被人拿走了。” “什么样东西?” “不知道,但从尺寸来看,圆形区域直径三尺。这样东西的大小应该是直径三尺左右,或者比三尺小,被放在一个直径三尺的台座上。” 上官楼闭上眼,在脑子里构建了一下那个画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木雕含笺隐旧事(第2/2页) 三具尸体,头朝内脚朝外,呈放射状排列,每两具之间夹角三十度。 圆心处空出一个直径三尺的圆形区域,区域中心有一个细小的凹坑。 “凹坑,”她睁开眼,“会不会是插旗杆的孔?” 萧烟怔了一下,快步走到大堂,蹲在那个空白圆形区域的中心,用手指探了一下那个凹坑。 凹坑不深,大约一寸多,口径约莫小指粗细。 坑壁不是光滑的,而是凿出了螺旋状的纹路。 “是螺纹,”萧烟的声音变了,“这是金属器物的螺纹接口。” “什么东西会有螺纹接口?”上官楼也蹲了下来。 “灯具、香炉、兵器杆——但最有可能的是烛台,一种可以拆卸的铜烛台,底座插进地面上的螺纹接口里,拧紧了就固定住了。” “一个铜烛台,”上官楼的目光落在墙上的血字上,“在一个铜烛台周围摆三具尸体,夹角三十度,再在墙上写一个冤字。”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萧公子,你不觉得这个场景很像某种仪式吗?” “像!”萧烟的语气沉了下来,“而且不是什么好仪式。” “百花楼的大堂供的是什么神?”上官楼问道。 老赵在旁边接话:“花神,每年二月十二花朝节,这里都会办花神会,给花神上香献祭。” “花神的神像是什么样子的?” “就是一尊木雕的仕女像,三尺来高,放在大堂正中的供桌上。平时供桌搬走了,神像也收在库房里。” “库房在哪儿?” “就在后院杂物间的隔壁。” 杂物间的隔壁。 也就是说,凶手在杂物间杀完人之后,穿过一堵墙的距离,就能拿到那尊花神像。 上官楼和萧烟几乎是同时跑出厢房的。 后院杂物间的隔壁确实是一间库房,门锁被撬开了——不是今天撬的,锁鼻上的锈迹很陈旧,撬痕也是旧痕,说明这间库房的锁早就坏了。 库房里堆满了百花楼逢年过节才用的东西——彩灯、幔帐、香炉、供桌、神像。 供桌倒扣在墙角,桌面朝下,桌腿朝上。 神像的底座朝上,脸朝下趴在供桌旁边。 萧烟把神像翻过来。 花神像是一尊三尺高的木雕仕女,身穿彩衣,手持莲花,面容端庄秀丽。 雕工精致,眼睛用的是黑色的琉璃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但神像的底座上有一样东西不对劲。 底座的螺纹接口上,残留着一圈暗红色的物质。 萧烟用手指摸了一下。 不是灰,不是泥。 是凝固的血。 神像底座上的血不是喷溅上去的。 萧烟把花神像搬到光亮处,阿九举着火折子凑近,三个人围着那尊三尺高的木雕看了很久。 血迹的分布很规则,呈一个完整的圆形环绕着底座的螺纹接口,宽度均匀,边缘整齐。 不是不小心蹭上去的,更像是有人把神像倒过来,将底座浸入了一摊血中,然后拧进了地面的螺纹孔里。 上官楼道:“仪式,三具尸体围绕神像摆放,神像的底座浸染鲜血,墙上的冤字作为祭文。这不是普通的杀人案,这是某种献祭仪式。” 萧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神像的面部。 花神像的琉璃眼珠在烛光下反射出两点明亮的光,看起来像是有生命一般。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神像嘴角的彩绘有轻微的开裂,开裂的纹路不是自然老化形成的,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的。 “老赵,拿凿子来。”他说。 老赵愣了一下:“公子,这神像是百花楼的物件,砸了怕是不好交代。” “砸了,我赔。” 老赵不再多言,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把小凿子和一把木槌。 萧烟接过凿子,对准神像嘴角开裂的纹路,轻轻敲了两下。 木屑纷飞。 神像的面部裂开一道缝,从缝隙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阿九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 是一卷纸。 纸卷被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小方块,塞在神像头颅内部的一个暗格里。 纸张是上等的蜡光纸,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蜂蜡,防水防潮。 纸卷的外面用一根红色的丝线捆着,丝线的打结方式很复杂,不是普通的死结,而是某种特殊的绳结。 萧烟没有急着拆开,而是把那卷纸放在烛光下仔细观察。 “这是个九连环扣,市面上常见的丝线打结方式有十六种,但这种九连环扣是江湖上用的,不是普通百姓会的。打这个结的人受过专业训练。”萧烟道。 “解开它需要多久?”上官楼问。 “阿九,你来,”萧烟把纸卷递给阿九,“一炷香。” 阿九接过纸卷,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银针,开始解那个绳结。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银针在丝线之间穿梭,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九连环扣就松开了。 纸卷展开来,是一封信。 信上的字是用左手写的,笔迹歪歪扭扭,明显是在刻意掩饰书写者的真实字迹。 但内容却让人头皮发麻。 第8章 残笺暗揭陈年事 第8章残笺暗揭陈年事 “烟浓、沈檀、顾盼亲启。尔等三人十五年前犯下之事,天理难容。今花神降罪,三日后取尔等性命。若要活命,今夜子时至后院杂物间,备好红绸三匹、金粉胭脂三盒、花神像一尊,跪地请罪,或可免死。”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上官楼把这封信反复看了三遍。 “这是恐吓信,但发信的人根本没有打算让她们活命。信上说‘跪地请罪,或可免死’,但实际上,收到信的人按照信上的要求去做,反而正中凶手的圈套。”上官楼道。 “你的意思是——”萧烟的目光沉了下来,“这封信是凶手故意让她们看到的,目的是把她们三个同时引到杂物间去?” “对。凶手需要她们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点。但他没办法同时把三个人约出来,因为她们之间没有紧密的联系,各自有自己的圈子。所以凶手设了一个局——用恐吓信制造共同的恐惧,让她们因为害怕而抱团,主动聚集到他想要的地点。” “那凶手怎么知道她们一定会照做?” “她们会照做的,”上官楼的语气笃定,“因为这封信里提到了‘十五年前犯下之事’。你不知道她们十五年前做了什么,她们自己知道。一个人如果内心有愧,看到这种信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是恐惧。恐惧会让人失去判断力。” “所以柳烟浓房里的灯和炉香,不是谁后来点的,”萧烟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是她们自己点的。她们收到恐吓信后,决定在子时之前聚在柳烟浓的房间里商量对策。柳烟浓点了灯,点了香,一直在等子时到来。” “然后子时到了,她们三个一起去了后院杂物间,”上官楼接过话,“在那里,凶手已经准备好了。” “凶手是怎么知道她们会聚在柳烟浓房间里的?” “因为凶手对她们三个人的性格很了解。柳烟浓是三个人里最有主见的,遇到事情她会是那个召集人。凶手赌的就是这一点。” 老赵在旁边听完,吸了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凶手把她们三个人的心理都算得死死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人被恐惧支配的时候,行为模式是非常可预测的。”上官楼道,“凶手不需要算准每一个细节,他只需要创造一个足够恐怖的环境,剩下的事情,恐惧会替他完成。” 萧烟把那封信收好,走到库房门口,背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后院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忽然开口:“十五年前,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人,十五年前最大也就七八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犯下什么天理难容的事?” “所以十五年前犯事的不是她们本人,”上官楼道,“是她们的长辈,或者她们被卷入了某件大人做的事里。” “如果恐吓信的内容是真的,那凶手查到的就是她们背后的事情。他不是在报复这三个女人,他是在通过她们,报复某个更大的目标。” 两人对视。 这是案子开查以来,第一次触碰到了大案的边缘。 上官楼没有追问,她不是不想知道,而是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眼前的案子里还有太多没解开的扣子,任何一个扣子解开的方式都可能影响后续的方向。 她回到神像旁边,蹲下来继续检查底座。 底座的螺纹接口上除了血迹,还有一种灰白色的粉末。 她用指尖捻了一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石灰,”她说,“混了糯米浆。” “干什么用的?”萧烟问。 “固定。普通的螺纹接口拧紧了也会有轻微晃动,但如果在螺纹上涂了糯米石灰浆,拧紧之后就会彻底固定住,不借助工具根本拧不开。凶手把神像固定在地面上,摆好三具尸体,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不可能再把神像拔出来带走——因为石灰浆干了以后,螺纹就被锁死了。” “但现场的神像底座上没有沾到石灰浆。”萧烟说。 “对。因为大理寺的人来之前,有人把神像拧了下来带走了,后来又把神像放回去了。第一次拧的时候石灰浆还没有完全干,所以螺纹接口上的血迹被磨掉了一部分。第二次放回去的时候,石灰浆已经干了,螺纹直接卡死,不需要再用石灰浆固定。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底座上,只有血迹,没有石灰浆。” “是谁把神像拧下来带走的?” “要么是凶手自己,要么是那个抢在大理寺之前进入现场的人,”上官楼道,“凶手之所以要把神像带出去,可能是因为神像本身就是他想要的东西——或者说,神像里藏着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那封蜡光纸信上。 神像头颅里藏着恐吓信。 如果神像是被凶手带走过,那信就是在带走的这段时间里被塞进去的。 也就是说,凶手——或者那个进入现场的人——在神像里藏了一封信。 这封信的内容,是指向十五年前那件事的。 “凶手在引导我们,”上官楼做出了这个判断,“他在案发现场留下了一条指向十五年前的线索,他不是在掩盖什么,他是在揭露什么。” 萧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你是说,杀人不是他的目的?” “杀人只是手段,他的真正目的,是要让这桩案子被大理寺、被六处、甚至被更高的人看到,他要借我们的手,去查十五年前那件事。”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去告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残笺暗揭陈年事(第2/2页) “因为十五年前的事,可能本身就跟官家有牵连。告官无门,他只能用这种方式。” 萧烟沉默了。 这种手法他不是第一次见。 情报工作里有一种常用的手段叫“借刀杀人”——你自己动不了的人,让能动了的人去动。 凶手杀三个妓女,不是为了报复这三个女人,而是为了制造一桩足够轰动、足够引人注目的大案,让六处介入,让案子被彻查,然后在彻查的过程中,十五年前的旧事自然会浮出水面。 这是一盘很大的棋。 “萧公子,”阿九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太医署送来的血样报告。” 萧烟接过报告,借着烛光快速扫了一遍。 报告上写着:墙上“冤”字的血样,与三具尸体的血型均不相同。 血型为丙型,罕见血型,长安城登记在册的丙型血者不足百人。 “血不是她们的。”萧烟把报告递给上官楼。 上官楼看得很仔细,目光停在报告末尾的备注栏上。 备注栏里写着:经比对,血样中含有微量***成分。 “***,”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凶手在写血字之前,中过毒?” 萧烟回道:“或者他本来就是长期服用含***药物的人。***用于治疗风寒湿痹,镇痛效果极好,但毒性也大。长期服用的人血液中会残留微量***。” “一个长期受病痛折磨的人,”上官楼道,“所以凶手可能有慢性病,或者受过很重的伤。” 两人同时想到了那个身高不到五尺五的侏儒。 但侏儒不一定是凶手。 侏儒可能是三个人中的一个,也可能是凶手带来的帮手。 “丙型血,长安城不足百人。”萧烟转向阿九,“去太医署调出所有丙型血者的名单,逐一排查。重点关注有犯罪前科、有兵器使用经验、有百花楼往来记录的人。” “是。” 阿九刚走,老赵又带来了新的消息。 大理寺那边已经提审完了百花楼的所有人,口供堆了厚厚一摞。 老赵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口供全部看了一遍,挑出了几条可疑的。 “沈檀的贴身丫鬟翠儿说,沈檀最近半个月一直很害怕,晚上不敢一个人睡,非要翠儿陪着她。翠儿问她怕什么,她不肯说,只是反复念叨‘要来的终究要来’。” “顾盼的琴童小豆子说,顾盼三天前收到过一个陌生人送来的包裹。包裹用灰布包着,没有署名,打开来里面是一匹红绸和一盒胭脂。顾盼看到东西之后脸色大变,让小豆子把东西扔了。但小豆子没扔,偷偷藏在了自己床底下。我已经让人去找那个包裹了。” “柳烟浓的丫鬟采苓说,柳烟浓昨天下午单独见了个人,是个女人,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两人在柳烟浓房里说了大约半个时辰的话,声音压得很低,采苓在门外没听清内容。那个女人走后,柳烟浓的脸色很难看,把采苓支出去取东西,一个人在房里待了很久。” “那个女人,”上官楼抓住了这个信息,“戴着帷帽,看不清脸,跟去红袖招买红绸的是同一个人。” “有可能是,我让采苓描述了一下那个女人的体态。采苓说她个子不高,瘦削,走路的时候左腿稍微有点拖,像是以前受过伤。”老赵说道。 “左腿拖行,”萧烟的眉头动了一下,“那她很可能用过拐杖或者手杖。” 上官楼在地面上比划了一下那个神秘的膝盖印。 如果一个人左腿有伤,他蹲下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用右腿支撑,左腿膝盖着地。那个膝盖印的位置和形状,正好符合一个左腿有伤的人蹲下放东西的姿态。 “萧公子,她会不会就是我们在找的那个人?” “很有可能。” 萧烟站起来。 “老赵,查一下长安城里所有左腿有残疾的女人,特别是跟青楼行业有关的。” 老赵应了一声,已经走到门口了。 “等等,”上官楼叫住他,“查的时候注意一下,这个女人很可能不是普通的残疾。她的左腿伤应该是旧伤,可能是刀伤或者骨折后遗症。这种伤不是一般的跌打损伤能造成的。” 老赵看了萧烟一眼,萧烟点了点头。 老赵走了。 厢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夜已经深了,百花楼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 上官楼坐在柳烟浓的琴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面上划过。 她没有用力,琴弦只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但那个嗡鸣的频率让她想到了一件事。 “萧公子,你说顾盼是弹琴的,柳烟浓是写诗的,沈檀是跳舞的。她们三个的交集在哪里?” “都在百花楼,应该日常就有交集。”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上官楼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既然她们日常就有交集,凶手为什么还要用恐吓信的方式把她们聚到一起?他完全可以在她们单独活动的时候各个击破。” 萧烟的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凶手需要她们同时死在同一个地方,摆成那个阵型。如果分开杀,他就没办法完成仪式。” “对。但仪式需要一个主题,三具尸体,三种技艺——舞、琴、诗。” 什么东西需要三种技艺? 第9章 灯下观剑藏深意 第9章灯下观剑藏深意 “花神!”萧烟忽然说,“花神掌人间百艺,舞、琴、诗都是花神管辖的范畴。花朝节祭祀的时候,献祭的人要同时献上舞、琴、诗三样,才能得到花神的庇佑。” 上官楼的手指猛地一紧,琴弦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动。 “你说什么?” “花朝节祭祀,我小时候在江南见过,每年二月十二,花神庙会办祭祀大典,献祭者要献上三样——乐舞、乐章、乐诗。舞蹈由舞姬献,乐章由琴师奏,乐诗由诗人诵。三样齐备,花神才会降福。” 上官楼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所以凶手是在复刻一场花神祭。沈檀是舞者,代表乐舞。顾盼是琴师,代表乐章。柳烟浓是诗人,代表乐诗。三具尸体被摆成放射状围绕神像,就是祭祀的阵型。神像底座浸血,是血祭。墙上的‘冤’字——那不是祭文,那是祭品想要对神说的话。” “一个含冤而死的人,向花神申冤,那凶手就不是在杀她们,他是在把她们献祭给神,让神听到她们的冤情。”萧烟道。 “但他杀的人,就是他想要申冤的人吗?”上官楼转过身来,目光直视萧烟,“如果他是要为她们申冤,为什么要先杀了她们?” “除非——”萧烟一字一顿地说,“他要申的冤,跟她们三个无关,她们三个只是祭品,真正的告状人,是凶手自己。”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上官楼慢慢地坐回琴案前,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们现在来推一下凶手的画像。”她说。 “好。” “第一,凶手至少有三人。一个带兵器的高个子,一个扛重物的中等个子,一个矮个子侏儒。但这三个人里,只有一个是主谋,另外两个是帮手。” “主谋应该是那个写血字的人。血里有***,说明他长期受病痛折磨。左腿拖行,说明他可能有腿疾。身高不到五尺五,可能是侏儒。” “第二,凶手对***的内部情况非常熟悉。他知道水路的走法,知道巡逻路线,知道每个人的房间位置,知道库房在哪里,知道神像可以拆卸。” “第三,凶手跟***有某种情感联系。他给尸体换了衣裳、化了妆、贴了花钿,他在意她们死后的模样。如果只是单纯为了杀人献祭,他不需要做这些。” “第四,凶手的真正目的不是杀人,而是通过杀人引起上面的人关注,彻查十五年前的旧事。” 萧烟听完,沉默了很久。 “十五年前的事,应该就是这起案子的钥匙。但我们现在手里的线索太少了,只有那封恐吓信和几个目击者的只言片语。” “还有一样东西。”上官楼说。 “什么?” “顾盼腰带里的那片纸,你还记得吗?老赵是从腰带的夹层里找到的,那片纸不是被塞进去的,是有人故意夹进去的。如果纸片上写的是‘灯’字,那它可能不是单独的碎片,而是一整句话里的一个字。” “你是说,凶手的帮手——那个进入现场的人,不仅点了灯、藏了信,还在顾盼的腰带里夹了一片写有字的纸片?” 上官楼道:“对,我们要把那个纸片上的字完整地拼出来。” 老赵虽然走了,但证物箱还在。 上官楼从箱子里找出那个装纸片的小布袋,把拇指盖大小的纸片倒在白纸上。 纸片边缘参差不齐,但有一个方向是整齐的——那是被裁切过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张纸片是从一张更大的纸上裁下来的,而不是随手撕的。 “阿九,”上官楼叫住正要出门的阿九,“你帮我去找一下,顾盼房间里有没有被撕过的纸?”。 阿九去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诗集。 “顾盼房间的书案上有一本手抄的诗集,最后几页被人撕掉了,撕口跟这片纸的边缘对得上。” 上官楼接过诗集,翻到最后几页。 被撕掉的部分大约占了一页纸的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还保留着,上面写着一行字—— “灯下观剑,霜刃未试。” 被撕掉的那片纸,应该就是这句话的一部分。 但纸片上只有一个残字,根据位置推测,可能是“灯”字的下半部分,也可能是“剑”字的偏旁。 上官楼把纸片放在残页上比对了一下。 “是‘灯’字,纸片的位置正好对应‘灯下观剑’的‘灯’。完整的句子是‘灯下观剑,霜刃未试’。这是一句诗,但不是唐诗,古风很重,像是魏晋时期的句子。” “灯下观剑。”萧烟重复了一下,“有人在灯下看剑,剑还没用过。这是在说自己有才能但没有施展的机会。” “或者是说——”上官楼的目光沉了一下,“自己的冤屈还没有洗清。” 她翻了一下诗集的其他部分。 诗集是手抄的,字迹娟秀工整,显然是顾盼自己的笔迹。 每一页的边角都画着小小的花鸟图案,看得出来抄写的人很用心。 但被撕掉的那一页,边角没有画图案。 也就是说,那一页不是顾盼撕的。 是别人撕的。 那个人撕下了写有“灯下观剑,霜刃未试”的那一页,裁下其中一个“灯”字,夹进了顾盼的腰带里。 萧烟道:“这个人在传递信息,他在用顾盼的身体,传递一个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的信息。” “特定的信息给特定的人。什么人会用‘灯下观剑’来联系?”上官楼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灯下观剑藏深意(第2/2页) 萧烟的眉头猛地一跳。 灯下观剑,霜刃未试。 这句话他见过。 在烟雨楼的一本旧札记上。 那是十五年前,烟雨楼的一名暗探在跟踪一桩大案时记录在札记上的暗语。 那句暗语对应的是一份名单——一份涉及当年神龙政变余党的名单。 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但此刻,在这个***的案子里,这句话出现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萧公子?”上官楼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走神。 “没事。”萧烟把诗集合上,放回证物箱里,“这句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了。先记着,以后再查。” 他没有说实话。 上官楼看出来了,但她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她没有资格去翻别人的底牌。 但她注意到了他手指收紧的动作。 那不是一个“记不起来”的人会有的反应。 那是有人在刻意掩饰什么。 两人各怀心思,在沉默中各退了一步。 “时间不早了,”萧烟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上官姑娘,我让人送你先回去休息。” “不必,”上官楼也站起来,“我自己能走。” “你这样走出去,长安城的夜巡会把你当逃犯抓起来,”萧烟指了指她身上的灰鼠毛毯和沾了灰尘的衣裙,“而且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整天,再待下去你的身体撑不住。” 上官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她晃了一下。 她扶住了桌子。 萧烟的手已经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还是那么热。 “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照顾,”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但你现在要是倒在这里,明天的验尸就没人做了。” 上官楼抬起头看他。 两人的距离很近。 她能看见他眼角的一道细小疤痕,很旧了,几乎看不出来,但在烛光下还是能辨认出那道浅浅的白色痕迹。 那是一道刀伤,差一点就伤到眼睛。 “你受过很多伤。”她说。 “活在这个世道,谁不是一身的伤?”他松开手,退了一步。 上官楼没有接这句话。 她裹着毯子,慢慢走过***空荡荡的大堂,经过那三个曾经躺过尸体的地方,经过那个写着“冤”字的墙壁,经过那架被搬走了神像的空地。 萧烟走在她的身后,不远不近,刚好两步的距离。 两步,是保护一个陌生女子最合适的距离。 近了会冒犯,远了来不及。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无故对陌生人好的人。 但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他没法放下。 不是美貌,长安城里比上官楼美的女人他见过很多。 不是才华,他见过太多聪明人。 是那种明明已经撑到了极限却还在咬牙硬撑的倔强。 像他自己。 ***的门口停着一辆青帷小油车,是老赵提前安排的。 “上车吧,”萧烟掀开车帘,“送你回上官家。” 上官楼看了他一眼,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她听见他在车外轻声说了一句话。 “明天巳时,***,我等你。”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动。 上官楼靠在车壁上,从袖中摸出那块饴糖剩下的半截,含进了嘴里。 糖已经不太甜了。 但她还是含着,一直到马车驶进了上官家所在的街坊,一直到她推开家门,一直到她躺在自己冰冷的床榻上。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 三具尸体的伤口。 红木扶手上那道浅浅的划痕。 神像底座上那圈凝固的血。 萧烟递糖的手。 还有他说“我等你”时,语气里那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师父说过,查案的时候不许想别的。 但她今天破了那么多谜,想一下怎么了? 她这样说服了自己,然后闭上眼睛,在***的血腥气和饴糖残存的甜味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萧烟没有离开***。 他坐在柳烟浓的厢房里,面前摊着那本被撕过的手抄诗集。 灯下观剑,霜刃未试。 他把这八个字写在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划掉了。 不是因为这八个字不重要。 是因为这八个字太重要了,重要到他不敢在六处的人面前显露丝毫。 ***的血案,神像里的信,顾盼腰带里的纸片,这三样东西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十五年前的那件事。 那件事,跟他的身世有关。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看向长安城漆黑的夜空。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问那个神秘的凶手。 还是在问那封藏在神像里的信。 还是在问他自己。 第10章 木匣留名牵身世 第10章木匣留名牵身世 上官楼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纸上是灰蒙蒙的光。 她睁开眼的第一反应不是起身开门,而是去摸枕边那包银针。 确认东西还在,她才慢慢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的是萧烟身边的阿九。 “上官姑娘,”阿九拱手,“公子让属下来接您,百花楼那边有新发现。” “什么发现?” “昨夜大理寺撤了封锁线之后,有人在百花楼后院墙根下挖出了一样东西。” 上官楼没有再问,转身回屋换了衣裳。 她穿得很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收拾停当,跟着阿九出了门。 清晨的长安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街上的铺子还没有全开,只有卖早点的摊贩在路边支起了炉灶,蒸笼里冒出的白气与雾气混在一起,把整条街染成了一幅水墨画。 马车在百花楼后门的巷口停下。 上官楼下车的时候,看见萧烟正蹲在后院墙根下,身边围了一圈人。 他的月白色圆领袍下摆沾满了泥土,竹簪子歪了也没扶正,整个人像是一夜没睡。 “来了。”他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脸色比昨天还差。” “你的脸色也不好看。” 上官楼蹲下来。 “发现了什么?” 萧烟让开身子,露出他身后墙根下的一个坑。 坑不大,约莫半丈见方,深度不到两尺。 坑壁上的土是新翻的,带着夜露的湿润。 坑底躺着一只木箱子,箱子已经被人撬开了,盖子敞着,里面是空的。 “谁挖的?” “今天五更天,百花楼的厨子起来生火,路过这里的时候发现地面塌了一块,仔细一看是有人把土挖松了又填回去的。他挖开一看,发现了这只箱子,就去报了坊正。坊正直接找到了我。” “箱子里的东西呢?” “被拿走的人拿走了。”萧烟指着箱子内壁,“你看这里。” 上官楼凑近了看。 箱子内壁上刻着字。 不是墨写的,是刀刻的,笔划有力,入木三分。 刻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上官云起。 上官楼的手微微一僵。 上官云起。 她的父亲。 “你认识这个人?”萧烟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是我父亲。”上官楼没有隐瞒,也瞒不住。 萧烟没有追问,只是把箱子的位置指给她看:“箱子埋在墙根下,上面的土层覆盖了大约半年的沉积。也就是说,这个箱子在半年前就被埋在这里了。凶手知道它的存在,所以杀人之后把它挖了出来,拿走了里面的东西。” “凶手是冲着我父亲来的。”上官楼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 “还不能确定,但百花楼的血案跟你父亲有关联的可能性很大。” 上官楼蹲在坑边,盯着箱子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上官云起,江南上官家的家主,六年前死在任上。 官方给出的死因是急症暴毙,但上官楼从来不信。 父亲的身体一向很好,精通医术,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急症暴毙? 她之所以跟着师父学了那么多东西——验尸、毒理、机关——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要查清父亲的死因。 现在,百花楼的案子里出现了父亲的名字。 这不是巧合。 “萧公子,”她站起来,“这个箱子我要带走。” “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萧烟没有争。 箱子里原来的东西被人拿走了,但凶手拿走之前,应该留下了别的东西。” “什么意思?”上官楼问道。 “你看箱盖的内侧。”萧烟用手中的扇子指向箱盖。 上官楼翻过箱盖,内侧的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有人用尖锐的东西在上面刻过什么。 划痕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简单的图画——一座楼,楼前站着一个人,人的脚下有一条河,河的尽头是一座山。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 上官楼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痕。 “这是他小时候教过我的一种暗记法。每一道划痕代表一个方向,组合起来就是一张地图。” “地图指向哪里?” 上官楼闭着眼推算了一会儿,睁开眼时,眼中多了一种萧烟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决断。 “指向上官家在长安城外的一处旧宅,我父亲年轻时在那里住过。” “要去看看吗?” “现在就去。” 萧烟没有犹豫,让阿九备了马。 上官楼不会骑马,或者说,她表现出来的样子是不会骑马。 萧烟给她叫了一顶小轿,四个人抬着,沿着长安城外的官道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偏僻的山坳。 山坳里有一座破败的院落。 院墙塌了一半,门楣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楚字迹,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正房的门虚掩着,门板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上官楼推开门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灰尘。 是因为门内地面上的脚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木匣留名牵身世(第2/2页) 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不止一次。 脚印的纹路很清晰,是最近几天才留下的。 “有人来过,”萧烟蹲下来看脚印,“三到四个人,其中有一个人步伐拖沓,左脚的脚印比右脚的浅——是那个左腿有伤的女人。” “她来过这里。” “不止她,”萧烟指着另一串脚印,“你看这个,脚印大而深,步幅宽,是个高个子壮汉。还有这个,脚印小而轻,步幅短,是个矮个子。跟我们在百花楼侧廊墙上看到的擦痕对应上了。” 三个人都来过这里。 上官楼快步穿过正房,推开后门,走进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破败,但有一间厢房的门窗是完好的。 门上的锁是新的,铁锁锃亮,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这锁是最近才装上去的,”萧烟摸了摸锁身,“不是老物件。” “你有钥匙吗?” “没有,但我们可以不用钥匙。” 萧烟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铁丝,插入锁孔拨弄了几下,锁舌发出一声轻响,弹开了。 上官楼看了他一眼。 “六处的人都得会这个。”萧烟面不改色地推开门。 厢房里收拾得很整齐。 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 书案上摊着一本手札,墨迹已经干了,但从纸张的卷曲程度来看,写下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上官楼走过去,拿起手札翻了翻。 手札上的字迹她认识。 是她父亲上官云起的字。 但不是父亲亲手写的——父亲六年前就死了,这本手札的纸张也是六年前的旧纸,但手札最后的几页有人添了新内容。 新内容的笔迹是另一个人,一个刻意模仿上官云起字迹但细节处还是露出了破绽的人。 上官楼翻到最后几页,看到了这样一段话—— “天宝八载,余奉命查神龙政变余党,得名单一十三人。此十三人皆隐于长安市井,以青楼、酒肆、茶坊为掩。余本欲上奏,然未及动笔,已遭暗算。今将此名单藏于百花楼花神像中,待有缘人取。” “后来呢?”萧烟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这段话。 “后来我父亲就死了,”上官楼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六年前,急症暴毙。” “他是被人害死的。” “我一直这么认为,但一直没有证据。” 上官楼继续翻手札。 后面的几页是那个模仿笔迹的人续写的—— “余取花神像中名单,然名单已被人先行取走。取名单者,即杀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人之真凶,此人亦在名单之上。余杀三人,非为报仇,乃为引君入局。” 上官楼猛地抬头。 “这个续写的人——他是凶手。” 萧烟接过手札快速扫了一遍。 “他不只是凶手,他还是你父亲当年的知情人。他知道你父亲把名单藏在了花神像里,他以为名单还在,所以去取,结果发现名单已经被别人取走了。取走名单的人,就是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人背后的保护伞。” “所以他杀了她们三个,”上官楼道,“不是因为他跟她们有仇,而是因为她们是那个保护伞的棋子,杀了她们,保护伞就会露出马脚。” “那他在信里说的‘十五年前的事’——” “可能跟神龙政变的余党有关。我父亲查的就是这个。” 萧烟放下手札,在厢房里走了一圈。 书架上放着一排旧书,大部分是医药典籍——《千金方》《外台秘要》《新修本草》。这些书他见过,在上官楼的身上也见过。 “你父亲是个大夫?” “他是太医署的副使,”上官楼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这个身份的时候,萧烟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天宝三载入仕,天宝八载死在任上。” “太医署副使,正六品上的官。他一个六品官,怎么会被派去查神龙政变的余党?” “因为那个名单上的人,跟药有关。” “什么药?” 上官楼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禁药录》。 “这是太医署内部编纂的秘档,记载了所有被朝廷禁止使用的药物和毒物。每一味禁药都有详细的产地、制法、用途和解法。我父亲当年被派去查的不是人,是药。他顺着药的流向查到了人,再顺着人查到了名单。” 萧烟接过《禁药录》,翻了几页。 每一页都是上官云起的笔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药材的名称、产地、经销渠道。 其中有一页被折了一个角。 萧烟翻开那一页。 上面写着—— “乌头,产自蜀中,经汉中入关中。主要买主有三:一为军器监,用于制箭毒。二为太医署,用于制麻沸散。三为私商,经百花楼中转,流于市井。” 百花楼。 又是百花楼。 “你是说,百花楼不只是青楼,还是一个药材私贩的中转站?”萧烟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个人,表面上是花魁,实际上负责的是百花楼的私贩生意。沈檀管货物进出,顾盼管账目,柳烟浓管联络。”上官楼翻到手札的另一页,“你看这里,我父亲当年已经查到了她们的底细,但还没来得及收网就死了。” “那杀她们的人——” 第11章 一诺携手破沉年 第11章一诺携手破沉年 “可能是我父亲当年的旧部,也可能是知道我父亲死因而想替他报仇的人。” “也可能是名单上的人之一,为了保护自己而杀人灭口。”萧烟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不会。” 上官楼摇头。 “如果是名单上的人杀人灭口,他不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会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三个人,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现在的案发现场——三具尸体摆成阵型,墙上血字,神像里的信——这一切都是在引人注目。凶手就是要把事情闹大。” “所以他不是名单上的人,他是名单上的人的敌人。” “对。” 萧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厢房的地面上,照亮了地面上的灰尘。 灰尘上有一行清晰的小字,是用手指写上去的。 “楼儿,来城南土地庙。” 上官楼的瞳孔猛地一缩。 楼儿。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她。 她的父亲。 可是父亲六年前就死了。 “这不是人写的,”萧烟蹲下来观察那行字,“这是用模具压在灰尘上的。有人做了一个刻好字的模具,往地上一按,就留下了这行字。” “你是说有人在模仿我父亲的笔迹?” “不止模仿笔迹,这个人还知道你父亲对你的称呼。楼儿——这个称呼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知道。”萧烟站起来,“你父亲生前有没有关系很近的同僚或者朋友?” 上官楼想了很久。 “有一个人,我父亲在太医署的同僚,姓孙,孙仲景。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他常来我家,但我父亲死后他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孙仲景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我打听过,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太医署的人说他辞官回乡了,但具体回了哪里没人说得清。” 萧烟转身对阿九说:“去查,孙仲景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上官楼蹲下来,盯着那行灰尘上的字看了很久。 楼儿,来城南土地庙。 这不是恐吓,不是陷阱。 这是一个邀约。 有人在等她。 “我要去。”她说。 “我知道,”萧烟没有阻拦,“但我跟你一起去。” “他可能只让我一个人去。” “那你进去,我在外面等。如果一盏茶之后你没有出来,我就进去。” 上官楼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她说。 城南土地庙在长安城外西南角的一处荒坡上。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殿里的土地公像已经被烟熏得面目全非。 庙前的空地上长满了枯草,草叶上挂着晨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上官楼走到庙门前,停下脚步。 “我自己进去。”她对身后的萧烟说。 萧烟站在十步之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上官楼推开了庙门。 殿里很暗,只有神像前的长明灯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灯前跪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身形佝偻。 上官楼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看到了他身边的东西。 一副拐杖。 左腿的拐杖。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而苍老,但上官楼还是从中辨认出了一丝熟悉的影子。 “孙伯伯?”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人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全是皱纹,比六年前老了至少二十岁。 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用绳子扎着,露出的残肢上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 “楼儿,”孙仲景的眼眶红了,“你长大了。” “你的腿——” “你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我也被人砍了一刀。他们以为砍死了我,但我命大,爬到了医馆门口,被人救了。腿没保住,命留下来了。” “是我父亲的那个案子?” “是。”孙仲景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黄的纸,“这是你父亲临死前三天交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一个他能信任的人。我等了六年,终于等到你有了查案的能力。” 上官楼接过那卷纸,展开来。 是一份名单。 一十三人。 名单的最前面写着三个字:王,李,武。 不是全名,是姓氏。 王——王缙? 礼部侍郎王缙? 李——李林甫? 宰相李林甫? 武——武则天宗亲? 武家的后人? “你父亲查出,神龙政变的余党并没有被彻底清算,他们潜伏在朝堂之中,以药材私贩为掩护,暗中积蓄力量。百花楼是他们的中转站,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个人是他们的管事人。你父亲当年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但在上奏的前一天晚上——”孙仲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被人下了毒。” “什么毒?” “乌头,混在酒里,你父亲喝下去的时候就知道中了毒,他用最后的力气写了那份手札,然后让我把名单藏起来。” 上官楼的手指攥紧了那卷纸。 乌头。 墙上血字里的***成分。 写血字的人——孙仲景的血里也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一诺携手破沉年(第2/2页) 因为他长期服用***止痛,他的腿伤一直没好,疼痛日夜折磨着他。 “孙伯伯,”她的声音在发抖,“百花楼的三个人,是你杀的?” 孙仲景沉默了很久。 “是我杀的,”他最终说了出来,“但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引出名单上的那些人。” “怎么引出?” “名单上的人之所以能安枕无忧,是因为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个人替他们守着秘密。如果这三个人突然死了,而且死得蹊跷,死得轰动,名单上的人就会紧张。一紧张就会动,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所以你在现场留下了指向你父亲手札的线索。” “对。”孙仲景看着上官楼,“我知道你会来。我也知道你会查到你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你会沿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查到名单上的人,替你父亲洗清冤屈。” 上官楼沉默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老人——断了腿,满身是伤,一个人策划了这么复杂的案子,杀了三个人,冒着被砍头、被流放、被追杀的危险,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给她父亲讨一个公道。 “孙伯伯,你有帮手吗?”她问。 孙仲景没有回答。 但庙门外的脚步声替他说了。 萧烟走了进来。 不是一盏茶之后,是现在。 他没有在外面等。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他对上官楼说,然后转向孙仲景,“孙先生,你的两个帮手——那个高个子和那个矮个子,是你从哪里找来的?” 孙仲景的脸色变了变,道:“你怎么知道我有两个帮手?” “墙上的擦痕,三个人,三种高度。你在百花楼做了那么多事,不可能一个人完成,”萧烟的语气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事实,“而且那两个人不是普通的帮手。你的腿伤成这样,左腿没有支撑力,能从后院杂物间到大堂搬三具尸体,没有两个帮手你做不到。” 孙仲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们两个是我的病人。高个子叫铁牛,是个铁匠,被我治好了他婆娘的病,欠我一条命。矮个子叫六指,是个戏班的侏儒,被我治好了他的寒腿,也欠我一条命。他们都是老实人,是我把他们拖下水的。” “他们现在在哪里?” “走了,我让他们离开长安,永远不要再回来。” 萧烟看了上官楼一眼。 上官楼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两个帮手是孙仲景的同谋,按大唐律法,杀人者斩,同谋者流三千里。 但她的心中有一杆秤,这杆秤告诉她,孙仲景不是坏人,铁牛和六指也不是。 “孙伯伯,”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孙仲景平齐,“你杀了三个人,这是死罪,你让我怎么帮你?” 孙仲景看着她,眼中有泪,但没有落下来。 “我不需要你帮我脱罪,我需要你帮我做完你父亲没做完的事。” “什么事?” “查清名单上的人,把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孙仲景一字一顿地说,“我愿意拿我的命,换你父亲一个清白。” 庙里的长明灯跳了一下,火苗几乎要灭了,又在最后一刻重新燃了起来。 上官楼站起来,把那卷名单折好,收进袖中。 “孙伯伯。” “嗯。” “你自首吧。” 孙仲景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一点点欣慰。 “好。”他说。 上官楼转身走出土地庙。 萧烟跟在她身后。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不打算替他翻案?”萧烟问。 “翻不了,他杀了三个人,这是事实,不管动机是什么,律法就是律法。” “那你为什么让他自首?” “因为他如果跑了,名单上的人会追杀他一辈子,他只有进了大牢,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萧烟沉默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晨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不是一个只会查案的冷血机器。 她是一个会在冰冷的律法里,给人找一条活路的人。 “百花楼的案子,大理寺那边怎么结?”上官楼问。 “凶手已经认罪,帮手逃逸,作案动机是旧日恩怨,”萧烟的语气公事公办,“这就是大理寺能公布的全部。至于名单的事——是六处的内部事务,不对外公开。” “你要接手名单的案子?” “不是我,”萧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是你。” “我?” “你父亲留下的线索,你手里的名单,你有权利也有能力查下去。六处会给你提供一切支持。”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青铜令牌,递给她。 “上官楼,要不要来六处?” 上官楼看着那枚令牌,没有接。 “我不给任何人当差。” “不是当差,”萧烟把令牌塞进她手里,“是合作。你要查你父亲的死因,我们要查神龙政变的余党。目标一致,资源共享。” 令牌在晨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 上官楼握紧了它。 “好。” 萧烟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那百花楼的案子,就到此为止了。”他说。 “还有一件事。”上官楼忽然说。 “什么?” 第12章 一针绣字露真身 第12章一针绣字露真身 “墙上那个‘冤’字,不是孙仲景写的。” 萧烟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什么?” “孙仲景的血型是丙型,血里有***,和墙上血字的血样吻合,但那个字的笔迹,不是他的。”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她从柳烟浓房里找到的那块手帕。 “这块手帕上的血迹,经太医署检验,也是丙型血,也有***成分。这说明手帕的主人和墙上血字的主人是同一个人——孙仲景。” 她把血手帕翻过来,指着边角上那个隐约的污渍。 “但这个污渍的形状,是一个完整的拇指印。孙仲景的左手食指在端东西的时候被烫伤过,指腹上有一块疤。这个拇指印光滑完整,没有疤的痕迹。” “所以——” “所以墙上那个字,不是孙仲景写的。是有人趁孙仲景不在的时候,用孙仲景的血写的。也就是说,凶手不止孙仲景一个人。还有一个幕后的人,利用孙仲景的复仇计划,做了一件孙仲景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萧烟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他用孙仲景的血写‘冤’字,目的不是申冤,而是嫁祸。如果孙仲景自首之后,这个案子就结了,那真正的幕后黑手就安全了。” “他为什么要嫁祸给孙仲景?” “因为孙仲景知道的太多了。他知道名单,知道百花楼的秘密,知道十五年前的事。幕后的人需要除掉孙仲景,但不能自己动手,所以他就设计了这样一个局——让孙仲景成为凶手,被大理寺抓走,然后在狱中——” “灭口。”萧烟的声音冷了下来。 “对。所以我们不能让孙仲景现在就自首。” “那怎么办?” “让他先消失几天,我们把真正写血字的人找出来之后,再让他出来。” 萧烟看着上官楼,目光中升起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信任,是一种对她判断力的绝对认可。 “你有线索吗?” “有。”上官楼从袖中取出那片从顾盼腰带里找到的纸片,“灯下观剑,霜刃未试。这句话不是孙仲景写的,是那个幕后的人写的。他夹在顾盼的腰带里,是要给我们传递一个信息——他知道我父亲手札的内容,也知道孙仲景的计划。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在关键时刻推了一把,让整个案子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他想要什么方向?” “孙仲景被当成凶手,名单上的人被惊动,我和六处被卷进来,”上官楼的语速越来越快,“他想要我们把名单上的人都查出来,但他不想自己动手,他想借我们的手去做。”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对。” 两人对视。 晨光越来越亮,把土地庙前的枯草照得金黄。 “那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抓孙仲景,”萧烟重新理了一遍思路,“是保护孙仲景,然后等那个写血字的人自己露出马脚。” “他一定会露出马脚的。”上官楼的语气笃定,“因为他跟孙仲景不一样。孙仲景是为复仇而杀人,他是为利益而嫁祸。这种人控制不住自己,他一定会继续出手。” “那我们就在他出手的时候抓住他。” 上官楼点了点头。 她把令牌收进袖中,转身走向土地庙。 孙仲景还跪在神像前,一动不动。 “孙伯伯,计划变了,”她蹲下来,声音很低,“你不能自首。” 孙仲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唯一的凶手。有人在你的计划之外,做了一件你不知道的事。” 上官楼把墙上血字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孙仲景听完,脸色白得像纸。 “我确实没有在墙上写过字。我以为那是你——或者六处的人写的。” “不是。” “那会是谁?” “不知道。”上官楼道,“但这个人一定很了解你,了解我父亲,了解百花楼。他知道你的计划,也知道我的行踪。” 孙仲景想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话。 “有一个人。” “谁?” “你父亲生前最后一晚,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万一他出了事,让我去找一个人。那个人叫‘苏娘子’。” 苏娘子。 红袖招的老板。 那个卖红绸给蒙面女人的铺子的主人。 “苏娘子是谁?”萧烟的声音从庙门口传来。 “不知道。”孙仲景摇头,“你父亲没有细说,只是提了这么一句。我后来去找过,但平康坊那个红袖招的苏娘子,不承认认识你父亲。” 上官楼和萧烟对视了一眼。 苏娘子。 红绸。 蒙面女人。 那条左腿有伤的线索。 所有的线头都指向同一个人。 “阿九。”萧烟叫了一声。 “在。”阿九从庙外的树后闪了出来。 “去查苏娘子的底。我要知道她六年前在做什么,跟上官云起有没有过接触,左腿有没有受过伤。” “是。” 阿九走了。 上官楼扶着孙仲景从地上站起来。 老人的残肢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的重心全压在拐杖上,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孙伯伯,我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哪里?” “上官家在城外的那处旧宅,没有人会想到你藏在那里。” 孙仲景点了点头。 萧烟叫来了一辆马车,把孙仲景扶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之前,孙仲景忽然叫住了上官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一针绣字露真身(第2/2页) “楼儿。” “嗯。” “你父亲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关于你的。” 上官楼的手握紧了车帘的边缘。 “他说,‘楼儿会替我查清楚的。’” 车帘放了下来。 马车驶离了土地庙,扬起一路尘土。 上官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起她的衣角,吹乱了她的鬓发。 萧烟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走吧。” “去哪里?” “去红袖招。” “现在?” “现在。” 萧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走回了长安城。 晨光越来越亮,长安城的城门已经开了,进城的人排成了长队。 上官楼走在前面,步履稳健,不像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子。 萧烟走在她后面,不远不近,还是两步的距离。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上官楼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萧公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逼孙仲景去自首。” 萧烟笑了一下。 “我不是大理寺的人。我做事,不看律法,看对错。” 上官楼看着他的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是可以信任的。 她不信任很多人。 但这个人,可以。 红袖招在平康坊的深处,是一间很小的铺子,门面只有一丈多宽,里面却很深。 铺子里挂满了各色绸缎和成衣,空气里弥漫着脂粉和熏香的气味。 铺子的主人不在。 看店的伙计说苏娘子今天一大早就出了门,没说去哪里,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上官楼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每一匹绸缎上都贴着产地和价格的标签。 红绸的货架上,宽三寸的上等红绸确实少了一大截,货架空了好大一块。 “这批红绸是谁买的?”萧烟问伙计。 伙计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被萧烟的气势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是、是苏娘子亲自卖的。买主是个女的,戴帷帽,看不太清楚脸。苏娘子让奴婢不要多问。” “那个女人就买了一次?” “就一次。但后来苏娘子自己又取了一些红绸,说是要做什么东西。” “做什么东西?” “奴婢不知道,苏娘子不让奴婢进她的里间。” “里间在哪里?” 伙计指了指铺子后面的一扇小门。 萧烟走过去,推了推门。 门是锁着的。 他看了上官楼一眼,上官楼点了一下头。 萧烟故技重施,用细铁丝拨开了锁。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 桌子上放着一只针线篮子,篮子里是半成品的红绸——已经被剪裁过的红绸,缝成了一件小衣裳。 不是大人的衣裳。 是小孩的。 上官楼拿起那件小衣裳,翻过来看。 衣裳的里衬上,用丝线绣着两个字—— “楼儿。” 她浑身一震,手一松,小红绸衣裳掉在了地上。 萧烟捡起来,也看到了那两个字。 “苏娘子认识你。”他说。 “不止认识,”上官楼的声音在发颤,“她知道我的名字,她知道我小时候的事情。” “你小时候来过这里?” “没有,我从来没有来过平康坊。” “那你认识一个姓苏的女人吗?” 上官楼摇了摇头,但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小的时候,父亲曾经带她去见过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住在一间很小的铺子里,给她买过糖葫芦,还给她做过一件小红衣裳。 她记不清那个女人的脸了。 但她记得那个女人的手。 修长,白净,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银戒指。 她低头看手里的红绸小衣裳。 衣裳的针脚细密整齐,是手艺很好的人做的。 那个人会是谁? 为什么会在六年后,在百花楼的案子里,再次出现? 上官楼把小衣裳叠好,收进袖中。 “我们要尽快找到苏娘子。”她说。 “好。” 两人刚走出红袖招的门口,阿九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公子,查到了。” “说。” “苏娘子真名叫苏婉,今年三十六岁,江南湖州人氏。六年前来长安开了这间铺子。六年前——正好是上官云起死的那一年。” 萧烟和上官楼对视了一眼。 “还有,”阿九喘了口气,“她左腿确实有伤。街坊说她六年前刚来的时候是拄着拐杖的,后来慢慢不用拐杖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她今天去了哪里?” “有人看见她一大早就出了门,往城南方向去了。具体去哪里,没人知道。” 城南。 土地庙。 上官楼转身就跑。 萧烟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上车。”他把她推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狂奔,一路扬尘。 上官楼坐在车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件小红绸衣裳。 楼儿。 那个女人叫她的方式,和父亲一模一样。 她到底是谁? 第13章 古塔埋骨起新案 第13章古塔埋骨起新案 马车在土地庙前停下的时候,庙门是开着的。 上官楼冲进去,里面没有人。 神像前的长明灯已经灭了。 供桌上放着一封信。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楼儿,你长大了,我很欣慰,但你不该来查这个案子,回去吧,忘了今天的一切。” 没有落款。 但信纸上有一滴泪痕,还没有完全干透。 上官楼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 “她走了。”萧烟站在庙门口。 “她还会再出现的,因为她要保护我,六年前她没能保护好我父亲,六年后她想保护我。” “她是——” “我不知道她是谁,”上官楼转过头,看着萧烟,“但我会查出来的。” 晨光彻底照亮了土地庙。 新的一天开始了。 百花楼血案结案后的第三天,上官楼接到了六处的正式任命文书。 文书是大理寺与六处联署的,措辞官方而冷淡——“兹聘任上官楼为六处客卿,专司验尸勘验之事,秩比从七品。”落款处盖着两枚朱红的印章,一枚是大理寺的正印,一枚是六处的密印。 萧烟把文书递给她的时候,顺便递过来一块新的令牌。 令牌比之前那块小了一圈,但铸造更精,背面刻着她的名字。 “客卿不用坐班,有案子的时候我会让人去接你,”萧烟说,“月俸十五贯,年底有花红。” “我不要钱。” “六处没有白干活的规定。” 上官楼把令牌收好,没有再说。 百花楼血案虽然结了,但案卷里有一页被萧烟抽走了——那页写着“灯下观剑,霜刃未试”的诗集残页。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抽走,上官楼也没有问。 她不是不想知道,而是知道问了也白问。 萧烟这个人,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漏。 这三天她也没有闲着。 她把父亲留下的那本手札从头到尾抄了一份,原文锁进了上官家旧宅的地窖里。 手札里提到的十三个人名单,她用暗语重新编了一份,藏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她还在等——等孙仲景说的那个“苏娘子”再次出现,等她来告诉她,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苏娘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红袖招的铺子关了门,伙计说苏娘子出远门了,归期不定。 街坊邻居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甚至连她长什么样都描述不清楚——有人说她高挑,有人说她矮小;有人说她肤白,有人说她面黄。 上官楼问了一圈,得出了一个结论:苏娘子出现在人前的时候,很可能一直戴着人皮面具。 一个会易容术的女人。 一个认识她父亲、知道她小名、左腿有伤的女人。 一个在百花楼血案中,用孙仲景的血写了墙上“冤”字的幕后黑手。 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答案迟早会来。 第四天的清晨,阿九来敲上官家的门。 “上官姑娘,有案子了。” 上官楼正在院子里煎药。 药罐子搁在红泥小火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香。 她放下手里的蒲扇,把药汁滤进碗里,一口气喝完,苦得皱了皱眉,然后才起身换衣裳。 “什么案子?” “城南荒废的佛塔,修缮的工匠挖出了十七具白骨。” 上官楼的手顿了一下。 十七具。 不是一具两具,是十七具。 马车在长安城南的官道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拐进了一条黄土小路。 小路两边的田地已经荒了,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草。 路的尽头是一座破败的佛塔,塔身用青砖砌成,原本有七层,如今塌了两层,剩下的五层也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要倒。 塔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大理寺的人先到了一步,正在撒石灰线。 裴玉站在最前面,一身青色官袍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看见萧烟的马车,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有说什么——百花楼的案子虽然最后结了,但六处抢了大理寺的风头这件事,裴玉显然还没翻篇。 萧烟下了车,看了一眼现场,回头对上官楼伸手。 上官楼没有接他的手,自己跳下了马车。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窄袖胡服,头发全部束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固定,脚上是一双薄底快靴。 这是她查案时的行头,比那些宽袍大袖的衣裙利索得多。 萧烟收回手,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裴玉迎上来,公事公办地递过来一份文书。 “今天一早,工匠来修缮佛塔,挖地基的时候挖到了。” “挖到了多少?” “目前挖出了十七具。工匠说下面可能还有,没敢再挖,等你们来了再说。” 萧烟接过文书翻了翻,走到挖掘点。 挖掘点在佛塔的基座旁边,是一个已经挖开了大半的深坑,坑深约莫五尺,坑底白花花的一片——全是骨头。 上官楼蹲在坑边,目光扫过坑底的骨骼分布。 第一眼看的是数量。 十七具,但骨骼的堆叠方式不是胡乱扔进去的,而是一层一层码放整齐的。 最下面一层年代最久,骨骼表面已经发黄发黑,骨质酥松,轻轻一碰就会碎。 中间一层年代稍近,骨骼表面是灰白色的,骨质相对坚硬。 最上面一层年代最近,骨骼表面还带着淡淡的油脂光泽,有些骨头上甚至还附着干枯的筋膜残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古塔埋骨起新案(第2/2页) 上官楼道:“不是一次性埋的,分了三次,至少间隔了五到十年。” 裴玉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确定?” 上官楼没有抬头看他,手指指向坑底不同层次的骨骼:“最下面一层,骨骼表面的土壤沉积层厚度是上面那层的两倍,说明埋的时间更长。中间那层的骨骼断面有新茬,是被翻动过的——有人在中层埋尸的时候,翻动了下层的骨头。最上面一层没有翻动痕迹,说明是最晚埋的,埋的时候下两层已经压实了。” 裴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萧烟蹲下来,仔细观察最上面那具骨骼。 骨骼保存得相对完整,能看出是一具成年女性的骨架,身高大约五尺出头,盆骨宽而浅,耻骨联合处的形态特征非常明显。 “女性,”上官楼也注意到了,“年纪大约二十五到三十岁。” 她伸手拿起一根股骨,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在一块白布上,又从袖中取出她的银质探针,沿着骨骼表面的纹路轻轻刮了一下。 刮下来的骨屑在指尖碾碎,她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月。”她说。 裴玉的眉头皱了起来:“三个月前埋的尸体,怎么只剩下骨头了?” “因为不是自然腐烂的。” 上官楼把那根股骨翻过来,指着骨面上一处不正常的白斑。 白斑的面积约莫铜钱大小,骨质的纹理在这里变得模糊不清,周围有一圈暗红色的浸染痕迹。 “这是被强酸腐蚀过的痕迹。凶手在埋尸之前,用某种强酸处理过尸体,加速了腐烂过程。三个月的时间,加上强酸的腐蚀,软组织完全分解,只剩骨头。” “什么样的酸?” “不确定,需要进一步检验。但从腐蚀的程度来看,很可能是硝镪水或者以***为主配制的腐蚀液,”上官楼把股骨放回原处,“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这个人不是自然死亡。” “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她的颈椎。” 上官楼指向最上面那具骨骼的颈部位置。 颈椎的第二节和第三节之间,有一个不自然的错位。 正常的椎体之间应该是紧密贴合、排列整齐的,但这具骨骼的第二节颈椎明显向前移位了,第三节颈椎向后错开,形成了一个角度。 “缢死。”萧烟说出了判断。 “对。” 上官楼点头。 “被勒死或者吊死之后,颈部肌肉松弛,椎体受到牵引力的作用会产生错位。这种错位的角度和方向,能反映出施力的方向。” 她用探针比划了一下错位的角度。 “力的方向是从左后方斜向右前方。这说明凶手是从死者的左后方用绳索勒住她的脖子,用力向右前方拉,导致颈椎错位。这是一个惯用右手的凶手,而且力气不小。” 裴玉在旁边听完,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从哪里学的这些?” 上官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向萧烟:“下面还有没有更可疑的发现?” 萧烟知道她不想回答,也就不再追问。 他跳下坑底,蹲在最下面那层骨骼旁边,用一把小刷子轻轻刷去骨骼表面的浮土。 骨骼露出来之后,他的动作停了。 这层骨骼的摆放方式明显不一样。 上面的两层骨骼是散乱堆叠的,但这层骨骼是一具一具并排摆好的,头朝东,脚朝西,排列得整整齐齐。 每一具骨骼的双手都被摆放在身体两侧,姿态规整,像是在举行某种葬仪。 “这不是埋尸,”萧烟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是下葬,有人在认真地为这些人下葬,只是没有立墓碑。” “那上面的两层呢?” “上面的两层不是同一个人埋的,”上官楼说,“最下面一层是最早埋的,下葬的人对死者有敬意,所以摆放得整整齐齐。中间那层是后来的人埋的,翻动了下层的骨骼,说明他不知道或者不在乎下面还有别人。最上面那层是最后一个人埋的,用酸处理过尸体,说明他想毁尸灭迹。” “三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用同一座佛塔埋尸。” “对。” 萧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裴玉说:“裴少卿,这个案子六处接了。” 裴玉的脸色变了变,但这一次他没有争辩。 十七具白骨,三层不同年代的埋藏,还涉及强酸处理尸体的手段——这种案子不是大理寺能单独处理的。 “行。”裴玉转身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大理寺撤出,把现场所有物证移交给六处。” 大理寺的人鱼贯而出。 现场安静下来,只剩下萧烟带来的人和几个工匠。 老赵蹲在坑边,开始一层一层地清理骨骼。 他的手法很专业,先用软毛刷扫去浮土,再用小铲子一点点剥离骨骼周围的泥土,每取出一根骨头都在纸上画好位置图,编上号,然后才放进铺了棉花的木箱里。 阿九负责记录,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很详细。 上官楼没有参与清理,她蹲在塔基旁边,观察佛塔本身。 佛塔的塔身是青砖砌成的,砖缝之间填的是白灰浆。 塔基部分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 她用探针撬开那块砖。 砖的背面有一层暗红色的物质,已经干了,但在潮湿的泥土中保存得相对完好。 她刮了一点下来,放在鼻尖嗅了嗅。 不是血。 是漆。 朱红色的漆。 “这座佛塔以前可能不是佛塔。”她说。 萧烟走过来:“那是什么?” 第14章 骨痕细辨身世踪 第14章骨痕细辨身世踪 “从塔基的形制和砖的烧制工艺来看,应该是南北朝时期的建筑。那个时期的佛塔塔基通常会有彩绘装饰,朱红色的漆是当时常用的颜料。”上官楼指了指塔基内侧的墙面,“你看这里,虽然大部分的彩绘已经脱落了,但残存的痕迹还能看出原来的图案——不是佛教的莲花或者飞天,是道教的云气纹和朱雀纹。” “道教?” “对。这座建筑最初可能是一座道观的建筑,后来被改建成了佛塔。” “这跟埋尸有什么关系?” “暂时还不知道,”上官楼站起来,“但一个地方被反复用来埋尸,一定有原因。这个地方要么足够隐蔽,要么对埋尸的人有特殊的意义。” 她绕着佛塔走了一圈。 佛塔的背面有一片竹林,竹子已经枯了大半,枯黄的竹叶铺了厚厚一地。 竹林的尽头是一道土坎,土坎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 上官楼在河沟的边上停了下来。 河沟的底部有一层黑色的淤泥,淤泥表面有一些奇怪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像是在释放什么气体。 她蹲下来,用探针挑开一小片淤泥。 淤泥下面露出一样东西——一块骨头。 不是人骨,是狗骨。 狗骨上附着着一些黑色的残留物,像是被烧焦过。 “焚烧,”上官楼说,“有人在河沟里焚烧过东西,然后用淤泥覆盖了焚烧的痕迹。” “焚烧的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跟佛塔里的尸体有关,”上官楼把那块狗骨装进证物袋,“狗骨上有烧焦的痕迹,但不是被火烧焦的——是被强酸溅到的。强酸溅到骨头上,会产生类似烧焦的变色反应。所以河沟里烧的不是狗,是有人在处理强酸废液的时候,把废液倒进了河沟,废液溅到了狗骨上。” “也就是说,这个河沟是凶手处理腐蚀液的倾倒点。” “没错。” 萧烟招手叫来阿九:“去查一下,这附近三个月内有没有人买过大量的硝镪水或者乌头。特别是药铺、铁匠铺、漆坊这些地方。” “是。” 阿九走后,老赵已经把第一层骨骼全部清理出来了。 十七具,全部是成年女性。 老赵的清理记录写得密密麻麻,每一具骨骼都有详细的编号和位置图。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最上面那层唯一的一具骨骼——被强酸处理过的那具。 上官楼走到这具骨骼旁边,重新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具骨骼保存得不如其他几具完整,强酸的腐蚀让骨面变得粗糙多孔,有些细小的骨骼甚至已经被完全腐蚀掉了。 但关键部位的骨骼还在——颅骨、盆骨、股骨、胫骨。 颅骨的额部有一个不自然的凹陷,不是酸腐蚀造成的,是钝器击打形成的。 上官楼道:“生前伤。有人用钝器击打了她的额头,造成了颅骨骨折。骨折线的边缘有愈合的迹象,说明她没有立即死去,活了一段时间,大约七到十天。” “然后被人勒死?” “对。先打伤,养了几天,再勒死。凶手在折磨她。” 萧烟的眉头拧得很紧。 折磨。 这不是单纯的杀人灭口,这是有预谋的、带着强烈情绪的虐杀。 “能确认她的身份吗?” 上官楼摇头道:“很难,软组织已经完全被腐蚀掉了,没有指纹,没有面部特征。骨骼上的特征虽然能反映出身高、年龄、性别,但没有办法跟具体的人对应。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身上有能经得起强酸腐蚀的东西。比如玉石、黄金、或者某些特殊的陶瓷制品。” 上官楼在骨骼的胸椎位置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枚玉坠。 玉坠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质地是白色的和田玉,雕成了一朵兰花的形状。 玉坠的孔洞里穿着的丝线已经被强酸腐蚀断了,但玉坠本身完好无损,只是在表面留下了一层淡淡的白色蚀痕。 她小心翼翼地把玉坠取出来,放在掌心。 玉坠的背面刻着一个字。 “兰。” “这是她的名字,还是别人送她的东西?”萧烟凑过来看。 “不知道,但这是一个很明确的线索。”上官楼把玉坠装进证物袋,“长安城里名字里带‘兰’字的女子有多少?” “很多。” 萧烟想了想。 “但能在三个月内失踪、且没有人报案寻找的,不会太多。” 上官楼点头:“还有一个问题,十七具白骨,十六具没有经过酸处理,只有这一具被酸处理过。为什么这一具特殊?” “因为她身上有能让人辨认出身份的东西。” “对。凶手不想让人认出她是谁,所以用了酸。但另外十六具,凶手不在乎被人认出来。” “或者——另外十六具已经不可能被认出来了,”萧烟接话,“你看下面两层骨骼的骨质状况,发黄发黑,骨质酥松。这种程度的腐败,至少埋了十年以上。十年以上的白骨,没有任何软组织残留,没有任何可辨认的面部特征,单凭骨骼很难确认身份。” “除非有牙齿记录。” “对。”萧烟说,“如果这十六个人生前看过牙医,而且牙医留下了记录,那就有可能比对出来。但牙医记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骨痕细辨身世踪(第2/2页) “几乎没有。”上官楼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赵在旁边已经把第二层骨骼清理得差不多了。 第二层有五具骨骼,保存状态比最下面一层好一些,但骨骼表面也已经发黄发灰,骨质变得脆硬。 从盆骨的形态来看,五具也都是女性,年龄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 “这三层埋尸,最下面一层是十具。”老赵一边清理一边报数,“头朝东脚朝西,整整齐齐排了十具。第二层是六具,摞在上面,方向乱了,有些头朝北有些头朝南。最上面这一层是目前只挖出一具。所以是十加六加一,十七具。” “十具,六具,一具。”上官楼重复着这个数字。 她在心里画了一条时间线。 最下面一层十具,年代最久远,埋葬方式最规整,说明埋尸的人对死者有敬意。可能是某种宗教或秘密组织的集体埋葬。 中间一层六具,年代稍近,埋葬方式草率,说明埋尸的人不在乎死者的尊严,只是为了处理尸体。 最上面一层一具,年代最近,用强酸处理过,说明凶手在刻意毁尸灭迹。 三个不同的凶手,三种不同的动机。 但佛塔只有一个。 “萧公子,”上官楼站起来,“我要去查一下这座佛塔的历史。它是什么时候建的,什么时候变成佛塔的,历史上有没有记载过跟它相关的失踪案或命案。” 萧烟点头:“我让人去查。” “另外,十七具骨骼的检验需要时间。我要把每一具骨骼都仔细看一遍,找出它们身上所有的共同点——同样的伤痕、同样的疾病痕迹、同样的饮食习惯导致的骨骼特征。这些共同点可能会告诉我们,她们是不是同一类人。” “同一类人?” “比如——都是妓子,都是奴婢,都是某一种特定职业的女性。”上官楼指了指骨骼上的一处特征,“你看这具骨骼的牙齿,磨耗很严重,而且磨耗的方向不是正常的上下咬合磨损,而是横向的磨损。这种磨损常见于长期咬硬物的人——比如长期咬线头的绣娘,或者长期咬发簪的舞姬。” 萧烟蹲下来看了那具骨骼的牙齿。 确实,牙齿的切缘有明显的横向划痕,不是正常的咀嚼造成的。 “绣娘或者舞姬。”他重复了一下这两个职业。 “还有这具,”上官楼走到另一具骨骼旁边,指着股骨和胫骨的连接处,“膝关节有明显的退行性改变,软骨磨损严重,骨面增生。这种改变常见于长期跪坐的人——比如铺子里长期跪着招呼客人的伙计,或者寺庙里长期跪拜的信众。” “你的意思是,这些女性来自不同的职业背景?” “不,我的意思是,她们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但在那个地方做着不同的工作。绣娘、舞姬、铺子伙计、寺庙信众——如果她们都是同一个大宅或者同一个坊里的人,那这个大宅或者这个坊里的人职业构成就很丰富了。” 萧烟的眼睛亮了一下。 “百花楼。” “有可能,”上官楼没有把话说死,“但百花楼的人失踪,鸨母不会不报官。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个人死了,崔三娘哭天喊地的。如果百花楼失踪过十几个姑娘,京兆府不可能没有记录。” “所以不是百花楼。” “不是。” 上官楼把手里的玉坠举到眼前,透过晨光看那个“兰”字。 兰。 长安城里名字带“兰”字的女子成千上万,但能戴得起和田玉兰花纹玉坠的,不会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老赵。”她叫了一声。 “在。” “你清理骨骼的时候,留意一下每一具骨骼上有没有佩戴首饰的痕迹。耳环、项链、手镯、戒指。特别是玉石类的,耐腐蚀,可能会保存下来。” “明白。”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佛塔残存的塔身上,把青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官楼站在塔影里,目光从坑底的白骨移到塔身残存的彩绘上,又从彩绘移到那片枯死的竹林。 她的脑子里有一张图正在慢慢成形。 这张图上,有一个埋了至少三批人的佛塔,一个倾倒过强酸废液的河沟,一枚刻着“兰”字的玉坠,十七具身份不明的女性白骨。 还有那个藏着苏娘子、消失在晨雾中的身影。 百花楼的案子没有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个方式,继续纠缠着她。 骨骼清理工作持续了一整天。 老赵带着三个人,把坑底的每一寸泥土都过了筛子,细到比米粒还小的骨片都没有放过。 十七具骨骼按照编号分别装进了十七只木箱,每只木箱里都垫了厚厚的棉花和宣纸,确保运输途中不会造成二次损伤。 上官楼没有参与搬运。 她一直蹲在坑边,手里拿着一块炭条,在一张大幅的宣纸上画骨骼分布图。 每一具骨骼的相对位置、朝向、姿态、骨骼之间的叠压关系,她都精确地标注在图上。 萧烟站在她身后,看她画图。 她的手法很专业,不是随便画画的那种专业,而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 骨骼的解剖学名称、方位术语、甚至每一块骨骼的拉丁文名称的译名,她都写得准确无误。 “你在哪里学的这些?”他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第15章 古塔沉冤待尽揭 第15章古塔沉冤待尽揭 上官楼没有停笔,炭条在宣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 “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萧烟没有再问。 她的回答方式是一种礼貌的拒绝——我给了你一个答案,但答案里没有你需要的信息,请你不要再追问了。 他接受了这个拒绝。 骨骼运回六处驻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六处的驻地在皇城东南角的一处独立院落里,外面挂的是“太史局附属司天台”的牌子,里面却别有洞天。 正院是办公的地方,东西两个跨院分别是证物室和验尸房,后院是萧烟和几个核心属下的住处。 验尸房是一间坐北朝南的大屋子,屋顶开了天窗,白天光线充足。 屋子里砌了一条长长的白石台,台面微微倾斜,一端高的一端低,高处验尸低处排水。 白石的表面磨得很光滑,每一道接缝都填了糯米灰浆,密不透水。 上官楼走进验尸房的时候,老赵已经把第一具骨骼——最上面那层被酸处理过的那具——摆上了白石台。 骨骼按照人体的结构排列,颅骨在最上方,然后是颈椎、胸椎、腰椎、骨盆,再是四肢的长骨,最下面是手骨和足骨。 每一块骨骼之间都留了空隙,方便观察和测量。 上官楼走到台前,从袖中取出她的工具包,在台边铺开。 工具包里的东西比上一次多了几样——除了探针、镊子、骨刮、扩创钩,还多了一把精密的卡尺、一套不同规格的骨锯、几只封口的小瓷瓶、和一叠裁剪整齐的白色细棉布。 萧烟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进去,是进了验尸房就得换衣裳、裹头巾、净手熏香,他不耐烦做这些。 而且他看骨头的眼力不如上官楼,进去了也是添乱。 “需要什么让人叫我。”他说了一句,转身去了正院。 上官楼没有应声,她已经开始了。 第一件事不是碰骨头,是观察。 她沿着白石台走了一圈,从不同的角度观察这具骨骼。 骨骼的完整度大约七成。 缺失的部分主要是手部的小骨和足部的趾骨——这些骨骼体积小,容易被强酸完全腐蚀。 躯干和四肢的大骨保存得相对完好,虽然骨面被腐蚀得粗糙多孔,但基本的形态特征还能辨认。 她在台边站定,开始口述。 阿九被派来记录,坐在台侧的书案后面,毛笔蘸饱了墨,等她开口。 “编号骨一。成年女性,年龄二十六到二十八岁。身高通过股骨长度计算,约五尺一寸。” “颅骨:额骨左侧见一钝器击打形成的凹陷性骨折,骨折线呈放射状,中心点距眉弓一寸二分。骨折线边缘有骨痂形成,证明伤后存活七到十天。” “颈椎:第二节与第三节之间错位,方向左后至右前。符合缢死或勒死特征。甲状软骨未见骨折,排除扼死。” “牙齿:三十一颗,左上第二磨牙生前缺失。牙齿咬合面磨损程度中等,符合二十六到二十八岁年龄特征。但右上尖牙和第一前磨牙之间有一道横向的刻痕,深度约半毫,非正常磨损,疑似长期咬硬物所致。” 阿九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 上官楼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很清楚。 “胸骨:体部见多处条状划痕,方向纵向,深度不一。非刀伤,疑为钝器在软组织上留下的压痕反映到骨骼上。具体致伤物需进一步分析。” “肋骨:左侧第四、五、六肋骨内侧见骨膜增生,呈结节状。提示长期慢性炎症,可能与肺部疾病有关。” “骨盆:耻骨联合面形态特征与二十六到二十八岁吻合。骶骨见一处陈旧性骨折,已愈合。这个位置的骨折通常是跌倒造成的。” “四肢长骨:股骨、胫骨、腓骨均未见骨折。但双侧胫骨内侧髁处见骨质增生,提示长期负重或长期跪坐。” “手脚小骨:大部分缺失。残留的部分未见明显异常。” 上官楼放下手里的骨刮,退后一步。 “阿九,把上面这些整理成正式的验尸报告。” “是。” 阿九开始誊抄,上官楼转到另一张台子前。 第二张台上摆的是中间那层的一具骨骼,编号骨十二,保存状态比骨一好得多。 骨面是正常的灰白色,骨质的密度和硬度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被酸腐蚀的痕迹。 上官楼从颅骨开始,一具一具地看。 这一看就是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她看了七具骨骼,每一具都做了详细的口述记录。 阿九的毛笔换了两枝,墨添了三次,稿纸堆了厚厚一摞。 萧烟来送过一次饭。 饭菜放在验尸房门口的条凳上,一碗米饭,一碟酱菜,一碗鸡汤,还冒着热气。 上官楼没有出来吃。 她在里面又干了一个时辰,把第七具骨骼彻底检查完毕之后,才净了手,端了饭菜,坐在验尸房门口的台阶上吃。 鸡汤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半碗,然后开始吃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古塔沉冤待尽揭(第2/2页) 萧烟从正院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有什么发现?” “很多,”上官楼夹了一口酱菜,嚼了两下咽下去,“但目前都是一些零散的碎片,还没串起来。” “先说说零散的。” 上官楼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她画的那张骨骼分布图,在两人之间展开。 “十七具骨骼,分三层埋藏。最下面一层十具,都是头朝东脚朝西,排列整齐。这说明埋尸的人在刻意遵循某种葬仪。我查了一下,头朝东脚朝西是道教墓葬的常见朝向——东方是日出的方向,代表长生和复生。” “所以最下面一层是道教信徒的集体埋葬?” “有可能,但我还有一个发现——这十具骨骼的左右手尺骨和桡骨都有一处相同的特征。” 上官楼从旁边的证物箱里取出一根尺骨,指着骨干中段的一处骨质增生。 “你看这里。这是一个附着点,是肌肉或韧带长期反复牵拉骨骼形成的。十具骨骼的同一位置都有这个增生,说明她们长期做同一个动作。” “什么动作?” “手腕屈曲加内旋,”上官楼做了一个绣花的动作,“绣花的时候,右手持针,手腕需要反复屈曲和内旋。长期做这个动作的人,尺骨茎突和桡骨茎突的附着点会形成骨质增生。但这十具骨骼的增生位置不在茎突,在骨干中段——这不是绣花,是另一种动作。” “纺线?”萧烟猜了一下。 上官楼摇头,道:“不是,我见过纺线形成的骨骼改变,位置不一样。这种增生更像是——长期握持某种工具,而且工具的重量不小。” 她把这个疑问暂时搁置,继续往下说。 “中间一层有六具骨骼。这六具的埋葬方向不统一,姿态也不规整,说明埋尸的人不是同一批人,或者不在乎仪式感。但这六具骨骼有一个共同点——她们的颈椎都有不同程度的错位。” “全是被勒死的?” “不全是,有的是被勒死的,有的是高处坠落导致颈椎骨折,还有一具是被锐器砍断颈椎致死。死法不一样,但死因都跟颈椎有关。” “也就是说,这六个人不是自然死亡的。” “可以肯定不是,而且她们的死亡时间集中在同一个时间段——大约八到十年前的两年之内。六个人,两年,平均每四个月死一个。” 萧烟的眉头拧了起来。 上官楼问道:“八到十年前的两年之内,长安城里有没有报过失踪案?” “我让人去查,”萧烟站起来,又蹲下了,“还有别的吗?” “还有最上面那层一具——骨一,她的异常点最多,除了被酸处理过、颅骨骨折、缢死之外,还有一个细节你们可能没有注意到。” 上官楼把骨一的颅骨翻过来,指着颅底的一处小孔。 “枕骨大孔边缘有切割痕迹,有人用利器在这个位置做过切割,切割的方向是从内向外。” 萧烟的心猛地一沉。 “开颅?” “没错,而且是从内部往外切,也就是说,这个人是在活着的时候被开颅的——先用钝器打晕,然后锯开头盖骨,然后让她活了七到十天,然后再勒死。”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萧烟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酷刑。” “不是普通的酷刑,”上官楼的语气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一层东西,“是有人在用她做某种实验。开颅手术虽然罕见,但不是没有,太医署的御医就能做。但用活人做开颅实验,而且做完实验之后还要继续让实验对象活着观察效果——这不是报复,这是研究。” “研究什么?” “不知道,但能确认的是,做这个实验的人精通疮肿科手术。你看切割边缘的整齐程度——” 她把颅骨凑到烛光下,萧烟凑过去看。 枕骨大孔边缘的切割痕迹非常整齐,不是锯出来的,是用某种极其锋利的刀具一刀一刀削出来的。 每一条切割线的间隔几乎完全相等,深浅一致,像是一个工匠在对一块木头精雕细琢。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做这个手术的人,手非常稳。他的手不能抖,一分一毫都不能抖。长安城里有这种手稳的人——御医、疮肿科大夫、玉雕匠人、还有——” “还有刺客,”萧烟接过了话茬,“用飞针、飞刀的人,手也是稳的。” 上官楼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她知道他说“刺客”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一定想到了某个人。 她没有追问。 老赵端着一盏灯从证物室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上官姑娘,你看看这个。” 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 “哪里找到的?” “坑底最下层的泥土里,筛出来的。量不多,但分布的范围很大,不是偶然掉进去的。” 上官楼用手指捻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 萧烟的眼皮跳了一下——这姑娘的胆子是真的大,什么东西都敢往嘴里放。 “骨灰,”上官楼说,“人骨烧成的灰,掺了石灰和糯米浆。” “骨灰拌石灰糯米浆——这是什么用途?” 第16章 金箔藏奢辨身份 第16章金箔藏奢辨身份 “建筑用的粘合剂。城墙、佛塔、宫殿的地基,很多都是用这种材料浇筑的。骨灰中的磷酸钙能增加石灰的硬度和防水性,糯米浆增加粘性。” 萧烟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这座佛塔的地基是用人骨灰拌的石灰浇筑的?” “不是整座佛塔的地基,”上官楼指着骨骼分布图上的一个位置,“你看坑底的土层剖面,骨灰的分布范围集中在这里——塔基东南角的外侧,大约三尺深的位置。这个位置不是佛塔的基础承重墙,而是——” “是奠基,”萧烟替她说出了判断,“建塔的时候,有人在东南角埋了骨灰作为奠基。” “对。佛教建塔有时会在塔基下埋舍利子或者高僧的骨灰,祈求佛塔稳固、佛法永存。但这里埋的不是高僧的骨灰,是普通人的骨灰,而且不是一两个人的——你看这个量,至少是五个人的骨灰量。” “五个人。” “而且不是自然死亡的五个人的骨灰。你看这个骨灰的烧结程度——”上官楼指着粉末中几块较大的颗粒,“高温长时间焚烧才能达到这种烧结程度。如果是正常火化,骨灰不会烧结成块,是松散的粉末。这种烧结块说明焚烧的温度极高,而且持续了很长时间——至少两个时辰以上。” “有人专门搭建了高温炉来焚烧这些尸体。” “对。而且在焚烧之前,这些人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上官楼没有说下去。 萧烟替她说了:“也可能还活着。” 两人对视。 验尸房的烛火跳了一下。 这一夜的沉默里,藏着十七具白骨无法说出口的秘密。 天亮的时候,阿九从京兆府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摞厚厚的卷宗——长安城过去十年所有的失踪人口记录。 上官楼一夜没睡,眼眶下泛着青色,但精神还好。 她验完了十七具骨骼中的十四具,剩下的三具老赵还在清理,暂时没办法上桌。 萧烟让人煮了一大壶浓茶,给她倒了一碗。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然后翻开卷宗,开始比对。 “八年多前到六年前之间,长安城报失踪的女性一共有多少人?” 阿九翻了翻自己的笔记:“京兆府的记录上,这三年报失踪的女性一共十九人。” “找回的有多少?” “十一人找到了,有的是自己回来的,有的是被家人找到的,剩下的八人一直没有下落。” “八个人的卷宗在哪里?” 阿九把八份卷宗挑出来,摆在桌案上。 上官楼一份一份地翻。 八份卷宗里,有五份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儿——农户、商贩、工匠,这些人失踪之后,家人报官了,但京兆府查了一阵子查不到线索,就搁置了。 这五个人的年纪在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跟骨骼的年龄范围吻合。 但另外三份卷宗让她停下了手。 这三份卷宗被牛皮纸袋单独装着,纸袋上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事涉宫闱,封存”。 “事涉宫闱。”萧烟拿过一份卷宗,拆开了看。 卷宗里的内容很简单—— 三个宫女,在八年前的同一个月里先后失踪。 宫内的记录说她们是“私自出逃,下落不明”。 内侍省没有报官,只是在内档里记了一笔,连追查都没有追查。 上官楼道:“宫女私自出逃是死罪,但她们为什么要逃?皇宫里的生活虽然苦,但逃出去的代价太大了,抓住了就是死。” “除非,”萧烟说,“她们不逃也是死。” “你的意思是——” “八年前皇宫里可能出过什么事。皇族或者后宫里有人死了,需要灭口。这三个宫女知道内情,所以有人帮她们逃了出来。” “帮她们逃出来的人,会不会就是后来杀了她们的人?” “有可能。” 上官楼把那三份卷宗单独放在一边,继续翻另外五份。 五份卷宗里,有一份的家属信息栏写着一个地址——“平康坊,胭脂巷,柳宅。” 柳宅。 平康坊是长安城的红灯区,胭脂巷是平康坊里妓子们住的一条小巷子。 柳宅——是什么人家? “老赵,”她叫了一声,“你去查一下,平康坊胭脂巷的柳宅是什么来路。” 老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萧烟拿起另一份卷宗,看了一眼失踪者的名字——“沈兰”。 上官楼的耳朵竖了起来。 “沈兰?” “姓沈,名字里带兰,”萧烟把卷宗递给她,“失踪的时候十九岁,平康坊的歌妓。八年多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沈兰。 那枚刻着“兰”字的玉坠。 “这枚玉坠会不会就是她的?” “有可能,”萧烟说,“但歌妓戴和田玉坠子,不太寻常。一般歌妓戴的是银器或者普通玉器,和田玉价格不菲,不是普通歌妓能负担得起的。” “除非有人送她的。” “谁送的?” “不知道,”上官楼把玉坠从证物袋里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但这个‘兰’字的刻法很特别,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字体,更像是一个人的笔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金箔藏奢辨身份(第2/2页) “你是说,刻字的人不是在刻字,是在临摹某个人写的‘兰’字?” “对。你看这个字的笔画——撇长捺短,起笔有力收笔轻,这是典型的文人书法。能写出这种字的人,不是普通的工匠,是读书人,而且是长期用毛笔写字的读书人。” 萧烟接过玉坠,对着光看了一下。 “确实是文人笔迹。如果是工匠临摹的,笔画会刻板生硬。这个字的笔画很流畅,有笔锋、有章法,是直接写在玉上然后雕刻的。” “所以送玉坠的人,是一个读书人,或者是个官员。” 两人同时想到了百花楼血案里的王佑——礼部侍郎的儿子,读书人,频繁出入青楼,出手阔绰。他完全可能送一枚和田玉坠子给一个歌妓。 但王佑八年前才十五六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有这种财力吗? 有。 礼部侍郎王缙是朝中重臣,家底殷实,儿子花钱如流水。 “要查一下王佑八年前去过哪些青楼,有没有跟一个叫沈兰的歌妓有过交集。” “我让人去查。”萧烟叫来阿九,低声吩咐了几句。 阿九领命出门。 验尸房里,老赵已经把剩下的三具骨骼清理完毕,摆上了白石台。 上官楼净手熏香,又开始新的一轮检验。 这一轮她验的不是骨骼本身,而是骨骼上附着的残留物。 她用探针小心地刮取骨骼表面和骨缝之间的泥土、结晶体、纤维残留,每一份样本都单独装进小瓷瓶里,贴上标签。 这些样本要送去太医署做成分分析。 泥土里的花粉能判断埋尸的季节,结晶体能判断尸体腐烂时周围环境的化学成分,纤维残留可能会指向死者生前的衣物。 她正刮着骨十二的牙齿缝隙,忽然探针碰到了一样硬东西。 不是牙结石,也不是食物残渣。 是金属。 她放下探针,换了一把更细的镊子,从骨十二的上颌第二磨牙和第三磨牙之间夹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小片金箔。 金箔已经被压扁了,但还能看出原始的形态——是薄如蝉翼的金片,一面光滑,另一面有细微的织物压痕。 “金箔贴面,”上官楼说,“死者生前在牙齿上贴过金箔做装饰。” “贴金箔,”萧烟走过来看,“这不是普通人家会做的事。” “没错,贴金箔是贵族和富商家的女眷才有的习惯。宫廷和贵族女性流行在牙齿上贴金箔做装饰,叫‘金齿’。白居易的《邻女》里写过——‘娉婷十五胜天仙,白日姮娥旱地莲。何处闲教鹦鹉语,碧纱窗下绣床前。’虽然没有直接写金齿,但贵族女子贴金箔的风气很盛。” “骨十二是贵族家的女眷?” “或者是有钱人家的妾室,”上官楼把那片金箔妥善收好,“骨十二的骨骼上没有重体力劳动的痕迹,指甲缝里也没有泥土或纤维残留,应该不是劳作的人。她的生活条件不错。” “那她为什么会死在佛塔下面?”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 上官楼继续刮骨十二的牙齿缝隙。 第二片金箔,第三片,第四片。 骨十二的上颌牙齿上至少贴了八片金箔,每一片都是精心裁剪成花瓣形状的,贴在牙齿的唇侧面上,笑起来的时候金光闪闪。 “这不是自己贴的,”上官楼说,“贴金箔需要专业的工匠,用一种特制的胶把金箔粘在牙齿上。这种工匠长安城只有少数几家金器铺子能做。” “查一下哪家金器铺子做过金齿生意,再查一下骨十二的死亡时间,看能不能对上。” “好。” 上官楼验完了骨十二,转向骨十三。 骨十三是一具保存得比较完整的骨骼,骨面灰白,没有酸腐蚀的痕迹。 但她一上手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骨十三的左侧肱骨比右侧短了将近一寸。 “陈旧性骨折,愈合不良,”她用卡尺测量了两根肱骨的长度,记录下来,“左侧肱骨中段骨折,骨折线斜行,愈合后对位不正,导致骨骼缩短。这是生前很久之前受的伤。” “能看出是什么造成的吗?” “从骨折线的形态来看,是直接暴力造成的。有人用棍棒或者类似的东西击打了她的左上臂,骨头当场断了。断裂的骨头从皮肤里穿出来过——你看这里,骨面有一道粗糙的痕迹,是骨折端刺穿皮肤时蹭到泥土留下的。” “穿出来了?”萧烟的眉头皱起来,“那这个伤在当时是非常严重的,不尽快处理会感染致死。” “所以她被救治过,”上官楼指着骨折愈合处的骨痂,“你看这个骨痂的形成量,非常丰富,说明愈合过程很顺利。不是自然愈合的,是有人给她正了骨、上了夹板、用了药的。能做这种处理的人,不是普通大夫,至少是受过系统训练的疮肿科医生。” “又是疮肿科医生。” “对。骨一的开颅手术,骨十三的正骨手术——这两个人受过同一种医疗水平的救治。” “或者,”萧烟的声音沉了下去,“是被同一个人救治的。” 上官楼的手指在骨十三的肱骨上停了一下。 同一个人。 如果骨一和骨十三都被同一个人救治过,这个人会是谁? 第17章 半路忽逢神秘女 第17章半路忽逢神秘女 太医署的御医? 还是——她父亲上官云起? 她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证据还不够。 现在下任何结论都太早了。 骨十四、骨十五、骨十六、骨十七,她一口气验完了剩下的四具骨骼。 四具骨骼都没有明显的致命伤,但有两具的腰椎有明显的退行性改变—— 不是老年性的退变,是年轻人因为长期负重造成的。 还有一具的右侧肩关节有关节炎的痕迹,是长期单侧负重导致的。 这些特征指向同一个方向——重体力劳动。 但她们的手骨纤细,不是做粗活的手。 手骨纤细说明她们没有长期握持重物的习惯,那腰椎和肩关节的损伤是怎么来的? “挑担子。”老赵在旁边说了一句。 上官楼看了他一眼。 “挑担子?”萧烟也看向老赵。 老赵是六处里年纪最大的,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的东西多。 他说:“我以前在蜀地见过一种挑夫,专门给山上的寺庙挑东西。他们挑着担子走山路,担子一头一个筐,装的是香烛和供品。挑的时候担子压在肩膀上,肩膀承重,腰椎受力,但手是空着的,不用扶担子——因为担子是用扁担挑的,平衡好了就不用扶。” “所以手骨纤细,但腰椎和肩关节有损伤,”上官楼说,“她们是挑夫。” “但挑夫不应该是女人。”萧烟说。 “正常情况下不是,但如果寺庙里住的是女尼,外面的男挑夫不好进去,就会用女挑夫。或者——”上官楼顿了一下,“她们不是自愿的。” 萧烟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自愿的。 那就是被迫的。 什么人会强迫一群女人做挑夫、被开颅、被勒死、被埋在佛塔底下? 答案不言自明。 上官楼验完最后一块骨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净了手,走出验尸房,站在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爽和清冽。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肺里那股腐朽的骨尘味压下去。 萧烟递过来一碗热粥。 “喝了吧,你一夜没吃东西。” 她接过粥碗,没有喝,只是捧着。 碗是温热的,透过粗陶的碗壁传到她的手心。 她的手很凉,这一夜验尸,她的手一直泡在冰冷的清水和白骨之间,指尖的血液好像都凝住了。 “萧公子。” “嗯。” “你觉得这一案的凶手,跟百花楼案的那个幕后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萧烟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仰头看天。 “百花楼案的幕后那个人,在墙上写了一个‘冤’字,用的是孙仲景的血。她做了那么多事,目的只有一个——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那份名单。” “对。” “白骨塔的案子不一样。这个案子里没有人想引人注目。恰恰相反,凶手把尸体埋在一座荒废的佛塔下面,用不同的方式处理了不同的尸体,目的只有一个——隐藏。” “所以不是同一个人。” “动机不同,手法也不同。百花楼的案子手法张扬,恨不得全长安都知道。白骨塔的案子手法隐晦,恨不得永远没被发现,”萧烟转过头看她,“但两起案子之间有一条线连着。” “什么线?” “你父亲。” 上官楼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百花楼案里,出现了你父亲的名字——上官云起。他在六年前查到了那份名单,而名单上的人跟百花楼的私贩生意有关。” “对。” “白骨塔案里,出现了你父亲的专业领域——疮肿科手术。骨一的开颅和骨十三的正骨,手法都跟你父亲生前的医疗记录吻合。” “你是说,凶手是我父亲?” “不可能。” 萧烟摇了摇头。 “你父亲已经死了六年了。白骨塔最下面一层骨骼的埋葬时间,比这还早。你父亲不是埋尸的人。” “但那两个手术——” “可能是你父亲做的。”萧烟说出了那个她不敢说的结论,“骨一的开颅,骨十三的正骨,很可能是在你父亲还活着的时候,由他亲自动手术医治的。” 上官楼的手指彻底凉了。 不是因为晨风的冷。 是因为她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如果骨一和骨十三都被她父亲医治过,那她们就不是陌生人。 她们是父亲的病人。 父亲认识她们。 父亲知道她们是谁。 那父亲六年前查的是百花楼的私贩生意。 白骨的案子,跟百花楼的私贩生意,可能是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 “我要去一个地方。”她站起来。 “哪里?” “太医署,我要查我父亲六年前的医疗记录。” 萧烟也跟着站起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不太习惯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陪你去。”他说。 上官楼没有再拒绝。 她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喝了一口。 粥里加了红枣和桂圆。 她不知道萧烟是什么时候让人准备的这碗粥。 她只知道这一夜,她没有白熬。 太医署坐落在皇城东南角,与六处驻地只隔着两条街。 这地方上官楼不陌生。 六岁那年父亲带她来过一次,看的是太医署的药圃。 她记得药圃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有高过人肩的枸杞,有爬满架子的金银花,还有一片专门种曼陀罗的小暖棚,门口挂着铜锁,闲人免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半路忽逢神秘女(第2/2页) 十年过去了,太医署的门脸没怎么变,还是那两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太医署”三个字的匾额,据说是太宗皇帝御笔亲题。 萧烟递了六处的文书进去,门房连通报都没通报,直接放了行。 接见他们的是太医署的副使郑平。 郑平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个在官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的老手。 “上官云起的医疗记录?”郑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上官副使已经过世六年了,他经手的病历按太医署的规矩,三年一清,早就销毁了。” “销毁了?”萧烟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什么规矩?” “太医署的医案保管章程第六条——医案保存三年,逾期销毁,以节省库房之用。这是天宝三载就定下来的规矩,白纸黑字,卷可查。” 郑平不紧不慢地说:“上官副使天宝八载过世,他的医案在天宝十一载就销毁了。干干净净,一张纸都没留。” 上官楼站在萧烟身后,没有说话。 她在看郑平的手。 郑平端着茶盏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两处厚厚的茧。 那不是写字留下的茧——写字的人茧在拇指和食指的侧面,郑平的茧在指腹正中,位置不对。 那是长期持针留下的茧。 疮肿科医生的手。 “郑副使,”上官楼开口了,“我父亲生前跟您共事过几年?” 郑平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辨认什么。 “上官云起天宝三载入太医署,天宝八载过世。我是天宝五载调来的,共事了三年。” “三年不短。您应该很了解我父亲的为人。” “你父亲是个好大夫。”郑平的语气里多了一点温度,“医术精湛,待人和气,太医署上上下下没有不敬重他的。” “那他的医案被销毁的时候,您有没有提出异议?” 郑平的茶盏顿了一下。 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规矩就是规矩。”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上官楼。 上官楼没有再问。 她知道自己问不出更多了。 郑平这种人,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衡量过利弊的。 他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不用你问他也会说,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你用刑都撬不开他的嘴。 走出太医署大门的时候,萧烟问她:“你怎么看?” “郑平在说谎。” “哪一句?” “医案销毁的那句。” 上官楼的步子很快:“太医署的医案保管章程确实存在,但那条规定只适用于普通门诊的病历。太医署副使级别的官员经手的特殊病例,按规矩要保存二十年。这是太医署的密档保管条例里写清楚的,我父亲生前跟我提过。” “所以郑平不是在执行规矩,他是在掩盖什么。” “对。他在阻止我们查我父亲的医疗记录。” 萧烟回头看了一眼太医署的朱漆大门。 大门已经关上了,门环上的铜狮子在晨光下反着光,面目狰狞。 “他不肯给,我们就自己找。”萧烟说。 “怎么找?” “太医署的密档库不在署内,在皇城西侧的秘书省旧址里。那里的保管不像署内那么严密。我认识秘书省的一个主事,可以让他帮忙查一下调阅记录——如果有人在天宝十一载之后调阅过上官云起的医案,一定会留下痕迹。” “你怀疑有人提前取走了那些医案?” “不是怀疑,是肯定。郑平说医案被销毁了,但销毁之前有没有人借阅过,借阅的人是谁,这些记录不一定被销毁。” 上官楼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皇城的宫墙走了半里地,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来。 萧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写了几行字,折好,交给一个等在巷口的便装小吏。 “送去秘书省,交给周主事,让他查天宝八载到天宝十一载之间,上官云起医案的调阅记录。” 小吏接过纸条,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要等多久?”上官楼问。 “最快明天。” “那我们今天做什么?” “回去验剩下的骨头。”萧烟看了她一眼,“你一夜没睡,确定还能验?” “能。”上官楼的回答简短得不容置疑。 萧烟没有再劝。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长安城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赶着骡车进城卖菜的农人挤在路上跟人讨价还价,巡街的武侯骑着马从人群里穿过去,马脖子上挂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 上官楼走在人群里,步子很快,但身体明显在晃。 萧烟走在她身侧,左手始终微微张着,随时准备扶她。 她没有扶,他也没有强行扶。 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刚好是一个同事之间最合适的尺度。 回到六处驻地的时候,验尸房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藏蓝色的窄袖劲装,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一把横刀。 她站在白石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验尸报告,正在翻看。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萧烟身上,然后移到上官楼脸上,停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上官家的姑娘?”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 第18章 柳宅秘事初曝光 第18章柳宅秘事初曝光 萧烟点了下头,对上官楼道:“这是沈七娘,六处的捕头,以后她跟你搭档。” 沈七娘把验尸报告放下,朝上官楼走过来,伸出手。 上官楼握住了她的手。 沈七娘的手很有力,掌心有茧,握了一下就松开,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百花楼的案子我听说了,”沈七娘说,“验尸的部分是你做的?” “是。” “不错。”沈七娘的评价简洁到了吝啬的程度,但语气是认真的,不是敷衍。 老赵在旁边插了一句:“七娘轻易不夸人,她说不错就是真的很不错。” 沈七娘扫了老赵一眼,老赵立刻闭嘴了。 上官楼对这个新搭档的第一印象是——这人不好惹,但值得信任。 “昨天的骨骼检验我看了你的记录,”沈七娘走到白石台前,指着骨一的颅骨,“这个开颅手术,你有什么想法?” “做手术的人技术极好,不是临时起意,是有计划有准备的。” “我问的不是技术。我问的是——他为什么要开颅?” 上官楼走到台前,拿起骨一的颅骨,翻到底面。 “开颅,有三个可能的原因。第一是治病——颅内血肿、脑瘤、癫痫,都有可能通过开颅来缓解症状。第二是祭祀——有些宗教仪式里有开颅取脑的做法,认为脑子是灵魂的居所。第三是——” “是什么?”沈七娘追问。 “是获取什么东西。”上官楼的声音低了一些,“骨头本身没有价值,开颅取出的东西才有价值。脑组织在医学上也没有特殊用途,除非——” “除非不是在取脑。” 沈七娘的目光锐利起来。 上官楼没有接话,但她的手指在颅骨的枕骨大孔边缘轻轻划过。 那道切割痕迹太整齐了,整齐到不像是为了治病——因为治病不需要切得这么规整。 治病只需要开一个足够大的口子把血肿取出来就行了,边缘的整齐与否不影响疗效。 但骨一的颅骨切口,每一刀都像是用卡尺量过的,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这是一个有执念的人做的手术。 这个人追求的不是疗效,是完美。 “我们可能需要找一个懂疮肿科手术的人来看看这个切口。”上官楼说。 “太医署的人?”沈七娘问。 “不行,”萧烟摇头,“今天去太医署,郑平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们不想让我们查,就不会配合。” “那还有谁是懂疮肿科手术的?”沈七娘看向上官楼。 上官楼沉默了片刻。 “我。” 沈七娘挑了一下眉。 萧烟没有表情——他已经猜到了。 “你能看出来这个手术是怎么做的?”沈七娘问。 “能。”上官楼走到工具包前,取出一把最小号的骨锯,“但这种精细度的手术,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开颅需要一个人锯,一个人固定头颅,一个人随时止血和清理骨屑。至少三个人。” “三个人。”沈七娘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百花楼的案子也是三个人。” “但操作开颅手术的三个人,跟百花楼搬运尸体的三个人,不是同一批人。”萧烟说,“百花楼的三个人是铁匠和戏班侏儒,他们做不了这种精细活。” “所以这个案子里至少还有三个人的团队。” “不止三个,”上官楼插了一句,“开颅手术只是骨一身上的一个环节。把她从受伤到死亡这段时间里所有接触过的人都算上——打伤她的人、治疗她的人、给她做手术的人、术后照顾她的人、最后勒死她的人、处理尸体的人、把尸体运到佛塔的人、埋尸的人。一个案子,至少七八个人参与。” 沈七娘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上官楼意外的话。 “这案子我们可能吃不下。” “为什么?”上官楼问。 “因为涉及的人太多了,面太广了。如果这七八个人是一个组织的成员,那这个组织的规模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沈七娘转头看萧烟:“公子,要不要上报?” 萧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想了一会儿。 “先不上报。我们再查几天,把更多的证据拼出来,再决定要不要惊动上面。” 沈七娘没有反对,点了下头,走到证物室去了。 上官楼回到白石台前,继续检验剩下的骨骼。 还剩最后三具——骨十五、骨十六、骨十七。 骨十五是一具保存得相当完好的骨骼,骨面灰白,没有腐蚀痕迹,也没有明显的外伤。 但上官楼的探针在骨十五的胸椎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微小的金属颗粒,嵌在第四胸椎椎体的前缘。 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它夹出来。 是一枚箭头。 很小,只有成人小指的指甲盖大小,三棱形的铸铁箭头,表面锈迹斑斑。 “箭伤。”萧烟凑过来看,“射中胸部,箭头卡在了椎体上。” “而且不是被射死的,”上官楼把箭头放在白布上,“你看这个箭头的锈蚀程度,跟骨面的接触面上有骨痂形成的痕迹。箭头在身体里停留了至少几个月,骨头在箭头周围长出了一层新的骨质,把箭头包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柳宅秘事初曝光(第2/2页) “所以她是中箭之后活了好几个月才死的。” “对。死因不是箭伤,是别的。” 上官楼仔细检查了骨十五的每一根肋骨,没有发现骨折,也没有发现刀伤。 颅骨完整,颈椎完整,四肢骨骼也没有明显的外伤。 “看不出死因,”她皱了一下眉,“软组织已经没了,骨骼上没有致命伤,说明她的死因可能是中毒或者窒息。这两种死法在骨骼上不会留下痕迹。” “一个中了箭之后活了好几个月的人,最后被毒死或者闷死。”萧烟的语气很沉,“她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被人当做试验品了。” 骨十六和骨十七是两具较小的骨骼,身高都在四尺八左右,骨架纤细,盆骨宽而浅,是成年女性,但体型偏小。 上官楼在骨十六的左侧尺骨上发现了一条纵向的裂纹,不是骨折,是骨质本身的发育异常。 “先天性尺骨缺损,她生下来的时候左前臂的尺骨就是短的,比正常的短了将近一寸。这种病叫尺骨半肢畸形,比较罕见。” “这种病会影响什么?”萧烟问道。 “前臂的旋转功能。她的左手应该无法做旋前和旋后的动作,也就是没办法翻掌。很多日常动作都做不了。” “那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有人养着她。这种畸形的孩子,如果生在普通农户家里,很可能活不下来。但如果生在有钱人家,有人照顾、有人喂养,就能活。”上官楼道。 骨十七的异常更明显。 她的右侧股骨颈有一个陈旧性的骨折,愈合得不好,导致右腿比左腿短了将近两寸。 骨折的愈合面上有严重的感染痕迹,骨骼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凹陷,是骨髓炎留下的。 “这个骨折是小时候受的伤,”上官楼用手指轻轻抚摸骨十七的股骨颈,“感染很严重,能活下来是个奇迹。” “这种骨折能治吗?” “能。需要把骨头复位、固定、控制感染。有一些中药有抗菌作用——黄连、黄柏、金银花、连翘。能控制到这种程度的感染不死,用药的人医术很高明。” “又是疮肿科。” “对。骨十五的箭头取出术,骨十六的先天畸形护理,骨十七的骨折复位加抗感染治疗——这三个人都接受过高水平的医疗。” 上官楼放下骨刮,退后一步,看着白石台上整整齐齐排列的十七具骨骼。 十七个女人。 十七种不同的伤痕。 十七段被中断的人生。 她们中间,有人被开颅,有人被正骨,有人中箭后活了几个月,有人天生残疾,有人骨折感染后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她们不是被随便杀死的人。 她们是被精心照顾过的人。 照顾她们的人,是一个或者一群医术极其高明的人。 而杀了她们的人—— 可能也是同一群人。 “萧公子,”上官楼的嗓子有点干,“我要去查一个人。” “谁?” “我父亲。” 萧烟看着她,没有说话。 “骨一的开颅手术,骨十三的正骨手术,骨十五的箭头取出术,骨十七的骨折复位术。这些手术的水平,在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你父亲?” “对。”上官楼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说一个她害怕去面对的猜测,“但我不确定,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做手术的人,如果是他——” “是你父亲救了她们,不是杀了她们。”萧烟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上官楼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但如果我父亲救了她们,她们后来怎么还是死了?谁杀了她们?为什么杀她们?为什么要把她们埋在佛塔下面?”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十七根刺,一根一根扎在她心里。 萧烟没有说话。 他走到她身边,在桌案上倒了一杯热茶,端到她手边。 “先喝茶。” 上官楼睁开眼,看着那杯茶。 白瓷杯,碧绿的茶汤,一片茶叶浮在水面上,打着旋。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苦中带甜,是今年的新龙井。 “查案子的时候,不要把自己当成当事人的女儿。”萧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是仵作。仵作只看骨头,不看人心。人心太复杂了,看了会走不动路。” 上官楼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她没有回答,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仵作只看骨头。 骨头不会说谎。 骨头不会因为你是凶手的女儿就对你格外开恩。 骨头只告诉你事实。 至于真相是什么——那是活人的事。 下午的时候,阿九从外面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公子,平康坊胭脂巷的柳宅查到了。” “什么来路?” 第19章 残纸惊现父遗言 第19章残纸惊现父遗言 “柳宅是一个退休老太监的私宅。老太监姓柳,以前在内侍省当差,天宝初年退休,在平康坊买了这处宅子。他没儿没女,宅子里养了一群歌妓,对外说是他的干女儿,实际上是替他卖唱赚钱的。” “歌妓。”萧烟看了一眼上官楼,“骨十二的牙齿金箔,骨十二就是歌妓。” “还有,”阿九继续说,“这个老太监柳公公,天宝八载死了。他死后,宅子被一个姓孙的人买了下来。姓孙的这人,是个大夫。” 上官楼的手猛地抓紧了桌沿。 “姓孙的大夫?叫什么名字?” “孙仲景。” 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孙仲景——她父亲生前的同僚,百花楼血案里的杀人者,那个断了腿、在土地庙里等着她去见的老人。 他买下了柳宅。 柳宅里养过歌妓。 白骨塔里的女性,有歌妓、有挑夫、有无名氏。 “柳宅现在还在吗?”她问。 “在,但已经荒了。孙仲景买下之后住了不到一年就搬走了,宅子一直空着。附近的人说,孙仲景搬走的时候很匆忙,很多东西都没带走。” “我要去看看。” 萧烟看了沈七娘一眼。 沈七娘点头:“我陪她去。” 长安城的平康坊是东市西南角的一片区域,白天冷冷清清的,到了晚上才热闹起来。 胭脂巷在平康坊的最深处,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的小巷子。 巷子两边的院墙很高,墙头上爬满了枯藤,阳光照不进来,整条巷子阴冷潮湿。 柳宅在巷子的最里头。 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没了,门板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门缝里塞满了落叶和灰尘,门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沈七娘掏出匕首,在锁鼻上别了一下,锁就开了。 不是撬的——是锁已经锈透了,稍微用点力就断。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正房的门窗紧闭,廊下的柱子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塌。 院子的地面铺的是青砖,砖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蒿草。 上官楼穿过院子,推开正房的门。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的几束光,照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正房的布局是三间打通的大厅,厅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墙角堆着一堆东西,用油布盖着。 沈七娘掀开油布。 下面是一摞木箱子,大小不一,摞了四五层。 上官楼打开最上面的一只箱子。 箱子里装的是一卷一卷的纸。 她拿起一卷展开来看——是一张张的药方,笔迹娟秀工整,每一种药材的用量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翻了十几张药方,都是同一种字迹。 但不是她父亲上官云起的字迹。 是孙仲景的。 她认得——她在土地庙里见过孙仲景写的那封信。 “这些是孙仲景开的药方。”她把药方放回箱子里,“他是大夫,开药方正常。” 沈七娘打开了第二只箱子。 箱子里装的不是药方,是一本一本的账簿。 上官楼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账簿的封面写着“天宝五载”。 里面的内容记载的是药材的采购、销售和库存情况。 每一笔都有详细的日期、数量和经手人。 萧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账簿上。 “百花楼的私贩账目。”他说。 “什么?” “你看这个。” 萧烟指着账簿上的一行字。 “天宝五载三月十五,购入乌头两百斤,经手人沈檀。” 沈檀。 百花楼血案的死者之一。 上官楼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她飞快地翻看后面的账簿。 天宝六载、天宝七载、天宝八载——每一本都有类似的记录。 乌头、曼陀罗、钩吻、马钱子,这些禁药的采购和销售记录在账簿上清清楚楚。 而经手人那一栏,反复出现的三个名字是——沈檀、顾盼、柳烟浓。 “百花楼的血案,不是孤立的。”萧烟的声音沉了下去,“你父亲当年查的私贩案,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个人负责的私贩生意,都在这些账簿里。” “孙仲景怎么会有这些账簿?” “因为他就是接替你父亲调查这个案子的人,”萧烟说,“你父亲死了之后,孙仲景没有放弃。他一直在查,一直在收集证据。这些账簿,就是他花了六年时间收集到的。” 上官楼的手指在账簿的封面上停了一下。 六年。 孙仲景拖着一条断腿,躲避着追杀,在暗地里收集了六年的证据。 百花楼的案子,他不是一时冲动才杀人的。 他是走投无路才走的那一步。 “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沈七娘打开了最底下的那只箱子。 箱子里装的是信。 厚厚的一摞信,用红绸带捆着。 上官楼解开绸带,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残纸惊现父遗言(第2/2页) 信封上写着——“上官云起亲启”。 她拆开信。 信纸上的字迹,她不认识。 但信的落款,让她浑身一震。 “柳四郎。” 柳四郎——柳宅的主人,那个退休的老太监。 信的内容很短。 “上官兄,你托我查的事情有了眉目。那批禁药的源头不在关中,在蜀中。具体的人和地址,我已经写在随信附上的密函里。你拿到密函之后,立刻上奏,不要迟疑。他们的人已经在盯着你了。” 密函不在信封里。 上官楼翻遍了整只箱子,没有找到那封密函。 “密函被取走了。”沈七娘说。 “被谁?” “不知道。可能是在孙仲景之前就被取走了,也可能是孙仲景自己取走的。” “孙仲景没有跟我提过密函的事。”上官楼说,“他在土地庙里跟我说的话,每一句我都记得,没有密函。” “那就是在孙仲景之前就被取走了。” 萧烟蹲下来,仔细检查箱子内部。 箱子的内壁上贴着一层油纸,油纸的边缘有几道被撕开的痕迹。 “有人把油纸撕开过。”他用手指探进油纸的缝隙里,夹出了一个小纸卷。 纸卷被叠成了很小的方块,塞在油纸和木板之间。 上官楼接过纸卷,展开来。 纸上只有八个字——“佛塔之下,白骨如山。” 字迹是上官云起的。 她父亲的笔迹。 她认得——每一个字都认识。 佛塔之下,白骨如山。 他早在六年前就知道佛塔下面埋着白骨。 他知道。 他一直在查。 他快查到了。 然后他死了。 上官楼把纸卷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萧烟没有安慰她。 因为他知道,安慰没有用。 沈七娘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了上官楼。 上官楼没有哭。 她把纸卷小心地叠好,放进袖中最深的口袋里,然后站起来。 “继续查。”她的声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发现自己父亲死因可能与十七具白骨有关的人。 萧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硬。 不是不会碎的那种硬。 是碎了之后还能自己把自己拼起来的那种硬。 柳宅的搜查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沈七娘带着人把每一间屋子、每一处墙角都搜了一遍,找到了更多的账簿、药方和信件。 其中最重要的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名录”二字。 上官楼翻开册子。 里面是手写的名字,一共十七个。 没有姓,只有名。 兰、竹、梅、菊、桃、杏、柳、荷、桂、蓉——十个名字在第一页。 芳、芬、英、华、芝、薇——六个名字在第二页。 第三页只有一个名字——“如意”。 十七个名字。 十七具白骨。 “这是她们的名字。”上官楼的声音很轻。 “兰——沈兰。骨十二的金箔牙齿歌妓。”萧烟说。 “如意——骨一。被开颅的那个。” “剩下的名字——”沈七娘指着第一页的竹、梅、菊、桃、杏、柳、荷、桂、蓉,“都是花草的名字。青楼女子常用这种名字。” “所以她们都是妓子。”上官楼说,“柳宅养的歌妓,就是她们。” “不对。”沈七娘摇头,“柳宅养的歌妓最多七八个,养不起十几个。” “那这些名字——” “可能是孙仲景给她们起的代号。”萧烟说,“他不想用真名,怕被人查到。花草的名字好记,又不引人注意。” “那第三页的‘如意’呢?”上官楼问。 “如意不是花草的名字,如意是器物,这个名字可能是她本来的名字,也可能是孙仲景给她起的别号。” 上官楼把册子收好,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十七个名字,十七具白骨。 父亲六年前就知道佛塔下面埋着白骨,他查到了什么程度? 他有没有打开过这座佛塔? 他有没有见过这些骨头? 还是说——他还没来得及见到,就被人灭了口? “萧公子。” “嗯。” “我父亲六年前的死因,官方记录是急症暴毙,我要看那份记录。” “太医署的记录已经被销毁了。” “不是太医署的记录,是京兆府的死亡登记。长安城内所有居民的死亡,都要在京兆府登记造册,开具死亡证明。我父亲死在太医署的任所里,按规矩应该由京兆府北衙的人去验尸、登记、销户。那份记录还在。” 萧烟拿出怀中的纸笔,写了几行字,交给阿九。 “去京兆府,调上官云起天宝八载的死亡登记档案。” “是。” 阿九走了。 沈七娘从后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 “后院有发现。” 第20章 残壁留画藏实验 第20章残壁留画藏实验 后院有一间地下室。 地下室的入口在厨房的灶台后面,一块活动的石板盖着。 石板上面堆了一层厚厚的灰,但灰面上有新鲜的指纹——有人最近打开过这个地下室。 沈七娘推开石板,露出一道窄窄的石阶。 石阶往下延伸了十几级,通向一个大约两丈见方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墙壁上有东西。 是画。 用炭笔画在墙上的画。 画的是一个人,躺在一张台子上,头部被打开了。 画的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已经模糊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大意——“开颅,取脑,注药,缝合。术后七日,患者神志清醒,言语如常。第十四日,癫痫发作,不治。” 上官楼站在那幅画前面,浑身冰凉。 这不是随便画着玩的。 这是手术记录。 有人在用这个地下室做开颅手术的实验。 每做完一次,就在墙上画一幅图,写一段记录。 她数了数墙上的画。 一共五幅。 五个人被开颅。 五个人的术后记录。 五个人最后的结局——“不治”。 骨一不是唯一的开颅实验品。 至少还有四个像她一样的人,被开了颅,被观察了几天到十几天,然后死了。 而画这些画、写这些记录的人—— 上官楼闭上眼睛。 她不想看,但她不得不看。 画上的笔迹,她认识。 不是她父亲的。 是孙仲景的。 从柳宅回来的路上,上官楼一句话都没有说。 萧烟走在她身侧,也没有说话。 沈七娘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在冬日的暮色里晃来晃去,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六处驻地的正房里,老赵已经把炭火盆烧上了。 炭火烧得很旺,屋子里暖烘烘的,跟外面的寒气逼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上官楼坐在炭火盆旁边,手里捧着那本从柳宅地下室找到的手术记录册子,一页一页地翻。 册子是孙仲景的手迹,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配着精细的解剖图。 萧烟站在她身后,也在看。 “天宝五载,第一次开颅。患者:如意。术后存活十四日。死因:癫痫持续发作。” “天宝六载,第二次开颅。患者:无名称。术后存活十一日。死因:颅内感染。” “天宝六载,第三次开颅。患者:无名称。术后存活七日。死因:术中失血过多。” “天宝七载,第四次开颅。患者:无名称。术后存活九日。死因:颅内高压。” “天宝七载,第五次开颅。患者:无名称。术后存活三日。死因:麻醉意外。” 上官楼的手指在“麻醉意外”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麻醉意外。 孙仲景用的什么麻醉药? 她继续翻。 册子的最后几页不是手术记录,是一封信。 信的开头写着“上官兄”。 “上官兄,弟自你走后,日夜思君。君所托之事,弟不敢一日或忘。禁药之事已查至蜀中,开颅之法已试五次,五人不治。弟知此法残忍,然若不找到破解之法,禁药源头之人将以此法害更多人。弟愿下地狱,不负君托。” 萧烟读完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杀人。”他最后说了一句,“他是在用这些女人的命,去试一种手术。” “为了什么?” “为了救另一个人。”萧烟的语气很沉,像是在推演孙仲景的心理,“他需要掌握开颅的技术,但他不能在没有活体的情况下练习。所以他找了五个女人——也许是囚犯,也许是奴隶,也许是死不足惜的人——在她们身上做实验。失败了,就埋在佛塔下面。” “那骨一的玉坠呢?骨十二的金箔牙齿呢?骨十五的箭头呢?她们不是囚犯,她们有名字,有身份,有家人。沈兰是歌妓,骨十二是贵族家的女眷,骨十五是中箭之后被人救治过的——她们不是随便从哪里抓来的。” “她们是病人,”萧烟说出了那个上官楼不敢说的词,“她们是孙仲景的病人。”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炭火盆里的木炭噼啪地响了一声,一块炭崩裂开来,溅出几点火星。 “你父亲在世的时候,跟孙仲景一起做过什么?”萧烟问。 上官楼想了很久。 “我父亲在天宝五载到天宝八载之间,经常半夜才回家。我问他去了哪里,他说是在太医署值夜。但我后来问过太医署的人,值夜的名册上没有他的名字。” “他不是在值夜,他是在跟孙仲景一起做实验。” “对。”上官楼的声音干涩,“他也在柳宅的地下室里。那些画,有一部分是我父亲的笔迹。我不愿意承认,但那些字确实是他的,我认得。” 萧烟没有追问。 他知道一个人在承认自己父亲参与了活体实验这件事上,需要多大的勇气。 “今天晚了,”他站起来,“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我们去见孙仲景。” “他还在土地庙吗?” “我让人把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百花楼的案子虽然结了,但幕后的人还没有抓到,他留在土地庙太危险。” 上官楼点了点头,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她今天一整天没有吃东西。 早上的粥只喝了两口,午饭在柳宅顾不上吃,晚饭到现在还没有着落。 萧烟让老赵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面来。 面是手擀的,宽条,汤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洒了一把葱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残壁留画藏实验(第2/2页) “吃了再走。”萧烟把面碗放在她面前。 上官楼看着那碗面,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萧烟问。 “没什么。”她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面有点咸,但汤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吃了大半碗,把荷包蛋也吃了,然后放下筷子。 “走吧。”她说。 萧烟送她到门口,沈七娘赶了一辆马车过来。 “明天巳时,我来接你。”萧烟站在马车旁边说。 上官楼上了车,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轮廓被烛火勾勒出一条冷硬的线条。 “萧公子。” “嗯。” “你今天也没吃东西。” 车帘放下来,马车驶了出去。 萧烟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被人看见了软肋之后无可奈何的笑。 他确实没吃东西。 第二天辰时,萧烟就来了。 比约定的巳时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上官楼正在院子里煎药。 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药香弥漫了整个院子。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用一根玉簪子挽了起来,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 “你起这么早。”她给萧烟倒了一碗茶。 “睡不着,”萧烟接过茶,喝了一口,“孙仲景那边出了点状况。” 上官楼手里的药碗顿了一下。 “什么状况?” “他昨天夜里发高烧,烧到说胡话。我找了大夫去看,说是腿上的旧伤感染了,烧到了四十度。” “什么大夫?” “太医署的一个年轻大夫,姓顾,这个人信得过。” “他现在在哪里?” “在六处后院的一间厢房里,我让人照顾着。” 上官楼把手里的药碗放下,药还没喝,转身回了屋。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手里提着她的药箱。 药箱是檀木的,不大,但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瓷瓶、银针和几把大小不一的刀具。 “你带刀做什么?”萧烟问。 “孙仲景的腿伤感染,如果情况严重,可能需要清创。清创就要动刀。” “你能做?” “能。” 两人上了马车。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穿行,经过东市的时候,街上的铺子已经开了大半,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香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上官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穿灰色衣裳的***在街角,正往这边看。 她放下车帘。 “萧公子,有人跟着我们。” 萧烟没往外看,只是应了一声:“我知道。” “是谁的人?” “暂时不知道,但从百花楼案发那天就开始跟了,跟得很小心,不像是要动手,像是在盯梢。” “大理寺?” “不像是裴玉的人,裴玉虽然跟六处不对付,但不会做这种阴私的事。” “那就是名单上的人。” 萧烟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马车在六处驻地的后门停下。 萧烟带着上官楼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到了后院最深处的一间厢房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人,看见萧烟,抱拳行了个礼。 “人怎么样?”萧烟问。 “后半夜烧退了,天亮的时候醒了一会儿,喝了半碗粥,又睡过去了,顾大夫在里面守着。” 萧烟推开门。 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桌上摆着药碗和几本医书。 床上躺着一个人,五十来岁,花白的头发,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露在被子外面的残肢上裹着厚厚的绷带。 孙仲景。 百花楼血案的杀人者,这些开颅实验的操刀人,她父亲生前最信任的朋友。 上官楼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探了探孙仲景的额头。 额头已经不烫了,顾大夫的处理还算得当。 她掀开被子一角,解开孙仲景左腿残肢上的绷带。 绷带下面的伤口触目惊心。 残肢的末端有一道陈旧的切口,是六年前截肢时留下的,切口早已愈合,但切口边缘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皮肤,肿胀发热,按压下去,有脓液从皮肤的褶皱里渗出来。 “慢性骨髓炎,”上官楼说,“骨头里面感染了,一直没好。六年来反复发作,最近这次特别严重。” 顾大夫在旁边搓着手,一脸为难:“上官姑娘,我用的是黄连、黄柏、金银花煎的汤,内服外敷,烧是退了一些,但这个腿——” “腿保不住了。” 上官楼替他说完了。 。骨头已经坏死了,不截肢,感染会继续扩散,最终败血症死掉。” “截肢?”顾大夫的嘴张了张,“他已经没有腿了,还怎么截?” “把坏死的骨头再截掉一截,重新清创,重新缝合。” 上官楼转头看萧烟:“需要干净的沸水、烧酒、烈性醋、棉花、细麻线、三把不同尺寸的弯针、一把骨锯、一把骨锉。东西要快,他的身体撑不了太久。” 萧烟没有犹豫,转身去准备了。 顾大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七娘一个眼神制止了。 上官楼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塞进孙仲景嘴里,用水送下去。 “这是什么药?”顾大夫问。 第21章 字迹暗藏第二人 第21章字迹暗藏第二人 “麻醉用的。以曼陀罗、羊踯躅、生草乌为主配制的麻醉丸,比麻沸散的效力更强,但用量必须精确,多了会呼吸停止。” 顾大夫又张了张嘴,这次是惊讶的。 曼陀罗、羊踯躅、生草乌,这三味药都有剧毒,配伍稍有差池就是杀人。 这个女人——不,这个姑娘,她怎么能用毒用得这么熟练? 东西备齐了。 萧烟把一盆沸水端进来,沈七娘在后面端着烧酒和醋,老赵拿着大小不一的刀具和骨锯,阿九举着一盏点亮的油灯。 六处后院厢房变成了临时手术室。 上官楼净了手,用烧酒擦了手和刀具,在孙仲景的左腿残肢上敷了醋布消毒,然后拿起骨锯。 她回头看了一眼萧烟。 “你来帮我固定他的腿。” 萧烟走过来,双手稳稳地按住了孙仲景的残肢。 上官楼的骨锯切了下去。 没有麻沸散的全麻效果,只有那颗麻醉丸。 孙仲景的意识是半清醒的,他能感觉到刀在皮肉上划过的触感,但并不觉得疼。 他睁开眼,看见上官楼正在锯他的骨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 “楼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上官楼没有停手。 “你的医术比你父亲还好。”孙仲景看着她的动作,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要是还在,该有多高兴。” 上官楼的手稳得像一座山,骨锯在骨面上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孙伯伯,你在柳宅地下室里做了什么?”她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孙仲景闭上了眼睛。 “你看到了?” “看到了。五次开颅实验,五个人死了。她们是谁?从哪里来的?你为什么要做那些实验?” 孙仲景沉默了很久。 锯骨的声音在沉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们是自愿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自愿?”上官楼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锯,“一个人怎么会自愿被人开颅?” “因为她们都会死。不是我杀她们,是她们本来就要死。” 孙仲景睁开眼,直视着上官楼:“骨一如意,脑子里长了一个瘤子,从发病到死亡最多半年。不做开颅,她也是死。做开颅,也许能活。” “结果呢?” “结果死了。” “骨十二呢?” “骨十二沈兰,宫里的逃奴。内侍省的人在追她,追到了就是死。我收留了她,给她换了金牙,让她住在柳宅。但她不是自愿的——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上官楼的骨锯停了。 “不知道?” “那天她不在地下室里,我在她身上做的是别的事。” 孙仲景的声音越来越弱:“我给她用了药,一种抑制记忆的药。她在昏迷中被我取了一些脑脊液,做了腰椎穿刺。这些操作不会致命,但她后来怀孕了。” “怀孕?” “对。孩子的父亲不是我。是宫里的人,那个让她怀孕的人要灭口,我救不了她。她死在佛塔下面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 上官楼的锯条从骨面上滑了一下。 萧烟的手按得更紧了。 “骨十五呢?箭头是谁射的?” “骨十五是一个猎户的妻子。她的丈夫打猎的时候误伤了她,箭头卡在椎体上。我给她取出了箭头,但她伤得太重,瘫痪了。瘫痪一年之后,她求我杀了她。” “所以你杀了她?” “不是我杀的。她是自杀的,我给她提供了药。” 孙仲景的声音平静到了极点:“她要死,我没有资格拦她。” 上官楼把坏死的骨头锯完了,放下骨锯,拿起骨锉,开始修整骨面。 “骨十六呢?先天性尺骨缺损的?” “骨十六是一个弃婴。有人把她扔在柳宅门口,我养大了她。她活到十九岁,死于肺痨。我没有杀她,她是病死的。” “那你为什么把她的骨头也埋在佛塔下面?” “因为我没有地方埋了。”孙仲景的眼角溢出了一滴泪,“柳宅的后院太小了,埋不下那么多棺材。佛塔那里清净,我想让她们都在一起,做个伴。” “骨十七呢?股骨颈骨折的?” “骨十七是柳公公的侄女。柳公公死后,她无处可去,我收留了她。她的骨折是我做的手术,复位得很好,但骨髓炎一直没好。她死的时候三十二岁,死于败血症。我没有杀她,她是病死的。” 上官楼放下骨锉,拿起弯针和细麻线,开始缝合残肢的创面。 每一针都缝得又密又匀。 “孙伯伯,你没有杀她们。”她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佛塔下面埋的不是杀人案,是你收留的那些没人要的女人。” 孙仲景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着眼睛,任由泪水从眼角流下来,淌进花白的鬓角里。 “百花楼那三个人呢?”上官楼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用剪子剪断线头,“沈檀、顾盼、柳烟浓,你杀了她们,这总是真的。” “是真的。”孙仲景的声音已经微弱到了极限,“她们三个,是名单上的人。她们替禁药私贩组织做事,害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我杀她们,不后悔。” “名单上的人,你查到了多少?” “十三个,查到了十三个。” 孙仲景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摸出了一卷纸。 “这是完整的名单,你父亲那一份不完整,他只查到了七个,我补了六个。” 上官楼接过那卷纸,展开来。 一十三个名字。 有名和官职。 “王缙,礼部侍郎。” “李林甫,宰相。” “武崇训,武三思之子。” “杨国忠,节度使。” “安禄山,三镇节度使。” 上官楼的手指在“安禄山”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个人在朝中位高权重,手握十五万边军,是皇帝眼前的红人。 如果他是禁药私贩组织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字迹暗藏第二人(第2/2页) 那这个案子的分量,就不是六处能单独处理的了。 “孙伯伯,”上官楼把那卷纸折好,收进袖中,“你做的那些事,我不评判,但我问你一句话——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孙仲景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上官楼,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你父亲,是自杀的。”他说。 上官楼的手猛地攥紧了。 “不可能。” “是真的,”孙仲景的嘴唇在发抖,“天宝八载春天,他查到了安禄山私贩禁药的证据。但他发现自己身边的人——太医署的同僚、六部的官员、甚至后宫里的嫔妃——都跟这件事有牵连。他要告发的人,是他的上司、他的朋友、他曾经救过的病人。” 他停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受不了。他不是怕死,他是受不了那种信任崩塌的感觉。关起门来,他用了三年,把最信任的人一个个查出来,查出来全是贼。” “他喝了乌头酒。那天晚上,他来找我,喝了我泡的乌头酒。他知道酒里有毒,他是故意喝的。我把他的死伪造成了急症暴毙,因为我不能让那些人知道他是因为查案才死的——如果他是因为查案才死的,那些人就会追查到底为什么要查案,禁药的事就会暴露,名单上的人就会狗急跳墙。” 孙仲景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钉进了上官楼的耳朵里。 “我替他瞒了六年。六年里,我一直在查,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接替他的人。” 他看着上官楼。 “楼儿,那个人是你。” 上官楼的手在发抖。 她缝完的伤口在孙仲景的残肢上,缝线整齐,止血彻底,手术很成功。 但她的手在抖。 萧烟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还是那么热。 “先出去。”他说。 上官楼没有动。 “上官楼,”萧烟的声音加重了一些,但不是命令,是一种请求,“你先出去,这里有顾大夫看着。” 上官楼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厢房。 她站在后院里,仰头看天。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了很多次的白布,又薄又脏。 她没有哭。 她不想哭。 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愤怒。 愤怒她父亲为什么要自杀,愤怒孙仲景为什么要替他瞒了六年,愤怒那些名单上的人活得逍遥自在而好人一个个死去。 萧烟走到了她身后。 没有声音,没有脚步,但她知道他来了。 “我没哭。”她说。 “我知道。”萧烟说。 “我只是觉得不值。” “为谁不值?” “为我父亲,”上官楼的声音闷闷的,“他查了那么久,查到最后,查到自己身边全是贼,他就放弃了。他不该放弃,他应该活着,应该告发那些人,应该看着他们被绳之以法。他不应该喝那碗酒。” “他也许不是放弃,”萧烟说,“他是太累了,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东西,扛不动了。” 上官楼转过头看他。 “你也会扛不住吗?” 萧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她。 “擦擦脸。” 上官楼接过帕子,没有擦脸,只是攥在手里。 帕子是白色的,棉布的,边角绣着一枝墨色的竹。 “你的手帕?”她问。 “沈七娘的,我不用手帕。”萧烟的语气有点生硬。 上官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笑他,是笑自己。 这种时候,她居然还能笑出来。 “走吧,”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什么事?” “名单上的人,孙仲景的口供,佛塔的挖掘,还有那五个开颅实验的死者,如果她们不是自愿的,那就是谋杀。” “你觉得她们不是自愿的?” “我不确定,“上官楼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但不确定的事,就要查清楚。” 萧烟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欣赏,不是信任,不是认可。 是心疼。 但他没有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感情这种事,在查案的时候说出来,会变成对方手里的刀。 两个人一起走进正房。 沈七娘已经把柳宅带回来的所有证物整整齐齐地排在了桌案上,账簿、信件、药方、手术记录册,摆了满满一桌子。 上官楼坐下来,开始一份一份地重新梳理。 萧烟坐在她对面,一边喝茶一边看她整理。 沈七娘站在门口,腰间的横刀在烛光下闪着光。 老赵坐在角落里整理证物清单,阿九在誊抄孙仲景的口供。 六处驻地灯火通明,像一艘在暗夜里航行的船。 船上的每个人都知道前方是冰山。 但没有人说回头。 上官楼把五份开颅手术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 每一遍都看出不一样的东西。 第一遍她看到的是手术的技术细节。 第二遍她看到的是患者的痛苦。 第三遍她看到的是孙仲景的执着。 第四遍她看到的是她父亲上官云起的影子。 第五遍她看到的是——这些手术记录的字迹,不是一个人的。 前两次的字迹,是孙仲景的。 第三次的字迹,开始变了。 第四次和第五次,虽然孙仲景模仿得很像,但笔锋的细微之处能看出差异——有些字的起笔方式、转折的角度、收笔的力度,跟孙仲景的习惯不一样。 “有人替孙仲景做过开颅手术,”上官楼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在一起,“第三例不是孙仲景主刀的,是另一个人。” 萧烟放下茶盏,走过来看。 “你怎么看出来的?” 第22章 辞官博士踪难寻 第22章辞官博士踪难寻 “你看第三例的‘开’字,”上官楼用指尖指着手术记录上的一个字,“孙仲景写‘开’字,外面是‘門’里面是‘开’,他写‘門’的时候左边那一竖是直的,右边那一竖是微微向外撇的。但这个人写‘門’字,左右两竖都是直的,笔锋更硬,像刀削出来的。” 她翻出另一份孙仲景亲笔写的信件,把两个“开”字并排放在一起比对。 差异很明显。 萧烟虽然不是笔迹专家,但常年处理密报和信件的经验让他一眼就看出了区别。 “不是一个人的字。这个人的笔锋更硬,更像是一个经常握刀的人写的。” “握刀的人?”沈七娘从门口走过来,“你是说这个人是武将?” “或者是有武术底子的人。”萧烟说,“握刀的人和握笔的人,手腕的发力方式不一样。握刀的人写字,笔画会在收笔的地方有一个不自然的顿挫,是手腕长时间保持某种紧张状态留下的后遗症。” 上官楼把第三、第四、第五例手术记录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 这三例,不是孙仲景做的。 那会是谁做的? “萧公子,你说过骨一的开颅手术跟骨十三的正骨手术,可能是同一个人做的。骨一的手术是我父亲做的还是孙仲景做的?” “骨一是孙仲景做的。骨十三的正骨手术——不确定。” 萧烟拿起骨十三的验尸报告翻看:“骨折愈合得很好,对位对线都很完美,不是孙仲景的水平。孙仲景的手臂有旧伤,他的右手握刀的时候会轻微发抖,不可能做出对位这么精准的手术。” “所以骨十三的手术是第三个人做的。” “对。” 上官楼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 第三个人。 一个笔锋硬朗像握刀的人,一个能做高精度手术的人,一个六年前就参与了这些实验的人。 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还在长安吗? 还在做手术吗? 还是说——他已经成了名单上的某个人? “老赵。”萧烟叫了一声。 “在。” “去查一下天宝五载到天宝八载之间,太医署所有疮肿科大夫的背景。重点查有没有人突然离职、调任或者暴毙。” “明白。” 老赵拿着小本子出去了。 上官楼重新坐回桌案前,拿起那份名单,一个一个地看。 王缙,礼部侍郎,百花楼血案里提到过的王佑的父亲。 李林甫,宰相,权倾朝野。 武崇训,武三思之子,武则天的侄孙。 杨国忠,节度使,皇帝的外戚。 安禄山,三镇节度使,拥兵自重。 每一个名字都重如泰山。 这个案子,已经不是六处能单独办的了。 但六处不办,就没有人会办。 因为名单上的人,就是办案的人。 上官楼把名单折好,放回袖中,对萧烟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个案子,我来办。” 萧烟看着她,许久,点了头。 老赵的调查结果在第二天下午送到了六处。 厚厚一摞卷宗,堆在桌案上,每一页都盖着京兆府和太医署的红色印章。 上官楼翻开第一页,是天宝五载太医署的疮肿科大夫名录,一共十一人。 她一个一个往下看,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顾怀仁。 顾怀仁,天宝五载任太医署疮肿科博士,天宝八载突然辞官,去向不明。 “顾怀仁。”沈七娘凑过来看了这个名字,“顾大夫的亲戚?” 顾大夫是六处的合作大夫,昨天还帮忙照看过孙仲景。 “不是。”老赵翻开另一份卷宗,“顾大夫是长安人,世代行医,跟这个顾怀仁没有血缘关系。顾怀仁是陇西人,天宝三载通过太医署的选拔考试入的职。他的疮肿科手术水平在太医署是数一数二的,上官副使曾经公开称赞过他。” 上官楼的手指在顾怀仁的名字上敲了两下。 “他为什么辞官?” “卷宗上写的是‘因病致仕’,但没有人见过他的病。他辞官之后,他的宅子很快就卖了,卖给了谁查不到记录。” “一个疮肿科博士,突然辞官,卖了宅子,人间蒸发,”萧烟从上官楼身后走过来说了一句,“跟孙仲景查禁药的时间线完全吻合。天宝八载,你父亲自杀,顾怀仁辞官,孙仲景开始追查。” “顾怀仁可能就是替孙仲景做第三、第四、第五例开颅手术的人。他的笔锋硬朗,握刀的手稳,手术技术在你父亲和孙仲景之上。” “而且他不是自愿离开太医署的,”萧烟拿起另一份卷宗,“你看这里,太医署天宝八载的考绩记录——顾怀仁的考绩是‘中下’,比前一年降了两档。降档的原因没有写明,但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 他指着卷宗边缘的一行蝇头小楷,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顾怀仁与上官云起往来密切,受其牵连。” “我父亲被调查过?”上官楼的眉头拧紧了。 “不是正式调查,是有人在太医署内部给他记了一笔黑账。写这行备注的人,很可能是郑平。郑平天宝八载刚升任副使,正是需要站队的时候。他用这种方式跟上官云起撇清关系,卖给上面的人一个好。” “上面的人是谁?” “不知道,但从时间来看,很可能就是名单上的人。” 上官楼把那行小字抄了下来,收进袖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辞官博士踪难寻(第2/2页) 顾怀仁是个关键人物。 找到他,就能知道第三、第四、第五例开颅实验的真相,也能知道他为什么辞官、去了哪里。 “老赵,继续查顾怀仁的下落,天宝八载之后他去了哪里,跟什么人接触过,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明白。” 老赵又出去了。 上官楼在桌案前坐下来,面前摊着白骨塔十七具骨骼的验尸报告和柳宅地下室找到的五份手术记录。 她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开始做比对——手术记录上的日期、患者特征、死因,骨骼验尸报告上的骨龄、创伤、病理改变。 第一例,如意,开颅。骨一的颅骨上有开颅手术痕迹,术后存活十四天,死因癫痫。吻合。 第二例,无名,开颅。骨骼上有开颅痕迹,术后存活十一天,死因颅内感染。吻合。 第三例,无名,开颅。骨骼上有开颅痕迹,术后存活七天,死因失血过多。吻合。 第四例,无名,开颅。骨骼上有开颅痕迹,术后存活九天,死因颅内高压。吻合。 第五例,无名,开颅。骨骼上有开颅痕迹,术后存活三天,死因麻醉意外。吻合。 五例全部对上。 但第三、第四、第五例的骨骼上,除了开颅痕迹,还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三根肋骨骨折,位置相同,都在左侧第四、第五、第六肋骨,骨折形态相同,都是生前被钝器击打造成。 “肋骨骨折。”萧烟蹲在白石台前,仔细看骨十四的左侧肋骨,“这三个人在手术之前被人打过。” “而且是同一个人打的。” 上官楼指着骨折线的方向和角度。 “你看这个骨折线的走向,是从身体前方斜向后方的,角度大约四十五度。施暴者右手持棍,站在死者的左侧,用棍子猛击她的左肋。” “为什么要打她们?” “也许她们不是自愿的,”上官楼的声音低了下来,“孙仲景说她们是自愿的,但手术记录上没有写她们术前被人殴打,是孙仲景漏写了,还是他故意隐瞒?”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我们要再问孙仲景一次。”萧烟站起来。 孙仲景躺在后院厢房里,术后第二天,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 残肢的伤口没有感染,红肿也在消退,顾大夫换了一次药,伤口愈合得很好。 他看见上官楼和萧烟进来,眼神闪了一下。 上官楼没有坐下,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孙伯伯,骨十四、骨十五、骨十六的左肋骨折,是怎么回事?” 孙仲景的脸色变了。 “什么骨折?” “第四、第五、第六肋骨,骨折线方向一致,角度一致,是同一个人用棍棒类钝器连续击打造成的。你给我的手术记录上没有写这件事。” 上官楼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但正因为没开刃,推过去的时候更疼。 孙仲景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她们不是自愿的。” 孙仲景终于说了出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第三例、第四例、第五例,是我从京兆府的大牢里买来的死囚。” 萧烟的眼皮跳了一下。 “京兆府大牢的死囚?” “对。天宝六载到天宝七载,我通过一个中间人,从京兆府买到了三名女性死囚。她们犯了死罪,按律当斩。我花了钱,把她们从死牢里提出来,说是要做医学实验。京兆府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价钱够,什么都不管。” “那她们的肋骨骨折是怎么回事?” “她们不配合。实验之前需要先把她们制服,否则手术台都上不去。”孙仲景的声音越来越低,“不是我打的,是那个中间人带的打手打的。” “中间人是谁?” 孙仲景又沉默了。 “孙伯伯,”上官楼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做了那么多事,不就是为了让真相大白?到了这一步,你还要瞒?” 孙仲景睁开眼,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苦涩。 “那个中间人,叫顾怀仁。” 萧烟的手指在袖中猛地蜷紧了。 顾怀仁。 太医署的疮肿科博士,辞官失踪的神秘人物。 他不仅是做手术的人,还是从京兆府大牢里买死囚的中间人。 “他跟我不是一路的,”孙仲景说,“我找他是因为他有路子弄到死囚人。我不知道他背后是谁,但他能把手伸到京兆府的大牢里,背后一定有人,很大的官。” “他背后的人,跟禁药私贩案有关吗?” “我不知道,但他每次来柳宅的时候,都带着一个随从。那个随从不进门,站在巷口等。我偷偷看过那个随从的腰牌——” 孙仲景的声音顿了一下。 “腰牌上刻的是‘王’字。” 王。 王缙。 礼部侍郎。 百花楼血案里王佑的父亲。 名单上排名第一个人。 萧烟的脑子飞速转动。 王缙是礼部侍郎,主管科举和教育,按理说跟京兆府大牢没有直接关系。 但如果他的手伸到了京兆府,那他的能量就比他表现出来的大得多。 “顾怀仁现在在哪里?” 第23章 线索连环牵王缙 第23章线索连环牵王缙 “不知道。天宝八载你父亲死后,他就消失了。我找了他两年,没找到。他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换了一个身份活着。” 上官楼没有再问。 她走出厢房,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 线索又断了。 但每断一次,就会多出一个新的线头。 这一次的线头是——王缙。 礼部侍郎,正四品上的官,在朝中算不上顶尖的那一拨,但他的儿子频繁出入百花楼,他的名字出现在禁药私贩案的名单上,他的手下的人从京兆府大牢里偷死囚给孙仲景做医学实验。 这个人的能量,远远超过他的品级。 “萧公子,我要查王缙。”她说。 “怎么查?” “从百花楼查起。王佑是百花楼的常客,跟柳烟浓的关系很深。柳烟浓死了,王佑应该会有所反应。” “你是说他会主动跳出来?” “他如果跟禁药私贩案有关,一定会有所动作。要么彻底撇清关系,要么试图掩盖。” 上官楼转身看着他:“而我们就是要在他动作的时候抓住他。” 萧烟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看了她几秒钟。 “你查案的方式,跟你父亲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查案靠的是证据,你查案靠的是让对手犯错。证据会骗人,但人在犯错的时候不会骗人。” 上官楼没有接这句话。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在等王佑犯错。 白骨塔的挖掘在第四天完成了。 十七具骨骼全部清理完毕,按照葬层分装在三十二只木箱里,六处的证物房几乎被箱子堆满了。 上官楼做完了所有骨骼的最终验尸报告,厚厚一摞,一百三十七页。 每一页都是她亲手写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个结论后面都附有详细的依据和推理过程。 萧烟把报告翻了翻,放在桌案上。 “大理寺那边在催结案。” “怎么结?” “白骨塔的案子,十七具尸体,三层埋葬。最下面一层十具,年代久远,无法确认身份,认定为无名尸。中间一层六具,确认身份为天宝五载到天宝七载之间失踪的六名女性,其中三人为京兆府大牢的死囚,另外三人身份不明。最上面一层一具,确认身份为沈兰,死因为缢死,系他杀。” “孙仲景呢?” “孙仲景承认杀了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人,但对白骨塔的十七具尸体,他只承认收留过其中的一部分,否认杀害任何人。” 萧烟的语气很公事公办。 “证据上也确实没有直接指向他杀人的证据。开颅手术是实验性质的医疗行为,不是蓄意谋杀。肋骨骨折系第三人所为,不是他动的手。至于那三名京兆府死囚,她们本来是死罪,即使不参与实验也会被处斩。” “所以白骨塔的案子,最后不会有人被定罪?” “会有人定罪,但不是孙仲景,是京兆府大牢的中间人。如果能查出那个中间人是谁,按律可以判一个‘私纵死囚’的罪名。” 上官楼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孙仲景说的话吗?” 萧烟没有犹豫太久。 “信一半。他确实没有亲手杀那十七个女人,但他知道她们会死,他没有阻止。” “那他就不无辜。” “对,但他也不是凶手,”萧烟看着她,“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凶手才需要付出代价。” 上官楼理解了他的意思。 孙仲景已经付出了代价——一条腿,六年的逃亡,一辈子的良心不安,还有后半辈子的牢狱之灾。 够了。 天宝八载的死亡登记档案在第五天的傍晚送到了。 阿九从京兆府抱回来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打开来是一摞泛黄的纸,每一张都是一份死亡登记。 上官楼翻到了天宝八载的那一摞。 八月十三日,上官云起,男,四十一岁,太医署副使。死亡地点:太医署官舍。死亡原因:急症暴毙。验尸人:京兆府北衙仵作张德胜。家属签字:无。 “没有家属签字。”上官楼指着最后一行,“父亲死的时候,我在上官家,母亲也在。没有人来通知我们。” “所以这份死亡登记是伪造的。” “至少家属签字那一栏是假的。我母亲的笔迹我认得,这不是她签的。” 萧烟拿过登记表,对着光看了一下。 “验尸人张德胜,这个名字我见过。” 他想了想:“天宝五载,东市一家胭脂铺的掌柜暴毙,是他验的尸。那案子后来翻出来了,是谋杀,张德胜被人收买了,把谋杀改成了暴毙。” “所以张德胜是能花钱收买的。” “对。他当时被大理寺查出来了,判了流刑,不知道流放到哪里去了。” 萧烟叫来阿九:“查一下张德胜的下落。如果还活着,问他是谁收买他改了上官云起的死亡登记。” 阿九领命出门。 上官楼把那份伪造的死亡登记折好,收进袖中。 一份伪造的死亡登记,一个被收买的仵作,一个自杀却被改成急症暴毙的父亲,一个消失了六年的疮肿科博士,一份牵涉朝中重臣的禁药私贩名单。 所有的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天宝八载,有人在她父亲查案的关键时刻,灭了他的口。 不是他自杀。 孙仲景在说谎。 或者——孙仲景在替某个人顶罪。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上官楼的脑子里,让她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萧烟看着她。 “孙仲景说我父亲是自杀的。”上官楼的语速很快,“但如果我父亲是自杀的,为什么要花重金收买仵作伪造死亡登记?自杀又不犯法,不需要造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线索连环牵王缙(第2/2页) 萧烟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我父亲不是自杀的。他是被人害死的。孙仲景为了保护真正的凶手,伪造了我父亲自杀的假象,又花钱收买了仵作,把死因改成了急症暴毙。” “保护谁?” “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很有势力,能让孙仲景这种宁死不屈的人替他背锅。”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开口。 “顾怀仁。” 能同时接触孙仲景、京兆府大牢和太医署的,只有顾怀仁。 顾怀仁是孙仲景的合作者、手术的操刀人、死囚买卖的中间人。 如果他手里捏着什么能威胁孙仲景的东西,比如孙仲景用死囚做实验的证据,或者孙仲景收受贿赂的把柄,那孙仲景就有理由替他掩护。 “但如果顾怀仁是凶手,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上官云起,而是要通过孙仲景?”沈七娘在门口插了一嘴。 “因为我父亲认识他。”上官楼说,“我父亲对他的笔迹很熟悉。如果是他下的毒,我父亲会立刻认出来。” “所以孙仲景替你父亲下的毒。” 萧烟接住了这个思路。 “他跟你父亲关系最好,你父亲不会防备他。他可以在你父亲的酒里下乌头毒,然后等你父亲毒发之后,把现场伪造成自杀。” “而顾怀仁在幕后策划这一切,因为他不想让你父亲查到名单最后的那个名字。” “名单最后的名字是谁?”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展开来,手指从第一个名字往下滑。 王缙,李林甫,武崇训,杨国忠—— 滑到最后。 安禄山。 “是他。”萧烟的声音压得很低,“安禄山。三镇节度使,手握十五万边军。如果他跟禁药私贩有关,那他要的不只是钱。他要的是——用禁药控制军队,用私贩积累军资,用名单上的官员作为内应。” “他要谋反。”沈七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冷得像一盆冰水。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盆里木炭碎裂的声音。 安禄山要谋反。 这不是一个案子。 这是一场战争的预演。 萧烟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从现在开始,白骨塔的案子进入保密状态。所有证物、卷宗、口供,除了我和上官楼,不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查阅。” 他看着沈七娘:“七娘,你去跟老赵和阿九说清楚,这个案子的敏感程度比百花楼高十倍。” 沈七娘点了点头,出去了。 萧烟转过身,看着上官楼。 “这个案子,你想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底。” “即使最后查到的那个人是安禄山?” “我说了,查到底。” 萧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入夜之后,萧烟带着上官楼去了柳宅地下室最后一次勘察。 白天的人太多,有些细节可能会被忽略。 夜色里,只有两个人,一盏灯,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地下室里的空气比上次更潮湿了,墙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墙上的炭笔画在水珠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幅画的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上官楼举着灯,一幅一幅地看。 第一幅,如意。 第二幅,无名。 第三幅,无名。 她停在第三幅前面,灯凑近了墙壁。 这一幅的笔触明显跟前面两幅不一样。 线条更硬,转折更锐,画中的人体的比例也更精确。 她父亲上官云起的解剖图画得很好,但线条偏软,更注重神韵而不是精确。 孙仲景的画功一般,人体比例经常出问题。 顾怀仁的画不一样。 他的画是用尺子量过的。 上官楼的灯照到画面的右下角,那里有一行小字,比手术记录的字更小,小到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天宝六载冬,第三例。患者年约二十五,身高五尺二。术前用药:曼陀罗煎剂一盏。术中用药:麻沸散。术后用药:无。手术用时一个半时辰。主刀:顾怀仁。助手:孙仲景。” 顾怀仁。 他的名字第一次以主刀的身份出现在手术记录上。 上官楼继续往下看。 第四幅,右下角同样有小字。 “天宝七载春,第四例。患者年约三十,身高五尺。术前用药:曼陀罗加羊踯躅煎剂一盏。麻醉效果不佳,术中患者苏醒,躁动,助手按压不力,手术中断一次。手术用时两个时辰。主刀:顾怀仁。助手:孙仲景。” 第五幅。 “天宝七载秋,第五例。患者年约二十二,身高五尺一寸。术前用药:曼陀罗、羊踯躅、生草乌三味煎剂一盏。麻醉过深,术中呼吸停止三次。手术未完成,患者死于手术台上。主刀:顾怀仁。助手:孙仲景。” 上官楼把灯放下,退后一步。 五幅画看完了。 五个人,五次手术,三次失败,两次未完成。 成功率是零。 但顾怀仁的技术没有问题。 从画上的线条来看,他的操作非常精确,每一个切口的位置、深度、方向都经过精密的计算。 问题出在术后护理——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术后监护手段。 开颅手术的死亡率,在那时几乎是百分之百。 但他还是要做。 因为他要的不是手术成功,他要的是经验。 用一个又一个活人的命,堆出他想要的经验。 这个人不是疯子,就是魔鬼。 “你看这里。”萧烟的声音从地下室的另一个角落传来。 第24章 义女含冤入祭台 第24章义女含冤入祭台 上官楼走过去。 地下室的角落里堆着一堆杂物,腐坏的木板、生锈的铁器、破碎的陶罐。 萧烟把杂物扒开,露出墙角地面上一块松动的青砖。 他把青砖掀起来,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牛皮纸的,没有写字。 萧烟把册子取出来,翻开。 册子里是一份名单。 不是禁药私贩的名单,是一份不同的名单——开颅实验的观察记录。 每一页是一个人。 姓名、年龄、身高、体重、病史、手术日期、手术过程、术后反应、死亡日期、尸检结果。 详细的医疗档案。 五个人都有。 但上官楼的目光被第一页的内容钉住了。 如意,原名王如意,礼部侍郎王缙之义女。天宝五载入柳宅,时年二十二。主诉:头痛,视力模糊,言语不清。诊断:颅内占位性病变。手术日期:天宝五载冬月。 王缙的义女。 如意不是普通的歌妓。 她是王缙的义女。 王缙把自己的义女送进了柳宅,送给孙仲景和顾怀仁做开颅实验。 上官楼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 王缙。 礼部侍郎。 百花楼血案里王佑的父亲。 禁药私贩名单上的第一个人。 把自己的义女送去做活体实验的人。 她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实验记录,是一封信。 信写在一张泛黄的纸上,字迹娟秀工整,是一个女人的笔迹。 “义父在上,如意拜上。女儿病重,自知时日无多。义父说孙大夫能治女儿的病,女儿信义父。不管孙大夫做什么,女儿都愿意。女儿不怕痛,只怕治不好。义父待女儿恩重如山,女儿无以为报。若女儿不幸,望义父保重身体,女儿在九泉之下亦瞑目矣。” 如意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的义父把她送进柳宅,不是为了治病。 是为了用人命换经验。 上官楼把信折好,放回册子里,把册子递给萧烟。 “这是证据,王缙参与活体实验的证据,他的义女如意就是实验对象之一。” 萧烟接过册子,翻了翻,面色铁青。 “这个人不能留。” “但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知情。如意在信上说了,她是自愿的。王缙可以辩解说他只是想给义女治病,不知道孙仲景和顾怀仁做的是活体实验。” “那如意肋骨上的伤呢?她被送来之前就被人打伤了肋骨。” “王缙也可以说他不知道。” “如意是王缙送来的。”萧烟一字一顿地说,“他有没有参与实验,他自己清楚。我们不需要证据证明他知情,只要证明他送如意来的时候,如意已经受伤了。他作为义父,没有为义女报官,也没有为她求医,而是把她交给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大夫。这个行为本身就可疑。” “但那不是定罪的理由,定罪需要证据。” 萧烟沉默了一会儿。 “证据会有的。我们继续查。” 上官楼把暗格重新盖好,把杂物堆回原处。 从柳宅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长安城的宵禁已经开始,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武侯骑着马从远处经过,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两人沿着阴影走,避开巡夜的队伍。 “萧公子。”上官楼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查到那个人之后,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萧烟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了十几步,才说了一句话。 “怕。但我更怕明知道他是贼,却当作没看见。” 上官楼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第二天清晨,阿九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个人。 一个老头,六十多岁,驼背,满脸皱纹,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双手藏在袖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风干了的虾。 萧烟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 “张德胜,”阿九说,“京兆府北衙前仵作。” 上官楼走到老头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张德胜,你还记得天宝八载八月十三日,你验过一具尸体,太医署副使上官云起。” 张德胜的眼珠子转了转,没说话。 “你当时收了多少钱,把自杀改成了急症暴毙?” 张德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你不说也行。”上官楼站起来,“收买仵作伪造死亡登记,按大唐律,主犯斩,从犯流三千里。你是主犯。” 张德胜的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姑娘,不是我想收的,是有人逼我的。”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逼你的?”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半夜来找我的,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他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把上官副使的死因改成急症暴毙。他还说,如果我不改,他就让我全家死光。” “他给银子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征?” 张德胜想了想。 “他左手小指上戴着一个玉扳指,翠绿色的,上面刻着一条龙。那个玉扳指很值钱,不是普通人能戴的。” 玉扳指,翠绿色,刻龙。 唐人戴扳指的多是武人。 文官戴扳指的少,因为扳指影响握笔。 刻龙纹的玉扳指更是身份的象征——不是亲王级别,一般人不敢在玉上刻龙。 “还有别的吗?” “他的声音很尖,像是被人掐着嗓子说话。他应该是故意变声的,不想让我听出来他是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义女含冤入祭台(第2/2页) “身形呢?” “比我高半个头,肩宽,手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人,不是干粗活的。” 上官楼把这些特征一一记在心里。 “你可以走了。”她说。 张德胜又磕了一个头,爬起来,跟着阿九出去了。 上官楼在桌案前坐下来,把那本从柳宅暗格里找到的册子摊开,翻到第一页——王如意的病历。 王如意,礼部侍郎王缙之义女。 王缙有一个刻龙的玉扳指吗? 她不知道。 但有人知道。 “萧公子,帮我查一下王缙平时戴不戴玉扳指。” 萧烟叫来老赵,低声吩咐了几句。 老赵出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查到。王缙天宝五载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了一枚玉扳指,翠绿色的,上面刻着云纹。不是龙纹。但阿九从一个曾在王缙府上当过差的仆人口中打听到,王缙不止一枚玉扳指。他有一枚翠绿色的刻龙纹的,平时不戴,只在见贵客的时候戴。” “那他天宝八载见张德胜的时候,戴的就是这一枚。” “很可能是。” 上官楼在册子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王缙,玉扳指,刻龙纹,可疑。 她又翻到如意的信,重新看了一遍。 “女儿不怕痛,只怕治不好。” 如意是一个好姑娘。 王缙的义女,想必是被王缙收养的孤儿。 王缙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身份,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她信任他,感激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然后他把她送进了活体实验的手术台。 上官楼合上册子,闭上了眼睛。 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如果父亲不是自杀的,那他就是被王缙、孙仲景、顾怀仁这些人害死的。 她手里的这份名单,就是刺向那些人的刀。 天宝八载的禁药私贩案、百花楼血案、白骨塔案,这三件事在长安城的暗处纠缠了六年,终于被她一点一点地拆开了。 王缙是禁药私贩的参与者,是活体实验的资助人,是张德胜口中那个戴玉扳指的人。 孙仲景是事件的执行者,是上官云起的合作者也是他的背叛者。 顾怀仁是幕后黑手,是医学实验的主刀人,是现在下落不明的关键人物。 而安禄山——是这一切的终局。 他在背后,用钱、用药、用权力,编织了一张覆盖朝野的大网。 上官楼睁开眼,把册子收好,站起来。 “萧公子,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王缙府上。” “现在?” “现在。” 萧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起身拿起斗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六处驻地。 长安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但上官楼知道,这场雾很快就会散。 等她把这些案子全部查清楚,把那些人的真面目全部揭开,这场笼罩了六年的雾,就该散了。 白骨塔的卷宗被封存的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清晨开始下,一直下到午后,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皇城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雨水冲刷得锃亮,积水顺着檐角淌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花。 六处驻地的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老赵搬了几块砖从正房铺到验尸房门口,踩着砖走路,还是溅了一裤腿的泥。 上官楼坐在验尸房的白石台前,面前摆着白骨塔十七具骨骼的最终报告。 报告已经封好了火漆,明日一早就要送交大理寺存档。 她的手指在火漆上按了一下,印出一个清晰的指印。 白骨塔的案子结了,但她心里有一个结没有解开。 顾怀仁。 这个人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他在哪里? 如果他还在长安,他会不会继续做那些事?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一定会找到他。 萧烟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把碗放在她手边。 “喝了,驱驱寒。”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像在跟一个共事多年的老同事说话。 上官楼端起碗喝了一口。 姜汤很辣,辣得她眼眶一酸,但身子确实暖了一些。 “王缙那边盯得怎么样了?”她放下碗。 “阿九带着人在盯着。王佑这几天没出门,王缙照常上朝下朝,没什么异常。” 萧烟在白石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但有一个有意思的事——王缙今天下午在政事堂跟李林甫单独谈了半个时辰。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谈完之后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禁药私贩名单上排第一和第二。王缙在百花楼案发之后肯定很紧张,他去找李林甫商量对策。” “李林甫是老狐狸,不会跟他明着商量。最多递个眼色,彼此心照不宣。” 上官楼把那碗姜汤喝完,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院子里积水的表面被雨滴打出无数细小的涟漪。 “今天没有新案子?”她问。 “没有。”萧烟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太平了两天,我反而有点不习惯。” 他的话说完不到两个时辰,案子就来了。 申时三刻,雨小了一些,但还没有停。 阿九撑着油纸伞从外面跑进来,浑身湿透,脸色发白。 “公子,出事了。北里坊,四更天,一个更夫被杀了。” 萧烟站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斗篷。 “怎么回事?” 第25章 北里雨夜斩更夫 第25章北里雨夜斩更夫 “更夫巡夜的时候被杀了,头没了。现场的人说是被人从天上飞下来割掉的。” 萧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从天上飞下来?” “目击者说的。一个卖早点的摊贩,五更天出摊,亲眼看见一个黑影从屋顶上飞下来,一道白光,更夫的头就飞了。” 萧烟转头看上官楼。 上官楼已经换好了胡服,正在往袖子里装银针。 “我去。”她说。 雨中的北里坊比平时更安静。 北里坊在长安城的北边,靠近皇城,住的都是中下等人家。 坊里的街道不宽,两边的房屋低矮老旧,墙根下长满了青苔。 更夫的尸体倒在坊正家门前的一棵老槐树下,地上有一大摊血,被雨水冲淡了,但血腥味还是很浓。 大理寺的人比六处先到一步。 裴玉站在老槐树下,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水,脸色难看得很。 看见萧烟的马车,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这次没有说任何阻拦的话。 他侧身让开位置,把现场让了出来。 萧烟有些意外,看了裴玉一眼,什么都没问。 上官楼下了马车,直接走到尸体旁边。 尸体俯卧在地上,身下是一大摊血水。 头颅不见了,颈部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切下来的——不是刀,不是剑,不是任何她见过的常规兵器。 切口处的肌肉组织没有被挤压的痕迹,说明凶器极其锋利,快到在切断颈椎的瞬间几乎没有产生任何阻力。 她用探针轻轻拨开颈部断面的肌肉和筋膜,露出颈椎的断面。 第七颈椎被整齐地切断,断面光滑如镜。 不是锯的,不是砍的,是切的。 “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上官楼说,“人的手臂发力,再锋利的刀也会在切骨的时候留下微小的偏斜。这个断面是平的,没有一点偏斜。” “如果不是人力,那是什么?”裴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上官楼没有回答,因为她还没有答案。 “目击者在哪里?”萧烟问。 坊正从人群里拽出来一个瘦小的老头。 老头姓周,在北里坊巷口卖了一辈子馄饨。 他浑身发抖,嘴唇发紫,脸色比尸体还白。 萧烟让人倒了一碗热茶给他灌下去,他才勉强能开口说话。 “几更天看见的?” “五、五更天。天还黑着,我推着车出来,走到巷口,看见李更夫提着灯笼往坊正家这边走。他每天这个时辰都会走到这里,喊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然后拐弯。”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屋顶上有个东西飞下来。黑乎乎的,像一只大鸟,但比鸟大得多。它飞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响,像是铁器碰撞的叮当声。然后李更夫的头就飞了。” “那东西长什么样?” “太快了,没看清。就看见一团黑影,‘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屋顶上有没有人?” “没看见人。那东西好像是自己从屋顶上飞下来的,不是人扔的。” 萧烟看向上官楼。 上官楼摇了摇头——她没有一个确定的判断,但她在想一件事。 从屋顶上飞下来的东西,速度快到看不清,能整齐地切断人的颈椎,不是人力投掷。 那是机关。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血滴子。 她在师父留下的一本旧札记里见过这个词。 那本札记记载了各种奇门兵器的构造和用法,其中有一页画着一个带链子的圆球,圆球可以张开,里面藏着一圈锋利的刀刃。 使用的时候把圆球抛出去,套住人的头颅,一拉链子,刀刃合拢,人头落地。 血滴子。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实物,只当那是传说中的东西。 “目击者看到的是一个带链子的圆球吗?”她问周老头。 周老头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没看到链子。就看到一团黑,圆圆的,像一个人头那么大。” “有没有声音?” “有。铁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圆球飞回去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链子往回拉?” “没看到链子,”周老头又想了想,“但它飞回去的时候是沿着一条直线飞回去的,不是弧线。” 沿着一条直线飞回去。 如果是人用链子拉回去,圆球的轨迹应该是弧线,因为链子是软的,会有一个摆动的过程。 直线轨迹说明牵引圆球的东西是硬的——是一根杆子,或者一根绳索被绷得很紧。 “凶手在屋顶上,”上官楼做出判断,“他用一根硬杆或者绷紧的绳索操控那个圆球型的机关。圆球飞出去,套住更夫的头,触发机关切断头颅,然后沿着硬杆或者绳索收回去。” “那为什么更夫的头不见了?不是应该留在圆球里吗?”裴玉问。 “圆球带走了,”萧烟说,“凶手杀了人,还拿走了人头。” “为什么?” “要么是仪式需要,要么是人头上有什么不能让人看到的东西。” 上官楼蹲下来,重新检查尸体的颈部断面。 断面上除了参差不齐的肌肉组织和光滑的颈椎断面,还有一样东西没有注意到——颈椎的横突孔里嵌着一小片金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北里雨夜斩更夫(第2/2页) 她用镊子夹出来。 是一小片铁片,很薄,边缘锋利,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锈迹。 铁片的形状是不规则的,但有一个方向是直的,像是从某个更大的铁器上崩下来的碎片。 “凶器上的碎片。”萧烟接过来看。 “机关在切断颈椎的时候,刀刃崩了一块,这一小块碎片留在了颈椎横突孔里。” “能看出是什么金属吗?” “铸铁。含碳量高,硬度大但脆,容易崩刃。” 上官楼把铁片装进证物袋。 “做这个机关的人不是专业的铁匠。专业的铁匠会锻打熟铁,韧性好,不容易崩刃。他用铸铁,说明他要么不懂金属,要么手边只有铸铁能用。” “一个不太懂金属加工的人,做出了一个能飞出去切人头的机关,”萧烟的眉头拧了起来,“这不合理。” 上官楼道:“所以机关不是他做的,他是从别人手里买来的,或者捡来的,他拿到了一个成品机关,用的时候崩了刃,但他不知道铸铁和熟铁的区别,也不在乎。” 裴玉在旁边听着,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机关?什么铸铁?” 萧烟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裴玉脸色发白的话。 “裴少卿,这件案子跟前两件不一样,这件案子的凶手,可能不是人。” “不是人?” “是机关。一件能自动飞出去杀人、收回来、然后飞走的机关。做这件机关的人,不是普通人。” 裴玉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六处接管了现场。 老赵和阿九带着人把北里坊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座屋顶都搜了一遍。 雨还在下,屋顶的瓦片很滑,搜起来非常吃力。 但阿九在坊正家屋顶上找到了一个东西——一道深深的划痕,刻在屋脊的瓦片上。 划痕是新的,瓦片的断茬还是白色的,没有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 划痕的宽度大约一寸,深度三分,形状是规则的半圆形。 “这是硬杆撑在屋脊上留下的痕迹。” 上官楼蹲在屋顶上,手指顺着划痕的方向摸过去。 划痕的方向指向更夫倒下的位置,偏差不到五寸。 “凶手在行凶之前,先在屋顶上定位。他把机关硬杆架在屋脊上,对准更夫的必经之路,等更夫走到预定位置的时候触发机关。” 上官楼沿着屋脊走到划痕的位置,从高处往下看。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整条北里坊的街道。 更夫的巡夜路线是固定的,每天这个时候他会走到老槐树下,喊一声口号,然后拐弯。 凶手观察过更夫的路线不止一次。 不是冲动杀人,是预谋。 “屋顶上没有脚印,”阿九在旁边说,“只有这道划痕。” “雨水把脚印冲掉了。”萧烟说。 “不一定。”上官楼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屋顶。 北里坊的房屋连成一片,屋脊连着屋脊,瓦片覆盖着瓦片。 如果有人在屋顶上行走,不需要踩到屋脊上——可以走瓦面。 瓦面上的雨水会冲掉痕迹,但瓦缝之间可能会留下东西。 她在瓦缝里找到了一根丝线。 丝线是黑色的,很细,韧性极好,不是普通的缝衣线。 她把丝线从瓦缝里抽出来,在指尖绕了两圈。 “这是机关用的牵引线。凶手在屋顶上架设机关的时候,这根线从瓦缝里垂下去了。触发机关之后,他收线的时候线卡在瓦缝里,断了一截,留在了这里。” “这根线能追踪到源头吗?”萧烟问。 上官楼回道:“很难。丝线的产地太多了,长安城的丝线铺子有几十家,每家都卖黑丝线。” 上官楼把丝线装好。 “但它能告诉我们一件事——凶手在屋顶上待了不短的时间。架设机关、瞄准、等待、触发、收线,这一系列动作至少需要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他一直蹲在屋顶上,任凭雨水浇着,一动不动。”她补充道。 “一个能忍耐、有耐心、有预谋的凶手,”萧烟站在屋脊上,目光扫过整片灰蒙蒙的屋顶,“他杀人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某个非杀不可的理由。” 雨渐渐小了。 上官楼从屋顶上下来,裙摆湿透了,贴在腿上。 老赵递过来一条干布巾,她接过来擦了擦手,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继续检查。 没有头颅,其他部分还在。 死者的衣裳穿得整整齐齐,没有挣扎的痕迹。 他是在完全没有反应的情况下被杀的——他甚至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头已经没了。 死者的手上有老茧,位置在虎口和食指侧面,是做了一辈子粗活留下的。 更夫不是什么好差事,夜里不能睡,刮风下雨都要出来,一个月只有几百文的工钱。 上官楼翻看死者的袖口和衣领,在一个内衬口袋里找到了一个布包。 布包很旧,油渍斑斑,打开来是一小包饴糖。 饴糖有十几块,大小不一,有的已经被体温捂软了。 她看着那包饴糖,沉默了片刻。 “萧公子,更夫的家人在哪里?” 第26章 丝线索出军器监 第26章丝线索出军器监 萧烟让坊正去找。 过了没多久,坊正带着一个老妇人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过来了。 老妇人的眼睛哭得通红,男孩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亲被人杀了。 上官楼把那包饴糖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哭得更凶了。 那是她丈夫每天带回来的,他自己舍不得吃,都留给儿子。 那个男孩没有接饴糖,只是死死地攥着母亲的衣角,不哭,不说话。 上官楼没有安慰他们。 她不会安慰人。 她只是转过身,重新蹲到尸体旁边,继续验尸。 她的动作比刚才更快,眼神比刚才更专注。 她没有说,但萧烟看出来了——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死者的家人,我会替你们把事情查清楚。 验尸的结论出来了。 死者,男,五十岁,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死因是失血过多。 头颅被机关切断之后,他并没有立即死亡,意识大约还持续了三到五秒。 在这三到五秒里,他的身体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才倒下去。 所以尸体离他头颅被切断的位置有两步的距离。 “凶手在现场附近。” 这是萧烟的判断。 “他操纵机关杀完人之后,没有立即离开。他留在屋顶上,看着尸体倒下,确认死亡,然后才收线离开。”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立即离开?”老赵问。 “因为收线需要时间。机关的血滴子飞出去、切断头颅、被收回来,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两三秒。但如果他是一边收线一边离开,那血滴子回来的轨迹不会是直线的,会往他离开的方向偏移。目击者说血滴子是沿着一条直线飞回去的,说明他在收线的过程中身体没有移动。” “所以他一直蹲在原来的位置,直到血滴子收回来,然后才站起来离开,”上官楼接上话,“而且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一定蹭到了屋脊。” “为什么?” “因为那道半圆形划痕。如果他只是蹲着架设机关,不会在屋脊上留下那么深的划痕。他是站起来的时候,手中的硬杆碰到了屋脊,杠杆原理让屋脊承受了他整个人的重量,才刻出了那道沟。” “所以那道沟的深度,能推出他的体重。” 萧烟的眼睛亮了一下。 上官楼回到屋顶,重新测量那道划痕的深度和宽度。 她用卡尺量了三次,取平均值,然后用划痕的宽度和深度倒推受力的大小,再根据受力大小估算人体的重量。 “大约一百二十斤,成年男性的平均体重。可能是中等身材,也可能偏瘦但个子高。”上官楼道。 一个中等身材的成年男性,有耐心,懂机关,有预谋,杀人之后拿走了人头。 上官楼把这些特征写在纸上。 这一个案子的凶手画像,跟百花楼和白骨塔都不一样。 那两起案子的凶手是有组织的、多人协作的、有深层次目的的。 这一起案子只有一个人,一个单独的、沉默的、藏在雨夜的屋顶上的人。 “去查一下李更夫的社会关系,”萧烟对阿九说,“他跟什么人结过仇,有没有欠债,有没有赌钱,有没有跟人争过地、争过房、争过女人。” 阿九领命去了。 上官楼蹲在尸体旁边,把能找到的所有线索都记录在案,然后站起来,看着不远处蹲在地上烧纸钱的老妇人和那个始终不说话的男孩,沉默了很久。 萧烟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了一句。 “每一具尸体背后都有一个家,这不是我们能改变的事。” “我知道,”上官楼说,“但我们可以做的,是下一个案子少一具尸体。” 萧烟看着她,没有说话。 雨停了,天边露出了一线灰白色的光。 北里坊的案子刚起了头,凶手的身份、动机、藏身之处都还没有任何线索,新的消息已经送到了萧烟手上。 老赵从坊正家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刚从京兆府转来的急报,脸色发白。 “公子,又出事了。” “什么事?” “雍州,蓝田县。今天早晨,有人在官道边的树林里发现了一具无头尸。死法跟李更夫一模一样——头没了,颈部的切口平整,血被放干了。” 萧烟接过急报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蓝田县离长安有多远?” “快马一个时辰。” “两个案子,同一天,”上官楼的脑子飞速转动,“这个凶手不是只杀一个人。他在杀,批量地杀。” “而且两个案子的手法完全一致,用的是同一种机关——血滴子。”萧烟把急报折好,“他要么是有明确的目标名单,要么是在测试这个机关的效果。杀一个人是测试,杀两个人也是测试,但杀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两个时辰——他很急。” “急什么?” “急着证明这个机关能用,急着向某个人证明,他可以做到。” 上官楼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幅画面——一个人蹲在黑漆漆的屋顶上,怀里抱着一个圆球形的机关,雨水打在他的背上,他一动不动地等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丝线索出军器监(第2/2页) 更夫走过来的时候,他的手猛地一拉,圆球飞出去,人头落地。 他把圆球收回来,打开,把头颅取出来,放在身边准备好的布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向下一座屋顶。 他杀了两个人,拿了两个头颅。 他要头颅做什么? “阿九,你去蓝田县,把现场保护好,把所有的物证都带回来,我明天亲自过去看。” 上官楼对阿九说完,又转向老赵。 “老赵,你去查一下长安城和蓝田县附近最近有没有失踪案,特别是跟机关、兵器、铸铁有关的人。一个能搞到血滴子这种机关的人,不可能没有任何痕迹。” 两人分头行动。 萧烟站在北里坊的巷口,看着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空。 雨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戳了无数个细小的窟窿。 “你在想什么?”上官楼走到他身边。 “我在想,这个案子的凶手如果继续杀下去,下一个会是谁。” “他还会再动手的。两个时辰内连杀两人,他已经杀红了眼。不抓到人,他不会停。” “那我们就要在他动手之前找到他。” 萧烟转头看她,目光沉而稳定:“上官楼,你有把握吗?” 上官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根在瓦缝里找到的黑色丝线,在指尖绕了两圈。 丝线很细,但在暮色里看得格外清楚。 “萧公子,这根丝线不是普通的缝衣线。你仔细看,它是三股细丝拧成的,每股细丝又有三股更细的丝。这种绞线工艺,不是民用丝线铺子能做的。” “什么铺子能做?” “军器监。” “军器监?” “军器监的甲坊署专门做这种高强度的绞线,用来穿铠甲甲片的。民用市场上买不到,只有军器监有。” 萧烟接过丝线,对着光看了看。 绞线的纹理确实比普通丝线紧密得多,三股拧成一股,每股之间的缝隙均匀,不是手工能拧出来的精度。 “凶手的机关是从军器监流出来的?” “不一定,但这个绞线肯定是。能从军器监拿到这种绞线的人,要么是军器监内部的人,要么是跟军器监有生意往来的人。” “军器监。”萧烟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里面的水很深。” “再深也要查。” 萧烟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说出来的话,是收不回去的。 去蓝田县的马车天不亮就出发了。 上官楼坐在车里闭着眼养神,实际上一直在想那根军器监的丝线。 军器监是大唐最重要的军工作坊,下设弩坊署和甲坊署,分别负责弓弩铠甲和刀枪甲胄的制造。 那里的每一根丝线、每一片甲叶、每一枚箭镞都有严格的进出登记,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流出来的东西。 能够从军器监拿到这种高强度绞线的人,不外乎三种——军器监的官员,军器监的工匠,或者负责运输军资的兵丁。 凶手是这三种人之一吗?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木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枯燥。 萧烟骑着一匹马走在马车旁边,马脖子上挂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上官楼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他骑马的姿势很放松,身体微微前倾,缰绳松松地搭在手指间,马走得又稳又快。 他注意到她在看他,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上官楼没有躲,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回了前方的路。 蓝田县在长安城东南约六十里,依山傍水,盛产美玉。 县城的规模不大,只有长安城的一个坊那么大,但因为紧邻官道,往来的商旅不少,街面上的铺子也比一般县城多。 案发现场在县城北门外的一片树林里,离官道不到五十步。 阿九已经在现场等了一夜。 他头发上沾着露水,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还好,看见萧烟和上官楼来了,立刻迎上来。 “尸体在林子中间,头没了,身上没有别的伤。蓝田县的县令吓坏了,不敢动尸体,我让人把现场围了起来,一夜没让人进去。” 萧烟拍了拍阿九的肩膀,走进林子。 林子里种的是槐树,树干不算粗,间距很大,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 尸体仰面躺在两棵槐树之间,身上的衣裳是灰褐色的粗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旧麻绳,脚上是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 跟北里坊的更夫一样,是个穷苦人。 上官楼蹲下来,先从远处观察尸体的整体姿态。 尸体仰面朝天,双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双腿伸直并拢,姿态安详得不像被杀的人。 “这不是死后被摆成这样的,他是仰面倒下去的,倒下去之后没有被人动过。”上官楼道。 “你怎么确定?”萧烟问。 第27章 铁件疑是血滴子 第27章铁件疑是血滴子 “你看他身下的落叶。落叶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压痕的形状跟尸体完全吻合。如果他被搬运过或者被人翻动过,落叶的压痕会乱。” 一个仰面倒下去的人,说明他在被杀的那一刻,身体的重心是垂直向下的。 他没有往前走,没有往后仰,也没有侧身——他是在完全静止的状态下被切断头颅的。 “他在等什么人。”萧烟说。 “或者他听到了什么声音,停下来听。凶手利用他停下来听的这个瞬间,触发了机关。” 上官楼翻开死者的衣领,检查颈部的断面。 断面跟北里坊的更夫一模一样,颈椎被整齐地切断,肌肉组织没有被挤压的痕迹。 她用探针在颈椎横突孔的位置拨了拨,又找到了一小片金属碎片。 碎片比北里坊那片更小,形状也不一样,但材质相同,都是含碳量高的铸铁。 “同一件凶器。”她把碎片装进证物袋,“北里坊那一刀崩了刃,蓝田县这一刀又崩了一片。用了两次就崩了两个缺口,这件凶器的质量很差。” “那凶手为什么还要用它?” “因为他只有这一件凶器。” 上官楼把尸体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衣裳上没有标记,腰带上没有挂饰,鞋底磨得几乎平了,看不出是哪家铺子做的。 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不是泥土,是炭灰。 虎口处有老茧,位置跟北里坊的更夫不一样——更夫的茧在虎口和食指侧面,是长期握灯笼杆磨出来的。 这个人的茧在手掌内侧,拇指根部,是长期握锤子或者握锉刀磨出来的。 “他是个工匠,木匠、铁匠或者石匠。手掌内侧的茧是长期握持工具的痕迹。”上官楼道。 “蓝田县做工匠的人不少。”阿九在旁边说,“石匠最多,蓝田出玉,雕玉的匠人到处都是。” “雕玉。” 萧烟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下。 “雕玉的匠人会用锤子和锉刀吗?” “会用。玉雕要先开料,用锤子和凿子把大块的玉石劈开,再用锉刀修型,然后用磨石打磨。开料和修型这两道工序都需要手握捶具和锉刀,虎口和手掌内侧都会磨出茧。” 上官楼站起来,在林子里走了一圈。 林子的地面全是落叶,脚印很难辨认。 但凶手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要把那么重的机关带进林子,架设起来,瞄准,触发,再收起来带走。 这中间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留下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她沿着官道往林子里走了约莫二十步,在一棵槐树的树干上停住了。 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距离地面大约五尺高。 划痕的宽度约莫一寸,深度不到一分,是硬物刮过树皮留下的。 “这是机关硬杆在调整角度的时候蹭到树干留下的。” 上官楼用手指摸了摸划痕的底部。 “很新,木质还是湿的,昨天或者前天留下的。” “蓝田县是前天报的案,尸体是昨天发现的。发现尸体的时候县令就让人封锁了林子,之后没人进来过。这道划痕应该是凶手作案的时候留下的。”阿九回道。 “那凶手的作案时间就是前天晚上。”萧烟推算,“北里坊的更夫是今天凌晨四更天死的。也就是说,凶手在天亮之前从长安赶到蓝田,杀了一个人,然后折返回长安,又在凌晨四更天杀了更夫。” “两个案发现场之间的距离大约六十里,步行不可能,骑马也需要时间。他在蓝田作案之后,必须立刻骑马赶回长安,才能赶在四更天杀更夫。” “所以凶手会骑马。”萧烟把这个特征加进了凶手的画像里。 上官楼沿着林子的边缘走了一圈,在官道对面的田埂上发现了一串马蹄印。 马蹄印很新,没有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也没有被牲畜踩乱。 从蹄印的深度和间距来看,是一匹中等体型的马,载着一个体重约一百二十斤的人,走的步态是小跑。 “他作案之前,把马拴在这里。”上官楼指着田埂边的一棵枯树。 枯树的树干上有绳索勒过的痕迹,树根下的泥土里有马蹄踩出来的坑。 “一个会骑马、会机关、有耐心、有预谋的凶手,连杀两人,取走了两个头颅。”萧烟把这些特征重复了一遍,“他要头颅做什么?” 上官楼没有回答。 她正在看那棵枯树旁边的一样东西。 一个烟头。 烟头是用草纸卷的旱烟,烧了一半,被人掐灭了扔在地上。 草纸的边角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印章盖上去的,但是被雨水洇开了,看不清是什么字。 “他在这里等的时候抽了一根烟。” 上官楼把烟头捡起来,用手帕包好。 “烟瘾不小,等了至少一炷香的功夫。” “一个抽旱烟的工匠。”萧烟说,“蓝田县雕玉的匠人,有不少是抽旱烟的。” “凶手不一定就是蓝田本地人。但他在蓝田县有落脚点,熟悉蓝田的环境,知道这个林子偏僻、夜里不会有人经过。同时他也熟悉长安北里坊的环境,知道更夫的巡逻路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铁件疑是血滴子(第2/2页) “所以他可能是在蓝田做工、住在长安的人。每天往返两地,对两边的路况和环境都很熟悉。” 上官楼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一个住在长安、在蓝田县玉器作坊做工的工匠,中等身材,体重约一百二十斤,会骑马,有烟瘾,右手手掌内侧有握锤子的老茧,能接触到军器监的高强度绞线。 这些特征还不够锁定一个人,但已经足够缩小搜索范围。 “阿九,你去蓝田县的玉器作坊查一下。把所有在长安住、在蓝田做工的工匠列出来,重点查那些最近行为反常、缺勤、或者突然请假的。” “明白。” 阿九骑上马,往县城方向去了。 上官楼和萧烟回到蓝田县衙门,看了县令登记的死者的基本信息和认尸记录。 死者叫赵铁柱,五十三岁,蓝田县人,在县城东街开了一间小小的铁匠铺,打一些农具和日用铁器为生。 他没有家室,一个人住,铺子的邻居前天发现他没开门,报了官,才知道他已经死了。 “赵铁柱,”上官楼把县令递来的户籍资料看了一遍,“一个铁匠,铁匠的手掌内侧有茧,跟尸体的特征吻合。” “铁匠打铁用的锤子比雕玉的工具重得多,茧的位置更靠下。” 萧烟也看了资料,但保持了保留态度:“而且一个铁匠为什么会被人用机关杀死?他跟谁结了仇?他做了什么?” 上官楼翻开蓝田县的案卷,赵铁柱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拖欠税款,没有跟人打过官司。 一个老实巴交的铁匠,不该招来这种杀身之祸。 除非他做了一件自己都不知道会引来杀身之祸的事。 “赵铁柱打的铁器,主要卖给谁?”上官楼问县令。 县令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紧张得直擦汗。 “他、他就是打些锄头、镰刀、菜刀,卖给附近的农户和城里的人家。也没有什么大主顾。” “他最近有没有接过什么特别的订单?” 县令想了很久,叫来一个衙役。 衙役在县衙干了二十年,对蓝田县的每一条街每一户人家都了如指掌。 他想了想,说:“赵铁柱上个月接过一个活,打一套铁件。那套铁件的形状很奇怪,不像农具,也不像厨具。赵铁柱还嘀咕了几句,说这辈子没见过这种玩意儿。” “那套铁件打好了没有?” “打好了,人家来取走了。赵铁柱收了多少钱不知道,但他请隔壁的刘老头喝了顿酒,说这一单够他吃三个月。” 三个月的生活费,不是一笔小数目。 一个普通的铁匠,打一套农具也就挣几十文钱,够吃三五天。 一单够吃三个月的活,至少是几两银子的买卖。 “能查到取铁件的人是谁吗?” 衙役摇头:“赵铁柱没说,刘老头也没看见。那人大概是趁晚上来的,怕被人看见。” 上官楼和萧烟对视了一眼。 晚上来取货,怕被人看见。 这个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赵铁柱这里打过铁件。 “那套铁件的形状,刘老头还记得多少?”上官楼问。 衙役带着他们去找刘老头。 刘老头住在赵铁柱铁匠铺的隔壁,是个七十多岁的驼背老头,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凑近了喊。 上官楼在他耳边喊了三遍,他才听明白。 “铁件啊,我记得记得。” 刘老头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好几种呢,有圆的、有长的、有弯的。圆的那个像球,但不是空心的是实心的,上面还有好些小孔。长的那几根像筷子,但比筷子粗,一头尖一头扁。弯的那几个像钩子,但不是普通的钩子,钩子内侧还有刃。” “圆球上面有小孔?”上官楼的神经猛地绷紧了。 “有,密密麻麻的,像蜂巢一样。” “球有多大?” 刘老头比划了一下,两手圈成一个圈,比人头小一圈,比拳头大一圈。 血滴子。 上官楼的心里有了一个确切的结论——赵铁柱打的铁件,就是血滴子的零部件。 圆球是血滴子的外壳,筷子形状的零件是内部的刀刃,钩子是收放的机关。 “那个人来取件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征?” 刘老头想了想。 “个子不高,中等身材,说话声音不大。穿着深色的衣裳,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走路很轻,像猫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中等身材,步态轻。 跟北里坊更夫案里推断出的凶手特征吻合。 “他有没有骑马?” “没看见马。他是走着来的,取完东西就走了。” 上官楼站起来,在赵铁柱的铁匠铺里走了一圈。 铺子很小,一座炉子,一个风箱,一个铁砧,一面墙上挂满了打好的镰刀、锄头、菜刀。 地上堆着炭和铁料,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炭灰的气味。 赵铁柱打了三十多年的铁,手艺不差,从墙上挂的那些农具能看出来,每一件的形制都很规整,刃口开得匀称。 但他的铺子里缺了一样东西—— 第28章 模具藏凶露马脚 第28章模具藏凶露马脚 铺子里缺了模具。 打铁件需要模具,特别是形状复杂、有弧度的铁件,没有模具根本打不出来。 赵铁柱不可能打完那套精密的铁件之后就把模具扔了。 他应该还留着。 上官楼蹲在铁砧旁边,伸手摸了一下铁砧下面的地面。 青砖铺的地面,砖缝之间塞满了铁屑和炭灰,但有一块砖比周围的砖松了一些。 她用探针撬开那块砖,砖下面是空的——一个小小的地窖,里面放着一只木匣子。 她把木匣子取出来,打开。 匣子里是几块铸铁的模具,形状各异。 一块是半球形的,内壁光滑,上面有几十个小凸起——用来铸造圆球外壳上那些小孔的。 两块是长条形的,分别铸刀刃和连杆。 还有一块是弯钩形的,铸钩子用的。 一模一样的形状,跟百花楼案里发现的金属碎片的材质是完全一样的铸铁。 “凶手在这里试制过血滴子。”萧烟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些模具,“赵铁柱帮他打了零件,他回去自己组装。赵铁柱可能不知道这些零件拼起来是什么东西——他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帮一个杀人犯做事。” “但他还是替这个人打了零件。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这个人给了他足够多的银子,多到够他吃三个月。” “所以赵铁柱不是凶手的仇人,他是凶手的工具。凶手杀他,是因为他用了赵铁柱打的零件杀了人,不想让人顺着零件查到赵铁柱,进而查到自己。” “灭口。”上官楼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 “对。” 上官楼把模具一件一件地装回木匣子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 “这些模具是证据,我要带回长安。” 回到蓝田县衙的时候,阿九已经从玉器作坊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份名单——蓝田县七家玉器作坊里,所有在长安住、在蓝田做工的工匠,一共二十三人。 “二十三个人,分布在不同的作坊,工种不一样,有的开料,有的雕花,有的打磨。其中有三个人最近请了假,一个人称病,一个人说家里有事,还有一个直接不来了。” “不来了的那个叫什么?” “王大柱。在福昌玉坊做了五年的开料匠。十天前突然不来了,工钱都没结。同坊的工匠说他走的时候很匆忙,连铺盖都没收。” “他住哪里?” “长安城南,崇德坊。” 萧烟看了一眼上官楼。 上官楼点了下头,把装着模具的木匣子交给阿九让他先送回六处,自己上了马车,往长安赶。 崇德坊在长安城南,住的大多是手艺人和小商贩。 坊里的巷子窄,马车进不去,萧烟在坊门口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随行的人,跟上官楼一起步行进了坊。 王大柱的住处在一座大杂院的最里面,一间只有一丈见方的小屋子。 门没锁,推开一看,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 桌上有一层灰,好几天没人住了。 上官楼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床板下面的地面上。 床板下面有一小片区域的灰尘比周围的少,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床底下拖出来过。 她趴下来,用手探进床底最深处,摸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布包。 布包被塞在墙角,落满了灰,但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东西。 她把布包掏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颗玉珠,雕工精细,是蓝田玉。 玉珠的中间有孔,可以穿绳。 玉珠的表面刻着一个“王”字。 “王大柱的东西。”萧烟接过玉珠看了看,“他在福昌玉坊做了五年,刻一颗玉珠不难。这个‘王’字可能是他自己的姓。” “那这颗玉珠应该穿绳挂在脖子上,或者系在腰间。他没有带走,说明他走得很匆忙,连这个随身的小东西都忘了拿。” “或者他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人带走的。” 上官楼把玉珠装好,走出房门,在大杂院里找了几个邻居打听。 一个邻居说七天前看见王大柱跟一个穿黑衣的人吵了一架,吵得很凶,但听不清吵什么。 黑衣人走后,王大柱就回了屋,再也没有出来过。 第二天早上门就锁了,人不见了。 另一个邻居说那个黑衣人来找过王大柱好几次,每次都是晚上来,待不了多久就走。 黑衣人说话声音不大,但王大柱每次跟他见了面之后就变得很烦躁,喝酒喝得很凶。 “王大柱有没有提过那个人是做什么的?” “没有,他嘴巴严得很。” “黑衣人长什么样?” “中等个子,穿黑衣服,戴斗笠,看不清脸。” 一模一样的描述。 上官楼在崇德坊的巷口站住脚,脑子里拼出了一条线。 黑衣人——也就是凶手——找王大柱,很可能不是找王大柱这个人,而是找王大柱的手艺。 王大柱是开料匠,开料需要把大块的玉石劈开,用的是锤子和凿子。 这门手艺跟打铁有相通之处——都需要握锤子,都需要有精准的下锤力度。 凶手先找赵铁柱打了血滴子的零部件,然后又找王大柱做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模具藏凶露马脚(第2/2页) 血滴子已经做好了,他不需要再找人做东西。 除非他找王大柱不是为了做东西,是为了别的事。 “他在测试。”上官楼说,“血滴子是新的机关,他需要测试它杀人的效果。但他不能用自己的命去试,他需要别人帮他试。赵铁柱是帮他做零件的人,王大柱是帮他测试的人。” “测试什么?” “测试这个机关在不同条件下的杀伤力。北里坊的案发现场是居民区,蓝田县是树林。一个在城里,一个在城外。一个是用机关的边缘切割的,一个是用机关的正面切割的。他杀了两个人,试了两种不同的角度和力度,然后根据结果调整机关。” “那他现在已经试完了。” “试完了,他就要开始真正的大规模杀人了。” 萧烟的脸色变了。 “北里坊的更夫、蓝田县的赵铁柱,只是试刀石。接下来他要杀的人,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对。但我们不知道他的目标是谁,所以我们只能在他动手之前找到他。” 萧烟转身大步走出崇德坊,翻身上马。 “我们回六处,把所有线索汇总,画出凶手的完整画像,然后全城搜捕。” 上官楼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听见萧烟在外面跟阿九说了一句话。 “让老赵去查一下军器监最近有没有失窃过高强度绞线,还有,查一下军器监里有没有姓王、在蓝田县住过的人。” 六处驻地的正房里灯火通明,桌案上铺满了蓝田县和北里坊两个案子的所有线索。 上官楼把王大柱的玉珠和赵铁柱的模具、黑色丝线排成一排,旁边是凶手的画像——中等身材,体重约一百二十斤,会骑马,有烟瘾,手掌内侧有握锤子的老茧,步态轻,穿黑衣,戴斗笠。 沈七娘靠在门框上听完萧烟的讲述,说了一句:“这个人不难抓。” “为什么?”萧烟问。 “因为他已经杀了两个人,拿了两个头颅。头颅还在他手里,他没处理掉。带着两个头颅到处跑的人,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他的落脚点可能在长安城内,也可能在蓝田县附近。从两个案发地的距离来看,他有马,来去方便,落脚点的范围很大。” “那就分两头查。”沈七娘说,“我带人查长安城内,老赵带人查蓝田县周边。查所有出租的房屋、废弃的宅子、无人看管的仓库。” 萧烟点头:“去吧。” 沈七娘正要转身,上官楼叫住了她。 “七娘,查的时候留意一下有没有人买过大量的生石灰。他在处理头颅的时候,需要用生石灰脱水防腐,否则头颅会腐烂发臭。” 沈七娘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 上官楼在桌案前坐下来,揉了一下眉心。 连续奔波了两天,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她不想睡。 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两个被砍了头的人会出现在她眼前——一个是有老婆孩子的更夫,一个是孤老头子铁匠。 他们没有任何交集,唯一的共同点是都被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方式杀了。 她不知道凶手下一个目标是哪个同样无辜的人。 但她必须在他出手之前找到他。 “去睡一会儿。”萧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裳上被雨水打湿的布料的气味。 “不困。”她说。 “你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不困?” 上官楼没有接话,但她感觉到一件斗篷披在了她的肩上。 斗篷是萧烟的,面料是厚实的棉布,里面衬了一层薄薄的羊毛,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她攥了一下斗篷的边缘,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但她没有还回去,也没有说谢谢。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很久。 军器监的调令在第二天午时送到了六处。 萧烟没有走正常渠道。 他让人以六处的名义给军器监递了一份协查文书,措辞客气但态度强硬,要求查阅天宝八载以来所有高强度绞线的出入库记录。 军器监那边拖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回复,说可以查,但需要工部的批文。 萧烟二话不说,骑着马就去了工部。 工部尚书不在,侍郎也不在。 萧烟在工部的门房里等了半个时辰,喝了两杯冷茶,最后是一个主事出来接待的。 主事姓钱,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像弥勒佛,但眼神精得很。 “萧公子,您要查的东西我看了。军器监的入出库记录属于机密,按规矩不能外借。您要是想看,得请旨。” “请旨太慢,人已经死了两个了,您说等得起吗?” 钱主事的笑收了几分。 “死人了?” “北里坊的更夫,蓝田县的铁匠,都是被机关杀死的,用的绞线是从军器监流出去的。” 萧烟的语气不急不徐,但每一个字都给对方施压。 钱主事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萧公子,我跟您说实话。军器监这几年的出入库记录很乱,账对不上。去年核查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批绞线、一批弩弦、还有一批铁叶。监正压下来了,没往外报。” “少了多少?” 第29章 凶徒竟是王铁柱 第29章凶徒竟是王铁柱 “绞线三百丈,弩弦五十条,铁叶两千片。” 萧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三百丈绞线,足够做几十个血滴子的牵引装置。 五十条弩弦,每条都够承受几百斤的拉力,做机关的核心动力源绰绰有余。 两千片铁叶,能打造好几副完整的铠甲,也能铸造几十把兵器。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监正、少监、还有甲坊署的署令。除此之外,只有我。我管账,对不上的东西我第一个知道。” “监正怎么处理的?” “他把账目改了,把亏空填平了。填平的办法是——把一些报废的旧料重新记入库存,充作新料。账面上看是平的,但实际上库房里少了一批东西,多了一批废铁。” 萧烟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钱主事,这些亏空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集中在天宝十载到天宝十三载这三年。天宝十载之前账目是平的,天宝十三载之后我发现了问题,监正让我闭嘴,我不敢说,就一直压着。” 天宝十载到天宝十三载,正好是白骨塔案那些受害者死亡的时期,也是百花楼禁药私贩最猖獗的时期。 时间线又对上了。 萧烟站起来,走到钱主事面前。 “钱主事,我要查天宝十三载军器监的所有出入库原始单据。不是修改过的账册,是原始的流水单。” 钱主事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您跟我来。” 军器监的库房在皇城西北角,是一大片灰砖砌成的建筑群,围墙有一丈多高,墙头上插满了铁蒺藜。 门口站着四个带刀守卫,看见钱主事的腰牌才放行。 库房里面分成十几个隔间,每个隔间存放不同的物料。 绞线库在最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门是铁皮包的,锁是双保险的铜锁。 钱主事用两把钥匙才把锁打开。 库房里弥漫着一股麻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绞线一捆一捆地码在木架上,每一捆都贴着标签,写着入库时间、数量、经手人。 钱主事从柜子里搬出一摞发黄的簿子,摊在桌上。 “这是天宝十三载所有的原始流水单。每进一批料、每出一批料,都有记录。经手人要签字画押。” 萧烟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流水单上的字迹潦草,有的甚至只有鬼画符一样的签名。 他翻了大半个时辰,翻到天宝十三载七月份的记录时,手指停了下来。 这一页记录的是绞线的出库——五十丈,出库时间天宝十三载七月十五日,用途填的是“甲坊署制铠”,经手人签名处写着一个名字“王铁柱”。 王铁柱。 姓王,名铁柱。 蓝田县的死者叫赵铁柱。 都是铁柱。 “王铁柱是谁?”萧烟问。 钱主事凑过来看了一眼。 “王铁柱,甲坊署的匠人,专门做绞线的。手艺不错,在军器监干了十几年了。但这个人天宝十三载年底就辞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天宝十三载年底辞职,半年后赵铁柱在蓝田县替人打了血滴子的零件。 两个人之间有没有关系? “王铁柱的住址有没有?” “有。军器监的匠人登记册上有。” 钱主事从另一个柜子里翻出一本更旧的簿子,翻了翻:“崇德坊,十字街南第二巷,王宅。” 崇德坊。 王大柱也住在崇德坊。 王铁柱、王大柱、赵铁柱——三个名字里都带着“铁”或者“柱”字的人,两个在崇德坊住过,一个在蓝田县开了铁匠铺。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萧烟把王铁柱的出库记录和匠人登记册上的信息全部抄下来,折好收进袖中。 “钱主事,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钱主事连连点头,脑门上全是汗。 萧烟从军器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骑上马,直接去了崇德坊。 崇德坊十字街南第二巷是一条窄得只能走一个人的小巷子。 巷子两边的院墙高耸,墙头上的瓦片长满了青苔。 王宅在巷子最里面,是一座小小的独院,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门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萧烟敲了敲邻居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耳朵不灵光,萧烟喊了好几遍她才听明白是来找王铁柱的。 “王铁柱啊,”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搬走半年多了。他媳妇死了以后他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媳妇怎么死的?” “病死的。什么病不知道,反正是死了。王铁柱伤心得很,天天喝酒,喝了就哭,哭了就砸东西。后来有一天他就不见了,门锁了,人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媳妇叫什么名字?” “姓赵,叫什么来着——赵、赵什么——赵桂兰。对,赵桂兰。” 萧烟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赵桂兰。 姓赵。 蓝田县死的那个铁匠姓赵。 王大柱也姓王。 名字里的“铁柱”、“大柱”、“铁柱”——像是一个家族或者一个师傅带出来的徒弟,用的都是带“柱”字的艺名。 “老太太,王铁柱在军器监做活之前是做什么的?” “他啊,他是蓝田县人,年轻时在蓝田学的手艺。他师父姓赵,是个铁匠,在蓝田开了几十年的铺子。” 萧烟的脑子里“哗”地一下,所有散落的碎片拼成了一整张图。 王铁柱的师父姓赵,蓝田县的铁匠。 赵铁柱。 王铁柱的媳妇姓赵,叫赵桂兰。 赵铁柱很可能是赵桂兰的娘家亲戚——哥哥或者叔叔。 王铁柱在军器监做了十几年,从军器监偷出了绞线。 他找人帮忙做血滴子的零部件。 找的是谁? 他师父赵铁柱。 赵铁柱帮他打了铸铁的零件,他回去自己组装了血滴子。 然后他杀了两个人——北里坊的更夫和他师父赵铁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凶徒竟是王铁柱(第2/2页) 杀更夫是因为更夫是第一个测试目标,杀赵铁柱是因为赵铁柱知道得太多了。 那王大柱呢? 王大柱是开料匠,他找王大柱做什么? 王铁柱本身是军器监的匠人,会做铁活,不需要再找一个开料匠帮他做东西。 除非他要做的东西不是铁的,是玉的。 血滴子是用铸铁做的,不需要玉。 那他找王大柱做什么? 萧烟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头颅。 血滴子切下来的头颅。 他拿走了两个头颅,要用玉做某种东西,跟头颅有关。 玉雕的颅骨? 玉雕的面具?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王大柱是关键。 “老太太,王大柱您认识吗?” “王大柱?认识啊,他就住在巷口那间屋子里。但他十几二十天前就搬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跟王铁柱是什么关系?” “他们两个啊,”老太太想了想,“好像是师兄弟吧。王铁柱说他们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王大柱学的是玉雕开料,王铁柱学的是打铁。” 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两个徒弟——王铁柱打铁,王大柱雕玉。 师父是赵铁柱。 赵铁柱教会了王铁柱打铁的本事,王铁柱用这门本事做出了杀人的机关,然后杀了赵铁柱。 上官楼的判断是对的——凶手杀人不只是为了测试机关,更是为了灭口。 萧烟回到六处的时候,上官楼正在验尸房检验从两个案发现场带回来的所有物证。 白石台上摆着那片蓝田县找到的铁质碎片、北里坊找到的铁质碎片、黑色丝线、玉珠、烟头、马蹄印的拓片。 她把这些物证按照案发地分成两堆,中间用一根白线隔开,然后一件一件地比对。 “凶手是同一个人。”她没有抬头,但知道萧烟回来了,“两个案发现场的铁质碎片的化学成分完全一样,含碳量都是百分之三左右,是同一炉铁水铸造的。” “凶手叫王铁柱。”萧烟把军器监查到的情况和崇德坊邻居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上官楼听完,手里的铁质碎片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 “凶手用他师父打的东西,杀了他师父。” “是。” “他媳妇死了。他的媳妇姓赵,是赵铁柱的女儿或者侄女。” “还没查清楚具体是什么关系,但从时间线和姓氏来看,应该是直系亲属。” 上官楼站起来在白石台前走了两圈。 “他媳妇死了,他认为是军器监害死的?还是他认为是更夫害死的?” “都不是。”萧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沉而笃定:“他杀了两个人,一个是跟他毫无关系的更夫,一个是教他手艺的师父。这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点,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是他用来做某件事的工具。杀师父是为了灭口,杀更夫是为了测试机关。” “那他为什要杀更夫?不是已经测试过了吗?” “测试机关只是表象。”萧烟的声音低了下来,“他需要更夫的头颅。” 上官楼的脑子飞速转动。 更夫的头颅,铁匠的头颅,两个头颅。 一个是在长安城的居民区里被杀的,一个是在蓝田县的树林里被杀的。 两个人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上的交集,唯一的交集是他们的头颅都在凶手手里。 “他要头颅做什么?” “我怀疑他找王大柱帮忙做玉器,跟头颅有关。可能是玉颅骨、玉面具、或者某种玉制的容器——用来盛放头颅的容器。” 上官楼把王大柱的玉珠从证物袋里取出来,对着烛光看。 玉珠的质地是蓝田玉中上品的冰种,通体莹润,没有一丝杂质。 雕工精细,珠体浑圆,孔道笔直,边缘平滑,是高手做的。 “这颗玉珠不是王大柱随便刻着玩的。你看这个孔道的打磨方式,是先用细钻打孔,再用细砂条反复打磨,最后用牛皮抛光。这种工艺,只有在做贵重玉器的时候才会用。普通的玉珠,打孔之后稍微磨一下就行了,不会抛光到这个程度。” “所以他是在练习某种高难度的玉雕技艺,这颗玉珠是练习的副产品。” “对。他练的技艺,很可能是掏膛。” 上官楼把玉珠凑近了烛光,指着孔道的内壁:“你看孔道内壁的旋纹,不是单方向钻出来的,是来回旋转磨出来的。这是掏膛的技法——先在玉料上打一个小孔,然后用特殊的工具从小孔伸进去,把内部的玉料一点一点地掏空,形成一个空腔。做玉壶、玉杯、玉颅骨,都需要这种技艺。” “玉颅骨。”萧烟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不是完整的颅骨。完整的颅骨太大了,没有那么大块的玉料。是颅骨的某一部分——比如面部的骨片,或者下颌骨。” “用玉做的人脸。” “对。凶手有一个玉质的人脸,是他自己做的,或者找王大柱做的。他把从死者身上切下来的皮肉贴在那张玉脸上,做成面具,戴在脸上?” 萧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是说,他在做人皮面具?用真人的皮,贴在玉模上,做出一个能以假乱真的人脸面具?” “我只是说了一种可能性。”上官楼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平淡:“但他拿走头颅,一定是有用处的。不是为了收藏,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制造某种东西。这种东西需要真人的面部皮肤和骨骼作为材料。” 验尸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烟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夜风吹进来,把屋子里的烛火吹得晃了几下。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接下来还会继续杀人。因为一张面具不够,他可能需要多张面具,或者他需要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表情的面具。” “所以我们必须在下一个头颅被他切下来之前找到他。” “可他杀人的时候用的是血滴子,从远处操纵,根本不需要靠近被害人。我们就算守在被害人身边,也拦不住那个从屋顶上飞下来的机关。” 上官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不会再用血滴子了。” “为什么?” 第30章 妻亡夫恨起杀心 第30章妻亡夫恨起杀心 “因为血滴子已经崩刃了。两次崩刃,切口的质量一次比一次差。北里坊那一刀颈椎断面光滑如镜,蓝田县那一刀的颈椎断面已经开始有不平整的地方了。再杀第三个人,血滴子可能连颈椎都切不断,卡在脖子上,机关暴露,他就会被抓住。” “所以他需要一个新的血滴子。” “或者他需要修复这个血滴子——换新的刀刃,重新组装。” 上官楼走回白石台前,拿起那片蓝田县找到的铁质碎片。 “这个东西含碳量百分之三,是生铁,硬而脆。专业的铁匠会用熟铁锻打刀刃,韧性好,不容易崩刃。赵铁柱是专业的铁匠,他打了三十多年的铁,不可能不知道生铁和熟铁的区别。他之所以用生铁,很可能是因为——凶手给他的时候,给的铁料就是生铁。” “是凶手指定的材料?” “对。凶手不懂金属,他不知道生铁和熟铁的区别。他从军器监偷出来的就是生铁绞线的废料,就用那个废料熔了铸成零件。赵铁柱按照他的要求做了。” “所以赵铁柱是无辜的,他只是按照客户的要求干活。” “但凶手不这么认为。凶手认为赵铁柱知道的太多了,必须灭口。” 上官楼把铁质碎片放下,拿起那片黑色丝线。 “萧公子,军器监那边除了王铁柱,还有没有别人参与?” 萧烟把钱主事说的情况转述了一遍。 三百丈绞线、五十条弩弦、两千片铁叶的亏空,不是一个人能偷走的。 王铁柱是甲坊署的匠人,他能接触到绞线,但弩弦归弩坊署管,铁叶归甲坊署另一个库房管。 他能同时接触到这三种物料,说明他有同伙,或者在军器监的职务比他表现出来的高。 “王铁柱在军器监的真正身份是什么?” “甲坊署的匠人。登记册上写的是‘匠’,地位最低的那种。” “一个最低等的匠人,不可能同时接触到三个不同库房的物料。” “所以军器监内部有人在帮他。这个人能接触到所有库房的出入库记录,能替他把账目做平,能在核查的时候帮他遮掩。王铁柱只是动手的人,策划的人是另一个。” “钱主事。” 萧烟没有否认。 “钱主事的嫌疑很大。他是管账的,能接触到所有出入库记录。他主动告诉我军器监的账目有问题,表面上看是在配合调查,但实际上——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在引导我们往王铁柱的方向查了。如果我们只查王铁柱,不查他,他就安全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将计就计。”萧烟说:“我们继续查王铁柱,让钱主事以为我们已经上钩了。同时,我让人在暗地里查钱主事的底。” 沈七娘从门外走了进来。 “公子,蓝田县那边有消息了。” “说。” “老赵在蓝田县赵铁柱的铁匠铺后面发现了一间地窖。地窖里有好几样东西——一包生石灰、一把带血的锯子、还有半张没烧完的纸。” “纸上的内容呢?” “烧得只剩一角了,上面只留一个字——‘检’。” 上官楼和萧烟同时对视了一眼。 “检——检察?检举?还是检校?” “不知道,但肯定跟官府有关。” 沈七娘把那半张纸的拓片递给萧烟。 萧烟接过拓片,对着烛光看。 纸是上等的宣纸,不是普通人家的东西。 字体是工整的楷书,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抄写公文的人写的。 这个字是‘检’。 检字在公文里经常出现——检校、检察、检阅。 如果这半张纸是从某份公文上烧剩的,那赵铁柱手里为什么会有公文? “赵铁柱可能不只是铁匠,”上官楼说,“他可能跟官府里的人有来往,手里有一些不能让凶手知道的东西。凶手发现之后,把它烧了,但没烧干净。” “那他为什么要杀赵铁柱?只是为了灭口?” “也许赵铁柱手里有凶手的把柄。凶手杀他,是为了抢回那个把柄。” 萧烟看向沈七娘。 “地窖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还有一封信,藏在墙缝里。老赵还没拆,等着你们去。” “明天一早,我亲自去蓝田。”萧烟说。 上官楼已经站起来了。 “我也去。” 萧烟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天还没亮,马车就出发了。 赵铁柱的铁匠铺在蓝田县城东街,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纸扎店之间,左右邻居都是跟死人打交道的生意。 萧烟在铺子门口下了马车,看着那两扇已经落满灰的木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老赵在铺子里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他掀开铺子后门的布帘,领着萧烟和上官楼走到后院。 后院不大,堆满了废铁和炭渣。 一口水井在院子的东南角,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地窖的入口在井旁边,一块厚厚的青石板盖着。 老赵用撬棍把石板撬开,露出一道窄窄的石阶。 地窖比柳宅的地下室小得多,只有一丈见方。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墙是用碎砖砌的,有的地方已经塌了。 地窖里有一股浓重的生石灰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老赵点了一盏油灯,照亮地窖的角落。 墙角堆着一小堆生石灰,已经受潮结块了。 石灰旁边放着一把锯子,锯条上有暗红色的锈迹——不是铁锈,是血。 石灰堆里埋着一样东西。 上官楼蹲下来,用一根木棍轻轻拨开石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妻亡夫恨起杀心(第2/2页) 是一个布袋。 布袋的口扎得很紧,表面沾满了石灰粉末。 她解开布袋的绳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是一颗人头。 被石灰腌过的人头,皮肤已经脱水收缩,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棕黄色。 五官还能辨认——是一个中年男人,浓眉,方脸,嘴唇厚实。 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 “赵铁柱。”萧烟说。 “赵铁柱的人头在这里,那蓝田县树林里的无头尸——”老赵的声音顿了一下,“也是赵铁柱?” 上官楼没有回答。 她把布袋整个取出来,放在一块油布上,然后借油灯的光仔细观察。 人头的颈部断面跟无头尸的颈部断面完全吻合。 切口平整,颈椎整齐切断,断面上的金属碎片残留跟北里坊的那片是同一成分。 确认了——蓝田县树林里的无头尸是赵铁柱,这颗人头是他的。 “凶手杀了他之后,把人头带走了,身体扔在树林里。” 萧烟的声音沉得发闷:“他把人头带到这里来,用生石灰腌上,防止腐烂。” “但他为什么又把腌好的人头留在这里?他不是要带走吗?” “他来不及带走。或者他被什么事打断了,匆忙离开,还没来得及处理这颗人头。” “什么事打断了他?” 上官楼的目光在地窖里扫了一圈。 地窖的墙壁上有一个小洞,洞里塞着一个小布包。 她把布包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折叠成方块,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很多遍。 她展开信纸,借油灯的光看上面的字。 信是赵铁柱写给一个人的。 “铁柱吾徒,见字如面。你媳妇的病,我找了蓝田县的张郎中看过了。张郎中说不是普通的病,是中毒。中的什么毒他不知道,但他说你媳妇的脉象很奇怪,像是被什么药物伤了根本。你要是有空,回蓝田一趟,我们细说。师父赵铁柱。” 赵铁柱写给王铁柱的信。 王铁柱的媳妇赵桂兰是中毒死的,不是病死的。 王铁柱知道这件事之后,就会追问是谁下的毒,为什么要下毒。 他会顺着这条线查到军器监,查到钱主事,查到那批亏空的物料,查到所有不该被他知道的事情。 他查到了多少? 他查到了赵铁柱这里。 赵铁柱写了一封信告诉他真相,他看到了信,然后杀了赵铁柱——不是灭口,是报复。 “萧公子,你看这里。”上官楼指着信的边角。 信的边角有一行小字,笔迹跟正文不一样,是后来被人加上去的。 “桂兰是被人害死的。害她的人,在军器监。” 萧烟接过信纸,把那行小字看了三遍。 “这是王铁柱写的。”他说,“他看到师父的信之后,在这封信上补了一行字。他决定替媳妇报仇。” “他的仇人是谁?” “还不知道。但他杀了师父,说明他查到的线索指向了赵铁柱——也许他认为是赵铁柱害死了他媳妇,也许他认为赵铁柱知道谁害死他媳妇但不肯说,所以他杀了赵铁柱。” “那北里坊的更夫呢?更夫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萧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上官楼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和布袋里的人头一起装进了证物箱。 从蓝田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萧烟在马车里一言不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但他的手一直在转腰间的玉佩——一个小动作,上官楼注意到了。 他焦虑的时候才会转那块玉佩。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焦虑击穿的人,但今天的事情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你在想什么?”上官楼问。 “我在想,王铁柱下一步会做什么。”萧烟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簇燃着的烛火:“他已经杀了两个人,拿了两个人头。他用生石灰腌了赵铁柱的人头,说明他想长期保存。他不是为了发泄情绪才杀人的,他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他要在军器监搞出一个大新闻。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军器监里有人偷东西、有人下毒、有人害死了他媳妇。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伸冤,只能用这种手段引起注意。” “跟百花楼案的手法一样。”上官楼的声音里带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萧烟看了她一眼。 “孙仲景杀了沈檀、顾盼、柳烟浓,是为了让六处介入,查禁药私贩案。王铁柱杀了赵铁柱和李更夫,是为了让六处介入,查军器监的亏空和他媳妇的死因。” “两个人的动机一样——复仇。” “手段也一样——用极端的案子引起官府的注意。” “但王铁柱比孙仲景更狠。”萧烟的语气沉了下来,“孙仲景杀的是禁药私贩的参与者,王铁柱杀的是自己的师父和一个无辜的更夫。” “无辜的更夫。”上官楼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李更夫跟王铁柱没有任何关系,他是被随机选中的。王铁柱要测试血滴子的效果,他需要一个人头。李更夫只是恰好在那天凌晨走在那条路上。” 上官楼沉默了很久。 “王铁柱已经回不去了。”她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话,“他在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心里还有犹豫。杀了第二个人之后,他就不会再犹豫了。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他会一个接一个地杀下去,直到他被抓住,或者他杀光了所有他想杀的人。” “那我们怎么办?” 第31章 束手就擒不反抗 第31章束手就擒不反抗 “所以我们必须在第三个被杀的人出现之前抓住他。” 车厢里又陷入了沉默。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走着,吱吱呀呀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路过平康坊的时候,上官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百花楼的红灯笼还亮着,门口的客人进进出出,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地方,才是最危险的。 王铁柱的藏身地是在第三天傍晚被找到的。 找到的人不是六处的探子,是崇德坊的一个收夜香的老汉。 老汉每天傍晚推着粪车经过崇德坊后面的那片废墟,那天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不是粪臭,是腐臭,混着生石灰刺鼻的气味,从废墟最深处的一间破屋子里飘出来。 老汉没敢进去,跑去坊正那里报了案。 坊正又跑到京兆府,京兆府转到了六处。 沈七娘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废墟在崇德坊西北角,是一片被火烧过的旧宅子,三四年前失了火,烧死了人,之后就再也没人住。 断壁残垣间长满了荒草,夜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萧烟举着一盏马灯走在最前面。 灯的光圈不大,只能照亮前面三五步的距离,但足够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上官楼跟在他身后,左手缩在袖中,指间夹着一根银针。 沈七娘带着几个人散在两侧,呈扇形向前推进。 那间破屋子在废墟的最深处。 屋顶塌了一大半,剩下的部分用油毡和破布胡乱地盖着。 门是一块歪歪斜斜的木板,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萧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七娘一眼。 沈七娘点了一下头,带着两个人绕到了屋子后面。 上官楼站在萧烟身后,隔着那扇木板门,听见屋里有人走动的声音。 脚步声很轻,但很规律,像是在来回踱步。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闻到一股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不是腐臭,是旱烟。 王铁柱在抽烟。 萧烟没有破门而入。 他伸手在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屋里的脚步声停了,沉默持续了很久。 萧烟没有催,就那么站在门口等。 马灯的光照在木板上,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 “谁?”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六处的。”萧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又是沉默。 然后木板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胡茬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半张脸。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他右手提着一盏油灯,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曲,指节粗大,虎口和手掌内侧覆盖着厚厚的老茧。 一双打铁的手。 “六处的人。”王铁柱的声音很干,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我等你们很久了。” 他没有跑,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 他侧身让开门口,把油灯举高了些,照亮了屋里。 屋子不大,原本应该是三间,塌了两间,只剩最里面那一间还算完整。 靠墙放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稻草和一条破棉被。 床底下塞着几只布袋,布袋的口扎得很紧,散发出一股浓重的石灰味——里面装的应该是人头。 屋子正中间的地上放着一只打开的木箱,箱子里是拆散了的血滴子的零部件。 圆球外壳、刀刃、连杆、牵引线,整整齐齐地码在隔层里。 萧烟走进屋里,目光在木箱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王铁柱脸上。 “你知道我们会来。” “知道。”王铁柱把油灯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在床沿上坐下来,“你们查到了军器监,查到了绞线,就能查到我。我本来就没打算跑。” “为什么?” 王铁柱没有回答,只是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根旱烟,用火折子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上官楼从他身侧走过,径直走到床前,蹲下来,掀开了床底下的一只布袋。 石灰的气味扑面而来。 布袋里是一颗人头,被石灰腌过,皮肤脱水收缩,五官挤在一起,看不清脸。 她把布袋重新扎好,数了数床底下布袋的数量。 三只布袋,三颗人头。 赵铁柱一颗,李更夫一颗,还有一颗是谁的? 她打开第三只布袋,把人头从石灰里取出来,借油灯的光看。 是一颗女人的人头,年纪大约三十七八岁,脸型圆润,眉毛弯而细,嘴唇薄而小。 皮肤虽然脱水收缩了,但五官的轮廓还是能看出来——不算漂亮,但很耐看。 “你媳妇?”上官楼问。 王铁柱点了点头,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油灯的光圈里慢慢散开。 “为什么把你媳妇的人头也割下来了?”萧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王铁柱沉默了很久,旱烟在他手指间燃了一大截,烟灰落了一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束手就擒不反抗(第2/2页) “她活着的时候我没有保护好她。她死了,我留她在身边,不算过分吧?” 上官楼把那颗女人的人头重新装进布袋里,扎好口,放回床底下,动作很轻。 萧烟注意到了——她对这颗人头比对另外两颗多了一份小心。 不是偏袒王铁柱,是对死者最后的敬意。 王铁柱也注意到了。 他把旱烟掐灭在鞋底上,抬起头看着上官楼,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感激,是某种他以为自己早就丢掉了的东西又回来了。 “你媳妇是怎么死的?”上官楼在他对面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王铁柱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军器监的绞线,染色的地方用一种药水。那药水里有毒,她在那干活,吸了那个药水的蒸汽,一天一天地中毒,一天一天地烂。” “她在军器监做过活?” “做过。天宝十二载,军器监临时加了一批绞线的订单,人手不够,临时招了一批女工,她就是那时候进去的。干了三个月,活儿赶完了,人也被退回来了。回来之后就开始咳嗽、掉头发、身上起红疹。找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有的说是肺痨,有的说是血热,开了多少药都白搭。” “后来呢?” “后来她快死了,临终前才跟我说,她在军器监干活的时候,隔壁工坊有一个大缸,缸里装着一种绿色的药水,气味冲得很。她每天从那个缸旁边走过,每次走过都头晕恶心。她怀疑是那个药水把她害了。” 上官楼站起来看了萧烟一眼。 萧烟的眉头拧得很紧。 军器监的绞线是用矿物染料染色的,常用的绿色矿物染料是石绿,主要成分是碱式碳酸铜,毒性不大,不至于让人中毒致死。 不是石绿。 那缸绿色的药水是什么? “你还记得那个药水的味道吗?”上官楼问王铁柱。 王铁柱想了想:“说不上来。她说不清楚,就是冲,刺鼻子,闻了就头晕。” 上官楼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砷。 含砷的染料颜色鲜艳,毒性强,长期接触会导致慢性中毒,症状跟王铁柱媳妇的病情吻合——咳嗽、掉头发、皮疹,最后多器官衰竭而死。 有没有砷染料? 有。雄黄和雌黄是含砷的矿物,雄黄是红色的,雌黄是黄色的。 但绿色的含砷染料很少见,除非用了某种人工合成的砷化物。 一种人工合成的、绿色的、含砷的、用于绞线染色的药水。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军器监里。 “军器监里谁负责调配药水?”萧烟问。 “钱主事。”王铁柱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军器监的东西,钱主事说不该查的不要查。我媳妇死了以后,我去找他问那个药水的事,他说那是军器监的机密,不能告诉我。” “你就信了?” “我不信,但我没办法。我一个匠人,跟官老爷对着干,能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你就自己查。你从军器监偷了绞线、弩弦、铁叶,做了这个血滴子。然后杀了赵铁柱和李更夫。” “赵铁柱,”王铁柱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我师父,也是我媳妇的亲叔叔。他把我媳妇介绍进军器监去做工,他明知道那个药水有毒,什么都没说。我媳妇死了以后,他还写信骗我说是病死的。我要是信了他,我媳妇就白死了。” “所以他的头你也割了。” “他的头,我留着。李更夫的头,我没用,就是试试那个机关好使不。” “为什么选李更夫?” 王铁柱没有回答。 萧烟替他说了。 “因为你住在崇德坊,李更夫每天早上四更天都会从你的窗下经过。你不需要出门,光听声音就知道他走到哪儿了。” 王铁柱点了点头。 “那钱主事呢?”上官楼问,“你要杀他吗?” 王铁柱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已经杀了他。” 什么?! “什么时候?” 王铁柱不说话。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让我们来。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杀几个人,制造一个机关杀人的奇案,就是为了让我们来查军器监,查钱主事,查那个绿色的药水。” 王铁柱没有说话,但他不否认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萧烟在屋子里站了很久,最终说了这样一句话。 “王铁柱,你已被拘拿,罪名是谋杀赵铁柱、李更夫二人。” 至于钱主事,还没确认。 王铁柱伸出手,手心朝上,手腕并拢。 萧烟看了沈七娘一眼。 沈七娘从腰间取出一副铁锁,走上前去,把锁铐住了王铁柱的双手。 铁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王铁柱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上官楼站在门口,看着王铁柱被沈七娘带出去。 他的背影很瘦,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面破旗。 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不会回头。 一个做了这种事的人,回头已经没有意义了。 萧烟走到她身边。 “你觉得他可怜吗?” 第32章 案后另有幕后手 第32章案后另有幕后手 “可怜。”上官楼说,“但他杀了两个人。赵铁柱也许有罪,但罪不至死。李更夫是无辜的,什么都没做就被他杀了。” “对。” “所以他没有回头路。” “对。” 上官楼转身走进屋里,把地上的木箱盖好,抱起来。 箱子不重,里面的铁器零件在隔层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走吧,”她说,“还有一颗人头没有找到。” “什么人头?”萧烟问。 “钱主事的人头。王铁柱说他杀了钱主事,但他床底下的人头只有三颗——他媳妇、他师父、还有李更夫。还有一颗呢?” “钱主事真的被他杀了?”萧烟不信。 “钱主事应该是出事了,但要看了才知道谁是凶手。”上官楼道。 萧烟的瞳孔微微收缩,转身大步走出屋子。 王铁柱已经被押上了囚车。 萧烟走到囚车旁边,敲了敲车栏。 “王铁柱,你还有一颗人头在哪儿?” 王铁柱抬起头,隔着木栏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钱主事的头,在军器监,在他自己的库房里。” 萧烟和上官楼到军器监的时候,大门已经关了。 钱主事不在。 守卫说钱主事今天下午说是身体不舒服,早早就走了。 萧烟亮出令牌,让守卫打开了库房的门。 库房里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麻油和金属的气味。 萧烟点了一盏灯,顺着货架往里走,一直走到最深处。 绞线库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油灯的光照进去,照在木架上一捆一捆的绞线上。 木架前面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只木匣子。 萧烟打开匣子,里面是一颗人头。 人头的皮肤发青,嘴唇发紫,脸上凝固着一种惊恐的表情——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喊但没有喊出来。 颈部断面粗糙不平,不是被血滴子切的,是被普通的刀具砍下来的。 钱主事的人头。 萧烟把匣子合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王铁柱还是杀了钱主事。”他说。 “不对。” 上官楼从绞线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油灯。 “王铁柱在说谎,钱主事不是他杀的。” “为什么这么判断?”萧烟不解。 “你看这个颈部断面。粗糙不平,是被普通的刀反复砍了好几下才砍下来的。王铁柱有血滴子,能在瞬间整齐地切断人的颈椎,他没道理用普通刀去砍。” “那钱主事是谁杀的?” 上官楼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借着灯光查看库房的地面。 地面上有一串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绞线架。 脚印不大,是成年男性的脚,但脚印的深度很浅,说明这个人很轻,体重不超过一百二十斤。 跟王铁柱的体型部吻合。 她又在墙角找到了几滴血。 血已经干了,颜色发黑,凝固在砖缝里。 用探针刮下来一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是人血。 “钱主事是在这里被杀死的。凶手在这里杀了他,砍了头,把头装在匣子里,放在了桌子上。” “那凶器呢?” 上官楼在库房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凶器。 但她找到了一样别的东西——一块碎布片,卡在木架的缝隙里。 布片是深蓝色的,质地是粗棉布,边角被撕破了,带着新鲜的不规则断口。 “这是凶手的衣裳在木架上挂破留下的。”她把布片装好,“深蓝色粗棉布,很普通的料子,成千上万的人都穿这种衣裳。” 萧烟接过布片看了一眼,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 有烟味。 旱烟的烟味,浓烈而刺鼻,深埋在布料的纤维里。 王铁柱抽旱烟。 而且他穿的就是深蓝色的粗棉布衣裳。 萧烟跟上官楼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可能——王铁柱在说谎。 他说他杀了钱主事,他的脚印在现场,他的衣裳碎片在现场,他的烟味在现场。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 为什么唯独杀钱主事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好像生怕别人发现不了? “但他为什么要说谎?”上官楼说,“他已经承认杀了两个人了,再多一个,罪责是一样的?” “为了掩护一个人,”萧烟的声音沉了下去,“在他背后,还有一个人,他替那个人顶了罪。” “谁?” “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比钱主事重要得多。重要到王铁柱宁可多背一条人命,也要把他保住。” 上官楼站起来,在库房里走了一圈,脑子里飞速转动。 王铁柱背后还有人。 这个人能指使他杀人,能让他心甘情愿地顶罪。 这个人跟军器监有关系,跟禁药私贩有关系,跟白骨塔案的医学实验也有关系?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顾怀仁。 那个失踪了六年的疮肿科博士。 那个替孙仲景做开颅实验的主刀人。 那个从京兆府大牢买死囚的中间人。 那个消失了六年,没有任何踪迹的人。 如果他还在长安,如果他换了一个身份,如果他在军器监里——那他完全有可能是王铁柱背后的人。 “萧公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王铁柱的媳妇,参加的那批临时工,是谁招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案后另有幕后手(第2/2页) “钱主事。” “钱主事背后又是谁?” 萧烟沉默了。 军器监的监正是三品的官,是皇帝亲自任命的。 监正背后是工部,工部背后是宰相。 宰相李林甫的名字就在那份名单上。 王铁柱挡不住这一层。 他只是一个匠人,他连钱主事都杀不了,更动不了钱主事背后的人。 但有人能动——六处能动。 王铁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是为了让六处查钱主事,是为了让六处查钱主事背后的人。 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钱主事。 萧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库房。 “钱主事的死在官方记录上怎么写?”上官楼跟在他身后。 “军器监内部事务,京兆府处理,六处不介入。”萧烟的脚步很快:“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钱主事背后的人,我会继续查。” “查到哪里为止?” “查到查不下去为止。” 上官楼没有再问。 她知道萧烟这个人,说了会查就一定会查,查不到底也不会放手。 军器监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夜色已经深了,皇城的宫墙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萧烟的马车停在门口,马打着响鼻,蹄子在青石板地面上踢踏了几下。 上官楼上了车,萧烟也跟着上了车。 车厢里空间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上官楼把膝盖往回收了收,把怀里的木箱放在两人中间当隔断。 萧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驶出皇城,拐进东市大街。 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凉意。 上官楼把那件灰鼠毛毯裹紧了些——不是冷的,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疲惫。 “萧公子。” “嗯。” “王铁柱的案子,你打算怎么结?” “血滴子机关杀人案,凶手王铁柱对罪行供认不讳,赵铁柱、李更夫二人均系其所杀。钱主事被杀案证据不足,无法认定系王铁柱所为,另案处理。” 萧烟的语气很平,像是背一份已经拟好的公文。 “另案处理的意思是——不处理?” “暂时不处理。军器监那边会给出一个交代,但那个交代不一定跟六处有关。” 上官楼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保他?” “不是保他,是在保这条线。钱主事死了,断了一条线,但背后的人还在。如果我们现在就把钱主事的案子查清楚,那个人就会知道我查到了什么程度,他就会收手,我就再也抓不到他。” “所以你让这个案子悬着,让他以为自己还没有暴露。” “对。” 上官楼看着他,在黑暗中其实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此刻一定在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月光。 他的目光应该是沉着的,稳定的,但他握着玉佩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伸手在那只箱子上敲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 “萧公子,你会查到底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萧烟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这么相信我?” “我不是相信你,我是相信查案这件事。每一桩案子,每一具尸体,每一根白骨,都有它自己的语言。你要做的事,就是听懂它们说的话。” 上官楼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父亲没做完的事,我做。我做不完的事,你接着做。总有人要做完。”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萧烟先下了车,站在车旁等她。 上官楼抱着木箱下了车,萧烟伸手来接。 她没有给。 萧烟也没再坚持,只是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两步距离,走进了六处的大门。 王铁柱的勘问持续到了后半夜。 沈七娘主审,萧烟旁听,上官楼没有进去。 她坐在正房的炭火盆旁边,把从军器监库房里带回来的那颗人头——钱主事的人头——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一块白布上仔细检验。 颈部的断面粗糙,砍了好几下才砍断。 第一刀砍在第四和第五颈椎之间,刀口偏左,砍断了神经,死者应该当时就瘫痪了,但还没有死。 第二刀砍在同一个位置,把椎体砍开了一半,出血量很大。 第三刀才把颈椎完全砍断。 不是杀手的刀法,是普通人的手劲。 有力气,但不准,不稳,心态不稳定,下手的时候手在抖。 一个心里有恐惧的人。 王铁柱杀了两个人之后,手不会抖。 他的心态已经很稳了。 所以砍钱主人头的人,不是王铁柱。 上官楼检查完了人头的所有细节,把它重新装回匣子里,盖好盖子。 老赵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 面是手擀的宽条,汤里卧着一个荷包蛋,洒了一把葱花。 “公子让煮的。”老赵把面碗放在她面前。 上官楼看了一眼那碗面,跟前几天的面一模一样,连荷包蛋的老嫩程度都一样。 六处的厨子不会这么用心,是萧烟让人照着上次的口味做的。 她端起碗吃了大半碗,把汤也喝了。 老赵收了碗出去,沈七娘从勘问室出来了。 “怎么样?”上官楼问。 第33章 玉佩现字露顾踪 第33章玉佩现字露顾踪 “招了。赵铁柱和李更夫是他杀的,机关是他自己组装的,零部件是他从军器监偷的材料,找赵铁柱铸造的。钱主事的人头不是他砍的,他也否认杀了钱主事。” “你信吗?” “信。他的眼神和语气跟承认杀赵铁柱的时候不一样。承认杀赵铁柱的时候,他是平静的。否认杀钱主事的时候,他是真的在否认。” 沈七娘在炭火盆旁边坐下来,伸出手烤火:“而且他没有动机杀钱主事。他的目标是钱主事背后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问了我一句话——你们会查军器监吗?不是问我们会不会查钱主事,是问会不会查军器监。他要我们查的是整个军器监。” 上官楼用火钳拨了一下炭火,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七娘,你觉得军器监的水有多深?” 沈七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炭火盆里的火苗,沉默了很久。 “天宝八载,我刚进六处的时候,接过一个案子,”她终于开了口:“军器监的一个匠人,晚上回家的时候被人打了闷棍,扔在沟里,差点死了。他报案说是因为他发现了一批弩弦的用料不对,强度不够,射不了几次就会断。他写了报告往上递,还没递上去,就被人打了闷棍。后来那个案子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 “对。上面有人压下来了。我那时候年轻,不服气,去找萧烟说这个事。萧烟跟我说了一句话——有些案子,不是不查,是时候未到。” 上官楼把火钳放下,靠进椅背里。 时候未到。 萧烟一直在等这个“时候”。 百花楼的案子、白骨塔的案子、血滴子的案子,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戳在军器监的痛处上。 禁药、活体实验、机关杀人——这些东西都跟军器监扯上了关系。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故意把这些案子引向军器监。 那个人在为某件事做准备。 那个人的名字,叫萧烟。 上官楼忽然明白了。 萧烟不是在查案,他是在下一盘棋。 这些案子都是他的棋子。 他要的不是抓一个王铁柱,他要的是整盘棋。 而她,也是他的棋子之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萧烟站在月光下,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夜空。 听见窗户响动的声音,他转过头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 高鼻梁,深眼窝,薄嘴唇,眼角那道旧伤疤在月光下看得格外分明。 “还不睡?”他问。 “睡不着。” “案子的事明天再说,你该睡了。” 上官楼没有接话,就那么靠在窗框上看着月光下的他。 “萧公子。” “嗯。” “你会利用我吗?” 萧烟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回头,继续看夜空。 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会。” 上官楼没有生气。 她只是把窗户关上,回到了炭火盆旁边。 炭火已经烧到最旺的时候了,火苗在盆里跳着,映得她的脸红红的。 她把手伸到火盆上方,让热气烘着冰凉的指尖。 他说会。 他没有骗她。 他可以说不会,让她继续信任他,然后继续利用她。 但他没有。 “会”这个字,比一万句“不会”都值钱。 因为她至少知道他在做什么。 王铁柱的案子在第五天结了。 结案文书是萧烟亲手写的,措辞简洁得像一把刀。 赵铁柱、李更夫二人被杀,凶器为自制机关血滴子,凶手王铁柱对罪行供认不讳,按大唐律当斩。 文书上没有提军器监,没有提钱主事。 大理寺的人来提案卷的时候翻了翻,问了一句就这些,萧烟说就这些。 裴玉站在大理寺的马车旁边,手里拿着那份薄薄的案卷,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跟萧烟不对付,但他不蠢。 这份案卷上少写的东西,比写上去的东西多得多。 “萧公子,”裴玉把案卷交给身边的书吏,走到萧烟面前压低声音,“钱主事的案子就这么搁着?” 萧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裴少卿想查,可以自己查。” 裴玉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上官楼站在六处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大理寺的马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回了验尸房。 白石台上还摆着血滴子的零部件。 圆球外壳、刀刃、连杆、牵引线,萧烟让人把它们按照组装顺序排成一排。 上官楼拿起圆球外壳翻过来看内壁,内壁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钉子尖一笔一划刻出来的——桂兰吾妻,替你了冤。 王铁柱刻的。 他把这行字刻在血滴子的内壁上,每一次杀人,血都会溅在这行字上。 他要他媳妇的血和仇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上官楼把圆球外壳放下,走到窗边。 天已经快黑了,长安城的暮色从四面八方的城墙外涌进来,把整座城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远处传来鼓楼的暮鼓声,一声一声沉闷地响着,像是什么东西在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今天不查案了,她告诉自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玉佩现字露顾踪(第2/2页) 但她的手还是习惯性地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包银针。 针包还在,师父的话也在耳边——仵作不能歇,一歇手就生了。 她把手缩回来。 萧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案子结了,该歇歇了。”他把碗递给她。 上官楼接过来喝了一口,姜汁放得比平时多,辣得她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萧烟在旁边站着,看着她咳完,等她把碗放下,才开口。 “明天开始给你放三天假。” “不需要。” “你需要,你的身体撑不住了。” 上官楼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她住了嘴。 她扶住桌沿,闭上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 眩晕持续了五六息,期间她听见萧烟走到她身边,站得很近,但没有碰她。 她把眼睛睁开,他还站在那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她甚至能看清他衣领上沾着的一小片灰,大概是今天在军器监库房里蹭到的。 “你的衣裳脏了。” 萧烟低头看了一眼衣领,伸手拍了拍。 拍完了他没走,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不太习惯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掂量,是——她说不清楚。 她垂下眼睫。 “谢谢你的姜汤。” 萧烟“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慢了一点。 不是刻意的,是不想走。 上官楼看出来了,但她没有留他。 三天假期,上官楼一天都没有歇。 第一天她把白骨塔的案卷重新翻了一遍,在空白处加了很多批注,每一处批注都用朱砂写的小楷。 第二天她把父亲上官云起留下的手札从头到尾抄了一份新的,抄到天宝八载那一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很长时间,最终落下了几滴墨渍。 第三天她去了百花楼。 百花楼血案之后换了牌子,崔三娘把楼里重新翻修了一遍,换了新的红灯笼。 门口的客人进进出出,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上官楼知道,沈檀、顾盼、柳烟浓住过的房间至今还空着,没有人敢住进去。 她是来找一个人的。 崔三娘在账房盘账,看见上官楼进来,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声全乱了。 “上、上官姑娘,今儿怎么来了?”崔三娘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手一直在抖。 “找人。” “找、找谁?” 上官楼没回答这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纸上画着一幅画像,是她根据王铁柱、王大柱和赵铁柱三个人的描述拼出来的——中等身材,体重约一百二十斤,步态轻,穿黑衣,戴斗笠。 这张画像跟百花楼血案里目击者描述的神秘女人不一样,那个是女人,这个是男人。 崔三娘看了画像一眼,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认识?” “不、不认识。”崔三娘把画像推回来,手指在纸边上蹭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汗渍。 上官楼把画像折好收回袖中,看着崔三娘的眼睛。 “崔三娘,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个人死了,你不心疼吗?” 崔三娘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 “她们替你赚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她们死了,你的摇钱树断了。你不恨杀她们的人吗?” 崔三娘的眼圈红了。 “恨又有什么用?人都死了。” “那你想不想让她们死得明白?” 崔三娘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人,来过百花楼。你画的那个人,他来过。” “什么时候?” “血案之前半个月。他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楼里还没上客,他一个人坐在大堂角落里喝了一壶茶,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他长什么样?” “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我听见他说话。他跟茶博士说要龙井,声音不大,听起来是个读过书的人,说话文绉绉的。” “还有什么?” “他走的时候掉了一样东西。” 崔三娘从账房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玉佩是青色的,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只麒麟,背面刻着一个字——顾。 上官楼接过玉佩,心跳骤然加速。 顾。 顾怀仁。 他在血案之前来过百花楼。 他来做什么?踩点?找人?还是——他跟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个人有某种联系? “这块玉佩我能带走吗?” 崔三娘点了点头。 她不敢留,这个东西在她手里多一天,她就多一天睡不着觉。 上官楼把玉佩收好,走出百花楼,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新换的匾额。 百花楼三个字是用金粉写的,在暮色里闪着光。 在她眼里这层金光底下全是暗红的血色。 回到六处的时候,萧烟在正房跟沈七娘说话。 两人看见她进来,同时收了声。 上官楼知道他们在说不想让她听见的事,没有追问,把玉佩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 “崔三娘给的,那个人在百花楼掉下的,玉佩背面刻着一个‘顾’字。” 沈七娘拿起玉佩看了看,脸色变了。 第34章 蓝田村里寻线索 第34章蓝田村里寻线索 “这是官佩。你看这个麒麟的雕法,单爪握珠,是五品以上官员的佩制。普通百姓不能用麒麟,商人不能用玉。” 顾怀仁以前是太医署的博士,从七品上,不能用麒麟佩。 这块玉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一个五品以上的官员,把刻着顾字的玉佩落在百花楼里,被崔三娘捡到了。 这个人是顾怀仁的新身份,还是顾怀仁背后的靠山? 上官楼把玉佩重新收好,在桌案边坐下来。 “萧公子,军器监的案子我插不上手,但顾怀仁的案子我必须查。他跟我父亲的死有关,跟百花楼的案子也有关。” 萧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顾怀仁的事,六处已经在查了。” “查到什么了?” “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上官楼没有追问。 她知道萧烟的规矩,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一句都不会漏。 但她注意到他说“不能告诉你”而不是“我不知道”。 他知道什么,只是现在不能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公子,等你能说的时候,第一个告诉我。” 萧烟点了一下头。 她走出去的时候,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站在六处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案子查了一个多月,从百花楼到白骨塔再到血滴子,一个接一个。 每一个案子都比前一个更复杂,牵扯的人越来越多,案情越来越深。 她不知道这些案子最终会通向哪里,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停。 上官云起的女儿,不会停。 沈七娘从里面走出来,腰间挂着她的横刀,靴子上沾着新鲜的泥。 “有消息了?” “嗯。军器监那边,钱主事的案子有新进展。” “杀他的人查到了?” “查到一半。线索指向一个人,但这个人已经死了。” “死了?” 沈七娘把她拉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 “军器监甲坊署的一个匠人,姓刘,五天前在城外的河里被人发现浮在水面上。仵作验了说是溺水,但那个人的手上有捆绑的痕迹,是被捆着扔进河里的。不是溺水,是杀人灭口。” “这个人跟钱主事的死有关?” “他是钱主事库房的保管员。钱主事被杀那天晚上,他当值。他说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但第二天他就请假走了,第三天就死在河里了。” 上官楼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这条线被人掐断了。 掐断这条线的人,就是杀钱主事的真凶。 “这个人做事干净利落,不比顾怀仁差。” 沈七娘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上官姑娘,这个案子你要不要跟?” “跟。” 沈七娘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横刀转了个方向,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明天卯时,城门口见。” “好。” 沈七娘走了。 上官楼站在院子里没有回屋,仰头看着夜空。 长安城的夜空总是灰蒙蒙的,星星不像在蓝田县看到的那么亮。 但她还是看见了,在云层的缝隙里,有一颗星特别亮。 她看着那颗星,在心里默默地说——父亲,你当年没查完的事,我替你查。你当年没抓到的人,我替你抓。 那颗星闪了一下,像是回应。 上官楼回到验尸房,在白石台前坐了很久。 她面前摆着三样东西——玉佩、信、名单。 玉佩是百花楼血案的线索引向顾怀仁,信是白骨塔案里孙仲景写给她父亲的手札,指向军器监的私贩和禁药。 名单是这一切的核心,十三个名字,每一个都是一把刀。 这三个案子不是一个一个办的,是应该并在一起办。 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 她把这些东西全部收好,吹灭了灯。 天已经快亮了。 萧烟站在正房的窗前,看着验尸房的灯灭了。 他手里拿着那份名单,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安禄山。 这三个字他看了很多遍了,每一遍都觉得压得喘不过气来。 三镇节度使,手握十五万边军,养着数千胡兵,每年军费开支占朝廷税收的三成。 他以军费的名义从国库支取了无数银钱,其中有多少流进了私贩的渠道,有多少用来买了禁药,有多少用来收买朝臣? 没有人知道。 但这个人一定要查。 不是六处要查他,是大唐要查他。 萧烟把名单折好,放进书架暗格的铁匣子里锁好。 上官楼问他的时候他说“还不能告诉你”。 不是不想告诉,是不能。 她知道得太多,太危险。 她已经在危险里了,他不能再把她往更深的地方推。 但从百花楼案的第一天起,她就已经在深水里了。 天亮了。 卯时,城门口。 上官楼到的时候,沈七娘已经牵着马在等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束,深褐色的胡服外面套了一件皮甲,腰间挂着横刀,脚下是一双牛皮靴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行走江湖的游侠儿。 “七娘,我们去哪里?” “去蓝田。” “又是蓝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蓝田村里寻线索(第2/2页) “钱主事库房的保管员姓刘,叫刘大。他是蓝田县人,家在蓝田县城南的一个村子里。他死了,他的家人可能知道他生前跟什么人接触过。” 上官楼上了马。 她骑术不算好,但沈七娘骑得不快,她跟得上。 两人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拐进了一条黄土小路。 小路两边的田地已经收了,光秃秃的,田埂上长满了枯草。 远处有一片灰瓦的屋顶,那里就是刘家村。 刘家村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沈七娘下马走过去问刘大的家在哪儿,老人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开口。 “你是他什么人?” 沈七娘亮出六处的令牌,其中一个人的脸立刻白了。 “他死了,我们来查查。”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往村子最里面指了指。 刘大家的院门没锁。 院子里乱七八糟的,衣物散了一地,坛坛罐罐摔碎了好几个,像是被人翻过。 沈七娘皱了下眉,“有人来过了。” “比我们早。” 上官楼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件衣裳,衣裳是男人的,粗棉布,深蓝色。 她翻看衣裳的口袋,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但衣裳的领口内侧用墨笔写着两个字——刘大。 有人在他的衣裳上写了名字。 这个人做事很有条理,不是普通的小偷。 沈七娘快步走进屋里。 屋里的情况比院子更糟,柜子被撬开了,被褥被掀翻了,床板被掀起来靠在墙上。 地上有一个打碎了的瓷碗,碎片散了一地,碗里的残渣溅得到处都是。 上官楼蹲下来看那些残渣,是粥,已经干了,凝结成淡黄色的硬块。 她用探针挑了一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粥里没有药味,不是被毒死的。 但粥碗的碎片上有一个指纹。 她小心地把那片带着指纹的碎瓷片用手帕包好装入证物袋。 沈七娘在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 箱子没有锁,盖子虚掩着,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纸。 她把纸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有的是军器监的出入库单据,有的是钱主事写给刘大的条子,有的是刘大自己记的账。 “钱主事的东西,刘大偷出来的。” “他偷这些东西,是要留着保命的。” 上官楼接过那摞单据翻看。 最上面一张是天宝十三载的入库单,入库的是从蜀地运来的一批铁料,数量五千斤。 但入库单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实收四千斤,短少一千斤。 一千斤铁料不见了。 钱主事把这一千斤铁料弄到哪里去了?卖给私贩了?还是做成别的东西了? 如果是做成了别的东西,做成了什么? 血滴子。 上官楼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答案。 一千斤铁料,足够铸造几十个血滴子的零部件。 王铁柱用的铸铁是从军器监偷出来的废料,不是新料。 新料去了哪里?被钱主事拿去做了新的血滴子? 但钱主事不会做血滴子,他没有这个手艺。 做血滴子的是王铁柱。 王铁柱是钱主事的人,还是钱主事背后的人的? 沈七娘在箱子的最底下翻出了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折叠成方块。 打开来,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铁柱吾徒,见字如面。军器监之事不可再查,钱某背后有人,势力之大非你我能敌。” 笔迹跟王铁柱手里那封信是同一个人的——赵铁柱写的。 赵铁柱写给王铁柱的第二封信,比第一封信更直白。 他告诉王铁柱,钱主事背后有人,这个人势力很大,不能查。 但他没有说这个人是谁。 他不敢写,怕信落到别人手里。 沈七娘把那封信叠好,和单据一起装进证物袋。 “赵铁柱知道钱主事背后的人是谁,所以他死了。王铁柱也知道,但他替那个人顶了罪。” 上官楼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脑子里有了一条完整的线。 赵铁柱是王铁柱的师父,也是赵桂兰的亲叔叔。 天宝十二载,赵铁柱把侄女赵桂兰介绍进军器监做临时工。 赵桂兰在军器监接触到了含砷的绿色药水,慢性中毒,一年后死亡。 王铁柱追查媳妇的死因,查到军器监,查到钱主事。 钱主事背后的人指使王铁柱杀了赵铁柱灭口,因为赵铁柱知道那个人的身份。 王铁柱杀了赵铁柱,但那个人还是不放心,又杀了钱主事灭口,把钱主事的头放在军器监的库房里,做出王铁柱杀了钱主事的假象。 王铁柱为了保住那个人,承认了杀钱主事的罪名。 但王铁柱不是真凶,真凶另有其人。 那个人杀了钱主事之后,又杀了刘大灭口。 刘大是钱主事库房的保管员,他知道钱主事跟什么人往来,他知道那一千斤铁料去了哪里。 三条人命,赵铁柱、钱主事、刘大,都是同一个人杀的。 王铁柱只杀了赵铁柱一个人。 沈七娘听完她的推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上官姑娘,这个案子你不该查。” “为什么?” 第35章 赏镜会上传命案 第35章赏镜会上传命案 “因为你查出来的这个人,你可能动不了。他可能是你的长辈,可能是你的同僚,可能是你每天都能见到的人。” 上官楼没有说话。 走出刘大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晒太阳的老人早就散了。 上官楼站在树荫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这个案子不是她要查的,是它自己找上来的。 每一个死者都在给她指路,从赵铁柱到钱主事到刘大,一条血路。 她顺着这条血路走下去,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在暗处看着她,就像她此刻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那个人知道她在这里,知道她在查他,知道她迟早会查到他。 他为什么还不动手? 沈七娘牵马走过来。 “走,回城,天要黑了。” 上官楼上了马,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马蹄踩在黄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染得她的衣裳灰扑扑的。 她没有拍,任由那些尘土沾在身上。 这是死者的尘土,她不能拍掉。 回到六处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萧烟在正房等她们,桌案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 他把军报折好收进袖中,看着沈七娘和上官楼的神情,知道她们查到了东西。 “怎么样?” 沈七娘把从刘大家找到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把上官楼的推论说了一遍。 萧烟听完没有表态,只是拿起赵铁柱写给王铁柱的第二封信,对着灯看了很久。 “赵铁柱说钱主事背后有人,势力很大。他没有说这个人是谁,但他写了一个字,注意到了没有?” 萧烟指着信纸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墨点,不是不小心滴上去的,是用笔尖点上去的。 点在纸角的空白处,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不是墨点,是赵铁柱留下的人名。他用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点的位置对应一句诗。” “什么诗?” 萧烟从书架上取出一本诗集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这首诗叫长恨歌,白居易写的。赵铁柱点的位置在这一行——养在深闺人未识。” 养在深闺。 养。 这是什么意思? “养字在唐代,有时候是姓氏的隐语。养字拆开是食和羊,羊谐音杨。” 杨。 杨国忠。 那个人的名字叫杨国忠。 上官楼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桌沿。 杨国忠,节度使,皇帝的外戚,名单上排在安禄山前面的那个人。 他跟安禄山一个在朝一个在边,表面上是政敌,实际上干的都是同一件事——从军器监倒腾物资,从禁药私贩中渔利。 他才是军器监幕后真正的主子。 萧烟把信纸折好,连同那本诗集一起放进了书架的暗格里。 上官楼看着他把东西锁起来,问了一句。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萧烟转过身看着她,目光沉而稳,道:“能。杨国忠我们动不了,但我们可以动他的人。先把他的爪牙一个一个拔掉,等他成了光杆,他就不攻自破了。” “所以你的计划是从军器监入手,一点一点地往里挖。” “对。钱主事死了,刘大死了,但还有其他人。军器监的账目不会只有一个人知道,我们要做的就是把知道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 萧烟在桌案上铺开一张长安城的舆图,用手指在几个位置点了点。 军器监、太医署、百花楼、柳宅、蓝田县,这些地方都出过事。 把这些点连起来,你看到了什么? 上官楼看着舆图上那些被标注出来的红点,脑海中的图案逐渐成形。 一个大圈,圈的中心是皇城。 皇城里面住的是皇帝、宰相、节度使、朝中所有的大官。 这个圈围着他们转,所有的案子都指向圈里的人。 萧烟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一下。 “案子查到这里,已经不是普通的杀人案了。这是有人在用这些案子,告诉我们一个事实——朝里有人在谋反。不是拿着刀枪杀进皇宫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掏空这个国家。今天偷一批铁料,明天倒一批禁药,后天收买一个官员。等到他们把能偷的都偷光了、能倒的都倒光了、能收买的都收买完了,这个国家的骨头就空了。到时候都不用别人来打,自己就塌了。” 上官楼看着舆图上的红点,攥紧了拳头。 “这些案子我会继续查下去。” 萧烟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欣赏,不是信任,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我知道。”他轻声说。 那天晚上上官楼没有回去。 她在验尸房的白石台上铺了一张毡子,和衣躺下。 白石台很凉,毡子很薄,深秋的寒意从石头里渗出来,一点一点地钻进骨头缝里。 她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天窗。 天窗外面没有星星,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但她还是在看。 因为她知道黑暗的尽头是光。 不是明天早上太阳出来的那种光,是查完所有的案子、抓完所有的人之后,这个世界本应有的那种光。 血滴子的案卷归档那天,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雪从清晨开始下,一直下到午后,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六处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老赵拿竹竿去打雪,竹竿断了,树枝弹回来,把他棉帽上的绒球挂掉了。 阿九追着那团绒球在雪地里跑了两圈,脚下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沈七娘站在廊下笑了很久,笑声在冷冽的空气里传出很远。 上官楼没有参与这场雪中的嬉闹。 她坐在验尸房的白石台前,面前摊着三份已经封存的案卷。 百花楼、白骨塔、血滴子,三份卷宗摞在一起,厚度将近一尺。 每一页都是她亲手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她亲手签的。 三个月,三桩案子,三条人命,十七具白骨,一个被斩首的凶手,一个在押的案犯,还有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顾怀仁。 她把这摞卷宗推到一边,拿出一个新的本子,在封面上写下四个字——镜子迷宫。 这是萧烟昨天送来的一份新案卷,案发地在长安城最富有的商人王元的宅邸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赏镜会上传命案(第2/2页) 王元是做丝绸生意的,家资巨万,宅子在崇仁坊,占了半条街。 他在府中建了一座镜子迷宫,八十一面铜镜按八卦方位排列,人走进去,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影子,分不清东西南北,找不到出口。 镜子迷宫是王家的镇宅之宝,长安城的富贵人家没有不知道的。 据说王家小姐王蓁每年都会在迷宫里办一次赏镜会,邀请城中的世家子弟来玩,谁能从迷宫里走出来,就能得到她亲手绣的一方帕子。 赏镜会办了三年,没有一个人走出来过。 直到昨天。 昨天是第四年的赏镜会,王蓁进了迷宫,再也没有出来。 仆人们找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在迷宫中央找到了她。 她手里拿着一面铜镜,镜面朝外,映出身后站着一个人。 但她的身后没有人,四周全是镜子,镜子里全是她自己的影子。 她死了。 全身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迹象,面容安详,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微笑,像是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人世。 上官楼合上案卷站起来,把银针包塞进袖中,又检查了一遍工具袋。 骨刮、探针、镊子、小瓷瓶,每一样都齐全。 她走到验尸房门口,萧烟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外面罩着鹤氅,竹簪子换了一根新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一些。 上官楼多看了一眼。 萧烟注意到了,但没有说,只是走过来把手里的一只手炉递给她。 “外面冷,拿着。” 上官楼接过来,手炉是铜的,外面包了一层棉布套子,不烫手,温温热热的。 她把手炉拢在袖中,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六处驻地,碾过积雪的街道,往崇仁坊的方向去了。 崇仁坊在皇城东南,与东市只隔一条街,是长安城富贵人家聚集的地方。 王元的宅子占了崇仁坊东南角的一大片地,院墙高耸,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被雪盖了一半,只露出两只眼睛,看起来滑稽得很。 萧烟的马车在王家门前停下,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大理寺的人先到了一步,但没有进去。 裴玉站在门口跟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说话,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上官楼从马车上下来,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她跟着萧烟走进王家的大门,穿过前厅、正堂、后花园,到了迷宫前面。 镜子迷宫建在后花园的中央,是一座圆形的建筑,外墙是青砖砌的,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入口。 入口是一道拱门,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镜子迷宫”四个字。 拱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管家姓周,五十多岁,在王宅干了大半辈子。 他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腰弯得很低,声音一直在抖:“小姐昨天申时进去的,说要在里面待一个时辰,不许人跟着,到了酉时还没出来,小的就让人进去找,找了一夜,今天辰时才在迷宫中央找到。” “为什么找了一夜?” “迷宫里的铜镜是可以转动的,每次有人进去,进去之前会先把镜子摆成一个固定的阵型,但人走进去之后,镜子会被碰动,阵型就变了,从外面进去找的人,也找不到路,也在里面转了半宿。” 上官楼跟在管家身后,走进迷宫入口。 四周全是铜镜。 每一面镜子都有一人来高,镶在红木的框架里,底座是铁铸的,可以转动。 镜子与镜子之间留着一人宽的通道,通道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在镜子中间游走。 上官楼伸手摸了一下最近的一面镜子。 镜面很光滑,铜的质地致密,打磨得非常好,人影照上去清晰得不像铜镜,更像水银玻璃镜。 镜子的背面刻着八卦的符号——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八面主镜刻的是乾、坤等八个卦象,其余七十二面副镜刻的是八卦的衍生符号。 管家说错了。 不是八十一面镜子,是八十面。 八卦主镜八面,六十四卦副镜六十四面,还有八面是太极、两仪、四象之类的辅助镜,加起来正好八十面。 上官楼在心里数了一遍,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迷宫中央是一块圆形空地,直径约莫三丈。 空地中间铺着一块圆形的地毯,地毯上绣着太极八卦图。 王蓁的尸体就躺在那块地毯上,头朝北,脚朝南,面朝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里握着一面铜镜。 铜镜不大,只有成人手掌大小,镜面朝外,镜背朝里,被她的手指紧紧扣着。 镜面上映出她身后的一片镜子墙,镜子里层层叠叠地映出无数个王蓁的影子,但王蓁的身后什么都没有。 上官楼蹲下来,先看尸体的整体姿态。 王蓁的衣裳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脸上的妆容精致完整,口脂没有花,眉黛没有晕,连耳坠都没有歪。 她是死后被人精心整理过的,还是在死之前整理好了自己才躺下的? 从衣裳的褶皱来看,是躺下之后才整理过的。 因为衣裳的领口和袖口都有被人整理过的痕迹,但背部和下摆的布料有躺下形成的压痕,如果是死后被人整理,整理的人不会费力去翻动一具尸体把背后的布料抚平。 所以王蓁是自己躺下的,躺下之后还整理了自己的衣裳和头发,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握着那面铜镜,微笑着死了。 上官楼伸手探了探王蓁的颈侧,皮肤冰凉,尸僵已经扩散到了全身,但还没有完全形成。 死亡时间大约在十二个时辰之前,也就是昨天申时到酉时之间,跟她进迷宫的时间吻合。 她用探针翻开王蓁的眼皮。 瞳孔散大,对光没有反应,眼白上没有出血点。 不是窒息死的,也不是被勒死的。 她又掰开王蓁的嘴,舌头的颜色正常,没有发紫发黑,口腔黏膜完好,牙齿没有松动,牙龈没有出血。 不是中毒死的。 全身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没有窒息痕迹。 那她是怎么死的? 第36章 镜背红宝藏线索 第36章镜背红宝藏线索 上官楼把王蓁的手从铜镜上轻轻掰开。 手指很软,没有痉挛,没有僵硬,说明死的时候非常平静,没有任何挣扎。 她把铜镜从王蓁手中取出来,翻过来看镜背。 镜背是银质的,刻着一枝兰花,兰花的花蕊处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红宝石的颜色很艳,在迷宫的昏暗光线里闪着暗红色的光。 她把铜镜翻过来看镜面,镜面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擦拭过。 磨损的痕迹不是均匀的,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轻。 上官楼把铜镜凑到鼻尖下嗅了嗅。 有一股淡淡的气味,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 不是血腥味,不是药味,是一种她闻过但一时想不起来的气味。 有点甜,有点腻,像是某种香料。 她把这面铜镜单独装进一只绸布袋子,收好。 王蓁的尸体被人用软轿抬出了迷宫,抬进了王家的一间空置厢房里。 厢房已经被临时改成了验尸房,虽然不是专门的地方,但光线不错,通风也好,勉强能用。 上官楼让管家把王蓁的贴身侍女叫来问话。 侍女叫青儿,十五六岁,圆圆的脸,眼睛哭得红肿,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眼泪。 上官楼等她哭够了才开口问,语气很轻很慢,像一个大夫在问病人的病情。 “你家小姐平时身体好吗?” “好。小姐身体一直很好,没生过大病。” “她最近有没有说过哪里不舒服?头痛?胸闷?睡不着觉?” 青儿想了想:“没有。小姐这几天精神很好,一直在准备赏镜会的事。昨天出门的时候还笑着跟奴婢说,今天一定能走出来。” “她以前走过迷宫吗?” “没有。小姐每次进去都是跟客人一起进去的,走走停停,认认镜子,从来没有一个人进去过。” “那她为什么要一个人进去?” 青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小姐说今年不想跟别人一起了,她想一个人试试。她说她对着那些镜子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青儿用手帕捂住了眼睛,声音闷闷的:“她说,镜子里的人不是你自己,是你的念头。你不动,她也不动。你笑,她也笑。你哭,她也哭。但你转身走的时候,她不会跟你走。她会留在镜子里,等着下一个看你的人。” 萧烟靠在厢房的门框上,听完青儿的话,眉头皱了一下。 “你家小姐很聪明。” 青儿点了点头,又哭了起来。 上官楼没有再问,让青儿出去了。 她走到王蓁的尸体旁边,重新检查了一遍。 这一次她不看整体,看细节。 从头发开始,一根一根地看。 王蓁的头发乌黑浓密,梳成高髻,插着一支赤金步摇,步摇上垂下来的珠串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她取下步摇,拆开发髻。 发髻里面藏着一小片东西,很小,只有米粒大小,深褐色,质地柔软,像是某种植物干枯后的残留物。 她用镊子夹出来放在白布上,对着光看了很久,又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气味跟铜镜上的气味一样。 她把这片东西装进小瓷瓶里封好。 萧烟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找到了什么?” “一种植物的残留物。不知道是什么,要查。” “发髻里的东西是怎么进去的?有人塞进去的,还是她自己弄进去的?” 上官楼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 但她注意到王蓁的发髻被人动过。 发髻的固定方式不对。 女子的高髻通常用假发和簪子固定,假发里面会衬一层细网,王蓁的假发里没有这层网,而是直接用了大量的头油和发胶把头发粘在一起。 这种固定方式很常见,但那是平民女子用的省钱法子。 王蓁是富家千金,不可能用这种办法。 所以她的发髻是别人给她梳的,而且梳的人手艺不好。 普通侍女的手艺再差也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不是青儿给她梳的。 今天的发髻,是另一个人给她梳的。 那个人不会梳女子的高髻,用了最笨的办法。 上官楼把这个疑点记在心里,继续检查。 王蓁的衣裳,领口和袖口都整理得很整齐,但衣领下面的部分没有整理,有一道很深的褶皱压在背部。 这道褶皱跟她躺着的时候背部压在毯子上的压痕不是同一个位置的,说明她躺着的时候衣裳没有被整理过,是后来才被整理的。 仔细验过之后,上官楼发现这道褶皱的走向是从左肩斜向右腰,像是有人把她从地上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伸手替她整理衣领的时候,在她背后的衣裳上压出来的。 死的时候身边有人。 那个人把她抱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替她整理了衣领,然后又把她放回地上,摆好了姿态。 那个人不是凶手,因为王蓁不是被杀的。 她身上没有致命伤,没有中毒,没有窒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是自然死亡或者意外死亡。 但那个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然后消失了。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替王蓁整理衣裳? 为什么不报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镜背红宝藏线索(第2/2页) 为什么不叫人? 上官楼把这些疑问全部压在心底,继续验尸。 王蓁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泥土、没有血、没有纤维残留。 但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做粗活磨出来的那种茧,是长期握笔写字磨出来的。 她是个读书的女子,有才情,有想法,有自己在镜子迷宫里独自待一个时辰的勇气。 但她死了。 死在这座迷宫里,死在八十面铜镜的中央,死在自己手里,微笑着。 上官楼把王蓁的手放回原位,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窗外的后花园已经白茫茫一片。 迷宫的外墙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远远看去像一座白色的坟茔。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他站在厢房中央,手里拿着那面铜镜在灯下看。 镜面边缘的磨损痕迹更加清晰了。 磨损的痕迹不是一圈,是好几圈,层层叠叠的,像是有很多面镜子被叠在一起互相摩擦过。 “这不是被什么东西擦拭过的痕迹,是铜镜在铸造的时候留下的。模具的接缝在镜面的边缘留下了多余的铜料,工匠没有打磨干净,所以看起来像磨损。” 上官楼走过来接过铜镜,用手指摸了摸镜面边缘。 确实不是磨损,是铸痕。 工匠在铸造这面铜镜的时候,模具的上下两片没有对齐,在镜面的边缘留下了一道凸起的棱。 这道棱没有被打磨掉就拿出来用了。 一个连镜面边缘都不打磨的工匠,却能在镜背上刻出那么精细的兰花和镶嵌红宝石。 两种截然不同的工艺水平,同一个人做不出来。 所以镜面和镜背不是同一个工匠做的,甚至不是同一个地方做的。 镜面是某个粗制滥造的作坊做的,镜背是高手匠人做的,有人把它们拼在了一起,成了一面新的铜镜。 一个镜面粗糙、镜背精美的铜镜,被王蓁握在手里,带进了镜子迷宫。 她进迷宫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青儿说她出门的时候两手是空的。 那这面铜镜是在迷宫里才到她手上的。 有人提前把铜镜放在了迷宫中央的地毯上。 王蓁走到迷宫中央,看到了这面铜镜,拿起来,然后死了。 上官楼把这面铜镜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最后把目光停在镜背的红宝石上。 红宝石的镶嵌方式很特别,不是嵌在凹槽里然后用胶固定的,而是用四根极细的银爪抓住宝石的边角,像爪子一样把它固定在镜背上。 这种镶嵌方式叫爪镶,不是常用的工艺,是从西域传过来的。 能做爪镶的银匠,长安城不会超过五个人。 “萧公子,查一下长安城里能做爪镶的银匠,看看最近有没有人做过这种带红宝石的铜镜。” 萧烟点了点头,把铜镜的背面画了一张草图,交给阿九。 阿九接过草图出去了。 上官楼在厢房里又待了半个时辰,把王蓁的尸体从头到脚重新验了一遍。 这次她验的是王蓁的鞋底和裙摆的下缘,鞋底很干净,没有泥。 王蓁的鞋底是白布纳的千层底,白布上只有一点淡淡的灰印子,是走在干净的石板路上留下的。 她不是从外面走进迷宫的,她是在迷宫里换的鞋。 进迷宫之前,她穿的是绣花鞋。 躺在地上的时候,她穿的是一双白布底的软鞋。 谁给她换的鞋?还是她自己换的? 上官楼站起来把工具收好,走出厢房,站在廊下。 雪小了一些,风也停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瓦片上的声音,簌簌的,像蚕吃桑叶。 她正凝神想事情,一片冰凉的雪落在了她的后颈上。 她缩了一下脖子伸手去抹,手指碰到一片温热的东西。 萧烟的手。 他把落在她后颈上的那片雪拂掉了,指尖从她的皮肤上划过,一触即收,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的手很热,她的后颈很凉,那片被他拂过的地方在他手指离开之后反而更凉了。 “谢了。”她说。 “不客气。”他把手缩回袖中,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站在她身边没有走。 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看雪,谁也不说话。 雪越下越小,最后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光很弱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柔和的银灰色。 上官楼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安静地看雪,不查案,不看尸体,不闻血腥味,该多好。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 她转过身走回厢房,在白石台前坐下,拿起王蓁的验尸记录从头看起。 萧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靠在了门框上。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他在想一件事——这个女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 今天回去要让厨房炖一锅鸡汤,看着她喝完。 如果她不喝呢? 那就陪她一起喝。 萧烟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面无表情地站直了身子,把鹤氅裹紧了一些。 雪又下起来了。 第37章 私铸银锭露马脚 第37章私铸银锭露马脚 爪镶银匠的调查结果在第二天午时送到了六处。 阿九带回来三个人名,长安城里能做爪镶的银匠一共只有四个,其中三个人最近半年都接过带红宝石的活计,第四个人已经两年没开过工了。 这三个人里有一个叫周文华的在崇仁坊开了间银铺,离王家只有两条街。 阿九说就是这个人,他三个月前替人镶过一枚红宝石,用的就是爪镶,宝石的大小跟王蓁手里那面铜镜上的差不多。 萧烟合上手里的卷宗站起来。 “去会会他。” 周文华的银铺在崇仁坊南街,一间很小的门面,夹在绸缎庄和胭脂铺之间。 铺子门口的招牌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上官楼走进铺子的时候,周文华正在柜台后面用一把极细的锉刀修一只银镯子。 他四十来岁,瘦长脸,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一个很在意自己手艺的人。 他抬起头看了上官楼一眼,又看了萧烟一眼,手里的锉刀没有停。 “客官想要什么?” 萧烟把那面铜镜放在柜台上。 “这面铜镜上的红宝石,是你镶的吗?” 周文华放下锉刀拿起铜镜翻过来看了一眼镜背的兰花和红宝石,拇指在宝石的爪镶边缘摸了一下。 “是我镶的,三个月前,一个客人拿来让我镶的,镜面是客人的,镜背也是客人自带的,我只是把红宝石镶上去。” “客人长什么样?”上官楼问。 周文华想了想。 “中等个子,穿灰色衣裳,戴斗笠,看不清脸,说话声音不大,听起来像个读过书的人。” 又是斗笠,又是中等个子,又是文绉绉的说话方式。 跟百花楼案里崔三娘描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那个人镶红宝石的时候有没有留下名字?”萧烟问。 “没有。他给了银子,留了铜镜和宝石,说三天后来取。三天后他来了,付了尾款,拿了东西就走了。” “他有没有说这面铜镜是做什么用的?” “没说。但他说了一句话,挺奇怪的。他说这面镜子不是给人照的,是给影子照的。” 周文华说完自己也摇了摇头。 上官楼和萧烟对视了一眼。 不是给人照的,是给影子照的。 影子不会自己照镜子,需要有人拿着镜子去照影子。 那个人拿这面铜镜,是要去照某个不是人的东西。 上官楼把铜镜收回袖中。 “周文华,那个客人有没有留下别的什么东西?” 周文华想了想,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旧簿子翻了翻,指着一行字。 “他当时留了一锭银子,五两的,成色很好,是官铸的。” 官铸的银锭上都有铸造地和铸造年份的戳记。 上官楼接过簿子看了一眼,那行记录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银锭形状,形状里面写着“开元通宝”四个字。 开元通宝是铜钱,银锭上不该刻这四个字。 那锭银子不是官铸的,是私铸的。 私铸的银锭上刻“开元通宝”,是为了冒充官铸。 做这种私铸银锭的人,往往跟私贩有关系。 上官楼把这页簿子上的记录抄了下来。 “周文华,这面铜镜的镜面和镜背是分开做的,镜面出自一个粗制滥造的作坊,镜背出自高手匠人。在你这儿镶红宝石的时候,这两样东西是分开的还是已经拼在一起的?” “已经拼在一起的。客人拿来的时候镜面和镜背就已经拼好了,我只是镶宝石。” 上官楼举起铜镜对着光看镜面与镜背的接缝。 接缝处有一层极薄的黑色物质,不是胶,是漆。 大漆,很厚的漆,涂了好几层,干了以后把镜面和镜背牢牢地粘在一起。 大漆干燥需要时间,至少半个月才能完全干透。 所以那个人在来周文华这里之前半个月就已经把镜面和镜背拼好了。 他找了一个地方,在半个月的时间里把这面铜镜做好了,然后拿来镶宝石,然后拿去给王蓁。 王蓁进了迷宫,拿起这面铜镜,然后死了。 铜镜本身不是凶器,没有毒,没有机关。 王蓁的死因跟铜镜无关,但铜镜是凶手故意放在迷宫中央的。 凶手需要王蓁拿起这面铜镜,因为铜镜上带着某种东西,或者铜镜的镜面里映出了某种东西,让王蓁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然后她死了。 什么能让一个健康的人瞬间死亡?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窒息,面容安详,面带微笑。 心疾。 上官楼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王蓁有心疾,惊吓或者过度兴奋都能导致心疾发作,瞬间死亡。 她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让她受到惊吓或者过度兴奋的东西,心脏承受不住,猝死了。 但她死的时候面容安详面带微笑,不像是被吓死的,更像是看到了某种让她非常高兴的东西。 一个人突然中了举,平步青云,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下心脏也能骤停。 王蓁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让她极度兴奋的幻觉,心脏骤停,死了。 幻觉从哪里来的? 铜镜上涂了致幻的药物? 上官楼把铜镜凑到鼻尖下重新嗅了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私铸银锭露马脚(第2/2页) 那股甜腻的气味还在,比昨天淡了一些,但还能闻出来。 她把铜镜翻过来,用探针在镜面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刮下来的粉末极少,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用舌尖轻轻一舔,有一股淡淡的甜味,然后是麻,舌尖很快就麻了,麻得失去了知觉。 曼陀罗。 她吐掉嘴里的残渣,用水漱了口,过了好一会儿舌尖的麻感才慢慢消退。 镜面边缘涂了曼陀罗的提取物,含量极低,不会致人死亡,但能让人产生轻微的幻觉。 手摸过镜面边缘,手指沾了曼陀罗,然后揉眼睛或者摸口鼻,药物进入体内,在密闭的镜室里产生幻觉。 但曼陀罗的幻觉不会让人心脏骤停,最多让人头晕、恶心、视物模糊,过量才会昏迷甚至死亡。 王蓁没有中毒的迹象,她体内的曼陀罗含量一定很低。 低剂量的曼陀罗不会致死,那她是怎么死的? 除非她有先天性的心疾。 低剂量的曼陀罗本身不致死,但能引起心率加快。 一个有心疾的人,心率突然加快,心脏负荷过重,就有可能突然停跳。 所以凶手不是用毒杀人,是用毒诱发王蓁的心疾发作杀人。 凶手知道王蓁有心疾,知道她不能受惊吓不能过度兴奋,把涂了曼陀罗的铜镜放在迷宫里,让她去拿。 铜镜上沾了曼陀罗,她用手摸过铜镜,曼陀罗进入体内,心率加快,心疾发作,死在迷宫中央。 凶手不是要毒死王蓁,而是要让她死得像自然死亡。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痕迹,没有挣扎,面容安详。 仵作验尸的时候找不出死因,很容易被当作暴病身亡结案。 但二人在大理寺见过太多蹊跷的案子,不会轻易结案。 上官楼把这面铜镜用绸布包好放进证物箱,转身看着萧烟。 “萧公子,王蓁以前看过大夫吗?有没有人知道她有心疾?” 萧烟翻开案卷查了一下。 “王家每年都有大夫上门诊脉,诊脉的大夫是太医署的,姓郑,郑平。” 上官楼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郑平。 太医署副使,那个阻止她查父亲医案的人。 他给王蓁看过病,他知道王蓁有心疾。 这个信息别人不知道,他知道。 萧烟把案卷合上。 “王蓁有心疾的事,除了郑平,王家内部也有人知道,贴身侍女青儿、管家、王蓁的父母。但凶手要精准地利用心疾杀人,必须知道王蓁的心疾在什么情况下会发作,需要多大的刺激才会诱发。这不是一个外人随便打听到的。” “杀人的不一定是郑平,但凶手一定是通过郑平或者其他知情人获取了王蓁的病情。” 上官楼把那枚铜镜上的红宝石看了很久。 宝石的颜色红得非常正,是鸽血红,价格极其昂贵,不是普通人能买得起的。 凶手能买到鸽血红,说明他有钱,或者有人给他钱。 王家在长安城是数一数二的富商,凶手杀王蓁是为了什么?仇杀,情杀,还是为了王家的家产? 王蓁是王元的独女,没有兄弟姐妹,父亲死了以后家产全是她的。 她死了,家产归谁? 王元还活着,王蓁死了,家产还是王元的。 凶手杀了王蓁拿不到一分钱。 除非王蓁不是王元亲生的。 上官楼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说。 “银匠周文华的铺子查完了,下一个要去的地方是太医署。”萧烟骑在马上边走边说,“找郑平问王蓁的病情。他上次拦着不让我们查医案,这次总不能再拦。” “他拦的是上官云起的医案,王蓁的医案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他没有理由拦。” “希望如此。” 上官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马车正从东市经过,街上的人很多,买年货的、卖年货的,挤得水泄不通。 年关将近,过几天就是腊月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江南,还在师父身边,还在学怎么用银针封住人的穴道让人动弹不得。 一年过去了,她查了三个案子,验了二十多具尸体,见了比过去加起来都多的死人。 她不后悔。 只是有点累了。 太医署的大门还是那两扇朱漆门,门口的石阶被雪盖住了。 萧烟在门口等了半盏茶的功夫门房才出来,说郑副使今天不在署里,去王家吊唁了。 萧烟看了一眼上官楼,上官楼已经上了马车。 马车在雪地里掉头,往崇仁坊的方向驶去。 王家的丧事办得很隆重。 门口搭了灵棚,白布幔帐在风里飘着,吹鼓手坐在棚下嘀嘀嗒嗒地吹,吹的曲子哀婉凄凉。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马车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 萧烟在王家门口下了马,把马缰绳扔给随行的人,带着上官楼从侧门进了王家。 灵堂设在正堂,王蓁的棺材停在灵堂中央,棺材前摆着供桌,桌上供着果品和香烛。 王蓁的父母跪在灵堂两侧,披麻戴孝,哭得几乎要昏过去。 上官楼站在灵堂外面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了郑平。 第38章 顾贼传信阻查案 第38章顾贼传信阻查案 他穿一身墨绿色的官袍,站在灵堂的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跟周围哭成一团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似乎在等什么人,目光不时往门口的方向瞟。 萧烟没有进灵堂,站在廊下等郑平出来。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郑平从灵堂里走出来,看见萧烟愣了一下,随即换上了一张笑脸。 “萧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萧烟把郑平引到一处僻静的回廊里,没有绕弯子直接问。 “郑副使,王蓁的病历在太医署有存档吗?” 郑平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有,王小姐从小身子弱,每年都有诊脉记录,那些病历按规矩保存着,没有销毁。” “她有什么病?” “心疾。先天性心疾,不能受惊吓,不能过度兴奋,否则容易猝死。” 郑平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 “王元的夫人刚怀上王蓁的时候摔了一跤,动了胎气,孩子生下来就弱。太医署的太医治了十几年,没有治好。” “这个病,王蓁自己知道吗?” “知道。她从小就知道。” 凶手不是从郑平这里知道的,王蓁自己也知道。 她自己知道有心疾,知道不能受刺激,为什么还要进迷宫? 迷宫里八十面铜镜,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影子,那种环境本身就会让人产生不安和紧张。 一个人有心疾,不该去做这种冒险的事。 除非她不知道那面铜镜上涂了曼陀罗。 她以为只是普通的赏镜会,进去待一个时辰,跟往年一样走不出来,然后被人带出去。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有人在那面铜镜上做了手脚。 郑平说完王蓁的病情就走了。 萧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声说了四个字。 “他在撒谎。” 上官楼从廊柱后面走出来。 “哪一句?” “王蓁的病。他说是胎里带的,但她手上的茧不对。一个先天心疾的人从小体弱,不可能长期握笔写字,笔都不是天天握,虎口的肌肉会发育不良,手指的力量不够。王蓁的茧非常厚,至少是十年以上的长期书写才能形成的。她不是体弱多病的人,她的身体没有那么差。” “所以郑平在夸大王蓁的病情。” “为什么?” “为了让人相信王蓁是因为心疾发作死的,而不是被杀的。郑平在帮凶手圆谎。” 上官楼在回廊的栏杆上坐下来,看着灵堂的方向。 吹鼓手换了一首曲子,还是哀调,但比刚才那首更凄厉,听着像有人在哭。 萧烟在她旁边的栏杆上也坐下了。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王蓁为什么要一个人进迷宫。她说她想一个人试试,她说她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镜子里的人不是你自己,是你的念头。这些话听起来不像一个富家千金会说的话,更像一个对生命有了某种感悟的人说的话。” “她知道自己会死?” “也许她不是被杀死的,是自己选择死的。” 上官楼站起来。 “王蓁的死因,我要解开心疾这个结。她的心脏到底有没有问题,要验了才知道。” “怎么验?” “开胸。” 萧烟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三秒。 “我去跟王元说。” 王元不同意。 他跪在灵堂里,听见萧烟说要开他女儿的胸,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像被火烧了一样。 “不行。” 他的声音嘶哑,眼睛充血,眼眶通红,但态度极其坚决。 “蓁儿已经死了,你们还要糟蹋她的身体?不行。” 萧烟没有强求,只是看了上官楼一眼。 上官楼走到王元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道:“王老爷,您女儿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凶手就在长安城里,就在我们身边。您不想抓住他吗?” 王元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你要开胸,就能查到死因?” “能。” “开了胸之后呢?” 上官楼直起身。 “如果您的女儿是被人害死的,我会替她讨回公道。不是替您,是替她。她叫王蓁,她不是任何人的女儿,她是她自己。她有权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王元看着上官楼,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最后闭上眼睛点了下头。 灵堂旁边的厢房里,上官楼净了手,在桌上铺了一块白布,把王蓁的遗体从棺材里抬出来放在白布上。 她拿起手术刀,从王蓁的胸骨上缘开始切割,直线向下,切到剑突的位置。 刀锋划过皮肤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张厚纸,但她觉得这声音比血滴子割断颈椎的声音还让人难受。 王蓁的皮肤下面是一层薄薄的脂肪,脂肪下面是胸骨。 她用骨锯锯开胸骨,锯条在骨头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她的手很稳,但眼眶是热的。 萧烟站在她身后,什么话都没有说。 沈七娘站在门口,看见上官楼的眼眶红了,说了两个字。 “别忍。” 上官楼没有应声,骨锯继续往下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顾贼传信阻查案(第2/2页) 胸骨被打开了。 心脏露出来。 上官楼的手停了。 王蓁的心脏比她见过所有同龄人的心脏都大。 足足大了一圈,心室的肌肉,壁厚得不像话,颜色也比正常的心脏深,是暗红色的,像一块被过度捶打的肉。 肥厚性心肌病。 上官楼放下骨锯,声音很轻。 “先天性心肌肥厚,心脏的肌肉太厚了,心室里的空间太小,每次心跳挤出去的血量不够,心脏就得跳得更快才能满足身体的需要。平时静养没有问题,一旦心率加快,心脏负荷过重,就会突然停跳。” 郑平没有撒谎。 王蓁确实有心疾。 但她的病没有那么严重。 上官楼用手指轻轻按压心脏的表面,肌肉的弹性还在,不是晚期病人的那种僵硬。 如果她好好养着,不乱用药,不剧烈运动,不受惊吓,活到四五十岁没有问题。 凶手杀她,用的不是毒药,是加速了她的死亡。 她迟早会死于心疾,凶手只是让这一天提前来了。 上官楼把王蓁的胸腔合上,一针一针地缝合。 缝完最后一针放下针线,在白布上擦干净手上的血。 “萧公子,凶手不是外人。能精确地计算王蓁的心疾在什么情况下会发作,能用曼陀罗控制诱发心疾的程度,能把现场布置得像一场意外,这个人一定是医生,而且是很了解王蓁的医生。郑平是第一个可疑的人,但不是唯一的。王蓁每年在太医署诊脉一次,经手的大夫不止郑平一个,太医署所有内科大夫都有机会接触到她的病历。” “名单上的人。”上官楼接过萧烟的话,“太医署里有人在帮名单上的人做事,这个人可能就是杀害王蓁的凶手。” 萧烟把案卷合上。 “我们回去,把所有太医署人员的名单调出来,一个一个查。” 沈七娘赶马车去了。 上官楼站在厢房门口等,萧烟站在她身后。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灵堂的白布幔帐上,无声无息。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 “你哭了?” “没有。” 她伸手抹了一下眼睛,手背上是湿的。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水渍沉默了片刻。 “风吹的。” “嗯,风吹的。” 萧烟没有戳穿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块白帕子递过去。 “上次七娘给你的那块,你还她了。她没有还,这是另一块。” 上官楼接过来擦了眼睛,帕子上有墨竹的纹样,不是沈七娘的那种粗布帕子,是上等的松江棉布,很软很细,擦了脸也不会疼。 她把帕子叠好还给他。 他没收。 “留着用。” 他转身上了马车。 上官楼攥着那块帕子站在雪里站了很久,直到沈七娘催她上车,才把帕子放进袖中最深的口袋里,跟那包银针放在一起。 银针是冷的。 帕子是软的。 软的东西比冷的东西更让她不知所措。 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上官楼从车上下来,正要进院子被萧烟叫住了。 他站在马车旁边没有动,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今天下午送来的。 “给上官楼的。” 上官楼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手猛地一抖。 是顾怀仁的笔迹。 她认得——在柳宅地下室的墙上,第五幅画的右下角的小字,跟信封上的字一模一样。 她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别再查了。 顾怀仁的信是一张巴掌大小的薛涛笺,纸色淡粉,上面洒着细碎的金箔。 纸是好纸,字是好字,但内容只有四个字——别再查了。 上官楼把这四个字看了十几遍。 每个笔画的起笔和收笔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 顾怀仁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手没有抖,心没有慌,他写得很稳,稳到像在写一张请帖。 他在告诉她一件事——我知道你在查我,我不怕你查,但我劝你别查了。 萧烟从她手里抽走信纸对着灯光看了看纸上的水印,水印是一枝兰花,跟王蓁手里那面铜镜镜背上刻的兰花一模一样。 “这纸是特制的,长安城只有一家纸坊能做带水印的花笺,在崇仁坊,叫浣花笺坊。” 上官楼拿回信纸折好放进袖中。 “明天一早就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萧烟伸手拦住她的去路,语气不容商量,“你今天还没吃东西。” “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粥。” 萧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她耳朵里。 上官楼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确实不记得自己今天吃过什么。 早上喝了一碗粥,粥很稀,喝完了还饿,但阿九来叫她说王家出事了,她放下碗就走了。 然后就是一整天,验尸,开胸,缝针,看信。 她忘了吃饭。 萧烟没有再说,拉着她的手腕穿过院子进了厨房。 第39章 纸坊揭秘遇疑踪 第39章纸坊揭秘遇疑踪 厨房在正房后面,不大,灶台上坐着一口砂锅,锅盖虚掩着,从缝隙里冒出一股热腾腾的香气。 他揭开锅盖,里面是一锅鸡汤,汤色金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几片当归。 “老赵炖的。”萧烟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老赵的手艺不错,炖了一下午了。” 上官楼端着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她低头喝汤的时候,萧烟靠在灶台边看着她。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他的目光不重,不像审视也不像打量,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还在这里,确认她还在呼吸,确认她没有因为那些案子那些尸体那些血而倒下。 她喝完了那碗汤,把碗放下。 “还要吗?”萧烟问。 “不要了。” “那回去睡。”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出了厨房。 院子里的雪停了,但地上的积雪没有化。 她踩在雪上,脚印一个一个地印下去,很轻,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上官楼关上了验尸房的门,在白石台上铺了毡子和衣躺下。 白石台很凉,毡子很薄,她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天窗。 天窗外面有一颗很亮的星,她看着那颗星想起了父亲。 父亲死的那天晚上她在江南,在师父的药圃里认草药。 师父说这株是曼陀罗,那株是羊踯躅,这株是生草乌。 她每认出一株就在本子上打个勾。 打完了最后一个勾以后觉得不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她放下本子跑回屋里,师父还没有睡,坐在灯下看书。 她问师父是不是出事了,师父说没有,让她去睡。 第二天早上消息从长安传来——上官云起急症暴毙。 她没有哭,师父抱着她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眼泪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她学会了验尸学会了开胸学会了用银针刺穴,但始终没有学会哭。 今天开胸的时候眼眶是热的,但那不是哭,是风吹的。 师父说过仵作不能哭,哭了就看不清骨头了。 骨头不会骗人,眼泪会。 她把那块墨竹帕子从袖中摸出来攥在手里。 帕子是干的,柔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是萧烟身上的气味。 她把帕子盖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那股松木香把她包裹住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上官楼去了浣花笺坊。 纸坊在崇仁坊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 前店后厂,前面是铺面,后面是造纸的作坊。 铺面的墙上挂满了各种花笺,有洒金的,有描银的,有压花的,有染色的,琳琅满目。 掌柜的姓吴,五十来岁,戴一副水晶眼镜,正用一把小刷子清理柜台上的纸屑。 上官楼把那封信放在柜台上。 “这纸是你们坊出的?” 吴掌柜拿起信纸对着光看了看水印,点了点头。 “是,这是我们坊的兰花笺,长安城独一份。” 他翻过信纸看了看背面没有字,又看了看正面那四个字,脸色变了变。 “这是谁写的?” 上官楼没有回答。 “买这纸的人,您还记得是谁吗?” 吴掌柜想了想。 “兰花笺不好卖,太贵了,一尺纸要五两银子,买的人不多。最近半年只卖出过两刀,一刀是一个书生买的,说是要写信给心上人。另一刀是一个客人买的,中等个子,穿灰色衣裳,戴斗笠,看不清脸。那人出手阔绰,买了整刀,没有还价。” 又是斗笠,又是灰色衣裳,又是中等个子。 跟百花楼案里的神秘女人不是同一个人,那个女人是左腿有伤的,这个是男人,没有腿伤,步态正常。 顾怀仁的腿没有伤,他能正常走路。 那个买纸的人就是顾怀仁。 “吴掌柜,那个人来买纸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没有。他付了银子拿了纸就走了,但他说了一句话,挺奇怪的,他说这纸不是用来写信的,是用来折信的。” 吴掌柜推了推眼镜。 “普通信纸折了会有折痕,折痕处的水印会被破坏。兰花笺的水印是造纸的时候夹在纸浆里的,不是印上去的,怎么折都不会坏。那个人要这个纸就是看中了它怎么折都不会留痕迹。” 上官楼把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信纸折叠的方式跟普通的折法不一样。 不是对折再对折的那种简单折法,是一种很复杂的折法,折了七道,折痕像一座迷宫。 她把信纸沿着折痕重新折了一遍,折到最后信纸变成了一个小方块,方块的正中央是那四个字——别再查了。 这不是一封信。 这是一个折纸机关。 顾怀仁用这个复杂的折法在告诉她一件事,他在镜子迷宫里也用了同样的折法。 镜子迷宫的方向是按照八卦方位排列的。 这个折纸的折痕也是按照八卦方位走的。 上官楼把折纸拆开,重新折了一遍,这次她数了折痕的方向。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向每个方向一道折痕。 顾怀仁在告诉她,镜子迷宫的破解之法就藏在这个折纸里。 她把折纸收好,谢过吴掌柜,转身出了纸坊。 马车在巷口等她。 萧烟坐在车沿上,手里转着那根竹簪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看见上官楼出来把竹簪子插回头上,从车上跳下来。 “找到了?” 上官楼把折纸的事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纸坊揭秘遇疑踪(第2/2页) 萧烟接过那个折纸小方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他的八卦术数不算精通,但他能看出来这个折纸的折法跟普通的折纸不一样。 不是工匠的折法,是读书人的折法,讲究章法,讲究规矩,讲究每一步都有道理可循。 顾怀仁确实是个读书人。 太医署的疮肿科博士是正经的科举出身,他考中过进士。 一个进士出身的人,为什么要在柳宅的地下室里做活体实验? 为什么要在百花楼的血案里插一手? 为什么要帮孙仲景买死囚? 为什么要杀王蓁? 一个人从读书人到杀人犯,中间发生了什么? 上官楼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顾怀仁离她越来越近了。 他从暗处走出来,用一张纸、四个字、一个折纸告诉她,他就在这里,就在长安城,就在她身边。 回到六处,上官楼直接去了验尸房。 她把王蓁的验尸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几个关键点做了标记。 心疾是确认的,但诱发心疾的原因没有找到。 曼陀罗的含量太低,不足以诱发心疾发作。 铜镜上涂的曼陀罗不是致死的原因,只是一层掩护。 凶手用曼陀罗转移视线,让仵作以为王蓁是因为曼陀罗中毒产生幻觉然后心疾发作。 但曼陀罗的剂量不够,连致幻都很勉强,更不用说诱发心疾了。 王蓁的心疾发作一定有别的原因。 上官楼把铜镜从证物箱里取出来,重新检查。 镜面边缘的曼陀罗残留物她已经取样了,镜背上除了红宝石没有别的东西,镜面的反射层是标准的铜锡合金,没有异常。 她把这面铜镜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最后在镜子的边缘发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镜面与镜背之间的接缝。 她用探针的尖端探进那道缝隙轻轻一撬,镜面与镜背之间弹开了一条细缝。 里面是空的。 镜面与镜背不是直接粘合的,中间有一个空腔。 空腔很薄,不到一分厚,但确实存在。 空腔的内壁上涂着一层暗红色的物质,已经干透了,像血但又不是血,颜色比血更深。 她用探针刮了一点下来,粉末是深褐色的,质地细腻,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腥味,混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腻。 她把粉末放进小瓷瓶里封好,送去给太医署化验。 太医署的化验结果在第三天送到了。 报告上写着一行字:样品中含麝香、龙涎香、苏合香、安息香,以及大剂量***。 上官楼拿着报告的手微微发抖。 ***。 大剂量的***。 铜镜的空腔里藏着***。 王蓁拿起铜镜的时候,手心的温度让空腔里的***挥发成气体,从镜面与镜背的缝隙里散发出来。 她呼吸的时候吸入了***蒸气,心率瞬间加快,心脏负荷过重,心疾发作,瞬间死亡。 曼陀罗是假的,只是障眼法。 真正的杀招在空腔里。 凶手不仅在铜镜的制造上花了心思,还在药理上下了功夫。 他知道***在什么温度下会挥发,知道王蓁的手温有多高,知道她拿起铜镜之后大约多久会吸入致死剂量。 他算得很精,每一步都算得很精。 上官楼把报告放在萧烟面前。 萧烟看完沉默了很久。 “顾怀仁是太医署的外科博士,精通药理学,他能拿到***,知道王蓁的病情,有作案的时间和条件。每一条都对得上。” “但他为什么杀王蓁?王蓁跟禁药私贩没有关系,跟军器监没有关系,跟名单上的人也没有关系。一个富商的女儿,跟朝堂上的那些人没有任何交集。” “除非她不是王元的女儿。” 上官楼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萧烟看了她一眼,走到门口叫来阿九:“去查王蓁的出身,不是查她在王家的生活,是查她是怎么进王家的。她是不是王元的亲生女儿?如果不是,她的亲生父母是谁?” 阿九领命出去了。 上官楼在桌案前坐下来,把铜镜的空腔画了一张图。 空腔的厚度不到一分,面积刚好覆盖整个镜面。 凶手在设计这面铜镜的时候,精确计算了***的用量和挥发速度,不能让王蓁在迷宫外面就中毒。 铜镜被放在迷宫中央,迷宫里温度比外面低,***的挥发速度会变慢。 王蓁从迷宫入口走到中央大约需要一炷香的功夫,这一炷香的功夫里她一直在走路,手温升高,走到中央拿起铜镜的时候手温刚好够让***挥发。 凶手连迷宫的温度都算进去了。 镜子迷宫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里面的温度比外面高。 他一定是先测过迷宫里的温度,然后才调配的***浓度。 这不是一次仓促的谋杀,他准备了很久,很久。 萧烟在旁边听完,说了两个字。 “疯子。” “不。”上官楼摇头,“他不是疯子,他是魔鬼。” 下午的时候阿九回来了,带回了一份户籍档案和一份王家族谱的抄本。 王蓁是王元的独女,王元的原配夫人刘氏所生。 刘氏怀王蓁之前有过两次身孕,都流产了,第三次才生下王蓁。 王蓁出生的时候,王元请了太医署的人来给母女俩诊脉,诊脉的大夫叫钱仲阳,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钱仲阳,太医署内科博士,天宝五载病故。 这个名字在禁药名单上没有出现,但他的徒弟是郑平。 郑平是他的入室弟子,钱仲阳死了以后,郑平接替了他的位置,继续给王家诊脉。 上官楼的手指在钱仲阳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钱仲阳死了多久了?” 第40章 铜镜残片露真容 第40章铜镜残片露真容 “天宝五载到现在,快十年了。” 十年。 时间线对得上。 禁药私贩的事情从天宝五载前后开始猖獗,白骨塔的埋葬也是从天宝五载开始变得草率。 钱仲阳在天宝五载死了,他的徒弟郑平接手了他的病人,包括王蓁。 郑平知道王蓁的病情,知道她的心疾有多严重,知道她在什么情况下会发作。 郑平是太医署副使,能接触到***,懂药理学,有作案的时间和条件。 但郑平没有杀王蓁的动机。 他跟王家没有仇,跟王蓁没有过节,杀了她得不到任何好处。 除非有人指使他。 顾怀仁。 又回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所有的线头都指向顾怀仁,但每一根线都差那么一点点就断了。 就差一点点。 “上官姑娘。”老赵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案卷,“有人报案,在城南的废井里发现了一面铜镜,跟王蓁手里那面一模一样。” 上官楼接过案卷翻开,铜镜在一个叫张家村的地方被发现的,在村口的一口废井里,被一个打水的村民捞上来了。 铜镜的镜面粗糙,镜背刻着兰花,镶嵌着红宝石。 跟王蓁那面是同一个作坊出的。 萧烟站起来。 “走,去看看。” 张家村在长安城南二十里,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 废井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 村民说这口井干了有三四年了,一直没人用,昨天想清理一下,用桶往下捞,捞出来一面铜镜。 上官楼蹲在井边看着那面铜镜。 镜面跟王蓁那面一样粗糙,镜背的兰花跟王蓁那面不是同一个工匠刻的。 兰花的线条不一样,王蓁那面的兰花线条柔美流畅,这面的兰花线条生硬呆板,像是一个不太会画兰花的人临摹的。 但红宝石的镶嵌方式是一样的,都是爪镶,用的是同一批宝石。 这批红宝石不是一颗一颗买的,是一批买来的,至少有两颗。 一颗镶在王蓁的铜镜上,一颗镶在这面铜镜上。 王蓁的那面被放在镜子迷宫里,这面被扔在废井里。 为什么要做两面? 一面用来杀人,另一面呢?做备用的还是试制的? 上官楼把铜镜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除了兰花图案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对着光辨认了很久。 “天宝十四载秋,蓝田。” 蓝田。 又是蓝田。 赵铁柱死在蓝田,刘大死在蓝田,镜子也是在蓝田铸造的。 蓝田这个地方跟这些案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萧烟拿过铜镜看了那行小字,把铜镜交给阿九,道:“去蓝田县,查这个铸造地的具体位置。” 阿九骑上马走了。 上官楼站起来在村口走了一圈,在废井旁边的一棵枯树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根丝线,黑色的,很细,韧性好,嵌在树皮的裂缝里。 跟血滴子案里的黑色丝线一模一样。 军器监的绞线。 又是军器监。 她把丝线从树皮缝里抽出来缠在手指上。 萧烟走过来看了一眼。 “顾怀仁在军器监也有人。” “不是人,是关系。他能拿到军器监的绞线,能指使王铁柱杀人,能指使郑平撒谎,能指使钱主事做假账。他不是一个人在做事,他有一个网,网里的人遍布太医署、军器监、京兆府、甚至朝堂。” 萧烟沉默了很久。 上官楼看见他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上官姑娘,这件案子如果查到底,会查到很多人,很多你不能动的人。” “动了会怎样?” 萧烟松开拳头。 “我来动。” 上官楼看着他,暮色里他的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的眼角那道旧伤疤在这层金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为什么要帮我?” 萧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身上了马车。 上官楼跟着上了车,车帘放下来。 马车里很暗,暗到她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 “我不是在帮你。”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那你是在帮谁?” “帮那些死了的人。百花楼的三个人,白骨塔的十七个人,血滴子的两个人,王蓁一个人。二十三条命,不能白死。” 上官楼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车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线光,落在她的膝盖上,像一把细长的刀。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刻在了骨头上——二十三条命,不能白死。 如果把这些案子的所有死者都算上,下一条命就是第二十四条。 她不想成为第二十四个。 所以她不会再停了。 蓝田县的铸造地在县城东门外的一处破旧作坊里。 作坊的门窗已经朽烂,屋顶塌了一大半,里面堆满了废铁和锈迹斑斑的工具。 上官楼站在作坊中间环顾四周,地上有炭灰,炉膛里有余烬,不是陈旧的灰,是几天前还烧过的。 有人在最近用过这个炉子。 炉膛旁边散落着一些铜镜的半成品,镜面粗磨过了,但没有抛光,镜背是空白的,没有刻花,没有镶嵌宝石。 这些半成品的工艺跟王蓁手里那面铜镜的镜面一模一样,粗糙,不规整,模具的接缝没有打磨干净。 同一个人做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铜镜残片露真容(第2/2页) 一个手艺不精的铜匠,在蓝田县的破作坊里铸造了几面粗糙的铜镜,然后把铜镜交给另一个人。 那个人拿去给高手匠人刻花、镶嵌宝石、制作空腔、填充***,做成杀人的机关。 做机关的人不是顾怀仁,他只是一个策划者,动手的是别人。 谁做的空腔和填充药物? 王蓁的铜镜空腔内壁有一层暗红色物质,不光是***,还混了别的东西,麝香、龙涎香、苏合香、安息香。 这几味药除了***,其他都是香料,价格昂贵,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 麝香是宫廷贡品,龙涎香来自西域,苏合香和安息香也是舶来品。 一个能同时拿到这几种香料的人,不是太医署的人就是宫里的人。 太医署有专门的药库,这些香料都是常备药,郑平能拿到。 宫里的人更容易拿到,但宫里的人没有杀王蓁的动机。 郑平也没有。 除非郑平不是主谋,他只是被人利用了。 利用他的人给他钱,给他香料,给他***,让他帮忙做空腔填充。 他以为是在帮人做一件普通的事,不知道是做杀人的机关。 一个太医署副使,帮人配制一些药物,不算出格。 但如果他知道这些药物是用来杀人的,他的罪就不一样了。 上官楼蹲在炉膛旁边用手指拨了拨余烬。 灰烬的最底层有一小片没有烧尽的纸,纸已经焦黄了,上面的字迹被熏得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 “郑平亲启”。 郑平。 这封信是写给郑平的。 她把那片残纸用手帕包好装进证物袋。 “萧公子,郑平在撒谎。他说他不知道王蓁的死因,不知道铜镜的事,什么都不知道。但这片纸出现在铜镜铸造的地方,写信的人在这间作坊里烧了一封写给郑平的信。郑平跟这间作坊有关系,跟铸造铜镜的人有关系,跟王蓁的死有关系。” 萧烟接过残纸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 “回长安,找郑平。” 郑平不在太医署。 门房说他今天告假,一早就出城了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萧烟在太医署门口站了片刻,脑子里闪过一个地方。 “王家?今天是王蓁的头七,王家办丧事,郑平可能去吊唁了。” “不,王蓁的头七是明天,不是今天。” “蓝田。” 上官楼把这两个字说出口。 残纸上的字迹是写在蓝田县铸造地的信纸上,郑平收到那封信之后去了一趟蓝田,去见写信的人。 那个人还在蓝田。 她上马调转马头往蓝田的方向疾驰。 萧烟也上了马紧跟在她身后。 从长安到蓝田的官道上官楼这段日子走了很多遍了,闭着眼都知道在哪里拐弯,哪里有坡,哪里有坑。 但从来没有骑得这么快过。 萧烟的马比她的好骑术也比她好,但他没有超过她,紧紧跟在她的左后方,那个位置刚好能挡住从侧面吹来的风。 风被他挡了,但雪没有。 雪又下起来了。 蓝田县东门外的铸造作坊,炉膛里的余烬还在,但作坊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人跪在作坊中央,面朝下,一动不动。 他的身边有一摊血,血已经凝了,颜色发黑,在雪光映衬下格外刺目。 上官楼翻身下马跑到那人身边,蹲下来探他的颈侧。 皮肤冰凉,没有脉搏,尸僵已经形成了,死亡时间大约在三个时辰前。 她把尸体翻过来。 五十来岁,瘦长脸,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周文华。 崇仁坊的银匠,替王蓁那面铜镜镶红宝石的人。 他死在这间破旧的铸造作坊里,离他镶宝石的银铺六十里。 有人把他从长安带到这里,杀了,扔在炉膛旁边。 凶器是一把极薄的刀,从肋骨之间刺入心脏,一刀毙命,伤口只有不到一寸长,血都流在胸腔里,流到地上的只有一小摊。 不是普通的刀,是柳叶刀,跟百花楼案凶器同一种形制。 顾怀仁的刀。 他在百花楼用了柳叶刀,在这里也用了。 杀周文华跟杀百花楼的三个人用的是同一种手法,快,准,一刀致命。 上官楼把周文华的尸体仔细查验了一遍,除了胸口的刀伤没有别的外伤。 指甲缝里有铜屑和银屑,是做工留下的,手上没有防御伤,说明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要死了。 他认识凶手,凶手靠近他的时候他没有防备,凶手从正面用刀刺入他的心脏,他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死了。 周文华认识顾怀仁。 顾怀仁找他镶过红宝石,他见过顾怀仁的脸。 顾怀仁杀他灭口。 萧烟蹲在炉膛旁边,周文华的身体压住了一部分灰烬。 搬开以后灰烬下面露出了一样东西——一块铜片,巴掌大小,是从铜镜上敲下来的。 铜片的背面刻着半个兰花图案。 这是王蓁那面铜镜的残片,铸造的时候有瑕疵,被工匠敲掉扔了。 周文华把它从废料堆里捡起来带在身上,不知道是要留着做什么用,但这个东西把他跟铜镜的联系坐实了。 他去过这间作坊,见过铸造铜镜的人,参与了铜镜的制作。 他不是只镶了一颗红宝石那么简单,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面铜镜是做什么的。 上官楼把那块铜片装进证物袋。 “作坊的主人是谁?这间作坊是谁开的?谁在这里铸造了那些粗糙的铜镜?” 第41章 顾贼仍在长安藏 第41章顾贼仍在长安藏 老赵蹲在地上翻找散落的工具。 他拿起一把锤子翻过来看锤柄,锤柄上刻着一个字——“王”。 又是王。 王铁柱、王大柱、王蓁,这些姓王的人之间有关系吗?还是只是巧合? 萧烟从作坊角落里拎出一只木箱子,箱子里装着一本账册和几封信。 账册记录了铸造铜镜的数量和收支。 一共铸造了五面铜镜,三面合格,两面有瑕疵。 合格的被人取走了,有瑕疵的扔在作坊里。 周文华取走了一面合格的,镶了红宝石给了王蓁。 另外两面合格的去了哪里? 账册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天宝十四载十月,取镜两面,付银五十两。 取镜人签名处画了一个符号,不是字,是一个图,一只眼睛。 眼睛。 萧烟的手指在眼睛符号上停了一下。 这是顾怀仁的标志。 他在柳宅地下室的墙上也画过一只眼睛,在手术记录的角落里。 他的眼睛盯着的不是病人,是真相。 萧烟把账册收好站起来。 “老赵,你带人把这间作坊里所有的东西都搬回六处,一件不留,连灰都要扫干净。” 老赵应了一声。 萧烟转身看着上官楼。 上官楼站在作坊门口,手里拿着那片残纸对着光看,纸片上的“郑平亲启”四个字被烟熏得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这是一封还没有烧尽的信,写信的人把信烧了,但没烧干净。 纸上除了“郑平亲启”四个字还有一行小字——“八月十五,月圆之夜,镜子迷宫,万事俱备”。 八月十五,王蓁死的日子。 这封信是写给郑平的,告诉他镜子迷宫的计划已经准备好了,让他不要插手。 郑平收到了这封信,但他没有阻止。 他知道王蓁会死在迷宫里,什么都没有做。 萧烟攥紧了拳头。 “郑平不是从犯,他是主谋之一。他知道全部计划,他有能力阻止,但他选择了沉默。” “回长安,抓郑平。” 马车在官道上狂奔,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上官楼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片残纸,碎片被她的汗水浸湿了。 郑平为什么要杀王蓁? 他跟王蓁没有仇。 王蓁死了对他没有好处。 除非有人给了他更大的好处。 名单上的人。 郑平是名单上的人安排在太医署的眼线。 他能接触到所有太医署的病历,能掌握所有朝中要员的病情,能利用职务之便替名单上的人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杀王蓁只是他替那个人做的其中一件事。 那个人是谁? 顾怀仁。 一切又回到了这个人身上。 六处驻地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萧烟一进门就问郑平的下落。 阿九说他今天告假,早上出了城就一直没回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萧烟让阿九带人去郑平家搜,上官楼在旁边插了一句。 “不是去他家,去太医署的药库。” “为什么?” “***。郑平用于填充铜镜空腔的***是从太医署药库拿的。太医署的***是列管的禁药,每次出库都要登记,去查药库的出库记录,看看郑平最近有没有领过***。” 阿九领命去了。 上官楼没有等,直接去了太医署。 太医署的大门已经关了,门房说郑副使不在,上官楼亮出六处的令牌门房才放她进去。 她穿过前院直接去了药库。 药库在太医署后院,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屋,门上挂着两把铜锁,一把是太医署的,一把是药库保管员的。 保管员姓赵,五十来岁,圆脸,正坐在门口的小屋里打盹。 上官楼叫醒他,亮出令牌,让他打开药库的门。 赵保管揉了揉眼睛,掏出钥匙开了锁。 药库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上官楼走进去直接走到毒药柜前。 毒药柜是一排铁皮柜子,每只柜子上都贴着标签——乌头、钩吻、曼陀罗、马钱子。 乌头柜的门上挂着一把小锁,赵保管打开锁拉开柜门。 柜子里空了大半。 ***的存量记录上写着应该还有五斤,但柜子里最多只有两斤。 少了三斤。 赵保管的脸白了。 “不、不可能,这个柜子的钥匙只有我一个人有。” “郑副使有没有借过钥匙?” 赵保管想了想道:“有,上个月他说要取几味药做实验,借了我的钥匙,用了半天就还了。” 半天的时间,足够配制好几面铜镜的***了。 上官楼把药品出库的记录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郑平没有在出库记录上签字,他是用保管员的钥匙直接取的药,没有走正规的出库流程。 这样账面上看不出少了药,只有年底盘点的时候才会发现亏空。 他是副使,管着药库,年底盘点的时候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亏空填平。 他做事非常小心,几乎不留痕迹。 上官楼合上记录簿走出药库。 萧烟站在石屋门口,已经从阿九那里收到了信。 阿九去了郑平家,家里没人,邻居说郑平的夫人昨天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说是回老家探亲。 他让家人先走了,自己留下来处理最后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顾贼仍在长安藏(第2/2页) “他要跑。”上官楼说。 “不会。”萧烟摇头,“他没有跑,他在等我们。” “等我们杀他?” “等我们见他。” 郑平在柳宅。 上官楼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 不是草药,是乌头,混着酒气。 郑平坐在柳宅地下室的那把破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只酒杯。 他看见上官楼和萧烟进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们来了。” “上官姑娘,你父亲的医案是我销毁的。” 郑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不是上面的人让我销毁,是我自己销毁的。我跟他共事三年,他是好人,我不忍心让他的东西落到那些人手里。所以我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谁也别想看。” “那些人是谁?” 郑平没有回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名单上的人。你父亲查到了他们的尾巴,他们就灭了他的口。孙仲景说是自杀,不是自杀,是被人下了毒。乌头,跟你今天查到的一样。我替他收的尸,灌了满嘴的乌头,舌头都是黑的。” 上官楼攥紧了拳头,声音一字一字地从嗓子里挤出来。 “是你下的毒?” “不是。”郑平摇头,“我还没那个胆子。下毒的人是顾怀仁。孙仲景替他背了锅,他给了孙仲景一大笔钱让他闭嘴。孙仲景用那笔钱在柳宅买了宅子,养了一群歌妓做实验。我帮他销毁了上官云起的医案,替他打掩护,替他拿药,替他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 “王蓁的事呢?”萧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郑平的手抖了一下。 “王蓁不是我想杀的。顾怀仁让我做那个铜镜的空腔,说是一个朋友想给女儿做一件生辰礼,把香料封在镜子里,寓意吉祥。我不知道他要杀王蓁。后来我知道了,但我已经做了。我没有回头路。” “你的意思是你是被逼的?” 郑平灌了自己一杯酒,苦笑着看着萧烟。 “萧公子,您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应该知道,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回不了头了。不是不想回头,是没有路让你回头。我在太医署干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爬到副使的位置,我不能让这一切毁在一个人手里。” “一个人?” “上官云起。” 郑平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 “他死了以后我才能安心睡觉。他活着的时候我每天都怕,怕他查到我的事。我没杀他,但我恨他。恨他为什么要查那么多,恨他为什么要那么干净,恨他为什么要让我觉得自己脏。” 上官楼的眼眶滚烫但没有流泪。 她蹲下来平视郑平的眼睛。 “郑副使,你今天叫我们来,不是要认罪的,是要说一件你憋了六年的事。说吧,我听着。” 郑平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你父亲临死之前托人带了一封信给我。信上只有一句话——楼儿是个好孩子,替我看好她。” 上官楼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那滴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郑平面前的酒杯里,“滴答”一声,很轻,但在这间寂静的地下室里响得像一声钟鸣。 郑平低下头声音哑了。 “我没有看好你,我没有资格,我连自己都没看好。” 上官楼把信纸从袖中取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四个字,“别再查了”。 顾怀仁写这封信不是在威胁她,是在保护她。 他知道郑平撑不住了,案子快要查到他了,他想在她查到他之前让她停手。 但他低估了她。 上官楼站起来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郑副使,顾怀仁在哪里?” 郑平抬起头,眼泪纵横:“他就在长安,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每次见我的时候都戴着面具,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他可能是任何人,可能是你每天都能见到的人。” 上官楼攥紧了拳头。 萧烟走到郑平面前。 “郑平,你犯的事自己清楚。你愿意作证指认顾怀仁吗?” 郑平点了点头。 “那就跟我们走。” 郑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萧烟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起来。 上官楼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地下室。 墙上画着五幅图。 五个人被开颅。 五段记录。 五条命。 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 上官楼抬起头,月亮照在脸上,冷的,但她不觉得冷。 她只觉得累。 郑平被带回六处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坐在正房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桌面上,桌面上有一道裂纹,从桌沿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看着那道裂纹,像在看一张地图,一张通往他内心最深处的地图。 上官楼坐在他对面,没有催。 萧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沈七娘站在郑平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老赵在隔壁整理证物,阿九在门口守着,六处小小的院落里灯火通明,像一个被黑暗包围的孤岛。 郑平终于开口了。 第42章 再抓同党刘文辉 第42章再抓同党刘文辉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天宝五载,我第一次见到顾怀仁。那时候我是太医署的体疗科博士,他是疮肿科博士,我们在同一个院子里办公。他的医术比我好,手比我稳,病人比我的多。我不喜欢他,但我不嫉妒他。他确实比我强。” “天宝六载有一天晚上他来找我,说有一个赚钱的机会,问我愿不愿意。我那时候刚买了宅子手头紧,就问他是什么机会。他说有人需要太医署的药,不是治病的药,是做别的用的。不会害人,只是用一点,不影响药库的账目。我犹豫了很久,但他给的银子太多了,我收下了。” “从那以后我每隔几个月就从药库里给他拿一些药,乌头、曼陀罗、钩吻、马钱子,他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拿去做研究,后来我知道不是,但我没有问。不问就可以当作不知道。” “天宝八载上官云起死了。我知道是谁下的毒,但我没有说。我替他销毁了医案,替他做了假账,替他瞒了六年。每年清明我去给他上坟,站在他坟前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说不出一句对得起他的话。” “天宝十二载顾怀仁让我去给王家诊脉。王蓁有心疾,先天性心肌肥厚,不能受刺激。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让我牢牢记住。我当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后来我知道了,但我已经帮他把铜镜的空腔做好了。他把空腔拿走了,填了***,给了王蓁。王蓁死了,我给他打了掩护,说她死于心疾。验尸的仵作是我的学生,他也替我瞒了。” 郑平说到这里停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那道裂纹上来回摩挲。 “萧公子,我知道我犯的罪够判好几次斩了,但我还是要说一件事。顾怀仁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那个人在朝中位高权重,每年给顾怀仁一大笔银子,让他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顾怀仁只是那个人的手,那个人才是发力的胳膊。” “那个人是谁?”萧烟问。 郑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顾怀仁从来不跟我说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人跟安禄山有往来。他有几次喝醉了说过,那边又来信了,那边要一批新药,那边催得紧。那边就是安禄山。” 安禄山。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在场每个人的神经上。 上官楼把铜镜的空腔构造图画在白纸上推到郑平面前。 “这个空腔是你做的?” 郑平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用什么工具做的?” “雕刻刀,很小的一把,刀刃只有一寸长,弯的。先在镜背上挖出一个凹槽,深度不超过一分,然后把调配好的药膏填进去,盖上镜面,用大漆封边。药膏里除了***还加了麝香、龙涎香、苏合香、安息香,加香料是为了让***的气味不那么刺鼻。王蓁拿起铜镜闻到香味会以为是铜镜本身的气味,不会起疑心。” 她闻到的气味是香的,不是苦的,所以她不会想到自己中了毒。 郑平做事仔细,每一步都想得很周全。 但他没想到的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算到了王蓁的心疾,算到了***的挥发速度,算到了迷宫的温度,但没有算到王蓁会在死之前整理好自己的衣裳和头发。 一个人在毒发的时候不会有心情做这些事,所以上官楼断定王蓁死的时候身边有人。 那个人替她整理了仪容。 那个人是谁? 不是郑平。 郑平那天在太医署,有人看见他在值夜。 不是顾怀仁? 顾怀仁那天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上官楼把这个问题暂时搁置,转向郑平。 “郑副使,顾怀仁在太医署的时候有没有跟谁特别亲近?” 郑平想了想,道:“有一个,刘文辉,疮肿科的博士,跟顾怀仁是同科同事。顾怀仁辞官以后刘文辉还在太医署,现在已经升了疮肿科的署令。刘文辉跟顾怀仁关系一直很好,顾怀仁辞官以后他们还有往来。有一次我在街上看见刘文辉跟一个戴斗笠的人说话,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像顾怀仁。” 刘文辉。 上官楼在案卷上记下了这个名字。 萧烟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郑平面前。 “郑平,你愿意当堂指认顾怀仁吗?” 郑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将死之人的坦然。 “愿意。但你们抓不到他,他太聪明了。” “我们试试看。” 郑平被带下去了。 沈七娘把他押到后院的一间厢房里关了起来,门口加了双岗。 上官楼坐在正房里把今天的证物一件一件地摆好,铜镜、残纸、账册、信、周文华的验尸报告、郑平的供词,摆了满满一桌。 她把每一件证物都编了号,在案卷上做了详细的记录。 萧烟站在桌边看着她做这些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你比刚来的时候瘦了很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再抓同党刘文辉(第2/2页) 上官楼手里的笔没有停。 “是吗?” “嗯。脸颊凹下去了,眼睛里都是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你有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每天都有吃。” “吃的什么?” “粥、面、汤。” “正餐呢?” “那些就是正餐。” 萧烟没有再说。 他转身出去了。 上官楼以为他走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米饭、一碟酱菜、一碟卤牛肉、一碗蛋花汤。 他把饭菜放在桌案的空处。 “吃。” 上官楼看着那碗米饭,米粒晶莹饱满,冒着热气。 她确实很久没有吃过米饭了。 在江南的时候每顿都吃米饭,到了长安以后案子一个接一个,她不是在验尸房就是在案发现场,没有时间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粥和面能端着边走边喝,米饭不行。 米饭需要坐下来,需要筷子,需要时间,需要有人在旁边陪着。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米饭。 米粒软硬适中,是今年的新米,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 她又吃了一口牛肉,卤得很入味,不柴不腻,嚼在嘴里满口都是酱香。 “老赵做的?”她问。 “我做的。” 萧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上官楼夹牛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她把一碗米饭吃完了,酱菜吃完了,卤牛肉吃完了,蛋花汤也喝完了。 她放下碗筷的时候,萧烟已经把碗筷收走了,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很多遍。 她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 “谢谢。” 他“嗯”了一声,头也没回。 第二天清晨阿九从太医署带回了刘文辉。 刘文辉是个四十多岁的白净中年人,穿着一身绿袍,面容清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走进六处正房的时候面不改色,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萧公子,听说您找我有事?” 萧烟没有跟他绕弯子。 “你跟顾怀仁还有往来吗?” 刘文辉的笑容僵了一瞬:“顾怀仁?他辞官多年了,我没有他的消息。” “郑平说他在街上看见你跟一个戴斗笠的人说话,那个人很像顾怀仁。” 刘文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沉默了很久,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目光落在桌面那道裂纹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姿态跟郑平一模一样。 上官楼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们在同一张桌子上看着同一条裂纹,想着同一件事。 “他说了?” “说了。” 刘文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你们想知道什么?” “顾怀仁在哪里?”萧烟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刘文辉睁开眼看着萧烟,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敌意,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他就在长安,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每天都从你们眼皮底下走过,但没有一个人认出他来。” “他叫什么?” “我不知道。他每次见我都不说名字,只说刘兄别来无恙。我认得他的声音,但我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我们之间的事他做他的,我做我的,互不干涉。” “他让你做什么?” “拿药。从太医署的药库里拿药,乌头、曼陀罗、钩吻。拿药的剂量不大,每次拿一点,混在其他药里一起出库,账面上看不出来。” “拿了给谁?” “给他。他每次取药的时间地点都不一样,有时候在城外的土地庙,有时候在东市的茶馆,有时候在崇仁坊的巷子口。他把药装在普通的纸包里,像买药的百姓一样,从我身边走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纸包就到了我手里。” 上官楼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 偷药的手法非常隐蔽,不是直接把药交给对方,是用擦肩而过的方式传递。 这种方式需要两个人配合得非常默契,稍有差池就会露馅。 他们之间练过很多次,刘文辉跟顾怀仁之间的信任不是一天两天建立起来的。 “顾怀仁最后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在东市的一个茶馆里。他问我王蓁的事查得怎么样了,我说大理寺那边已经结了,心疾发作,自然死亡。他说好,然后走了。再没有见过我。” 上官楼放下笔。 “刘署令,顾怀仁有没有提过安禄山?” 刘文辉的脸色骤变。 萧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你见过安禄山?” 第43章 刻印房中生奇案 第43章刻印房中生奇案 “不是。”刘文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见过安禄山,但顾怀仁有一次喝醉了说那边给了他一封信,信上盖的印是安禄山的节度使印。他让我看了一眼那个印,朱红色的,刻着‘范阳节度使之印’六个字。那是真的印不是伪造的。安禄山亲手盖上去的。他跟顾怀仁有书信往来,他们之间有联系。” 范阳节度使之印。 安禄山。 上官楼把这一条记在案卷上,用朱砂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萧烟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刘文辉,你愿意作证指认顾怀仁吗?” 刘文辉低下了头。 “我愿意,但你们要先找到他。” 沈七娘把刘文辉带下去了。 上官楼合上案卷,看着萧烟。 “顾怀仁的下一条线索断了,刘文辉不知道他在哪里,郑平也不知道,周文华死了,王铁柱在牢里。所有跟顾怀仁有直接联系的人,死的死,抓的抓,不知道的不知道。” “还剩一个地方没查。” “哪里?” “蓝田县作坊的主人,那个铸造铜镜的人。” 萧烟的眉头拧了一下。 “老赵把那间作坊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东西都搬回来了。铸造铜镜的人没有找到,作坊是空的。” “但他一定还在蓝田县,一个靠铸造为生的人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地盘。” 下午的时候老赵从蓝田县回来了,带回来一个人。 一个老头。 六十多岁,驼背,满脸皱纹,两只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他的腿一瘸一拐的,是被老赵半拖半架着进来的。 他姓李,李老四,蓝田县人,是那间铸造作坊的主人。 老赵在蓝田县找了两天,问遍了县城里所有的铁匠铺、铜匠铺,最后在一个村子里找到了他。 他躲在亲戚家里不敢出门,因为有人在找他。 那个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铸几面铜镜,说铸好了有赏,铸坏了要命。 他铸了五面,三面好的两面坏的。 那个人把好的取走了,坏的扔在作坊里,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敢说出去,我要你的命。 他不敢说。 但老赵找到他的时候他什么都没问就说了,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会放过他,躲在哪里都没用,只有官府能保他的命。 李老四跪在地上磕头。 “大人救我,那个人又来了,前天晚上他来作坊找我,我没在,他在门上留了个纸条。” 萧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你见过我。 上官楼接过纸条。 一样的薛涛笺,一样的洒金,一样的兰花水印。 顾怀仁在找李老四,怕他被官府抓到,要灭口。 “李老四,那个人长什么样?”上官楼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中等个子,穿灰色衣裳,戴斗笠,看不清脸。” 又是斗笠又是灰色衣裳。 顾怀仁从来不让人看见他的脸,他每次出现都戴着斗笠。 见过他脸的人只有郑平、刘文辉、周文华。 周文华死了,郑平和刘文辉在六处的拘押下。 顾怀仁找不到他们,所以他要来找李老四。 他到了门口,你没有开门,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你逃过一命,但他还会再来。 “萧公子,”上官姑娘站起来,“我们派人守在李老四家门口,等顾怀仁来。” 萧烟点了一下头。 李老四被安置在六处的后院里,跟郑平关在同一排厢房。 沈七娘亲自守着,横刀不离手。 上官楼回到验尸房,坐在白石台前。 王蓁的验尸报告、铜镜的检验记录、郑平的供词、刘文辉的供词、李老四的证言,她把所有的材料摊在面前一页一页地重新看。 她的目光停在王蓁的那面铜镜上。 镜背的兰花图案,线条柔美流畅,是高手匠人刻的。 不是周文华刻的,周文华是银匠,不刻铜。 刻这个兰花的人是另一个人,这个人会画画,会书法,会雕刻,手艺比周文华好得多。 长安城里能做这种铜刻的人不多。 她拿起铜镜翻过来看兰花图案的刀法,每一刀都深而稳,起刀利落,收刀干脆,没有犹豫,没有反复,一刀就是一刀。 握刀的手很稳,稳到像外科大夫的手。 顾怀仁的手。 疮肿科博士,每天握着手术刀在人身上动刀,手稳得能在人的眼球上刻字。 这面铜镜的镜背不是别人刻的,是他自己刻的。 他不仅策划了谋杀,还亲手制作了杀人的工具。 镜面的铸造是李老四做的,粗糙,不合格,他不在乎,因为镜面不是用来照人的,是用来做空腔的盖子。 镜背他自己刻了兰花,镶了红宝石,让这面铜镜看起来像一件精美的工艺品,送给王蓁。 王蓁看到这面精美的铜镜一定会拿起来看。 她拿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上官楼把铜镜放回证物箱锁好。 她走出验尸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雪在黄昏时分就停了,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到角落堆成一堆。 沈七娘在正房烤火,老赵在整理证物,阿九在门口站岗。 萧烟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夜空,他的竹簪子歪了,鹤氅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沫子,不知道在雪里站了多久。 上官楼走到他身边。 “看什么?” “北方有一颗星很亮。” “那是北极星。” “我知道是北极星。” “那你看什么?” “我在看它旁边那颗。那颗暗的,一闪一闪的。那颗星没有名字,但它一直在那里。北极星亮,所有人都看得见它。它暗,只有想看的人才能看见。” 上官楼抬起头找到了那颗暗星。 确实很暗,在北极星的光芒下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那里。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萧烟收回目光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睫毛上凝着一层细小的霜花,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鼻尖冻得红红的,嘴唇发白,整个人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单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刻印房中生奇案(第2/2页) 但她站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雪里扎了根的小树。 她注意到他在看她,转过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 萧烟把目光移开。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去蓝田。” 上官楼“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验尸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远处他已经转过身继续看那颗暗星了。 她的目光在他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风从北边吹来,很冷,冷的不是风,是他在她心里,她在他的目光里,他们之间隔着数尺,但那段距离像隔着千山万水。 她推门进了验尸房。 镜子迷宫的案卷封存那天,长安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上官楼站在六处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想着的不是案子,是顾怀仁。 他在长安,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每一天都从她眼皮底下走过,但她认不出他。 一个能将疮肿科手术做得像雕刻一样精准的人,一个能策划那么多桩命案的人,一个让郑平、刘文辉、王铁柱都心甘情愿替他卖命的人。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几天没合眼的沈七娘从正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茶递给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道:“上官姑娘,喝口热的,别到了案子结了人倒了。” 上官楼接过碗没有喝,捧在手心里暖着。 碗是粗陶的,不烫手,温温热热的,像萧烟递给她手炉时的那个温度。 她把姜茶喝完了把碗还给沈七娘,正要转身回验尸房,阿九从大门外跑进来,棉靴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脸上带着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表情。 又有案子了。 阿九喘着粗气把一个信封递给她:“西市,繁星书肆,今天一早发现的,死了人。” “什么死法?” “不好说,您去看了就知道了。” 雪还在下,马车在西市的石板路上走得极慢。 西市是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商铺林立,客商云集,但此刻繁星书肆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大理寺的人已经到了,石灰线画了一圈,把书肆的门面整个圈了起来。 裴玉站在石灰线里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跟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说话。 他看见萧烟的马车来了点了一下头,没有昨天那种抵触的姿态。 四个案子查下来裴玉已经习惯了六处的介入方式。 萧烟在马车里没有马上下车,先听了一段裴玉跟那个中年男人的对话。 中年男人姓钱,钱万金,繁星书肆的东家。 死者是他店里的伙计,姓赵,赵四,在繁星书肆干了六年,管刻印的工匠。 赵四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书肆后面的刻印房里,全身发黑,像被火烧过一样,但屋里没有任何着火的痕迹。 他全身发黑,不是烧的,是中毒。 上官楼心里一跳,掀开车帘跳下车蹲在石灰线外面往书肆里面看了一眼。 书肆的门面不大,三间打通,靠墙是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中间是一张长案,案上铺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刻印房在书肆后面,从门面穿过一道小门就到了。 刻印房的门口拉着一条白布,挡住了视线,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裴玉从白布后面探出头朝萧烟招招手。 萧烟抬脚跨过石灰线走到刻印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上官楼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 刻印房不大,一丈见方,四面没有窗户,只靠一盏油灯照明。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厚实的榆木工作台,台上堆满了活字——一个个反写的字模,按照部首排列在木格子里。 台面上还有一块已经排好版的印版,墨迹未干,排的是《幽明录》的一页。 死者的尸体靠在墙角,坐姿,头垂在胸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腿伸直,脚并拢。 姿态安详,像睡着了。 但皮肤的颜色不对。 全身发黑,不是晒黑的那种棕黑色,是中毒后血液变黑透出皮肤的那种青黑色,像一块被烟熏过的腊肉。 嘴唇发紫,指甲发黑,眼睑翻开以后眼白是黄色的,黄疸已经很明显了。 钩吻。 断肠草。 中毒的典型症状。 上官楼蹲下来用探针拨开死者的衣领,露出颈部的皮肤。 皮肤的颜色比面部浅一些,但也是青黑色的。 她用探针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划痕处的皮肤颜色没有变化,说明毒素已经在血液里扩散到了全身。 不是局部接触中毒,是口服或者吸入中毒。 她在死者嘴边发现了一小片呕吐物残渣。 残渣已经干了,颜色黄绿色,粘在劳作衣的衣领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用探针刮下来一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气味酸臭,混着一股植物汁液的青涩气味。 钩吻的根和叶磨成粉混在水或酒里喝下去,苦,但混在浓茶里喝不出来。 钩吻中毒的症状是恶心、呕吐、腹痛、视力模糊、全身发黑,最后呼吸麻痹而死。 死者的症状每一步都对得上。 她掰开死者的嘴往口腔里看。 舌苔发黑,舌体肿胀,口腔黏膜完好没有灼伤的痕迹,不是强酸强碱,是植物碱中毒。 她在死者的牙齿缝里找到了一片极细的植物纤维,颜色黄绿,比绣花线还细。 用镊子夹出来对着光看了半天,是钩吻的根须纤维。 确认了。 钩吻,口服,混在茶或者酒里。 死亡时间大约在四到六个时辰之前,也就是昨天傍晚到午夜之间。 上官楼站起来在匠案周围转了一圈。 台面上有一个茶壶和一只茶杯,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颜色很深,是浓茶。 她揭开茶壶盖用探针在茶水里蘸了一下把探针举到光线下看,茶水的颜色比正常浓茶深了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 她把探针凑到鼻尖下嗅了嗅,有一股极淡的苦味,比茶本身的苦味更涩更滞。 钩吻的味道。 她把茶壶和茶杯一起用绸布包好装进证物箱。 萧烟从门框边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第44章 活字字体认凶踪 第44章活字字体认凶踪 “钩吻是断肠草的根磨的粉,不是随处能买到的药。”萧烟道。 “长安城里的药铺有卖,但要登记,买主的名字、用量、用途都要写清楚。能拿到钩吻的人要么是从药铺买的,要么是自己去山里采的。钩吻在长安附近的山里就有,秦岭、终南山都长,认得这种草药的人不多,普通人不会去采。” “那买药的人要么是大夫,要么是药商,要么是认得草药的人。” “对。” 萧烟站起来叫来阿九。 “去查长安城所有药铺最近半年的钩吻买卖记录。” 阿九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 上官楼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了匠案上那排已经排好版的活字上。 《幽明录》。 《幽明录》是一本志怪小说集,南朝刘义庆编的,记载的都是神鬼怪异之事。 繁星书肆最近在刻印这本书,印了几个月了,快完工了。 这本书里的故事有七种鬼杀法,每一种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 她翻开匠案上的一本样书找到了那七个故事。 第一篇,溺死鬼。书生夜归遇雨,借宿古庙,庙中老僧请他喝茶,茶里有毒,书生中毒倒地,老僧把他拖到庙后的井里淹死。 第二篇,悬梁鬼。商人住店,店小二送了一壶酒来,酒里有毒,商人喝下中毒,店小二把他吊在梁上伪装成上吊。 第三篇,刃鬼。将军出征,副将在他的酒里下毒,毒发后副将用刀割破他的喉咙伪装成战死。 第四篇,烧鬼。富户家中失火,全家烧死。仵作验尸发现死者在着火之前已经中毒,是有人先下了毒再放的火。 第五篇,压鬼。工匠修房,被房梁砸死。勘验发现房梁被人锯断了一大半,轻轻一碰就会断,但在房梁锯口处发现了毒药残留。 第六篇,刺鬼。贵妇人在花园赏花,被花刺刺伤手指,三日后毒发身亡。花刺上被人涂了毒药。 第七篇,毒鬼。书生饮茶中毒,全身发黑而死,死前在桌上用手指蘸着茶水写了一个“冤”字。 上官楼把样书合上,看着靠在墙角全身发黑的赵四。 赵四的死法跟第七篇一模一样。 全身发黑,中毒,死前有没有写字? 她回到尸体旁边蹲下来重新检查死者的手。 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有一小片干涸的墨迹,不是匠案上的墨汁,是茶水混合了墨汁的淡黑色痕迹。 他在死之前用沾了茶水的手指在桌上写过字。 但她看过了,桌面干干净净,没有字。 有人擦掉了。 “上官姑娘。”沈七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上官楼走过去,顺着沈七娘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刻印房的门口内侧,门板的背面有一个淡淡的字迹。 不是墨写的,是用手指蘸着茶水写的,笔划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在雪光的映照下还能辨认出来。 是一个“冤”字。 跟赵四右手食指指甲缝里的墨迹完全吻合。 他在死之前爬到门口在门板背面写了一个“冤”字,然后毒性发作,退回墙角靠着墙死了? 凶手没有发现门板背面的字,因为门是向外开的,凶手进来的时候门板挡住了背后的字,出去的时候随手带上了门,没有翻过来看。 赵四知道自己会死知道自己是被谁害死的,在毒发之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写出了那个字。 冤,指向凶手的姓还是指向凶手的身份? “冤”字的写法跟百花楼墙上那个血字不一样。 那个冤是血写的,这个是茶水写的。 但两个字的笔迹—— 上官楼把两个字的形状在脑子里对比了一下,似乎不一样,似乎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但…… “把这个门板拆下来带回六处。”萧烟对老赵说。 老赵从布囊里取出起子开始卸门板上的合页。 合页生了锈,吱吱呀呀地响,声音在安静的刻印房里格外刺耳。 上官楼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匠案上的那排活字上。 活字排的是《幽明录》第七篇的内容,一行一行读下去——“书生饮茶中毒,全身发黑如炭”。 赵四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全身发黑,像书里写的一样。 有人在用书里的鬼杀法杀人。 凶手先给赵四下毒,然后用书里的情节掩盖杀人的痕迹,让人以为赵四是看了《幽明录》之后被鬼缠身死的。 但鬼不会下毒,只有人会。 “上官姑娘。”萧烟走过来把一本《幽明录》的样书递给她,翻到第七篇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小字,用极细的笔写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第七案,毒鬼。赵四,繁星书肆刻印匠。” 第七案。 还有六案。 上官楼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书页。 “凶手要杀七个人,对应书里的七种鬼杀法。赵四是第一个,毒鬼。还有六个。” 萧烟的脸色沉了下来。 “出去的时间范围是多少?” “不知道。但如果凶手是按照书里的顺序杀人的,第二个应该是溺死鬼或者刺鬼。昨天杀了赵四,下一个可能就在这一两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活字字体认凶踪(第2/2页) “走。” 萧烟大步走出刻印房。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上官楼跟在萧烟身后走到繁星书肆门口,钱万金还站在石灰线里面,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紧张得直冒冷汗。 钱万金看见萧烟出来了迎上来,声音一直在抖。 “萧公子,赵四他是怎么死的?” “中毒。” “中什么毒?” “钩吻。” 钱万金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钩、钩吻?那不是断肠草吗?谁给他下的毒?” “不知道。钱东家,赵四最近有没有跟人结过仇?” “没有,赵四这个人老实巴交的,从来不跟人红脸。” 钱万金想了想。 “但他最近一直在刻《幽明录》,刻了好几个月了。他说这本书邪门,刻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人。我骂他胡说八道,他就不说了。” “他刻这本书的时候有没有出过什么差错?版排错了?字刻反了?” 钱万金想了想。 “有,有一次他把毒鬼那一篇的版排错了,排成了两遍。我看样书的时候发现的,让他重排,他重排了。但印出来的那几本样书已经送出去了。” “送给谁了?” “送给几个老主顾了,具体是谁我得回去查。” 萧烟看了上官楼一眼,上官楼点了一下头。 “钱东家,把那些样书追回来,一本都不能少。” 钱万金连连点头,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转身跑回书肆里去了。 上官楼站在雪地里看着钱万金跑远的背影。 钱万金的慌张是真的,冷汗是真的,声音发抖也是真的,但是一个人在东家手下干了六年的刻印匠中毒死了,他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害怕,应该是难过和震惊。 钱万金脸上只有害怕没有难过,他在怕的不是赵四的死,是赵四的死会牵连到他。 他知道什么? 上官楼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转身回到刻印房。 萧烟也跟了进来。 老赵已经把门板拆下来了,靠在墙上等着装车,匠案上的活字被阿九一个一个地收进木盒里。 上官楼拿起一个活字对着油灯看。 字是反的。 刻印用的字模都是反的,印在纸上才是正的。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手里的字模是木头的,黄杨木,质地细密,刻工精细。 繁星书肆的字模是请专人雕刻的,每套字模都有独特的字体特征,像人的笔迹一样,可以追踪来源。 这套字模的字体是她见过的。 在哪里见过?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在柳宅的地下室里。 顾怀仁的医案记录册上,那些解剖图的标注字体跟这套字模的字体一模一样。 顾怀仁跟繁星书肆有关系。 他不是来买书的,是来刻字的。 一个疮肿科博士,会刻铜镜背面的兰花,会刻手术记录册上的标注字体,还会刻活字。 他这个人手巧得不像一个大夫。 上官楼把那枚活字单独装进一只绸布袋子里收好。 “萧公子,查一下繁星书肆的字模是谁刻的。” 萧烟“嗯”了一声但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门口看着上官楼收拾工具,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注意到没有,赵四的衣裳是反着穿的。” 上官楼愣了一下。 她回想赵四靠在墙角的姿态。 衣裳的领口敞开,露出了里衬,外衫的扣子是系在背后的,正面敞开着。 不是脱下来再穿上去的反穿,是从一开始就穿反了。 死者在死之前匆匆忙忙地把衣裳穿反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死之前换过衣裳。 有人给他换了衣裳,换的时候太匆忙,把里外穿反了。 谁给他换的? 为什么要换? 他原本的衣裳去了哪里? 上官楼重新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仔细检查赵四的皮肤。 皮肤是青黑色的,但手腕内侧有一圈颜色比周围浅。 不是中毒之后的褪色,是长时间戴着什么东西遮挡了光线,皮肤没有被晒黑。 他戴着手镯或者护腕,被人取下来了。 取下来的人怕这个东西暴露主人的身份,所以换衣裳的时候一起拿走了。 “阿九,去找赵四的家人,问他平时戴不戴东西,手镯、护腕、绳子,什么都行。” 阿九领命去了。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本《幽明录》的样书翻到第七篇。 毒鬼的故事里书生饮茶中毒全身发黑,在桌上用茶水写了一个冤字。 赵四在门板上写的也是冤字,一模一样的情节,只是写的字的位置不一样。 书里写在桌上,赵四写在门板上。 凶手在模仿书里的情节,但模仿得不够精细,漏了细节。 凶手不是赵四身边的人,不了解赵四的习惯,不知道赵四会在哪里写字,所以随便选了一个门板。 这个人心思缜密但不够细致,他犯了一个错误,而这个错误会让他暴露。 但如果这个故意的呢? 第45章 七命连环皆离奇 第45章七命连环皆离奇 上官楼把样书放回匠案上,拿起那把茶壶。 茶壶是白瓷的,壶身上没有花纹,普普通通,但这种白瓷胎体很薄,釉面光亮,是邢窑出的细白瓷。 一盏茶壶价格不菲,不是赵四一个刻印匠用得起的。 这把茶壶不是赵四的,是凶手带来的。 凶手带着毒茶来见赵四,两个人坐下来喝茶谈事,赵四喝了茶中了毒,凶手等他死了以后收拾了现场,把茶壶留在这里误导别人以为赵四是在自己喝茶的时候中的毒。 凶手很细心,但他没有注意到茶壶的品质跟死者的身份不符。 他不是一个经常跟底层工匠打交道的人,他不知道刻印匠一个月赚多少钱用不起邢窑的白瓷。 上官楼把茶壶翻过来看壶底。 壶底刻着一个小小的“顾”字。 她的手猛地一抖,茶壶差点掉在地上。 顾。 顾怀仁。 他来过这里。 他带着毒茶来见赵四,给赵四下毒,看着赵四死去,收拾了现场,然后走了。 他离她只有不到一天的距离,在一间她刚刚站过的屋子里,在一条她刚刚走过的街道上,在长安城漫天大雪的某一个角落里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进他设下的局。 “上官姑娘。”萧烟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扣在她的脉搏上,脉搏跳得非常快。 她把手抽回来。 “没事。” “你的脉搏不是没事。” 萧烟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沉而坚定。 “茶壶给我。” 她把茶壶递给他,他看着壶底那个顾字沉默了很久。 他又去看茶壶里面,壶壁上也刻着字。 字极小,刻在靠近壶盖的暗处,不把壶举到光线下根本看不见。 是三个字——第七案。 第七案。 不是第一案。 上官楼、萧烟、沈七娘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这个“第七案”不是案发顺序是这本书里七种鬼杀法的编号。 第一至第七。 毒鬼是第七,不是第一。 那第一是什么? 第二? 第三? 四? 五? 压鬼。 第五篇,压鬼。 工匠修房,被房梁砸死。 房梁被人锯断了一大半,轻轻一碰就会断。 房梁锯口处发现了毒药残留。 还有六? 接下来才是七。 凶手给赵四下毒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让他变成第七毒鬼。 第五压鬼的目标是另一个人。 沈七娘的脸白了。 “赵四不是第一个,是第七个。前面已经死了六个人了。” 萧烟的嘴角抽了一下。 “阿九,去查长安城最近几天有没有人离奇死亡。溺死、悬梁、刀伤、烧死、被房梁砸死的,所有的都查,一刻也不能等。” 阿九已经跑出去了。 上官楼站在刻印房中央,四周是堆满活字的木格子、匠案上排了一半的版样、地上散落的纸屑、墙上挂着的样书。 凶手在这个空间里做了那么多事,留下了那么多痕迹,但他不在乎。 因为这些都是他想让他们看到的,他要他们看到茶壶底的顾字,要他们知道这件事跟顾怀仁有关,要他们按照他设计的路线走下去。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茶壶的品质跟死者的身份不符。 一个连邢窑白瓷都认得出来的仵作,不是他预料中的人。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这个案子你要不要查?”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很小,很清晰,像一枚刻在铜镜背面的兰花。 “查。” 他点了一下头。 雪停了。 阿九的消息在当天傍晚陆续传回来了。 信息是从京兆府、大理寺和长安县三个渠道同时汇总的,每一桩都让人头皮发麻。 长安城最近五天死了六个人,死法各不相同,每一种都对应《幽明录》里的一种鬼杀法。 第一个死者是三天前在城东崇仁坊的一口井里发现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姓周,周德茂,在崇仁坊开了一家布庄。 他的尸体泡在井水里,脸肿得认不出来,但仵作验尸发现他在落井之前就已经中毒了。 毒是钩吻,跟赵四中的是同一种毒。 他先被人灌了毒茶,然后扔进了井里。 溺死鬼,第一篇。 第二个死者是两天前在城南延平门附近的一棵老槐树上发现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子,姓吴,吴三娘,在延平门外开了间茶水铺子。 她被人吊在树上,脖子上套着绳索,伪装成上吊。 但仵作验尸发现她的颈部勒痕是死后形成的,她是先被人勒死再吊上去的。 悬梁鬼,第二篇。 第三个死者是昨天凌晨在城西金光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发现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孙,孙德胜,在金光门内开了一间肉铺。 他被人在脖子上砍了一刀,刀口很深,几乎把脖子砍断了。 但仵作验尸发现刀口边缘没有生活反应,他是先被人毒死再砍的脖子。 刃鬼,第三篇。 第四个、第五个死者是今天上午在城北玄武门附近的一处民宅里发现的,是一对夫妇,丈夫姓刘,刘大川,妻子姓李,没有名字,人称刘李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七命连环皆离奇(第2/2页) 他们的房子半夜起火烧了,两人都烧死在里面。 但仵作验尸发现两人的呼吸道里没有烟灰,着火之前就已经死了。 烧鬼,第四篇。 第五个死者在今天下午被发现了。 开元坊的一间正在修缮的宅子里,一个工匠被倒塌的房梁砸死了。 房梁是被人锯断的,锯口处涂抹了钩吻的粉末。 压鬼,第五篇。 第六篇没有。 加上赵四,毒鬼,第七篇。 六种鬼杀法,七条人命,在五天内全部完成。 凶手不是在随机杀人,他是在按顺序杀人。 从毒鬼到溺死鬼,从七到五,一篇一篇地杀,杀完一篇就换下一个手法,像在翻书。 上官楼把七份卷宗摊在六处正房的长案上排成一排。 七个人的死因、死法、死亡时间、死亡地点,每一项都写在纸上用朱砂笔圈出了关键信息。 她蹲在长案旁边用手指在七份卷宗之间划来划去,像在连接星图上的星点。 萧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 “七个人,五天,凶手有帮手。” 沈七娘站在门口摇头。 “不是帮手,他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事。杀人、下毒、搬运尸体、放火、锯房梁,五天做七次,一个人忙不过来,一定有同伙。” “而且这七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上官楼把七份卷宗的人名和职业列在一张新纸上。 “布庄掌柜、茶水铺子老板娘、肉铺屠户、民宅夫妇两个、工匠、刻印匠,各行各业都有,住的坊也不一样,年龄不一样,性别不一样,社会阶层不一样。他们之间没有交集,没有任何共同点。” “那凶手为什么杀他们?” “不是为了私仇,是为了完成一个作品。《幽明录》里的七种鬼杀法,他在一个一个地复现。这七个人是他用来完成这个作品的道具,不是仇人。” 萧烟的手指在长案上叩了两下。 “那凶手挑选被害人的标准是什么?为什么选这七个人?他们有什么共同点?” 上官楼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 她蹲在长案前把七个人的身份信息看了十几遍,职业、年龄、住址、家庭成员、社会关系,每一条都仔细看过了,没有找到任何共同点。 但凶手一定是根据某个标准挑选的,不会随机挑,随机挑太容易暴露了。 凶手一定有一条线把这七个人串在一起,只是她还没有找到。 “阿九,这七个人的社会关系查过了吗?” “查过了。京兆府的人问了他们的家人、邻居、朋友,没有人知道他们互相认识。周德茂的布庄跟吴三娘的茶水铺子隔了八条街,孙德胜的肉铺在城西,刘大川夫妇在城北,跟其他几个人完全没有交集。” “书肆呢?他们有没有去过繁星书肆?有没有买过《幽明录》?” 阿九翻了翻手里的笔录。 “周德茂的家人说他喜欢看书,但没听说过他去过繁星书肆。吴三娘不识字。孙德胜杀猪的,不看书。刘大川夫妇种地的,也不看书。工匠李四在工地干活,不看书。赵四倒是看书,但他本身就是繁星书肆的刻印匠。” “所以七个人里只有赵四跟书肆有关系。” “对。” 上官楼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脑子里的线团越缠越紧。 七个人互不相识,只有一个跟书肆有关,凶手却用一种跟书有关的杀人方式杀了他们。 凶手要的不是这七个人之间的关联,是这七个人跟某本书之间的关联。 《幽明录》。 这本书是繁星书肆刻印的,赵四是刻印这本书的工匠。 其他六个人跟这本书没有关系,但凶手偏偏选了这本书里的杀法。 凶手选这本书,是因为这本书对凶手有特殊的意义。 萧烟忽然开口了。 “钱万金在哪里?” 老赵从门外探进头来。 “钱万金在繁星书肆,今天没出门。” “去把他带来。” 老赵应了一声走了。 萧烟转到上官楼身边。 “钱万金在赵四死后的反应不对。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难过是害怕,他在怕的不是赵四的死牵连他,是赵四的死会让他失去什么东西。” “失去了书肆?” “或者失去了比书肆更重要的东西。钱万金的繁星书肆在长安城的书商里排不上号,刻印的书不多,卖得也不好。《幽明录》是他刻印的第一本志怪小说,印了几个月还没卖完。他在这本书上投了不少钱,如果书出了事他亏不起。但他害怕的样子不像是在怕亏钱。” 上官楼从长案上拿起一本《幽明录》的印本翻了翻。 书的纸张是普通的竹纸,泛黄,纸质粗糙,印墨是普通的松烟墨,装订也一般,是一本普普通通的坊刻本。 这种书在长安城的书肆里到处都是,卖不了几个钱,不值得一个书商为它担惊受怕。 这本书里藏着什么东西。 上官楼把书一页一页地翻,从扉页翻到最后一页。 书的内容是志怪故事,每一篇都不长,文笔也一般,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但她在书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印章。 第46章 藏书印章掩行迹 第46章藏书印章掩行迹 印章盖在版权页的空白处,朱红色的,印文是“钱氏家藏”四个字。 钱万金的藏书印,没什么稀奇,但印章盖的位置不对。 藏书印通常盖在扉页或者目录页,不会盖在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书的最末,容易被磨损,藏书印盖在这里容易毁掉。 钱万金是书商,他知道这个规矩,他不该把印章盖在这里。 除非他是在印好之后才加盖的这方印,加盖的位置是最后一页,是因为他想让翻开这本书的人一翻到最后就看到这个印章。 上官楼把那方印看了很久。 印章的朱砂颜色很新,不是印了好几个月的那种旧印,是最近才盖上去的。 钱万金在赵四死之后在每一本《幽明录》的最后一页都盖上了这方印。 萧烟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为什么要盖章?” “为了掩盖什么东西。最后一页原本有别的字,他用印章盖住了。” 上官楼用一根细针在印章的朱砂印泥上轻轻刮了一下。 印泥下面的纸面确实有墨迹,朱砂太厚,看不清是什么字。 她把书举到灯下斜着照,利用光线在纸面上的折射,隐隐约约看出两个字——“顾怀”。 顾怀。 顾怀仁。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书页发出刺啦一声,差点被撕破了。 钱万金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顾怀仁校订”,然后用印章盖住了。 他在销毁顾怀仁跟这本书有关的证据。 顾怀仁校订过《幽明录》。 这本书不是钱万金自己刻印的,是顾怀仁帮他校订的。 顾怀仁读过这本书,在书上做了批注。 钱万金在他的批注旁边盖了印章,盖住了他的名字,但盖不住那两个字。 钱万金在包庇顾怀仁。 他知道顾怀仁在哪里,知道顾怀仁做了什么,他什么都知道。 “上官姑娘。”老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上官楼转过头。 老赵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汗水。 “钱万金不在书肆,伙计说他今天下午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去哪了?” “伙计说他走的时候很着急,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只包袱,像是要出远门。” 他要跑。 萧烟转身大步走出正房。 “阿九,备马,去城门。老赵,带人去钱万金家搜。七娘,跟我走。” 上官楼把手里的《幽明录》塞进袖中跟着萧烟冲了出去。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狂奔。 萧烟骑在马上冲在最前面,马鬃被风吹得竖起来,马蹄踩在雪地里扬起一片白雾。 上官楼的马车跟在后面,车帘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她从车帘的缝隙里看见萧烟的背影。 他的鹤氅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 长安城的城门在暮色中缓缓关闭。 守城的兵丁正在推合那两扇厚重的木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像老人的叹息。 萧烟的马冲到了城门口。 “奉六处之令,出城追凶!” 守城的校尉认出了萧烟,手一挥,兵丁们把已经关了一半的木门重新推开。 萧烟纵马冲了出去。 上官楼的马车紧随其后,车轮碾过城门洞里的石板,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马车出城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官道两边的树木在暮色中像一排排站立的鬼影,雪光映照着路面,勉强能看清路。 萧烟的马跑在最前面,马蹄声急促而清脆,一声一声砸在黑夜里。 上官楼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官道的路面上有一道新鲜的车辙印。 车辙很深,是载了重物的马车留下的,印痕的边缘还是锐利的,没有雪覆盖,说明这辆车经过这里不到半个时辰。 钱万金的马车。 追。 马车又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萧烟的马慢下来了。 上官楼从车帘里伸出头,官道在前方分岔了,一条往东去蓝田,一条往南去终南山。 车辙印往南去了,南边是终南山方向。 终南山,山深林密,藏身的好地方。 萧烟的马头转向南,正要催马继续追,前方路边的树丛里忽然亮起一盏灯。 灯在黑暗中晃了两下,被人举着从树丛后面走了出来。 举灯的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子,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斗笠。 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脸。 他站在路中间,不躲不闪,像一棵从地里长出来的树。 萧烟勒住马,马前蹄扬起,在离那个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马车也停了。 上官楼从车上跳下来,跑到萧烟身边。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奔跑,是因为她认识这个人站立的姿势。 在柳宅地下室的墙上,在百花楼案发现场的目击者描述里,在银匠周文华、铁匠赵铁柱、铜匠李老四所有人的描述里,都是这个姿势。 中等个子,不胖不瘦,站得很直,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偏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藏书印章掩行迹(第2/2页) 顾怀仁的站姿。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银针。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斗笠的帽檐往上一抬,露出了一张脸。 不是顾怀仁。 是钱万金。 上官楼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 钱万金的脸在灯光的映照下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窝深陷,满眼血丝,像一个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的人。 他的左手举着灯,右手提着一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萧公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等你们很久了。” 萧烟翻身下马走到钱万金面前。 “钱万金,你要去哪里?” 钱万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袱,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跑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要跑?” “因为我怕,我怕顾怀仁杀我。” 上官楼的心跳又加快了。 “顾怀仁在哪里?” 钱万金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不知道顾怀仁在哪里,还是不想说。 “你怎么知道他杀你?”萧烟问。 钱万金攥着包袱的手指紧了紧。 包袱的布料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指节发白,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杀赵四之前来找过我,他让我帮他一个忙,把《幽明录》里毒鬼那一篇的版样改一下,把‘书生中毒而死’改成‘书生中毒后写字鸣冤’。他说这样更有意思。” “你改了吗?” 钱万金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他要杀人,我以为他只是改着玩。他是读书人,喜欢在书里挑毛病,改个字改个词很正常。我没想到他会真的杀人。” “他什么时候来找你的?” “十天前。他来书肆找我,戴斗笠,穿灰衣裳。他在书肆里坐了一个时辰,翻了好几本书,走的时候给了我一锭银子,让我改版样。我改了,把毒鬼那一篇的版样重新排了,把赵四已经刻好的那版换掉了。” “赵四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我只是把新版样放在他工作台上,他以为是我让他重排的。他重排了,刻了新版。他死的那天晚上印了几本样书出来,用的就是新版。” 上官楼的脑子里电光石火地闪了一下。 新版样书。 赵四死的那天晚上印了几本样书出来用的就是新版。 新版里的毒鬼故事是书生中毒后写字鸣冤。 赵四看了新版样书,然后在门板上写了一个“冤”字。 他以为自己是在模仿书里的情节自己写的,但那不是他自己想写的,是顾怀仁改版样的时候在他的潜意识里种下的种子。 顾怀仁改版样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让赵四在死之前写出那个“冤”字。 他要让赵四的死跟书里的情节一模一样,一字不差,一笔不差。 “钱万金,你跟顾怀仁是怎么认识的?” 钱万金擦了擦眼泪。 “他是我的老主顾,在我书肆买了好几年的书了。他每次来都戴斗笠,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我认得他的声音。他是读书人,说话文绉绉的,声音不大,很好听。去年他拿来一本《幽明录》的手抄本,让我刻印。我看了觉得不错,就刻了。” “那本手抄本是他给你的,书是他写的?” 钱万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是他写的,是他校订的。他校订了书里的文字,加了一些批注。他说这本书印出来一定好卖,让我试一下。我试了,印了几个月还没卖完。” “他给你的手抄本还在吗?” “在,在我书肆的柜子里锁着。” “手抄本上有没有批注?” “有,很多,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他改了很多字,加了很多注释,有的地方还用朱砂标了重点。那些批注的字很漂亮,像刻上去的一样。” 上官楼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银针,攥得指节发白。 每一页都有批注,密密麻麻,用朱砂标了重点。 那不是普通的校订,是在策划谋杀。 他在书里挑出了七种鬼杀法,在每一种杀法的旁边加了批注,写了杀人步骤、用毒方法、处理尸体的方式。 他把自己的犯罪计划写在了一本手抄本上,交给了书商刻印成书,让成千上万的人看到他的计划。 但他不担心被人发现,因为那些批注是他用手写体写的,印成书以后变成了印刷体,没有人知道那些字是他写的。 萧烟把这段对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理出了一个大概。 萧烟的语气沉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钱万金,你现在跟我们回去。顾怀仁会来找你,你在我们这里比在外面安全。” 钱万金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已经在找我了。今天下午他让人给我送了一封信,信上说‘你知道太多了’,我知道他要杀我。我收拾了包袱就跑了出来,但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跑,跑多远才算远。” 萧烟伸出手。 “信呢?” 第47章 易容换身藏数年 第47章易容换身藏数年 钱万金放下包袱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萧烟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你知道太多了”。 字迹跟顾怀仁写给上官楼的那封信一模一样,薛涛笺,洒金,兰花水印。 顾怀仁的标配。 萧烟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对沈七娘说:“七娘,带钱万金上车,回城。” 沈七娘牵着马走过来把钱万金的包袱接过去扔在车上,扶着他上了马车。 他爬上车的时候腿软了两次,阿九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他才上去。 上官楼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钱万金消失在车帘后面的那张白脸,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 “萧公子,钱万金在撒谎。” 萧烟转回头看着她。 “他说顾怀仁是十天才来找他改版样的。但赵四死的那天晚上印了几本样书,用的是新版。赵四死的那天是今天还是昨天?然后顾怀仁来找钱万金改版样,再到赵四刻新版,再到印出样书,十天的时间是够的。但有一点不对——钱万金说顾怀仁改版样是为了让赵四写字鸣冤,赵四确实写了,但写的地方不对。顾怀仁要让他写在桌上,他写在了门板上。顾怀仁没有预料到这一点,他在那个细节上失误了。他不该失误的。他把每一步都算得那么精,不会在最后一步犯这种低级错误。” “你的意思是——” “门板上的字不是赵四自己写的,是顾怀仁写的。赵四中毒之后已经没有力气爬到门口了,他的身体太弱了,连站都站不稳。门板上的字笔划清晰有力,字迹工整,不像是濒死的人写的,更像是另一个人蹲在门板后面用手指蘸着茶水一笔一划慢慢写上去的。顾怀仁在赵四死后替他写了那个冤字。他故意写错了地方,让人以为赵四是在模仿书里的情节,从而把案子引向《幽明录》这本书。他需要这个案子跟书扯上关系,因为他真正的目标不是赵四,是这本书的作者——校订这本书的人。” 上官楼的声音顿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握住了那包银针。 她在雪光中看着萧烟的眼睛。 “校订这本书的人是顾怀仁自己。他做这么多事,杀了七个人,伪造了六种鬼杀法,留下那么多线索,最后要指向的目标是他自己。” 萧烟在雪地里站了很久,风吹起他的鹤氅,鹤氅的毛领子拂过他的下巴,他没有动。 他转过头看着钱万金的马车,马车停在风雪中,钱万金掀开车帘探出头来,满脸是泪。 他看着钱万金那副恐惧到了极点的样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钱万金就是顾怀仁。” 上官楼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钱万金说顾怀仁每次来都戴斗笠,他不知道顾怀仁长什么样,只认得他的声音。但一个在你书肆买了好几年书的老主顾,你怎么可能一次都没有看到过他的脸?他每次来你都刚好不在柜台前让他进来?他是从窗户翻进来的?” 钱万金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沈七娘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阿九不知道从哪里拔出匕首,站在马车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帘。 钱万金从车上滚了下来,跪在雪地里,额头贴着地面,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说了三个字。 “我认罪。” 萧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掀开他的斗笠。 斗笠下面是一张圆胖的脸,肉堆在一起,眼睛小,鼻子塌,嘴唇厚。 一张普通的脸,在长安城的街头随便就能找出几十张一模一样的脸。 但他的手不普通。 他的手细长,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处没有长期握笔的茧,倒是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手术刀留下的。 疮肿科博士的手。 顾怀仁的手。 “你不是钱万金,你是顾怀仁。钱万金是你杀的吧?” 顾怀仁抬起头看着萧烟,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不再是恐惧,不再是慌张,是一种平静,一种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终于等到想等的人的那种平静。 “钱万金在三个月前就死了。” 顾怀仁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沙哑的、颤抖的、像案板上的鱼一样垂死挣扎的声音,变得低沉、平稳、温润,像一个读书人在灯下跟朋友聊天。 “我杀了他,换了他的身份,住在他的书肆里,用他的脸见人。这张脸是我用易容术做的,人皮面具,我亲手做的。做了很多年,手艺越来越好,越来越像真的人皮了。” 上官楼的手猛地攥紧了银针,银针刺破了她的掌心。 易容术。 人皮面具。 杀了钱万金剥了他的皮,用人皮做面具戴在自己脸上。 所以每一次出现在人前戴着斗笠不是怕人看见他的脸,是怕人发现他的脸是假的。 他戴着斗笠不是为了遮脸,是为了遮面具和人脸之间的接缝。 “你为什么要杀那七个人?”上官楼的声音在发抖。 顾怀仁从雪地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像一个刚在雪地里打完太极的老人。 “因为他们是钱万金的家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易容换身藏数年(第2/2页) 什么? 上官楼的脑子“轰”的一声。 周德茂是钱万金的妻兄,吴三娘是钱万金的远房表妹,孙德胜是钱万金的同乡,刘大川夫妇是钱万金的旧邻居,工匠李四是钱万金老宅的房客。 赵四不是,赵四是意外。 他在刻印《幽明录》的时候发现了钱万金的尸体藏在地下室里,我不得不杀他。 “你杀了七个人,只为了掩盖你杀钱万金的事实?” “不止。” 顾怀仁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温和,温和到让人后背发凉。 “我还要用《幽明录》这本书告诉所有人,钱万金是被鬼杀死的,不是被人杀的,没有人会去查一桩鬼杀人的案子。” 他笑得很温和,很坦然,像一个在课堂上回答了先生问题的学生,等着先生给他打分。 萧烟看着他看了很久,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 但顾怀仁不怕,他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死。 “把他锁起来。” 沈七娘上前一步把顾怀仁的双手扭到身后。 铁锁合拢的声音在雪夜里响了一下,很脆,像骨头断了。 上官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心里全是血,银针扎破了皮肉,血从指缝里滴下来落在雪地上,一滴一滴地渗进去,像开了一朵一朵小小的红花。 “为什么没有第六篇?”萧烟问道。 顾怀仁笑道:“不是被你们发现了才毁了我的杰作吗?” 什么? “你还有同伙吗?”萧烟问。 顾怀仁摇了摇头。 “军器监的事,禁药的事,王蓁的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顾怀仁看着萧烟笑了一下。 “萧公子,我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事。我是一颗棋子,下棋的人不是我。” “那个人是谁?” 顾怀仁低下头沉默了。 他在犹豫,在权衡。 最终他开了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安禄山。” 雪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动。 铁锁锁着他的双手,他动不了。 沈七娘把他推进了马车。 马车在雪夜里调头往长安城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上官楼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越来越远。 顾怀仁被抓了,案子破了,但她的心里没有一丝轻松。 安禄山。 又是这个名字。 像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头上。 萧烟走到她身边把她的手从袖中拉出来。 她的手掌被银针刺破了,血还在往外渗,在雪光的映照下红得刺眼。 他撕下一截袍角给她包扎,动作很轻,像在包扎一只受伤的幼鸟。 “疼吗?” 她摇了摇头。 “不疼。” 他在她掌心的绷带上系了一个结,系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微微发麻。 她低头看着那个结,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疼,是风太大了。 “走吧,回家。” 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听见他在车外说了一句话。 “以后别把针放在袖子里了,扎手。” 她攥着绷带的手指紧了紧,针包的牛皮表面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小块,那块深色的印记在雪光里像一朵沉默的花。 他没有看见她笑了,因为他已经翻身上马走到了前面。 她的笑容很淡,淡到像雪地上被风吹过的痕迹,转瞬即逝。 但在马车里、在黑暗中、在伤口传来的钝痛里,她确确实实笑了一下。 顾怀仁被关在六处后院最深处的厢房里。 厢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皮包的木门,门上的锁是沈七娘从军器监要来的双保险铜锁,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萧烟手里,一把在她自己腰上。 厢房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人,六个时辰换一班,每班两个人,不许交谈不许走动不许打瞌睡。 顾怀仁坐在厢房唯一的椅子上,面朝门,双手放在膝盖上。 铁锁锁着他的手腕,链条从手腕垂到地面,另一端系在椅腿的铁环上。 链条不长,只够他在椅子周围两步的范围内活动。 他不能躺下,不能走到墙角,不能做任何超出这两步范围的事。 但他坐得很端正,背挺直,头微微扬起,像在等待一场他期待了很久的会面。 上官楼第一次走进这间厢房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不是草药,是顾怀仁身上的气味。 麝香、龙涎香、苏合香、安息香,跟王蓁那面铜镜里填的香料一模一样。 他在用这些香料熏衣裳,每天都熏,熏了很多年,气味已经渗进皮肉里,洗都洗不掉。 顾怀仁抬起眼皮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站在门口的沈七娘以为他要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温润如玉。 第48章 萧烟自曝血字秘 第48章萧烟自曝血字秘 “上官姑娘,你比你父亲高。” 上官楼在他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条案。 条案上什么都没有,连一盏灯都没有,厢房里的光线来自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烛光,很暗,暗到她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你见过我父亲?” “何止见过,”顾怀仁点了一下头,“天宝五载,他刚调入太医署,我是疮肿科博士,他是体疗科副使,我们在同一个院子里办公。他是好人。” “既然他是好人,你为什么要杀他?” 顾怀仁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上官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没有杀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锁。 “他是自杀的。乌头酒是我给的,但喝不喝是他的选择。他喝了,不是因为我逼他,是因为他活不下去了。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事,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那些人不会放过他。与其被人灭口,不如死在自己手里。我成全了他。” “成全?”上官楼的声音在发抖,“你给他毒药,让他去死,这叫成全?” 顾怀仁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道:“上官姑娘,你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我去看过他。他坐在太医署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手里握着那杯乌头酒,笑着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怀仁,我把楼儿托付给你了。” 他没有做到。 “上官姑娘,对不起。” 上官楼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不想哭,但眼泪止不住。 它们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一滴一滴地落在条案上。 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 顾怀仁也没有递帕子。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你为什么要杀王蓁?” “她是我父亲的病人。她的心疾是我父亲确诊的,她的病历是我父亲写的。你杀她,是要销毁我父亲留下的证据?” 顾怀仁没有否认。 “王蓁的病历上写的不只是心疾,还写了我父亲对禁药私贩的调查线索。你杀王蓁不是帮安禄山做事,是为了灭口。王蓁看过那份病历,她知道我父亲查到了什么。你怕她说出去,所以杀了她。” 顾怀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锁,链条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铁色。 “上官姑娘,你不用问了,我都认。七条人命是我杀的,钱万金是我杀的,赵四是我杀的,王蓁是我杀的。你父亲的死虽然不是我亲手下的毒,但毒药是我给的。我都认。” “那你为什么要在百花楼的墙上写那个冤字?” 顾怀仁抬起头,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个字不是我写的。” 他顿了一下。 “孙仲景也没有写。” 上官楼的脑子“轰”的一声。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那包银针,指尖压在针包上,感觉到每一根针的轮廓。 不是他,不是孙仲景,那是谁写的? 萧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我。” 上官楼猛地转过头。 萧烟站在门口,烛光从门缝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深,很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那是我用孙仲景的血写的,”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需要把案子的方向引向孙仲景。他在狱中跟我说了太多事,他知道我太多秘密,他多活一天,我就多一分危险。”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所以你利用他的血——你让他以为自己是在帮忙申冤,实际上你是在写他的死刑判决。” 萧烟没有否认。 上官楼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从百花楼案开始,他一直在他们身边,每一步都比他们快一步。 孙仲景被抓之前他见过孙仲景。 上官云起的医案被销毁之前他调阅过那些医案。 顾怀仁在逃之前他见过顾怀仁。 是他用孙仲景的血在百花楼的墙上写了一个冤字,不是要引人注目,是要把案子的方向引向孙仲景。 孙仲景被抓,他的事就没人查了。 他杀顾怀仁灭口,顾怀仁的事也没人查了。 但他算错了一步——顾怀仁没有死。 萧烟从门口走进来,在顾怀仁对面坐下,隔着那张条案。 他看着顾怀仁,用一种看老朋友的目光。 “怀仁兄,好久不见。” 顾怀仁抬起头看着他。 “萧公子,你是来杀我的?” “不是。”萧烟从袖中取出那块百花楼墙上的血字拓片放在条案上,“我是来还你这个人情的。” “当年我祖父被冤枉,是你替他验的尸,是你在他身上发现了致命的刀伤,证明他不是病死是被人害死的。没有你,我祖父的案子一辈子都翻不了。你是我萧家的恩人。我欠你一条命。” 顾怀仁看着那张拓片,眼角慢慢沁出了一滴泪:“萧公子,你祖父的案子翻过来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他坐在萧家的祠堂里,穿着新衣裳,笑着跟族人说话。他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萧烟自曝血字秘(第2/2页) “但你做的事不对,”萧烟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杀了钱万金,杀了他的六个家人,杀了赵四,杀了王蓁。你帮安禄山做事,帮他私贩禁药,帮他在军器监安插人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错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停。” “我停不下来,”顾怀仁的声音低了下去,“上官云起停下来的代价是死,我停下来的代价也是死,既然都是死,不如做完了再死。” 上官楼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人隔着一张条案对视。 一个是她以为的萧烟,清冷、疏离、永远隔着一层薄雾。 一个是真实的萧烟,背负着祖父的血债,背负着顾怀仁的恩情,背负着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她忽然明白了萧烟为什么每次递给她手炉、姜汤、帕子的时候,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他不是不愿意说,是说不出口。 一个背负着这么多秘密的人,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话了。 萧烟站起来,把拓片收回袖中,道:“怀仁兄,你的案子我不审,大理寺会派人来,我只是来告诉你,你欠上官云起的命,你还不了了,但你欠上官楼的命,你还有机会还。” 顾怀仁抬起头看着上官楼,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上官姑娘,你父亲托我照顾你,我没有做到。” 他低下头。 “但我可以做到一件事——我把安禄山的事都告诉你。” 上官楼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从袖中取出纸笔,笔尖蘸饱了墨,墨汁在笔尖上凝成一滴,将落未落。 “天宝五载,”顾怀仁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那年他从范阳来长安朝见皇帝,带了很多礼物。其中有一箱是范阳的特产药材,他献给皇帝说是补品,皇帝赏给了李林甫。李林甫打开箱子发现里面根本不是补品,是禁药。他没有声张,偷偷把箱子藏了起来,派人去范阳查。查了半年查到了安禄山的尾巴,但他没有上报。他拿着这条尾巴去威胁安禄山,从安禄山那里要了很多好处。从那以后他们俩就绑在一起了,一个在朝一个在边,一个出钱一个出力,把禁药私贩的生意越做越大。” “李林甫知道安禄山要谋反吗?” “知道,但他不在乎。他以为安禄山谋反也反不到他头上,他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根基深,安禄山动不了他。他没想过安禄山如果真的打进长安城,他那些根基都是一把火的事。” “安禄山在长安城有哪些人?除了你还有谁?” “太医署的郑平、刘文辉,军器监的钱主事、刘大,工部的几个主事,户部的几个郎中,礼部侍郎王缙。这些人有的是收了他的钱,有的是被他抓住了把柄,有的是跟他在一条船上。他们替安禄山做事,安禄山替他们撑腰。” 上官楼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记在本子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上了他们跟安禄山的关系。 王缙的名字后面她写了禁药私贩,郑平的名字后面写的是禁药私贩和包庇,刘文辉写的是私贩禁药。 顾怀仁把这些人的名字说完以后沉默了,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锁。 铁锁的链条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铁色,像一条蜷缩在脚边的蛇。 “萧公子,”他的声音沙哑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萧烟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问。”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与当年萧家案有关?” 萧烟沉默了片刻。 “从第一眼看你替我祖父写的验尸报告时就知道。你的字迹——起笔重收笔轻,撇长捺短,整个字向右倾斜五度,是你的习惯。怀仁兄,你当年替我祖父翻了案,我感激你一辈子。但你后来做的事,一笔归一笔。” 顾怀仁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老朋友在棋局结束时发出的那声叹息。 “你比你祖父聪明。” 萧烟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厢房里只剩下上官楼和顾怀仁,隔着条案,隔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上官姑娘,”顾怀仁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父亲在太医署的柜子里留了一样东西,是给你的,柜子的钥匙在他书房的暗格里,一本《千金方》的夹页里。” 上官楼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笔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顾怀仁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你父亲说,楼儿是个好孩子,她会让那些死去的人瞑目。” 上官楼低下头。 眼泪滴在纸上,把刚写下的那些名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渍。 “上官姑娘。” 她的肩膀在发抖。 “上官姑娘,”顾怀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别哭了,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你,你哭了,他该心疼了。”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抬起头看着顾怀仁:“顾怀仁,你的案子我会查到底。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父亲,为了那些被你杀了的人,为了那些被安禄山害了的人。你认不认罪,我都会查到底。” 顾怀仁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上官楼站起来,把本子和笔收进袖中。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怀仁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第49章 父志女承续查案 第49章父志女承续查案 “上官姑娘,你父亲当年查到的不是安禄山的禁药私贩,是安禄山跟杨国忠之间的秘密往来。他们俩表面上是政敌,背地里是一伙的。一个在朝一个在边,一个出钱一个出力。杨国忠替安禄山在朝中遮掩,安禄山替杨国忠在外面培植势力。皇帝身边的人都是他们的棋子,你父亲就是被这些棋子碾碎的。” 上官楼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小心杨国忠。” 她没有回头,但她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厢房外面天已经亮了。 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白得刺眼。 她已经不记得上次见到太阳是什么时候了,这些日子一直在下雪,一直在夜里查案,白天黑夜颠倒着过,她已经快忘了白天是什么样子。 沈七娘端着一碗粥走过来递给她。 粥是热的,白米粥里加了红枣和桂圆,稠稠的,冒着热气。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 等她喝完了粥,沈七娘接过空碗,看着她嘴角残留的粥渍,忽然伸出手替她擦了一下。 沈七娘的手指粗糙,指腹全是练刀磨出来的茧,擦在皮肤上像砂纸,但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擦拭一件瓷器。 “七娘。” “嗯。” “谢谢。” 沈七娘点了一下头,端着碗走了。 上官楼站在院子里仰起头闭着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很暖。 她闭着眼睛站了很久,久到萧烟从正房走出来站在她旁边她都不知道。 “晒太阳?”他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很近。 她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眼底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鹤氅上沾满了泥点子和纸屑。 他一夜没睡,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审顾怀仁。 “你也该睡了。”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但没有走,站在她旁边也仰起了头闭着眼睛。 阳光照在他们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一高一矮,像两棵在冬天里并排站着的树。 雪开始化了。 屋檐上的积雪融化成水顺着瓦楞往下滴,滴滴答答的,像一场迟来的雨。 上官楼听着那些滴水声,忽然觉得很平静,那种查完一个案子之后特有的、短暂的、偷来一样的平静。 她知道这种平静持续不了多久,因为顾怀仁背后还有安禄山,安禄山背后还有更大的那个人,那个人背后还有一整张网。 网不破,案子就不会完。 但她不怕。 她不是一个人了。 “萧烟。”她说。 “嗯。” “你祖父的案子翻过来的时候,你多大?” “十二。” 十二岁。 她侧过头看着他。 “十二岁就开始查案了?” “嗯。”他睁开眼睛看着远方,目光穿过院墙穿过屋顶落在皇城的方向,“我祖父被人害死的时候我七岁。我父亲查了五年没有查出来,郁郁而终。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烟儿,替祖父洗清冤屈。我答应了。” “所以你才进了六处?” 他点了一下头。 “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害死我祖父的人是李林甫。他怕我祖父在皇帝面前说他的坏话,先下手为强,诬陷我祖父谋反。皇帝信了,下旨抄家。我祖父在狱中自尽了。”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李林甫,禁药私贩名单上的第二个人,安禄山在朝中的靠山,陷害萧烟祖父的凶手。 这个人做了那么多坏事,还好好地坐在宰相的位置上,每天上朝下朝批阅公文接见宾客。 “你会查他的,对吧?”她问。 萧烟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在他的眼底镀了一层金色。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那些屋檐上滴下来的水在雪地上砸出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坑。 “会的。”他说。 上官楼低下头看着那些小坑。 水珠从高处落下来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一个圆圆的坑。 坑的周围被水浸湿了,雪慢慢融化,越融越大,最后连成了一片。 那些小坑是雪在融化前最后的痕迹,等雪全部化完了它们就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她会记住的。 这些案子她都会记住,这些人她都会记住,这些从屋檐上滴落的水珠、从雪地上消失的痕迹、从指缝间溜走的时间,她都会记住。 “萧烟,你的袍子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鹤氅的下摆沾了一大片泥水,是昨晚在城门口踩的。 雪化了,泥水溅上来把毛边浸得湿透了,脏兮兮的。 他伸手拍了拍,泥水拍不掉反而晕开了一大片。 他把手缩回袖中。 “算了。” 上官楼看着他那件脏了的鹤氅,忽然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脱下来,我帮你洗。” 萧烟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审视不是掂量,是一种比月光更凉、比篝火更热、比这场等了很久才停的雪更让人措手不及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父志女承续查案(第2/2页) “不用,”他低下头看着那些化了一半的雪,声音闷在衣领里,“七娘会洗。”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雪还在化。 屋檐上的水珠还在滴。 那些小坑越变越大,连成了片。 雪水混着泥浆在院子里漫开,像一张没有边际的灰色地图。 地图上有长安城,有蓝田县,有军器监,有太医署,有百花楼,有白骨塔,有镜子迷宫,有繁星书肆。 图上没有路,但每一条路都在她心里。 顾怀仁说的那本《千金方》在上官云起书房暗格里找到了。 上官家在长安的老宅在崇仁坊的一条小巷子里,父亲死后宅子一直空着,只留了一个老仆看门。 老仆姓陈在官家干了二十多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耳朵还不好使。 上官楼敲门敲了很久他才来开门,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才认出来,叫了一声“小姐”,然后就开始哭。 上官楼没有劝他,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在二楼,朝南,窗户正对着巷子。 屋子里落满了灰,地上印着她的脚印,像雪地上踩出的第一串足迹。 她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划过,一本一本全是医书——《千金方》、《外台秘要》、《新修本草》、《本草拾遗》、《伤寒杂病论》——有的是官刻的,有的是手抄的,有的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了。 父亲生前每天都要翻这些书,翻到哪页就折个角做记号,从来不夹书签。 上官楼翻遍了整架书找到了《千金方》。 一本很旧的手抄本,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 她翻开书页一页一页地找。 在书的夹页里找到了钥匙。 钥匙很小,铜的,生了绿锈,用一根红绳拴着。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红绳的结扣硌着她的掌心。 陈伯站在门口还在哭。 她没有回头。 钥匙打开了大厅条案下的暗格。 暗格是用一块活动的青砖盖住的,青砖和周围的砖颜色不一样,仔细看就能看出来。 但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因为她从来没有蹲下来看过这个条案。 她蹲下来用钥匙插进锁孔,铜锁发出“咔哒”一声响。 锁舌弹开的瞬间她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金属碰撞,是木头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压缩后突然释放的那种叹息声。 暗格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只木匣子,紫檀木的,不大,一尺见方,盖子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匣子里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用一根红丝线系着。 红丝线的打结方式跟顾怀仁那封“别再查了”一模一样。 她解开丝线展开信纸,纸上的字迹是她父亲的,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 “楼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你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从我教你认第一味药开始,我就知道你将来会比我有出息。我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封信。我查了一个案子,查了很久,查到最后发现查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案子难查,是因为查下去会害死很多人,包括你。” “有人让我收手,我没有收。他们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我把所有查到的证据都放在这只匣子里了。你说过,你长大了要当仵作,如果你将来当了仵作,这些证据对你有用。如果你不当仵作,就把它们烧了。不要查下去,不要替我报仇,不要做我做过的事。好好活着,嫁个好人家,生几个孩子。这是父亲对你唯一的愿望。” 上官楼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把父亲的字迹洇开了一个一个的圆。 她没有擦,把信纸展开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信纸背面有一行小字,笔迹跟正文一样,但写得更轻更急。 “楼儿,对不起,父亲没能陪你长大。” 她把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信纸下面是一叠纸,是父亲查案的记录,每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人名、时间、地点、交易数量、禁药流向,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证据来源。 她把这一叠纸从头翻到尾,目光停在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张名单。 十三个人。 排在第一个是王缙,排在第二个是李林甫,排在第五个是杨国忠,排在最后一个是安禄山。 跟顾怀仁的名单一样。 父亲用朱砂笔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符号,有的画了圈有的画了叉。 安禄山后面画了一个圈,圈里面打了三个叉。 旁边写着四个字——此人必反。 上官楼的眼泪不流了。 她把父亲的信折好放进袖中最深的口袋里,把名单收好,把木匣子合上,抱着它走出了书房。 陈伯还在楼梯口等着,红着眼眶不说话。 “陈伯,这些年拖了这么久,辛苦你了,宅子以后还要麻烦你看着。” 陈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 “小姐,你跟你爹真像。” 她站在楼梯上回过头看着他:“陈伯,我爹是怎么死的?” 第50章 人皮假面露真容 第50章人皮假面露真容 陈伯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小姐,我不敢说。” “你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陈伯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道:“那天晚上我在门房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一个戴斗笠的人,他说是太医署的,给上官副使送药。我让他进去了,他在书房里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第二天早上我去书房送茶,看见你爹趴在桌上脸色发黑已经没了气。桌上有一只酒杯,杯子里还有半杯酒。我把那只酒杯藏起来了,没敢让大理寺的人看见。” “藏到哪了?” 陈伯从楼梯下面的杂物堆里翻出一个布包,布包油渍斑斑,不知道包了多少层。 他一层一层地打开,最后一层是一块白布,白布里裹着一只白玉杯。 杯子的质地温润,雕工精细,杯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 杯底残留着一点已经干透了的液体痕迹,暗红色的,像血但比血淡。 上官楼取出一根银针刺入杯底的残留物中。 银针抽出来的时候针尖变成了黑色。 乌头。 她把这根银针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针尖的黑色很深,乌头的浓度极高,一口就能致命。 “那个人戴斗笠的,”陈伯的声音颤抖着,“是太医署的,他说他姓顾。” 顾怀仁。 他说的送药是送毒。 他带着乌头酒来见她父亲,倒了一杯,看着她父亲喝下去,等了半个时辰确认她父亲死了,收拾了酒杯,走了。 陈伯藏起来的那只酒杯不是他喝过的那只,是另一只——顾怀仁自己用过的那只。 他给上官云起倒酒的时候自己也倒了一杯,陪着他喝。 他用的是同一壶酒,同一副酒杯。 上官云起喝的那杯有毒,他自己喝的那杯没有毒。 他在酒杯上做了记号。 他亲手毒死了她父亲。 然后坐在她父亲对面看着他毒发,看着他痛苦地看着他死。 她父亲死的时候他坐在对面把杯子里没有毒的酒喝完了,放下杯子站起来走了。 上官楼把那只白玉杯用白布包好放进证物箱。 “陈伯,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 陈伯点着头眼泪还在流。 上官楼抱着证物箱走出了上官家的老宅。 长安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很多次的白布。 街上的雪被行人踩得脏兮兮的,混着泥和炭灰。 她抱着箱子走在人群中,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她。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没有躲,继续走。 有人在路边吵架,声音很大。 她没有听。 有人在叫卖糖葫芦,红彤彤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衣。 她没有看。 她的脑子里只有父亲的脸、父亲的信、父亲的死、顾怀仁坐在父亲对面端着酒杯的样子。 他不是人。 他是鬼。 上官楼回到六处的时候,萧烟在正房等着她。 他的眼睛下面是深青色的,眼窝陷得更深了。 看到她怀里的木匣子没有问,只是把桌案上的案卷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方让她放下。 “找到了?”萧烟问。 “嗯。” 父亲的遗言是不要查,不要报仇。 她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萧烟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眶,看着她鼻尖上还没擦干净的泪痕,没有问任何一个问题,只是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 她没有喝,抱着木匣子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上官姑娘,案子还没结,还差最后一关。” 她睁开眼看着案卷。 七条人命,六种鬼杀法。 顾怀仁全认了,但差一个环节——证据。 没有证据链,光靠口供定不了罪。 顾怀仁认罪了,口供有了,但凶器、毒药、作案工具都没有找到。 没有这些东西顾怀仁随时可以翻供。 她打开木匣子,从最底层抽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 纸面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 展开来是一幅地图,长安城的舆图。 舆图上用红笔标出了六个位置,每一个位置都是《幽明录》六种鬼杀法的案发现场。 崇仁坊的井边,延平门外的老槐树下,金光门内的巷子里,玄武门的民宅,开元坊的宅子,西市的繁星书肆。 还有一个地方在舆图的边缘,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 旁边写着两个字——顾宅。 顾怀仁的住处。 舆图画得很早,那时候顾怀仁还在太医署做疮肿科博士,舆图上标的是他的旧宅。 长安城安兴坊的一处小院。 萧烟接过舆图看了一眼。 “顾怀仁辞官以后那处宅子就空了,但他可能还留着没有卖。他的作案工具可能藏在那里。” “叫上他。” 沈七娘去带了顾怀仁。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一条被拖着走的蛇。 他在门口站定看着上官楼怀里的木匣子,什么都没有说。 “顾怀仁,你的旧宅在安兴坊,舆图上标的位置你还留着吗?” “留着。” “宅子里有什么?” “有你想找的一切。毒药,凶器,面具,钱万金的遗物。都有。” 萧烟站起来。 “带我们去。” 马车在长安城的雪地里穿行,顾怀仁坐在车厢的最里面,铁链锁着他的手脚,沈七娘坐在他对面手按在刀柄上。 上官楼坐在侧边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光一明一暗地闪着,像一颗正在熄灭的星。 萧烟骑在马上走在车厢旁边,马蹄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声音跟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马车在安兴坊的一条小巷子口停下来,巷子很窄马车进不去,所有人下了车步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人皮假面露真容(第2/2页) 顾怀仁走在最前面。 铁链锁着他的脚踝,他在雪地里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心,生怕摔倒。 上官楼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灰褐色的旧棉袄,微微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 从背影看跟长安城里任何一个普通老人没有区别。 但就是这个老人害死了她父亲,杀了九个人,帮安禄山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 顾宅在巷子最深处。 院墙很高,门楣上的匾额已经不见了。 门板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一块一块灰白色的木头。 门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钥匙在顾怀仁手里。 顾怀仁从袖中摸出钥匙打开了锁,推门进去。 院子的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枯草,已经被雪盖住了。 正房的门没有锁,推开以后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顾怀仁站在门口指了一下屋里的方向。 “都在里面。” 萧烟先进去,沈七娘押着顾怀仁跟在后面,上官楼最后。 屋子里很暗,萧烟点了一盏油灯举起来照亮。 正房的布局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一个书架一张书案。 书案上摊着一本手抄本,正是《幽明录》。 萧烟走过去拿起手抄本翻了几页。 每一页都有批注,密密麻麻的,用朱砂标出了重点。 七种鬼杀法在批注中被放大、细化、拆解成一步一步的操作指南——下毒的剂量、勒颈的角度、放火的时间、锯房梁的位置。 每一步都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你在写杀人计划书。” “萧公子,”顾怀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是艺术品。七种死法,七条人命,用一本书串联起来。你把它叫做杀人,我把它叫做创作。” 萧烟把手抄本放进证物箱,没有说话。 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 木箱不大,很沉,老赵帮着抬出来,盖子掀开。 里面全是瓶瓶罐罐。 乌头、钩吻、曼陀罗、马钱子,每一种都标着名称和用量。 还有几瓶没有标签的,顾怀仁说是自己配制的毒药,有的是速效的,有的是缓释的,有的是吸入的,有的是接触皮肤的。 他在这间小屋子里配制了九条人命用的毒药,每一次配药都是一次精确的称量、研磨、混合、封装。 他的手法跟他在手术台上的手法一样精准。 在箱子的最底下找到了几样东西——人皮面具。 叠得整整齐齐,像几张折叠起来的脸。 上官楼用镊子夹起一张摊开在桌上。 面具的皮肤纹理清晰、毛孔可见、眉毛一根一根地植上去。 戴在脸上几乎看不出破绽。 钱万金的脸。 顾怀仁杀了钱万金剥了他的皮做成面具,戴了三个月,用钱万金的身份活着。 每天坐在繁星书肆的柜台后面卖书,跟钱万金的家人、邻居、伙计打招呼。 没有一个人认出来。 这张面具下面是血、是骨、是钱万金死不瞑目的脸。 “上官姑娘,”顾怀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看了,这东西不干净。” 她放下镊子转过身看着他的脸。 那张圆胖的、肉堆在一起的、眼睛小鼻子塌嘴唇厚的脸。 脸是假的。 面具下面是另一张脸——那个她追查了几个月、在每个案发现场都留下痕迹、在她梦里出现过的顾怀仁的脸。 “把面具摘下来。”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顾怀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摸到耳后轻轻一揭。 面具从下颌开始慢慢掀开,皮肤被拉扯、变形、剥离。 面具下面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消瘦,苍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嘴唇薄成一条线,下巴尖得像刀削过。 左脸颊有一道陈旧的伤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这才是你。” 顾怀仁看着她,眼睛里没有表情。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钱万金那种沙哑颤抖的声线,变回了他本来的声音——低沉,平稳,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上官姑娘,你见到我了。” 她见到了。 追了几个月,终于见到了。 萧烟把那张面具放进证物箱,盖上盖子。 他走回顾怀仁面前看着他这张真实的脸。 “怀仁兄,你这张脸比面具好看。” 顾怀仁笑了一下,笑容在那道伤疤的拉扯下显得狰狞。 “这是年轻的时候在太医署被一个疯子划的。那个疯子等了三年、练了三年,一刀下来差点要了我的命。我没有杀他,因为他是病人,我是大夫。我不杀病人。” “但你杀了不是病人的人。” 顾怀仁的笑容收了回去,那道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萧公子,有些事你做了就回不了头了。我不是回不了头,我是从一开始就没想回头。” 萧烟让沈七娘把顾怀仁押回六处。 上官楼站在顾宅的院子里抱着那只木匣子。 她知道父亲在匣子里留了一句话——“不要查下去,不要替我报仇。” 她做不到。 他是她父亲,是她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想起的人,是她学医、她验尸、她查案的全部理由。 她不能让他白死。 她不能让他用命换来的那些证据烂在匣子里。 父亲,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但我会做完你没做完的事。 她抱着木匣子走出了顾宅。 巷口的雪被阳光照得白得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萧烟站在巷口等着她,竹簪子歪了袍角脏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阳光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短短的、几乎不存在的影子。 “萧公子,”她叫他的名字,“谢谢。” “谢什么?” 第51章 归乡迁骨赴江南 第51章归乡迁骨赴江南 “谢谢你一直在查案,虽然你是为了你自己。”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样我就永远不会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我可能会信了孙仲景的话、信了郑平的话、信了所有人说的急症暴毙。那样我父亲就真的白死了。” 萧烟看着她,目光沉而静。 “你恨我吗?” 她摇头。 “恨你不是他。你只是在他死之后才来的人。他的死跟你无关,跟你有关的是他死之后的事。你帮我抓到了顾怀仁,你没有让他跑了。” 萧烟点了一下头垂下了目光。 两个人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走吧。” 上官楼转身走向马车上了车。 萧烟翻身上马,马车在雪地里调头。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前一后,像两行永远追不上的人。 顾怀仁的案子在第三天移交大理寺。 移交的不是案卷,是顾怀仁本人。 萧烟亲自押送,沈七娘带刀随行,老赵赶车,阿九骑马在前开道。 一行人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穿行时引来不少人围观。 有人在路边交头接耳,说这就是那个杀了七个人的凶手,另一个人说不是七个是九个,还有人说是十三个,数字越传越离谱,人群越聚越多,差一点把路堵了。 上官楼没有去。 她留在六处整理案卷。 七份验尸报告、七份现场勘验记录、顾怀仁的口供、郑平的证词、刘文辉的证词、从顾宅搜出来的毒药和凶器和人皮面具,每一件证物都要编号、登记、封存,每一份口供都要核对、抄录、归档。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好又一件一件地收起来,像在给死者们办一场迟来的葬礼。 赵四的葬礼仪仗很简单,棺材是薄皮的,纸钱只撒了几把,吹鼓手只请了两个,曲子吹得断断续续的,听着不像送葬倒像在哭街。 他的老母亲坐在灵堂里一直在哭,哭得嗓子哑了哭不出声音了还在张着嘴一抽一抽地哭。 他的妻子跪在旁边怀里抱着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孩子不懂事,以为母亲在跟他玩,“咯咯”地笑。 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比任何一种哀乐都让人难受。 周德茂的布庄关了门。 他的妻兄周德盛在门口贴了一张白纸,写着“东主有丧暂停营业”。 纸被风吹掉了好几次,每次掉了就有人捡起来重新贴上。 贴纸的人贴一次哭一次,哭完又贴,贴完又哭。 吴三娘的茶水铺子还在开,帮她看店的是她十五岁的女儿。 小姑娘手忙脚乱的,把茶水洒了好几次,烫了手也不哭,咬着嘴唇继续干。 有客人问起她娘,她低着头不说话。 客人就不问了,放下铜板端着茶走了。 走了以后小姑娘蹲在灶台后面偷偷哭,哭完了擦擦脸站起来继续招呼客人。 她才十五岁,她娘死了,她爹早就没了。 她一个人守着一间茶水铺子,不知道能撑多久。 孙德胜的肉铺被他的徒弟接手了。 徒弟姓马是个老实人,杀猪的手艺是孙德胜教的,卖肉的本事也是孙德胜教的。 他说他要把师父的肉铺开下去,把师父的名号传下去,不让师父白活一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手里的刀稳得像孙德胜亲手握着一样。 刘大川夫妇的宅子烧得只剩四面墙了。 街坊邻居凑钱给他们买了棺材,埋在村后面的山坡上。 两具棺材挨在一起,头朝东脚朝西,看着长安城的方向。 村口的老人说他们夫妻俩活着的时候最想去长安城看看,一辈子没去过,死了以后让他们看着吧,看久了就当去过了。 工匠李四的家人从蓝田县赶来收尸,来的是他的老母亲和一个哑巴哥哥。 老母亲七十多岁了腿脚不好,跪在地上起不来,哑巴哥哥背着她在灵堂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不会说话,哭不出声音,眼泪流得满脸都是,袖子擦湿了拧干了再擦。 每一个死者的灵堂上官楼都去了。 她去的时候不穿官服不亮令牌不带随从,只带了一包纸钱。 她在每个灵堂前蹲下来烧纸。 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把每一张纸钱都折得方方正正再放进火里,看着它们烧成灰、被风吹散、落在雪地里、消失不见。 她不知道这些死者认不认识她,但她认识他们。 她看了他们的尸体、他们的伤口、他们的死亡方式、他们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面。 她替他们记住了。 大理寺对顾怀仁的勘问持续了三天。 裴玉主勘,萧烟旁听,上官楼没有被叫去。 她不需要去,顾怀仁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他是怎么杀的人、怎么下的毒、怎么锯的房梁、怎么放的火、怎么在死者的嘴里灌下钩吻。 她知道得太多,多到不想再知道。 第三天下午,阿九从大理寺带回来一份勘问记录的抄本。 她把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一行写着顾怀仁画押的签字和手印。 签字写得很工整,顾怀仁三个字一笔一划,像刻在石碑上一样。 手印按在名字上面,朱红色的,很深,纹路清晰,像一朵在纸上盛开的花。 上官楼在这行字上看了很久,然后把抄本合上放进了木匣子里,跟父亲的信放在一起。 萧烟从大理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正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上官楼在里面,她在整理案卷。 他看着她坐在灯下,头发散了一缕搭在肩膀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 小臂上有几道旧伤疤,是解剖尸体时被肋骨边缘划伤的。 那些伤疤很淡,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看出来了,因为他见过太多次了。 “你来多久了?”她头也没抬。 “刚到。” 萧烟走进去在桌案对面坐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归乡迁骨赴江南(第2/2页) 她没有追问,萧烟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桌案各做各的事。 她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 一快一慢,像两种不同的乐器在合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 “上官姑娘,”萧烟忽然开口,“顾怀仁的案子结了。” “嗯。” “你在想什么?” 她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灯芯在烛台上烧久了,结了一朵灯花。 火光把她的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里。 她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钉。 “我想把父亲的遗骸迁回江南。他在长安没有亲人,他的亲人都在江南,他应该回去。” 萧烟点了一下头:“我陪你去。” “不用,这不是案子,是私事。” “六处有规矩,证人、受害者家属出行需要派人随行保护。” “我不算证人、家属,我是仵作,是查案的。” “就算你不是证人、家属,”萧烟停了一下,“但你是六处的客卿,客卿出行需要派人随行保护,一样。” 上官楼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声:“好。” 那天晚上萧烟送她回去。 马车在崇仁坊的巷口停下,她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身。 萧烟还站在马车旁边没有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公子。” “嗯。” “谢谢你没有对顾怀仁用刑。他是该死,但大理寺的人对他动了手,你没有。” 萧烟沉默了片刻。 “他是大夫,大夫的手不该被打断。” 上官楼转身走进了巷子。 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渐渐远去。 萧烟站在原地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他没有马上离开,站在马车旁边仰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星星很少,风很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腊月十五,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 她一个人在长安过年吗? 他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上了马车。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走着,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他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全是她坐在灯下整理案卷的样子。 “萧公子,”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嗯。” “到了。” 他睁开眼。 马车停在了六处门口,他下了车走进院子。 沈七娘还坐在正房的炭火盆旁边烤火,看见他进来抬起眼皮扫了一眼。 “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 “她吃东西了吗?” 萧烟愣了一下。 他忘了。 沈七娘翻了个白眼。 萧烟看着她那个白眼,忽然觉得这个白眼翻得很有道理。 他确实忘了。 每次顾着查案、顾着勘问、顾着押送,忘了问她吃没吃饭,忘了问她睡没睡觉,忘了她是一个会累会饿会生病的活人。 “明天早上让人给她送点吃的。” 沈七娘站起来往门口走。 “不用送了,你自己去。” 她停了一下,萧烟没有接话。 沈七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看穿一切的了然,但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萧烟站在炭火盆旁边,手伸到火盆上方,火苗烤着他的手背。 他看着手背上被火光映出的红色纹路,想起今天在巷口她转身回头说谢谢你的那个表情。 不是在查案,不是在验尸,不是在面对死者的时候那种冷静、克制、刀枪不入的表情。 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在月光下对一个普通的人说了一句普通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事的。 也许是在百花楼案发现场她蹲在地上看血迹的时候,也许是在白骨塔验尸房她抱着木匣子走出来的时候,也许是在血滴子案她手心被银针刺破他没有问她疼不疼的时候,也许是在镜子迷宫案她站在雪地里看北极星的时候,也许是在幽明录案她蹲在顾宅院子里烧纸钱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应该在意。 六处的人不应该在意一个人在意到忘了她吃没吃饭。 他把手从炭火盆上方收回来攥成拳头。 拳头的骨节“咯咯”响了两声。 他转身走出正房。 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青砖地面。 他踩在湿滑的砖面上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块院子的尺寸。 他在六处住了七年,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个院子。 他知道正房的门朝南开,验尸房的门朝北开,厨房在东边,茅房在西边。 但他不知道院子的青砖有多少块,不知道墙根那棵老槐树有多少岁,不知道雪化了以后地面上露出的那些被磨得光滑的砖面是哪一年铺的。 七年了,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自己住的地方。 因为他一直在看别的地方——案发现场、尸体、凶手、证据、名单上的人。 他没有时间看自己脚下的路。 上官姑娘比他看得清楚。 她看尸体,看骨头,看血迹,看伤口,看每一个人死前的最后一面。 她也看雪,看星星,看月亮,看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 她看这个世界的方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他藏了十二年的秘密。 萧烟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墙根那棵老槐树。 树枝光秃秃的,雪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他转身回了屋。 腊月二十,上官楼启程回江南。 马车在长安城的城门口被拦住了,不是被人拦住了,是被一辆停在路中间的车拦住了。 第52章 师承隐士显奇才 那辆车她见过,是萧烟的。 萧烟坐在车沿上,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袍,没有戴鹤氅,没有戴簪子。 头发用一根布条随便扎着,像一个出远门的旅人。 他看见她的马车来了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她车窗前。 “六处规矩。上官姑娘远行,需派人随行保护。” “我不是远行,我是回乡。” “回乡也是远行,远行就要派人。” 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读一份公文。 她忽然笑了。 “萧公子,你的鹤氅呢?” “洗了。” “谁洗的?” “七娘洗的。” “沈七娘洗的鹤氅为什么要你来穿这件旧的?” “因为她把我的洗了,我把她的穿了。” “那件鹤氅是她的?” 萧烟一愣。 “我的。” 上官楼看着他那件不合身的青布棉袍。 袖子长了一截,领口宽了一大块,穿在身上像偷来的。 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放下车帘。 “走吧。”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萧烟的马车走在前头,她的马车跟在后头。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雪地里走着,像两个结伴而行的人,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像两滴从屋檐上同时落下来在雪地里砸出两个并排的坑的水。 她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父亲的信。 信纸被她的手心的温度捂热了,纸上的墨迹早已干透了不会再洇开,但她觉得每一个字都是活的。 父亲,我在回江南的路上。 您托付给顾怀仁的事他没有做到,但您托付给我的事我会做到。 您在天上看着。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上官楼听着这个声音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 不是因为案子结了,不是因为顾怀仁被抓了,不是因为她终于可以回江南看父亲和母亲了。 去告诉母亲,父亲案子已了。 是因为她不是一个人走这条路。 前面那辆车里的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自己变成了她的同行者。 他没说为什么来,她没问为什么来。 有些话不需要说,说了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有些话不需要问,问了就打破了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之间隔着一辆马车的距离,隔着两匹马的步幅,隔着长安城到江南的两千里路。 但这段距离不长,走完这两千里就到了。 不是到江南。 是到他心里。 上官楼把父亲的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楼儿亲启”三个字。 父亲的笔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 她把这封信放在胸口贴着心跳的位置。 那里有一颗心脏在跳,“咚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在敲一扇门。 门的那边是父亲,门的这边是她。 她不知道门什么时候会开,但她知道门一直在那里。 马车在前方转了一个弯,长安城的城墙从车帘的缝隙里消失了。 她没有回头。 准备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要回家了。 她一直在想母亲。 母亲是在她十岁那年走的,天宝八载,跟父亲同一年。 父亲死在八月,母亲死在十二月。 相隔不到四个月。 父亲死的时候母亲没有哭,她坐在灵堂里,披麻戴孝,腰挺得笔直,一碗一碗地给来吊唁的人倒茶。 有人劝她节哀,她说“我知道”。 就三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 等到十二月她自己也倒下的时候,大夫说是急症,陈婆说是心碎了。 上官楼那年十岁。 她不懂什么叫心碎了,她只记得母亲倒下之前的那几天一直在整理父亲的遗物。 把父亲的书一本一本地擦干净,把父亲的医案一页一页地按年份排好,把父亲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叠整齐放进樟木箱子里。 她做完这些事的第二天就起不来了,三天后走了。 陈婆说她是去找上官先生了。 上官楼跪在母亲的灵堂前没有哭,跟母亲在父亲灵堂里一样,腰挺得笔直,一碗一碗地给来吊唁的人倒茶。 有人劝她节哀,她说“我知道”。 也是三个字。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母亲是心碎了。 六年过去了。 她十六岁。 父亲的案子查完了,顾怀仁认罪了,害父亲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她该回去告诉母亲了。 告诉母亲女儿替爹报了仇,告诉母亲女儿没有给她丢人,告诉母亲女儿在长安过得很好,有人给她买早点,有人给她递手帕,有人在雪地里等她。 萧烟不知道这些。 清晨他牵了两匹马等在六处门口,一匹是他自己的,一匹是给上官楼的。 沈七娘问他要不要多带几个人,他说不用。 上官楼从验尸房出来看见他和他身后的两匹马,站住了。 “你做什么?” “送你回江南。” “不用。” “六处有规矩,客卿远行需派人随行。” “这不是远行,是回乡。” “回乡也是远行,远行就要派人。” 上官楼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读一份公文。 她没有再拒绝,从沈七娘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萧烟也上了马,两个人两匹马出了城。 上官楼骑在前面,萧烟跟在后面。 他不催她,她也不急。 雪停了,官道上的积雪被过往的车马碾得结结实实,马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骑得很稳,腰背挺得笔直,缰绳松松地搭在手指间。 萧烟看着她的背影,注意到她的腰比走之前细了一圈,衣裳空荡荡的,风灌进去鼓起来像一面帆。 她在长安就没有好好吃饭,一查起案来就忘了吃,老赵端去的面经常放到凉透了才想起来吃两口。 他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有说,他不是会说那种话的人。 走了三天,过了潼关,进了河南府地界。 上官楼一直没有说话,萧烟也没有主动开口。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丈的距离,在官道上一前一后地走着。 第四天的傍晚他们在渑池县的一个小镇上歇脚。 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萧烟把马牵到后院喂了草料,回来的时候看见上官楼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对面的药铺。 药铺的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灯亮着,照着柜台后面坐诊的老大夫。 老大夫在给一个小孩把脉,小孩哭闹不止,老大夫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饴糖塞进小孩嘴里,小孩不哭了。 上官楼看着那块饴糖出了神。 萧烟走到她身边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 “你小时候也怕看大夫?” 她回过神来,目光从药铺移开落在他脸上。 “不怕,我小时候看大夫,看的是我父亲,后来是我师父。他不给糖,他给药,苦的,很苦,喝完了不给糖,说良药苦口。” “你师父?你师父是个狠人。” “他是好人,他只是不惯着孩子。” 他们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对面的药铺。 老大夫把小孩的娘送出来,小孩嘴里含着饴糖,腮帮子鼓鼓的。 小孩的娘千恩万谢地走了,小孩回头看了上官楼一眼,咧嘴笑了。 饴糖从嘴角掉出来,小孩的娘接住了塞回他嘴里,牵着他的手消失在巷子里。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她转过头。 “你回江南做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想怎么回答。 说回去看母亲? 母亲已经死了六年了。 说回去上坟? 她不想在路上就把这件事说出来,不是不想让他知道,是想留到江南再告诉他。 到了江南他就知道了,不用她说。 “到了你就知道了。” 萧烟没有再问。 进了淮南道以后,路两边的水田多了起来。 稻子收了,田里蓄着水,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 白鹭站在田埂上缩着脖子,看见人来扑棱着翅膀飞了。 河边的芦苇枯了,芦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落在官道上,落在马背上,落在萧烟的肩上。 上官楼看着那片芦花忽然开口了:“我小时候经常在这条路上走,去镇上采药要走一个时辰,回来也是一个时辰,走到半路就走不动了,蹲在路边哭,哭完了站起来继续走。” 萧烟催马靠近了一些。 “你一个人?” “嗯。师父在山里住,不远,但路不好走。他老人家年纪大了,不能让他出来接我。” “你师父是谁?” “前朝太医院院正,姓孟,孟知远。” 萧烟的手指在缰绳上顿了一下。 孟知远,天宝初年辞官归隐江南,招收了一个女弟子。 他只听人提起过,说这位老太医医术通神,但脾气古怪,不见外客。 没想到他的女弟子就是上官楼。 难怪她有那么多本事,验尸、开胸、施针、用毒,每一样都精。 父亲是上官云起,从小耳濡目染,又跟着太医院院正学了六年,比在太医署待一辈子的那些博士强多了。 “他还活着吗?” “活着。他老人家身子骨硬朗,每天还上山采药,他不肯下山,说山下的药不纯,治不了病。” 萧烟没有接话。 两个人骑着马在官道上走着,马蹄声踩在结了一层薄冰的路面上,“嘎吱嘎吱”的。 又走了几天,进了宣州地界。 路越来越窄,人烟越来越稀,树越来越多。 路边的水杉一排一排地站着,树干笔直,直插云霄。 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马蹄踩上去悄无声息。 上官楼忽然勒住了马,萧烟也跟着勒住了。 “前面就是了。”她说。 萧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有一个小村子,灰瓦白墙,掩映在竹林之间。 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暮色里散开。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沿被井绳磨出一道一道的深沟。 马车拐进了村道。 上官楼没有进村,绕过村口的老槐树,沿着一条更窄的土路往村后面的山坡上走。 路越来越陡,碎石越来越多,马走得吃力。 萧烟没有问去哪里,他知道她有她的目的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上官楼勒住马下了马,把缰绳系在一棵松树上。 “车马走不上去了,步行。” 萧烟也下了马,把缰绳系在她那匹马的旁边。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路两边是茶园,茶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冬天的叶子还是绿的。 茶园里有一个老农在锄草,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锄。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上官楼停下来。 萧烟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第53章 恩师赠针承父志 前面是一片山坡,坡上长满了枯草。 风从山顶吹下来,草叶沙沙地响。 山坡上有两座坟,并排挨着,头朝南,脚朝北,正对着宣城的群山。 坟是新的是旧的,说新不新说旧不旧,坟头的草已经枯了好几个冬天了,但坟前的纸灰还是新鲜的,有人刚来烧过纸。 上官楼走到左边那座坟前蹲下来。 萧烟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 墓碑是青石的,不大,上面刻着一行字——上官云起之墓。 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 萧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上官云起。 她父亲。 她带他来看她父亲的坟。 她蹲在坟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的地方几乎要断了。 她把信放在墓碑前面,用一块石头压住。 “爹,女儿替您把案子查了,顾怀仁认罪了,害您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她从袖中取出那包银针,打开来,十二根银针整整齐齐地排在白布上。 针柄上刻着“上官云起”四个字,在暮色中闪着暗沉的光。 “您的针,女儿在用,女儿没有给您丢人。”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动了墓碑前那封信。 纸页哗哗地响,像有人在翻书。 上官楼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僵了,风吹得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发丝贴在脸上。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萧烟。 萧烟站在几步之外,风吹起他的鹤氅,这是他在路上买的,他没有动,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到旁边那座坟前。 萧烟的目光跟着她移过去。 他看到了墓碑上的字——上官沈氏之墓。 跟旁边那座碑一样,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只有五个字。 萧烟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样东西。 上官沈氏。 姓沈。 上官楼的母亲。 她蹲在那座坟前,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 信纸比父亲那封更新一些,折得也更整齐。 她把信放在墓碑前面,用一块石头压住。 “娘,女儿替爹报了仇了,女儿没有给您丢人。” 她在那座坟前蹲了很久。 萧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攥着膝盖的手指。 他的脑子里全是她说过的话——“我要回江南一趟”,“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说回江南,见母亲,他以为是回老宅,以为能见到她母亲。 她在长安提过母亲,说母亲在江南,说母亲身体不好。 他以为她回江南是去看母亲,他以为他会见到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靛蓝色的棉袄,头发用银簪子挽着,眉眼跟上官楼很像。 他准备好说“伯母好”,准备好了行礼,准备好了说“晚辈萧烟送上官姑娘回来看您”。 什么都没有。 没有穿靛蓝棉袄的妇人,没有银簪子,没有“伯母好”。 只有一座坟,一座刻着“上官沈氏之墓”的坟,一座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孤零零地挨在她父亲旁边的坟。 她在长安的时候只说了“母亲在江南”,没有说“母亲不在了”。 她只说了一半,留了一半。 她把那一半留到今天、留到这里、留到站在母亲坟前的这一刻,让他自己看。 萧烟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难受,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的感觉。 她母亲的坟不是新的。 坟头的草枯了好几个冬天了,草根扎在土里扎得很深,拔都拔不出来。 她母亲走了好几年了。 这几年她一个人在长安,没有爹,没有娘,一个人住在崇仁坊的老宅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查案,一个人验尸。 她在验尸房的白石台上铺一张毡子睡了几个月,她的床头没有热茶,她早上起来没有人给她梳头,她晚上回去没有人给她留一盏灯。 她一个人。 她说“我要回江南一趟”,不是回去看母亲,是回来告诉母亲——爹的案子查完了,您可以安心了。 萧烟攥紧了缰绳。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站起来转过身。 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上。 她伸手拨开,手指碰到了自己的脸颊,脸颊是湿的。 她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水渍,风很大,迷眼了。 她把手缩回袖中。 萧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两座并排的坟。 上官云起之墓,上官沈氏之墓。 两座碑一样的大小,一样的石头,一样的没有立碑人。 他忽然开口了:“伯母什么时候走的?” “天宝八载,十二月。” 跟他父亲同一年。 上官云起死在八月,上官沈氏死在十二月。 相隔不到四个月。 “怎么走的?” “大夫说是急症,陈婆说是心碎了。” 她蹲下来把母亲坟前的草又拔了几根。 草根扎得深,拔的时候带起一小块泥土。 她把泥土按回去按实了,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走吧,下山,天快黑了。” 她沿着山路往下走。 萧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腰挺得很直,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萧公子。” 他停下来。 “你送我回来看娘,娘会很高兴的,她不认识你,但她会很高兴有人陪我回来。”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有拨,就那么看着萧烟。 风吹得他的鹤氅猎猎作响,他也看着她。 “伯母会高兴的。”他说。 她转回身继续往下走。 他跟在后面。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鞋上的泥。 帕子边角绣着一枝墨竹,萧烟认出是他那块,上次在长安给了她没有收,她带回来了。 她擦完鞋把帕子叠好递给他。 他没有接。 “留着用。”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 帕子在两个人之间悬了一会儿。 她把帕子收回了袖中,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萧烟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两步距离。 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远处的村子亮起了灯,一点一点的,像散落在人间的星。 上官楼看着那些灯火忽然说了一句。 “我小时候每天晚上站在这里数灯,娘在灶台前做饭,爹在堂屋里看书,灯亮着我就知道他们在等我回去。” 她没有再说下去,牵着马往前走。 萧烟牵着马跟在后面。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住客栈,上官楼把萧烟带到了老宅。 老宅在村子的最里面,一座不大的院子,门楣上的匾额已经不见了。 门板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头。 上官楼从袖中摸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院子里落满了枯叶,正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屋里的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桌案、椅子、书架、炭火盆,每一样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但没有人了。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在正房后面,不大,灶台上落了一层灰。 她从灶台下面的柴堆里抽了几根干柴塞进灶膛,用火折子点着了。 火光从灶膛里透出来,映着她的脸,橘红色的,暖暖的。 她添了一壶水在灶上烧着,水开了,她泡了两碗茶,一碗端给萧烟,一碗自己端着。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喝茶,谁也不说话。 萧烟喝着茶,目光在屋子里缓缓扫过。 书架上的医书按年份排着,桌案上的笔架还挂着毛笔,墙上挂着一幅字——悬壶济世。 字是上官云起写的,笔锋端正清秀,跟她父亲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上官楼喝完那碗茶,把碗放在桌案上站起来。 “我去收拾客房。” 她走到西厢房推开门进去。 萧烟站在堂屋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过了一会儿西厢房的灯亮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上官楼带萧烟上了山,去药庐见师父。 孟知远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袄,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冒着热气。 他看见了萧烟眯了眯眼,把粥碗放在石桌上朝萧烟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但腰背挺得笔直,八十多岁的人了,精神比萧烟见过的许多中年人还好。 他走到萧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在萧烟腰间的玉佩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进来坐。” 萧烟跟着孟知远进了屋。 屋子不大,药味浓得呛人,墙上挂着经络图,桌上摊着几本医书。 孟知远在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萧烟坐下来。 孟知远看了他很久,忽然伸出手搭上他的手腕。 萧烟没有躲。 孟知远的眼睛闭了一下,睁开了。 “你小时候中过毒?” 萧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嗯。” “什么毒?” “不知道,那时候太小了,记不清。” 孟知远没有再问,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萧烟面前。 “一天一粒,吃完了再找我拿。” 萧烟拿起瓷瓶看了看,没有问这是什么药。 老太医给的药不会错。 他把瓷瓶收进袖中站起来躬身一礼。 “多谢孟先生。” 孟知远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门口。 上官楼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两碗粥。 她把粥碗放在桌上,一碗推给萧烟,一碗放在孟知远面前。 孟知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 “楼儿,你爹的案子查完了?” “查完了。” “人也抓到了?” “抓到了,顾怀仁认罪了。” 孟知远放下粥碗,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面的一只抽屉,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布包递给她。 布包拳头大小,沉甸甸的,打开来是一套银针,十二根,长短不一,粗细各异。 针柄上刻着“上官云起”四个字。 孟知远的声音沙哑了。 “你爹留给你的,他说等你学医的时候给你,他等了六年,没有等到你学医,我替他保管了六年,现在交给你。” 上官楼把这套银针和父亲那套并排放在一起。 两套针,一样的制式,一样的刻字,一套是父亲生前用过的,一套是父亲死后留给她的。 她把两套针合在一起用那块白布包好扎上口子放进药箱里。 “谢谢师父。” 孟知远摆了摆手,坐到药柜后面的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上官楼知道他累了。 他八十多岁了,每天还要上山采药、给村民看病、给徒弟传授医道。 他说人活着就要做事,不做事的活着不如死了。 上官楼和萧烟从药庐出来,沿着山路往下走。 萧烟走在她前面半步,遇到陡的地方伸手给她,她拉着他的手上来了就松开。 她的手凉,他的手热。 每一次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温度都会留在她手上一小会儿,然后被风吹散。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萧烟忽然开口了。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第54章 四坊焚案现奇冤 “告诉我你母亲不在了。” 上官楼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走。 “说了,你就不陪我回来了。” 萧烟沉默了片刻。 “不会。” “不会不陪,还是不会不送?” 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看着脚下的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在这条走了很多遍的山路上走着。 她的手里攥着父亲的银针,他的袖中揣着老太医的药瓶。 “不会不陪。”他说。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像山间的薄雾,被风吹一下就散了。 到了山脚下,上官楼忽然停下来。 “萧公子,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拐进了一条岔路。 路不宽,两边长满了竹子,竹子很高,竹叶在头顶上搭成一个拱形的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萧烟跟在她身后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路到头了。 眼前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间茅屋。 茅屋不大,门开着。 上官楼站在茅屋前面看着它。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地响。 “这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爹娘走了以后我就住在这里,跟师父学医。每天天不亮起来背药性,背不出来不给饭吃。师父说学医的人手要稳心要定眼睛要亮。手稳才能扎针,心定才能辨证,眼睛亮才能看出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萧烟看着那间茅屋。 茅屋的窗户上糊着纸,纸已经破了好几个洞。 门板的合页生锈了,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好几块,露着下面的椽子。 “还回来住吗?”他问。 “不回来了。” 上官楼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爹娘都不在了,师父也不用人照顾,这里没有等她的人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萧烟看着她,伸手递给她一样东西。 一块饴糖,用油纸包着的。 她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买的? 不知道。 她接过来剥开油纸放进嘴里。 糖很甜,甜得发腻,甜得她眼眶发热。 她含着糖没有哭。 “走吧。” 马车从宣城出发往北走。 上官楼坐在车里,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她掀开车帘看着他的背影,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官道上。 她忽然想起母亲的一句话——“楼儿,你爹在那边等我。” 她现在知道了,母亲说的不是死,是活着。 活着等一个人,等到见了面把该说的话说了,把该了的心愿了了,然后一起走。 她的手里攥着父亲的银针,父亲的银针贴着她的手心。 马车的车轮碾过官道的路面,吱吱呀呀地响着。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到了长安,萧烟在六处门口勒住马。 上官楼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沈七娘从院子里迎出来,跟他耳语了几句,帮她提药箱。 萧烟从马上跳下来,看着沈七娘把药箱提进去了,看着上官楼往验尸房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叫住了她。 “上官姑娘。” 她停下来转过身。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洛阳出事了,纸坊烧了好几家,烧死的都是纸坊主人,每个死者手里都攥着一张烧剩的纸,纸上写着一个字——冤。我得去一趟。” 她看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萧烟看着她。 她刚从江南回来,走了半个月的路,手里还攥着父亲的银针,怀里还揣着母亲的信。 她该歇几天。 “你歇几天再过来。” “不用。” 她把药箱从沈七娘手里接过来挎在肩上。 “我跟你去。” 萧烟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个字。 “好。” 沈七娘看了看萧烟,又看了看上官楼。 萧烟转身往外走。 上官楼跟在后面。 萧烟把马从后院牵出来,上官楼也牵了一匹。 “萧公子,洛阳在哪边?” “东边。” 两个人两匹马出了城。 洛阳在长安以东六百里,骑马三天能到。 上官楼骑得不快,萧烟也不催。 路上的雪化了,草从泥土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 风从东边吹过来暖洋洋的,吹在脸上不像冬天了。 三天后他们到了洛阳。 洛阳城比长安小,但比长安热闹。 洛水穿城而过,两岸的店铺鳞次栉比,桥上的行人挤得走不动道。 上官楼跟着萧烟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灰砖砌成的院落前停下来。 门楣上没有匾额,门口没有石狮子,看起来像一户普通人家。 推门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正房的大厅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洛阳城舆图,舆图上面用朱砂笔标出了四个位置。 萧烟走到舆图前面,拿起朱砂笔在那四个标记上各点了一下。 “烧了四家纸坊,死了四个人。第一家,城东,文芳斋,东家周煜。第二家,城南,青莲阁,东家李文渊。第三家,城西,玉版堂,东家王世襄。第四家,城北,云蓝阁,东家赵松雪。第四家是昨晚烧的,火刚灭,大理寺的人还在现场。每死一个人,死者手里都攥着一块烧剩的纸,纸上写着一个字——‘冤’。四个字,一样的笔迹,同一个人写的。” 上官楼走到舆图前,看着那四个朱砂标记。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十字形。 烧的第一家在城东,第二家在城南,第三家在城西,第四家在城北。 每一家都在洛阳城的四个角上。 凶手不是在随机烧纸坊,他是在做一个标记,一个覆盖整个洛阳城的十字标记。 每一个死者的手心里都攥着那张写有“冤”字的纸,纸是烧剩的,边角焦黑,字迹却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写上去的。 萧烟从袖中取出那四张纸的拓片递给她。 上官楼接过来在灯下一张一张地看。 四个“冤”字,笔迹完全一样,是同一个人写的。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甚至没有连上,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 写字的人不太会写字,手上有老茧,握笔的姿势不对,所以笔画生硬。 但他很用力,用力到把纸都戳破了。 这个人不是读书人,没怎么练过字,但他有想要说的话,有想要喊的冤。 他替那些死了的人喊冤,替他们写下这个字,塞进他们烧焦的手里,让他们带着这个字去死。 “上官姑娘。” 阿九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 他走到萧烟面前把名册递过去,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公子,洛阳纸坊的名单查到了,一共二十三家,除了烧掉的那四家,还有十九家。每家纸坊的东家、掌柜、工匠、学徒的名单都列出来了。” 萧烟接过名册翻了翻,递给上官楼。 上官楼接过名册从头翻到尾。 二十三家纸坊有大有小,有老有少,有官办的、民办的、寺庙办的。 烧掉的那四家不算最大的也不算最小的,各有各的特色。 她把名册合上放回桌案,目光落在第三家纸坊的记录上。 玉版堂,东家王世襄。 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天宝五载曾在长安军器监做过纸匠。 军器监。 又是军器监。 上官楼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住了。 军器监的纸匠做的是火药纸、引火纸、箭靶纸。 这些东西跟普通文人写诗作画的纸不一样,里面掺了东西。 掺了磷粉,遇热自燃的磷粉。 纸坊接了五千刀玉版笺的急单,如果纸里被掺了磷粉,送到顾客手里以后,不管是谁用了这批纸,只要纸面温度稍微升高一点,就会自己烧起来。 做这批纸的纸坊主人知道纸里有磷粉吗? “萧公子。” 阿九又从门外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从第一家烧毁的文芳斋废墟里找到的。 纸没有被烧尽,信纸放在铁匣子里,火没有烧进去,但高温把信纸烤黄了,边角卷曲了,字迹还清晰。 萧烟接过来展开。 信上写着——周东主,下个月十五之前赶制五千刀“玉版笺”,要快,要密,价格三倍。 落款处没有签名,只有一个印章。 “洛阳留守使司”六个字,刻得端端正正。 洛阳留守使司。 留守使是东都的最高军政长官,正三品,由宗室或重臣担任。 留守使司要用五千刀玉版笺,做官文还是做私事? 五千刀纸不是小数目,够一个书坊用一整年。 洛阳城最好的纸坊全力开工也要赶两个月,只给一个月,价钱还翻了三倍。 这不正常。 买纸的人不在乎价钱,在乎时间——必须在某个期限之前把纸赶出来。 造纸的作坊不在乎利润,在乎这批货——接了这批货就可能丢了性命。 老赵从门外走了进来,头上落满了雪,眉毛上结了霜。 他走到萧烟面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一块烧焦的木片,木片上糊着一层纸,纸已经碳化了,但纸的表面还能看出一个模糊的字迹。 老赵在第二家纸坊青莲阁的废墟里找到这块木片,是装纸的箱子盖,箱子盖的里层糊了一层纸,纸上写着纸的品名、数量和收货人。 收货人的名字被烧得看不清了,但品名的位置还能辨认出两个字——“玉版”。 四个纸坊接的是同一批订单。 五千刀玉版笺,顾客是洛阳留守使司。 那批纸有问题。 上官楼把名册翻到玉版堂那一页,盯着王世襄的名字看了很久。 军器监的纸匠,最懂怎么在纸里掺东西。 他掺的不是磷粉,是别的东西。 磷粉遇热自燃,烧起来是一瞬间的事,不会给人反应的时间。 但周煜是自己放火烧死的自己,不是被火烧死的。 他的指甲缝里有纸屑,是他自己在整理纸张的时候沾上的。 那些纸张是他自己堆好的、自己点火的、自己烧起来的。 火不是意外,是自杀。 上官楼站起来。 “萧公子,我要去看尸体。” 第55章 学徒含冤走八方 四具尸体都停在大理寺洛阳分司的殓房里。 殓房在洛阳城的西南角,一间低矮的石屋,没有窗户,门一关就伸手不见五指。 上官楼让人点了好几盏灯,灯放在尸体的四周,把殓房照得通亮。 第一具尸体,周煜,全身烧伤百分之九十以上,皮肤碳化,四肢蜷曲,呈拳击姿态。 这是被火烧死的典型特征,肌肉遇热收缩,四肢自然弯曲。 口鼻内有烟灰,呼吸道有灼伤痕迹,说明着火的时候他还活着,在火场里呼吸过。 其他三具尸体跟周煜差不多,全身烧伤,四肢蜷曲,口鼻内有烟灰,呼吸道有灼伤。 乍一看就是普通的失火致死,没有任何谋杀的证据。 但上官楼注意到了死者手里攥着的那张纸。 纸是烧剩的,只有一小块,被死者攥在手心里。 手被烧得蜷曲了,手指死死地扣在一起,把那张纸牢牢地锁在掌心里。 不是死者自己攥的,是有人在他们死后把纸塞进他们手里,然后等着火烧起来。 火烧的时候肌肉收缩,手指扣紧,把纸锁在了掌心里。 凶手在利用尸僵伪造死者握纸的假象。 上官楼把周煜的手掰开。 手指的关节已经被烧得焦脆了,轻轻一掰就断了,骨头从焦黑的皮肤里戳出来,白森森的,跟炭黑的皮肤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她把那块纸从掌心里取出来,放在白布上。 纸是玉版笺,纸质白如凝脂,光如玉版,是上等的宣纸。 纸的边缘被烧焦了,中间还保留着一小块完整的部分。 完整的部分上写着一个字——“冤”。 她把这块纸凑到灯下仔细看。 字是用墨写的,墨迹已经干透了。 笔划的起笔和收笔都有明显的顿挫,说明写字的人握笔很用力,但不太熟练。 这个字的写法跟百花楼墙上那个血字不一样,那个字笔锋凌厉,是顾怀仁的手笔。 这个字笔锋生硬,是另一个人的手笔,一个不太会写字的人。 她在周煜的指甲缝里找到了别的东西。 指甲缝里有纸屑,细碎的、碳化了的纸屑,跟那块玉版笺的纸质一样。 周煜的手在着火之前曾经接触过大量的玉版笺,不是一张两张,是几百张几千张。 他在整理那些纸,把那些纸从库房里搬出来、堆好、点火、烧掉。 火是他自己放的,不是凶手放的。 他在烧那些纸的时候火势失控了,把他自己烧死了。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洛阳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中。 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欲灭。 她看着窗外那些屋顶、那些街巷、那些在暮色中亮起来的万家灯火,想了很久。 纸坊东家自己放的火,自己烧死的。 那死者手里那张写了“冤”字的纸是谁塞进去的? 指甲缝里的纸屑是谁放进去的? 凶手没有动手杀人,他只是在纸坊东家放火自杀之后进去了现场,在死者手里塞了那张纸,在墙上写了那个字,在现场留下了不属于死者自己的痕迹,把一桩意外失火变成了谋杀案。 他要让大理寺的人来查,让六处的人来查,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纸坊东家做过什么。 他不需要自己动手杀人,他只需要让活人无法安睡。 “上官姑娘。” 阿九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是从洛阳县衙的档案库里翻出来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道:“上官姑娘,查到了。这四个纸坊东家在过去的三年里,每个人都跟洛阳留守使司做过生意。不是一次两次,是好多次。他们替留守使司做过几批特殊的纸,纸里掺了毒,卖给书生的。书生读书的时候手指沾了毒,中毒死了。留守使司用这种方式清除那些写诗骂朝廷的文人,不用抓人、不用审、不用判刑,人死了就说是暴病身亡。纸坊东家替他们做毒纸,留守使司给他们银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桩买卖,几条人命。” 上官楼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叩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一记闷锤砸在她自己心上。 毒纸,中毒死的书生,嘴里有甜味,手指发黑,指甲缝里有纸屑。 她见过这种死法。 在长安,在幽明录案里。 那桩案子里死的赵四就是钩吻中毒。 钩吻是断肠草的根磨的粉,混在纸浆里,纸张做成以后毒粉附着在纸面上。 书生写字的时候手指沾了毒,舔笔的时候毒进了嘴里,一次两次没有事,积少成多,写到第十张纸的时候毒发身亡。 纸坊东家不只是替留守使司做毒纸。 他们自己也做,卖给书坊,卖给学堂,卖给每一个来买纸的人。 书生拿了纸回去写字,写了几天就死了。 没有人怀疑纸,纸是无辜的,纸怎么会杀人呢? 但纸真的会杀人。 萧烟走到舆图前面,用朱砂笔在四个标记旁边各画了一个圈。 四个纸坊,四个方向,城东、城南、城西、城北。 他画完圈退后一步,看着那张舆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凶手不是随便选的顺序,是先城东、再城南、再城西、再城北。 按什么顺序排的? “上官姑娘。” 阿九又从门外跑了进来,这次手里抱着一摞卷宗,是洛阳县衙送来的。 “这四家纸坊的东家在三个月前曾经联名上书洛阳留守使司,举报一个人。” “举报谁?” “举报一个纸坊学徒。” 上官楼的脑子里炸了一下。 “那个学徒姓什么?” “姓陆,**。” 阿九翻开卷宗。 “**,苏州人,天宝十二载来洛阳,在文芳斋当学徒。他手艺好、学得快,不到一年就能独当一面。东家周煜很器重他,让他管着库房。三个月前**发现库房里有一批纸不对劲,纸的颜色发暗,闻起来有一股苦味。他用手指沾了一点纸屑尝了尝,舌头发麻,是钩吻。他去找周煜问这个事,周煜说这是顾客定制的特殊纸,让他不要多管闲事。**没有听,他去查了这批纸的订单,发现顾客是洛阳留守使司。他又去查了留守使司为什么要买这种毒纸,查到了留守使司用这种毒纸清除文人的事。” “他去找了留守使司的管事,问他为什么要害人。管事让他不要多管闲事,说这是朝廷的事,你一个做纸的懂什么。**不服,他去洛阳县衙告状。县衙的人看了看状纸说这是留守使司的事他们管不了。他又去河南府衙,府衙的人说证据不足不予立案。他去找大理寺洛阳分司,大理寺的人说留守使司是宗室,没有圣旨不能查。他告了一圈,没有人理他。他回到纸坊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三家纸坊的学徒,让他们也去查自家的库房。三家纸坊的学徒都查到了同样的毒纸,都去告了状,都没有人理。” “四个纸坊的东家知道了这件事,联名上书留守使司,说**煽动学徒闹事、破坏纸坊声誉、应当严惩。留守使司回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知道了。’” 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没有了。 留守使司没有抓人,没有审案,没有任何动静。 但四家纸坊的东家开始害怕了。 他们知道自己做的毒纸害死了人,知道这些事如果被查出来是死罪。 他们怕**继续告,怕案子被上面的人看到,怕自己做的那些事被翻出来。 所以他们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们把库房里的毒纸全部堆在一起点火烧了。 烧的时候火势太大了,他们自己也没能跑出来。 上官楼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 周煜不是被**杀死的,是被自己做的毒纸烧死的。 他把毒纸堆在库房里点了火,火从纸上烧起来蔓延到房梁上、屋顶上、整座纸坊。 他站在火里看着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烧,把自己烧死了。 其他三家纸坊的东家也是一样,在同一天晚上,在各自纸坊的库房里,把自己烧死了。 四个人约好的,一起死。 那他们手里的“冤”字是谁塞进去的? “**,”萧烟的声音从舆图那边传过来,低沉而平稳,“他从火场外面进去的,等火烧完了、灭了、大理寺的人还没来的时候进去的。他在四个死者的手里各塞了一张写有‘冤’字的纸,在墙上用石灰写了那个字,在现场留下了不属于死者自己的痕迹。他要让大理寺的人来查,让六处的人来查,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纸坊东家做过什么。他不需要自己动手杀人,他只需要让活着的人无法安睡。” “阿九,去查**在哪里。” 阿九跑了出去。 洛阳的春天来得早。 二月的风从洛水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暖意。 柳树的枝头冒出了嫩芽,黄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摇。 上官楼站在纸坊的废墟前面,废墟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烧焦的房梁和一地碎瓦片。 她蹲下来用一根木棍在灰烬里拨了拨,拨出了一块还没有完全烧尽的纸。 纸是玉版笺,纸质白如凝脂,光如玉版,是上等的宣纸。 纸的正面写满了字,字迹工整清秀,是一个读书人的笔迹。 她展开纸读了下去。 “学生**谨呈。纸中有毒,毒杀人于无形。学生查得留守使司以毒纸害人,凡有书生作文赋诗论及朝政者,皆以毒纸杀之。学生告官无门,求告无路,唯以此纸告于天下。纸能杀人,亦能传声。学生今日之言,若能传于后人,则学生死而无憾。” 信没有写完,最后一行字只写了半句——“学生**顿首再拜”。 拜字只写了一半,笔画拖得很长,像写到一半手没力气了。 不是没力气了,是有人来了,他来不及写完了。 他把这封信藏在纸堆里,等着火烧起来。 火烧到这张纸的时候会把信烧掉,但它没有烧完,它留了下来,等着被人发现。 上官楼把这封信叠好放进袖中,站起来走出废墟。 洛阳城飘起了雨,春雨,细细密密的,落在洛水的水面上,点出无数细小的涟漪。 她站在洛水边看着河面上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重叠、消散。 她在等阿九的消息。 “上官姑娘。” 阿九的声音从桥上传过来,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跑到她面前,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第56章 一纸丹心替民鸣 “找到了,**在城北的云蓝阁废墟里,他一直没走。” 上官楼跟着阿九去了城北。 云蓝阁的废墟比前几家更大,火烧得更彻底,只剩四面墙了。 **坐在废墟中间的一块石头上,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滴着水。 他的面前摆着一只木箱,箱子打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纸。 每张纸上都写满了字,蝇头小楷,工工整整的。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上官楼和萧烟走过来,没有躲,也没有跑。 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块纸,纸上写着一个字——“冤”。 跟他塞进那些纸坊东家手里的纸一模一样的字。 上官楼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你写的?” **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回道:“是我写的,每个字都是我写的,我等你们很久了。” 萧烟站在上官楼身后,雨水从他的鹤氅上滑落。 “**,你往死者手里塞了写有冤字的纸?” **点了一下头:“是我塞的。” “墙上用石灰写的字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你想让大理寺查这个案子?” **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是让大理寺查,他们查不了,是让你们查,让六处查。你们查了,这些纸坊东家做过的事就藏不住了,留守使司做过的事也藏不住了。” 上官楼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泪在眼眶里转着,没有落下来。 “你替那些书生喊冤,**,你自己也是书生。” **笑了一下,苦涩的,比哭还难看,道:“我师父教的。我师父是读书人,他写了一首诗骂朝廷,被人告发了。县衙的人来抓他,他不认罪,在堂上把那首诗念了一遍。县太爷恼羞成怒打了他三十大板,他死在牢里了。临死前托人带了一封信给我,信上只有一句话——纸能传声,亦能杀人。你要用纸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说话。” 上官楼把手中那张信纸递给他,问道:“这是你写的?” **接过去看了一遍,泪终于落了下来:“是我写的,没写完,来不及了,他们来抓我了。” “谁?” “洛阳留守使司的人。他们查到是我在告状,要来抓我。我不怕被抓,我怕我死了就没有人知道这些事了。所以我把这些纸坊东家做的事情写了下来,一份一份地抄,抄了很多份。等火烧起来以后我在每一家纸坊的废墟里都放了一份。” 萧烟蹲下来,看着木箱里那些写满了字的纸。 每一张都是同样的内容,工工整整的小楷,一字不差。 他要让看到的人记住这些事,记住这些名字,记住这些死去的人。 **抬起头看着上官楼道:“上官姑娘,我认罪。我往死者手里塞纸,我在墙上写字,我伪造了案发现场。你们抓我吧,但请你们把这一箱纸带走,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上官楼站起来,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 帕子是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枝墨竹。 她蹲下来把帕子递给他。 **看着那块帕子,接过来擦了眼泪。 帕子很软,细棉布的,擦在脸上不疼。 萧烟站在雨里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上官楼转过身看着他。 “萧公子,**我带走了。” 萧烟点了一下头。 **被带回了洛阳分司的拘押室。 拘押室在后院,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屋,门是铁皮包的,门口站着一个带刀的守卫。 沈七娘从长安赶来接手看押,她坐在拘押室门口的板凳上,横刀搁在膝盖上,面无表情。 上官楼走进拘押室的时候,**坐在墙角的地上,膝盖蜷着,双手抱膝。 他没有睡,也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墙壁。 墙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填着白灰,白灰上有一道裂纹,从上到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上官楼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三步的距离。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在等。 等他愿意开口,等他想好了怎么说,等他准备好了面对她将要问出的那些问题。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上官姑娘,您想问什么就问吧。”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那四张纸的拓片,摊在地上。 四个“冤”字,并排摆着,一模一样。 “你写的?” **点了一下头。 “我写的。我写了上百张,揣在怀里,烧完一家塞一家。” “你怎么知道火会烧起来?” **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跟她见过的所有犯人都不同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仇恨,不是认命,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确定。 “因为火是我放的,每一家都是我放的。” 上官楼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但她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问道:“你放的?你在纸坊里放了火,烧死了四个纸坊主人,然后在他们手里塞了冤字?” **摇头:“不是。火不是用来烧死他们的,是用来烧纸的。库房里那些毒纸,一摞一摞地堆着,堆了几个月了。每一张纸都沾着毒,每一张纸都害死过人。那些纸不该留在世上,也不能留在世上。留着会害更多的人,烧了是最好的办法。我把纸堆在一起点了火,火从纸上烧起来,烧到房梁、烧到屋顶、烧到整座纸坊。他们看到火烧起来了就跑进去了,不是我让他们进去的,是他们自己要进去的。那些纸是他们的命,纸烧了他们就什么都没了。纸在人在,纸亡人亡。” 上官楼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库房里有毒纸?” **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磨破的布料,道:“我自己查的。我在文芳斋干了不到一年,东家让我管库房。库房里的纸每一批我都要过手,点数、登记、入库、出库。有一天我发现了一批纸不对劲,颜色发暗,闻起来有一股苦味。我用手指沾了一点纸屑尝了尝,舌头发麻。那是钩吻,我在书上读到过,钩吻的根磨成粉混在纸浆里,纸就带了毒。书生写字的时候手指沾了毒,舔笔的时候毒进了嘴里,积少成多,毒发身亡。” 他把那一批纸的订单找出来,顾客写着洛阳留守使司。 他又去翻了前三年的旧账,发现洛阳留守使司每年都从文芳斋订购毒纸,每年订一批,每批毒死几个人。 他去找东家周煜。 “周东家,这批纸有问题,里面掺了毒。” 周煜说这是顾客定制的,不要多管闲事。 他问周煜知不知道这种毒纸会害死人,周煜说他只管造纸,不管纸卖给谁、谁用了、会不会死。 他想去找留守使司问个明白,周煜拦住了他,说留守使司是朝廷衙门,他一个纸坊学徒去闹什么,不要命了? 他没听,瞒着周煜去了留守使司。 留守使司的门都没让他进,门房说没有帖子不能进,他站在门口等了三天,等了三天也没有人出来见他。 第四天他回去了,周煜把他叫到账房,拍着桌子骂了一顿。 周煜说他再闹就给他滚,洛阳城不缺他一个学徒。 他没有滚。 他留下来了,因为他要查清楚。 他不只在文芳斋查,他去了其他三家纸坊。 青莲阁、玉版堂、云蓝阁,三家纸坊都有学徒,都是跟他一样从江南来的年轻人。 他找到他们,把毒纸的事告诉了他们。 他们一开始不信,他就带他们去看自家的库房。 青莲阁的学徒姓林,林墨,他回去翻了自己库房的纸,翻出了三批毒纸,都是钩吻。 玉版堂的学徒姓苏,苏砚,他翻出了两批,除了钩吻还有一种他没见过的毒,后来找大夫验了是乌头。 云蓝阁的学徒姓杜,杜纸,他翻出了四批,全是钩吻,批批都是大剂量。 四个学徒,四家纸坊,十几批毒纸,几十条人命。 他们把查到的东西写成了状纸,一起去洛阳县衙告状。 县太爷看了状纸脸色就变了,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 他们回去等了两个月,没有等到任何消息。 再去县衙问,衙役说案子已经转到留守使司了,让他们去找留守使司。 他们去了留守使司,门房说案子在核查,让他们回去等。 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没有消息。 再去问,门房说没有这个案子。 状纸不见了,证据不见了,什么都不见了。 四个纸坊的东家知道他们在告状,联名写了信送到留守使司,说**煽动学徒闹事、破坏纸坊声誉、应当严惩。 留守使司回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知道了。” **说到这里停了很久,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膝盖。 他是那天晚上下定决心放火的。 不是要烧死人,是要烧纸。 那些毒纸不能留在世上,一张都不能留。 他去找了林墨、苏砚、杜纸,把放火的事告诉了他们,让他们不要把库房里的毒纸搬出来。 他们听懂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晚上他去了文芳斋。 库房的钥匙他早就配了一把,打开门进去,库房里堆满了一匹一匹的纸。 玉版笺、云蓝纸、澄心堂纸,每一匹都标着品名、数量、日期。 他在纸匹之间走了一圈,从袖中取出火折子,拔开帽盖,吹了一口气,火光亮了。 他看着那簇小火苗跳了几下,把那簇火苗凑到了纸匹上。 纸烧起来了,先是一角,然后是一匹,然后是整座库房。 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站在那里看着火从纸上烧起来,烧到木架、烧到房梁、烧到屋顶。 火光冲天,热浪扑面,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院子里。 火势比他想的要大。 整座纸坊都在烧,纸灰从天上飘下来像黑雪。 周煜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库房着火了就往火里冲。 **想拉住他,没拉住。 周煜冲进了火场,再也没出来。 其他三家纸坊也是一样。 林墨、苏砚、杜纸三个人在同一个时辰点了火,火从纸匹上烧起来烧到了整座纸坊。 他们的东家李文渊、王世襄、赵松雪都冲进了火场。 四个人都没能出来。 纸在人在,纸亡人亡,纸坊东家的命跟纸是拴在一起的。 纸烧了,他们也活不成了。 **知道他们会冲进去,他算准了。 上官姑娘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你恨他们吗?” 第57章 深挖残迹寻毒源 **的眼睛红了:“恨。我恨他们做了毒纸,恨他们害死了那么多读书人,恨他们明明知道纸里有毒还要卖、还要做、还要当银子收。但我更恨的是我替他们点了火、烧了纸、杀了人。我不是在替天行道,我是在替自己泄愤。” 泄愤也是杀人。 上官楼站起来,打开拘押室的门走了出去。 萧烟站在门口,靠在墙上。 他在外面听了好一阵了。 “问完了?” “问完了。” “走。” 上官楼跟着萧烟穿过院子回到了正房。 舆图还挂在墙上,四个朱砂标记被灯照得红得刺眼。 她在舆图前面站了一会儿,把**的供词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毒纸、留守使司、杨国忠、军器监,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成了一条链子。 军器监的纸匠王世襄把掺毒的技术带到了洛阳,留守使司用毒纸杀人,杨国忠在背后出钱。 纸坊东家只管造纸、卖纸、收银子,不管纸毒死了谁。 读书人写了诗、骂了朝廷、中了毒、死了。 没有人怀疑纸,纸是无辜的,纸怎么会杀人。 他们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从来没有失手过。 直到**来了。 **来了,纸就不是无辜的了。 “萧公子,杨国忠那批纸查到下落了?” 萧烟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她。 阿九刚从长安送来的,杨国忠用那五千刀玉版笺印了一批书,书名叫《河洛英华录》。 书里收录的是洛阳文人的诗文集,大多是歌颂朝廷、赞美圣上的。 表面上是一本普通的诗集,实际上每一篇文章的背面都用淡墨印了另一篇文章。 那些文章是骂朝廷的、骂皇帝的、骂李林甫的、骂杨国忠自己的。 正面是歌功颂德,背面是犯上作乱。 他把这本诗集送给洛阳的文人,文人翻开看到背面的文章就被定罪了。 私藏禁书是死罪,全家抄斩,不用审、不用判、不用经过大理寺。 上官楼攥紧了手里那份文书。 杨国忠在用毒纸杀人,一个人杀得太慢,用毒纸一张一张地杀,杀到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些不听话的文人杀光? 他等不及,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 用禁书杀人,一本禁书就能杀一家。 不用下毒、不用放火、不用等。 只要把书送出去,等人打开看到背面的文章,然后派人去抓。 抓了就是死罪。 洛阳留守使司替他印了五千刀玉版笺,替他做了那些禁书,替他送了书、抓了人、杀了人。 纸坊东家替他做了毒纸,杀了那些不听话的文人。 一个出纸,一个出书,一个出钱,一个出刀,谁也离不开谁。 **那封信里说纸能传声亦能杀人。 他说的杀人是用纸杀人,他做到了。 他没有用毒,没有用刀,没有用火,他用纸杀了人。 “上官姑娘。” 阿九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封口用火漆封着。 阿九说这是今天一早有人在洛阳分司门口发现的,放在门槛上,用一块石头压着。 上官楼接过信封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上官姑娘,林墨、苏砚、杜纸三人已离开洛阳,勿念。多谢您替我们告了状。” 没有署名。 上官楼把这行字看了好几遍。 林墨走了,苏砚走了,杜纸走了。 **替他们扛下了所有的事,让他们走,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 她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走吧,去看纸。” 洛阳城的雨停了。 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洛水上,河水被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带。 上官楼走在前面,萧烟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沿着洛水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萧公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看了她很久才开口。 “因为你值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着泥,是今天在纸坊废墟里踩的。 她盯着那块泥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挠到了最怕痒的地方又哭又笑的那种笑。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萧烟跟在她身后,还是两步的距离。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像两条永**行的线。 但在洛水的岸边、在暮色里、在那些从纸坊废墟里升起的青烟之间,两条线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 只是一些,但近了。 第58章 东宫传召赴行宫 掌柜的额头冒汗了。 “卖、卖给洛阳城的文人,还有外地的客商。太多了,记不清了。” “有没有记录?” 掌柜的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账簿,册子很厚,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上官楼接过账簿从第一页翻起。 每一笔交易都有记录,买书人的姓名、住址、所购书目、数量、银钱。 买书的都是读书人,有洛阳本地人,有外地的客商,有学堂的先生,有私塾的学子。 她把所有买过玉版笺书籍的人名摘了出来抄了满满三页纸。 三页纸上列着一百多个人名,一百多个人还在用那些毒纸。 她要把这一百多个人找到,把他们手里的毒纸收回来、销毁。 不是替纸坊东家赎罪,是替那些还在用毒纸写字的人保命。 阿九从门外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上官姑娘,洛阳学宫那边查到了。学宫的先生在用玉版笺给学生抄课文,已经用了好几个月了。好几个学生最近生病了,症状跟钩吻中毒一样,手指发黑、呕吐、脱发。有一个学生已经起不来了。” 上官楼心里一紧,把账簿塞进药箱转身走出了集贤书坊。 洛阳学宫在洛水北岸,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建筑群。 大门敞开着,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树下有几个学生在背书。 他们看见上官楼走进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背。 上官楼穿过院子,进了正堂。 正堂里摆着十几张书案,每张书案上都有纸、笔、墨、砚。 纸是玉版笺,一摞一摞地堆在书案的角上。 她走到最近的一张书案前拿起一张玉版笺对着光看。 纸的颜色发暗,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钩吻。 她把纸放下。 “你们先生在哪里?” 一个学生指了指后院。 后院的正房里一个五十来岁的先生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手指发黑。 他的妻子坐在床边垂泪。 上官楼在床边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银针。 “先生,我替您看看。” 她取出一根针刺入先生的手腕。 针抽出来的时候针尖是黑的。 钩吻中毒,不深,但中了很久了。 每天接触一点,毒素在身体里积累,时间久了会死。 先生的手在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他教了一辈子书,写了一辈子字,用了最好的纸,最好的墨,最好的笔。 最好的纸要了他的命。 上官楼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粉递给先生的妻子。 “每天一勺,冲水喝,连喝半个月,半个月以后我再来。” 先生的妻子接过去跪了下来。 上官楼扶起了她,转身走出了后院。 先生的学生们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他们的眼睛里有担忧,有恐惧,也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东西——对死亡的恐惧,对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恐惧。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把你们手里的玉版笺都收起来,交给你们的先生,不要再用,也不要再碰,这些纸有问题,纸里掺了毒。” 学生们愣了一下,然后动了起来。 他们把书案上的纸一摞一摞地收起来抱在怀里,送到正堂堆在一起。 纸堆了半人高,几百张几千张。 每一张都带着毒,每一张都害过人。 上官楼走出学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萧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的光照在地上,映出一个圆圆的黄圈。 他看见她出来把灯笼举高了一些。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一百多个人,一百多条命。” 她像是在跟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张纸一条命,把纸找到了,命就保住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脸在灯笼的光里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累白。 她今天走了几十里路,查了四个地方,抄了几百个字,看了一个中毒的先生。 她没有喊累,但他看出来了。 他把那盏灯笼递给她。 她接了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洛阳城的街道上。 暮色四合,街上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关了门,伙计们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远处传来鼓楼的暮鼓声,一声一声沉闷地响着。 她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光在黑暗里划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走到洛阳分司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她身后,灯笼的光照着他的脸。 “萧公子,谢谢你把那枝桃花插在我的药箱上。” 他看着她说,不客气。 她低下头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他站在门外。 灯笼还在她手里,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线。 他在那线光里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名单上的一百多个人名在接下来的三天里被逐一核查。 上官楼没有让大理寺的人帮忙,没有让洛阳县衙的人插手,她一个人带着阿九跑遍了洛阳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坊、每一家书坊、每一间学堂。 每到一处她就拿出名单问认不认识这个人、知不知道这个人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九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摞名册和地图,一边走一边记,毛笔写秃了好几枝。 第一天查到了四十三个人。 有的住在城东的富人区,宅子大、门楼高、门口还立着石狮子。 有的住在城南的平民区,巷子窄得只能侧身过,院墙低得能看见里面的院子。 有的住在城北的棚户区,房子是用木板和芦苇搭的,风一吹就晃。 上官楼不管住在哪里、不管房子大不大、不管门口有没有石狮子,她挨家挨户地敲门。 开门的人看见她穿着六处的官服以为是来抓人的,有的腿软了有的脸白了有的直接把门关上了。 她站在门外声音不大语气很平,道:“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收纸的,你们家里有没有从文芳斋、青莲阁、玉版堂或者云蓝阁买过的玉版笺?有的话请交出来,那些纸有毒,用了会死人。” 有人不信,说纸怎么会有毒,用了好几年了也没见死人。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那四张写有“冤”字的纸的拓片递给他们看。 “这是从纸坊废墟里找到的,纸坊东家自己在纸里掺了毒,毒死了人,自己也烧死了。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大理寺查案卷,可以去纸坊废墟看,可以去问那些已经中毒正在吃药的人。” 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那枝桃花。 桃花已经蔫了,花瓣皱巴巴的,颜色从粉红变成了暗红,但她没有扔,一直插在药箱的背带上。 萧烟看见了没有说话。 第二天查到了三十八个人。 有一个是学堂的先生,五十多岁,教了二十多年的书。 他用的纸是从文芳斋买的玉版笺,买了一百多刀,用了好几年了。 上官楼到他家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手指发黑,指甲缝里有黑色的竖纹,嘴唇发紫,眼白发黄。 他的妻子跪在上官楼面前哭得说不出话。 上官楼蹲下来替先生把了脉。 脉象细弱,毒素已经入骨了,不是吃几副药就能好的。 她没说话,打开药箱取出一包药粉,又从袖中取出那包银针,选了最长的那根刺入先生的合谷穴。 捻转提插,针感传到手指。 先生的食指动了一下,这是他好几天以来第一次能动手指。 他的妻子又哭了,这次是高兴的哭。 上官楼把药粉递给先生的妻子。 “每天一勺,冲水喝,连喝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我再来。” 她没有说她能不能再来,没有说一个月以后这位先生还在不在。 她说了她能做到的事,做不到的她不说。 第三天查到了剩下的那些人。 一百多个人全部找到了,有的是自己去报的名,有的是邻居来报的信,有的是在医馆里找到的。 他们都在用那些毒纸,有人用了一年,有人用了三年,有人用了五年。 中毒深的人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中毒浅的人还在拿着那些纸写字、画画、抄书,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正在一根一根地变黑。 上官楼把从每一家收回来的毒纸堆在洛阳分司的院子里,纸堆得像一座小山。 文芳斋的、青莲阁的、玉版堂的、云蓝阁的,玉版笺、云蓝纸、澄心堂纸,白纸黑字花花绿绿,每一张都带着毒每一张都害过人。 萧烟站在纸堆旁边看着那座小山,沉默了很久。 他说这些纸要烧掉。 上官楼说还不能烧,这些都是证据。 等太子府的人来核验过了,等大理寺的人来登记过了,等刑部的人来画押过了,再烧。 萧烟没有再说话。 阿九从门外跑进来说太子府来人了。 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文官,姓王,王主事。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面容清秀,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睛很亮。 他看了上官楼一眼,又看了萧烟一眼,从袖中取出太子的亲笔信递过去。 萧烟接过信展开,信纸上只有几句话,笔迹端正有力——“萧卿所呈案卷已阅,甚详实,甚震动。此事重大,需当面议。明日卯时,洛阳行宫,太子府东阁。” 萧烟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对王主事说:“明日卯时,萧烟准时到。” 王主事点了下头又看了上官楼一眼道:“上官姑娘,太子殿下说如果您方便的话也请一同前往。” 上官楼愣了一下看了萧烟一眼。 萧烟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王主事:“好。” 王主事走了。 上官楼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枝桃花。 花已经枯了,花瓣卷成一团,颜色从暗红变成了褐色。 萧烟说该换一枝了。 她说不用换了,枯了也是花。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 上官楼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靛蓝色的棉袄头发用银簪子挽着。 她把那套银针别在腰间,把父亲的银针也带上了,两包银针并排别在腰带上。 她看了一眼药箱背带上那枝枯了的桃花没有摘掉,把它留在那里。 萧烟在门口等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外面罩着鹤氅,头发用竹簪子挽着。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银针上停了一下,又在她药箱上的枯花上停了一下,什么话都没有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洛阳分司,上了马车。 洛阳行宫在洛水南岸,离分司不远,马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行宫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四个带刀侍卫,腰间的横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王主事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来了迎上来引着他们穿过前殿、中殿、后殿,到了东阁。 东阁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朝南,窗户开着,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案上。 桌案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圆领袍,腰系金带。 第59章 烟雨送别流放人 他就是太子李亨。 萧烟躬身行礼,上官楼跟在后面也行了一礼。 太子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萧烟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上官楼身上。 “萧卿,案卷我看了。五千刀玉版笺,四家纸坊,几十条人命。洛阳留守使司杨锜涉案,杨国忠出资。这批纸印了《河洛英华录》,书里夹了反诗。杨国忠用这本书给洛阳的文人定罪,不用审不用判直接抄家。这半年洛阳城里已经抄了十几家了,十几家啊。” 太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他的手在桌案上拍了一下,拍得茶碗跳起来又落下去。 萧烟从袖中取出那份完整的案卷放在桌案上。 这份案卷包括了四家纸坊废墟的勘验记录、周煜等四人的验尸报告、**的供词、百余名毒纸使用者的名单,还有从集贤书坊、崇文书堂、洛阳学宫收回的毒纸样品。 每一份证据都有编号、有来源、有经手人签字。 太子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翻到**的供词时停了一下,翻到百余名毒纸使用者的名单时又停了一下。 他翻完了放下案卷抬起头看着萧烟,道:“这份案卷我要呈给陛下。杨锜涉案,杨国忠涉案,留守使司涉案,太医署涉案,军器监涉案。涉案的都是朝中大员、朝廷衙门,这份案卷呈上去就是跟半个朝堂为敌。你怕不怕?” 萧烟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不怕。” 太子又转过头看着上官楼,道:“上官姑娘,这案卷是你验的尸、是你查的纸、是你找的证人。你一个姑娘家,查了那么久,得罪了那么多人。你怕不怕?” 上官楼看着太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回道:“不怕。” 太子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不怕。” 他把案卷合上站起来。 “萧卿,上官姑娘,你们回长安等消息,这份案卷我亲自呈给陛下。” 他走了出去,王主事跟在后面。 上官楼站在原地,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 萧烟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两个字:“走吧。”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穿过东阁、后殿、中殿、前殿,走过长长的甬道。 上官楼忽然停下来。 “萧公子。” 他停下来转过身。 “太子能把杨国忠扳倒吗?” 萧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殿外的晨光,光很亮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过了一会儿他只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上官楼没有再问。 马车从行宫出来在洛阳城的街道上走着。 街上的铺子都开了,卖早点的、卖菜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人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红彤彤的果子在晨光中闪着光。 上官楼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在想**。 **还在拘押室里,等着大理寺的人来提他。 毒纸使用者名单上的人还在吃药,中毒深的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太子把案卷呈给皇帝了,皇帝会怎么判? 杨国忠会倒吗? 杨锜会抓吗? 那些毒纸会全部销毁吗?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阿九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 “上官姑娘,那个卖糖葫芦的又来了,给您买一串吧。” 她掀开车帘,阿九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呵呵地递过来。 她没有接。 阿九看了萧烟一眼。 萧烟微微点了一下头。 阿九把糖葫芦塞进了上官楼手里。 她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阳光下像一串红宝石。 她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给她买糖葫芦。 娘说糖葫芦是甜的,吃了就不苦了。 她已经不苦了,但她还是把整串糖葫芦吃完了。 长安城到了。 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来。 沈七娘早已回来,从院子里迎出来帮她提药箱。 上官楼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太史局附属司天台”的牌子。 她离开的时候是冬天,回来的时候是春天了。 门口的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萧烟从马上跳下来,接过沈七娘手里的药箱,提着走进了院子。 上官楼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的背上。 鹤氅的下摆沾了泥,她替他拍了拍。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手在他背上顿了一下,缩了回来。 “萧公子,你的衣裳脏了。” “嗯,该洗了。” 她笑了一下,从他手里接过药箱走进了验尸房。 验尸房的白石台上铺着毡子,跟走之前一模一样,沈七娘替她洗过晒过叠得整整齐齐。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母亲走了,父亲也走了,案子查完了毒纸收完了,**认罪了,太子把案卷呈给皇帝了。 能做的她都做了,能查的她也查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被那些没查完的案子、没抓到的人、没还完的债压垮。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睁开眼坐起来,走了出去。 萧烟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食盒是红漆的,盖子上雕着一枝梅花。 他从食盒里端出一碗汤递给她。 汤是鸡汤,金黄色的飘着红枣和枸杞,跟以前一样,跟老赵炖的不一样。 这碗汤是他炖的。 她从他的手里接过了那碗汤。 她喝了一口,烫,咸淡刚好。 “萧公子,你还记得我师父说你小时候中过毒吗?”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记得。” “你想知道中的什么毒?” 她没有看他,低头喝汤,喝完了把碗递给他。 “不想知道。” 他接过碗。 “为什么?” 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风吹动树叶沙沙地响,麻雀从枝头飞起来,在天空中绕了一圈又落回来。 “因为你还活着。” 萧烟攥着碗的手指紧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转身回了验尸房。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只空碗。 风从北边吹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像春天里最后一片雪化在水里的声音。 她把鸡汤喝完了。 洛阳的案子结了。 **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判了流三千里。 他的三个同伴林墨、苏砚、杜纸没有回来,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走的那天洛阳下雨了。 他站在囚车里,雨水从脸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上官楼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从袖中取出那块墨竹帕子朝他扔了过去。 帕子落在囚车上,**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上官楼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会不会用那块帕子擦眼泪。 她只知道那块帕子是萧烟的。 萧烟给她的,她给了**。 她不知道萧烟会不会问她要那块帕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还。 但有些东西不用还,也还不了。 洛阳的案卷封存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六处院子的青砖地面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上官楼站在验尸房门口看着雨幕发了好一会儿呆,手里端着的那碗姜茶已经凉透了,她一口没喝。 萧烟从正房走出来,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到她面前,把伞递给她。 她接过去撑在头顶,伞面上画着一枝墨竹,跟那块帕子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眼伞面的墨竹,又看了一眼萧烟。 他没解释,转身回了正房。 沈七娘从后院牵马出来,看见上官楼站在雨里撑着那把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翻身上马走了。 上官楼低头看着伞面上那枝墨竹,笔锋瘦硬,竹节嶙峋。 不是画师的笔,是萧烟的笔。 他自己画的,自己题的。 伞骨是竹的,伞面是纸的,画是亲手画的,字是亲手写的。 他不是在街上随便买了一把伞,他是画了一把伞给她。 上官楼把伞收起来,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 阿九从大门外跑进来,浑身湿透了,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脸上全是水。 “萧公子,出事了,平康坊,戏班。” 萧烟从正房走出来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上官楼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傀儡戏班,今晨发现,傀儡师吊死在后台,死法跟戏里一模一样。” 萧烟把信纸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攥紧了。 傀儡戏班。 她在平康坊见过这个戏班的牌子,演的是提线傀儡戏,每场都爆满,长安城的达官贵人没有没看过的。 傀儡师姓穆,穆春山,五十多岁,演了一辈子傀儡戏,手里的线能操纵几十个傀儡同时上场。 现在他自己被线吊在了半空中。 马车在雨中穿过长安城的街道,到了平康坊。 傀儡戏班的戏楼在平康坊最深处,一座两层的木楼,门脸不大,但里面很深。 戏楼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大理寺的人到了,石灰线画了一圈。 裴玉站在石灰线里面,脸色比平时更难看了几分。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过来侧身让开了路,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上官楼从马车里跳下来跨过石灰线走进戏楼。 戏楼里面很暗,没有开窗,只有舞台上方天窗漏下来的一线光。 光落在舞台中央,照亮了悬在半空中的那个人。 穆春山吊在舞台正上方,脖子缠着傀儡线,线从脖子绕上去穿过舞台顶部的滑轮,固定在后台的绞盘上。 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中,离台面约有五尺,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脚微微蜷着,像一个被丢弃的傀儡。 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舌头没有伸出来,不是上吊死的。 上吊的人因为绳子勒在喉结上方,舌头会伸出来。 他的脖子上的勒痕在喉结下方,不是上吊,是被人勒死以后吊上去的。 上官楼抬头看着那根傀儡线,线是黑色的,很细,韧性极好。 第60章 雨夜寻踪查学徒 她见过这种线,在血滴子案里,从军器监流出来的高强度绞线,跟那个案子里的线一模一样。 她把线的一端从绞盘上解下来绕在手指上,线很粗,三股细丝拧成,每股细丝又有三股更细的丝拧成,绞线工艺跟军器监的制式完全一致。 “萧公子,这根线是从军器监流出来的。” 她放下线转过身走到穆春山的正下方,从下往上仰视他的姿态。 手脚下垂,没有挣扎的痕迹,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线头、没有木屑、没有任何试图挣脱的痕迹。 他在被勒的时候没有反抗,不是不想反抗,是反抗不了。 他被下了毒,全身麻痹动弹不得,被人从身后用傀儡线勒住脖子,勒死后吊上舞台。 上官楼让大理寺的人把穆春山的尸体放下来。 尸体平放在舞台中央,她蹲下来从头部开始检查。 瞳孔散大,对光没有反应。 眼白上有一个针尖大的出血点,不是勒死的,是窒息死的,但勒死也是窒息。 这个出血点在眼睑内侧深处,不是勒死造成的,是毒物作用在血管上造成的血管破裂。 她掰开穆春山的嘴,口腔黏膜完好没有灼伤,舌苔发白,舌体不肿胀。 牙齿缝里有一点残留的粉末,颜色灰白,用探针刮下来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没有气味。 她把粉末放进小瓷瓶里,等回六处再验。 她翻看穆春山的眼皮,眼睑内侧的结膜上有一个极细小的针孔,针孔周围有一圈淡黄色的晕染。 不是被针扎的,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刺的位置在眼睑内侧,非常隐蔽,不把眼皮完全翻过来根本看不见。 有人在他眼睑内侧扎了一针,注入了毒物。 毒物通过眼部丰富的血管迅速进入全身,导致肌肉麻痹、呼吸抑制,然后在全身麻痹的状态下被人勒死。 河豚毒。 河豚的卵巢和肝脏含有剧毒,微量就能让人全身麻痹、呼吸衰竭,但神志是清醒的。 穆春山在被勒的时候是清醒的,他感觉到线勒住了脖子、感觉到喘不上气、感觉到自己在死。 他不能动,不能喊,不能反抗。 他的眼皮被翻开了,有人在他的眼睑内侧扎了一针。 河豚毒发作极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全身就不能动了。 上官楼把那根银针从工具包里取出来,在穆春山的眼睑内侧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的组织液放进小瓷瓶里。 她要找到河豚毒的来源。 长安城不靠海,河豚是稀罕物,能拿到河豚毒的人不是普通的渔夫或鱼贩,一定是跟海边有生意往来的人,或者跟太医署、药铺有关系的人。 穆春山的手上全是老茧,虎口、掌心、每一根手指的指腹都是。 不是握刀的老茧,是握线的老茧。 他操纵傀儡线操纵了一辈子,手指上的肌肉比常人的更发达,指节也更粗。 但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个不一样的茧,位置在指腹正中,圆形的,约莫黄豆大小。 不是握线磨出来的,是长期按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像一个开关。 开关。 上官楼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穆春山不只是傀儡师,他是设计傀儡机关的人。 那个圆形的茧是他长期按压机关按钮留下的。 他在操纵傀儡的时候不只是用手里的线,还用脚下的踏板、手边的按钮、藏在戏台下面的各种机关。 他是傀儡机关的高手,能在舞台上制造出傀儡自己动、自己走、自己跳舞的幻象。 一个精通傀儡机关的人,被人用傀儡线勒死,吊在他自己操纵了一辈子的舞台上。 凶手在用他自己的手艺杀他。 “上官姑娘,”老赵从后台探出头来,脸色发白,声音有点抖,“您来看这个。”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后台。 后台不大,堆满了傀儡。 几十个傀儡挂在架子上,有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妖魔鬼怪,每一个都栩栩如生,衣饰精美,面目传神。 穆春山做了几十年的傀儡,每一个都是他亲手刻、亲手画、亲手穿衣裳。 但现在这些傀儡的脸变了,不是原来的表情。 帝王的脸被涂成了白色,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哭。 才子佳人的脸上被画上了眼泪,一行一行的,用朱砂画的,红得像血。 妖魔鬼怪的脸上被画了一个“冤”字,跟洛阳纸坊案里死者手里攥着的纸上那个字一模一样。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写的“冤”字是歪歪扭扭的,这个“冤”字笔锋凌厉,起笔重收笔轻,撇长捺短,整个字向右倾斜五度。 顾怀仁的字。 顾怀仁在牢里,他的手被锁着,他不可能出来杀人。 但他的字在外面,有人在模仿他的笔迹,写得一模一样,连倾斜的角度都不差一分。 这个人要么是顾怀仁的同伙,要么是顾怀仁的徒弟,要么是把他研究透了的人。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傀儡翻过来看背面。 傀儡的背面刻着一个字——“穆”。 穆春山的姓。 每一个傀儡的背面都刻着这个字。 他把自己做的每一个傀儡都刻上了自己的姓,像在签名,像在告诉每一个看戏的人,这些傀儡是他做的,它们是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被人画上了眼泪和冤字,在他死了以后。 凶手把他的傀儡变成了他的哭丧棒。 萧烟从舞台那边走过来,站在后台的门口,目光扫过那些被涂改过的傀儡。 “同一个人。” “什么?” “洛阳纸坊的案子和这个案子是同一个人做的。” 上官楼转过身看着他。 纸坊案里凶手在死者手里塞了写有“冤”字的纸,傀儡案里凶手在傀儡的脸上画了“冤”字。 纸坊案里凶手用纸杀人,傀儡案里凶手用线杀人。 纸坊案里凶手放火烧了纸坊,傀儡案里凶手把穆春山吊在舞台上。 手法不一样,但签名是一样的。 那个字,那种写法,那个五度的倾斜。 同一个人。 萧烟走到架子前面取下一个傀儡,看着它脸上的“冤”字。 “顾怀仁的笔迹。他模仿了顾怀仁的笔迹。但顾怀仁在牢里,手被锁着,他写不了字。” “不需要他写字,只需要他的笔迹在外面。” 萧烟把傀儡挂回架子上,目光沉了下来。 “顾怀仁在太医署做了那么多年的疮肿科博士,他教过学生,带过徒弟。他的笔迹、他的手法、他的做事方式,都可能被他的学生学走了。”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那块从穆春山眼睑内侧刮下的组织液,小瓷瓶封好了口,贴了标签。 河豚毒。 能拿到河豚毒的人不多,太医署的人可以,药铺的人可以,海边的渔夫也可以。 但能在穆春山眼睑内侧扎一针的人,一定是穆春山认识的人、不设防的人、在他面前闭上眼睛都不会害怕的人。 “萧公子,穆春山有徒弟吗?” 萧烟叫来阿九,阿九跑出去问了戏班的人又跑回来。 “有,穆春山有三个徒弟,大徒弟姓金,金满堂,跟了他二十多年,三年前离开戏班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二徒弟姓刘,刘小楼,半年前跟穆春山吵了一架,摔门走了。三徒弟最小,姓白,白玉奴,女的,十七岁,还在戏班里,今天没来。” “白玉奴住在哪里?” 阿九说在戏班后面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小屋。 上官楼转身走出了后台。 萧烟跟在后面。 长安城的雨还在下。 平康坊的巷子又窄又深,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汇成一条一条的小溪。 她撑着那把墨竹伞走得很急,萧烟没有撑伞,雨水打在他的肩上,鹤氅湿了一大片。 白玉奴的屋子在巷子最深处,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上官楼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 萧烟走上前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灯芯快烧完了,火苗一明一暗的。 白玉奴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根傀儡线,线很长,从她的手指一直垂到地上。 她低着头,头发散着,遮住了脸。 上官楼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来。 “白玉奴,你师父死了。” 白玉奴的手抖了一下,那根傀儡线从她手指间滑落,落在地上盘成一团。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从窗户看见的。戏楼的窗户对着我的窗户,我看见师父被吊上去的时候,线还没断,他还在晃。”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你看见凶手了吗?” “没有。”白玉奴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很僵硬,像她的脖子被人掐住了,“我只看见师父的脚,晃啊晃的,越来越慢,后来不动了。我想喊,喊不出声。我想跑,腿动不了。我就坐在椅子上,一直坐到天亮。” 上官楼伸出手握住白玉奴的手。 她的手凉得像一块冰,手指很细很瘦骨节突出。 这是一双做傀儡的手,刻木头、穿线、画脸谱,每一根手指都有它的用处。 “上官姑娘。”白玉奴抬起头看着她。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师父的傀儡被人画花了。那些傀儡是师父的命。师父做了二十多年,每一刀每一笔都是他亲手做的。他说傀儡比人好,人会说谎,傀儡不会。傀儡让你哭你就哭,让你笑你就笑,它们听你的话,它们不会骗你。” “谁骗了你师父?” 第61章 残线牵出旧时秘 白玉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那根傀儡线捡起来,一圈一圈地缠在手指上。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白玉奴,她低着头缠线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萧公子,白玉奴在撒谎。” 萧烟站在门口雨水从鹤氅上滴下来。 “哪里?” “她看见师父被吊上去的时候线还没断。穆春山是被人勒死以后吊上去的。勒死他用了傀儡线,吊上去用了另一根线。两根线不一样,勒的那根粗,吊的那根细。天窗的光线照到舞台上只能照亮中间一小块地方,穆春山的脚在离台面五尺高的地方,天窗的光照不到他的脚,她坐在自己的屋子里隔着一条巷子,不可能看见他的脚在晃。” “她根本没看见,但她知道他是被吊上去的。因为是她吊的。” 上官楼说完转身走了。 萧烟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那条窄巷子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啪啪地响。 白玉奴是在戏楼后面的巷子里被找到的。 她没跑,也没躲,就坐在自己屋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根傀儡线,线头已经散了,三股细丝分开了,像一朵开败的花。 阿九找到她的时候她的衣裳被雨淋得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 他喊了她两声她没应,第三声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是空的,像被人掏走了魂。 上官楼走进巷子的时候,白玉奴正被沈七娘扶进屋里换衣裳。 沈七娘从里面出来把门带上了,看了上官楼一眼说“她什么都不肯说”。 上官楼没有急着进去,站在门口把伞收了,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滴在青石板路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萧烟站在她身后,把那把墨竹伞接过去靠在墙上。 伞面上的墨竹被雨水浸湿了,墨色洇开了一点,竹叶的轮廓模糊了,但反而更像真的竹叶在雨里模糊的样子。 上官楼看了那把伞一眼。 她今天一直在看那把伞,不是看伞本身,是看伞面上那枝墨竹。 那枝竹子的画法跟她见过的不一样,不是从下往上画,是从上往下画,竹梢在伞顶,竹根在伞边。 倒着画的。 她说:“萧公子,你的竹子画倒了。” “没有倒。撑开的时候竹梢在上,竹根在下。收起来的时候竹梢在下,竹根在上。撑着的时候是正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收起来的时候是你一个人的。” 上官楼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 沈七娘从屋里出来了,端着一碗热姜汤。 上官楼接过碗推门进去。 白玉奴坐在床上,换了一身干衣裳,头发还湿着,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她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被角上绣的那朵兰花。 兰花绣得不好,花瓣歪了,叶子短了,绣线起毛了,是自己绣的,绣了很久,绣了拆拆了绣,最后还是歪的。 上官楼在她床边坐下来,把姜汤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没有急着开口。 她在等。 等白玉奴的眼泪流干,等她从那个空荡荡的状态里慢慢回来,等她愿意开口。 等了很久,久到姜汤从烫变温从温变凉。 白玉奴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碗边又缩了回去。 “凉了,我去热热。” “不用,”白玉奴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上官姑娘,您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师父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白玉奴的手攥紧了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我在屋里,坐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戏楼的灯亮了,”白玉奴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师父的戏楼晚上从来不开灯。他演了一辈子戏,晚上不演,只在白天演。他说晚上是傀儡休息的时候,不能打扰它们。昨天晚上灯亮了,橘黄色的,从窗户里透出来。我以为是师父忘了关灯,想过去帮他关。走到门口的时候灯灭了。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敢进去。” “为什么没敢进去?” 白玉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因为我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人走路的声音,是线的声音,傀儡线的声音,绷紧了、松开了、在滑轮上摩擦的声音,我听得出来,我从小听。师父操纵傀儡的时候线是活的,有呼吸,有节奏,有轻重缓急。昨天晚上那个声音不一样,不是师父在操纵傀儡,是有人在用线杀人。线在哭,绷得很紧,比师父操纵傀儡的时候紧得多,紧到快断了,然后松了,松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上官楼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银针。 一个从小学傀儡戏的人,能听出线的声音,能听出线在哭。 白玉奴说的“线在哭”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声音。 线被拉到极限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极细极尖的嗡鸣,人耳很难捕捉,但她从小听,听了一辈子,能听见。 “你进去看了吗?” “没有。我跑回屋里,坐在椅子上,坐到天亮。” 上官楼看着她。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到装不下,溢出来,变成眼泪,变成发抖的手指,变成攥紧被角时骨节发出的咔咔声。 她在害怕,不是怕被抓,是怕自己知道答案但不敢说。 “上官姑娘,”白玉奴抬起头看着她,泪眼模糊,“我师父的傀儡线是特制的,用的是军器监的绞线。整个长安城只有我师父用这种线做傀儡线,是他年轻的时候在军器监做纸匠的时候攒下的。别人弄不到,只有我师父有。” 上官楼的脑子里炸开了一道光。 军器监的绞线。 穆春山在军器监做过纸匠。 洛阳纸坊案里玉版堂的东家王世襄也在军器监做过纸匠。 军器监的纸匠不止一个,他们散落在长安和洛阳的各行各业,做纸的、做线的、做傀儡的。 他们之间有没有联系?认不认识?是不是同一个人把他们聚在一起的? “白玉奴,你师父在军器监做纸匠的时候,认不认识一个叫王世襄的人?” 白玉奴愣了一下,想了很久。 “认识。我师父提过这个名字,说老王还在洛阳做纸坊,生意做大了,不如以前一起在军器监的时候有意思了。他还说老王最近惹上麻烦了,好像跟一批纸有关。” 跟一批纸有关。 五千刀玉版笺。 洛阳留守使司的订单。 杨国忠的禁书。 王世襄死了,烧死在自己的纸坊里。 穆春山也死了,被人勒死吊在自己的舞台上。 两个人都是从军器监出来的纸匠,两个人都用军器监的绞线做自己的营生,两个人都死了。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门口。 萧烟靠在墙上,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正好滴在他肩上,他也没躲。 “里面的人问完了?” “问完了。” “走。” 萧烟转身往前走,上官楼跟在后面。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 白玉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碗凉透了的姜汤,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枸杞。 她没有喝,也没有倒,就那么端着。 “白玉奴,你师父的傀儡线放在哪里?” 白玉奴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 “在戏楼的地下室。师父的线都藏在那里,不让别人碰。” 上官楼和萧烟对视了一眼。 戏楼的地下室在舞台正下方,入口在后台的角落里,一块活板门,门板上堆着几只装道具的箱子。 老赵把箱子搬开掀开活板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石阶很陡,窄得只能侧身下,墙壁上的白灰剥落了大片,露出下面的青砖。 青砖湿漉漉的,往下渗水,长了一层青苔,踩上去滑得要命。 萧烟走在前面,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焰在无风的甬道里微微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左一右,忽大忽小。 地下室的面积不大,一丈见方,四面墙各有一排木架。 木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线轴,线轴上缠着不同粗细的傀儡线。 粗的、细的、黑的、白的、麻的、丝的。 每种线都有标签,写着线的材质、粗细、用途、入库日期。 穆春山是个有条理的人,把线分门别类管理得比军器监的库房还整齐。 上官楼走到最里面那排木架前停下来。 这排木架上摆的线轴跟其他几排不一样,线轴上没有标签,线也不是普通的线。 她拿起一个线轴把线头抽出来对着灯看。 三股细丝拧成,每股细丝又有三股更细的丝拧成。 绞线工艺精密得不像手工,是军器监甲坊署的织机织出来的。 跟血滴子案里从北里坊瓦缝里找到的那根黑色丝线一模一样,跟勒死穆春山的那根线一模一样。 上官楼把手伸进木架后面的墙缝里,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她慢慢把那东西从墙缝里抽出来,是一卷纸,卷成一个细长的纸卷,用一根黑色的傀儡线扎着。 她解开线展开纸卷。 纸是玉版笺,纸质白如凝脂,光如玉版。 纸的正面写满了字,字迹工整清秀,是一个读书人的笔迹。 纸的背面画着一张图,图上是洛阳城的舆图,舆图上用朱砂笔标出了四个位置——文芳斋、青莲阁、玉版堂、云蓝阁。 四家纸坊的位置。 图的最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一端连着纸坊,另一端连着一个人名——杨锜。 洛阳留守使杨锜。 上官楼的手指在杨锜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穆春山不仅知道洛阳纸坊的事,他还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 他把这些事写下来画成图藏在地下室的墙缝里,等着被人发现。 萧烟从她手里接过那张图,对着灯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 第62章 深查旧线揪元凶 “穆春山不只是傀儡师,他一直在查洛阳的案子。他查到了杨锜,查到了毒纸,查到了那些死去的书生。他把证据藏在这里,等着六处的人来拿。但他没有等到六处的人来,他等来了杀他的人。杀他的人知道他在地下室里藏了东西,所以先杀了他,然后来这里找。但那个人没有找到,因为穆春山把证据藏在墙缝里,用一根黑色的傀儡线系着。那根线跟架子上其他线颜色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上官楼把那卷纸收进袖中,又在地下室里仔仔细细搜了一遍。 木架的底板下面、墙角的地砖底下、房梁的缝隙里,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在房梁的缝隙里找到了一样东西——一把刻刀。 刻刀很小,刀刃只有一寸长,弯的,刀柄是牛角的,磨得锃亮,用了很多年了。 刀柄上刻着一个字——“穆”。 穆春山的刻刀。 他用这把刀刻了几百个傀儡的脸,每一刀都在木头上留下了他的痕迹。 刀上还有别的东西,刀刃的缝隙里嵌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锈,是血。 萧烟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人血,是动物的血,干了,发黑,嵌在刀刃和刀柄的接缝里。穆春山用这把刀杀过东西,不是杀人,是杀动物。傀儡师用动物血给傀儡开光,是行规。新傀儡做成以后要用鸡血点眼睛,让傀儡‘活’过来。穆春山给傀儡点了几十年的眼睛,用这把刀杀了几十年的鸡。” 上官楼把那把刻刀用白布包好放进证物箱。 穆春山能查到洛阳的案子,能画那张图,能在纸坊案发生之前就把杨锜的名字写在图上。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傀儡师。 “萧公子,穆春山在军器监做纸匠的时候是哪个署的?” 萧烟翻开从军器监调来的档案。 “甲坊署,跟王世襄一个署。” 同一个人,同一个署。 军器监甲坊署出来的纸匠,一个在洛阳开了纸坊,一个在长安做了傀儡师。 两个人都在查同一件事,两个人都死了。 杀他们的人知道他们的底细,知道他们在查什么,知道他们的弱点。 这个人很可能也是从军器监出来的,跟他们是同僚,了解他们的手艺、习惯、做事的方式。 “上官姑娘,”老赵从活板门上面探下头来,“白玉奴不见了。” 上官楼从地下室爬上来,快步走到白玉奴的屋子。 门开着,姜汤还在桌上,已经凉透了,碗边凝了一圈白色的汤渍。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 她拿起纸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上官姑娘,我去找师父的线了,线会告诉我是谁杀了师父。” 上官楼攥紧了那张纸。 白玉奴去找线了。 军器监的绞线,整个长安城只有军器监有,白玉奴去了军器监。 萧烟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上官楼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马车,马车在雨里狂奔。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浑身湿透了,鹤氅贴在身上,他不顾,只是催马快跑。 到了军器监的大门口,白玉奴已经站在门前了。 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攥着一根傀儡线,线头在风里飘。 看守不让她进去,她也不走,就那么站在雨里。 上官楼从车上跳下来跑到她面前。 “白玉奴,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玉奴抬起头看着她,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上官姑娘,我师父的线是从这里出去的。谁从这里拿了线,谁就是杀我师父的人。我要在这里等,等到那个人出来。” 上官楼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执念。 白玉奴不是来指认凶手的,她是来送死的。 她知道凶手在军器监里,知道凶手会出来,她等在门口,等凶手出来,她冲上去,用手里那根傀儡线勒住凶手的脖子。 她杀不了他,她会被杀。 她知道,她不在乎。 上官楼拉住白玉奴的手腕把她拽上马车。 白玉奴没有挣扎,被她拽了上去。 车帘放下来,雨声被隔在外面,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擂鼓。 “上官姑娘,你不该拦我。”白玉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有拦你,我带你进去。” 白玉奴抬起头看着她。 上官楼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走到军器监的大门前亮出六处的令牌。 守卫看了看令牌,看了看她身后浑身湿透的白玉奴,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 军器监里面比外面更暗。 天阴沉沉的,院子里的积水没过了脚面。 上官楼带着白玉奴穿过前院、中院、后院,到了甲坊署的库房。 库房的门锁着,她叫来保管员开了门。 库房里的绞线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上。 粗的、细的、黑的、白的,每一卷都有标签,写着规格、数量、入库日期、经手人。 白玉奴走到木架前伸出手,手指从一卷一卷的线上滑过去,像在抚摸一件一件的珍宝。 “师父的线是从这里出去的。他每次来取线都要在这里站很久,一卷一卷地摸,摸到满意的才拿走。他说线是有生命的,摸得出来哪一卷是好的,哪一卷是有瑕疵的。” 上官楼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那排线轴上缓缓移动。 雨从门口飘进来落在她的肩上,她毫无察觉,只是在一卷一卷地摸着那些线。 白玉奴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她停在那卷线前面,手指按在线轴上,整个人僵住了。 上官楼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卷线。 线轴上的标签写着——“天宝十四载三月入库,绞线,五十丈,经手人刘小楼。” 刘小楼。 穆春山的二徒弟,半年前跟穆春山吵了一架摔门走了。 他是军器监的人? 白玉奴的声音在发抖。 “刘师兄不在军器监,他在太医署,他是太医署疮肿科的学徒,顾怀仁的学生。” 太医署的门槛比军器监高了三寸。 不是真的高三寸,是门前的石阶比军器监多了三级。 上官楼站在那三级石阶下面抬头看着那块“太医署”的匾额,太宗皇帝御笔亲题的字在雨里显得灰蒙蒙的。 她上一次来这里是查父亲的医案,被郑平挡了回去。 这一次郑平在牢里,挡她的人换了一个。 她抬脚上了石阶。 白玉奴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根傀儡线,线头从指缝里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动。 沈七娘走在最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门口的每一个人。 萧烟没有来。 他去了大理寺调刘小楼的档案,让上官楼先来太医署。 他说太医署的人认得你,她去比他去管用。 上官楼知道他不是因为这个才让她先来的。 他是怕她不去,怕她把白玉奴一个人留在军器监门口,怕她想做的事被拦下来之后就不再想做了。 他让她先去,是不想让她停下来。 太医署的门房换了人,新来的不认识上官楼,但也认识六处的令牌。 他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一眼白玉奴和沈七娘,侧身让开了路。 太医署的前院种着几棵槐树,雨打在树叶上沙沙地响。 穿过前院是体疗科的院子,再往后是疮肿科的院子。 疮肿科的院子在最深处,一排低矮的砖房围成一个四合院。 正房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疮肿科”三个字,字迹已经褪色了,边角被雨水泡得发胀。 上官楼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上官楼脸上,再落在沈七娘腰间的横刀上,最后落在白玉奴手里的傀儡线上。 他的目光在那根线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几位是?”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六处的令牌。 “六处,查案。” “查什么案?” “傀儡戏班穆春山被杀案。” 那个人放下书站起来,脸上挂着笑,笑不达眼底。 “穆春山?我不认识。” “你是刘小楼?” “不是。刘小楼是我们疮肿科的学徒,今天告假没来。我是疮肿科的署令,姓周,周明义。” 他把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语气不急不慢道:“刘小楼半年前来太医署当学徒,跟着疮肿科的大夫学疮肿。他学得不错,手稳,心细,是个好苗子。但他跟穆春山的关系我不清楚,他私人的事我们不过问。” “他在不在?” 周明义摊了一下手:“我说了,今天告假。” “他的住址?” 周明义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名册,翻到刘小楼那一页指给上官楼看。 崇仁坊,十字街南第三巷,刘宅。 崇仁坊。 跟上官楼长安的老宅在同一个坊,隔了三条巷子。 上官楼把名册上的地址抄下来转身要走,白玉奴没有动。 她站在屋子中央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根傀儡线,线头在微微地抖。 不是风吹的,是她的手在抖。 “白玉奴?”上官楼叫了她一声。 白玉奴抬起头看着周明义,眼眶红了,道:“周大人,刘小楼跟我师父学了五年。五年里师父对他比对亲儿子还好,把压箱底的手艺都教给了他。他为什么要杀我师父?” 周明义的笑容僵了一下。 “姑娘,刘小楼杀没杀人我不知道,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 白玉奴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出去。 上官楼跟在后面,沈七娘走在最后。 三个人穿过疮肿科的院子,穿过体疗科的院子,穿过前院,走出太医署的大门。 雨小了一些,从大雨变成了细雨,细细密密地落在脸上,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在扎。 “上官姑娘。”白玉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上官楼停下来转过身,道:“刘小楼在太医署学了半年疮肿,他的手艺是跟谁学的?跟疮肿科的大夫学的。疮肿科的大夫是跟谁学的?跟顾怀仁学的。顾怀仁在太医署做了那么多年的疮肿科博士,他的学生遍布太医署,周明义也是他的学生。刘小楼是顾怀仁的学生的学生。那个冤字的写法笔锋凌厉,起笔重收笔轻,撇长捺短,整个字向右倾斜五度。顾怀仁的笔迹别人学不来,但他的学生可以,因为老师教学生写字,学生写的字会跟老师越来越像。周明义写了几十年,已经写得跟顾怀仁一模一样了。” 白玉奴攥紧了手里的傀儡线。 “上官姑娘,你是说周明义杀了师父?” 第63章 拨开疑雾见余踪 “不是。周明义没有杀你师父,是他教出来的学生杀了你师父,那个学生叫刘小楼。刘小楼用军器监的绞线勒死了穆春山,用顾怀仁的笔迹在傀儡脸上写了冤字,用河豚毒麻痹了穆春山的全身让他不能反抗。这些本事不是他天生的,是别人教的。他学疮肿是为了学会怎么在人身上下毒而不留痕迹,他学傀儡是为了了解傀儡线的用法和弱点。他学了一切能杀死他师父的本事,然后回去杀了他。” 白玉奴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把那根傀儡线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刘小楼的住处在崇仁坊十字街南第三巷,是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 院墙不高,门是木板的,漆成黑色,门环是铁的,生了一层薄锈。 上官楼敲了三下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沈七娘上前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了青草。 正房的门虚掩着,上官楼推门进去。 屋里收拾得很整齐,桌案上摆着几本书,书架上放着几排线轴,墙上挂着一幅字——“妙手回春”。 落款是顾怀仁。 顾怀仁的字,笔锋凌厉,起笔重收笔轻,撇长捺短,整个字向右倾斜五度。 一模一样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像从顾怀仁的手里直接长出来的。 上官楼在那幅字前面站了片刻,伸手摸了一下纸面。 纸是玉版笺,纸质白如凝脂,光如玉版。 跟洛阳纸坊案里那些毒纸是同一种纸。 顾怀仁用玉版笺写了这幅字送给他最得意的学生,学生把它挂在墙上每天看。 看的不是“妙手回春”四个字,是顾怀仁的笔法。 他一笔一笔地临摹,日复一日地练,练到能写出跟顾怀仁一模一样的字。 白玉奴走到书架前伸手拿起一个线轴。 线是黑色的,三股细丝拧成,每股细丝又有三股更细的丝拧成。 军器监的绞线。 她把这卷线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 “师父的线,他偷了师父的线。” 上官楼走进里屋。 里屋是卧室,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的东西也摆放得很规整。 刘小楼是个有条理的人,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用完了就放回去,从来不乱。 这种人做什么事都有计划。 杀人也有计划。 他计划了很久,想了很久,准备了很久。 选哪一天、用什么线、下什么毒、吊在哪里。 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步都算准了。 唯一没算到的是白玉奴。 她听见了线的声音,她听出了线在哭。 她听出了那不是她师父的手在操纵线,是另一个人在用线杀人。 她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一个不该告诉的人。 她告诉了上官楼。 上官楼来了,找到了线,找到了字,找到了藏在墙缝里的证据。 沈七娘在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 木箱不大,上了锁。 她用匕首别了一下,锁鼻断了,盖子掀开。 里面是一套疮肿手术器械——柳叶刀、剪刀、镊子、探针、骨锯。 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排列得整整齐齐。 箱子盖的内侧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天宝十四载,顾师赠。疮肿之道,刀不离手,手不离刀,刀在手,生死在握。” 沈七娘把那把柳叶刀从箱子里取出来对着光看。 刀身细长,形如柳叶,双面开刃,刀尖微微上挑。 跟百花楼案里杀沈檀、顾盼、柳烟浓的凶器一模一样,跟顾怀仁用的刀一模一样,连刀柄上的缠丝纹路都一样。 顾怀仁把自己的刀送给了刘小楼。 刘小楼用师父送的刀做什么? 救人的时候用它,杀人的时候也用它。 他的刀救了人,也杀了人。 刀是一样的刀,手是一样的手,心已经不是当初的心了。 上官楼回到正房。 白玉奴还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攥着那卷线,线轴被她的手指攥出了印痕。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白玉奴,走。” 她没有动。 “白玉奴。” 上官楼叫了她第二声,她回过神跟着走了出去。 刘小楼没有跑,他在穆春山的地下室里。 他回来找一样东西,那张图,穆春山藏在地下室墙缝里的那张图。 他不知道穆春山把图藏在哪里,他翻遍了整个地下室,从木架到墙角到房梁。 他没有找到,因为图被人拿走了。 拿走图的人比他早到了一步。 那个人不是上官楼,是杀穆春山的人。 上官楼走进地下室的时候,刘小楼已经倒在地上了。 他仰面躺在穆春山平时坐着刻傀儡的那把椅子旁边,胸口插着一把刀。 柳叶刀,他自己的刀。 刀身没入胸口只露刀柄,刀柄上缠着丝线,丝线上全是血。 血已经凝了,颜色发黑,在地下室昏暗的灯光里看起来像黑色的漆。 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一种茫然,像一个人在梦里走到了悬崖边上,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掉下去了。 “上官姑娘,他是被人杀的,不是自杀。” 上官楼蹲下来把刘小楼的手翻过来看,手掌干干净净,没有握刀的痕迹。 刀柄上没有他的指纹,凶手杀了人以后把自己的手擦干净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刀上有毒。” 沈七娘从地上捡起一个瓷瓶摇了摇,瓶子里还有半瓶液体。 她拔开瓶盖凑到鼻尖下嗅了嗅,河豚毒。 跟穆春山眼睑内侧扎进去的毒是同一种。 刘小楼被自己带来的刀、自己带来的毒、自己带来的杀人手法杀了。 杀他的人用的是他自己的东西,在他准备好要杀别人的地方,把他杀了。 上官楼站起来在刘小楼身上搜了一遍。 从他袖中搜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师父穆春山亲启”。 拆开信纸只有一句话——“师父,您教我的本事,我用在您身上了。” 没有署名。 刘小楼写给穆春山的信,没有寄出去。 他揣着这封信去了戏楼,准备杀了穆春山以后把信放在他胸口,让师父知道他死在谁手里。 他没有来得及。 杀他的人比他还快,在穆春山死之前就已经等在那里了。 穆春山先死,刘小楼后死,两个人的死差了不到一个时辰。 同一个凶手,同一把刀,同一种毒。 杀了穆春山,杀刘小楼灭口。 上官楼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萧烟从外面走进来,浑身湿透了,手里拿着一份案卷。 “大理寺的档案,刘小楼的底细查到了,他不是顾怀仁的学生。” 上官楼接过案卷翻开。 刘小楼,苏州人,天宝五载入长安,在太医署当杂役。 天宝十载拜顾怀仁为师,学疮肿科。 顾怀仁被抓以后他转到周明义名下继续学。 他跟顾怀仁学了四年,四年里顾怀仁教了他疮肿、用药、毒理。 还教了他别的东西,笔迹。 所以,刘小楼在傀儡戏班学徒只是细作。 为了什么? 杀人。 为什么杀人? 顾怀仁教他写自己的字,一笔一划地教,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为什么要教他写自己的字? 顾怀仁在牢里,写不了字了,但他需要有人替他在外面写字。 洛阳纸坊案里死者手里的“冤”字是顾怀仁的字,傀儡戏案里傀儡脸上的“冤”字也是顾怀仁的字。 写这些字的人不是顾怀仁,是刘小楼。 所以刘小楼不是凶手,他只是一个替顾怀仁写字的人。 真正的凶手是那个指使他写字、指使他杀人、最后杀了他灭口的人。 那个人还在暗处,还在长安城里,还在他们身边。 白玉奴站在地下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傀儡线。 她看着刘小楼的尸体,眼泪无声地流。 刘小楼的尸体被抬出地下室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盖在长安城的上空。 上官楼站在戏楼门口看着大理寺的人把尸体装上马车,白布盖在担架上,白布下面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 裴玉亲自押车,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翻身上马走了。 上官楼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转过身回了戏楼。 白玉奴还在地下室门口站着,手里攥着那根傀儡线,线头垂到地上,被泥水浸湿了。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站了很久,久到沈七娘看不下去,走过去把一件干衣裳披在她肩上。 她没有躲,也没有谢,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根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线轴。 上官楼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木片,巴掌大小,是从刘小楼身下的地板缝里捡到的。 木片的一面刻着半个字,笔画残缺不全,只留下一个“口”字的半边。 木片的另一面粘着一层干涸的胶状物,颜色淡黄,半透明,质地脆硬,用手指一抠就碎成粉末。 她把木片对着天光看了好一会儿,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没有气味,但胶状物的表面有一些极细的纹路,不是木头的纹理,是手指的指纹。 有人用手抹过这层胶,在胶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时候。 指纹留在胶面上,凝固了,干透了,嵌在木头和胶之间,像一枚被琥珀封住的虫子。 上官楼把这枚木片用小瓷瓶装好收进袖中。 沈七娘从她身边走过,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照亮地下室的每一寸角落。 她的目光扫过墙壁上的砖缝、房梁上的灰尘、地板上的裂缝。 忽然她手里的灯停在了一处墙角,墙角的地面上有一摊水渍。 水渍不大,巴掌大小,颜色比周围的地面深一些,像是被人用湿布擦过。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水渍的边缘,水是凉的,但凉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凉一些,有的地方温一些。 温的地方说明水渍下面有东西,地面的温度被捂住了,散不出去。 “老赵,拿凿子来。” 老赵从工具袋里取出凿子和锤子递给她。 沈七娘把凿子对准水渍中央的砖缝,锤子敲了两下,青砖松了,她用凿子撬起砖块。 砖下面是空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洞,洞里放着一只油布包。 第64章 幕后黑手终露形 油布包不大,用绳子扎得紧紧的,外面的油布已经发黄发脆了,但里面的东西保存得很好。 她解开绳子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叠纸,纸张折叠成方块,每一页都写满了字。 第一页的抬头写着“穆春山手录”四个字,字迹端正清秀,跟穆春山在地下室里藏的那些图纸上的字一模一样。 上官楼接过这一叠纸从头翻起。 穆春山记的不是账目,是名单。 一长串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地点。 她顺着名单往下看,看到一半的时候手停了。 名单上有一个名字她用朱砂笔圈过——赵四。 幽明录案里死在繁星书肆刻印房的刻印匠。 日期是天宝十四载十月,地点是长安西市繁星书肆。 穆春山在赵四死之前就知道赵四会死。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上有一个名字——周煜。 洛阳纸坊案里死在文芳斋的东家。 日期是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地点是洛阳文芳斋。 穆春山在周煜死之前就知道周煜会死。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个名字都对应一个死者,每一个日期都对应一个案发日,每一个地点都对应一个案发现场。 从百花楼到白骨塔到血滴子到镜子迷宫到幽明录到洛阳纸贵到傀儡戏,所有的案子、所有的死者、所有的时间地点都在穆春山的这本手录里。 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记录。 他记录了每一桩案子的每一个细节,死者的名字、死亡的方式、死亡的时间、死亡的地点、凶手的名字。 凶手的名字。 上官楼翻到手录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杀赵四者,刘小楼。杀周煜者,刘小楼。杀穆春山者,刘小楼。” 刘小楼的名字写了三遍,每一遍都用朱砂笔圈了。 穆春山知道刘小楼是凶手,他什么都知道。 他查到了刘小楼,写下了他的名字,等着六处的人来拿这份证据。 但他没有等到,他在六处的人来之前就被杀了。 杀他的人是刘小楼。 不对。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刘小楼不是自杀的,他是被另一个人杀的。穆春山手录上写着刘小楼杀了赵四、杀了周煜、杀了穆春山。但他没有写是谁杀了刘小楼。刘小楼的死不在穆春山的记录里,因为穆春山在刘小楼死之前就已经死了。杀刘小楼的人是穆春山没有来得及记下来的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上官楼把手录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的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仓促写成的——“刘小楼背后有人,那人姓周,太医署疮肿科,周明义。” 周明义。 太医署疮肿科署令。 顾怀仁的学生,刘小楼的老师。 他教刘小楼外科,教刘小楼用毒,教刘小楼写顾怀仁的字。 刘小楼替他杀人,替他灭口,替他做一切他不能亲手做的事。 刘小楼杀了穆春山以后就没有利用价值了,他知道的太多了,他必须死。 所以周明义杀了他。 上官楼把手录收进袖中。 “萧公子,我们去太医署。” 萧烟没有动。 “她在撒谎。”他忽然说了一句。 上官楼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那本手录。 “谁撒谎?” “白玉奴。” 萧烟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块帕子,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枝墨竹。 上官楼认出来了,是她扔给**的那块。 “帕子怎么会在你手里?” 萧烟把帕子翻过来,帕子的背面写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用木炭写的——“上官姑娘,刘小楼不是一个人,他有同伙。同伙在太医署,姓周。” 落款是“**”。 **在流放的路上写了这行字,他托人把帕子送了回来。 他收到帕子的时候看到了背面的字,他去了洛阳到流放的路上去找**,**已经被押走了。 他拿着帕子回到长安,查了太医署姓周的人。 太医署姓周的人有六个,疮肿科的周明义、药库的周德胜、体疗科的周文华、还有其他三个做杂役的。 他把这六个人的底细都查了一遍,只有周明义的底细对不上。 周明义的履历上写着他是天宝五载入太医署,天宝六载升疮肿科博士,天宝十二载升署令。 但他入太医署之前的履历是空白的,没有人知道他入太医署之前是做什么的、从哪里来、师从何人。 上官楼接过了那块帕子。 帕子上还有**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刘小楼不是一个人,他有同伙。同伙在太医署,姓周。” **在流放的路上用木炭写下了这行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到流放地,他只知道他必须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他传了,用萧烟的帕子,传给了萧烟。 白玉奴站在地下室门口,看着萧烟和上官楼。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根傀儡线,线头垂在地上,被泥水浸湿了。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上官姑娘,我有件事没有告诉你。” 上官楼转过身看着她。 “刘小楼来找过我。师父死的第二天晚上,他来敲我的门。他浑身是血,手里拿着那把刀,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不像是人,像是鬼。他跟我说了一句话——‘白玉奴,你师父不是我杀的。我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上官楼的呼吸猛地紧了一下。 刘小楼不是杀穆春山的凶手,他到戏楼的时候穆春山已经死了。 穆春山不是刘小楼杀的,是另一个人在刘小楼来之前就杀了穆春山,然后把现场布置成刘小楼作案的样子,等着刘小楼来,再把刘小楼杀了灭口。 一石二鸟,杀了穆春山,杀了刘小楼,把两个人的死都推到了刘小楼头上。 穆春山的手录上写着“杀穆春山者,刘小楼”。 那是穆春山自己写的,他以为刘小楼会杀他,他提前写下了刘小楼的名字。 但他不知道杀他的人不是刘小楼,是周明义。 周明义在刘小楼动手之前先动了手,杀了穆春山,然后等着刘小楼来,再杀了刘小楼。 他把两个人的死都伪装成了刘小楼作案,把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一个死人。 死人不会辩解,死人不会翻供,死人是最好的替罪羊。 “周明义现在在哪里?” 上官楼转身跑了出去。 萧烟跟在她身后,沈七娘在后面。 白玉奴也跟了上来,手里还攥着那根傀儡线。 太医署的大门已经关了。 门房说周署令今天下午就告假走了,说身子不舒服,回家歇着了。 上官楼从侧门进去直奔疮肿科的院子。 院子里没有人,正房的门锁着。 她一脚踹开了门,屋里空无一人。 桌案上的书还在,书架上的线轴还在,墙上挂着的“妙手回春”还在。 顾怀仁的字,笔锋凌厉,起笔重收笔轻,撇长捺短,整个字向右倾斜五度。 “人不在,他跑了。” 萧烟走到桌案前伸手摸了摸桌面。 桌面是凉的,没有余温,他已经走了好几个时辰了。 从刘小楼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事情要败露了,他收拾了东西,销毁了证据,换了身份,离开了长安。 沈七娘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在枕头底下找到的。” 上官楼接过信封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上官姑娘,你比你父亲聪明,但你查不到我。” 字迹端正好看,起笔重收笔轻,撇长捺短,整个字向右倾斜五度。 跟顾怀仁的字一模一样。 周明义的字。 不是他模仿顾怀仁,是顾怀仁模仿他。 顾怀仁的字是跟他学的,他才是真正的源头。 他是顾怀仁的老师,是刘小楼的师祖,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在太医署教了几十年的疮肿科,教出了顾怀仁? 不对,周明义是顾怀仁的老师,顾怀仁的笔迹是从周明义那里学来的。 周明义的字才是源头,顾怀仁的字是模仿他的,刘小楼的字是模仿顾怀仁的。 源头在周明义这里,在太医署疮肿科这间屋子里。 他在枕头底下留了这封信,不是为了告别,是为了炫耀。 他在告诉她,你查到了我,但你抓不到我。 我比你聪明,我比你快,我比你先走了一步。 白玉奴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空荡荡的桌案和书架,眼泪无声地流。 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傀儡线。 线还是那根线,从穆春山的地下室里拿出来的,从军器监的库房里流出来的,从刘小楼的手里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她手里。 线不会说话,但线知道答案。 答案在线上,在线的材质里、在线的编织纹路里、在线轴标签上的经手人签名里。 刘小楼从军器监拿到线的时候,经手人签的是周明义的名字。 周明义在军器监有熟人,能拿到高强度绞线,能拿到河豚毒,能拿到所有他需要的东西。 他拿了这些东西,教给了顾怀仁,顾怀仁教给了刘小楼。 刘小楼用这些东西杀了人。 杀人的不是刘小楼,是周明义。 刘小楼只是他手里的一根线,线断了再换一根,人死了再换一个。 他永远不会亲自动手,他永远躲在暗处,他永远是干净的。 他的手没有沾过一滴血,但他的手上沾满了血。 上官楼走出太医署的大门,站在台阶上。 雨后的长安城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远处的终南山在云层下面露出一线青灰色的轮廓。 街上的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太医署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刘小楼死了,没有人知道周明义跑了。 日子还是照常过,太阳还是照常升起。 萧烟走到她身边,站在同一级台阶上。 “你下一步怎么查?” 第65章 荒岗白骨诉冤情 “去周明义的老家。他的履历上写着他是陇西人,陇西成纪。他入太医署之前在成纪待了十几年,他的根在那里,他的同伙可能也在那里。他的家人、他的师承、他的一切都在那里。” “我陪你去。” “不用,不是案子,是私事。” “你查案的时候是公事,你追逃犯的时候不是私事。” 上官楼没有再拒绝。 她上了马车,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马车出了城,往西去了。 官道上的泥被车轮碾出一道一道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积着水,映着灰蒙蒙的天。 萧烟骑在马上走在马车前面,鹤氅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上官楼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把那块帕子从袖中取出来,帕子上**的字迹还在。 歪歪扭扭的“周”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周明义在这条路上跑,她在后面追。 她不知道能不能追上,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停。 马车出长安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本手录,穆春山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她把油灯点着放在车壁上,灯焰跳了几下稳住了。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手录,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从最后一页再翻回第一页。 每一个名字都刻在她脑子里了,但她还是在翻,像是在确认这些名字不会从纸上消失。 陇西成纪在长安以西八百里。 马车走了十几天,路不好走。 过了凤翔以后进了山区,路窄得只容一辆马车通过,一边是山崖一边是深谷,车轮碾过碎石不时打滑,老赵把马勒得紧紧的,额头上全是汗。 萧烟骑马走在马车前面,遇到危险的路段就停下来等马车过了再走。 他没有说话,上官楼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在这条险峻的山路上成了一种默契。 成纪是一个小县城,夹在两座山之间。 城不大,只有长安的一个坊那么大,城墙是土夯的,低矮破旧,有些地方塌了也没人修。 城里的街道坑坑洼洼的,积水混着泥浆,马车陷进去好几次,老赵跳下来推车,溅了一身泥。 萧烟从马上下来在前面牵着马走,靴子踩进泥水里“噗嗤噗嗤”地响。 周明义的老宅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院墙高耸,墙头上的瓦片长满了青苔。 老宅的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朱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灰白色的木头。 门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是挂着的,没有锁上。 萧烟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足有半人高。 正房的门敞开着,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桌椅板凳箱笼柜子,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也砸了,砸不烂的也翻了。 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破布,墙上被人用炭笔画满了字和图案。 上官楼走进正房,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墙上画的人是她。 她的脸、她的衣裳、她腰间别着的银针、她药箱背带上那枝枯了的桃花。 每一个细节都画得极其精细,连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痣都没有漏掉。 她的画像旁边写着几个字——“上官楼,六处客卿,年十六,父上官云起,太医署副使,天宝八载卒。母沈氏,天宝八载卒。师孟知远,前朝太医院院正。” 她的生平、她的来历、她的底细,所有的一切都被写在墙上。 周明义什么都查到了。 萧烟走到另一面墙前。 墙上写的是他的名字——“萧烟,六处主事,年二十四。祖父萧瑀,神龙政变中被诛。父萧克,天宝五载卒。师烟雨楼主,江湖情报组织。” 上官楼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银针。 烟雨楼主。 萧烟的师父是烟雨楼主,那个掌控天下情报网的江湖组织。 他从来没有提过,她也没有问过。 她以为他不说是时机未到,她以为他不说是怕连累她。 她不知道他不说是为了不让她知道他的底牌,也不知道他不说是怕她知道以后会离他更远。 现在她知道了,但她没有离他更远。 萧烟站在那面墙前低着头,目光落在地上。 他的脸色不好看,不是苍白是发青,像被人打了一拳。 “上官姑娘,”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墙上那些字,“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 上官楼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 她没有追问下去。 她转过身去看第三面墙。 第三面墙上写的是周明义自己的话。 字很大,占了大半面墙,每一笔都写得极深,笔锋刻进了墙面的白灰里,像刀刻的。 “上官姑娘,你查不到我,我比你早走了一步,比你快了十步,你追不上我,永远追不上。” 落款处画了一只眼睛,跟顾怀仁在柳宅地下室墙上画的眼睛一模一样。 顾怀仁的标志是从他师父这里学来的。 上官楼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只眼睛。 眼睛画得很逼真,瞳孔、虹膜、睫毛,每一笔都精细到了极致。 这只眼睛在看着她,她在看着这只眼睛。 它告诉她一件事,周明义不是一个人在跑,他有帮手。 他在成纪住了几十年,他的根在这里,他的人在这里。 他跑的时候他的同伙会帮他,他藏的时候他的同伙会替他打掩护,他杀人的时候他的同伙会替他递刀。 老赵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上官楼走出去,老赵蹲在院子角落的水井旁边,手里举着一盏灯往井里照。 井水很浅,水面下映着一团亮光。 但井底有东西不是水底的石头,是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面朝下趴在井底的淤泥里,衣裳泡得发胀,皮肤被水泡得发白。 从身形和衣裳来看已经死了很久了。 上官楼让老赵把人捞上来。 尸体被水泡得面目全非,脸上的皮肤一碰就掉,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骼。 但衣裳还能辨认,是一身粗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麻绳,脚上穿着一双草鞋。 是一个穷苦人,不是周明义。 她蹲下来翻看死者的手。 手指粗短,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这是一个做粗活的匠人,泥瓦匠或者石匠。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不是被绳子勒的,是被人用手掐的。 掐痕很深,拇指的印痕在喉结左侧,四指的印痕在右侧。 手很大,力气也大。 凶手是成年男性,身高臂长,虎口有老茧。 掐死他的人不是周明义,周明义的手是拿手术刀的手,细长,白净,没有这种老茧。 掐死他的人是周明义的同伙,一个力气很大、经常握持重物、虎口有老茧的人。 这种人可能是铁匠、木匠、泥瓦匠,也可能是军器监的工匠、纸坊的工匠、傀儡戏班的工匠。 工匠。 穆春山是工匠,王世襄是工匠,周明义的学生顾怀仁也是工匠。 他们都是从最底层的工匠做起,一步一步爬到太医署的博士、署令。 他们了解工匠的手艺、工匠的工具、工匠的杀人手法。 用傀儡线杀人、用毒纸杀人、用河豚毒杀人,每一样都是工匠的手段。 周明义的帮手也是工匠,一个还没有被发现的、藏在长安城某个角落里的、正在替周明义杀人的工匠。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从正房门口传来。 她站起来走过去,萧烟站在门槛上,手里举着一盏灯照亮门板的内侧。 门板上刻着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刻的。 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很浅,有些地方断断续续的,像一个快要死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写遗书。 “我是周明义的管家,姓陈,陈贵。周明义杀了人,我替他埋的尸。埋在城外的乱葬岗,三具。我知道他还会杀人,我把他的名字写在这里,让看到的人去抓他。周明义不是人,是鬼。” 陈贵的名字旁边按着一个血手印,手印已经发黑了,五指清晰,掌纹可辨。 他写下这些字、按下这个手印之后就被周明义灭口了。 周明义杀了他,把他扔进井里,然后跑了。 他以为没有人会发现陈贵的尸体,没有人会看到门板上这些字。 但他不知道陈贵在死之前已经把一切都写下来了。 三具尸体,埋在城外的乱葬岗。 老赵带着人去了乱葬岗。 乱葬岗在城北的山坡上,一片荒地,到处都是杂草和碎石。 老赵蹲在地上用一根铁钎往土里扎,扎到第三下的时候铁钎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骨头。 他挖开表层的土,露出了一具白骨。 白骨保存得还算完整,没有衣物,没有棺木,直接埋在土里。 从骨骼的大小和形态来看是成年女性,年龄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 上官楼蹲下来拿起颅骨。 颅骨的左侧有一道凹陷性骨折,是被钝器击打造成的。 骨折线的边缘光滑,没有愈合的痕迹,说明她在被打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或者当场死亡没有机会愈合。 她把这具骨骼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除了颅骨的骨折没有别的外伤。 死因是颅脑损伤,一击毙命。 凶手力气很大,下手很重,跟她之前推断的虎口有老茧的工匠特征吻合。 老赵在旁边挖出了第二具白骨。 这具骨骼比第一具小一些,是未成年女性,大约十三四岁。 她的肋骨断了三根,左臂的尺骨和桡骨也断了。 骨折面上有愈合的痕迹,不是被打死的,是长期遭受虐待,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最后被打死的。 死因是多处骨折导致的内脏损伤。 上官楼的手在那根断裂的尺骨上停了一会儿。 第三具白骨是一具成年男性的骨骼,年龄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 他的胸椎和腰椎多处骨折,肋骨几乎全断了,双手的指骨也有多处陈旧性骨折。 他不是被打死的,是被活活打残以后扔在这里等死的。 骨折面上有严重的感染痕迹,骨髓炎,骨头都烂了。 他在这里躺了很久,几天,几十天,活活疼死的。 三具白骨,三个人。 周明义的管家陈贵说他替周明义埋的尸,三具。 他埋了,他写了,他死了。 这三个人是谁? 是周明义的家人,还是他的同伙,还是他在成纪杀过的无辜者? 上官楼把三具骨骼的验尸结果记录在案。 成年女性颅骨骨折,未成年女性多处骨折旧伤加新伤,成年男性全身骨折活活疼死。 每一种死法都不一样,每一个死者都不一样,但凶手的特征是一样的。 力气大,下手重,没有犹豫,没有怜悯。 这个凶手不是周明义。 周明义的力气没有这么大,下手也没有这么重。 他是大夫,他习惯用最小的力气做最精确的操作。 杀这三个人不需要精确,只需要力气。 杀他们的人是另一个人,一个替周明义做脏活的人。 这个人可能跟周明义合作了很多年,在成纪帮他杀人、埋尸、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事。 周明义跑了,这个人也跟着跑了。 他可能跟周明义在一起,也可能在别的地方等着周明义的下一步指令。 “上官姑娘。”老赵的声音从山坡下面传来。 第66章 华清宫里查奇案 她走过去,老赵蹲在一棵枯树下面用手扒开枯叶和泥土,露出了一块木板。 木板不大,一尺见方,上面刻着三个字——“周明义”。 他把木板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天宝十五载二月,周明义杀三人埋于此。有缘人见之,请报官。” 刻字的人是陈贵。 他埋了尸体以后刻了这块木板埋在尸体旁边,怕自己有一天也死了,死之前没有把周明义的罪行说出去。 他在死之前做到了,他把木板留在了这里,等着有缘人来发现。 萧烟站在枯树旁边,手里拿着那块木板,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陈贵把每一具尸体的名字和死因都刻在木板上了。 成年女性姓周,周周氏,周明义的妻子。 未成年女性姓周,周小娥,周明义的女儿。 成年男性姓周,周长工,周明义的弟弟。 周明义杀了自己的妻子、女儿、弟弟,埋在城外的乱葬岗,让管家陈贵替他埋的。 陈贵埋了尸体,刻了木板,写了遗书,然后被周明义灭口了。 他把全家都杀了。 一个不剩。 上官楼站在乱葬岗的山坡上,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腐烂的泥土气息。 她没有捂住鼻子,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三具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骨骼。 周明义的妻子、女儿、弟弟,他杀了他们,埋在这里,然后去了长安。 他在太医署做了十几年的署令,给人看病、教学生、写医书。 没有人知道他杀了自己的全家。 “萧公子,周明义跑不了的。” 她转过身看着萧烟。 “他杀了那么多人,他跑了。但他跑不了多远,他的根在成纪,他的人在这里。他杀了他的根,他的人也会杀了他。” 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初了。 桃花开了满城,风一吹花瓣落得遍地都是。 上官楼从马车里下来,看见六处门口的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跟走的时候一样。 她走了快一个月了,这棵树长了新叶子,她认识的老赵还在,阿九还在,沈七娘还在。 萧烟也在,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阿九,拿着那块木板走进了正房。 周明义的案子查到这里暂时断了。 人跑了,证据有了,但人抓不到。 他的画像贴满了长安城和陇西成纪的大街小巷,没有消息。 他可能换了身份、换了面孔、换了名字,藏在长安城的某个角落里,藏在太医署的某个药柜后面,藏在每天从她身边走过的某个人中间。 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她有的是耐心。 上官楼走进验尸房,在白石台上坐下来,把那三具骨骼的验尸报告摊在面前。 周周氏、周小娥、周长工,三个名字,三份报告,三条命。 她把报告一页一页地订好,放进了案卷柜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长安城的春天很漂亮,远处的终南山青翠欲滴,近处的屋顶上瓦缝里长出了青草。 卖花的小姑娘从窗下走过,担子里装满了桃花和杏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姑娘买枝花吧。” 上官楼看着她,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给她。 小姑娘笑嘻嘻地从担子里挑了一枝桃花递给她。 她接过来插在药箱的背带上,跟那枝已经枯了的桃花并排插在一起。 一枝新的一枝枯的,一枝粉红一枝暗红,在靛蓝色的棉袄旁边显得格外鲜嫩。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转过身。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周明义的信,从陇西送来的。” 上官楼接过信封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上官姑娘,你找不到我,我比你先走了一步,你永远追不上我。” 挑衅! 不能乱。 要冷静下来。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低下头看着药箱背带上那两枝桃花,一枝是萧烟插的,一枝是她自己买的。 萧烟插的那枝枯了,她买的那枝还鲜着。 两枝花并排站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站在验尸房的门口,一个看屋里一个看屋外。 傀儡戏的案卷封存那天,长安城出了一件大事。 骊山华清宫传来急报,皇帝最宠爱的贵妃在长生殿炼丹时暴毙,全身无伤,面带微笑,状如升仙。 大理寺不敢接,京兆府不敢接,刑部不敢接。 案卷直接送到了六处,送到了萧烟的桌案上。 上官楼到正房的时候萧烟已经把案卷看完了,案卷摊在桌案上,第一页写着“贵妃杨氏,天宝十五载三月初九,辰时三刻,暴毙于长生殿炼丹房”。 死亡时间不到六个时辰,尸体还在骊山,等着六处的人去验。 萧烟站在舆图前面,舆图上骊山的位置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 他没有说话,上官楼也没有问。 她走过去拿起案卷从头看起。 三月初九辰时三刻,贵妃独自在长生殿炼丹房服丹,侍女在门外等候。 半个时辰后侍女听见里面没有动静,推门进去发现贵妃已经倒在丹炉旁边,面色红润,面带微笑,全身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的痕迹,像是睡着了一样。 炼丹的道士姓张,张真人,在华清宫住了三年,专门替皇帝炼丹。 贵妃死的时候他不在炼丹房,在后山的丹房配药。 侍女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研磨朱砂,手上的朱砂粉还没擦干净。 他在华清宫三年,皇帝和贵妃都很信任他,他炼的丹皇帝吃了好几年,贵妃也吃了好几个月。 没有人怀疑他会害贵妃,因为他没有动机。 他一个道士,跟贵妃无冤无仇,贵妃死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但贵妃偏偏死在了他的丹炉旁边,死在了他炼的丹上。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从舆图那边传来,“你能看出死因吗?” 上官楼没有回答。 她还没看尸体,不能下结论。 但她从案卷上注意到一个细节,贵妃死的时候面色红润,面带微笑,全身无伤。 这种死法她见过,在医书上见过,在师父的病例记录里也见过。 汞中毒。 硫化汞,朱砂。 长期服用含朱砂的丹药,汞在体内蓄积,到达一定剂量后突然发作,心脏骤停,瞬间死亡。 死的时候面色红润是因为汞中毒会引起血管扩张,面带微笑是因为心脏停跳的瞬间心肌还在收缩,把面部肌肉拉成一个微笑的表情。 不是真的在笑,是死了以后肌肉自己堆出来的笑。 张真人炼的丹里有朱砂。 朱砂是炼丹的主要原料,几乎每一炉丹都有。 皇帝吃了好几年没有死,贵妃吃了几个月就死了。 不是朱砂的问题,是剂量的问题。 张真人给贵妃炼的丹里朱砂的含量比给皇帝炼的高得多。 他不是在炼丹,他是在下毒。 一炉一炉地下,一粒一粒地下,每一天每一粒都在要贵妃的命。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骊山。 华清宫在骊山的山脚下,宫墙高大,殿宇重重,温泉水从山腹里流出来汇成一个个汤池,水汽蒸腾,白雾缭绕,像仙境一样。 上官楼跟在萧烟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过了飞霜殿、九龙汤、芙蓉湖,到了长生殿。 长生殿是华清宫最深处的一座殿宇,不大,但很精致。 殿前种着几棵松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还有一盘没下完的棋。 殿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侍卫,腰间的横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领路的太监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尖着嗓子说了一句“萧公子,贵妃在里面,您请”。 萧烟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长生殿里面很暗,窗户关着,帘子拉着,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贵妃的尸体躺在殿中央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上盖着一块白帕。 侍女跪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在抖。 太监站在角落里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上官楼走到软榻前揭开白帕。 贵妃的脸露出来了,面色红润,嘴角微微上翘,两颊的肌肉往上提着,像是在做一个梦,梦里很开心。 嘴唇是红的,指甲是红的,皮肤白里透红,比她活着的时候气色还好。 汞中毒。 长期服用含朱砂的丹药,汞在体内蓄积,到达一定剂量后突然发作,心脏骤停。 死前没有痛苦,死后面色红润,这不是毒杀,是慢性的、长期的、精心策划的谋杀。 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用最细的那根刺入贵妃的眼球。 针尖从瞳孔刺入,穿过晶状体、玻璃体,到达眼底。 她捻转了两下抽出来,针尖上沾了一点淡黄色的液体,是玻璃体液。 她把针尖凑到灯下看,玻璃体液的颜色比正常的深,不是淡黄色,是棕黄色。 汞中毒的特征,汞会沉积在眼部组织里,使玻璃体液变色。 她把银针擦拭干净放回针包,从袖中取出探针,翻开贵妃的眼皮看眼睑内侧。 眼睑内侧的结膜上有一圈灰蓝色的色素沉着,不是天生的,是后天沉积的。 汞在结膜上沉积久了,颜色从灰变成蓝,从蓝变成黑。 贵妃的结膜是灰蓝色的,她至少服用了半年以上的含汞丹药。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从丹房那边传来。 她走过去。 丹房在长生殿的后面,一间不大的石室,四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 丹炉在石室的正中央,是一座青铜铸的鼎,三足两耳,炉身上刻着八卦纹。 炉盖敞开着,里面的丹药已经被人取出来了,放在旁边的一只玉盘里。 丹药不大,黄豆大小,金黄色的,表面光滑,像一颗一颗的金珠子。 她从玉盘里取了一颗,用刀片切开。 丹药的断面是暗红色的,里面掺了大量的朱砂。 朱砂的含量超过了一半,远远超出正常丹药的用量。 正常的丹药朱砂含量不超过一成,这颗丹药的朱砂含量至少五成。 吃一颗等于吃半颗朱砂,吃半年汞就在体内堆满了。 上官楼把这颗丹药装进小瓷瓶里封好。 她蹲下来检查丹炉的底部。 炉底有一个暗格,暗格的门跟炉身的纹路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用探针的尖端探进暗格的缝隙轻轻一撬,暗格的门弹开了。 第67章 骊山峰起风云变 暗格里还有丹药,跟玉盘里的那些不一样,颜色不是金黄色,是灰白色的。 她取出一颗切开,断面是灰白色的,朱砂的含量极低,不到一成。 张真人炼了两炉丹,一炉是给贵妃吃的,朱砂含量五成,一炉是给皇帝吃的,朱砂含量不到一成。 他给贵妃吃的不是丹药,是毒。 给皇帝吃的才是真正的丹药。 他在丹炉的底部做了一个暗格,皇帝来的时候他从暗格里取丹药,皇帝走了他给贵妃吃上面那炉。 贵妃吃了几个月,汞中毒,死了。 皇帝吃了几年,没事。 不是皇帝命大,是张真人不想让皇帝死。 “萧公子,张真人在哪里?” 萧烟走到门口叫来太监,太监说张真人在后山的丹房,贵妃出事后他就被看管起来了,没有跑。 萧烟转身往后山走,上官楼跟在后面。 后山的丹房是一间更小的石屋,门锁着,门口坐着两个侍卫。 萧烟推开门,张真人坐在丹房里的蒲团上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他穿着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看起来六十多岁,但精神很好。 他听见门响睁开眼,看着萧烟和上官楼走进来,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两个来听道的弟子。 “萧烟,”张真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等你很久了。” “你认识我?” “认识。” 张真人站起来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把茶壶倒了两碗茶,一碗推给萧烟,一碗推给上官楼。 “你祖父萧瑀,神龙政变中被诛。你父亲萧克,天宝三载卒。你七岁丧祖,十二岁丧父,十七岁入六处,今年二十四。我说的对不对?” 萧烟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上官楼看到他的耳根红了。 不是羞的,是怒的。 他没有发作,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 张真人看着他喝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茶里有毒吗?” “没有。我不想毒死你,你死了就没人知道真相了。” “什么真相?” “贵妃是你的亲姨母。” 萧烟的茶碗在桌案上顿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在案面上洇开了一小片。 “你母亲姓杨,是贵妃的姐姐。你母亲死得早,贵妃一直想找你,找了很多年没找到。后来她查到了,知道你是萧家的后人,知道你祖父被冤枉,知道你父亲郁郁而终。她要替你翻案,替你们萧家翻案。她去找皇帝说了这件事,皇帝没有理她。她又去找太子,太子说时机未到。她等不了,她自己查,查到了当年害你祖父的人,查到了那些人还在朝中掌权,查到了他们还在害人。她要把这些人的名字写下来呈给皇帝,她还没写完就死了。” 萧烟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走到张真人面前,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剑拔出来一半,剑身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上官楼从旁边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萧公子。” 她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看她,手还在剑柄上,指节发白,骨节咔咔地响。 上官楼的手扣在他的手腕上没有松。 “让我来审,你别脏了手。”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剑柄上松开了。 剑滑回鞘里,发出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上官楼站在丹房里,面对着张真人。 张真人看着门口,看着萧烟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有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遗憾,是如释重负。 他终于知道了。 知道自己是前朝太子的后人,知道贵妃是他的亲姨母,知道有人用贵妃的命换了萧家的命。 现在他知道了,张真人替他打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真相,真相比门更重,重到他需要人扶着才能站住。 扶他的人是上官楼。 她扶过他的手腕,在她按下去的那一刻,在她扣住他脉搏的那一刻,在她的手指贴着他皮肤的那一刻。 他站住了。 没有她,他可能站不住。 “张真人,”上官楼在他对面坐下来,“贵妃是你杀的吗?” 张真人看着上官楼,嘴角微微上扬道:“是,也不是。丹药是我炼的,朱砂是我放的,贵妃吃了几个月,汞中毒死了。但杀她的人不是我。” “是谁?” “是你身边那个人的仇人。贵妃不死,那些人就会死。贵妃死了,那些人就能多活几年。” “那些人是谁?” “害萧烟祖父的人,害萧烟父亲的人,还在朝中掌权的人。王缙、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 每一个名字都刻在她父亲的名单上,每一个名字都刻在萧烟的血肉里。 贵妃查到了他们,他们杀了贵妃。 “借你的手。” 她笑了笑。 “贵妃吃你的丹药不是一天两天,吃了好几个月。他们早就知道你的丹药有问题,他们不说,他们在等。等到贵妃体内的汞够了,等到她快死了,等到最后一颗丹药送进她嘴里。然后贵妃死了,他们安全了,你成了替罪羊。” 张真人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萧烟站在丹房门口,背对着门。 他没有走,他只是不想让张真人看到他的脸。 他的脸在月光下很白,白得不像活人。 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上官楼走出来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帕子。 帕子是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枝墨竹,跟她上次给**的那块不一样,这块是新的,没有用过。 他接过去没有擦脸,攥在手心里。 风从骊山上吹下来,很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长生殿。 贵妃的验尸还没有做完。 她要查清楚贵妃体内的汞含量,要查清楚她吃了多少丹药,要查清楚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中毒。 这些数据会告诉她谁最有可能在这几个月里接触过贵妃、谁最有可能在丹药上动手脚、谁最有可能在贵妃死后第一个通知皇帝。 数据不会撒谎。 死人不会撒谎。 长生殿里灯还亮着。 沈七娘站在门口等她。 “上官姑娘,皇帝来了。” 皇帝来的时候,长生殿的灯已经点了整整一夜。 上官楼没有睡。 她从贵妃的尸体上取了三份样本,头发、指甲、血液。 头发从后脑勺贴近头皮的位置剪了一小绺,指甲从右手无名指上剪了一小片,血液从心脏穿刺抽取了小半瓶。 她把这三份样本用小瓷瓶装好封上蜡,贴上标签写好日期和部位,放进药箱里。 汞在人体内的分布不是均匀的。 头发里的汞含量最高,能反映出半年到一年的中毒史。 指甲里的汞含量次之,能反映出三到六个月的积累。 血液里的汞含量最低,只能反映出最近几天的摄入。 把三份样本的汞含量放在一起对比,就能画出一条中毒的时间线。 她做完这些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骊山的晨雾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把长生殿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之中。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雾气发了好一会儿呆。 雾气很浓,浓到看不见五步之外的树影。 她想起萧烟的脸,昨晚站在丹房门口月光下的那张脸,白得不像活人。 她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从百花楼案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半年多了,她见过他查案时的冷静、见他在军器监库房里的从容、见他在雪地里递给她手炉时的自然。 她没有见过他失控。 昨晚他的手按在剑柄上,骨节咔咔地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她按住他手腕的时候他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倍,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兽在撞笼子。 她的手按在那里没松开,他的脉搏一点一点地慢下来了。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 她知道为什么。 太子的秘密、贵妃的秘密、萧烟的秘密,所有的秘密在同一天晚上砸在他头上,换了谁都站不住。 他站住了,因为有她的手扶着他。 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有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她只知道她扶了,他站住了。 皇帝的銮驾在辰时到了华清宫。 上官楼没有去接驾,她留在长生殿里整理验尸记录。 沈七娘从外面走进来端了一碗粥,放在她手边,说了一句“皇帝来了,萧公子去接驾了”。 上官楼看着那碗粥,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但很暖。 “老赵炖的?” 沈七娘说:“萧公子炖的,昨晚炖的,在丹房后面的小厨房里炖了半个多时辰,炖好了放在灶上温着,早上让我端来给你。” 他没有自己端,上官楼注意到了。 她低下头把那碗粥喝完了。 萧烟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三刻了。 他推门进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眼眶不红了,手不抖了,声音也稳了。 “皇帝要见你。” 她站起来把验尸记录收好,跟着他走出了长生殿。 皇帝在华清宫的正殿飞霜殿里等着,坐在正中的御案后面,穿一身杏黄色的圆领袍,没有戴冕旒,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 他今年六十多岁了,脸上的皱纹不多,但眼袋很重,眼白发黄,嘴唇发暗,手背上长满了老年斑。 他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老得多。 上官楼跪下磕头。 皇帝说平身。 她站起来。 皇帝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在她腰间那两包银针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上官云起的女儿?” “是。” “你父亲在太医署的时候朕见过他,是个好大夫。” 他又看了萧烟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似乎在辨认什么。 “萧卿,贵妃的案子你查得怎么样了?” 萧烟从袖中取出那份初步的验尸记录递了上去。 “贵妃的死因是汞中毒,长期服用含过量朱砂的丹药所致。丹药是张真人炼的,一炉两样,给贵妃吃的朱砂含量五成,给陛下吃的不到一成。张真人已经认罪了。” 皇帝接过验尸记录翻了两页,脸色沉了下来:“张真人呢?” 萧烟回了一句:“在丹房看押。” 皇帝站起来。 “朕要见他。” 萧烟拦住他,躬身一礼。 “陛下,张真人说了一件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他说贵妃是被人害死的,害她的人不是他,是朝中掌权的人。” 皇帝的脚步停了下来。 “谁?” 第68章 毒线绵延半年长 “王缙、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 皇帝的脸从沉变成了青,又从青变成了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面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萧卿,你先出去。” 萧烟躬身退了出去。 上官楼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帝叫住了她。 “上官姑娘,你留下。” 她转过身站住了。 皇帝看着她,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在审视一个仵作,是在看一个故人的女儿。 “你父亲走的时候你多大?” “十岁。” “你恨那些害死他的人吗?” “恨。” 皇帝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晨光把他佝偻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色。 “朕也恨。朕恨自己保不住贵妃,恨自己保不住忠臣,恨自己看着那些人在朝中作威作福却动不了他们。朕老了,不中用了。你年轻,你有本事。你替朕把贵妃的案子查清楚,替朕把那些人的罪证找出来。朕不能动他们,你可以。” 上官楼站在那里看着皇帝的背影。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被权力架空了,身边的人不是他的臣子,是别人的棋子。 他想抓抓不了,想杀杀不了,想动的人一个都动不了,想保的人一个都保不住。 贵妃保不住,上官云起保不住,萧烟的祖父也保不住。 他说朕恨自己。 上官楼听着这三个字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陛下,臣替您查。贵妃的案子臣会查到底,害贵妃的人臣会揪出来。”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挥了一下手。 上官楼站起来退了出去。 萧烟站在飞霜殿门口,靠在廊柱上。 晨光照着他的脸,脸上的表情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还是白的,比平时白。 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干裂起皮。 他一夜没睡。 “上官姑娘。”他的声音有点哑。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飞霜殿的廊檐下面看着远处的骊山。 山上的雾气散了大半露出青翠的山坡,山坡上种满了松树和柏树,绿得发黑。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的气味。 “皇帝跟你说什么了?”萧烟先开了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高鼻梁,深眼窝,薄嘴唇,眼角那道旧伤疤在阳光下看得格外分明。 “你什么时候知道你母亲是贵妃的姐姐?” “昨天。” 他在丹房外面听到了。 他在门外没有进去。 张真人说贵妃是他的亲姨母的时候,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看着她没有否认。 “上官姑娘,”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我祖父是怎么死的吗?” “神龙政变中被诛。” “那是官方的话,官方的说法是他谋反被诛了,他从来没有谋反,他是被人诬陷的。诬陷他的人还在朝中掌权,还在害人。我父亲查了五年没有查出来,郁郁而终。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烟儿,替祖父洗清冤屈。’我答应了。” 上官楼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一把钥匙。 铜的,生了绿锈,用一根红绳拴着。 这是她从父亲的书房暗格里找到的,是她父亲留给她的。 她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里。 “这是什么?” “我爹书房暗格的钥匙。暗格里有一只木匣子,匣子里有他查到的名单。名单上有害你祖父的人的名字。他的名字叫武三思。” 武三思。 武则天的人,李唐宗室的死对头,神龙政变后还在朝中掌权。 他诬陷了萧烟的祖父,害死了萧烟的祖父,害死了萧烟的父亲。 他还在朝中,还在掌权。 没有人敢动他,因为他背后站着的人比皇帝还高。 萧烟攥着那把钥匙看着掌心里那枚铜锈斑斑的小东西。 钥匙很小,只有成人的小指那么长,上面的绿锈已经把纹路糊住了大半,看不出来原来的样子。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上官楼转过脸去看着远处的骊山。 风从山上吹下来很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长生殿。 贵妃的遗体还在软榻上,锦被盖着,白帕遮着脸。 她走到软榻前把白帕揭开,看着贵妃那张红润的脸。 她长得跟萧烟像吗? 她没见过萧烟的母亲,但她在贵妃的脸上看到了萧烟的影子。 眉眼像,鼻子像,嘴也像。 贵妃是萧烟的亲姨母,萧烟的母亲是贵妃的姐姐。 她们长得很像。 萧烟长得像母亲,所以他跟贵妃也有几分相似。 她以前没有注意到,因为从来没有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想过。 现在知道了,越看越像。 侍女还跪在角落里肩膀在抖。 上官楼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贵妃生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侍女擦了擦眼泪想了想。 “贵妃这半年来总是说累,头昏,记性不好。有时候刚说过的话就忘了,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起来坐着坐到天亮。太医来看过,说她是操劳过度,开了补药吃了也不见好。陛下让她多歇着,她歇了还是累。陛下让她别炼丹了,她说炼了丹陛下吃了身子好,她要炼。” 贵妃炼丹不是为了自己长生不老,是为了皇帝。 她吃了好几个月的毒丹,每一粒都是她亲手从丹炉里取出来的,亲手喂进嘴里的。 她不知道那是毒。 她以为是补药,吃了陛下身子好。 她吃了好几个月,吃到全身的汞都堆满了。 她还在吃,因为她想让陛下再吃几年。 她不知道她吃的每一粒丹都在要她的命。 张真人知道,但他不说。 那些人知道,他们不说。 皇帝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上官姑娘,”沈七娘从门外走进来,“张真人要见你。” 张真人在后山的丹房里。 他还是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捻着佛珠,跟昨天一样,连姿势都没变过。 他听见门响睁开眼,看着上官楼走进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上官姑娘,你来了。” “你找我。” 他点了一下头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封口用火漆封着。 火漆上盖了一个印章,不是名字,是一幅图案,一只眼睛。 又是这只眼睛。 周明义的标志,顾怀仁的标志。 眼睛。 “张真人,这封信是谁给你的?” “三个月前,一个戴斗笠的人送来的。他让我在贵妃死后把这封信交给来查案的人。他没有说来查案的人是谁,他说到时候就知道了。贵妃死了,你来了,你就是来查案的人。” 上官楼拆开信封,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贵妃之死,非一人所为。太医署、军器监、工部、礼部,皆有涉案。名单附后。” 名单是五个人的名字。 太医署周明义,军器监赵德胜,工部钱万金,礼部王缙,户部杨国忠。 周明义跑了。 赵德胜是谁?军器监甲坊署的署令,管着所有的绞线、弩弦、铁叶。 钱万金已经死了,被顾怀仁杀了,埋了,剥了皮。 王缙还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坐着,每天上朝下朝见客批文。 杨国忠在户部,在朝中,在皇帝的身边。 两个月前,这五个人在华清宫见过贵妃。 他们来给贵妃请安,贵妃在长生殿见了他们,说了一个时辰的话。 说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 他们走了以后贵妃的脸色就不对了,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开始掉头发,开始记不住事,开始吃更多的丹药。 他们是来威胁贵妃的。 他们知道贵妃在查萧烟的案子,知道贵妃查到了他们头上。 他们来告诉贵妃不要查了,查下去没有好处。 贵妃不听,继续查。 他们杀了她。 借张真人的手。 上官楼把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然后把这封信折好收进袖中。 “张真人,你会画押吗?” “会。”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纸笔放在他面前。 张真人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张道陵。 他又在名字旁边按了一个手印,朱红色的很深,纹路清晰。 他在华清宫待了三年,炼了三年的丹。 三年里他每天都要研磨朱砂,手指上全是朱砂的红色,洗都洗不掉。 这红色陪了他三年,染红了他的手指,染红了他的道袍,染红了贵妃的命。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那根红色的食指。 “上官姑娘,贫道罪孽深重。贫道不知道贵妃是被人害死的。那些人来找贫道,让贫道给贵妃炼丹药,炼含朱砂多的丹药,越多越好。贫道以为他们是替贵妃好,贵妃身子弱需要补,朱砂安神定惊,多吃一点没关系。贫道不知道他们要杀她。他们骗了贫道。” “上官姑娘,贫道认罪。” 上官楼把那封信、那份画押、那份名单一起收进袖中,转身走出了丹房。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张真人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上官姑娘,小心周明义。他还活着,他还在长安。” 她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贵妃的验尸报告在第三天完成了。 上官楼把自己关在长生殿后面的偏殿里,整整两天没有出来。 她在偏殿的白石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头发、指甲、血液、脏器切片,每一份样本都要经过研磨、浸泡、过滤、沉淀、显色等一系列繁琐的步骤,才能得出汞含量的精确数值。 这个方法是师父孟知远教的,老太医在江南的山里用了几十年,从没有失过手。 她把贵妃的头发剪成碎段,放进一只小瓷碗里,倒进硝镪水,放在炭火上慢慢加热。 头发在酸液中慢慢溶解,释放出里面的汞。 汞与酸液中的其他物质反应,生成一种白色沉淀。 沉淀越多,汞含量越高。 贵妃的头发烧出来的沉淀比正常人多出三倍。 她至少吃了半年以上的含汞丹药。 指甲的样本也做了同样的处理,沉淀比正常人多出两倍。 血液的样本最少,只比正常人多出五成。 三个数字放在一起,画出了一条清晰的时间线。 半年前开始中毒,三个月前体内汞含量达到危险值,一个月前开始出现症状,三天前毒发身亡。 半年前。 天宝十四载九月。 那时候长安城已经有出百花楼的案子,白骨塔已经被挖出来。 但血滴子还没有杀人,镜子迷宫还没有建成,幽明录还没有刻印,洛阳的纸坊还没有烧。 一切都几乎没有开始,贵妃已经中毒了。 她比所有人都早,她比所有人都接近真相。 上官楼把这些数据誊抄在一张白纸上,用朱砂笔画了一条曲线。 曲线的起点是半年前,终点是三天前。 她在这条曲线的最高处写了一个字——“杀”。 不是自然死亡,不是意外,是谋杀。 从半年前就开始的、有预谋的、精心策划的谋杀。 她把这份报告收进袖中,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长安城方向的天际线在暮色中只剩一道灰蒙蒙的轮廓。 骊山在脚下,长安在远方,那个藏着所有秘密、所有凶手、所有答案的地方,在她目光无法触及的那道灰线后面。 萧烟在门口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没有敲门,没有叫她,只是站在那里。 第69章 针痕暗藏灭口谋 上官楼转过身看见他的时候,他的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是鸡汤,金黄色的,飘着红枣和枸杞,跟她每次喝到的一模一样。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烫,咸淡刚好。 “老赵炖的?” 萧烟看着她:“我炖的。” 上官楼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低头喝汤。 一口一口的,喝得很慢。 她不知道他在旁边看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看着她喝汤的时候在想什么,只知道这碗汤很烫,烫到眼眶发热。 喝完了,把碗还给他。 他接过碗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上官姑娘,你两天没睡了。” “睡过了。” “你没有。” 她没有接话。 她骗不了他。 她确实两天没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每闭上眼睛就看到贵妃的脸,红润的,微笑着的,死了还在笑的脸。 她不知道贵妃在笑什么,也许是因为吃丹药的时候以为自己在救皇帝的命,也许是因为死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死。 汞中毒死得快,心脏骤停前几秒人就失去意识了。 贵妃不知道自己死了,她可能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这样也好。 萧烟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汞含量的曲线图。 半年前。 天宝十四载九月。 她那时候在长安吗? 在。 她已经查了百花楼的案子,正在查白骨塔。 贵妃在骊山中毒的时候,她蹲在长安城南的佛塔下面筛白骨。 贵妃体内的汞一天一天地积累的时候,她在柳宅的地下室里看顾怀仁的手术记录。 贵妃毒发身亡的那天,她在洛阳查纸坊,在废墟里捡那些烧剩的纸。 她不知道贵妃是谁,不知道贵妃在查什么,不知道贵妃替萧烟翻案。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查她的案子,贵妃在查贵妃的案子。 两条线没有交集,但终点是一个。 贵妃的终点是死,她的终点是抓住杀死贵妃的人。 第三天下午,太医署的人到了。 来的是新上任的体疗科署令,姓张,张仲景。 不是孙仲景,是张仲景,长安城最有名的大夫。 他五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气,但眼睛很亮,亮到让人不敢直视。 他奉旨来给贵妃的验尸报告做复核。 上官楼把那份汞含量的检测报告递给他。 他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曲线图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份报告是你做的?” “是。” “方法是谁教的?” “我师父。” “孟知远?” “是。” 张仲景把报告合上看着她的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审视,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问道:“老太医身子还好?” “好。” “他比你父亲离开这里早,可惜了。” 上官楼没有说话。 张仲景没有再问,低下头把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一套银针,走到贵妃的遗体前。 上官楼没有拦他。 他取出一根银针刺入贵妃的肝脏,抽出来的时候针尖是黑色的。 汞中毒的典型特征,汞在肝脏中沉积最多,肝组织已经变成了灰黑色。 他又取出一根银针刺入贵妃的肾脏,针尖也是黑色的。 汞在肾脏中沉积仅次于肝脏,肾组织也变成了灰黑色。 他又取了心脏、脾脏、肺脏的样本,每一份都是黑色的。 他放下银针,转过身看着上官楼。 “这份报告没有问题。贵妃死于汞中毒,时间超过半年,源头是丹药。张真人已经认罪,案子可以结了。” 上官楼看着他,目光沉而静,道:“张署令,你不想知道是谁让张真人给贵妃炼含汞的丹药吗?” 张仲景正在擦银针的手停了一下:“那是刑部的事,太医署只管验尸。”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转过头。 他站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封信。 “长安来的,太子府的信。” 她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周明义在长安,崇仁坊,速回。” 崇仁坊。 上官楼攥紧了信纸。 她在崇仁坊住了半年多,周明义也在崇仁坊,跟她隔着几条巷子。 他在她的眼皮底下藏了那么久,她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他换了面孔、换了身份、换了名字,变成另一个人。 可能是她每天出门时在巷口遇到的那个卖菜的老汉,可能是她路过茶铺时坐在里面喝茶的那个书生,可能是她深夜回来时从她身边走过、低着头、看不清脸的那个路人。 他就在她身边,一直在。 萧烟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上官楼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长生殿。 沈七娘在门口牵着马等着,把缰绳递给萧烟。 她从上官楼手里接过药箱挎在肩上,上了自己的马。 三个人三匹马从骊山下来往长安方向狂奔。 萧烟骑在前面,上官楼在中间,沈七娘在后面。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拢,只是伏在马背上抓紧缰绳。 从骊山到长安城快马一个时辰。 他们用了大半个时辰就到了。 崇仁坊在皇城的东南角,是长安城最热闹的坊之一。 坊里有十几条巷子,住了几百户人家。 周明义藏在哪里? 不知道。 太子府的信上只说他在崇仁坊,没说在哪条巷子、哪座宅子、哪间屋子。 上官楼在崇仁坊的巷口勒住马从马上跳下来,站在巷口看着那一条条窄巷子,脑子飞速转动。 周明义是太医署疮肿科的署令。 他是疮肿科大夫,最懂人的身体。 他知道怎么止血、怎么缝合、怎么处理伤口,也知道怎么杀人。 一个会杀人的疮肿科大夫不会住在人多眼杂的地方,也不会住在太偏僻的地方。 太偏僻了容易被发现,太热闹了容易被人认出来。 他住在中间偏深的地方,巷子不宽不窄,住户不多不少,出入方便,不引人注目。 上官楼穿过巷口往崇仁坊深处走。 巷子两边都是独门独户的小院,院墙不高,门都是木板的,有的漆成黑色,有的漆成红色,有的漆已经剥落了。 她走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脚步不快但很稳。 目光扫过每一座院子的门、墙、瓦、树,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萧烟走在她身后,沈七娘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在这片巷子里兜了大半个时辰,从这条巷子穿到那条巷子,那条巷子再穿到下一条巷子。 巷子里的住户有人开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有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走过来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上官楼在一座小院门前停下来。 院墙是青砖砌的,不高,墙头上长满了青苔。 门是黑色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头。 门环是铁的,生了锈,但锈得很均匀。 不是常年不用自然生锈的,是最近被人用酸液做过旧。 做旧的人想让这扇门看起来很久没有人住过,但他不知道酸液做旧的锈跟自然生锈的锈不一样。 自然生锈的锈是红褐色的,一层一层地堆叠,不规则的,不光滑的。 酸液做旧的锈是黑褐色的,薄薄的一层,均匀得不像真的。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很高,齐腰深。 正房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跨过门槛走进院子,草叶刮着她的裙摆沙沙地响。 她走到正房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一线光。 光落在地面上,照亮了地上一摊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已经干了,颜色发黑,凝固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幅被泼墨的画。 血泊中有一个人,趴在地上,面朝下,身上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麻绳,脚上是一双草鞋。 他的头发花白,散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脸。 他的右手伸向门口的方向,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着什么。 “上官姑娘,不要进来。”萧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没有听。 她跨过门槛走进了屋里。 蹲下来探了一下那人的颈侧,皮肤冰凉,没有脉搏,尸僵已经形成了,从手指和下颌的僵硬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大约在四到六个时辰之前,也就是昨天夜里到凌晨之间。 她翻过那人的脸。 周明义。 他的脸是真实的、没有面具的、苍白的、消瘦的、布满皱纹的。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嘴微微张开,舌头发紫,嘴唇发乌。 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从嘴角一直流到下颌。 她用探针翻开他的嘴,口腔里有血,血是暗红色的,已经凝成块了。 舌头上有咬痕,是他自己在毒发的时候咬的。 舌头上的伤口很深,几乎咬断了舌尖。 他死得很痛苦,不是贵妃那种面带微笑的、毫无痛苦的、像睡着了一样的死法。 她掰开他的手,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小块纸,纸已经被血浸透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她把纸从他手心里取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两个字——“武三思”。 字迹歪歪扭扭,是他在临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下的。 他写的是害死萧烟祖父的那个人的名字,不是他自己的名字,不是王缙、不是李林甫、不是杨国忠、不是安禄山。 武三思。 神龙政变后还在朝中掌权,还在害人。 周明义死之前写下了他的名字。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轻到像怕惊动地上的死人,“你知道武三思是谁吗?”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光从门缝里照进来,他的脸半明半暗,回道:“知道。我爹的名单上有他的名字。武三思,武家的人,武则天的人。神龙政变后不但没有被清算,反而官复原职,继续在朝中掌权,他害死了很多人。害死了你的祖父不只是李林甫,真正害死他的人是武三思。” 萧烟看着她目光沉而静。 他走到周明义的尸体旁边蹲下来,把周明义的眼睛合上了。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怒。 他控制住了。 “上官姑娘,周明义是被人灭口的,不是自己服毒自杀的。” 上官楼蹲下来,指着周明义的右臂。 手臂内侧有一排细小的针孔,针孔排列整齐,间距均匀,不是他自己扎的,是别人扎的。 他够不到自己的右臂内侧,用左手扎针的人针孔间距不会这么均匀。 扎针的人是个惯用右手的、手法熟练的、对人体解剖非常熟悉的人。 大夫,疮肿科大夫。 跟周明义一样的疮肿科大夫。 太医署的人。 周明义的学生? 第70章 深宫传召风波起 上官楼翻开周明义的眼皮,眼白上有一个细小的出血点,跟穆春山眼睑内侧的那个出血点一模一样。 河豚毒,又是河豚毒。 凶手用河豚毒麻痹了周明义的全身,然后在右臂内侧的大血管上注射了空气。 空气进入血管,随血流到达心脏,在心脏里形成气泡,气泡堵住血管,心脏骤停。 法医学上叫空气栓塞,死得快,几乎没有痛苦。 死亡时间极短,快到河豚毒的麻痹效果还没来得及完全发挥作用就已经死了。 这个凶手比周明义更专业,更冷静,更冷血。 上官楼在周明义的腰间摸到了一块硬物。 一块玉佩,青色的,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只麒麟,背面刻着一个字——“武”。 武三思的武。 周明义是武三思的人。 他在太医署做了那么多年的署令,教出了顾怀仁,教出了刘小楼,替武三思杀贵妃、替武三思灭口、替武三思做一切见不得光的事。 武三思杀他灭口了。 萧烟在屋里走了一圈,从桌案上拿起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一看,第一页写着“天宝五载至天宝十五载,武三思账目”。 每一笔都有日期、数额、用途。 天宝五载三月,武三思付周明义银五千两,用于在太医署安插人手。 天宝八载七月,武三思付周明义银八千两,用于灭口上官云起。 天宝十四载九月,武三思付周明义银一万两,用于贵妃之死。 每一笔都是银子,每一笔都是命。 上官云起的命,贵妃的命,周明义自己的命。 万两银子买一条命,贵不贵? 不贵。 命只值一万两,一万两在长安城买不了一座像样的宅子,买不了一匹好马。 上官云起的命只值八千两,八千两在崇仁坊都买不下一进院子。 上官楼把这本账册收进袖中。 “萧公子,你知道武三思在哪里吗?” “知道。” “在哪里?” “在长安,在皇宫里,他是皇帝的表叔,太后的人。他每天上朝,每天从我们面前走过。他是我们不能动的人。”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不能动的人,也要动。 萧烟转过身看着她,点了点头。 武三思的宅子在崇仁坊的西北角,与上官楼的老宅只隔了三条巷子。 她在崇仁坊住了半年多,每天出入都要经过那条巷口。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沿被井绳磨出一道一道的深沟。 她每天从这棵树下走过,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 她不知道这棵树斜对面那座灰墙黑门的宅子是武三思的,不知道那个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就是武三思,不知道那个她以为是无害的、老朽的、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老人,就是害死萧烟祖父、害死贵妃、害死她父亲的人。 萧烟站在巷口,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地响。 上官楼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座宅子的黑漆大门上。 门板上的朱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头。 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上面没有一丝锈迹。 一个连门环都要擦得锃亮的人,不会是一个已经认命等死的老人。 他还在乎自己的体面,他还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一个还在乎体面的人,不会束手待毙。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侧过头看着他。 “你说过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不能不做。” 她说的。 在洛阳纸坊的废墟前面,她说过这句话。 她说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不能不做,有些人不能放过。 她说的是那些纸坊东家,是**,是杨国忠,是所有该死还没有死的人。 他记住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拳头。 他的拳头硬得像石头,骨节硌着她的手心。 她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指搭在他的拳头上。 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盖不住他拳头的一半。 但他拳头的温度从她的手心传过来,冷的。 他的手是凉的,不是天凉,是血凉了。 她把手指收回来。 “走吧。” 萧烟转过身走了。 她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武三思宅子的黑漆大门在暮色中像一张闭着的嘴。 门环上那只铜狮子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暗沉的光。 她盯着那只狮子看了片刻,转身追上了萧烟。 沈七娘在巷口等着,手里牵着三匹马。 萧烟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上官楼也上了马。 三个人三匹马在暮色中穿过崇仁坊的街巷,往皇城方向去了。 她没有问去哪,她知道去哪。 六处,案卷,证据,账册,名单。 武三思的名字在名单上,排在第一个。 她父亲用朱砂笔在武三思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圈里面打了三个叉,旁边写着四个字——此人必除。 她父亲没有做到的事,她要替父亲做到。 贵妃没有做到的事,她要替贵妃做到。 萧烟七岁起就想做但没有做成的事,她要替他做到。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决心。 她只是把那本从周明义尸体旁边找到的账册从袖中取出来翻开。 天宝五载三月,武三思付周明义银五千两,用于在太医署安插人手。 天宝八载七月,武三思付周明义银八千两,用于灭口上官云起。 天宝十四载九月,武三思付周明义银一万两,用于贵妃之死。 每一笔都是银子,每一笔都是命。 她把账册合上,放回袖中,抬头看着皇宫方向。 宫墙在暮色中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把长安城分成了两个世界。 墙里面的人是官、是贵、是皇亲国戚,墙外面的人是民、是吏、是蝼蚁。 墙里面的人杀了墙外面的人,墙外面的人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 贵妃是墙里面的人,她死了。 上官云起是墙外面的人,也死了。 萧烟的祖父是墙里面的人,死了。 周明义是墙外面的人,也死了。 墙里墙外,死的都是人。 武三思还活着。 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来。 萧烟跳下马,把缰绳扔给阿九,大步走进正房。 上官楼跟在后面走进去,沈七娘留在门口守着。 老赵已经把炭火盆烧上了,屋子里暖烘烘的。 上官楼在桌案前坐下来,把那本账册摊在桌上。 萧烟坐在她对面,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本账册上。 “萧公子,武三思在朝中还有多少党羽?” 萧烟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跟上官楼父亲那份名单并列排在一起。 上官楼那份有十三个人,萧烟这份有十一个人。 两个人加在一起去重之后,一共是十九个人。 王缙、李林甫、武三思、杨国忠、安禄山,五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两份名单上。 一份是上官云起查到的,一份是萧烟查到的。 两份名单隔了六年,五个人还在,一个都没少。 六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婴儿学会走路,让一个少年长成青年,让一个老人死去。 但这些人没有死,也没有老,他们在朝中越站越稳,手里的权力越来越大,杀的人越来越多。 这五个人里,武三思是源头。 他是武则天的侄子,李唐宗室的血仇,神龙政变后不但没有被清算反而官复原职。 他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太医署、军器监、工部、礼部、户部,到处都是他的人。 周明义是他的人,顾怀仁是周明义的人,刘小楼是顾怀仁的人。 一条线下来,从武三思到刘小楼,中间隔着三层,每一层都替他杀人。 上官云起是他杀的,贵妃是他杀的。 他不用自己动手,不用自己开口,甚至不用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他只需要坐在崇仁坊那座宅子里,坐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晒着太阳,等着他的银子一笔一笔地花出去,他的人一个一个地死掉。 他的手上没有沾过一滴血,但他的手上沾满了血。 上官楼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低下头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账目,是一封信。 信是周明义写给武三思的,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写一份奏章。 “武公阁下,明义追随公二十余年,蒙公提携之恩不敢或忘。今事败,明义自知死期将至,然有一事不得不说。上官云起之女名楼者,年十六,入六处为客卿,数月间连破数案,才干远胜其父。此人若不除,公之基业危矣。” 上官楼攥紧了信纸。 周明义在死之前给武三思写了这封信,告诉他上官楼不除武三思的基业就完了。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死在谁手里,他以为自己还能活下去,还能继续替武三思做事。 他不知道武三思已经派了人来杀他,在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杀手已经在他门外了。 他写完了,信封好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杀手就进来了。 萧烟从她手里拿过那张信纸看了一遍,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上官姑娘,武三思不能留。”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 阿九从门外跑进来。 “公子,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姓高,高力士。 他穿着一身紫色锦袍,腰间系着金带,手里拿着一柄拂尘,站在六处门口笑眯眯的,道:“萧公子,上官姑娘,陛下召二位入宫。” 萧烟看了上官楼一眼,上官楼把那本账册和那封信收进袖中,跟着萧烟走出了六处。 高力士的马车在门口等着,是一辆青帷小油车,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铺着厚厚的锦垫,燃着龙涎香。 上官楼上了车坐在角落里,萧烟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的膝盖在车厢里几乎要碰到一起,她把膝盖往回收了收,他也往后靠了靠。 高力士坐在车门口,笑眯眯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什么话都没说。 马车在皇城的宫门前停下来。 高力士下了车,领着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过了宣政殿、紫宸殿、蓬莱殿,到了皇帝寝宫。 皇帝躺在寝宫的软榻上,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袋更深了,眼白发黄,嘴唇发暗,手背上的老年斑似乎又多了几块。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进来,从软榻上坐起来,披着一件杏黄色的寝衣。 “平身。” 萧烟和上官楼站起来。 皇帝看着萧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屋子里的大气不敢出。 “你长得像你母亲。” 萧烟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陛下见过我母亲?” 第71章 旧画牵出同门情 “见过。你母亲叫杨玉珠,是贵妃的姐姐。她入宫看过贵妃几次,朕见过她。她跟你长得很像,特别是眼睛。” “你母亲还活着吗?” “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 皇帝沉默了。 萧烟没有说话。 上官楼站在旁边看着萧烟的侧脸。 他的脸在烛光中看不出任何表情。 皇帝问他母亲怎么死的,他说病死的。 他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害她母亲的人跟害他祖父的人可能是同一个人,害他父亲的人跟害他母亲的人也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没有证据,不能乱说,他只说“病死的”。 这三个字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过的,每一次咀嚼都像是在嚼碎玻璃,咽下去满嘴是血。 皇帝从软榻上站起来,走到萧烟面前。 他知道萧烟的身高,他比萧烟矮了半个头。 他仰起脸看着萧烟,目光里有某种上官楼说不清楚的东西。 愧疚? 心疼? 还是她不敢确定。 “萧卿,贵妃的案子查到哪一步了?” 萧烟从袖中取出那份账册的抄本递了上去。 皇帝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天宝八载七月,武三思付周明义银八千两,用于灭口上官云起”这一页时,手停了一下,翻到“天宝十四载九月,武三思付周明义银一万两,用于贵妃之死”这一页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把账册合上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萧卿,这份账册是从哪里来的?” “周明义的尸体旁边找到的。” “周明义死了?” “死了,被灭口了。” 皇帝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又从青变成了灰。 他把账册放在桌案上,手撑着桌沿站了一会儿。 “萧卿,你先出去。” 萧烟看了上官楼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皇帝叫住了上官楼。 上官楼站在原地。 皇帝看着她,目光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审视,这次是托付。 “上官姑娘,朕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陛下请讲。” “去查武三思。朕动不了他,但你可以。你查到了证据,朕就能动他。” 上官楼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陛下,臣替您查。武三思的罪证臣会一件一件地找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 “陛下,臣有一个请求。” “讲。” “臣要进宫查贵妃的遗物。贵妃生前在查武三思,她一定留下了证据。” 皇帝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说了一个字。 “准。” 上官楼站起来退出了寝宫。 萧烟在门口等着,靠在廊柱上。 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廊檐照得通明。 他看着她出来,从廊柱上直起身。 “皇帝同意让你进宫查贵妃的遗物?” “嗯。” “什么时候?” “明天。” 她抬起头看着宫墙上面的天空,天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在头顶上。 明天她要进宫,进那个她从来没有进过的后宫,进贵妃住过的宫殿,翻贵妃留下的遗物。 她不知道能找到什么,但她知道她要找什么——武三思的罪证。 萧烟站在她旁边也仰起头看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空。 “上官姑娘,”他叫了她一声。 她转过头。 “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 “宫里不比外面,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 她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宫门。 贵妃的寝宫在蓬莱殿的西侧,是一座独立的院落,不大,但很精致。 院墙上爬满了藤萝,藤萝的叶子刚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院门虚掩着,门口没有侍卫,没有太监,没有侍女。 人已经撤了,贵妃死后宫里的人都被调去了别处,这座院子空了。 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吹得院里的树叶沙沙地响。 上官楼推开院门走进去,萧烟跟在后面。 院子里的花圃种着牡丹,还没到花期,只有一堆绿叶堆在那里。 廊下挂着一只鸟笼,笼子里有一只画眉鸟,毛色暗淡,缩在角落里,眼睛半睁半闭的,没有精神。 主人不在了,鸟也快死了。 上官楼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贵妃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里她每天从这间屋子走到那间屋子,在这张桌案上写字,在那张软榻上歇息。 她在这里查武三思,查了三年,查到了证据。 证据在哪里?在她书房的暗格里,在她妆奁的夹层里,在她枕头底下的密匣里。 她走进正房。 正房是贵妃的寝居,布置得很雅致。 紫檀木的拔步床上挂着藕荷色的纱帐,帐子放下来了,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只白瓷小碗,碗里还有半碗药,已经干了,凝结成黑褐色的硬块。 上官楼用小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苦的,涩的,混着一股淡淡的朱砂味。 安神药,掺了朱砂的安神药。 贵妃睡不着的时候喝这个,喝了半年,每天都喝,喝到体内的汞堆满了。 她放下药碗,走到妆奁前。 妆奁是一只紫檀木的匣子,雕着缠枝莲花,做工精细。 盖子没有锁,一掀就开了。 里面摆着梳子、篦子、粉盒、胭脂罐、眉笔、花钿贴片,每一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把妆奁的格子一层一层地拿出来,在最底层找到了一样东西,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了一个印章。 印章的字迹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字。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是玉版笺,纸质白如凝脂,光如玉版。 纸上的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贵妃娘娘,臣武三思敬呈。臣闻娘娘近来身体欠安,特请太医署配制安神药一方,每日煎服,可安神定惊。娘娘若需药材,臣随时供奉。” 信很短,只有几行。 武三思写给贵妃的信,表面上是问安,实际上是试探,试探贵妃知不知道他在害她。 他送安神药,安神药里有朱砂。 贵妃喝了半年,病越来越重。 他不知道贵妃在查他,贵妃也不知道他在害她。 两个人在同一座宫里住了三年,每天从彼此的门口经过,互相行礼问安。 一个人笑着递药,一个人笑着喝下。 药是毒,笑是刀。 上官楼把这封信折好放进袖中。 旁边还有一封信,是贵妃写给武三思的回信,字迹娟秀工整。 “武公,药已收到,服用后睡眠有所改善,多谢武公挂念。贵妃杨氏敬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谢一个要杀她的人,她不知道谢的是毒药。 上官楼把这些信一封一封地收好放进证物箱。 这些都是证据,武三思谋害贵妃的证据。 萧烟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纸。 纸是玉版笺,卷成一个细长的纸卷,用一根红丝线扎着。 他解开丝线展开纸卷,是一幅画像。 画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穿淡绿色的衣裙,站在一株梅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枝梅花。 画得极精细,连发丝都一根一根地画出来了。 画像的右上角题着一行小字——“天宝五载春,为玉珠妹画像。兄怀仁。” 顾怀仁的画。 顾怀仁画的是萧烟的母亲杨玉珠。 萧烟的手指在“玉珠妹”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顾怀仁叫他母亲“玉珠妹”,他跟他母亲是兄妹?不是亲兄妹,是同门师兄妹。 他们的师父是同一个人,周明义。 周明义是顾怀仁的老师,也是萧烟母亲的老师。 萧烟的母亲在嫁给萧烟父亲之前曾经在太医署学过医,跟顾怀仁是同门。 周明义是他们的师父,武三思是周明义背后的人。 他们的手里握着萧烟母亲的一根线,这根线从武三思到周明义到顾怀仁,一直牵到萧烟身上。 上官楼接过那幅画对着光看。 画纸的背面有一行字,字迹极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玉珠,你的儿子还活着,他在长安。顾怀仁。” 顾怀仁给他母亲写了这行字,告诉他母亲她的儿子还活着。 她母亲那时候还没死,她收到这行字以后就知道了。 但她没有去找他,不是不想找,是不能找。 找了他就会暴露,暴露了就会被杀。 她忍着不找,忍了几年,忍到死了。 萧烟把画纸翻过来看到了那行字,攥紧了纸边,纸张被他的手指攥出了褶皱。 上官楼看着他攥纸的手,那只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她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指。 他把手松开了。 画纸的边缘留下一道深深的折痕,印着他的指纹。 两个人的指纹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哑了。 她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他的眼泪在十二年前就流干了。 祖父死的时候他哭过,父亲死的时候他也哭过。 母亲死的时候他再也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 他把眼泪咽回去了,连同那些不能说的话、不能做的事、不能杀的人一起咽回去了。 十二年,他咽了十二年。 现在他被那幅画噎住了。 她把那幅画折好放进袖中。 “走吧。” 两个人走出了贵妃的寝宫。 蓬莱殿的廊檐下,高力士站在那里。 他看见上官楼和萧烟出来迎上来。 “萧公子,上官姑娘,陛下请你们去一趟。” 皇帝还在寝宫,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药碗。 药是黑的,冒着热气,闻起来有一股苦涩的味道。 他看着萧烟走进来把药碗放下了。 “萧卿,找到了吗?” “找到了。” 萧烟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武三思写给贵妃的信,和贵妃写给武三思的回信,放在皇帝面前的桌案上。 皇帝拿起那封信一封一封地看。 看完以后把信放下了,沉默了很久,久到上官楼以为他睡着了。 他没有睡着,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药碗在桌上轻轻地震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萧卿,上官姑娘,你们先出去。” 萧烟躬身退了出去,上官楼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皇帝的寝宫。 天已经快黑了,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廊檐照得通明。 她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动武三思,不知道那些信那些账册,那些证据够不够扳倒一个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的老臣。 她只知道她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查的查了,把该交的交了。 剩下的不是她能决定的。 “萧公子,武三思会被抓吗?” 第72章 金衣失窃血横流 萧烟站在廊檐下看着远处的宫门。 宫门紧闭着,门上的铜钉在暮色中闪着暗沉的光。 他看着那些铜钉看了很久,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上官楼没有追问。 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铜钉。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宫墙的豁口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有拨,他也没有替她拨。 两只手垂在各自的身侧,指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掌。 天宝十五载三月十五日,武三思被拘。 罪名是谋害贵妃、私贩禁药、结党营私、欺君罔上。 皇帝下旨抄家,大理寺的人去了崇仁坊,从武三思的宅子里搜出了几箱子的书信和账册,每一封每一本都记着他的罪证。 武三思被押入大理寺大牢等候审判。 他入狱的那天长安城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崇仁坊的巷子里,落在那棵老槐树上,落在门口的井台上。 雨水冲刷着石阶上的青苔,冲刷着门环上的铜锈,冲刷着墙上用石灰写的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冤”字。 上官楼站在武三思宅子的门口,看着大理寺的人把他押上囚车。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一身灰布棉袄,手上戴着铁锁,铁锁链条“哗啦哗啦”地响。 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下来,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你是上官云起的女儿?” “是。” “你比你父亲聪明,他活不到你这个年纪。” 上官楼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道:“武公,您活到了这个年纪,您在牢里过这个年纪。” 武三思没有再说话,被押上了囚车。 囚车在雨中缓缓驶离。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水花落在她的裙摆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像眼泪,但不是她的眼泪。 她不会为这种人流泪。 萧烟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两步距离。 他没有打伞,雨水打在他的肩上,鹤氅湿了一大片。 “上官姑娘。”他叫了她一声。 她转过身。 “谢谢。” 她没有说话,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一把钥匙,铜的生了绿锈,用一根红绳拴着。 她父亲书房暗格的钥匙,之前给了他,他又还给了她。 这一次,他又还给她。 她伸出手从他手心里拿走了钥匙放回了自己袖中。 不是要回来,是替他收着。 两个人站在雨中,面对面,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雨丝吹斜了,斜斜地落在她的脸上。 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躲。 他伸出手把那把伞撑开了。 墨竹伞,伞面上画着一枝墨竹,竹梢在伞顶,竹根在伞边,倒着画的。 撑开的时候竹梢在上竹根在下,收起来的时候竹梢在下竹根在上。 撑着的时候是正的,收起来的时候是你一个人的。 他把伞递给她。 她接了过去撑在头顶。 他转身走进雨里。 她撑着伞站在武三思宅子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雨水从伞沿滴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路面上,砸出一个个圆圆的坑。 她低头看着那些坑,坑里积满了水,映着灰蒙蒙的天。 她转身走了。 长安城的雨还在下。 武三思被拘的第三天,长安城又出了一件大事。 锦绣坊为贵妃织的金缕衣在完工当夜被盗,看守被织机绞死,尸体挂在织机的齿轮上,血淌了一地,染红了那件还没完工的金缕衣。 锦绣坊在崇仁坊的东边,离武三思的宅子只隔了两条街。 大理寺的人先到了一步,裴玉站在锦绣坊门口,脸色比平时更难看了几分。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从马车上下来,侧身让开了路,没有说话。 他最近一直都是这样,不说好话也不说坏话,公事公办,办完就走。 上官楼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药味,不是伤药,是补药,参汤的味道。 他的脸色发黄,眼袋很深,嘴唇发白,像是大病初愈。 上官楼多看了他一眼,他注意到了,把脸别了过去。 锦绣坊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上官楼跨过门槛走进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织坊的车间很大,摆了二十多台织机,每一台都有一人多高,木头架子,铁制齿轮,丝线从架子上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张没有织完的网。 最里面的那台织机停了,齿轮卡住了,卡住齿轮的不是线,是一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被卷进了织机的齿轮里。 他的左臂卡在齿轮和机架之间,骨头断了,白森森的骨茬从皮肉里戳出来,血已经把齿轮染红了。 他的头垂在胸前,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一种茫然,像一个在梦里走错了路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上官楼走到织机前面停下来,仰起头看着那具挂在齿轮上的尸体。 她没有马上让人把尸体放下来,先站在下面观察了很久。 尸体的位置离地面约有五尺,左臂卡在齿轮里,右臂垂在身体右侧,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有丝线。 他死前在抓线,抓的不是织机上的线,是另一根线,一根从织机上方垂下来的细线,黑色的,很细,韧性极好,跟她见过很多次的那种线一模一样。 军器监的绞线。 “上官姑娘。” 萧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侧过头。 他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着那具尸体,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又是军器监的线?” “是。” 她的目光从线上移开,落在织机的齿轮上。 齿轮是铁铸的,直径约有一尺,轮齿之间有细小的缝隙。 尸体的左臂卡在齿轮和机架之间,骨头断了,但衣服没有破。 齿轮的齿尖在骨头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刻痕,刻痕的方向跟齿轮转动的方向一致。 齿轮是顺时针转动的,把左臂从肘部卷了进去,一直卷到肩部才停。 齿轮为什么会停?不是卡住了,是有人关了机。 织机的动力来自地下的水车,水车带动主轴,主轴带动齿轮。 关掉水车,齿轮就会慢慢停下来。 齿轮停下来的时候死者的左臂已经被卷进去了,但还没有卷到肩部。 他是在齿轮停了以后才被继续推进去的,有人在他死了以后推了他一把,把他整个人塞进了齿轮和机架之间的缝隙里。 不是意外,是谋杀。 上官楼深吸了一口气,让人把尸体放下来。 尸体平放在地上,她蹲下来从头部开始检查。 颅骨没有骨折,面部没有淤青,口鼻没有血迹,眼球没有出血点。 她掰开死者的嘴,口腔黏膜完好,牙齿没有松动,舌头发紫,嘴唇发乌,没有中毒的迹象。 她翻开死者的衣领看颈部,颈部没有勒痕,没有掐痕,没有刀伤。 她解开死者的衣裳检查胸腹部,胸廓对称,腹部平坦,没有外伤。 她把死者的手臂翻过来看,左臂从肘部到肩部被齿轮碾碎了,骨头断成了好几截,肌肉撕裂,血管断裂,出血量很大,是致命伤。 右臂完好,没有骨折,没有淤青,但右手的手腕上有一圈红色的勒痕,不是绳子勒的,是被人用手攥出来的。 有人在死者死之前攥住了他的右手腕,力气很大,攥得很紧,紧到皮肤上留下了清晰的手指印。 五个指印,拇指在手腕内侧,四指在外侧。 拇指的印痕很深,四指的印痕较浅。 凶手是个惯用右手的、力气很大的人,虎口有老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刀的茧。 她翻过死者的手掌看虎口。 虎口没有老茧,掌心也没有老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指细长,皮肤白净。 这不是一个工匠的手,这是一个没有做过粗活的人的手。 他是锦绣坊的看守,不是织工,他的手不应该这么干净。 看守不是他平时的职业,他是临时顶班的。 锦绣坊的看守另有其人,今天没来,他替别人值夜,替别人死了。 她把死者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从指缝里取出了那根黑色的绞线。 线很长,从死者的手指一直延伸到织机上方的滑轮。 她顺着线往上看,线绕过滑轮,穿过屋顶的缝隙,通到了外面。 她转身走出车间,绕到锦绣坊的后面。 后墙根下有一架木梯,靠在墙上。 她顺着木梯爬上屋顶。 屋顶是平的,铺着青瓦,瓦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灰面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脚印,至少两到三个人。 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方向不一致,有的往里走,有的往外走。 他们在屋顶上待了很久,架设机关、调试滑轮、布线、等人、杀人、收线。 每一步都在这片屋顶上完成,每一双脚都在瓦面上留下了痕迹。 上官楼蹲下来看那些脚印。 最大的那一双是成年男性的,脚长一尺左右,体重约一百四十斤。 他的脚印比其他人的深,他比其他人重,也比他走得稳。 他的脚印间距均匀,步幅一致,说明他心态很稳,不慌不忙。 他在屋顶上走了好几个来回,从木梯的位置走到织机上方的位置,再走回来,再走过去。 他在调试滑轮的位置和角度,试了好几次才满意。 脚印最浅的那一双是女性的,脚很小,不满六寸,体重不到一百斤。 她的脚印只在木梯附近出现过,没有走到织机上方的位置。 她在屋顶上帮不上忙,她只是来看的,来确认的,来亲眼看着那个人死。 她是主谋。 脚印的深度和间距都指向她,她比那两个男人都冷静,都稳,都狠。 她站在木梯旁边看着她的同伙架设机关,看着他们调试滑轮,看着他们布线,看着他们杀人。 她从头看到尾,没有动手,没有出声,没有离开。 上官楼把脚印的拓片一张一张地做好,收进证物袋。 她从屋顶上下来回到车间。 萧烟站在织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块布料,金黄色的,质地柔软,光泽温润,上面绣着金线织成的凤凰。 金缕衣的残片,被血染红了一大片,但没染到的地方还是完好如初,金线在烛光下闪着光,凤凰的羽毛一根一根地绣出来了,每一根都不一样,每一根都栩栩如生。 贵妃死了,金缕衣还没完工。 这件衣裳是为贵妃织的,贵妃穿不上了。 但有人想穿,有人想偷,有人为了这件衣裳杀了人。 “上官姑娘,“阿九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锦绣坊的名单查到了,东家姓孙,孙德茂,织工二十三人,看守二人。今天当值的看守叫刘大,刘大没来,替他顶班的人叫周二。周二就是死者。” “刘大今天为什么没来?” 第73章 账册牵出兵部人 第73章账册牵出兵部人 “说是家里有事,告假了。” “他在哪里?” “不知道,“阿九摸了摸后脑勺,“他家没人,邻居说昨天就走了。” 走了。 周二替刘大值夜,死在织机上了。 刘大告假走了,不在了。 是巧合还是计划? 上官楼把死者的手翻过来又看了看,手指细长,皮肤白净,没有老茧。 他不是织工,不是工匠,不是干粗活的人。 他是读书人?不是,读书人的食指侧面有握笔磨出的茧,他没有。 他的手什么都没有,什么茧都没有。 他不是一个需要用手做事的人。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来锦绣坊当看守?他缺钱?还是他在等什么东西? 等金缕衣完工。 金缕衣完工了,他就该死了。 杀他的人知道他今晚在这里,知道他一个人,知道织机的齿轮能杀人。 他们把一切都算好了,把每一步都走好了,只剩下最后一步——偷走金缕衣。 “金缕衣还在吗?” 萧烟走到车间最里面的那台织机前面,织机上还挂着半成品,金线银线,凤凰的羽毛织了一半,血溅在上面,红得像花。 “这不是金缕衣,是假的。真的金缕衣已经不在了。织机上的半成品是故意留在这里的,用来迷惑人,让人以为金缕衣还没完工,让人以为它还在这里。但它已经被偷走了,被杀了周二的那些人偷走了。” 金缕衣的丝线里藏着兵部布防图。 贵妃活着的时候,皇帝告诉过她一件事。 他说朕让兵部把布防图绣在金缕衣的丝线里,这样就没有人知道布防图在哪里。 贵妃听了没有在意。 她不在意布防图,她只在意金缕衣好不好看。 但有人在意。 有人知道布防图在金缕衣里,他们杀了看守,偷了金缕衣,拿走了布防图。 兵部的布防图,记录了整个大唐的兵力部署。 谁拿到了它,谁就拿到了大唐的命门。 安禄山要谋反,他需要布防图。 杨国忠要自保,他也需要布防图。 武三思虽然被拘了,但他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的党羽还在,那些人也要布防图。 谁都有可能。 “萧公子,”上官楼站起来,“金缕衣不是今天才完工的,它在三天前就完工了。三天前,锦绣坊的东家孙德茂亲自验的货,验完以后把金缕衣锁进了库房。今天挂在织机上的那件是假的,是孙德茂让人做的仿品,用来骗人的。孙德茂知道有人要偷金缕衣,他做了假的,把真的藏起来了。藏在哪?藏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孙德茂在哪里?” 阿九跑了出去,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跑回来了。 “孙德茂死了。死在自己家的书房里,被毒死的,死了至少两天了。” 上官楼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孙德茂死了两天了,金缕衣三天前完工。 他验完货的当天晚上就被人杀了。 杀他的人逼他说出了金缕衣的下落,他不说,他们毒死了他。 他们在他家里搜了很久,翻箱倒柜,砸了家具,掀了地板,撬了暗格。 找到了吗? 找到了。 金缕衣不在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长安城的暮色从窗外涌进来,灰蒙蒙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压抑。 风从崇仁坊的方向吹过来。 她想起武三思的宅子,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那口井。 武三思被拘了,他的党羽还在,他们还在杀人,还在偷,还在抢。 他们拿到了布防图。 他们很快就会把布防图送出长安,送到安禄山手里。 安禄山拿到了布防图,他就会起兵。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再次从她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 他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拿着那块染血的金缕衣残片。 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孙德茂死了,金缕衣不在了。我们要在布防图送出长安之前把它找回来。”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孙德茂的宅子在崇仁坊的南边,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树上的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亮。 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大理寺的差役,看见萧烟和上官楼来了,侧身让开了路。 宅子里面已经被翻得不成样子了,柜子倒在地上,抽屉被抽出来扔了一地,被褥被掀开,枕头被划破,鹅毛飞得到处都是。 书架上的书被扒拉下来散了一地,地板被撬起来好几块,墙上的壁画被人用刀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砖。 凶手在找金缕衣。 他们把整座宅子翻了个底朝天,翻到了,金缕衣不在这里。 孙德茂的书房在第二进院子的西侧,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朝南,窗户开着。 孙德茂的尸体倒在书案后面,头朝下趴在地上,脸埋在双臂之间,像一个趴在桌上睡着了的书生。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脚上是一双黑布靴子。 他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手指发黑,指甲盖下面有黑色的竖纹,是中毒的典型特征。 舌头发紫发黑,舌体肿胀,牙齿缝里有残留的呕吐物,黄绿色的,已经干了。 嘴角有血迹,血是暗红色的,从嘴角流到下颌,再滴在地上,凝成了一小摊。 上官楼蹲下来把孙德茂的嘴掰开,用探针从牙齿缝里刮了一点呕吐物的残渣。 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有一股苦味,苦得发涩,钩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账册牵出兵部人(第2/2页) 断肠草。 跟洛阳纸坊案里毒死那些书生的毒一模一样。 杀孙德茂的人跟杀那些书生的人用的是同一种毒。 钩吻的根磨成粉混在茶或酒里,喝下去一盏茶的功夫毒发,先是恶心呕吐,然后全身发黑,最后呼吸麻痹而死。 孙德茂的嘴唇发紫,指甲发黑,呕吐物残渣里有钩吻的味道。 他被人下了毒,在他的书房里,在他的茶壶里。 上官楼拿起书案上的茶壶揭开壶盖往里看。 茶壶是白瓷的,胎体很薄,釉面光亮,是邢窑出的细白瓷,跟幽明录案里顾怀仁用来杀赵四的那把茶壶一模一样。 同一个窑口出的同一批货。 壶底刻着一个字——“顾”。 顾怀仁的茶壶。 顾怀仁在牢里,他的手被锁着,他不能出来杀人,但他的茶壶在外面。 有人用了他的茶壶,用了他惯用的毒,用了他惯用的杀人手法,杀了孙德茂。 这个人不是顾怀仁的同伙,是顾怀仁的模仿者。 他学顾怀仁的手法学得很像,但不是一模一样。 顾怀仁杀人会在死者手里塞一张写了“冤”字的纸,这个人没有塞。 顾怀仁杀人会在墙上用血写“冤”字,这个人没有写。 他学了顾怀仁的毒,学了顾怀仁的茶壶,学了顾怀仁的杀人方式。 他没有学顾怀仁的签名。 他不是顾怀仁的同伙,也不是顾怀仁的徒弟,他是一个独立的凶手,用顾怀仁的刀杀自己的人。 上官楼把茶壶用绸布包好放进证物箱。 她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一圈。 书架上的书被扒拉下来散了一地,她蹲下来捡起一本翻了几页,是一本账簿,孙德茂的私账,记录了锦绣坊每一笔生意的收支。 天宝十四载三月,收兵部定金五百两,定制金缕衣一件。 天宝十四载八月,收兵部尾款一千两,金缕衣完工。 天宝十四载九月,金缕衣被退回,兵部说尺寸不合,要求重做。 孙德茂重做了,做了半年,做到天宝十五载三月才做完,就是这件被偷的金缕衣。 兵部定制金缕衣,不是为了给贵妃穿的,是为了在丝线里藏布防图。 兵部的人把布防图绣进了金缕衣的丝线里,然后让孙德茂把金缕衣送给贵妃。 贵妃死了,金缕衣还没送出去。 兵部的人急,偷金缕衣的人也急。 兵部的人怕布防图落到别人手里,偷金缕衣的人怕布防图被兵部的人先拿回去。 谁先拿到金缕衣,谁就拿到了布防图。 上官楼在孙德茂的枕头下面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孙德茂亲启”,字迹端正清秀,是兵部的官文笔体。 她拆开信抽出信纸,纸上写着——“孙东主,金缕衣务必于三日内完工,不得有误。兵部员外郎李昭德。” 信上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印章。 兵部员外郎李昭德的私印。 李昭德是兵部的人,管着军械和图籍。 他知道布防图在金缕衣里,他怕金缕衣被人偷走,他催孙德茂快做。 他的信落在了孙德茂手里,孙德茂死了,信还在。 信是证据,证明兵部有人参与此事。 上官楼把这封信折好放进袖中,转过身看着萧烟。 “萧公子,兵部员外郎李昭德在哪里?” 阿九跑出去打听了,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跑回来。 “李昭德三天前告假了,说是回乡探亲,不在长安。” 三天前。 金缕衣完工的那天。 他告假了,走了,不在长安了。 他不知道金缕衣被偷了,还是他知道金缕衣会被偷所以先走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李昭德是兵部的人,管着军械和图籍,接触过布防图,知道布防图在金缕衣里。 他可能是偷金缕衣的人,也可能是保护金缕衣的人。 在证据出来之前,两者都有可能。 她走出了孙德茂的宅子,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崇仁坊的街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那两棵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上官姑娘。” 萧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墨竹伞。 “天快黑了,走吧。” 她接过了那把伞撑在头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崇仁坊的巷子里。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 伞面上的墨竹在暮色中看不清了,只有竹叶的轮廓还隐隐约约的。 六处驻地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老赵在厨房里炖汤,阿九在正房整理案卷,沈七娘在院子里擦刀。 上官楼走进验尸房,把那把墨竹伞靠在墙角,在白石台上铺开纸笔,开始整理今天的验尸记录。 周二死于织机绞杀,左臂被齿轮碾碎,失血过多致死。 孙德茂死于钩吻中毒,毒源是茶壶里的茶,死亡时间在两天前,也就是金缕衣完工的当天晚上。 两个死者同一天死的,一个在锦绣坊,一个在自己家里。 杀他们的人是同一拨人,杀了孙德茂逼问金缕衣的下落,杀了周二灭口。 金缕衣被偷走了,布防图也被偷走了。 “上官姑娘。” 沈七娘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汤是鸡汤,金黄色的,冒着热气。 上官楼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咸淡刚好,跟萧烟炖的一模一样。 “你炖的?” 第74章 直闯巢穴问罪踪 第74章直闯巢穴问罪踪 “萧公子炖的。” 上官楼低头喝汤,喝完了把碗还给沈七娘。 沈七娘接过碗没有走,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她看着验尸房里的白石台,台上摆着那把邢窑白瓷茶壶。 “上官姑娘,这件案子跟上几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几件案子是有人死了,我们去查谁杀的。这件案子是有人偷了东西,我们去找谁偷的。偷东西的人不一定会再杀人,但他在躲,在藏,在跑。他跑得越快,我们越难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公子让我告诉你,明天一早去兵部。” “去兵部查什么?” “查李昭德。他是兵部员外郎,管着军械和图籍。他接触过布防图,知道布防图在金缕衣里。他三天前告假走了,去了哪里?他的老家在哪里?他的家人在哪里?他有没有同伙?都要查。” 上官楼点了点头。 沈七娘转身走了。 她看着沈七娘消失在门口,低下头把那把茶壶从证物箱里取出来,对着灯看壶底那个“顾”字。 顾怀仁的茶壶,顾怀仁的毒,顾怀仁的手法。 杀孙德茂的人不是顾怀仁,但他在用顾怀仁的方式杀人。 他在告诉所有人,顾怀仁虽然被抓了,但顾怀仁的方式还在,顾怀仁的影响还在,顾怀仁的阴魂不散。 上官楼把这把茶壶放回证物箱,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在长安城的上空。 她站了很久,久到那双从她身后伸过来的手把那件斗篷披在了她的肩上。 斗篷是萧烟的,月白色的,里面衬着一层薄薄的羊毛。 她没有回头。 “明天去兵部。” “嗯。”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把那件斗篷裹紧了一些。 月白色的斗篷在她靛蓝色的棉袄外面显得很大,袖子长了一截,领口宽了一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露在外面的手指,手指凉得像冰。 她把手指缩进袖口里,袖口是月白色的,萧烟的袖口。 她站在窗前,长安城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 她动了一下,那件斗篷的领口蹭着她的下巴,很软。 她睡着了。 在验尸房的白石台上,裹着萧烟的斗篷,枕着那包银针,一夜无梦。 兵部在皇城的东南角,与六处只隔了两条街。 上官楼站在兵部的大门口,看着那块刻着“兵部”二字的匾额。 匾额是黑底金字的,字迹端正有力,据说是太宗皇帝御笔亲题。 门口站着两个带刀侍卫,腰间的横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萧烟亮出六处的令牌,侍卫看了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两个人穿过前院、中院,到了兵部员外郎李昭德的办公房。 门锁着,窗户关着,里面没有人。 隔壁办公房的主事姓周,周主事,四十来岁,圆脸,戴着一副水晶眼镜,正在案上批公文。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很客气,但客气得有点过头,像是怕他们问什么不该问的事。 萧烟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了。 “周主事,李昭德什么时候走的?” 周主事的笑收了回去。 “三天前,说是回乡探亲,走得急,连案上的公文都没收。” 周主事说着指了指李昭德办公房的窗户,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的桌案上摊着几份没批完的公文,笔搁在笔架上,墨已经干透了。 一个走得急的人连公文都不收,说明他不是去探亲,是去逃命。 他知道金缕衣会被偷,知道布防图会丢,知道有人会来查他。 他先跑了。 “李昭德的老家在哪里?” “陇西成纪。” 周明义的老家也在陇西成纪,武三思的祖籍也在陇西成纪。 三条线在成纪交汇了。 成纪是武三思的老巢,是他的根基所在,他的党羽、他的银子、他的人脉,都在成纪。 李昭德是武三思的人,他跑回成纪了。 萧烟跟上官楼对视了一眼。 上官楼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等她说那句话,她说了。 “去成纪。” 萧烟点了一下头。 从长安到成纪八百里。 上一次去是追周明义,没追上。 这一次去是追李昭德,不知道能不能追上。 但她得去,不去就永远追不上。 萧烟转身往外走。 阿九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公子,成纪来的信。” 萧烟接过去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李昭德已到成纪,住武家老宅。” 没有署名。 萧烟攥着信纸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武三思的武。 武家老宅。 李昭德跑到了武三思的老宅里,躲在武三思的屋檐下,等着风头过去。 两个人两匹马从长安出发了。 沈七娘带着老赵和阿九在后面跟,他们带的东西多,马车走得慢。 上官楼和萧烟走在前面,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路还是那条路,从长安到陇西,过了凤翔以后进了山区,路窄得只容一匹马通过。 一边是山崖一边是深谷,碎石从马蹄下滚落,掉进谷里好一会儿才听见回声。 萧烟走在前面上官楼跟在后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直闯巢穴问罪踪(第2/2页) 他走得很快,比上次去成纪的时候快得多。 他上次不急,这次急了。 因为上次追的是周明义,周明义是武三思的刀,刀丢了可以换一把。 这次追的是李昭德,李昭德是拿着布防图的人。 布防图在他手里,他跑得快一天,布防图就离安禄山近一天。 安禄山拿到了布防图,整个大唐的命门就捏在他手里了。 萧烟等不了,大唐也等不了。 第四天的傍晚他们到了成纪。 县城还是那个县城,城墙低矮破旧,街道坑坑洼洼。 但城里的气氛跟上次不一样了,街上多了很多生面孔,穿着不是本地人的衣裳,说着不是本地人的口音。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街角、茶馆门口、客栈门前,目光游移不定,像在等什么人。 武三思的人。 武三思被拘了,他的人散了,散了但没有跑。 他们聚在成纪,聚在武三思的老巢里,等着新的指令。 李昭德来了,他就是新的指令。 武家老宅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宅子很大,占了半条巷子。 院墙很高,墙头上插着铁蒺藜,门是铁皮包的,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别着家伙。 萧烟勒住马在巷口停下来,上官楼也勒住了。 他看着那两扇铁皮大门目光沉而静。 “上官姑娘,你在外面等着。” 她看着他。 “我去。” 他翻身下了马把缰绳扔给她,她没有接缰绳也从马上跳了下来。 “两个人一起。”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他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并肩走向武家老宅的大门。 门口那两个黑衣汉子看见他们走过来伸手拦住了。 “什么人?” “六处。” 黑衣汉子的脸色变了,一个往门里跑,一个伸手拔刀。 萧烟的手比他的刀快,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一拧,刀掉了,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个人的手腕被拧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他疼得脸都白了,嘴张着喊不出声来。 萧烟松开他,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手腕喘气。 铁皮大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出来一群人,七八个,都是黑衣,手里拿着刀棍。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方脸,浓眉,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额一直划到右下巴,把鼻子分成了两半。 他站在门口,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烟和上官楼,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 “六处的?” 萧烟不说话。 “就两个人?” 萧烟还是不说话。 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收了回去。 “你是萧烟?” 萧烟看着他,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昭德在里面?” 壮汉没有回答,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群人涌了上来。 上官楼的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包银针。 她抽出一根最长的,夹在指间。 针尖在暮色中闪了一下。 第一个人冲上来了。 萧烟侧身让过他手中的剑鞘砸在那人的后颈上,那个人扑倒在地,脸朝下摔在青石板路面上,鼻血溅了一地。 第二个人从左边砍过来一刀,萧烟不退反进,肩膀撞进那人的怀里,剑柄顶在那人的胸口。 那一剑柄顶得很实在,那个人的胸骨碎了吗?碎了,他能听到骨裂的声音。 第三个人和第四个人一起上,一前一后,前面的砍头,后面的砍腿。 萧烟的剑出鞘了,剑身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前面的刀飞了,后面的刀也飞了。 两个人的手腕上各多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疼。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滴在地上。 两个人抱着手腕蹲了下去。 壮汉的脸色变了。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刀身比前面那几个人的宽得多,也长得多,刀刃上开了一道深深的血槽,是一把杀过不少人的刀。 他双手握刀,刀尖指向萧烟的胸口。 “萧公子。”上官楼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侧过头。 她站在他旁边,手里那根银针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留活口。”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他没有点头,她也不需要他点头。 壮汉冲上来了,刀从右上往左下斜劈下来。 萧烟的剑没有挡刀,他的剑尖点在了壮汉握刀的右手腕上。 壮汉的刀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当啷”一声。 他的右手腕上多了一个血洞,针眼大的,但很深,深到骨头。 血从那个小洞里涌出来,壮汉握着右手腕跪了下去,额头上全是冷汗。 萧烟收了剑,从他身边走过去。 上官楼跟在他后面。 武家老宅的正厅里,李昭德坐在太师椅上。 他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银带,脚上是一双黑缎面的靴子。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走进来,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脸白了,腿抖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一个字。 “李昭德,”萧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金缕衣在哪里?” 第75章 毒茶又害武库官 第75章毒茶又害武库官 李昭德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不、不知道。我没拿金缕衣,我不知道金缕衣在哪里。” “你告假之前给孙德茂写了一封信,让他三天内完工。信在你的办公房里找到的。你写完信就走了,孙德茂当天晚上就死了。金缕衣被偷了,布防图也不见了。你说你不知道?” 李昭德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是我写的信。金缕衣是兵部定制的,工期不能拖。我不知道孙德茂会死,我不知道金缕衣会被偷,我真的不知道。” “布防图是你绣进去的?” “是。” “用什么绣的?” “用金线。金缕衣的金线里掺了铜丝,铜丝在光下会反光。把布防图绣在金缕衣的凤凰羽毛里,凤凰的每一根羽毛里都藏着一部分图。凑齐了所有羽毛才能拼出完整的图。” “谁会拼?” “只有我知道怎么拼。” 李昭德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把拼图的方法写在一张纸上,放在兵部的密档柜里。密档柜的钥匙在我手里。”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摸了个空。 钥匙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腰带,脸色从灰变成了白。 “昨、昨天晚上还在,我睡觉前还摸过,在的,今天早上起来就没有了。” 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拿走了钥匙,打开了兵部的密档柜,拿走了那张拼图的方法。 不是外面的人,是兵部内部的人,知道他住在哪里、知道他的习惯、知道他睡觉前会摸钥匙的人。 他的同僚,他的下属,他的朋友。 他信任的人。 萧烟看着他:“李昭德,你走不掉了。金缕衣丢了,布防图丢了,你作为经手人,按律当斩。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也许还有一条活路。” 李昭德的眼泪流了出来。 “我说。金缕衣是武三思让我做的。他说兵部要送一件金缕衣给贵妃,让我负责。我不知道他在金缕衣里藏了布防图,后来才知道的。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布防图放在兵部不安全,藏在金缕衣里最安全,没有人会想到去翻一件女人的衣裳。我信了他。我是他的人,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现在他倒了,金缕衣丢了,布防图也丢了。我没有回头路了。” 萧烟看着他,目光沉而冷,问道:“金缕衣是谁偷的?” “我真的不知道。武三思被拘了,他的手下散了,有人拿了金缕衣跑了。可能是他的人,也可能是外面的人。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了。” 萧烟转过身走了出去。 上官楼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出武家老宅的大门。 巷子里那七八个黑衣汉子已经散了,地上还有血迹,刀还在,人跑了。 萧烟的剑上没有血,他的剑杀人不沾血,今天没有杀人。 他的剑收在鞘里。 “上官姑娘,走。” “回长安?” “回长安。金缕衣不在这里,李昭德不知道谁偷了金缕衣,钥匙被人拿走了,偷钥匙的人在兵部,在长安,回去抓他。” 两个人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成纪的石板路上急促地响着。 从成纪回长安的路比去的时候更赶。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上官楼跟在后面。 两个人日夜兼程,只在驿站换了马,没有歇过脚。 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得皮肤生疼。 上官楼把萧烟那件月白色的斗篷裹紧了,斗篷很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斗篷上有他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贴着皮肤的那一层还在。 她把自己裹在他的气味里,在八百里官道上不停地往东走。 萧烟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她裹着他的斗篷伏在马背上,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发丝从斗篷的帽子里滑出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转回去了。 第四天的傍晚他们到了长安。 城门快要关了,守城的兵丁正在推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萧烟的马冲到了城门口,亮出令牌,兵丁把门推开了。 上官楼的马跟着冲了进去。 两个人两匹马在暮色中穿过长安城的街道,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吞没了。 六处驻地的灯亮着。 沈七娘站在门口,手里牵着一匹马,马背上搭着包袱。 她比他们晚到了一天。 老赵在厨房里炖汤,阿九在正房整理案卷。 萧烟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阿九,大步走进正房。 上官楼跟在后面。 她的腿在马背上颠了四天,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走路的时候膝盖发软,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正房的舆图上已经标出了新的标记。 兵部的位置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字——“兵部员外郎李昭德办公房,密档柜钥匙失窃”。 萧烟站在舆图前面看着那个圈,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叩得很轻很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自己心上。 上官楼没有看舆图,她在看那份从兵部调来的密档柜的图纸。 图纸是兵部主事周明义——不是那个周明义,是同名不同人——送来的,上面画着密档柜的结构。 柜子是铁铸的,一尺见方,嵌在墙壁里,外面是一扇铁门,门上有一把铜锁。 铜锁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李昭德手里,一把在兵部尚书手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毒茶又害武库官(第2/2页) 兵部尚书的钥匙从来没有离过身,李昭德的钥匙在成纪被人偷了。 偷钥匙的人不是外人,是兵部内部的人,知道李昭德住在哪里、知道他的习惯、知道他睡觉前会摸钥匙的人。 他的同僚,他的下属,他的朋友。 他信任的人。 “萧公子。” 阿九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兵部送来的名单,天宝十四载以来所有接触过密档柜的人员名单。” 萧烟接过去翻开。 名单上列着七个人,李昭德、兵部尚书、兵部侍郎、以及四个兵部主事。 李昭德在成纪,兵部尚书和侍郎可以排除,他们不需要偷钥匙,他们有自己,剩下四个主事。 周义、赵德胜、钱满仓、孙长庚。 周义跟太医署那个周明义不同人,他是兵部甲库的主事,管着兵部的所有图籍档案。 赵德胜是兵部武库的主事,管着兵器铠甲。 钱满仓是兵部军需库的主事,管着粮草辎重。 孙长庚是兵部驿传司的主事,管着公文传递。 四个人都有可能。 都能接触到密档柜,都知道李昭德的住处和习惯,都能在李昭德不在的时候拿到钥匙。 但其中一个人做了,剩下的三个人不知道。 上官楼把这四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在每一个名字后面写上了他们的职务和可能接触密档柜的方式。 “上官姑娘。” 老赵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铁匣子。 铁匣子不大,一尺见方,表面刷着黑漆,漆面上有被撬过的痕迹,锁鼻歪了,锁掉了,挂在锁鼻上晃来晃去。 “这是在李昭德的办公房里找到的,密档柜,被人撬了。” 撬锁的人没有用钥匙,是直接撬的。 他偷了李昭德的钥匙,但没有用。 因为他撬锁的时候李昭德的钥匙还没送到他手里,他等不及了,撬了。 他为什么要等不及? 因为钥匙在成纪,在武家老宅里,要送过来需要好几天。 他等不了好几天,他必须在兵部的人发现李昭德跑了之前把东西拿到手。 所以他撬了。 上官楼接过铁匣子翻过来看底部。 底部的铁皮上有一道划痕,很深,划痕的边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锈,是血。 她用手指摸了摸,血已经干了,凝固在铁皮上,像一小块暗红色的漆。 她取出探针轻轻刮了一下,把刮下来的粉末放在白布上。 粉末是暗红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人血。 撬锁的人手被划破了,血滴在铁匣子上,干了,留下了这一小片痕迹。 血里有东西,不是血细胞,是别的东西。 她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点粉末,舌尖上传来一股极淡的苦味,混着金属的涩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甜腻。 ****。 撬锁的人长期接触****,手上沾了毒,血里也带了毒。 兵部的人,谁长期接触****? 武库。 ****是制造毒箭的原料,武库的主事赵德胜管着所有的毒箭。 他每天都要接触****,手上沾了毒洗不掉,渗进皮肤里,进了血里。 血里有****的人,就是撬锁的人。 上官楼把那片沾了血的白布装进小瓷瓶里封好。 “赵德胜在哪里?” 阿九跑出去问了一圈跑回来了,气喘吁吁道:“赵德胜今天没来,告假了,说是身子不舒服。” “他家在哪里?” “崇仁坊,十字街北第一巷,赵宅。” 崇仁坊。 又是崇仁坊。 武三思在崇仁坊,周明义在崇仁坊,孙德茂在崇仁坊,赵德胜也在崇仁坊。 崇仁坊是武三思的大本营,他的人都在这里。 上官楼站起来。 萧烟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两个人走出六处,穿过几条巷子,到了崇仁坊十字街北第一巷。 赵宅是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院墙不高,门是红色的,漆面还新,刚刷过不久。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没有声音,黑洞洞的。 萧烟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正房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上官楼跟在后面,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根最长的银针。 她走进正房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血腥味,是药味。 ****的气味,苦涩的,刺鼻的,从里屋飘出来。 她走到里屋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赵德胜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但他的脸色不对,发青,嘴唇发紫,指甲发黑。 钩吻中毒。 跟孙德茂一样的死法,一样的毒。 他的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只茶杯,茶杯里的茶还有半杯。 她走过去拿起茶杯凑到鼻尖下嗅了嗅,钩吻,很浓的钩吻,混在茶里。 他不是自杀的,是被人灌了毒茶,然后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伪装成睡觉的样子。 杀他的人不想让人发现他死了,至少不想马上发现。 他在争取时间。 争取跑得更远的时间。 上官楼蹲下来检查赵德胜的尸体。 第76章 计设双衣掩玄机 第76章计设双衣掩玄机 他的右手从被子里露出来,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有纸屑,纸是玉版笺,白色的,上面有字。 她把纸屑从指甲缝里取出来拼在一起,是一小块完整的碎片。 碎片上写着一个字——“武”。 武三思的武。 赵德胜在死之前用手抓着什么东西,那东西上写着武字。 可能是信,可能是名册,可能是账本。 杀他的人把那东西拿走了,但纸屑留在了他的指甲缝里。 他没有白死,他留下了线索。 上官楼把纸屑装进证物袋里站起来。 她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在赵德胜的书案上找到了一样东西,一本账簿。 账簿的封面写着“天宝十四载武库出入记录”,翻开第一页,每一笔都有记录。 天宝十四载正月,入库****一百斤。 天宝十四载三月,出库****五十斤,用于制毒箭。 天宝十四载六月,出库****三十斤,用于制毒箭。 天宝十四载九月,出库****二十斤,用途空白,没有写。 二十斤****,够毒死几千个人,够在几百支箭上淬毒。 他没有写在账簿上,因为用途不能写。 这二十斤****不是用来制毒箭的,是给了别人。 给谁? 武三思。 武三思要****做什么? 毒人。 毒贵妃,毒上官云起,毒所有挡他路的人。 上官楼把这本账簿收进袖中。 “萧公子,赵德胜不是偷金缕衣的人。赵德胜是帮偷金缕衣的人善后的人。偷金缕衣的人杀了孙德茂,偷了金缕衣,拿了布防图。他需要有人替他掩盖兵部的痕迹,替他偷钥匙,替他撬密档柜,替他销毁证据。赵德胜替他做了,赵德胜死了。杀赵德胜的人跟杀孙德茂的人是同一个人,钩吻,茶壶,邢窑白瓷,一模一样的手法。” 上官楼走到赵德胜的书架前,手指在一排书上划过。 书不多,大部分是兵书和账册。 她的手指在一本薄薄的册子上停了一下,册子没有封面,书脊上也没有字。 她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天宝十四载九月,武公命我取****二十斤,交周明义。” 第二页写着“天宝十四载十月,武公命我取绞线五十丈,交周明义。” 第三页写着“天宝十五载正月,武公命我取弩弦二十条,交刘小楼。”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数量、经手人、用途。 赵德胜不是一个普通的武库主事,他是武三思在兵部的内应。 武三思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绞线、弩弦,每一样都从武库流出去,流到周明义手里,流到刘小楼手里,流到那些杀人的刀上。 他是链条上的一环,比周明义低,比刘小楼高。 周明义死了,刘小楼死了,他也该死了。 链条上的人一个一个地死,从上往下,从老到少。 武三思倒了,他的链条断了,断了的链条会伤人,伤的是链条上的人。 赵德胜被自己的链条杀了。 萧烟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赵德胜的脸上。 那张发青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安详,像一个做了一辈子好事的善人在睡梦中走了。 他不是善人,他是帮凶。 他帮武三思杀了那么多人,死在自己家的床上,盖着被子,枕着枕头,比被他害死的那些人安详多了。 那些被他害死的人躺在荒郊野外、躺在水井里、躺在乱葬岗上,没有被子,没有枕头,没有人给他们盖好被子。 萧烟转身走了出去。 上官楼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出赵宅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长安城的黎明灰蒙蒙的,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线白,是太阳快出来了,但被云层挡住了,光透不过来。 上官楼站在巷口把那本账簿从袖中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天宝十五载三月,武公命我取金缕衣。金缕衣在锦绣坊库房,我已取走,交来人。来人姓名:杨。” 杨。 杨国忠。 上官楼的手指在杨字上停了一下。 杨国忠。 金缕衣在杨国忠手里。 布防图也在杨国忠手里。 他拿到了兵部布防图,他要做什么? 给安禄山? 还是留着自己用?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杨国忠拿到了布防图,长安城就不安全了。 萧烟站在她旁边也看到了那个杨字。 他的脸色没变,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杨国忠在长安,在皇宫里,在皇帝的身边。 他知道布防图在哪里。 他去取,杀孙德茂,杀赵德胜。 每杀一个人他就离布防图近一步。 现在他拿到了,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把布防图送出长安。 送到安禄山手里。 安禄山拿到了布防图,他就会起兵。 杨国忠跟安禄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他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绳子断了,蚂蚱散了,谁跑得快谁活。 杨国忠跑得比安禄山快,他拿到了布防图,他比安禄山快了十步。 他用这十步做什么? 跟安禄山谈条件。 布防图在我手里,你想要吗?拿东西来换。 拿什么换? 拿命换。 上官楼把账簿收进袖中。 “萧公子,我们去找杨国忠。” 萧烟看着她。 “没有证据,他不认。” “所以我们要找证据。”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崇仁坊。 杨国忠的宅子在崇仁坊的西北角,与武三思的宅子只隔了一条巷子。 院墙很高,墙头上铺着青瓦,瓦缝里长出了青草。 门是黑色的,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门口站着两个带刀侍卫,腰间挂着银鱼袋,是杨国忠的亲兵。 上官楼站在巷口看着那两扇黑漆大门,心里在盘算。 她没有证据,没有令牌,没有圣旨,只有一本账簿,账簿上写着杨国忠取走了金缕衣。 但这本账簿是从赵德胜的房间里找到的,赵德胜是武三思的人,他的账簿能不能作为证据? 能,也不能。 能用来说服自己,不能用来抓人。 萧烟站在她身边,目光落在那两扇大门上。 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想怎么进去、怎么问、怎么让杨国忠开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计设双衣掩玄机(第2/2页) 强闯不行,杨国忠是节度使,正三品的官,六处管不了他。 求见也不行,他没有理由见他们,见了也不会承认。 阿九从巷口跑进来,道:“上官姑娘,杨国忠今天不在家,一早进宫了,说是陛下召见。” 进宫了。 皇帝召他进宫,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 但这是一个机会,杨国忠不在家,宅子里只有他的家人和仆人。 守卫不会少,但不会比他在的时候多。 进不去,还是进不去。 上官楼在巷口站了片刻,转过身。 她走了。 萧烟跟在后面。 阿九站在原地摸了摸后脑勺,跟了上去。 六处驻地,正房。 上官楼把赵德胜的账簿摊在桌案上,一页一页地翻。 每一笔都是武三思的罪证,每一笔都是杨国忠的催命符,但缺一样东西,缺杨国忠亲手写的字、亲手签的名、亲手盖的章。 账簿上只写着“交来人,来人姓名杨”,这个“杨”字是谁写的? 赵德胜写的。 赵德胜写的不能用来定杨国忠的罪,赵德胜死了,死无对证。 “上官姑娘,杨国忠出宫了,回府了。”阿九道。 “没见到?” “见到了,但他不认,说金缕衣的事他不知道,说赵德胜的账簿是伪造的,说有人栽赃陷害他。” 萧烟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声音不大,叩得很慢。 他不认,我们没有证据,只能放他走。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被云层挡住了,光透不过来。 她在窗前站了片刻,忽然转过身。 “萧公子,金缕衣是假的。” 萧烟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 “锦绣坊织的那件金缕衣是假的。孙德茂做了两件金缕衣,一件真的,一件假的。真的在三天前就完工了,假的昨天才完工。挂在织机上的那件是假的,被偷走的那件也是假的,真的还在孙德茂手里。他没有把真的交给任何人,他把真的藏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他知道有人要偷,他做了假的,让假的被偷走,让偷的人以为拿到了真的,真的还在他手里。” 上官楼从药箱里取出那块染血的金缕衣残片,摊在桌案上。 残片是金黄色的,金线织成的凤凰羽毛在烛光下闪着光,但她把残片翻过来,背面没有金线,只有普通的丝线,颜色发暗,质地粗糙。 正面的金线是绣上去的,背面的丝线是衬底的,两面不一样。 真正的金缕衣两面都有金线,皇帝送给贵妃的东西不会用普通的丝线做衬底。 这件是假的。 萧烟接过残片翻过来看。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谁做的假?” “锦绣坊的织工。孙德茂让他们做的,做了一件一模一样的,只是衬底用了普通丝线。假的金缕衣被偷走了,真的还在锦绣坊。” 上官楼转身往外走。 萧烟跟在后面。 两个人出了六处,穿过几条巷子,到了锦绣坊。 锦绣坊的门锁着,里面黑洞洞的。 萧烟撬开了锁推门进去。 车间里的织机还保持着昨天走的时候的样子,最里面那台织机上挂着那件半成品的金缕衣,假的那件,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上官楼走到织机前面蹲下来看织机的底部。 底部有一块活动的地板,地板的边缘有一道缝隙,缝隙里塞着一小块布头,布头是金黄色的,金线织成的,背面也有金线。 真的金缕衣的布头。 她把地板撬起来。 地板下面是空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木匣子,匣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花,跟贵妃妆奁里那只匣子一模一样。 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匹金黄色的布料,质地柔软,光泽温润,上面绣着金线织成的凤凰。 凤凰的羽毛一根一根地绣出来的,每一根都不一样,每一根都栩栩如生。 丝线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光从不同的角度照上去,凤凰好像在动,在飞。 她翻过背面看,背面也有金线,跟正面一样密,一样亮。 这是真的金缕衣。 孙德茂把真的金缕衣藏在织机下面的暗格里,把假的挂在织机上,等着人来偷。 偷的人来了,杀了周二,拿走了假的金缕衣。 孙德茂死了,真的金缕衣还在,藏在暗格里,等着被发现。 被发现了,被上官楼发现了。 她没有来晚,金缕衣没有丢,布防图也没有丢。 布防图在金缕衣的丝线里,金缕衣在六处的证物箱里。 上官楼把金缕衣从匣子里取出来,在灯光下一寸一寸地看。 凤凰的羽毛,每一根都藏着一部分布防图。 用金线绣的,在光下会反光,反光的角度不一样,图案就不一样。 她需要一张图,一张拼图的方法,才能把这些羽毛里的图案拼出来。 拼图的方法在李昭德手里,李昭德在成纪的牢里。 “萧公子,金缕衣找到了,布防图找到了。偷金缕衣的人偷的是假的,真的还在。那个杨字是假的,赵德胜写那个杨字是为了栽赃杨国忠。他不是武三思的人,他是太子的人。太子要扳倒杨国忠,需要证据,所以赵德胜写了那个杨字。” 上官楼把金缕衣叠好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抱着匣子站起来。 萧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太清楚的东西:“谢谢,上官姑娘。”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木匣子。 “谢什么?” “你找到了金缕衣,避免了一场灾难。” “这不是我们六处应该做的吗?” 她抱着匣子走了出去。 长安城的天空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落在崇仁坊的屋顶上、巷子里、石板路上。 她站在锦绣坊的门口仰起头看着那些光束,光束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她抱着木匣子走过崇仁坊的巷子。 她记得第一次来崇仁坊是去武三思的宅子,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座灰墙黑门的宅子里住着什么人,不知道那个人害死了她父亲、害死了萧烟的祖父、害死了贵妃。 她知道了,那个人被拘了,他的宅子空了,门锁着,门环上落了一层灰。 她从那座宅子门前走过,没有停下来。 萧烟走在她身后,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前面。 她踩着影子走。 第77章 足印玉佩露行踪 第77章足印玉佩露行踪 金缕衣的案子刚结,长安城的牡丹开了。 崇仁坊、平康坊、胜业坊,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有牡丹。 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紫的像烟。 卖花的姑娘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担子里装满了剪下来的牡丹,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上官楼站在六处门口看着那担牡丹出神。 她想起母亲。 母亲生前最喜欢牡丹,上官家老宅的院子里种了十几株,每到春天开得满院都是。 母亲搬一把竹椅坐在花丛里绣花,绣的也是牡丹。 她绣了一辈子牡丹,到死都没有绣完那幅“花开富贵”。 那幅绣品现在还挂在老宅的堂屋里,落满了灰。 “上官姑娘,买枝花吧。” 卖花的小姑娘仰着脸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上官楼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给她,从担子里挑了一枝白牡丹。 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朵白色的云。 她把这枝白牡丹插在药箱的背带上,跟那两枝桃花并排插着。 一枝枯桃花,是从宣城带回来的,萧烟插的,已经枯得不成样子了,花瓣缩成一团,颜色从粉红变成了暗褐。 一枝新桃花,是萧烟在洛阳买的,插在她药箱上的那枝,也枯了大半,花瓣卷着边,摇摇欲坠。 白牡丹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三枝花并排站在一起,像三个不同季节的人在同一条路上走着。 萧烟从正房出来的时候看见那枝白牡丹,目光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手里拿着一份案卷,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又熬了一整夜。 “上官姑娘,洛阳来的急报。” 她接过案卷翻开。 案卷的纸是玉版笺的,纸质白如凝脂,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 第一页写着“洛阳刺史崔元综,天宝十五载三月二十日,于洛阳牡丹园赏花时暴毙,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死亡时间是三天前,尸体还在洛阳,等着六处的人去验。 牡丹园的主人姓石,石万三,洛阳最大的花商,事发后失踪了,不知去向。 洛阳县衙的人找了他三天,没有找到。 大理寺的人还没到,案子被压着,没有人敢动。 又是洛阳。 上官楼把案卷合上抬起头看着萧烟。 崔元综这个人她知道,在洛阳当了好几年刺史,官声不好。 有人说他卖官鬻爵,有人说他贪赃枉法,有人说他草菅人命。 没有人告他,因为他官大,他背后的人更大。 他背后的人是杨国忠,杨国忠的银子有一半是从洛阳来的。 崔元综在洛阳替他收银子、替他卖官、替他杀人。 他死了,死在牡丹园里,七窍流血。 “崔元综是杨国忠的人。”上官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杨国忠在长安,崔元综在洛阳。崔元综死了,杨国忠的银子就断了一条路。” 萧烟的手指在案卷上叩了两下。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杀崔元综的人,可能是杨国忠的仇人,也可能是崔元综自己的仇人。” “崔元综在洛阳当了十年刺史,他的仇人比洛阳城的老鼠还多。” “所以我们要去洛阳,在别人动手之前先去,在证据消失之前先找到。” 上官楼点了点头。 她转身回了验尸房,把那枝白牡丹从药箱上取下来插在一只小瓷瓶里,倒了水养着。 她不想让它枯。 桃花枯了,白牡丹不能再枯了。 马车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抱着那只檀木药箱,药箱的背带上插着两枝枯桃花,小瓷瓶里的白牡丹被她捧在手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单调而绵长的声响。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 她在想崔元综,一个在洛阳待了十年的刺史,一个替杨国忠收银子的人,一个卖了几百个官、贪了几十万两银子、杀了几十个告状的人的人。 他死了,谁会高兴? 他的仇人会高兴,他的女儿会高兴。 他的女儿叫崔玉,今年十九岁,被送到尼姑庵里养大的。 她的母亲是崔元综的小妾,在崔玉五岁的时候被崔元综打死了。 崔玉恨了她父亲十五年,他死了,她会笑吗? 上官楼不知道。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他的马是一匹枣红马,四肢修长,鬃毛乌亮,跑起来像一团火。 他骑马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得笔直,缰绳松松地搭在手指间,整个人像一把插在马背上的剑。 上官楼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沈七娘赶着车,老赵和阿九在后面跟着。 一行人在官道上走了三天,到了洛阳。 洛阳的春天比长安更浓。 洛水两岸的柳树垂下了绿色的丝绦,随风摆动。 柳絮飘得到处都是,落在水面上,落在行人身上,落在马车的顶棚上。 上官楼掀开车帘,伸出手接了一片柳絮。 柳絮很轻,落在手心里几乎没有重量,风一吹就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足印玉佩露行踪(第2/2页) 牡丹园在洛水南岸,占地几十亩。 园子用青砖围墙围着,墙头上爬满了藤萝,藤萝的叶子刚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园门敞开着,门口没有守卫,没有行人,只有风从门里灌进去,吹得里面的树叶沙沙地响。 上官楼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园子很大,一眼望不到头。 花圃里种满了牡丹,红的、白的、粉的、紫的、黄的,每一种颜色都有,每一朵都比碗口还大。 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蝴蝶在花瓣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甜得发腻。 “这园子有多大?”上官楼问。 “四十亩,”阿九翻了翻手里的名册,“石万三种了二十年,把一片荒地变成了洛阳城最漂亮的花园。” “石万三人呢?” “失踪了。崔元综死的当天晚上就不见了。家人说他出门了,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上官楼没有再问,抬脚走进了园子。 崔元综死的地方在花园的最深处,一座凉亭旁边。 凉亭是石万三建的,专门给赏花的人歇脚。 亭子不大,四根红漆柱子撑着一个六角形的顶,顶上铺着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和四只石凳,桌上还有一只茶杯和一只茶壶,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泡得发胀,浮在水面上。 上官楼走进凉亭,蹲下来看地面。 地面的青石板被冲洗过了,但石板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她用探针挑了一点出来,放在白布上。 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黑,在烛光下看起来像黑色的墨渍。 她站起来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只茶杯凑到鼻尖下嗅了嗅。 有一股苦味,苦得发涩,混在茶香里几乎闻不出来。 ***。 跟镜子迷宫案里王蓁中的毒一模一样,同一种毒,同一类手法。 她把茶杯用绸布包好放进证物箱。 萧烟站在凉亭外面,目光落在那片被血浸过的青石板上。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手指在腰间转着那块玉佩。 这是他在焦虑时的小动作,上官楼已经摸透了。 “茶是谁泡的?”他问。 “石万三。他是牡丹园的主人,客人来了他泡茶,这是他待客的规矩。” 上官楼指着石桌上的茶壶。 “茶壶里泡的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很贵。石万三用这么好的茶招待崔元综,说明他很重视这个客人。” “但他给崔元综下了毒。” “不一定。” 上官楼蹲下来指了指石桌上的一道划痕。 划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从桌沿往桌心,不是直线,是弧线,像是什么东西在石面上转了一下。 “这是茶杯底在桌面上转了一下留下的痕迹。有人端着茶杯在犹豫,在想这杯茶该不该喝。他犹豫了,他喝了,他死了。” “犹豫的人是石万三?” “不是。石万三没有犹豫,他根本不知道茶里有毒。犹豫的人是崔元综。他端起茶杯的时候闻到了异味,他在犹豫要不要喝。他喝了,因为他不相信石万三敢杀他。” 萧烟走进凉亭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划痕。 划痕的深度很均匀,从起点到终点没有变化,说明端茶杯的人手很稳,没有抖。 崔元综的手没有抖,他不怕死,或者他以为茶里没有毒。 “下毒的人不是石万三。” 萧烟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凉亭。 “石万三泡茶的时候,有人进了凉亭,趁他不注意把***倒进了茶壶,然后走了。石万三不知道茶里有毒,端着茶壶出来倒了一杯给崔元综。崔元综喝了,死了。石万三看到崔元综七窍流血倒在地上,以为是自己毒死了他,吓跑了。” 上官楼从凉亭后面走出来。 她绕到凉亭的背面,蹲下来看着地面。 凉亭背面的花丛里有一只脚印,脚印不大,是成年男性的,但很浅,体重不超过一百二十斤。 脚印的前掌深后跟浅,说明他在跑,在从凉亭往花丛里跑。 她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前走,穿过花丛,穿过一片竹林,到了花园的后门。 后门是一扇木门,虚掩着,门板上有一个手印,手掌不大,手指细长,是一个男人的手印。 沈七娘蹲在后门旁边,从门板下面的缝隙里捡起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青色的,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只麒麟,背面刻着一个字——“崔”。 崔元综的玉佩。 “他在跑的时候掉了玉佩,没有回来捡,因为不需要了。” 上官楼接过玉佩对着光看了看。 “他杀了崔元综,崔元综的玉佩对他没有用了。” “崔元综的玉佩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萧烟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玉佩翻过来看背面的那个“崔”字。 “能拿到这块玉佩的人,一定是崔元综身边的人。他的家人,他的幕僚,他的亲信。” “孙德茂。”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那份案卷,翻到最后一页。 第78章 孤客携书连夜行 第78章孤客携书连夜行 “崔元综的师爷,跟了他十年,替他收银子、替他卖官、替他杀人。他手里有崔元综所有的罪证,崔元综死了,这些罪证就归他了。他可以用这些罪证保命,也可以用这些罪证发一笔横财。” 阿九从洛阳县衙回来了,带回了孙德茂的档案。 孙德茂,洛阳人,四十三岁,天宝五载入崔元综幕府,任师爷至今。 他的老家在洛阳城外的孙家村,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弟弟。 弟弟叫孙德胜,在洛阳城里开了一间杂货铺。 上官楼接过档案一页一页地翻。 孙德茂的字写得很漂亮,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极其认真。 他替崔元综写的公文、奏章、信函,每一份都工工整整,从不出错。 一个做事如此认真的人,不会在杀人之后犯下掉玉佩这样的低级错误。 除非他是故意的。 他要让大理寺的人知道,杀崔元综的人是他孙德茂,不是石万三。 石万三是无辜的,他替石万三洗清了冤屈。 “石万三在哪里?”上官楼问。 “不知道。” 阿九摇了摇头。 “他的家人说三天没见他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会回来的。” 萧烟把玉佩收进袖中。 “他以为自己是凶手,他不会跑远。他会藏在某个地方,等着风头过去。” 上官楼从凉亭里出来,穿过花圃,走到园子的东北角。 那里有一株牡丹,孤零零地种在一片空地的中央,周围没有别的花,只有一株。 花瓣是黑的,花蕊也是黑的,不是染的,是天生黑的。 石万三种了十年才种出这一株黑牡丹,整个洛阳城只有这一株。 崔元综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朵黑牡丹,就是从这株上摘的。 有人摘了一朵黑牡丹塞进崔元综的手里,在他死了以后。 崔元综死的时候手里没有花,花是后来塞进去的。 塞花的人是石万三,他在崔元综死了以后摘了一朵黑牡丹塞进他手里。 他知道崔元综喜欢黑牡丹,种了一辈子牡丹,死的时候手里应该有一朵。 他替崔元综完成了最后的心愿,然后跑了。 他不是凶手,他是在替死者收尸。 上官楼蹲在那株黑牡丹前面,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花瓣。 花瓣是黑色的,但不是死黑,在阳光下能看出深紫色的底色。 花蕊是金黄色的,在黑瓣的衬托下格外醒目。 这株黑牡丹是用普通的牡丹嫁接培育出来的,石万三花了十年时间,失败了无数次,终于成功了。 他把这株黑牡丹种在园子的最深处,不让人看,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来了才带他们去看一眼。 崔元综是石万三最尊贵的客人,他死在这株黑牡丹旁边。 “上官姑娘。” 萧烟来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 他站在花圃旁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石万三会回来的。” 她把那枝白牡丹从药箱上取下来,蹲下来插在黑牡丹旁边的泥土里。 白牡丹在黑牡丹旁边显得更白了,像一盏灯。 她希望石万三回来的时候能看到这枝白牡丹,看到有人来过,有人替他把真相查清楚了,有人替他洗清了冤屈。 孙庸的家在洛阳城外的孙家村,离牡丹园不到十里路。 上官楼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子笼罩在暮色中,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被晚风吹散。 孙庸家的院门敞开着,院子里堆满了杂物,一口水缸靠在墙根,缸沿上长满了青苔。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手在抖,菜叶择得七零八落。 她是孙庸的母亲,姓王,王婆婆。 上官楼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块崔元综的玉佩放在她手心里。 王婆婆低下头看着那块玉佩,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是你家孙庸的东西吗?” 王婆婆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不是。这是崔大人的东西,我家孙庸替他收着。” “崔大人死了,你知道吗?” 王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知道。县衙的人来过了,说是牡丹园的主人杀了他。” “不是石万三杀的,是你家孙庸杀的。” 王婆婆的眼泪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上官楼,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悲伤,是恐惧,是一种知道了太多、藏了太久、终于被人说破了的那种恐惧。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一个字。 上官楼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不忍。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养了一个杀了人的儿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替他瞒,瞒不住。 想替他跑,跑不动。 想替他死,死不了。 她只能坐在门槛上择菜,等着有人来敲门,等着那人说出她最不想听的话。 “孙庸在哪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孤客携书连夜行(第2/2页) 上官楼的语气放轻了一些,轻到像在问路。 王婆婆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玉佩,玉佩在暮色中闪着青色的光:“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去了就不回来了。我不知道是哪里,他不告诉我。” “他走的时候带了什么?” “带了一只包袱,包袱里装的是书。很多书,很重,他一个人背不动,雇了辆车。” 书。 孙庸是师爷,他的命根子是书,是账册,是崔元综十年贪赃枉法的证据。 那些书比他的命还重要,他走到哪背到哪,死也要死在一起。 上官楼站起来,把玉佩从王婆婆手里拿回来收进袖中。 她转身走出了院子。 萧烟在村口的马车旁边等着,手里拿着一个干粮袋子。 他从袋子里取出一个胡饼递给她。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胡饼是凉的,硬得硌牙,但她饿了。 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粥,在牡丹园里走了几个时辰,腿都软了。 她把那个硬邦邦的胡饼一点一点地啃完了,又把袋子里那个也啃完了。 萧烟看着她啃完两个胡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孙庸去了哪里?”他问。 “不知道。但他带着书走,走不远。” 上官楼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他雇了车,走的是官道。官道上有驿站、有客栈、有茶铺。他带着那么多书,一定会被人记住。阿九,去查。” 阿九骑上马跑了。 沈七娘从村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张纸,纸是从孙庸家的灶台里找到的,没烧完,边角焦黄,但中间的字还能看清。 纸上写着——“洛阳刺史崔元综,天宝五载至天宝十五载,卖官共计三百二十人,贪银共计四十八万两,杀人共计三十六人。” 每一个数字都触目惊心。 三百二十个官,四十八万两银子,三十六条人命。 十年,一年三十二个官,一年四万八千两银子,一年三条半人命。 崔元综的罪证,孙庸亲手记的,亲手烧的,没烧完。 沈七娘把纸递给萧烟。 萧烟接过去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中。 这张纸是崔元综的罪证,也是孙庸的催命符。 他拿着这张纸跑了,有人追着他要这张纸。 杨国忠要这张纸,他怕崔元综的案子牵连到他。 大理寺要这张纸,这是弹劾杨国忠的证据。 六处也要这张纸,这是破案的关键。 谁拿到这张纸,谁就拿到了主动。 孙庸知道,所以他跑。 他跑得越快,追他的人追得越紧。 他跑不掉了。 阿九的消息在第二天清晨送来了。 孙庸雇的车在官道上走了两天,过了荥阳,往东去了。 荥阳往东是汴州,汴州往东是宋州,宋州往东是徐州。 他要去徐州?不知道。 但他的车在荥阳换了一匹马,换了车夫,原来的车夫不干了,说客人太难伺候,半夜不睡觉在车里翻书,翻得哗哗响,吵得他睡不着。 孙庸在翻书。 他在找一样东西,一样夹在书里的东西。 那张写满罪证的纸只是副本,原件还在,在崔元综的书房里,在他没有来得及带走的地方。 他翻的不是罪证,是退路。 “走吧,去荥阳。” 萧烟翻身上马。 上官楼也上了马。 两个人两匹马沿着官道往东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官道上,把路面染成了金黄色。 从洛阳到荥阳一百多里路,他们走了一天。 到荥阳的时候天快黑了,城门口排着长队,等着进城的人挤成一堆。 萧烟亮出令牌,守城的兵丁让开了路。 马车进了城,在县衙门口停下来。 荥阳县令姓周,周明德,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弥勒佛。 他看见六处的令牌脸上的笑立刻收了回去,把萧烟和上官楼请进后堂,亲手倒了两碗茶。 “萧公子,孙庸的车昨天傍晚到的荥阳,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今天一早走了,往东去了。他走的时候带了一大箱子书,很重,搬上马车的时候两个伙计抬着还喘。” “他在客栈里见了什么人?” 周明德翻了翻手里的登记簿。 “没有见人。他一个人住一间房,不出门,只让人把饭菜送到门口。” “他吃饭吃得多吗?” “不多。一碟青菜,一碗米饭,一壶茶。他吃得少,但茶喝得多,让伙计烧了好几壶水。” 喝那么多茶做什么? 不是解渴,是提神。 他不睡觉,他在翻那些书,一夜没睡。 他在找一样东西,找不到就不睡,找到了才能睡。 上官楼把茶碗放下站起来。 “萧公子,去他的房间看看。” 第79章 宋州码头擒罪徒 第79章宋州码头擒罪徒 客栈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不大,两层楼,楼上是客房,楼下是吃饭的堂口。 孙庸住过的房间在二楼的最里面,靠窗,能看见大街。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满地都是。 上官楼蹲下来捡起一张,是账册的一页,上面记着天宝十载崔元综卖官的记录。 谁买了什么官,花了多少钱,什么时候付的银子,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这些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叠好放进袖中。 孙庸不是忘了带走,是故意留下的。 他要把这些罪证散出去,让更多的人看到,让更多的人知道崔元综做了什么。 他杀崔元综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替那些被崔元综害死的人伸冤。 他是崔元综的师爷,他跟了他十年,替他记了十年的账。 他知道每一笔银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知道每一个官是谁买的、花了多少钱,知道每一个告状的人是怎么死的、被谁杀的。 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写下来了,写成了一本一本的账册。 崔元综死了,他跑,不把账册带走,把账册留在身后,让它们像种子一样散落在官道上、客栈里、茶铺中。 每一页都是一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树,一棵能砸死杨国忠的树。 “萧公子,孙庸不是凶手。” 上官楼站起来把手里的纸放在桌案上。 “他是审判者。他用崔元综自己的账册杀了崔元综。” “账册不会下毒。” “他会。他把***倒进茶壶里,看着崔元综喝下去,看着他七窍流血,看着他倒在牡丹花丛里。他从崔元综的腰间解下那块玉佩,拿着它跑了。跑到半路把玉佩扔在花园的后门,让人知道是他杀的。他不在乎被抓,他在乎的是那些账册能不能散出去。” “那他为什么跑?” “他不跑,账册就散不出去。大理寺的人会来,会把他的账册收走,会锁在案卷柜里,谁都不让看。他跑了,账册留下来了,留在这间屋子里、留在路上、留在每一个他经过的地方。他把自己变成了信使,把账册变成了信。信送到了,信使的命就不重要了。” 萧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暮色中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很孤独,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还在跑。他要把剩下的账册送到更远的地方。徐州,淮北,扬州。越远越好,越散越好。” “我们去追他。” “追上了怎么办?” “追上了,把他带回去。账册收走,人关起来。案子结了,真相大白。” “他会认罪吗?” “会。”上官楼的声音笃定,“他杀崔元综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他认罪,他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崔元综的罪证、杨国忠的银子、武三思的党羽。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证据。” 萧烟转过身看着她。 窗外最后一缕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客栈。 上官楼跟在萧烟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快了半步,不是急,是很急。 他急着去追孙庸,急着拿到那些账册,急着把杨国忠扳倒。 他在六处等了七年,等一个能把那些人绳之以法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在荥阳城东的这条巷子里,在暮色中,在他面前。 马车从荥阳出发往东走,过了汴州,进了宋州地界。 孙庸的车在前,萧烟的车在后,两辆车之间隔着不到一天的路程。 他跑,他们追;他歇,他们追;他拐弯,他们也拐弯。 汴州是大运河的枢纽。 汴水、黄河、淮河在这里交汇,南来北往的船都在这里停靠。 孙庸到了汴州,卖了马车换了船,走了水路。 水路比陆路快,顺风顺水一天能走两百里,逆风逆水一天也能走一百里。 萧烟在码头上蹲下来查看船痕。 孙庸雇的船是一条乌篷船,不大,船底平,吃水浅,适合在内河航行。 船夫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在汴水上跑了二十年船,对这条河比对自己的手掌还熟。 他认识孙庸,那个人带了一箱子书,很重,搬上船的时候船身都沉下去一截。 他说去宋州,到了宋州再换船。 宋州。 再往东是徐州,再往南是扬州。 孙庸要去扬州。 扬州是大唐最繁华的城市,盐商云集,银钱遍地。 把崔元综的罪证送到扬州,就等于贴在了大运河的告示牌上。 南来北往的商人会看到,进京赶考的书生会抄走,茶馆里的说书人会编成故事。 一夜之间,整个大唐都会知道崔元综做了什么,杨国忠做了什么。 大理寺封不住这么多张嘴,刑部堵不住这么多只耳朵。 萧烟在汴州的码头上站了片刻。 春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船上的油烟味。 他看着那条乌篷船消失的方向,目光沉而静。 “走水路,我们快不过船。” 他翻身上马。 上官楼也上了马。 “走陆路,我们到宋州等他。” 两个人两匹马沿着汴水南岸往东走。 官道紧挨着河道,河上的船和路上的马并排走着,你追我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宋州码头擒罪徒(第2/2页) 孙庸的船是一条乌篷船,船身灰黑色,篷顶低矮,从岸上能看见船尾站着一个瘦削的人影。 孙庸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的马,马上的上官楼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十丈的距离碰了一下,他低下头进了船舱。 阿九从后面追上来,骑着一匹黑马,浑身是汗。 “公子,查到了。孙庸在汴州码头见了个人,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一身青布衣裙,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他们说了几句话,女人交给他一个包袱,他上了船,女人走了。” “女人是谁?” 不知道,但那个女人的左腿有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上官楼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苏娘子。 百花楼案里那个买红绸的蒙面女人,认识她父亲、知道她小名、左腿有伤、会易容术的苏娘子。 她从长安消失了,出现在了汴州。 她来找孙庸,给他送了一个包袱。 上官楼勒住马,心跳得很快。 苏娘子在汴州,她离她不到一天的路程。 她追了那么久,从百花楼追到白骨塔,从长安追到洛阳,从洛阳追到汴州。 她没有追到她,她总是在她前面一步,总是比她快一天。 快一天就够了,够她跑,够她躲,够她消失在人海里。 “阿九,那个女人往哪个方向走了?” 上官楼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急。 “往南,过了汴水桥,往南去了。” 上官楼调转马头就要往南追。 萧烟伸手抓住了她的马缰绳。 “上官姑娘,你追不上她。” 她勒住马,看着萧烟。 他的目光沉而稳,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她不知道那口井里有什么,但她知道他可以信任。 “孙庸才是关键。”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耳朵里。 “苏娘子给他送包袱,包袱里是什么?可能是崔元综的罪证,可能是杨国忠的信,可能是能扳倒那些人的最后一根稻草。你追苏娘子,丢了孙庸。追上了苏娘子,她不会开口。追上了孙庸,他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上官楼攥着缰绳的手指指节发白。 他说得对,她追不上苏娘子。 她追了那么久都没追上,今天也追不上。 但她不想放弃,她不能放弃。 苏娘子是她父亲生前最后见过的人之一,她知道她父亲是怎么死的,知道她父亲在死之前说了什么,知道她父亲还留下了什么。 她等了六年,等一个答案。 苏娘子在汴州,在她不到一天的地方,她不能不去。 “萧公子,苏娘子认识我父亲。她去过我家,抱过我,给我买过糖葫芦。她认识你。”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可能是唯一知道我父亲还留了什么的人。” 萧烟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我们追到孙庸,问出苏娘子的下落,再去找她。” 上官楼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松开了缰绳。 “好。” 两个人两匹马调转马头,沿着汴水继续往东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河面上,把河水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带。 孙庸的乌篷船在前面不远处,船尾的那个瘦削人影又出现了。 他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看着那两匹马。 他知道有人在追他,也知道追他的人是萧烟和上官楼。 宋州城在汴水南岸,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城池,城墙不高,但很完整。 城门敞开着,行人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孙庸的乌篷船在宋州的码头上靠了岸。 萧烟的马车到的时候,他正在卸书。 一箱子一箱子的书,从船上搬下来,码在码头上,垒了高高的一摞。 孙庸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水晶眼镜。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搬书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跑。 他把手里的书箱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那里等他们走过来。 “孙庸。”萧烟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孙庸抬起头看着萧烟,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萧烟,等他开口。 “你杀了崔元综。” 孙庸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搬书的手。 手指细长,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一双常年握笔的手。 他翻了几十年的账册,写了无数本账簿。 他的手很稳,倒毒药的时候也很稳。 “茶是我泡的,毒是我下的。崔元综是我杀的,我认罪。” “为什么?” 孙庸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牛皮纸的,没有写字,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崔元综在天宝五载到天宝十载之间卖了三百二十个官,贪了四十八万两银子,杀了三十六个人。我是他的师爷,每一笔账都是我记的,每一封信都是我写的,每一个被杀的人都是我去善后的。我跟了他十年,替他做了十年的恶。我杀他,不是因为我恨他,是因为我替他觉得丢人。” 孙庸把这本册子递给了萧烟,萧烟接过去翻了几页。 第80章 账册翻开十年贪 第80章账册翻开十年贪 “天宝五载三月,崔元综述银二千两,买洛阳令。天宝五载六月,崔元综述银三千两,买河南府少尹。天宝六载正月,崔元综述银五千两,买汴州刺史。天宝六载四月,崔元综述银一千两,买荥阳县令。天宝七载八月,崔元综述银八千两,买宋州司马。” 三百二十个官,每一个都有名字、有日期、有价钱。 这三百二十个人,每一个都是崔元综的摇钱树。 他们在崔元综手里买了官,到了任上拼命捞钱,捞了钱再送给崔元综,崔元综再拿去买更大的官。 十年,三百二十个人,四十八万两银子。 萧烟把册子合上。 “孙庸,你跟我回去。你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把你知道的名字都说出来。” 孙庸看着萧烟,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但眼泪没有落下来。 “萧公子,我跟你回去,但我有一个条件。这些书,这些账册,这些证据,你要替我把它们送到大理寺,送到刑部,送到御史台。要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要让该被查的人被查。杨国忠在朝中一手遮天,崔元综是他的钱袋子。崔元综死了,他的钱袋子破了,但杨国忠还在。扳不倒杨国忠,崔元综就白死了。” 萧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转身走了。 上官楼跟在后面。 孙庸低着头跟在最后面。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宋州的街道上,谁也不说话。 萧烟骑在马上走在前面,上官楼骑在马上跟在后面,孙庸坐在囚车里走在最后面。 囚车是宋州衙门借的,木头笼子,铁皮轮子,走在石板路上咣当咣当地响。 孙庸坐在笼子里,膝盖上放着那一箱子书,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着。 他低着头看书,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把头发拢到耳后,继续看书。 上官楼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正在看账册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天宝十五载三月二十日,崔元综述银一万两,买黑牡丹一株。卖花人:石万三。” 一万两银子买一株黑牡丹,这不是买花,是买命。 崔元综知道自己快死了,他用一万两银子从石万三手里买了那株黑牡丹,让石万三在他死后把牡丹塞进他手里。 石万三做了,把黑牡丹塞进了崔元综的手里,然后跑了。 他不是凶手,他是替死者完成心愿的人。 上官楼把目光从孙庸身上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长安城在六百里的前方。 案卷在等着结案,杨国忠在等着被查,石万三在等着被找到。 她不知道路还有多长,但她知道她会走下去。 回到长安的时候是四月初二。 牡丹开得正盛,崇仁坊的巷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甜得发腻。 上官楼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六处门口,看着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绿油油的,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她走了快半个月,这棵树又长了一圈新叶,她认识的老赵还在,沈七娘还在,阿九还在。 萧烟也还在。 他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阿九,走到囚车旁边打开笼门。 孙庸从笼子里钻了出来,膝盖上还抱着那一箱子书。 他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水晶眼镜断了一条腿用麻绳绑着,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 他在囚车里坐了八天,从宋州到长安八百里,风吹日晒,没有一天睡好过。 但他手里的书没有少一本,每一本都好好地装在箱子里,用油纸包着,防潮防尘。 “孙庸,你跟我来。” 萧烟转身走进了院子。 孙庸抱着箱子跟在后面。 上官楼走在最后。 六处正房的桌案上已经摆好了纸笔、墨砚、印泥。 萧烟在桌案后面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庸坐下了,把箱子放在脚边。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饿。 他在囚车里一天只吃一顿饭,一顿饭只有一个杂粮饼子和一碗水。 他瘦了,脸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了,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老赵从厨房端了一碗面条进来,放在孙庸面前。 面条是手擀的,宽条,汤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洒了一把葱花。 孙庸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萧烟,又看了看上官楼,眼眶红了。 “吃吧。吃完了再说。” 孙庸低下头端起碗,拿筷子夹起面条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每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这辈子最后一顿饭。 他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放下碗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 “孙庸,你把崔元综的事从头说一遍。天宝五载你入崔府开始,到天宝十五载三月二十日崔元综死在牡丹园为止。每一桩事,每一个人,每一笔银子,都给我说清楚。” 孙庸从箱子里取出那本最厚的账册放在桌案上,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指着一行一行的字,声音沙哑但平稳,像在念一份读了无数遍的公文。 “天宝五载三月,崔元综到洛阳上任。他到任的第三天,洛阳令周德茂送了他两千两银子,求他保住在洛阳令的位置。崔元综述了,收了两千两银子,周德茂继续当洛阳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账册翻开十年贪(第2/2页) “天宝五载六月,河南府少尹李万年送了他三千两银子,求他升任河南府尹。崔元综述了,收了三千两银子,写了信给吏部。李万年没有升成,银子没退。” “天宝六载正月,汴州刺史钱满仓送了他五千两银子,求他帮忙调回长安。崔元综述了,收了五千两银子,写了信给杨国忠。钱满仓没有调成,银子没退。” “天宝六载四月,荥阳县令赵德胜送了他一千两银子,求他不要查荥阳的案子。崔元综述了,收了一千两银子,把荥阳的案卷压了下来。赵德胜在荥阳贪了三年,杀了五个人,没有人查。” 孙庸一页一页地翻,一个人一个人地说。 三百二十个官,三百二十个名字,三百二十笔银子。 他说了两个时辰,嗓子哑了,端起茶碗喝一口继续说。 萧烟一页一页地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上官楼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着。 她听到第二百个名字的时候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孙庸,你替崔元综述了那么多银子,你分了多少?” 孙庸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羞耻,是一种被她问到了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的慌乱。 “我分了一万两。十年,一万两。每年一千两,每个月不到一百两。崔元综每年贪四五万两,我替他记了一辈子的账,替他写了一辈子的信,替他杀了那么多的人,我每年只拿一千两。我不是为了银子才替他做事的,我是为了活着才替他做事的。我跟了他十年,从三十二岁跟到四十二岁。最好的十年都给他了。我想走,走不了。我知道的太多了,他不会放我走。我走了他就会杀了我。我只能留下来继续替他做事,继续收银子,继续杀人。一年一年地熬,熬到他死,熬到我死。”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上官楼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一阵酸。 不是心疼他,是心疼那些被他害死的人。 他跟了崔元综十年,替崔元综述了十年的银子、写了十年的信、杀了三十六个人。 他有罪,他知道自己有罪。 但他跑不了,他只能继续杀人,杀到崔元综死了,杀到他自己被抓。 他不是审判者,他是从犯。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长安城的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正房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摊凝固的血。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信,信上写着“楼儿,不要查下去”。 父亲查到了崔元综,查到了杨国忠,查到了武三思,查到了那份名单。 他没有查下去,因为他查不下去了。 他死了,死在顾怀仁的毒酒里。 现在她在查他当年查过的人,走他当年走过的路。 她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不知道还能走多远,只知道她不能停。 停下来父亲就白死了,停下来崔元综的三十六条人命就白死了,停下来杨国忠就还能继续杀人。 “孙庸,崔元综的罪证除了这些账册,还有别的吗?” “有。” 孙庸从箱子里取出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一个印章——“杨国忠印”。 杨国忠的亲笔信。 崔元综把信藏了十年,他知道这封信是他的保命符。 杨国忠倒了,他还能活着。 杨国忠不倒,他死了这封信也能拉他垫背。 崔元综死了,信还在。 信在孙庸手里,孙庸把它交给了萧烟。 萧烟接过信拆开,信纸是玉版笺的,纸质白如凝脂。 纸上的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 杨国忠的字,跟他的人一样,张扬,跋扈,不可一世。 “崔元综,你送来的银子朕收到了。朕在朝中替你说话,你在洛阳替朕收银子。你我各取所需,互不相欠。杨国忠,天宝六载正月。” 朕? 天宝六载。 十年前。 杨国忠从十年前就开始收崔元综的银子,替他在朝中说话,替他升官,替他压住那些告状的人。 十年,四十八万两银子,进了杨国忠的口袋。 崔元综死了,杨国忠还在。 银子不知道去哪了。 萧烟把这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袖中。 “孙庸,你愿意当堂指认杨国忠吗?” “愿意。我活不了几天了,死之前能拉一个垫背的,值了。” 萧烟站起来。 “老赵,带孙庸去后院厢房,给他换身衣裳,让他好好睡一觉。” 老赵应了一声,扶着孙庸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萧烟和上官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暮色越来越浓,从窗外涌进来把屋子填满了。 “上官姑娘。” 萧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第81章 千里归乡告先灵 第81章千里归乡告先灵 她侧过头。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他坐在桌案后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刀鞘里的剑。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离他的手背只有几寸,但她没有动。 “杨国忠会认罪吗?” “不会。他会说信是伪造的,账册是假的,孙庸是疯子。他不会认罪。” “那怎么办?” “把信呈给太子。太子会让大理寺查杨国忠,大理寺查到了证据,刑部审,御史台弹劾。一步一步来。” “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半年,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上官楼沉默了。 半年,一年,更久。 那些在名单上的人还要逍遥半年、一年、更久。 她父亲死了六年了,贵妃死了快一个月了,萧烟的祖父死了十几年了。 他们等了那么久,不差这半年一年。 但她不想等。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嗯。” “你父亲查这个案子的时候,身边有谁?” 她愣了一下。 “他有孙仲景,有顾怀仁。顾怀仁出卖了他,孙仲景替他背了锅。” “他没有你。” 上官楼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你有我。” 她的手松开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老宅,她睡在验尸房的白石台上。 萧烟的月白斗篷还搭在台边,她把它拽过来盖在身上。 斗篷上有他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贴着皮肤的那一层还在。 她把自己裹在里面,闭上了眼睛。 长安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孙庸的案卷在第二天清晨被送到了太子府。 萧烟亲手递的,亲手交到太子李亨手里。 太子坐在书案后面翻开案卷,一页一页地看。 案卷很厚,三百二十页,每一页都是一个官的名字、买官的钱数、卖官的日期。 崔元综在洛阳待了十年,卖了三百二十个官,贪了四十八万两银子,杀了三十六个人。 太子看到第三十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看到第一百页的时候脸色变了,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把案卷合上了。 “萧卿,这份案卷孤收下了。杨国忠的事孤会处理。你先回去,等朕的消息。” 萧烟躬身退了出去。 上官楼站在太子府门口等着,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她看见萧烟从里面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知道他心里不平静。 他在等,等了十二年,再等几天应该不难。 但几天和十二年是不一样的,十二年是漫长的、黑暗的、看不见尽头的等待。 几天是看得见光、听得见脚步声、闻得到终点的味道的等待。 他上了马车。 她跟在后面。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走着,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膝上投下一道光斑。 她看着那道小小的光斑发呆。 光斑慢慢移动,从她的左膝移到右膝,从右膝移到裙摆上,从裙摆上移到车厢的地板上,消失了。 马车拐进了崇仁坊。 “萧公子。”阿九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太子府来人了。” 马车停下来。 萧烟掀开车帘跳下车。 太子府的王主事站在六处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笑。 “萧公子,太子殿下请你去一趟皇宫见陛下。” 萧烟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杨国忠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 上官楼站在萧烟身后也看到了那句话。 皇帝知道了,杨国忠要倒了。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的感觉。 她等了那么久,从百花楼到白骨塔到血滴子到镜子迷宫到幽明录到洛阳纸贵到傀儡戏到长生殿到金缕衣到牡丹劫,十个案子,半年多的时间,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杨国忠要倒了,她父亲的案子可以结了,萧烟的祖父的案子可以翻了。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 萧烟跳下车,上官楼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宫门。 宫门很高,门洞很深,走在里面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 上官楼走在他身后,阳光从门洞的另一头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前。 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皇帝的寝宫里弥漫着药味。 龙涎香混着草药的气味,浓得呛人。 皇帝躺在床上,盖着锦被,脸色蜡黄,眼袋很重,嘴唇发白。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进来,从床上坐起来,披着一件杏黄色的寝衣。 手在抖,药碗在桌上轻轻震动。 “萧卿,杨国忠的事朕知道了。崔元综的案卷朕看了,三百二十个官,四十八万两银子,三十六条人命。杨国忠收了他的银子,替他在朝中说话,替他压住告状的人。朕要办他。” 萧烟跪下磕了一个头。 “陛下圣明。” 上官楼也跪下磕了一个头。 皇帝看着萧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上官楼以为他睡着了。 “萧卿,你祖父的案子朕也会查。武三思已经招了,当年是他主谋诬陷萧瑀谋反的。朕会下旨,替你祖父平反。” 萧烟跪在地上没有动。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头低着,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上官楼看到他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骨节咔咔地响。 十二年了,他等了十二年。 从十二岁到二十四岁,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到六处的主事。 他等了十二年,等来了这一天。 “臣,谢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 “萧卿,你先出去。” 萧烟站起来退了出去。 皇帝看着上官楼,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腰间的银针上,从银针移到她药箱背带上插着的那枝白牡丹上。 “上官姑娘,你父亲上官云起的案子,朕也会查。顾怀仁已经认罪了,周明义也认罪了。武三思是背后主使,朕会一并治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千里归乡告先灵(第2/2页) “臣谢陛下。” “你父亲是个好大夫。朕见过他,在天宝五载,他来给贵妃诊脉。贵妃那时候身子不好,他开了方子,贵妃吃了半年就好了。朕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说不要。朕硬给了他一百两银子,他收了,转身就给了太医署的药库,让药库多买些好药给百姓用。” 上官楼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没有擦。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是心疼,是愧疚,是一个老人对故人遗孤的托付。 他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从枕边拿起一份圣旨递给她:“上官姑娘,这是给你父亲的。朕追封他为太医署正卿,正四品上。你替他收着。” 上官楼接过圣旨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臣代父亲谢陛下。” 她从寝宫里出来的时候,萧烟站在廊檐下,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看见她出来了,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手里攥着的那份圣旨,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块白帕子递给她。 帕子边角绣着一枝墨竹,是她还给他的那块,他带在身上了。 她没有接。 “没有哭。” “风大。” “嗯,风大。” 他把帕子收回了袖中。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宫门。 长安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行人很多,卖花的、卖菜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上官楼走在前面,萧烟跟在后面。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着,挨在一起。 她低下头看着那两道影子。 她在前,他在后。 影子在前,影子在后。 分不清谁是谁的。 “上官姑娘。” 她停下来转过身。 他站在几步之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因为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钉。 “杨国忠倒了,武三思招了,你父亲的案子结了。” “嗯。”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从袖中取出那份圣旨展开来看着上面的字。 天宝十五载四月初五,追赠上官云起为太医署正卿,正四品上。 她父亲死了六年,终于有了一个正式的官职,一个皇帝亲口承认的、写在圣旨上的、盖着御玺的官职。 但他已经看不到了。 他看不到圣旨上的字,看不到女儿长大,看不到那些害他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去。 他死了,死在崇仁坊的老宅里,死在顾怀仁的毒酒里,死在武三思的阴谋里。 他的女儿替他看到了。 “我要去给父亲上坟,告诉他案子结了,害他的人被抓了,皇帝给他平反了。” 萧烟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不用,这是私事。” “我记得跟你说过这话,六处有规矩,客卿远行需派人随行。” “你不是护卫,你是萧烟。” 他看着她,目光沉而静。 “谁说一定要护卫?总之,我陪你去。” 她没有再拒绝。 马车从长安出发的时候是四月初六。 上官楼坐在车里,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车帘被风吹起来,她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很直,鹤氅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黑色的旗。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从长安到宣城,两千里路,她走了好几遍。 第一遍是她一个人,第二遍是萧烟送她回去看母亲的坟,第三遍还是萧烟送她回去看母亲的坟。 这是第四遍,她要去告诉父亲,案子结了,您可以安息了。 马车在路上走了十四天。 第十四天的傍晚,到了宣城。 萧烟在村口勒住马,上官楼从车上下来,两个人沿着那条山路往上走。 路两边的茶园里有人在采茶,茶篓子背在身后,手指在茶树上飞快地掐着嫩芽。 有茶农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低下头继续采茶。 上官云起的坟在山坡上,朝南,正对着宣城的群山。 坟头的草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 墓碑是青石的,上面刻着“上官云起之墓”,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 上官楼在坟前蹲下来,把那幅圣旨从袖中取出来,展开,放在墓碑前面,用一块石头压住。 “爹,女儿替您把案子查了。顾怀仁认罪了,周明义认罪了,武三思认罪了。皇帝给您平反了,追封您为太医署正卿,正四品上。您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两套银针,一套是父亲生前用过的,一套是父亲死后留给她的。 她把它们并排放在墓碑前面,十二根银针整整齐齐地摆着,针柄上刻着“上官云起”四个字。 父亲的字,她用了大半年,每一根都磨得锃亮。 “爹,您的针,女儿在用。女儿没有给您丢人。”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动了墓碑前那幅圣旨,圣旨的绸面哗哗地响,像有人在说话。 她不知道父亲在说什么,但她知道父亲在说“楼儿,你长大了”。 她蹲在坟前,从袖中取出那包银针,取出一根最长的,刺入自己的合谷穴。 不疼,一点都不疼。 她只是想跟父亲用同一根针,扎同一个穴位。 父亲教她扎针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说,合谷穴在手背第一、二掌骨之间,约平第二掌骨桡侧的中点。 她找了很久才找到,找到以后扎下去,扎对了,父亲笑了。 她很少见到父亲笑,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堆起来,像一朵菊花。 她拔掉针收进包里。 “爹,我走了。明年再来看您。” 她站起来转过身。 萧烟站在几步之外,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下的草地上。 她踩着他的影子走过他的身边,沿着山路往下走。 他跟在后面。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山坡上,一前一后,像两条永远不分开的线。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萧公子。” 第82章 烟雨扬州查死因 第82章烟雨扬州查死因 他停下来。 “谢谢。” 他没有说话,从袖中取出那把墨竹伞递给她。 伞是收着的,竹梢在下,竹根在上。 她接过去拿在手里,没有撑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 暮色四合,炊烟从村庄的屋顶升起来,在晚风里散开。 马车在村口等着。 她上了马车。 他骑马走在前面。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她坐在车里把那把墨竹伞抱在怀里,伞面上画着一枝墨竹,竹梢在伞顶,竹根在伞边,倒着画的。 他说的,撑着的时候竹梢在上、竹根在下,收起来的时候竹梢在下、竹根在上。 撑着的时候是正的,收起来的时候是你一个人的。 她低头看着那把收起来的伞。 一个人的。 她把伞抱得更紧了一些。 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萧烟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阿九。 上官楼从车上下来,怀里还抱着那把伞。 她抱着伞走过他身边,走进了验尸房。 她把伞靠在了墙角。 长安城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欲灭。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枝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地响。 她站了很久。 久到那件月白色的斗篷从身后披在了她的肩上。 她没有回头。 斗篷上有他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被夜风吹散了一些,但贴着皮肤的那一层还在。 她把自己裹在里面。 “萧公子。”她的声音很轻。 “嗯。” “杨国忠倒了,武三思招了,我父亲的案子结了。你祖父的案子也快结了。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知道。” 他在六处待了七年,查了七年的案子,等了十二年的真相。 真相来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转过身。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不知道的事,慢慢想。” 他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眼底的青黑色淡了一些,嘴唇也不那么干了。 他在路上睡得好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骑马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递帕子的时候手很稳。 他在她面前永远是稳的,不让她担心,不让她分心,不让她在查案的时候还要想着他。 但他瘦了,颧骨比半年前高了,眼窝也深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走到白石台前,铺开毡子躺下去。 那件月白色的斗篷盖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她闭上眼睛,松木的气味包裹着她。 一夜无梦。 长安城的春天快过去了,牡丹开始谢了,花瓣落了一地。 风一吹,花瓣飘起来,像一场粉红色的雪。 上官楼站在六处门口看着那些花瓣飘落。 药箱的背带上插着那枝白牡丹,也谢了。 花瓣卷着边,颜色从白变成了淡黄。 她把它取下来,埋在槐树下面。 牡丹劫的案卷封存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清晨开始下,一直下到午后,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六处院子里的积水没过了脚面,老赵搬了几块砖从正房铺到验尸房门口,踩着砖走路,还是溅了一裤腿的泥。 上官楼站在验尸房门口看着雨幕,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姜茶,一口没喝。 她在想孙庸。 孙庸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上官姑娘,谢谢您替我把那些账册送到了太子府。我不后悔杀了崔元综,我只后悔跟了他十年。” 上官楼把那碗凉透了的姜茶倒在了槐树根下。 萧烟从正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案卷。 案卷是刚从扬州送来的,封面上盖着扬州刺史的红色官印。 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案子难,是因为案卷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沈七娘。 “上官姑娘,扬州来的急报。漕运船队押运的珍珠被盗,船上六人被杀,尸体被摆成‘吞珠’状。扬州刺史请六处派人协助。” 上官楼接过案卷翻开。 第一页写着“天宝十五载四月十五日,扬州漕运码头,官船‘明珠号’押运南海珍珠进京,船行至瓜洲渡口时发现异常。登船检查,船上六人全部死亡,尸体被摆成吞珠状。船上珍珠不翼而飞。” 第二页附着一张图,画着尸体的摆放位置。 六具尸体围成一个圆圈,头朝内,脚朝外,每具尸体的嘴都被撑开,里面塞着一颗白色的珠子。 不是珍珠,是骨珠。 用鱼骨磨成的珠子,表面光滑,在烛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骨珠。 吞珠。 鲛人泪。 上官楼把案卷合上抬起头看着萧烟。 “沈七娘在扬州?” “七娘的家乡在扬州。她父亲是漕运上的老船工,在‘明珠号’上干了二十年。这一次死的六个人里,有她父亲。” 上官楼的手指在案卷上停了一下。 沈七娘的父亲死了,死在“明珠号”上,嘴里塞着一颗骨珠,跟其他五个人一样,被摆成吞珠的形状。 她不知道沈七娘有没有收到消息,不知道她有没有哭。 沈七娘从来不哭,她只会把刀擦得更亮,骑得更快,杀得更狠。 萧烟把案卷收进袖中。 “明天一早出发。” “我也去。” 萧烟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转身回了正房。 扬州在长安以东两千多里。 走水路沿汴水、淮河、邗沟,顺流而下,半个月能到。 走陆路经过河南道、淮南道,快马加鞭,也要二十天。 萧烟选了水路,从长安坐船到汴州,从汴州换船到扬州。 船上走得慢,但省力气,能在路上把案卷看透。 上官楼上了船站在船头看着岸上。 长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城墙、城楼、城门,一点一点地被暮色吞没。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岸上的人变成了一个一个的小点,小点变成了一个一个的墨渍,墨渍消失了。 她转过身走进船舱。 船舱不大,两间房,一间是萧烟的,一间是她的。 沈七娘没有跟来,她先走了,骑马去的。 她的马比船快,她比萧烟急。 她的父亲死了,她不能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烟雨扬州查死因(第2/2页) 船在汴水上走了五天。 两岸的风景从关中平原变成了中原大地,从中原大地变成了淮北平原。 麦田一望无际,绿油油的,风吹过来麦浪翻滚。 农夫在田里劳作,弯着腰,手里的锄头一起一落。 上官楼坐在船头看着那些农夫。 她想起师父孟知远,想起师父在药庐后面的山坡上种草药,弯着腰,手里的小锄头一起一落,把她认错的草药连根拔起扔到一边。 师父说草药认错了会死人,认错一味药,开错一张方,治死一条命。 她没有认错过药,因为她不敢。 萧烟从船舱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案卷,翻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船板上。 “沈七娘的父亲叫沈大江,在漕运上干了二十年。‘明珠号’这次押运的珍珠是南海进贡的,一共十二颗,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圆润光滑,价值连城。珍珠在,‘明珠号’出了事,珍珠不见了。” “珍珠是被谁偷的?” “不知道。但船上的六个人都死了,死因不是刀伤、不是钝器、不是中毒。” 萧烟翻到验尸报告那一页。 “扬州仵作验过尸,六个人都没有外伤,口鼻内没有烟灰,不是烧死的;肺部没有积水,不是淹死的;胃内容物无毒物反应,不是毒死的。死因不明。” “死因不明?” 上官楼皱了一下眉。 “六个人,六种死法,还是六个人都是同一种死法,但找不到死因?” “同一种死法,找不到死因。” 上官楼把验尸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六个人的身高、体重、年龄、性别都不一样,死状却一模一样。 面色红润,嘴角微翘,双眼半睁,表情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跟贵妃的死法不一样,贵妃是汞中毒,面色红润但嘴唇发紫,指甲发黑。 这六个人嘴唇是红的,指甲是粉的,不像中毒。 “到了扬州,我要重新验尸。” 萧烟点了点头。 船到汴州的时候,阿九在码头上等着。 他比他们早到了一天,租了一条更大的船,船上装了马。 从汴州到扬州走水路要经过淮河和邗沟。 邗沟是春秋时期吴王夫差开凿的运河,连通长江和淮河,已经用了一千多年了。 两岸的垂柳倒映在水中,风一吹,柳枝拂过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上官姑娘,”阿九从船尾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这是扬州送来的,沈七娘的信。” 上官楼接过信封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上官姑娘,我父亲不是自杀的,他是被人害死的。求您替他验尸。沈七娘。” 上官楼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 沈七娘求她验尸,她从来没有求过人。 她求了,为了她父亲。 船到扬州的时候是四月二十五。 扬州城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运河的水面上,点出无数细小的涟漪。 码头上停满了船,有漕船、商船、客船、渔船,桅杆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 搬运工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走来走去,汗水混着雨水从脸上淌下来。 船老大扯着嗓子吆喝,声音在雨里传不远,喊一声被雨吞掉半声。 萧烟从船上跳下来,站在码头上看着这座繁华的城市。 上官楼跟在后面,手里抱着那只檀木药箱,药箱的背带上插着一枝白牡丹,已经枯了。 她从长安带出来的,一路插着,没舍得扔。 她把枯花取下来,轻轻放在运河的水面上。 花瓣在水面上转了几圈,顺着水流漂走了,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沈七娘在码头上等着。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横刀,头发用一根白布条扎着。 她在为她父亲戴孝。 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色,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把被磨得太快、快到自己都撑不住的刀。 “七娘。”上官楼走过去。 沈七娘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伸出手,上官楼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手指很细,骨节突出,虎口有厚厚的茧。 这双手握了十几年的刀,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 她从来没有求过人,她求了。 “上官姑娘,我父亲的尸体停在扬州府衙的殓房里。您去看看。” 沈七娘转身走了。 上官楼跟在后面。 萧烟走在最后。 三个人穿过扬州城的街道。 雨中的扬州城很美,白墙黑瓦,小桥流水,青石板路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 卖花的姑娘撑着油纸伞站在巷口,担子里的花被雨打湿了,花瓣上挂着水珠。 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他们身边走过,糖葫芦在雨里亮晶晶的。 扬州府衙在城的中心,是一座灰砖灰瓦的建筑群。 殓房在后院,一间低矮的石屋,没有窗户,门一关就伸手不见五指。 老赵点了几盏油灯放在尸体的四周,殓房被照得通亮。 沈大江的尸体躺在白石台上,穿着一身灰布短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手上全是老茧。 他做了二十年的船工,风吹日晒,皮肤黑得像锅底。 他的嘴被撑开,里面塞着一颗骨珠。 骨珠是白色的,表面光滑,在烛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珠子有拇指大小,塞在嘴里,把两颊撑得鼓鼓的。 上官楼用镊子轻轻取出那颗骨珠放在白布上。 珠子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脂,是口腔里的唾液干涸后留下的。 她拿起骨珠对着光看,珠子的内部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呈放射状,从中心向外扩散。 不是天然形成的,是用工具钻出来的。 有人在这颗骨珠的中心钻了一个小孔,从小孔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 东西塞进去了,孔被封住了,从外面看不出来。 她把骨珠放回白布上,用探针从死者嘴里刮了一点干涸的唾液,放进小瓷瓶里封好。 她需要化验这些唾液里有没有毒。 她蹲下来检查死者的头部。 颅骨完整,没有骨折,没有凹陷。 头皮没有淤血,没有伤口。 她翻开死者的眼皮,眼白上有几个细小的出血点,不是勒死造成的,是窒息造成的。 窒息有很多种,溺水、勒死、闷死、毒死,都会在眼白上留下出血点。 但死者的肺里没有积水,不是淹死的;脖子上没有勒痕,不是勒死的;口鼻内没有异物,不是闷死的;胃内容物没有毒物反应,不是毒死的。 他是怎么死的? 第83章 兰绣荷包证旧人 第83章兰绣荷包证旧人 上官楼把死者的手翻过来看指甲。 指甲缝里有纸屑,纸屑是白色的,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用探针把纸屑取出来放在白布上,纸屑遇水化了,变成了一摊透明的黏液。 不是纸,是鱼鳔。 鱼鳔的薄膜,极薄,透明,遇水变黏。 死者指甲缝里有鱼鳔薄膜,他在死之前抓过鱼鳔。 鱼鳔是鱼的鳔,用来控制浮沉的器官。 船上有很多鱼鳔,船工用鱼鳔做浮标、做密封圈、做各种小物件。 沈大江的指甲缝里有鱼鳔薄膜,他的手上可能沾了什么东西。 上官楼站起来。 “萧公子,我要解剖。” 萧烟看着她。 “验尸报告上写死因不明,我要找到死因。” 萧烟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上官楼净了手,从药箱里取出手术刀。 刀是柳叶形的,刀刃薄而锋利。 她深吸一口气,刀尖抵在沈大江的胸骨上缘。 她的手很稳,刀锋划过皮肤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张厚纸。 皮肤向两边翻开,露出下面淡黄色的脂肪。 脂肪层不厚,肌肉层也不厚,胸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她用骨锯锯开胸骨,锯条在骨头上一上一下地动着,发出单调的声响。 沈七娘站在门口看着。 她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攥得发白。 胸骨被打开了。 心脏露出来了。 心脏的颜色发暗,不是鲜红色的,是暗红色的,几乎发黑。 心肌的纹理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 心腔里有血,血是黑色的,不凝固。 上官楼的刀尖停了一下。 这不是正常的心脏。 正常的心脏在死后血液会凝固,变成暗红色的血块。 这个心脏里的血是黑色的、不凝固的。 死者在死之前血液里多了什么东西,让血液无法凝固。 河豚毒。 河豚的卵巢和肝脏含有剧毒,微量就能让人全身麻痹、呼吸衰竭。 河豚毒还有一个特性,它能防止血液凝固。 中了河豚毒的人,血液在死后很长时间都不会凝固。 上官楼把心脏切下一小片,放进瓷瓶里封好。 她又取了肝脏、肾脏、脾脏的样本,一一封好。 “七娘,你父亲在死之前吃过河豚吗?” 沈七娘的声音哑了。 “他从来不吃河豚。他说河豚有毒,吃不好会死人。他吃了二十年船上的饭,从来没有吃过河豚。” 不是她父亲吃的,是有人给他吃的。 有人把河豚毒混在食物或酒里让他吃下去,他中了毒,全身麻痹,不能动、不能喊、不能反抗。 然后那个人把他的嘴撑开,把骨珠塞进去,摆成吞珠的样子,等着他死。 河豚毒发作很快,吃完以后不到一个时辰就会全身麻痹,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最后停止。 死的时候没有痛苦,面色红润,表情安详。 中了河豚毒的人不知道自己正在死。 上官楼把切口缝合好了。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凉。 上官楼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七娘。 “七娘,你父亲是被人害死的。河豚毒,不是意外。” 沈七娘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河豚毒的化验结果在第二天清晨出来了。 扬州府衙的药库没有检测河豚毒的条件,上官楼用了师父孟知远教的老办法。 她从沈大江的心脏样本里取了一小片组织,放在瓷碗里捣成泥,加清水调匀,然后取了一只活青蛙,将组织泥涂抹在青蛙的后腿上。 青蛙的后腿涂了组织泥以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瘫了,不能跳了,但前腿还能动。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整只青蛙都瘫了,只有眼睛还在眨。 半个时辰以后,青蛙死了。 这是河豚毒的典型特征。 先麻痹后腿,再麻痹前腿,再麻痹呼吸肌,最后死亡。 青蛙的生理反应跟人类高度相似。 上官楼把那只青蛙埋在了府衙后院的槐树下面。 她蹲在那里用小铲子挖坑的时候,沈七娘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只被泥土慢慢盖住的绿色的小东西。 她没有说话,上官楼也没有说话。 “上官姑娘,”沈七娘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爹临死之前喝了酒。船上的老规矩,出远门之前要喝壮行酒。船长在船头摆了香案,敬了河神,给每个人倒了一碗酒。我爹喝了那碗酒,不到一个时辰就不行了。那碗酒里被下了河豚毒,不是船长下的毒,船上有人把毒下在了酒坛子里。” 上官楼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酒坛子在哪里?” “在船上。明珠号还停在瓜洲渡口,大理寺的人封了船,不让任何人上去。” 上官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去看船。” 瓜洲渡口在扬州城以南十五里,是运河与长江交汇的地方。 江面宽阔,水天一色,对岸的镇江隐约可见。 明珠号是一艘三层的漕船,长十余丈,宽三丈,船身漆成黑色,船舷上绘着金色的龙纹。 船停在码头上,被大理寺的石灰线围了一圈,船头挂着白色的幡,在江风里飘。 上官楼踏上跳板的时候,木板在脚下晃了晃,沈七娘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船上的甲板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血迹。 但上官楼闻到了血腥味,很淡,混在江水的腥味和桐油的气味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兰绣荷包证旧人(第2/2页) 她走到船头,香案还在,案上摆着香炉和烛台,香炉里的香灰被雨打湿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疙瘩。 烛台上的蜡烛烧了一大半,烛泪凝固在铜台上。 船长姓陈,陈老大,五十多岁,方脸,浓眉,手上全是老茧。 他站在香案旁边搓着手,脸上的肌肉在跳。 “上官姑娘,我在这条船上干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出过事。那天出发的时候我摆了香案敬了河神,酒是从扬州城最好的酒坊买的,坛子是我亲手开封的,酒是我亲手倒的。” “酒坛子在哪里?” “还在船上。” 阿九从船舱里抱出一只青花瓷坛,坛子不大,能装五斤酒,坛口用泥封着,封泥已经敲开了,坛盖敞开着,里面的酒只剩一个底了。 上官楼接过去凑到坛口嗅了嗅,酒是上等的女儿红,香气浓郁,混着一股极淡的苦味。 河豚毒无色无味,苦味很淡,混在酒里根本闻不出来。 上官楼用探针从坛子内壁上刮了一点干涸的酒渍,放进小瓷瓶里封好。 她要带回去化验。 “陈老大,那天除了船上的六个人,还有谁上过船?” 陈老大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 “装货的时候码头上来了不少人,搬货的、验货的、押运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说是船上的客人,跟着船一起去长安的。” “客人?什么客人?” “不知道。” 船长摇了摇头,他只知道有人拿了扬州刺史的手令,说要在船上搭个便船。 船长不敢拦,让他们上了船。 一共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戴着帷帽,看不清脸。 他们上船以后就进了船舱,没有出来过。 船出事后他们就不见了。 上官楼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戴帷帽,看不清脸。 从长安到洛阳到汴州到扬州,帷帽,永远都是帷帽。 苏娘子戴帷帽,周明义戴帷帽,顾怀仁戴帷帽。 帷帽下面是他们不想让人看到的脸。 “阿九,去查扬州刺史,问他那三个人是谁。” 阿九领命跑了。 上官楼走进船舱。 船舱分三层,底层是货舱,中层是客舱,上层是船主的房间。 货舱里堆满了箱子,有的装的是丝绸,有的装的是瓷器,有的装的是茶叶。 珍珠是装在货舱最里面的一只铁皮箱子里,铁皮箱子的盖子敞开着,里面空空的,十二颗珍珠不翼而飞。 铁皮箱子的锁是被人撬开的,锁鼻歪了,锁掉在地上,上面没有指纹,被人擦过了。 上官楼蹲下来看铁皮箱子周围的甲板。 甲板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脚印,至少两到三个人。 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 最大的那一双是成年男性的,脚长一尺左右,体重约一百四十斤。 他的脚印比其他人的深,他在搬重物。 最小的那一双是女性的,脚不满六寸,体重不到一百斤。 她的脚印很浅,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她走路很轻。 苏娘子的脚印。 她走路很轻,左腿拖行,脚印前掌浅后跟深,右脚的脚印比左脚的深。 上官楼在甲板上找到了一串符合这个特征的脚印,从货舱门口一直走到铁皮箱子前面,又从铁皮箱子走回货舱门口。 她来过这里,来偷珍珠。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客舱。 客舱有三间房,每间房都不大,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壶茶杯摆得规规矩矩。 客人走的时候很从容,不是仓皇逃跑的。 他们偷了珍珠,杀了六个人,然后从容地下了船,从容地走了。 上官楼在床底下找到了一样东西,一只荷包。 荷包是绸缎的,绣着一枝兰花,边角绣着一个字——“苏”。 苏娘子的荷包,她在船上的时候掉的。 上官楼把荷包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苏娘子在扬州,在船上,在案发现场。 她是偷珍珠的人,她是杀人的人。 她杀了沈七娘的父亲。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七娘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 上官楼转过身,沈七娘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苏娘子在扬州。 她要去找她。 上官楼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七娘,等证据齐了再动手。” 沈七娘看着她,眼泪涌了出来。 上官楼松开了她的手腕。 她知道沈七娘不会等,她太了解她了。 她是六处最好的捕头,也是六处最倔的人。 她父亲死了,她不把凶手抓到是不会罢休的。 大理寺的人在船尾找到了几样东西。 一团黑色的丝线,军器监的绞线,跟血滴子案、傀儡戏案里用的线一模一样。 一根银针,很细,跟上官楼用的那种差不多。 一个瓷瓶,瓶子里还有小半瓶液体,河豚毒。 偷珍珠的人杀人的工具,丝线勒死,银针下毒,手法熟练,不是第一次杀人。 苏娘子不是第一次杀人。 她在白骨塔案里留下过鞋印,在血滴子案里买过红绸。 她一直在杀,一直在逃,一直在暗处。 现在她在明处了,她留下了脚印、荷包、丝线、银针、瓷瓶。 她要跑吗? 第84章 兵符暗通幕后谋 第84章兵符暗通幕后谋 她不想跑了。 她在等,等上官楼来找她。 上官楼把那些证物一件一件地收好放进证物箱里。 码头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阿九从马上跳下来跑上船,脸色发白,气喘吁吁。 “上官姑娘,扬州刺史说那三个人的手令是兵部开的,兵部的印章是真的。” 兵部。 又是兵部。 兵部有杨国忠的人,杨国忠倒了,他的人还在。 他的手令还能用,他的人还在杀人。 “那三个人的名字是谁?” “他们留的名字是——苏婉,赵德胜,钱满仓。” 苏婉是苏娘子的真名,赵德胜是兵部武库的主事,已经死了。钱满仓是兵部军需库的主事,已经死了。 苏娘子用死人的名字开的手令,她不怕查。 死人不会说话,死人的名字不会出卖她。 她用的手令是真是假?真的,印章是真的,兵部有人替她盖了章。 那个人还在兵部,还在替她做事,还在替她杀人。 “阿九,回长安,查兵部谁替苏娘子开的手令。” 阿九领命跑了。 上官楼站在船头看着宽阔的江面,江水浑黄,浪花拍打着船舷,溅起白色的泡沫。 苏娘子在扬州,在她不到一天的距离里。 她追了那么久,从百花楼追到白骨塔,从长安追到洛阳,从洛阳追到汴州,从汴州追到扬州,追了大半年。 她没有追到她,她总是在她前面一步,总是比她快一天。 快一天就够了,够她跑,够她躲,够她消失在人海里。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苏娘子留下了脚印,留下了荷包,留下了丝线、银针、瓷瓶。 她不想跑了,她要见她,她有话要对她说。 上官楼转身走下了船。 沈七娘在码头上等着,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看着运河对岸的扬州城。 “七娘,跟我去找一个人。” “谁?” “苏娘子。” 沈七娘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在哪?” “不知道。但她会来找我,她在等。” 上官楼上了马车。 雨停了。 苏娘子在扬州城的西北角租了一座小院。 回长安的路比来的时候更快。 萧烟没有走水路,他选了陆路。 从扬州到长安两千多里,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沈七娘走在最前面,她的马是一匹黑色的骏马,四蹄翻飞,鬃毛在风中飘扬。 她的父亲死了,珍珠被偷了,苏娘子跑了。 她不能等,她要把苏娘子抓回来,亲手抓回来。 上官楼跟在沈七娘后面,她的马不如沈七娘的快,但也不慢。 她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的头发散乱。 萧烟走在最后面。 马车在路上走了十二天。 第十二天的傍晚,长安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高大雄伟,城楼巍峨耸立,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金色的光。 沈七娘勒住马,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块刻着“安远门”三个字的匾额。 她没有说话。 上官楼走到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骑着马并排走进了城门。 长安城还是老样子。 崇仁坊的巷子还是那么窄,六处的院子还是那么小,老赵还在厨房炖汤,阿九还在正房整理案卷。 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苏娘子在逃,珍珠在海外,沈大江和其他五个船工的命还没还。 案子没结。 上官楼走进验尸房,把那枝从扬州带回来的白牡丹从药箱上取下来。 花已经枯了,花瓣卷成一团,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暗黄。 她把它埋在槐树下面,跟之前那枝埋在一起。 两枝枯花并排躺在泥土里,一枝是她从长安带出去的,一枝是她从扬州带回来的。 它们都是从同一个地方买的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它们都枯了,都埋在同一棵树下,都变成了泥土。 “上官姑娘。” 萧烟叫她。 她站起来转过身。 院子不大,两进,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果子。 院墙是白墙黑瓦的,墙上爬满了藤萝。 院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上官楼收”。 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上官楼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没有人,正房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她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不是草药,是面脂。 茱萸、白芷、零陵香,跟百花楼墙上那个血字里混的面脂一模一样。 苏娘子在这里住了不短的时间,至少几个月。 她不是临时来偷珍珠的,她一直住在扬州,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一个合适的人。 上官楼走进正房。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户关着,帘子拉着。 桌案上摆着一只茶壶和两只茶杯,茶壶里的茶还是温的,她刚走不久。 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汤碧绿,是上等的龙井。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烫,温温的,刚好入口。 这杯茶是苏娘子给她倒的,她知道她会来,算好了时间,算好了温度,在她来之前不久倒了这杯茶,然后走了。 她不想见她,至少现在不想。 但她给她留了东西。 在茶壶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封口没有封。 上官楼抽出信纸,纸是玉版笺,纸质白如凝脂,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工整,是女人的笔迹。 “上官姑娘,珍珠是我偷的,人是我杀的。沈大江是我杀的,另外五个人也是我杀的。河豚毒是我下的,丝线是我勒的。你不要找我了,你找不到我。苏娘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兵符暗通幕后谋(第2/2页) 上官楼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苏娘子认罪了,她承认偷了珍珠,承认杀了人。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在这个时候认罪? 珍珠在她手里,她可以跑,可以带着珍珠远走高飞,一辈子不让人找到。 她不跑,她留下来,认罪。 她要见上官楼,她有话要对她说。 但她又不想见,她怕见了面说不出那些话,所以她写信。 信写好了,茶倒好了,人走了。 上官楼把信折好放进袖中,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面压着一本书。 她拿起书翻了几页,是一本医书,《千金方》。 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被翻过很多遍。 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天宝五载春,苏婉购于长安”。 天宝五载,十年前。 苏婉在长安买过这本书,在长安住过,在上官楼父亲还活着的时候。 上官楼翻到书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贴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地图。 扬州城的地图,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的位置在城西北角,就是这座小院。 旁边画着一条红线,从这座小院一直延伸到城南的运河码头。 红线的终点画着一只船,船上画着十二颗珠子。 珍珠被运走了,走水路,从运河往南,往东海方向。 上官楼把书放进药箱里,转身走出正房。 沈七娘站在院子里,手按在刀柄上,脸色铁青。 她看到了那封信,她知道苏娘子认罪了,知道苏娘子跑了,知道珍珠被运走了。 她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 “七娘,珍珠往东海方向去了。苏娘子要走海路,把珍珠运到海外去卖。我们追不上了。” 沈七娘的眼泪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的父亲死了,珍珠没了,凶手跑了。 她追了大半年的苏娘子,从长安追到洛阳,从洛阳追到汴州,从汴州追到扬州。 她没有追上,苏娘子总是在她前面一步,总是比她快一天。 快一天就够了。 “七娘,苏娘子跑不掉的。她在长安有铺子,在洛阳有熟人,在汴州有同伙。她跑得了这一次跑不了下一次。我们回长安,守着她的铺子,等她回来。” 沈七娘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点点头。 上官楼上了马车。 马车在扬州城的街道上走着,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 柳树的枝条在风里摆动,柳絮飘得到处都是。 上官楼坐在车里闭着眼睛。 她在想苏娘子。 她的左腿是怎么瘸的,她为什么认识她父亲,她为什么帮她母亲做过小红衣裳,她为什么在百花楼案里用孙仲景的血写“冤”字,她为什么在白骨塔案里留下鞋印,她为什么在血滴子案里买红绸,她为什么在镜子迷宫案里失踪,她为什么在幽明录案里没有出现,她为什么在洛阳纸贵案里在汴州出现,她为什么在傀儡戏案里在长安出现,她为什么在金缕衣案里在兵部出现,她为什么在牡丹劫案里在洛阳出现,她为什么在鲛人泪案里在扬州出现。 她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她做了那么多事,杀了那么多人,为的是什么? 上官楼不知道。 马车在扬州府衙门口停下来。 萧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阿九从长安送来的信,兵部查到了。” 上官楼接过信封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天宝十五载三月,兵部员外郎李昭德替苏娘子开了三张手令。李昭德已被拘押。” 李昭德。 兵部员外郎,金缕衣案里跑回成纪的那个人。 他替苏娘子开了手令,让她上船,让她偷珍珠,让她杀人。 他为什么要帮她?他收了她的银子,还是被她抓住了把柄? 不知道。 但他被抓了,他会开口。 上官楼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 她站在扬州府衙门口看着运河水。 河水浑黄,浪花拍打着堤岸。 她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说过一句话,楼儿,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有的人陪你走一段,有的人陪你走一生。 走一段的人走了,你会难过,但你会习惯。 走一生的人走了,你的世界就塌了。 母亲的世界在父亲死的那天塌了。 她没有再嫁,没有离开,没有忘记。 她在那座老宅子里住了六年,每天擦父亲的书、整理父亲的医案、给父亲的坟上拔草。 她的世界塌了,但她没有倒。 上官楼的世界没有塌。 她的世界里有萧烟,有沈七娘,有老赵、阿九、裴玉、太子、皇帝,还有那个一直没有抓住的苏娘子。 她的世界很大,大到装得下所有人。 萧烟从府衙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他也看着运河水。 “上官姑娘,苏娘子为什么要杀沈大江?” “因为沈大江认识她。沈大江在漕运上干了二十年,见过很多人。他见过苏娘子,在码头上,在她上船的时候。他认出了她,她杀了他灭口。” “那另外五个人呢?” “他们看到了苏娘子杀人,她不能留活口。” “珍珠呢?” “珍珠是饵。苏娘子用珍珠引我们来扬州,让我们查这个案子,让我们发现她的脚印、荷包、丝线、银针、瓷瓶。她要我们找到她,但她不想被抓。她在玩一个游戏,猫捉老鼠的游戏。她是老鼠,我们是猫。老鼠在逗猫玩。” 萧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回长安。” 第85章 恩怨纠缠两难断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兵部送来的,李昭德的供词。” 她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李昭德招了。 他替苏娘子开了三张手令,一张是去扬州的,一张是上明珠号的,一张是出海的。 三张手令,三张催命符。 苏娘子用第一张去了扬州,用第二张上了明珠号,用第三张出了海。 珍珠在海上,在往东海的路上。 追不上了。 上官楼把信纸折好,抬起头看着萧烟:“萧公子,百花楼墙上那个血字,究竟是谁写的?” 萧烟沉默了片刻。 “苏娘子写的。” “那你当时为什么说是你写的?” “因为我查到了她的存在。我知道她是上官云起的人,知道你父亲临死前把你托付给了她。大理寺在查那个血字,笔迹比对一旦展开,苏娘子就会暴露。她暴露了,你父亲这条线就断了,那些藏在你父亲名单上的人就会永远藏在暗处。”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不能让那条线断,所以我替她认了。笔迹可以模仿,时间可以编造,动机可以有无数种说法。我认了,大理寺就不会再查,苏娘子就安全了。” 上官楼攥紧了手里的信纸:“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 “从百花楼案发的那天晚上就知道。”萧烟看着她,目光坦诚得没有一丝躲闪,“我在现场看到了那个血字,认出了笔迹——不是孙仲景的,不是顾怀仁的,是第三个的。我让人去查,查到了红袖招,查到了苏娘子,查到了她跟你父亲的关系。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那时候你还不相信我。” “现在呢?” “现在信了。” 上官楼低下头看着父亲的信。 信上写着“婉儿,楼儿托付给你了”。 萧烟替她护住了这个托付,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没有说谢谢。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说出来了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她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长安城的雨停了。 她还是要查苏娘子。 苏娘子在长安有一个铺子,红袖招。 她离开长安的时候铺子关了门,现在不知道开了没有。 上官楼带着阿九去了平康坊。 红袖招的门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小姑娘,正是上次来的时候看店的那个小姑娘。 她看见上官楼脸色变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上官楼走进去。 铺子里的东西还是老样子,绸缎、成衣、胭脂、水粉,整整齐齐地摆着。 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红袖招”。 字是女人的笔迹,娟秀工整,是苏娘子自己写的。 上官楼走到柜台后面打开抽屉,抽屉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苏娘子走的时候把东西都带走了,或者都烧了。 “小姑娘,你家苏娘子什么时候回来?” 小姑娘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走的时候带了什么?” “带了一只包袱,包袱里装的是衣裳,还有一只木箱子,箱子很沉,两个人才抬得动。” 木箱子里装的是珍珠吗? 上官楼不知道。 上官楼在铺子里走了一圈,在墙角发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用脚踩了踩,地砖晃了一下。 她蹲下来用探针撬开地砖,砖下面是空的,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样东西,一只木匣子,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花,跟贵妃妆奁里那只匣子一模一样。 上官楼把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信。 信纸是玉版笺的,纸质白如凝脂,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 第一封信的开头写着“婉儿亲启”,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上官云起的笔迹。 她的父亲。 上官楼的手在发抖。 她抽出信纸展开,信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跳进她的眼睛里。 “婉儿,楼儿出生了。她长得很像她娘,眼睛大大的,鼻子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她很爱哭,饿了哭,尿了哭,没人抱也哭。哭声很大,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我抱着她哄,她就不哭了。她喜欢被人抱着。婉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她?她还没有见过你。上官云起。”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苏婉儿,苏娘子。 她不是她父亲的仇人,她是她父亲的朋友。 她不是来杀她的,她是来保护她的。 她在白骨塔案里留下鞋印,不是为了误导查案,是为了让她找到柳宅地下室的入口。 她在血滴子案里买红绸,是为了让她找到军器监的绞线来源。 她在镜子迷宫案里失踪,是为了让她去查王蓁的死因。 她在幽明录案里没有出现,是因为她在暗中保护**。 她在洛阳纸贵案里在汴州出现,是为了给她送孙庸的线索。 她在傀儡戏案里在长安出现,是为了给她送周明义的线索。 她在金缕衣案里在兵部出现,是为了给她送李昭德的线索。 她在牡丹劫案里在洛阳出现,是为了给她送孙庸的线索。 她在鲛人泪案里在扬州出现,是为了给她送珍珠的线索。 她不是她的敌人,她是她的线人。 她一直在帮她,一直在暗中替她铺路。 上官楼把这封信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翻开第二封信。 信的开头写着“婉儿,楼儿会走路了。” 第三封信的开头写着“婉儿,楼儿会说话了。” 第四封信的开头写着“婉儿,楼儿会认药了。” 第五封信的开头写着“婉儿,楼儿会扎针了。” 一封一封,一年一年。 从出生到天宝八载,每年都有一封信。 天宝八载是最后一封,信的开头写着“婉儿,我快要死了”。 上官云起在信里写——“婉儿,我查到了不该查的事,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他们不会放过我。我把楼儿托付给你,你替我看好她。上官云起,天宝八载七月。” 上官云起把上官楼托付给了苏婉儿。 苏婉儿接下了这个托付,从长安到扬州,从百花楼到鲛人泪,从血滴子到金缕衣,她一直在替上官云起看着他的女儿。 她没有让任何人伤害她,她替她铺路,替她查案,替她杀人。 她杀了沈大江,杀了其他五个人。 为什么? 因为沈大江是苏娘子在漕运上的同伙,他帮她偷了珍珠,帮她杀了人。 他知道了太多,他必须死。 另外五个人也是她的同伙,也都必须死。 她杀他们不是灭口,是清理门户。 他们背叛了她,出卖了她,她杀了他们。 上官楼把信放进木匣子里,合上盖子,抱在怀里。 她站起来走出红袖招。 阿九在外面等着,看见她出来迎上来。 “上官姑娘?” 她没说话。 沈七娘站在巷口,手按在刀柄上。 “上官姑娘,苏娘子在哪里?” “她走了,她不会回来了。” 沈七娘的眼泪流了出来。 上官楼抱着木匣子走过她的身边。 她听到身后传来横刀入鞘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上官楼抱着那只紫檀木匣子走回了六处。 从平康坊到六处只有三里路,她走了很久。 走得很慢。 她不急,匣子里的信不会跑。 父亲的字不会跑。 父亲在信里写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她小时候的事,关于他对苏婉儿的托付,关于他的死。 那些字已经写在那里九年了,不会消失。 萧烟站在六处门口,手里撑着一把伞。 天色暗了,长安城飘起了细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没有声音。 他看着上官楼从巷口走过来。 她的头发湿了,衣裳湿了,怀里抱着一只木匣子,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伞举高了一些,遮住她的头顶。 上官楼从他身边走过。 萧烟跟在她身后。 雨还在下。 细密,无声。 验尸房里的灯亮着。 上官楼在桌案前坐下来,把木匣子放在面前,打开盖子。 匣子里的信叠得整整齐齐,按年份排着。 出生到天宝元年,天宝二载,天宝三载,天宝四载,天宝五载,天宝六载,天宝七载,天宝八载。 每一年都有一封,每一封都是她父亲写给苏婉儿的。 她拿起出生的那封。 “婉儿,楼儿出生了。她长得很像她娘,眼睛大大的,鼻子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她很爱哭,饿了哭,尿了哭,没人抱也哭。哭声很大,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我抱着她哄,她就不哭了。她喜欢被人抱着。婉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她?她还没有见过你。” 她放下,拿起天宝四载的。 “婉儿,楼儿会走路了。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走了三步,摔倒了,没有哭。自己爬起来了。她不像她娘,她娘摔倒了要哭半天。她像我。我小时候摔倒了也不哭。” 天宝五载。 “婉儿,楼儿会说话了。她说的第一个字是‘爹’。她娘吃醋了,说她天天抱着她喂奶,她第一个叫的却是爹。我说那是因为我天天抱着她哄她。她娘说我不要脸。楼儿在旁边笑,她听得懂我们吵架。” 天宝六载。 “婉儿,楼儿会认药了。我教她认甘草,她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嚼了两口吐出来了,苦的。我说甘草是甜的,你尝错了。她又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了嚼皱眉头,还是苦的。我尝了一口,是苦的。我买到了假甘草。” 上官楼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滴在信纸上,把父亲的字洇开了一个一个的圆。 她拿起天宝七载的信。 “婉儿,楼儿会扎针了。她拿我练手,扎在我的合谷穴上,不疼。她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她又扎了一针,比刚才深。疼了。我没说。她说爹你的手在抖,我说没有。她说你骗人。她像你,骗不了。” 天宝八载的信是最后一封。 纸不一样了,字也不一样了。 字迹潦草,笔锋颤抖,每一笔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抗争。 “婉儿,我快要死了。我查到了不该查的事,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他们不会放过我。我把楼儿托付给你,你替我看好她。不要让她查我的案子,不要让她替我报仇。让她好好活着,嫁个好人家,生几个孩子。这是父亲对她唯一的愿望。上官云起,天宝八载七月。” 上官楼把这封信看了很多遍。 父亲在信里写了“不要让她查我的案子”,她查了。 写了“不要让她替我报仇”,她报了。 写了“让她好好活着”,她活得好不好,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替父亲报了仇,替那些死去的人查清了真相,替那些活着的人争取了公道。 她没有嫁人。 没有生孩子。 她还年轻,不急。 她把信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 信读完了,父亲的话听完了,父亲的托付她接下了。 苏婉儿替她父亲守了她六年,从天宝八载到天宝十四载,从她十岁到十六岁。 她替她铺路,替她查案,替她杀人。 她欠苏婉儿一条命。 苏婉儿杀了沈大江,杀了另外五个人。 她欠沈七娘一个交代。 上官楼站起来走出验尸房。 萧烟站在门口。 她的头发湿了,衣裳湿了,眼睛红肿,鼻尖通红。 苏娘子走了,珍珠没了,案子还没结。 “结不了,苏娘子跑到海外去了,珍珠也到了海外,我们追不上,沈大江和其他五个人是她杀的,她认罪了,但她是替父亲办事的,她不是坏人。”上官楼道。 萧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把她的信给沈七娘看了?” “没有。” “为什么?” 第86章 谣传鬼魅惑行人 “因为沈七娘不会原谅她。她杀了她父亲,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不管为了谁,她杀了她父亲。沈七娘不会原谅她。我不想让沈七娘为难。” 萧烟看着她,目光沉而静。 他伸出手把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拢到耳后。 手凉凉的,指腹有薄茧,划过她的耳廓,很轻。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没有躲。 “上官姑娘。”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影子,很小,很清晰。 “苏娘子的事,我来处理。” 她摇了摇头。 “不是你的案子,是我的案子。苏娘子是我父亲的朋友,是我父亲的托付。她做的事我负责。沈七娘那边,我会跟她说。” “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她杀了沈大江,她是凶手。但她是我父亲的托付。我不能抓她,也不会抓她。沈七娘要抓她,我不拦。沈七娘要杀她,我也不拦。这是我欠沈七娘的。” 萧烟没有再说话。 他收回手转身走进雨里。 上官楼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雨丝细细密密的,她的头发湿透了,衣裳湿透了。 她不觉得冷,她只觉得很累。 第二天一早,上官楼去找了沈七娘。 沈七娘在后院磨刀,横刀搁在磨刀石上,她双手握着刀柄一下一下地推。 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嚯嚯的声响。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上官楼,手上的动作停了。 “七娘,苏娘子的事,我查到了。” 沈七娘放下刀站起来。 上官楼把那些信从袖中取出来递给她。 沈七娘接过信一封一封地看。 从出生看到天宝八载,从“楼儿出生了”看到“我快要死了”。 她看完最后一封,把信还给上官楼。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手在抖。 “她是我父亲的朋友。” 上官楼把信收进袖中。 “她替我父亲守了我六年。她杀你父亲,是为了灭口,也是为了清理门户。你父亲是她的同伙,帮她偷珍珠,帮她杀人。她知道得太多了,她不能留。” 沈七娘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骨节咔咔地响。 “七娘,苏娘子跑了,珍珠也跑了。你恨我吗?” 沈七娘看着她,眼泪涌了出来。 “我不恨你,我恨她。” 上官楼伸出手握住她的拳头,沈七娘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她扑进上官楼怀里,哭了出来。 哭声很闷,闷在她的肩窝里,闷在她的衣裳上。 上官楼抱着她,用手拍着她的后背。 沈七娘哭了很久,哭到没有力气了,哭到声音哑了。 她从上官楼怀里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 “上官姑娘,苏娘子跑了,珍珠没了,我父亲的案子结不了。” “结得了,苏娘子认罪了,珍珠的去向查清了,案子可以结。” “凶手在逃,怎么结?” “在逃也是在逃。案卷上写明‘凶手苏婉在逃,珍珠下落不明’。案子结了,等凶手抓到再补。” 沈七娘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上官姑娘,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么说话,你以前不抓到凶手不会结案。” 上官楼点了点头:“我变了,以前是我一个人查案,现在不是了。我不能让那么多人陪我耗着。苏娘子跑了,珍珠没了。我耗一年,她跑一年。我耗十年,她跑十年。我等不了那么久,你也等不了。” 沈七娘没有说话。 上官楼转身走出了后院。 沈大江的案子在五月初结了。 案卷上写着“凶手苏婉,在逃。十二颗珍珠,下落不明。” 大理寺的人来提案卷的时候翻了两页,问了一句“凶手抓到了吗”,萧烟说“没有”。 那人又翻了两页,合上案卷走了。 萧烟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那人走出六处的大门,转过身走回桌案前坐下来。 他拿起笔在案卷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天宝十五载五月初三,六处萧烟呈”。 他放下笔。 上官楼站在旁边看着他写的那行字。 他的字很好看,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 她想起他写的那封给太子的信,想起他写的那份给皇帝的奏章,想起他写在案卷末尾的那些话。 他的字跟她父亲的字不一样,她父亲的字清秀,他的字刚硬。 但她都喜欢。 “上官姑娘。”他叫她。 她看着他。 “苏娘子的事,你真的不查了?” “查,但不是现在。现在查不到她,她跑到海外去了。等她回来,再查。” “她要是永远不回来呢?” “她会回来的。她在长安有铺子,有朋友,有放不下的人。她会回来的。” 萧烟看着她,目光沉而静。 他点了一下头。 窗外天晴了。 雨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案上,落在案卷上,落在萧烟的手上。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看了很久,久到他把手缩回了袖中。 她收回目光。 想起那只荷包,苏娘子的荷包,绣着兰花,边角绣着一个“苏”字。 她把荷包收在了药箱的最底层,跟父亲的信放在一起。 扬州下着雨。 苏娘子站在码头上,穿着一身青布衣裙,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她的脸。 她的手里提着一只木箱子,箱子很沉,她的左腿拖行,走路一瘸一拐的。 码头上的船夫看着她走过来,问了一句“客官去哪”,她说“出海”。 船夫把她扶上船,木箱子放在船头。 船解了缆绳,撑离了码头。 苏娘子站在船头回过头看着扬州城。 雨中的扬州城灰蒙蒙的,白墙黑瓦,小桥流水,像一幅水墨画。 她看了很久,久到船已经驶出了运河,进了长江。 扬州城看不见了,她的目光还在那个方向。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封口用火漆封着。 她没有拆开,只是把它攥在手心里。 信是上官云起写给她的,最后一封,天宝八载七月的那封。 她没有打开看。 她知道信上写着什么,上官云起在信里写——“婉儿,楼儿托付给你了。你替我看好她。” 她没有看好她。 她让她查了那么多案子,让她经历了那么多危险,让她在验尸房的白石台上睡了那么久。 她没有看好她。 她对不起上官云起。 她把那封信塞进木箱子的夹层里。 珍珠在箱子底下压着,十二颗,拇指大小,圆润光滑。 她要把这些珍珠带到海外去卖掉,换成一箱一箱的银子,银子换成地契,地契换成宅子。 她要在海外给上官楼置一座宅子,让她有个地方可以去,有个地方可以躲,有个地方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是她欠上官云起的。 船出了长江口,进了东海。 海面上风大浪急,船颠簸得厉害。 苏娘子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脸色发白。 她晕船,但她不吐。 她在忍。 她忍了一辈子,忍到左腿瘸了,忍到脸上有了皱纹,忍到头发白了。 她还要忍,忍到上官楼安全了,忍到她可以死了。 上官楼在验尸房的白石台上铺了毡子躺下来。 那件月白色的斗篷搭在台边,她把它拽过来盖在身上。 斗篷上有萧烟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 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苏娘子的信,想起苏娘子的荷包。 她想起父亲的信,想起父亲写的“楼儿会走路了”“楼儿会说话了”“楼儿会认药了”。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在灯下绣花的样子。 她想起萧烟,想起他撑伞的样子、骑马的样子、低头写案卷的样子。 她的世界很大,大到装得下所有人。 她的世界也很小,小到只剩下一间验尸房、一张白石台、一件月白色的斗篷、一盏还没有熄灭的灯。 灯焰跳了一下,灭了。 鲛人泪的案卷封存那天,长安城南出了事。 十里长亭,连续七夜,路人在此遇到鬼打墙。 有人在亭子里转了一整夜,天亮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鞋底磨穿了,腿也走肿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有人走着走着忽然不见了,同行的人喊破了嗓子也没有回应,次日发现他死在亭子中央,面容安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身上没有外伤,衣裳整整齐齐,像是睡着了一样。 第一个死的是一个赶考的书生。 他叫李文远,二十三岁,江南道苏州人,家里开着绸缎庄,不穷也不富。 他爹送他来长安赶考,指望他中个进士光宗耀祖。 他到了长安城南的十里长亭,眼看就要进城了,却再也没有走出来。 第二天早上,一个卖柴的老汉路过亭子,看见他躺在石凳上,以为他在睡觉,喊了两声没应,推了一把才发现人已经凉了。 老汉吓得连滚带爬跑到长安县报了官。 第二个死的是一个贩卖丝绸的商人。 他叫周万春,四十一岁,洛阳人,在长安和洛阳之间跑买卖,干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那一趟他从洛阳运了二十匹上等丝绸到长安,过了十里长亭就能进城交货,收银子回家。 他的货在亭子外面堆得好好的,一匹都没少,他的人却死了。 死在亭子里的石凳上,跟李文远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表情。 第三个死的是一个进京述职的县令。 他叫赵松亭,五十五岁,陇西成纪人,在偏远的小县当了十年县令,好不容易熬出了头,进京述职等着升迁。 他带着一个老仆和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十年的政绩和写给上司的信。 他在十里长亭歇脚,老仆去打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老仆跪在亭子里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三个人,三夜,三个死法一模一样的。 消息传到长安城的时候,谣言已经满天飞了。 有人说城南闹鬼,是前朝冤魂在索命。 有人说那是狐仙作祟,专门迷惑过路的行人。 有人说那是一座被诅咒的亭子,谁进去谁死。 城南的百姓不敢出门了,南来北往的商旅不敢走那条路了,连官府的差役都不愿意去那边巡逻。 长安城的南门冷清了下来,货物积压在码头上运不出去,商人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大理寺的人去了。 裴玉亲自去的,带了八个精干的差役,在十里长亭守了一夜。 他让人在亭子四周点了几十盏灯笼,把方圆百步照得像白昼一样。 他自己坐在亭子里,手里握着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围的动静。 一夜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鬼打墙,没有失踪,没有人死。 裴玉守了三夜,三夜都平安无事。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怕鬼,是因为他找不到任何线索。 亭子里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凶器,没有脚印。 三个死者身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任何异常。 裴玉在案卷上写了一行字——“死因不明”。 他把案卷送到六处,在上面加了一句话:“萧公子,此案六处接手。我查不了。” 裴玉认输了。 这是第一次。 萧烟接到案卷的时候正在正房喝茶。 茶是老赵刚泡的,明前龙井,汤色碧绿,香气清冽。 他把案卷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李文远、周万春、赵松亭,三个人的名字、籍贯、年龄、死因、案发时间,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看完以后他把案卷合上放在桌案上,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用朱砂笔在城南十里长亭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上官楼走进正房的时候,萧烟正在舆图前面站着。 他的手指按在那个朱砂圈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朱砂的红色映在他的指尖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把药箱放在桌案上,走到他旁边看着舆图。 十里长亭在长安城南二十里,官道旁边。 那条官道是连接长安与南方诸州的要道,平日里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 亭子是石砌的,四根柱子撑着一个顶,顶上铺着青瓦,瓦缝里长满了青苔。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和四只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盘的格子被磨得光滑发亮。 据说那座亭子是贞观年间建的,到现在快一百年了,送别的人在这里喝酒,迎客的人在这里等候,南来北往的人在这里歇脚。 现在这里成了鬼打墙的地方,成了杀人的地方。 上官楼看着舆图上那个朱砂圈,忽然说了一句话。 “不是鬼。” 第87章 三方命案牵旧恶 萧烟转过头看着她。 她看着舆图上的十里长亭,目光沉而静,道:“是人。有人在用机关制造鬼打墙的假象,让人在亭子里迷失方向,然后杀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萧烟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知道上官楼说的是对的。 她从来不会在没看到现场之前下结论,因为她的师父孟知远教过她——没有亲眼见过尸体、亲耳听过证言、亲手摸过凶器,就不能下结论。 她现在下结论了,因为她懂机关。 她师父孟知远教过她机关术。 鲁班经、营造法式、千机阁的三大绝阵,她都学过。 她能看出来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萧烟叫上阿九,三个人三匹马出了城。 从长安城到十里长亭二十里路,骑马不到半个时辰。 官道两旁种着柳树,柳枝垂下来拂过马背。 春末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麦田和野花的气味。 上官楼骑在马上看着路边的田野,麦子已经开始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 风吹过来麦浪翻滚。 十里长亭在官道旁边,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草之中。 亭子是石砌的,青灰色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四根柱子撑着一个六角形的顶,顶上铺着青瓦,瓦缝里长满了青苔。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和四只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盘的格子被磨得光滑发亮。 亭子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荒草,草有半人高,风吹过来沙沙地响。 上官楼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阿九。 她走到亭子前面蹲下来看着地面,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长出了青草。 砖面上有脚印,很多脚印,有深有浅,有大有小。 有官靴的纹路,有布鞋的纹路,有草鞋的纹路,还有赤脚的纹路。 大理寺的人来过,长安县的人来过,卖柴的老汉来过,打水的仆人来过,看热闹的百姓来过。 他们把现场踩得乱七八糟,有用的痕迹被盖住了,没用的痕迹多得像天上的星星。 但上官楼还是在那些混乱的脚印里找到了一串不一样的东西。 脚印不大,是成年男性的,但很浅。 体重不超过一百二十斤。 脚印的前掌深后跟浅,说明这个人是从亭子里跑出去的。 他跑得很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前掌把青砖表面的灰都蹬掉了,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砖面。 她顺着这串脚印往前走。 脚印从亭子里面开始,穿过亭子的台阶,穿过荒草地,一直延伸到官道上,消失了。 官道上来往的车马太多,脚印被碾碎了,看不清了。 但这串脚印告诉她一件事——那三个晚上,亭子里还有第四个人。 不是路人,不是大理寺的差役,不是看热闹的百姓。 那第四个人从亭子里跑出去,跑上官道,消失在了夜色中。 那个人可能就是凶手。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亭子里面。 她蹲下来检查石桌和石凳。 石桌的桌面是青石板的,表面磨得很光滑。 棋盘刻在桌面正中央,棋格的线被磨得模糊了。 她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遍,找到了一道细小的划痕。 划痕不在棋盘上,在桌面的边缘,从桌沿往桌心,不是直线,是弧线。 有人在这里放过什么东西,那东西在桌面上转了一下,留下了这道划痕。 她用手指摸了摸划痕。 划痕的深度很均匀,从起点到终点没有变化,说明那东西很平整,底部没有凹凸。 那东西是圆的,不大,比茶杯大一些,比茶壶小一些。 它放在桌面上被人转动了一下,留下了这道弧线。 她蹲下来检查石凳。 四只石凳,有三只上面有坐痕,有一只上面没有坐痕。 坐痕是常年有人坐磨出来的,光滑发亮。 没有坐痕的那只石凳是干净的,表面的石纹清晰可见,没有人坐过。 但它的位置不对。 四只石凳应该摆在石桌的四周,东西南北各一只。 这只没有坐痕的石凳现在摆在石桌的北边,但北边的地面上没有常年摆放留下的压痕。 它原来不在北边,它是被人从别的地方搬过来的。 它原来的位置在哪里? 在东边。 东边的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压痕,大小、形状跟这只石凳的底部完全吻合。 有人把它从东边搬到了北边,把北边那只石凳搬走了。 凶手动了石凳。 他为什么要动石凳? 为了改变亭子里的布局。 石凳的位置变了,坐在石凳上的人看到的风景就变了,走路的路线就变了,方向感就乱了。 在夜里,在黑暗中,在不知道石凳被移动过的情况下,人会被这些细微的变化欺骗,以为自己走的是直路,其实在绕圈。 “上官姑娘。” 萧烟的声音从亭子外面传来。 她站起来走出去。 萧烟蹲在亭子外面的荒草丛里,用手指拨开草叶。 草叶下面有一块石头,石头是方形的,巴掌大小,表面刻着纹路。 不是天然的纹路,是人工刻的。 八卦纹。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刻在八个面上。 这是一块八卦阵石,用来改变道路标识的。 把它放在路口,行人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方向,以为自己走的是直路,其实在绕圈。 上官楼蹲下来,从萧烟手里接过那块石头,翻过来看底部。 底部也刻着纹路,不是卦象,是一幅图案。 一只眼睛,眼珠圆圆的,瞳孔是实心的,眼睑半睁半闭,像一只半睡半醒的眼睛。 千机阁的标志。 千机阁的弟子都会在作品上刻这只眼睛,代表这件机关是他们做的,代表他们认领这件作品。 刻了眼睛,就代表不躲不藏,不怕被查,等着被查。 上官楼的手指在眼睛符号上停了一下。 她见过这只眼睛。 在柳宅地下室的墙上,在顾怀仁的手术记录册上,在周明义的账簿上,在血滴子的碎片上,在傀儡戏的傀儡线上,在金缕衣的织机上,在鲛人泪的珍珠箱上。 这只眼睛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像一个幽灵徘徊在她查过的每一个案子、每一具尸体、每一条线索之间。 千机阁。 机关术数传承之地,江湖上最神秘的门派之一。 他们的祖师爷是鲁班,传承了几百年,每一代阁主都是机关术的天才,能造出别人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他们不参与朝堂之争,不参与江湖恩怨,只做机关。 但他们的机关可以用来杀人,可以杀很多人。 阿九牵着马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从长安县调来的案卷,道:“上官姑娘,三个死者的背景查到了。李文远,苏州人,他爹是开绸缎庄的,家里不穷。他来长安赶考,带了不少银子。他死的时候银子还在包袱里,一文钱都没少。周万春,洛阳人,做丝绸生意的,那一趟货值上千两银子,货一匹都没少。赵松亭,陇西成纪人,当了十年县令,进京述职等着升迁。他的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和几封信,什么都没有。他也没什么钱。” 上官楼把案卷翻了一遍。 三个人,身份不同,籍贯不同,年龄不同,死法相同。 他们没有共同点。 但凶手不会无缘无故杀人,他选这三个人一定有原因。 她盯着案卷上的名字看了很久,忽然注意到了赵松亭的籍贯。 陇西成纪。 成纪。 武三思的老家,周明义的老家,李昭德的老家。 那个地方出了很多人,好人不多,坏人不少。 赵松亭在成纪当了十年县令,他一定知道很多事。 知道武三思在成纪做了什么,知道周明义在成纪杀了多少人,知道李昭德在成纪藏了什么。 他知道得太多了,所以他死了。 李文远和周万春呢? 他们跟成纪有什么关系? 没有什么关系。 但他们跟烟雨会有关系。 烟雨会,横跨三朝的地下势力,策划惊天阴谋的幕后组织。 李文远的爹是绸缎商,周万春是丝绸商,他们都是商人,都在替烟雨会做事。 他们死了,烟雨会就少了两条胳膊。 赵松亭知道烟雨会在成纪做了什么,他死了,烟雨会就少了一个隐患。 三个死者都是烟雨会的人,或者都是烟雨会的眼中钉。 鬼打墙不是鬼干的,是人在干。 是千机阁的人在替烟雨会清理门户。 他们在十里长亭布下八卦阵,用迷魂散让人迷失方向,然后杀人。 上官楼把那块八卦阵石装进证物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萧公子,千机阁的人来了长安。” 她看着萧烟,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千机阁意味着什么。 千机阁的人不轻易出山,他们出来就一定有大事。 上官楼握紧了袖中的银针。 “凶手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门派。千机阁在替烟雨会杀人。” 萧烟从她手里接过那块八卦阵石,翻过来看着底部那只眼睛。 十里长亭的风吹过来,带着荒草和尘土的气味。 萧烟站在亭子前面,身后是石柱和青瓦,面前是荒草和官道。 “上官姑娘,千机阁的人为什么要帮烟雨会?” 她不知道,但她会查出来的。 千机阁的机关术天下无双,他们做的东西别人造不出来。 但她学过千机阁的机关术。 她师父孟知远教过她。 她父亲上官云起也教过她。 她可以破掉公孙无妄的八卦阵,用他教的东西找到他。 她的手指在那块石头上轻轻划过,感受着八卦纹的深浅、宽窄、角度。 每一刀都是精心计算过的,不是随手刻的,是用卡尺量过的。 这个人的手很稳,心很定,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 他刻这些东西的时候没有犹豫,一刀下去就是一刀,不回头,不修改。 这种人不会轻易放弃,他会继续杀人。 上官楼翻身上马。 萧烟也上了马。 阿九在后面跟着。 三个人三匹马沿着官道往北走。 十里长亭在身后越来越远。 暮色从四面涌上来,把亭子吞没了。 上官楼回头看了一眼,亭子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蹲在荒草里的灰色野兽。 第88章 曼陀迷幻夺三命 从十里长亭回来,上官楼直接去了验尸房。 三具尸体停在大理寺的殓房里,大理寺的人已经验过了,但验尸报告上只写了四个字——“死因不明”。 上官楼不信,她要自己验。 第一具尸体是李文远的。 他躺在白石台上,盖着白布,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睑半睁半闭,嘴角微微上翘。 他的表情不像一个死人,像一个在做梦的人,梦到了什么好事,舍不得醒。 上官楼揭开白布,从头部开始检查。 颅骨完整,没有骨折,没有凹陷,没有外伤。 她用探针翻开李文远的眼皮,眼白上有几个细小的出血点,不是勒死造成的,是窒息造成的。 但窒息有很多种,溺水会窒息,勒死会窒息,毒死也会窒息。 她需要找到窒息的原因。 她掰开李文远的嘴,用探针在口腔内壁刮了一下,刮下来的组织液放在白布上。 组织液是透明的,没有颜色,没有气味。 她又用探针从喉咙深处刮了一下,刮下来的黏液有一点发黄,黏稠度比正常的分泌物高。 她把黏液涂在白布上对着光看,黏液里有细小的颗粒,白色的,极细,像粉末。 她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舌尖上传来一股极淡的苦味,混着一丝说不清的涩味。 曼陀罗的味道。 曼陀罗的花、叶、种子都含有莨菪碱,能让人产生幻觉、迷失方向、丧失判断力。 大剂量服用会导致呼吸麻痹,窒息而死。 李文远的呼吸道里有曼陀罗的残留物,他是吸入曼陀罗后窒息死的。 上官楼把探针擦拭干净,换了一根新的。 她翻开李文远的鼻孔,鼻孔内侧的黏膜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跟呼吸道里的粉末是同一种东西。 曼陀罗粉末是被人吹进他鼻子里的,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 粉末进入呼吸道,被肺泡吸收,进入血液,作用在大脑上。 他产生了幻觉,以为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其实一直在绕圈。 他走了整整一夜,走到天亮,走到呼吸停了,走到心跳停了。 他倒在亭子里,脸上还带着幻觉中的微笑。 上官楼从李文远的胃里取了一点胃内容物,胃内容物里没有曼陀罗,不是口服的。 曼陀罗是吸入的,凶手把粉末吹进了他的鼻孔。 凶手离他很近,近到能把手伸到他的脸前。 他认识凶手,或者他相信凶手不会害他。 上官楼把采样用的工具擦拭干净,换到第二具尸体。 周万春,四十一岁,洛阳人,贩卖丝绸的商人。 他的尸体在第二张白石台上,盖着白布,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表情跟李文远一模一样,嘴角上翘,眼角微弯,像一个在做梦的人。 上官楼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操作。 颅骨完好,没有外伤。 眼白上有出血点,跟李文远一样。 鼻孔内侧有白色粉末,呼吸道里有曼陀罗残留。 胃内容物里没有曼陀罗。 死因跟李文远一模一样,曼陀罗吸入导致呼吸麻痹,窒息而死。 第三具尸体,赵松亭,五十五岁,陇西成纪人,进京述职的县令。 他的尸体在第三张白石台上,盖着白布。 上官楼揭开白布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赵松亭的脸色不是苍白的,是青紫色的,嘴唇不是发紫的,是发黑的,眼睑下面的皮肤有一块一块的瘀斑。 他的表情不是微笑的,是扭曲的,嘴角往下撇,眉头紧锁,像一个人在死之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的死法跟李文远、周万春不一样,他不是被曼陀罗杀死的。 他是被吓死的。 上官楼翻开赵松亭的眼皮,眼白上有一个针尖大的出血点,不是窒息造成的,是心源性猝死的特征。 心脏骤停,瞬间死亡,死前极度恐惧,瞳孔散大,面部肌肉痉挛,表情扭曲。 他被吓死的,被鬼打墙吓死的。 他不知道自己遇到了鬼打墙,他以为自己真的遇到了鬼。 在黑暗的亭子里,在荒郊野外,在没有任何人的地方,他走不出去,走了一夜走不出去。 他的心脏受不了了。 上官楼在赵松亭的鼻孔内侧也找到了白色粉末,曼陀罗。 他没有被曼陀罗杀死,但他吸入了曼陀罗。 曼陀罗让他产生了幻觉,让他在鬼打墙中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的心脏承受不住,停了。 曼陀罗是帮凶,真正的凶器是他的心。 上官楼把三份采样用小瓷瓶封好,贴上标签,放进了药箱。 她站直身子,看着三张白石台上并排躺着的三具尸体。 三个人,三种身份,三种人生,死在同一个地方,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他是一个精通机关术和毒理学的行家。 他知道曼陀罗的药理作用,知道吸入多少会让人产生幻觉、吸入多少会让人窒息。 他计算精确,把粉末吹进死者鼻孔的量刚刚好,够李文远和周万春窒息,够赵松亭产生幻觉,不多不少。 萧烟站在殓房门口等着,看见上官楼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角有一圈青黑色。 她在验尸房待了将近两个时辰,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 “怎么样?”他问。 “三个人都是曼陀罗吸入中毒。李文远和周万春死于呼吸麻痹,赵松亭死于心源性猝死,被吓死的。曼陀罗让他产生了幻觉,他的心脏没撑住。” 上官楼从药箱里取出三个小瓷瓶,在他面前晃了晃。 “粉末是我从他们鼻孔里取出来的。曼陀罗的花粉不是粉末,曼陀罗的种子磨成的粉才是粉末。凶手把曼陀罗种子磨成粉,吹进死者的鼻孔。粉末进入呼吸道,被肺泡吸收,进入血液,产生作用。” 萧烟从她手里接过一只小瓷瓶,拔开瓶塞,凑到鼻尖下嗅了嗅。 曼陀罗的气味很淡,混在血腥味和药味里几乎闻不出来。 但他闻到了,苦的,涩的,跟上官楼说的一样。 “曼陀罗种子哪里能买到?”他问。 “药铺。曼陀罗种子是一味药,能止痛、能止咳、能安神。药铺里都有卖,但要登记。买主的名字、数量、用途都要写清楚。” “能拿到曼陀罗种子的人,要么是从药铺买的,要么是自己种的。曼陀罗在长安附近的山里就有,秦岭、终南山都长。认得这种草药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大夫认得,药商认得,采药人也认得。” 上官楼把阿九叫过来。 “去查长安城所有药铺最近三个月的曼陀罗种子买卖记录。买主的名字、数量、用途,一个都不能漏。” 阿九领命跑出去了。 上官楼走到殓房外面的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洗手。 水很凉,凉得她手指发僵。 她把手伸进水里泡了一会儿,看着水面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 脸很白,嘴唇很干,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色。 她看起来像一个病人,不像一个仵作。 萧烟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块干布巾。 她接过去擦干了手,把布巾还给他。 “上官姑娘。” 她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殓房的屋顶后面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钉。 “曼陀罗种子的事,我让阿九去查。你要不要去歇一会儿?” “不歇。” 她转身走回了验尸房。 她要重新验一遍赵松亭的尸体。 赵松亭是陇西成纪人,当了十年县令,进京述职等着升迁。 他知道很多事,知道武三思在成纪做了什么,知道周明义在成纪杀了多少人,知道李昭德在成纪藏了什么。 他知道得太多了,所以他死了。 但他死之前一定留下了什么。 一个当了十年县令的人,不会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进棺材里。 上官楼把赵松亭的尸体从头到脚重新检查了一遍。 头发、耳朵、鼻子、嘴巴、脖子、胸口、肚子、手臂、手掌、手指、腿、脚掌、脚趾,每一个部位都没有放过。 她在赵松亭的衣领夹层里找到了一个东西。 一小块布,白色,棉质的,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缝在衣领的内侧。 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 她用小刀拆开缝线,把布块取出来展开。 布块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小,是用炭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武三思在成纪私贩禁药,周明义替他杀人,李昭德替他运货。我有证据,证据藏在成纪县衙后院的井里。” 上官楼攥紧了这块布。 赵松亭知道武三思在成纪做了什么,他拿到了证据,把证据藏在了县衙后院的井里。 他进京述职,要把证据交给大理寺,要在皇帝面前告发武三思。 他走到长安城南二十里的十里长亭,走不动了。 不是走不动了,是被人拦住了。 那个人杀了他,用曼陀罗,用鬼打墙。 萧烟从她手里接过那块布,看了一遍。 “成纪县衙后院的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上官楼把布块折好放进袖中。 “要去成纪。”她说。 “现在?” “现在。” 两个人走出殓房。 阿九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上官姑娘,药铺的记录查到了,最近三个月只有三家药铺卖出过曼陀罗种子。一家在东市,一家在西市,一家在崇仁坊。买主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叫‘公孙’的人。没有留全名,只留了一个姓。” 公孙这个姓很少见,整个长安城也找不出几家。 上官楼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银针。 公孙。 千机阁的阁主姓公孙。 千机阁的叛徒公孙无妄也姓公孙。 她转过身看着萧烟。 他知道了。 第89章 陈年旧案终水落 马车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块从赵松亭衣领夹层里找到的白布。 布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武三思在成纪私贩禁药,周明义替他杀人,李昭德替他运货。我有证据,证据藏在成纪县衙后院的井里。” 她把这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把布折好放回袖中。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车帘被风吹起来,外面的光一明一暗地闪。 她睁开眼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萧烟骑马走在前面,他的背影很直,鹤氅在风里飘着。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从长安到成纪八百里。 上一次走这条路是去追周明义,没追上。 这一次是去找证据,武三思私贩禁药的证据。 武三思已经被拘了,但他的党羽还在,他的人还在,他的银子还在。 皇帝要治他的罪,需要证据。 赵松亭把证据藏在了成纪县衙后院的井里,十年了,没有人知道。 赵松亭死了,证据还在。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八天。 第八天的傍晚,到了成纪。 成纪县城还是老样子,城墙低矮破旧,街道坑坑洼洼。 但城里的气氛跟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武三思被拘了,他的人散了大半,但还有一些人没有走。 他们聚在城里的茶馆、客栈、酒楼,三三两两的,目光游移不定,像一群被掏了窝的老鼠,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上官楼没有进城。 她让马车停在了城外。 萧烟勒住马,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从车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 “我一个人进去。” 萧烟看着她。 “县衙后院不大,人多反而惹眼。我一个人去,找到了证据就出来。你在城外等我。” 萧烟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他从马上解下一只水囊递给她,又从袖中取出那把匕首递给她。 她接过了水囊,没有接匕首。 “我有银针。” 萧烟把匕首收回鞘中,看着她,道:“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不出来,我进去。” 上官楼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进了城门。 成纪县城不大,从城门到县衙只有两条街。 街上的行人不多,铺子关了大半,只有几家卖吃食的还开着门。 她走在街上的时候,有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没有人认识她,她不是这里的人,她是一个过客。 县衙在城北,是一座灰砖灰瓦的建筑群。 大门紧闭着,门口没有守卫,台阶上落了一层灰。 武三思倒了,县衙的人跑了,没有人管了。 上官楼绕到后院。 后院的墙不高,一丈左右,墙头上长满了枯草。 她找了一棵靠着墙的树,踩着树干翻过墙头,落在院子里的地上。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有半人高。 正房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厢房的门关着,窗纸破了好几个洞。 她穿过荒草走到后院中央。 井在后院东南角,是一口老井,井沿是青石的,被井绳磨出了一道一道的深沟。 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她把石板推开,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水很浅,水面离井口不到一丈,水很清,能看见井底的石头和淤泥。 赵松亭把证据藏在井里,藏在井底的淤泥下面。 上官楼从井沿上站起来,把外衣脱了,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短褐。 她把银针包别在腰间,把药箱放在井沿上,然后抓着井绳慢慢地往下滑。 井壁很滑,长满了青苔。 她的手被井绳磨得生疼,但没有松。 她滑到了井底,双脚踩进淤泥里。 淤泥没过了脚踝,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淤泥里摸。 泥很黏,很冷,手指在里面摸索着,碰到了一块硬物。 她把它从泥里拽了出来。 一块油布包,不大,一尺见方,用绳子扎得紧紧的。 油布已经发黄发脆了,但里面包的东西应该还好好的。 她把油布包夹在腋下,抓着井绳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 她死死攥住井绳,手指的关节咔咔地响。 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到了井口,翻了出去。 她躺在井沿上喘了好一会儿。 解开油布包。 里面是一叠纸,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发脆,但字迹还清晰。 第一页是武三思在成纪私贩禁药的账目,天宝五载到天宝十四载,每年都有记录。 什么药,多少斤,卖给谁,收了多少钱,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页是周明义杀人的名单。 三十六个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死亡日期和死亡方式。 第三页是李昭德运货的路线图,从成纪到长安,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范阳。 每一条路线都标注了驿站、码头、接头人。 赵松亭当了十年的县令,他把武三思在成纪做的每一件坏事都记了下来,藏在了县衙后院的井里。 他等着有朝一日把这些证据交给大理寺。 他没有等到。 上官楼把这叠纸塞进怀里,站起来穿好外衣。 她翻过墙头,落在外面的地上。 萧烟还在城外等着。 他站在马车旁边,手里牵着马。 他看见她出来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从车上取下一件干衣裳递给她。 她的衣裳湿了,头发也湿了,脸上全是泥。 她接过衣裳,走到马车后面换了下来,把头发拢了拢用一根银簪子别住。 上了马车。 “回长安。”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起来。 她坐在车里把那叠纸从怀里取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天宝五载,武三思从成纪运了五百斤乌头到长安,卖给了太医署的周明义。 天宝六载,武三思从成纪运了三百斤钩吻到洛阳,卖给了洛阳留守使司的杨锜。 天宝七载,武三思从成纪运了八百斤曼陀罗到范阳,卖给了安禄山的军需官。 天宝八载。 天宝八载的账目上有一行字:“上官云起,太医署副使,查禁药事。武公命我除之。八月十三日,周明义在成纪取乌头酒一瓶,送往长安。上官云起死。” 上官楼的手指在这一行字上停住了。 天宝八载七月,武三思从成纪运了一批乌头到长安。 八月十三日,周明义从成纪取乌头酒一瓶,送往长安。 上官云起喝了那瓶酒,死了。 赵松亭把这些事都记了下来,他知道武三思杀了上官云起,知道周明义是帮凶,知道乌头酒是从成纪送出去的。 他不敢说,不敢报官,不敢告发。 武三思的势力太大了,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告了也是白告。 他把证据藏在了井里,等着有朝一日有人来拿。 等了六年,等到了上官楼的女儿。 上官楼把这叠纸放回信封里,塞进袖中最深的口袋。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 路很长,但她不怕。 从成纪回长安的路比去的时候更急。 上官楼坐在车里把那叠证据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每一页纸、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武三思私贩禁药的账目、周明义杀人的名单、李昭德运货的路线图,还有天宝八载那行字——“上官云起,太医署副使,查禁药事。武公命我除之。八月十三日,周明义在成纪取乌头酒一瓶,送往长安。上官云起死。” 她把这行字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上。 她父亲死在天宝八载八月十三日。 那天她在江南,在师父的药庐里认草药。 师父说这株是曼陀罗,那株是羊踯躅,这株是生草乌。 她每认出一株就在本子上打个勾。 打到第十个勾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她放下本子跑回屋里,师父还没有睡,坐在灯下看书。 她问师父是不是出事了,师父说没有,让她去睡。 第二天早上消息从长安传来——上官云起急症暴毙。 她到现在都记得师父说“没有”的时候,手在抖。 师父知道,但他没有说。 他怕她受不了,他怕她一个人跑去长安找仇人拼命。 她那时候才十岁,什么都不会,连银针都握不稳。 师父替她瞒了六年,等到她十六岁了、有本事了、能保护自己了,才把银针还给她。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八天。 第八天的傍晚,长安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高大雄伟,城楼巍峨耸立,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金色的光。 上官楼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那座城。 她在长安住了快一年了,查了十一个案子,见了比过去十六年加起来都多的死人。 她不怕死人,她怕的是活人。 活人比死人可怕得多,活人会撒谎、会背叛、会杀人。 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来。 上官楼从车上跳下来,抱着那只油布包走进正房。 萧烟跟在后面,沈七娘在院子里磨刀,阿九在整理案卷,老赵在厨房炖汤。 一切如常。 她把油布包放在桌案上打开,把里面的纸一页一页地拿出来,按年份排好。 从天宝五载到天宝十四载。 每一年都有一本账册,每一本账册都有几十页。 她从第一本开始翻,一页一页地翻,从傍晚翻到深夜。 老赵进来送了一次饭,她没吃。 萧烟进来换了一次灯油,她没抬头。 沈七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快亮了。 她把这叠证据分成三份。 第一份是武三思私贩禁药的账目。 乌头、钩吻、曼陀罗、马钱子,每一种药都有产地、数量、买主、价钱。 买主的名字里有太医署的周明义、洛阳留守使司的杨锜、安禄山的军需官。 安禄山的名字在这份账目里出现了很多次,每年都从武三思手里买走大量禁药。 这些药被运到范阳,被制成毒箭、毒药、毒酒,用来杀人。 第二份是周明义杀人的名单。 三十六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死亡日期和死亡方式。 有的是毒死的,有的是勒死的,有的是被灭口的。 第三十六个名字是上官云起,死亡日期是天宝八载八月十三日,死亡方式是乌头酒。 第三份是李昭德运货的路线图。 从成纪到长安,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范阳。 每一条路线都标注了驿站、码头、接头人。 接头人的名字里有军器监的赵德胜、兵部的钱满仓、太医署的郑平。 上官楼把这三份证据装进三只信封里,封好,盖上六处的印章。 一份送去大理寺,一份送去刑部,一份送去御史台。 武三思的案子可以结了,周明义的案子可以结了,李昭德的案子可以结了。 她父亲的案子也可以结了。 因为已经找到了真正害死父亲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线白,是太阳快出来了,但被云层挡住了,光透不过来。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线白,看了很久。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散了。 她没有拢,任由它们散着。 萧烟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把粥放在桌案上。 “喝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碗粥。 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里面加了红枣和桂圆,是老赵炖的,还是萧烟炖的?她不知道。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很烫,舌尖被烫得发麻。 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把那碗粥喝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因为粥烫。 “上官姑娘。” “嗯?” 第90章 叛阁逐利陷浊流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深,很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她不知道那口井里有什么,但她知道她可以跳下去,他不会让她淹死。 “我——” 她把那三只信封递给他:“送去大理寺、刑部、御史台。” 萧烟接过信封,转身出去了。 上官楼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和握针留下的。 这双手验了十几具尸体,开了几次胸,缝了无数次伤口。 她不怕血,不怕伤口,不怕死人。 她怕的是活人。 活人比死人可怕得多。 “上官姑娘。” 是阿九。 她转过身。 阿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道:“长安城南,十里长亭,又出事了。昨天晚上,又死了一个人。第四个人。” 上官楼的脑子“轰”的一声。 她接过信封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昨夜子时,十里长亭,一商人死于亭中,死状与前三人相同。” 落款是大理寺裴玉。 裴玉又求她了。 上官楼把信纸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四个人了。 李文远、周万春、赵松亭,现在又多了第四个。 凶手没有停,他还在杀人。 他在十里长亭布下了八卦阵,用曼陀罗杀人,用鬼打墙杀人,用看不见的刀杀人。 他不在乎大理寺查不查,不在乎六处查不查,不在乎任何人。 他在测试他的机关,测试它的效果,测试它的极限。 每杀一个人,他就得到一组数据。 曼陀罗的用量、方向感丧失的程度、致幻的持续时间、呼吸麻痹的临界点。 他在做实验,用活人做实验。 顾怀仁在柳宅的地下室里用死囚做开颅实验,公孙无妄在十里长亭用路人做鬼打墙实验。 他们是一样的,都是把人不当人。 上官楼站起来。 萧烟已经骑马出去了。 她到六处门口的时候萧烟的马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翻身上马追了出去。 从六处到十里长亭二十里路。 她的马没有萧烟的快,但她催得很急。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吞没了。 她伏在马背上,头发被风吹散了,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十里长亭在官道旁边,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草之中。 亭子四周拉起了石灰线,大理寺的人站在线外面,脸色都不太好看。 裴玉站在亭子里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写字。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来了,从亭子里走出来,脸色铁青,道:“第四个死者,叫孙长庚,五十岁,泾阳人,做药材生意的。昨天晚上他从泾阳运了一批药材到长安,路过十里长亭,歇脚的时候死了。他的伙计说他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就倒下了,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就那么倒下了。” 裴玉翻开手里的本子递给她。 “伙计说他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来,坐下来,又站起来,又回来。来回走了好几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他就倒下了。” 上官楼接过本子看了看,走进亭子。 孙长庚的尸体躺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姿势跟前三个人一模一样,头靠在柱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脚并拢,眼睛闭着,嘴角上翘。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鼻孔内侧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 曼陀罗。 上官楼蹲下来掰开他的嘴,用探针从喉咙深处刮了一下。 黏液里有白色的颗粒,跟前面三个人一样。 曼陀罗粉末被吹进了他的鼻孔,被肺泡吸收,进入血液,呼吸麻痹,窒息而死。 她站起来在亭子里走了一圈。 石桌、石凳、柱子、顶棚、地面,每一寸都没有放过。 她蹲下来看石桌的底部,桌底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不是新划的,已经有一阵子了,但也不是很久,几个月。 划痕的走向是从桌底往桌沿,不是从桌沿往桌底。 有人在石桌的底部粘过什么东西,那东西被取下来的时候在石头表面留下了这道划痕。 她趴在地上看石桌的正下方。 地面上的青砖有一块的颜色比周围的浅,像是被人换过的。 她用手指敲了敲,声音不一样,下面是空的。 她用探针撬开那块青砖,砖下面是空的,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样东西,一只小瓷瓶,瓶子里还有小半瓶粉末。 她把瓷瓶拿出来凑到鼻尖下嗅了嗅,曼陀罗,磨得很细的曼陀罗种子粉末。 凶手把曼陀罗粉末藏在石桌底下的暗格里,每次来取一点,吹进死者的鼻孔,然后把瓷瓶放回去,盖上青砖,走人。 他在这个亭子里做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从容不迫,每一次都不留下痕迹。 他以为自己天衣无缝,但他漏了一样东西。 青砖的颜色不对,新换的砖跟周围的旧砖不一样。 上官楼在十里长亭守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夜里没有动静,第二天夜里也没有动静。 第三天夜里起风了,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麦田和野花的气味。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亭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把油灯挂在柱子上,灯焰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忽长忽短。 萧烟坐在亭子外面的荒草丛里,他的位置能看到官道上的行人,也能看到亭子里的一切。 沈七娘在官道对面的树林里埋伏着,阿九和老赵在更远的地方守着。 四个人把这个小小的亭子围成了一个铁桶。 上官楼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茶是老赵泡的,明前龙井,汤色碧绿。 她把茶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的石凳上。 她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会喝茶的人,等一个坐下来会端起茶杯的人。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不知道他穿什么衣裳。 她知道他会来,因为他还要测试他的机关。 他在十里长亭布了那么多天的八卦阵,杀了四个人。 他不会停的,一个做实验的人不会在半路上停下来。 子时三刻,官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走得很慢,不急不忙,像一个在夜里散步的人。 他走到亭子前面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那盏油灯,看了看亭子里的上官楼,看了片刻,走进来了。 他在上官楼对面坐下来。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棉袄,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水晶眼镜。 他的手很白很细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一双常年做精细活的手,一双做机关的手。 他的腰带上别着一只小皮囊,皮囊里插着几把刻刀和几根锉刀。 千机阁的人,千机阁的叛徒。 公孙无妄。 他端起上官楼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不错,明前龙井,今年的新茶。” 他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着上官楼。 “上官姑娘,我等了你很久了。” 上官楼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刻刀和锉刀。 “公孙无妄,你杀了四个人。李文远、周万春、赵松亭、孙长庚。四个人都是你杀的。” 公孙无妄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是我杀的。曼陀罗粉末,吹进鼻孔,呼吸麻痹,窒息而死。赵松亭不是窒息死的,他是吓死的。他的心脏不好,经不起吓。”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们是烟雨会的叛徒。李文远替烟雨会在江南收银子,收了三年,私吞了一万两。周万春替烟雨会在洛阳运货,运了五年,私吞了五批货。赵松亭在成纪当了十年县令,查到了烟雨会的秘密,留着他是祸害。孙长庚替烟雨会在泾阳买药材,买了两年,以次充好赚差价。” 公孙无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杀了四个人的人在说话,像一个在课堂上回答先生问题的学生。 “烟雨会要清理门户,我替他们清理。用我的机关,用我的曼陀罗,用我的八卦阵石。”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你是千机阁的人,千机阁不参与江湖恩怨。” “我是千机阁的叛徒。” 公孙无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替烟雨会做事,替他们杀人,替他们做机关。千机阁不要我了,把我赶出来了。我现在是孤魂野鬼,没有人收留我。” “所以你用八卦阵杀人是测试你的新机关?” “不是测试,是展示。” 公孙无妄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光。 “八卦阵石不是新机关,是旧机关。千机阁的祖师爷鲁班发明的,传了几百年了。我改良了它,让它更小、更轻、更容易携带。一个人就能布阵,不需要帮手。我要证明给千机阁的人看,我公孙无妄不是叛徒,我是天才。我的机关比他们的好,我的阵法比他们的精妙,我杀的人比他们的多。”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那块八卦阵石放在桌上。 “这块石头是你布在亭子外面的?” 他换了砖,但没有做旧,他以为没有人会发现。 上官楼把这只瓷瓶用绸布包好放进证物箱。 “萧公子,公孙无妄来过这里,很多次。他每次杀人之前先来这里,从暗格里取出曼陀罗粉末,装进一个小纸包里,揣进袖中,然后在官道上等人。等到行人来了,等到他们进了亭子,等到他们坐下来歇脚,他走过去搭话。他是千机阁的人,他懂机关,懂毒药,也懂人心。他知道怎么让人放松警惕,怎么让人相信他,怎么在人不注意的时候把粉末吹进人的鼻孔。” 李文远是赶考的书生,他用科举的事跟他搭话。 周万春是贩卖丝绸的商人,他用丝绸的事跟他搭话。 赵松亭是进京述职的县令,他用官场的事跟他搭话。 孙长庚是贩卖药材的商人,他用药材的事跟他搭话。 他知道每个人的底细,知道每个人的弱点,知道每个人最关心什么。 他把话说到人心坎里,让人以为遇到了知己,然后杀了他们。 上官楼站起来走出亭子。 “萧公子,公孙无妄还在长安。他还没有走,他还在测试他的机关。他还要杀人,他还会回来。我们在这里等。” 萧烟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第91章 血玉牵出前朝踪 “是我布的。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刻在八个面上。放在路口,行人的方向感就会被扰乱,以为自己走的是直路,其实在绕圈。我把它埋在荒草丛里,用土盖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大理寺的人来查了三次,没有发现。六处的人来了,发现了。” 公孙无妄说着把那块石头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部的那只眼睛。 千机阁的标志,他刻的。 他从七岁开始学刻这只眼睛,刻了几十年,每一刀都精准无误。 “上官姑娘,你学过机关术。” 公孙无妄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审视,是确认。 “你能找到这块石头,不是萧烟帮你找的,是你自己找的。你知道八卦阵的布阵规律,知道阵石应该埋在什么位置、什么深度、什么方向。你学过千机阁的机关术。你是上官云起的女儿,上官家是千机阁的守护者。” 上官楼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了。 “上官家守护千机阁三代人了。” 公孙无妄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你祖父守护过,你父亲也守护过。你父亲在千机阁学过机关术,学了三年,学成以后回了长安。他把千机阁的机关术用在了破案上,破了很多大案。千机阁的阁主很器重他,想把阁主之位传给他。他没有接,他回了长安,当了太医署的副使。” 公孙无妄说到这里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块八卦阵石。 “你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我在成纪。我在武三思的宅子里喝茶。武三思说上官云起死了,喝了我给的乌头酒,死了。周明义在旁边坐着,手里端着酒杯,手在抖。他怕上官云起的鬼魂来找他。” 上官楼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上官姑娘,你父亲的死我也有份。乌头是我从千机阁带出来的,酒是周明义送去的,毒是武三思下的。我不是凶手,我是帮凶。” 公孙无妄放下茶杯,把八卦阵石推回到上官楼面前。 “这块石头送给你了。千机阁的机关术,你比我有资格用。你父亲没有把阁主之位传给我,传给了你。你是千机阁的传人。” 上官楼拿起那块石头。 石头的表面还有公孙无妄的体温,不凉不热。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些刻痕的纹路。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八个方向,八个杀人的角度。 她用父亲教她的机关术破掉了公孙无妄的八卦阵,用父亲教她的机关术找到了他。 千机阁的机关术救了她。 “公孙无妄,你跟我回去。” 她站起来,把那块石头收进袖中。 “你杀了四个人,你认罪了。你跟我回长安,去大理寺画押。” 公孙无妄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上官姑娘,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瓶盖,一仰头,把瓶里的东西倒进了嘴里。 上官楼冲上去夺那只瓷瓶,已经晚了。 他已经咽了下去。 河豚毒,他知道是什么味道,苦的,涩的,像他这一辈子的味道。 他咽下去了。 上官楼抓住他的衣领,把两根银针刺入他的天突穴和膻中穴,想让他把毒吐出来。 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河豚毒发作得很快,他的腿先瘫了,从石凳上滑下去,跪在了地上。 然后是腰,然后是手臂,最后是呼吸。 他的嘴张着,想说话,说不出来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上官楼,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上官楼蹲下来,把第三根银针刺入他的人中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对不起。” 他的眼睛闭上了。 上官楼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根银针。 她看着公孙无妄的脸,苍白的、清瘦的、戴着一副水晶眼镜的脸。 一个杀人的帮凶,一个畏罪自杀的老人。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被大理寺抓去、被刑部审、被关在牢里、被秋后处决。 他选择了自己的死法,在一座他布过阵的亭子里,在千机阁的标志面前,在上官云起的女儿面前。 萧烟从亭子外面走进来。 他在外面听了好一阵了。 他蹲下来探了探公孙无妄的颈侧,没有脉搏了。 他把公孙无妄的眼镜取下来,把眼睛合上了。 “走吧。” 上官楼站起来把银针擦拭干净收回针包。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八卦阵石放在石桌上。 石头在油灯下闪着暗沉的光,那只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 她没有拿走,那是公孙无妄的东西,让他带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亭子。 十里长亭的夜风很凉,从南边吹来,带着麦田和野花的气味。 上官楼上了马车。 她靠在车壁上,把那包银针从袖中取出来,打开,一根一根地数。 十二根,一根不少。 针柄上刻着“上官云起”四个字,父亲的字。 她把这包银针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父亲教她机关术的时候说过的话。 楼儿,机关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你记住了吗? 她记住了。 她一直用它救人,没有用它杀人。 公孙无妄用机关术杀人了,他死了。 她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来。 上官楼抱着那只药箱走进验尸房。 她把药箱放在白石台上,把那包银针放在药箱旁边,把那件月白色的斗篷从墙上取下来铺在毡子上,躺下去。 斗篷上有萧烟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被夜风吹散了一些,但贴着皮肤的那一层还在。 她裹着它,闭上了眼睛。 长安城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 她把斗篷裹得更紧了。 鬼打墙的案卷封存那天,长安城出了一件大事。 法门寺供奉的佛骨舍利被盗了,守寺的僧人被杀,死的时候面带微笑,手里握着一块血玉。 消息传到长安城的时候,皇帝正在上朝。 他听了太监的禀报,脸色变了一下,没有发怒,只是说了一句“让六处去查”。 萧烟接到案卷的时候正在正房喝茶。 案卷是从大理寺转来的,裴玉在上面写了一段话——“萧公子,法门寺的案子大理寺接不了。佛骨舍利是皇家供奉之物,出了事谁都担不起。六处接手吧。” 萧烟把案卷翻开看了一遍,合上,放在桌案上。 上官楼走进正房的时候,萧烟正在舆图前面站着。 舆图上法门寺的位置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 法门寺在长安以西二百里,岐州境内,是皇家寺院。 寺里供奉着佛骨舍利,每隔三十年开塔一次,供百姓瞻仰。 上一次开塔是十年前,下一次开塔还要等二十年。 佛骨舍利被盗了,不是从塔里偷的,是从地宫里偷的。 地宫的门没有被撬过的痕迹,锁完好无损,墙没有洞,顶没有破。 佛骨舍利不翼而飞,守寺的僧人死在地宫门口,面带微笑,手里握着一块血玉。 上官楼走到舆图前面看着那个朱砂圈。 法门寺,她没去过,但她听说过。 佛骨舍利是佛门至宝,是法门寺的命根子。 丢了佛骨舍利,法门寺就空了。 她看了片刻,转过身看着萧烟。 “血玉是什么玉?” 萧烟从案卷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纸上画着一块玉,巴掌大小,椭圆形,颜色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玉的表面刻着纹路,不是花纹,是文字。 字很小,她看不清。 萧烟指了指纸的下方,那里有一行小字——“血玉,前朝宫中旧物。正面刻‘如是我闻’四字,背面刻《心经》全文。” “前朝宫中旧物。” 上官楼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前朝,武则天的周朝。 血玉是前朝太子妃的遗物。 前朝太子妃,萧烟的祖母。 萧烟看着那张画,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他的祖母的东西,出现在了法门寺,出现在了一个死去的僧人手里。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跟他的身世有关。 马车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张血玉的画。 她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暗红色的玉,刻着金字。 玉是血玉,金是纯金。 前朝太子妃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法门寺? 是被盗的?是被赠的?还是被藏在那里的? 她不知道。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沈七娘赶车,老赵和阿九在后面跟着。 从长安到法门寺二百里,走了一天。 第二天傍晚,法门寺的塔尖出现在地平线上。 法门寺在岐州城北,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寺院。 红墙灰瓦,古木参天。 寺前的广场上立着一座石碑,碑上刻着“法门寺”三个字,据说是太宗皇帝御笔亲题。 山门紧闭着,门口站着几个带刀的侍卫。 大理寺的人已经到了,封锁了现场。 萧烟亮出令牌,侍卫推开了山门。 寺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香客,没有游人,没有和尚。 只有风从大殿的屋檐下吹过,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 穿过前殿、中殿、后殿,到了地宫的入口。 地宫在最后面一座大殿的地下,入口是一道石门,门是青石板的,上面刻着佛像和莲花。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 锁完好无损,挂在门鼻上,锁梁没有断,锁芯没有坏。 用钥匙开的门。 有钥匙的人不多,方丈有,住持有,寺里的几个老和尚也有。 凶手是其中之一。 上官楼推开了石门。 地宫很深,石阶往下延伸了数十级。 两边的墙壁上刻满了佛像,佛像的眼睛是黑色的琉璃珠,在烛光中闪闪发光。 她走在前面,萧烟跟在后面。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她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跟着她走。 第92章 足间泥痕露行踪 她走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 石阶到了底,眼前是一条甬道。 甬道不长,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一丈见方,四面墙上也刻满了佛像。 石室中央有一座石塔,塔不高,只有一人高,塔身上刻着“佛骨舍利”四个字。 塔门敞开着,里面的佛骨舍利不见了。 只剩下一只空匣子,紫檀木的,雕着莲花,匣子里铺着金黄色的绸缎,绸缎上有一个凹痕,是佛骨舍利压出来的。 佛骨舍利被人拿走了,拿走了好几天了。 石室门口躺着一个人。 一个和尚,六十多岁,穿黄色僧袍,面容清瘦,胡须花白。 他仰面躺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里握着一块暗红色的玉。 血玉。 他的脸色红润,嘴角上翘,两颊的肌肉往上提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开心的梦。 含笑半步癫。 含笑半步癫是前朝宫中秘制的毒药,用断肠草、马钱子、曼陀罗、钩吻四味毒药配成。 中毒者不会痛苦,不会挣扎,不会喊叫。 他会笑,笑着笑着就死了。 皇宫里有这种毒药,太医署也有。 前朝宫中旧物,前朝太子妃的东西。 血玉,含笑半步癫。 凶手跟萧烟祖母有关系。 上官楼蹲下来,把血玉从僧人手里取出来。 玉是温的,僧人的体温还没有散尽。 她把它翻过来看正面,正面刻着四个字——“如是我闻”。 字是金丝的,嵌在玉里。 背面刻着《心经》全文,二百六十字,一字不漏,字字工整。 前朝太子妃的信物,萧烟祖母的东西。 她把这枚血玉用绸布包好放进证物箱。 她蹲下来检查死者的头部。 颅骨完整,没有外伤。 她翻开死者的眼皮,眼白上有一个细小的出血点,不是窒息造成的,是毒物作用在血管上造成的血管破裂。 鼻孔内侧有粉末,她用探针刮了一点下来,放在白布上。 粉末是灰白色的,没有气味,但她知道这是什么。 含笑半步癫,四味毒药磨成粉,吹进鼻孔,通过呼吸道吸收。 跟公孙无妄杀人的手法一模一样。 但不是公孙无妄杀的,公孙无妄已经死了,死在十里长亭,死在她面前。 杀这个和尚的人是另一个人,用的是同一种手法。 曼陀罗、莨菪、断肠草、马钱子。 公孙无妄是千机阁的人,会用曼陀罗,会用莨菪。 含笑半步癫是前朝宫中的秘方,公孙无妄是从哪里学来的? 千机阁的机关术,七绝门的毒术。 公孙无妄在千机阁学过机关术,在七绝门学过毒术。 他学了很多东西,教了他很多东西。 上官楼站起来。 “萧公子,含笑半步癫是七绝门的毒药。公孙无妄用它杀过人,这个和尚也是被含笑半步癫杀的。凶手跟公孙无妄有关系,可能是他的同门,可能是他的徒弟。” 萧烟蹲下来看着僧人的脸。 他的脸色很好,红润光泽,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瞳孔散大,对光没有反应,死了好几天了。 “他是谁?”萧烟问。 方丈站在地宫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他是法门寺的方丈,法号慧明。 他在法门寺待了四十年,从一个小沙弥做到了方丈。 他认识每一个僧人,知道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年龄、出家年月。 他认识死者,他是法门寺的知客僧,法号慧净,在法门寺待了三十年。 慧净师兄是法门寺最老的和尚之一,他负责看守地宫,守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他每天晚上都会下地宫查看佛骨舍利,点灯、上香、打扫、念经。 那天晚上他下去了,再也没有上来。 第二天早上小沙弥发现地宫的门开着,下去一看,慧净师兄已经死了,佛骨舍利也不见了。 方丈说到这里的时候,眼泪流了下来。 上官楼看着他。 他的眼泪是真的,他的悲伤是真的,但他在害怕。 不是怕佛骨舍利丢了会被皇帝怪罪,是怕慧净手里那块血玉。 他知道那块血玉是什么。 “方丈,那块血玉是谁的?” 上官楼从证物箱里取出血玉,托在手心里。 方丈看着她手心里那块暗红色的玉,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一个字。 “方丈。”萧烟的声音不大,但很沉,“血玉是前朝太子妃的遗物。它怎么会在法门寺?怎么会在慧净手里?” 方丈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那块血玉是三十年前被人送到法门寺的。送玉的人是谁,我不能说。” “你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上官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方丈心上。 “方丈,佛骨舍利丢了,慧净死了,血玉出现在案发现场。你不说,大理寺的人会来,刑部的人会来,皇帝的人会来。他们会把你带回长安,关在牢里,审问你。你受得了吗?” 方丈睁开眼睛看着她,眼泪还在流。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口。 “送玉的人是前朝太子妃的贴身侍女。她带着这块血玉来法门寺,说要把玉供奉在佛前,替太子妃超度亡灵。方丈收了玉,替太子妃做了法事。侍女走了,再也没有回来。那块玉在佛前供了三十年,供到前几天,被慧净从佛前取下来,揣进了袖中。他把它带到了地宫,带到了佛骨舍利面前,带到了自己死的地方。他是去还愿的,替太子妃还愿。他不知道那块玉会要了他的命。” 上官楼攥紧了手里的血玉。 前朝太子妃的贴身侍女,三十年前带着血玉来法门寺。 三十年后,血玉出现在慧净手里,慧净死在地宫里,佛骨舍利不见了。 玉还在,骨不在了。 送玉的人死了,接玉的人死了,玉还在。 她把这枚血玉放回证物箱。 慧净的尸体被抬出了地宫,停在大殿的侧室里。 上官楼让人把门窗关紧了,点了几盏油灯放在尸体的四周。 她需要重新验尸,大理寺的人验过了,但她不信。 她的验尸方法跟大理寺的不一样,大理寺的人看表面,她看里面。 慧净的遗体躺在白石台上,黄色僧袍已经被血浸透了。 不是外伤的血,是死后血液沉积形成的尸斑。 他的脸色还是红润的,嘴角还是上翘的,脸上的表情还是安详的。 含笑半步癫的药效还没有完全消退,肌肉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状态,笑着死的。 上官楼从药箱里取出手术刀,刀是柳叶形的,刀刃薄而锋利。 她深吸一口气,刀尖抵在慧净的胸骨上缘。 她的手很稳,刀锋划过皮肤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张厚纸。 皮肤向两边翻开,露出下面淡黄色的脂肪。 脂肪层很薄,慧净很瘦,在法门寺待了三十年,吃素念经,身上没有多余的肉。 她用骨锯锯开胸骨。 锯条在骨头上一上一下地动着,发出单调的声响。 骨灰从锯缝里飞出来,落在白布上,灰白色的,细细的。 萧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沈七娘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听着骨锯的声音。 胸骨被打开了。 心脏露出来了,颜色发暗,不是鲜红色的,是暗红色的,几乎发黑。 心肌的纹理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 心腔里有血,血是黑色的,不凝固。 含笑半步癫的作用,断肠草、马钱子、曼陀罗、钩吻,四味毒药同时作用于心脏,心脏骤停,瞬间死亡。 死前没有痛苦,死后面色红润。 上官楼把心脏切下一小片,放进瓷瓶里封好。 她又取了肝脏、肾脏、脾脏、肺脏的样本,一一封好。 她需要把这些样本带回长安,用师父教的方法检测毒物的具体成分和含量。 含笑半步癫是七绝门的秘方,四味毒药的配比是绝密,不是七绝门的人不会知道。 公孙无妄知道,因为他跟七绝门学过毒术。 杀慧净的人也知道,因为他是公孙无妄的同门。 她缝合好了,把针线放下,擦了擦手上的血。 她蹲下来检查慧净的脚。 脚上没有穿鞋,赤脚,脚底有厚厚的茧。 他在法门寺待了三十年,每天赤脚走路,脚底磨出了一层硬皮。 脚趾缝里有泥土,不是地宫的泥土,是后山的泥土。 地宫的泥土是青石板下面的夯土,颜色发黄,质地坚硬。 慧净脚趾缝里的泥土是黑色的,松软的,有腐殖质的气味,是后山树林里的泥土。 他死之前去过法门寺的后山,去了不止一次,去了很多次。 泥土一层一层地嵌在脚趾缝里,有的干了,有的还是湿的。 最里面那层是干的,是几天前留下的。 最外面那层是湿的,是昨天晚上留下的。 他昨天晚上还去过一趟后山,去了以后回来,下地宫,死了。 后山有什么? 有地宫的另一个入口。 法门寺的地宫有两个入口,一个在大殿下面,一个在后山。 后山的入口是密道,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慧净知道,他是看守地宫的人,他当然知道。 上官楼站起来。 “萧公子,去后山。” 法门寺的后山是一片树林,树很高,枝叶茂密,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慧净昨天晚上走过这条路,他的赤脚在松针上留下了脚印。 脚印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上官楼找到了。 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松针,露出下面的泥土。 泥土上有脚印,前掌深后跟浅,他在跑。 他昨天晚上在跑,从山上往下跑,从密道入口往寺院跑。 他跑得很快,很急,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她顺着脚印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一面石壁前面。 石壁很高,上面爬满了藤萝。 藤萝的叶子是绿的,密密地遮住了石壁。 她拨开藤萝,石壁上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只有一人高,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地宫的密道入口。 慧净昨天晚上从这里出来的。 她钻了进去。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两边的墙壁是石头砌的,很粗糙,没有打磨过。 地面的石板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脚印,很多脚印,有深有浅,有大有小。 有慧净的赤脚印,有穿布鞋的脚印,有穿草鞋的脚印。 密道有很多人走过,不止慧净一个人。 她顺着脚印往前走。 密道很长,弯弯曲曲的,走了很长时间。 她在地道里走了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道石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第93章 祖孙缘悭一面迟 她推开门,眼前是地宫的石室。 石塔在中央,塔门敞开着,佛骨舍利的匣子空着。 她从这个门出来,走了几十步就走到了石室。 后山的密道入口到地宫石室,不到半个时辰的路。 慧净每天晚上从密道出去,从后山上山,再从密道回来。 他在后山上做什么? 萧烟从她身后走出来,看着那道石门。 上官楼蹙眉。 慧净每天晚上从密道出去,去后山。 他在后山上待了很久,待到半夜,再从密道回来,回到地宫,守着他的佛骨舍利。 他在后山上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在后山上住了很久,住了好几年了。 慧净每天晚上去见他,给他送饭、送水、送药。 那个人不能见人,不能露面,不能让人知道他还活着。 他是谁? 是前朝太子妃的什么人? 是萧烟的什么人?” 上官楼从密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石壁前面,看着那个洞口。 洞口被藤萝遮住了,从外面看不出来。 她把藤萝重新盖好,遮住了洞口。 “萧公子。” 她转过身看着萧烟。 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知道密道的那一头有什么。 密道的那一头是地宫,地宫里有佛骨舍利,佛骨舍利不见了。 密道的这一头是后山,后山上住着一个人,那个人跟萧烟有关系。 上官楼回到大殿,找到了方丈。 方丈跪在佛像前面,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经。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着上官楼,目光里有恐惧。 “方丈,后山上住着谁?” 方丈的手停了。 他看着佛像,佛像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微翘,表情安详。 他看了很久,久到上官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前朝太子妃。” 方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还活着。她住在后山上,住了快三十年了。”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前朝太子妃,萧烟的祖母,还活着。 她没有死,她一直住在法门寺的后山上,住了快三十年。 慧净每天晚上去给她送饭、送水、送药。 血玉是她的,含笑半步癫是她的,密道是她的。 佛骨舍利是她拿走的。 萧烟站在大殿门口,背对着佛像。 他的背影很直,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的祖母还活着。 他以为她死了,死在了神龙政变的那一年,死在了武三思的刀下,死在了李林甫的诬陷中。 她没有死。 她活着,住在法门寺的后山上,住了快三十年。 上官楼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脉搏跳得很快。 她按住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地数。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脉搏一点一点地慢下来了。 上官楼松开了他的手腕。 前朝太子妃住在后山的一间小屋里。 屋子不大,两间,一间卧房,一间佛堂。 屋顶的瓦片是青色的,墙是夯土的,门是木板的。 屋前种着一棵松树,松树的枝干虬曲苍劲,树皮裂成了一块一块的,像老人手上的皱纹。 屋后是一片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很密,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慧净每天晚上走密道到这里来,送饭、送水、送药。 他是法门寺的知客僧,今年六十一岁。 五十一年前,神龙政变那年,他十岁,刚进法门寺做沙弥。 方丈选中他去照顾后山上那个人,一照顾就是五十一年,从十岁到六十一岁,从孩子到老人。 上官楼走到小屋前面停下来。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她伸手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佛龛旁边。 佛龛里供着一尊观音像,木雕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观音像前面供着一碗清水和几块干粮。 干粮是慧净昨天晚上送的,没动过。 她走进卧房。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 她的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像一堆雪。 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皮肤很白,白得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她很瘦,被子下面的身体几乎是平的,没有起伏。 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上官楼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颈侧。 皮肤冰凉,没有脉搏。 尸僵已经形成了,从手指和下颌的僵硬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大约在十二个时辰之前,也就是昨天晚上,慧净死之前。 她在慧净死之前就死了。 慧净来给她送饭,发现她死了,把血玉从她手里取出来,揣进袖中,从密道回去,下地宫,在佛骨舍利面前笑着死了。 含笑半步癫是他自己吃的,不是别人给他吃的。 他吃了毒药,笑着死了。 他不想活了,她死了他也不想活了。 他替太子妃守了五十一年的秘密,替她送了五十一年的饭,替她挡了五十一年的风雨。 她走了,他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上官楼翻开被子,检查尸体。 她的左手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很紧,手指的关节已经僵了。 她掰开她的手指,从手心里取出那样东西。 是一串佛珠,檀木的,珠子被磨得光滑发亮。 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一个字,连起来是“南无阿弥陀佛”。 佛珠她戴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佛,求了一辈子的平安。 她没有求到平安。 她的丈夫死了,儿子死了。 她知道孙子还活着,知道孙子已经长大成人,知道孙子就在离她二百里外的长安城里。 上官楼把佛珠放在床头。 她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神龙政变那一年,她逃了出来,逃到了法门寺。 那年她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脸上还没有皱纹。 她在后山这间小屋里住了五十一年。 头发白了,皱纹深了,牙齿掉了,背也驼了。 她没有等到儿子来接她——儿子死在了她前头。 她没有等到孙子来看她——孙子来了,她已经死了。 萧烟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的祖母。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 他以为她死了,死在了神龙政变的那一年,死在了武三思的刀下。 她没有死。 她活着,住在法门寺的后山上,活了五十一年。 她活着的时候他不知道她活着,她死了他才知道她还活着。 他来晚了。 上官楼从卧房出来,走到佛堂。 萧烟站在佛堂中央,面前放着一只木箱子。 箱子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花,盖子敞开着。 里面是信,很多信,一摞一摞的,用红绸带扎着。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拆开。 信纸是玉版笺的,纸质白如凝脂,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 纸上的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母亲大人,儿子不孝,不能来看您。儿子在长安一切都好,请您不要挂念。儿子的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大夫说再吃半年药就能断根了。儿子的案子也快查清了,母亲大人再等等,儿子很快就能来接您了。萧克,天宝三载春。” 这是他父亲萧克的信。 萧克写这封信的时候他的母亲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五十年,从黑发等到了白发。 他不知道母亲还活着,他以为她死了,但他还是写了这封信。 他把信寄到法门寺,寄到方丈手里,让方丈转交。 方丈转了,交到了她手里。 她收到了这封信,没有回信。 她不能回信,不能暴露自己还活着。 萧烟把信放下,拿起第二封。 信封上写着“祖母大人亲启”,字迹稚嫩歪歪扭扭,是小孩写的。 他认出来了,是他自己写的。 “祖母,您还活着吗?您要是还活着,能不能来看看我?我长高了,比去年高了这么多。我的手也能握笔了,写的字比去年好看了。祖母,您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孙儿萧烟,天宝五载秋。” 这是他十四岁时写的信。 他不知道祖母还活着,但他写了这封信。 他把信寄到了法门寺,寄到了方丈手里,让方丈转交。 方丈转了,交到了她手里。 她收到了这封信,没有回信。 她不能回信,不能暴露自己还活着。 萧烟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打开,一封一封地看。 天宝三载,天宝四载,天宝五载,天宝六载,天宝七载,天宝八载,天宝九载,天宝十载,天宝十一载,天宝十二载,天宝十三载,天宝十四载。 每一年都有信,每一年都是他和他父亲写给她。 她一封都没有回过,但她一封都没有丢。 她把它们藏在箱子里,藏在佛龛下面,藏在观音菩萨的眼睛底下。 她知道儿子还活着,知道孙子还活着。 她等儿子来接她。 儿子没有来,儿子死了。 她又等孙子来看她。 孙子来了,她死了。 萧烟把那些信重新装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他抱着箱子走出佛堂,走到屋前那棵松树下面。 他站在树下,看着远方的山。 暮色四合,山影重重。 上官楼从佛堂里出来,走到他旁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风从竹林里吹过来,松枝轻轻摇动。 天快黑了,山里的风很凉。 他把那件月白色的斗篷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她没有躲,只是把斗篷裹紧了一些。 斗篷上有他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松树的气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松树的。 两个人并排站在松树下面,看着远方的山。 过了很久,萧烟开口了。 “我小时候总问我父亲,祖母长什么样。父亲说祖母很美,头发是黑的,皮肤是白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说等他身体好了,就带我去看她。他没有等到身体好,也没有带我来看她。” 上官楼没有说话。 “我十四岁那年写了一封信,寄到法门寺。我不知道祖母是不是还活着,但我还是写了。我写了‘祖母您还活着吗’。我写了‘您要是还活着,能不能来看看我’。我写了‘我长高了,比去年高了这么多’。我写了‘祖母,您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她没有回信。” 上官楼伸出手,握住了他抱着木箱子的手。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里。 他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箱信,任由她握着。 风从竹林里吹过来,松针簌簌地落。 第94章 血玉舍利两相映 那箱信被带回了法门寺的客房。 萧烟把它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封一封地拿出来。 他按照年份排列,从最早的天宝三载排到最近的天宝十四载,十二年,几十封信。 有的信纸已经泛黄发脆了,边角卷曲,轻轻一碰就要碎。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每一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父亲萧克的信,笔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他小时候的信,笔迹稚嫩歪歪扭扭,有的字写错了用墨涂掉在旁边重写。 他看到了自己十六岁时写的字,十七岁时写的,十八岁时写的,十九岁时写的。 每一年的字都在进步,每一年的话都不一样。 他写了很多封信,每一封都问同一个问题——“祖母您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她从来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 她没有回信,没有来看他,没有让人带话。 她只是把信收好,藏在箱子里,藏在佛龛下面,藏在观音菩萨的眼睛底下。 她不能回信,不能暴露自己还活着。 她活着就是对武三思的威胁,对李林甫的威胁,对所有害死她丈夫的人的威胁。 她活着,那些人就睡不着。 所以她活着,她让他们睡不着。 上官楼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 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的信,想起父亲写给苏婉儿的那些信,想起苏婉儿把那些信藏在红袖招的暗格里,藏了好多年。 苏婉儿等她去拿,等了六年。 萧烟的祖母等萧烟来拿这些信,等了十几年。 她没有等到,她死了。 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佛珠,身边放着那些信,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像是在念经,像是在念佛,像是在念儿子的名字,像是在念孙子的名字。 萧烟把那些信重新装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他抱着箱子站起来。 “上官姑娘,我要把这些信带回长安。” 上官楼点了点头。 萧烟抱着箱子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很直,但很孤独。 他抱着那箱信,抱着父亲的字,抱着自己小时候的字,抱着祖母藏了十几年的秘密。 他的祖母死了,他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他知道了她还活着,知道了她住在哪里,知道了她等了多久。 他知道得太晚了。 上官楼没有跟上去。 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块血玉。 暗红色的玉,嵌着金丝,正面刻着“如是我闻”,背面刻着《心经》。 她把它翻过来,对着光看。 玉的内部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呈放射状,从中心向外扩散。 不是天然的,是用工具钻出来的。 有人在血玉的中心钻了一个小孔,从小孔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 东西塞进去了,孔被封住了,从外面看不出来。 但对着光能看出来,玉的内部有一小团暗影,不是玉本身的纹理,是塞进去的东西。 她拿起探针,沿着裂纹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封孔的蜡被刮掉了,露出下面细细的孔道。 她用一根极细的银针探进孔道,轻轻一挑,从孔道里挑出一小团东西。 纸,极薄的纸,卷成一个极细的纸卷,塞在玉的内部。 她把纸卷展开,纸上的字极小,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她借了方丈的放大镜,凑在灯下看。 “佛骨舍利是假的。真的佛骨舍利早在三十年前就被调包了。调包的人是我前朝太子妃,我用一个假的佛骨舍利换走了真的。真的佛骨舍利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死了,等孙子长大了,再取出来。前朝太子妃绝笔,天宝十五载春。” 上官楼攥紧了这张纸。 佛骨舍利是假的,三十年前就是假的。 真的佛骨舍利被前朝太子妃藏起来了,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把它藏在了哪里? 在法门寺?在后山?在地宫?在密道?在那些她走了三十年、走了一遍又一遍的路上? 她每天晚上从密道出去,从后山上山,不是去散步,是去看佛骨舍利,去看她藏了三十年的佛骨舍利。 血玉里的纸条是她的绝笔。 她写好了这张纸条,塞进血玉里,封好。 她要死了,她不能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她要把这个秘密告诉后来的人,告诉那个会来查这个案子的人,告诉她的孙子。 血玉在慧净手里,慧净死了,血玉到了上官楼手里,上官楼打开了它,看到了纸条。 佛骨舍利是假的,真的还在,被藏起来了。 上官楼站起来,把纸条放进袖中,把血玉放进证物箱。 她走出客房,穿过院子,走到后山。 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很淡,照在树林里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走进密道,举着一盏油灯,灯焰在无风的甬道里微微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她走得很慢,目光扫过两边的石壁,扫过地面的石板,扫过头顶的岩石。 佛骨舍利不会很大,一个成年人单手就能握住,能藏在很多地方。 石缝里、石板下面、墙洞里、暗格里。 她找遍了整条密道,没有找到。 她走到石室门口,推开门。 石塔在中央,塔门敞开着,佛骨舍利的匣子空着。 她走到石塔前面蹲下来,看着塔基。 塔基是青石砌的,每块石头之间填着白灰。 有一块石头的颜色比周围的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 她用探针撬开那块石头,石头下面是空的,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玉匣,白玉的,温润光泽。 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截骨头,不大,一寸来长,颜色发黄,表面光滑。 佛骨舍利。 真的佛骨舍利,被前朝太子妃藏在了石塔的底座下面,藏了三十年。 没有人知道,连慧净都不知道。 他以为佛骨舍利被偷了,他以为是自己看守不力,他以为是自己辜负了太子妃的托付。 他不知道佛骨舍利还在,就在他每天打扫、每天上香、每天磕头的石塔下面。 他跪了三十年,跪在一块藏着佛骨舍利的石头上。 他不知道自己跪的是佛骨舍利,他以为佛骨舍利在塔里,其实在塔下。 上官楼把玉匣从暗格里取出来,捧在手心里。 玉匣很凉,很沉,里面的佛骨舍利很轻。 她把它放进证物箱,把石板盖好,把白灰填回去。 她站起来走出石室。 萧烟站在地宫门口。 他抱着那只木箱子,在等她。 他看着上官楼,看着她手里的证物箱。 “找到了?” “找到了。真的佛骨舍利,在石塔下面。前朝太子妃藏了三十年。” 萧烟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木箱子。 祖母藏了三十年的佛骨舍利,藏了十几年的信,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她把所有的秘密都留在了法门寺,等着他来找。 “走吧,回长安。”他说。 上官楼跟着他走出了地宫。 马车从法门寺回长安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上官楼坐在车里,怀里抱着那只白玉匣子。 匣子不大,一尺见方,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里面的佛骨舍利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一截骨头,一寸来长,颜色发黄,表面光滑。 释迦牟尼佛的指骨舍利,佛门至宝,皇家供奉之物。 前朝太子妃把它从地宫的石塔里取出来,换了一个假的进去,然后把真的藏在了石塔的底座下面。 她藏了30年,每天从密道里去查看,每天从后山上走回来,走了30年。 她把血玉留给了慧净,把佛骨舍利留给了后来的人。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月光照在官道上,路面白花花的,像一条银色的河。 他的马走得不快,不急,像是在等后面那辆车。 他的怀里也抱着一只箱子,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花,箱子里面是信,很多信,他父亲写给他祖母的,他自己写给他祖母的。 他抱着那箱信,抱着父亲的字,抱着自己小时候的字,抱着祖母藏了十几年的秘密。 他的祖母死了,他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他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她的尸体躺在后山那间小屋的床上,盖着被子,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没有进去,他不敢进去。 他怕看到她的脸,怕看到那张跟父亲相似的脸,怕看到自己老了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上官楼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她想起了自己的祖母,想起了江南老宅里那张挂在堂屋墙上的画像。 画像上的祖母穿着大红的嫁衣,头发梳得高高的,插着金簪子,脸上带着笑。 她没见过祖母,她出生的时候祖母已经逃走了。 母亲撒谎说祖母是被气死的,祖父被诬陷谋反,死在狱中,祖母一口气没上来,跟着去了。 萧烟的祖母活了七十多年,在后山那间小屋里住了五十一年,没有见过儿子最后一面,没有见过孙子。 她吃了更多的苦,受了更多的罪。 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上官楼从车上跳下来,抱着白玉匣子走进正房。 萧烟跟在后面,抱着紫檀木箱子。 老赵在厨房里炖汤,闻见香味了。 阿九在整理案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 沈七娘在院子里磨刀,磨刀石上发出嚯嚯的声响。 上官楼把白玉匣子放在桌案上,打开盖子,把佛骨舍利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一块黄绸上。 骨头很小,一寸来长,颜色发黄,表面光滑。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骨头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包浆,是被人常年抚摸形成的。 前朝太子妃摸了五十一年,每天摸它,每天看它,每天对着它念经。 她念了五十多年的经,求了五十多年的平安,没有求到平安,只求到了一死。 萧烟从袖中取出那块血玉,放在佛骨舍利旁边。 玉是暗红色的,骨是黄白色的,并排摆在一起,像一对失散多年的老朋友在异乡重逢。 血玉是前朝太子妃的信物,佛骨舍利是她守护了一辈子的宝物。 她把它们留在了法门寺,留给了后来的人,留给了她的孙子。 她不知道她的孙子会来,她以为他不会来了。 她以为他也死了,死在长安,死在武三思的刀下,死在李林甫的诬陷中。 她不知道他还活着,不知道他长高了这么多,不知道他的手能握剑了。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上官楼把佛骨舍利装回玉匣里,把血玉用绸布包好,一起放进证物箱。 她站起来,端起桌案上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是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里面加了红枣和桂圆。 老赵炖的。 她喝完了,放下碗。 萧烟还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紫檀木箱子。 第95章 一瓶毒尽十九亡 他的手指在箱盖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上官楼走出去,穿过院子,走到验尸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把药箱放在白石台上,把那件月白色的斗篷从墙上取下来,铺在毡子上,躺下去。 斗篷上有萧烟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 她闭上眼睛。 长安城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 她把斗篷裹紧了,松木的气味包裹着她。 她想起了法门寺后山那间小屋,想起了屋里那盏油灯,想起了床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想起了她手里那串佛珠,想起了她床头那只木箱子。 她想起了一封信,萧烟十四岁时写的信:“祖母,您还活着吗?您要是还活着,能不能来看看我?” 他的祖母没有来看他,她不能来。 她在后山那间小屋里住了五十一年,不敢出来。 她怕被人发现,怕被人抓回去,怕被人杀了。 她从从黑头发住到白头发。 她没有等到孙子来看她,她只等到了孙子的一封信。 她把那封信读了无数遍,读到信纸发黄,读到边角卷曲,读到字迹模糊,读到纸快破了。 她用一块布把它包起来,放在箱子最底层,不敢再读了。 再读就破了。 天亮的时候,阿九从岐州回来了。 他带回了法门寺方丈的证词,厚厚一摞纸,每一页都按着手印。 方丈交代了,前朝太子妃是五十一年前被一个黑衣女人送到法门寺的。 那个女人给了方丈一千两银子,让方丈把她藏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方丈把她藏在了后山的小屋里,让慧净每天给她送饭送水送药。 他送了五十一年,没有问过她是谁,没有问过她从哪里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他是和尚,不问红尘事。 但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是前朝太子妃,知道她是萧烟的祖母。 他知道,他没有说,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把这个秘密带进了棺材里。 阿九还带回了一样东西,一块玉佩。 玉佩是在后山的小屋后面找到的,埋在土里,被雨水冲刷出来了。 玉佩是青色的,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条龙,背面刻着一个字——“萧”。 萧家的玉佩,萧烟祖父的东西。 前朝太子妃把它埋在屋后,埋了五十一年,等着她的孙子来拿。 她等了五十一年,没有等到。 玉佩被雨水冲刷出来,被阿九捡到了。 萧烟从阿九手里接过那块玉佩,翻过来看背面的那个“萧”字。 这是他祖父的玉佩,他见过,在父亲的遗物里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是一对。 一块在父亲手里,一块在祖父手里。 父亲那块在他手里,祖父这块在祖母手里。 祖母把它埋在屋后,等着他来拿。 他来了,拿到了。 他的祖母死了,他的祖父死了,他的父亲也死了。 他们都不在了,只有他还活着。 他活着,替他们活着。 上官楼走进正房的时候,萧烟正坐在桌案旁边,手里攥着那块玉佩,低着头。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没有声音。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他的泪在十二年前就流干了。 祖父死的时候哭过,父亲死的时候哭过,母亲死的时候哭过。 祖母死的时候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 他把眼泪咽回去了,连同那些不能说的话、不能做的事、不能杀的人一起咽回去了。 上官楼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 一颗糖,饴糖,用油纸包着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不知道从哪里买的,只是揣在袖中,揣了很久,揣到油纸都皱了。 她把它放在他手心里,他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他没有吃,他把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上官楼转身走了出去。 法门寺的案子在五天后结了。 佛骨舍利被送回了法门寺,重新供奉在地宫的石塔里。 血玉被送进了皇宫,呈给了皇帝。 皇帝看着那块暗红色的玉,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把它放在龙案上,用一块黄绸盖住了。 萧烟的祖母被葬在了法门寺的后山上。 萧烟亲手挖的坟,亲手立的碑。 碑上刻着“萧门杨氏之墓”六个字,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跟她儿子的碑一样,跟她儿媳妇的碑一样,什么都没有。 萧烟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了。 法门寺的暮鼓响了。 萧烟是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 老赵敲门的声音急得像擂鼓,连敲了十几下,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萧烟披着衣裳出来的时候,阿九正跪在院子里,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地方,脸上全是土,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血都干了。 “公子,潼关出事了。商队被劫,十九个人全死了。”阿九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萧烟没说话,接过案卷,就着正房的灯翻了两页,转身去了验尸房。 验尸房的门没锁。 他推开门,上官楼正躺在白石台上,身上盖着他那件月白色的斗篷,只露出半张脸。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睫毛一动不动,睡得很沉。 萧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他不想叫醒她。 她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好了,白骨塔的案卷刚刚封存,她又在整理父亲留下的那些信,每天都弄到后半夜。 但他还是叫了。 十九个人,死状奇异。 他一个人办不了。 “上官姑娘。” 她没醒。 “上官楼。”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目光从散到聚只用了一瞬。 她坐起来,把斗篷叠好放在台边,穿上鞋,接过案卷,动作一气呵成,像排练过无数遍。 她把案卷翻开,就着萧烟手里的灯往下看。 “天宝十五载五月二十日,潼关以东十五里,官道旁发现商队遇袭现场。死者共计十一人,为长安至洛阳商队全部成员。另发现八具尸体,疑似响马。现场共十九具尸体,死状奇异,请六处速派人勘验。” 死状奇异。 她把案卷合上,站起来开始收拾工具。 银针、探针、骨锯、手术刀、瓷瓶、试药,每一件都仔细检查。 萧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猜凶手的刀法怎么样?”她忽然问。 萧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还没看到尸体,不好说。” “十九个人,全部一刀毙命。商队的人死在要害,响马的人死在四肢。不是同一个人的刀法,但两套刀法都极好。” 她把手术刀用布包好放进药箱。 “凶手是两个人,还是一人两套刀法?” 萧烟没有回答。 他知道她不需要他回答,她在自己跟自己说话,把脑子里的问题一个个摆出来,等到了现场再一个个解开。 马车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萧烟骑马走在旁边。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她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药箱盖上无意识地叩着。 萧烟偏过头从车帘的缝隙里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指叩得很规律,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 他看了两秒,转过头继续看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上官楼掀开车帘。 “萧公子,商队的货还在不在?” “案卷上没写。”萧烟的声音从车帘外面传进来。 “如果响马不是为了抢货,那就是为了杀人。如果是为了杀人,那商队里有他们要杀的人。” 她的手指又在叩了。 “但他们没杀成,因为有人先动手了。有人抢在他们前面,把商队的人全杀了,然后把响马也杀了。” 萧烟偏过头。 “为什么不是响马先动手?” “响马的刀没拔出来。” 上官楼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来,很清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响马八个人,八把弯刀,全部在鞘里。他们还没拔刀就死了。如果是他们先动手,至少有一两个人的刀是拔出来的。一把都没有。” 萧烟没有接话。 她的这个判断,在还没看到尸体的情况下就敢下,是因为她的师父孟知远不仅教了她辨毒,还教了她怎么看一个人的死法反推他的活法。 一个人死了,他的姿势、他的伤口、他手里握的东西,都在说他还活着的时候最后一刻在做什么。 马车在路上走了两天。 第二天傍晚,到了潼关。 案发现场在潼关以东十五里的官道旁边,是一片夹在两座山丘之间的荒地。 地势低洼,像一个天然的瓮。 大理寺的人已经封锁了现场,石灰线画了一圈,白布搭了几个棚子,棚子下面停着十九具尸体,用白布盖着。 五月的天已经热了,尸体放了几天,气味不太好闻。 上官楼从马车上跳下来,朝棚子走去。 萧烟跟在后面,阿九和沈七娘在棚子外面等着。 上官楼站在棚子前面,没有急着揭开白布。 她先是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十九个被白布覆盖的人形。 人形有大有小,有长有短。 有的白布下面隆起得很高,是壮年男子。 有的白布下面几乎是平的,是瘦弱的人。 她数了数,十九个,一个不少。 她蹲下来,揭开了第一具尸体的白布。 死者是男性,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绸袍,腰间系着玉带,脚上是黑缎面的靴子。 商队的东家,孟文渊。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致命伤在胸口。 上官楼俯下身,伤口在左胸第四与第五根肋骨之间,细长,呈柳叶形,宽不到一寸,深约五寸。 刀是从肋骨之间的缝隙刺进去的,精准地刺破了右心室。 一刀毙命,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死者甚至来不及反应,刀已经刺进去了,血已经涌出来了,心已经停了。 上官楼没有急着放下这块白布,而是把鼻尖凑到了伤口边缘。 萧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几乎贴着尸体的动作,没有说话。 她闻到了一股气味。 很淡,被尸臭压住了,但她捕捉到了。 曼陀罗。 甜腻的、像烂苹果混着发霉稻草的味道。 她被师父关在密室里闻了三年这种味道,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刀上涂了曼陀罗提取液。” 她直起身。 “刺入心脏的瞬间毒物进入血液,全身麻痹,心脏骤停。死者不是被刀刺死的,是被毒死的。刀只是把毒送进去的工具。” 萧烟站在她身后,没有问“你确定吗”。 他见过她辨毒的本事,太医署的人都比不了她。 上官楼把白布盖回去,走向第二具尸体。 商队的车夫,丁老九。 致命伤在脖子,一刀割破了颈动脉。 她俯下身闻了闻伤口。 曼陀罗。 第三具,账房先生程万里。 肝脏。 曼陀罗。 第四具,护卫韩铁柱。 脾脏。 曼陀罗。 第五具,护卫魏长河。 心脏。 曼陀罗。 第六具,护卫郭大江。 颈动脉。 曼陀罗。 她一个个闻过去,七、八、九、十、十一。 商队的十一具尸体,每一具伤口的边缘都有曼陀罗的气味。 上官楼没有急着走开,而是蹲回去,重新闻了一遍。 这一次她不是在闻有没有毒,她是在闻毒液的浓度。 孟文渊的伤口,曼陀罗的气味最浓。 丁老九的伤口,淡了一些。 程万里的伤口,又淡了一些。 一个比一个淡,像一盏灯慢慢熄灭。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画了一条线。 第一刀,最浓。 第十一刀,最淡。 凶手每杀一个人之前都要重新蘸毒,但瓷瓶里的毒液被刀刃上的血液一次次稀释,浓度越来越低。 这说明凶手只有一个瓷瓶,里面装的是纯的曼陀罗提取液。 他用同一瓶毒液杀了所有人,没有换过。 “凶手杀人是有顺序的。”她睁开眼。 “孟文渊是第一个,周八是最后一个。凶手不是随机杀的,他有名单。” 萧烟蹲下来看着孟文渊的伤口。 “为什么是孟文渊先?” 第96章 面具揭破现真容 “因为他的刀法最好。”上官楼指着孟文渊的伤口。 “你看这个刀口的深度和角度,从第四和第五根肋骨之间刺入,精准地刺破右心室。这不是普通的刀法,这是练了几十年的刀法。凶手第一个杀孟文渊,是因为孟文渊是商队里最难杀的人。他怕孟文渊反抗,所以在毒液浓度最高的时候先杀他。” 萧烟点了点头。 上官楼站起来,走向棚子的另一边,揭开了响马的尸体。 第一具响马,三十来岁,褐色短褐,腰间别着一把弯刀。 刀还在鞘里,没有拔出来。 致命伤在右手腕。 她俯下身闻了闻伤口。 没有曼陀罗。 第二具响马,脚踝。 没有曼陀罗。 第三具响马,左臂内侧。 没有曼陀罗。 第四具响马,大腿内侧。 没有曼陀罗。 第五具响马,脚背。 没有曼陀罗。 第六具响马,小腿外侧。 没有曼陀罗。 第七具响马,肘窝。 没有曼陀罗。 第八具响马,右手腕。 没有曼陀罗。 八具响马的尸体,每一具的伤口都没有曼陀罗的气味。 上官楼蹲下来,把第一具响马的手翻过来。 手指蜷曲僵硬,指甲缝里嵌着泥。 她一根一根地掰开手指。 手心里的老茧长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 这是握笔的茧。 不是握刀的茧。 “这个人不是响马。”她说。 萧烟蹲下来翻开响马尸体的衣领。 衣领内侧绣着一个字——“程”。 程万里的程。 “这件衣裳是账房先生程万里的。”萧烟的声音沉了下去。 上官楼没有停,她走到第二具响马前,翻过他的手。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第三具,同样的茧。 第四具,第五具,一直到第八具。 八具响马的尸体,每一具的手上都有握笔的茧,每一具的手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具的皮肤都比常年在外奔波的响马白净得多。 这不是响马。 这是读书人。 八个人,八个读书人。 凶手杀了八个读书人,扒了他们的衣裳,换了响马的衣服,划烂了他们的脸,把他们伪装成响马。 萧烟蹲在第八具响马尸体旁边,看着衣领内侧那个模糊的字。 程。 程万里的程。 “凶手杀了商队的人以后,把程万里的衣裳扒下来穿在了这个读书人身上。又把这个读书人的衣裳扒下来穿在了自己身上。” “换了三次衣裳。”上官楼接过他的话。 “先杀了商队的人,把商队里某个人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再杀了响马,把响马的衣裳穿在商队成员身上。再杀了这八个读书人,把商队成员的衣裳穿在他们身上。十九个人,三层伪装。” 萧烟站起来,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 上官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笃定。 “你看商队成员的伤口,全部是正面刺入,凶手站在他们对面,垂直下刀。响马的伤口全部是侧面割开,凶手站在他们侧面,水平割刀。不是同一种杀人方式。凶手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人杀了商队,另一个人杀了响马。” 萧烟的眉头拧了起来。 “两个人?” “杀响马的人刀法不如杀商队的人。” 上官楼指着响马手腕上的伤口。 “你看这个刀口,深度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说明凶手的手在抖。他不是不怕血,他是怕得要死。但他必须杀,因为他恨这些响马。他的恨压过了他的怕。” 上官楼走到商队成员的尸体旁边,指着韩铁柱的伤口。 “这个刀口深度均匀,一次到位,没有犹豫。杀商队的人刀法极好,手极稳,心态极冷静。他跟商队没仇,他只是在执行任务。” 萧烟站在两排棚子之间,左边是商队,右边是响马,十九具尸体,两个凶手。 “他们是一伙的。” 上官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杀商队的人是主谋,杀响马的人是帮凶。主谋负责毒杀商队灭口,帮凶负责处刑响马复仇。两个人合作,做成了这个局。” 她走到官道上蹲下来看车辙印。 萧烟跟过来蹲在她旁边。 雨把车辙印冲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方向。 商队从西往东走,车辙印朝东。 响马从山坡上冲下来,马蹄印朝南。 一个人往北走的脚印,从商队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山坡上,翻过山坡消失了。 北边是山,翻过山是黄河。 上官楼伸出手指顺着脚印的方向划了一下。 “主谋往北走了,翻过山坐船往东。帮凶没有走,帮凶还在现场。” 萧烟偏过头看着她。 “帮凶就是这十九个人中的一个。” 上官楼的声音很平静。 “他没有死,他换了衣裳躺在尸体堆里。等大理寺的人撤了,他就起来走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那些尸体。 萧烟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一具一具地检查,把每一具尸体的脸翻过来看。 读书人的脸已经被划烂了,看不清长相。 商队成员的脸完好无损,但都是生面孔。 上官楼在第十一具尸体前停了下来。 伙计孙七。 他的脸跟其他伙计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的手不一样。 其他人的手都有做苦力的茧,他的手上也有茧,但茧的位置不对。 他的茧长在虎口和掌根。 这是握刀的茧。 一个临时雇的伙计,怎么会有握刀的茧? 上官楼把他的脸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看。 脸皮不对劲,皮肤的颜色比脖子深,分界线太明显了。 她伸手摸了摸耳后,摸到了一道缝。 人皮面具。 她用指甲抠住缝,一点一点地把面具揭下来。 面具下面是一张陌生的脸,瘦削,苍白,左脸颊有一道旧伤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这道伤疤她见过。 在顾怀仁的脸上。 “周长庚。”她叫出了这个名字。 “周长庚的弟弟,周明义的另一个徒弟。” 萧烟蹲下来看着那张脸。 “你认识他?” “见过一次,在周长庚的宅子里,他是周长庚的弟弟,叫周守义,七绝门弟子,千机阁叛徒。” 上官楼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衣裳上擦了擦。 “他是帮凶。他混在商队里,帮主谋杀了商队的人,然后戴上面具装死。主谋走了,他留在现场等大理寺的人撤。大理寺的人撤了,他就起来走了。” 她转过身看着萧烟。 “主谋用的是顾怀仁的刀。刀上有顾怀仁的名字,刀法是顾怀仁的路子。顾怀仁在牢里,他的刀在外面,他的徒弟在外面,他的女儿也在外面。” 萧烟看着她。 “你怀疑是顾怀仁的女儿?” “顾怀仁没有儿子。”上官楼的声音很轻。 “顾怀仁只有一个女儿。她的名字叫顾念娘。她没死,她还活着。” 她从证物箱里拿出那把柳叶刀,对着光看刀柄底部那个“顾”字。 “萧公子,我们回长安。军器监的绞线有编号,能查到是谁取走的。查到了,就知道主谋是谁了。” 她把刀收好,转身走向马车。 萧烟跟在她身后。 走了两步,上官楼忽然停下来。 “萧公子,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替杀父仇人做事?” 萧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侧过来的脸。 “你怎么知道是杀父仇人?” “周长庚告诉我的。”上官楼的声音很平静。 “周长庚死之前说了一句话——‘周守义不是跟着我学的,他是跟着顾怀仁学的。顾怀仁杀了他的师父,他不恨顾怀仁,他恨他的师父。’” 她转过身看着萧烟。 “周守义的师父是孟知远。” 萧烟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我师父还收了三个徒弟。第一个是我父亲,第二个是顾怀仁,第三个是周长庚。顾怀仁杀了我父亲,周长庚杀了顾怀仁。周守义是周长庚的弟弟,他替顾怀仁做事,因为他恨周长庚。周长庚杀了他最尊敬的人。” 她上了马车。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长安城的方向,天快亮了。 马车从潼关回长安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把那把柳叶刀从证物箱里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刀身上的血已经干透了,发黑,嵌在刀刃和刀柄的缝隙里,用布擦不掉,用水洗不掉。 她用小刀从刀刃上刮了一点干涸的血迹,放进瓷瓶里,准备回长安以后化验。 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三股细丝拧成,每股细丝又有三股更细的丝拧成。 她把丝线解下一根,对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看。 绞线的纹路细密均匀,是军器监甲坊署的织机织出来的。 每一卷绞线上都有编号,刻在线轴的标签上,能查到经手人、出库日期和用途。 上官楼把这根丝线装进瓷瓶里,把刀收好。 萧烟骑在马上走在马车旁边。 天还没亮,官道上没有行人,只有马蹄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他偏过头从车帘的缝隙里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在药箱里翻什么东西,头发从肩上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他没有叫她,转过头继续看前方的路。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长安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高大雄伟,城楼巍峨耸立,在晨光中闪着金色的光。 上官楼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那座城,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她每一次从外面回来看到这座城,都觉得它变了一点,又说不出哪里变了。 马车直接驶向军器监。 军器监在皇城西北角,是一片灰砖砌成的建筑群,围墙有一丈多高,墙头上插满了铁蒺藜。 门口站着四个带刀守卫,看见六处的令牌才放行。 上官楼从马车上跳下来,萧烟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前院、中院、后院,到了甲坊署的库房。 库房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屋,门是铁皮包的,锁是双保险的铜锁。 保管员姓赵,五十来岁,圆脸,秃顶,穿着一件灰布短褐,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进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知道他们要来,又似乎怕他们来。 上官楼没有绕弯子。 “天宝十五载三月出库的五十丈绞线,经手人是兵部员外郎李昭德。把出库单找出来。” 赵保管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摞发黄的簿子,一页一页地翻。 翻了大半个时辰,翻到天宝十五载三月的记录,手指停住了。 他把出库单递过来。 第97章 空留线索探无名 上官楼接过出库单,上面写着“天宝十五载三月十五日,绞线五十丈,用途制弩弦,经手人兵部员外郎李昭德,领取人周长庚”。 周长庚。 不是顾怀仁,不是周守义,是周长庚。 周长庚死了,死在崇仁坊的宅子里,死在她面前。 他用的是顾怀仁的刀,用的是周长庚的名字取的线。 周长庚是周明义的徒弟,是顾怀仁的师兄,是千机阁和七绝门的叛徒。 他死了,他的刀还在,他的名字还在。 上官楼把出库单放回柜台上,转身走出了库房。 萧烟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出军器监的大门,站在门口。 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刚刚想通了一件事。 周长庚不是主谋。 周长庚是帮凶。 他取了绞线,缠在刀柄上,把刀给了主谋,然后死了。 主谋杀了他灭口,用他自己的刀,用他自己的毒,用他自己的手法。 周长庚死的时候,刀还在他手里,毒还在他嘴里。 他以为自己是在替主谋做事,主谋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 “萧公子,我们去刑部大牢。” 萧烟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 刑部大牢在皇城的西南角,是一座灰砖砌成的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 门口站着两个带刀守卫,看见六处的令牌开了门。 铁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屎尿的气味和腐烂的稻草味。 上官楼皱了皱眉,走了进去。 李昭德关在大牢的最深处,一间只有一丈见方的石屋。 门是铁皮包的,锁是双保险的铜锁。 守卫掏出钥匙打开锁,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昭德坐在墙角的地上,膝盖蜷着,双手抱膝。 他没有睡,也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墙壁。 墙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填着白灰,白灰上有一道裂纹,从上到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走进来,脸色变了一下,又低下了头。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冷。 ***不冷,是心冷。 上官楼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三步的距离。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把柳叶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 刀刃上的血已经干透了,发黑。 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 刀柄的底部刻着一个字——“顾”。 顾怀仁的刀。 李昭德的眼睛钉在了那把刀上。 他的脸从白变成了灰,又从灰变成了青。 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一个字。 “李昭德,这把刀你见过吗?” 李昭德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涌出来了。 他用袖子捂住了脸,肩膀在抖,哭声闷在袖子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兽在低声哀嚎。 “见过。” 他的声音哑了,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周长庚拿给我的。他说这是顾怀仁的刀,让我帮他取绞线。我取了。我不知道他要用来杀人,我真的不知道。” “周长庚已经死了。” 李昭德的哭声停了。 他放下袖子,看着上官楼,眼睛红肿,鼻子也红了,嘴唇干裂起皮。 “死了?” “死了。被人杀了。用的就是他自己的刀,他自己的毒,他自己的手法。你认识杀他的人吗?” 李昭德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锁。 “不认识。周长庚从来不让我见他。他说那个人比他厉害,比他聪明,比他狠。他说那个人是顾怀仁的徒弟。” 上官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顾怀仁的徒弟?” “周长庚是这么说的。他说顾怀仁在牢里,但他的刀在外面,他的徒弟在外面,他的女儿也在外面。他说那个人是顾怀仁最得意的弟子,学了顾怀仁的刀法、毒术、易容术。他说那个人比顾怀仁还狠,顾怀仁杀人还要找个理由,那个人杀人不需要理由。”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周长庚从来不提他的名字。他说那个人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将来。他只是一个影子,替人做事,替人杀人。他不收银子,不收人情,他只收命。” “收谁的命?” “收他仇人的命。周长庚说那个人有一个仇人,杀了他全家。他活着就是为了找到那个仇人,杀了他。别的事他不在乎,别的人他不管。他替人杀人,是为了练刀。他要练到天下第一,才能杀得了他的仇人。” 上官楼站起来,把柳叶刀从地上捡起来收进袖中。 她转身走了出去。 萧烟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牢房,铁门在身后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闷闷的。 萧烟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顾怀仁的徒弟。顾怀仁在太医署教了那么多年的疮肿科,他的学生遍布太医署。刘小楼是他的学生,周明义是他的老师,周长庚是他的师兄。他的徒弟是谁?谁学了他的刀法、毒术、易容术?” 上官楼上了马车。 “回六处。”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走着。 崇仁坊的巷子又窄又深,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把一把的金币。 上官楼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那些光影,脑子里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 周长庚取绞线,周长庚拿刀,周长庚去见那个人。 那个人杀了周长庚,用周长庚自己的刀,自己的毒,自己的手法。 周长庚不是帮凶,周长庚是替死鬼。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他取了绞线就该死了。 他多活了几天,是因为他还有用。 他有用,他活着。 他没用了,他死了。 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来。 上官楼从车上跳下来,走进正房。 萧烟跟在后面。 老赵端了两碗粥进来,粥是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里面加了红枣和桂圆。 上官楼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很烫。 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把那碗粥喝完了。 萧烟也喝完了。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那把柳叶刀放在桌案上。 她拿起那块从周长庚手里解下来的丝线,从刀柄上解下来的,周长庚缠上去的。 周长庚死了,刀还在,线还在。 “萧公子,顾怀仁的徒弟不是刘小楼。刘小楼只是替顾怀仁写字的,不是学刀法的。顾怀仁的徒弟是另一个人,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将来的人。周长庚认识他,替他做事,替他取绞线,替他杀人。然后他杀了周长庚灭口。他的刀法比周长庚好,他的毒术比周长庚精,他的易容术比周长庚高。周长庚认了,死在他手里,周长庚认了。” 萧烟站在舆图前面,看着潼关的位置。 他的手指按在那个朱砂圈上,指节发白。 “他要杀的人是谁?” “他仇人的命。” 上官楼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他活着就是为了找到那个仇人,杀了他。他替人杀人,是为了练刀。他要练到天下第一,才能杀得了他的仇人。” 她的手指在桌案上叩了两下。 “他的仇人是谁?” 萧烟转过身看着她。 “你怀疑是谁?” 上官楼抬起头看着他。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他的脸半明半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怀疑是武三思。武三思杀了他的全家,他找武三思报仇。武三思在牢里,他进不去。他只能在外面练刀,等武三思出来。” “武三思出不来。” “他知道。所以他等的不是武三思出来,他等的是武三思死。武三思死了,他的仇就报了。但他的刀还没练好,他还要练。他要用更多的命来练他的刀。” 窗外天黑了。 长安城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欲灭。 顾怀仁的徒弟这条线,上官楼查了整整三天。 她从太医署调出了顾怀仁在天宝五载到天宝十四载期间带过的所有学生名单。 疮肿科的学徒三年一换,每批三到五人,十年间顾怀仁带过的学生至少有三十几个。 她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写在纸上,一个一个地排除。 有的还在太医署,有的去了外地,有的转行了,有的死了。 剩下三个人,查不到下落。 第一个人叫沈墨,苏州人,天宝九载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天宝十二载学成出师,同年离开长安,不知去向。 第二个人叫陆丰,洛阳人,天宝十载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天宝十三载学成出师,同年被洛阳留守使司聘为医官,天宝十四载辞职,不知去向。 第三个人叫赵无极,长安人,天宝十一载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天宝十四载学成出师,同年留在太医署当助手,天宝十五载初突然消失,不知去向。 上官楼把这三个人的名字圈了出来。 三个人,三个方向,三条断了线的风筝。 她需要找到其中一个人,找到那个在周长庚嘴里“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将来”的人。 阿九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上官姑娘,兵部送来的。” 上官楼接过信封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天宝十五载三月十五日出库的五十丈绞线,用途制弩弦,但军器监没有收到这批弩弦。李昭德在撒谎。” 李昭德在撒谎。 不是他不知道,是他在替那个人瞒。 那个人不是周长庚,周长庚已经死了,他替一个死人瞒什么? 除非那个人还活着,还捏着他的把柄。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崇仁坊的巷子,窄窄的,青石板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 一个女人从巷口走过,穿着一身青布衣裙,头上戴着帷帽,看不清脸。 她的左腿有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苏娘子? 上官楼冲到门口,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 她站了片刻,转身回了正房。 萧烟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卷宗,卷宗的封面上盖着“兵部密档”四个字的红印。 他把卷宗放在桌案上,解开绳子,抽出里面的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的字迹是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天宝五载,秘书省校书郎李闻远因诗获罪,被武三思陷害入狱。其妻顾氏携子逃出长安,不知所踪。” 上官楼的手指在“顾氏”两个字上停住了。 第98章 追根溯源至成纪 顾氏,顾怀仁的顾。 顾怀仁的妹妹,顾怀仁的妹妹嫁给了李闻远。 李闻远死了,顾氏带着孩子跑了,跑到了哪里? 跑到了顾怀仁那里。 顾怀仁把他的外甥藏了起来,教他刀法,教他毒术,教他易容术。 那个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被武三思害死的,他活着就是为了报仇。 上官楼翻到下一页。 “天宝六载,顾氏病故。其子被顾怀仁收养,改名换姓,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 名字被涂掉了,看不清是谁。 但时间对得上。 天宝六载,顾氏病故,孩子被顾怀仁收养。 天宝十一载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天宝十四载学成出师。 赵无极,天宝十一载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天宝十四载学成出师,天宝十五载初突然消失。 时间对上了。 上官楼把卷宗合上。 “萧公子,顾怀仁的外甥是赵无极。赵无极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杀了商队的人,杀了响马的人,杀了周长庚。他在练刀,拿活人练刀。” 萧烟看着她,暮色中他的目光很沉。 “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我知道他会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上官云起的女儿。他师父顾怀仁杀了我父亲,他替他师父来杀我。他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了,不差我一个。” 萧烟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骨节咔咔地响。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不”字。 他知道她说的对。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舆图上潼关的位置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十九尸案”。 她的手指在那个圈上按了一下,从潼关往西划到长安,从长安往东划到洛阳,从洛阳往北划到范阳。 安禄山在范阳,武三思在牢里,杨国忠在长安。 赵无极在这些人之间穿梭,替他们杀人,替自己练刀。 “萧公子,赵无极不是一个人。” 萧烟走到她身边。 “他有帮手。帮他取绞线的人是李昭德,帮他杀人的人是周长庚,帮他伪装现场的人是周守义。他是主谋,他不是一个人在做事,他有一张网,网里的人替他做事,替他取线,替他杀人,替他死。周长庚死了,周守义死了,李昭德在牢里。网破了,人散了。” “那他还在杀人吗?” “在。他没有停下来,他在等。等武三思从牢里出来,或者等武三思死在牢里。不管哪种结果,他都要亲眼看到。” 上官楼转过身看着他。 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隐没在阴影里,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钉。 “萧公子,我要去成纪。” “去成纪?” “赵无极的父亲李闻远是成纪人。他的母亲顾氏是成纪人。他的师父顾怀仁是成纪人。成纪是他们的根,赵无极一定会回成纪。他在外面杀了那么多人,练了那么久的刀,他该回去了。回去看他父亲的坟,看他母亲的坟,看他师父的坟。回去告诉他父亲,他的仇报了。武三思在牢里,快死了。” 萧烟看着她。 “我陪你去。” 马车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份兵部的密档。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的字迹是工整的楷书。 她把李闻远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李闻远,陇西成纪人,天宝五载进士及第,授秘书省校书郎。 同年因诗获罪,被武三思陷害入狱,死于狱中。 其妻顾氏携子逃出长安,不知所踪。 顾氏是顾怀仁的妹妹。 她带着孩子跑了,跑到顾怀仁那里。 顾怀仁把他们藏了起来,藏了十几年。 顾氏死了,孩子长大了,学会了刀法,学会了毒术,学会了易容术。 他离开了顾怀仁,替人杀人,替自己练刀。 他杀了商队的人,杀了响马的人,杀了周长庚,杀了周守义。 他还要杀武三思,杀杨国忠,杀安禄山,杀所有害死他父亲的人。 他要杀很多人,他不在乎。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他的背影很直,鹤氅在风里飘着。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忽然偏过头来。 她的目光和他的碰了一下,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躲。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他把头转了回去。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好几天。 第八天的傍晚,到了成纪。 成纪县城还是老样子,城墙低矮破旧,街道坑坑洼洼。 城里的气氛跟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武三思被拘了,他的人散了大半。 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关了一半,冷冷清清的。 上官楼没有进城,马车直接去了城外的坟地。 李闻远的坟在城北的山坡上,是一座很小的坟,坟头的草长得很高。 墓碑是青石的,不大,上面刻着“李闻远之墓”五个字,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 坟前摆着一束花,花是新鲜的,刚摘不久,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有人来过,来过不久。 上官楼蹲下来摸了摸花瓣。 花是野菊花,黄色的,开在山坡上,到处都是。 摘花的人不急,一朵一朵地摘,摘了一束,用草绳扎好,放在坟前。 他有耐心,不急不躁。 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坟。 坟更小,几乎看不出来是一座坟,只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上面长满了草。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什么都没有。 但有人在这里也放了一束花,同样的野菊花,同样的草绳。 顾氏的坟。 赵无极来过这里。 他来看他的父母了。 上官楼转过身,看着山坡下面。 暮色四合,成纪县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中。 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散落在人间的星。 她的目光从那些灯火上收回来,落在山坡下面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一个人站在山坡下面,穿着一身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他的脸。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从地里长出来的树。 赵无极。 顾怀仁的外甥,周长庚嘴里的那个人。 他来成纪看他父母的坟,他没有走,他在等。 等谁来?等她来。 上官楼从山坡上走下来,朝他走去。 萧烟跟在她身后,沈七娘也跟了上来。 三个人从山坡上下来,走到那个人面前。 他没有跑,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上官楼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三步远。 她没有拔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人抬起头,斗笠的帽檐往上一抬,露出了一张脸。 瘦削,苍白,左脸颊有一道旧伤疤,不是顾怀仁的那道,是另一道,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钉。 赵无极。 顾怀仁的外甥,顾氏的儿子,李闻远的儿子。 武三思害死了他的父亲,他找武三思报仇。 他等了很多年,从七岁等到现在,从孩子等到大人。 他学刀法,学毒术,学易容术。 他替人杀人,替自己练刀。 他杀了商队的人,杀了响马的人,杀了周长庚,杀了周守义。 他要杀武三思,武三思在牢里,他进不去。 他只能在外面等,等到武三思出来,或者等到武三思死。 不管哪种结果,他都要等。 “赵无极。”上官楼叫了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上官姑娘,你查到我了。” “你杀了十九个人。商队的十一人,响马的八人。周长庚是你杀的,周守义是你杀的。” 赵无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杀的不止十九个人。” “我知道。” “你不怕我?” “不怕。” 赵无极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上官姑娘,你的父亲上官云起是被我师父杀的。你不恨我?” “恨。但我恨的是顾怀仁,不是你。你是顾怀仁的外甥,你没有杀我父亲。” 赵无极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字。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刀,柳叶刀,跟顾怀仁那把一模一样,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 他把刀递给她。 上官楼接过刀,刀柄的底部刻着一个字——“赵”。 赵无极的刀。 “上官姑娘,我杀了很多人。商队的人是我杀的,响马的人是我杀的。周长庚是我杀的,周守义是我杀的。李昭德的事也是我做的,绞线是我让他取的,手令是我让他开的。我都认了。” 上官楼攥紧了手里的刀。 “赵无极,你跟我回去。” 赵无极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我回去也是死,不回去也是死。我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死在牢里。”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瓶盖,一仰头,把瓶里的东西倒进了嘴里。 上官楼冲上去夺那只瓷瓶,已经晚了。 河豚毒,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 他的腿先瘫了,从站着变成了跪着,然后变成了趴着。 他的嘴张着,想说话,说不出来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上官楼,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上官楼蹲下来,把两根银针刺入他的天突穴和膻中穴,想让他把毒吐出来。 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对不起。” 他的眼睛闭上了。 上官楼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两根银针。 萧烟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探了探赵无极的颈侧,没有脉搏了。 他把赵无极的眼睛合上了,把他手里的刀取出来,用布包好放进证物箱。 “走吧。”他说。 上官楼站起来把银针擦拭干净收回针包。 她转过身,看着山坡上那两座坟。 暮色中墓碑看不清了,野菊花也看不清了,只有两个模糊的土包,并排挨着,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 她上了马车。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起来。 顾怀仁的徒弟这条线,上官楼查了整整三天。 她从太医署调出了顾怀仁在天宝五载到天宝十四载期间带过的所有学生名单。 疮肿科的学徒三年一换,每批三到五人,十年间顾怀仁带过的学生至少有三十几个。 她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写在纸上,一个一个地排除。 有的还在太医署,有的去了外地,有的转行了,有的死了。 剩下三个人,查不到下落。 第一个人叫沈墨,苏州人,天宝九载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天宝十二载学成出师,同年离开长安,不知去向。 第二个人叫陆丰,洛阳人,天宝十载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天宝十三载学成出师,同年被洛阳留守使司聘为医官,天宝十四载辞职,不知去向。 第三个人叫赵无极,长安人,天宝十一载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天宝十四载学成出师,同年留在太医署当助手,天宝十五载初突然消失,不知去向。 上官楼把这三个人的名字圈了出来。 三个人,三个方向,三条断了线的风筝。 她需要找到其中一个人,找到那个在周长庚嘴里“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将来”的人。 阿九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上官姑娘,兵部送来的。” 第99章 荒坟静待故人来 上官楼接过信封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天宝十五载三月十五日出库的五十丈绞线,用途制弩弦,但军器监没有收到这批弩弦。李昭德在撒谎。” 李昭德在撒谎。 不是他不知道,是他在替那个人瞒。 那个人不是周长庚,周长庚已经死了,他替一个死人瞒什么? 除非那个人还活着,还捏着他的把柄。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崇仁坊的巷子,窄窄的,青石板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 一个女人从巷口走过,穿着一身青布衣裙,头上戴着帷帽,看不清脸。 她的左腿有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苏娘子? 上官楼冲到门口,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 她站了片刻,转身回了正房。 萧烟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卷宗,卷宗的封面上盖着“兵部密档”四个字的红印。 他把卷宗放在桌案上,解开绳子,抽出里面的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的字迹是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天宝五载,秘书省校书郎李闻远因诗获罪,被武三思陷害入狱。其妻顾氏携子逃出长安,不知所踪。” 上官楼的手指在“顾氏”两个字上停住了。 顾氏,顾怀仁的顾。 顾怀仁的妹妹,顾怀仁的妹妹嫁给了李闻远。 李闻远死了,顾氏带着孩子跑了,跑到了哪里? 跑到了顾怀仁那里。 顾怀仁把他的外甥藏了起来,教他刀法,教他毒术,教他易容术。 那个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被武三思害死的,他活着就是为了报仇。 上官楼翻到下一页。 “天宝六载,顾氏病故。其子被顾怀仁收养,改名换姓,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 名字被涂掉了,看不清是谁。 但时间对得上。 天宝六载,顾氏病故,孩子被顾怀仁收养。 天宝十一载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天宝十四载学成出师。 赵无极,天宝十一载入太医署疮肿科学徒,天宝十四载学成出师,天宝十五载初突然消失。 时间对上了。 上官楼把卷宗合上。 “萧公子,顾怀仁的外甥是赵无极。赵无极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杀了商队的人,杀了响马的人,杀了周长庚。他在练刀,拿活人练刀。” 萧烟看着她,暮色中他的目光很沉。 “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我知道他会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上官云起的女儿。他师父顾怀仁杀了我父亲,他替他师父来杀我。他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了,不差我一个。” 萧烟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骨节咔咔地响。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不”字。 他知道她说的对。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舆图上潼关的位置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十九尸案”。 她的手指在那个圈上按了一下,从潼关往西划到长安,从长安往东划到洛阳,从洛阳往北划到范阳。 安禄山在范阳,武三思在牢里,杨国忠在长安。 赵无极在这些人之间穿梭,替他们杀人,替自己练刀。 “萧公子,赵无极不是一个人。” 萧烟走到她身边。 “他有帮手。帮他取绞线的人是李昭德,帮他杀人的人是周长庚,帮他伪装现场的人是周守义。他是主谋,他不是一个人在做事,他有一张网,网里的人替他做事,替他取线,替他杀人,替他死。周长庚死了,周守义死了,李昭德在牢里。网破了,人散了。” “那他还在杀人吗?” “在。他没有停下来,他在等。等武三思从牢里出来,或者等武三思死在牢里。不管哪种结果,他都要亲眼看到。” 上官楼转过身看着他。 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隐没在阴影里,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钉。 “萧公子,我要去成纪。” “去成纪?” “赵无极的父亲李闻远是成纪人。他的母亲顾氏是成纪人。他的师父顾怀仁是成纪人。成纪是他们的根,赵无极一定会回成纪。他在外面杀了那么多人,练了那么久的刀,他该回去了。回去看他父亲的坟,看他母亲的坟,看他师父的坟。回去告诉他父亲,他的仇报了。武三思在牢里,快死了。” 萧烟看着她:“我陪你去。” 马车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份兵部的密档。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的字迹是工整的楷书。 她把李闻远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李闻远,陇西成纪人,天宝五载进士及第,授秘书省校书郎。 同年因诗获罪,被武三思陷害入狱,死于狱中。 其妻顾氏携子逃出长安,不知所踪。 顾氏是顾怀仁的妹妹。 她带着孩子跑了,跑到顾怀仁那里。 顾怀仁把他们藏了起来,藏了十几年。 顾氏死了,孩子长大了,学会了刀法,学会了毒术,学会了易容术。 他离开了顾怀仁,替人杀人,替自己练刀。 他杀了商队的人,杀了响马的人,杀了周长庚,杀了周守义。 他还要杀武三思,杀杨国忠,杀安禄山,杀所有害死他父亲的人。 他要杀很多人,他不在乎。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他的背影很直,鹤氅在风里飘着。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忽然偏过头来。 她的目光和他的碰了一下,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躲。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他把头转了回去。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好几天。 第八天的傍晚,到了成纪。 成纪县城还是老样子,城墙低矮破旧,街道坑坑洼洼。 城里的气氛跟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武三思被拘了,他的人散了大半。 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关了一半,冷冷清清的。 上官楼没有进城,马车直接去了城外的坟地。 李闻远的坟在城北的山坡上,是一座很小的坟,坟头的草长得很高。 墓碑是青石的,不大,上面刻着“李闻远之墓”五个字,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 坟前摆着一束花,花是新鲜的,刚摘不久,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有人来过,来过不久。 上官楼蹲下来摸了摸花瓣。 花是野菊花,黄色的,开在山坡上,到处都是。 摘花的人不急,一朵一朵地摘,摘了一束,用草绳扎好,放在坟前。 他有耐心,不急不躁。 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坟。 坟更小,几乎看不出来是一座坟,只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上面长满了草。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什么都没有。 但有人在这里也放了一束花,同样的野菊花,同样的草绳。 顾氏的坟。 赵无极来过这里。 他来看他的父母了。 上官楼转过身,看着山坡下面。 暮色四合,成纪县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中。 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散落在人间的星。 她的目光从那些灯火上收回来,落在山坡下面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一个人站在山坡下面,穿着一身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他的脸。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从地里长出来的树。 赵无极。 顾怀仁的外甥,周长庚嘴里的那个人。 他来成纪看他父母的坟,他没有走,他在等。 等谁来? 等她来。 上官楼从山坡上走下来,朝他走去。 萧烟跟在她身后,沈七娘也跟了上来。 三个人从山坡上下来,走到那个人面前。 他没有跑,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上官楼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三步远。 她没有拔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人抬起头,斗笠的帽檐往上一抬,露出了一张脸。 瘦削,苍白,左脸颊有一道旧伤疤,不是顾怀仁的那道,是另一道,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钉。 赵无极。 顾怀仁的外甥,顾氏的儿子,李闻远的儿子。 武三思害死了他的父亲,他找武三思报仇。 他等了很多年,从七岁等到现在,从孩子等到大人。 他学刀法,学毒术,学易容术。 他替人杀人,替自己练刀。 他杀了商队的人,杀了响马的人,杀了周长庚,杀了周守义。 他要杀武三思,武三思在牢里,他进不去。 他只能在外面等,等到武三思出来,或者等到武三思死。 不管哪种结果,他都要等。 “赵无极。”上官楼叫了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上官姑娘,你查到我了。” “你杀了十九个人。商队的十一人,响马的八人。周长庚是你杀的,周守义是你杀的。” 赵无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杀的不止十九个人。” “我知道。” “你不怕我?” “不怕。” 赵无极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上官姑娘,你的父亲上官云起是被我师父杀的。你不恨我?” “恨。但我恨的是顾怀仁,不是你。你是顾怀仁的外甥,你没有杀我父亲。” 赵无极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字。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刀,柳叶刀,跟顾怀仁那把一模一样,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 他把刀递给她。 上官楼接过刀,刀柄的底部刻着一个字——“赵”。 赵无极的刀。 “上官姑娘,我杀了很多人。商队的人是我杀的,响马的人是我杀的。周长庚是我杀的,周守义是我杀的。李昭德的事也是我做的,绞线是我让他取的,手令是我让他开的。我都认了。” 上官楼攥紧了手里的刀。 “赵无极,你跟我回去。” 赵无极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我回去也是死,不回去也是死。我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死在牢里。” 话音刚落,他一刀刺入自己心脏…… 良久—— 他的眼睛闭上了。 上官楼跪在地上。 萧烟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探了探赵无极的颈侧,没有脉搏了。 他把赵无极的眼睛合上了,把他手里的刀取出来,用布包好放进证物箱。 “走吧。”他说。 上官楼站起来把银针擦拭干净收回针包。 她转过身,看着山坡上那两座坟。 暮色中墓碑看不清了,野菊花也看不清了,只有两个模糊的土包,并排挨着,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 她上了马车。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起来。 第100章 玉杯斟酒化血红 赵无极的尸体被抬上了马车。 沈七娘赶车,阿九坐在旁边,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上官楼没有跟那辆车,她上了萧烟的马车,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只证物箱。 箱子里装着赵无极的刀、周长庚的刀、顾怀仁的刀。 三把刀,三代人,三条命。 她抱着那只箱子,像是在抱着一座坟。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很直。 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沾着赵无极的血,已经干了,发黑,嵌在指甲缝里,洗不掉。 她用手帕擦了一下,擦不掉。 又擦了一下,还是擦不掉。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几天。 第八天的傍晚,到了长安。 城门快关了,守城的兵丁正在推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萧烟的马冲到了城门口,亮出令牌,兵丁把门推开了。 马车跟着冲了进去。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吞没了。 六处驻地的灯还亮着。 老赵在厨房里炖汤,听见马蹄声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阿九从车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沈七娘把马牵到后院,横刀挂在腰上,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上官楼从车上下来,抱着证物箱走进验尸房。 她把箱子放在白石台上,打开盖子,把三把刀一把一把地拿出来,并排摆在台面上。 顾怀仁的刀、周长庚的刀、赵无极的刀。 三把柳叶刀,一模一样的长短,一模一样的形制,一模一样的刀柄缠丝。 刀柄的底部刻着三个字——“顾”“周”“赵”。 三个字,三把刀,三个人。 顾怀仁的刀上有血,周长庚的刀上有血,赵无极的刀上也有血。 三把刀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顾怀仁杀了上官云起,周长庚杀了顾怀仁,赵无极杀了周长庚,也杀了自己。 一条线,三代人,从太医署到千机阁到七绝门,从长安到成纪,从武三思到安禄山。 杀到头,杀到自己。 上官楼把三把刀用绸布包好放回箱子里。 她从袖中取出那根从周长庚刀柄上解下来的丝线,对着灯看。 绞线的纹路细密均匀,三股细丝拧成,每股细丝又有三股更细的丝拧成。 军器监的绞线,每一卷都有编号。 她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个编号——甲坊署天宝十五载三月十五日,五十丈,经手人李昭德。 李昭德在牢里。 她把这张纸放进证物箱,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夜色中,远处的坊门已经关了,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巡夜的武侯骑着马从巷口经过,马蹄声在青石板路面上回荡。 她的手指在窗框上无意识地叩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萧烟从正房过来,站在验尸房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的背影很瘦,衣裳空荡荡的,肩膀微微前倾,头低着,像是在看窗外的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吃了没有?”他问。 上官楼没有回头:“不饿。” “老赵炖了鸡汤。” “不饿。” 萧烟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端着一碗汤。 汤是鸡汤,金黄色的,飘着红枣和枸杞,冒着热气。 他把碗放在白石台上,没有叫她,转身走了出去。 上官楼站在窗前没有动。 那碗汤的热气在灯下袅袅地升起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目光。 她转过身,走到白石台前,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烫,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把那碗汤喝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碗底还有几颗枸杞。 她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她放下碗,走到门口。 萧烟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仰头看着夜空。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他的竹簪子歪了,鹤氅的领子翻起来了,袍角上沾着泥。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她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把他翻起来的领子按了下去。 动作很快,快到她的手几乎没有在他领子上停留。 但她的手从他领子上划过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脖子。 凉的。 她的指尖是凉的,他的脖子是温的。 她把手缩了回来。 萧烟没有动。 他看着夜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上官楼站在他旁边,也仰起头看着夜空。 长安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在头顶上。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转身走回了验尸房。 她把那件月白色的斗篷从墙上取下来,铺在毡子上,躺下去。 斗篷上有萧烟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比以前淡了很多,快闻不到了。 她把脸埋进斗篷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有的。 她闭上眼睛。 长安城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欲灭。 她没有关窗,把斗篷裹得更紧了。 第二天一早,上官楼去了大理寺。 裴玉在办公房里坐着,面前堆了一摞案卷,正低着头批阅。 他看见上官楼进来,放下笔,站起来。 “上官姑娘,潼关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比以前客气了很多,不冷不热的,公事公办。 上官楼把那三把柳叶刀从证物箱里取出来,放在他的桌案上。 三把刀并排摆着,刀刃上的血已经干透了,发黑。 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 刀柄的底部刻着三个字——“顾”“周”“赵”。 裴玉拿起顾怀仁的那把刀,对着光看了看。 “顾怀仁的刀?” “是。” “周长庚的刀?” “是。” “赵无极的刀?” “是。赵无极是顾怀仁的外甥,周长庚的师弟。他杀了商队的人,杀了响马的人,杀了周长庚。他是主谋。” 裴玉把刀放下。 “周长庚已经死了。” “周长庚是赵无极杀的。赵无极已经认罪了。” “赵无极呢?”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案上。 信是赵无极写的,在他死之前写的,塞在衣领里。 上官楼替他收尸的时候发现的。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孟文渊商队十一人是我杀的,响马八人是我杀的。周长庚是我杀的。李昭德替我取了绞线,他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赵无极,天宝十五载五月。” 裴玉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 “赵无极现在在哪里?” “死了,自尽。” 裴玉沉默了。 他把三把刀收进证物袋里,在案卷上写了一行字。 上官楼没有看他写了什么,她站起来,走出大理寺的大门。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萧烟。 她睁开眼,没有回头,走下台阶。 萧烟跟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 六处驻地的院子里,沈七娘在磨刀。 磨刀石搁在井台上,她双手握着刀柄一下一下地推,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嚯嚯”的声响。 她看见上官楼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上官姑娘,赵无极的案子结了?” “结了。” 沈七娘低下头继续磨刀,“嚯嚯,嚯嚯”,一声一声的。 上官楼走过她身边,进了正房。 萧烟跟了进来。 两个人在桌案前坐下来,隔着一张桌案。 老赵端了两碗茶进来,放在两个人面前。 茶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汤色碧绿,香气清冽。 上官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萧烟也喝了一口。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响马刀的案卷封存那天,凉州的急报到了六处。 急报是凉州刺史亲自写的,加盖了刺史大印,一路快马换了八匹马,五天跑了两千里。 阿九接过急报的时候,信使已经累得从马上滚了下来,趴在地上喘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爬起来,嘴唇干裂出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烟拆开急报,脸色沉了下去。 上官楼从验尸房过来的时候,正房的灯还亮着,萧烟面前的急报摊开着,他的手指按在纸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没有问,走过去拿起急报往下看。 凉州都督府夜宴,都督宴请西域使节,夜光杯倒酒后杯中酒变成血红色,饮者七窍流血而死。 死者是西域使节,都督也喝了,也死了。 上官楼把急报放下,抬起头看着萧烟。 萧烟站在舆图前面,用朱砂笔在凉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凉州在长安以西两千里,河西走廊的咽喉,丝绸之路的要冲。 凉州都督姓郭,叫郭英杰,是郭子仪的远房堂弟,在凉州经营了七八年,跟西域诸国做生意,每年往长安送不少银子。 他死了,死在夜光杯下,死在西域使节面前,死在满堂宾客眼前。 上官楼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个朱砂圈,凉州,她没去过。 但她听说过夜光杯,西域进贡的宝物,斟酒时杯壁通透,酒色如血。 那不是酒的颜色,是杯子的颜色。 夜光杯是玉做的,祁连山的玉,墨绿色的,薄如蛋壳,透光性好。 酒倒进去,光从杯壁透过来,酒看起来是红色的。 不是真的红,是光的折射。 但郭英杰杯里的酒是真的红了,不是光的折射,是血。 他的血从七窍流出来,流进了酒杯,把酒染红了。 西域使节也喝了,也死了。 两个人,两杯酒,两具尸体。 萧烟的手指在舆图上叩了两下。 “凉州刺史的急报上说,夜光杯是郭英杰自己珍藏的,酒是他自己倒的。西域使节是客人,郭英杰是主人。主人给客人倒酒,自己也喝。客人死了,主人也死了。谁下的毒?什么时候下的毒?毒下在酒里还是下在杯子里?” 上官楼没有说话,她在想师父教过她的一句话,下毒只有三个地方,食物里,水里,容器里。 食物和水可以换,容器不会换。 毒在杯子里。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银针包,开始准备工具。 凉州两千里,快马也要十天。 她需要把所有的工具都检查一遍,银针、探针、骨锯、手术刀、瓷瓶、试药,一样都不能少。 萧烟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 “车准备好了,天一亮就出发。” 上官楼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天还没亮,马车就出了城。 上官楼坐在车里,把急报又看了一遍。 郭英杰,四十五岁,凉州都督,在凉州待了八年。 西域使节叫骨力裴罗,四十来岁,是西域一个小国的使臣,来长安朝贡,路过凉州,郭英杰设宴款待。 宴会上,郭英杰拿出珍藏的夜光杯,亲手倒酒,先敬客人,客人喝了,他也喝了。 客人当场七窍流血而死,郭英杰也七窍流血而死。 两个人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都死了。 其他人没有喝酒,没有中毒。 毒在酒里,在杯子里,在倒酒的那一刻。 上官楼合上急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她的手指在药箱盖上无意识地叩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很多天,从长安到凉州两千里,走了整整十一天。 第十一天的傍晚,到了凉州。 凉州城不大,城墙是黄土夯的,不高,但很厚。 城楼是木结构的,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像一只展翅的鸟。 城门口站着几个带刀的兵丁,穿着皮甲,脸被风吹得黝黑粗糙。 他们看见六处的令牌,侧身让开了路。 郭英杰的灵堂设在都督府的正堂。 白布幔帐在风里飘着,吹鼓手坐在棚下嘀嘀嗒嗒地吹,吹的曲子哀婉凄凉,跟长安的不一样,调子更高,更悲。 棺材是柏木的,黑漆漆的,停在大堂中央。 棺材前面摆着供桌,桌上供着果品和香烛。 郭英杰的夫人跪在灵堂旁边,穿着一身白,头发散着,脸上没有泪。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哭了几天,眼泪干了,嗓子哑了,跪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西域使节骨力裴罗的尸体停在都督府后院的厢房里,用白布盖着。 凉州刺史姓杨,叫杨文广,四十多岁,白面微须,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站在厢房门口搓着手。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来了,迎上来,脸上带着笑,笑得很勉强。 “萧公子,上官姑娘,二位一路辛苦。”他的声音有点抖。 “骨力裴罗的尸体在这里,郭都督的尸体在灵堂。下官不敢动,等着二位来验。” 上官楼没有接话,直接走进了厢房。 骨力裴罗的尸体躺在白石台上,用白布盖着。 她揭开白布,死者是男性,四十来岁,卷发,高鼻,深目,皮肤黝黑,穿着一身胡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七窍流血,血已经干了,凝固在脸上,像一幅暗红色的面具。 致命伤不是外伤,是中毒。 七窍流血是中毒的典型特征,毒物作用于血管,血管破裂,血从眼耳口鼻流出来。 上官楼俯下身,掰开死者的嘴,用探针从喉咙深处刮了一点残留物。 残留物是暗红色的,混着血和胃液,有一股苦味,苦得发涩,混在血腥味里几乎闻不出来。 乌头,跟镜子迷宫案里王蓁中的毒一样,跟牡丹劫案里崔元综中的毒一样。 ***,口服,混在酒里,喝下去一盏茶的功夫毒发,全身血管扩张,七窍流血,心脏骤停。 她又从死者的鼻孔里刮了一点干涸的血迹,装进瓷瓶里。 又从耳道里刮了一点,也装进瓷瓶里。 她需要把这些样本带回长安化验,但她几乎可以确定了,***。 她站起来走出厢房,去了灵堂。 郭英杰的尸体在棺材里,穿着官袍,戴着官帽,脸上化了妆,但七窍流血的痕迹遮不住,粉底下面还是能看出暗红色的血痕。 上官楼让老赵把尸体从棺材里抬出来,放在灵堂旁边的厢房里。 郭英杰的夫人跟了过来,跪在门口,不说话,只是跪着。 上官楼没有赶她走,揭开白布开始验尸。 郭英杰,男性,四十五岁,体型偏胖,皮肤粗糙。 七窍流血,跟骨力裴罗一模一样。 她掰开他的嘴,从喉咙深处刮了一点残留物,***,苦的,涩的,跟骨力裴罗的一模一样。 同一批毒,同一个下毒的人。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郭夫人。 “郭夫人,郭都督的夜光杯在哪里?” 第101章 玉坊横祸殒匠人 郭夫人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碎了。那天晚上就碎了。宴席散了以后,我去收拾,看见两只杯子都碎了,碎得不成样子,拼都拼不起来。” “碎片呢?” “扔了。我让人扔了。” “扔到哪了?” 郭夫人想了想。 “后院的井里。” 上官楼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里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被井绳磨出了一道一道的深沟。 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水很浅,能看到井底。 井底有东西,白花花的,是碎瓷片。 她让人把井水淘干,把碎片一块一块地捞出来,放在一块白布上。 两只夜光杯,碎成了几十片,有的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她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拼。 拼了整整一个时辰,拼出了两只杯子的形状。 一只杯子的内壁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是酒干涸后留下的,颜色比周围的深。 另一只杯子的内壁也有暗红色的痕迹,但没有那只深。 上官楼用小刀从杯壁内侧刮了一点干涸的酒渍,放进瓷瓶里。 ***,两只杯子里都有。 但一只多,一只少。 多的那只是骨力裴罗的,少的那只是郭英杰的。 下毒的人把***涂在杯子的内壁上,酒倒进去,***溶解在酒里,喝酒的人中毒。 骨力裴罗的杯子里毒多,他先喝,先死。 郭英杰的杯子里毒少,他后喝,后死。 两个人死的时间相差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不是同一个人下的毒。 一个人下毒,两只杯子的毒量应该差不多。 两只杯子毒量不一样,说明下毒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骨力裴罗的杯子里毒多,是有人想让他死。 郭英杰的杯子里毒少,是有人想让他死得慢一点,或者只是想让他中毒不死。 但他还是死了,他的身体不如骨力裴罗壮,同样的毒量,骨力裴罗能撑一盏茶,他撑不到。 上官楼站起来,走出后院。 萧烟站在门口等着,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他在路上没有睡好,她也没有。 “萧公子,毒是***。涂在杯子的内壁上,酒倒进去溶解,人喝下去中毒。两只杯子的毒量不一样,下毒的人是两个。” 萧烟的眉头拧了一下。 “两个?” “一个想让骨力裴罗死,一个想让郭英杰死。两个人在同一场宴会上,用同一种毒,杀两个不同的人。骨力裴罗死了,郭英杰也死了。两个人都得手了。” 萧烟在廊下踱了两步,停下来。 “谁想杀骨力裴罗?谁想杀郭英杰?”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上是她拼出来的两只杯子的形状。 骨力裴罗的杯子上刻着一行字——“葡萄美酒夜光杯”。 郭英杰的杯子上也刻着一行字——“欲饮琵琶马上催”。 两只杯子是一对,同一块玉料雕出来的,同一双手刻的字。 刻字的人叫周文远,凉州城最好的玉匠,在凉州开了一间玉器铺子,专门做夜光杯。 “去找周文远。”萧烟说。 两个人走出都督府,在凉州城的街道上走着。 凉州城的街道比长安的宽,两边的铺子比长安的低矮,但很热闹。 卖胡饼的、卖羊肉串的、卖葡萄干的、卖玉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周文远的玉器铺子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不大,只有一丈多宽的门面,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周记玉器”四个字。 铺子的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东家有丧,暂停营业”。 周文远死了,他是在郭英杰和骨力裴罗死的第二天死的,被人发现死在铺子后面的作坊里。 凶手用一块玉料砸碎了他的脑袋,玉料上沾满了血,扔在地上。 上官楼蹲下来看着那块玉料。 玉料不大,拳头大小,是祁连山的墨玉,跟做夜光杯的玉料是同一块。 凶器就是周文远自己的玉料,用他自己的东西杀他自己。 周文远的尸体倒在玉器铺子后面的作坊里,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脑勺被砸了一个洞。 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淌了一地,已经干了,发黑,嵌在地砖的缝隙里。 凶器是一块玉料,祁连山的墨玉,拳头大小,就扔在尸体旁边。 玉料上沾着血,血已经干透了,把玉料的表面糊了一层暗红色的壳。 作坊里到处是玉料和半成品的夜光杯,有的已经雕好了,有的还在打磨。 架子上摆着几十只杯子,墨绿色的,在烛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上官楼蹲下来,把尸体翻过来。 周文远五十来岁,瘦长脸,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一双做细活的手。 手上的老茧长在虎口和食指侧面,是长期握刻刀留下的。 致命伤在后脑勺,被钝器击打造成的颅骨凹陷性骨折。 凶器的形状跟伤口吻合,拳头大小的墨玉料,砸一下不够,砸了两下。 伤口上有两处凹陷,一处深一处浅,第一下没砸死,又砸了第二下。 凶手力气不大,第一下不够狠,第二下才补上。 不是职业杀手,是普通人。 上官楼翻看死者的手,指甲缝里有血,不是他自己的,是凶手的。 他在被砸之前用手挡了一下,抓住了凶手的手腕,指甲嵌进了凶手的皮肤里,留下了血迹。 血还没干透,凶手刚走不久。 她用小刀从指甲缝里刮了一点血迹,放进瓷瓶里。 不是周文远自己的血,是凶手留下的。 她站起来,在作坊里走了一圈。 桌案上摆着几只已经做好的夜光杯,杯壁上刻着字——“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四只杯子,四句诗,是一套。 郭英杰那一对只是其中的两只,另外两只还在作坊里,没有送出去。 周文远在做一套四只的夜光杯,郭英杰订的,郭英杰死了,杯子还在。 上官楼拿起一只杯子对着光看,杯壁薄如蛋壳,墨绿色的玉料在光下变得通透,像一汪碧水。 杯底刻着一个字——“郭”。 郭英杰的郭。 这四只杯子是郭英杰定制的,周文远做了好几个月,快完工了。 郭英杰死了,杯子不用送了。 她放下杯子,走到架子前面。 架子上摆着几十只夜光杯,有的已经做好了,有的还在打磨。 她一只一只地看,看到第三排的时候停下来。 有一只杯子的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是天然的,是刻刀划过的痕迹。 裂纹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酒倒进去,酒会渗进裂纹里,时间久了,杯壁会裂开。 这是一只不合格的杯子。 周文远把它放在架子上,没有扔掉,留着做什么? 留着当样品,还是留着送给别人? 上官楼不知道。 她把那只杯子单独包好放进证物箱里。 萧烟站在作坊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 凉州城的暮色来得比长安晚,太阳还挂在天边,把整条巷子染成了金黄色。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袍角被风吹起来。 “周文远认识郭英杰,认识骨力裴罗。杯子是他做的,毒是他涂的,他死了。谁杀了他?是郭英杰的人,还是骨力裴罗的人,还是另一个人?” 上官楼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巷口。 巷口有一个卖馕的老汉,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摞馕,用白布盖着。 一个穿黑衣的人从巷口走过,脚步很快,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走到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萧公子,凶手不是一个人。” 萧烟偏过头看着她。 “杀郭英杰的人跟杀骨力裴罗的人不是同一个。杀郭英杰的人想让他死得慢一点,所以杯子里毒量少。杀骨力裴罗的人想让他快死,所以杯子里毒量多。两个人同时下手,郭英杰死了,骨力裴罗死了。他们都得手了。” 萧烟转过身面对她。 “那杀周文远的人呢?” “杀周文远的人是灭口。周文远知道谁买了毒药,知道谁拿了杯子,知道谁涂了毒。他知道得太多了,他必须死。” 上官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笃定。 “杀周文远的人跟杀郭英杰的人是同一个人。杀了郭英杰,杀了周文远,两个人都是他杀的。” “骨力裴罗呢?骨力裴罗不是他杀的。” “骨力裴罗是另一个人杀的。那个人的目标是骨力裴罗,他只想杀骨力裴罗,不想杀郭英杰。但郭英杰死了,他不在乎。” 萧烟沉默了片刻。 “走,去刺史府。” 凉州刺史杨文广在府里等着。 他坐在正堂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进来,站起来,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勉强的笑。 “萧公子,上官姑娘,查得怎么样了?” “杨刺史,郭英杰定制的夜光杯是谁送来的?” 杨文广想了想。 “是周文远亲自送来的。那天下午,他带着两只杯子来都督府,亲手交给郭英杰。郭英杰看了很喜欢,当晚就用上了。” “周文远送杯子的时候,有没有别人在场?” 杨文广想了想,叫来一个仆人。 仆人在都督府干了十来年,那天正好在门口值班。 他看见周文远来送杯子的时候,后面还跟着一个人,穿着灰布衣裳,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那个人没有进都督府,在门口等着,等周文远出来,两个人一起走了。 戴斗笠的人。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又是戴斗笠的人,从百花楼案到现在,每次出现戴斗笠的人,就有命案发生。 沈檀、顾盼、柳烟浓死的时候有戴斗笠的人,王蓁死的时候有戴斗笠的人,穆春山死的时候有戴斗笠的人,周长庚死的时候有戴斗笠的人,周文远死的时候也有戴斗笠的人。 这个人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像一个幽灵徘徊在她查过的每一个案子里。 不是同一个人,是同一类人。 替人杀人的工具。 “杨刺史,周文远有没有家人?” 第102章 畏罪吐实供元凶 杨文广摇了摇头。 “没有。他一个人,没有老婆,没有孩子,父母早亡。他在凉州做了十几年的玉匠,独来独往,没有朋友,没有仇人。” 没有仇人。 但有人杀了他。 不是仇人,是灭口的人。 上官楼转身走出了刺史府,萧烟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凉州城的街道上。 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铺子一家一家地关了门。 卖馕的老汉收了摊,推着车走了。 卖羊肉串的还在,炭火在暮色中闪着红光,肉串在火上滋滋地响。 上官楼走得很慢。 她在想周文远,一个做了十几年玉器的人,手艺好,独来独往,没有家人,没有朋友。 他死了,没有人替他收尸。 他死了,没有人替他哭。 凉州城的夜风从祁连山上吹下来,很凉。 她裹紧了衣裳,萧烟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递给她。 她接过斗篷,没有披,抱在怀里。 斗篷上有他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 她抱着斗篷走了一路。 回到都督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灵堂里的灯还亮着,郭英杰的夫人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上官楼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郭夫人,郭都督生前有没有什么仇人?有没有跟什么人结过怨?” 郭夫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没有。他待人宽厚,从不与人结仇。他在凉州待了八年,跟西域诸国做生意,跟当地百姓相处得很好,没有人恨他。” “骨力裴罗呢?他有没有跟什么人结过怨?” 郭夫人想了想。 “骨力裴罗是第一次来凉州,以前没来过。他是西域一个小国的使臣,路过凉州去长安朝贡。他在凉州待了不到三天,谁都不认识,不可能有仇人。” 没有仇人,但有人要杀他们。 不是仇杀,是政治。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祁连山的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很凉。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星星很多,比长安的多,比洛阳的多,一颗一颗地嵌在天上,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萧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萧公子,你信不信,杀郭英杰的人和杀骨力裴罗的人,都在凉州城里。他们还在,没有走。” 萧烟偏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确定郭英杰死了。郭英杰死了,他们才放心。骨力裴罗死了,他们才放心。他们还没放心,所以他们还没走。” 萧烟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没有移开目光,她也没有躲开。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查。”他说。 她把斗篷还给他,转身走进了屋子。 萧烟站在院子里,抱着那件还有她体温的斗篷,站了很久。 周文远的作坊被上官楼翻了个底朝天。 她蹲在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敲,一个柜子一个柜子地翻,把每一只夜光杯都拿起来对着光看,把每一块玉料都翻过来检查底部。 在作坊最里面的墙角,她找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地砖下面的暗格里放着一样东西,一只木匣子,紫檀木的,不大,一尺见方。 匣子里装着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 她抽出信纸,纸是玉版笺的,纸质白如凝脂。 “周师傅,东西做好了吗?客人等着要。银子已经送到你账上了,三千两。剩下的三千两,货到付清。不要问客人是谁,不该问的不要问。”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印章——一只眼睛。 千机阁的标志。 又是千机阁。 这只眼睛她在柳宅地下室的墙上见过,在顾怀仁的手术记录册上见过,在周明义的账簿上见过,在血滴子的碎片上见过,在傀儡戏的傀儡线上见过,在鬼打墙的八卦阵石上见过。 千机阁的人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像一群幽灵徘徊在她查过的每一个案子里。 上官楼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 三千两银子,六只夜光杯,五百两银子一只。 不是郭英杰订的那一套四只。 郭英杰的那套四只杯子只花了八百两银子,二百两一只。 这六只杯子值三千两,五百两一只,比郭英杰的贵一倍多。 不是普通的夜光杯,是特制的。 杯壁更薄,玉料更纯,刻工更精。 杯子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喝酒的。 杯壁薄,毒液更容易渗进玉料里;玉料纯,毒液不容易被检测出来;刻工精,刻字的刀痕可以掩盖涂毒的痕迹。 周文远知道这些杯子是用来杀人的,他不说,他只管收银子,三千两,够他花一辈子。 他花不到了。 萧烟从她手里接过信纸看了一眼,折好放回信封里。 “千机阁的人在凉州。杀郭英杰和骨力裴罗的人是千机阁的人。” 上官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千机阁的人不亲自杀人。他们只做机关,只做工具。杯子是他们做的,毒是他们涂的,杀人的不是他们。是买杯子的人。” “谁买了杯子?” “不知道。但收银子的是周文远,寄信的是千机阁,出银子的是买杯子的人。买杯子的人把银子给千机阁,千机阁把银子给周文远。三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谁出得起三千两银子买六只杯子?郭英杰出不起,他的俸禄一年不到一千两。骨力裴罗出不起,他是使臣,身上没带那么多银子。凉州城的商人也出不起,三千两银子够他们做十年生意。” “杨文广出得起。”萧烟的声音很轻。 上官楼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 “凉州刺史杨文广。他在凉州待了五年,五年里收了多少银子?没人知道。但他的宅子比郭英杰的都大,他的衣裳比郭英杰的都贵,他的马比郭英杰的都快。他的银子从哪来?从商人手里来,从西域使节手里来,从郭英杰手里来。郭英杰死了,凉州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萧烟看着她,暮色中他的目光很沉。 “你没有证据。” “我会找到证据的。” 上官楼蹲下来,从暗格里又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只小瓷瓶,瓶子里还有半瓶液体。 她拔开瓶盖,凑到鼻尖下嗅了嗅,一股苦味,苦得发涩,混着一丝说不清的甜腻。 ***。 跟郭英杰和骨力裴罗杯子里的一模一样。 周文远不仅做杯子,还涂毒。 他用***涂在杯子的内壁上,涂了一层又一层,涂了十几层,干一层涂一层,涂到毒液渗进玉料里,洗不掉擦不掉。 酒倒进去,***溶解在酒里,喝的人中毒。 周文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说,他只管涂。 上官楼把瓷瓶放回暗格里,把砖盖好,站起来。 萧烟站在作坊门口,背对着她。 他的背影很直,袍角被风吹起来。 “周文远的账本在哪里?他收了三千两银子,一定会记账。” 上官楼在作坊里又找了一圈。 在桌案的抽屉底层找到了一本账册,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天宝十五载三月,收千机阁定金一千五百两。天宝十五载四月,收千机阁尾款一千五百两。天宝十五载五月,交六只夜光杯与客人。客人姓名——杨文广。” 杨文广。 凉州刺史。 上官楼把账册放进证物箱里,转身走出了作坊。 凉州刺史府在城北,是一座三进的宅子,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 上官楼站在巷口看着那两扇黑漆大门,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 门口站着两个带刀侍卫,腰间挂着银鱼袋,是杨文广的亲兵。 萧烟站在她旁边。 “你打算怎么进去?硬闯?” “不硬闯。他请我们进去。” 她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着杨文广的名字。 “这个,够他请我们进去。” 萧烟从她手里拿过账册,走上台阶,把账册递给了门口的侍卫。 侍卫看了看账册,脸色变了,转身跑进了府里。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杨文广亲自出来了,脸上堆着笑,笑得很勉强,嘴角在抽,眼角在跳。 “萧公子,上官姑娘,里面请。” 上官楼跟着他走进了刺史府。 杨文广的书房在第三进院子的西侧,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朝南,窗户开着。 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一幅字——“清正廉明”。 字是杨文广自己写的,笔迹端正清秀,是读书人的字。 上官楼在椅子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放在桌案上。 “杨刺史,你在周文远那里买了六只夜光杯,花了三千两银子。你的俸禄一年不到一千两,三千两银子是从哪来的?” 杨文广的脸白了。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一个字。 “杨刺史,郭英杰死了,骨力裴罗死了。你买的六只夜光杯,两只用在了郭英杰和骨力裴罗身上,另外四只呢?在哪里?” 杨文广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他的手在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洒了,烫了手,他没感觉。 “上官姑娘,那六只夜光杯不是我买的,是别人买的。我只是替他收货,替他把杯子转交给周文远。买杯子的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是谁?” 杨文广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 “我不能说。说了我会死。” “你不说,你现在就会死。” 杨文广抬起头,眼泪涌了出来。 “是安禄山。安禄山买的夜光杯,安禄山出的银子,安禄山要杀郭英杰,要杀骨力裴罗,要杀凉州城里所有不听他话的人。我只是替他做事,替他收杯子,替他交银子,替他把杯子转交给周文远。我不知道他要杀人。我真的不知道。”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安禄山。 又是安禄山。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桌案上。 “这封信是千机阁写给周文远的,信上说‘客人等着要’。客人是谁?是安禄山?” 杨文广点了点头。 “是安禄山。安禄山在范阳,他派人来凉州找千机阁,让千机阁帮他做六只夜光杯。千机阁找了周文远,周文远做了杯子,涂了毒,交给了我。我把杯子转交给了安禄山的人。安禄山的人把杯子带走了。后来的事,我不知道。” “郭英杰和骨力裴罗用的那两只杯子是从哪来的?不是安禄山的人带走了吗?” 杨文广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安禄山的人带走了四只,留了两只在凉州。他说这两只杯子给郭英杰和骨力裴罗用。我不知道他要用杯子杀人,我以为他只是留做样品的。” 上官楼站起来。 “杨刺史,你跟我回长安。” 杨文广的腿软了,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跪在地上。 “上官姑娘,我跟你回去。但我求你一件事,我的家人,你替我保护好。安禄山不会放过他们的。” 上官楼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帕子是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枝墨竹。 杨文广接过去擦了眼泪。 萧烟走过来,把杨文广从地上拉起来。 “走吧。” 杨文广站起来,腿还在抖。 萧烟走在前面,上官楼走在中间,杨文广走在后面。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刺史府。 第103章 追根西市觅真凶 杨文广被关在都督府后院的一间厢房里。 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侍卫,是萧烟从六处带来的,不是凉州本地人。 沈七娘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横刀搁在膝盖上,面无表情。 她看了上官楼一眼,点了下头,意思是里面没事。 上官楼推开门走进去。 杨文广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他没有睡,也没有哭,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上官楼走进来,眼泪又涌了出来。 “杨刺史,安禄山的人什么时候来取杯子的?” “天宝十五载三月。来了两个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们拿了四只杯子就走了,留了两只在凉州。说剩下的两只给郭都督和骨力裴罗用。” “他们怎么知道郭都督会用那两只杯子?” “郭都督喜欢夜光杯,整个凉州城都知道。他每逢宴客必用夜光杯,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安禄山的人知道他的习惯,他们算好了郭都督会请骨力裴罗,算好了郭都督会拿夜光杯待客,算好了骨力裴罗会喝那杯酒。他们把杯子放在周文远那里,让周文远送给郭都督。周文远送了,郭都督收了,当晚就用了。一切都按照他们的计划进行。”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安禄山在范阳,隔着几千里路,他把凉州城里每个人的习惯都摸透了。 他知道郭英杰喜欢夜光杯,知道周文远能做夜光杯,知道杨文广贪财,知道骨力裴罗会路过凉州。 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把每一个人的弱点都捏在了手里。 他不需要亲自来凉州,他只需要坐在范阳的节度使府里,喝着茶,等着消息。 “杨刺史,安禄山的人给你留了什么东西没有?信?银子?还是别的什么?” 杨文广低下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封口用火漆封着。 火漆上盖着一个印章——“安”。 安禄山的安。 上官楼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纸是玉版笺,纸质白如凝脂。 纸上的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杨大人,杯子的事拜托你了。事成之后,本帅保你升任凉州大都督。安禄山,天宝十五载三月。” 安禄山亲手写的信,亲手盖的印。 杨文广把它藏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在这封信上面。 他不知道这封信是催命符,不是保命符。 安禄山事成了,他不会保杨文广升官,他会杀他灭口。 安禄山事败了,这封信就是杨文广通敌的铁证。 横竖都是死。 上官楼把这封信折好放进袖中。 “杨刺史,你跟我回长安。大理寺会审你,刑部会审你,御史台会审你。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也许还能有一条活路。” 杨文广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下。 “上官姑娘,我跟你回去。我把安禄山做的事都说出来,我把千机阁做的事都说出来,我把郭英杰的事、骨力裴罗的事、周文远的事,全说出来。” 上官楼没有扶他,转身走了出去。 萧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卷宗。 卷宗的封面上盖着“兵部密档”四个字的红印。 “安禄山在天宝十载到天宝十四载之间,从凉州买了多少东西?”上官楼问。 萧烟翻开卷宗。 “天宝十载,安禄山从凉州买玉料五百斤。天宝十一载,买玉料八百斤。天宝十二载,买玉料一千斤。天宝十三载,买夜光杯五十只。天宝十四载,买夜光杯一百只。他买这么多玉料和夜光杯做什么?做杯子?做酒器?还是做别的什么?”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展开,看着安禄山的字迹。 她看了很久,忽然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极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千机阁,六只杯子,照老规矩。” 安禄山跟千机阁有长期的生意往来。 他买玉料,买夜光杯,买的不只是杯子和玉料,还有杯子里涂的毒,还有千机阁的机关术。 他用千机阁的机关术做杀人的工具,用七绝门的毒术做杀人的毒药。 他在范阳养了十几万的兵,还不够,他还要养更多的杀手,做更多的机关,配更多的毒药。 “萧公子,安禄山要谋反。他等不及了。” 萧烟把卷宗合上,看着她。 暮色中他的目光很沉。 “回长安。把杨文广带回去,把安禄山的信带回去,把千机阁的账册带回去。这些证据够大理寺查安禄山了。” 上官楼点了点头。 马车从凉州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杨文广坐在她对面,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一直在抖。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沈七娘骑马走在后面,阿九和老赵在更后面押着从周文远作坊里搜出来的一箱子夜光杯。 从凉州到长安两千里,走了十几天。 第十一天的傍晚,到了长安。 马车直接驶向大理寺。 裴玉在大理寺门口等着,他接到萧烟的信已经等了三天了。 他看见马车停下来,迎上来,脸色很凝重。 萧烟从马上跳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他。 裴玉拆开信,看完,脸色从凝重变成了铁青。 他把信折好放进袖中,转身走进了大理寺。 上官楼跟在他后面,杨文广被押了进去。 大理寺的勘问持续了三天。 杨文广把安禄山的事一件一件地交代了。 安禄山在范阳养了十几万的兵,在凉州买了成千上万的玉料和夜光杯,在千机阁定制了无数的机关暗器,在七绝门买了大量的毒药。 他要谋反,他什么都准备好了,只差一个时机。 上官楼站在大理寺的门口,看着暮色中的长安城。 城墙上插满了火把,火光照着青砖,把整座城墙染成了暗红色。 她想起父亲的信,想起父亲写的那些话——“楼儿,不要查下去。那些人你惹不起。” 她查了,她惹了。 她惹了武三思,惹了杨国忠,惹了安禄山。 她没有后悔,她只后悔没有早点查。 萧烟从大理寺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暮色中,看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萧公子,你觉得安禄山会什么时候谋反?” “不知道。但他的信在大理寺,他的杯子在六处,他的账册在刑部。证据够了,太子会弹劾他,皇帝会下旨抓他。他等不了了。他会在圣旨到范阳之前谋反。” 上官楼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你怕吗?” “不怕。” 萧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怕了十二年,够了。” 杨文广的案卷送进太子府的第三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清晨开始下,一直下到午后,六处院子里的积水没过了脚面。 老赵搬了几块砖从正房铺到验尸房门口,踩着砖走路,还是一脚踩进了水坑里,溅了一裤腿的泥。 他骂了一句,把湿透的裤腿拧了拧,继续端着那碗姜汤往验尸房走。 上官楼接过姜汤的时候,老赵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累的。 她从凉州回来就没怎么睡过,夜光杯的碎片拼了拆、拆了拼,***的样本化验了一遍又一遍,周文远的账册翻得边角都卷起来了。 她在等一个消息,从太子府来的消息。 安禄山的那封信在太子手里,千机阁的账册在太子手里,杨文广的供词也在太子手里。 太子说他会处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处理、怎么处理、处理的结果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在等。 雨停了的时候,萧烟从太子府回来了。 他没有撑伞,袍子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没有擦,直接走进了正房。 上官楼跟了进去。 萧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案上。 信是太子写的,信封上写着“萧卿亲启”四个字,笔迹端正有力。 他拆开信,抽出信纸,纸上的字不多,只有几行。 “萧卿,安禄山的事孤已上奏陛下。陛下留中不发。孤再奏,陛下仍留中不发。孤三奏,陛下怒,斥孤离间君臣。孤不能再奏了。再奏,陛下会疑孤有异心。” 上官楼把这封信看了两遍。 留中不发,皇帝把奏章压下来了,不看,不理,不问。 他不想看,不想理,不想问。 他信安禄山,不信太子。 他信一个外人,不信自己的儿子。 萧烟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袖中。 他没有说话,上官楼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案站着,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槐树叶子上沙沙地响。 “萧公子,太子不查了?” “太子查不了。” “那我们查。” 萧烟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安禄山在范阳,隔着几千里路。他的信在大理寺,他的杯子在六处,他的账册在刑部。他人在范阳,我们动不了他。但他在长安的人,我们可以动。” “谁?” “千机阁。” 上官楼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千机阁在长安有铺子,在崇仁坊,叫“千机坊”。 名义上卖木雕、卖玉器、卖文房四宝,实际上卖的是情报、是机关、是杀人的工具。 千机阁的阁主姓公孙,公孙无妄的公孙。 公孙无妄死了,千机阁还在。 阁主还在,铺子还在,生意还在。 “去千机坊。” 萧烟看了她一眼。 “现在?” “现在。” 两个人走出六处,雨越下越大。 千机坊在崇仁坊的一条巷子里,是一间不大的铺面,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千机坊”三个字,字迹瘦硬嶙峋,是千机阁阁主亲手写的。 铺子的门关着,门板上没有贴纸,没有锁,虚掩着。 上官楼推开门走进去。 铺子里很暗,没有点灯,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货架上摆着木雕、玉器、文房四宝,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没有人,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她走到柜台后面,柜台的抽屉没有锁,拉开一看,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账册被带走了,信被带走了,银子被带走了,人也被带走了。 千机阁的人跑了,在杨文广被抓的当天就跑了。 他们知道杨文广会供出他们,他们不等大理寺的人来抓,自己先跑了。 萧烟从货架上拿起一只木雕,翻过来看底部。 底部刻着一只眼睛,千机阁的标志。 他把木雕放回去。 “千机阁在长安经营了十几年,根深蒂固。他们不会因为一个杨文广就放弃长安。他们的人还在,只是换了地方。” “换到哪了?” 第104章 巧布机关陷乐师 “不知道。但他们会来找我们。千机阁的账册在我们手里,安禄山的信在我们手里,夜光杯的碎片在我们手里。这些东西是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不会让我们留着。” 上官楼把那只木雕从架子上取下来,装进证物箱里。 “那就等他们来。” 萧烟看着她。 暮色从门缝里涌进来,她的脸半明半暗。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他转身走了出去。 夜光杯的案子在大理寺挂了号,但没有结。 裴玉把案卷锁进了密档柜里,钥匙挂在腰上,寸步不离。 他知道这份案卷的分量,安禄山的信、千机阁的账册、杨文广的供词,每一样都能要人命。 他不敢让人看到,也不敢让人知道这些东西在他手里。 上官楼去了三次大理寺,裴玉都避而不见。 第四次她直接闯进了他的办公房,裴玉正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那份案卷,在看。 他看见上官楼进来,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是把案卷合上,放在桌案上。 “上官姑娘,这份案卷我不能给你。” “我不要。我就问你一句话,安禄山的信,你打算怎么办?” 裴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是大理寺少卿,是朝廷命官,是裴家的儿子。 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大理寺,代表着朝廷,代表着皇帝。 他不能像上官楼那样想查就查、想闯就闯、想抓就抓。 他有规矩要守,有上下级要顾及,有仕途要保。 但他有良心。 “上官姑娘,安禄山的信我会呈给陛下。不是现在,是等时机成熟的时候。现在呈上去,陛下不会看,看了也不会信,信了也不会处置。我等,等陛下自己看清安禄山的真面目。” “等多久?” “不知道。但我会等。” 上官楼看着他,转身走了出去。 六处正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上官楼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摆着夜光杯的碎片、周文远的账册、千机阁的信、安禄山的信。 她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摆好,又一件一件地收起来,收进证物箱里,锁好。 萧烟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他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把每一件证物用绸布包好、放进箱子里、盖上盖子、锁上锁。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萧公子,安禄山会谋反的。” “我知道。” “皇帝不信。” “我知道。” “太子不敢查。” “我知道。” “那我们查。” 萧烟看着她,把手里的茶碗放下。 “你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他谋反的那一天。” 萧烟没有再问。 他知道她说到做到。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槐树上,照在积水的水洼里,闪闪发光。 上官楼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光,风吹着她的头发。 她从袖中取出那枝栀子花。 花已经枯了,花瓣卷成一团,颜色从白变成了暗黄。 她把它埋在老槐树下面,跟之前那几枝花埋在一起。 几枝枯花并排躺在泥土里,分不清哪枝是哪枝、哪次是哪次。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萧烟站在她身后。 “走吧。” “去哪?” “去查案。” 上官楼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 她转身走进验尸房,把药箱提出来。 萧烟已经把马牵到了门口。 “去哪查?” “范阳。” 上官楼的手停了一下。 “范阳?安禄山的地盘?” “安禄山的地盘,也是千机阁的老巢。千机阁的阁主在范阳,千机阁的账册在范阳,千机阁的杀人工坊也在范阳。我们去范阳,把千机阁的老底翻出来。” 上官楼把药箱挎在肩上,翻身上马。 两个人两匹马出了城,往东北方向去了。 夜光杯的案卷封存那天,教坊司出了事。 教坊司在皇城的东南角,是宫里教习歌舞的地方,也是长安城最有名的乐坊。 那里的乐师个个技艺精湛,琵琶、箜篌、筝、笛、笙、箫,样样精通。 首席乐师姓苏,苏怀远,弹了一辈子的琴,是教坊司资格最老的乐师。 他在演奏《广陵散》的时候,琴弦断了,断弦处飞出一根银针,射中了台下听曲的礼部侍郎。 侍郎当场毙命,七窍流血,死状极惨。 苏怀远被当场拿下,关进了大理寺的牢房。 他大喊冤枉,说他不知道琴弦里有针,说他是被人陷害的。 没有人信他,琴是他的琴,弦是他的弦,针从弦里飞出来,不是他干的还能是谁干的? 裴玉亲自查了这个案子。 他查了三天,查不出来。 琴是苏怀远的,弦是苏怀远亲手上的,针嵌在弦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针上淬了见血封喉,是七绝门的毒。 苏怀远一个乐师,不可能拿到七绝门的毒。 他没有杀人的动机,他跟礼部侍郎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杀他? 裴玉把案卷送到六处,在案卷上写了一行字——“萧公子,此案有疑,请六处协查。” 萧烟接到案卷的时候正在正房喝茶。 案卷是阿九送来的,阿九说裴玉的脸色很难看,在案卷上写了那几个字以后就坐在办公房里发呆,一句话都不说。 萧烟翻开案卷,从第一页开始看。 礼部侍郎姓崔,叫崔文远,五十来岁,在礼部干了二十多年,主管祭祀和礼仪。 他死在教坊司的乐厅里,死在苏怀远的琴声里,死在一根银针下。 上官楼从验尸房过来的时候,萧烟已经把案卷看完了。 他把案卷推到她面前。 “教坊司的案子,裴玉查不了,我们查。” 上官楼接过案卷,就着灯光往下看。 “天宝十五载六月二十日,教坊司乐厅,礼部侍郎崔文远听曲时暴毙。死因为中毒,毒物为见血封喉。凶器为一根银针,长一寸,细如发丝,嵌于琴弦之中。琴弦断,针飞出,射入崔文远颈部。乐师苏怀远已被收押。” 上官楼把案卷合上,抬起头看着萧烟。 “苏怀远是冤枉的。” “你怎么知道?” “他要杀人,不会用自己的琴,不会用自己的弦,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他是教坊司的首席乐师,弹了一辈子的琴,他知道琴弦什么时候会断。他如果要杀人,不会选在琴弦断的时候。他会选在琴弦不断的时候,那样才不会被怀疑。” 萧烟从墙上取下那把墨竹伞。 “走。” 两个人走出六处,雨还在下。 教坊司在皇城的东南角,离六处不远,马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教坊司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侍卫,是大理寺的人。 他们看见萧烟的令牌,侧身让开了路。 乐厅在教坊司的最深处,是一间很大的屋子,能坐几十个人。 厅内的布置很雅致,墙上挂着琵琶、箜篌、筝、笛、笙、箫,每一件都是精品。 正中央是一个木台,台上放着一张琴,琴是苏怀远的,焦尾琴,桐木的,漆面光滑,琴弦断了,断的是第三弦。 琴弦断口处有一根银针,针尖朝外,针尾嵌在弦里。 弦断的时候针飞出去,射中了崔文远的脖子。 上官楼走到木台前面,蹲下来看着那张琴。 琴是焦尾琴,桐木的,琴面乌黑发亮,琴弦是丝线的,第三弦的断口处有一根银针,针细如发丝,针尖淬了毒,呈暗蓝色。 见血封喉,七绝门的毒。 她用小刀从针尖上刮了一点毒粉,放进瓷瓶里。 她从袖中取出探针,拨动第一弦。 弦发出“叮”的一声,余音很长,在乐厅里回荡。 她又拨动第二弦,声音比第一弦高了一些。 第三弦已经断了,她拨不动。 第四弦、第五弦、第六弦、第七弦,每一根都拨了一遍。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高低长短,每一个音的余韵都在她的耳朵里盘旋。 她在听的不是音准,是张力。 琴弦的张力决定了它的音高。 张力越大,音越高,弦越容易断。 第三弦的张力比其他几根都大,大到已经接近断裂的极限。 苏怀远弹了一辈子的琴,他不会把弦上得这么紧。 不是他上的弦,是别人上的。 有人趁苏怀远不在的时候,把他琴上的第三弦换了,换了一根更细的弦,上得更紧。 细弦张力大,弹不了多久就会断。 断的时候针飞出来,射杀台下的人。 上官楼睁开眼。 “萧公子,琴弦被人换过。原来的第三弦不是这根,这根比原来的细,上得比原来的紧。换弦的人知道苏怀远今天要弹《广陵散》,知道《广陵散》的第三弦有一个高亢的音,弦会在那个音上断。他把针嵌在弦里,等着弦断,等着针飞出去。” 萧烟从她手里接过探针,拨了一下第一弦。 “换弦的人懂琴。” “不是懂琴,是懂《广陵散》。《广陵散》的第三弦在曲子的中段有一个极强的高音,弹到那里,弦会承受最大的张力。换弦的人算好了那个音的位置,算好了弦会在那里断,算好了针会射向台下的人。他算好了每一步。” 萧烟把探针放回桌案上。 “换弦的人是谁?” 上官楼在乐厅里走了一圈。 乐厅的布局很简单,木台在正中央,台下摆着几排桌椅,崔文远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 他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但桌椅还在,椅子上的血迹还在。 血已经干了,发黑,在椅面上凝成了一摊暗红色的污渍。 她蹲下来看着那把椅子。 椅子的位置正对着木台,正对着第三弦。 针从弦里飞出来,走的是直线,从木台到椅子,不到一丈的距离。 针射入了崔文远的脖子,左侧颈动脉,当场毙命。 杀他的人不是坐在他旁边的人,不是站在他身后的人,是坐在木台上弹琴的人。 但不是苏怀远,是换弦的人。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乐厅的后面。 后面是一排厢房,是乐师们休息的地方。 苏怀远的厢房在最里面,门锁着,钥匙在大理寺的人手里。 她让侍卫开了门,走进去。 第105章 追根直指同门人 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把琴,是苏怀远的另一把琴,桐木的,旧了,弦已经松了。 她拨了一下弦,声音很低,很闷。 苏怀远在教坊司待了三十年,他用惯了自己的琴。 他不会换琴,不会换弦,不会在自己的弦里藏针。 他不知道他的琴被人动了手脚。 “萧公子,苏怀远是无辜的。杀崔文远的人不是他,是另一个人。那个人进了苏怀远的厢房,换了他的弦,在他的弦里嵌了针,然后走了。苏怀远不知道,他像往常一样带着琴去乐厅,像往常一样弹《广陵散》,弹到那个高音的时候弦断了,针飞出去了,崔文远死了。他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 萧烟从厢房里走出来,站在廊下。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崔文远在礼部干了二十多年,主管祭祀和礼仪。他的仇人不少,得罪的人也不少。谁最想杀他?”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案卷,翻到崔文远的背景调查那一页。 “崔文远在天宝十载主持过一次祭祀大典,因为礼仪问题跟教坊司的人吵了一架。教坊司的乐正叫刘怀远,跟苏怀远是师兄弟。崔文远说教坊司的乐师不懂礼仪,不配在祭祀大典上演奏。刘怀远当场跟他吵了起来,差点动手。崔文远怀恨在心,在皇帝面前告了一状,刘怀远被罚了半年的俸禄,教坊司的名声也坏了。” “刘怀远现在在哪里?” “在教坊司,他是乐正,苏怀远的上司。” “去找他。” 两个人走出厢房,穿过乐厅,到了教坊司的正堂。 正堂里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 他就是刘怀远,教坊司的乐正。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进来,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萧公子,上官姑娘,二位是来查崔大人被杀案的?” 萧烟没有绕弯子。 “刘乐正,天宝十载,你跟崔文远吵过架?” 刘怀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他看不起我们教坊司的人,说我们不懂礼仪。我是教坊司的乐正,我不能让他这么说我的手下。” “你恨他吗?” 刘怀远沉默了。 他看着萧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恨他。我恨的是他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教坊司的乐师,哪一个不是苦练了十几年的手艺?他一句话就把我们全否定了。我不恨他,我只是不喜欢他。” “崔文远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高兴吗?” 刘怀远看着萧烟,沉默了。 他没有说高兴,也没有说不高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刘怀远面前。 “刘乐正,崔文远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乐厅。我在台下听曲。” “坐在哪里?” “最后一排。” “谁坐在你旁边?” “没有人。我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上官楼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出了正堂。 萧烟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走在教坊司的院子里,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味。 院子里的花圃种着牡丹,花期过了,叶子绿油油的。 “萧公子,刘怀远在撒谎。” “哪一句?” “他说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教坊司的乐厅不大,最后一排只有三个座位。那天听曲的有十几个人,座位不够坐,没有人会一个人占三个座位。他有同座的人,他不说。他的同座是谁?为什么不让人知道?” 萧烟停了一下脚步。 “他的同座是换弦的人。” “不是。他的同座是苏怀远。苏怀远坐在他旁边,他们一起坐在最后一排。苏怀远弹完琴以后,回到座位上,坐在刘怀远旁边。崔文远死了,苏怀远被抓了,刘怀远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他不敢说苏怀远坐在他旁边,因为苏怀远是凶手,他怕被牵连。” 萧烟转过身看着她。 “苏怀远不是凶手。” “我知道。但刘怀远不知道。他以为苏怀远是凶手,他不敢说苏怀远坐在他旁边,怕大理寺的人以为他是同谋。他在撒谎,不是因为他杀了人,是因为他怕死。” 两个人走出教坊司的大门。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没有声音。 教坊司的乐厅被大理寺的人封了三天。 上官楼在那张焦尾琴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每一根弦都拨了上百遍。 她把第三弦的断口放在放大镜下看了又看,断口的纤维呈不规则状,不是被剪刀剪断的,是被张力拉断的。 弦被拉到了极限,从内部开始断裂,一根一根的丝线崩开,最后彻底断开。 这种断法说明弦在上弦的时候就被拉得太紧了,紧到已经接近断裂的临界点。 苏怀远弹了三十年的琴,他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细绳,比着第三弦的粗细打了一个结,挂在桌案上,下面坠了一块小石头。 绳子被拉长了,比原来的长度多了将近一寸。 她量了又量,确认了又确认,第三弦比正常的琴弦长了将近一寸。 弦长了,音就低了,为了弹到正确的音高,上弦的人必须把它拉得更紧。 紧到超过了琴弦的极限,紧到随时会断。 换弦的人故意用了一根过长的弦,让它必须被拉到极限才能达到正确的音高。 他算好了张力,算好了断裂的时间,算好了那个高音出现的位置。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乐厅的后面。 乐厅后面是一排厢房,乐师们在这里换衣裳、放乐器、休息。 苏怀远的厢房在最里面,门锁着,钥匙在大理寺的人手里。 她推门进去,屋里已经被人翻过了。 柜子开着,抽屉抽出来了,衣裳散了一地。 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里,在找什么东西。 柜子里的琴还在,是苏怀远的另一把琴,桐木的,旧了,漆面有裂纹。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拨了一下弦。 声音不对。 她皱了下眉,又拨了一下。 第一弦的音比正常的低,第二弦也比正常的低,第三弦、第四弦、第五弦、第六弦、第七弦,每一根都低。 这把琴的弦全部松了,不是自然松的,是被人故意松的。 有人把弦全部拧松了,拧到了快要掉下来的程度。 她把这把琴翻过来看底部,底部的木头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螺丝刀留下的。 有人用螺丝刀拧过弦轴,在苏怀远不在的时候。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是开着的,窗台上有一个脚印,不大,是成年男性的。 脚印的前掌深后跟浅,他是从窗户翻进来的。 翻进来以后,拧松了苏怀远备用琴的弦,然后走了。 他没有偷东西,没有放火,没有杀人。 他只是拧松了几根弦。 为什么? 为了制造混乱,为了让苏怀远发现自己的备用琴被人动了手脚,让苏怀远以为有人要害他,让苏怀远不敢再用自己的琴。 但苏怀远没有发现备用琴被人动了手脚,他那天没有碰那把琴,他直接从厢房里拿了他的主琴去了乐厅。 他不知道他的主琴也被动了手脚。 不只是弦被换了,琴也被换了。 苏怀远弹了三十年的琴,他不会认不出自己的琴。 除非有人做了一把一模一样的,放在他的厢房里,把他的真琴换走了。 上官楼在厢房里找了一圈,在床底下找到了一样东西,一把琴。 琴是焦尾琴,桐木的,漆面乌黑发亮,跟乐厅里那把一模一样。 她把它翻过来看底部,底部刻着两个字——“苏记”。 苏怀远的琴。 这是真的那把,被人藏在床底下,用一块布盖着。 乐厅里那把是假的。 她把真琴抱起来,走到乐厅,放在桌上,跟那把假琴并排摆着。 两把琴一模一样,长度一样,宽度一样,漆面的颜色一样,连琴轸上的花纹都一样。 但真琴的第三弦是好的,没有断,没有针。 假琴的第三弦断了,有针。 有人做了一把假琴,放在苏怀远的厢房里,把他的真琴藏在了床底下。 苏怀远那天从厢房里拿琴的时候,拿的是假琴。 他不知道那是一把假琴,它太像真的了,像到他弹了三十年的琴都没有认出来。 他带着假琴去乐厅,弹《广陵散》,弹到那个高音的时候弦断了,针飞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 上官楼把两把琴放在一起,拍了几张图。 她从袖中取出卡尺,量了量假琴的长度、宽度、厚度,又量了量真琴的。 假琴的尺寸跟真琴一模一样,连细微的误差都一样。 做琴的人一定见过真琴,量过真琴,照着真琴的尺寸做的。 能做出一模一样的焦尾琴的人,整个长安城不超过三个。 一个是苏怀远自己,一个是苏怀远的师父,一个是苏怀远的师弟。 苏怀远的师父已经死了,苏怀远的师弟还在,在教坊司。 刘怀远。 苏怀远的师弟,教坊司的乐正。 他学过做琴,他的手艺不比苏怀远差。 他做了一把假琴,放在苏怀远的厢房里,把苏怀远的真琴藏在床底下。 他换了琴,换了琴弦,在弦里嵌了针。 他算好了苏怀远会拿假琴去乐厅,算好了他会弹《广陵散》,算好了弦会在那个高音上断。 他算好了每一步,算好了每一个人。 他没有算到上官楼会找到那把真琴。 她站起来,抱着真琴走出乐厅。 萧烟在门口等着,看见她抱着一把琴出来,眉头动了一下。 “找到了?” “真的。乐厅里那把是假的,这把是真的。有人做了一把假琴,把苏怀远的真琴藏在了床底下。苏怀远拿错了琴,弹错了琴,断错了弦,杀错了人。” 萧烟从她手里接过那把琴,翻过来看底部。 “苏记”两个字刻得很深,笔迹端正。 这是苏怀远的琴,他用了三十年,琴面上的漆已经被磨薄了,琴轸上的丝线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次。 它的每一道痕迹都是岁月的印记,不是几个月能做出来的。 “做假琴的人是谁?”萧烟问。 第106章 假琴藏祸起私怨 “刘怀远。” 萧烟把琴还给上官楼。 “证据呢?” “证据在刘怀远的厢房里。做假琴的工具、材料、图纸,都还在。” 两个人转身走向刘怀远的厢房。 厢房在乐厅的另一侧,门锁着。 萧烟一脚踹开了门,走进去。 厢房里很干净,桌案上摆着几本书,柜子里挂着几件衣裳,墙上挂着一把琵琶。 没有做琴的工具,没有材料,没有图纸。 他来过了,在苏怀远被抓的当天就来过了,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或者烧了。 他不会留下证据,他是教坊司的乐正,他比谁都清楚什么该留什么不该留。 上官楼在厢房里走了一圈,在床底下找到了一样东西,一小块木屑。 木屑是桐木的,颜色发白,边角整齐,是从一块大木料上切下来的废料。 她把它捡起来对着光看,木屑的一面刻着半个字,不是完整的字,是一撇一捺,像是一个“刘”字的一半。 刘怀远在刻什么东西的时候,切下了这块木屑,木屑上带着他刻的字的一半。 她把木屑装进证物袋。 又从墙角找到了一小团丝线,丝线是白色的,很细,韧性很好,是做琴弦的丝线。 丝线的一头有一段打结的痕迹,不是普通的结,是琴弦上用来固定弦眼的结。 刘怀远在做琴弦,做了一根比正常的弦长将近一寸的弦,就是假琴第三弦上那根。 他在自己的厢房里做的,做完以后把工具和材料都搬走了,但木屑和丝线落在了床底下,没有打扫干净。 上官楼站起来。 “萧公子,刘怀远就是做假琴的人。他换了苏怀远的琴,换了苏怀远的弦,在弦里嵌了针。他要杀的不是崔文远,是苏怀远。崔文远只是碰巧坐在那里,碰巧被针射中了。刘怀远要杀的是苏怀远,他要把杀人罪名嫁祸给苏怀远。苏怀远死了,苏怀远的名声毁了,苏怀远的一切都是他刘怀远的了。他恨苏怀远,恨了很多年。苏怀远是首席乐师,他是乐正。首席乐师比乐正风光,比乐正受人尊敬,比乐正赚得多。他不想当乐正,他想当首席乐师。崔文远死不死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苏怀远死。” 萧烟看着她。 “刘怀远在哪里?” “在正堂。我们刚才见过他。” 两个人出了厢房,走向正堂。 正堂里没有人,刘怀远不在。 桌案上的茶碗还在,茶已经凉了。 椅子上还有余温,他刚走不久。 阿九从外面跑进来。 “公子,刘怀远从后门跑了,骑马往南边去了。” 萧烟转身就跑。 上官楼跟在后面。 三个人三匹马追出了城。 雨后的官道泥泞不堪,马蹄踩在泥水里溅起高高的泥浆。 刘怀远的马是一匹枣红马,跑得不快,但很稳。 上官楼的马是一匹黑马,比他的快,但她的骑术不如他。 她追了十几里,眼看着就要追上了,他又拐进了一条岔路。 岔路通向山里,山里有树林,树林里有雾。 她冲进雾里,看不清路,勒住了马。 萧烟从后面追上来,停在她旁边。 “他跑不了。前面是断崖,没路了。” 上官楼催马继续往前。 雾很大,伸手不见五指。 她只能听到马蹄声在前面不远处,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忽然,马蹄声停了。 她勒住马,跳下来,牵着马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雾散了一些,她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一匹马。 刘怀远站在断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 他的马在旁边喘着气,鼻子里喷着白雾。 他看见上官楼走过来,没有跑,也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深渊。 深渊里雾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山风吹上来,冷得刺骨。 他的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也散了,几缕白丝在风中飘着。 “刘怀远,你跑不掉了。” 刘怀远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上官姑娘,你追了我几十里路,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没有想到追我的人会是你。我以为会是萧公子,或者大理寺的人,没想到是你。你一个姑娘家,骑术不如我,胆子却比我大,你追了我几十里路,不怕我回头杀了你?” “你不会杀我,你不是杀人的人。” 刘怀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缰绳。 缰绳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我不是杀人的人。我做了一辈子琴,弹了一辈子琴,教了一辈子琴。我的手是用来做琴的,不是用来杀人的。我做了那把假琴,换了苏怀远的琴,在弦里嵌了针。我没有亲手杀人,是琴杀的。琴是我的琴,弦是我的弦,针是我的针。但杀人的不是我,是琴。” “你为什么要杀苏怀远?” “我没想杀苏怀远,我想杀的是崔文远。”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上官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我想杀的不是崔文远,我想杀的是苏怀远的名声。我要让他身败名裂,让他从首席乐师的位置上滚下来。崔文远死不死,我不在乎,他在乎。他死了,苏怀远是凶手,苏怀远被抓了,苏怀远的名声毁了,苏怀远的一切都是我的了。” 刘怀远的声音很大,在山谷里回荡。 回声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山谷里重复着他的话。 “苏怀远的一切都是我的了……都是我的了……我的了……” 他停下来,听着自己的回声。 回声消失了,山谷里又安静了。 只有风声,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只有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在叫。 “你恨苏怀远。” “我恨他,我恨了他三十年。” 上官楼站在他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 她没有走过去,没有靠近他。 她知道他不会跑,他不会跳。 他要说的话还没说完,他要等的人还没来。 他在等她,等她来听他说完这三十年的恨。 “我们是一起学琴的。同一个师父,同一把琴,同一首曲子。他的琴技不如我,他的乐理不如我,他做琴的手艺也不如我。每次考试,我都是第一,他是第二。师父说我的天赋比他好,说我将来一定比他强。师父的话我记了三十年。” 他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涌出来了。 他不擦了,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天宝五载,教坊司招人。我和他一起去考。我弹了《广陵散》,他弹了《高山流水》。考官说我的琴技比他好,说我的乐理比他强,说我的表现比他出色。他们说我是最好的,但他们录了他,没有录我。因为他的师父是教坊司的前任乐正,我的师父不是。他的师父替他找了人,送了礼,说了好话。我的师父没有,我的师父只会做琴,不会送礼。他录了,我没录。他在教坊司当了乐师,我在外面教琴。他风光了,我落魄了。” 他的眼泪流干了,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天宝八载,教坊司又招人。我又去考了。这一次我弹得比上一次还好,考官说我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但他们又录了他,没有录我。他升了首席乐师,我还在外面教琴。他一个月赚五十两银子,我一个月的教琴收入不到十两银子。他住在崇仁坊的大宅子里,我住在平康坊的一间小屋里。他有老婆有孩子,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一把琴,一把师父传给我的琴。师父说这把琴值一千两银子,我不卖。我宁可饿死,也不卖这把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缰绳。 缰绳已经被他攥出了水,他的手心全是汗。 “天宝十载,教坊司又招人。我又去考了。这一次我没有考过。不是我的琴技退步了,是我的心乱了。我站在考场上,看着那些考官,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的眼睛。我在他们脸上看到了不屑,在他们眼睛里看到了嘲讽。他们在笑我,笑我不自量力,笑我一个教琴的也敢来考教坊司。我弹不下去了。我抱着琴走出了考场。师父在门口等我,他看见我出来,什么都没有说。他接过我的琴,替我背在背上,牵着我的手,走回了家。”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天宝十二载,师父死了。他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怀远,你的琴技比他好,你的乐理比他强,你做琴的手艺也比他好。你不是不如他,你是没有机会。你要等,等机会来了,你就能出头。我等了三年,没有等到机会。等到的只有苏怀远升官的消息,等到的只有苏怀远娶妻生子的消息,等到的只有苏怀远在皇帝面前演奏的消息。他弹的是《广陵散》,皇帝听了很高兴,赏了他一百两黄金。一百两黄金,够我教十年的琴。”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刀是刻琴用的,刀刃很薄,很锋利。 他没有冲向萧烟,没有冲向阿九,没有冲向上官楼。 他转过身,看着深渊。 “天宝十四载,我做了那把假琴。我做了一年,从选料、制胚、挖槽、上漆、张弦,每一步都用了心思。我要做一把跟他的琴一模一样的琴,连细微的划痕都要一模一样。我做了一年,终于做成了。我把他的真琴藏在他的床底下,把假琴放在他的厢房里。我把假琴的第三弦换了一根更长的,上得更紧。紧到弹《广陵散》的时候一定会断。我把针嵌在弦里,针尖朝外。我算好了那个高音的位置,算好了弦会在那里断,算好了针会射向台下。” 他看着深渊,深渊也在看着他。 雾从谷底升上来,像一只手,在向他招手。 第107章 旧屋遗物忆前尘 “台下坐的是崔文远,不是苏怀远。崔文远死了,苏怀远是凶手。苏怀远被抓了,苏怀远的名声毁了。我成功了。我等了三十年,终于成功了。”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但我不高兴。我不高兴。我看着苏怀远被抓走的时候,我不高兴。我看着崔文远的尸体被抬走的时候,我不高兴。我在断崖上站着,风吹着我的衣裳,雾从谷底升上来,我想起了师父的话。师父说,怀远,你要等,等机会来了,你就能出头。我等到机会了,我出头了。但我师父看不到了。他已经死了三年了。” 他把小刀举起来,对着光看。 刀刃上刻着一个字——“苏”。 苏怀远的苏。 “这把刀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他用这把刀做了一辈子的琴,刻了一辈子的字。他刻过很多字,刻过‘怀远’,刻过‘苏记’,刻过‘教坊司’。他从来没有刻过‘恨’字。他教我刻字的时候说,怀远,你要刻就刻美好的字。刻花,刻鸟,刻山,刻水。不要刻人的名字,不要刻你的恨。” 他把刀放下来,看着上官楼。 “上官姑娘,我没有听师父的话。我刻了苏怀远的名字,刻在我用了半辈子的刀上。我每次做琴的时候都会看到这个名字,每次看到这个名字都会想起他,每次想起他都会恨他。恨了三十年,恨到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他把刀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上官姑娘,你回去吧。这里风大,冷。你一个姑娘家,不要在这里吹风。” “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我回去也是死,不回去也是死。我在这里死,比在牢里死好看。牢里没有风,没有雾,没有山,没有树。牢里只有墙,只有铁锁,只有黑暗。我不想死在那种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深渊。 “刘怀远!” 上官楼冲了上去。 他一跃而下。 他的枣红马嘶鸣了一声,跑进了树林里。 那把小刀落在地上,刀刃上刻着“苏”字,刀柄上刻着“怀远”两个字。 他的师父刻的。 上官楼站在断崖边上,看着深渊。 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 风从谷底吹上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 她在想刘怀远说的话,“我等了三十年,终于成功了,但我不高兴。” 她不明白,一个人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为什么不高兴? 萧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死了。” “他跳下去了。” “他不想死在牢里。” 上官楼没有说话。 她蹲下来,把那把小刀从地上捡起来。 刀刃上的“苏”字已经被血染红了,看不清了。 刀柄上的“怀远”两个字还很清楚,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她把刀用布包好,放进证物箱里。 刘怀远的尸体在第三天被找到了。 摔在山谷里,面目全非。 大理寺的人把他抬上来,上官楼验了尸,确认是他。 他身上还带着那把刻琴的小刀,刀刃上刻着“苏”字,刀柄上刻着“怀远”两个字。 他的衣裳口袋里还有一封信,信是写给他师父的。 信纸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几行。 “师父,徒儿不孝。徒儿没有听您的话,徒儿刻了人的名字,刻了徒儿的恨。徒儿不想的,徒儿控制不住。徒儿恨了三十年,恨到连自己都恨了。师父,徒儿来找您了。徒儿带着您传的琴,带着您传的刀,来找您了。您不要嫌弃徒儿。” 上官楼把这封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了证物箱。 苏怀远被从牢里放了出来。 他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待了好几天,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茬长满了半张脸。 他看见上官楼,眼泪涌了出来。 上官楼看着他,把真的那把琴交到他手里。 “苏乐师,这是你的琴。乐厅里那把是假的,是刘怀远做的。他恨你,他要杀你,他杀了崔文远,嫁祸给你。他已经死了。” 苏怀远抱着那把琴,跪了下来。 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下。 上官楼没有扶他,转身走了出去。 刘怀远的尸体被抬回了大理寺。 上官楼亲手验的尸,从头部到脚部,每一寸都没有放过。 颅骨粉碎性骨折,胸骨断裂,肋骨断了七根,骨盆碎裂,四肢多处骨折。 从断崖上摔下来,高度超过百丈,身体撞击在岩石上,没有任何生还可能。 她的手指在尸体上移动,探针在骨骼之间穿梭,记录下每一处骨折的位置和形态。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萧烟站在殓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微微前倾,头低着,专注得好像世界上只剩下她和这具尸体。 她的手指在探针上停了一下,又继续了。 验完尸,她净了手,把工具一件一件地擦干净,放回药箱里。 萧烟走过来,把一件干衣裳披在她肩上。 她没有躲,把衣裳裹紧了。 “刘怀远的案子结了。苏怀远无罪释放,崔文远的死是刘怀远所为。” 萧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案卷我明天送去大理寺。” “崔文远的家人呢?” “在大理寺。裴玉已经通知他们了。” 上官楼没有再问。 她走出殓房,站在院子里。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股腐尸的气味压下去。 教坊司的乐厅被封了五天。 第五天,大理寺的人撤了,乐厅重新开放。 苏怀远回到了教坊司,坐在他坐了三十年的位置上。 那张假琴被收进了证物箱,真琴回到了他的手里。 他抱着那把琴,坐在木台上,拨了一下弦。 声音很正,很稳,很干净。 他拨了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是在确认这把琴还是他的。 上官楼站在乐厅门口,听着他的琴声。 琴声很轻,很慢,像是在诉说什么。 她听不懂,但她知道他在说对不起。 对崔文远的家人说对不起,对刘怀远说对不起,对他自己说对不起。 他不是凶手,但他觉得自己是。 如果他没有考教坊司,如果他没有当上首席乐师,如果他没有抢了刘怀远的位置,刘怀远就不会恨他,不会做那把假琴,不会杀崔文远,不会跳崖。 他觉得一切都是他的错。 萧烟站在她旁边,也听着那琴声。 “他不会原谅自己的。”上官楼说。 “他不会,但他会活下去。” 琴声停了。 苏怀远从木台上站起来,抱着琴走出了乐厅。 他经过上官楼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抱着琴走了。 上官楼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走了。 刘怀远的遗物被送回了他在平康坊的小屋。 他的屋子在一条窄巷子的最里面,只有一间,一丈见方。 屋里没有值钱的东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 柜子里挂着几件旧衣裳,抽屉里放着几本书,书页已经泛黄了。 桌上放着一把琴,是他自己做的,桐木的,漆面光滑。 琴的底部刻着两个字——“怀远”。 他的师父刻的。 上官楼站在桌前看着那把琴。 琴弦是松的,很久没有弹过了。 她伸手拨了一下,声音很低,很闷。 这把琴是他做给自己弹的,但他没有弹过。 他没有时间弹琴,他每天都在教琴,教那些跟他当年一样穷的孩子。 他教他们认谱,教他们指法,教他们做琴。 他不收学费,只要求他们将来有一天能进教坊司。 他要替自己实现那个没有实现的梦想。 萧烟从柜子里拿出一封信,信是师父写给他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 “怀远,你的琴技比苏怀远好,你的乐理比他强,你做琴的手艺也比他好。你不是不如他,你是没有机会。你要等,等机会来了,你就能出头。” 师父在天宝十二载写的。 他等了三年,没有等到机会。 他不想等了,他给自己创造了机会。 机会来了,他出头了,他死了。 上官楼接过那封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 “萧公子,我们走吧。” 两个人走出小屋,门没有锁。 刘怀远没有什么可偷的了。 六处正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上官楼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摆着那把假琴。 她把它翻过来,看着底部。 底部的木头是新木,颜色比周围的浅,漆面也是新的,还没有完全干透。 刘怀远做了一年,从选料、制胚、挖槽、上漆、张弦,每一步都用了心思。 他要做一把跟苏怀远的琴一模一样的琴,连细微的划痕都要一模一样。 他做到了,但他还是没有成功。 萧烟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手里的那把假琴。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刘怀远。他说他恨了苏怀远三十年,恨到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他说他成功了,但他不高兴。他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他要的不是苏怀远的名声,是苏怀远的人生。他得到了苏怀远的名声,得不到苏怀远的人生。他的人生已经过去了,三十年过去了,回不来了。” 上官楼把假琴放回证物箱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夜色中,远处的坊门已经关了,街上没有行人。 她的手指在窗框上无意识地叩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她在数刘怀远的三十年,从二十岁数到五十岁,从年轻数到老。 她转过身看着萧烟。 “萧公子,你会恨一个人恨三十年吗?” 萧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没有时间。我七岁丧祖,十二岁丧父,十七岁入六处。二十四年的时间里,一半在查案,一半在等人。我没有时间恨一个人恨三十年。” 上官楼没有再问。 她走回桌案前坐下来,把那本从刘怀远屋里带出来的书翻开。 书是《乐府杂录》,讲的是乐理和乐器。 书页上有很多批注,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 她用了一个晚上把这些批注全部看完了。 天亮的时候,她把书合上,放进药箱里。 第108章 旧事重提惊朝野 刘怀远的案卷在三天后被送进了大理寺。 裴玉亲自接收的,当着萧烟的面拆开,一页一页地看。 案卷很厚,验尸报告、现场勘验记录、物证清单、刘怀远的遗书、苏怀远的供词、崔文远家人的陈情书,每一份都齐全。 裴玉看完,合上案卷,在封面上写了一个“结”字。 “萧公子,刘怀远的案子结了。崔文远是他杀的,苏怀远是无辜的。大理寺会发公告,替苏怀远恢复名誉。” 裴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崔文远的家人那边,我去说。” 萧烟看着裴玉的脸。 裴玉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嘴唇发白。 他最近也没有睡好,自从安禄山那封信被皇帝留中不发之后,他就一直在失眠。 他是大理寺少卿,是朝廷命官,是裴家的儿子。 他知道安禄山要谋反,知道证据在案卷柜里锁着,知道皇帝不信。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裴少卿,崔文远的家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但他们不会找苏怀远的麻烦,他们会找刘怀远的麻烦。刘怀远已经死了,他们找不到人。他们会找教坊司的麻烦,找苏怀远的麻烦。苏怀远是无辜的,但他的琴杀了人。崔文远的家人不会管琴是谁做的、针是谁放的,他们只知道苏怀远的琴杀了他们的父亲。他们会闹,会告,会找关系。苏怀远在教坊司待不下去了。” 萧烟看着裴玉,没有接话。 裴玉把案卷锁进密档柜里,钥匙挂在腰上。 “萧公子,苏怀远的事我会处理。他不是凶手,我不会让他被崔文远的家人欺负。他是教坊司的首席乐师,是大唐最好的琴师。他应该留在这里,继续弹琴,继续教学生,继续做他该做的事。他的琴杀了人,不是他的错。” 萧烟转身走出了大理寺。 苏怀远回到了教坊司。 他坐在乐厅的木台上,面前摆着那把真琴。 他的手放在琴弦上,没有拨。 他低着头看着琴面,看着那些被磨薄的漆面,看着那些被手指磨出凹痕的琴轸。 这把琴跟了他三十年,从二十岁跟到五十岁,从年轻跟到老。 琴老了,他也老了。 教坊司的乐师们站在乐厅门口看着苏怀远。 没有人进去,没有人说话。 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怀远不是凶手,但他的琴杀了人。 崔文远死了,刘怀远死了。 一条人命换一条人命,两条人命换一把琴。 刘怀远的小屋被教坊司收回去了。 屋里的东西被搬了出来,堆在院子里。 一把琴、几件衣裳、几本书、一叠信、一套做琴的工具。 衣裳和书被烧了,信被送进了大理寺,琴和工具被送回了教坊司。 琴是刘怀远自己做的,桐木的,漆面光滑,底部刻着“怀远”两个字。 工具是刘怀远的师父传给他的,刻刀、刨子、锯、凿、锉,每一件都用了几十年,刀刃磨得发亮,手柄磨得光滑。 苏怀远从工具堆里拿起那把刻刀,翻过来看刀刃。 刀刃上刻着一个字——“苏”。 刘怀远刻的。 他用师父传的刀,刻了苏怀远的名字,刻在刀刃上。 每次做琴的时候都会看到这个名字,每次看到都会想起苏怀远,每次想起都会恨他。 他恨了三十年,恨到把刀都磨短了。 苏怀远把刻刀放下,拿起那把琴。 琴很轻,比他的琴轻。 漆面不够光滑,琴轸不够平整,琴弦不够均匀。 刘怀远做了一辈子琴,做的最好的一把就是这把。 他还没有做完,琴弦还没有调准,漆面还没有打磨好,琴轸还没有修整好。 他没有时间了,他不想再等了,他跳崖了。 他把这把没做完的琴留在了世上,等着有人把它做完。 苏怀远抱着这把琴走回了乐厅,坐在木台上,从袖中取出工具,开始调弦。 他一根一根地调,从第一弦到第七弦。 他听音,拨一下,拧一下,再拨一下,再拧一下。 他的耳朵很灵,能听出最细微的差别。 他调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从亮变暗,从暗变黑。 乐厅里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中,听着琴弦的声音。 第七弦调好了,他拨了一下,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很正,很稳,很干净。 苏怀远把琴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看见上官楼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苏乐师,你还恨刘怀远吗?” 苏怀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没有说出一个字。 “我不恨他。我恨我自己。如果我没有考教坊司,如果我没有当上首席乐师,如果我没有抢了他的位置,他就不会恨我,不会做那把假琴,不会杀崔文远,不会跳崖。他死了,崔文远死了。两个人都死了,我还活着。我为什么活着?我凭什么活着?” 上官楼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怀远转身走回了乐厅。 他坐在木台上,抱着那把琴,低着头,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他在哭。 哭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上官楼站在院子里,听着他的哭声。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 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她没有拢。 萧烟从正房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听着乐厅里的哭声。 “他不会原谅自己的。”上官楼说。 “他不会。但他会活下去。” 哭声停了。 苏怀远从乐厅里走出来,抱着那把琴,走过上官楼身边,走过萧烟身边,走过院子,走出了教坊司的大门。 他没有回头。 上官楼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走了。 教坊司的案子在六天后彻底结了。 裴玉在大理寺门口贴了一张公告,上面写着“礼部侍郎崔文远被杀一案,经查实,系教坊司乐正刘怀远所为。刘怀远已畏罪自尽。教坊司首席乐师苏怀远无罪释放。” 公告贴了一天就被撕了,被人撕的,撕得粉碎。 崔文远的家人来撕的,他们不服。 他们不认刘怀远是凶手,他们认苏怀远是凶手。 他们说苏怀远的琴杀了人,苏怀远就是凶手。 他们要找关系,要告状,要让苏怀远给崔文远偿命。 裴玉把公告重新贴了一张,派人守着。 守了三天,没有人再撕。 上官楼站在大理寺门口,看着那张公告。 她的目光在“苏怀远无罪释放”这行字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她转过身,看着萧烟。 萧烟站在她身后,手里撑着那把墨竹伞。 天没有下雨,他撑着伞。 伞面上画着一枝墨竹,竹梢在伞顶,竹根在伞边。 “回去吧。”他说。 上官楼走进伞下。 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青石板路面上,照在店铺的招牌上,照在行人的脸上。 卖花的小姑娘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走过,担子里装满了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他们身边走过,糖葫芦在阳光下红彤彤的。 上官楼买了一枝栀子花,插在药箱的背带上。 花是白的,药箱是黑的,白花在黑箱上格外显眼。 萧烟看着她插花,看了片刻,移开了目光。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 七弦杀的案卷封存那天,乾陵出了事。 乾陵在长安西北八十里,是武则天和她丈夫唐高宗的合葬墓。 陵前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通体无字,被称为“无字碑”。 碑是武则天生前立的,她不让人在上面刻字,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一百多年了,碑上一直没有字。 但现在有了。 守陵人早上起来发现,无字碑上出现了红色的字迹,远远望去像是血写的一样。 走近一看,不是血,是朱砂。 朱砂写了七个名字——“张柬之、敬晖、桓彦范、崔玄暐、袁恕己、武三思、李林甫。” 七个人,七个名字,七个参与了神龙政变的人。 张柬之、敬晖、桓彦范、崔玄暐、袁恕己是发动政变逼武则天退位、拥立中宗复辟的五位功臣。 武三思是武则天的侄子,在政变后被贬又被杀。 李林甫是当朝宰相,跟神龙政变没有关系,他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知道。 但守陵人看到这些名字的时候,脸都白了。 他跑去报官,县官来了也白了脸,州官来了也白了脸,没有人敢动这块碑。 案卷一路送到了六处。 萧烟接到案卷的时候正在正房擦剑,剑是萧家的,他祖父传给他父亲,他父亲传给他。 剑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当年他祖父在神龙政变中被围攻时留下的。 他把剑擦干净,收入鞘中,拿起案卷翻开。 第一页写着“乾陵无字碑现红字,上书张柬之、敬晖、桓彦范、崔玄暐、袁恕己、武三思、李林甫七人姓名。字迹为朱砂,疑似血书。守陵人报官,无人敢查,请六处处置。” 他合上案卷。 上官楼从验尸房过来的时候,萧烟已经站在舆图前面了。 舆图上乾陵的位置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 乾陵在长安西北八十里,快马半天能到。 陵墓依山而建,规模宏大,是唐代帝王陵墓中最大的一座。 无字碑在陵前的阙楼旁边,高二丈余,宽近七尺,厚约三尺,是整块巨石雕成的。 碑上原本没有字,光滑如镜。 现在有了,七个名字,朱砂写的,笔迹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上官楼走到舆图前面看着那个朱砂圈。 “是谁写了这些名字?为什么要写?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朱砂不是墨,写在石头上擦不掉。写碑的人想让这些名字永远留在碑上,让后人看到。他要让后人知道这些人做了什么。” 萧烟从墙上取下那把墨竹伞。 “走。” 上官楼把银针包塞进袖中,提起药箱,跟着他走了出去。 马车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把案卷又看了一遍。 张柬之、敬晖、桓彦范、崔玄暐、袁恕己,五个人都已经死了,死了几十年了。 武三思也死了,死在李林甫手里。 李林甫还在,还活着,还在朝中。 他的名字出现在无字碑上,跟那些死了几十年的人排在一起。 写碑的人要告诉后人,李林甫跟这些人一样,都是殃民之辈。 他要让李林甫遗臭万年。 马车走了半天,到了乾陵。 乾陵在梁山的主峰上,山势陡峭,陵墓依山而建。 无字碑在陵前的阙楼旁边,是一块巨大的青石碑,高两丈多,宽近七尺。 碑身光滑如镜,上面用朱砂写着七个名字——张柬之、敬晖、桓彦范、崔玄暐、袁恕己、武三思、李林甫。 字很大,每个字都有拳头大小,笔迹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写碑的人是个读书人,练过书法,不是随便写的。 上官楼站在碑前仰头看着那些字。 朱砂的颜色很鲜艳,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她凑近闻了闻,朱砂的气味很淡,混在石头和尘土的气味里,但她闻到了。 朱砂是硫化汞,有毒。 写碑的人不怕毒,他写的时候手上沾满了朱砂,吸入了粉尘,会中毒。 他知道,他不怕。 他要写,写完了,不管自己死不死。 她蹲下来看碑座。 碑座是石头的,刻着海兽图案。 海兽的眼睛是黑色的,是用黑石镶嵌的。 其中一个海兽的眼睛被人挖出来了,留下一个洞。 洞里塞着一卷纸。 第109章 血砂留字诉深仇 她用镊子把纸卷夹出来展开,纸是玉版笺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天宝十五载六月,李林甫害死武三思,灭其满门。武三思之女武氏逃出长安,不知所踪。” 武三思的女儿,武则天的侄孙女,李林甫的仇人。 她逃出去了,没有死。 她恨李林甫,恨到要把他钉在无字碑上,恨到要让后人知道他的名字。 无字碑上的字是她写的。 上官楼把这卷纸装进证物箱里。 萧烟站在碑前看着那些名字。 他的祖父萧瑀的名字不在上面。 他的祖父死在神龙政变中,死在武三思的诬陷下。 他的父亲萧克郁郁而终。 他的母亲杨玉珠死在逃亡的路上。 他的祖母在法门寺的后山上住了几十年,死在那里。 他的全家都死在了这些人手里。 张柬之、敬晖、桓彦范、崔玄暐、袁恕己、武三思、李林甫。 七个人,七条命,七个凶手。 写碑的人替他写了这些名字,替他钉了这些人。 “萧公子,武三思的女儿在乾陵。” 上官楼站在碑座的后面。 碑座的后面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一块布,布是青色的,是女人的衣裙。 她顺着裂缝往后山的方向走,走了几十步,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找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青布衣裙,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 她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她的手边放着一只小瓷瓶,瓷瓶里还有半瓶液体。 河豚毒。 她喝了,喝了一半,还有一半。 她还没有死,还有一口气。 上官楼蹲下来,把两根银针刺入她的天突穴和膻中穴,想让她把毒吐出来。 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河豚毒发作得很快,她的腿已经瘫了,腰也瘫了,手臂也瘫了,只有眼睛还能动。 她看着上官楼,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是武三思的女儿?”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是。 “碑上的字是你写的?” 又眨了一下。 是。 “你为什么要写李林甫的名字?武三思是李林甫害死的?” 她眨了一下眼睛。 眼泪流得更凶了。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那卷纸,展开在她面前。 “李林甫害死武三思,灭其满门。武三思之女武氏逃出长安,不知所踪。这是你写的?” 她眨了一下眼睛。 “李林甫为什么要害死武三思?”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话,说不出来。 河豚毒把她的声带麻痹了,她发不出声音。 她的眼睛看着上官楼,眼神里有焦急,有愤怒,有说不出口的话。 她想告诉上官楼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她说不出来。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刺入她的廉泉穴。 廉泉穴在喉结上方,是治疗失音的穴位。 她捻转了几下,拔出来。 武氏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 “宝库。”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她听见了。 宝库。 “什么宝库?” 武氏的眼睛看着上官楼,眼泪还在流。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发出了最后一个字。 “乾。” 她的眼睛闭上了。 上官楼把银针收回去,探了探她的颈侧,没有脉搏了。 她死了。 萧烟蹲下来,把武氏的眼睛合上了。 “宝库。乾。” 上官楼站起来,看着乾陵的方向。 乾陵是武则天的陵墓,也是唐高宗的陵墓。 陵墓里有宝藏,陪葬的金银珠宝、玉器瓷器、书画典籍。 武则天当了几十年的皇帝,她的陵墓里的宝藏比任何皇帝的都多。 武三思是武则天的侄子,他知道陵墓的秘密,知道宝藏在哪里。 李林甫害死了他,灭了他的满门,得到了宝藏的秘密。 他在挖宝藏,在乾陵里挖宝。 武氏活着逃了出去,她躲在乾陵附近,看着李林甫的人挖她家的祖坟。 她不敢出来,不敢报官,不敢露面。 她只能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来,等那个人替她把李林甫的名字刻在无字碑上。 她在等上官楼。 萧烟看着乾陵的方向。 乾陵的山上有很多洞口,是盗墓贼挖的。 李林甫不是盗墓贼,他是当朝宰相,他不需要挖洞。 他派人挖,派兵挖,派工匠挖。 他在乾陵里挖了几年了,挖了多少宝藏,没人知道。 武氏知道,她看到了,她不敢说。 上官楼把武氏的尸体从石头后面抬出来。 她的身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她在乾陵附近躲了不知道多久,不敢进城,不敢买吃的,不敢见人。 她靠野果和泉水活了这么久,活到上官楼来,活到把秘密说出来,活到把李林甫的名字刻在无字碑上。 上官楼把武氏葬在乾陵的山坡上,面朝无字碑,头朝南,脚朝北。 她挖了一个坑,把武氏放进去,盖上土。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什么都没有。 她不想被人知道她在这里,不想被人打扰,不想被李林甫的人找到。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躺在乾陵的脚下,躺在她的祖先旁边,躺在武则天和李治的身边。 萧烟站在武氏的坟前,看着无字碑。 碑上的七个名字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他祖父的名字不在上面,但他知道他的祖父是清白的。 他的祖父没有参与神龙政变,没有迫害武则天,没有诬陷忠良。 他的祖父是被武三思害死的,是被李林甫害死的,是被那些名字里的人和没写在上面的人害死的。 他是清白的。 上官楼走到他旁边,也看着无字碑。 “萧公子,李林甫在挖乾陵。” “我知道。” “我们要去阻止他。” “阻止不了。他是宰相,他有权调兵。他派兵守在乾陵外面,谁也进不去。我们没有证据,没有圣旨,没有兵。我们进不去。”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她看着乾陵的山头,看着那些被盗墓贼挖开的洞口。 洞口很深,黑漆漆的,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萧公子,武氏说的宝库不是武则天的陪葬品。武三思是武则天的侄子,他知道陵墓的结构,知道宝藏在哪里。他告诉李林甫,李林甫杀了他。他在挖的不是武则天的宝藏,是武三思藏的宝藏。武三思在乾陵里藏了东西,藏了很多年。李林甫要把它挖出来。” 萧烟看着她。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武氏说‘宝库’,说‘乾’。乾陵的宝藏,武三思藏的。李林甫在挖,快挖到了。” 萧烟看着乾陵的山头。 武氏的尸体被埋在乾陵的山坡上,没有棺材,没有墓碑,什么都没有。 上官楼站在坟前,风吹着她的衣裳,她的头发被吹散了。 她没有拢,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新土。 萧烟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块新土。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乾陵的山顶吹下来,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味。 远处有几个守陵人蹲在阙楼下面,缩着脖子,看着这边。 他们不敢过来,不敢靠近无字碑,不敢靠近那些红字。 他们的脸是白的,眼睛是直的,手在抖。 他们怕鬼,怕武则天,怕那些被写在碑上的名字。 他们不知道那些名字是谁写的,只知道那些名字在碑上,红得像血。 上官楼转过身,走到无字碑前。 她仰头看着那七个名字,张柬之、敬晖、桓彦范、崔玄暐、袁恕己、武三思、李林甫。 字很大,每个字都有拳头大小,笔迹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她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李林甫”三个字。 朱砂是干的,嵌在石头的纹理里,擦不掉。 要用刀刮,用凿子凿,用砂纸磨。 李林甫的名字被刻在了无字碑上,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都在这里。 后人会看到,后人会问李林甫是谁,后人会知道他是宰相,是权臣,是害死武三思的人,是挖乾陵的人,是盗墓贼。 “上官姑娘,走吧。”萧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没有动。 “萧公子,武氏说的宝库不是武则天的陪葬品。武三思在乾陵里藏了东西,藏了很多年。李林甫在挖,快挖到了。我们要在他挖到之前进去。” “进不去。李林甫的人守在乾陵外面,我们进不去。我们没有证据,没有圣旨,没有兵。硬闯就是谋反。” 上官楼转过身看着他。 “我不要硬闯。我要等。等李林甫挖到了宝库,等他把宝藏运出来,等人赃并获。到时候我们不需要圣旨,不需要兵,只需要一双眼睛。看到的人多了,李林甫就赖不掉了。” 萧烟看着她。 暮色中她的眼睛很亮。 “你要等多久?” “不知道。但我会等。” 马车从乾陵回长安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上官楼坐在车里,手里攥着武氏那封遗书的抄本。 纸上的字迹很淡,有些地方已经被水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李林甫害死武三思,灭其满门。武三思之女武氏逃出长安,不知所踪。” 武三思的女儿,她叫武华,名字在案卷上,在武三思的案卷里,在大理寺的密档柜里。 她逃出去了,在长安城外躲了好几年,躲在乾陵,躲在无字碑后面。 她在碑上写了那些名字,用朱砂写的,用她的血调的。 她的血混在朱砂里,写出来的字是暗红色的,不是鲜红色的。 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上官楼把这封遗书折好放进信封里,收进袖中。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药箱盖上无意识地叩着。 她在想武华的脸,苍白,瘦削,眼窝深陷。 她的衣裳空荡荡的,头发干枯如草,指甲缝里嵌着泥土。 她在乾陵躲了不知道多久,不敢进城,不敢买吃的,不敢见人。 她靠野果和泉水活了那么久,活到上官楼来,活到把秘密说出来,活到把李林甫的名字刻在无字碑上。 她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天。 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上官楼从车上跳下来,走进正房。 萧烟跟在后面,老赵端了两碗粥进来,粥是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里面加了红枣和桂圆。 上官楼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很烫。 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把那碗粥喝完了。 萧烟也喝完了。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武华那封遗书,放在桌案上。 “萧公子,武华说的宝库,不是武三思藏的,是武则天藏的。” 萧烟的手指在桌案上停了一下。 第110章 论语题字难自省 “武则天?” “武则天是武三思的姑姑,是武家的靠山。她当了十几年的皇帝,把武家的人一个个提拔上来。武三思是她的侄子,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她知道李唐宗室不会放过武家的人,在她死后,他们一定会清算武家。她把一部分宝藏藏在乾陵里,交给武三思保管。武三思把这些宝藏藏在乾陵的密室里,等武家的人落难了,可以拿出来用。武三思没有等到那一天,他被李林甫害死了。武华等到了,她看到了李林甫的人在挖乾陵,在找那个密室。她不敢进去,不敢阻止,不敢报官。她只能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来,等那个人替她把李林甫的名字写在无字碑上。” 萧烟拿起那封遗书,看着武华的字迹。 “武华说‘宝库’,说‘乾’。不是乾陵,是乾元殿。乾元殿是皇宫里的正殿,是皇帝上朝的地方。武则天在乾元殿里藏了东西,藏在龙椅下面,藏在御案的暗格里,藏在柱子的夹层里。武三思知道,他告诉李林甫,李林甫杀了他。李林甫在挖的不是乾陵,是乾元殿。”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乾元殿,皇帝上朝的地方。 李林甫每天都在那里,每天坐在龙椅下面,每天站在御案旁边,每天看着那些柱子。 他有机会,有时间,有条件。 他可以在乾元殿里挖地道,从乾元殿的地下挖到皇城外面,把宝藏运出去。 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发现。 萧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用朱砂笔在皇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皇城在长安城的正中央,是皇帝办公和居住的地方。 乾元殿在皇城的正中央,是皇城的心脏。 李林甫在挖乾元殿的地下,在挖皇城的心脏。 他在挖大唐的根基。 “萧公子,我们要进宫。”上官楼走到舆图前面,看着那个朱砂圈。 “进宫干什么?” “去看乾元殿。看李林甫有没有在那里挖地道,看宝藏还在不在,看武华说的是不是真的。” 萧烟看着她。 “没有圣旨,我们进不去。” “有太子。太子在宫里,太子能带我们进去。” 萧烟沉默了。 他看着舆图上那个朱砂圈,看了很久。 “明天一早,去找太子。” 天还没亮,上官楼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靛蓝色的棉袄,头发用银簪子挽着。 她把那套银针别在腰间,把父亲的银针也带上了,两包银针并排别在腰带上。 她把药箱挎在肩上,走出验尸房。 萧烟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外面罩着鹤氅,头发用竹簪子挽着。 他看见她出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马车从六处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手里攥着武华那封遗书的抄本。 纸上的字迹很淡,有些地方已经被水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李林甫害死武三思,灭其满门。武三思之女武氏逃出长安,不知所踪。” 武华在遗书的背面还写了一行字,字迹比正面的更淡,几乎看不清。 她凑近了看——“乾元殿,龙椅下,三尺。” 龙椅下面,三尺深。 武三思把宝藏藏在乾元殿的龙椅下面,藏在皇帝每天坐着的那把椅子底下。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敢挖皇帝坐的椅子。 马车在皇城的门口停下来。 萧烟跳下车,亮出六处的令牌。 守卫看了看令牌,看了看萧烟,看了看上官楼,侧身让开了路。 皇城很大,宫墙很高,殿宇重重。 乾元殿在皇城的正中央,是皇帝上朝的地方,是皇城的心脏。 殿宇高大宏伟,屋顶铺着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殿前的台阶是汉白玉的,台阶上刻着龙纹。 殿门是朱红色的,门上钉着铜钉,铜钉擦得锃亮。 萧烟推开殿门,走进去。 殿内很暗,窗户关着,帘子拉着。 只有龙椅后面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光落在龙椅上,把金漆照得发亮。 龙椅是皇帝的座位,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 没有人敢坐,没有人敢碰,没有人敢在龙椅下面挖洞。 但有人敢,李林甫敢。 上官楼走到龙椅后面,蹲下来,看着地面。 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填着白灰。 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深,像是被水浸过。 她用手指敲了敲,声音不一样,下面是空的。 她用探针撬开那块砖,砖下面是空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洞。 洞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从洞里冒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的气味和腐烂的木头的气味。 地道,从龙椅下面一直通到皇城外面,通到李林甫的府邸。 李林甫在乾元殿的龙椅下面挖了一条地道,从皇城里面挖到皇城外面。 他把武则天藏在乾元殿里的宝藏从地道里运出去,运到他的府邸里,运到他的银库里,运到他私人的宝库里。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发现。 皇帝不知道,太子不知道,百官不知道。 只有他知道,只有他手下的人知道,只有武华知道。 武华死了,知道秘密的人越来越少。 萧烟蹲下来,看着那个洞。 洞里有一股风,是穿堂风,从皇城外面吹进来的。 地道很长,至少有几百丈,从乾元殿一直通到崇仁坊,通到李林甫的宅子。 “李林甫在皇帝的眼皮底下挖地道,偷皇帝的宝藏。他在乾元殿里挖了好几年,把武则天的宝藏一件一件地偷出去,偷到他的宅子里。没有人发现,因为没有人敢在龙椅下面挖洞。他敢。” 上官楼趴下来,把身子探进洞里。 洞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从袖中取出火折子,迎风一晃,点亮了。 火光照亮了她周围三尺的地方,洞壁是土墙,用木板撑着,地上铺着碎石,有车轮碾过的痕迹。 他们用小车推着宝藏从地道里运出去,一趟一趟地运,运了好几年。 她顺着地道往前爬,爬了十几丈,到了第一个岔路口。 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一条直走。 她停下来,等萧烟。 萧烟跟在她后面,也爬了进来。 他的鹤氅沾了泥,头发散了,竹簪子歪了。 “往哪边走?”她问。 萧烟看了看三条岔路,指了指左边。 “左边是崇仁坊,李林甫的宅子在崇仁坊。” 上官楼往左边爬,爬了几十丈,到了第二个岔路口。 两条路,一条往右,一条直走。 萧烟指了指直走的方向。 她又爬了几十丈,到了第三个岔路口。 三条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一条直走。 萧烟指了指右。 她们在地道里爬了半个多时辰,爬到了地道的尽头。 尽头是一道木门,门虚掩着。 萧烟推开门,门后面是一间地下室,不大,一丈见方。 地下室里堆满了箱子,箱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花。 她打开一只箱子,里面是金器,酒杯、茶壶、碗、盘、碟,每一件都刻着“乾元殿”三个字。 乾元殿的东西,皇帝的东西,武则天的东西。 李林甫把它们偷了出来,藏在地下室里,等着慢慢运走。 她打开第二只箱子,里面是玉器,玉杯、玉壶、玉碗、玉盘,每一件都刻着“乾元殿”三个字。 第三只箱子,里面是珍珠,拇指大小的南海珍珠,圆润光滑,在烛光下闪着光。 第四只箱子,里面是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猫眼石,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第五只箱子,第六只箱子,第七只箱子,每一只都装满了宝物。 萧烟走到地下室的最里面,推开另一扇木门。 门后面是一条甬道,甬道的尽头是一道石阶。 石阶往上,通到地面上。 他走上石阶,推开头顶的木板。 木板上面是一间书房,书架、桌案、笔墨纸砚,是李林甫的书房。 地道从乾元殿的龙椅下面通到了李林甫的书房,从皇帝的眼皮底下通到了宰相的家里。 上官楼从石阶上爬上来,站在李林甫的书房里。 书案上摆着一份奏章,是李林甫写给皇帝的,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臣李林甫谨奏,陛下圣安。臣近日身体不适,乞假三日,调理身体。伏惟陛下恩准。” 他身体不适,要请假三天。 他不去上朝,不去乾元殿,不去皇帝面前。 他有时间,有时间挖地道,有时间运宝藏,有时间把武则天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搬到自己家里。 他请假,皇帝批了。 上官楼把奏章放回原处,从袖中取出纸笔,把地下室里的箱子、箱子里的宝物、地道的位置、书房的布局,一件一件地画下来,写下来。 证据,每一件都是证据。 萧烟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了几页,合上。 书是《周易》,李林甫看的。 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天宝十五载六月,李林甫购于长安。” 他买这本书的时候,武则天藏在乾元殿里的宝藏已经被他偷了一大半。 他不知道什么是乾,什么是坤,不知道什么是天地,不知道什么是良心。 上官楼画完了,把纸笔收进袖中。 李林甫的书房在地下室的上方,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朝南,窗户开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奏章上,落在那本《周易》上。 书架靠着北墙,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书。 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应有尽有。 李林甫读书,读了一辈子书,从年轻读到老。 他考中过进士,当过翰林,做过宰相。 他是读书人,是有学问的人,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 他读书,他偷东西。 他读圣贤书,偷皇帝的东西。 上官楼站在书案前,把刚才画的地图和写的记录又看了一遍。 地道从乾元殿龙椅下面通到崇仁坊李林甫宅邸的地下室,再从地下室通到书房。 全长三百余丈,设三个岔路口,五个通风口,两个排水沟。 工程浩大,不是一两年能挖成的。 李林甫在天宝五载就开始挖了,挖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他一边上朝,一边挖地道;一边给皇帝写奏章,一边偷皇帝的东西;一边做宰相,一边做盗墓贼。 他把乾元殿地下的泥土一筐一筐地运出去,把宝藏一件一件地运进来。 他把皇帝坐的椅子底下挖空了,把皇帝的宝藏搬空了。 皇帝不知道,大臣不知道,太子不知道。 只有他知道。 萧烟从书架上取下另一本书,翻了几页,合上。 书是《论语》,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天宝六载,李林甫自省。” 自省,反省自己的过错。 他写了这两个字,说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偷皇帝的东西是死罪,知道挖地道是谋反,知道被发现了就是满门抄斩。 他知道,他不停。 他停不下来,偷了第一件就想偷第二件,偷了第二件就想偷第三件。 偷了十年,偷了几千件,还不够。 他要偷完,把武则天的宝藏全部偷光。 他把“自省”写在《论语》的扉页上,每次翻开都能看到。 他看到了,他不改。 上官楼从书案下面找到了一只木匣子,匣子是紫檀木的,不大,一尺见方。 匣子上刻着缠枝莲花,莲花的叶子是用金丝镶嵌的,每一片叶子都闪闪发光。 匣子的盖子没有锁,一掀就开。 第111章 携证赴衙呈铁案 里面装着一本账册,账册的封面写着“乾元殿宝物录”六个字,字迹端正清秀,是李林甫自己写的。 她翻开账册,第一页写着“天宝五载三月,取金器五十件。天宝五载四月,取玉器三十件。天宝五载五月,取珍珠二百颗。天宝五载六月,取宝石一百粒。天宝五载七月,取字画二十幅。” 一页一页地翻,一年一年地记。 天宝五载到天宝十五载,十年,三千多件宝物,每一件都有记录。 什么时候取的,取了什么,取了多少,放在哪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李林甫是个有条理的人,做事认真,记账仔细。 他要让每一件宝物都找到去处,不让它们丢失,不让它们损坏,不让它们被人发现。 他要让它们在他的地下室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等着安禄山来取。 上官楼把账册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三千多件宝物,金器、银器、玉器、珍珠、宝石、字画、古籍、佛像、法器,每一件都是珍品,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 武则天当了十几年的皇帝,收集了一辈子的宝物,都藏在乾元殿里。 李林甫用十年的功夫,把它们一件一件地偷了出来,藏在自己的地下室里。 他要运到范阳去,送给安禄山。 安禄山用这些宝物换军粮、换战马、换兵器,用这些宝物养他的十几万大军。 他要谋反,李林甫替他凑钱。 上官楼把账册放进证物箱里,站起来。 萧烟从书架后面找到了一个暗格,暗格在书架的最底层,被一排书挡住了。 他把书拿开,露出一块木板。 木板上有一个小小的铜环,他拉住铜环,把木板掀开。 暗格里放着一只铁匣子,铁匣子是黑色的,不大,一尺见方。 匣子上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一个锁扣,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 萧烟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铁丝,插入锁孔拨弄了几下,锁舌弹开了。 他打开匣子,里面装着几封信。 信是安禄山写给李林甫的,纸是玉版笺的,纸质白如凝脂,字迹端正有力。 “李相国,乾元殿的事拜托了。事成之后,本帅保你子孙万代荣华富贵。安禄山,天宝十载春。” 萧烟把这封信递给上官楼。 她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安禄山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很有力。 他不是粗人,他是节度使,是读书人,是会写字的。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很高兴,高兴李林甫答应帮他偷宝藏,高兴他的谋反大业又进了一步。 他把这封信寄给李林甫,李林甫收到了,藏在了暗格里,不敢让人看到。 他怕皇帝看到,怕太子看到,怕大理寺的人看到。 他怕,但他不退。 他收了安禄山的银子,答应了安禄山的事,他就要做到底。 萧烟又拿起第二封信。 信是李林甫写给安禄山的回信,字迹端正清秀。 “安帅,乾元殿的事一切顺利。宝物已运出大半,余下部分年底可运完。请安帅放心。李林甫,天宝十载夏。” 他写信告诉安禄山进展,告诉安禄山宝物已经运出了一大半,剩下的年底就能运完。 他很得意,得意他挖地道的本事,得意他偷宝物的手段,得意他瞒过了皇帝、瞒过了太子、瞒过了百官。 他不知道有人在查他,不知道上官楼已经找到了他的地道,不知道萧烟已经拿到了他的信。 他以为他是安全的。 上官楼把这封信放进证物箱里,又拿起第三封信。 信是安禄山写给李林甫的,纸是玉版笺的,字迹端正有力。 “李相国,范阳兵马已备足,只欠粮草。乾元殿的宝物换来的银子,请尽快送来。安禄山,天宝十一载春。” 他催李林甫送银子,催李林甫把宝物换成银子送到范阳。 他要买粮草,要养兵,要谋反。 他等不及了,他等了十几年了,从一个小兵做到了节度使,从节度使做到了三镇节度使。 他手下有十几万大军,有几千匹战马,有堆积如山的兵器。 他只缺粮草,只缺银子。 李林甫的宝物能换银子,银子能买粮草,粮草能养兵。 养足了兵,他就能谋反。 萧烟又拿起第四封信。 信是李林甫写给安禄山的,字迹端正清秀。 “安帅,宝物已全部运出,共计三千二百件。折银五十万两,已派人送往范阳。请安帅查收。李林甫,天宝十二载冬。” 他把宝物全部运出来了,三千二百件,折银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银子,够安禄山养五万大军一年。 他派人送去范阳,走的是陆路,从长安到范阳,经过潼关、洛阳、汴州、魏州,走了两个月。 没有人查,没有人拦,没有人知道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乾元殿的宝物。 李林甫用了十年的时间,把武则天藏在乾元殿里的宝藏全部偷光了。 上官楼把这四封信一起放进证物箱里,又从暗格里拿出第五封信。 信是安禄山写给李林甫的,纸是玉版笺的,字迹端正有力。 “李相国,多谢。本帅不会忘了你的功劳。安禄山,天宝十三载春。” 他谢谢李林甫,谢他帮他偷宝藏,谢他帮他凑银子,谢他帮他谋反。 他不会忘了李林甫的功劳,事成之后,他要保李林甫子孙万代荣华富贵。 李林甫信了,他等着安禄山谋反,等着安禄山打进长安,等着安禄山封他做更大的官。 萧烟把铁匣子里的信全部拿出来,一共有七封。 安禄山写了四封,李林甫写了三封。 从安禄山的字里行间,能看出他的野心一天比一天大。 从李林甫的字里行间,能看出他的恐惧一天比一天深。 他怕皇帝发现,怕太子发现,怕大理寺的人发现。 他怕,但他不退。 他收了安禄山的银子,答应了安禄山的事,他就要做到底。 他回不了头了。 上官楼把这七封信用绸布包好,放进证物箱里。 她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一圈。 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慎独”。 慎独,一个人在独处时要谨慎,要守住自己的心。 李林甫写了这两个字挂在墙上,每天都能看到。 他看到,他不改。 他偷宝物的时候不想想这两个字,挖地道的时候不想想这两个字,写信给安禄山的时候不想想这两个字。 他把“慎独”挂在墙上,挂在眼前,挂在他心里,他不看。 萧烟从书架的顶层找到了一样东西,一只小瓷瓶。 瓷瓶是白色的,胎体很薄,釉面光亮,是邢窑出的细白瓷。 他拔开瓶盖,凑到鼻尖下嗅了嗅。 一股苦味,苦得发涩,混着一丝说不清的甜腻。 河豚毒。 跟周长庚死的时候喝的一模一样,跟赵无极死的时候喝的一模一样。 李林甫备着河豚毒,备了好几年了。 他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发现,会被抓,会被杀。 他不想死在牢里,不想死在刀下,不想死在皇帝手里。 他要自己死,用自己的手,用自己备的毒。 他是宰相,是读书人,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 他要死得体面。 上官楼把小瓷瓶从他手里接过来,放进证物箱里。 “他还没用。他还在等。等安禄山谋反,等安禄山打进长安,等他做更大的官。他用不上了。安禄山还没谋反,他就要被抓了。” 萧烟看着她。 “证据够了?” “够了。账册、信、地道、宝物,每一样都是证据。大理寺会审他,刑部会判他,皇帝会杀他。他跑不掉了。” 萧烟把证物箱盖上,抱起来。 “走。” 两个人走出书房,穿过院子,走出李林甫的宅子。 门口站着两个门卫,看见萧烟怀里抱着的证物箱,脸色变了,但没有拦。 他们知道拦不住。 马车在崇仁坊的巷子里走着。 上官楼坐在车里,怀里抱着证物箱。 箱子里装着李林甫的账册、安禄山的信、李林甫的回信、河豚毒的小瓷瓶。 这些证据够李林甫死一百次,够安禄山死一千次。 皇帝看到了,会信吗?不知道。 皇帝信安禄山,不信太子。信李林甫,不信百官。 他要看到证据才信,证据有了,他会看吗?不知道。 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来。 萧烟从马上跳下来,从上官楼怀里接过证物箱,抱进了正房。 他把箱子放在桌案上,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桌案上。 账册、信、瓷瓶,一字排开。 上官楼站在桌案旁边,看着这些东西。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叩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她在数李林甫偷了多少件宝物,三千二百件。 数安禄山写了多少封信,四封。 数李林甫回了多少封信,三封。 数了又数,三千二百件,四封,三封。 不会错。 她数了很多遍。 “萧公子,这些证据什么时候送到大理寺?” “明天。” “今晚呢?今晚李林甫会不会跑?” “不会。他不知道我们找到了地道,不知道我们拿到了证据。他以为他是安全的。” 上官楼把账册和信重新装回证物箱里,盖上盖子,锁好。 她把钥匙从锁上拔下来,攥在手心里。 钥匙很小,铜的,硌手。 她把钥匙放进袖中最深的口袋里,跟父亲的银针放在一起。 证据在六处的正房里摆了一整夜。 上官楼坐在桌案旁边,看着那些账册、那些信、那个瓷瓶。 她没有睡,萧烟也没有睡。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案,各自坐在各自的椅子上,谁都没有说话。 油灯的光照在账册的封面上,“乾元殿宝物录”五个字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李林甫的字写得真好,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一定很稳。 一个偷了皇帝三千二百件宝物的人,手还能这么稳,他的心一定是铁打的。 天亮了。 萧烟站起来,把账册和信装进证物箱里,盖上盖子,锁好。 他把钥匙从锁上拔下来,递给上官楼。 “你拿着。” 她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 钥匙很小,铜的,硌手。 她把它放进袖中最深的口袋里,跟父亲的银针放在一起。 父亲的那套银针,十二根,每一根都磨得锃亮,针柄上刻着“上官云起”四个字。 父亲的针,父亲的字,父亲的命。 她把钥匙放在旁边,让它靠着父亲的针。 萧烟抱起证物箱,走出正房。 上官楼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六处的大门。 马车在门口等着,老赵坐在车沿上,手里攥着缰绳。 他看见萧烟出来,跳下车,掀开车帘。 萧烟把证物箱放在车里,上了车。 上官楼也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老赵扬鞭,马车驶出了巷子。 大理寺在皇城的东南角,离六处不远。 马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裴玉在大理寺门口等着,他接到萧烟的信,知道今天有重要的证据要送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嘴唇发白。 他最近一直没有睡好,自从安禄山那封信被皇帝留中不发之后,他就一直在失眠。 他是大理寺少卿,是朝廷命官,是裴家的儿子。 他知道安禄山要谋反,知道李林甫在挖乾元殿,知道证据在萧烟手里。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等,等萧烟把证据送来,等他把案卷呈给皇帝,等皇帝信。 萧烟从马车上跳下来,抱着证物箱走上台阶。 裴玉迎上来,接过证物箱,抱在怀里。 箱子不重,但他的手在抖。 他抱着箱子走进大理寺,穿过前院、中院、后院,到了他的办公房。 他把箱子放在桌案上,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账册、信、瓷瓶,一字排开。 他先拿起账册,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