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长生录》 第二回 昔年明月夜,传道动寒川 第二回昔年明月夜,传道动寒川 当阳城郊,林荫古道。此刻时当正午,烈日高悬,偶有三两只乌鸦在密林大叶间哇哇苦叫,平添了一份萧瑟。 林荫上的落叶堆积没脚,显然此路长无人烟、绝迹已久,此时迎面走来一名头戴白藤冠、身穿青懒衣的老叟,他跛了一只脚,走路晃晃颠颠,直踩得脚下的枯叶沙沙作响。细细看去,这老叟眇了左目,正是蔡邕府中的老仆。五年前,蔡邕长女夭亡,这老仆见他夫妻二人伤心凄苦,又言说他蔡邕为官清廉、养不起杂役,以至于府中的清扫浆洗都必须他们自己亲力亲为,便自愿去他府中做他的佣厮,蔡邕一来怜他孤苦、而来又体他真心,便应了他求。这五年来,蔡邕一直以礼相待,二人名为主仆、实为友朋,但是这老仆性子古怪,从不言说自己的前尘旧事,蔡邕仅知这老仆姓左,至于是何方人士、亲戚家小却是一无所知。 话说蔡邕三日前私藏匕首上朝行凶,理应是死罪,奈何皇甫嵩、朱儁、王允、杨彪、黄琬、袁隗等一干清流义士于殿前苦苦劝谏,灵帝心想这蔡邕久受天下间的士子爱戴,杀了他难免会遭受天下怒骂,又是念及陆压道君所言的那句“好自为之”,方才没顺着了蹇硕张让等宦官的性子将蔡邕给斩了,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蔡邕因此失了官,更是被罚在府中闭门思过,十年不得出府。蔡邕心知妖蛇转世,乃是天降大祸于汉室九鼎,而灵帝却仍是不思进取,亦是万念俱灰,索性在家中著书立说,欲将一身的学识授予了他夫人方生的小女儿。 此女单名一个琰字,却非是蔡邕所取。那日蔡邕回到家中,更夫、产婆走了便罢了,连那左老仆也是不见了踪影,后来从夫人口中得知其已告辞回乡去了。左老仆走前留下了半截玉佩,上书一个“琰”字,更是言道:“炙火炎王、是而为琰,他日凭此玉佩,故人相见。”蔡邕本不愿取这样的恶名,但蔡夫人却是劝道:“琰,美玉也,才郎琰琬、淑女娉婷;琰,上德也,崇琬琰于怀抱之内、吐琳琅于毛墨之端。老爷您腹有诗书才气,女儿自当温婉如玉,再者老左他也是一番好意,便叫蔡琰罢。”蔡邕素来敬重夫人,加上她这般言说也是有些道理,遂依了她意,定下这个名字,更是不再去深究这老仆的言语涵义。 那左老仆找了处阴凉的树荫,背倚着树干坐将下来,长叹了口气,打起盹来。待到落日西斜,残阳如血,忽而间群鸦乱飞惊鸣,得得的马蹄声由远处的古径间奔驰而来,马上那人衣着华贵,似是世家大族里管家一类的人物。他见这老仆坐在林荫树下,笑了一笑,从怀间解下一桩物事,却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轻轻掷到老仆怀里,又是撒下一把碎银,还未等老仆开口发问,便调转了马头、绝尘而去。老仆竟是丝毫不讶,只是一阵苦笑,似是早就知晓此人此事一般。老仆解开了婴孩襁褓,露出婴孩赤裸的身子,心中不由得暗惊,但见那婴孩皮肤白皙细腻、骨骼饱满惊奇,左右双脚均是踩有北斗七星的黑痣,周身肌肤上更是漫散着道家阴阳八卦图与释家万字真印的金光。老仆又摸至男婴的后背,但觉彻骨冰凉,他不由将婴孩的身体翻转,只见婴孩背后自脊柱到肩胛骨竟是斜生出似长剑一般的漆黑骨刺,冰凉的寒气正是从这一尺骨刺上喷薄而出,但那婴孩却似是身负异禀,丝毫不受这寒气所扰。老仆又将骨刺细细的察看了,陡然看见骨刺上竟是隐隐有八个篆文小字,乃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间更是藏有数条细微的裂缝,裂缝殷红,隐隐有火色的红光于其中奔腾流转。 老仆沉思良久,默然道:“好小子,难怪师尊特命我来此处候你,枉我修道多年,既算不到你的前尘旧事、又料不出你的未来命数,想来远非池中之物。嘿嘿,待你受了我的衣钵,他日行走天下,当是个通天彻地的盖世英雄。”说话间,道家八卦与释家真印的金光自身体经脉分别聚到小小婴孩的左右双眼中,金光缓缓散去,小婴孩嘻嘻的笑出声来,算是应了这老仆的话。老仆更是高兴,伸手轻轻点了下婴孩的小鼻子,笑道:“好徒儿,咱们走罢。”说笑间已将襁褓重新裹好了,紧紧的系在腰间,往下山的林荫古道大喇喇的迈开了步子。别看他虽是跛了一足,但一个呼吸间已是纵出数十丈之远,更是越行越快,待到后来,这老仆已是纵着金光往东北方向疾掠而去。 不过半日光景,这一老一少已是到了冀州境内。约莫到了晋阳郡东南、蓟县西北的地界,老仆这才按下金光,落在入眼处的一座嵯峨大山前。这座山耸干入云,从山脚的村庄往上望去,但见林木郁郁葱葱,山顶处云烟浩淼,时有白鹤傲啸飞过。山间更有一条瀑布高悬,于山脚积成一处清澈的小溪,直如仙境。 此山先平后陡,越往上越是陡峭笔直,纵是山村居民、砍柴樵夫也只能登至半腰,不能再逾上半尺,此处横有巨石,每逢清明七夕,巨石上便现出“情深不寿,常极必绝”八字,此山便因此得名为常山。这常山难以登顶,世间凡人穿凿附会,说这常山接着九天仙境,凡间的修道士若能渡劫,便于这常山顶峰了道飞升。 “小子,咱们到家啦。”老仆口中说话,脚下却是不曾停歇,带着一个小婴孩攀登着悬崖峭壁却如履平地,不多时已是登至山顶。山顶平阔,足有百亩方圆,一处农家小院悠悠然现在云烟缭绕里,院前一汪清潭,唤作忘忧潭,潭上有亭,亭后有枣树良田,正有灰衣、白衣两名少年在田间耕作除草,另有一名红衣女童坐在果树荫下与他二人嘻嘻的说笑。此时见了老仆归来,两名少年连忙躬身行礼,那女童活泼泼的迎上前来,也不行礼,撅着嘟嘟的小嘴,气鼓鼓的说道:“师父,你可回来啦!”老仆哈哈一笑,作出一番道歉的模样,伸手轻轻抚着女童的额头,说道:“蝉儿莫要生气啦,师父这不是回来了嘛。”女童约有六岁,此时年岁虽然尚幼,但丽容秀色已显,难掩其骨子里的风华姿色。她心中欢喜,却仍是板着脸,说道:“哼,师父一走就是好多天,可把蝉儿闷死了!”老仆刮了下女童的嘤嘤小嘴,笑道:“好啦好啦,大不了以后为师多带你下山,去逛逛乡集年会?”女童方才展出笑脸,伸出圆润润的右手手指,笑着说道:“师父拉钩,说过的话可要算数哦。” 灰衣少年笑道:“貂蝉师妹莫要胡闹,你看师父腰间鼓鼓,一定是买了你最爱吃的冰糖葫芦。”老仆笑道:“好你个吕布小子,这般的鬼灵精怪。”那唤作吕布的少年吐出舌头,做个了鬼脸,老仆指着白衣少年又道:“平日里为师怎么教导你们的,成大事者须当少言多行,你呀,要多学学你赵云师弟。”小赵云脸蛋本是白皙,此时恁的被他夸得臊红,呐呐的说道:“师父!干嘛老是取笑云儿……”他这般娇捏捏的说话,浑似个女孩子,引得众人一齐哈哈大笑。 众人笑了一阵,小貂蝉忽然咦了一声,神色颇为讶异,她原以为老仆怀间正如吕布所说的是些吃玩的物事,一伸手却是摸到了男婴的眉心,引得他哇哇的大哭。老仆轻轻抚着男婴的额头,说道:“哎呀,忘了说呢,他便是你们的小师弟啦。”小貂蝉当即拍掌欢笑道:“好啊,好啊,也让我做做师姐,不然平日里总是没来由的被大师哥欺负。”小吕布眉头一皱,说道:“师父师父,你莫要听蝉儿胡说,她一向刁蛮任性,不来招惹我和师弟就是好事,我哪里敢去欺负她……”他欲要说将下去,却被小赵云拉住了衣角,直是向他摇头示意,小吕布一怔,才看见小貂蝉娇目圆睁、作势欲打,哪里还敢再数落貂蝉的不是?他们这般嬉闹,直引得老仆哈哈大笑,老少四人名为师徒,但满满当当的都是爷孙间的亲情,仿佛是一个寻常农家,其乐融融。 便在众人欢笑之时,悬崖上跃上一名老僧,那老僧佛袖飘飘,行走如风,只听他高声喊道:“师弟,杀棋,杀棋!”老仆微微一笑,道:“师兄来的正巧,师弟给你出一个难题。”他二人分属佛道,却以师兄弟相称,自有原由:这老仆修的是老庄之道,故而不改俗家姓名,姓左名慈;老僧乃是佛门子弟,法号普净。二人百余年前各凭因缘拜在南华老仙的门下,一同修真练气、寻仙问道,至于后来普净为何转道礼佛,又是另一番旧事了。但听普净老僧笑道:“什么难题,也待厮杀一把棋局再说。”左慈只好主随客便,令赵云回屋取了棋子器具,又让吕布在潭心小亭里焚香熏烟,至于小貂蝉却是最为悠闲,只是抱着男婴坐在一旁煮茶观棋。 普净老僧性子急躁,棋如其人,推子若风,棋势强盛刚悍;普净却是缓思缓布,棋势圆润无棱。二人棋场厮杀,各出妙招,侍立在旁的吕布、赵云、貂蝉先前还能猜出个三两步,待得后来斗到酣处,已全然不解其中的精妙。不觉间日头西落,这盘棋棋已杀至残局,普净老僧凝神沉思,白眉都拧成一线,面上满是难色。 左慈却是长泯了一口青茶,淡淡道:“师兄棋艺日精,师弟无论如何也是比你不过了。”再看那棋盘之上,黑子已将白子尽数包裹围绕,更是多占棋眼,反观白子零零落落,各自为战,皆是缩成一团,只剩三两处气眼相连,全无反攻之势。眼下只要黑方肯舍去数子,自攻要害、活成一片空隙,破白方连锁之势,白子只有输多输少的份了。这败方白子正是左慈所执,却听普净发声长叹,道:“师弟,我输了。”左慈亦是叹道:“六十年前,我二人堪不破紫烟棋局;六十年来我二人棋力虽长,但仍是难有完胜之策。如今百年之约将近,若在这四十年中,我二人仍是堪不透生死胜负,怕真是要白首百年了。”他二人愁容满面,走出凉亭,怅然仰天。 天际间忽生华光,华光中更是遥遥传来阵阵清心的笛声,笛声空灵,于山谷间轻婉悠扬,娓娓如诉。左慈普净二人回过神来,均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潭面躬身拜道:“弟子恭迎师尊。”但见潭面水纹轻颤、圈圈扩散,潭面倒影亦随水波荡漾,蓝天白云忽散忽聚间隐出一个人形来,笛声渐停,人形亦渐是清晰,终于凝成了一名老者,老者手中的玉笛迎风即长、幻成一只玉黎杖,他便拄着这把玉黎杖在水面缓步而行。细观那老者,鹤发童颜,与世间垂髫长寿的老人相比,少了人间的戾气,多了世外的安慈,唯一与常人的不同处便是他双目碧色流离,自是另一番仙风逸骨,这老者便是那普净、左慈二人的师父南华老仙了。 但听南华老仙缓缓说道:“世事如枷,天命难违……普净,为师当年在常山所刻的八字你可否记得?”普净上前揖道:“弟子不敢相忘,乃是‘情深不寿,常极必绝’八字。”南华老仙问道:“你弃道转佛已逾六十载,当另有一番天地,这八字此时再解,是为何意?”普净答道:“禀师尊,昔年太上老君化胡为佛,故而释家以佛义解老、援老入佛,情爱二字,一如道家,必先斩却。弟子偏执,奈何情深缘浅,是谓常而无常。弟子一生之忿,至今思之,犹有隐痛。”南华老仙又问左慈,左慈答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谦谦君子,无极无常。我辈中人更当因势导利,无为无不为。只是夏虫不可以语冰,弟子愚讷,悉不得其中奥理。”南华老仙直是摇头,叹息道:“你二人皆是天资卓绝,怎生如此深陷情关,不能自拔?百年之约已然逾半,你二人若再不勘破情劫,他日必受天谴,适时身死坏灭,为师的衣钵皆要付诸流水了。” 普净、左慈二人相视苦笑,齐声道:“弟子不肖。”四字虽轻,其意却是甚坚,终身不悔。南华老仙复又叹道:“也罢,天命恢恢、缘起缘灭,这红尘间的万般因由皆有定命,我辈中人不过刍狗,安能奈何那天数使然?便是此子,前世庄严法相、更有通天彻地之能,尚需转世下界历受天劫,须悟得无爱、无憎、无舍、无得八字高义,方能脱身,为师又何必强求你二人……” 左慈惊道:“难怪师尊急传诰命,要弟子于洛阳城郊守候,原来等的便是这位先生转世。弟子初见他时便知其身怀异禀,猜测是上天运星下凡,现在听师尊说来,看来还不是一般的星辰天君。以此子身份之尊,不知是哪位上仙转世才可应得师尊所言的庄严法相?”南华老仙也不答话,转身向普净问道:“普净,你精研佛道两家之长,也有了不少时日,不妨掐算一下,看看此子是何方神圣。”普净领了法旨,自小貂蝉手中接过婴孩,掐指思忖许久,悻悻说道:“文王曾言,以易经卜卦之道,闲者能算凡人生死、达者能算国势气运,唯有圣人方能推算天星大衍。弟子法浅,实在是算不出此子的前生后世。但弟子前日夜观天象,常见群星坠落,光是洛阳一地便有数星降世,其中更有帝星在列,此子脚踏七星、眼藏山河舆图,难道是五岳帝君之一?”南华老仙道:“非也,五岳帝君身份虽贵,但‘通天彻地’四字尚是当受不起。此子悟道之早、了道之深,远甚为师。”普净、左慈俱是大惊,心中思索:“家师法名南华老仙,昔年尘世的俗名为庄周。他老人家于战国年间著书立说,得证东皇太一之道,延老子之说、创逍遥之意,世人尊称为庄子,这等的神通尚且自认不如此子前世,此子难道是神农、祝融、共工、五帝这等的上古大贤?” 南华老仙手指婴孩,再指吕布、赵云二少年道:“此乃圣雄,可谓是才霸乾坤,于玄功、道法、佛禅、命理样样皆通,这二名少年昔年便是听信他言,下界投胎转世。”吕布闻言,心中不由得大喜,道:“太师父、太师父,我和师弟是哪处神仙转世?”南华老仙见他少年心性、喜意甚切,遂道:“小童子当年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呢!”左慈与普净相对而视,这些年来他二人只猜出吕布、赵云二人当是天罡将星之类,一直不知否实,只待南华老仙答疑解惑,但听南华老仙缓缓说道:“西方太极天皇大帝座下有五员大将,依名号排曰贪狼、破军、人中、天空、大地五极战神,你二人便是那当先的贪狼、破军。”他见吕布赵云二人喜色更甚,手抱婴孩笑道:“小童子莫要得意,当真要说战神二字,对他而言才是实至名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回昔年明月夜,传道动寒川(第2/2页) 普净左慈二人这才从南华老仙的言语中听出了此子的身份,齐声讶道:“难道是……”南华老仙道:“不错,这一位正是华夏战神、万帝之祖,蚩尤圣君。”普净道:“听闻蚩尤帝君被三圣皇锁在火云洞中清修大道,女娲娘娘更是请了元始天尊、准提道君二位圣人讲道宣佛度化于他,怎的如今重入凡间?要知下界转世乃是非凡之举,他这一去,这万年修行、百代金身岂不是就此陨毁?”南华老仙手指苍天,悠悠道:“天劫。”普净左慈二人甚为不解,问道:“他与炎黄二帝俱为万世天子之祖,早已证得混元正果,了天地无极、超三界六道,何来这渡劫之说?”南华老仙道:“这等圣贤,自然不是修真渡劫。天劫二字乃是天命定数,下到畜生蝼蚁、上至金仙圣人,皆在这天命定数之中。天劫者,非兵解、非雷轰、非灭丹、非削花,只是一个情字。”他扫了一眼在场诸人,又是说道:“世人常言‘古来青丝发如雪,英雄未已、美人迟暮'',这世间万劫,端端是生死可期、情关难破。” 南华老仙见普净左慈均是沉吟不语,也不深究,自怀中掏出一方丝质卷轴来,细细的婴孩额顶裹了。普净博识广闻,自然识出这卷轴乃是山河社稷图,是为黄帝所有,乃是先天至宝。但见男婴的额顶间灿然生辉,不一时山河社稷图已被婴孩额顶所纳,于眉心处只留下一处微不可辨的印记,南华老仙道:“炎黄二帝念及故人旧情,使我转赠这件宝物,更曰:‘乱世起于星火尘沫,燎原也好、灭世也罢,不过一场幻梦,克日四极九州废裂,天地兼覆周载,均系此子一念’,这便赐下名来,曰为乱尘。”南华老仙将婴孩交到左慈手中,道:“天数使然,你若授他玄功武艺,当是害他更甚;如若不教,怕又多生事端……”普净却道:“师尊,既知此子欲为祸人间,不如现今……”南华老仙责道:“修道之人,怎可杀心如此之重?纵是你现在将他杀了,也仅是毁了肉身,他万缕圣魂不灭不散,反被你逼得善念俱消、魔性大发,到时人间尘世、九渊地府、十八重天定要被他毁个一干二净。再者,转世重生又是一番因缘历练,若他向善,更可免去将来的天下巨劫。” “师尊……”普净还要再问,南华老仙白眉陡然一跳,他掐指悄然一算,已是知晓不能再言,只得长长叹了一口气,纵起祥光来,倏而间已是远及天际,但听他余音袅袅,乃是道:“……但有言说,都无实义,譬如幻翳,妄见空华……此间因缘,且随你二人心性罢。” 时光悠转,冬夏交替,转眼已是过了十载春秋。此时正是人间芳菲四月,又是恰逢春雨,常山顶峰清潭水畔间的小亭中,自有一名少年青箬笠、绿蓑衣,于斜风细雨中自顾自的捧卷读书。亭外款款走来一名执伞少女,正值二八芳华,但见她走至少年身边,软语细声道:“小师弟,该回啦。已过了造饭时辰,不然师父肚子饿了,又要责怪。”她的语音脆如黄莺,袅袅绵绵,说不出来的好听,细观那少女,身材窈窕娉婷,皮肤细腻如脂,鹅蛋儿脸、月牙柳眉,双目的明眸如琉璃婉转,端的是人间绝色。少女候了一会儿,见亭中的少年仍是无动于衷,便伸出葱葱纤手来,从少年手中一把夺过竹简,轻轻的敲他额头,嗔道:“小书虫!臭书虫!打你,打你……”少年约莫十岁左右,被这少女打了,也不生气,反是吐舌一笑,摇头晃脑的说道:“师姐此言差矣,儒者常言,书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何来书虫之说?你听这一句‘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似不似你?” 这少男少女便是左慈的弟子乱尘、貂蝉。眼下乱尘所念的诗句出自《诗经·国风·邶风》,原是写男女幽期密约、情爱无间,上句说的是少男少女在城角相约,少男早早赶到,急不可耐的四处张望,却久候少女不至,只能抓耳挠腮、一筹莫展,徘徊不休。此时乱尘引申了诗意来取笑貂蝉,貂蝉亦是通晓诗经,怎会不知?便板起俊脸,佯装嗔怒,更是作势再打,又听乱尘笑道:“师姐,莫要打我,你且听我说完,再打也是不迟。”貂蝉故意板着脸,说道:“臭书虫、臭师弟,又要说些什么?”乱尘嘻嘻一笑,摇头晃脑的说道:“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他言下之意便是——师姐你动手打我,我也会坦然受之,更会甜若甘怡。貂蝉平日早就见惯了他这般的油嘴滑舌,竹简高高举起却是轻轻落下,刮了一下乱尘的鼻尖,噗嗤一声,反而笑出声来:“小小童子,却学人谈情,羞不羞呀?” 乱尘呵呵一笑,牵住了貂蝉的玉手,这才从蒲团上起身,二人刚出了小亭,便见到忘忧潭水面摇晃荡漾,一个灰衣人影从水中陡将跃出,直冲上云霄,灰影空中一个急转,身子又落将来下,距离潭水不过七尺之时,身子急急悬停,他扭过头来对乱尘貂蝉二人笑着说道:“师妹,且看我也送一首诗给你。”说话间右掌拍出、以凌空掌力拍击潭水,书将起来:“原是昭阳宫里人,惊鸿宛转掌中身,只疑飞过洞庭春。”灰衣人影边书边吟,水字涟漪随之泛散:“按彻梁州莲步稳,好花风袅一枝新,画堂香暖不胜春。”此诗以前汉昭阳宫的赵飞燕比拟貂蝉,辞意虽美,倒不及方才乱尘所念的诗经意境幽深了。貂蝉面含娇羞,娇声说道:“大师哥,连你也取笑蝉儿!”吕布哈哈一笑,提身在水面上连纵,已是飘然而至,伸手轻轻绾过貂蝉的俏面青丝,道:“我可不是蓦然的起了诗意,原本是在潭底修练闭气凝息的功法,耳听小师弟雅兴,这才吟诗相陪,好不失了大师哥的同门之谊。”吕布这番一说,三人又是同笑。 吕布貂蝉二人合打了一把油纸绿伞,乱尘手捧书卷在后,三人于这水光潋艳中缓步而回。甫推院门,便见左慈盘腿坐在檐下入定,而赵云正于院中兀自习武用功。但见赵云手腕连震,手中的木枪化出点点枪花,忽而跃起、忽而伏身,这木枪虽轻,在他手中挥舞得却有如镔铁重物,隐隐间竟生出猎猎的风声,赵云身法越使越快,先前还能见招式开阖,使到后来,就只见白影忽东忽西,在院中纵横点颤。 “师弟小心了!”吕布见赵云枪法精妙,不免技痒,空手蹂身而上,左掌右拳混成齐出,已是攻出一招。赵云数十年来日日与吕布喂招较武,始终不敌。此时吕布虽然是赤手空拳,但他仍然不敢怠慢,木枪舞得严密无比,十招里九成都是守势,偶尔寻得了对方的破绽,就会立刻点出一两处枪花,攻向吕布的周身要穴。但见吕布忽而左手虎爪、右手龙拳,忽而右手罡掌、左手指戳,数十招中已是变换了一十六套功法,端端是霸气悍然;反观赵云,从头至尾只是一路灵动无比的枪法,吕布拳掌也好、指爪也罢,皆不肯与他硬击,一旦瞧出吕布出招的间隙,便即转守为攻,挺枪径刺中宫,另有一番刚强威猛之势。他二人武功虽是一师所授,但路数却是截然不同,其中虽有左慈因材施教的缘故,却多是由他二人的性格所定。 二人转眼间已是剧斗了百余招,赵云渐渐落了颓势,吕布忽然一声清啸,双臂大张,门户更是洞开,赵云虽知是计,但料想若失了良机自己怕是再无胜算,便将木枪前执、内力贯满枪身,直舞得如似暴风梨雨,直搠吕布胸口的膻中穴。吕布求的便是赵云这一点之攻,当下双手合并、以指化刃,抵往枪尖。吕布神力贯处,纵是精钢镔铁也若如手戳豆腐,这区区的木枪如何能耐受得住?只听喀嚓一声脆响,木枪寸寸碎裂,赵云胸口被吕布手指点中,旋即仰倒在地,已然是输了。乱尘关心师哥、连忙上前搀起了赵云,目露关切之色,一边揉着他的胸口一边说道:“二师哥,你没事罢?”赵云连咳了数声,这才消去了胸间散乱之气,笑着说道:“大师哥武艺精强,子龙自叹不如。”吕布谦道:“师哥不过仗着入门早些,师弟你武艺日精月进,再过个几年,师哥自然胜你不过。” 左慈悠悠醒转,目中含笑,道:“徒儿,武学只是强身健体所用,若是沉迷武学却耽于悟道,岂不是舍本逐末?再者,武学一如心境,欲速则不达,万万不可深陷其中。”吕布、赵云二人闻言脸色均是一怔、躬身拜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乱尘却将小嘴一嘟,说道:“师父好生的偏心,只教两位师哥武功,却不肯教我与师姐。”左慈白眉一弯,说道:“为师不教你师姐,是因她不宜学武,加上她本来就意不在此;为师虽然不曾教你武功,却是传了你经史子集、百家言说。你且说说,为师是如何教导你的?” 乱尘答道:“师父说:读经识字、入静做人,知谦谦君子当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读史可明得失兴衰,以史为鉴,知天下兴替,立宏图之志;读子则通晓百家,学贯西中,齐家、治国、平天下;读集能修身养性,悟天下大同,悉人情世故。”左慈点头道:“读经使人慧悟,读史使人明智,读子使人才聪,读集使人灵秀。故而为师让你冬读经献,其神专也;夏读旧史,其时久也;秋读百子,其致别也;春读诸集,其机畅也。为师这一番苦心,只为你能成就圣人大道,你却不知轻重本末,迷恋末支武学。” 乱尘嘻嘻笑道:“徒儿三岁读书,至今已历七载,《周易》、《诗经》、《尚书》、《仪礼》、《春秋》五经皆已读过,《战国策》、《史记》、《汉书》三史俱已通达;《太公》、《谋》、《言》、《兵》、《力牧》等诸子著说亦能背诵;至于百家言集,浩若烟海,徒儿只读了《楚辞》、《乐府》、《七略》、《汉书·艺文志》等书。师父,这日夜读书,实在是闷得紧了,您还是教我武功罢……” 左慈道:“黄口小儿,胡吹法螺。为师倒要来考校于你,你将《周易》背来听听,若错了一字,罚你抄写一遍。”乱尘吐舌一笑,闭目诵道:“……第一卦乾乾为天乾上乾下。乾,元亨,利贞。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因时而惕,不失其几。九四:或跃在渊,无咎。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上九:亢龙有悔。阳极阴来,吉去凶生。用九:见群龙无首,吉。《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始终,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周易》洋洋洒洒两万四千余字,其中多有古僻生字、类比长句,常人纵使持书念读,也是颇多难处,而这乱尘小童却于一个时辰内尽皆背出,吐字清楚、断章明晰,诵完仍是气定神闲。左慈目露赞许之色,又道:“若只知死记硬背,纵使能背诵又有什么意义?”哪听乱尘答道:“周乃周普之说,即无所不备、周而复始。日月为易,象征阴阳,揭示阴阳循环交替之理。《系辞传》又云:‘生生之谓易’。生生不息,可谓‘生命之义在于创寰宇继起之生命’。天下万物常变常易,故此《周易》以大衍之数推算占卜,教人识别变易,了悟恒常至理,体会生命之美、日新又新。即使万物随时而迁、随景而变,而恒常之道却不改分毫。” 乱尘年虽尚幼,于周易之道理解之深,反是甚于常人数十年的寒窗苦读,他自己也是面带得意之色,欲要得到左慈嘉许,哪听左慈幽幽叹道:“无物能留,有何可得……难道这便是天意使然?”乱尘未曾读过佛经,不知其中奥义,左慈也不加以解释,只是道:“也罢。徒儿,自今日起,为师便只教你道家典籍言说。你且听好了,咱们道家以道、无、自然、天性为核,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正所谓天道无为无不为、万法皆空而不空。无成埶、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 乱尘似懂非懂,道:“师父,弟子亦曾涉猎过列子书籍,其中《天瑞》、《仲尼》、《汤问》、《杨朱》、《说符》、《黄帝》、《周穆王》、《力命》八篇更是篇篇珠玉、隽永味长,讲的是上古传说、民间寓言。弟子以为,我道门便是要晓悟动合无形、无为而治、以雌守雄、以柔克刚。”左慈道:“不错。先贤列子正是我教大圣,我道家以老君为祖、庄周为宗、列子为师,分别著有《道德经》、《庄子》、《冲虚真经》三本名说传诸于世。你太师父法号南华真仙,又号太乙救苦天尊,便是世人所称的庄子。故而我派以太师父的《逍遥游》为纲、《齐物论》为本,主张天人合一、清静无为、至人无己,是为黄老道教隐宗、修的是妙真道,你且铭记在心。我今日传了你法门,你自当修身养性,日夜通读我派典籍、更要博览诸子的百家言说相辅,他日才不致走了歪路,成了那圣人成就。”乱尘叩首拜道:“弟子谨遵师命。”左慈将他扶起,道:“你我二人聊了许久,想必蝉儿做的美食佳肴早已凉了。” 第三回 藏艺人不知,浮萍一道开 第三回藏艺人不知,浮萍一道开 此时雨势渐大、天色已晚,貂蝉掌起了油灯,取了针线自顾的纳桑缝衣,吕布与赵云二人则是在旁轻声的交谈武技,左慈乱尘二人一进屋来,师兄弟二人便起身取碗盛饭,貂蝉则是回锅热菜。不多时,三菜一汤便摆上桌来,这山野间也没什么珍贵的食材,只是些自家院中种的青菜、山中采的菌菇、手磨的嫩豆腐、老母鸡生的鸡蛋而已,但貂蝉于厨艺上颇有天分,将爆炒青菜、水煮菌菇、红烧豆腐、葱香蛋汤做的精致靓丽,恁是将一方小小的茅屋内溢满了厨香。 师徒五人虽然平日里说笑玩乐,但从不肯废了长幼规矩,等左慈动筷夹菜后,吕布四人才依了入门的次序同吃。饭间乱尘不时的插科打诨,引得貂蝉格格发笑、左慈佯怒,自是有一番溶溶的温情。只听吕布道:“恭喜小师弟,师父可传了康庄大道,做大师哥的好生羡慕。”乱尘作个鬼脸,道:“大师兄若要不耻下问,小弟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那拜师之礼却要免了,小弟年少德薄、万万承受不起。”又是引了众人哈哈大笑。 油灯星火下,左慈喝着小酒,看着他们师兄弟四人,眼中满是笑意——时光荏苒,这四徒俱已长大,更是各有所长。大弟子吕布二十有五,霸悍气盛,武艺最强,颇得自己真传;二弟子赵云才逾二十,外柔内刚,刚胆少言,于武技上亦有独特的造诣,犹胜少年时的自己;三弟子貂蝉虽然不习武功,但精于女工、厨艺、诗词、歌赋、舞蹈,凡是女子所能,无一不擅、无一不精,正谓是容貌卓绝、德才兼备;四弟子乱尘最为年幼,却是天资最高,任何的典学书籍到了他手中,定然是阅一遍能记、阅两遍能诵、阅三遍能精,更能触类旁通、自有见解,这份天资可是世所未有。这些年来,能有如此四徒相伴,纵是他心中的情结难以解开,也多少有些安慰。 饭毕,四个徒儿争相收拾碗筷、擦拭桌椅,却听屋门吱呀一声推开,正是那普净老僧,他一身的僧衣早已湿透,却是不以为然,反而是满面的春风喜意,左慈拿了一张毛巾,待他拭干了脸上的雨水,才缓缓问道:“师兄冒雨踏夜而来,不知所为何事?”吕布四人也是行了弟子之礼,普净为人随性,挥手笑道:“四位师侄不必多礼。我得了两桩好物事,不想一个人在玉泉山独赏,这便拿来与你们一同瞧了。”众人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用粗布裹了一个长物,普净将之解下,轻轻的摊在木桌上,粗布方是掀开,光彩便已溢出,众人定睛细看,乃是两件长兵器。一件朱红画杆,尖头月牙单刃,金光盛盛;另一件通体银白,杆头亮银尖枪,寒气逼人,一戟一枪所发的金白光色在斗室内交相辉映,众人皆知为当世至宝。 普净面带得意之色,有意要考较左慈,问道:“师弟,你广游天下,三教九流都有你的朋友,见识定然不短,可认识这两桩宝物?”左慈微微一笑,道:“若我猜的不错,当是贪狼战神的神鬼方天戟与破军战神的银龙逆鳞枪。”普净道:“师弟果然见多识广,你且猜猜我如何得来?”左慈道:“师兄谬赞了,我见师兄始终眼观吕布、赵云两个徒儿,这才猜测是否乃他二人的前世用物,现在要我道出来龙去脉,我又何来此能?” 普净笑道:“我在玉泉山上参禅修佛已逾六十年,真所谓深山幽静、久无访客,前日里青城山的张道陵张天师忽来拜访,我自是惊讶。一来我与他并无交集,他乃是上界的在籍天仙、而我只不过是人间的闲杂散士,只是于数十年前师尊开坛讲道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二来我改道侍佛已久,他是道家、我乃释门,那便谈不上参研道法的学意。张天师倒也痛快,开门见山,将这两件神兵相赠于我,更是言说:‘小道与五极战神原乃故交,方今他等下界转世,听闻拜在佛友师弟门下,想来左慈真人道行高深、小弟钦敬已久,贪狼、破军二位能得他传道释义,乃是莫大的福缘,小道本来不该过问。只是小道与他二人一场知交,总该做些小事以酬叙当年的故人情,这才打扰了大师清修,还请大师念及佛道一家,替小道转赠昔年的神兵与他二人。’张天师说的如此客气,我哪能回绝?他又道:‘小道更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大师应允。’这张天师金口一开,我原想纵是天大的难事也当尽力而为,谁想他只是求我收你大徒弟吕布到我门下,自己又不好意思找师弟开口,便使唤我来了。” 左慈闻言心中一怔,久久不语——吕布由他一手养大,于他亦徒亦子,普净虽是自己的同门师兄,此时要他割爱,也是非常不舍,但又不方便开口拒绝,只好道:“劣徒承蒙张天师与师兄厚爱,师弟自然感激不尽。只是他眼下已长大成人,改投名师这样的人生大事岂能容我私自做主?此事尚需他自己拿定主意。”普净便转望吕布,目中颇有期许之色,但见吕布与貂蝉二人牵着手,正深情对望、哪还有半分改投之意?遂是道:“吕布师侄,你师父武艺精深、道法高超,自然远胜于我,但师伯亦有得意之处,古语曾云:‘君子多而博识’,你既有此机会,可将佛道两家的武学融会贯通、相辅相成,乃是他人求不得的莫大机缘。况且你师父门下已经有四个徒弟,你身为大师兄,应当体念他授艺的辛苦;而师伯门下尚无弟子传人,百年之后岂不灭迹?再者你师父只有《遁甲天书》天、地、人三卷,我却另有《太平要术》风、雨、清三卷,此乃昔年娲皇所著的天书,是三界六道中至高的宝物,若你肯身投我门,七卷你可得其六。” 吕布幼年时就已听过左慈说起那七卷天书的来历,心中不由得旌旗荡漾,连牵着貂蝉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这七卷天书乃是远古时女娲娘娘补天所剩的七色神石炼化,后于人间几经辗转,待到黄帝入主江山,此时战乱刚平、民心思定,女娲遂传了前三卷于黄帝。这前三卷唤作风卷、雨卷、清卷,多述讲风雨调和、清玄阴阳,黄帝得此三卷,于其中所载的道学中参悟了天命的因果循环,遂是天悯人怀、以德治世,人间得以清明,故而这前三卷天书名曰《太平要术》;而后三卷所讲的乃是武衍遁术,分天、地、人三遁,述讲武学奥义,飞剑藏形。昔年炎帝于炎黄大战中惨败,待到天下平定,早生了淡泊孑然之志,女娃娘娘便将这后三卷传于了炎帝,炎帝研习此三卷所载的神通后,通晓万物滋生的至理,逍遥游遍了天下间的山川河原,遁天入地、宁人息甲,故而唤这后三卷名为《遁甲天书》;至于那最后一卷,却是是无字秘卷,女娲娘娘传于蚩尤,蚩尤被擒押在火云洞后,又辗转流入其部曲刑天之手。可刑天后来不知所踪,最后一卷无字天书亦是随之遗落。世人皆传七卷天书只要任得其一便可独步天下。若是集齐这七卷天书,假以时日、好生修炼,至大成大臻之境,便可证得那混元圣人的大道。 左慈与吕布相处日久,知道他甚是沉迷武道,此时普净动之以情、诱之以宝,若不是他舍不得貂蝉伤心,十有八九便要当场答应了。加上普净毕竟是自己的同门师兄,向来不曾求过自己,若是一口回绝了反倒是伤了这几十年的同门情谊,轻吁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布儿,你且跪下,向师伯行过拜师之礼。从今往后,我便是你师叔,日后去了玉泉山该当好生修习,将来人间疾苦,要多仰赖于你了。” 貂蝉原以为左慈会出言婉拒,孰料他全不阻拦,不由得气苦,牵着吕布的手更是紧了,转眼间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吕布瞧得难过,原想一如平日那般替她揩了泪水,但转念一想,此刻若是心软,这天下间至高至上的武学再也无缘窥识,况且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建功立业为重,怎可被这儿女情长所羁? 吕布念头已决,从貂蝉怀间轻轻抽出手来,正欲跪身行礼,却被赵云抢先了一步。那赵云一边磕头,一边说道:“我与大师哥俱为战神转世,虽是天资不及,但世俗好胜之心甚强,想来更是适合习练这天书中的高深武学,还请师伯收回成命,转收弟子为徒。”吕布笑道:“云师弟这是何意?师哥与你共学便是了。”赵云不答,只是自顾的向普净叩拜。乱尘何等的聪慧,知道赵云向来谦让,又怎会为了武功绝学而使同门兄弟不悦?必然是舍不得貂蝉伤心才如此而行,想到此节,他也伏身拜道:“弟子尚未习武,空如白纸,若师伯以所学相传,比两位师兄更为省力一些,还请师伯收留。” 普净怎会不明白他二人心中的小算盘?微微一笑,左右双袖暗施内力欲将二人扶起。赵云不愿起身,当下运力相抗,二人内力甫一接触,赵云便觉察普净的内力如海如潮,与师父左慈的阴阳柔和大为迥异。想来左慈曾经言说柔能克刚,可赵云全身的内力柔劲全数使出,安可奈何普净分毫?这便是刚到极处、柔便奈何不了的道理了。倒是乱尘轻轻松松的被普净扶起,却是让普净心里默默嘀咕:师弟怎么教了一个黄口小儿,没来由的欺我?这小子的奇经八脉里藏有内力,每股虽是不强、但亦有数年之力,可是这些内力为何散乱于诸脉中,不能凝成一处?要说师弟授业不行,但吕布、赵云的武功皆已卓群,乱尘的天资更是远胜于他二人,却又怎么将一块璞玉教得如此差劲,师弟这是在搞什么鬼?但他人授徒自有他人管教,他虽然是师兄也不好多言,遂说道:“师弟,这是何解?” 左慈又是轻叹一声,道:“为师心意已决,两位徒儿莫要顽皮。”貂蝉已然泣不成声,一双樱桃柳目也已哭得微肿,吕布心中大是不忍,将她揽在怀中,一边给她擦着眼泪,一边柔声劝道:“师妹,圣人云:君子三十而立,师兄今年二十有五了,却仍是一事无成。这样罢,今日当着两位师父的面,我吕布发下重誓,且与你订下五年之约,这五年内师兄会加倍的刻苦修习,早日于尘世间扬名立万,到那时身披银甲、脚踩金靴再来娶你。”貂蝉素来知晓吕布的心性,知道再也留他不住,更是伤心,从他怀间挣脱开来,转身便躲入了闺房里,将房门闩了,压低着声音,哭声断断续续的从屋内传来。 普净既是尴尬又是愧疚,领了吕布向众人辞别,左慈心中虽也是极为不舍,但终究是无可奈何,只是寒暄交代了几句便目送了他二人跃下崖去。 下崖之时,普净有意考校吕布的武艺,于悬崖间奔行甚速,怎料吕布胆大,竟是纵身下跃,借下跌的势头与普净的步法较量,丝毫不以摔落悬崖为忧,普净笑骂道:“好你个小子,胜心如此之切,竟和为师耍这般的心眼。嘿嘿,你这般好胜倒颇有老衲当年的影子,也罢,也罢,让你胜了便是。”当即右手一抄、揽向吕布,怎料激起一股反震之力,与方才赵云绵泊柔淳的内劲截然相反,似惊涛拍岸、怒江奔腾一般,普净心想:“好小子,为师不与你计较,你倒试探起为师的深浅来了。” 他力随心动,当即便将吕布向上荡开三丈多高,但见吕布双脚在悬崖粼石上急点,方方稳住了身势,双手疾攻又是扑身而下,普净终究是担心吕布安危,不愿与他再作纠缠,便双手齐出,一推一抓揽向吕布。吕布只觉他右掌瞬息间便将自己万般的招式变化尽数封死,随之而来的左手抓势更是如封似闭、像是包揽了世间所有的攻招绝学。这两手功夫潇潇洒洒、可谓是浑然天成,竟教自己攻无所攻、避无所避,堪堪一招间便被他如小鸡一般缚在手中。吕布虽然有些懊丧,但转念间又觉得普净的武艺好像胜过前师左慈,将来自己若得了他真传,武学修为自是能更上一层楼,倒也欢喜起来。 师徒二人下山后又疾行了数百里,普净虽然观见吕布内息如常,并无心烦气躁的端倪,应是犹有余力,但不免爱惜于他,便放慢了脚步,说道:“徒儿莫急,我二人缓步而行,为师顺便问你一件事。”吕布答道:“但凭师父问话。”普净道:“你那小师弟的身世来历你俱是知晓,他既是天资聪慧,是否于武学一道也有非凡造诣?”吕布讶道:“师父何出此言,小师弟天资聪颖不假,但左慈师父这些年来只教他读经史子集,便是今日刚传的也只是大道学说,又怎么可能会半点的武功?” 普净若有所思,道:“那就奇了,为师方才在常山上扶他起身,却被他生出数十股内力暗自相抗,还道这小童信口雌黄呢。”吕布笑道:“小师弟平日里虽然顽皮,但本性天真纯良,断断不会说谎来骗师父。况且左慈师父的为人品性您是知道的,他说不曾教过武功、那便肯定是不曾……是否师父您一时失察,误将赵云师弟与乱尘师弟混淆了?”普净摇头道:“绝无可能。当时赵云在左、乱尘在右,他二人的内力分别激荡相抗,其中赵云为柔淳、乱尘为多杂,为师又怎会分辨不出?”吕布道:“那便奇了……难道是小师弟天赋异禀,生来便自带内力?”普净笑道:“不可能的,转世之后便是重新为人,纵使你是大罗金仙、菩萨天尊,前世功力也会尽数熔毁于九渊冥河,半分也带不到来世。我问你,你与赵云师弟皆是战神转世,未曾修习武学时可有半点的内力?且算如你说言,他出生时便已有内力附身,怎会当年还是个小婴孩时我们没一个能查探的出?” 普净这么一问,引得吕布也是疑惑连连,不知如何回答。二人沉默了好一阵,吕布开口问道:“师父,徒儿也有一事缠绕心中多年,至今仍是想不通透,今日还请师父解惑。”普净笑道:“徒儿不必多礼,但有师父所知能言,定会说了,你且问罢。”吕布正色道:“当年太师父说弟子和赵云师弟皆是战神转世,师父又说我二人同时下界投胎,按理说该是同时转世、同时出生,怎么我比他还要大了五岁?”普净答道:“徒儿有所不知,仙家转世投胎与凡人颇有不同之处。凡人只是于地府中走过奈何桥、喝过孟婆汤,便就直投人世,走的是凡间道;仙家却要应劫,必须滞留于冥河九渊,投胎的时候更讲究时辰因果,机缘未至、便入不了凡尘,如似大汤锅中舀取小丸一般,随机而定、随缘而走,这才能进轮回,行得是天人道。故而转世出生有众有寡、有早有晚、有先有后。”吕布又问:“如此说来,当年师弟的前世蚩尤帝君轮回前掳了九司三省、北极四圣、二十诸天、三十六天将一干人等,岂不是还有人尚未降生出世?”普净道:“这个为师确实不知。可能有些人早已随乱尘一齐降世,亦有可能尚溺在九渊冥河中,要知仙人之命非是我等能随意卦算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回藏艺人不知,浮萍一道开(第2/2页) 吕布便不再深究,接着与普净问起天下间的逸闻趣事,普净也是娓娓道来。吕布与普净性情本就相近,话匣子一开,自是投缘非常,彼此间早就没了隔阂。二人风雨兼程,倒也不觉劳累,不多时便已到了荆州当阳县玉泉山上,此后普净将毕生的绝学倾囊相授,吕布更是日夜勤修苦练,不肯堕了前世贪狼战神的威名,终是练成了一身天下无双的好本领。 可常山上,自打吕布走了后,任凭乱尘等人如何劝慰,貂蝉只是整日价的以泪洗面,眼看着貂蝉的身子渐渐消瘦,众人只能瞧在眼里急在心中。 这一日清晨,左慈唤醒了乱尘,低声道:“小徒儿,今日为师带你下山走一遭,快快洗漱,莫要声张。”乱尘倒也机灵,不一会儿工夫便已收拾干净,随左慈出了门去,一眼便看见貂蝉坐在崖边秋千上,痴痴的望着吕布所在的荆州方向出神,想来又是一宿未睡。乱尘自小便是貂蝉一手带大,平日里嬉笑玩乐、相携读书识字,就连身上的春秋寒衣都是貂蝉在油灯下一针一线所纳,貂蝉于他心中,与其说是师姐、还不如说是一位慈母。现今貂蝉这样的伤践自己,他心中有如千万把钢刀绞割一般的生疼,却又不知道怎么出言安慰,只是想起一句话来:“……凤凰双双对,飞去飞来烟雨秋。而如今,凤去了,凰空留。”于在他眼中,大师哥神威凛凛、师姐美似天仙,端的是一对珠玉璧人;可于他心底,却有一处深深的念想,但这个念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来,只能将这情愫悄悄的珍藏了,但教醉眼看他二人成双作对,自己终生守候于伴便已够了。 貂蝉见到左慈领了乱尘下山,心中不甚放心,柔声道:“师父,尘儿他十年来都没下过山,怎么今日忽然……”乱尘心头一热:“乱尘啊乱尘,你这是几世修来的天大福分?师姐怅然之际,心里还能牵挂着我……”他正要说话,却听左慈答道:“前几天细雨连绵,今儿个虽然放晴了,但估摸着明天又要下雨,为师见院中柴草不多,且带他去山中砍些枯枝柴火,并非是要带他下山。”貂蝉道:“小师弟他年纪还小,又不曾学习武功,怕是没什么力气,还是请云师哥陪师父去罢。”乱尘虽然知道这是貂蝉体贴自己,但他心性要强,不肯在貂蝉面前失了面子,将双臂袖子一捋,露出两条雪白的手臂来,说道:“云师哥是男子汉,我就不是了?再说了,云师哥平日里又要习武练功、又要耕田劈柴,好生的辛苦。师姐,你就让我陪师父去罢。”貂蝉见拗他不过,便摸着乱尘的头,再三的叮嘱道:“那你要多加小心,林中蛇虫众多,你可不许贪玩调皮,离了师父。” 乱尘点了点头,伏在左慈背上,下山去了。左慈身法甚快,有如猿猴一般在悬崖峭壁间腾挪纵跃,乱尘只见粼石飞退、双耳间风声呼呼,不免心生胆怯,闭着眼睛不敢说话。左慈瞧在眼里,微微一笑,渐渐放慢了落势,乱尘这才敢开口言道:“师父,这等攀登跳跃的神功,便传了徒儿罢,待徒儿学会了,再要下山砍柴便可和二师哥一样,不劳师父相陪了。”左慈笑道:“小小童子,却恁的贪心,须知贪多不胜,你且将为师传的五千文道德经研悟再说。况且,为师说砍柴不过是诓你那傻师姐,不然她怎么舍得放你下山?”乱尘拍手笑道:“师父不害臊,大白胡子专门骗人家小姑娘,羞,羞,羞。”左慈也不生气,道:“要不是你与你家婵儿姐姐最说得上话,为师才不会带你下山。”乱尘奇道:“师父这是何意?”左慈道:“此次下山,砍柴是假、赶集是真,小童子可要将眼招子放亮些,多寻些好玩好吃的物事,回去才能逗你那个傻师姐开心开心。”乱尘心中一甜,须知左慈乃是修真向道之士,理应恪守清净,今日为了讨貂蝉欢心,竟然破天荒的破戒撒谎。 不多时,二人已来到山下,适逢今日乡村集会,但见人山人海,吆喝叫卖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左慈师徒二人一老一少粗布简服,在旁人眼中就是爷孙俩同来逛集,并没什么惹眼特别的地方。乱尘自小在山中长大,未曾见过这等熙攘热闹的市面,瞧哪处都是稀奇、望哪里都是有趣,直想玩个痛快,但一想到师姐的伤心模样,顿时就失了玩耍的兴趣,老少二人逛了大半天,挑了一把木梳、一面铜镜、几只泥人,还按貂蝉的体形让裁缝现做了一件蚕丝红裙,临走时又买了一大堆貂蝉最爱吃的冰糖葫芦,直是将左慈兜里的铜钱花的精光,将这些大大小小的东西用油纸细细的裹了,这才离了乡集,往山上赶去。 老少俩行至半山腰,左慈忽然拍了一下脑袋,笑道:“咱们要是就这样上山,可就要穿帮了。”乱尘也是笑道:“哈哈,师姐若要问起柴火,咱们确实无法交差。”左慈遂是找了一处林地,将乱尘放在地上,白眉弯如新月,笑着说道:“小徒儿,看师父给你变些戏法。”乱尘拍掌笑道:“好哇,好哇。”左慈走前数步,双臂伸出,也不见他如何凝气发力,只是手臂轻拂,并无破空之声,掌缘便似利刃,所到处,一颗枯死多时的老树齐腰而断。乱尘将手掌拍的更响,嘻嘻直笑:“师父好厉害!”左慈嘿嘿笑道:“且待为师细细劈了,放于此处,今日带回一些,下次要用再来寻取。”乱尘道:“这等粗活徒儿来做便是,师父你且休息。” 左慈见乱尘一片孝心,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从腰间取过柴刀,交与了乱尘,再三叮嘱道:“时辰尚早,你缓力缓砍,莫要逞强。”乱尘笑道:“弟子理会得,万事万物都应留有余地,正所谓‘盈而不冲,满而不溢’,若贪图那一时之盛,当是后继无力,失了法缘。”左慈心中暗赞,这小子果然聪慧,这才读了道德经数日,便已能明了其中的至理,怕是不出十年,便可了凡入圣了。 左慈坐在一旁,但见乱尘奋力劈柴,刀锋所至之处,枝桠瞬间即断,不多时他劈好的柴枝已堆有数尺高。左慈起初尚还替他高兴,可现在却是忧心忡忡,须知这些天来连日阴雨,树枝分外的潮湿,比干燥时更为难砍,纵然是经验老到的樵夫砍柴,也要连砍几刀方能将筋丝斩断,此时乱尘不过十岁,怎么如此力大势沉、一刀一个像是在田间切秸秆一样,好似有深厚的内力灌注在刀刃上一般?他怎知乱尘通读道家典籍,依靠卓绝的天资,竟是无师自通,从道经瀚海的典籍中,居然无意间练出了隐隐数十股内力,只是此时读经时日尚浅,又没有学过道家导气归虚的方法,故而这些内力只是如小溪一般潜散在他的周身经脉中。左慈赵云等人怜他年幼,平日里只教他读书念经,并不肯叫他出力下田,故而连乱尘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已然身怀内力。此时手臂驱力劈柴,诸脉间的内力便被不自觉的激发出来,只觉这柴刀渐轻、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力一般。 左慈观他劈柴许久,仍是颇有余力,显然内力已经深广,仅以量论恐怕已经不输赵云了,只是不得其法,忧心更重,心想:“无怪那日师兄眼神讶异,原来他也察觉到尘儿已是学得武学、身俱内力?这十年来,我不肯教他习武,并非自己藏私,而是希望尘儿多读圣贤书、多悟人间的沧桑正道,不去学那些伤人的武技,可尘儿偏偏却是学会了……难道是吕布、赵云二徒私相授受?不像啊,尘儿现在的内力,依然不输他们二人,量来布儿与云儿也没有这般授艺的本事。可尘儿这内力究竟是从何而来?”他担心乱尘起疑,便说道:“想不到徒儿天生神勇,竟有这等的力道,倒让为师之前小觑了。” 哪听乱尘答道:“徒儿也不知何故,只觉周身暖洋洋的很是舒服,手臂里更似有一群小鱼儿游来游去,这些小鱼儿游到掌中,我便举刀;小鱼儿游到肩膀,我便回力,好玩的紧呢。”左慈更加确定乱尘体中流淌的是正宗的道家内力,便让乱尘坐回自己身边休息,伸手佯装替他擦拭额头的汗水,实则是试探乱尘内力。他生怕伤了乱尘,只出了一成功力不到、更是远远的留有余地,一旦乱尘经受不住,便可在瞬间收掌撤力。可他手掌方方按上乱尘的额头,便激起了乱尘体内的反震之力,左慈微微一怔,掌上的力道稍稍重了一些,乱尘体内的反震力竟不减退、反而瞬间高涨与自己相抗,更是一波强甚一波,绵绵密密、潮来潮涌,似永无枯竭一般。左慈缓缓收掌,长长的叹道:“难怪我这几日心神不宁,总是无端的想起‘心诣风骨,孤水成碧,天教心愿与身违。’这句偈子,总是不解其要,原来冥冥中的天意已经使然,提醒我来了……” 乱尘不明所以,待要发问,却听左慈道:“你既然有如此臂力,为师便授你一桩刀法的精要。”乱尘大喜,叩首拜道:“徒儿多谢师父。”左慈道:“你且听着,为师所传的刀法一无心法口诀、二无招式技巧,你只需一刀砍去,横也好,竖也罢,一刀一刀的劈砍便是了。”乱尘挠头道:“师父,这与泼皮无赖的打架斗殴有什么分别?原来师父是与徒儿说笑,逗徒儿开心呢。”左慈正色道:“枉你自诩聪明,可知圣贤云‘无招胜有招、无常胜有常’?你一刀砍去,劲力又大,敌人避无所避、一定要和你硬拼,自然是力大者胜。”左慈这番话说的实在是违心,须知“无招胜有招”,无招本来就是招法,最后败敌之无招便是招数。缘何武学之道讲究招数心法,当是前人吸取临敌时的经验教训,经千锤百炼、成各家流派,总结出什么时候用力、用什么方法出招,如何出招迅捷、如何事半功倍,各门各派的心法、招数便是取便捷之法、行破敌之路,或师脉传承、或家族世袭,得经历数十代人的努力方能聚集成系统学说,其间凝聚了无数前人的心血精力。倘若各个皆是无招乱打一气,早就被对方瞧了无数的破绽,于所学的精妙招式中选择一招便可制敌,又怎会与你见面便轻易的硬拼内力?左慈这番胡诌也是情非得已,他出此下策就是要引乱尘走上歪路,累个筋疲力尽,到那时定然会觉得学武累人,要他自己断了学武之心。 乱尘素来乖顺,左慈当下所言自是全然听信,休息了一会儿,提了柴刀又去砍树。这一次,他每一刀都是大力挥砍,他内力虽深,但终归是纷杂无比,加上又没学过归气吐纳的法门,只过了小半个时辰便已累得手酸臂软。但他生性好强,又觉得学武的路子本就该如此艰苦,仍是咬着牙生生苦捱。左慈虽然有千万般的不忍,但终不想让乱尘走上习武这条路,便不肯他中途休息、非要他吃尽了苦头,自己打起退堂鼓,从今以后安心的读书向道。他二人便是这样,一个低头不语,一个奋力劈柴,直待到日头西斜,乱尘累得个筋疲力尽,才堪堪将那些柴枝劈完,左慈这才肯领了他上山回院。 次日清晨,又下起了绵绵细雨。天色尚未亮的分明,赵云一如往常起身洗漱,取了普净所赠的银枪到院中晨练枪法,却看见乱尘早已起身,正立在如丝的细雨里,手舞柴刀,横劈竖砍,毫无章法可言,口中更是嗬嗬有声,显然刀上灌满了力道。赵云原以为这是左慈杠传的神刀功法,料想这简朴的刀法中必定有破敌的妙道,可从旁观看了许久,却觉得乱尘眼下所舞得这桩“刀法”,没有一招精准泼辣、也没有一式钻取绽隙,全然是牛头不对马嘴,更似一个醉酒的莽汉,哪里是什么精妙的刀法?赵云出言提醒道:“小师弟,刀法讲究扫、劈、拨、削、掠、捺、斩、突八要,你这般挥舞,全然不循八法迹象,是何神功?”赵云于三卷《奇门遁甲》中受益颇多,武艺既精,虽然并未在刀法上花上过多的精力,但他浸润武学妙道已然多年,有所谓万法自然、一通万通,当即便点出了世间刀法的精要所在——刀法讲究刀沉势猛、不动如山,与剑法相比,变化虽然较少但威力更甚,乃谓“剑巧刀拙”,便是各擅大巧大拙的胜场。又所谓刀行身动,横行疾斗,飘忽徐林,更是要习刀之人同步苦练轻功步法,方能克敌制胜。 赵云正要将其中的利害关系与乱尘详细说了,却听背后有人轻咳了一声,扭头一看,正是师父左慈,只见他眼帘低垂,缓缓道:“旁观莫语,顾自修习。各人因缘,勿施外力。”赵云心想师父道心金口,此话必有秘义,自己若再是班门弄斧,岂不坏了师弟的一场妙道修行?遂是不再言语,自顾自的练习枪法去了。哪知乱尘天资甚卓,居然从方才赵云短短的数语中悟得了刀法精要,又想起自己平日里所读的道经中讲的其疾如风、其徐如林的妙理,辅之以左慈昨日所言的大拙胜巧之道,竟是自创出一门独特的刀法来。但他毕竟年岁尚轻,又没有与人动手过招的实战经验,故而虽言刀法、却无招式,但其中所蕴含的刀意武理却是隐隐间傲睨天下,远远胜于人间无数讲究行迹妙式的名门刀法。 第四回 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第四回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光阴如白驹过隙,乱尘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昼练刀功、夜读道藏,但听那春秋风雨交替,不知不觉间已是过了五个年头,昔日那个顽皮的少年亦缓缓褪去了稚嫩气,出落成了一名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时值后汉灵帝中平元年,人间又逢大旱,瘟疫横行。从雍州长安开始,自西往东,疫气肆掠中州大地。天灾之时,更起人祸。冀州巨鹿张角、张宝、张梁三兄弟见汉廷昏庸、百姓困苦,便召集了徒众以黄巾抹额,举兵结党、率众起义,号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今汉运将终,大圣人出。汝等皆宜顺天从正,以乐太平。”天下间的百姓久受苛政之苦,又逢旱灾瘟疫,难以度日,三兄弟振臂一呼,从者如云,张角便将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的信众分为大小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人,各以渠帅管辖,浩浩荡荡计有五十万众。汉室九鼎崩塌、天下大乱之势自此拉开了序幕。 这日晨后,乱尘在院中兀自练刀,这五年来他一日都不肯停歇,始终勤习苦练,加上他本就善于思道明理,已将自创的这门刀法耍得气势骇然,使出来如山崩、似巨涛,刀刃每劈出一式便发出风雷破空之声,无形的刀气更是激得院内落叶满地、烟尘飞扬。貂蝉自屋中走出,只见尘土四漫,柳眉微微一蹙,捂住了口鼻,轻声道:“尘儿,你且进屋来,师姐有话想对你说。” 乱尘当即收刀立势,直如行云流水、水落石出,俨然是名家气象。乱尘进得屋内,这些年来,貂蝉愈见消瘦,但丽人姿色却是不减反增,一双眸子柔情婉转,若朝霞之皎、如绿波之灼,红酥手来来回回的摩挲着吕布留在常山上的旧衣,怔怔地出神。乱尘心中怜兮伤兮,却是无可奈何。当年吕布走时曾立下五年之约,此时五年已过,貂蝉日日苦等,柴米少进,身子消瘦不堪,若吕布再是不来,这样的相思成灾、早晚都要愁出病来。五年来,乱尘心念师姐之痛,自己亦是悲苦不堪,只恨大师哥太过无情,若是换了自己,纵然江山拱手、山河在握,又是如何?天下太远,终不及人心之近,于他内心深处,师姐貂蝉的嫣嫣一笑是拿什么也换不来的。可自己不是大师哥,想了又有何用? 他正出神间,只听貂蝉轻声叹道:“尘儿,师姐向来不曾求过你什么事,今日还希望你能帮帮师姐。”乱尘道:“师姐但有所言,尘儿又怎会不听?”貂蝉久不答话,隔了许久,方才开口吟道:“……凤凰台上凤凰游,负约而去,从此天南海北,万里隔阂……你大师哥既然不归,我去寻他便是。”乱尘惊道:“师姐……你要下山?”“正是!”貂蝉虽是个柔弱女子,可这“正是”二字却是说的斩钉截铁。 乱尘心乱如麻,师父左慈数月前方是领了赵云下山云游,至今仍然未归,现在山上就只剩他与貂蝉二人相依为命。他一向敬重师父,貂蝉此时要他未得了左慈授意许可、私自的下山去,于他心中已是千难万难,更何况这些年来他已经渐渐的长大,终于晓得自己对貂蝉一刻也不肯离的眷恋便是世人所言的情之一字,他心底苦恋貂蝉已久,此次貂蝉却要下山去寻她的情郎吕布,他又怎么能忍痛割爱、千里迢迢的将挚爱的师姐护送到他人手中?他迟疑了许久,口中讷讷,原想婉拒了,但又看到貂蝉神色戚然,将他的骨头都似要痛得酥了,那些拒绝的话哪还能说出口来?他又想起师姐性子倔强,若是自己不肯陪同、她自己一个人也一定是要下山去的。想那玉泉山与常山相距数千里,一在冀州、一在荆州,相隔千山万水,自是天南地北、路途遥远。师姐一个孤身弱女子风餐露宿,非但是诸多不便,若是遇上了山贼强人拦路,自己岂不是要难过终身?乱尘将心一横,牵过貂蝉的手来,缓缓说道:“师姐,天涯海角尘儿都陪你去。”貂蝉喜不自胜,道:“尘儿,你待师姐真好,师姐可真没白疼你。”在貂蝉眼里,乱尘一直是那个不曾长大的顽皮少年,向来只有姐弟之情、毫无眷爱之意,她怎知此话一出,更是伤了乱尘的寸寸愁思? 乱尘只觉得鼻子莫名的发酸,却在貂蝉面前微微一笑,说道:“师姐,我先去收拾一下。”扭头径自去了卧室里,他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心头的伤心难以自已,又生怕师姐听见,只是将头埋在棉被里呜呜的哭了一阵,听得貂蝉在门外连连唤着自己,便将眼泪擦了,胡乱取了几件寒暑的换洗衣物,为免多生事端又将背上的骨刺以粗布厚厚裹了,将柴刀缚在腰间。待要出屋,他立在门口,四顾屋内,心想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重返常山。于他心中,世间再是熙攘繁华,也远远不及常山这般的隔世幽静,若不是貂蝉执意相求,他这一生一世也不会下山入世,更愿在常山上陪伴在师父、貂蝉左右,日耕夜歌,白头终老。 出了门去,貂蝉也已是收拾好了包袱,只见乱尘双眼微红,貂蝉不解这其中的缘由,只以为他舍不得这常山旧地,便劝道:“尘儿,你如今也是个大人啦,怎像个小姑娘家哭哭啼啼的?这一次你陪师姐下山,也算是历历世面。”乱尘强颜一笑,道:“师姐说的正是。”二人将门轻轻掩了,出了院去。 行至崖边,貂蝉取出了以衣物床被捆绑而成的长绳,由乱尘环手抱住了秀腰,二人缓缓的搥下山去。其间清风拂面,貂蝉发丝轻舞,乱尘鼻中只闻她体香悠悠、吐气若兰,身与心俱要醉倒其间,只愿常山高绝、高至远无落地之时,将这美人美景长长久久的揽在怀中、纳在心底。可人世间的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向来意深时短,又岂能遂了有情人的心意? 二人下山后,白天赶路、夜间投宿,一路上虽是舟车劳顿,偶尔遇上些拦路欺人的泼皮无赖,皆是被乱尘三拳两脚给料理了,倒也算是相安无事。这一日到了幽州涿县地界。过了涿县城门,进入县城,只有一条不过半丈宽余的青砖板道延伸至街道尽头,街上人烟稀少,街道两边的店铺亦多是门板紧闭,只有三两家食肆开着门。乱尘貂蝉二人自从下常山以来,见多了成批成批的饥民离乡背井,初时还多是有些感慨,但一路走来所见越多,难免麻木。 烈日当空,已是午时,乱尘指了指街角的一家还算干净的客店,说道:“师姐,我们就在此处歇脚用饭罢。”貂蝉心中挂念吕布,只恨不得身上生出一对翅膀飞去与他相会,但抬头见到乱尘满头大汗、双眼凹陷,晓得他早已劳累不堪。这些天来二人不停的赶路,自己晚间倒可休息,乱尘却执意值夜守候在床侧,比起当初下山的时候已是瘦了许多,伸手来用袖子与他轻轻擦了额头的汗水,柔声说道:“依了尘儿便是。”二人方走进店门,店小二已挂着毛巾殷勤的迎上前来,招呼道:“两位客官里面请。” 貂蝉说道:“小二,捡个干净的桌子,再来些白菜豆腐便是了。”她话声虽轻,但语声糯软清甜,引得店中喝酒的客人们听着这如烟似絮般的莺莺软语后,纷纷转头来瞧看这柔声软语的主人。但见貂蝉红裟绛裙,朱唇微启,因由赶路甚急的缘故,微微有些气喘,更增她娇丽柔弱之色,一双明眸更如秋水般灵动,众人皆是看得痴了,只道是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貂蝉见这么多人盯着自己,难免有些难为情,一抹绯红更是爬上了脸颊,娥首深埋,牵着乱尘在店中一角坐了下来。 他二人方方坐定,便听见店中当中桌子上的一名纨绔弟子高声呼道:“小二,给这位姑娘上些好酒好菜,今儿的钱统统记在小爷的帐上!”说话间,那公子哥儿已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举了两个酒杯朝貂蝉这边走来。这公子哥儿乃是幽州太守刘焉的独子,名唤刘璋,平日里欺男占女、横行霸道,坏事没少做多少,但人人顾忌他老子刘焉是皇亲国威,又是一方郡守,皆是敢怒不敢言。连店主、小二也是忍不住摇头叹气,心中直是说道:“好好一个仙女般的姑娘,又要被这个小畜生给糟蹋了。”但仍是满脸堆着笑,点头道:“好咧,刘少爷。”唯恐惹了刘璋生气。 刘璋将杯中斟满了酒,端至貂蝉面前,色眯眯的盯着貂蝉,故作风雅的半弯着腰打了一个揖,嬉皮笑脸的说道:“这位小娘子,小生这厢有礼了,且敬你一杯。”貂蝉久在常山居住,并不通人情世故,虽然觉得此人獐头鼠目、说不出来的龌龊,但人家好意要替付饭钱,自己受人恩惠、总不能板着一张脸,微微一笑,婉拒道:“谢过公子美意,只是小妹并不会饮酒。”刘璋嘿嘿的笑着说道:“那有什么要紧,不会可以学嘛,来,来,来,本少爷喂你便是。”说话间,已是伸出手来,欲要捏住貂蝉的下巴。乱尘原本不愿招惹是非,但看到貂蝉被他当众调戏,怒火早已满腔,此时哪里还坐得住?正要出拳,却不料邻桌伸来一双筷子,一下子便夹住了刘璋的手腕,惹得那刘璋啊啊的惨叫。 那人也不管刘璋如何呼喊,只是自顾自的将筷子扭将起来,刘璋欲要从筷子中抽手,但怎奈何对方膂力惊人,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抽不出手来,只觉筷子越夹越紧、足足要深陷到肉里去,把他疼得龇牙咧嘴。不一会儿,整个人已经痛得跪倒在地,右手更是被筷子扭得脱臼。乱尘心下欢喜,不由拿眼去瞧邻桌那人,只见那人额头宽阔,生了一对大耳,面目虽是忠厚,但隐隐间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那汉子见乱尘亦是瞧着自己,闲着的左手端起酒来,朝着乱尘点头而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表了敬意。刘璋的家仆瞧见主子哭嚎,当下掀翻了桌子,哇啦哇啦的冲上前来,口中不住的骂道:“大胆匪民,快快放了我家公子爷!”这些狗奴才也不待那人答话,已是拳打脚踢着招呼了过来。 乱尘与那汉子微微一笑,身影忽动,酒店内的众人只瞧见泼皮们伸手招架,乱尘像是小孩打架一般,一人打上一拳,砰砰的闷响声连成一片,这些家仆不过是没练过武功的肉体凡胎,怎奈得住乱尘日修夜习、积蓄已久的道家内力?但觉罡风贯胸,被乱尘一拳一个放倒在地,若不是乱尘手下留情,怕是连肋骨、后胸都要打个对穿。那汉子原本以为乱尘只是个英俊的落魄书生,此时突然见他露了这么一手好拳力,心中既是大奇又是大喜。忙是放开了刘璋,整了整衣冠,正色道:“小兄弟好生了得的力气!来,鄙人刘备,再敬你一杯!”乱尘初涉世事,见这汉子面目慈厚,当下也是举杯还礼,却听店口一声惊雷大喝:“掌柜的,给俺老张来十斤老酒!”众人转头一瞧,便见一个黑脸的莽汉大咧咧的跨进店来,兀自将手中提着的猪头甩给小二,又嚷嚷道:“这猪头肉新鲜,给大火煮了,细细切好,俺下酒吃。” 这大汉倒也生得彪悍,身高八尺有余,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嗓门又是粗犷,店主平日里早就与他熟识,晓得他脾性暴躁,陪着笑脸说道:“张爷爷,您看,我们这儿……”,他又指着狼籍的地面,面露为难,道:“您今日还是另挑个好地方罢。” 黑脸大汉哪里管他,抬手在柜台重重一拍,骂道:“他奶奶的,俺老张今日酒瘾上头,这才来你店中,你这店家却好不识趣,竟敢不招待俺,可是骨头痒了?”他掌力惊人,那沉香木所制的柜台竟在他这一击下凹了个半寸深的掌印。店主将头一缩,无奈的道:“张爷爷,张爷爷!您先别生气,只是爷爷您看看,小店里今儿个确实不方便。”黑脸莽汉哈哈笑道:“没事,不就是几个泼皮无赖么,且看你张爷爷的。”他径自走入店内,拎起一众无赖的后颈,像是拎着小鸡一般,将刘璋连同他的那些狗腿子一个个都扔到了大街上。刘璋等人先受了乱尘一顿打,现在又见到这黑脸大汉的莽撞蛮力,哪还有平日作威作福的气势?只敢隔着街巷骂了两句,那黑脸莽汉听得聒噪,砸了几张椅子出来,骂道:“再敢放屁,张爷爷将你们的骨头都拆了!”刘璋等人生怕再被他打了,灰溜溜的领了一众家仆远远逃了。 刘备见这黑脸大汉天生神力,心中更是暗喜——今日倒真是天赐良缘,居然在这么个小小的酒馆里遇到两个膂力奇大的力士,若是能拉拢来相助自己,大业说不定有了希望。当即笑脸迎向那莽汉,道:“这位张爷爷如此豪壮,在下可否请您喝上一杯?”黑脸莽汉毫不客气,牛眼圆睁道:“什么一杯,你张飞爷爷要喝上十坛八坛!你可请得起?”刘备笑道:“请得起,请得起,来,请坐请坐。”那张飞也不推辞,大喇喇的坐了下来,道:“俺老张谢了!” 待得店小二将店中收拾了,又将酒菜送上桌来,张飞几斤老酒下肚,话是自然多了起来,大手猛地一拍桌子,嚷嚷道:“敢问兄弟眼下在何处高就啊?”刘备看他一眼,叹了一口气。张飞见刘备似有心事,挠了挠头,转过身来,对着一旁低头吃着饭菜的乱尘二人又打起诨来:“小子,你背上藏的是什么宝剑?既然是个练家子,怎么这般的掩掩藏藏?” 乱尘不善于言辞,张飞这样问了,他也不知如何回答。反倒是貂蝉伶俐,说道:“张爷爷说笑了,我弟弟只是学了一两年家传的手艺,背上带的也不过是一把寻常的长剑,只不过这是家父临终时留给我姐弟二人的遗物,我们不敢污了先父的遗剑,所以爱惜非常,这才用棉布裹了。”貂蝉心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下店中的闲杂人等太多,自然是不能向外人随便说起她俩的来历,便寻了这么一个借口搪塞了。 张飞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想深究乱尘背后藏的是什么宝剑,接着又问:“你这小妮子倒也伶俐,听你口音,应该不是本地人罢?”貂蝉对乱尘偷偷挤了一下眼睛,道:“是呢张爷爷,我兄妹二人本是晋阳人氏,当下黄巾搅扰乡里,而田地又荒了,我二人无以为生,要去荆州投奔亲人,这才流落到贵宝地。”张飞哈哈笑道:“原是这般,你姐弟二人倒也不容易。” 刘备久不言语,此刻听到“黄巾”二字,朝乱尘二人望了一眼,又是一声长叹,埋头苦饮了一杯。这下可真是惹恼了那黑脸的张飞,他猛地将酒杯一摔,大喝道:“你爷爷的,你请俺在这儿喝酒,俺很是承你的情。可你却左一声右一声的叹气,没来由的搅了俺老张的兴致,俺老张可要揍你了!” 他倒也当真是莽撞的很了,说打便打,话刚说完,已是抡着右拳呼呼的向刘备面门招呼了过去。刘备倒也不是庸手,不等那记老拳迎来,已是连人带椅向后跃起。张飞本来只想要刘备当众出丑,好消了自己一时的怒气,拳中并没有带着多少内力,哪想到这刘备一副老实宽厚的模样,武功却也不俗。他这一拳落了个空,自觉在众人前丢了面子,嗷嗷的大叫,抬腿又是一脚,踢翻了身前的酒桌,桌上的酒杯菜盘啪啪的碎了一地。那店主舍不得自家的器物,上来劝他,反而被他推了一个大跟头,但听张飞哇哇大叫道:“谁敢拦着俺老张,俺老张将他的头都开了瓢!”他这么一身吼,店里本来有几个想劝架的闲汉也收了主意,只好让开空子来,眼睁睁的看着他对着刘备胸口又是一记老拳。刘备有心要试探这莽汉的武艺,当下凝神运气,双掌合于胸前,迎着张飞捶来的拳头平平前推。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刘备已是硬生生的受了他这一拳。 可张飞天赋神力,刘备如何抵受得住?他顿时觉得周身的气血蒸腾翻涌,喉头发甜,一口鲜血已喷了出来。可饶是如此,他双掌仍是死抵着张飞拳头不放。此时只要他肯撤力收掌,张飞自然罢休,但刘备素怀大志,安肯于人前示弱?他只是将牙关紧紧咬着,借着反冲之力猛地抓住张飞拳头,更将身子扭转,整个人倒悬在半空中,从上往下催动着全身气力,想要将张飞给压垮了。 张飞虽是个争强好胜的莽汉,但并不是恃强凌弱的恶徒。这些年来他也打过不少架,却是从来没当真往死里下狠手,刚才狂怒下才出了重手,出手后自然有些后悔,而眼前这刘备只是吐了一口鲜血,看样子也没受什么大伤,现在更有余力反攻,倒也了得。张飞见好不容易来了个可以一战的对手,不由大为欢喜,虎吼一声,也不收拳,欲与刘备相拼内力。又过了一时,刘备始终不肯放手,张飞脚下猛然一跺,纵身跃起,将刘备高高的撑在头顶。但见刘备双腿撑住了酒馆的屋顶大梁,身子不住的颤抖,屋顶的瓦片被他抖得呼啦啦的砸将下来。店主抱着头趴在柜台后面,不住的暗骂着自个儿今天倒了血霉,先前刘璋等人调戏挑事,已是砸坏了不少桌椅,现在这莽汉张飞又与人斗殴,拆起了自家屋顶,他怎能不气? 这涿县并不甚大,一听到有人打架,爱看热闹的升斗小民们便呼啦啦的都涌了过来。一个红脸的大汉推着辆枣车,路经酒店,只听着店内瓦片啪啪的落地响,却看不见店内是什么情况,便将枣车放了,提身一纵,从众人头顶越过,闯入店来。拼到此刻,乱尘见那刘备脸上的青筋根根凸露,豆大的汗珠自额头间不停渗出,浑身不住的颤抖,心道:“我若不出手相救,这位刘先生怕是要受内伤。可我不会武功,怕是救不了他……不管了,他对师姐有恩,男子汉大丈夫,有恩必报,我不能袖手旁观。”他再也坐不住,正要出手时,却被貂蝉拉住了腰间的衣襟,只见貂蝉对刚刚跳进店里的红脸大汉撇了撇嘴,小声道:“师弟,这人武功也是高强的很,咱们还且看看他如何。” 乱尘拿眼瞧那红脸大汉,只见他生着一鬏二尺有余的长髯,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甚是威风凛凛。红脸大汉眼见情势紧急,疾身鹘跃,以手化掌,劈向那黑脸张飞。 张飞与刘备比拼内力正是酣处,心想只需多待一盏茶工夫,这刘备便会力竭势衰、败下阵去,自己本就无意伤他,见他武艺也是了得,这才生出惺惺相惜之意。他刚欲收了劲力,却觉察背后压力暴涨、一阵说不出来的窒闷,料是另有高手来了。他发一声虎喝,铁拳倏张,化拳为爪,抓起刘备双掌,猛地一提力,将刘备甩将开去。不待身子落地,单手收回,朝那红脸汉子双拳齐出,左右开弓。 刘备借势在空中一个翻身,右脚轻点墙壁,终是无比踉跄的跌坐在地上,貂蝉二人迎上前去,乱尘心知刘备受伤不轻,根据自己在医术中翻来的穴位图,左掌按住刘备背后的厥阴俞穴,暗暗运气自己身体里那些游鱼一般的力气,替他活筋化脉。过了一阵,刘备这才睁开眼睛,吐了数口鲜血,缓缓回过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回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第2/2页) 这片刻间,而张飞与那红脸汉子已斗了数十招,二人一个凶猛、一个霸道,使的皆是罡猛一类的外门功夫。外家功夫拳脚虽盛,易于制敌,但亦有一处弱点,与内家修习士绵绵然然以内力催生相继的法子相比,持久力不够。但这二人却都能出类拔萃,将外家拳脚练到了极处,由外而内的生出内力,内力激发之下又反增了外家的拳脚之盛,如此循环,由外而内、由内入外,造就了这两名天下顶尖儿的人物。在旁人看来,他二人身法皆快,但在刘备这等内家高手眼中,他们闪光急速中出的每一招皆是势沉力大,更是招式巧奥,并非是蛮打狠斗,每一击都是攻向对方要穴,二人互攻互守、张弛有度,端的是拿捏精准,刘备心中暗暗叫好——他原以为张飞只是个大力士,原来是武功远胜自己的高手,而这红脸汉子居然能势均力敌,俨然高手气象,自己过会可要好好拉拢,不能放走了这些人才。可惜乱尘身负内力却不自知,于武学一道只会他那个至拙的砍柴刀法,但他天性聪明,居然能从招式中反馈到道经间的妙道,二人于他眼中所见的,竟非简单的攻守进退。那招式间极致刚猛的对撞、力道穷尽处新力又生的循环,与他脑海里的道经章句“反者道之动”、“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等蓦然交织,在他心头撞出一丝恍然光亮,仿佛窥见了刚强之力中蕴含的天地法则。只是他确实毫无根基,只这瞧了三四十招,待到二人的招式越出越快,那些电光石火间的领悟便被令人窒息的拳风彻底吹散,再也无法追索了。 这番细微变化,却未逃过刘备眼角的余光。他见乱尘初时目光如有所悟,心中顿时一动:“此子衣衫褴褛,背上斜负长剑,应该是个练家子,刚才他渡运内力救我,当是一个内家高手,现在眼观二人剧斗,应该也是在内心盘演。可是为什么先前教训那些家丁却是王八拳一般?是否刻意藏拙?”他难以想通,又见乱尘眼神已然涣散,面露茫然,显然已是无以为继。刘备不知其何,耳听张飞二人荷荷吐气,注意力又随着乱尘的目光回到他二人的搏杀之中。 张飞与那红脸大汉自出世以来,均是未曾逢过敌手,今日却在这小小酒店内寻得了一个难分胜负的对手,皆是喜不自胜,拳脚之中更添威势。 刘备勉力起身,对着张飞二人弯身作揖,高声道:“两位壮士的身手好生了得!在下三生有幸,得见二位神威。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不如就此收了手,过来畅饮一番,如何?”那二人见今日斗到此刻,兴致也已尽了,便一齐收招,答道:“甚好。” “来,在下自罚三杯。”刘备敬酒间脑子飞转,已定好了招揽诸人的计策,忙不迭的自报家门道:“在下刘备,乃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后。说来惭愧,虽为皇室后代,但属于旁系,家父刘弘也曾举过孝廉,但无奈其一生清廉为民,过世时家无四尺白绫,家道也是至此中落。刘某虽是不才,但亦有报国大志,可无奈家中贫寒,只得以贩屦织席为业,这才三番叹气扰了张哥哥的酒兴,得罪得罪。”张飞大惊,还了一礼,道:“原来先生是皇族后裔,俺老张粗人一个,先前听见先生长嘘短叹,这才鲁莽动了手,多有得罪,还望先生多多担待。”这张飞是个杀猪屠户,经过多年的累积经营,日子也算过的殷实,家中更有桃园庄田,平日里专好结交天下豪杰。今日早时,一支黄巾军来犯幽州界分,幽州太首刘焉听闻黄巾贼兵将至,见州军不足,便听从校尉邹靖的建议贴出榜文,招募义兵。张飞一直以来想的便是投身从戎、为国出力,先前苦于没有门路,今日看到募兵的榜文,欢喜之下这才来店中饮酒。 而那红脸大汉自打一进门起,目光始终不离貂蝉,将貂蝉瞧得大不自在,只得轻轻咳声示意。红脸大汉自知失礼,收回了目光,清了清喉咙,朗声道:“在下关羽关云长,乃是河东解良人氏,因当地的豪绅仗势欺人,被我杀了,逃难江湖间已有五六年了。今闻此处招军破贼,特来应募。” 刘备眼中一亮,又是一声长叹。张飞不由得火气中烧,腾的站起身来,指着刘备厉声问道:“先生乃是我大汉的皇族后裔,眼下暴民犯乱,男子汉大丈夫不想着为国家出力,却在这里一而再、再而三的叹些鬼气,这是什么道理?”刘备见这莽张飞已然上钩,仍是故作愁眉苦脸,叹道:“玄德素有救世雄心,自黄巾猖乱起后便是寝食难安,亦立下大志要破贼慰民,却只恨我无人无财,一身的抱负不能施展,每每念及于此,这才长叹。”张飞道:“那有什么打紧,我家中有良田百千,与哥哥做了本钱便是。”刘备故作推辞,连连摆手道:“那怎么成?”关羽却是拉过张飞扑通跪倒在他面前,正色道:“我等虽是不才,愿追随大哥,同举大事!” 刘备心中暗喜,他从未想过会如此顺利,还以为要费一番言语才能引二人效力。此刻大喜,亦是跪下身子,道:“二位如何行此大礼,在下一介布衣,如何当受的起?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关羽张飞二人齐声道:“哥哥乃是皇族后裔,只是时不我待,小弟虽是不才,但亦有保家卫国的赤胆忠心,我兄弟三人这就投身从戎,好好闯将一番功业,哥哥莫要谦逊推辞了。”刘备大哭道:“二位兄弟有这等报国的大志,做哥哥的若再是推辞,岂不负了你们的好意?”三人如他乡遇故知,被刘备紧紧的抱住头哭作了一团。貂蝉却附在乱尘耳边低声道:“这刘备好生的会装腔作势、拉拢人心,尘儿,你莫要上了他的当。” 三人哭了好一阵,刘备提议饮酒相祝,张飞哈哈大笑道:“大哥,俺兄弟三人今日能够遇到,乃是天大的缘分,当喝世间最好的美酒,这小店里如何会有?嘿嘿,弟弟家里倒是藏了数十坛窖藏的烈酒,不如去俺家尽数开了,怎么样?”刘备等的便是这一句,顺势说道:“那叨扰弟弟了。”他有心拉拢乱尘,邀他二人同去,乱尘毕竟不通尘世,不懂这刘备耍的心机,只是见张飞、关羽二人武功不俗,又是豪气干天,有心与他们结识,便应了下来。貂蝉虽然有些不快,但奈何小师弟已然应允在先,只好一同去了。 众人走了小半日,终于来到城郊的一处桃园前。这张飞虽是一介莽夫,但倒也经营得法,这些年来,竟积蓄起了颇为丰裕的家产。便是连这桃园的建筑布局,隐隐间都有了那些世家大族的韵味。众人被张飞请入桃园,但见整个桃园以四角立亭布局,园内桃树花开、芳香沁人,桃树间穿插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每走个数十步,便有芳草假山、清池小亭点缀,月光更是自四周围墙的花格透入园内,有如使人身在世外仙境的错觉。 貂蝉不喜与刘备同席饮酒,便寻了个说辞,独自一人去了后院的厢房里歇息。 “人间***,花好三更时。”一轮圆月高悬于漫天的繁星间,袭袭的凉风拂过,引得桃枝轻颤,芳花飞舞。 貂蝉在厢房内久久无法入眠,出得房来,赤着脚独自站在桃树下,夜风微微拂起她的红裙衣脚,如出尘仙子一般。貂蝉伸出芊芊玉手,三两朵桃花落在手心,印着天上的幽幽星光,眼泪簌簌的落了下来,幽幽道:“大师哥……你可安好?蝉儿……蝉儿好想你……” 而此刻的桃园前院,众人已是喝到酒酣耳热,张飞又提起了结拜之事,刘备极力想拉拢乱尘入伙,但乱尘想起这次下山乃是为了保护师姐、又想起师姐说这刘备为人虚伪,便婉言相拒了。刘备劝了又劝,终是不能勉强,便择了六月十五这个黄道吉日,约好了结义的时辰。 貂蝉原只想在桃园暂住一两日,奈何众人一再劝留。她心中虽不情愿,但一则怜惜乱尘连日奔波辛苦,二则乱世之中能有张飞许诺的车马家丁护送,确是难得的稳妥,三则众人盛情难却。几番推辞不过,她只得暗自叹息,答应了下来,打算等刘关张三人结拜后再作辞别。而乱尘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这一个多月照顾貂蝉之余,便去寻那刘关张三人喝酒,多是见他三人亲身体演招式、互相切磋武艺,倒是学了不少没头没尾的功夫。不过他早就被其师左慈压得无心武学,即使记在脑中,也没花什么心思去深悟,空有内力却是个只会挥拳的外行人。 六月十五这一日阳光明媚,桃园中的仆役早早地就在最大的桃树下设了祭桌,奉上了水果酒食,待得人员齐聚,这才焚起缭绕青烟。三人一字跪开,手捧焚香,三拜苍天之后,叩首齐誓道:“今刘备、关羽、张飞三人,虽为异姓,结为生死兄弟。既共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明鉴此心,若他日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他三人又是互相叩头拜过,刘备心中涌起一阵激动:自己苦待数十年,图的便是飞黄腾达,但苦于一无资产、二无勇士,今日终是天不负有心人,这张飞勇武过人,家产颇丰,自己立业也算有了本钱;关羽熟读兵法,有勇有谋,更是一员帅才。有这两位义兄为伴,他日若多加美言,笼络了乱尘这个初入俗世的毛头小伙子,自己大业何愁?他伸出双手来,与关羽张飞紧紧相握,面露得意之色,道:“大哥平生大志,心关国运民生,以后要多多仰仗两位兄弟了!” 关羽正要答话,骤然起了一阵邪风,将祭桌上的物事刮落了一地,众人俯身去拾,却觉得脚下的大地陡然间剧烈晃动,大惊之际,大地忽的塌陷,幸亏众人均是抓住了桃树才不致落了空。只听满园的桃树轰隆隆成片成片的塌倒,庄园正中心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似有一只无形的巨爪将满园的桃树拖入深不见底的地心里去。桃花亦被邪风飞卷,在天地的摇晃中肆虐飞舞。过不久时,那股巨力更大,将众人一股脑儿的拖入地底。 也不知过了多久,乱尘的神志渐渐清晰,只觉得后背生生的刺疼,伸手一摸,却是骨刺处不住的往外鼓荡寒气,寒气森森,比那齐腰的沼水还要冰冷。不一会儿的工夫,他已觉极冷,骨刺的寒气自后背直直透入全身的骨髓里。便在此时,他又觉得额心处滚热发烫,一股炎炎的热浪从眉心间循着奇经八脉往周身大穴四下冲击。那股热浪每行至一处穴道节点,便与他体内阅读道家典籍所成而不自知的散乱真气混在一处,有如河溪汇江,行到胸口时,已是涨得经脉焱焱欲裂。前是炎热灼人、后是寒冷锥心,这两道水火不容的真气一正一反的在乱尘体内上行下窜、交互盘旋,只逼得他大汗淋漓、痛楚难当。可惜左慈自始至终都未传授过运气调和的内功心法,乱尘也完全不曾自他人处学过修行法门,只能强自煎熬忍受。陡然间,寒气忽的全然散去,眉心却是红光大炽,乱尘如火人般发出一波热浪,待得热气退尽,乱尘无力的瘫坐在水中,只休息了片刻,便着急寻他的貂蝉师姐。 黑暗中,貂蝉但觉后背一阵温暖,一股温润醇和的真气在体内游走,估摸着是师弟乱尘守护在旁,稍微的宽下心来。正要说话,却听张飞粗犷的嗓音喊道:“大哥、二哥、乱尘,你们在哪里?”听他声音,似乎也是在身边不远处哗哗的涉水行走,猜想众人无事,不由得心下宽慰。却听身后那人应声道:“三弟,我在这里,快去寻大哥与乱尘兄弟!”貂蝉一惊,这才知道身后人乃是关羽,她与乱尘自幼一起长大,玩笑嬉闹间的肢体接触倒是稀松寻常,但乱尘素来知礼明仪,从不会造次,关羽在这沼水中与自己肌肤相亲,虽然是出自好意,但也令她尴尬异常,俏脸羞得如同红霞火烧。关羽却不知道这女儿心性,仍是扶着貂蝉,他力气甚大,貂蝉又是柔弱、自然挣脱不开。 不远处,刘备吐了一口沼水,缓缓道:“两位弟弟多心了,大哥无碍。”乱尘此时也已闻声寻来,众人在齐腰沼水中勉力行走,终是聚在一处,貂蝉看见乱尘来了,轻轻唤道:“尘儿”,关羽见众人都瞧着自己将貂蝉牵在手里,这才大觉尴尬,貂蝉身子一挣,便从他手中脱了出去。好在刘备老于人情世故,呵呵一笑,挑开了话题,道:“三弟,你这庄园好生古怪,地下竟会有如此庞大曲折的水道。”张飞道:“俺老张世居于此,当真不知道地下有这般的名堂,容俺好好的打探一番。”众人这才仔细的打量所处的地方。这地下一片漆黑,只见远处的水面上有依稀的亮光,似是出口。众人循着那微弱亮点的方向,在黑暗中细细摸索,不知觉间扶着岩壁拐了三两个弯道,终于见到前方远处有一道幽幽的光线自洞口斜斜的射了下来,不由加紧了脚步淌了过去。 乱尘猛地一个寒颤,背后的骨刺忽地亮起幽幽蓝光,只觉脚下水面呼呼的汹涌搅动,迎面更是扑来阵阵带着腥气的潮味。乱尘觉察不妙,将貂蝉掩在背后,高声提醒道:“大家小心,水里有……”他话未说完,前方已是高高打起数个水浪,端端是震耳欲隆,眼看过去那些水浪竟足足有一丈多高,腥风更是狂起,臭味愈来愈浓,生生的打在众人脸上。 只见那高高涨起的潮浪上,似有两盏灯笼亮了起来,与乱尘背后的骨刺一般闪着幽幽的蓝光。那灯笼远远的便透出森森寒意,众人当下只觉浑身一寒。更诡异的是,两盏灯笼似乎会动,片刻间已近到众人身前,众人待得看清之后,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什么灯笼,分明是巨蛇的一对眼睛!那巨蛇足有两丈多高,下半身浸在沼水里,蛇头高高昂起,嘶嘶的吐信,一对巨眼死死盯着乱尘, 张飞性急鲁莽,骂道:“俺说怎么好端端的地底下陷,原来是你这妖物作祟,看俺老张来收拾你!”说着已是抡起老拳,哇哇叫着冲向巨蛇。他身处水中、不便于身法腾挪,但他武功倒也当真了得,几下重拳下去,巨蛇不及躲避,被他狂殴在七寸处,痛得狂性大发,巨目中寒光暴涨,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长嘶,众人耳膜均是一阵刺痛。蛇尾猛地横扫,张飞欲要纵身跃起,可忘了身在水中,无处借力,胸口被横空扫来的蛇尾重重一击,如断弦的风筝一般甩在沼水里。 “二弟!”关羽牵挂张飞安危,上前抬腿便是数脚,踢向巨蛇头部,更是呼道:“乱尘,护着貂蝉和大哥!”巨蛇见人骑上头来,毫不避让,狂嘶一声,以蛇头蛮顶,关羽只觉得右脚如同踢在岩石上,一阵钻心的剧痛,但他性子强悍,也不等身子落地,半空里一个鹞子翻身,双拳如暴风骤雨般轰在巨蛇头上。巨蛇狂性更是大发,双目的寒光化为血红色,甚为骇人。这巨蛇大怒之下,将关羽的身子牢牢卷住,关羽再是厉害也不过是肉体凡胎,如何能抵挡的住? 眼看着关羽就要被巨蛇活活绞死,乱尘的眉心处忽然大现异光,连经脉纹路都是昭然可见,身子更是慢慢的浮出水面,悬停在半空中。但见他双臂箕张,猛然睁开眼来,眼中的绿芒暴涨,背后骨刺哗哗直颤,似有什么封印之物要从中逃出一般。 只听“吼”的一声狂响,一道耀眼的绿光自乱尘眉心间疾射而出,绿光迎风即长、倏忽间已是变成一条丈余长短的青龙。那青龙咆哮着伸出龙爪,一下子便钳住了巨蛇身子,与巨蛇厮扭成一处。巨蛇要与青龙厮打,自然将关羽松了。 关羽被巨蛇缠至现在,早就没了力气。巨蛇蛇尾一松,他便自半空中摔将下来。眼看他将要落入水中,青龙陡然昂首长啸,龙尾一卷,接住了关羽,关羽见青龙并无恶意,顺势抱住了龙身,不料甫一接触龙鳞,便觉自身真气竟不受控制地向外倾泻,被那青龙疯狂的倒吸。关羽心中大骇,急欲运劲挣脱,可那吸力沛然莫御,竟如蛛网箍身,让他丝毫动弹不得。青龙得了他体内的纯阳真气,身躯顿时暴长,顷刻间已和巨蛇一般的大小。 而乱尘更是漂浮在半空中,貂蝉连呼了数声也听不到他应答,只得伸手去拉,刚是碰到他的身子便被一股巨力反震。而乱尘眼中的绿芒猛地一炸,忽是变成金色,胸口也亦有金光泛起,不一会儿,整个人都笼罩在那团耀眼的金光里。乱尘只觉胸口抑闷难当,张嘴大叫,却呼不出半点声音。便在此时,一股热气自胸口间急剧流转,他燥热难当,伸手方要去撕了胸衣,一轮金色毫光已是将胸前的衣物震得粉碎,旋转着飞将出来。众人正诧异间,又听乱尘一声痛苦的嘶吼,背后又是飞出一团白光。这金白二色毫光汲取着山洞里的积水,逐渐增大且清晰起来,金光是为佛家的“万”字真言,白光乃是道门的阴阳太极图。两图交织一处,眨眼间已有数十丈方圆,将缠斗的青龙、巨蛇俱罩在金光之下。青龙巨蛇甚是害怕金白二光,欲要双双落逃,却被张飞扯住了蛇尾、关羽扳住了龙身。 众人正胶着之间,却不知乌黑的天际间已然飞速落下一枚火球,于一道道的闪电中穿梭而过,如同鸢尾般在血黄的天空里,呼啸着拖着长长轨迹直往桃园击将下来。飞火流星轰隆的砸开地表,正中金白光团的正心。 众人只觉得光色大炽,耀得睁不开眼来。忽然间毫光陡然一暗,再也听不着蛇嘶龙啸,寂静的渗人。也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勉强睁开眼来,张飞与关羽二人这才发现各自手中多了一件长兵。张飞手中是一把丈八长矛,想来是黑蛇所化,通体乌黑,矛尖长八寸,刃开双锋,作游蛇形状;关羽手中却是一把大长刀,刀头阔长,形似半弦月,背有歧刃,刀身穿孔垂旄,刀头与柄连接处有龙形吐口,甚似蟠龙吞月。便是那颗从天而降的陨石,也被刘备瞧出是稀世之物,日后更被他寻得巧工良匠,打造成了一对寒铁双股剑。 三兄弟皆是大喜,心道:“看来我三人结义乃是顺应天命,上天知我等要起义事,今此显灵,赐予了这两桩神兵利器。”岂知这只是他三人误打正着,受了乱尘的福缘而已。那颗陨石乃是蚩尤昔年的部曲刑天寻着了自己头颅,算准了这一日的时辰因缘,将头颅自天上奋力掷下,只为克破乱尘出生时被元始和准提所布的封印、打通他周身的奇经八脉。乱尘身在凡间,自当是不知天上何事,只觉散在周身诸脉里的“小鱼儿”骤然一通,但那寒铁巨石从高空陨落,虽然刑天尽力算了力道,仍是力大,撞得他头昏脑涨,当即厥了过去。 第五回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第五回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那幅画,已经换了,我可不相信,你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三叔的态度并不客气。 作为神州大地上唯一的光明神,她的存在,不止是接受世人的信仰,为世人所敬仰,被世人爱戴,同样,她也有自己的职责,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那一刻我也哭了,我当然不是因为他的深情而哭,我是因为自己差点儿在鬼门关走了一趟而百感交集。还好,终于蒙混过关了。 “昊轩,叶栗就是接着我的话,玩笑了一句,你也太较真了。”褚夕颜不由攥起了拳头在褚昊轩的肩膀上捶了一下。 可就在她摆弄第三枚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自己要试试能不能画面传递。 嬴隐似乎感觉到元笑的注视,一个上仰的动作,视线恰巧和元笑对上,元笑的心,砰砰的跳起来。 我们上了楼,里面很富丽堂皇,像宫殿一样。皮蛋坐在大厅的正中央,椅子整得像龙椅一样奢华,叼着雪茄,看上去特别地嚣张。 当初风华狂奔,看似慌不择路实际上却找出来了一条看起来最为坦途的路。 柳诗雅的直言让褚昊轩很是意外,甚至尴尬,他以为柳诗雅看出叶栗的不高兴,和对她防范了,难免有些虚张声势的为她开脱。 突然,秦傲天温柔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一双握着念兮纤手的手掌,也渐渐收紧,异常紧张地扫视着四周。 只不过,也就在左程春率领众人收拾装备准备奔赴谷阳市的时候,白断流却找上门来。 同时另外一头,赌场里安邦找上了张耀良,询问下几天前他说的那件事。 “那可知道天罡地域的最强势力叫什么名字?”刘德继续低声问道。 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太多太多了,以至于从来没有人敢碰这雪球。 我不懂在这种地方轮回需要一些什么程序,心中好奇,仰头望着那轮回台上的一神一魂。 该不会昨天那个打晕自己的家伙送唐诗雅回了家后,白占了便宜不说,锅还甩到了自己的脑袋上吧? “你和他交涉吧,我看见他就烦,莽子你过来,顺便拿两件衣服”安邦招呼了王莽一声两人就走了。 现在是皇甫天下先突破至金丹初期,那么就是说皇甫天下极有可能继承国主之位了。 也仅此而已,因为武技的特点其实不用赵羽解释的太多,只需要稍微对武者有过了解的,都知道,那些都是大众化的。 顾明珠不曾看过他,他心头又有几分失落,总觉得他弄丢了很宝贵的东西。 只见他从决斗房,缓缓的走出,看着下面少了一半的玩家,心中充满了忧伤,自己应该怎么和他们说,难道顺,和刚刚几个的话语,一模一样吗? 唐羽毫无惧色,体内九幽冥血高速旋转,顿时一股更加惊人的力量,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吴龙此时已然清醒的认识到现实,苦涩的同时,心性也变得比以前坚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回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第2/2页) 因为谁也不知道谁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就跟现在天界的那些大佬们一样,当年年轻的时候出去闯荡社会,创业的时候,有多少人仗着自己是大佬的身份,瞧不起他们? 颜绍远当年要是入赘他们何家,那他们夫妻两生下的儿子,便要随母姓。 只要赢一次,那么就能证明他们金国并不是一无是处的,还是能战胜武大郎的军队的。 感受着那峡谷裂缝中尚有不少精纯地磁之力,陈卓一鼓作气,继续催动地煞雷丹,开始疯狂吸收炼化着。 毕竟那些灵兽,可没有刘振雄那种强大的感应能力,根本无法察觉潜龙对气息的隐藏。 这可是补元丹,哪怕服下一瓶,都足够让神脉境高手,提升一重修为了,更何况是二十瓶。 搬山真人当时也只是出尘九层,而且年过三百岁,他没有争辩,就是默默地离开了无尽之海,别人倒也知道他不服气,但是你实力不行,不服气有用吗? 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动作,但每次动作都能够带动一些风,吹在我的身上。 第一个听到敲门声的,也许是燕七,也许是王动,但第一个抢着去应门的,却一定是郭大路。 不过,把都千劫困在这里,让地元尊拿一颗镇魂星来换都千劫,这样却是可行的。 一声闷响,白僵踉踉跄跄倒退数步,轰的撞到石门上,额头位置出现了一处凹痕,不过并没有影响它的战斗力,稳住身形后浑身力量爆发,直接挣开绳索扑向离它最近的贪狼洞主。 第一个到来的,竟然是白晓白。他在古战场异境被都千劫搭救过一次以后,一直把都千劫当成救命恩人,所以听说都千劫在川意和饭庄请客,第一时间就跑了过来。 紧接着许显纯,崔应元,李成龙,马庆龙等一众武官是纷纷表态支持希孟做大家的头领。 所以,当高四其他们的船队一进入南直隶,就有厂卫的暗线给他们取得了联系,并告诉了他们现在南直隶的情况。 龙定国说的都是实话,别看龙家在八大家族中排行第二,可他们家族重视的是军队方面的发展,官场对于龙家来说是块短板,而撤离维和部队这种事又不全是军方说了算,他们负责的只是派兵,至于何时回来完全由官方决定。 齐少恒完全想象不到,自己妹妹会将她一军,完全超出自己的预料。 即日起,由上官家族家主上官迪担任天华帝国兵马总帅,总领天华帝国所有兵马。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雪薇有些蒙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颜冰他们此时已经和猫人护卫交上手了,毕竟异族的高端战力就只有猫人护卫和猫人首领,只要解决了这两个高端战力,胜利就已经属于阳树了。 “那现在的蜕皮能不能炼制龙鳞衣呢?”秦墨禹倒是不觉可惜,若真的是经历了九九天劫的蛟龙,这种便宜又岂会让他占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