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开局刘备义子,再兴大汉》 第1章 破局之策 第1章破局之策 建安二十四年,腊月初一。 上庸城,大雪纷飞。 将军府后院的卧房内烧着两个炭盆,将房间烘烤得温暖如春。 官拜副军将军,执掌东三郡的刘封从宿醉中醒来,缓缓睁开了双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古代格局的房间,雕花木窗,青铜烛台,空气里混着炭火的干燥气息和淡淡的酒味。 “我这是被毒枭绑架了?” 他本名刘峰,是二十一世纪的缉毒警察,刚刚完成了一个极度危险的卧底任务,昨晚与同事在庆功宴上开怀畅饮,睁开眼睛就换了一个环境。 刘峰大惊失色,正要反抗,一股记忆如同潮水般涌进他的脑海,让他头疼欲裂。 这具身体的原主竟然是汉中王刘备的义子刘封,今年二十八岁。 刘封祖籍本是长沙郡罗县,其父姓寇,因病早亡,自幼便养在其舅父刘昶家中。 刘昶在新野做官,在刘备四十岁的那年,两人成了同僚。 在一次家宴中,刘备看到十岁的寇封生得聪明伶俐,于是便收他做了义子,改名刘封,并赐表字“公毅”。 刘备除了亲自指点刘封武艺之外,还教他用兵之道,治国之术。 刘封谦虚好学,进步飞快,颇受刘备喜爱。 闲暇之余,张飞、赵云两大猛将更是手把手地指点刘封武艺,使得他十六七岁的时候便弓马娴熟,成为了军中的一员骁将。 后来,刘封追随刘备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一直被刘备十分看重,并派他来执掌上庸、西城、房陵三郡。 昨夜,上庸太守申耽设宴款待,并赠送了两个美人,刘封喝得酩酊大醉,导致被同样醉酒的刘峰鹊巢鸠占。 “将军,你醒了?” 身边的妙龄女子睁开惺忪的睡眼,伸手揽在了刘封的腰间。 “采莲?” 脑海中的记忆提醒他,这个相貌妩媚的女子是申耽送给自己的舞伎,名唤采莲。 看起来正是二八芳华,生得明眸皓齿,肌肤胜雪,我见犹怜。 旁边还有一个呢,此刻睡得正香,姿色比起采莲来也是不遑多让。 “我一个小警察,刚刚穿越,就遇上了这样的考验?” 刘封急忙从床上爬起来,迅速穿好衣衫。 初来乍到,还是先弄清楚当前的处境再说,免得稀里糊涂地做了牡丹花下的冤死鬼。 采莲伸头看了看外面朦胧的天色,打着呵欠道:“天色方亮,将军何不再睡片刻?” “你们睡吧,我公务繁忙。” 本着对女性的尊重,刘封并没有撵两个女人离开,而是穿戴整齐,主动走出了卧房。 “呼——” 刘封甫一走出房间,寒风便裹挟着雪沫子扑面而来,钻进了他的衣领。 “真他娘的冷啊!” 刘封裹了裹身上的大氅,快步走进了隔壁书房,在一张鸡翅木椅子上落座。 半个时辰后,刘封总算弄清楚了当前的局势。 半年之前,孟达奉刘备之命,从秭归提兵四千攻略东三郡。 首当其冲的就是最东面的房陵郡,太守蒯祺主动开门投降,最后却死于乱军刀下。 这蒯祺听起来名不见经传,但他却有一个特殊的身份,他妻子是诸葛亮的姐姐。 孟达的部下居然把主公麾下头号军师的姐夫宰了,故意也好意外也罢,诸葛亮肯定要告状。 刘备也对孟达十分不满,便派遣刘封率领三千将士前来上庸统领孟达及其部下。 由于蒯祺死在孟达刀下的前车之鉴,上庸太守申耽率部死守,拒不投降。 但当刘封到了之后,申耽觉得安全有保障了,立马开门投降。 这就让孟达十分不满,除了找茬刁难申耽之外,还让部下对刘封阳奉阴违,各种使绊子。 申耽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蒯祺,昨夜设宴款待刘封,还献上了两个妙龄女子,这才有了刘峰的穿越。 “今天是腊月初一了,如果不能改变历史,这好日子没几天了啊!” 刘封摩挲着下巴,眉头皱得好似古稀老者。 他前世除了缉毒警察的职业外,业余还是某个论坛的历史大v,粉丝超过十万。 三国作为华夏历史上最精彩的一段,刘封自然是耳熟能详,信手拈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破局之策(第2/2页) 关云长七月围樊城,八月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 十月,孙权向曹操称臣,吕蒙白衣渡江,偷袭荆州。 十二月,关羽败走麦城,被吴将马忠生擒,旋即被斩杀,人头送到许昌。 “狗娘养的东吴鼠辈!”刘封重重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关二爷必须救!” 对于刘封来说,救关羽不仅仅是救关羽,更是救他自己。 关羽一死,东三郡人心惶惶,马上就会倒向曹魏。 孟达、申耽都可以向曹操称臣,唯独作为刘备义子的刘封不行。 到那时,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剩下回成都一条路,刘备还能饶了他? “这前主真是个蠢货!”刘封打了个喷嚏,“被孟达卖了,还帮他数钱,该死!”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是守门的侍卫,在门外大声禀报。 “启禀将军,有一个自称大汉偏将军廖化的人冒雪入城,正在门外求见。” “这就来了?也太快了吧!”刘封搓了搓冰凉的手掌,“让他进来见我!” “且慢。” 刘封话音刚落,院子里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叱喝。 一个年约四旬,身材中等,面相狡黠,留着八字胡须的男子撑伞快步走来,正是孟达。 “你且退下,待我与公毅将军议定之后,再做决断。” 孟达挥手斥退侍卫,收起竹伞,推门走进了刘封的书房。 刘封端坐不动,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害死了前身的奸贼。 孟达反手关上房门,自顾自地走到炭盆前烤火,语气熟络随意。 “公毅啊,我已经知道廖化因何而来了。” “所为何来?”刘封明知故问。 “据廖化所言,糜芳、傅士仁叛国降吴,荆州沦陷。 关羽兵败军溃,身边仅余五六百人,目前正困守麦城,特遣廖化前来求援。” 刘封故作惊讶:“啊……荆州丢了?这还得了!你我当速发援兵,救回关将军,反攻荆州。” “我的弟弟啊!” 孟达一脸为你着想的样子,“你忘了关羽派人来请援兵,共讨樊城的事情了吗?” 这段记忆旋即浮现在刘封脑海。 两个月前,关羽数次遣使来到上庸,请求刘封出兵合力攻打樊城。 但在孟达的唆使之下,都被刘封以“上庸初定、民心未附”的理由拒绝,算是把关羽彻底得罪了。 见刘封陷入沉默,孟达继续劝说:“关某性格傲慢,睚眦必报。你前次不救,他已记恨在心。” “这次就算你豁出命把他救回来,待他回到成都,必然还会向汉中王弹劾与你。你这义子的身份,能比得过他们桃园结义的情分?” 哼哼,狗东西……你这是把老子往死里坑啊! 刘封心中暗自冷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子度兄说的有些道理,但我自有妙计让二叔对我的芥蒂冰消瓦解。” 孟达没想到刘封这次居然没有听自己的,不由得为之一愣。 “什么妙计?” “待会儿你便知道了!” 刘封微微一笑,提高嗓门大喝一声:“来呀,带廖化将军来见我!” 片刻之后,廖化大步走入。 他满面风霜,铠甲上还挂着雪花,一进门便单膝跪地,嘶哑着声音求援。 “公毅将军,末将奉君侯之命,自麦城突围而来,求将军速发援兵,救君侯于水火之中。” “元俭将军,快快请起!” 刘封急忙起身把廖化扶起,态度恭敬,“请将军把荆州战事详细道来。” 廖化咬牙切齿:“糜芳、傅士仁二贼降吴,献了南郡与公安,吴狗大军来犯。君侯腹背受敌,退守麦城,身边仅余五六百人,粮草将尽,形势万分危急!” 刘封悄悄握紧刚从抽屉中摸出的匕首,转身望向孟达,沉声下令。 “孟达听令!” 孟达一怔。 “命你即刻率本部四千人马驰援麦城,接应君侯突围!” 刘封紧握匕首,面无表情地沉声下令。 第2章 你来当替罪羊,问题就解决了 书房内的气氛有些凝固。 孟达在沉默了数息之后,方才讪笑着开口。 “末将麾下甲胄不齐,又值天寒地冻,道路难行,仓促出兵只会白白折损,恕难从命!” 话音刚落,刘封身形突然暴起。 锋利的匕首寒光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一下子刺进了孟达的胸膛。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你……你、敢杀我?” 孟达捂着汩汩流血的胸口,眼神难以置信。 自己可是东州派的领袖之一,也是法正的挚友,这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竟敢不动声色地给自己一刀? “卖国之贼,吃里扒外,蛊惑军心,罪该万死!” 刘封冷笑一声,猛然将匕首拔出。 鲜血从孟达的胸膛中喷射而出,溅了一地,也染红了刘封的衣衫。 看着孟达缓缓倒地,再也没了呼吸,廖化不由得瞠目结舌。 “廖将军不必惊慌!” 刘封弯腰试探了下孟达的鼻息,确认死的不能再死了,这才放下心来。 “此贼私通曹魏,罪不可恕!” “前番,君侯邀我合攻樊城,此贼向我谎称上庸有人作乱,致使本将未能发兵。 今日,在你进屋之前,此贼又劝我不救二叔,作壁上观。 元俭将军,你说这等卖国之贼,该杀不该杀?” 廖化恍然大悟,朝孟达的尸体啐了一口。 “怪不得适才在门外,此贼向外打探荆州的情报。我还以为他是因为荆州战事担忧,原来是要害君侯,真是该死!” 刘封拍了拍廖化的肩膀,一脸无奈。 “元俭将军啊,为了救二叔,我今日可是豁出去了。这孟达乃是东州一派的骨干,将来你可得替我做证。” “公子放心,我廖化拼死为你辩护!”廖化拍着胸脯说道。 刘封又对廖化说道:“有劳将军即刻返回麦城,禀报二叔,就说我刘封今日即刻发兵,驰援麦城。” “多谢将军!” 廖化眼含热泪,单膝跪地谢恩。 刘封急忙把廖化扶起来,郑重叮嘱。 “我料吴狗已在麦城到上庸的路上设伏,尤其是那临沮一带最适合埋伏,元俭将军务必要让二叔在城中固守待援。 若形势不妙,就让二叔走大路突围,切勿走临沮小路。切记、切记啊!” 见刘封说的情真意切,廖化抱拳答应:“将军放心,末将定将你的话一字不落地转给君侯。” 刘封有心留廖化在府中用些酒肉,暖暖身子再走。 “君侯身陷重围,将士们忍饥挨饿,末将路上啃块干粮便是。” 廖化断然拒绝,抱拳辞行,“事不宜迟,末将这就返回麦城复命。” 刘封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外,看着廖化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寒风呼啸,雪花纷飞。 刘封立于门前,胸中却有一股热血在激荡。 这就是蜀汉的忠义! 即便身处绝境,依旧有廖化这般不离不弃的忠勇之士,愿为一线生机千里奔波。 正是这一点点微光,照亮了这人命贱如草芥的乱世,让后世无数人为之扼腕叹息,心驰神往。 “我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 刘封喃喃自语,脸色愈发坚毅,“那就让这个故事,换一个结局!” 他猛然转身,大步流星返回书房。 方才送别廖化时的温情与感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镇定从容。 “来人,去请申太守前来议事。”刘封冷声下令。 “喏!” 亲卫奉命而去。 刘封并没有清理地上孟达的尸体,而是打算让申耽亲眼看看,来个杀鸡儆猴。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末将申耽求见,不知将军有何吩咐?” 门外响起申耽那略带阿谀的声音。 “吱呀”一声。 刘封从里面敞开了房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申耽一眼便看到了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的孟达。 “啊!” 申耽吓得面色骤变,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门槛上。 他虽然对孟达畏惧如虎,怕的要死,但孟达突然死了,他更害怕。 “进来!” 刘封亲自把申耽从雪地上拽起,将他搀扶进了房间。 “申太守啊,我既收了你赠送的美人,自然要为你做主。” 刘封在孟达的尸体上踢了一脚,“故此,我今日一早醒来,便手刃此贼,为太守分忧。” 申耽想哭。 自己给刘封送美人,只是想请他约束一下孟达的士兵,让他们不要在上庸抢劫百姓。 毕竟自己是上庸的坐地炮,是上庸的话事人,孟达纵兵劫掠,这会让自己威信扫地。 但孟达是东州派的骨干,是法正的挚友,我怎敢让你宰了他? “将军啊,孟达虽然治兵不严,但……但下官也没有,让你杀、杀他啊,倘若汉中王问罪,如之奈何?” “哈哈……” 刘封忽然大笑,伸手拍了拍申耽的肩膀,“太守勿惊,适才只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我刘封岂会因为两个女人,便擅杀大将?” 刘封返回书案后落座,脸色突然变得冷峻起来。 “就在今晨,二叔云长派人送来捷报:前日傍晚,大军攻破樊城,生擒曹仁,斩杀满宠……” “啊……樊城打下来了?” 申耽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这个消息,比孟达的死更让他感到震撼! 这意味着蜀汉大势已成,克复中原指日可待! 申耽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惊惧的眼神逐渐被一种狂热的惊喜所取代。 这次,自己跟对主子了,聪明的抱上了汉中王义子的大腿,这上庸话事人的地位算是坐稳了。 刘封又把刚刚伪造的书信展开在桌案上,厉声怒斥。 “二叔麾下的将士在曹仁的书房中,缴获了孟达私通曹魏的铁证。此贼吃里扒外,意图献上庸投靠曹贼……” “你说,这等卖国之贼,该不该杀?” “该杀!该杀!” 申耽几乎是跳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所有的不安,在“关羽攻克樊城”这个巨大的喜讯之下,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是孟达通敌。 死得好,死得太好了! 刘封杀了孟达,不仅是为国除贼,更是为自己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 这狗东西竟然想要跟自己抢上庸,我呸! 申耽朝孟达那惨败的脸上啐了一口唾沫:“卖国之贼,死有余辜!” 看着申耽那副狂喜的模样,刘封心中冷笑。 对付这种投机者,画一个足够大的饼,果然比什么都好使。 下一刻,申耽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刘封面前,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将军年纪轻轻,却有如此魄力,用雷霆手段为国锄奸!” “申耽佩服得五体投地,从今往后,我上庸申氏唯将军马首是瞻,万死不辞!” “哈哈……” 刘封起身将申耽扶起,“你我从昨夜便是自己人了,你送的采莲与春月深得吾心。” “呵呵……”申耽赔笑,“只要公子不嫌弃就好。” 刘封又道:“如今孟达虽死,但其在军中党羽众多,必须予以铲除,方能断绝隐患!” 申耽立刻会意,抱拳道:“公子尽管吩咐,申耽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定为公子效劳。” “请太守立刻赶赴孟达军中,以军议为名,将其麾下校尉以上军官即刻召至我府中赴宴。”刘封拍了拍申耽的肩膀,沉声吩咐。 “包在末将身上!” 申耽郑重地抱拳,随后走出书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风雪之中。 第3章 本将自有用兵之道 半个时辰后。 孟达之弟孟通昂首在前,后面跟着吕览、邓贺等十余名心腹将校,一个个趾高气扬地跨过门槛,走进了将军府。 申耽以“吃酒议事”为名相邀,这群人毫无防备,不仅没穿甲胄,连随身佩剑都卸在了营中。 “申太守,公毅将军唤我等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孟通大步走进议事厅,大马金刀地在一张客案前坐下。 他的目光在厅内扫视一圈,却没见到刘封的身影,顿时面露不悦。 “公毅将军不在也就罢了,我兄长何在?怎么也不见人影?” 申耽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回答:“诸位稍候,马上就到。” “好大的架子!” 孟通冷哼一声,一脸不耐烦的拍着桌案:“婢子呢,也没个斟茶的,公毅将军也太轻视我等了吧?” “啪!” 后堂传来一声茶盏摔碎的脆响,清脆刺耳。 传说中的摔杯为号。 孟通等人脸色骤变,还未反应过来,大厅两侧的帷幕猛然被扯下。 “嘎吱——” 弓弦绷紧的声音连成一片。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从暗处闪出,冰冷的箭簇死死锁定厅中十余人。 “除贼!” 后堂传出刘封冷峻的声音,没有半句废话。 “嗖、嗖、嗖——” 箭雨如蝗,射向屋内。 孟通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口便连中四箭,登时倒地身亡。 吕览、邓贺等人惊恐万状,想要掀翻桌案阻挡,却被紧随其后的刀斧手一拥而上,砍瓜切菜般乱刀剁翻。 惨叫声只持续了短短几息,随后便归于死寂。 刘封走到院子里,下令将所有的尸体清理掩埋,严密封锁孟达的死讯。 “谁敢走漏风声,立斩无赦!” “喏!” 上百甲士齐声领命,随即按照刘封的吩咐,把所有尸体直接埋到了后花园。 申耽见此情景,脊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自己原先还以为刘封年轻和蔼,没想到杀起人来如此狠辣干脆,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太守啊,上庸城就交给你了。” 刘封伸手拍了拍申耽的肩膀,“我留两千人马给你,紧闭四门,严防奸细散布谣言。” “末将领命!”申耽抱拳回答,“有我镇守上庸,绝无闪失!” 但接下来,刘封的命令就让申耽有些笑不出来了。 “让令公子申仰带一千人随我出征。” 刘封再次拍了拍申耽的肩膀,“这次去攻打宛城可是立功的机会,我让胡坚统一千人留下来助你守城。” 刘封这么做用意不言自明。 申耽的两千人是自己的私人部队,刘封这么做显然并不完全信任自己。 但刘封话说的漂亮,申耽也只能笑着致谢:“多谢将军栽培犬子。” 随后,刘封又提笔给汉中太守魏延修书一封。 信中简明扼要地向他告知荆州的局势,糜、傅献城降吴,关羽败走麦城,请魏延火速发兵增援上庸,以防曹魏趁火打劫。 魏延深受刘备器重,成功挤掉张飞执掌汉中,麾下有三万精兵。 只要魏延发兵,东三郡就稳如泰山。 最后,刘封又给刘备写了一封书信,派出心腹快马加鞭赶往成都,请刘备、诸葛亮速想对策。 荆州战线都崩盘了,真不知道成都在干什么…… 部署完毕,刘封穿上银甲,披上红色披风,在亲兵的簇拥下来到自己大营。 “参见将军!” 一个身高八尺半,肤色黝黑,身材魁梧的武将带头施礼。 此人乃是刘封的心腹武将寇登,与刘封同出长沙罗县寇氏,对他忠心耿耿。 “云长将军已经攻克樊城,约我共伐宛城。即刻出兵,不得有误!” 刘封站的笔直,手握佩剑,大声下令。 如果告诉他们荆州崩了,关羽四万人马全军覆没,孙权、吕蒙、陆逊倾巢而出,联合曹魏来干我们了…… 关二叔被堵在荆州插翅难飞,咱们得去救他出来。 让士兵们知道了真相,那么上庸的军心也得崩。 一个聪明的将领应该学会鼓舞军心,而不是实话实说。 “樊城拿下来了?”寇登闻言脸上笑开了花,“君侯厉害啊,就算韩信再世,项籍重生,也不过如此了!” 其他将校俱都欢欣鼓舞,纷纷挥拳高呼。 “大汉必胜!” “铲除曹贼!” “还于旧都!” 随后,刘封引领本部三千人马来到孟达的大营,击鼓召集三军,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奉汉中王令!” 刘封高举孟达的虎符,朗声宣布:“孟达将军已调往成都另有重用,自即日起,此营兵马,由本将全权统领!” 台下鸦雀无声。 不仅孟达失踪了,就连十几个偏将、校尉也都没了影子,四千人马群龙无首。 刘封又是刘备的义子,手里拿着虎符,自然不敢有人反对,四千人齐声高呼。 “吾等谨遵将军差遣!” 刘封翻身上马,挥手下令:“全军出城!” 刘封没有给这群士兵思考的时间,直接下达了军令。 半个时辰之后,七千蜀军浩浩荡荡的从上庸南门出城。 申耽出城相送,与刘封挥手作别。 “将军尽管去,上庸有末将坐镇,绝无闪失!” 刘封在马上抱拳:“有劳太守了!” “呜呜——” 雄浑的号角响起,七千人马顶着寒风与雪花,顺着驿道奔赴房陵方向。 大军走了十里路程,漫天飞舞的雪花突然停了。 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金色的阳光刺透云雾,照在刘封的玄色大氅和蜀军的赤色旌旗上。 “真是太好了,看来老天都在帮我,帮关二爷,帮蜀汉!” 刘封勒马仰望,心中感慨不已。 从上庸到麦城,相隔六百里。 中间横亘着崎岖的荆山余脉,山路难行。 平时行军少说也要十来天,就算拼了命,十天抵达已是极限。 但关羽此刻只有五六百残部,面对着狼奔豕突的江东鼠军,刘封真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自己的援兵抵达? 次日。 天气彻底放晴,气温难得回暖。 刘封下令队伍掉头,顺着小路朝临沮方向进军。 将士们有些疑惑,不是说去攻打宛城吗,怎么向东走了百十里,突然掉头向南钻进了山谷之中? “兵不厌诈,本将自有用兵之道!” 刘封态度强硬,用铁腕手段禁止一切质疑。 既然主将这样说,军中的议论很快消弭。 更何况关将军的大军攻下了樊城,整个荆襄都在大汉的掌控之中,这趟就是去宛城捡功劳,听命令就是。 接下来的几天,七千蜀军跋山涉水,一天有八个时辰在赶路。 日行八十里,这在山地行军中已是极其恐怖的速度。 刘封前世是缉毒警,曾在西南边境的原始森林里追捕毒贩三天三夜。 这种强度的拉练,他咬牙扛得住。 他甚至没有骑马,而是下马与士卒一同步行,主将如此,下面的士兵自然不敢抱怨。 这日晌午,大军在一处山谷短暂歇息,埋锅造饭。 刘封坐在一截枯木上,啃着硬邦邦的干粮,双眼盯着地上的一张简陋地图盘算着距离。 “将军!”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斥候队长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青年男子,从远处来到刘封面前。 “启禀将军,我们在探路时,抓到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斥候队长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递给刘封,“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上面画着山川地形,末将怀疑他是曹魏的奸细!” 第4章 这结巴是个奇才 “山川图?” 刘封眉头一挑,接过羊皮纸展开。 只是瞄了几眼,他的瞳孔便不由自主地收缩起来。 这是一幅极其精细的荆襄、上庸一带的地形图。 山川走势、河流水文、屯兵之所、设伏之地,标注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前方临沮的几条隐秘小道,都画得明明白白,比刘封手里那张军用地图还要精细许多。 “好东西啊!” 刘封猛地抬头,盯着面前被五花大绑的青年。 此人二十出头,身高七尺五寸左右,相貌平平,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短褐,冻得瑟瑟发抖。 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即便被抓,面对周围杀气腾腾的甲士,也没有多少慌乱。 “这图是你画的?”刘封和颜悦色地问道。 青年抬起头,结结巴巴地开口:“是、是小人画的。” “你说话结巴?” 刘封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作为历史博主的记忆瞬间被激活。 三国时期,说话结巴,喜欢到处勘测地形画地图…… 这几个标签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名字。 一个在未来偷渡阴平,一战灭亡蜀汉的武庙名将。 刘封克制着急促的心跳,不动声色地给对方松绑,笑容可掬地问道:“得罪先生了,敢问贵姓大名,籍贯何处?” 青年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的道:“小、小人南阳新野人,姓邓名范,字士则。” 邓范? 士则? 刘封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空欢喜一场,不是邓艾。 只不过,前世作为历史博主的他也仅仅只是失落了瞬间,马上就醒悟过来。 不对,这人就是灭亡蜀国的邓士载! 据《三国志·邓艾传》记载:邓艾原名邓范,字士则。后来因为与同乡前辈重名,这才改名为邓艾,字士载。 刘封克制着内心的兴奋,伸手拍了下邓范的肩膀,丝毫不吝赞美之词。 “先生这山川图比我手里的舆图还要精细,山川水泽,标注得严丝合缝。” “这观察力与记忆力,堪称天下翘楚,先生大才啊!” 邓艾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将、将军过誉了,小人只、只是有此爱好,走遍了许、许多山川,熟能生巧而已。” 刘封正色相告:“本将乃汉中王义子,副军将军刘封。我看先生胸藏沟壑,有经天纬地之才,若不嫌弃,你我共创大业如何?” 听到“刘封”二字,邓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刘封的名头,在东三郡与南阳一带颇有名气,毕竟是蜀汉集团在东部地区仅次于关羽的二号将领。 对于家境贫寒的邓艾来说,绝对是个难得一见的大人物。 再加上刘封态度和蔼,对自己的山川图赞赏有加,更让邓艾心动不已。 “小、小人出身贫寒,又、又有口吃之疾。” 邓艾低下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卑,“哪、哪里谈得上什么大才。小人的只想,是在三十岁之前,走、走遍天下的名山大川,绘、绘制一幅详细的《神州山川图》。” “乱世之中,名山大川皆是白骨。没有盛世太平,你这山川图画不完!” 刘封拍了拍邓艾的肩膀,“不要把你的山川图画在纸上,要把它刻进史书,那才不负你的辛苦!” 邓艾闻言,浑身一震,竟然觉得刘封这话有些振聋发聩。 刘封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对着一身粗布短褐的邓艾深深作了一揖。 “刘封恳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重兴大汉基业,若蒙不弃,必有重用!” 四周的甲士面面相觑。 堂堂副军将军,汉中王的义子,竟然对一个山野结巴行此大礼? 邓艾自幼丧父,饱尝白眼,空有满腹才华却因口吃无人赏识。 如今一位手握重兵的将军,不仅看懂了他的地图,还屈尊降贵亲自招揽。 士为知己者死,不过如此! 邓艾当下不再矜持,对着刘封长揖到地。 “承、承蒙将军不弃,范、范愿效犬马之劳!” “好、好、好!” 刘封大喜过望,急忙将邓艾扶起,“得士则相助,胜得十万雄兵!” 邓艾瞬间脸红:“将、将军谬赞了!” 寒暄过后,两人在枯木旁坐下喝水叙话。 邓艾看了一眼四周警戒的士卒,压低声音问道:“大军此番南、南下,究竟意欲何为?这可是去、去南郡的路途。” 刘封看了一眼邓艾,挥手示意周围的亲兵扩大警戒范围。 “明人不说暗话。”刘封压低声音,语气沉重,“二叔关云长兵败,困守麦城。我此番出兵,乃是为了救他。” 邓艾闻言,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之色,反而摇头喟叹。 “果、果然不出某所料,关君侯此败,乃、乃是定数。” “哦?”刘封眉头一挑,“士则早料到二叔会败?” 邓艾点头,伸手在山川图上点了几下,划出荆州、江东与曹魏的势力范围。 “卧、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汉中王拿、拿下益州与汉中,蜀汉国力已持平孙吴。蜀汉越强,孙、孙权越是寝食难安。” “关君侯凭区区一个南郡,加、加上武陵、零陵,兵不过四万。强攻襄樊,兵、兵力捉襟见肘,后方空虚。” “孙权见此机会,必、必定出兵偷袭南郡。君、君侯腹背受敌之下,败局早定。” 刘封心中暗自赞叹。 邓士载的这份战略眼光,简直是火眼金睛,这可是连诸葛亮、法正都没有看出来的结局。 历史上的邓艾,就是靠着这种大局观,看穿了姜维的兵力部署,最终偷渡阴平,完成了灭蜀壮举。 如今,这把绝世好剑,握在了自己手里,其分量完全不亚于诸葛亮天水收姜维。 “士则果真慧眼如炬!” 刘封收敛心神,将话题拉回眼前的危局,“东吴吕蒙、陆逊皆是诡诈之辈。他们必会在麦城通往蜀中的道路上设伏,临沮便是最险要的一环。” 刘封手指重重戳在羊皮纸上临沮的位置。 “我此番率军前去,若是正面强攻,不仅耗时耗力,还可能落入敌军圈套。 士则,你既然勘测过此地地形,可知有无近路,能绕到临沮后方?” 邓艾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别说,还真、真有一条路!” 他伸手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蜿蜒的细线。 “此去向东三十里,有、有一处断崖。断崖下方,有一条废、废弃多年的猎道。 这条路极其崎岖,战马无、无法通行,但、但步卒可过。顺着猎道走,比现在这条大路近、近了一百余里。” 邓艾的手指最终停在临沮南方的一个点上。 “出了猎道,便、便是临沮南面三十里。吴兵若、若在临沮设伏,注意力必然全在北面。我军若、若能从南面杀出,便、便可直捣其后背!” 刘封呼吸急促起来。 绕后偷袭,这战术简直是神来之笔! 不仅能避开吴军的正面阻击,还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将其反包围。 “好计策!”刘封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来,“自今日起,加封你为典军校尉。” 刘封目前只不过是副军将军,也不可能给邓艾多高的职位,典军校尉已经算是极限。 要知道,夏侯渊在执掌兵马征讨陇右的时候,职位也不过是“典军校尉”。 邓艾作揖拜谢:“多、多谢将军提携之恩,邓艾誓、誓死死相报!” 随后,刘封朝着远处的寇登招手。 片刻后,寇登大步跑来,抱拳行礼:“将军有何吩咐?” “寇登听令!”刘封神色肃穆,拔出腰间佩剑。 “末将在!” “命你即刻挑选两千精锐步卒,只带三日干粮,轻装简行。” 刘封指了指身旁的邓艾,“由典军校尉邓艾做主将,你做副将,引兵走小路绕到临沮南面。” 寇登看了一眼貌不惊人的邓艾,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刘封左手抚着邓艾肩膀,右手摸着寇登肩膀:“按照正常计算,我军四日后可抵达临沮,你们差不多也绕到临沮南面去了。” “四日后便是腊月初八,我率主力在临沮北面发起佯攻,吸引吴军主力。你见北面火起,便率军从南面杀出,直捣敌军后阵。” 刘封目光冷厉,杀气毕露:“我们来个前后夹击,把埋伏在临沮的吴狗给他一网打尽!” 第5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半个时辰后。 两千名精壮士卒集结完毕。 他们脱去了沉重的铁甲,换上了轻便的皮甲,甚至连长枪都换成了便于在山林中劈砍的环首刀。 邓艾背着一个装满干粮和羊皮卷的包袱,站在队伍前方。 刘封走到队伍前面,将自己的一身锁子甲亲手赠送给邓艾,并赠与一把佩剑。 “士则啊,这两千将士就交给你了,某相信你定然不会让我失望!” 邓艾受宠若惊,接过甲胄与佩剑,长揖到地:“将军放心,范、范绝不负将军所托。” 刘封随后跳上一块大石头,对着两千士卒高声宣布。 “自此刻起,尔等皆由典军校尉邓士则统率,若有人敢违抗军令,立斩无赦!” 两千士卒无不凛然,齐声应命。 “喏!” “去吧!” 随着刘封佩剑一挥,邓艾、寇登引领着两千人马与大部队分道扬镳,奔小路而去。 待邓艾引兵远去,刘封随后率领剩下的五千人马继续顺着大路前进。 从上庸通往临沮,需要穿越大巴山的东侧,即便是大路也是蜿蜒崎岖,日行六七十里已经是极限。 作为一名历史博主,刘封深知鼓舞士气最好的方法就是与他们同甘共苦,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于是,他将坐骑交给亲兵牵着,自己扎紧绑腿,与五千将士一同徒步行军。 “将军,这山路崎岖不平,你还是上马吧?”申仰牵着缰绳凑过来,面带忧色。 刘封微微一笑:“将士们都徒步跋涉,我当与他们患难与共,方能上下一心。” “将军说的是,那……我也下马步行。” 申仰碰了个钉子,不好意思继续骑在马上,只好翻身下马,徒步跟在刘封身后。 消息很快在军中传开,原本因连日赶路而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反倒不好意思叫苦了。 荆山余脉绵延不绝,山道崎岖不平,两侧尽是光秃秃的树木。 枯枝败叶在地面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又湿又滑。 刘封走在队伍前列,遇到陡坡便用环首刀砍断横生的藤蔓,替后面的人清出一条道路。 在刘封以身作则的率领下,五千蜀军急行军三日,翻了五道山梁,趟了四条溪涧,徒步跋涉了两百余里。 腊月初七,晌午过后。 这支队伍终于走出了荆山最后一道谷口,眼前的地势骤然开阔。 远处是起伏的丘陵与稀疏的农田,田埂上覆着薄薄的残雪。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歇息一个时辰,埋锅造饭。” 将士们如蒙大赦,纷纷卸下背囊,就地坐倒休息。 刘封爬到山岭的高处,极目向南眺望。 远处,依稀能够看到临沮城的轮廓,距离自己脚下大约七八十里路程。 在临沮与自己脚下中间,有一座繁华的乡镇,看起来炊烟袅袅,车马辐辏,一副热闹景象。 观察完毕,刘封迅速下了山岭,把把斥候队长叫到面前。 “你从手下给我挑选几个能说荆州话的斥候过来,本将有机密吩咐。”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这名队长带了三人来到刘封面前,逐一做了介绍。 年龄最大的姓常,三十来岁,面相老实,手上全是厚茧,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庄稼汉。 另外两个是亲兄弟,哥哥叫岳川、弟弟叫岳泽,荆州当阳县人士。 当年曹操大军南征,刘备携十万百姓渡江,岳氏兄弟在那时候投效到了刘备麾下。 这兄弟出身猎户,晒得皮肤黝黑,精瘦干练,身上带着一股山林间的野气。 “不错!” 刘封把三人叫到跟前,低声吩咐。 “你们此行只有一个目的,查清楚吴军伏兵的位置。” “一定要仔细搜查官道两侧的树丛、芦苇,弄清楚吴兵的具体埋伏地址。” 三人一起抱拳:“将军放心,属下一定仔细搜查。” 刘封正色叮嘱:“本将可以确定,临沮附近一定有伏兵,只是不知道具体位置。你们不要侥幸偷懒,一定要把自己当成真正的樵夫和猎户。” “万一被吴军盘问,不要惊慌,也不要露怯。你们都是荆州本地人,吴狗看不穿你们的身份!” 岳川咧嘴憨笑:“将军尽管放心,俺兄弟俩打了十几年猎,没有比我们更真的猎户了。” “去吧,小心行事!” 刘封亲切地拍了拍三人的肩膀,“完成任务,必有重赏。” “喏!” 三名斥候立刻乔装打扮,分头出发,很快就消失在了山野间的皑皑白雪中。 随后,刘封又派出斥候,刺探前面的乡镇有多少人口? “哼……吕蒙能白衣渡江,我便来个麻衣过岭!” 在山坡上的时候,刘封心里边已经有了一个绝妙的破敌之策。 一个时辰之后,斥候快马返回,来到刘封面前禀报。 “启禀将军,前方的乡镇名叫伏牛镇,有一千五六百居民。” 刘封当即派遣一名能说会道的幕僚,带着二十多个士卒扮作行脚商人,挑着担子进了伏牛镇。 这些人到了镇上挨家挨户敲门,声称自己是从北面来的客商,专收粗布麻衣,无论新旧破烂,一律高价收购。 听说有商旅高价收购旧衣服,镇上的百姓争相出售,不到半天功夫,“商人们”便收购了上千件粗布麻衣,用骡车拉回了军中。 与此同时,刘封在军中仔细甄选了七八百名年纪偏大、体格瘦弱的士卒。 这些人行军打仗未必是好手,但扮成逃难的百姓却再合适不过。 “把兵器藏进包袱里,麻衣套在甲胄外面。” 刘封指着堆成小山的旧衣服,“从现在起,你们是从上庸逃出来的百姓。” 这些士兵迅速换装,有人用锅灰抹黑了脸,有人把头发揉散,很快就扮作了难民的模样。 在一个名唤吕谌的校尉率领下,这八百“难民”先行一步,好似羊群一般逃亡南面三十里的伏牛镇。 天色很快黑了下来。 这支难民队伍背着包袱,三五成群地从北面涌入伏牛镇。一个个满脸惊恐,边走边喊。 “大伙快跑啊,曹军打过来了!” “上庸城破了,曹兵见人就杀!” “快跑,快跑,晚了就没命了!” 镇上的百姓起初将信将疑。 但看到北面亮起密密麻麻的火把,人喊马嘶声此起彼伏,顿时慌作一团。 伏牛镇地处荆山南麓,北面是大山,南面才是平原。 曹军从北面杀来,他们唯一的逃路就是沿着官道往南逃跑。 夜幕之中,伏牛镇很快乱成了一锅粥。 家家户户把能带走的粮食塞进麻袋,赶着牛羊牲口,扶老携幼,哭喊着涌上了南面的官道。 一千多百姓,加上混在其中的八百蜀军,浩浩荡荡地沿着通往临沮的官道向南奔逃。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残雪,打在人脸上生疼。 伏牛镇的百姓在恐慌中汇聚成一条长达数里的长龙,举着杂乱无章的火把,扶老携幼向南逃亡。 混在其中的八百蜀军暗中推波助澜,不断制造恐慌,让逃亡的队伍越发急促。 刘封登上一处高坡,望着向南逃窜的难民队伍,脸上的笑容掩藏不住。 吕蒙为了收获荆州民心,进入南郡时秋毫无犯,甚至连拿百姓斗笠的士兵都被斩首示众。 临沮的伏兵肯定不敢对这些难民动武,只会坐视他们从面前路过。 自己率大军悄悄缀在后面,杀他个措手不及,定然会大获全胜。 慈不掌兵,为了救出关羽,扭转蜀汉的国运,他必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筹码。 “传令下去!” 刘封下了山坡后立刻下达了军令。 “队伍偃旗息鼓,人缄口马摘铃,与难民队伍保持五里距离,徐徐推进。若有发出声响暴露行踪者,立斩!” “喏!” 众将校齐声领命,各自约束麾下士卒,衔枚疾进。 五千蜀军如同幽灵般融入夜色,借着前方难民的喧闹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南压进。 第6章 天罗地网 临沮以南,有一处名为“迷兔沟”的山谷,据说兔子进了里面都会迷路。 此地两山夹峙,中间是一条丈余宽的小路,两侧长满了比人还高的枯黄芦苇,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在历史上,企图从麦城突围的关羽,就是在此处遭到马忠伏击,与关平、周仓一起被捕,以身殉国。 天色拂晓。 岳川、岳泽兄弟俩手持弓箭,肩膀上挂着在路上射杀的两只野兔与一只野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这条羊肠小道上。 “哥,芦苇丛里似乎有人。”岳泽压低声音,用手里的弓顶了顶岳川的后背。 岳川目光如隼,借着晨光扫视两侧的芦苇荡,心中顿时吃了一惊。 根据他的经验判断,方圆百丈之内,芦苇丛里至少潜伏着上百双眼睛。 “别乱看,低头走路。” 岳川用胳膊肘撞了弟弟一下,扯开嗓子用当阳方言咒骂,“这贼老天,简直要冻死人!” “昨晚为了猎那两只兔子迷了路,耽误了下山,幸好没有撞见大虫。” 岳泽也操着荆州土话附和:“都怪我贪心,下次再也不敢了。” “站住!” 一声低喝骤然响起。 十几名手持长枪的甲士从芦苇丛中钻出,锋利的枪尖瞬间抵住了兄弟二人的咽喉。 岳川本能地将弟弟护在身后,扔下手里的弓箭,举起双手,脸上堆满惊恐。 “军爷、军爷,别杀我们!” “我们是伏牛镇上的猎户,昨日在山里追逐兔子迷了路,耽误了下山,我们都是百姓。” 一名身材魁梧的队率走上前来,狐疑地打量着岳氏兄弟。 他一把夺过岳川手里的野兔,掂了掂分量,又抓起岳川的手掌端详,确实是一双常年拉弓打猎的手掌。 岳川继续求饶:“这野味您拿去下酒,权当俺孝敬各位军爷的,只求放俺们兄弟一条生路。” 这队率听他一口荆州话,心中的疑虑消了几分。 就在这时,芦苇荡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呵斥:“何事喧哗?” 一名披着铁甲的校尉拨开芦苇走了出来,目光如炬。 “禀校尉,抓了两个走夜路的乡民,自称是伏牛镇的猎户。”队率回禀道。 校尉盯着岳川看了片刻,冷声吩咐:“若是放他们离开,咱们的埋伏就暴露了。将他们绑了,扔到树林里看管起来,等仗打完了再放。” “喏!” 几名吴兵答应一声,就要上前抓人。 队率劝道:“王校尉,请恕卑职多话,前些日子在南郡,一个顾姓屯长因为从百姓家里拿了一顶斗笠,就被吕都督砍了首级。我看……还是莫要触犯军令了吧?” 王校尉闻言脸色一变,摩挲着胡须道:“你能确定这两人是本地猎户?” “确认无误。” 队率双手献上缴获的两只野兔与野鸡,“这两人追逐野兔耽误了下山,被困在山上待了一夜,天亮方才得以脱身。” 校尉接过来掂量了几下,恶狠狠盯着岳氏兄弟:“放你们走可以,离开后切勿胡言乱语,知道么?” “将军放心,小人定当守口如瓶。” 岳氏兄弟连连作揖。 “放人!” 校尉挥挥手,拎着野味转身钻进了芦苇丛。 “快滚吧!”队率照岳川的屁股上来了一脚,“要不是老子,你们可要受罪了!” 岳氏兄弟如蒙大赦,慌忙离去。 岳氏兄弟一路向北疾行,天色逐渐大亮。 走出二十余里后,前方突然涌来乌泱泱的人群,正是从伏牛镇南逃的百姓。 岳氏兄弟躲在路边,让过逃难的百姓,逆着人流,加快脚步继续向北。 走了四五里路之后,两人便撞见了尾随在后面的蜀军。 岳氏兄弟迅速找到全副披挂的刘封,施礼禀报。 “拜见将军,前方三十里左右有个芦苇荡,名字叫做迷兔沟,里面埋伏着大量吴军,估计至少有三四千人。” “果然不出我所料!” 刘封立即派出使者,快马加鞭追上在前面扮作难民的吕,命他驱赶着百姓过了芦苇荡之后立即调头,使用火箭引燃芦苇,火烧吴军,前后夹攻。 “报——” 刘封刚将作战计划部署下去,负责刺探大路的常什长满头大汗的飞奔回来。 “启禀将军,属下顺大路摸出三十里,发现前方咽喉要道处有吴军扎下的营寨,鹿角拒马已封死了整条官道。 看营帐规模,至少有五六千兵马,中军大帐高悬一面【潘】字大旗。” “潘字旗?” 刘封双眼微眯,心中了然,“估计是吴将潘璋的大旗。” “你们三人再去一趟大路,盯紧潘璋大营的动向,随时向我来报!”刘封挥手下令。 “喏!” 常什长与岳氏兄弟一起离开。 随后,刘封翻身上马,催促大军紧紧跟随百姓的脚步,火速赶往“迷兔沟”。 历史并没有因为刘封的穿越出现偏差。 潘璋率大军在明处安营扎寨,马忠在小路设伏堵截,将麦城通往上庸的道路完全封死。 除此之外,刘封不知道的是,陆逊还率领两万人攻占了夷陵,封死了从荆州前往巴蜀的陆路与水路。 蒋钦率领一万人扼守长江沿岸,防止关羽渡江向武陵方向逃窜。 在建安二十年的荆州大地上,孙吴十万大军倾巢而出,构筑了一张天罗地网,誓要将关羽捕获。 若是没有外力介入,关羽无论是走大路硬闯,还是走小路突围,最终都难逃一死。 在刘封军的驱赶下,两千难民一窝蜂般涌入了迷兔沟。 这突然的情况让马忠有些措手不及。 他的堵截方向是南面的关羽,这北面从哪里来的人马? “来人,火速调查清楚,从北面来的什么人?” 马忠下令弓箭手弯弓搭箭,钩镰枪蓄势待发,只要来的是敌军,保证让他们死无葬身地之地。 马忠手下的人立即钻出芦苇丛,拦住跑在前面的百姓询问,片刻后返回禀报。 “禀将军,这些百姓是从上庸逃来的难民。” “上庸的难民?”马忠皱起了眉头,“他们为何逃离上庸?” “据说有一支曹军攻下上庸屠了城,吓得百姓们四散逃亡。” 马忠摩挲着胡须骂了一句:“曹孟德这厮还真是喜欢屠城啊,年轻的时候没少干,现在当了魏王还是本性难移!” 王校尉叹息道:“还是魏兵痛快,咱们进了荆州拿老百姓一顶斗笠都要被杀,真是憋屈!” “你懂个屁?” 马忠狠狠地瞪了王校尉一眼,“都督那是收买民心,你小子可千万别触了霉头!” 王校尉连连点头:“小人岂敢、岂敢!” 马忠挥挥手:“吩咐下去,所有人就地潜伏,不许擅动,放这些百姓过去。” 第7章 反杀 随着马忠一声令下,埋伏在芦苇丛中的三千吴军变成了瞎子,对仓皇逃窜的难民视而不见,任由他们从眼皮底下穿过。 吕谌率领八百蜀军混杂在难民之中,一个个走得小心翼翼,如临大敌。 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两千多人的难民队伍方才穿过了这片名叫“迷兔沟”的芦苇荡。 吕谌确认所有人都已经安全通过后,立刻下达命令。 “兄弟们,亮出武器,引燃芦苇丛!” 随着吕谌一声令下,八百蜀军迅速行动起来,纷纷脱掉外面的粗布麻衣,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弓箭与硫磺、火硝。 “放火箭!” 吕谌大喝一声,率先射出一支火箭。 其他士兵纷纷照做,将燃烧的火箭搭在弓弦上,朝着北面的芦苇丛乱箭齐发。 “嗖、嗖、嗖——” 密集的火箭划破夜空,带着炽热的火焰,好似流星雨一般落进茂密的芦苇丛中。 冬天的芦苇本就干燥易燃,再加上此刻正刮着北风,火势瞬间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怎么起火了?” 正在芦苇荡里的潜伏的吴军顿时慌了神,纷纷起来救火。 正在芦苇深处饮酒取暖的马忠见状,登时大惊失色。 “不好,我们中计了,那帮难民是蜀军假扮的!” 马忠深知芦苇丛燃烧起来有多么可怕,慌忙下令撤退,“快撤退,快快撤退!” 芦苇丛的高度超过一人,命令传达起来并不畅通,吴军顿时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刘封率领的四千蜀军主力,也已经赶到了迷兔沟的北口。 “放火箭,从北面引燃芦苇荡!” 刘封在马上挥手下令,眸子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瓮中捉鳖的感觉实在太爽了,他马忠守株待兔的时候,可曾想过有这么一天? 随着主将一声令下,千余名蜀军弓箭手弯弓搭箭,将燃烧着的火箭朝广袤的芦苇荡里抛射。 天干物燥,北风劲吹,这片方圆数十里的芦苇荡顿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被大火吞噬的吴兵不计其数,惨叫、哀嚎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味道。 “兄弟们,给我堵死出路,休要放吴军一人出来!” 刘封白马银枪,率领两千刀斧手封锁出路,力争全歼这支吴军。 “救命,我不想死,我还没娶媳妇呢……” “快跑啊,火太大了!” 凄厉的惨叫和绝望的哀嚎在火光中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无数吴军士兵浑身起火,在地上疯狂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 但周围全都是易燃的枯草,越滚火势越大,很快就被烧成了焦尸。 边缘的吴兵奋力冲出芦苇荡,但迎接他们的,是蜀军冰冷的刀枪和雨点般的箭矢。 “休要放走一人!” 刘封挺枪策马,将冲到跟前的一名吴兵搠了个透明窟窿。 前世作为一名缉毒警察,刘封面对的是东南亚穷凶极恶的毒枭,见过许多惨绝人寰的场景,也曾经击毙了十余名毒贩。 所以,对他来说,杀人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更何况,这是战场! 刘封的武艺十分出色,只是随手一枪,便刺穿了这名吴兵的脖颈,宛如踩死一只蚂蚁。 “这前身的武艺真是不错啊!”刘封心中暗自赞叹。 蜀军上下早就憋足了劲,看到吴军冲出来,立刻迎头痛击。 刀光剑影之间,鲜血四溅,吴军士兵前仆后继地倒下。 马忠此时已经被熏得灰头土脸,连眉毛和胡子都被烧焦,仗着胯下马快,引领了数十名亲兵企图冲出芦苇荡。 但从火光中冲出来之后,马忠就傻眼了。 芦苇荡外飘荡着蜀军的绿色旌旗,四五千将士严阵以待,收割着从火光中逃出来的吴军性命。 “我乃吴国上将马忠!” 一声气急败坏的嘶吼在火场中炸响,马忠浑身焦黑,挥舞长刀,妄图用自己的名号吓退眼前的敌人,杀出一条血路。 “马忠?” 远处的刘封闻言,差点没笑出声。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正愁找不到这个在历史上擒获关羽的凶手,没想到对方居然自己报上名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随我来,休要走了马忠!” 刘封长枪向前一指,亲自催马杀了上去。 马忠见蜀兵蜂拥而至,又气又急,嘴里发出“哇呀呀”的怪叫声,挥刀奋力拼杀。 “马忠,可识得大汉副军将军刘封吗?” 刘封长枪一挺,好似毒蛇吐信一般刺向马忠。 在刘封的认知中,这马忠只是吴国的一个偏将,潘璋的手下,估计武艺稀松平常。 而刘封可是冲锋陷阵的猛将,甚至能够出阵挑战曹魏的大将,就算单挑想来也是稳操胜券。 当然,就算这马忠有些本事,刘封也不担心。 毕竟双方的兵力是十七比四千…… 马忠欺负刘封年轻,企图来个擒贼先擒王。 “你就是刘备那假子吗?” 马忠怒吼一声,手中长刀一招力劈华山,奔着刘封当头劈下,“曹操的黄须儿没有把你剁成肉泥,我马忠来剁!” “死到临头,妄逞口舌之利!” 刘封冷哼一声,挥枪格挡。 “铛!” 一声脆响,轻而易举地荡开了马忠势大力沉的一刀。 巨大的力道震得马忠虎口发麻,长刀几乎脱手。 “嘶……刘备这假子有些本事啊?” 马忠骇然变色,正想拨马退走,却已经迟了。 刘封的枪杆如毒蛇出洞,不偏不倚地抽在了他的手腕上。 “啊——” 马忠惨叫一声,长刀应声落地。 不等他爬起来,数名蜀军悍卒一拥而上,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马忠挣脱不得,随即被捆了个五花大绑。 主将被擒,残余的吴军彻底没了斗志,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不到半天功夫,这场伏击战便以蜀军的大获全胜告终。 大火过后,曾经茂密的芦苇荡化为一片焦土。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和血腥味,灰烬之下,随处可见被烧得不成人形的尸骸。 刘封策马立于焦黑的土地上,神色冷峻。 他没有丝毫怜悯。 这就是战争,如果不是自己的穿越,那么死的就是关羽及其心腹了。 “来人!” “立刻派快马赶往六十里的麦城,告诉二叔,临沮之围已解。请他即刻率部向此地靠拢,我刘封在此恭候大驾!” “喏!” 一名幕僚答应一声,引领了十余精骑,扬鞭策马,穿过焦黑的战场,向南绝尘而去。 第8章 位置暴露 麦城。 它是南郡治下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城墙低矮,城内不过三千居民,距离北面的临沮有六十里之遥。 十一月下旬,关羽率残部退入麦城。 随后下令关闭城门,严禁任何人出入,以防泄露关羽军的位置。 自进城之后,关平每日亲自登城巡视,率领五百残兵坚守待援,把所有的希望都寄予到了镇守上庸的刘封身上。 又是一年一度的“腊八节”。 沉闷了许久的麦城街头热闹起来,卖“腊八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座普通的府邸内,书房里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寒风呼啸。 年近花甲的关羽独自端坐,一动不动,落寞得像一尊雕塑。 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碗“腊八粥”,此刻已经凉透了,但关羽却一口都没有喝。 谁能想到,三个月前威震华夏的大汉前将军关云长,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四万大军兵败如山倒,如今只剩下五百心腹跟随,死守麦城这座弹丸之地。 自退入麦城以来,关羽已在此地困守了整整十二天。 对这位心高气傲的名将来说,这十二天如同度过了十二年一样漫长。 但这也让他有了足够的时间去复盘,自己究竟是如何从水淹七军的巅峰,跌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最让关羽追悔莫及的,就是在出征之前没有拿掉糜芳与傅士仁这两个叛贼。 若非他们献城投降,江陵城内还有五千精兵,更兼城高墙厚,就算吕蒙狗贼偷袭,也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得手。 只要江陵能守住几日,他关羽便有足够的时间回兵救援。 关羽缓缓闭上眼,思绪回到了那个炎热的夏天。 出征襄樊之前,有人密报,糜芳、傅士仁私通东吴,倒卖军粮牟取暴利。 关羽闻言勃然大怒,恨不得立刻将二人军法处置。 只可惜,举报人没有任何实质证据,一切都是口述。 关羽随即派参军赵累前去盘点粮仓,清查账目,可偏偏就在这时候,粮仓起了大火。 数万石粮食烧了,账本也烧得一干二净。 赵累当时就断言,这绝对是糜、傅二人做贼心虚,故意纵火焚毁罪证。 关羽也持同样观点,当时就想将这二人拿下严刑拷打。 奈何,糜芳是汉中王的妻舅,傅士仁是汉中王的同乡。 不看僧面看佛面,关羽就算被刘备授予了假节钺,但还是没有魄力对糜、傅动刀。 前思后想,关羽只能放出狠话,等自己平定襄樊,班师回南郡之时,再与这二人算总账。 谁能想到,这一念之差,竟成了千里之堤上的蚁穴。 他关羽没败给曹仁,没败给徐晃,却败在了两个卖国奸贼的手里。 “狗贼,关某与你二人势不两立!” 想到这里,关羽忍不住发指眦裂,丹凤眼圆睁。 让关羽懊恼的第二件事情是在樊城兵败之后,他手下明明还有两万多人马。 如果当时他没有被夺回荆州的执念冲昏头脑,如果他能果断地放弃江陵,直接率部向当阳县撤退,走长坂坡,过临沮。 或许,那两万人马此刻早已安全抵达上庸,与刘封的部队汇合了。 到那时,他手握近三万兵马,背靠东三郡的险要地势,进可反攻荆州,退可凭险据守。 何至于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只不过,心高气傲的关羽根本无法接受自己镇守了十年的荆州,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落入东吴鼠辈之手。 他无法接受这个耻辱的结果,妄想率领疲惫之师,从吕蒙手中把江陵城夺回来,结果却是在泥潭中越陷越深。 吕蒙极善攻心。 他非但没有为难江陵城蜀军中将士的家眷,反而予以厚待,秋毫无犯,并派人到关羽军前大肆宣扬。 这一招釜底抽薪,精准击中了关羽败军的软肋。 士兵们听闻家小安然无恙,甚至过得比以前还好,哪里还有半点斗志。 军心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将士们成群结队地逃亡,不过数日,两万大军便跑得只剩下五六百人。 由于兵力骤减,关羽一行目标变小,行踪变得更加隐蔽。 这让在荆州境内布下天罗地网的吴军,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到他的具体位置。 否则的话,以孙权此次倾巢而出的八万东吴大军,想要踏平麦城这座弹丸之地,不过是吹灰之力。 关羽本想直接奔上庸突围,但派出去的斥候带回了让人绝望的消息。 通往上庸的咽喉要道临沮,已经被上万吴兵死死堵住,插翅难飞。 无奈之下,关羽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那个他曾经不怎么看得起的侄子刘封身上。 他亲手写下求援信,派廖化单人独骑,冒死前往上庸求救。 算算日子,廖化从上庸回来,已经足足七八天了。 他带回来的消息让关羽千疮百孔的内心,燃起了一丝信心。 刘封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家伙,竟然当着廖化的面,一刀捅死了那个从中作梗,意图陷害自己的孟达。 要知道,孟达可是东州派的核心骨干,刘封竟然为了救自己杀了他,这让关羽对刘封的看法大为改变,甚至心生内疚。 难道自己从前对刘封的看法是错误的? 同时,孟达的奸诈与背叛,也让关羽怒不可遏。 他实在想不到,在大汉的军中竟然隐藏着这么多首鼠两端的奸诈之徒,这孟达与糜芳、傅士仁简直是一丘之貉, 这些蛀虫,必须一个个地揪出来,复兴大汉才有希望! “今天已经是腊月初八了……” 关羽端起早已冰冷的腊八粥尝了一口,只觉得无比苦涩。 “公毅的兵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 强烈的复仇欲望,像一团烈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迫切地想要逃出这个囚笼,回到成都重整旗鼓,有朝一日卷土重来,将那些无耻的叛徒和背刺的吴狗,一个个斩尽杀绝!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阵寒风灌了进来。 关平脸上带着惊慌,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 “不好了,父亲!” 关平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禀报。 “据斥候刚刚传回来的消息,南面……南面突然出现了一支吴军,人数过万。 “打着朱、韩旗号,正气势汹汹地朝麦城扑来,距离麦城只剩下二十里左右。” 麦城城小墙矮,本方仅剩五百余人,一旦被上万吴军围困,那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关羽闻言面色骤变,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抚胡须沉吟。 “看来被吴狗发现我们了,必须立刻撤退。火速集结城中所有兵马,迅速从北门撤离!” “喏!” 关平抱拳领命,转身前去传令。 一炷香的功夫后,麦城中仅存的五百余名蜀军将士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虽然衣甲不整,面带饥色,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同生共死的决绝。 周仓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肩上的青龙偃月刀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站在关羽的赤兔马旁,随时准备为主人开路。 参军王甫与主簿赵累也都披上了甲胄,各自策马跟在关羽身后,誓与主将共存亡。 廖化快步出列,拱手禀报。 “公毅将军曾再三叮嘱,吴狗狡诈,必定会在临沮的小路上设下埋伏。君侯若要突围,千万要走大路!” 若是搁在以前,关羽肯定会固执地走小路,认为吴兵就算有埋伏也奈何不了自己。 但经过这十来天的反思,关羽心中的骄傲已经被磨去了七成,既然他认为走大路有把握,那自己就走大路便是! “开城门,全军随我走大路过临沮!” 随着关羽一声令下,麦城北门大开。 这位五十八岁的老将骑乘赤兔马,当先开路,引领着关平、廖化、周仓、王甫、赵累等人,率领五百残军火速离开,顺着大路向临沮而去。 第9章 霹雳手段 迷兔沟。 这片方圆数十里的芦苇荡被烧成了灰烬,在阳光下漆黑焦黄,一眼望不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味道。 蜀军士卒就地休息,放松下疲惫的躯体。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情。 疑惑、不解,还有一丝不安。 “喂,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声问着旁边的同袍。 “不知道。”同袍摇摇头,压低了声音,“不是说去打宛城,增援关将军吗?怎么跟吴人干起来了?” “是啊,他们不是盟友吗?” “谁知道呢,将军的命令,我们照做就是。” 话虽如此,但疑云已经笼罩在每个士兵的心头。 他们是百战的精锐,服从命令是天职。 可这种与盟友自相残杀的命令,让他们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刘封站在一处高地,俯瞰着整个战场。 三千吴军伏兵,除了被俘的三百多人,其余的全部葬身火海,一个都没跑掉。 这是一场完美的胜利。 但刘封知道,士兵们心里的疙瘩必须解开。 士气可用,但不能乱用。 “将军。”吕谌大步走了过来,他身上的皮甲还沾着血迹,“兄弟们都有些想不通。” 刘封莞尔笑问:“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为何要对吴军动手。” 吕谌挠着头皮问道,“将军不是说这次出兵,是要北上攻打宛城吗?” 刘封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吩咐:“传令下去,全军集合,我来给你们解开这个谜团。” 片刻之后。 将近五千蜀军将士迅速集结完毕,组成一个个方阵,肃立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们的目光全部汇聚到高地上的那道身影。 刘封双手叉腰,任凭寒风吹得自己身上的红色披风猎猎作响。 “诸位将士!”他的声音在寒风中飘荡。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疑问,我军为何要在此地伏杀吴狗?” “我现在告诉你们答案!” 刘封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困惑的脸。 “实话告诉你们,我们这次出兵,根本不是去打宛城!” 此言一出,下方的军阵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以及无数不解的眼神。 “我们是来救人的,救大汉前将军关云长!”刘封的声音突然拔高,充满了愤怒。 “关将军在襄樊前线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打得曹军丢盔弃甲,威震华夏。收复旧都,指日可待!”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的盟友江东孙权那个獐头鼠目之辈,在背后捅了关将军一刀!” “啊?”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东吴和咱们大汉不是盟友吗?” 五千将士的眼睛瞪得更大,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来聆听答案。 “孙权狗贼卑躬屈膝,向曹操称臣!而后倾巢而出,动用十万大军,偷袭我空虚的荆州后方。” “吕蒙小儿,率军伪装成商旅,白衣渡江。我大汉的叛徒,糜芳、傅士仁两个狗贼献出南郡、公安,不战而降……” “如今,南郡沦陷,荆州易主!” “关将军腹背受敌,四万大军一朝溃散,如今只剩几百残兵,被死死困在麦城。” 刘封的话好似晴天霹雳,让现场的将近五千蜀兵无不瞠目结舌,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继而生出滔天怒火,义愤填膺。 “孙权小儿可真不是东西啊!” “江东鼠辈背信弃义,简直禽兽不如!” “杀光吴狗!” 愤怒的蜀军高声呐喊,咆哮声此起彼伏,一个个红了眼睛。 见成功的激起了将士们的仇恨,刘封心中愈发镇定,继续鼓舞士气,争取将仇恨值拉到最大。 “马忠率领的这帮老鼠藏在芦苇丛里,就是为了等关将军路过的时候杀他个措手不及。” “现在,你们告诉我,这些背信弃义的吴狗,该不该杀?”刘封叉腰喝问。 “该杀!” “杀光他们!” “狗娘养的东吴鼠辈,坏我大汉兴复大业!” “杀光吴狗,夺回荆州!” 压抑到极点的怒火瞬间爆发,将近五千蜀军怒火滔天,纷纷挥拳呐喊。 士兵们用最粗鄙的语言咒骂着,用武器的末端用力顿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们的疑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敌忾的杀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北面传来。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南面飞驰而来,马蹄踏过焦黑的灰烬,扬起一阵烟尘。 “报——” 马上之人翻身下马,踉跄几步,单膝跪在刘封面前。 “禀将军,邓校尉有紧急军情!” 刘封快步上前扶住他:“快说。” “邓校尉率部走小路绕过临沮,麾下斥候发现麦城南部出现了一支万余人的吴军,打着朱、韩旗号,正朝麦城进军。” 刘封闻言皱起了眉头。 来的十有八九是朱然、韩当率领的吴兵,他们应该发现了隐匿在麦城的关羽残军,因此前来围剿。 “好险啊!” 刘封心中暗自嘀咕一声。 如果再晚上一天,那么关二叔还是要步历史的后尘,幸好自己抢先全歼了马忠的三千伏兵。 “关将军何在?”刘封追问。 “关将军被迫放弃麦城,率部顺大道往临沮方向突围。邓校尉传信时,关将军已经走出了数十里,无法回头,否则必被吴军主力追上。” “邓校尉得知大路有吴军扎营,又获悉将军击溃小路伏兵,便抄小路直插潘璋大营侧翼,为关将军分担压力。” “特命小人前来禀明将军,清火速支援!” “邓艾做得对,当机立断,这才是大将风范!” 刘封在心中夸赞一声,皱着眉头思忖对策。 麦城的局势瞬息万变。 自己建议关羽走大路,当时是建立在有把握全歼马忠伏兵,扫清小路威胁的前提下。 但没想到,吴军主力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麦城,逼得关羽只能提前突围。 现在,关羽一头撞向了潘璋部好了防御的营寨。 而邓艾率领的两千步卒,要去冲击潘璋的五六千人大营,胜算不大。 必须尽快出兵增援,避免被吴军前后夹击,决不能半场开香槟。 刘封的目光转向那三百多名被捆绑在一起,满脸惊恐的吴军俘虏。 为首之人,正是被烧得焦头烂额,面如死灰的马忠。 “来人!” 刘封的声音带着腾腾杀意,“除了马忠留下之外,将其余吴军俘虏就地处斩,一个不留!” 五花大绑的马忠猛地抬头,声嘶力竭地大骂:“刘封……你敢杀降卒?你不怕遭天谴吗!” 刘封冷笑一声:“天谴?你们背刺盟友,偷袭荆州的时候,怎么不怕天谴?” “来人,给我全部杀光!” “杀吴狗!” “全部杀光!” 蜀军上下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听到军令,刀斧手立刻上前动手。 “将军饶命,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 “别杀我!” 蜀军丝毫不管吴军的求饶,鬼头刀不断的落下。 “噗!” “噗!” 一颗颗人头滚落,鲜血喷溅。 三百名灰头土脸的吴军俘虏,转眼间全部身首异处。 血腥味冲天而起,鲜血在焦黑的土地上流淌,散发出刺鼻的腥味。 马忠看着遍地的同袍尸体,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刘封。 刘封根本没看他,转身命人把校尉吕谌喊到面前,面授机宜。 “你带一千人即刻向北撤退。在来路上寻找险要地形,设下埋伏,接应大军撤退。” “小校领命!” 吕谌抱拳,立刻去点齐兵马。 刘封翻身上马,提起长枪,目光扫过剩下的四千将士,高声下令。 “关君侯与邓士则正在东面五十里的官道上跟吴狗拼命。咱们不能让他们孤军奋战,随我驰援!” “杀吴狗!” “斩潘璋!” “杀啊!” 四千蜀军迅速集结,踩着满地的灰烬和焦尸,顶着凛冽的寒风,迅速向东突袭潘璋大营。 第10章 玉可碎,不可改其白! 潘璋大营驻扎在临沮以南的咽喉要道。 距离迷兔沟大概五十里。 营寨依山傍水,东西绵延四五里,将北去的道路彻底锁死。 晌午过后,军中有人发现西方天际有黑烟升腾,一开始还是丝丝缕缕,最后逐渐发展成了遮天蔽日的趋势。 “将军,西北方向起了大火!” 一名校尉来到帅帐禀报。 潘璋正在中帅帐中烤火饮酒,闻报后掀帘走出,眯着眼睛望向西北。 那烟柱又浓又黑,绝非寻常的山火能烧出来的规模。 迷兔沟那边,马忠的三千人正埋伏在芦苇荡里等着关羽自投罗网,怎么会突然起火? “派探马去调查清楚,快去快回!” 潘璋面色一沉,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他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片芦苇荡方圆数十里,干燥易燃,若是着了火,马忠的人岂不是成了大火中的板栗? 潘璋不敢再往下想,当即披挂整齐,点了三千人马,命副将匡衡率两千人留守大营,亲自带队往迷兔沟方向查明情况。 “匡衡,你给我守好营寨,关羽那老匹夫随时可能从麦城窜出来。” 潘璋翻身上马,沉声叮嘱。 匡衡抱拳应诺:“将军放心,末将定当严守不怠!” 潘璋率军疾行三十里,探马已经折返回来,连人带马跑得浑身是汗,脸上写满惊骇之色。 “将军,将军,大事不好了!” “迷兔沟的芦苇荡起了大火,马将军的人马……” 探子声音发颤,跪在在潘璋面前:“属下远远看去,到处都是焦尸,营中旗帜尽毁,看不到几个活人。” 潘璋如遭雷击,一把揪住探子的衣领,大声喝问。 “什么人干的?是关羽的兵马?” “不……不知道,属下不敢靠得太近,只看到芦苇荡北面似乎有军队活动,打的什么旗号看不清楚。” 潘璋松开探子,脑中飞速盘算。 关羽困守麦城,身边不过五六百残兵,绝无可能有这等手笔。 难道是从上庸方向来的援军? 刘封那小子出兵了? 吕蒙可是说过,根据上庸的情报,孟达、刘封与关羽关系不睦,绝对不会出兵救援关羽。 只要堵死临沮的出路,他关某人插翅难飞,难道情报有误? 抑或是那刘封、孟达转了性格,竟然出兵来救援关羽了? “再探!” 潘璋气恼的朝探子屁股上踹了一脚:“给老子查清楚来的是哪路人马?多少兵力!” “喏!” 探子擦了下额头,翻身上马,扬鞭远去。 潘璋正要下令继续朝迷兔沟进军,能救出几个算几个,总不能见死不救。 却不料,身后又有一骑飞奔而至,马上之人连滚带爬的滚落马鞍,气喘吁吁的抱拳禀报。 “将军……匡副将急报:关羽从麦城杀出来了,正朝我军大营扑来,请将军火速回援!” 潘璋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娘的,怎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难道两边的蜀军约好了一起用兵? 潘璋狠狠地揪下一根胡须,一时间有些进退失据。 到底是先去救马忠,还是回去堵关羽? 马忠是他的心腹爱将,但关羽是主公点名要拿的人。 若是让关羽从自己的防区跑了,别说官位不保,脑袋都未必能留住。 “还是先去堵关羽吧,马忠只能自求多福了!” 潘璋咬了咬牙,唤来部将丁承。 “拨你一千人,前往迷兔沟救援马忠。能救多少算多少,若是敌军势大,不可恋战,速速撤回。” “得令!” 丁承接了命令,率一千兵马向西而去。 潘璋拨转马头,率余下的两千人马调头向东,原路返回。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关羽率领五百多残兵,出现在潘璋大营南面的官道上。 赤兔马踏着碎步,打着响鼻,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决死的气息。 关羽端坐马上,绿袍染尘,三尺美髯在寒风中微微飘动,丹凤眼中映着远处吴军营寨的轮廓。 营寨扎得有板有眼。 鹿角三重,拒马两道,寨栅高逾丈许,箭楼上旌旗招展。 想要正面突破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自己麾下此刻只有五百余人。 关羽立马横刀,又回头远眺。 南面尘烟隐隐可见,那是韩当、蒋钦的追兵,至多还有二十里路程。 留给他突围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诸位将士。” 关羽攥紧青龙偃月刀,用清晰洪亮的声音鼓舞士气,“前面就是拦住我们去上庸的关卡,冲过去,便是生路……” “让儿担任先锋!” 关平催马上前请缨。 他胯下的黑鬃马刨着蹄子,手中大刀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三十三岁的关平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颇有乃父之风。 在樊城之战的时候,关平表现出色,让曹仁、徐晃、庞德等人不敢小觑,大有成为蜀汉后起之秀的姿态。 关羽看了长子一眼,微微颔首。 “吾儿小心,你我父子今日同生共死!” “杀吴贼!” 关平一声暴喝,催促胯下战马,黑鬃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五百残兵齐声呐喊,跟随着关羽父子向吴军营寨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蹄声和喊杀声。 五百人的冲锋,声势远不如万军齐发那般壮阔,但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势,却让寨栅后面的吴军心头一紧。 关平最先撞上鹿角。 他俯身在马背上,大刀横扫,将拦路的鹿角连根斩断。 紧接着挑开拒马,黑鬃马一跃而过,踏入了吴军寨栅之内。 “挡我者死!” 关平逢人便砍,大刀劈开一名吴兵的头盔,连人带甲斩为两段。 第二刀横扫,又将一名持枪迎上来的吴卒腰斩。 他不做停留,催马继续深入,为身后的蜀军撕开一道口子。 关羽胯下赤兔马神骏非凡,轻松越过拒马,落地的瞬间,青龙偃月刀已经劈出。 八十一斤的大刀带着风声落下,一名吴军队率连挡都来不及挡,便被从左肩劈到右肋,一刀斩为两段。 周仓扛着关羽的备用长矛,紧跟在赤兔马侧后方,遇到靠近的吴兵便一矛捅翻。 廖化率领一队蜀兵从侧翼杀入,牵制住了一部分吴军的注意力。 匡衡亲自指挥拦截,但他却万万没想到,区区五百残兵竟然能爆发出这等强悍的战力。 若不是凭借坚固的工事迟滞关羽军的攻势,只怕自己这边就要被一波打垮了。 关羽父子如同两柄尖刀,硬生生在吴军防线上凿开了一个缺口,蜀军顺着这个缺口蜂拥而入。 “给我顶住!” 匡衡策马提剑,声嘶力竭地呼喝。 但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实在太过骇人,所到之处,好似虎入羊群,无人能挡。 五十八岁的老将,刀法不减当年分毫。 每一刀劈出,必有一人倒下。 赤兔马冲到哪里,哪里的吴兵便如潮水般退却。 “吾虽年迈,杀尔等鼠辈易如反掌!” 关羽怒目圆睁,绿袍翻飞,偃月刀上的血已经顺着刀柄流到了他的手上,黏腻而温热。 他满腔的屈辱与仇恨化作刀刀致命的劈砍,每杀一人,胸中的郁气便消散一分。 关平在前方杀得更加凶猛。 他年轻力壮,刀法刚猛,连斩数十名吴兵,竟然一路杀穿了吴军的第一道防线,直逼中军。 匡衡的阵型开始动摇。 就在这时,营寨东面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潘璋率两千生力军杀到,从侧翼猛扑过来,如同一道铁闸,死死地堵住了蜀军继续突破的势头。 “关羽休走!” 潘璋挥刀策马,亲自率队冲杀。 吴军得到增援,士气大振,弓箭手在后方列阵,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长枪兵结成密集的枪阵,将蜀军的冲锋势头硬生生遏制住。 “嗖、嗖、嗖——” 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 蜀军将士接连中箭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名蜀兵刚砍翻一个吴卒,后背便被三支箭同时贯穿,扑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关平的黑鬃马中了两箭,悲嘶一声,前蹄一软,将关平掀翻在地。 关平就地一滚,避开了刺来的长枪,单膝撑地站起,步战继续厮杀。 周仓左腿被一枪刺中,鲜血直流,但他依旧咬死死战,亦步亦趋的跟随在关羽身侧,为他清理危险。 人力终会枯竭。 在潘璋的强力驰援下,蜀军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住。 关羽勒住胯下赤兔,大口喘着粗气。 他环顾四周,关平、周仓皆以负伤,廖化还算是个囫囵的,王甫、赵累两名文官也挂了彩。 跟随自己的五百残部,此刻仅剩百余人追随左右,想要突围已是难如登天。 前方是潘璋重新布好的阵型,枪尖如林,弓弦紧绷。 背后,韩当、蒋钦的追兵已经隐约可闻。 “休要走了关某人!” “关云长休走,留下首级!” “无胆匹夫,哪里走!” 关羽缓缓抬头,望向西天。 落日沉入山脊,最后一抹血红的余晖洒在他斑白的长髯上,洒在他满是血污的绿袍上。 “莫非天要亡我关羽?” 这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音竟然是平静的。 不是绝望,不是哀求,只是一个老将对命运最后的质问。 但平静只持续了一瞬。 关羽猛地攥紧了偃月刀的刀柄,丹凤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那不是求生的欲望,而是宁折不弯的傲骨在燃烧。 “玉可碎,不可改其白。竹可焚,不可毁其节。” 关羽声音激昂,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蜀军上下耳朵里。 关平握紧了大刀,周仓举起了长矛,廖化再次挽紧了缰绳。 百十名蜀兵默默地聚拢在关羽身边,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第11章 叔侄相会 关羽目光睥睨,缓缓举起青龙偃月刀。 赤兔马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志,昂首嘶鸣。 “诸位,随关某死战!” 关羽双腿一夹马腹,赤兔马载着这位胡须微白的老将,再一次冲向了吴军的枪林箭雨。 在他身后,百余名蜀兵发出最后的怒吼,挺起刀枪,跟随关羽向吴军再次发起冲锋。 关羽这一冲,已存必死之志。 偃月刀高高扬起,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重重劈落。 迎面一名吴军什长举盾格挡,“咔嚓”一声,盾牌连同手臂同时被斩落,惨叫声还未出口,刀锋已经没入胸腔。 赤兔马马不停蹄,撞开两名枪兵,关羽顺势横扫,又将一名吴将斩落马下。 “放箭,把他给我射成刺猬!”潘璋在后方嘶吼。 箭矢再次倾泻而来。 一支羽箭擦着关羽的面颊飞过,在耳畔留下一道血痕。 另一支箭射中了赤兔马的护甲,被铁片弹开,但赤兔马仍然受惊,脚步一顿。 就是这一顿的工夫,四五杆长枪同时刺来。 关羽偃月刀竖劈,磕开三杆枪头,但第四杆枪尖划过他的左臂外侧,割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顿时渗出,将绿袍袖口染得殷红。 关羽闷哼一声,面不改色,反手一刀将那名枪兵的脑袋削飞。 关平在步战中更加吃力。 失去了战马的骑冲优势,他只能凭借刀法和体力硬撼吴军的枪阵。 大刀左劈右砍,每一击都带着风声,但体力的消耗也在急剧加速。 一杆长枪从斜刺里捅来,关平侧身闪避,枪尖划破了他的腰甲,在肋下留下一道血槽。 “看来,今天这一关是过不去了……” 关平咬紧牙关,心里第一次闪过这个念头。 他看到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每冲一步就倒下几个人,而吴军的阵型却越收越紧,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巨口。 周仓已经踉跄难行,他的两条腿都被长枪刺伤,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 但他仍然用长矛支撑着身体,费力的跟在赤兔马侧后方,用最后的力气格开每一支刺向关羽后背的枪。 潘璋看出了关羽的疲态,嘴角浮起一丝狞笑,挥手下令:“将士们,抓活的献给吴侯,必有重赏!” 就在这时,吴军大营西南方位突然杀声大作,并迅速升起了冲天火光。 潘璋吃了一惊,急忙登高眺望,只见从东南方向的丘陵上钻出一支约莫两千人的队伍,打着蜀军的绿色旗帜,已经突破了本方寨栅。 为首之人正是邓艾,只见他身披锁子甲,骑乘一匹黄骠马,手中挥舞长剑,督促蜀军向吴军发起猛攻。 “全军听令,冲击吴营,接应君侯!” 说来也奇怪,平时口吃结巴的邓艾在下达命令的时候却是毫无阻碍,话语流畅。 “杀啊!” 两千蜀军如猛虎下山,撞开了吴军寨栅,见人就杀,见营寨就点,顿时让潘璋大营火光四起,一团大乱。 “父亲,那是我们的旗帜!” 绝望中的关平看到迎风飘扬的蜀汉大旗,瞬间红了眼眶,扯着嗓子大喊。 “将士们坚持住,我们的援军来了!” 一个身高八尺五寸,满面虬髯的壮汉,手提一柄宣花斧,率领三百精兵迅速赶来与关羽军会合。 “君侯勿慌,某乃公毅将军麾下校尉寇登,奉命前来接应,快快随某突围!” 寇登挥斧砍死一名吴兵,扯着嗓门大吼。 “太好了,天不亡我关云长也!” 关羽虎目生辉,疲惫的身躯仿佛重新注入了力量。 “劳烦寇将军护卫伤兵先撤!” 关羽倒提青龙偃月刀,立马横刀,“某亲自断后,看哪个鼠辈敢来送死?” 八十一斤的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刀锋过处,犹如青龙戏水,又似猛虎下山。 不过转眼功夫,又有数十名吴军成了刀下亡魂,骇得后续追兵连连后退,竟无一人敢直撄其锋。 不远处的潘璋见关羽即将脱困,急得双目赤红,当即拍马舞刀,催兵追赶。 “擒杀关羽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关羽一双丹凤眼望向潘璋,声如洪钟:“无胆鼠辈!既图重赏,何不亲自上前与关某一决生死?躲在士卒身后狂吠,算什么大丈夫?” 潘璋被骂得面红耳赤,但他深知关羽纵然虎落平阳,也不是自己能挑战的。他权当没听见,自顾自的驱赶麾下士卒上前填命。 另一边,邓艾指挥若定。 亲自率领一千五百名蜀兵偷袭潘璋侧翼,迅速打开了一条通道,并列阵接应退兵。 廖化带人抢了数十匹战马回来,把负伤的关平、周仓、王甫等人扶上战马,在邓艾的掩护下,迅速穿过了潘璋大营。 潘璋深知若是放跑了关羽,孙权绝不会轻饶自己。 当下一边催兵死死咬住蜀军的尾巴,一边派快马向韩当、朱然求援。 潘璋率兵向前追了十余里,忽然一声呐喊,从道路两侧杀出无数蜀军。 “杀吴狗!” “休要放走潘璋!” 四野杀声骤起,刘封率领的四千生力军如神兵天降。 蜀军弓弩手乱箭齐发,密集的箭雨借着夜色倾泻而下,追在最前方的数百名吴军顿时被射成了刺猬,惨叫声响彻夜空。 潘璋大惊失色,见前方蜀军阵型严整,兵力远胜自己,当下不敢再追,慌忙下令鸣金收兵,后退五里等候援兵赶上来。 顺利杀退潘璋,刘封催促战马,前来军中与关羽相见。 火把的映照下,刘封终于看清了这位威震华夏的蜀汉前将军。 血战过后的关云长虽然绿袍残破,满身血污,但脊背依旧挺拔如松,双目炯炯有神,那股睥睨天下的傲气未减分毫。 跨越了一千八百年的时光,亲眼见到这位忠义千秋的武圣,刘封的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迅速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关羽马前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 “侄儿救援来迟,致使二叔身陷险境,还请二叔恕罪!” 关羽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坚毅的侄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以为刘封是个薄情寡义之人,不曾想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竟是他倾尽全力来救援自己。 这份恩情,自己此生必报! 关羽急忙翻身下马,托住刘封的手臂将他扶起。 “公毅啊,二叔这次能够脱困,全赖你及时发兵。若非你运筹帷幄,关某今日便要身死殉国了。” 刘封顺势起身,面露愧色:“二叔前番数次遣使搬兵,非是侄儿不顾念骨肉亲情,实在是被孟达那奸贼蒙蔽。 他谎称上庸民心未附,百般阻挠发兵,实则早已私通曹魏,意图献城谋反。” 关羽抚须喟叹:“世人都说大哥有识人之明,如今观糜、傅、孟达之流,大哥还是错信了一些奸臣啊!” “侄儿擅杀大将,已犯军法。待回到成都,还望二叔在义父面前,替侄儿分说一二。” 刘封生怕刘备降罪,当即先向关羽求援。 只要关羽肯帮自己说话,就算法正、李严等东州派使出浑身解数告状,自己也会安然无恙。 关羽拍了拍刘封的肩膀,斩钉截铁地说道: “贤侄把心放在肚子里,孟达乃是国贼,你杀他乃是大功一件。有二叔在,谁敢拿此事做文章,便是质疑我关某的忠心!” “多谢二叔!” 刘封心中大定,这块免死金牌算是拿到手了。 “此地不宜久留,吴狗随时可能反扑。我们速速向北撤兵,等退回上庸再做计较。”刘封翻身上马,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两军合兵一处,护卫着伤员,在夜色下迅速向北撤退。 潘璋后退了七八里,便等到了韩当与朱然率领的一万追兵。 “潘将军,关羽何在?”韩当勒住战马,急声问道。 潘璋咬牙切齿地指着北方:“刘封狗贼从上庸悄悄潜入临沮境内,不仅救走了关羽,还……火烧了马忠,唉……” 朱然闻言眉头紧锁:“刘封竟然出兵了?这与大都督的推断完全不符。东三郡地势险要,若让关羽逃回上庸,再想擒他便难如登天了。” “绝不能放走关羽!” 韩当眼中凶光毕露,“关羽已是强弩之末,刘封带来的兵马也不过数千。我们继续向北追击,就算追到上庸也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韩将军言之有理。” 潘璋点头赞同,随即召唤幕僚来到面前。 “你即刻连夜赶回江陵面见都督,禀报临沮变故。我与朱、韩两位将军死死咬住蜀军,请都督速发大军前来支援!” 部署完毕,三员吴军大将督促一万三千多兵马连夜向北追袭,发誓就算追到上庸,也要把关羽抓回来献给吴候。 第12章 不是王者是菜鸟 击退潘璋的追兵后,将近六千蜀军不敢有片刻停留,借着夜色掩护,一路向北急行。 凛冽的寒风刮在每个士卒疲惫的脸上,吹得人脸颊生疼。 两个时辰后,临沮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低矮,四门大开,城中灯火通明,百姓商旅竟如往常般自由出入。 关羽勒住赤兔马,望着这诡异的一幕,胸中刚刚平复的怒火再次升起。 他戎马一生,何曾见过如此轻慢的守城之法? 这与其说是疏于防范,不如说是赤裸裸的挑衅。 “公毅!” 关羽丹凤眼眯起,杀气毕露,“吴狗欺我太甚!不如率兵杀进去,将此城屠个干净!” 刘封闻言,心中暗叹一声。 这位二叔的傲气与怒火,已然压过了连战连败换来的谨慎。 他深知此刻的关羽如同一头受伤的猛虎,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激起他最原始的凶性。 “二叔息怒。” 刘封催马并辔,沉声劝道,“兵法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临沮城门洞开,看似空虚,实则必有埋伏。” “我军将士连番血战,已是人困马乏,潘璋、韩当的追兵就在身后不远,若此刻杀进城中,正中吴狗请君入瓮之计。 “届时被吴军围了城池,我军将插翅难飞,万万不可进城!” 一番话如当头一盆冷水,瞬间让关羽狂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他抚着长髯,默然不语,算是认可了刘封的判断。 连日的败绩和眼前的险境,让他不得不放下昔日的自负,认真听取这个过去并不看好的侄儿的意见。 “传令全军,绕城而过,不得停留!” 刘封毫不犹豫,以主将的身份下达命令。 这是自己从上庸带来的兵马,自己要为他们负责,把他们安全地带回上庸。 大军绕过临沮城,沿着田埂小路向北迂回。 为了不惊动城内守军,刘封下令熄灭火把,借着微弱的月光摸黑行军。 五千多人的队伍拉成一字长蛇,马蹄裹布,兵刃入鞘,只有脚步踩在冻土上的沙沙声。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邓艾,他对这一带的地形最为熟悉。 来时走的那条翻越荆山的山路,入口就在临沮城北十余里处。 只要进了山路,凭借地形之利,吴军纵有万人也占不了便宜。 临沮的城墙上,一名年轻将领身披银甲,手按剑柄,正死死盯着从城下经过的蜀军火龙。 他便是孙权族侄,年仅二十二岁的孙桓。 潘璋为保他周全,特意命他率两千人留守临沮,不参与城外厮杀。 眼看关羽的帅旗从自己眼皮子底下经过,孙桓只觉血往上涌。 生擒关羽,这是何等泼天的功劳! 一旦功成,他孙桓之名将响彻江东,再无人说他是靠着宗室身份才身居高位。 “将军,潘将军有令,命我等坚守城池。”副将在一旁急声劝阻。 “闭嘴!” 孙桓厉声喝斥,“关羽已是丧家之犬,蜀军疲惫不堪,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潘将军若是怪罪,自有我一力承担。打开城门,随我擒杀关羽!” 号令一下,留守临沮的两千吴军迅速出城,在孙桓的带领下,咬着蜀军的尾巴紧追不舍。 “关羽休走!” 年轻的孙桓策马提枪,催促兵马拼命追赶。 蜀军刚刚绕过临沮城,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鼓角声。 “将军!” 斥候岳川从后方飞马赶来,“临沮城内的吴军出城了,约莫在两千左右,从北门追了上来。” 刘封勒马回望。 只见临沮北城外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伴随着沉闷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 “嘿……我还以为临沮的守将是个王者,谁知道却是个菜鸟,这是上赶着送人头来了!” 看着吴军越追越近,刘封嘴角的笑意压不住了。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沿官道入荆山!”刘封在马上高声下令。 蜀军加快脚步,迅速没入来时走过的荆山山脉。 山路崎岖,火把蜿蜒,宛如一条火龙在黑暗的山峦间游走。 孙桓仗着身后有潘璋、朱然的大军作为后盾,没有丝毫畏惧,率部穷追不舍,誓要将关羽生擒。 吴军在山道上追了三四十里,地势愈发陡峭险峻,不少江东士卒已是气喘吁吁。 “将军,蜀军已入穷山,恐有埋伏,我等不宜再追了!”副将再次苦劝。 “再追十里!”孙桓双目赤红,指着前方不远处的火光,“关羽就在眼前,岂能半途而废!” 吴军又咬牙追了七八里。 前方山谷豁然变窄,仅容数人并行。 孙桓一马当先,正要催军冲入。 忽然间,两侧崖壁上响起尖锐的破空之声,一瞬间箭矢如蝗,铺天盖地而来。 这是吕谌奉刘封之命,早已在此设下的埋伏。 冲在最前面的吴兵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哀嚎声响彻山谷。 孙桓胯下战马身中数箭,悲鸣一声将他掀翻在地。 “吴狗受死!” 负责断后的关平双目赤红,不顾身上包裹着绷带,怒吼一声,率领数百精锐返身杀了回来。 吴军遭到迎头痛击,顷刻间溃不成军。 关平冲向倒地的孙桓,手中大刀寒光闪烁。 孙桓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宗室颜面,嘶声大喊:“我乃吴侯族侄孙桓,尔等不能杀我!” “孙权狗贼的侄子?” 关平大喜过望,刀锋一转架在孙桓的脖子上,喝令左右上前绑人。 “将此贼绑了,押到上庸再送往成都,交由大王发落!” “喏!” 四五个悍卒一拥而上,把孙桓捆了个五花大绑。 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服与屈辱,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生擒关羽不成,竟然做了蜀军的俘虏。 孙桓被擒,副将陈厚身负重伤,无力组织反击,只能带着剩余的残兵败将,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山谷。 这一仗打得干脆利落,从发动伏击到战斗结束,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两千吴军折损了七八百人,被俘三四百人,剩下的作了鸟兽散,溃入夜色之中。 关平亲自收拢俘虏,押着孙桓快步追赶前方的主力大军。 消息传到刘封那里时,他正在一处山坳中歇马饮水。 听到孙桓被俘的消息,刘封不由得眉头一挑,继而低声笑了一下。 孙权的侄子,这可比马忠值钱多了! 有此人在手,将来与东吴交涉便多了一张牌。 不管是谈判还是交换,孙桓的分量都足够让孙权掂量掂量。 “把孙桓伤口给他处理一下,莫要让他死了!” 刘封命最好的军医去给孙桓疗伤,命令大军继续北撤,不做停留。 吴军溃兵往后逃了五六里路,便撞上了紧随其后的潘璋、朱然。 得知孙桓被俘,潘璋气得目眦欲裂,一剑砍断了路边的枯木。 “孙将军乃吴侯族子,竟在我麾下被俘,让我如何向吴侯交代?传我命令,全军即刻追击,务必救回孙将军!” 身旁的朱然却伸手拉住了他的缰绳。 “文珪兄,冷静。”朱然沉声说道,“蜀军已经进了荆山之中,沿途必有伏兵。孙桓的两千人就是前车之鉴,我们再追进去,不过是重蹈覆辙。”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孙将军被他们带走?”潘璋几乎是在咆哮。 “山路不止一条,明日天亮之后,我们分兵绕道,未必不能截住蜀军。”朱然目光沉稳,“但此刻连夜钻山,与送死无异。” 潘璋死死握着马缰,目眦欲裂,却也知道朱然所言句句在理。 他望着荆山方向,蜀军的火把已经完全隐没在群山之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呼啸的山风。 那些火把越行越远,带走了关羽,带走了孙桓,也带走了他潘璋仅存的体面。 “传令扎营。”潘璋终于松开了刀柄,声音沙哑,“天亮之后,再做计较。” 第13章 吕蒙,你不要死啊! 腊月的江陵,湿寒入骨。 傍晚时分,南郡太守衙署内点亮了灯火,廊下的甲士披坚执锐,小心翼翼的巡视。 自吕蒙白衣渡江之后,孙权便从公安移驻这座荆州重镇,以安抚新附之民,震慑荆州旧部。 书房中炭盆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屏风上的山川图上,忽明忽暗。 孙权身着绛色锦袍,外罩玄色狐裘,头戴远游冠,负手立于屏风前面凝视。 吕蒙、虞翻、诸葛瑾等吴国的文武重臣俱都站在孙权身后,共同商讨下一步的用兵之策。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风尘仆仆的军吏单膝跪倒在门外,双手高举竹筒。 “禀吴候,临沮急报!” 堂中众人神色皆是一动。 孙权转身返回书案后面的椅子上落座,高声吩咐:“呈上来。” 门外的侍从接过竹筒,验过封泥,双手奉到孙权案前。 孙权拆开书信,只看了数行,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及至看到“刘封自上庸出兵,火烧迷兔沟,马忠兵败被擒。关羽突围,孙桓亦为蜀军所获……” 这位执掌东吴的主公再也忍不住怒火,拍案怒斥。 “潘璋把守临沮,麾下一万人马,竟让关羽从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还折了孙桓、马忠,真是废物,留着他还有何用?” 孙权一边骂一边将书信扔了出去,“你们自己看!” 吕蒙听说被关羽逃走了,顿时脸色大变,第一个上前把书信捡起,匆匆查看起来。 潘璋是他的心腹部将,虽然脾气暴躁,却敢打敢杀,是江东军中少有能独当一面的人。 若孙权盛怒之下拿潘璋开刀,不仅折损一员大将,更会让临沮一线军心动摇。 “主公息怒,临沮之败,潘文珪固然有失察之罪,但此事并非全由他一人之过。”看完书信之后,吕蒙急忙替潘璋求情。 孙权冷冷看向他:“子明,你要替他求情?” “根据信中所言,并非潘文珪怯战,实乃上庸刘封率军从背后突袭,关羽又在正面拼死冲锋。潘璋腹背受敌,猝不及防之下吃了败仗,情有可原。” 吕蒙面容清瘦,眼窝深陷,连日来的殚精竭虑让这位江东名将显得格外疲惫。 “不过,请主公放心,臣一定会把关羽的首级献于案前。 朱然与韩当的一万兵马已经抵达临沮,臣即刻命他二人死死咬住刘封与关羽的残部。 臣再亲自提兵三万赶去增援,就算追到上庸,也定要将关羽生擒活捉,以绝后患!” 旁边的虞翻立即开口附和。 “大都督所言极是,关羽乃世之虎将,若让他逃回益州,无异于放虎归山。 臣以为,不仅要穷追不舍,还要派遣使者前往樊城,面见徐晃,邀其一同夹击上庸。曹、孙两家合力,定叫关羽插翅难飞!” 孙权没有开口,他也知道潘璋是东吴屈指可数的悍将,也不能当真杀了他。 长史诸葛瑾眉头紧锁,出列反驳。 “主公,臣不同意大都督的看法!” “我军新得南郡,人心未附,局势尚未彻底稳固。若此刻抽调大军去打上庸,战线拉长,补给困难。” “万一曹魏背信弃义,趁江陵空虚之际引兵南下,荆州岂不又落入他人之手? 臣以为当务之急,应是安抚百姓,巩固南郡防务。 毕竟吴侯此次用兵不是为了来取关羽的姓名,而是为了攻占刘备掌控的荆州三郡。” 听着麾下文武的争论,孙权用手轻揉太阳穴,怒火稍稍平息,伸手抚摸着浓密的紫髯,陷入了沉吟。 执掌江东二十年,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用事的少年。 他此次背刺关羽,向曹操称臣,根本目的不是为了给曹操当打手,而是为了全据荆州,划江而治。 如今关羽虽然逃了,但荆州的蜀军主力已经土崩瓦解。 失去荆州的刘备,短时间内根本无力东顾,反倒是北面的曹操,才是江东最大的威胁。 若同意吕蒙所言,联合徐晃去打上庸,江东势必要消耗大量的钱粮兵马,最后得利的只会是曹魏。 毕竟,东三郡与南郡之间隔着崇山峻岭,走十天才能抵达,而曹军出了宛城,三四天就可以兵临房陵城下。 为了一个年迈的关羽,把江东的主力大军拖入上庸的泥潭,似乎并非明智之举。 尽管孙权心中有了计较,但他还想听听陆逊的意见。 “来人!” 孙权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立刻连夜赶赴夷陵,请陆伯言速来江陵议事。” “喏!” 门外有侍从领命而去。 孙权烦躁的挥挥手:“时辰已经不早,下一步如何用兵,等伯言来了以后再说吧!” “喏!” 在场的文武一起告退。 江陵距离夷陵不过三百里。 次日巳时初,陆逊抵达江陵。 这位时年三十六岁的东吴大都督身披一件青色鹤氅,内着轻甲,腰悬长剑,看起来温文儒雅。 他在府邸门外翻身下马,步履从容的入内,见到孙权后作揖施礼。 “臣陆逊拜见主公!” 孙权亲自将陆逊扶起:“伯言免礼,孤等你等得简直是望眼欲穿!” 陆逊起身,依次与吕蒙、诸葛瑾、虞翻等人见礼。 吕蒙虽然面带微笑,心中却有些复杂。 当初他向孙权举荐陆逊接替自己镇守陆口,更多的目的是迷惑关羽,但如今看起来,孙权似乎对他越来越信任。 照这个趋势下去,陆逊这个假都督很可能会变成真都督,而自己…… “咳、咳……” 吕蒙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的不适越来越强烈。 孙权命人奉上茶水,亲手将潘璋的书信递给陆逊。 陆逊接过书信仔细看完,又走到舆图前查看临沮至上庸的道路。 “伯言啊,关羽已被刘封救走。子明主张出兵五万,联合曹魏杀奔上庸,力争擒杀关羽,永绝后患,不知你有何看法?” 孙权负手来到陆逊旁边,肃声问道。 陆逊拱手道:“臣以为,如此用兵并不妥当!” 此言一出,吕蒙眉头微皱,虞翻更是面露不悦。 陆逊面色平静,声音不大,但却铿锵有力。 “我军此次用兵,战略已然达成。南郡、公安皆入我手,关羽数万精锐灰飞烟灭,如丧家之犬般逃窜。 无论他是否能逃回益州,其威名已扫地,荆州也已易主。” “我军若劳师远征上庸,粮草补给艰难,即便侥幸攻下,也难以长期驻守,不过是白白折损将士性命。 东三郡背靠汉中,上庸起了战事,汉中太守魏延必然驰援,刘备甚至也会亲自出兵。 若我军主力深陷上庸,曹军趁虚渡过汉水直扑江陵,甚至出合肥直取建业,则东吴危矣!” 孙权微微颔首,陆逊的话句句切中他的心坎。 “咳……” 吕蒙掏出手帕擦拭了下嘴角,脸色稍稍好转。 “臣以为,当前急务有二。” 陆逊白皙的手指在舆图上游走,将自己的部署娓娓道来。 “其一,迅速在南郡各处关隘、港口部署重兵,防备曹军来偷袭江陵。 其二,集中兵力,迅速攻占长江以南的武陵、零陵二郡。 只要彻底掌控了荆州全境,凭借长江天险,进可攻,退可守。 到那时,主公便无需再向曹操卑躬屈膝,也不必惧怕刘备兴师问罪,大业可期!” “说得好!” 孙权击掌赞成,“伯言之言深谋远虑,正合孤意。传令前线,命朱然、韩当适可而止,不可深入险地。我军重心即刻转向巩固南郡防线,并迅速攻占武陵、零陵二郡。” 吕蒙、诸葛瑾、虞翻齐声领命。 “谨遵主公吩咐!” 顿了一顿,吕蒙继续道:“臣已经派遣甘兴霸、徐文向各自提兵八千,分头攻打武陵、零陵二郡,年关前……必然能够拿下,咳咳……”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吕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渗满了额头,整个人摇摇欲坠。 “子明!”孙权大惊失色,急忙伸手将他搀扶,“快传医匠!” 不多时,两名医匠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一番仔细的望闻问切后,年长的医匠向孙权作揖禀报。 “启禀吴侯,大都督连日操劳,心力交瘁,不幸感染了恶性风寒。邪气入体,已伤及根本。若不立刻停下公务,静心调理修养,恐有性命之忧。” 孙权摇头叹息,立即做出决定。 “立刻备车将子明送到公安,再转呈大船送回建业休养。” 说罢,孙权转头看向陆逊,语气不容置疑:“伯言,从今日起,由你全面接掌荆州一切军政事务。” 吕蒙强忍着头痛,挣扎着想要从床上起身。 “主公,臣还撑得住,荆州初定,千头万绪,臣怎能在此时卸下重担……” 孙权上前一步,双手按住吕蒙的肩膀,将他按回榻上。 “子明啊……当年公瑾三十六岁英年早逝,子敬也是四十六岁便撒手人寰。 孤已痛失两臂,实在承受不起再失去你吕子明了。 你听孤的话,回建业好好休养。 荆州有孤与伯言在,出不了乱子。 等你养好了身子,孤还要仰仗你为江东开疆拓土!” 听着孙权提及周瑜和鲁肃,吕蒙心中一惊,他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明白孙权的良苦用心。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从容沉稳的陆逊,终于长叹一声,拱手抱拳。 “臣领命,江东基业,便托付给伯言了!” 第14章 选一个风水宝地 时值腊月中旬。 北风从荆山的峰顶呼啸而下,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打在士卒的脸颊上,又冷又疼。 七千蜀军蜿蜒在崎岖的山路上,队伍绵延十余里。 刘封命廖化率一千健壮士卒在前面探路开道,遇见塌方,即刻清理。 关羽带着周仓、王甫、赵累等伤员居中,刘封自己则与关平、邓艾各率一千精兵殿后,阻击追兵。 “邓校尉,你带人在前面那处隘口设伏,留下一个时辰的空余。若吴军不来,便撤伏归队。” 刘封勒住战马,指着前方一处两山夹峙的垭口对邓艾吩咐。 邓艾抱拳领命:“将军放、放心,艾已在地形图上标注了七处可以设伏的要隘,每、每隔二十里便有一处。就算吴军追来,也要让、让他尸横遍野!” “去吧!” 刘封点头。 邓艾转身率部离去,很快在前方险要之处设下埋伏。 关平与刘封率军穿过之后,再由关平设伏,掩护邓艾撤退,最后再由刘封设伏。 如此交替设伏,轮流殿后,可以确保任何时刻都有伏兵阻截追兵,有效杀伤敌军。 然而,一直到了次日晌午,预想中的追兵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殿后的三军暂作歇息。 士卒们嚼着硬邦邦的干粮,抓把干净的积雪塞进嘴里解渴。 “真是奇怪!” 关平大步走到刘封面前,随手拍去兜鍪上的积雪,眉头微皱。 “吴狗吃了这么大的亏,连孙桓都被咱们生擒了,潘璋竟能忍住不追?” 邓艾正蹲在地上检查士卒的冻伤,闻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速缓慢却条理清晰。 “山、山道险峻,易受伏击。吴将也是善于用兵之人,不敢贸然追击,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刘封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腿脚,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灌了口凉水,缓缓开口。 “坦之兄,你觉得孙权偷袭荆州,目的是什么?” 关平一愣,随即皱眉思索。 “自然是……夺取荆州。” “正是!”刘封点头,“孙权要的是荆州的地盘和人口,不是二叔的人头。” “二叔固然勇冠三军,但荆州大军已经溃散,他的生死对孙权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 关平沉吟不语。 刘封继续侃侃而谈。 “孙权此刻最担心的,不是二叔逃回益州。他担心的是曹操趁火打劫,突然出兵南下夺取江陵。” “故此,吕蒙一定会把主力收缩回南郡布防,不可能把主力大军瞄准上庸,毕竟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和南郡没得比。” 关平摩挲着下巴,颔首赞同:“公毅言之有理,也就是说,吴军不追咱们了,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呵呵,咱们安全了!” 刘封微笑着向南眺望,仿佛目光能够穿透崇山峻岭一般。 他在心中暗自猜测,孙权除了防备曹军背刺之外,应该还打算集结兵力,迅速攻占长江南岸的武陵、零陵二郡。 武陵太守樊胄,零陵太守郝普,这两人都是刘备的死忠,手中各有三四千兵马不等,加上当地的郡兵和蛮夷附从,倒也不算毫无抵抗之力。 但若东吴集中兵力攻打,以樊胄和郝普的才干,恐怕撑不了太久。 这两个郡加起来人口超过百万,物产丰饶。 若被东吴吞并,孙权便彻底实现了全据荆州,划江而治的战略构想。 到那时候,蜀汉被堵死在巴蜀地区,想要北伐只剩祁山一条路,战略空间将被压缩到极致。 东三郡可谓穷山恶水,土地贫瘠。 上庸、西城、房陵夹在秦岭与大巴山之间,地势险峻,道路难行,总人口不过三十来万。 说是三郡,实际加在一起还不如中原一个大县富庶。 守在这里,固然进可威胁宛城,退可屏障汉中,但要说发展壮大,无异于痴人说梦。 相比之下,武陵有三十万汉人,还有大量的五溪蛮夷可以招募为兵。 零陵更是人口稠密,多达八十余万,田地肥沃,赋税充裕。 若能据有这两郡,不仅可以练出一支强兵,还能以此为跳板,攻略长沙、桂阳,与东吴争夺整个荆南。 刘封攥紧了手中的水囊,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义子的身份,在太平年月是恩宠,在乱世之中却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刘禅如今已经十三岁了,诸葛亮、法正等人早就视自己为潜在的威胁。 历史上的刘封之所以被赐死,表面上是因为不救关羽,实际上还是各种因素叠加造成的下场。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因为刘封是刘备的义子。 如今关羽虽然救了回来,但局势并未扭转。 自己杀了孟达,虽然有足够的理由辩解,却也暴露了果决狠辣的一面。 若回到成都后无兵无地,只做一个空头将军,早晚还是会被人当作棋子捏死。 不是刘禅把自己捏死,就是未来诸葛亮把自己捏死…… 唯有建立不可替代的功勋,掌握一支忠于自己的嫡系军队,再占据一块进可攻退可守的地盘,才能让那些想动自己的人投鼠忌器。 武陵、零陵,正是刘封最想要的地盘。 刘封深吸一口冰冷的山风,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脸上不露分毫。 “先别管吴狗什么想法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将士们安全的带回上庸。” 关平点头称是,翻身上马,扬鞭引路。 殿后的三千将士继续前进,顺着山路一直向北。 队伍又走了三天,已经在荆山中穿梭了将近二百里,吴军再也没有追上来。 这意味着,关羽彻底从荆州的死局中逃出生天。 是夜,蜀军在一处背风的山谷中扎营。 士卒们点起篝火,围坐取暖,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经历连番血战与急行军,幸存下来的将士身心俱疲,此刻没有欢呼,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沉寂。 中军帐内,一盏昏黄的油灯下,关羽正襟危坐,自斟自饮。 刘封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他看到关羽花白的鬓角与满脸的疲态,这位威震华夏的武圣,终究也是个年近六旬的老人了。 关羽露出微笑,抚须道:“公毅坐下与我共饮一杯可否?” 刘封莞尔一笑:“侄儿出兵之前,已遣人八百里加急,将麦城之危禀报父王。 如今我等脱险,还请二叔亲笔修书一封,详述此间变故,一来可安父王之心,二来也好让他早做应对。” 此言一出,关羽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他长叹一声,声音沙哑而苦涩:“唉……某奉兄长之命总督荆州,却致全军覆没,失地辱国。如今苟活于世,有何颜面再见兄长……” 说罢,老将竟以袖掩面,虎目之中隐有泪光。 “二叔言重了。” 刘封端起酒壶给关羽斟满,温声劝慰。 “胜败乃兵家常事,荆州之失,非战之罪! 实乃吕蒙背信弃义,糜、傅二贼卖主求荣所致,父王绝不会因此苛责二叔。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父王知晓二叔尚在,重振蜀中人心。” 一番话如洪钟大吕,敲在关羽心头。 他缓缓放下衣袖,眼中重又燃起一丝光亮。 “取笔墨来!”关羽沉声喝道。 亲兵迅速在案上铺开一卷竹简。 关羽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他先是详述了自己如何被吕蒙算计,又如何被糜芳、傅士仁出卖,致使大军溃败,被困麦城。 而后笔锋一转,对刘封“矫杀孟达,发兵来救”的功绩大加赞赏,毫不吝惜溢美之词。 最后,他以戴罪之身,泣血恳请刘备再拨三万精兵,他愿为前驱,誓死夺回南郡,以雪前耻。 写罢,关羽将竹简吹干,郑重地递给刘封。 刘封接过竹简,转身离开。 返回自己的营帐之后,刘封派人把岳川、岳泽兄弟召唤到面前,将竹简交付于他们,命二人快马加鞭,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成都报信。 “将军放心,我兄弟定然不辱使命!” 岳川贴身收好书信,与岳泽一起抱拳领命,各自挑选了两匹快马,连夜赶路。 第15章 刘备、诸葛亮在巴蜀看戏? 成都。 汉中王府邸正殿之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殿中的肃杀寒意。 坐在主位上的刘备比起半年前消瘦了不少,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缕。 他双手撑在膝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分列两侧的文武群臣,愁容满面。 左侧文臣首位,军师将军诸葛亮一身青色深衣,手持白羽扇,虽然丰神俊朗,神色却难掩憔悴。 在他身后,依次站立尚书令法正、治中从事马良、辅汉将军李严、镇北将军黄权,以及简雍、孙乾、秦宓等老臣。 右侧武将一列,后将军黄忠虽年逾七旬,仍腰杆笔挺,白须如戟。 旁边是年岁相仿的裨将军严颜,再往后便是关中都督吴懿、护军吴班、傅肜等将领,俱都甲胄在身,神情凝重。 …… 两个月之前,吕蒙白衣渡江,一举袭取南郡治所江陵。 几乎在同一时刻,陆逊率丁奉、凌统提兵两万,夜袭刘备所设宜都郡治所夷陵。 城中守军不足千人,太守樊友不战而逃,城池迅速陷落。 陆逊占据夷陵之后,立刻封锁了荆州通往巴蜀的水陆通道,严禁一切人员入川。 与此同时,吴将蒋钦率一万五千水军,分乘上百艘大小战船在长江上昼夜巡弋,禁止任何人员过江,将武陵、零陵二郡与南郡的联系彻底切断。 吕蒙和陆逊的这一番部署,犹如一把巨大的铁锁,将南郡与巴蜀之间的大门死死锁住。 情报无法传递,蜀汉朝廷对荆州的局势几乎一无所知。 直到十一月底,宜都太守樊友才辗转逃亡,翻山越岭,衣衫褴褛地回到成都。 那天刘备正在书房中翻阅各地呈上来的公文,心情还沉浸在关羽水淹七军的捷报之中。 樊友蹒跚着走进书房的时候,刘备差点没认出他来。 这位宜都太守蓬头垢面,衣袍上全是荆棘挂出的破口,脚上的靴子已经磨穿,露出血肉模糊的脚趾。 他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大王,夷陵失守了!” “吴军趁夜偷袭,城中守军仅有千人,力不能支,臣拼死突围,方才逃得性命……” 刘备霍然站起,手中的竹简啪地掉落在地。 “你说什么?” “吴军……吴军攻克了夷陵?” 刘备脸色大变,连声追问:“吴军为何攻打夷陵?南郡那边是什么情况?云长现在何处?” 樊友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颤。 “臣……臣也不知道。夷陵半夜遇袭,臣仓促突围,只知城池被吴军所破,至于南郡那边的状况,臣实在不知……” 刘备一时间如坠迷雾。 吴军突然攻打夷陵,是孙权对自己宣战了,还是前线将领的擅自行动? 再一个,公安港有傅士仁率领五千重兵把守,江陵还有糜芳的五千人,吴军是如何从他们眼皮底下过去的? 刘备心中虽然惊疑不定,但尚未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毕竟孙吴联盟维持了十余年,孙权还把妹妹嫁给了自己,纵然两家偶有摩擦,也不至于撕破脸皮。 “你身为一郡太守,丢城失地不说,连敌情都没有弄清楚,留你何用!” 刘备怒不可遏,下令将樊友关进大牢审讯。 随后,刘备紧急召集诸葛亮、法正等重臣商议。 众人对吴军突袭夷陵的用意各执一词,有人认为可能是前线冲突升级,有人猜测孙权大概率是趁机落井下石,企图抢夺南郡。 诸葛亮认为此事蹊跷,建议立刻派遣大量斥候前往荆州打探军情。 然而夷陵已被吴军封锁,水路不通,斥候只能绕道黔中,翻越武陵山脉,经五溪蛮夷的地盘迂回前往荆州。 这条路山高林密,道路崎岖,来回至少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 从那之后,成都就陷入了煎熬的等待之中。 在腊月初三那天,第一批斥候终于传回了较为准确的消息。 十月中旬,南郡太守糜芳开城投降,公安守将傅士仁同日降吴。吕蒙兵不血刃,占据了整个南郡。关羽大军的后路被彻底切断,军心溃散。 刘备听完禀报,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骨头,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半晌不能起身。 “糜芳!” “傅士仁!” 刘备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脸色骇人。 刘备在徐州的时候,糜芳便跟着兄长糜竺投靠了刘备,散尽家财资助军需,甚至还把妹子许配给了刘备。 也就是说,这糜芳还是世子刘禅的舅舅,是大汉未来的国舅。 刘备也没有亏待糜芳,委任他担任南郡太守,执掌蜀汉的这座军事重地。 至于傅士仁,此人乃是刘备幽州涿郡的同乡,甚至还是发小。 因此尽管这傅士仁本事稀松平常,但刘备还是委任傅士仁掌管最前线的公安港,防备着东吴的一举一动。 但让刘备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最信任的这两个人,竟然同时叛变。 如同一把钥匙从内部打开了铁锁,将关羽苦心经营数年的荆州防线瞬间瓦解。 诸葛亮对于荆州的局势既惭愧又痛心,毕竟他是联孙抗曹的策划人。 “主公暂且宽心,斥候传回的消息是十一中旬的情况。此刻关将军应已从樊城回师,以关将军之能,或许还能夺回江陵……” 刘备抬头看了诸葛亮一眼,没有说话。 他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却比愤怒更让诸葛亮难受。 联孙抗曹,是诸葛亮在“隆中对”时定下的国策。 赤壁之战以来,他一直是孙刘联盟最坚定的维护者,在朝中力排众议,再三向刘备保证:“孙吴以曹魏为大敌,绝不会与我军反目。联盟之固,稳如磐石。” 正是基于这份信任,刘备才放心地让关羽倾巢北伐,后方只留糜芳、傅士仁,对东吴方向几乎不设防。 如今磐石碎了,碎地成了粉末…… 站在一旁的法正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素来与诸葛亮政见相左,但此刻并未趁机发难。 荆州一旦有失,蜀汉的战略格局将被彻底打破,这个后果之严重,已经超越了朝堂之上的派系之争。 相比于诸葛亮,年过六旬的糜竺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缓缓摘下官帽,跪倒在刘备面前,叩首请罪。 “犬弟卖主求荣,罪不容诛。竺有失教之责,愧对主公知遇之恩。请主公革去臣职,下狱论罪。” 刘备长叹一声,并没有治糜竺的罪。 糜氏的功劳摆在那里,兄弟二人虽是至亲,但一人的叛变不能株连全族。 痛心过后,刘备仍然抱有一丝希望。 关羽毕竟是威震天下的名将,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的赫赫战功犹在眼前,他手中尚有四万兵马,以其勇武和威望,未必不能夺回江陵。 这一丝希望,在腊月初五这天被彻底击碎。 那日清晨,刘备刚刚用过早膳,尚书令法正匆匆赶到王府求见,手中攥着一封从上庸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帛书。 “主公,上庸副军将军刘封急报!” 刘备接过帛书,展开细看。 帛书上的字迹工整而急促,墨痕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书就。 刘封在信中详尽禀报了荆州战局的最新局势。 孙吴此次偷袭荆州,绝非临时起意的小规模用兵,而是一场蓄谋已久,倾巢而出的军事行动。 孙权本人已从建业抵达公安,亲自坐镇前线指挥。 吕蒙、陆逊分进合击,一路袭取江陵,一路攻占夷陵,两路大军如同铁钳,将关羽的退路和后路同时掐断。 在吴军的背刺之下,关羽率部从樊城回撤,沿途士卒不断逃散,等他到了当阳,身边仅余五百余人,只能潜伏在麦城派遣廖化到上庸求援。 此外,刘封还禀报了自己斩杀孟达的事宜。 在信中陈述关羽数次遣使请求上庸出兵,孟达百般阻挠,以“上庸初定、民心未附”为由恐吓自己。 故此,自己怀疑孟达很可能私通曹魏,因此先斩后奏,将之斩杀,收编其部众,随后率军南下驰援关羽。 刘备看完帛书,双手微微发颤。 他将帛书递给法正,自己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 五万精兵。 他在荆州经营了十年,一手训练出来的五万精兵,就这么没了。 蜀汉全部的家当不过十五万人马,这一下折损了三分之一。 还有那些跟随关羽多年的校尉、司马、军侯,那些刚刚在樊城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士,一夜之间尽数化为乌有。 法正看完帛书,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将帛书传给了诸葛亮。 诸葛亮接过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即便他足智多谋,看完后还是面如土色。 他将帛书轻轻放回桌案,后退一步,向刘备深深一揖,躬身不起。 “臣力主联盟孙吴,致令我军蒙此大祸。荆州之失,臣难辞其咎。” 刘备睁开眼睛,盯着诸葛亮弯下去的脊背,半晌没有开口。 他此刻对诸葛亮充满了恼怒。 恼怒诸葛亮信誓旦旦的保证化成了泡影,恼怒自己竟然对孙权毫无防备。 但他也清楚,联孙抗曹的大方向并没有错。 以蜀汉一家之力抗衡曹魏,无异于以卵击石。 错的不是联盟的策略,而是所有人都低估了孙权的野心和胆量。 “你起来吧……” 刘备的声音干涩而疲惫,“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传令下去,命张飞即刻从巴东率两万人赶赴上庸,接应云长。 命赵云领一万五千人进驻永安,固守白帝城,防止吴军沿江西进,来犯巴蜀。” “谨遵大王口谕!” 诸葛亮与法正一起躬身领命。 第16章 捷报振军心,刘公毅功劳震蜀汉 虽然迅速做出了应对之策,但刘备却撑不住了。 连日的焦虑、愤怒和忧惧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终于冲垮了他的身体。 这位蜀汉的掌门人当晚便发起高烧,卧床不起。 医匠诊断为忧愤攻心,元气大伤,需要静养。 可刘备哪里能静的下心来? 他在病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关羽困守麦城的画面。 身边仅剩五百残兵败卒,凭麦城那弹丸之地,四面皆敌,他那义弟到底还能撑多久? 虽然刘封已经率兵南下驰援,但上庸到麦城隔着崇山峻岭和吴军的重重封锁,刘封那点人马当真能救出关羽吗? 在高烧反复的四五天里,刘备数次从噩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地喊关羽的名字。 王妃吴氏守在床边,束手无策。 法正每日来探视,商议军务。 张飞收到军令后已经拔营出发,赵云也在向永安急行军。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张飞的两万人从巴东赶到上庸,少说也要半个月,更别说再绕道去麦城了。 至于关羽的生死,全看刘封的表现了。 “公毅啊、公毅,希望你莫要让孤失望,一定把你二叔从麦城救出来啊!” 刘备托着病躯起床,焚香祷告。 这一刻,他的所有希望都落在了刘封这个义子的身上。 汉中太守魏延也送来书信。 接到刘封的求援之后,他派遣副将王平率领一万人马星夜赶往上庸增援,以巩固局势。 “还是文长知道以大局为重啊,咳咳……” 刘封对此欣慰不已。 汉中乃是巴蜀门户,仅有两万五千守军,魏延能抽调一万人驰援上庸,足见其格局。 在病榻上反复了多日,刘备的病情终于好转。 他打起精神下床,带病召集群臣到王宫议事。 …… 刘备从回忆中醒来,振作精神扫了一遭脚下的文武群臣。 正殿中群臣肃立,空气凝滞。 刘备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定格在殿中悬挂的那幅荆州舆图上。 舆图上的南郡、公安已经用朱砂画上了叉号,触目惊心,这标志着刘备的领土与人口大幅缩水。 “孟达私通曹魏,真是罪该万死!”刘备脸上再次浮现怒容,“公毅杀得好,该杀!” 殿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清楚,汉中王口中骂的是孟达,心里恨的却远不止孟达一个人。 “即刻将孟达家眷收押入狱,抄没其在成都的宅邸田产,等候论罪。” 法正闻言,嘴唇微动,终究没有出声。 孟达是他的老友,两人同为扶风人,一起入蜀投奔刘璋,又一起转投了刘备。 但刘封在帛书中写得明明白白,孟达阻挠发兵,致使关羽陷入绝境。 若此事属实,孟达确实死有余辜,自己再替他开脱,便是自绝于主公。 诸葛亮站在文臣之首,面无表情,手中白羽扇轻轻摇动。 这几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反复推演荆州的局势和蜀汉下一步的应对之策。 联盟破裂已是既成事实,悔恨无益,当务之急是止损。 黄忠往前迈了一步,抱拳道:“大王,老臣请战!末将愿提兵东征,夺回荆州,为死难将士报仇雪恨!” 七十二岁的老将声如洪钟,虽然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目光中杀意凛然。 严颜紧随其后请战:“末将愿为汉升副将。” 刘备没有立即回应。 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来,走到那幅舆图前面,背对群臣,沉默良久。 “黄忠、严颜听令。” “末将在!” 两名老将同时抱拳。 “命你二人在成都即刻征调各营兵马,于一个月内集结五万人,整训待命。 李严、马良负责筹措粮草辎重,征调巴蜀各郡存粮,务必确保大军三个月的用度。” “喏!” 几人齐声领命。 刘备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一字一句地说道:“孤要亲率大军出白帝城,顺江而下,夺回南郡。” 此言一出,大殿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马良出列,躬身进言:“大王,东征之事关乎国运,臣以为不可操之过急。当前荆州军情不明,关将军生死未卜,是否应当等前方消息再……” “等?” 刘备猛地一拍扶手,双目圆睁。 “孤的兄弟困在麦城,身边只剩五百人。孤等一天,他便多一天的危险!” “孤已经等了两个月,还要孤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云长的人头落地吗?” 马良低下头,不敢再出声劝谏。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缓步从文臣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 “臣有一言,恳请主公三思。” 刘备侧目看他,没有出声,算是默许他开口。 诸葛亮直起腰身,羽扇收于身侧:“东征之事牵动国本,臣以为主公当坐镇成都,总揽全局。前线征伐之事,可遣一上将统兵出征。” “臣虽不才,愿亲提大军,为主公夺回南郡,以赎失察之罪。” 他说得坦荡,既不回避自己在孙刘联盟上的判断失误,也不做无谓的辩白。 朝堂之上,众臣的目光纷纷投来,有的赞许,有的观望,更多的在等待刘备的反应。 法正微微垂下眼帘,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他与诸葛亮素来政见不合,但此刻他也清楚,诸葛亮这番话并非逞能,而是在替刘备分忧。 以刘备的身体状况,亲征荆州谈何容易? 从成都到白帝城相距千里,再顺江东下攻打南郡,战线更是绵延三千里,后勤补给之艰难不言而喻。 但法正也能看得出来,刘备眼中那股怒意并未消散。 就算夺回荆州再难,他也要尝试,肯定不会白白吃这个哑巴亏。 刘备缓缓转身,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诸葛亮脸上。 “孔明,你还不到四旬年纪,论行军布阵的经验,尚有欠缺。” 这话说得客气,但在场众人俱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这分明是刘备依旧不满诸葛亮的联吴策略。 最起码,不该完全相信! “万一你到了荆州,又与孙权议和结盟,那孤这些年的颜面,可就丢到沔水里去了。” “臣的用兵才能确实不及主公。”葛亮无奈的认错,默默退回队列。 刘备收回目光,声音沉了下去,却比方才更加坚定。 “孤要亲提大军,出白帝城,顺江而下。不仅要夺回南郡,还要拿下长沙、江夏、桂阳各郡,把孙权的兵马统统逐出荆州。” “孤倒要让碧眼小儿看看,背信弃义的代价是什么!” 正当殿中气氛沉闷到谷底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从快步入殿,在阶下躬身禀报。 “启禀大王,门外有两名使者求见,自称奉副军将军刘封之命,从上庸八百里加急送信而来。” 刘备猛地抬头,撑着扶手便要站起。 “快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两名风尘仆仆的汉子大步走入正殿。 二人衣甲上沾满了泥垢,面颊被寒风吹得皴裂通红,眼眶深陷,一看便知是连日赶路所致。 为首的岳川在阶下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竹简,声音嘶哑却中气十足。 “小人岳川,奉副军将军之命,呈送关君侯亲笔书信。” 身旁的岳泽同样跪地行礼,两人虽疲惫至极,腰杆却挺得笔直。 刘备顾不上君臣礼数,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亲手从岳川手中接过竹简,缓缓展开。 竹简上的字迹苍劲有力,确实是关羽的笔迹,刘备一眼便认了出来。 看到关羽自述兵败经过时,刘备眉头紧锁。 看到关羽盛赞刘封“矫杀孟达、千里驰援”时,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看到关羽以戴罪之身泣血请战,誓要夺回南郡时,他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双因病痛和忧惧而黯淡了多日的眸子,此刻重新焕发出了光彩。 “云长突围了!” 刘备挥舞着双手,发出一声兴奋的欢呼,“哈哈……云长得救了,公毅把他从麦城救出来了,得救了!” 殿中先是一片寂静,旋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刘备将竹简递给法正传阅,自己走回台阶前,目光落在跪地的岳川身上,沉声道。 “起来说话。把公毅救援云长的经过,仔仔细细地说给孤听。” “遵命。” 岳川起身,把刘封救援关羽的经过详细的叙述了一遍、 他口才极好,说起来绘声绘色,大殿中的官员好似亲眼目睹了战场一般。 “……临沮之战,前后不过一昼夜。 副军将军先破马忠,再战潘璋,后擒孙桓,共歼灭吴军六千余人,俘获敌将两员,我军伤亡不足千人。” 刘备听完岳川的叙述后久久没有开口。 他的脸上没有狂喜,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更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庆幸。 “一昼夜破敌六千,生擒马忠、孙桓……” 刘备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这是他这半个月以来头一次发出笑声。 “好,太好了!” 刘备连声叫好,脸上的病容仿佛被这几声大笑驱散了大半,“孤的公毅,当真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了!” 他转身扫视群臣,语气中带着压不住的振奋。 “孤记得当年收封儿为子时,他才十岁,还是个毛头小子。 益德和子龙教他武艺的时候,总说这孩子日后必成大器。如今看来,他不仅武艺精进,用兵之道更是让孤刮目相看。” 法正出列拱手道:“刘封将军此番救援关将军,谋定而后动,用兵老到,确非寻常将领所能比拟。主公有子如此,实乃社稷之幸。” 刘备收敛笑容,正色开口。 “传孤口谕:自即日起,擢升刘封为武卫将军,赏黄金百斤,绢帛三百匹。待其凯旋归来,孤要在王宫设宴,亲自为他庆功!” “大王英明!” 群臣齐声应和。 刘备忽然又想起一事,目光重新落在岳川身上。 “孙桓如今在何处?” “回大王,孙桓已被押往上庸关押,将军命军医替他医治伤势,吩咐好生看管,不得虐待。” 刘备抚须沉吟:“公毅做的对,切不可让这孙桓死了。” 孙权的亲侄儿落在自己手里,这份量可不轻。 将来无论是讨价还价,还是以此要挟孙权归还荆州将士的家眷,都是一张极好的牌。 “公毅这小子……” 刘备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越来越有出息了!” 第17章 好汉不提当年勇 经过七天的艰苦行军,刘封率领六千将士终于走出了荆山山脉。 山口处寒风骤减,眼前的地势豁然开朗。 绵延数百里的崇山峻岭被甩在身后,脚下的道路逐渐平坦起来,积雪覆盖的旷野上偶尔可见几缕村落的炊烟。 将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鱼贯而出,不少人看到平地精神为之一振,忍不住放声欢呼。 “终于从大山中走出来啦!” “太好了,我们出来了!” 刘封与关羽并辔当先,举目向北眺望,却见房陵城外旌旗招展,扎下了一座坚固的寨栅。 远远看去,只见辕门高耸,鹿角排列整齐,瞭望塔上旗帜猎猎,端的是森严壁垒。 “啊……这是哪里来的人马?” 刘封忍不住吃了一惊,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曹魏在宛城驻有重兵,徐晃麾下人马距离房陵不过半月路程,难不成被人偷家了? “斥候何在?速去查探房陵城下是谁的营寨?” “喏!” 两名斥候纵马飞驰而去。 关羽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挥手吩咐队伍暂停进军。 不多时,斥候策马飞奔而回,在马鞍上扯着嗓子禀报。 “启禀副军将军,在房陵城下扎营的是王平将军,奉汉中太守魏延之命前来驰援东三郡!” “原来是汉中的援军到了。” 刘封闻言,悬着的心顿时落地。 他转头看向关羽,语气轻松了许多:“二叔,有王子均率生力军来援,东三郡高枕无忧了!” 关羽微微颔首,丹凤眼中闪过一抹欣慰。 “文长在汉中仅有三万将士,竟舍得分出一万来援东三郡。足见他识大体,有格局,大哥没有选错人!” “只要守住东三郡,便能向北威胁宛城,向南反攻南郡。这条路线握在手里,我大汉便有夺回荆州的可能!” “二叔所言极是!”刘封点头。 有王平这一万人马驰援,加上东三郡原有的兵力,已经达到两万人,就算魏、吴联合来犯,也能与他们掰掰手腕。 虚惊一场,大军继续向房陵城挺进。 王平得到禀报,当即与房陵太守邓辅一同前来迎接。 王平年方三十六岁,身材中等偏壮,面庞黝黑,双颊上有两道旧伤留下的疤痕,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行伍之人特有的粗豪之气。 他原本是曹操帐下的降将,在汉中之战时归附刘备,因作战勇猛且为人忠直,被魏延引为副将。 此人目不识丁,却有过目不忘之能,行军布阵全凭口述和记忆,在军中有“不识字将军”之名。 王平远远望见关羽策马而来,虽然甲胄上满是征尘,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美髯如瀑,不怒自威,当真是不同凡响。 “末将王平拜见君侯!” 王平急忙大步上前,在关羽马前抱拳行礼,态度谦恭。 “君侯当年在白马坡斩颜良,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这一桩桩,一件件事迹,让人心驰神往。” “末将仰慕已久,今日终得瞻仰君侯尊容,三生有幸!” 关羽闻言,脸上竟微微发烫。 换作两个月前,他会坦然接受这番夸赞。 可如今荆州丢了,五万大军灰飞烟灭,自己在麦城差点身首异处,是刘封拼了命把他救出来的。 这般境况之下,再听这些赞美之词,关羽只觉得字字扎心。 他轻轻叹了口气,翻身下马,亲手将王平扶起。 “子均莫要谬赞了!” “关某败走麦城,丢失荆州,五万将士毁于一旦,已无颜面见兄长。好汉不提当年勇,不提也罢啊!” “君侯言重了、言重了……” 王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讪讪地站在原地。 “二叔此言差矣!” 刘封适时上前,给关羽递了个台阶,“胜败乃兵家常事,荆州之败,二叔虽败犹荣!” “此次围攻荆州的敌军是何等阵仗?这可是魏吴两家联合用兵。 曹魏方面,曹仁、于禁、庞德、徐晃、满宠皆是当世名将,就连坐镇合肥的张辽都星夜驰援。” “东吴更是用尽阴谋诡计,孙权亲至陆口,吕蒙、陆逊、甘宁、韩当、朱然、潘璋、徐盛、丁奉等江东悍将几乎倾巢而出。” “魏吴两家,集结了天下大半的精锐,只为对付二叔一人。 加之父王反应有些迟钝,迟迟未能出兵支援,更可恨的是糜芳、傅士仁这两个卖主求荣的逆贼,不战而降,献了南郡与公安。 这种局面之下,莫说是二叔,就算韩信再世、白起复生,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也是回天乏术!” 这番话层层剖析,有理有据,不仅给足了关羽面子,更是将荆州兵败的责任分摊到了东吴的背信弃义,与糜、傅两个叛贼的无耻上面。 关羽听罢,胸中那口郁结多日的闷气舒缓了大半,心中的歉疚也减轻了许多。 他深深看了刘封一眼,眼神中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亲近与感激。 “公毅所言有理!” 关羽缓缓点头,右手攥紧了腰间的佩剑。 “不过有一桩事,关某今日必须说在前头。南郡是在关某手中丢的,不夺回来,关某绝不回成都见兄长!” 此言一出,周围的关平、廖化、王甫、赵累等人俱都神色一凛。 刘封看着关羽的眼睛,那双丹凤眼中燃着一团不灭的火,那是荆州惨败也没能浇灭的火焰。 他心中暗暗思忖,关羽这番誓言倒是正合自己的谋划。 关羽不回成都,便需要一块地盘作为根基。 东三郡恰好可以作为交换的筹码。 不过刘封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与众人一同进了房陵太守府,安排将士们扎营歇息,医治伤员。 连日来的急行军让全军疲惫到了极点,尤其是关羽带出来的那几百人,个个身上挂着伤,脚上磨出了血泡,再不休整便要垮了。 邓辅已在府中设宴,隆重的款待关羽、刘封等蜀汉的核心将领。 酒宴结束。 刘封在太守府议事厅中与关羽、关平、王平、邓艾、廖化、王甫、赵累等人齐聚,商议下一步的战略部署。 关羽换了一身干净的袍服居中端坐,虽然面容仍显憔悴,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刘封坐在关羽右手边,稍稍靠下,以此来彰显身份。 其他将校则站立两旁。 “二叔说不夺回南郡不回成都,侄儿深以为然。但从东三郡出兵攻打南郡,绝非易事。” 刘封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舆图前,用手指沿着荆山山脉划了一道线。 “从上庸到江陵,中间隔着五百余里的荆山。山路崎岖狭窄,行军迟缓,辎重粮草运送困难。 仅靠这一路孤军深入,就算打到了南郡城下,补给跟不上,最终也只能铩羽而归!” 关羽手抚花白的长髯,眉头微微皱起,耐心的听刘封分析。 这条路他刚刚走了七天,其中的艰辛感同身受。 “依你之见,该如何用兵,才能夺回南郡?”关羽沉声问道。 “以侄儿之见,三路合击,才有把握夺回南郡。”刘封在舆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一路从东三郡南下,穿越荆山,直取当阳,威胁南郡北面。” “一路从白帝城出发,沿长江而下,攻取夷陵,从西面进逼。” “第三路从武陵、零陵北上,渡长江袭扰南郡南面。” 他用手在舆图上画了个三角形。 “三路同时发动,吴军首尾不能相顾,我军才有可能夺回南郡。单打独斗,以东三郡的兵力和地利,绝无胜算。” 关羽盯着舆图看了许久,缓缓点头。 “公毅所谋,环环相扣,确是上策。” 关羽抬头看向刘封,目光中多了一层从前不曾有过的东西:“看来是关某老了,公毅的见识出类拔萃,让人刮目相看。” 这话从关羽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 在场的关平、廖化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意外。 要知道关某人素来眼高于顶,能让他当面说出“刮目相看”四个字的人,屈指可数。 “多谢二叔赞同。” 刘封拱手谢过关羽的夸赞,顺势抛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 “二叔既然立誓不回成都,那东三郡便是二叔最合适的驻地。此地北接汉中,东临宛城,南通荆州,进退皆有余地。” 他停了一停,语气诚恳。 “侄儿愿将东三郡的管辖权交予二叔。王子均带来的一万人马,加上东三郡原有的守军,足以让二叔在此站稳脚跟。 至于侄儿,我替二叔去武陵与零陵统兵,打通荆南这一路。待三路兵马齐备,便可合力反攻南郡。” 此言一出,厅中几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关平面露喜色,这对他和父亲而言无疑是最好的安排。 只要用兵得当,未尝不能夺回荆州,一雪前耻。 廖化微微点头,目光中透着赞许。 王平眉梢微动,显然在掂量这个提议背后的分量。 毕竟他是汉中太守魏延的副将,这次来东三郡是驰援的,是否要跟随关羽反攻南郡,那得看魏延的意思,或者由汉中王做出决定才行。 年轻的邓艾站在最下面,他偷偷瞄了刘封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在心中暗自揣摩刘封的用意。 他跟随刘封虽然不过半个多月,却已隐约摸到了这位年轻将军的意图。 东三郡穷山恶水,仅有三十万人口,养兵尚且吃力,更遑论发展壮大。 而武陵有三十万汉民和大量五溪蛮可以招募,零陵更是坐拥八十余万人口,田地肥沃,赋税充裕。 刘封让出东三郡,看似吃亏,实则是用一块贫瘠之地换取两郡膏腴之壤,更妙的是,还赚了关羽一个天大的人情。 第18章 贤侄,娶我女儿关银屏如何? 议事厅内炭火旺盛,烘烤的殿内暖意融融。 一心雪耻的关羽根本猜不透刘封的真正目的,听到刘封要把东三郡让给自己,顿时喜出望外。 这些年他对刘封一向冷漠,甚至还有些敌视。 如今刘封不计前嫌,千里驰援救自己于绝境,又主动让出地盘,这份情谊让他这个做长辈的深感惭愧。 关羽从座位上起身,郑重其事地向刘封抱拳作揖。 “公毅贤侄高风亮节,关某铭感五内!” 刘封急忙起身还礼,双手扶住关羽的臂膀。 “二叔折煞小侄了,你我本是一家人,何须如此见外?” 关羽重新落座,目光在刘封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年轻人的面庞上还带着行军留下的疲倦,但那双眼睛沉稳而锐利,颇有大将风度。 关羽忽然问道:“公毅至今应还未娶妻吧?” 刘封一怔,没想到关羽突然问起这个,坦然答道:“汉室未兴,不敢成家。” “公毅好志气!” 关羽赞了一声,抚须沉吟,“关某记得公毅今年二十七了吧?我膝下有一女,名唤银屏,今年二十一岁,至今未嫁。 这丫头自幼习武读书,脾气有些倔强,寻常凡夫俗子入不了她的法眼。” 他看着刘封,语气凝重起来。 “若她知道公毅年轻有为,文武兼备,必然另眼相待。关某有意将银屏许配贤侄,只可惜她如今困在南郡城中,身不由己。” 关羽说到这里,面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他的妻子胡氏、女儿关银屏,连同关平的妻儿,以及麾下诸将的家小,全部留在了江陵城中。 吕蒙攻克南郡之后,并未为难这些将领家眷,据说还以礼相待。 其目的不言而喻,多半想要留着这些人质,好让关羽的旧部投鼠忌器。 刘封闻言,又惊又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关羽要把女儿许配给自己?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但他瞬间便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 关羽是刘备的结义兄弟,蜀汉的军方第一人。 若自己成了关羽的女婿,便等于多了一层牢不可破的护身符,日后不论朝中谁想对自己动手,都要先掂量掂量关羽的态度。 但刘封并没有露出急切之态,心平气和地作揖致谢:“二叔抬爱,侄儿受宠若惊。婶娘与银屏妹子还困在南郡,确实让人忧心。” 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侄儿手里倒是有些筹码,或许可以拿来换回二叔与诸位将军的家眷。” 关羽目光一动:“你是说孙桓和马忠?” “正是。”刘封点头,“孙桓是孙权族侄,孙家宗室子弟中为数不多上过战场的年轻人,孙权对他颇为看重。” “马忠虽然职位不高,却是潘璋帐下第一悍将。 请二叔派遣一名使者前往江陵,与孙权谈判。我们放还孙桓与马忠,换回二叔及诸位将军的家眷。” 关羽闻言,喜上眉梢。 “若如此做,实在再好不过了!” 顿了一顿,抚须补充:“孙桓与马忠是贤侄抓的,如果能换回银屏,那就算对他有救命之恩,到时候,某便为你们主婚。” 刘封虽然心中暗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作揖致谢。 “多谢二叔厚爱,我与银屏妹子是否有缘,还要看她能否看上小侄。” “看得上、看得上!” 旁边的关平连忙附和:“我与公毅多次并肩作战,深知你骁勇刚猛,如今随着年龄的增长,你又变得足智多谋,可谓文武双全。” “在我们大汉军中,年轻一辈能胜过你的已经屈指可数,如此这般优秀,银屏怎能不同意?” 刘封脑海中还对这位关家大小姐保存着些许印象。 此女继承了父亲的优良基因,身材高挑,高达七尺五寸,按照后世尺寸大概1米75,生得丹凤眼,卧蚕眉,高鼻梁,五官精美,长发若瀑。 更让人欣喜的是,关小姐的肤色没有继承父亲的红脸,而是继承了母亲胡氏,生得细腻雪白。 而且她自幼习武,饱读诗书,绝对是个才貌双全的奇女子,如果能娶她为妻,绝对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 想起关银屏的窈窕身影,刘封再无迟疑,当即解下腰间虎符,双手托举,恭恭敬敬地递到关羽面前。 “二叔,这是东三郡的虎符,侄儿如今双手奉上。待回了上庸,将印绶、文书一并交割。 东三郡上下人马,连同孙桓、马忠等俘获,悉听二叔调遣处置。” 刘封的语气诚恳而郑重,仿佛是在归还一件本就属于关羽的东西。 关羽看着刘封手中的虎符,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半年之前,他手握假节钺,统领荆州五万精锐,何等威风。 如今却要靠侄子让出地盘来安身,真是世事无常…… 但关羽也清楚,眼下自己除了东三郡之外,就只剩下灰溜溜的返回成都一条路。 以关羽之心高气傲,但凡有一丝夺回荆州的希望,他都不会这般狼狈的回去与刘备相见。 “既然贤侄如此诚恳,二叔就暂掌东三郡了。” 关羽没有矫情推让,伸手将虎符接过,郑重地收入怀中。 他又接着朝关平吩咐一声:“坦之啊,把我都督荆州军事的假节钺拿出来交给公毅。” “喏!” 关平领命,转身从随行的包袱中取出一只檀木匣子,双手捧至关羽面前。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柄铜节与一枚金色斧钺符印,衬在绛红色的绸缎之上。 这便是假节钺。 大汉军制,假节钺者,可代天子行事,有权斩杀违令将校,不必事先请旨。 “公毅。”关羽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你既然愿意替二叔去武陵、零陵统兵,那这‘督荆州军事’的名分,便交给你。” 他将假节钺双手递出:“二叔自会修书一封,与你父王说明缘由。” 刘封心头微震,没有立即伸手去接。 假节钺,督荆州军事。 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意味着刘封将拥有在荆州战区便宜行事的权力,可以自行调兵遣将,甚至可以先斩后奏。 有了关羽的背书和这假节钺,他在武陵、零陵招兵买马、开疆拓土,便不再是一厢情愿的冒险,而是名正言顺的奉命行事。 “二叔……” 刘封抬头望向关羽,眼中故意流露出几分犹豫,“此物乃父王亲赐,侄儿恐怕落人口实。” “谁敢?” 关羽丹凤眼圆睁,神色忽然变得傲然,“你不仅只是救了关某的命,更是击杀了五千多吴军,这样的战绩,满朝文武谁能做到?” “更何况,武陵、零陵现在危如累卵,公毅能够自告奋勇,前往险地,这份胸襟与胆量,已经是出类拔萃。” “谁敢嚼舌根,先让他问问关某手里的青龙偃月刀答不答应!” 刘封心中大喜,当下不再推辞,双手郑重接过假节钺,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承蒙二叔器重,侄儿定不辱使命!” 刘封将铜节与符印收入匣中,交由身后的亲兵妥善保管。 虎符换假节钺,贫瘠的东三郡换取经营荆南的权力,这一步棋,走得划算! 交割完毕。 刘封重新在舆图前站定,手指沿着东三郡的山川形势缓缓划过,面色严峻。 “东三郡夹在秦岭与大巴山之间,北面是曹魏重镇宛城,东南方是孙权新占的南郡,可谓两面受敌。 “侄儿虽在临沮侥幸打了几场胜仗,但论统兵大局、临阵决断,远不及二叔万一。东三郡这块地方,唯有二叔才能镇得住!” 刘封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抬高了关羽的身价,又点明了东三郡的战略意义,更暗中将自己经营武陵、零陵的行为,包装成了一种“自知之明”的让贤。 关羽听在耳中,十分受用。 他抚须颔首,腰杆不自觉地挺了几分。 荆州虽败,但自己在军中的威望犹在。 曹操当年宁可迁都也不愿与自己正面交锋,这份分量,蜀汉军中谁人能比? “公毅过谦了。” 关羽的嘴角难得浮起一丝笑意:“你的本事,二叔这些日子看在眼里。” “不过你说得也不错,东三郡北拒宛城、东扼荆襄,是汉中的门户。有关某在此坐镇,曹贼的兵马便不敢轻举妄动。” 说到用兵布防,关羽的精神明显振作起来。 对于一个将军来说,只要手里有兵,就像是一个手里还握着筹码的赌徒! 关羽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东三郡上逐一扫过,手指轻叩在上庸的位置。 “三郡之中,上庸最为紧要。” 关羽的声音沉稳,显然已经在心中盘算了许久,“西城在西,距离汉中不远,曹军来犯,可随时向汉中求援。 房陵在东,三面环山,仅有两条山路出入,易守难攻,留三千人便足以扼守。” 他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的堵水河谷缓缓向北移动。 “唯独上庸不同。” “堵水从西北方向贯穿上庸,河谷地势平坦,水流丰沛,可以行船运粮。 曹军若从宛城南下,沿堵水河谷进兵,不过数日便可兵临城下,必须重兵镇守。” 关羽转身面向众人,以东三郡主将的身份,发布了他接手以来的第一道军令。 “廖化听令。” 廖化出列抱拳:“末将在!” “命你率三千人马即日起驻守房陵,扼住北面和南面两条山路,莫让敌军有隙可乘。 若遇小股敌军骚扰,据险而守即可。若遇大军来犯,即刻遣使通报上庸,切不可逞强出战。” “末将领命!” 廖化抱拳应诺,目光坚毅。 关羽又看向王平:“子均将军?” “末将在!” 王平上前一步,双手抱拳。 “你率部下将士,明日随我一同返回上庸。上庸才是东三郡的根本,在那里我要重新编练兵马,整顿防务,随时准备应对曹军南下。”关羽抚须下令。 “末将遵命!” 王平干脆利落地答道。 关羽最后的目光落在赵累身上。 “赵参军啊,有劳你再一趟荆州面见孙权,商谈用孙桓、马忠换回众将家眷之事,摸一摸孙权的内心想法。” 赵累拱手领命:“属下谨遵君侯吩咐!” 第19章 我回成都摇人 次日天刚拂晓,房陵城外的号角就响了起来。 王平麾下的一万人马开始拔营,士兵们有条不紊地收拾帐篷,整理装备。 来自上庸的三千将士也在关平的指挥下列队待命。 这支队伍大部分是孟达的旧部,刘封对他们没有多少感情,便让寇登从旧部中挑选了三百精锐跟随。 天色渐亮,刘封站在营地边缘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思绪飞扬。 南郡已经沦陷,吴国在长江沿岸布下了天罗地网,从东三郡去荆南有三条路可走。 其一,从西城南下,走荔枝道的前身向南直抵江州,再渡过长江,翻越佷山,顺沅水而下直达武陵。 此路全程约八百里,但山道崎岖险恶,哪怕是轻骑简从,也得耗费月余。 其二,向西进入汉中盆地,顺米仓道南下巴中,再转赴江州。 此路虽比荔枝道远了三百里,但胜在平坦宽阔,若快马加鞭,反倒能省下五六天的时间。 但刘封最终决定走的,却是第三条路——从汉中走金牛道过剑阁,先回一趟成都,再从成都赶往武陵。 这个选择看似绕路,实则经过了刘封的深谋远虑。 刘封毕竟是刘备的臣子,并非一方诸侯,接替关羽执掌荆州还要获得这位汉中王的点头才行。 关羽与刘备情同手足,即便兵败荆州也不怕处罚,但自己这个义子却不同。 没人敢在刘备面前说关羽的坏话,但只要自己犯错,保证一大帮人会趁机构陷。 法正、李严这些东州派的元老,怕是已经把自己当作眼中钉、肉中刺。 作为义子的刘封必须步步谨慎,如履薄冰,才能避免被人抓住把柄。 更何况,刘封手下能用的人才只有邓艾一个。 他还得回成都向刘备要点人才和资源,才能在荆南有所作为。 单凭现在这点人马,在那片蛮荒之地根本站不住脚。 刘封策马徐行,带着邓艾、寇登等心腹,跟在关羽身边,追随大部队一路向西。 西城距离上庸不过一百三十里,次日晌午,大军就抵达了上庸。 上庸太守申耽,早就带着一群属官在城门口恭候多时。 刘封刚刚离开上庸的时候,申耽把他的话信以为真,真以为关羽已经攻破了樊城。 直到王平率领一万人马兵临上庸城下,申耽这才觉得情况不对劲。 打听了几天他才有了眉目,关羽非但没有攻下樊城,反而丢了荆州,甚至全军覆没。 申耽这才明白,刘封在骗自己。 他鬼扯关羽攻破樊城,就是为了稳住自己,防止自己在刘封离开后倒向曹魏。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申耽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暗骂刘封狡诈。 他内心有些摇摆,担心跟着蜀汉会遭曹魏清算。 但王平的一万生力军就在城外,申耽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只能把想当墙头草的歪心思烂在肚子里。 “末将申耽,拜见关君侯,拜见副军将军。”见大军行近,申耽急忙上前,作揖行礼。 关羽端坐赤兔马上,微微颔首,丹凤眼扫过申耽,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申太守免礼!” “关某自即日起接替刘公毅执掌东三郡,整顿军务,伺机反攻荆州。地方政务,仍由太守全权做主,关某绝不插手。” 申耽闻言如释重负,连声致谢:“多谢君侯体谅,下官定当竭尽全力筹措粮草,保障大军饮食。” 刘封翻身下马向申耽赔罪,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申太守啊,前番出征事出紧急,为防军心动摇,本将迫不得已撒了个谎,还望太守海涵。” 申耽哪敢受刘封的礼,连连摆手赔笑:“将军用兵如神,兵不厌诈乃是常理,下官岂敢有怨言。” 刘封点头,顺势说道:“本将已将东三郡的军权交割给二叔,即日便要起程返回成都。临行前,有一事想问太守。” “将军但讲无妨。” “太守先前赠予本将的两个美人,可否一并带走?” 申耽微微一愣,随即大笑:“将军说笑了,采莲与碧荷既已送给将军,便是将军的人了,自然悉听尊便。下官在此祝将军此去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刘封在寇登等人的护卫下,回到了自己起居的将军府。 府中早已被洒扫干净,庭院积雪堆在墙角,廊下挂着挡风的厚帘。 两个侍女听闻刘封归来,早早在前院等候。 采莲身着浅绛色夹袄,外披一件旧狐裘,秀发挽作低髻,眉眼间仍有舞伎出身的妩媚。 碧荷则穿着青色襦裙,身形纤细,低眉顺眼,手中捧着热水。 看到刘封入院,二女一齐屈膝行礼。 “婢子拜见将军。” 刘封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亲兵,大步走到二女面前。 “我今日便要离开上庸,先回成都,再往荆南。你们若愿留下,我便将你们还给申太守。若愿跟我走,便收拾行李,随车同行。” 二女闻言,彼此对视一眼,随即同时跪下。 采莲轻声道:“婢子愿随将军。” 碧荷也道:“婢子亦愿随行!” 刘封看着她们,眸子里带着一丝怜悯。 乱世之中,女子贱如草芥。 她们被申耽送给刘封,不过是权谋往来中的一件礼物。 若刘封把她们还回去,说不定哪天,申耽会把她们再次送人,还不如跟着刘封过安稳日子。 “都起来吧!” 刘封语气平和,“此行路途遥远,你们只带衣物细软,不必贪多。车马已经备好,半个时辰后出发。” 二女眼眶微红,低声应喏,随即退下收拾行装。 刘封命寇登清点府中旧物。 军中文书、印绶、账册等一并送往关羽处交割。 他对上庸这座处在秦巴山谷中的小城没有太多的眷恋,这里也没有什么发展潜力。 自今日起,这座城已经不属于他了。 半个时辰后,车马备齐。 采莲、碧荷各带一个小包袱,钻进了一辆乌篷马车。 邓艾、寇登、吕谌等心腹纷纷上马,只等刘封下令出发。 出城之前,刘封先来向关羽辞行。 关羽此刻正在议事厅与王平、申耽、关平等人商议征兵事宜。 看到刘封进来,关羽起身相迎。 “贤侄,这便要走?” 刘封抱拳道:“侄儿先回成都面见父王,呈上二叔书信,请父王准我前往荆南。东三郡有二叔坐镇,侄儿便无后顾之忧了。” 关羽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厚望:“好好干,咱们叔侄争取夺回南郡!” “小侄定当竭尽所能。”刘封郑重地抱拳。 关羽顿了顿,抚须喟叹:“见了大哥,替关某请罪。就说荆州失守,关某万死难辞其咎。待兵马整顿完毕,关某必亲率东三郡兵马,南下夺回南郡!” 刘封正色道:“二叔放心,侄儿一定据实禀报。父王与二叔兄弟情深,只要知道二叔安然无恙,便是最大的宽慰。” 关羽收敛神色,吩咐关平道:“坦之,你替为父送公毅出城。” 关平抱拳:“喏!” 一行人出了太守府,来到上庸西门。 城门外,邓艾率领的两百亲兵已整装待发。 所有人全员备马,鞍上系着干粮、水囊与备用箭囊。 寇登骑在一匹黑马上,腰悬弯刀,手提大斧,神情肃然。 邓艾牵着黄骠马,马鞍上挂着装有舆图的木匣,时不时抬头看向西面道路,似乎正在推算行程。 刘封在马上向关平抱拳:“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坦之兄,东三郡就托付给你和二叔了。” 关平抱拳回礼:“公毅此去荆南,也要多加小心。东吴鼠辈阴险狡诈,绝不可轻信!” 刘封大笑:“有二叔的前车之鉴,谁还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关平苦笑:“若能用孙桓换回我母亲与银屏,关家上下,不忘你的恩情。我定让银屏嫁给你为妻!” 刘封憨笑:“那就拜托兄长了,我很是中意银屏妹子。若能娶她为妻,此生无憾!” 说罢,刘封翻身上马,手中马鞭一挥。 “出发!” 两百骑兵缓缓向前,马蹄踏过城外冻土,卷起细碎的霜雪。 采莲、碧荷所乘的青布车夹在队伍中间,由十余名亲兵护卫。 刘封策马走在最前方,邓艾、寇登、吕谌紧随其后。 队伍以日行两百里的速度赶路,次日傍晚便抵达了西城郡。 太守申仪得知刘封过境,亲自开门相见。 “得知副军将军过境,在下略备薄酒,为将军接风洗尘。天色已晚,还请将军赏光!” 申仪是申耽的胞弟,两人的年龄相差不过三岁,相貌有七分相似。 作为东三郡的豪强,在申氏兄弟投降后,刘备分别册封申耽为上庸太守、申仪为西城太守,以示恩宠。 见申仪热情相邀,刘封却之不恭,便带着邓艾、寇登等人赴约,并在城内住了一夜。 申仪见到采莲、碧荷二女,以申氏家主的身份叮嘱道:“你二人可要好生侍奉公毅将军,若有怠慢,定不轻饶!” “是。” 二女齐声领命,心中却暗自庆幸逃离了申家。 次日天亮。 刘封辞别申仪,带着队伍继续向西赶路,顺着驿道直奔汉中。 离开西城百十里路,忽然西方尘土飞扬,旌旗招展,人喊马嘶,显然有大兵赶来。 刘封吃了一惊,急忙派出斥候前往刺探,迎面来的到底是哪支人马? 第20章 三叔赠你一对虎将 不多时,前去探路的斥候纵马折回,在马上抱拳高声禀报。 “启禀将军,迎面来的是巴西太守、右将军张飞所部,旌旗上有‘张’字大纛,约莫两万人马!” “原来是三叔来了。” 刘封闻言,心中悬起的那根弦方才松了下来。 成都总算做出了反应,张飞率兵来到西城,十有八九奉命赶赴上庸,接应关羽稳住东三郡局势。 刘封对左右吩咐道:“打起本将旗号,列队相迎,不得惊扰。” “喏!” 亲兵应声而动,刘封的“副军将军”旗帜随即高高竖起。 半个时辰后,两军相接。 张飞的大军自西而来,队伍绵延数里。 前方骑卒皆披皮甲,背负弓矢,长矛如林。 后方步卒衣甲虽不如荆州精锐整齐,却个个身材健壮,面带风霜,一看便是巴西、巴中一带的悍勇之士。 中军大纛之下,一员大将策马而出。 此人身高八尺,肤色黝黑,燕颔虎须,豹头环眼,披一领黑漆铁甲,外罩绛色战袍,腰悬环首刀,手中丈八蛇矛斜压马鞍。 那双眼睛瞪起来,好似铜铃一般,未曾开口,已让人心头发紧。 正是张飞张翼德。 刘封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依礼抱拳长揖。 “侄儿刘封,拜见三叔!” 张飞哪里顾的上这些虚礼,几步上前,一把抓住刘封的双肩。 他力气极大,刘封只觉得肩头一沉,像被铁钳扣住。 “公毅!” 张飞声音洪亮,震的人耳朵发麻,“你二叔呢?救出来没有?快说!” 刘封抬头看向张飞,郑重答道:“三叔放心,二叔已脱离险境。如今正在上庸接掌东三郡,整顿兵马,准备日后反攻荆州。” 张飞怔了一怔。 随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压在胸口多日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好!好啊!” 张飞一拳砸在自己掌心,眼眶竟微微发红,“谢天谢地,二哥总算没事。若二哥真有个三长两短,俺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东吴那群鼠辈杀个干净!” 说到“东吴”二字时,他咬牙切齿,须髯皆张,杀意几乎要从甲胄缝隙里溢出来。 刘封看着张飞这副模样,心中暗自叹息。 历史上的张飞便是因关羽之死而急怒攻心,催逼部下赶制白甲白旗,日日鞭挞军士,最终被张达、范疆割下首级,死的极其憋屈。 如今关羽虽被救回,但张飞这暴烈性子却没有半点改变。 若任由张达、范疆继续留在他身边,日后仍是祸患。 一个隐患,既然知道在何处,就不能放任不管。 张飞拉着刘封上下打量。 见他衣甲染尘,虽然面带疲色,却精神矍铄,神采奕奕,不由的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公毅,你干的好!” “俺在巴中听说二哥被困麦城,急的几日没睡。大哥命俺提兵来救,俺恨不的插翅飞到上庸。没想到你已经把二哥救出来了!” 顿了一顿,又不解的问道:“你不在上庸协助你二叔反攻荆州,带着这点人往西走,欲望何处?” 刘封没有隐瞒,将自己与关羽商议后的安排简要说了一遍。 自己让出东三郡,由关羽坐镇上庸,统领王平所部与三郡兵马,北拒曹魏,南窥荆州。 而自己则携关羽授予的假节钺,先回成都面见刘备,请命之后再转往武陵、零陵,设法保住荆南根基,日后与东三郡、白帝城三路合击,共图南郡。 张飞听罢,先是皱眉,随即大笑。 “好大侄,你这眼光让三叔刮目相看啊,越来越有大将风度了!” 他又拍了刘封一下,力道仍旧不轻。 “俺二哥丢了荆州,心里必定不好受。你把东三郡让给他,让他手里有兵有地,比让他灰溜溜回成都强的多……” 说到这里,张飞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股心痛。 “二哥那性子,俺最清楚。若让他光溜溜的回去见大哥,他嘴上不说,心里能憋出病来。你这么做给了他台阶,也是给了大汉一条用兵路线……有格局啊,大侄子!” 刘封拱手谦虚:“三叔过奖了,东三郡地近宛、襄,唯有二叔的威望才能镇的住。侄儿年轻,名望不足,留在那里不见得能守住。” 张飞点头,看向刘封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慰。 他平日粗豪,却并非不知轻重。 刘封这番安排看似让地,实则是把关羽重新安置在可以用兵的位置上,也让蜀汉保住了北出荆州的一条通道。 若只论大局,这比争一城一郡的得失更要紧。 张飞朝刘封身后看了一眼,见随行不过三百骑,还有一辆青布马车,不禁眉头一皱。 “你就带这点人去荆南?” 刘封笑道:“侄儿先回成都请命,并非即刻孤军深入。等见过父王,自会请兵南下。” 张飞摩挲着浓密的虬髯:“俺这次带了两万人来上庸,已经把巴中、巴西一带抽调的差不多了。你回去再要,也未必能要出几个。” 他说着话,朝身后一招手。 “威烈,过来!” 一员年轻将领策马而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行礼。 此人年约二十三四,身高八尺有余,比张飞还要显的魁梧几分。 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肩宽背厚,披一副鱼鳞铁甲,腰间悬刀,背后负弓,举止间带着将门虎子的勇悍之风。 刘封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张飞长子张苞。 张苞上前抱拳,声音洪亮:“张苞拜见公毅兄长!” 刘封急忙还礼:“威烈贤弟不必多礼。” 张飞双手叉腰,说道:“这小子力气还成,就是历练太少,你去荆南,身边总要有个能冲阵的。俺让儿子跟着你,替你开路!” 张苞闻言,不但没有半点不情愿,反而挺直了腰板。 “父亲放心,孩儿愿随公毅兄南下。吴狗背盟偷袭,害得二伯险些身陷绝境,此仇不报,何以为将?” 刘封心中大喜:“哈哈……这可真是太好了!” 张苞勇武过人,又是张飞之子。 把他带在身边,不仅能增强实力,更意味着自己与张飞的关系进一步加深。 等将来到了荆南,许多事情便更好铺开。 他郑重抱拳致谢:“能得威烈贤弟相助,大事可期!” 张飞又朝另一侧看去。 “安国,你也过来。” 又一名年轻将军走出队列。 此人身材颀长,眉目俊朗,面容与关羽有五六分相似,却少了几分傲气,多了几分沉静。身着青色战袍,外披轻甲,腰悬长剑,举止从容。 正是关羽次子关兴,表字“安国”。 关兴上前行礼:“关兴拜见公毅兄。” 刘封心中一动,连忙伸手扶住:“安国贤弟免礼!” 关兴喟叹道:“秋季时节,家父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命我入成都报捷,之后便留在成都侍学。 未曾想荆州转眼有变,家父遭此大难,我不能随侍左右,心中甚是惭愧。” 他抬头看向刘封,抱拳恳求。 “如今公毅兄要去荆南,为家父图谋收复南郡。小弟愿随兄长效力,虽不敢言有大才,但愿尽一臂之力!” “呵呵……这可真是太好了!” 刘封心中更加满意,嘴角的笑容已经完全压不住了。 关兴是关羽之子,带着他去荆南,还可以借助“关羽”的名声收拢人心。 毕竟武陵、零陵仍属荆州旧部,关羽在荆州经营将近十年,有关兴随行,足以安抚不少人心。 刘封握住关兴手臂,正色道:“能得安国相助,大事可成!” 张飞在旁边大手一挥:“既然威烈、安国都愿意跟你走,兵马也不能少。俺拨给你两千人,随你南下!” 刘封故意推辞:“两千人是否太多?” 张飞瞪眼道:“俺带了两万人,少两千碍什么事?倒是你,若真去荆南,只带两三百人,能做什么?难不成靠嘴皮子吓退东吴?” 刘封心中明白,张飞话糙理不糙。 荆南局势瞬息万变,若手中没有一支可用兵马,等到了武陵、零陵二郡,即便有假节钺,也难以压住地方豪强和溃散兵卒。 刘封沉吟片刻,拱手道:“既然如此,侄儿便厚颜领受三叔好意。不过这两千人,还请三叔派两名军中熟手统领,免得临时调拨,军心不稳。” 张飞点头:“行!” 刘封笑道:“侄儿昔年在荆州时,与范疆、张达二人有过数面之缘,知其熟悉军务。若三叔不弃,可命二人领兵随我。” 张飞眉头一挑,显然有些意外:“范疆、张达?” 他回头看向亲兵,大吼一声:“把那两个家伙叫来!” 不多时,两名将校快步上前。 范疆身材中等,脸颊瘦削,留着短须,眼神颇为机敏。 张达则更壮一些,肤色微黄,眉眼间带着几分戾气。 二人皆穿皮甲,腰佩环刀,上前之后向张飞与刘封行礼。 “末将范疆,拜见副军将军。” “末将张达,拜见副将将军!” 张飞看向刘封,仍有些纳闷:“公毅,你还真认得他们?” 刘封神情平静,淡淡道:“当年在荆州时,曾见过几次。他二人虽名声不显,却熟悉行伍,办事还算利落。” 范疆、张达听到刘封竟如此欣赏自己,脸上皆露出受宠若惊之色。 张飞倒也没有多想。 在他看来,范疆、张达不过是军中寻常将校,既然刘封点名要用,给了便是。 两千兵马而已,若能助刘封在荆南立足,也算值得。 “范疆、张达听令!” “末将在!” 二人齐声应命。 张飞喝道:“你二人即刻挑选两千精壮,随副军将军南下荆南。到了公毅麾下,要谨守军令,若敢懈怠,俺定然扒了你们的皮!” 范疆、张达心头一凛,连忙抱拳。 “末将遵命!” 刘封看着二人低头领命,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把他们从张飞身边调走,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还要让邓艾盯住他们。 若这二人安分守己,便让他们在军中效命。 若有异心,便提早除掉,绝不给他们靠近张飞的机会。 乱世之中,救一员大将,有时不必冲锋陷阵,只需提前挪开一把暗藏的刀。 如果张飞不是惨遭这两个鼠辈毒手,在诸葛亮北伐的时候,也不至于派出马谡去抵挡张郃这个百战悍将。 有张飞坐镇街亭,不把张郃的狗胆吓破才怪! 第21章 该杀的时候就得杀! 随着张飞一声令下,两千精兵从大部队中分了出来。 张飞叉腰叮嘱关兴、张苞二人,不可仗着出身将门怠慢军令,一切听刘封调遣。 张苞与关兴一起抱拳领命:“父亲(三叔)放心,我二人定以公毅兄马首是瞻!” 临别之时,张飞拍着刘封的肩膀,压低声音叮嘱。 “贤侄啊,三叔虽然粗鲁,却知道荆南不好走。武陵、零陵离成都太远,地方豪强未必一心向汉。 你去了之后,不要只讲仁义,该杀的时候就得杀!” 刘封微微一笑,说道:“三叔放心,侄儿自有分寸!” 张飞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道:“你连孟达都敢杀,俺倒白叮嘱了,哈哈……荆南哪个豪强敢与孟达相比?” 刘封挠头憨笑:“孟达误国,罪该万死!侄儿不过替父王清理门户,三叔莫要冤枉侄儿。” 张飞点头,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赏:“杀的好,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留着就是祸害!” 两军就此分道扬镳,张飞率主力继续向东,奔上庸而去。 刘封则带着张苞、关兴、邓艾等人,率领两千多兵马,押着车马辎重,继续向西进入汉中。 队伍向西走了三日,终于从秦巴谷地进入了汉中盆地。 与秦巴山间的险峻不同,汉中地势开阔许多。 冬日田畴荒寂,沟渠纵横,远处村落炊烟稀疏,官道两侧偶有驻军哨卡。 魏延镇守汉中以来,军纪严明,沿途驿亭虽简陋,却井然有序。 刘封不打算在汉中停留。 东吴既然已经占了南郡,接下来必然会向荆南大举用兵,武陵、零陵危在旦夕。 若等他慢悠悠回成都,再慢悠悠请命调兵,等到了地方,恐怕两郡早已易主。 因此,必须先让兵马先走一步,绝不能带着他们去成都转悠。 进入汉中后的第二日,刘封在一处驿亭旁召集诸将。 两千士卒列阵于官道之上,寒风吹动旗帜,猎猎作响。 邓艾站在刘封身侧,神情肃穆,寇登、吕谌按剑而立。 范疆、张达则站在稍后的位置,眼神中带着几分试探。 刘封当众取下腰间佩剑,递到邓艾面前,大声说道:“邓艾听令!” 邓艾上前一步,抱拳作揖:“末、末将在!” 刘封沉声说道:“本将命你统率这两千兵马,以吕谌为副,范疆、张达听你调遣。即刻由米仓道南下,星夜赶赴江州等候本将。” 邓艾双手接过佩剑,神情凝重。 “末将遵命!” 刘封的目光扫过范疆、张达,又看向两千士卒,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前排军士听得清楚。 “此剑代本将执法,凡行军、扎营、征粮、渡险,皆听邓校尉号令。若有人违令不从,扰乱军心,临阵退缩,邓校尉可先斩后报,无论何人!” 范疆、张达脸色微变。 他们原以为邓艾不过是刘封身边的一个心腹,又有些口吃。没想到刘封竟当众授剑,直接给了他生杀大权。 张苞看了邓艾一眼,心中有些惊讶。 他出身将门,见惯了军中人物,却看不出这结巴青年有何过人之处,竟能让刘封如此器重? 关兴则若有所思。 在路上闲聊的时候,他听寇登提起过,刘封能够在临沮重创吴军,其中绕道突袭一策,便与这个邓艾有关。 如今刘封把兵马交给邓艾,可见此人绝非寻常。 邓艾双手接过佩剑,宣誓领命:“将军放心,艾必、必不辱命。定然会、会将这支兵马,安全带到江州!” 刘封又看向吕谌:“你为副手,辅佐邓校尉。” 吕谌抱拳:“末将领命!” 刘封随后走到范疆、张达面前。 二人连忙低头行礼。 刘封淡淡道:“两位都是三叔军中旧人,熟悉兵事。本将既点名要你们随行,自然是信得过你们。” 范疆忙道:“多谢将军抬举,末将定尽心效力。” 张达也赶紧附和:“末将愿为将军效死。” 刘封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平稳,却让二人心头发紧。 “效死二字不必说的太早,先把军令执行好,把兵带好。到了江州,本将自然论功行赏。 若有人阳奉阴违,误了军机,莫说三叔护不的你们,便是父王面前,本将也照斩不误!” 范疆、张达背后生寒,急忙再拜。 “末将不敢!” 刘封这才转身对邓艾说道:“米仓道虽比东边那条小路宽阔一些,却仍多险隘。粮草不可散失,军纪不可败坏。到江州后,择高地扎营,约束士卒,不得扰民。” 邓艾抱拳:“喏!” 随后,队伍再次分道扬镳。 邓艾翻身上马,佩剑悬于腰间,吕谌率亲兵护卫左右。 两千士卒随即转向南道,范疆、张达各领本部,跟随大队离去,队伍沿着山道渐渐远去,旗帜隐入谷口。 刘封目送他们离开,心中稍稍安定。 邓艾虽然年轻,却有大将之才。 范疆、张达若真有什么异动,绝逃不过他的眼睛。 安排完先行兵马,刘封这才重新整队。 他身边只剩下关兴、张苞、寇登以及两百亲骑,另有采莲、碧荷的马车随行。 人数虽少,却多是精锐,行进速度反而更快。 刘封率部又向西走了两日,抵达了一处叫做“野狐岭”的地方。 此地距离汉中郡的治所南郑,只剩下五十里路程。 冬日的官道被冻得有些僵硬,马蹄踏过,发出沉闷的响声。 道路两旁,枯草伏地,偶有村舍散落于田垄之间,炊烟袅袅,自寒风中斜斜升起。 马上的刘封披着玄色大氅,里面是银色软甲,腰悬长剑,目光望向北面岔道。 这条大路,便是通往南郑的官道。 魏延能在关羽危急之时,毫不迟疑的分出王平一万人驰援东三郡,足见其气度和担当。 按常理来说,刘封途径南郑,无论从礼数还是从后续谋划而言,都该去南郑与魏延见上一面。 一来向他致谢,二来拉近彼此关系,可刘封只是在岔道前勒马片刻,便摒弃了这个打算。 若去见魏延,一来一回便要多走百十里路程,见面后又吃饭寒暄,少说也要耽误大半天的功夫。 东吴方面既然已经放弃追杀关羽,肯定会把目光投向武陵、零陵二郡。 那里的守将樊胄、郝普虽是刘备旧部,但手中兵力薄弱,又与蜀中消息隔绝,面对东吴倾力来攻,根本无力坚守。 每在路上多耽搁一天,荆南易主的风险便增大一分。 自己必须尽快赶到,竖起大汉的旗帜,成为当地军民的主心骨,否则一切谋划都是镜花水月。 “队伍继续南下,转向金牛道,直趋剑阁!” 刘封拨转马头,催促队伍沿着驿道继续向南,快赶往成都。 三日之后,两百人的队伍抵达了崎岖险峻的剑阁。 剑门古道依着石壁与山腰辗转而下,行在其中,两侧山岩如削,松柏苍黑,崖间积雪尚未消尽。 数十骑顺坡而行,甲叶与鞍具轻轻碰撞,响声在山谷间来回激荡。 出了剑阁,地势才渐渐放缓,平川与丘陵交错,村镇也多了起来。 路上歇脚时,刘封曾见沿途驿墙上悬着新修的郡县名牌,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刘备入主益州以后,并未因地广而松懈,反而对州郡做过一番细致整顿。 昔日益州止有十二郡,如今已经增设至十七郡。 尤其是巴郡地广人杂,山川绵亘,旧制一郡统摄,实难周全,故而被一分为四,析置巴西、巴东、巴郡、涪陵四郡,各置太守,以便层层钳制,加强掌控。 就连广汉郡也被一分为二,包括剑阁在内的北部单独析出梓潼郡,南面依旧是广汉郡。 只可惜局势变化太快,刘备这边还在一寸寸梳理巴蜀,孙权那边却一刀捅进了荆州心脏。 过了剑阁后,道路逐渐平坦,队伍又走了两天,靠近汉德县境内时,天色已近黄昏。 汉德县城不大,城墙以夯土筑成,因年久失修,垛口边缘已有风蚀痕迹。 西门外设有简陋的木栅,数名持矛县卒缩着脖子守在门边,见有骑队驰来,俱都面露惊慌之色。 待看清“大汉副军将军”的旗号和队伍甲仗,这才放下心来,慌忙让开道路。 刘封没有惊动县令,只让亲兵去寻本地百姓问路。 不多时,一名上了年纪的百姓被带到了刘封面前答话。 刘封翻身下马,温声问道:“此地往巴西郡汉昌县,还有多少路程?” 老翁低头答道:“回将军的话,若走驿道经阆中方向,大约三百二十里左右。若是抄山路近道,能近一些,只是冬日难行,不如官道稳妥。” “三百二十里……” 刘封微微颔首,心中已有计较。 他挥手让人赏了老翁一把铜钱,这才转身回了临时下榻的驿馆。 驿馆是县中专供官军歇脚之处,木梁黑旧,院内铺着碎石,西侧马厩里早已拴满战马。 军士们卸了甲,抱着头盔蹲在墙根吃干粮,有的在炉边烤火,有的低头磨刀。 正房里,火盆已经点燃。 刘封、关兴、张苞、寇登等人围着舆图落座,桌案上摊开的是沿途驿站和郡县道路的简图。 “明日大队继续南下,经涪县,再入成都。”刘封盯着舆图说道,“不过,我不与大队同行。” 此言一出,寇登先是一怔,随即皱起眉头:“将军要去哪里?” 刘封烤着火,淡淡的说道:“我去一趟三百里的汉昌。” 张苞闻言,露出不解之色:“公毅兄前番嫌去五十里之外的南郑耽误工夫,如今却要跑到汉昌县作甚?” 第22章 我们是新一代的刘关张 刘封听了张苞的询问,笑着答道:“我去请两个贤才随我出征荆南。” “贤才?”张苞愈发不解,“不知道是什么大才,竟然值得兄长在这个节骨眼上绕路三百多里去请?” 刘封端起茶盏来润了润嗓子:“将来你们就知道这两人的本事了。” “竟然还是两个?”关兴笑道,“公毅兄怎生知道这两人是贤才?” 刘封说道:“我在成都的时候就听说了,只是无缘拜会。如今相距只不过两三百里,快马加鞭,一天的功夫而已。” “愚兄若想在武陵、零陵立足,除了兵马,还得有良将,才能站稳脚跟。” 张苞颔首:“好像有句话叫做‘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如果真是贤才,跑一趟远路也是无妨。” 关兴开口:“既然兄长如此推崇这两人,小弟愿随兄长同行,长长见识!” 张苞一听,拍着胸脯道:“俺也去。” 刘封转动着手里的茶盏,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这对兄弟。 张苞是张飞之子,锋芒正盛,胆气十足。关兴则较为沉稳,有大将之风。 此番若带他们同行,一来可作护卫,二来也可借机让他们提前接触自己将来班底中的人物,对日后结成稳固的青年将领圈子,大有益处。 想到这里,刘封爽快的答应下来:“求之不得,咱们稍歇半夜,等到明日寅时便出发。” 张苞拍着胸脯道:“就算现在赶路,也全凭兄长一句话。” 随后,刘封又对寇登面授机宜。 “你们在城中休息一日,明日天亮顺着驿道继续南下。等到了涪县在驿馆中等我归来,一起去成都。” 寇登抱拳:“末将遵命!” 随后,刘封挑选了十余名精锐随行,要求每人准备两骑快马,等到下半夜便出城赶路。 采莲与碧荷两个婢子得知刘封明日又要离队,虽有几分担忧,却也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地给他拿来一套干净的棉衣。 随后,刘封熄了烛火上床,两个美婢同床共枕。 难得进城住上了单间,正是血气方刚的刘封没有闲着,一番游龙戏凤,方才沉沉入睡。 不知不觉间,门外响起寇登的敲门声。 “将军,寅时快要到了!” “这么快天就亮了?” 刘封伸了个懒腰,从温热的被褥中坐起,拂开帷幔。 采莲与碧荷早已穿戴整齐,轻手轻脚地端来铜盆与青盐。 二女服侍刘封洗漱完毕,又替他穿上贴身棉衣,外罩玄色软甲,系紧腰带。 “你们留在驿馆等候,待寇登启程时一同前往涪县。”刘封随口叮嘱了一句,便推门而出。 驿馆后厨内灶火正旺,随行的厨子已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早膳。 一大盆羊肉汤饼,配着烤得焦黄的胡饼,香气扑鼻。 刘封与关兴、张苞等人围坐一桌,狼吞虎咽地填饱了肚子,只觉浑身气血翻涌,寒意尽驱。 “出发!” 刘封擦拭干净嘴角的汤汁,抓起佩剑大步走向马厩。 十余名精锐亲兵早已备好双马,举着火把。 众人陆续翻身上马,蹄声踏破了县城的宁静。 守门的县兵见是武卫将军的仪仗,哪里敢多问半句,慌施礼,恭恭敬敬地打开城门。 一行人策马扬鞭,顺着驿道直奔巴西郡方向而去。 进入巴蜀腹地,冬日的严寒比之上庸与荆山已缓和了许多。 虽是腊月,但气温尚在冰点之上,道旁的河水依旧潺潺流淌,借着火把的微光,隐约可见田垄间探出头的几抹冬麦青色。 众人俱都配备双马,交替骑乘,沿途未作丝毫停歇。 经过将近十个时辰的疾驰,直到次日申时,刘封一行方才风尘仆仆地进入了汉昌县城。 汉昌县衙前,两名衙役正靠着石狮子打盹,忽听得长街尽头蹄声如雷,十余骑悍卒如旋风般卷至门前。 “什么人敢擅闯县衙?”衙役强打精神上前阻拦。 张苞勒住马缰,厉声喝道:“大汉武卫将军刘公毅前来公干,速叫你家县令出来相见。” “武卫将军?” 衙役吓得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跑进内堂通禀。 不过片刻功夫,一名身着官服的男子脚步匆匆地从衙门里面迎了出来。 此人年约三旬,身高七尺五寸有余,身形挺拔,面容儒雅,虽是文官打扮,但行走之间步履稳健,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书生的气度。 “下官马忠,不知武卫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马忠快步上前,对着马上的刘封长揖及地。 “马县令不必多礼。” 刘封急忙翻身下马,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眼前的马忠。 此人正是他要找的贤才之一,历史上曾为诸葛亮南征时的心腹干将,文武双全。 在蜀汉的二代将领中,马忠算是文武双全,综合能力足以比肩王平。 “我身边的这两位一个是张翼德将军之子张苞,另外一个是二叔关云长将军之子关兴。” 刘封转身,又把身后的张苞、关兴介绍给马忠认识。 马忠心中暗自吃了一惊,刘关张的儿子突然降临一个小小的县城,究竟因何而来?这阵仗着实吓人…… “见过两位将军。”马忠毕恭毕敬的施礼。 关兴与张苞一起还了礼,随后与刘封一起被请入衙署正堂。 待下人奉上热茶,刘封便开门见山,道明来意。 “马县令,我此来汉昌非为别事,乃是听闻马县令文武双全,胸怀韬略。 欲邀县令弃此官印,随我前往荆南,共图大业。 当此乱世,功名利禄皆在马上,区区百里县令,岂是大丈夫施展抱负之地?” 此言一出,马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在心中暗自权衡利弊。 刘封见马忠沉默,便把荆州的局势向他大致的叙述了一遍。 “孙吴背盟,偷袭荆州,二叔兵败麦城,南郡、宜都尽失。我自上庸出兵,于临沮大破吴军,方才救出二叔。 如今我奉二叔之命,持假节钺督荆州军事,不日将南下武陵、零陵,整顿地方,伺机收复南郡。 我大汉正值用人之际,马县令胸怀韬略,若只在此地处置案牍,岂非明珠暗投?”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马忠心头炸响,孙吴背盟偷袭荆州之事,他已有所耳闻,但细节却不清楚。 他毕竟只是巴西郡下面一个穷县的县令,全县人口加起来不过两万余人,这些军国大事距离他还太遥远。 马忠只知道,自己只要管理好地方政务,早晚会有升迁的一天。 让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汉昌县城空降了一个大人物,自己就这样被卷进了国家大事,只要自己愿意,马上就可以踏上战场。 更重要的是,刘封是汉中王的义子,如今又手持假节钺,代关羽都督荆州军事,已然是蜀汉军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跟着这样的大汉核心混,前途自然要比在一个偏远县城当县令光明的多! 一念及此,马忠再不迟疑,当即起身对着刘封郑重一拜。 “将军既然不弃马忠鄙陋,跋山涉水前来招揽,马忠怎敢不效全力?愿为将军牵马坠蹬,任凭驱驰。” “哈哈……这可真是太好了!”刘封大喜,亲自将马忠扶起,“有德信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马忠又道:“忠这便修书一封,向巴西太守辞官。” “不必如此麻烦。”刘封摆了摆手,语气果决,“你将县中印绶、文书尽数移交县尉,再写一封书信说明原委即可。 荆南军情紧急,我等片刻都耽误不得,你速速回家收拾行装,与妻儿告别,即刻随我出发。” “喏!” 马忠见刘封行事如此雷厉风行,心中愈发钦佩,当即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过后。 马忠换上了一身劲装,腰悬长剑,告别了妻儿,牵马来到刘封下榻的驿馆。 一行人不再停留,各自翻身上马,在暮色下向“南充国”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荆南军情紧急,容不得耽误,刘封决定星夜赶路,尽量压缩行程。 汉昌距离南充国约两百里路,道路平坦,全力奔驰,天明时分便能抵达。 一路行来,张苞见马忠骑术精湛,无论是在平地疾驰还是在山路转折,皆是身形稳健,人马合一,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干练,与他儒雅的外表截然不同。 “马县令,你这骑术可不像个文官啊!”张苞催马与他并行,好奇地问道。 马忠微微一笑:“在下这些年每日习武,只是后来走了仕途。如今能重披甲胄,随将军征战,足慰平生!” 关兴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对刘封的眼光更是佩服。 这个马忠静时如处子,动时如脱兔,静则为良吏,动则为悍将,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公毅兄用人不拘一格,于微末之中识人,这份识人之明,已颇有“汉中王”之风。 众人星夜兼程,不敢有丝毫停歇,于次日黎明时分,抵达了南充国县城之外。 晨雾尚未散尽,低矮的城墙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进了城门,刘封故技重施,领着众人直奔县衙。 他再次亮出自己的身份令牌,对门外值守的衙役说道:“本将乃是武卫将军刘封,让你们县令出来与我相见,有要是相询。” 衙役看着对方人高马大,一个个如狼似虎,再加上刘封的名号,自然不敢怠慢,立刻一溜烟般进了衙门禀报。 第23章 又得一员良将 “南充国”县令王遂正在后堂用早膳,听闻汉中王的义子、新晋武卫将军刘封突然到来,顿时惊得手中筷子掉落在地。 他顾不得整理衣冠,慌忙提着袍角,带着几名属官快步奔出大门。 “下官南充国县令王遂,不知武卫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王遂见门外十余骑皆是甲胄森严,为首的青年将军更是渊停岳峙,当即长揖及地,态度极其恭谨。 刘封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亲兵,虚扶了一把。 “王县令不必多礼,本将途经此地,并非为了巡查地方,而是专程来寻一个人。” “寻人?” 王遂一愣,小心翼翼地引着刘封等人步入县衙正堂,施礼问道:“不知将军要寻何人?只要在南充国境内,下官定当立刻差人带来。” 刘封在客座上坐定,开门见山的说道:“本将要找的人,名叫张嶷,字伯岐,王县令应该认得此人吧?” 听到这个名字,王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连连点头。 “认得,自然认得!不瞒将军,张伯岐如今正担任本县县尉,他对我王家上下,可是有天大的救命之恩啊!” “哦?”刘封端起衙役奉上的热茶,轻轻拨弄着茶沫,“说来听听。” 王遂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心有余悸的神色,带着一丝尴尬将往事道来。 “前年秋日,有一股八百多人的悍匪流窜至本县,突然发难攻打县城。 当时城中仅有三百老弱衙役,根本抵挡不住。 下官……下官惭愧,一时惊慌失措,弃城避祸,却将家眷遗落在了城中。” 说到这里,王遂面露感激之色:“多亏了当时还在做功曹的张伯岐。他临危不惧,率领几十名青壮死战,硬是护卫着下官的家眷杀出了一条血路,逃出城外。 后来,他又单骑前往阆中,向右将军张翼德借了五百精兵,回师剿灭了这股山贼。因其有功,下官便表奏他做了县尉。” 刘封微微颔首,这事迹与他记忆中的历史大致相同。 张嶷不仅有勇有谋,更难得的是有一份临危不乱的定力。 “本将此来,正是为了招募他南下荆南,共襄大事。”刘封放下茶盏,语气不容置疑,“还请王县令立刻派人将他唤来见我。” 王遂虽有些不舍这等得力干将,但哪里敢违逆刘封的意思,连忙吩咐心腹衙役去县尉署传人。 不多时,堂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名武官跨过门槛,大步走入堂中。 刘封抬眼望去,只见来人年约三旬,身高八尺二寸,猿臂蜂腰,身形极为矫健。 他五官端正,面目刚毅,双目炯炯有神,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常年习武打磨出的悍勇之气。 “卑职南充国县尉张嶷,拜见武卫将军!”张嶷作揖施礼,声音浑厚,不卑不亢。 “伯岐快快请起。” 刘封急忙起身,亲自上前将他扶起,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之意,说道:“果然是一员虎将!” 张嶷顺势起身,目光坦然地看着刘封,心中却也暗自打鼓。 他虽在偏远县城,但也听闻了这位汉中王义子在临沮大破吴军的威名,不知他今日突然出现在一个小县城,召见自己这个区区县尉,究竟所为何事? 刘封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将荆州之变、孙吴背盟,以及自己持假节钺督荆州军事,即将南下武陵、零陵的谋划和盘托出。 “荆南之地,夷汉杂处,局势波诡云谲。本将手中虽有兵马,却急需能独当一面的良将辅佐。” 刘封看着张嶷的眼睛,言辞恳切的说道:“伯岐胸有韬略,胆识过人,留在这小小县城做个县尉,犹如困龙在渊。 不知你可愿随本将南下,去那荆南的刀山火海中,挣一份封妻荫子的前程?” 张嶷听罢,眸子里精光大盛,胸中血气上涌。 他本就是个渴望建功立业的烈性汉子,平素在这县城里抓抓蟊贼,早就憋得浑身难受。 如今有这等跃马扬鞭、征战沙场的大好机会摆在面前,他又岂会犹豫? “大丈夫生逢乱世,当提三尺青锋,立不世之功!” 张嶷没有任何迟疑,单膝跪在刘封面前,抱拳高呼:“承蒙将军不弃,嶷愿效犬马之劳,虽九死其犹未悔!” “太好了!” 刘封重重的拍了拍张嶷的肩膀,大笑着说道:“你即刻回府收拾行装,本将在驿馆中等你。” 张嶷领命,风风火火的转身离去。 站在一旁的关兴与张苞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纳闷的眼神。 张苞挠了挠头,心中暗自思忖:公毅兄常年驻守上庸,距离这巴西郡隔着千山万水,他是如何知道这穷乡僻壤里藏着马忠、张嶷这等人才的? 关兴则想得更深一层,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刘封不仅能在战场上运筹帷幄,身在局外却能对巴蜀各地的底层官吏如数家珍。 这说明他平日里必定广布耳目,处处留心搜集天下英才的信息。 这份深谋远虑与心思缜密,绝非寻常武将可比,跟着这样一位主帅,何愁大事不成? 想到这里,关兴看向刘封的目光中,除了原本的兄弟之谊,又多出了几分敬畏。 刘封等人在县衙旁的驿馆中歇息了半日。 晌午过后,张嶷背着行囊,牵着战马赶来汇合。 一行人辞别了王遂,离开南充国县城,马不停蹄地朝着涪县方向进发。 从南充国去涪县地势平坦,道路比来时好走了许多。 众人连日疾驰,虽身心疲惫,却都知道荆南军情紧急,俱都不敢耽搁。沿途只在驿亭换水喂马,稍作停歇便继续赶路。 次日傍晚,刘封一行终于抵达涪县。 涪县城外,寇登早已等候多时。 见刘封一行抵达,他快步上前施礼参拜:“将军,一路可还顺利?” “顺风顺水。”刘封翻身下马,笑着说道:“又请得两位贤才同行,此去荆南,大事可期。” 寇登看向马忠、张嶷,心中虽然有些好奇,却也没有多问,上前与两人施礼相见,互通姓名。 在寇登的引领下,刘封等人进了涪县县城,谢绝了县令的宴请,径直来到驿馆下榻休息。 连日来的星夜驰骋,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难免筋骨酸痛,刘封决定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身子骨。 驿馆后院的浴房内,热气氤氲。 宽大的木桶中注满了滚烫的热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驱寒的草药。 刘封除去衣衫,靠在木桶边缘闭目养神。 采莲与碧荷挽起衣袖,露出凝脂般的手腕。 采莲手持丝帕,轻柔的擦拭着刘封宽阔结实的后背。碧荷则用纤细的手指,力道适中的揉捏着他酸胀的双肩。 温香软玉在侧,热水浸润全身,刘封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将这些日子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将军这些日子,几乎不曾好好休息过,看起来都瘦了。”采莲低声说道,眸子里充满了关切之色。 刘封闭着眼,淡淡笑道:“等到了荆南,只怕更没有安稳觉睡咯!” 碧荷轻声道:“婢子不懂军国大事,只盼将军平安。” 刘封睁开眼,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热气,心中却没有多少柔情闲思。 乱世之中,最难得的就是平安。 若不能掌兵不能立功,不能让自己成为刘备无法舍弃的人,所谓的平安,不过是旁人一念之间的恩赐。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一行人离开涪县,再次踏上了南下成都的官道。 过了涪县,地势豁然开朗,连绵的群山被甩在身后,眼前便是沃野千里的成都平原。 冬日清晨的薄雾笼罩在平原之上,一马平川的官道宽阔平整,两侧是纵横交错的沟渠与休耕的农田,偶尔可见早起的农人赶着牛车在道旁避让。 涪县距离成都将近两百八十里,若是地势崎岖,少说也要走上两三日。 但在这平坦的成都平原上,只要策马驰骋,一日便可抵达。 刘封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迎着略带寒意的晨风,看着天际渐渐升起的朝阳,胸中豪气顿生。 他回首看了一眼身后的关兴、张苞、马忠、张嶷,以及寇登率领的精锐亲骑,扬起手中的马鞭,直指西南方向。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九了!” 刘封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远远传开,透着一股振奋人心的力量,“大伙快马加鞭,赶回成都过年!” “喏!” 众将士齐声应诺,声震旷野。 随着数百匹战马撒开四蹄,驿道上尘土飞扬,一行人朝着成都方向席卷而去。 第24章 这是义父打下的江山 夜幕降临,成都城内华灯初上。 明日便是传统的“岁除”,鳞次栉比的商铺门前,皆已挂起了大红灯笼。 红彤彤的烛光将青石板街道照耀的通明,沿途车水马龙,行人如织,贩夫走卒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盛世景象。 自刘备入主益州以来,政通人和,此时的成都城内已编户九万四千余,人口逾四十万之众。 放眼天下,成都的繁华与规模已稳居前三,仅次于洛阳,以及曹魏行政中心邺城,人口数量已经超过了被董卓破坏严重的长安。 经过一整日的疾驰,刘封率部抵达了成都北门。 城门处灯火通明,守卒仔细盘查进出的人员,勘验凭证。 刘封出示了关羽赠送的督荆州节钺,把守门的将士吓了一大跳,仔细盘问之后,方知刘封的身份。 “原来是武卫将军归来,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守门的队率急忙下令放行,恭送刘封一行入城。 进城之后,刘封被成都的繁华景象震惊,不由自主的放慢了马速,浏览成都的夜景。 “不愧是天府之国啊,即便是在这一千八百年前的时空,依旧繁华富庶,与上庸、房陵那些山沟里的小城,不可同日而语!” 刘封控辔徐行,心中感慨不已。 要知道,西城、上庸、房陵这三郡加起来,包括农村百姓在内,总人口不过才三十万出头。 上庸作为三郡最繁华的城池,城内有四万百姓,而成都的人口高达四十五万。 这还是账面上统计的数目,如果加上那些隐匿不报的黑户,估计成都的人口会突破五十万。 乌篷马车内,采莲与碧荷悄悄掀开窗帘的一角,两双美眸中满是震撼与新奇。 她们生于偏远的秦巴山谷,长在上庸那等弹丸小城,何曾见过这般气象万千的大都市? 那鳞次栉比的重楼飞阁,街边琳琅满目的绢帛香料,让两个二八芳华的婢子几乎看呆了眼。 行至内城的一处岔路口,队伍停了下来。 张苞勒转马头,向刘封抱拳道:“公毅兄,俺母亲与家眷皆在城内府邸,明日便是岁除,俺须得先回家叩见母亲,报个平安。” 刘备攻破成都后,曾在城中赐予关羽、张飞各一座宽敞的府邸。 张飞常年在外领兵,但家眷一直安置在成都,张苞归家自是理所应当。 “威烈自去便是,代我向婶娘问安。”刘封微微颔首。 张苞走后,刘封转头看向关兴。 却见关兴望着街边其乐融融的百姓,神色间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关羽的家眷尽数留在了江陵,如今全成了东吴的阶下囚。 那座赏赐的关府,此刻空空荡荡,连个嘘寒问暖的亲人都没有。 “公毅兄,小弟就不回府了。”关兴收回目光,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带马县令、张县尉,以及随行的亲兵去城中驿馆下榻,明日听你安排!” 刘封深知他触景生情,也不勉强,温言宽慰道:“也好,安国且去驿馆歇息。待我进宫面见父王,定会设法促成换回婶娘与银屏妹妹之事。” 两人在街口分道扬镳。 刘封带着两个婢子在亲兵的簇拥下回家,关兴则带着马忠、张嶷等两百余人前往驿馆下榻。 刘封的府邸坐落在城北永宁坊,是一座三进的宅院。 门楣上悬着“刘府”二字的匾额,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马车刚在门前停稳,府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一个年过五旬,身形微胖的老者快步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七八名仆从婢女。 “公子回来了!” 老者乃是管家刘侃,他是刘封舅父刘昶的堂弟,为人忠厚本分,替刘封打理这座宅子已有数年。 刘侃上前接过刘封手中的马缰,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红:“公子瘦了许多,这一路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刘封拍了拍他的肩膀:“家中一切可好?” “都好,都好。” 刘侃连连点头,又看向马车中探出头来的采莲与碧荷,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也没有多问,只是吩咐婢女上前搀扶。 “给她俩收拾一间厢房,被褥、衣服都置办一些。” 刘封交代了一句,大步跨入府门。 府中早已洒扫干净,廊下挂着新换的灯笼,正堂的炭盆烧得正旺。 刘侃一边引路,一边絮絮叨叨地禀报这些日子府中的琐事。 大多都是哪处屋瓦漏了雨,哪个仆人偷了酒,年货采买花了多少钱…… 刘封耐着性子听了几句,举手打断:“这些琐事,阿舅做主便是,不必事事禀我。我要沐浴更衣,今夜还要入宫面见父王。” 刘侃一怔:“少主方才到家,连口热饭都不吃,便要入宫?” “军情紧急,耽搁不得。”刘封大步走向后院。 两柱香后,刘封洗去了满身征尘,换上一袭玄色深衣,腰系玉带,头戴进贤冠,整个人褪去了战阵上的杀伐之气,多了一份沉稳。 他将关羽的亲笔书信与假节钺的檀木匣子交由寇登捧着,带了四名亲兵,骑马直奔城中王宫。 …… 王宫位于成都正中,原是刘璋的州牧府,经过扩建修缮,如今已颇具王者气象。 宫墙高逾两丈,四角设有望楼,甲士持戟巡逻,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宫门前,刘封翻身下马,向守门的郎官出示凭证。 “武卫将军刘封自上庸返回,有紧急军务求见大王。” 郎官验过印信,拱手道:“将军稍候,容末将入内通禀。” “有劳了!” 刘封点头,负手立于戒备森严的宫门外等候。 夜风从宫墙缝隙间灌入,吹得廊下灯笼摇摆不定。 刘封也不着急,反而借这功夫在心中将见到刘备时要说的话又梳理了一遍。 哪些话该说,哪些不该说,哪些要点到为止,哪些要浓墨重彩,每一句经过了反复推敲。 刘备不是寻常人,能从一个织席贩履的落魄宗室走到今天这一步,其识人之明、驭下之术,绝非等闲。 在他面前耍小聪明,无异于班门弄斧,最好的策略就是坦诚中带着分寸,恭敬中不失锋芒。 王宫正殿之内,灯火辉煌。 数十支粗如小儿手臂的牛油蜡烛插在青铜烛台上,将大殿照耀的亮如白昼。 殿中铺着厚实的毡毯,四角各置一只铜炉,炭火烧得通红,暖意融融。 刘备披着一件黑色貂裘大氅,坐在主位的案几后面。 他面前摊着一幅硕大的舆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各处兵力部署。 虽然病容未尽,两颊仍有些凹陷,但那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不怒自威。 案几右侧,尚书令法正端坐于一张矮几后面,手中握着一卷竹简,正在向刘备陈述方略。 “如今翼德将军已率两万人马进入东三郡,会合了云长将军之后,实力不俗。虽然光靠东三郡很难夺回荆州,但若与白帝城的大军遥相呼应,则有望夺回南郡。” 法正说到此处,用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两个位置。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摸清东吴在南郡的兵力部署。若吕蒙主力过江去打武陵、零陵,则南郡必然空虚,正是我军反攻的良机……” 话未说完,殿外传来郎官的通禀。 “启禀大王,武卫将军刘封在殿外候见。” 刘备与法正同时抬头,四目相对,俱都露出意外之色。 “公毅回来了?” 刘备的眸子里随即由惊愕变为惊喜,连声说道:“快让他进殿来见孤!” 第25章 国之重器,不可轻授! 王宫门外,刘封负手等候。 对于即将见到这位名满天下的汉中王,这位前身的义父,心情很是有些澎湃,心中有向往、有忐忑。 不大会功夫,郎官快步返回,躬身引路:“大王宣武卫将军觐见,请随末将入内!” “有劳了。” 刘封整了整衣冠,跟随郎官穿过重重回廊,前往王宫正殿。 王宫由刘璋的益州牧府改建,虽然宏伟却不奢华,处处以实用为主,这表明刘备是个崇尚朴素之人。 跟着郎官穿过两个内门,便来到了一座宏伟的正殿面前,在夜幕下犹如龙盘虎踞。 “将军里面请,小人告退!”郎官小心翼翼地施礼告退。 刘封点点头,平复了一下心情,昂首阔步地走上台阶,在门外躬身施礼。 “儿臣武卫将军刘封,求见汉中王!” 片刻之后,殿门从里面拉开,穿着大氅的刘备亲自开门迎接。 “哈哈……吾儿公毅回来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刘备大笑着迎接,笑声中透着爽朗与愉悦,能看得出来,他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孩儿刘封给父王请安了!”刘封跪地叩首,态度极为孝顺,“祝父王身体强健,长命百岁!” “吾儿快快请起!” 刘备快步上前,双手将刘封扶起,上下打量着这个许久未见的义子。 半年不见,刘封的面庞比从前棱角分明了许多,眉宇间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与杀伐之气。 那双眼睛沉静如水,却又隐隐透着锋锐,与半年前在成都辞行时判若两人。 而刘封也趁此机会悄悄打量着这位以仁义传世的汉中王。 他最明显的特征是一双大耳朵,配上泛白的胡须,熠熠生辉的双眸,端正弘毅的面庞,仿佛一位和蔼可亲的老者,并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 这就是在后世充满了争议的刘玄德吗? 看起来果然一副君子之风。 有人说他是伪君子,可如果一辈子能做君子,谁又有资格妄断真伪? “吾儿瘦了,也黑了……”刘备握着刘封的手臂,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路上辛苦了。” “为父王分忧,岂敢言苦。”刘封垂首答道。 “外面风大,进来吧!” 刘备拉着刘封的胳膊转身进了大殿,内侍上前把门关了。 刘备走到案几前落座,亲手给刘封斟了一盏热茶。 “公毅将军,法正这厢有礼了!”法正拱手施礼。 刘封急忙还礼:“原来孝直先生也在,刘封这厢还礼了。” 一瞬间,刘封的脑海中跳出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法正在,而诸葛亮没在? 脑海中飞速判断,刘封猜测这对君臣大概是在商量伐吴之事,估计诸葛亮对于伐吴不太积极,所以刘备没有召诸葛亮来商议。 或者是,在刘备看来,诸葛亮的强项是内政,在军事上更加倚重法正。 刘备目光灼灼地盯着刘封:“你二叔的情况如何?” “二叔身体无碍,只是连日奔波,略有疲惫。” 刘封接过茶盏品了一口,正色答道:“儿臣已将三郡的军政事务悉数托付给了二叔,我离开时,他正与王平将军一同整顿兵马,修缮城防。” “三叔的两万人马如今估计也到了,现在的东三郡固若金汤。” “好啊,你二叔无恙,孤就放心了!” 刘备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你把东三郡让给他了?” 刘封从怀中掏出关羽的亲笔书信,双手呈上。 “二叔因丢失荆州,无颜面见父王,便修书一封,托儿臣转呈父王。” 刘备接过书信展开细看。 书信中,关羽详述了自己对荆州战事的反思,言辞恳切,字字沉痛。 他承认自己用人不当,判断失误,致使五万将士覆没,荆州沦陷,自请降罪。同时表明心志,不夺回南郡,绝不回成都与兄长相见…… 书信末尾,关羽又用了大段篇幅盛赞刘封。 说他矫杀孟达、千里驰援,于临沮火烧吴军、生擒吴将马忠,孙桓,居功至伟。又主动让出东三郡,使自己有了立足之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书信看完,刘备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他将书信递给法正传阅,自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刘封脸上,神情复杂。 “你是因何动了把东三郡让给你二叔的念头?” 刘封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答道:“二叔心高气傲,荆州之败是他平生最大的耻辱。若让他回成都,只怕他心中郁结难消,反而伤了身子。 再加上东三郡处在魏、吴夹击之下,宛城、襄阳、南郡如狼环伺,孩儿恐怕……难以守住。 故此,孩儿才自作主张,将东三郡让给了二叔执掌。 让他在东三郡练兵蓄锐,既能北拒曹魏,又能南窥荆州,如此一举两得。” 刘备微微颔首,抚须道:“你二叔那性格确实如此,荆州之败,估计让他铭心刻骨,让他统领东三郡也好……” 刘封闻言,心中对桃园结义的感情,又深入了解了几分。 若是换了曹操、孙权,手下大将犯下如此错误,轻则丢官罢职,重则人头落地,而刘备却没有丝毫问责之意,言辞之间全都是对关羽的关切之情。 法正看完书信,轻轻放回桌案,目光在刘封身上停留了片刻,开口问道:“公毅将军,信中提到你将东三郡让与云长将军,又接了他‘督荆州军事’的假节钺,此事可是属实?” “确实属实。” 刘封坦然答道,快速解下腰间的木匣子,双手呈到刘备面前。“假节钺在此,请父王过目!” “孩儿猜测孙权放弃了追赶二叔,定然会把重心放在攻打荆南二郡之上,故此向二叔请求前往荆南统兵。” “二叔欣然应允,将此节钺赐予孩儿,让我代他坐镇武陵、零陵二郡。” “然,孩儿也知道节钺乃是国之重器,不可私赠,故此从上庸辗转跋涉,前来禀明父王。” “嗯。” 刘备面色凝重地打开匣子,看着里面的铜节与金色斧钺符印,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铜节的纹路,似乎在掂量这件事的合理性。 督荆州军事、假节钺。 这是他当初亲手授予关羽的权柄,如今关羽转手给了刘封。 虽说关羽为了偿还刘封让地盘的恩情,但此事未经自己首肯,多少有些僭越。 “唉……只能说二弟遭此大败之后糊涂了。” 刘备在内心感慨一声,不想过多的追究此事。 如果和平年代,这件事追究起来,那就大了去…… 幸好,刘封这小子还算稳重,没有自己带着节钺屁颠屁颠地跑到荆南去当家做主。 “公毅啊,你这件事做得对。” 刘备将匣子合了起来,“节钺乃是国之重器,不可轻授,父王就把它收回了。” “孩儿遵命!” 刘封对此在意料之中,并没有失望。 刘备如果准了关羽所请,让自己持假节钺都督荆南,那自己就是刘备之下的蜀汉第一人了。 显然,目前自己还没有这样的资格! 第26章 孟达之死,其罪有三 大殿内烛火辉煌,暖意融融。 法正本想借关羽私赠假节钺之事做一篇文章,但见刘备没有怪罪的意思,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公毅将军,在下有一事相询,还望解惑。” 法正放弃了追责关羽私赠“假节钺”之事,但却没打算跳过刘封擅杀孟达之事。 毕竟,孟达是法正最好的朋友,作为蜀汉的尚书令,法正于公于私都要调查清楚此事。 法正还未说出要问什么,刘封已经猜到了他想问什么。 作为孟达最好的朋友,法正肯定会替孟达出头,因此在回成都的路途上,刘封就想好了回答的措辞。 当年刘焉出任益州牧,收拢了大量躲避战火的关中、南阳、汝南,甚至青、徐等地的难民。 因为这些人来自“益州以东”,故此刘焉将从这些百姓中招募的士兵编为“东州兵”。 后来,刘备取代刘璋执掌巴蜀,很多来自东州的士人纷纷投靠到他的麾下,并获得重用,其中以尚书令法正为首领,包括孟达、李严、许靖、吴懿、吴班等人。 当然,这些人也不会公开自称“东州派”,只是私下里走得比较近,关键时刻会互相帮忙说话。 刘封面带笑容地望着法正,拱手道:“尚书令请问。” 法正捻着胡须,目光变得严厉起来。 “孟达乃是我大汉重要将领,就算他有过错,也该交由大王审问问罪。刘公毅擅杀大将,敢问如此行事,妥否?” 刘封抱拳,目光坦然,语气平稳,看起来没有丝毫慌乱。 “我杀孟达实属迫不得已的无奈之举,请尚书令听我一一道来。” “孟达之死,其罪有三!” “其一,孟达不满父王任命,纵容部下骄兵悍将劫掠百姓,无故滋事。 我作为东郡主将,再三约束,孟达却指使手下阳奉阴违,败坏我汉军名声。” “孟达其罪之二:此贼在房陵纵兵戕害投降的太守蒯祺,还屡次威胁上庸太守申耽。这导致申耽等地方豪族人心惶惶,民心思动,危害社稷。” 孟达奉命于去年从秭归率四千精兵北上攻略东三郡,走的就是刘封救关羽时的这条山路。 一个月后,孟达顺利地攻下了房陵郡,逼迫魏国太守蒯祺开门投降。 也不知是无意还是受了指使,孟达手下的亲信一刀把蒯祺给捅死了。 这蒯祺出自荆襄大族蒯氏,与投降曹操的蒯良、蒯越同族,而且还是诸葛亮的大姐夫。 诸葛亮十岁出头的时候跟着蒯祺生活了七八年,可以说蒯祺对这位蜀汉的军师有养育之恩。 孟达杀了蒯祺,就算诸葛亮度量再大,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当时直接就找刘备告状了。 诸葛亮认为孟达纵兵杀害降将,极大地影响了蜀汉的仁义形象,导致房陵民心向背,应该召回孟达问罪。 刘备对孟达也很不满,但孟达手下的兵马是他的私兵,召他回来这支兵马就会溃散,刘备遂采取了折中的办法,命刘封带领三千兵马去统率孟达,继续攻打上庸、西城。 由于蒯祺的前车之鉴,魏国任命的上庸太守申耽率领两千私兵闭城坚守,拒不投降孟达。 等到刘封来了,申耽觉得孟达不敢肆意妄为了,便直接开门投降,还让镇守西城的申仪也开门投降。 这样一来,拿下上庸、西城的功劳就落在了刘封的头上。 这可把孟达气得牙痒痒,私下里发誓要弄死申耽。 因此才吓得申耽宴请刘封送美人,导致刘封喝得酩酊大醉,才有了被后世警察的夺舍穿越。 孟达当初杀了蒯祺之后,曾经给法正修书,说是帮着法正打击诸葛亮的威信。 法正看完吓了一跳,慌忙给孟达回信,表示自己和诸葛亮相处和睦,你自己杀了人,别踏马的把我牵扯进去…… 孟达见法正不领情,这才给刘备上书请罪,说自己手下图财杀人,并处死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向诸葛亮赔罪,这件事就此不了了之。 后来,刘备任命申耽为上庸太守、申仪为西城太守,邓辅为房陵太守,这又引起了孟达的极度不满。 这也是后来关羽求救,孟达三番五次从中作梗的原因所在。 见法正不说话,刘封清了清嗓子,继续侃侃而谈。 “孟达之罪其三:在二叔遣使求援,请求合攻襄阳的时候,此贼屡次威胁、欺骗于我。 他说‘上庸初定,人心未附’,又说某某地方有人造反,致使我做出错误判断,未能出兵助二叔攻打襄阳。” 法正总算开口:“此事可有人证?总不能仅凭你一面之词吧?” 刘封摩挲了一下下颌,沉声说道:“二叔派遣的使者陈范、梁韬俱都可以作证,上庸太守申耽也能作证。” “那就算孟达有罪,毕竟是当朝大将,你也不敢擅自杀害,应该送回成都交由大王发落。” 法正见辩不过刘封,便咬住这个理由不放。 刘封正色道:“二叔困守麦城,身边仅剩五百残兵,无奈之下遣廖化突围至上庸求救。” “直到此时,孟达还在劝我不要救二叔,还说我先前已经得罪了二叔,就算把他救回,也不会落下好处。” 一直坐在上边聆听的刘备终于忍不住开口:“此贼当死!” 对于刘备的表态,刘封心中暗喜,继续不动声色地道。 “当时廖化将军在场,我以主将身份命孟达率部随我前往临沮救援二叔。 谁知此贼公开抗命,说他麾下甲胄不整,天寒地冻,不能领命……” 说到这里,刘封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荆州丢了,还可以夺回来!” “如果二叔殉国,那就再也回不来了啊!” “二叔若死,将会极大地挫伤我大汉军心民意,后果之严重,恐怕难以估量啊……” 刘封这番话让刘备面容为之一动,抚须轻吟:“说得好啊,南郡丢了可以夺回来,云长若死,安能复生?” 刘封继续将自己擅杀孟达的理由抛出来。 “我麾下只有三千人马,不足以救回二叔,无奈之下,我只能自作主张,临阵处死孟达,夺其兵权,这才把二叔救了回来……” 刘封说着话,跪倒在刘备面前,叩首请罪。 “孩儿不仅杀了孟达,还杀了孟达之弟孟通、吕览等十余名心腹,这才彻底掌握兵权。 正所谓‘非常之时,当用霹雳手段’。 若父王认为孩儿有罪,甘受责罚!” 第27章 震惊刘备的喜讯 刘封话音落下,大殿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之中。 片刻之后,刘备缓缓起身从桌案后面走出,弯腰将刘封扶起。 “公毅啊,如果你说的这些是事实,那孟达确实其罪当诛,你没有错!” “谢父王理解。” 刘封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再次对着刘备深深一揖。 这个慈祥的老人,让他感到心安,之前的忧虑、畏惧全都一扫而空。 刘备转向法正,拍了拍他的肩膀:“孝直也请放心,孤也不会轻信一面之词,定然会派遣大臣赴上庸调查此事。” “若公毅所言有假,孤也会替孟达洗清冤屈,对公毅以法绳之!” 刘封抱拳:“为了稳住申耽,孩儿伪造了孟达私通曹仁的书信,仅此一项作伪,其余所述,句句是真。” “若有一句冤枉孟达,孩儿甘当死罪!” 既然刘备都这样说了,法正也没什么可说的,躬身领命。 “臣谨遵大王裁决!” 刘备在大殿中负手踱步,语气中带着欣慰:“公毅啊,你能当机立断,夺了孟达的兵权,把你二叔从吴军的重围中救出,孤甚是欣慰。” “二叔乃是大汉砥柱,孩儿自当全力以赴救援。”刘封不卑不亢地说道。 “你不仅救出了你二叔,还击杀了将近六千吴军,总算让孙权小儿吃了一些苦头,哈哈……” 刘备发出一声大笑,看得出很是开心,“否则,让这个小儿还以为我大汉无人可用!” 刘封拱手道:“如今孙吴不再追袭二叔,定然会将目标瞄准荆南二郡,孩儿恳求前往荆南坐镇,抵御吴军入侵。” 刘备轻抚胡须:“嗯……由你去荆南坐镇,确实再合适不过。” “多谢父王信任!” 刘封闻言心中暗喜,急忙作揖致谢。 “不过,孤想听听公毅的意见,等你到了荆南之后,我军该如何用兵?” 刘备背负双手,走向挂在屏风上面的巨大舆图。 刘封与法正一起向前,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既然父王垂询,那孩儿就斗胆陈述。” 刘封拱了拱手,来到舆图前站定,转身面向刘备与法正。 “根据孩儿所知,武陵郡兵力仅有三千,零陵也只有四千。面对十倍之敌的吴军,想要守住,绝非易事!” 刘备叹息:“是啊,孤也在为此事犯愁,正打算挑选一员大将引兵两万,前往荆南增援。既然公毅你回来了,也算有了合适的人选。” 刘封提高嗓门,大声说道:“吴军已经攻占了夷陵,封锁了长江水道,从巴蜀去荆南只能走牂牁郡,翻山越岭,至少要两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 “等到大军抵达之时,只怕荆南二郡已经换了旗帜。” 刘备忧心忡忡:“公毅可有良策?” “派人去与孙权和谈。”刘封缓缓吐出一句话。 刘备面色微变:“和谈?” 刘封急忙解释:“孩儿说的和谈并非真和谈,乃是缓兵之计,先拖住吴军对荆南二郡的攻势,等待援兵抵达。” “好计策!”法正忍不住击掌称赞,“公子好谋略啊!” 刘封向法正投去感激的目光,信心更足。 “请父王派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先到江陵与孙权相见,陈述利害,请求孙权重新联盟,按照现在的疆域划分荆州。 南郡与夷陵划给孙吴,武陵与零陵仍归我大汉。 就算孙权不会痛快答应,也会权衡利弊,吴军对荆南二郡的攻势必然也会迟滞。 在与孙权谈判之时,请父王派遣一员大将统兵,走牂牁郡朝荆南秘密进军。 孩儿趁此机会快马加鞭,半月必能抵达武陵。 待我到了之后整顿地方,加强城防,雇佣武陵的蛮族助战,吴军定然难以破城。 待孙权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军援兵已经抵达荆南,到那时吴军想要攻破武陵、零陵,绝非易事!” 刘备听完刘封的整个计划,不由得连连颔首:“好啊,好啊,公毅果然逐渐有大将之风了,此计可行、可行啊!” 得到刘备的肯定,刘封精神更加振奋,继续慷慨陈词。 “等孩儿稳住了荆南的局势,亲自引兵渡江攻打公安。 父王率大军从白帝城顺江而下袭夷陵,二叔与三叔自上庸出荆山破临沮。 三路合围,必能收复南郡!” 顿了一顿,刘封用略带卑鄙的声音说道:“既然吴狗不讲信用,咱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边跟孙权谈判,一边偷袭。 今天谈好条件,明天就翻脸偷袭。等吴军来打的时候,我们再谈。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谈中带打,边打边谈,定然会让孙权心力憔悴。” 法正听完刘封这番作战计划,一脸难以置信。 这家伙还是从前那个鲁莽的刘封吗? 这一套战术组合颇有韩信的用兵之道,阳谋中带着阴谋,虚虚实实,换了自己是孙权也会感到头痛。 刘备更是笑逐颜开,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哈哈……公毅这次去上庸,简直是脱胎换骨啊,你这套战术让我想起了庞士元,此计可行、可行啊!” 法正听完刘封的计划,并没有立刻附和。 他目光深邃地盯着舆图,很快就发现了这个计划的漏洞。 “公毅此计,虚实相生,确实精妙。”法正缓缓开口,略带沙哑的声音透着智慧,“但你是否少算了一人?” 刘封凝视法正,拱手问道:“尚书令所指何人?” “曹孟德。” 法正略显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宛城与上庸的标志上、 “大王若倾全国之力反攻荆州,汉中与东三郡必然空虚。若曹操趁我军与孙吴在荆州鏖战之际,提重兵南下,取汉中,下上庸,我大汉基业岂非危如累卵?” 刘备闻言,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神情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法正所言,正是蜀汉最大的隐患。 两线作战,实乃兵家大忌,蜀汉集团目前还没有这个实力! 刘封却面色不改,从容地朝法正抱了抱拳:“尚书令勿忧,曹操……恐怕没有精力南下了。” 此言一出,刘备与法正皆是一怔。 “公毅此话怎讲?”刘备一脸困惑的望着刘封,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 刘封语气笃定,如实道来:“根据孩儿安插在许都的细作密报,曹贼近来头风之疾愈发沉重,目眩头晕,已不能视事。据医匠诊断,他恐怕活不过半年了!”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刘备与法正对视一眼,俱都露出了惊愕之色。 曹操病重的消息,魏国一直极力隐瞒,成都这边根本毫无察觉。 “此事当真?” 刘备眼神中露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实在不敢相信刘封这番话。 “千真万确!” 刘封神色肃穆,将此事娓娓道来。 “曹贼为了治病,将神医华佗召至洛阳。华佗诊治后,言其病根在脑中,需用利斧劈开头颅,取出风涎,方可根治。 曹贼生性多疑,以为华佗要借机谋害于他,竟将华佗下狱拷打致死。” 刘封顿了顿,言之凿凿的说道:“华佗临死前曾断言,曹贼之病已入膏肓,必然活不过半年。这消息虽被曹魏死死封锁,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终究还是传了出来。” 法正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颤抖。 若真如刘封所言,曹操一死,魏国必将陷入储位之争与朝野动荡,哪里还有精力南下攻打汉中? 刘备的呼吸更是变得粗重起来,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中,再次燃起了熊熊野心。 曹操若死,大汉复兴的绝佳良机便到了! 刘封话音落下,大殿内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刘备与法正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当世人杰,自然清楚这个消息若是真的,意味着什么。 曹操若死,世子曹丕威望不足以服众,曹彰手握重兵在外,曹植党羽众多,魏国内部必然会陷入一场争权夺利的动荡。 到那时,曹魏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南下攻打汉中与东三郡? “若真如公毅所言,这可是天赐良机啊!”法正眼中精光大盛,原本的担忧一扫而空。 刘备在殿中来回踱步,双手不自觉地搓动,显然内心极度亢奋。 “曹孟德若死,曹魏必然无暇来犯。孤正可趁此大好时机,倾力东征!” 刘封见时机成熟,再次上前一步,拱手进言:“父王,孩儿还有一言,不吐不快。” “讲来听听。”刘备此刻对这个义子已是刮目相看。 “孩儿以为,大汉今后应当摒弃诸葛军师‘联吴抗曹’的国策。”刘封再次语出惊人。 刘备停下脚步,眉头微挑。 法正亦是眯起眼睛,静待下文。 刘封神色凛然,侃侃而谈:“隆中对时,曹操一家独大,孙刘唯有联合方能自保,此策固然没错。但时移世易,如今曹魏依旧势大,而我大汉与孙吴却旗鼓相当。” “孙权此人,首鼠两端,毫无信义可言。他今日能偷袭二叔,明日便能再反咬大汉一口。 与这等豺狼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时刻都要提防后院起火。试问,这等联盟,真能齐心协力北伐中原吗?” 刘备默然,回想起荆州之变,眼中闪过一抹痛恨。 刘封继续说道:“孩儿以为,天下大势,强者为尊。想要真正联合孙吴抗击曹魏,靠委曲求全、割地让步是行不通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打!” “趁着曹魏动荡,我军倾举国之力,出其不意,不仅要夺回南郡,还要顺势收复长沙、桂阳,将孙权的势力彻底逐出荆州。 要把东吴打痛、打残、打服! 只有把刀架在孙权的脖子上,他才会老老实实地听命于大汉,与我们一同抗魏。” 法正听得心潮澎湃,不由得抚掌称赞。 “好一个打痛、打残、打服!” “公子此论,深契兵法要义。”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一味退让只会换来得寸进尺。孙权畏威而不怀德,唯有兵戈方能让他清醒!” 第28章 我要驯服马超这头猛虎 刘封的话好似黄钟大吕,在大殿内回荡,振聋发聩。 刘备惊讶的看着刘封,深吸了一口气。 本来有些佝偻的背脊瞬间挺直,一股久违的枭雄霸气从他身上迸发出来。 “公毅所言极是!”刘备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孤戎马半生,岂能到老反受那碧眼小儿的窝囊气?” 他转头看向法正,果断下令:“孝直,自即日起,由你暗中调度粮草辎重至白帝城,做好战争准备。明面上,孤会派遣使节前往江陵与孙权和谈,麻痹吴军。” 法正躬身领命:“臣遵旨!” 刘备又将目光落回刘封身上,抚须道:“公毅,孤任命你为武陵太守,持节都督荆南军事。 荆南二郡的安危,以及未来反攻南郡的先机,孤就全权托付于你了!” 刘封急忙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宣誓道:“孩儿定当不辱命,誓为大汉夺回荆州!” 刘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桌案,沉吟询问道:“公毅啊,荆南二郡兵马不足万人,你若不带兵,去了那里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孤决定按照你的计划,派遣一员大将,即刻统兵出征,走牂牁郡进入荆南,与你汇合。” 刘备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刘封脸上,语气不疾不徐。 “你在荆南主事,这个人须与你配合无间。依你之见,谁可担此重任?” “嗯……” 刘封闻言,陷入了沉思之中。 若论对荆南的熟悉程度,黄忠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当年刘备入主荆州四郡时,黄忠曾在长沙太守韩玄帐下效力多年,对武陵、零陵一带的地理人情极为熟悉。 但黄忠毕竟已年过七旬,虽然老当益壮,但此次南征路途遥远,又要翻山越岭穿过牂牁的崇山密林,以黄忠的年纪,能否吃得消这番折腾,实在没有把握。 况且刘封心中还有更深远的考虑。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能打仗的将军,更是一个能帮自己在荆南打开局面的利器。 “马孟起!” 这个名字浮上心头的瞬间,刘封便有了答案。 马超出身凉州豪族,二十岁便统领西凉铁骑,曾在潼关杀得曹操割须弃袍,其用兵之勇悍,天下皆知。 后人称之为“金吕布、银马超”,便是对他实力的认可。 但自从归附刘备以来,马超仅在汉中之战中露过脸,之后便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刃,空有“左将军”名号,再也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马超从汉中归来后便形同虚设,每天都是在成都参加一些朝议,到军营里给士兵训几句话,可谓“明珠暗投”。 刘备不敢用他的原因很简单,此人曾为一方诸侯,就连曹操都在他手下吃了不少苦头。 这样的骁将若是给了兵权,天知道他会不会故态复萌? 但刘封看到的却是另一面。 马超今年才三十九岁,正值壮年,比关羽、张飞年轻了十四五岁。 若就此蹉跎下去,以马超的心高气傲,迟早要被这份憋屈磨去心气,最终郁郁而终。 倘若自己能给马超一个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以知遇之恩将此人笼络在手,这把利刃便能为己所用。 更安全的是,马超的威名根基在凉州,在荆南完全是无根之萍。 五溪蛮不认他,武陵豪强不识他,到了那片陌生的土地上,马超手中无一兵一卒是旧部,想要建功立业,就只能依附刘封的指挥体系。 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滋味马超已经尝了太久,只要给他一个舞台,他一定会拼命证明自己还行。 这些心思在刘封脑中一瞬而过,他抬起头来,目光沉稳的说道:“儿臣举荐左将军马超统兵前往荆南,担任我的副将。” 此言一出,刘备的表情明显一滞。 法正也抬起了头,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 “马孟起?” 刘备缓缓坐直身子,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此人确实骁勇善战,但他毕竟曾为一方诸侯,桀骜不驯。公毅啊,你觉得自己能节制得住他?” 刘备问得直白,显然这也是他多年来不肯放手用马超的核心顾虑。 刘封拱手答道:“父王所虑甚是,但儿臣以为,正因如此,马超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上前两步,指着舆图上荆南的位置,将自己的看法娓娓道来。 “其一,马超的根基在凉州,到了荆南如同无源之水,马超在那里没有私兵、没有旧部、没有人脉,想要有所作为,就只能仰赖儿臣的调度。时日一久,他那份诸侯脾性自然会被磨去棱角。” “其二,马超当年在潼关统率十万大军与曹操对峙,其用兵之能远在寻常将领之上。 荆南局势复杂,既要应对东吴大军压境,又要弹压地方豪强、安抚五溪蛮夷,非有大将之才不能驾驭。” 刘封顿了顿,最后补上一句。 “其三,马超闲置日久,必然憋着一口气。此番给他建功立业的机会,他定会竭尽全力证明自己。” “据此三点,儿臣以为马孟起实乃最佳人选!” 刘备听罢,手捻胡须,陷入了沉思。 法正在旁若有所思,并没有出言反对。 他与马超并无私交,但从国策的角度来看,刘封所言确有道理。 一个被雪藏的猛虎,与其让它在笼中老死,不如放到战场上为己所用。 “纵然如此,总得有人分其兵权。”刘备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试探。 刘封心中早就有了策略,当下从容答道:“儿臣已有计较,可命吴懿为副将,此人是东州宿将,军中资望素著,马超不敢轻慢。 再以蒋琬为参军,掌管粮草辎重与军中文书。 蒋琬是诸葛军师看重的后起之秀,有他在侧,则军中大小事务皆有章可循。” 最后又补充道:“此外,儿臣还会派遣自己的心腹马忠、张嶷随军,分领部曲。如此一来,马超虽为主将,但左右皆有牵制,绝不至于一家独大。” 刘备听完不再犹豫,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许。 吴懿是外戚出身,代表着东州派的利益,让他去制衡马超,恰到好处。 蒋琬是诸葛亮的人,有他监军,诸葛亮那边也能放心。 再加上刘封自己的亲信,三方势力互相咬合,马超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你想得很周全,父王这就放心了。”刘备终于点头答应,语气中隐含的那丝忧虑也随之散去。 法正在旁边拱手道:“大王,此议可行。马超若能在荆南立功,既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也为日后收复南郡多了一路生力军。” 刘备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几步,沉声下令。 “公毅,你此番南下荆南,以武卫将军之衔节制马超,规格有些低了,须得加以调整。” “孤擢升你为平东将军,加中护军,假节都督荆南军事。准予你开府治事,裨将军、偏将军以下,自行任免,报备即可。” 这道诏令一出,殿中的气氛陡然凝重了几分。 平东将军乃是大汉的重号将军,分量和前后左右四方旗鼓相当,再加中护军,意味着刘封拥有了甄选武官、监察军纪的权力。 假节都督荆南军事,则是将武陵、零陵二郡的军政大权尽数托付。 而开府治事,更是允许他自设幕府,置长史、司马、参军等佐官,这已经是比肩关羽、张飞、魏延的待遇。 法正眉头微挑,看向刘封的目光变得复杂。 此人不过才二十七八岁,已经走到了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望尘莫及的位置。 刘封心头涌过一阵热流,但面上却未失态,他撩起长袍跪倒在地,叩首谢恩。 “儿臣谢父王器重之恩,定当为复兴大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刘备走到他面前,弯腰将他扶起,一双苍老却有力的手按在刘封肩头,目光深沉。 “公毅啊,孤把荆南交给你,不是赏赐而是重担,希望你莫要让孤失望!” 刘封抱拳,目光毅然:“有儿臣在,荆南二郡绝不会丢掉!” 刘备转身回到案后坐定,对法正吩咐道:“孝直,即刻连夜宣诸葛亮、马超、吴懿、蒋琬四人入宫议事。此事机密,不得外泄。” 法正正要出门传令,刘封再次开口:“父王,儿臣还有一事相请。” 刘备抚须答应:“何事?” “儿臣请求让马良随行,赴荆南主持政务。” 刘备微微一怔:“马季常?” “马良出身荆州宜城大族,在荆南素有名望。当年二叔镇守荆州之时,便多次派遣马良出使五溪,安抚蛮夷,沙摩柯等蛮王对他极为敬重。 儿臣若独自前往荆南,只怕地方豪强与蛮族未必肯买我的账。有马良在侧,荆南军民的人心便能迅速安定下来。” 刘备沉吟片刻,“嗯……你说的有道理!” 马良才干出众,本是他留在成都备用的重臣。 但刘封说得有理,荆南局势的关键不在于打仗,而在于稳住人心。 五溪蛮族历来只认熟人,马良是为数不多能与他们坐下来说话的人。 “允了。”刘备点头,又叮嘱一句,“季常是孤倚重的人,你须敬之如师,不可怠慢。” “孩儿省得。”刘封躬身领命。 第29章 救兵如救火,一日不耽搁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殿门被推开,最先到来的是军师将军诸葛亮。 他年方三十八岁,身长八尺,比起刘备、刘封都要高出小半头。 隆冬时节,殿外寒风凛冽,他却仍是一袭青色深衣,手中那柄白羽扇也未曾搁下,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优雅从容。 “臣诸葛亮拜见大王。” 诸葛亮走到殿中,对着刘备躬身施礼。 “军师免礼。”刘备抬了抬手。 诸葛亮直起身,目光转向一旁的刘封,抱着羽扇施礼:“原来是公毅将军归来,将军在临沮大破吴军,救出云长将军,亮钦佩不已啊!” “军师言重了,皆是父王洪福,将士用命。”刘封急忙毕恭毕敬的还礼。 诸葛亮摇着羽扇问道:“云长将军身体如何,麦城突围,可有受伤?” “二叔安然无恙,如今正在上庸整顿兵马,只待来日反攻荆州。” 刘封答的十分谨慎:“临沮之战,二叔亲冒矢石,破了潘璋一道防线,宝刀未老。” 诸葛亮闻言长舒一口气,似乎卸下了肩膀上的千斤重担。 他与关羽相交多年,这些日子荆州的噩耗一桩接着一桩,他这个力主联吴的人,心中的愧疚比谁都重。如今听得关羽脱险,心头的石头总算稍稍落地。 两人随后就关羽的近况低声寒暄。 自始至终,诸葛亮都没有提起孟达的事。 可那双眼睛里的感激之情,刘封看得分明。 蒯祺是诸葛亮的大姐夫,当年诸葛亮十岁出头流落荆襄,正是在蒯祺府中寄居了七八年,蒯祺待他如同亲弟,养育之恩重于泰山。 孟达纵兵杀了蒯祺,诸葛亮纵然度量再大,心底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如今自己一刀斩了孟达,等于替他出了一口积压数月的恶气。 只是当着刘备与法正的面,诸葛亮不能把这份心思摆到台面上。 他是蜀汉军师,一举一动皆系于公义,私怨不能宣之于口。 刘封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这一步棋,杀的是孟达,结下的却是诸葛亮的善缘。 东州派视他为眼中钉,可只要诸葛亮这边不落井下石,朝堂之上他便不至于孤立无援。 过了片刻,殿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第二个到来的正是蜀汉左将军马超。 这位昔日的西凉之主年方三十九,身长八尺五寸,猿背蜂腰,行走间脚步沉稳,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剽悍。 但那张本该意气风发的脸上,却挂着一层抑郁之色,眉头微锁,眼神里透着一种英雄末路的疲惫。 那是利刃归鞘,眼睁睁看着自己锋芒黯淡下去的不甘。 刘封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笃定马超可用。 马超自归附以来,除了在汉中之战露过一面,便再无用武之地。 在成都每日不过是朝堂上走个过场,去军营对着士卒训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心高气傲如他,被这般雪藏,胸中自是极为郁闷。 这样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正是刘封需要的助力,等他出笼亮出獠牙,定然会撕碎东吴那些鼠辈! 不多时,辅汉将军吴懿、侍中马良、尚书郎蒋琬三人也先后抵达了大殿。 五人到齐,分列阶下,听候刘备训话。 刘备在主位上正襟端坐,病容虽未尽褪,那双眼睛却已重新燃起了精光,朗声开口。 “孤召诸位连夜入宫,有要事相商。”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刘封,当着五人的面大声夸奖。 “武卫将军刘封,临沮一战救回云长,歼吴军近六千,生擒马忠、孙桓。 加之先前平定上庸、西城之功,孤决意擢升他为平东将军,加中护军、假节、都督荆南军事。” 此言一出,阶下众人神色各异,却无一人出言异议。 刘封虽然年轻,可临沮的战功摆在那里,又是刘备的义子,这份封赏纵然厚重,也在情理之中。 诸葛亮微颔首,眼中并无意外。 吴懿垂手肃立,面色不动。 唯有马超抬起头来,目光在刘封身上转了一圈,似在重新掂量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儿臣谢父王。”刘封撩袍跪地,叩首谢恩。 刘备伸手虚扶,扭头看向马超:“孟起啊!” 马超精神一振,上前一步抱拳:“臣在,请大王示下。” “孤命你为刘封副将,与吴懿、蒋琬统率两万兵马,自成都南下犍为,转道牂牁,翻越武陵山,驰援荆南。” 这句话,仿佛一场甘霖滋润了马超干渴许久的心田,让他眼眶不自觉的湿润了几分。 自己终于又能统兵了,而且还是两万人马? 马超只觉胸中那股郁结了许久的闷气,霎那间冲开了一道缺口。 他强压着翻涌的激动,单膝跪地谢恩:“臣必不负大王所托!” 刘备不动声色的观察马超的反应,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眼神。 汉中之战后他不肯放手使用马超,顾虑的正是他那份诸侯脾性;但如今刘封已做好了制衡,让他去荆南那片无根之地建功,倒不失为一着妙棋。 “孟起啊!” 刘备严肃的声音中带着期许,“等到了荆南,你要与公毅齐心协力,固守二郡,静待援兵,一切以刘封之命为准。” 马超自然听出了刘备的敲打之意,当即抱拳领命:“大王放心,末将到了荆南,凡事必以平东将军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刘备这才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马良,轻声道:“季常啊!” 马良出列躬身,答道:“臣在。” “孤册封你为荆州治中从事,随公毅一同动身,轻骑快马,自江州走涪陵郡,穿巫山,尽快赶往武陵。” 刘备端起面前的茶盏呷了一口,继续沉声说道:“武陵的五溪蛮族敬重你,沙摩柯那些蛮王也敬佩你。你到了荆南,多多襄助公毅,安抚民心,一起稳定局面。” 马良郑重一揖:“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王重托!” 刘备又转向刘封,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句:“季常是孤倚重之人,你当敬之如师,不可怠慢。” “孩儿谨遵父王之命,遇事多与先生协商。”刘封抱拳答应。 等刘备部署完毕,诸葛亮羽扇轻摇,开口问道:“公毅将军,你打算何时起程?” 刘封不假思索的答道:“明日上午点兵,下午便走。” 此言一出,刘备微一怔,连诸葛亮都有些意外。 “如此急么?”刘备抚须道,“眼下已是岁除,明日便是新年。公毅一路奔波,何不在成都过个团圆年,待到初二再走不迟,孤也好为你饯行。” 刘封却毫不犹豫的拒绝:“父王,救兵如救火!” 他抬眼望向那幅悬在屏风上的荆州舆图,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笃定。 “荆南二郡形势危急,儿臣早到一日,便多一日转圜的余地。晚到一日,那片土地上插的,或许就是孙权的旗帜了。” “与其在成都守岁,不如早一刻赶到武陵,攥紧大汉的旗杆!” 刘备闻言,凝视刘封,眼底的欣慰掩饰不住。 “既然公毅有此心志,孤也就不挽留了,孤相信你此去荆南,足可让东吴鼠辈,铩羽而归!” 旁边的马超听了刘封这番话,心头的锐气越发按捺不住,当即抱拳响应。 “大王,平东将军既是轻骑先行,末将这两万大军也不可拖延。” 马超目光如炬,声若洪钟:“明日是新年,臣让将士们收拾行囊兵器,做好准备,后天便挥师南下,争取一月左右赶到武陵,与平东将军会师。” “好、好……有公毅、孟起这般斗志,何愁荆南不保,何愁南郡不复!” 刘备闻言大笑,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阴霾仿佛被这君臣一席话冲散了大半。 这场持续了一个时辰的夜间紧急会议就此结束。 看到刘备有些倦意,包括刘封、法正等人在内,俱都一起施礼告辞,鱼贯离开了王宫。 第30章 让我点燃将士们的斗志 转眼天亮。 腊月三十的清晨,成都城内一片喜庆景象,家家户户喜迎新年。 刘封打算把采莲与碧荷留在成都,她们从上庸一路跟来,颠簸了大半个月,路上很是辛苦。 荆南不比成都安稳,到了那里烽火连天,两个女子跟在身边多有不便。 “你们留在府上,我让管家好吃好喝的供着你俩,不会亏待你们。” 刘封一边整理随身行囊,一边对两个侍女说道。 采莲与碧荷对视一眼,齐齐跪倒在地。 采莲先开口,语气恳切:“将军身边应该有人照应起居才对,婢子虽是女流,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骑马,习惯了在马背上颠簸,绝不会拖累将军,请将军带上我们!” 碧荷也急忙附和:“婢子在成都举目无亲,将军若走了,婢子留着又有什么意思?公子就带着我们吧!” 刘封看着她俩央求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说到底,这两个女子被申耽当作礼物送给自己,在这世道里并无别的去处。 留在成都虽然安全,可等自己去了荆南,经年累月不回来,她们在这座陌生的城池里也不过是寄人篱下。 “也罢。” 刘封沉吟片刻,点头应允,“但出了成都,你们必须女扮男装,充作我的亲兵。” “军中不比别处,若被人看出是女子,于军纪不利,于你们自身也不安全。等到了荆南安顿下来,再换回女装。” 两女闻言大喜,连连叩首:“多谢将军,婢子省得!” 刘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去见管家刘侃。 刘侃正指挥着仆从在正堂贴窗花,听到刘封的脚步声,赶忙放下手中的红纸迎上来。 “公子,年夜饭的羊肉已经备好了,今晚可要多请几位同僚来家中……” “阿舅,”刘封打断他的话,“我今日便要出城,不在成都过年了。” 刘侃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劝说什么,但看到刘封那副已经拿定主意的神情,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老人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世人只看见公子人前显贵,封将加衔,风光无限。 可谁又见到公子背后这番奔波跋涉? 年底从上庸往成都返程,一路快马加鞭,连口安稳饭都没吃几顿,如今连个年都过不了……” 刘封拍了拍他的肩膀,莞尔笑道:“等荆南安定了,我回成都来陪阿舅过年。” 刘侃眼眶微红,却也知道拦不住,急忙吩咐仆从包了几样干粮点心,又塞了一袋铜钱给随行的亲兵,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一路多多关照公子。 吃过早膳,刘封换上贴身软甲,外罩玄色战袍,腰悬佩剑,在寇登的陪同下赶到城中驿馆。 关兴与张苞早已等候多时。 年轻的关兴着一身青色劲装,腰挂长剑,举止沉稳。 张苞则披了一副轻甲,虎背熊腰,精神抖擞,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马忠、张嶷也在院中侍立,两人昨夜得了刘封的军令,各自换上了武官打扮,腰悬环首刀,精神焕发。 “先去一趟城南大营阅兵!” 刘封翻身上马,率部策马出了成都南门。 成都周围共有两座军营,南北各一。 城南这座驻军两万,城北驻扎一万五千,合计三万五千人,加上城内五千驻军,乃是拱卫成都的所有军事力量。 黄忠与严颜这段日子正在从各地往成都调兵,准备由刘备亲自统率反攻南郡,目前已经征调了一万人到达。 等马超率部南下之后,这批新军正好入驻南大营,倒是不用再扎下临时营寨。 刘封一行出城走了五里路程,便望见了城南大营的轮廓。 这座营寨占地极广,辕门高悬“汉”字大旗,拒马鹿角排列整齐,望楼上甲士执戈而立。 营内传来的号角与鼓声隐约可闻,显然已经开始集结。 刘封出示虎符,表明身份,顺利通过辕门。 进入营中,只见各处营帐前都有士卒在搬运甲仗,捆扎辎重,一片紧张有序的备战景象。 主帅大帐前的空地上,马超正与吴懿并肩而立,面前摆着一张木案,两名书吏正在案上奋笔疾书,清点兵员名册。 马超今日全副披挂,身着一副鱼鳞亮银甲,肩吞兽面,腰系狮蛮带,外罩白色战袍,头戴束发银冠。 腰间悬着一柄镶嵌宝石的长剑,整个人如同一尊战神,凛然不可逼视。 吴懿则穿了一身朴素的铁灰色札甲,须发微白,面容沉稳,一副儒将风范。 看到刘封策马而来,马超率先迎了上去,抱拳行礼。 “平东将军来了,两万人马已经清点过半,明日辰时便可拔营南下。” 马超说话的时候,眼中的神采与昨夜初闻军令时截然不同。 那股被雪藏数年的沉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掌兵的锐利与自信。 刘封翻身下马,与马超、吴懿互相见礼。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修长、相貌弘毅的年轻男子从帅帐中快步来到刘封面前,拱手施礼。 “见过平东将军,在下马谡,字幼常,承蒙马将军厚爱,暂领参军一职。” 马谡年约三十,眉目清朗,气宇轩昂。 他穿着一袭靛蓝色深衣,外面罩了一件薄甲,虽是文官打扮,但举止间透着一股沉稳的自信。 马谡在历史上毁誉参半,失街亭一战让他遗臭万年。 但话说回来,此时的马谡才三十岁,距离那场败仗还有近十年光阴。 如果能在荆南的实战中慢慢打磨,循序渐进地培养,或许这块璞玉能走出不同的路来。 “幼常是季常先生的胞弟?”刘封笑着问道。 “正是。”马谡答道,神色坦然,“兄长排行第四,在下排行第五。” “不错,你与令兄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到了荆南之后多加历练,多多帮助孟起将军分忧解难。”刘封拍着马谡的肩膀,热情的说道。 对于刘封的夸奖,马谡很是受用,抱拳应诺:“将军放心,卑职定当竭尽所能!” 刘封环顾四周,对马超说道:“孟起将军,本将想与全营将士见上一面,还请集结校场。” 马超爽快答应,转身吩咐下去,很快号角长鸣,鼓声隆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万将士便齐聚校场,列阵肃立。 步卒居前,骑兵在后,旌旗如林,甲光耀日。 虽是年关将至,可这些将士昨夜已接到拔营的军令,俱都收拾了过年的心思,个个面容肃然。 在众将的簇拥下,刘封登上点兵台,身后大纛猎猎作响。 他双手叉腰俯瞰校场,只见两万将士阵容整齐,长矛如林,盔甲曜日。 在刘封身后,马超、吴懿分列左右,蒋琬、马谡、关兴、张苞、马忠、张嶷、寇登等文武依次站定。 刘封按剑向前,高声发表战前宣言。 “诸位将士!” 校场顿时安静下来,两万双眼睛齐齐望向点兵台上那个身披大红披风的汉中王义子。 “今年九月,关云长将军率我大汉健儿在襄阳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那一仗,吓得曹贼几乎要迁都!” 台下将士闻言,不少人面露振奋之色。 关羽水淹七军的捷报传遍天下,是蜀汉军中人人津津乐道的壮举。 刘封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厉。 “可就在我军兵锋正盛之时,孙权那碧眼小儿,背弃了十年盟约,趁我军主力在樊城与曹贼鏖战,遣吕蒙偷袭南郡,陆逊攻占夷陵。” “糜芳、傅士仁这两个叛贼开门献城,致使关将军腹背受敌,五万将士溃散殆尽!” 台下响起一阵低沉的怒骂声。 荆州军中有不少将士与成都驻军是同乡袍泽,五万人溃散的噩耗早已传遍军中,人人切齿痛恨。 “如今,吴贼还不满足!”刘封提高嗓门,右手猛然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南方。 “他们还想趁势南下,吞并我大汉的武陵、零陵二郡,把我们彻底逐出荆州!” “我知道你们里面很多人来自荆州,本将想问问你们,答不答应?” “我们不答应!” 两万人齐声怒吼,声震寰宇。 刘封将佩剑横于胸前,声音铿锵有力。 “本将奉汉中王之命,都督荆南军事,誓要守住武陵、零陵,伺机反攻南郡。” “今日本将先行一步,抄近路赶赴荆南主持大局。尔等跟随左将军马孟起,走牂牁大路南下增援。我在武陵等着你们!” 他将佩剑高高举起,大声喝道:“到了荆南,咱们一起把吴贼的人头砍下来,祭奠死在荆州的五万袍泽英灵!” “誓退吴贼!” “保卫疆土!” “斩杀吴狗,保家卫国!” 两万人挥拳高呼,甲胄碰撞之声如同雷鸣。 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怒火与战意,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 第31章 父王为你赐一桩婚事如何? 校场上旌旗招展,两万汉军群情激奋。 尤其是籍贯荆州的将士更是红着眼睛,挥舞着拳头,恨不能现在就杀到荆州,把吴贼杀个屁滚尿流! 马超站在刘封身后,脸上忍不住露出钦佩之色。 这刘封还不到而立之年,不仅能打仗,更懂得如何驾驭军心,难怪刘备敢把荆南托付给他。 这让马超有些惭愧。 自己那霹雳火一般的性格一旦爆发,就会失去理智一般与对方一决生死,远远没有刘封这样张弛有度。 张苞、关兴、马忠、张嶷等新加入刘封麾下的年轻将领也都心情激荡,被刘封鼓舞的斗志昂扬,战意浓烈。 待欢呼声渐渐平息,刘封当众宣布了对几个亲信将领的任命。 “张苞听令!” 张苞急忙上前一步,抱拳挺胸:“末将在!” “自即日起擢升你为虎烈将军,随我先行赶往荆南。” “末将领命!” 张苞咧嘴憨笑,退回原位。 “关兴听令!” “末将在!” “擢升你为鹰扬将军,随本将先行!” 关兴抱拳应诺:“喏!” “马忠听令。” “末将在!” “擢升你为昭武将军,统领五千人马,为马孟起将军分担压力。” 马忠深吸一口气,躬身领命:“多谢平东将军提携!” 他从巴西汉昌的一个小县令,到统领五千兵马的杂号将军,不过数日光景。心中既感激又振奋,暗暗发誓绝不辜负刘封的知遇之恩。 “张嶷听令!” “末将在!” “擢升你为立义将军,领五千人马,随马将军南下。” “末将领命,定不负公毅将军所托!” 张嶷抱拳高声领命,浑身上下散发着跃跃欲试的战意。 这四个杂号将军皆是偏将级别,按照刘备的授权,刘封有权自行任免,无须请示。 台下将士看到这些年轻将领一个个受封,俱都精神振奋。 有道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主帅如此年轻便身居高位,部下自然也升得快。 跟着这样的将军打仗,何愁没有封妻荫子的机会? 点兵完毕,刘封转身面对身旁的马超,拱手说道:“孟起将军,这两万人就交给你了,我先行一步,在荆南等你!” 马超抱拳,声若洪钟:“公毅将军放心,超定当按期抵达。” 刘封又看向吴懿、蒋琬二人,拱手道:“吴将军、公琰先生,一路多费心了。” 吴懿点头:“将军保重。” 蒋琬微微一笑:“琬定当协助孟起将军,将大军顺利带到荆南。” “既然如此,那本将就此别过!” “祝将军一路顺风!” 马超、吴懿、张嶷等人纷纷抱拳作别。 刘封不再耽搁,带着张苞、关兴翻身上马,出了南大营,策马赶回城中。 午时过后,马良已经在王宫门外等候多时。 这位荆州名士今日穿了一身便于骑行的褐色劲装,外罩一件厚实的皮裘,头戴黑色幅巾,虽是文士打扮,却也利落干练。 他的坐骑是一匹枣红色骏马,鞍上绑着一只装满书卷与印信的皮囊,身边跟了七八名随从。 “季常先生久等了。”刘封在翻身下马,抱拳施礼。 马良微笑还礼:“将军说走便走,良岂敢落后?” 两人寒暄了几句,随后并肩步入王宫,来到正殿向刘备辞行。 经历了昨夜的军事部署,刘备心中的郁结疏解了大半,他坚信一定能从孙吴手中夺回南郡。 此刻他正端坐在案后批阅案牍,虽然依旧有些憔悴,但眉宇间却重新焕发出一代枭雄的自信。 刘封与马良进殿施礼,刘备笑着抬了抬手:“免礼,赐座!” 待二人落座,刘备对身旁的内侍使了个眼色。 八名身材健壮的内侍,立刻从后堂吃力的抬出两口沉甸甸的木箱子,小心翼翼的放在大殿中央。 刘备挥了挥手,内侍上前将箱盖掀开。 霎那间,大殿内金光璀璨,两口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的码放着黄澄澄的马蹄金。 “公毅啊,这是五百斤黄金。”刘备看着刘封,语气温和而郑重,“你到了武陵,招募蛮兵、安抚豪强、打探军情,处处都要花销。这些金子随身带着,便宜行事。” 刘封见状大喜。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仁义固然能收买人心,但真金白银才是最立竿见影的利器。 他当即起身,长揖谢恩:“儿臣多谢父王赏赐!有了这笔黄金,儿臣到了荆南便是如虎添翼,定能将那武陵蛮族尽数收归大汉麾下!” 刘备抚须大笑,显然对刘封这番干脆利落的表态十分满意。 就在这时,一名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年在两名内侍的陪同下迈过门槛,进入殿中。 少年生得体型微胖,穿着一身锦服,面庞圆润,眼神透着一股未谙世事的憨厚。 此人正是刘备的嫡长子,蜀汉世子刘禅。 “儿臣拜见父王!”刘禅规规矩矩的向刘备行了大礼。 刘备点了点头,指着刘封道:“阿斗,你公毅兄长马上就要出征荆南了,还不快去见礼。” 刘禅闻言,立刻转身走到刘封面前,双手作揖道:“小弟刘禅见过兄长。” 刘封急忙侧身避开半礼,伸手将刘禅扶起,还礼道:“世子折煞微臣了,快快免礼!” 刘禅直起身子,双目凝视刘封,脸上满是钦佩之色。 “我听宫里的侍卫说,兄长在临沮大破吴军,还把二伯从重围中救了出来,真是盖世无双的骁将。小弟愚钝,日后定要多多向兄长请教兵法武艺。” 刘封心中微动,谦虚说道:“世子天资聪颖,又有父王与诸葛军师亲自教导,日后必是我大汉的明君。” “为兄不过是替父王、替世子在阵前斩将夺旗罢了,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刘禅,又表明了自己为人臣子的本分。 刘备在座上听得真切,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公毅啊。”刘备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刘封身上,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过了这个年,你便二十九岁了吧?” “回父王,儿臣年后二十九岁!” 刘备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丝自责:“你自幼随我南征北战,耽误了青春。 如今将近而立之年,父王却还未给你张罗一门亲事,实在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够细心。” 刘封心中一凛,隐隐猜到了刘备的用意。 果然,刘备继续说道:“太傅许靖有一女,年方十八,知书达理,至今尚未许配人家。 许太傅乃是海内名士,门第高贵。等你从荆南凯旋,孤便为你赐婚,让你迎娶许氏,你看如何?” 刘备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微妙了起来。 许靖是益州士人与东州派共同推崇的名士领袖,若刘封娶了许靖的女儿,便等于在成都官场上扎下了根基。 对于一个手握重兵的义子来说,这既是恩宠,也是一种无形的政治联姻。 但刘封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关羽之女关银屏的身影。 且不说关家在军中的根基远比许靖这种没有实权的文官势大,单是前两日关平的许诺,他就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改弦易辙。 刘封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婉言谢绝:“父王厚爱,儿臣无以为报,但儿臣不能奉诏。” 刘备露出诧异的表情:“哦……为何,莫非公毅看不上许太傅的女儿?” 第32章 黄金开路,千里奔袭 面对刘备不解的目光,刘封稳了稳心神。 肯定不能说我想娶“银屏妹子”,这话得让关老二来跟刘备沟通,要不然他会怀疑自己结党营私,甚至会觉得自己威胁到了刘禅的地位。 “父王明鉴。” “昔日霍去病曾言‘匈奴未灭,何以为家’。如今荆州沦陷,五万将士化为乌有。大汉未兴,魏吴未灭,儿臣怎敢成家?” 他重重地抱拳,朗声表明心志:“儿臣恳请父王收回成命,待将吴狗逐出荆州,收复南郡之日,再请父王赐婚!” “哈哈……公毅果然心怀大志!” 刘备非但没有因为被拒而生怒,反而放声大笑,十分欣慰。 “好一个大汉未兴,何以成家!孤有子如此,何愁荆州不复,何愁汉室不兴!” 刘备大步走下丹墀,亲手将刘封扶起,转头看向一旁的刘禅,厉声教诲。 “阿斗,你听见了吗?这便是我大汉男儿的志气!” “你日后当以公毅为榜样,切不可贪图安逸,忘了复兴汉室的宏愿!” 刘禅被刘备的教诲震的缩了缩脖子,连忙躬身受教:“儿臣谨记父王教诲,定当以兄长为榜样!” 辞行完毕,刘备命黄门内侍将那两箱黄金抬起,一直送到宫门外。 刘封与马良再次向刘备作揖告别。 刘备微微颔首,吩咐刘禅道:“阿斗啊,你代为父送公毅与季常出宫。 “孩儿遵命!” 刘禅老实巴交的领命,随后把刘封与马良送出了宫门。 宫门外面,张苞、关兴以及寇登率领的三百精骑早已列阵等候。 战马打着响鼻,吐出团团白气,将士们皆披坚执锐,整装待发。 看着门前两口沉重的木箱,刘封眉头微皱。 三百骑兵轻装简从,若是用马车运输木箱,速度必然大打折扣。 兵贵神速,绝不能在辎重上贻误时辰。 “寇登?”刘封召唤一声。 “末将在!” 寇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请示。 刘封指着木箱吩咐道:“你立刻挑选十个心细负责之人,拿牛皮褡裢来把金子分开装。每人随身携带五十斤,挂在马背上,这样就不会影响行军速度了!” “喏!” 寇登立刻挑选了十名精壮的心腹亲兵下马,当着宫门守卫的面打开木箱,将一锭锭马蹄金分装进结实的牛皮褡裢中,随后牢牢绑在各自的马鞍两侧。 五十斤的重量对于训练有素的战马来说,虽有负担,但不至于影响长途跋涉。 刘封对送行的刘禅拱手作别:“世子留步,外面风寒,快回宫去吧!” 刘禅挥手作别:“兄长此去,山高路远,务必多加保重。小弟在成都等候兄长克复荆州的捷报!” “借世子吉言!” 刘封不再迟疑,翻身跨上那匹神骏的大宛红马,一扯缰绳,战马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 马良亦跨上枣红马,与张苞、关兴分列刘封左右。 “出发!” 刘封扬起马鞭,遥指东南方向。 随着一声令下,三百精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顺着宽阔的青石板大街席卷而出。 马蹄声碎,踏破了成都城岁除之日的宁静,迎着冬日清冷的寒风,自成都东门出了城池。 在这一千八百年前的世界,从成都到江州(重庆)的驿道长九百八十里,快马加鞭需要四天左右才能抵达。 走驿道的好处是速度快,但坏处是全速赶路,人与马都非常疲劳。 巴蜀大地河流纵横,除了走陆地之外,还有水路可达江州。 成都西面六十里就是浩浩汤汤的岷江,可以乘坐小型船只顺江而下,过犍为郡,再由僰道(宜宾)汇入长江。 如果是夏天丰水期,水流速度快,浅滩少,船只一天能够行驶一百五十里路程,大约七天左右可达江州。 但现在是枯水期,长江上游水量少,许多浅滩裸露,沿途得需要纤夫拖拽船只,至少要半月才能抵达江州。 与骑马走驿道相比,水路更轻松,但耗时较长。 “走驿道!” 在与马良经过简单的商讨之后,刘封果断的做出了走驿道的决定。 三百余骑自锦官驿出,一路向东。 行五十里,便见一道横亘南北的山岭挡住去路。 此乃“分栋岭”,即后世所称龙泉山,东西宽数十里,将膏腴的成都平原与东边丘陵硬生生割裂开来。 山路崎岖,比之平原难行数倍。 一行人跋涉五十里山路,足足耗去四个时辰,方才自东坡而下。 回望来路,夕阳已经隐去,西天只余一抹残霞。 刘封勒住马缰,轻叹一声,这日头竟在山中消磨了大半,算下来行进不过百里。 兵贵神速,这般进度着实令人心焦。 马良上前劝慰道:“将军勿忧,翻过这分栋岭,前方便是平坦的丘陵驿道。 天色已晚,将士们饥寒交迫,不如先到前方的阳安驿歇息一宿,明日再全速赶路。” 刘封微微颔首,下令全军入驿站休整。 次日天色微明,号角低鸣。 三百精骑再次起程,在这平坦的驿道上放开马蹄,一路狂奔。 每日行军将近三百里,沿途只在驿亭喂马歇息,终于在正月初三的晌午,顺利抵达了巴郡治所江州。 江州乃巴蜀东大门,扼守长江咽喉。 半月之前,刘备为防东吴水军溯江而上,特命李严率五千精兵进驻江州,协同巴郡太守费观共同防御。 得知刘封持节到来,费观与李严不敢怠慢,率领一众属官出城十里相迎。 李严年近四旬,身着铁灰扎甲,外罩锦袍,面容清癯,颌下蓄着三绺长须。 他虽是东州派的骨干,却因才略过人,颇受刘备器重,眉宇间自带一股孤傲之气。 “下官巴郡太守费观(下官李严),见过平东将军!” 江州城门外,费观与李严一起向刘封施礼相见。 刘封还礼,马良也与费、李二人相见。 随后,费观将刘封一行迎入城中,在太守府设下接风宴。 酒过三巡,刘封放下酒杯,直入正题:“费太守,如今江州城内共有多少兵马?” 费观如实作答:“回将军的话,江州原有郡兵三千,加上李将军半月前带来的五千精锐,合计八千人马。” 刘封听罢,微微点头,转向李严说道:“正方将军,下游八百里外的白帝城,已有子龙将军率重兵坐镇,东吴水军断然过不了夔门。江州位于后方,实则稳如泰山。” 李严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已猜到了对方的用意,不动声色的回道: “白帝城虽有子龙将军镇守,但大王命我镇守江州,严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刘封淡淡一笑,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荆南局势危如累卵,我此番奉命都督荆南军事,手中却只有三百亲骑。 还请正方将军以国事为重,从那五千精锐中拨出两千五百人归我统领,随我顺江东下。”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顿时为之一凝。 李严眉头微皱。 这五千人马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刘封一开口就要走一半,他岂能甘心? “平东将军。”李严放下酒杯,语气不卑不亢,“大王命严驻守江州,并未下达分兵之令。若无大王手书,严实难从命。” 刘封神色不变,从腰间解下刘备赐予的假节放在桌案上。 “我持此节,都督荆南一切军务,有临机专断之权。” 刘封盯着李严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江州虽然不属于荆南,也应该随机应变。若因兵力不足导致武陵失守,大王怪罪下来,只恐将军也有责任。” 李严看着那象征王权的假节,眼角微微抽搐。 他虽自视甚高,但却不是个蠢人。 刘封如今不仅是汉中王义子,更是刚在临沮立下大功的平东将军,深得刘备宠信。 若真因为自己拒不借兵而误了荆南战局,这个罪名他李严扛不起。 权衡利弊之下,李严起身抱拳:“既然将军持节调兵,严自当遵命。明日一早,两千五百精兵便在校场集结,听候将军调遣。” “多谢正方将军深明大义。”刘封举杯敬酒。 次日清晨。 刘封正在军营清点李严交割的兵马,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前来求见,禀报邓艾的最新动态。 “启禀将军,邓艾率两千兵马走米仓道,目前已过宕渠,距离江州还有三百里,请将军示下。” 刘封立即给邓艾下了一道军令:“你即刻返回宕渠传令,让邓艾不必来江州了,直接向东奔赴羊渠县,在长江岸边等候。” “本将会率军乘船东下,届时两军会合,一起赶往白帝城。” 从宕渠县到江州三百里,而向东去羊渠县只有一百里,将士们咬咬牙,一天半即可抵达。 “谨遵将军吩咐!” 信使领命而去。 打发走信使后,刘封又命费观给自己调集船只:“费太守,船只可曾备妥?” 刘备决心伐吴,于半月前命费观在江州筹集船只,因此长江岸边已经云集了走舸、斗舰等大小船只超过百艘。 “回将军,五十艘大小战船已在江边码头待命,粮草辎重皆已装载完毕。”费观躬身答道。 “多谢费太守!” 刘封感激地向费观致谢,他算是帮了自己大忙。 半个时辰过后。 两千八百名汉军在江州码头鱼贯登船。 随着号角长鸣,五十艘战船升起风帆,顺着浩荡的长江,劈波斩浪,直奔白帝城而去。 第33章 陆逊小儿,欺人太甚! 经过数条支流汇聚,江州以东的长江水面豁然开阔,水流浩浩荡荡,流速远胜上游。 刘封立于船头眺望,任凭江风吹拂着玄色大氅。 五十艘战船首尾相连,顺江而下。 借着水势,一个时辰足足能行四十里,将士们在船舱内轮班歇息,养精蓄锐。 行了一天半,船队顺利抵达羊渠县。 船只刚刚靠岸抛锚,北面的驿道上便扬起漫天尘土。 刘封立于船头远眺,只见一面残破的“汉”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便知是邓艾率兵赶到了。 邓艾在汉中与刘封分别之后,率领两千步卒用十天时间在崎岖的米仓道上跋涉了九百里。 将士们衣甲蒙尘,许多人鞋底磨出了窟窿,俱都疲惫不堪,但阵型依旧整齐。 “士载辛苦了!” 刘封下船迎上前去,拍了拍邓艾的肩膀予以嘉奖,“自即日起,册封你为威远将军!” 刘封如今大权在握,见到邓艾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从“典军校尉”擢升为杂号将军。 邓艾喜出望外,急忙抱拳致谢:“多谢将军提携!” 随后,刘封派人去向当地百姓高价购买了一百只山羊,在江边架起大锅,宰羊熬汤。 热腾腾的羊肉汤配上干粮,让这两千疲惫之师吃得满头大汗,体力迅速恢复。 将士们吃饱喝足,船队连夜起锚,顺着长江继续向东挺进。 次日傍晚时分,这支浩浩荡荡的船队终于抵达了巴东郡治所永安,自江州已行驶了八百里水路。 永安县城始建于西汉,因民间传说城中有口枯井常冒白气,形似白龙,故而得名“白帝城”。 此城依山而建,高耸入云,矗立在瞿塘峡的入口,东扼夔门。 两岸悬崖峭壁,江水如沸,端的是雄险奇峻,乃是长江下游进入巴蜀的咽喉门户。 刘封伫立在斗舰的船头,江风吹得他身后的赤色披风猎猎作响。 眺望着白帝城的雄关险隘,他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若不是自己的到来,两年之后,蜀汉便会在这里遭遇灭顶之灾。 陆逊一把大火烧掉刘备的连营,不仅烧毁了蜀汉反攻荆州的希望,也送走了刘备这位戎马一生的枭雄。 更葬送了黄忠、张南、冯习、黄权等大批蜀汉的中流砥柱,让蜀汉彻底沦为三国之中最弱的一方。 但现在,因为自己的穿越,历史的轨迹已经改变。 关羽成功从麦城突围,张飞也就不会遭到杀身之祸,刘备也就不会病死在白帝城,甚至马超、法正等人都可以延年益寿。 大汉的元气保住了,复兴大汉,大有可为! 船队缓缓靠向白帝城外的水寨。 岸边早有大批兵马列阵等候,为首两员大将,正是提前赶来驻守的翊军将军赵云,以及巴东太守辅匡。 赵云前几日已接到刘封派快马送来的书信,得知他已被汉中王封为平东将军,假节都督荆南军事。 在邓艾的指挥下,五十艘战船依次靠岸抛锚,将士们鱼贯下船,进入水寨安营扎寨。 刘封顺着跳板走下战船,大步走向赵云。 只见眼前的赵云年过五旬,身高八尺,身披亮银锁子甲,外罩素白锦袍。 虽已生出些许华发,但却面如冠玉,鼻若悬胆,相貌堂堂。 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大将风度,比之年轻将领更多了几分沉稳与威严。 刘封心中暗自赞叹,这便是长坂坡上七进七出的常山赵子龙! 只可惜自己穿越得晚了些,无缘一睹他年轻时那白马银枪的绝世风采。 “末将赵云(辅匡),拜见平东将军!” 赵云与辅匡齐齐抱拳施礼。 “子龙将军、辅太守快快免礼!”刘封急忙上前,双手托住赵云的手臂,“老将军乃我大汉柱石,封晚辈岂敢受此大礼。” 寒暄过后,赵云将刘封一行迎入白帝城中的太守府,并设下接风洗尘的酒宴。 按照官阶军职,刘封如今是平东将军、假节,自然当仁不让的居中高坐。 马良、赵云、辅匡等重臣分列左右客座,邓艾、寇登、关兴、张苞,以及赵云的副将冯习等人,依次在下首落座。 酒过三巡。 刘封放下手中的青铜酒樽,目光投向赵云,直入正题:“子龙将军,不知如今这白帝城中共有多少兵马?” 赵云拱手答道:“回将军,白帝城原有五千守军,由冯习统领。 十一月时,大王听闻南郡失陷,遂命末将率一万精兵从成都赶来增援。如今城内步骑水军,合计一万五千人。” 刘封举杯颔首。 一万五千兵马扼守夔门这等天险,差不多够用了,就算十万吴军来犯,也难越雷池一步! 他随后又问:“吴军那边动向如何?” 赵云神色凝重了几分,沉声答道:“据斥候探报,陆逊已派兵溯江而上,攻下了秭归与巫县。 目前吴军前锋由李异统率,约有三千人马,正屯兵巫县。 而在巫县下游的秭归,则是吴将甘宁统率的一万五千主力水军。” “砰!” 刘封重重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案上杯盘作响,眼中杀机毕露。 “狗娘养的陆逊,真是欺人太甚!” 刘封忍不住破口大骂,“偷了南郡还不算,居然敢把手伸进三峡来了,真当咱们大汉无人不成?” 大厅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凝重,张苞、关兴俱都露出强烈的求战欲望。 刘封目光扫过众人,果断说道:“本将决定,先把巫县打下来。把李异这股先头部队吃掉,拿他的人头来祭旗,也让陆逊小儿知道知道我汉军的刀锋利不利!” 刘封的路线就是要从巫县登上南岸,顺着一条山道向南抵达恩施县城,再顺着沅江河谷穿越武陵山,最后抵达武陵郡的治所临沅。 既然巫县被吴军占据了,那就必须把它啃下来! 赵云闻言,轻叹一声:“末将初到白帝城时,也曾想过出兵挫一挫吴军锐气。只因后方援军未到,白帝城乃巴蜀门户不容有失,故而未敢轻举妄动。” 刘封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腹诽。 赵子龙武艺虽然天下无双,为人也谨慎持重,但若论统兵打仗的魄力,确实比不上关羽、张飞,甚至不如马超。 白帝城距离巫县不过九十里水路,李异区区三千人马孤军深入,若是换作关羽或者张飞坐镇,早就提兵杀出去了,哪里容得吴军在眼皮子底下猖狂? 历史上的夷陵之战,刘备亲率大军出白帝城,第一战便是在巫县击破李异,随后又在秭归击破刘阿,一路势如破竹杀到夷陵。 如今李异自己把脖子伸到了刀口下,这等送上门来的战机,刘封自然不会错过! “子龙将军持重,固守门户自是稳妥。” 刘封给了赵云一个台阶,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铿锵有力,“但如今本将既已率兵至此,这巫县便留不得了!” 赵云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骨子里同样流淌着好战的血液,当即起身抱拳,说道:“既然平东将军决意出兵,末将愿听凭调遣!” “如此甚好!” 刘封霍然起身,手按剑柄,环视堂下诸将,开始发号施令。 “邓艾听令!” “末将在!” 邓艾大步出列,拱手听命。 “命你即刻从军中挑选五百善于攀爬的精锐,趁夜乘小船顺江逼近巫县。 尔等需弃船登岸,翻越北侧山林,悄悄绕到巫县后方。待我军正面发起进攻,你便伺机放火烧毁吴军的战船,断其退路!” “末将遵命!”邓艾胸有成竹的领命。 “冯习何在?” “末将在!” 赵云的副将冯习挺身而出。 “命你率领三千兵马,顺长江北岸的陆路向巫县推进,多树旌旗,以为疑兵,佯攻巫县县城,吸引敌军注意力。” “喏!” 冯习了然于胸,抱拳领命。 刘封目光转向赵云与关兴、张苞等人:“子龙将军、安国、威烈,你三人随本将统率一万精锐,乘坐战船顺江直下,直冲巫县水寨,务必一战破敌!” 三人齐齐抱拳:“谨遵将军差遣!” 最后,刘封看向马良与辅匡,沉声说道:“季常先生与寇登率三千人马乘船在后方接应。这白帝城的安危,就全权交托给辅太守了,务必严密防守。” 马良与辅匡双双拱手:“将军放心,定不辱命!” 随着刘封井然有序的部署,大厅内的汉将俱都精神振奋,战意浓烈。 第34章 老将军枪出如龙 大战在即,这场接风筵并没有持续太久,众将只是象征性的饮了一杯,随后各自依计行事。 邓艾任务最重,需要第一个出发。 他从自己麾下的两千将士中,精心挑选了五百名身手矫健、善于攀爬的健卒。 这批士兵跟着他走米仓道来到白帝城,俱都锻炼的身手矫健,好似猿猱。他们在船上歇息了一个昼夜,体力已经恢复了大半。 “带上引火之物,随我登船!”邓艾挥手下令。 五百人迅速登上四艘狭长的艨艟。 他们需要避开吴军的眼线,攀山越岭绕到巫县东面,路途最为崎岖,故此比其他队伍先行一步。 四艘艨艟趁着夜色驶出水寨,悄无声息地顺江而下。 到了子时末,副将冯习顶盔贯甲,率领三千步卒自白帝城而出。 为了造出声势,冯习命人多备火把,大张旗鼓地打着数十面“汉”字大旗,顺着长江北岸的驿道朝巫县进发,意图将吴军的注意力全数牵扯到陆地上。 刘封与张苞、关兴等人连日奔波,此刻终于在白帝城内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囫囵觉。 次日午时,将士们吃饱喝足。 刘封与赵云并肩立于点将台上,令旗挥舞,一万精锐井然有序地登上六十艘斗舰与艨艟。 随着悠扬的号角声在峡谷中回荡,庞大的船队拔锚启航。 瞿塘峡水流湍急,两岸绝壁高耸,猿猴难攀,偶有鹰隼在云雾间盘旋。 借着水势,战船的航速极快,一个时辰足足能行四十余里。 按照这个速度推算,水路抵达巫县之时,正好傍晚时分,与邓艾绕后的时间,以及冯习在城外叫阵的时间大致相同。 六十艘战船浩浩荡荡穿过夔门,首尾相接,顺江而下。 两岸壁立千仞,犹如刀劈斧削,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夔门天下雄,果然名不虚传!” 刘封身披玄色大氅,按剑傲立于旗舰的船头,任凭冷冽的江风扑面而来,胸中战意浓烈。 只要拔掉巫县这颗钉子,大汉反攻荆州的大幕便算正式拉开了。 …… 傍晚时分,巫县。 这座县城依江而建,南侧城墙直接连着长江,特意开凿了一处宽阔的船坞,水军可从城内直接登船,可谓易守难攻。 城楼之上,吴军主将李异正听着斥候的急报。 “启禀将军,城西二十里发现大股蜀军,看火把与阵势,不下万余人,正循陆路朝巫县杀来!” 李异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发出一声嗤笑:“关羽覆灭,荆州水师尽丧,刘备老贼哪里还有战船?区区九十里路程,竟然靠着两条腿走过来,真是蠢不可及!” 他按着腰间佩剑,有条不紊地下达军令。 “传令下去,紧闭四门,全军上城墙死守! 将我方三十艘战船尽数停泊在南城船坞内,不许出战。 再派一艘快船顺江去秭归,向甘宁将军求援。 只要我们据城坚守两日,甘将军的水师一到,这群蜀军便插翅难逃!” 天色很快彻底黑了下来。 冯习率领的三千蜀军准时抵达巫县城外。 按照刘封的部署,他们并未携带攻城器械,只在城外一箭之地列阵,军中战鼓擂得震天响,士兵们举着火把大肆鼓噪呐喊。 李异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城下光打雷不下雨的蜀军,冷笑道:“虚张声势,想疲敝我军?传令弓弩手戒备,只要他们敢靠近护城河,就给我乱箭射死!” 就在吴军的注意力被北门吸引之时,巫县东面的芦苇荡中,几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摸向了南城船坞。 邓艾趴在泥泞的浅滩上,死死盯着船坞内随着江水起伏的三十艘吴军战船。 随着他一挥手,五百名健卒迅速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了箭簇上的松脂。 “放箭!”邓艾低喝一声。 “嗖嗖嗖——” 数百支火箭划破夜空,犹如一场绚烂的流星雨,精准地落入了吴军的船坞之中。 战船的篷帆与木质船体本就干燥,一遇明火,瞬间升腾起冲天烈焰。 火势借着江风迅速蔓延,转眼之间,三十艘战船便陷入了一片火海。 “不好啦!” “走水了!” “船坞遇袭!” 留守船坞的吴军惊恐万状,顿时乱作一团。 李异在北门听到动静,回头望去,只见南城方向火光冲天,顿时大惊失色:“哪里来的贼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江面上陡然响起了雄浑而密集的战鼓声。 “咚!咚!咚!” 无数火把在黑暗的江面上接连亮起,将江水映照得一片通红。 刘封与赵云统率的六十艘战船如同出闸的猛兽,借着湍急的水势,狠狠撞向了巫县水寨的木栅。 “咔嚓——” 粗壮的木栅被斗舰坚硬的撞角生生碾碎。 蜀军战船长驱直入,冲进了火光冲天的船坞。 “搭跳板,上岸!”刘封拔出佩剑,厉声大喝。 一块块厚实的木板重重砸在泊位上。 赵云身披亮银甲,手持龙胆亮银枪,一马当先冲下战船。 张苞挥舞着丈八蛇矛,关兴提着大刀,紧随其后。 一万如狼似虎的蜀军,咆哮着涌入城中。 吴军被烧毁战船之后,便已经军心大乱,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一击,防线瞬间崩溃。 李异提着大刀从北门匆匆赶来指挥,迎面正撞上冲杀过来的赵云。 “吴贼受死!” 赵云虎目圆睁,暴喝一声,胯下白马宛如一道闪电冲出。 李异大惊失色,急忙挥刀招架,却见一点寒芒刺到,随后枪出如龙。 “噗嗤!” 枪锋毫无阻碍地洞穿了李异的咽喉。 赵云单臂发力,竟将李异的尸体挑落马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主将已死,降者不杀!”关兴趁势大喝。 吴军见主将惨死,战船又被烧毁,彻底丧失了斗志。 残兵败将丢盔弃甲,慌不择路地想要打开北门和东门逃命。 然而,城门刚一打开,迎接他们的却是冯习与邓艾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密集的箭雨将冲在最前面的吴军射成了刺猬,随后蜀军步兵结成严密的阵型,步步紧逼。 城内城外,喊杀声震天。 这场毫无悬念的围歼战只持续了一个时辰。 随着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吴军倒在血泊中,李异麾下的三千先锋全军覆没,巫县再次回到了蜀汉手中。 天色微明时,刘封踏上了巫县的土地。 城内硝烟未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 赵云、张苞、关兴、邓艾等人浑身浴血,却各个精神奕奕,齐聚县衙前院。 “禀将军,此战共斩杀吴军两千八百余人,俘虏三百,缴获战船七艘、粮草辎重无数。”邓艾抱拳禀报,“我军伤亡不足两百。” 赵云尽管年已五旬,却依旧兴奋不已,攥拳高呼:“今日痛击吴狗,真是痛快啊!” 自从刘备平定巴蜀之后,这几年没少跟孙权发生冲突。 从湘水划界,再到吕蒙偷袭荆州,几乎每次都是刘备方吃亏,今天痛快利落的全歼三千吴军,这让赵云总算出了一口心头的恶气。 “公毅将军虽然年轻,但用兵老道,尤胜云长、翼德。”赵云佩服的五体投地,“云佩服啊!” 换句话说,就是今天我们跟着老大吃肉了。 “子龙将军过奖了,此战获胜,仰仗了你手下的将士骁勇善战。” 刘封谦虚了一句,又对赵云说道:“估计李异已经派人向甘宁求援去了,从秭归溯江而上只有三百里,一天便可抵达。 甘宁水性娴熟,非李异可比,我军在江上难以占到便宜。 请子龙将军立刻提兵撤退,据守白帝城,把巫县让给吴军。 如果陆逊还敢在此屯兵,那就如法炮制,再来一次。 陆逊想要喂我们吃肉,那就不要客气!” 赵云抱拳:“老朽今日向将军学到战术了,吴军如果还敢这般布防,我定当卷土再来。” 当下,刘封把巫县交给赵云,自己带着邓艾、关兴等人,会合从后面赶上来的马良,率领四千五百人从巫县南岸登陆,顺着一条山道向南直奔恩施县城而去。 他此行的目的是去荆南,而不是在长江上与吴军水师缠斗,那叫“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刘封离开后,赵云收拾缴获的辎重粮草,剥去吴军身上的甲胄,捡起他们的刀枪,全军迅速向白帝城方向撤退。 傍晚时分,甘宁率领一万五千吴军,乘坐一百多艘战舰溯江而上。 到了巫县,甘宁才发现蜀军早已撤走,城内到处都是被剥去了甲胄的吴军尸体。 “哇呀呀……气死我也!” 甘宁被气的暴跳如雷,甚至想要挥军攻打白帝城。 副将宋谦急忙劝阻:“兴霸将军不可冲动,蜀军在白帝城布防多年,又有赵云率重兵把守,勿要轻敌,还是先禀明陆都督再做定夺。” “他一个书生,懂个屁兵法!”甘宁揪下一根胡须,破口骂了一句。 对于吕蒙这个都督,他心服口服。 但对陆逊这个书生,甘宁打心里瞧不起,靠着江东陆氏的门阀身份上位罢了,真不知道吴侯为何用他做都督? 但军令难违,再加上甘宁也没有把握攻下白帝城,只能派人上岸给同袍收拾,并派人赶往江陵请示陆逊,下一步该如何用兵? 第35章 如虎添翼, 收复五溪蛮王 蜀军自巫县南岸登陆后,便一头扎进了连绵起伏的武陵山脉。 时值隆冬,山风凛冽,卷着枯叶在峡谷间呼啸。 在刘封的督促下,蜀军日行七十里,硬是在第三日傍晚,抵达了恩施境内。 恩施县隶属武陵郡治下,但此地孤悬深山,并无大汉委派的县令,而是由五溪蛮王沙摩柯实际统领,形同土司。 汉军突然出现在恩施城外,立刻引起了蛮族的警觉。 恩施城并非中原那种夯土包砖的高大城池,而是依山傍水建起的一座巨大石寨。 寨墙上,三千名头裹赤帻、身披兽皮与藤甲的蛮兵手持弓弩长矛,如临大敌。 寨楼中央,站着一尊铁塔般的巨汉。 此人身高九尺,碧眼突出,面如噀血,手里提着一根沉重的铁蒺藜骨朵,正是五溪蛮王沙摩柯。 “大王,外面来了一支汉军,看旗号不下四五千人。”一名蛮将凑上前禀报,神色紧张,“莫不是成都那边派来讨伐咱们的?” 沙摩柯皱起粗犷的眉头,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他名义上虽尊奉刘备为主,但蛮族向来桀骜,平日里听调不听宣。如今突然有大军压境,由不得他不防。 “紧闭寨门!”沙摩柯粗声下令,“派几个机灵的弟兄去前面探探,看看来的是哪路兵马?” 就在蛮兵准备下城打探之际,远处的汉军阵营中,一骑越众而出,不紧不慢地朝着石寨大门行来。 来人未披甲胄,只穿了一身褐色深衣,外罩一件御寒的皮裘,胯下骑乘红马,身上未带任何兵刃。 沙摩柯瞪大眼睛望去,待看清马上那人长了两道标志性的白眉之时,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作了惊喜。 “快!快开寨门!”沙摩柯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蛮兵,扯着大嗓门吼道,“是马季常先生来了。” 马良出身荆襄名门,昔日刘备平定荆南四郡时,便多次派遣马良深入五溪安抚蛮族。 马良为人儒雅,处事公允,从不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欺压蛮夷,深得各部蛮王的敬重。 沙摩柯更是将他视作至交好友。 沉重的木栅门缓缓开启,沙摩柯大步流星地迎出寨外。 “季常先生,哪阵风把您吹到恩施来了?” 沙摩柯走到马良马前,双手抱拳,行了个汉人的礼节,语气中满是亲切。 马良翻身下马,拱手还礼,苦笑道:“沙大王,良此番前来,乃是为了求你帮忙。” 沙摩柯一愣,收起笑容:“先生此话怎讲?你且随我进城,仔细道来。” 当下,在沙摩柯的引领下,马良随他一起进了恩施县城。 两人来到沙摩柯的府邸大堂分宾主落座,蛮兵奉上热茶。 马良顾不得寒暄,开门见山的说道:“大王可知,三个月前吕蒙白衣渡江,袭取南郡与公安之事?” 沙摩柯端茶的大手猛地一颤,茶水险些泼了出来。 “什么?”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吕蒙那狗东西,偷袭了南郡?东吴不是跟汉中王是盟友吗,这厮敢在背后下黑手?” 马良叹息一声,当下将吕蒙白衣渡江,偷袭南郡,糜芳、傅士仁献城投降,以及关羽败走麦城的变故,原原本本的诉说了一遍。 “如今吴军已封锁长江,正图谋吞并武陵、零陵二郡。汉中王震怒,特遣平东将军刘封率军赶赴荆南,保卫疆土。城外来的正是刘将军的兵马。” 沙摩柯听完,一拳砸在面前的案几上,震得茶碗乱跳。 “孙权这碧眼小儿,当初大王与他约定以湘水为界,武陵、零陵、南郡属于大汉,湘水以东属于孙吴。 如今关将军水淹七军,正是恢复汉室的好机会,这鼠辈竟敢背后偷袭,简直无耻至极!” 武陵五溪蛮族与孙吴素有血仇,当年孙坚担任长沙太守之时,曾派部将深入武陵剿杀蛮兵,屠了好几个寨子。 沙摩柯的兄长便是死在那场剿杀中,因此他对孙吴的恨意,比刘备手下许多将领还要深。 “我呸……让吴狗来武陵试试!”沙摩柯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老子就算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降他孙权!” 马良急忙劝阻:“大王息怒!如今局势不妙,正需我汉蛮同心协力,共御外侮。我家将军已在城外扎营,想进城与大王商议具体方略,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沙摩柯一口答应下来:“季常先生亲自前来,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此番定当为大汉效力!” 见沙摩柯态度坚决,马良心中吃了一颗定心丸,微笑道:“刘将军此刻正在城外扎营,特命良先来通报,稍后便亲自入城拜会大王。” 半个时辰后。 刘封带着关兴、张苞,以及十余名背着褡裢的亲兵,踏入了恩施城内。 刘封特意卸去了甲胄,换上一身玄色锦袍,腰悬长剑,步履沉稳。 沙摩柯与马良在府邸门前恭候多时,见刘封气度不凡,当即上前大礼参拜。 “小王沙摩柯,拜见平东将军!” “大王快快免礼!” 刘封快步上前,双手将这尊铁塔般的巨汉托起,朗声笑道,“久闻沙大王威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勇冠三军的当世豪杰!” 众人来到大堂,分宾主落座。 刘封也不绕弯子,直接挥了挥手,命人把黄金抬上来。 十名亲兵走上前来,将五个沉甸甸的牛皮褡裢放在堂中,解开绳索。 “哗啦——” 金光闪烁,二百斤马蹄金整整齐齐地展现在沙摩柯与一众蛮将眼前,晃得人眼花缭乱。 刘封指着地上的黄金,神色诚恳的说道:“吴军势大,我军兵力单薄。这二百斤黄金,乃是父王临行前所赐。 本将今日借花献佛,赠予大王,权当犒劳五溪勇士的酒肉之资。还望大王助我一臂之力,共保荆南。” 沙摩柯看了一眼地上的黄金,猛地站起身来,连连摆手。 “将军这是看不起我沙摩柯!” 他扯着嗓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耿直:“我五溪蛮部深受汉中王恩典,季常先生更是待我们如骨肉兄弟。 吴狗背信弃义,就算将军不给一分钱,我沙摩柯也定会点齐兵马,与他们血战到底。 这钱,我绝不能收,我可不想被吴狗统治!” 刘封见状,心中暗自赞叹。 这蛮王虽外表粗犷,却是个重情重义的血性汉子。 “大王此言差矣!” 刘封起身走到沙摩柯面前,拍了拍他粗壮的手臂,“大王忠肝义胆,本将钦佩。但这笔钱,并非买大王的忠心,而是用来招募勇士、添置兵器、抚恤伤亡的军资。” 刘封直视沙摩柯的眼睛,语气加重了几分,沉声说道。 “大王手下的将士也要养家糊口,总不能让他们空着肚子去跟吴军拼命。 大王若当我是自家兄弟,便收下这笔钱。等击退了吴军,本将还要表奏父王,为大王加官进爵!” 沙摩柯性格直爽,见刘封把话说到这份上,当下便不再扭捏。 “既然将军看得起我,这钱我便收下了!” 沙摩柯重重抱拳,大声高呼:“将军放心,我立刻点齐两千精锐儿郎,随将军去打吴狗!” 刘封大喜过望,握住沙摩柯的手腕,高兴的说道:“有大王相助,何愁武陵不保,何愁荆南不稳!” 一旁的马良捻着胡须,眼中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这位平东将军的驭人之术,比他预想的还要圆熟老到。 当夜,沙摩柯在城主府大摆筵席,以蛮族最隆重的“血酒”之礼款待刘封一行。 血酒是将公鸡血掺入米酒中,蛮族勇士出征前必饮此酒,象征生死与共。 沙摩柯亲手斟满两碗,将其中一碗郑重地递到刘封面前。 “刘将军,饮了这碗血酒,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五溪蛮族的兄弟!” 刘封接过酒碗,毫不犹豫地仰头一饮而尽。 酒味辛辣,掺着腥甜的血味,但他的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 沙摩柯见状,愈发高兴,仰天大笑,端起自己那碗同样一饮而尽。 席间觥筹交错,蛮将们拍着胸膛嚷嚷着要跟刘封一起杀吴狗,关兴与张苞也被灌了不少酒。 马良以茶代酒,笑眯眯地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 宴席结束,刘封告辞回城外的营寨休息。 沙摩柯则连夜召集手下蛮将,部署出征事宜。 恩施城外有一条叫做“清江”的大江,乃是长江的重要支流,全长一百八十里,水流丰沛,江面宽阔,可以行驶大型船只。 经过沙摩柯一夜调度,恩施城外的码头上,四十余艘大小船只一字排开。 这些船只是沙摩柯从五溪各寨连夜调来的,有乌篷货船,有渔船、也有艨艟,最大的一艘可载三百余人。 两千名蛮兵背着弓弩、挎着弯刀,列队陆续登上船只。 这些蛮兵个头普遍不高,但筋骨结实,皮肤黝黑,行动敏捷如猿猴。 许多人身上刺着各色花纹,赤着双脚,一望便知是丛林山地中的好手。 刘封的四千五百汉军也分批登船。 为了均衡载重,蛮兵与汉军穿插编配,每艘船上既有汉军老卒,也有蛮族勇士,彼此照应。 刘封与马良站在旗舰的船头,关兴、张苞分列左右。 沙摩柯骑着一匹乌骓马,立于码头之上,指挥蛮兵登船:“都他娘的给老子快一点!” 经过一个时辰的忙碌,六千五百将士全部登上了船只。 “起锚!” 随着刘封一声令下,四十多艘船只扬帆起航,顺着湍急的清江水,劈波斩浪,浩浩荡荡地朝着武陵方向驶去。 清江水面宽阔,两岸层峦叠嶂,江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 刘封立于船头,衣袂飘飘,任凭水雾沾湿衣襟,心潮翻滚。 “掐指算算,我离开成都到恩施,前后不过才七八天的时间。在这个年代,这已经算是极限了。 有了沙摩柯的帮忙,守住荆南二郡的希望就大幅增加,希望吴军还没有打进武陵与零陵,请上苍一定保佑!” 第36章 曹阿瞒,我孙权与你势不两立!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初八。 荆州,公安。 这座位于长江南岸的小县城,此刻壁垒森严,刀枪如林。 因孙权在此驻跸,公安城的防御可谓固若金汤,密不透风。 周泰统率一万精兵驻守城内,城墙上每日都有大量吴军巡守。 凌统则率领一万水军在江面上扎下庞大的水寨,水陆相连,互为犄角。 去年腊月,孙权在江陵住了半月,便将荆州前线的军政大权尽数托付给陆逊,自己重新回公安驻跸。 孙权之所以退居公安,主要有两个原因。 其一,他要向麾下诸将表明态度,南郡战事由陆逊全权指挥,作为主公的他绝不掣肘。 其二,则是为了统筹全局。 毕竟东吴的基业不止荆州一隅,江东那广袤的腹地,才是孙氏安身立命的根本。 事实证明,孙权的担忧并非多余。 根据潜伏在江北的细作密报,就在去年腊月中旬,魏将曹休、夏侯尚率领三万精锐悄然抵达合肥。 而且,前来救援襄樊的张辽也已经悄然退兵,没有任何攻打东三郡的意思。 一时间,魏军重兵集结于淮南,大有伺机寇掠濡须口之意。 孙权为此忧心忡忡。 他一面急令镇守濡须口的朱桓严阵以待,一面又从荆州前线调兵回援,命蒋钦统率一万水师火速撤回柴桑,以防曹魏水军突袭濡须口。 在防备曹魏的同时,孙权并未停下吞并荆州的脚步。 他于去年腊月,分别派遣徐盛、丁奉率兵一万五千,南下攻取武陵。 又命吕岱、贾华领兵一万五千精兵,出长沙,顺着湘水,进讨零陵。 在孙权看来,武陵、零陵兵微将寡,吴军三万精锐压境,破城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 公安城中,原左将军府旧址,如今已挂上了“吴侯行辕”的牌匾。 宽敞的议事厅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隆冬的严寒。 孙权头戴玉冠,身披紫锦大氅,端坐在主位之上。 下首客座,坐着刚刚从江陵快马赶来的大都督陆逊,以及谋臣诸葛瑾、虞翻等人。 陆逊一袭素色儒衫,面容清隽,神色凝重地向孙权禀报最新军情。 “禀吴侯,据北面斥候探报,魏将徐晃已率三万大军自襄阳南下,目前已抵达宜城,距江陵不过两百里。其军容齐整,意图不明,似有南下入寇之势。” “砰!” 孙权闻言,勃然大怒,猛地抓起案上的青瓷茶盏,狠狠砸在青石砖上。 碎瓷四溅,茶水流了一地。 “该死的曹阿瞒!” 孙权猛地站起身来,碧绿的双眸中满是怒火,“孤助他解了樊城之围,他竟敢恩将仇报?” 孙权此刻心中懊悔不已。 早知曹操如此背信弃义,攻破江陵之时,自己就不该听信那些虚词,将关押在大牢里的于禁以及三万魏军俘虏悉数释放。 本以为能借此与曹魏修好,谁知曹操转头就翻脸不认人。 在孙权看来,虽然自己也背刺了关羽,但这两者性质不同。 南郡本来就是自己的地盘,是刘大耳借过去赖着不还,自己拿回来天经地义。 如果不是东吴倾巢出击,十几万大军偷袭荆州,说不定襄樊此刻已经被关羽攻下来了。 两相比较,曹贼就是忘恩负义,就是背信弃义! “曹贼真是无耻至极!”孙权咬牙切齿的大骂,“老贼先派曹休、夏侯尚提兵合肥,如今又命徐晃南下逼近江陵。” “这是欺负我东吴无人吗?真当孤的刀不利乎?” 面对孙权的雷霆之怒,陆逊却显得十分从容。 他起身拱手,语气平缓而坚定:“主公息怒。曹操生性狡诈,此番调兵,无非是想趁我军与关羽交战、立足未稳之际,落井下石,讨些便宜罢了。” 陆逊顿了顿,继续说道:“臣来公安之前,已做下部署。臣已命朱然、韩当二将,统率两万精锐进驻当阳,足以阻挡徐晃南下之路。 此外,臣又从江陵拨出八千兵马交予潘璋,命其死守临沮,以防刘封与关羽从上庸卷土重来。” 听闻陆逊调度有方,孙权心中的怒火才平息了些许。 他重新坐回榻上,轻抚浓密的紫髯,点头赞许:“伯言用兵老成,有你坐镇江陵,孤便放心了。” 孙权端起侍女重新奉上的茶盏,呷了一口,话锋一转,提起了一件事情。 “对了,关羽从上庸派来的那个使者赵累,此刻还在驿馆候着。 关某提出用孙桓与马忠,换回他与荆州诸将留在江陵的家眷。伯言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陆逊不假思索的答道:“臣以为,当应允此事!” “哦?”孙权微微蹙眉,“那些家眷可是拿捏关羽旧部的筹码,就这般轻易放了?” 陆逊微微一笑,分析道:“关羽既已逃脱,这些家眷留在江陵,已无多大用处。 若以此要挟,反而会激起刘备与关羽的死战之心,徒留苛待妇孺的恶名。 倒不如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换回孙桓与马忠二位将军。” “孙桓将军乃宗室英杰,马忠亦是军中悍将,千金易得,良将难求。 用一群无用之妇孺,换回我军两员大将,此乃两全其美之策。” 孙权沉吟片刻,觉得陆逊言之有理,点头应道:“伯言言之有理,这件事就交给你好了。” 陆逊见孙权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又顺势抛出了筹谋已久的战略构想。 “主公,如今我军已全盘控制南郡。徐盛、步骘两位将军兵发荆南,拿下武陵、零陵二郡指日可待。 至此,我军便算彻底达成了‘全据长江’的战略目的。” 陆逊目光炯炯,直视孙权:“臣以为,自此往后,刘备对我军已再无实质威胁。真正的猛虎,乃是北方的曹魏。 故此,我军下一步的国策,应当是修补与刘备的关系,重新结盟,联合抗曹。”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一静。 诸葛瑾与虞翻对视一眼,俱都露出沉思之色。 孙权眉头紧锁,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迟疑道: “如今孤夺了他的南郡,吞了他那么多兵马,他岂肯善罢甘休?这联盟怕是修不好了!” 陆逊胸有成竹地笑了笑,从容答道:“主公多虑了,刘备虽恨我军入骨,但他终究是雄才大略之主,想必知道轻重缓急。 只要我军派重兵死守夷陵隘口,刘备的大军便如同被扼住咽喉,绝难踏入南郡半步。” 陆逊起身走到屏风上悬挂的舆图前,侃侃而谈。 “只要刘备打不进南郡,便只能坐下来谈。届时,主公可将孙夫人送回成都,再馈赠些许钱粮,以示修好之意。” “谈判之时,主公可向刘备许诺,我军将大举进攻襄樊与合肥,替他牵制曹军主力,以此作为补偿。 刘备可举全国之兵北上,攻取凉州、陇右之地。 刘备志在匡扶汉室,面对如此诱惑,加之荆州已不可图,权衡利弊之后,十有八九会接受主公的条件。” 一旁的诸葛瑾听得连连颔首,忍不住抚掌赞叹。 “大都督高瞻远瞩,这等谋算,真可谓谋国之言。依瑾之见,大都督之见识,犹在吕子明之上!” 虞翻亦是拱手附和:“都督此计,化干戈为玉帛,既保全了荆州,又将祸水北引,实乃上上之策。” 孙权听完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眼中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喜色。 “好一个联刘抗曹!”孙权抚掌大笑,“伯言所谋,甚合吾意,便依你之计。等拿下荆南二郡之后,便遣使与刘备修好关系。” 计议已定,孙权当即下令:“来人呢,去驿馆传赵累来见我!”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赵累被侍卫领入大厅。 他虽身处敌营,却是不卑不亢,上前拱手施礼:“外臣赵累,见过吴侯。” 孙权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抬手虚扶。 “赵参军免礼,你家君侯的提议,孤已仔细思量。 两家本是姻亲盟友,虽生了些许误会,但也不至祸及家眷。 孤答应你的请求,愿意用关将军及他麾下诸将的家眷,换回孙桓与马忠二人。” 赵累闻言,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落地,急忙深深一揖:“吴侯宽仁大度,外臣代我家君侯谢过吴侯。” 孙权指了指身旁的陆逊,说道:“这位是我东吴大都督陆伯言,交换人质的具体事宜,你往后便与陆都督洽谈细节。” 赵累又向陆逊行礼:“有劳大都督。” 陆逊微微颔首,还了一礼。 诸事议毕,陆逊不再耽搁,辞别孙权之后,便带着赵累走出行辕。 门外,数百名顶盔贯甲的亲兵早已在府外牵马等候。 陆逊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带着赵累与众护卫迎着凛冽的寒风,快马加鞭朝着百里之外的江陵城疾驰而去。 第37章 关羽杀不了的人,我孙权来杀! 陆逊与赵累前脚刚走,孙权正欲与诸葛瑾商讨粮草调拨事宜,一名顶盔贯甲的卫士快步入内,单膝跪地禀报。 “启禀吴侯,城门外来了一行人,为首之人自称是大汉尚书郎、汉中王特使邓芝,请求面见吴侯。” “哦……刘备的使者?” 孙权闻言,那双碧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的惊喜。 他刚刚采纳了陆逊“联刘抗曹”的计策,正盘算着派谁去成都试探刘备的态度,没想到刘大耳倒是先沉不住气,自己主动派使者上门了。 “快请他进来!” 孙权理了理身上的紫锦大氅,重新端坐于主位之上,嘴角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不多时,在卫士的引领下,一名年约三旬,身着大汉赤色官服的文士迈步走入大厅。 此人身形修长,面容清癯,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正是刘备麾下的名臣邓芝。 “外臣邓芝,拜见吴侯!” 邓芝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标准的大汉朝臣之礼,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来人,赐座!” 孙权挥手吩咐侍从搬凳子过来,却不料邓芝话锋一转,原本平和的语气骤然变得尖锐起来。 “外臣此来,不为求座,乃是为大汉与东吴的十年盟友而来。昔日两家结为姻亲,共抗曹贼,何等情谊? 如今吴侯却趁我军北伐襄樊之际,背信弃义,遣兵偷袭南郡,致使盟约撕毁,亲者痛而仇者快,此等行径,岂是英雄所为?” 面对邓芝这番指着鼻子痛骂的言辞,旁边的周泰不由得勃然变色,腰间佩刀出鞘半截。 孙权却是不怒反笑,抬手制止了左右的躁动,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邓伯苗此言差矣!兵者,诡道也,兵不厌诈的道理,难道汉中王不懂吗?” 孙权摩挲着紫色胡须,眼神中透着狡黠。 “你说孤背信弃义也好,言而无信也罢。 但南郡本就是孤借给刘备的,他久借不还,孤自己动手拿回来,有何不可? 这江陵城,孤必须把它攥在手里,夜里才能睡得安稳!” 说到此处,孙权收起笑容,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邓伯苗身为大汉使臣,从成都不远千里跑到公安,不会只是为了过过嘴瘾,跑来骂孤几句的吧?” 邓芝见孙权脸皮如此之厚,心中冷笑,表面上却也跟着大笑起来,顺势收起了方才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吴侯果然快人快语。”邓芝敛容说道,“外臣此番前来公安,乃是奉了汉中王之命与吴侯和谈。” 孙权在椅子上正襟端坐,饶有兴致地抬了抬手:“既然是和谈,那就说说汉中王的条件吧。孤洗耳恭听。” 邓芝清了清嗓子,按照临行前刘备与法正、刘封商议好的说辞,朗声说道: “汉中王念及昔日孙刘联盟的情谊,既然吴侯已经拿下了南郡,且南郡最初确是汉中王向东吴所借,两家又是姻亲,那这南郡与宜都两地,便当是还给东吴了。往后,大汉绝不再兴兵讨要。” 此言一出,孙权心中大喜。 “好、好……孤那个妹夫,总算是识大体、明大局了!” “若真是如此,咱们两家依旧是一家人,理当重修旧好,一同出兵消灭曹魏,平分天下!” “不过……汉中王希望两家能就此罢兵。” 邓芝话锋一转,终于抛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南郡归吴,但请吴侯信守承诺,即刻下令撤军,切莫再觊觎我大汉的武陵与零陵二郡。” 孙权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那双碧眼微微眯起,心中犹如明镜一般。 大耳贼这是知道南郡已经丢了,没法抢回去,所以想断尾求生,保住荆南二郡作为在荆州的最后落脚点。 但孙权又怎会让他如愿? 若是留下武陵与零陵,刘备在荆州便有了跳板,将来一旦缓过气来,随时可能顺江而下,重新夺回南郡。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来,一定会再次生出! “伯苗啊,你回去转告汉中王。” 孙权冷哼一声,语气决绝:“孤不仅要南郡,这武陵与零陵,孤也势在必得! 只有把整个荆州完完全全攥在孤的手心里,孤才能真正睡得安心!” 孙权盯着邓芝,傲然道:“刘备若真想与孤结盟,就该识时务,主动将武陵与零陵交还给孤,免得两军交锋,生灵涂炭。” 邓芝眉头微皱,反问道:“若是我家大王不打算还呢?” “哈哈哈哈……” 孙权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还不还,可由不得他!孤早已派遣徐盛、步骘两位将军,统率三万大军进入荆南。 就凭那两郡的几千老弱病残,孤敢断言,不出一个月,必然会纳入孤的版图之中。” 孙权恩威并施地敲打着桌面:“你们若是主动献城,孤还能保全城中将士的性命。若是负隅顽抗,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邓芝面色不变,心中却在急速盘算。 他此行的核心任务,就是按照刘封的计策“拖延时间”,也没打算真的靠三寸不烂之舌就说服孙权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 “吴侯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外臣倒想请教。”邓芝故意放低了姿态,“若是我家大王为了两家盟好,主动交还荆南二郡,不知吴侯能给大汉什么好处?” 见邓芝松口,孙权以为对方服软了,心中越发得意,当即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其一,只要刘备肯主动交割荆南,孤立刻派人将孙夫人护送至成都,让他们夫妻团圆。” “其二,等孤完全掌控了荆州,便会兵分两路。一路攻打襄樊,一路出兵合肥,替你们死死牵制住曹魏的主力。 到时候,汉中王尽可从汉中出兵北伐,攻占凉州、陇右。 孤在此承诺,将来刘备打下的陇右地盘,全归大汉所有,孤绝不染指分毫!” 邓芝听罢,心中暗自唾骂。 好个不要脸的碧眼小儿,我大汉将士流血打下的地盘,本就归大汉所有,何时轮到你来慷慨赠予了? 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装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沉思模样。 过了片刻,邓芝忽然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市侩之气。 “吴侯的条件确有诚意,外臣定会尽快返回成都,向汉中王禀明吴侯的苦心,极力劝说大王主动交还荆南二郡,促成两国永结同好。” 说到这里,邓芝话音一顿,目光在孙权案几上的金玉器皿上扫过,干笑一声。 “只是……外臣此番跋山涉水,从成都跑到公安,这一路风霜劳苦。 且回朝之后,要劝服大王与朝中那些主战的老将,少不得要上下打点、费尽唇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孙权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最不怕的就是贪财好利之人,只要有所求,便能为己所用。 这邓芝看似道貌岸然,骨子里也是个见钱眼开之徒! “哈哈……伯苗果然是个识时务的俊杰!” 孙权心情大好,当即大手一挥,“来人,取一百斤马蹄金来,赏赐给使者。” 不多时,两名卫士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走入大厅,箱盖掀开,黄澄澄的金子晃人眼目。 邓芝眼中立刻流露出贪婪之色,当即对着孙权深深一揖。 “外臣多谢吴侯赏赐!吴侯放心,只需给外臣二十日的期限,外臣定能说服汉中王,让荆南二郡兵不血刃地归入东吴版图。” “好……孤就等你二十日!” 孙权大喜过望。能不损兵折将便拿下荆南,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当即命书佐写下一封出关文牒,盖上吴侯大印,交予邓芝。 随后又对坐在下首的诸葛瑾吩咐道:“子瑜,你代孤护送邓大人出城,务必保障他沿途畅通无阻。” “臣遵命!” 诸葛瑾起身领命,引着千恩万谢的邓芝退出了大厅。 看着邓芝离去的背影,孙权长舒了一口气,只觉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荆州全境,眼看就要兵不血刃地落入囊中了,到时候就可以集中全力与曹操决战。 “曹贼,孤一定要拿下襄樊,砍下曹仁的首级,让你不敢正视江东!” 孙权重重的一掌拍在桌案上,眸子里杀气腾腾。 “关羽打不下的城,我孙仲谋来打!” “关羽杀不了的人,我东吴来杀!” 随后,孙权亲自提笔挥毫,迅速写下两封军令。 既然刘备已经派人来求和,且答应二十日内交割荆南,自己这边若是强攻,不仅会白白折损江东子弟的性命,万一逼急了守军玉石俱焚,那结局就不完美了。 “将这两封军令,立刻八百里加急,分别送往武陵的徐盛军中,以及零陵的步骘军中。” 孙权将封好的竹筒递给亲卫,沉声下令:“命他们二人在城外安营扎寨,围而不打,暂缓攻城。等候孤的下一步军令,再做定夺!” “喏!” 亲卫双手接过军令,转身飞奔而出。 第38章 神兵天降 清江发源于武陵山脉,全长两百余里,江面宽阔,水流丰沛。 四十余艘满载汉蛮联军的船只顺流而下,航速极快,两岸猿啼之声此起彼伏。 借着湍急的水势,从恩施出发的汉军船队仅用了一日光景,便在傍晚时分抵达了清江下游。 刘封身披玄色大氅,按剑立于旗舰船头,目光锐利的盯着前方逐渐开阔的水域。 清江的尽头便是浩荡的长江,而在两江交汇的南岸,矗立着一座极为关键的县城,它的名字叫做“夷道”。 夷道在江南,夷陵在江北。 这两座城池犹如两尊铁面无私的门神,死死扼守着长江东去与西进的咽喉。 “传令,全军靠岸!” 距离夷道尚有三十里时,刘封果断下达了弃船登岸的命令。 陆逊乃是当世顶尖的帅才,用兵滴水不漏。 刘封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夷道这种战略要地,吴军必然驻有重兵把守,甚至江面上还会有巡逻的水军。 若是船队继续向前,定然会一头撞上吴军的防线,暴露行踪。 随着刘封一声令下,船队迅速寻找合适的地点靠岸。 半个时辰后,四十余艘船只陆续靠岸,跳板搭上滩涂,汉军将士鱼贯而下。 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刺骨的寒意让不少士兵冷不丁打个寒颤。 关兴、张苞指挥士兵将船上的辎重卸下,分发给众人背负。 沙摩柯麾下的蛮族船夫动作麻利,迅速调转船头驶回恩施县城,很快消失在茫茫江色之中。 刘封立于一块青石之上,将刚刚擢升为队正的岳川、岳泽兄弟召唤到跟前,面授机宜。 “岳川,你带几名精干的斥候,换上百姓的衣裳,去前面探一探夷道城内的虚实。摸清守将是谁,有多少兵马?” “岳泽,你带人顺着南下的道路,快马加鞭赶往武陵郡治所临沅,摸清吴军是否已经兵临城下?” “喏!” 两兄弟齐齐抱拳,各自挑选了几名精干斥候,俱都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趁着将士们在岸边整理行囊之际,刘封伫立在岸边回忆行程。 从夷道向南,距离武陵郡的治所临沅只剩下最后的三百里路程。如果全军昼夜急行军,最多三日便可抵达。 今天是正月初九,距离自己除夕之日离开成都,满打满算不过才十天的时间。 在过去的十天里,自己率领兵马狂奔了一千五百里。 这样的行军速度,放眼整个历史,也堪称顶级。 史书记载:典军校尉夏侯渊,三日五百,六日一千。 但那是骑兵,还是在地形平坦的关中平原,自己十天走一千五百里,比起夏侯渊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汉军之所以能创造这等行军奇迹,全凭刘封调度有方。 先是在江州向李严借调了两千五百精兵,省去了步兵从成都长途跋涉的路程。 又让邓艾率两千精兵走米仓道,提前奔赴白帝城汇合,使得两支步兵几乎以最快的速度来到长江岸边。 最关键之处,这条行军路线水陆并进,不仅能昼夜兼程的赶路,还能让将士们保存体力。 “传令全军,不许点火把,人缄口、马摘铃,借着月色向南赶路。” 为了避开夷道城内吴军的耳目,刘封要求全军摸黑行军。 沙摩柯麾下的两千蛮兵常年在深山老林中穿梭,最擅长走夜路。 他们头裹赤帻,身披藤甲,犹如一群灵猫般在崎岖的山道上快速穿插,负责在前方开路。 刘封则率领四千五百名汉军,紧紧咬在蛮兵身后。 大军在黑暗中悄无声息的行进了一个时辰,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将军,岳川回来了!”亲兵禀报道。 片刻后,岳川来到刘封马前,翻身下马,抱拳禀报。 “启禀将军,属下抓了几个夷道城外砍柴的樵夫盘问。 现已探明,夷道城内的守将乃是孙权的堂弟孙皎,城中大约有三千守军。 防备虽然森严,但似乎并未察觉我军的到来。” “孙皎……三千人?” 旁边的张苞听罢,眼睛猛的一亮,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长枪,凑到刘封面前请战。 “兄长,区区三千吴狗,算得了什么? 咱们有六千五百精锐,又是趁夜突袭。 只要兄长一声令下,小弟愿为先锋,今夜便踏平夷道,砍了那孙皎的脑袋!” 关兴亦是战意昂扬,握着大刀附和道:“威烈说得对!夷道乃是重镇,若能将其拔除,便等于在陆逊的眼皮子底下钉了一根钉子,请将军下令拿下夷道。” 这两员小将初生牛犊不怕虎,满脑子都是斩将夺旗的泼天大功。 刘封的面色却瞬间沉了下来,冷声喝斥:“我们的目的是保住武陵与零陵,而不是在这里与吴军争夺一城一地之得失。” 他用马鞭指着夷道的方向,沉声剖析:“夷道距离江陵不过百里水路。我们若是今夜攻城,就算能顺利拿下,明日一早陆逊便会得到消息。 届时,他只需调集数万大军,水陆并进将夷道团团围住,我们这六千多人便成了瓮中之鳖!” “到那时,非但夷道守不住,武陵与零陵也会彻底沦陷,荆南二郡便真的完了。这等自投罗网的蠢事,断不可行!” 张苞与关兴听完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顿觉脊背发凉,惊出一身冷汗。 两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何等鲁莽,连忙抱拳请罪:“末将知错,险些误了将军的大计!” “知错便好,行军打仗,切忌贪功冒进。” 刘封敲打完两员小将,转头看向岳川,再次下令。 “岳川,你立刻带上几名得力弟兄,绕过武陵,赶往千里之外的零陵刺探形势,尽早回报。” “属下遵命!” 岳川没有半句废话,领了军令,点齐人手,再次融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打发走岳川,刘封抬头望向南方那连绵不绝的夜色,眉头不自觉的锁紧。 作为熟知这段历史的穿越者,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荆南二郡面临的死局。 想要同时守住武陵与零陵,最大的难点并不仅仅只是吴军兵力强盛,而在于恶劣的地形。 武陵郡治所临沅,与零陵郡治所泉陵,两地相隔足足七百多里。这中间还横亘着险峻的雪峰山脉,道路崎岖难行。 这意味着,两郡之间根本无法做到同气连枝、互相救援。 一旦吴军分兵两路同时进攻,武陵与零陵就只能各自为战。 以刘封手中的六千五百人,若是分兵驻守,恐怕一个都保不住。 若是合兵一处,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另一郡落入敌手。 “目前来说,最好的办法是先保住武陵,再图零陵。”刘封在心中暗自盘算。 只要自己能赶在吴军攻破武陵之前,率领这支人马进入临沅,定能将武陵打造成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只要拖住时间,等马超率领的两万主力大军穿过牂牁郡抵达荆南,这盘死棋便能彻底盘活。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三日之内,必须赶到临沅!” 随着刘封一声令下,六千五百汉蛮联军收敛行装,沿着清江南岸的小路连夜向南疾行。 沙摩柯的蛮兵在前方充当向导,他们赤脚踩在碎石泥泞上,脚步稳健而无声。 汉军步卒紧随其后,马匹衔枚,人不出声,只有偶尔的兵刃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月亮隐入云层,天地间黑沉沉一片。 山风穿过峡谷,呜咽作响,掩住了大军行进时的脚步。 经过整整一夜的艰难跋涉,直到次日凌晨时分,队伍终于走出了连绵的丘陵,踏上了宽阔平坦的驿道。 “传令全军,收起大汉旌旗!” 刘封勒住战马,果断下达命令,“换上我们在巫县缴获的吴军旗帜与衣甲,大张旗鼓的走驿道。” 张苞有些不解,凑上前问道:“兄长,咱们好不容易隐蔽行踪到了这里,为何又要大张旗鼓?若是被吴军斥候发现,岂不前功尽弃?” 刘封用马鞭指着前方的宽阔大道,沉声解释。 “从此处到武陵临沅,地势渐趋平坦,沿途村镇密集。六千多人的大军行进,根本瞒不住当地人的耳目。 与其遮遮掩掩引人怀疑,不如堂而皇之地打出吴军的旗号。 陆逊在南郡调兵遣将,兵马往来频繁,沿途的吴军斥候见我们打着自己人的旗号,反倒不会引起怀疑。”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夸赞刘封慧眼如炬。 很快,军中竖起了数十面缴获的吴军旗帜,前军将士也套上了吴军的赤色外袍。 六千五百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顺着驿道,继续朝着临沅进军。 这招瞒天过海果然奏效,沿途虽偶有吴军游骑发现行踪,但看见是东吴旗号,俱都未继续观察,还以为是去攻打武陵的援兵。 正月十二的傍晚。 汉军在经过一千多里的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了距离临沅城西四十里。 站在高处眺望,已经能够看见夕阳下武陵城的轮廓,宛如披上了一层彩霞。 “武陵城,我刘封来了!” 攀上高坡极目南眺,刘封心潮澎湃,忍不住攥紧了剑柄。 从今往后,这是属于自己的地盘,谁敢踏入,自己就要谁的命! 第39章 大汉将军,誓死不降! 刘封传令全军就地休整,等待斥候送回武陵的准确情报,再做定夺。 过了半个时辰。 提前赶往武陵刺探军情的岳泽带着几名斥候飞马返回,来到刘封面前禀报消息。 “启禀将军,属下已探明武陵虚实。” 岳泽喘了口粗气,语速极快地回禀:“临沅城墙上依旧插着我大汉旗帜,四门紧闭,城头甲士林立,防备森严。 吴军并未围城,而是在城北五里外的一处高地扎下大营。 属下远远观望,看到吴军营中打着徐、丁的将旗,看营寨规模与灶数,兵力约在一万五千至两万人之间。” 刘封目光微动,追问道:“可知吴军攻城情况?” “属下问过周围村庄的百姓。” 岳泽耐心回答:“据百姓所言,吴军兵临城下已有五六日,曾在腊月初七发起过一次试探性进攻。 但不知为何,后来这几天就没了动静,吴军一直按兵不动,既不攻城也不撤退。” 听完汇报,刘封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忍不住抚掌大笑。 “真是太好了,武陵太守樊胄坚守孤城,不失我大汉臣子气节!” 一旁的马良捻须沉吟道:“徐、丁二将,多半是江东名将徐盛与丁奉。此二人久经沙场,统兵两万,若要强攻临沅,绝非难事,不知为何围而不打?” 刘封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季常先生莫非忘了前往公安和谈的邓伯苗?徐盛、丁奉突然停止攻城,多半是邓芝的缓兵之计奏效了。” 马良恍然,抚掌叹道:“将军神机妙算,若非这缓兵之计,只怕武陵危矣!” “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 刘封转头看向马良,正色说道:“季常先生,临沅城内不知江北局势,定然人心惶惶。有劳先生快马赶往临沅叫门,务必与樊胄相见,告知我军来援事宜。” “良这便去!” 马良毫不迟疑,当即带了十余名亲兵,快马加鞭脱离大队,借着渐渐浓重的夜色,直奔武陵城下。 一个时辰后,马良一行抵达了临沅西门。 城头上火把摇曳,守军如临大敌,弓弩齐齐对准了城下。 “城下何人?再敢上前一步,乱箭射杀!”城楼上传来守将洪亮的厉喝。 马良勒住缰绳仰起头,借着城头的火光高声回应。 “城上可是樊太守?吾乃左将军府掾属马良马季常!特奉汉中王之命,前来见你!” 城楼上顿时一阵骚动。 片刻后,一个身披重甲、面容憔悴的中年将领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睛仔细端详。 待看清那标志性的白眉与儒雅面容后,那将领身躯猛的一震,失声叫道:“果真是季常先生!快、快开城门!” 伴随着沉重的绞盘摩擦声,厚实的包铁城门裂开一条仅容一骑通过的缝隙。 马良翻身下马,带着亲兵快步走入城门洞内。 城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铁锁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城门洞内,火把映照着两道身影快步迎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太守樊胄,在他身后跟着一名年约三十五六岁,身披铁甲、腰悬佩刀的武将,此人乃是武陵都尉习珍。 “季常先生!” 樊胄一把抓住马良的手臂,堂堂七尺男儿,眼眶竟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关君侯他……他当真已经遇害了?成都那边,大王可有旨意?” 马良眉头一皱:“太守何出此言?君侯遇害之说,从何而来?” 樊胄眼泪夺眶而出,咬牙切齿说道:“前几日,荆州治中从事潘濬亲自来到城下劝降。他言之凿凿,说关君侯兵败麦城,已被吴军生擒斩首。” “南郡全境陷落,陆逊亲率重兵扼守夷陵,巴蜀的援军根本打不进来,劝我等早降,免遭屠城之祸啊!” 提及潘濬,旁边的都尉习珍也是愤恨不已,一拳砸在城墙上,恨恨骂道。 “潘濬乃大王亲信,荆襄名士,连他都降了,城中军心大乱。若非太守死死压着,这武陵城早就易帜了。” “背主之贼,枉披人皮!” 马良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厉声痛骂,“糜芳、傅士仁献城在先,潘濬屈膝在后,这群忘恩负义的狗彘之徒,简直辱没荆楚斯文!” 骂罢,马良反手握住樊胄的手,语气笃定而沉稳。 “太守勿忧,潘濬那逆贼是在乱你军心! 关君侯虽败走麦城,但并未遇害。 汉中王义子、平东将军刘封,已率兵从上庸千里驰援,在临沮大破吴军,将君侯安然救出!” “君侯还活着?” 樊胄与习珍闻言俱都喜出望外。 “君侯活得好着呢,正在上庸整兵备战,准备反攻南郡!” 马良随即将荆州陷落的前因后果,以及刘封如何矫杀孟达、火烧临沮、救出关羽的壮举,简明扼要地诉说了一遍。 听完这番波澜壮阔的惊变,樊胄与习珍对视一眼,既是后怕又是激动。 习珍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早知潘濬是满嘴胡言的叛徒,那日他在城下信口雌黄之时,就该一箭射穿他的狗头!” “两位将军坚守孤城,劳苦功高,大王将来必有重赏!” 马良稍作停顿,抛出了更振奋人心的消息。 “汉中王并未放弃荆南,已加封义子刘封为平东将军、假节都督荆南军事,统率近三万大军前来坐镇荆南。 此刻,刘将军亲率的七千先锋精锐,就在城西四十里外。 而马孟起将军统率的两万主力,正穿过牂牁郡赶来,最多再有二十日便可抵达!” “援军……大汉的援军到了!” 樊胄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忍不住掩面嚎啕大哭。 这半个月来,他承受着吴军压境的恐惧与同僚背叛的绝望,几乎夜不能寐。 此刻听闻大军已至,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习珍虽是武将,此刻也是虎目含泪。 他抹了一把脸,猛地反应过来,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马良。 “季常先生,你说刘将军的先锋已在城外四十里?这……这怎么可能?从成都到武陵,山高水长,何止千里!就算插上翅膀,也不该来得这么快啊!” 马良微微一笑,眼中满是敬佩。 “刘将军用兵如神,水陆并进,昼夜兼程。 从除夕离开成都,到今日兵临武陵,满打满算,不过十二日光景。此等神速,犹如神兵天降!” “十二天……” 樊胄与习珍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对这位年轻的平东将军生出了一股高山仰止的敬畏。 “好了,闲言少叙。” 马良收起笑容,肃然叮嘱,“吴军虽暂缓攻城,但斥候遍布。二位将军即刻封闭城门,严禁任何人出入,切莫走漏了风声。 我这就赶回大营向平东将军复命,待将军定下破敌之策,再来与二位会合。” “下官谨遵将令!” 樊胄与习珍齐齐抱拳,神色前所未有的坚定。 马良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带着亲兵驰出城门,重新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良在临沅城西三十里处找到了刘封的大军。 六千五百人在驿道两侧的密林中扎下了简易的营寨。 刘封正在一棵大树下与邓艾、沙摩柯低声商议,见马良归来,立刻迎了上去,沉声问道:“见到樊胄了吗?” 马良翻身下马,拱手禀报。 “太守樊胄与都尉习珍忠心可嘉,宁死不降。城中有郡兵三千,粮食可坚持半年,我已经向他说明将军提兵来援之事,两人请公毅将军示下。” 顿了一顿,马良又道:“据樊胄所言,荆州治中从事潘濬已投降东吴,前几日还亲自到城下劝降,谎称关君侯已被斩杀。” “潘濬?”刘封一脸鄙夷,“此人惯会见风使舵,不过是又一个糜芳罢了!” 随着目光转动,刘封忽然心生一计:“呵呵……我有破敌之策了!” 第40章 请君入瓮,关门打狗 借着火把的光亮,刘封目光扫过众将,有条不紊地下达军令。 “士载、沙大王。” 刘封看向邓艾与沙摩柯,面授机宜。 “你二人统率六千兵马,在这片密林中隐蔽待命。等看到吴军攻城,就从背后杀出,与城内的将士前后夹攻,杀吴狗一个措手不及!” 邓艾拱手领命:“将军放心,艾定当把握战机。” 沙摩柯掂了掂手中的铁蒺藜骨朵,咧嘴笑道:“将军只管去,到时候某定当定砸碎吴狗的脑袋!” 安排妥当,刘封转头看向张苞、关兴与马良,吩咐道:“挑选五百精锐,随我入城。” 夜风凛冽,吹动树枝哗啦啦作响。 刘封率领五百精兵跟随马良徒步赶路,借着清冷的月光,用了一个时辰,悄无声息的抵达了武陵城下。 此时,已是四更天。 马良上前叫门,樊胄在城墙上确认马良的身份之后,急忙下令放下吊桥,打开城门迎接。 等刘封进城之后,马良为众人做了引荐。 樊胄与习珍急忙一起施礼参拜。 “下官武陵太守樊胄(都尉习珍),拜见平东将军!” “二位将军免礼,快快请起。” 刘封伸手将二人扶起,夸奖道:“二位能坚守城池,不屈于吴贼,实乃我大汉之铮铮铁骨。待击退吴军,本将定当向父王表奏二位之功。” 樊胄眼眶微热,拱手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乃臣子本分,何足挂齿。如今将军率神兵天降,武陵有救了!” 在樊胄的引领下,众人来到太守衙门议事厅落座。 早有侍女奉上热茶。 刘封捧起茶盏暖了暖手,开门见山的说道:“吴军围而不打,虽是中了缓兵之计,但陆逊并非等闲之辈,拖得久了必生变故。 本将欲借潘濬此前劝降之事,将计就计,给徐盛来个瓮中捉鳖。” 樊胄闻言,神色为之一振:“不知将军有何妙计?” “派一亲信之人出城诈降,言明太守已决意归顺,引诱吴军入城。”刘封目光如炬的说道,“只要吴军敢进城,本将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樊胄思忖片刻,抚须说道:“下官有一胞兄,名唤樊甲,在衙门里从事文吏,潘濬却认得他。若由他出面去见潘濬,定能取信于贼。” “那就有劳太守安排。” 刘封当即对樊胄、关兴、张苞等人面授机宜,将明日伏击的兵力部署、弓弩手埋伏之所,一一交代清楚。 次日清晨。 城北吴军大营。 帅帐内烧着炭盆,主将徐盛端坐帅位,眉头紧锁。 副将丁奉与参军潘濬分坐两侧。 “刘备派人去公安求和,依本将看,多半是缓兵之计。” 徐盛摩挲着漂亮的胡须,语气中透着怀疑,“刘大耳枭雄之姿,岂会轻易将荆南拱手相让?” 潘濬深以为然的点头,拱手说道:“文向将军所言极是,下官在荆州多年,深知武陵虚实。 城中郡兵不过三千,且多为老弱。若我军全力攻城,拼着些许伤亡,三日之内必能破城?” 丁奉抱拳反驳,态度坚决:“二位,吴侯军令如山,命我等围而不打。吴侯既有此令,必有全局考量。 若我等擅自攻城,一旦坏了吴侯与陆都督的谋划,谁担得起这罪责?” 徐盛顿时泄气,正打算起身巡视军营。 忽有守门的校尉前来禀报:“启禀将军,营外有一自称樊甲之人,说是武陵太守樊胄的胞兄,请求面见潘治中。” “樊甲?” 潘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面露喜色:“此人确是樊胄之兄,他此时出城,莫非是樊胄想通了?” 徐盛精神一振,大声道:“快把人带来!” 不多时,樊甲被带入帅帐。 他作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对着三人连连作揖:“下官樊甲,拜见诸位将军。” 潘濬端起架子,慢条斯理的问道:“樊甲,你不在城中避祸,跑来我军大营作甚?” 樊甲露出诚惶诚恐的样子。 “回治中大人的话,前番大人在城下好言相劝,草民那愚钝的弟弟回去后日夜思量,终于幡然醒悟。 如今南郡已失,武陵孤城难守,他决意顺应天时,归降吴侯。特命下官前来,邀请诸位将军带兵入城,接收防务。” 徐盛与丁奉对视一眼,俱都喜出望外。 兵不血刃的拿下武陵,这可是大功一件! “樊太守识时务、明事理,本将定会在吴侯面前为他表功。”徐盛霍然起身,许下承诺。 潘濬却捻着胡须,目光在樊甲身上打转,沉吟说道: “徐将军且慢,樊胄此人性格执拗,突然献城,不可不防。 不如由我率两千兵马先行入城,接收城门与兵权,待确认城中无诈,二位将军再率大军入城不迟。” 徐盛略一思忖,觉得此计稳妥,当即点头应允。 “治中思虑周全,便依你之计;本将与丁将军率两万大军在城外接应,营中留三千人看守辎重。” 随着徐盛一声令下,吴军迅速行动。 潘濬率领两千人在前,徐盛、丁奉引一万人随后,不多时便兵临武陵城下。 “开城门!” 樊甲在城下扯着嗓子大声叫门。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沉重的吊桥缓缓落下,城门轰然大开。 武陵太守樊胄未披甲胄,只着一身青色官服,领着十余名部下恭立于城门之下。 潘濬骑着高头大马,在一众吴军甲士的簇拥下行至桥头。 见樊胄这般姿态,潘濬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大半,翻身下马,拱手笑道:“樊太守能弃暗投明,实乃明智之举。” 樊胄勉强挤出一丝苦笑,长揖到地:“承蒙潘治中提点,下官恍然顿悟,刘备如今大势已去,下官愿归顺吴侯,还请大军入城。” “好说、好说……” 潘濬得意洋洋,翻身上马,“将士们,随我进城!” 两千吴军排着长蛇阵,趾高气扬地踏入东门。 待吴军队伍穿过城门洞,深入主街的时候,城墙上突然响起一通雄浑的鼓声。 “咚!咚!咚!” “杀吴狗!” 刹那间,街道两侧的民房、屋顶,以及城墙之上,无数汉军鬼魅一般露出头来。 “给俺放箭!” 张苞立于城墙阶梯上,挥舞着长枪下令。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毫无防备的吴军瞬间被射得人仰马翻,惨叫声响彻长街。 潘濬大惊失色,脸色瞬间煞白,惊呼一声:“有埋伏,快撤!” 他正欲拨马掉头,斜刺里杀出一匹红马,马上将领身披玄甲,手提长枪,正是刘封。 “逆贼潘濬,可识得刘封么?”刘封暴喝一声,声如惊雷。 潘濬闻言,吓得魂飞魄散。 刘封不是在上庸吗? 怎会突然出现在这千里之外的荆南? 一介文官的他根本无力抵抗,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刘封的长枪已至跟前。 枪杆猛地一拍,正中潘濬胸口,将他生生从马背上扫落。 数名汉军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将摔得七荤八素的潘濬死死按住,捆了个五花大绑。 “杀吴贼!” 关兴提着大刀冲入敌阵,如砍瓜切菜般连斩数名吴军。 两千吴军群龙无首,在狭窄的街道中被汉军分割包围,很快便溃不成军。 城外的徐盛闻听城内杀声震天,战鼓如雷,顿时知道中了诡计。 徐盛勃然变色,拔出佩剑厉喝:“将士们,随我冲杀进去,拿下武陵城!” 仗着身后有一万多兵马,徐盛并未退缩,反而率领吴军如潮水般向东门涌去。 就在吴军前锋刚刚冲上吊桥之际,武陵城西的密林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号角声。 “呜——” “杀呀!” 邓艾与沙摩柯率领的六千汉蛮联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吴军背后汹涌杀出。 沙摩柯一马当先,手中铁蒺藜骨朵带着呼啸的风声,一击便将一名吴军骑兵连人带马砸翻在地。 两千蛮兵更是凶悍异常,他们手持弯刀藤牌,悍不畏死地切入吴军阵中。 “背后有敌袭!”吴军后阵顿时大乱。 邓艾指挥若定,两千步卒结成严密的军阵,长矛如林,步步紧逼,将吴军的阵型生生撕裂。 徐盛大骇,急忙勒马回头,只见背后旌旗蔽日,不知有多少汉军杀来。 与此同时,刘封、张苞、关兴已肃清了城内的吴军,率领城中守军从东门汹涌而出。 汉军兵力接近一万,并且占据了埋伏与夹击的优势,更兼刘封、关兴、张苞、沙摩柯皆是万夫不当之勇的悍将。 吴军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阵脚彻底崩溃。 “徐将军,敌军势大,我军抵挡不住!” 丁奉策马冲到徐盛身旁,急声劝道,“请下令撤兵,免得全军覆没!” 徐盛环顾四周,只见己方将士成片倒下,败局已定,只能下令向长沙方向突围。 吴军兵败如山倒,徐盛与丁奉率领残部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狼狈逃窜。 连城北的大营也顾不上返回,营中留守的三千吴军见主力溃败,吓得丢盔弃甲,丢弃了粮草辎重,跟在主力后面逃命。 “全军追击,莫要放跑了吴狗!” 刘封策马当先,率军掩杀。 六千汉军穷追不舍,一直追袭了三十余里,杀得吴军尸横遍野,血染驿道,方才鸣金收兵。 夕阳西下,武陵城外硝烟渐散。 武陵都尉习珍指挥城内的郡兵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 邓艾拿着造册的竹简,步履轻快地来到刘封马前,抱拳禀报。 “禀报将军,此战共计歼灭吴军五千余人,擒获三千余人。缴获粮草辎重无数,足够我军半年之用,另缴获完好战马三百匹!” 刘封仰天大笑:“痛快,这便是陆逊小儿觊觎我荆南的下场!” “将军用兵如神,此战打出了我大汉的赫赫威风!”樊胄激动不已。 习珍更是满眼崇拜:“将军一战便解了武陵之围,城内军民无不对将军五体投地。有将军坐镇荆南,纵是孙权亲至,又有何惧!” 刘封却依旧保持冷静,在暮色中眺望东南方向,在心中喃喃自语。 “武陵之围虽然暂解,但零陵尚在危局之中,必须尽快设法解除零陵之围,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第41章 慈不掌兵,学习西楚霸王 残阳如血,渐渐沉入武陵山脉的后方,天色很快黑了下来。 武陵城墙脚下,三千多名被缴了兵器的俘虏挤成一团,一个个忐忑不安的或坐或蹲,不知将会迎来怎样的命运? 在他们周围,伫立着一千名手持刀枪,如狼似虎的五溪蛮兵监视他们。 蛮兵们身上披着兽皮,眼神凶悍,吓得这些俘虏不敢有非分之想,也不敢多嘴说话,现场的气氛极度压抑。 刘封披着沾了血迹的玄色大氅,按剑立于一处高坡上,冷眼俯视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士载,你过来。” 刘封微微偏头,将不远处的邓艾召唤到面前。 邓艾快步上前,拱手道:“将、将军有何吩咐?” 刘封压低声音,贴在邓艾耳边冷冷的说道:“稍后本将把这批俘虏分成两批,原先关将军麾下的荆州兵,或是东吴在荆州临时强征的新兵留下来。” “至于那些从江东跟着孙权渡江过来的吴兵死忠,全部杀死埋进坑里。这个任务,就由你去办!” 邓艾闻言,瞳孔猛地一缩,结结巴巴地问道:“杀、杀降乃是不祥之事,若传回成都,会不会、会被朝中官员弹劾?毕竟……大王向来以、以仁义之名立世。” 刘封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刀。 “常言道慈不掌兵!” “士载,你熟读兵书,当知非常之时必须用霹雳手段。” “如今荆州地区的吴军多达十余万,而我们手中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余人。 留着这些江东老兵,每日耗费粮草不说,更是巨大的隐患。 若将他们放回去,明日他们便会拿起刀枪再来攻打我们!” 刘封拍了拍邓艾的肩膀,语气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决绝。 “对付这等背信弃义的东吴鼠辈,最好的办法就是效仿武安君、西楚霸王,把这些江东死忠全部坑杀。杀到他们胆寒,杀到他们不敢再踏入荆南半步!” 邓艾听罢,心头大震。 他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的将军,眸子里渐渐浮现出钦佩的光芒。 他最后重重抱拳,咬牙道:“末将明、明白了,今日从将军身上,学、学到了为将之道。” 刘封微微颔首,随即带着邓艾大步走下高坡,来到那群战栗的俘虏面前。 火把将四周照得通明,刘封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人群,扯着嗓门喝道。 “都给本将听清楚了,你们之中,哪些人是原先荆州军投降孙吴的,站到右边去;是从江东来的吴军老兵,站到左边!” 俘虏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年轻的汉将意欲何为? 刘封继续说道:“本将有好生之德,决定把那些来自江东的兵卒送回老家,与妻儿团聚。 但若有人敢浑水摸鱼,隐瞒身份,一旦查出,立刻凌迟处死!” 此言一出,俘虏群中顿时一阵骚动。 在蛮兵明晃晃的刀枪压迫下,人群很快开始分流。 不多时,三千三百名俘虏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批。 左边站着七百余人,大多操着吴越口音,神情中透着一丝侥幸。 右边则密密麻麻站了两千五百多人,皆是原先关羽麾下的荆州士卒。 看着右边那些荆州兵,刘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杀意。 见刘封目光不善,这些荆州兵吓的纷纷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将军饶命啊!” 一名年长的什长哭丧着脸诉苦。 “非是我等贪生怕死,背叛君侯。实在是吕蒙那贼子使了阴招,他占了江陵与公安,把我们的家眷老小全都扣作人质。 家眷们纷纷写信送来,哭求我等回家,我等也是没了法子,这才放下武器投降的……” “是啊将军,我等也是被逼无奈,不得已才降吴。” 众人纷纷附和,哭声震天。 “住口!” 刘封厉喝一声,犹如平地惊雷,压下了所有的哭喊。 他上前两步,指着这群跪在霜土上的荆州兵,恨铁不成钢的破口大骂。 “你们都是大汉的士兵,吃着大汉的军粮,受着关君侯的恩惠。” “大敌当前,你们应当有男儿的志气,应当拿起刀枪夺回南郡,把吴狗从荆州驱逐出去,而不是像孬种一样向他们屈膝投降!” 刘封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江东方向,声音慷慨激昂。 “你们怕孙权杀你们的家眷?” “本将告诉你们,如果孙权那碧眼小儿敢动你们家眷,咱们就杀到建业,把吴兵的家眷全部杀光!”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那些荆州兵个个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不少人咬紧了牙关,眼中重新燃起了血性。 刘封收剑入鞘,语气稍稍缓和:“本将知道你们心中有愧。现在,本将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重新拿起武器反击东吴。本将只问一句,你们还会不会再次投降孙权?” “绝不投降!” 那名什长猛的直起身子,挥拳怒吼,“愿为大汉效死,将功赎罪!” “愿为大汉效死,将功赎罪!” 两千五百名荆州兵齐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 刘封满意的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一旁迎出城来的武陵都尉习珍,吩咐道: “习都尉,这些人本就是荆州子弟,现在便交由你收编入武陵军中,往后与我军一同登城守御。” 习珍大喜过望,抱拳应诺:“末将领命,定将他们操练成抗吴的精兵!” 安置妥当了荆州兵,刘封的目光冷冷扫向左边那七百多名江东俘虏。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冲邓艾使了个眼色,便转身大步朝着武陵城门走去。 邓艾会意,当即点起一千名如狼似虎的汉军精锐,将这七百多名江东俘虏团团围住。 “都、都起来!” 邓艾板着脸,指着不远处战场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大声喝道。 “将军有令,放你们回、回江东之前,去把那边的空地挖出大坑,将地上的尸体掩埋干净。等埋完之后,便、便放你们走!” 这些江东兵本以为逃过一劫,听说只是让自己挖坑埋尸,哪里敢违抗。 为了早点回家,他们纷纷拿起铁锹和锄头,在汉军的监视下,拼命的在荒地上挖掘起来。 火把照耀下,数百人挥汗如雨。 不过一个时辰,几个巨大的深坑便被挖了出来。 “坑挖好了,将军,是不是可以放我们走了?”几名江东兵扔下铁锹,满怀希冀地看向周围的汉军。 回答他们的,是冰冷的刀锋。 “动、动手!” 邓艾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屠杀的命令。 “杀!” 一千名汉军士卒同时发出一声怒吼,长枪突刺,环首刀劈砍。 这些手无寸铁,毫无防备的江东俘虏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纷纷被砍翻在地,如同下饺子一般跌入他们亲手挖好的深坑之中。 鲜血瞬间染红了泥土,浓重的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七百余名江东死忠被屠戮殆尽。 汉军士卒面无表情地挥动铁锹,将挖出的泥土重新填回坑中,将一切罪恶与隐患深深掩埋。 直到半夜时分,城外的战场被彻底肃清。 刘封骑在战马上,看着火把下整肃的队伍。 此战不仅击退了吴军的围困,还白白得了两千五百名生力军。 “入城!” 刘封挥手下令。 近万汉军与新收编的降卒浩浩荡荡地开入临沅城。 伴随着绞盘的转动声,厚重的包铁城门再次轰然关闭,将城外的血腥与凛冽的寒风彻底隔绝。 进城之后,刘封顾不上休息,在樊胄给自己腾出来当做衙署的府邸中提审潘濬,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问出一些有用的情报? 火光之下,刘封居中端坐,两旁站着关兴、张苞、寇登等心腹将领。 “来呀,把叛贼潘濬提上来!” 刘封猛地一拍桌案,大声喝道。 第42章 你让我跟叛贼讲信用? 堂内灯火通明,几盆炭火将寒气驱散。 刘封居中端坐,褪去了染血的铠甲,换上一袭玄色常服,目光如刀般盯着堂下。 片刻之后,潘濬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押进了大堂之中。 他原本是荆襄的名士,此刻却发髻散乱,赤色的官服上沾满泥污,看起来颇为狼狈。 面对端坐在主案后面的刘封,潘濬自知死期将至,索性梗着脖子,面如死灰。 “败军之将,无话可说。” 潘濬惨然一笑,语气中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要杀就杀,要剐就剐,要骂就骂,潘某一句也不辩解!” “我毕竟做了大汉的叛贼,有负汉中王厚恩。无论将军怎么处置我,潘濬都绝无怨言!” 听了潘濬这番略带硬气的话,刘封眼中的怒火稍稍散去几分。 作为一个穿越者,刘封知道和糜芳、傅士仁这两个开门投降的软卖国贼相比,潘濬降吴的过程多少有些区别。 吴军初入江陵之时,潘濬称病闭门不出。 孙权亲自登门探视,潘濬继续装病,孙权竟掏出手帕为他擦拭眼泪。 潘濬这才“大受感动”,顺水推舟投降了孙吴。 蝼蚁尚且贪生,如果仅仅只是这样,刘封倒也能理解几分。 但这厮最让刘封痛恨的是,他在投降孙权之后,表现得比谁都积极。 熟知历史的刘封记得清清楚楚,此人主动向孙权请命讨伐武陵,斩杀了宁死不降的太守樊胄,随后又带兵攻入五溪,屠杀了一万多名支持刘备的蛮族兵将。 在刘封看来,潘濬这厮完全是又当又立,甚至比献城投降的糜芳、傅士仁还要让人恶心。 毕竟刘备待他不薄,册封他为荆州治中从事,这可是仅次于关羽的荆州二号人物,地位不在南郡太守糜芳之下。 受此重恩却反咬一口,刘封恨不得现在就拔剑砍了这厮。 但理智告诉他,潘濬既然死心塌地的为孙权卖命,必然掌握了许多江北的兵力部署,必须先从他嘴里套出有用的信息,回头跟他算账不迟。 想到此处,刘封霍然起身,亲自走下堂去。 “将军……” 关兴见状手按刀柄,生怕潘濬暴起伤人。 刘封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潘濬面前,缓缓拔出腰间佩剑。 寒光一闪,潘濬身上的牛皮绳索应声断裂。 “来人,给潘治中赐座。”刘封收剑入鞘,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 潘濬愣在原地,揉着勒出淤青的手腕,惊疑不定的看着刘封。 两名亲兵搬来一张胡床,强按着他坐下。 刘封转身踱回主位,端起案上的热茶撇了撇浮沫,淡淡说道: “对于你降吴之事,本将初闻之时确是怒发冲冠。但细细想来,却也能理解。本将想问问潘治中,可还有重归大汉,为我父王效力之心?” 潘濬脸颊抽搐了两下,最终化作一声苦笑,摇头叹息。 “将军厚意,罪臣心领了,只是……罪臣怕是回不来了。” 刘封心如明镜。 潘濬这般作态,并非对孙权有多么忠诚,而是他的妻妾儿女、父母兄弟,此刻全在江陵。 他若敢重归大汉,孙权必然将潘氏一族满门抄斩。 “既然潘治中不愿留下,本将也不强求。”刘封摩挲着下巴,抛出了诱饵,“若本将放你回南郡与家人团聚,你当如何报答?” 此言一出,潘濬猛然抬起头,又惊又喜,却又本能的生出几分警惕。 “将军莫不是在消遣罪臣?我乃大汉叛将,将军费尽心机将我生擒,岂会如此轻易放我离去?” “本将一言九鼎。” 刘封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还未把话说完,你得把所知晓的东吴情报、兵力部署,事无巨细的全盘托出。只要情报属实,本将立刻放你走。” 潘濬在心中飞速盘算。 说出军情固然是对东吴不忠,但眼下若不说,只怕即刻身首异处。 蝼蚁尚且贪生,更何况是人,自己如果不是贪生,又怎么会投降孙权? 一番权衡利弊,潘濬最终点头应:“好……罪臣愿将所知尽数相告。” “我就知道潘承明是个聪明人!”刘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本将且问你,孙权此刻身在何处?” “回将军,孙权目前驻跸公安;身边留有两万精兵,分别由周泰与凌统统领。” 刘封微微颔首,这与他先前的推断不谋而合。 孙权退居公安,既能遥控荆州,又能随时抽身回江东。 “他派了谁去攻打零陵?带了多少兵马?” 潘濬答道:“统兵之将乃是吕岱与贾华,共计兵马一万五千人。” 刘封继续追问:“陆逊在江陵一带,又是如何布防的?” 潘濬咽了口唾沫,理清了思绪,如实道来。 “江陵城作为南郡治所,屯有三万重兵,由陆逊亲自坐镇。 夷陵方向,驻扎了一万兵马,守将是全琮。 临沮那边,由潘璋率领一万人马死守。 此外,当阳县还驻有两万精兵,由朱然与韩当二将统领。” 听到这里,刘封眉头微挑,敏锐的察觉到了异常。 “当阳不过是个寻常县城,陆逊为何要在那里屯驻两万重兵?” 潘濬解释道:“将军有所不知,魏将徐晃已率三万魏军推进到了宜城,意图不明。陆逊担忧徐晃有觊觎江陵之意,故而在当阳布下重兵防备。” “哈哈哈哈……” 刘封闻言,忍不住抚掌大笑,“好一个曹孟德,看来他深谙制衡之道啊!” 站在一旁的张苞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问道:“兄长,何为制衡之道?” 刘封侧过头,耐心的对这员心腹小将解释。 “曹操乃是当世枭雄,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孙权迅速做大。 若让孙权轻而易举的吞下整个荆州,将来曹魏南下便难如登天。 所以,他故意给孙权制造压力,就是为了制衡东吴。” 潘濬眼中闪过一丝敬佩,顺势补充道:“据罪臣所知,曹操不仅在荆州方向施压,还暗中派遣曹休、夏侯尚向合肥增兵。 孙权迫于压力,不得不将蒋钦调往柴桑,以增援镇守濡须口的朱桓。” “好手段!” 刘封连声赞叹,目光如炬,“曹操这般用兵,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才是真正的枭雄本色。” 关兴上前一步,盯着潘濬冷冷问道:“除了你说的这些,吴军还在何处驻有重兵?” 潘濬不假思索的答道:“夷道有孙皎驻兵三千,秭归由甘宁、宋谦统领一万五千人。此外,巫县还有李异驻防,兵力约在三千上下。” 听到巫县李异四个字,刘封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潘治中啊,看来你的消息还是不够灵通啊! 本将在赶赴武陵的途中,已经顺手击破了巫县,将李异斩首示众,其麾下已全军覆没。” 此言一出,潘濬如遭雷击。 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刘封,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他在心中飞速盘算着这位年轻将军的战绩。 去年腊月,刘封在临沮击破潘璋,生擒马忠、孙桓,歼灭吴军六千。 此番又在武陵城外大破徐盛、丁奉,歼敌万人,连自己也沦为阶下囚。 如今又意外得知,他竟在来时的路上顺道灭了李异,全歼巫县城内的三千吴军。 不过短短个把月的时间,三战三捷,歼灭吴军近两万人。 这等神出鬼没的行军速度,这等奇谋百出的用兵手段,看起来远在关羽、张飞之上,称他为目前的蜀汉第一人,似乎毫不为过。 潘濬深吸了一口气,由衷的感叹道:“将军用兵如神,这等统帅之才,在罪臣看来,已经直逼曹操与当年的孙策了!” “江东小霸王吗?他还真不是我的目标!”刘封冷哼一声,摆了摆手:“潘治中不必急着拍本将的马屁。”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俯视着潘濬,脸上的温和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冷酷。 “本将刚才仔细想了想,觉得不能放你走,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 潘濬脸色大变,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刘封耍了,“将军,你怎能言而无信?” “信用?” 刘封忍不住仰天大笑,“哈哈……对待一个卖国的叛徒,我为何要讲信用?” “潘濬啊潘濬,你给我记住,将来不管走到哪里,你都洗不掉身上的叛贼头衔了。” “唔……” 潘濬颓然跌坐回胡床上,闭上双眼,摇头认栽。 “来人!”刘封厉喝一声,“将潘濬押下去,关入大牢,严加看管!” 第43章 将门虎女 潘濬被押解下去之后,刘封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唤来亲兵,吩咐一声。 “去请马季常先生与邓士载过来。” 不多时,马良与邓艾联袂而至。 两人进门时,堂内的炭火已经烧得有些暗淡,关兴与张苞识趣的退了出去。 刘封开门见山的下达命令:“武陵虽然暂时守住了,但零陵那边不能不管。吕岱、贾华领兵一万五千围城,郝普算不上足智多谋,靠他守不住!” “士载,你带三千人明日天亮出发,走驿道火速赶往零陵驰援。零陵城内有郡兵四千,加上你带去的三千人,足够守城了。” 邓艾抱拳道:“将、将军放心,零陵城池坚固,粮草充足,末、末将有把握守住。” “零陵治下百姓超过百万,城内居民十万有余。” 刘封站起身来,走到邓艾面前,郑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座城丢不得!你只需坚守二十天,马孟起的两万大军便能从牂牁郡杀进荆南,到时候攻守便会易势。” 邓艾重重点头:“将军放心,只要末、末将不死,零陵绝对不会丢。” 刘封又转向马良,拱手道:“季常先生,有劳你随士载同往。零陵境内的蛮族众多,先生在蛮族中素有威望,到了那边替我安抚他们,莫让吴军使了离间之计。” 马良捻须应道:“将军放心,良与零陵诸蛮首领多有旧交,定不让吴贼钻了空子。” 刘封加重声音说道:“你二人一旦发现樊胄有不臣之心,便立即斩杀,全面接管零陵的防务,绝不要给吴贼可乘之机。” 邓艾与马良对视一眼,齐声道:“明白!”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守城的细节,直到夜深方才散去。 次日天色微亮,邓艾与马良便率领三千精兵鱼贯出城,沿着南下的驿道急速行军,奔赴零陵方向。 刘封站在城楼上目送这支队伍消失在晨雾之中,随即转身下了城墙,径直走进太守府的议事厅。 樊胄、习珍、沙摩柯、张苞、关兴等人早已等候在内。 刘封在主位落座,扫视众人一眼,直入正题。 “徐盛大败的消息,最迟三四天便会传到孙权耳中,以孙权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诸位做好恶战准备,半个月之内,吴军必然会卷土重来,而且兵力只会比上次更多!” 习珍面色一沉:“将军以为,孙权会派多少人来?” “至少五万。”刘封试着猜测,“有可能孙权亲自前来攻城!”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骤然凝重。 樊胄与习珍对视一眼,俱都面露忧色。 刘封却不慌不忙,掰着指头算道:“城内原有三千郡兵,新收编的两千五百荆州降卒,沙摩柯的两千五百蛮兵,再加上我从江州带来的一千五百人。 总兵力九千五百人,就算面对五万吴军,也足够守城了,但必须从现在开始加固城防。” 刘封站起身来,走到屏风上悬挂的武陵城防图前,手指落在四面城墙上。 “樊太守,你在城中威望最高,即刻张贴告示,征发城内精壮百姓上城协防。 另外,城中那些年久失修的破旧房屋,全部拆掉,把石块和木料运上城墙,制成滚石擂木,等战后由朝廷向百姓按价赔偿。” 樊胄拱手应道:“下官这就去办!” 刘封又吩咐张苞、关兴、习珍、沙摩柯四将,每人镇守一座城门,严加巡逻,没有自己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出入。 部署完毕,众人各自散去。 接下来的几天,武陵城内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城中百姓得知吴军即将大举来犯,纷纷响应太守征召。 青壮男子扛着锄头、铁锹涌走出家门,在樊胄的指挥下,将一片年久失修的民房拆除殆尽,石块、木料源源不断的运上城墙。 妇人们则在城内熬制金汁、搬运箭矢,连半大的孩童都帮着往城墙上递送沙袋。 刘封每日天不亮便登上城墙巡视,亲自检查每一段城防的薄弱之处。 他让工匠在城门洞内加筑了一道夯土矮墙,又在女墙上增设了木质挡板,供弓弩手藏身。 短短数日,武陵城的四面城墙上堆满了滚石、擂木,箭矢储备充足,金汁大缸一字排开。 刘封站在北城楼上,眺望着远处空旷的原野,战意昂扬。 “孙十万来吧,让老子复制一下逍遥津的战绩!” …… 正月十五,江陵城。 昔日威风凛凛的前将军府,门楣上的牌匾早已换成了“大都督府”四个大字。 朱漆依旧,只是守门的甲士从蜀军换成了吴兵。 这天清晨,关羽的家眷、关平的妻儿,以及廖化、周仓等荆州将领的家眷百余口人,全被吴军甲士“请”到了府邸的庭院之中。 一群女眷孩童站在院子里,神色不安,不知道吴人要对她们做什么? 有几个孩童被寒风吹的直缩脖子,紧紧扯着母亲的衣角。 人群之中,有一名年轻女子格外引人注目。 她身材高挑,足有七尺五寸,在一众女眷中犹如鹤立鸡群,生得丹凤眼、卧蚕眉,鼻梁高挺,五官精致。 与关羽那标志性的重枣肤色不同,此女继承了母亲胡氏的肤色,雪白细腻,一头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后,用一根素色缎带松松绾住。 此女正是关羽之女关银屏。 此刻,她站在寒风中,望着自家昔日的府邸被吴军鹊巢鸠占,一双丹凤眼中满是怒火与屈辱。 这座府邸的一砖一瓦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如今却连踏进正堂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暗自咬紧银牙,攥紧袖中拳头发誓,只要今日不死,有朝一日定要披甲上阵,夺回江陵!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东吴大都督陆逊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庭院。 他环视了一圈众多女眷,拱手说道:“陆某今日请诸位前来,乃是有一桩喜事相告。” 院中的嘈杂声骤然静了下来,百余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陆逊。 “吴侯宽仁,已答应关君侯的提议,同意交换人质。赵累参军此刻就在府外,稍后便接诸位启程北上。” 陆逊顿了顿,微微欠身:“山高水长,诸位一路保重!” 此话一出,院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了许久的哭声,许多人喜极而泣。 为首的胡夫人虽然面容憔悴,眼眶泛红,但举止间依旧不失当家主母的仪态,她向陆逊施礼致谢。 “多谢大都督成全!” 陆逊侧身避开半礼:“夫人不必多礼,一路保重!” 就在这时,赵累从院外走了进来。 他先向陆逊拱了拱手,随后径直来到胡夫人面前,长揖及地。 “夫人受苦了,君侯如今已安然退至上庸镇守,兵马齐备,夫人与女公子不必担忧。” 胡夫人连连点头,脸上欣慰不已。 关银屏站在母亲身侧,并未出声。 她的目光从赵累身上扫过,心中涌起万千疑问,不知父亲是如何脱险的? 只是当着这么多吴军的面,她不便开口询问,便微微颔首向赵累致意。 陆逊唤来身后的偏将军孙韶,沉声吩咐。 “你带一千精锐甲士,护送胡夫人一行北上临沮与关君侯的部下完成交换。路上不得怠慢,更不许惊扰家眷。” “末将领命!”孙韶抱拳应诺。 目送孙韶领命而去,陆逊负手立于庭院中央,心中思绪纷飞。 他之所以催着把人送走,其实是怕孙权反悔。 孙权疑心极重,翻脸比翻书还快。 今日答应的事情,明日未必不会后悔。 在陆逊看来,两军交锋,各凭本事。 拿一群妇孺来要挟敌将,实在是下作之极。 非但拿捏不住关羽那种宁折不弯的人,反而会逼得蜀军上下拧成一股绳,同仇敌忾。 用这些毫无用处的人质,换回孙桓与马忠两员大将,这才是明智之举。 为了让这批人赶快上路,陆逊又命人备了二十辆宽敞的马车,车上铺了厚厚的棉褥与皮毯。 当天午后,三十多辆马车浩浩荡荡驶出江陵北门,在孙韶的押送下前往临沮而去。 走了两天半,队伍抵达了临沮。 守将潘璋与孙韶相见,得知是来交换人质,当即命人腾出城中一座府邸,将女眷集中安置,府外重兵看守。 安顿完毕后,潘璋找到赵累,大声质问:“你家君侯何时把孙桓跟马忠送来?” 赵累不卑不亢的拱了拱手:“关平将军早已在荆山的险要之处扎下营寨,孙桓与马忠就在营中。容我连夜进山去知会关平将军,明日正午换人。” 孙韶挥挥手:“速去吧,千万莫要为难我们的人,否则别怪我们对你们的女眷不客气!” “将军放心,我家君侯一直善待孙、马二位将军。” 赵累向孙韶、潘璋拱手作别,翻身上马,快速出城,顺着山道隐没在荆山之中。 第44章 想要娶我关银屏,拿出本事来! 次日午时。 临沮城北四十里,伏牛镇。 冬日的阳光照在覆着残雪的荒野上,寒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砾,打在甲叶上沙沙作响 关平披盔挂甲,手持大刀,骑乘一匹青骢马,立于一处缓坡上。 在他身后,三千蜀汉精兵依山势列开阵形,刀枪如林,弓弩上弦,严阵以待。 自从刘封离开上庸回成都之后,关羽日夜牵挂陷落在江陵的家眷。 在赵累准备前往江陵谈判之时,关羽便挑选了五千精锐,命关平与周仓统领,押解着孙桓、马忠一起南下,这样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换回家眷。 要知道,被困在江陵的不止有关羽的妻女,还有关平的妻儿,以及周仓、廖化等人的家眷。 若能早一天换回这些家眷,便能让诸将早一天安心。 关平深知吴军经常背信弃义、出尔反尔,带兵逼近临沮一百里之后,便命周仓率两千人隐蔽于险道两侧,做好接应准备。 自己率三千人在山谷出口扎下营寨,这才派遣赵累前往江陵与陆逊、孙权交涉,商谈交换俘虏事宜。 昨夜赵累快马归营,带来江陵家眷已至临沮的喜讯。 得知家人安然无恙,关平兴奋的一夜未睡。 今日一早便率部走出山谷,押解着孙桓、马忠两名俘虏,等候吴军的到来。 等候了大概半个时辰,南面官道上尘土飞扬。 潘璋与孙韶率领五千吴军,押解着数十辆马车浩浩荡荡而来。 吴军在相距两箭之地停下脚步,阵型随之展开。 潘璋眯起眼睛,打量着高坡上军容严整的蜀军,又看了看两侧险峻的山势,不由得暗自咬牙。 他原本还存着趁机突袭,夺回人质的心思,此刻见关平早有防备,地势又不利于进攻,只得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关将军!” 孙韶策马上前两步,高声喊道:“吴侯言而有信,家眷俱在此处,毫发无损。还望速速将我军的孙桓与马忠放还。” 关平冷哼一声,挥手示意松绑。 几名汉卒立刻将五花大绑的孙桓与马忠押至阵前,解开了两人腿上的脚镣。 “两边同时放人!”关平大声喊道。 吴军阵中,押送家眷的士卒纷纷退开。 胡夫人掀开马车帘幔,在侍女的搀扶下跳下车辇,关银屏紧随其后。 数十名妇人扶老携幼,踩着泥泞的积雪,步履蹒跚的走向汉军阵营。 与此同时,孙桓与马忠也都带着枷锁,快步走向吴军阵地。 关平唯恐两人伤害家眷,因此只给孙、马二人撤去了脚镣,却没有卸去枷锁。 这样就不用担心他们暴起伤人,毕竟自己这边除了女人就是孩童,肯定无法伤害对面两员悍将。 双方交错而过,谁也没有多余的语言,只有凛冽的寒风在旷野上呼啸。 待所有家眷安全进入汉军阵中,关平当即下令:“后军变前军,徐徐退入山谷!” 吴军阵前,马忠刚一归阵,便羞愧的单膝跪在潘璋马前请罪。 “末将无能,丧师辱国!恳请潘将军拨我三千精兵,末将定要追上前去,将关平斩于马下,以雪前耻!” “不可鲁莽!” 一旁的孙桓急忙出声阻拦,过去的这个月,他在蜀军营中吃尽了苦头,为人稳重了许多。 “荆山中道路崎岖,最易设伏。我当日便是因为贪功冒进,才中了刘封的埋伏被擒,马将军切不可重蹈覆辙!” 孙韶也坚决反对。 “叔武所言极是,大都督再三叮嘱,交换人质乃是吴侯的旨意,不可节外生枝。 况且关平退而不乱,山中必有接应,咱们若是强追,只怕又要吃大亏!” 潘璋望着蜀军渐渐远去的背影,只能叹息一声。 “罢了……当阳方向,徐晃大军压境,咱们犯不着在这荒山野岭与蜀军死磕,收兵回城,派人请示吴侯再做计较。” …… 关平护着家眷,顺着崎岖的山道向北撤退。 行出四十余里,穿过一片险峻的峡谷,周仓率领的两千伏兵自两侧山林中现身接应。 见已脱离险境,关平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下令全军就地休整。 山谷背风处生起了几堆篝火,让女眷与孩童们烤火取暖。 关平将大刀交给亲兵,快步走到一辆宽大的马车前,向着车内的胡夫人单膝跪地,抱拳问安。 “让母亲受惊了!” 胡夫人眼眶微红,下车将长子扶起。 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关平虽面带风霜却安然无恙,这才欣慰的点了点头。 “我儿快起,能平安脱险便好,你父亲他……在军中可还安泰?” “母亲放心,父亲如今坐镇上庸,每日整军备战,只待时机成熟便要打回南郡。”关平温言宽慰。 随后,他又与一旁的妻子杨氏拥抱问候,伸手轻抚年已八岁的儿子关越的头顶,眼中满是慈爱。 “兄长!” 一直站在母亲身后的关银屏微笑开口,丹凤眼中透着几分不解。 “我在江陵城内时,听闻父亲身边仅剩千余残兵,你们究竟是如何突围逃到上庸去的?” 关平转过身,看着出落得越发英气的妹妹,感慨说道:“此事说来话长!” “是刘公毅从上庸出兵,千里驰援,在临沮大破吴军,这才将我与父亲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刘封?” 关银屏不由的面露惊讶之色,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刘备义子的身影。 在她的印象里,刘备的这个义子相貌端正,武艺在年轻一辈中也算拔尖,但为人处世却像个有勇无谋的莽夫,打仗只知道一味猛冲猛打。 “他能有这般本事?”关银屏语气中带着几分怀疑,“换回我们的孙桓与马忠,莫非也是他抓的?” “正是!” 关平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抚须道:“公毅不仅生擒了孙桓与马忠,还在临沮大破潘璋,歼敌六千。 他如今用兵,已是奇谋百出,滴水不漏。 可以说,若无刘公毅,我们关家只怕已遭了灭顶之灾!” 见兄长对刘封推崇备至,关银屏心中越发好奇。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难道那个昔日的莽夫,真的脱胎换骨了? 关平见妹妹沉思不语,压低了声音说道:“父亲在上庸时曾与刘封约定,待将你换回之后,便将你许配给他为妻。” “一来为你寻个良缘,二来答谢他的救命之恩。” “啊……给我定了婚事?” 关银屏闻言,白皙的面颊上顿时飞起一抹红晕。 她自幼习武,心高气傲,寻常男子根本入不了她的法眼。没想到如今父亲竟不与自己商议,便直接定下了婚事。 关银屏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语气中带着几分将门虎女的骄傲。 “他若真如兄长所言,有大将之风,能担得起复兴汉室的重任,我便嫁他。 但若他只是徒有虚名,侥幸打了胜仗,那便休怪我抗命不从!” 关平深知妹子性格执拗,当下也不强求,笑道:“公毅将军如今已受封平东将军,持节都督荆南军事,领兵南下去了。他的本事,你日后自有机会看清。” 说罢,关平转身唤来周仓:“周将军,有劳你率一千精兵,护送我母亲与家眷继续北上,返回上庸安置,好让父亲安心。” 周仓抱拳领命:“少将军放心,末将拼死护卫夫人周全!” 关平随后看向远处的山峦,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率余下四千兵马,前往山谷之中的保康县暂时驻扎。 保康距离临沮不过三百里,进可攻退可守。 只要上庸大军一动,我便作为先锋,直插吴军腹地!” “我也留下!” 关银屏踏前一步,目光坚定的央求关平,“我陪兄长一起打吴狗,打死孙权这个放暗箭的小人!” “胡闹!”关平眉头一皱,“军旅之中,刀剑无眼,你一个女子留在此处作甚?快随母亲回上庸去。” “兄长莫要小瞧女人!” 关银屏扬起下巴,毫不退让,“我自幼随父亲习武,弓马娴熟,不输男儿。如今国仇家恨在身,我岂能安居后方?我就要留在保康,与兄长并肩作战,亲手夺回南郡。” 看着妹妹眼中不容拒绝的目光,关平深知再劝也是无用,无奈的叹了口气,最终只能点头答应。 “行吧,那你就留下来,到时候可莫要逞能!” 关平拍了拍关银屏的肩膀,笑道:“万一你有个闪失,将来刘公毅找我要媳妇,让我如何交代?” 关银屏噘嘴:“嘁……谁是他媳妇?我答应了吗?将来让我看看他的本事再说!” 第45章 此贼竟杀我两万江东子弟? 公安。 吴侯行在。 议事厅内烧着“地龙”,暖意将隆冬的寒气隔绝在外面。 公安处在长江岸边,冬天阴冷潮湿,比起北方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孙权白天晚上都睡在议事厅。 此刻,孙权在椅子上端坐,手中攥着一卷从江陵送来的竹简,那张素有城府的面孔此刻阴沉得有些吓人。 “啪!” 竹简被狠狠砸在案几上,弹起来之后又滚落在地。 孙权怒气未消,一把抄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瞬间摔得粉碎。 崩起的瓷片从虞翻的脸颊上擦过,疼得他呲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他和旁边的诸葛瑾实在不明白,吴侯本来好好的心情,陆逊这家伙又在书信里禀报了什么? 这个都督到底还行不行? 这比起吕子明来差远了啊…… “又是这刘封小儿!” 孙权咬着后槽牙,一双碧色的眸子里杀气翻涌,“不杀了这小儿,孤寝食难安!”” 虞翻抬手擦了下脸颊上轻微的血迹,拱手试探道:“吴侯,可是江陵出了变故?” 孙权胸膛猛烈起伏,指着滚落在地的竹简厉声喝道: “据甘兴霸禀报:巫县水寨被烧,李异三千守军全军覆没,李异遭到阵斩。 甘兴霸从秭归前去支援之时,蜀军已经撤退。 经过走访城内百姓,甘宁发现蜀军主将并非赵云,而是刘备那个假子刘封!” “这个假子真是可恶,又害了我大吴三千将士!” 虞翻与诸葛瑾面面相觑,深感震惊。 孙权腾地站起来,在大厅中来回踱步,发泄着心中的愤怒。 “这小儿先在临沮抓了孤的侄子孙桓,擒了马忠,歼灭孤六千兵马。 如今又在巫县灭我三千儿郎,大耳贼还派邓芝跑到公安来说要和谈,我看他根本就是使诈!” 虞翻皱着眉头,捂着脸颊,说道:“刘封不是在上庸驻守么,他怎生跑到巫县去了?” 诸葛瑾略作思忖,推测道:“多半是刘备重新调整了将领,改由关羽坐镇上庸,把刘封调去把守白帝城。 此子年轻气盛,到了白帝城就迫不及待地率兵顺流而下偷袭巫县,或许刘备并不知道此事。” “哼……孤不相信刘封敢擅自用兵,必是刘备的诡计!”孙权面色阴沉地说道。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启禀吴侯!” 一名甲士快步入内,单膝跪地禀报:“徐盛将军从前线回来了,正在府外求见。” “徐盛?” 孙权脸上的怒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错愕。 徐盛带着一万五千精锐奔赴武陵,这才半个月日子,他此刻应该在武陵城下才对,怎么会突然返回公安? “让他进来!” 孙权压着怒火,返回书案后面的椅子上落座。 片刻之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徐盛迈进门槛的那一刻,孙权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土色。 只见这个江东名将一脸愧疚,甲胄不整,战袍沾满了血渍与尘土,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噗通……” 徐盛两膝重重跪在青石砖上,额头触地,嗓音嘶哑。 “末将无能,损兵折将,特来向吴侯请罪!” 孙权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徐盛,脸色阴沉的让人头皮发麻。 “徐文向,你给孤说清楚!潘濬拍着胸脯保证,武陵城内只有三千郡兵,你带了一万五千将士,怎会落败?” 徐盛没有抬头,额角抵着冰冷的石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如实道来。 “吴侯明鉴:武陵城中确实只有三千守军,末将到了之后,若是立刻攻城,三四千人的折损便能拿下……” “只是,末将……接到吴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令。” 徐盛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吴侯命末将暂缓攻城,末将不敢抗命,只能在城外扎营等候。” 孙权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那道军令确实是他下的,是他被邓芝骗了,中了刘备的缓兵之计,还搭上了一百斤黄金送给邓芝。 本以为能够兵不血刃地拿下武陵,谁知道却贻误了战机。 这样追究起来,徐盛战败,自己也难辞其咎。 诸葛瑾与虞翻都没敢吭声,厅中寂静的几乎能够听见地龙里炭火爆裂的细响。 “谁知……” 徐盛终于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里满是惊惧与不甘,“谁知那刘封竟然出现在了武陵城内。” “什么,刘封?” 孙权以为自己听岔了。 刘封不是刚刚偷袭了巫县吗? 巫县在长江北岸,武陵在洞庭以南,两地隔着七百里路程,刘封又跑到荆南去了? 诸葛瑾和虞翻也是满脸骇然,“徐将军是不是弄错了?” 这小儿莫非会分身之术? 徐盛苦涩地答道:“四日之前,武陵太守樊胄突然遣人投降,说愿意开城归顺。潘濬想要抢头功,带了两千人进城接管城防。” 说到此处,徐盛一脸沮丧。 “谁知城内设有伏兵,潘濬进城后便中了埋伏。末将见势不妙,立刻率主力去攻城,想把人救出来……” “谁知就在这时,一支汉军从我军后方杀了出来,正是刘封带来的援兵;他手下不光有汉军,还有沙摩柯的五溪蛮兵。 我军前面攻城不下,后面被人断了退路,阵脚大乱。末将拼了命才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残兵退到安乡,特来向吴侯请罪。” 孙权盯着徐盛,一字一顿地问道:“折了多少人?” 徐盛闭眼答道:“折损九千余人。” 这句话就像是当头一棒,狠狠敲在孙权的天灵盖上。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景物瞬间有些恍惚。 一万五千人出去,折了九千,损兵高达六成…… 孙权缓缓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横梁,呼吸变得又粗又重。 过了良久,孙权才缓过神来,红着眼睛算账。 “临沮杀我六千!” “巫县杀我三千!” “武陵又杀我九千!” 孙权猛地站起身来,拔出佩剑狠狠砍在桌案上,厉声嘶吼。 “吕子明费尽心机偷袭荆州,才打掉了关羽四万兵马。刘封小儿,短短一个半月,竟然吃掉了孤将近两万江东子弟……” 孙权声音悲愤,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不杀这个小儿,孤死不瞑目!” 极度的愤怒与屈辱,将他的理智彻底冲垮。 孙权把佩剑扔到地下,大声喝道:“幼平何在?” “末将在!” 周泰上前半步,抱拳听命。 “你拿着孤的佩剑立刻赶往江陵,把关羽的妻女、关平的妻儿,还有那些蜀将留在城中的家眷,统统拉到街上当众斩首!孤要关羽断子绝孙!” 孙权红着眼睛,恶狠狠的说道。 “吴侯……万万不可!” 诸葛瑾“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撞在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却顾不上疼痛,急声劝谏。 “两军交锋,虐杀妇孺乃兵家大忌,传出去要被天下人唾骂。杀几个女人、孩子对战局毫无影响,反倒白白折损了吴侯的英名……” “何况吴侯已经答应赵累交换人质,用那些家眷换孙桓和马忠回来。若此时反悔,孙桓将军和马忠的性命又如何能保得住?” “孤不管了!” 孙权愤怒地将面前的桌案掀翻,书简、笔墨滚了一地。 他胸口剧烈起伏,嘶声怒吼:“刘封杀了孤两万将士,孤还跟他讲什么信义?今日谁再敢拦,休怪孤不念情分!” 诸葛瑾还想开口再劝,却被旁边的虞翻从地上拉了起来,并示意他暂时不要触碰孙权的怒火。 吴侯失去了理智,这个时候顶撞他,无异于自讨苦吃。 周泰跟了孙权二十余年,他知道主公此刻已经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当下弯腰捡起佩剑,高声领命。 “末将谨遵吴侯吩咐!” 话音落下,周泰转身走出迈出议事厅,战靴踏在石阶上铿铿作响。 片刻之后,马蹄声大作,周泰带了数十名亲兵出了公安,手持孙权的佩剑,快马赶往百里之遥的江陵而去。 第46章 孙十万挥师南下,亲讨刘封 江陵,都督府。 书房里的陆逊正要审阅一封刚刚送到的军报,忽听府外响起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片刻后,有亲兵慌张来报:“都督不好了,周泰手持吴侯佩剑闯进来了!” 陆逊不由得一脸愕然:“周泰因何擅闯?” 话音未落,周泰已大步踏入堂中。 只见他面色铁青,右手高举孙权那柄名为“青冥”的佩剑,大声高喝。 “吴侯有令:命陆都督速将关羽妻女及荆州诸将家眷押赴街市,当众斩首!” “幸亏把人送走了,吴侯果然改变了主意……” 陆逊搁下竹简,心里暗自庆幸。 他缓缓抬头,盯着周泰手中的佩剑问道:“幼平将军,吴侯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周泰咬牙道:“刘封在武陵城外大破徐盛,歼我九千儿郎,加上巫县、临沮两战,短短月余,我军已在刘封手中折了将近两万将士。” 周泰的语气不容抗拒:“吴侯盛怒难遏,故此让末将持剑来监斩关羽等蜀军将领家眷,请都督执行命令!” 陆逊默然片刻,起身踱步走到窗前。 窗外,江陵城沐浴在冬日的暖阳下,街巷间炊烟袅袅,一片祥和。 “幼平将军,你随吴侯二十余年,应当知道他此刻是怒急攻心。” 陆逊转身凝视周泰,目光平静如水,“但你可知,若真杀了那些妇孺,后果如何?” 周泰眉头一皱,嗫嚅道:“我……我只知奉命行事。” “那你听我把话说完。” 陆逊走到周泰面前,面对这个身高九尺的壮汉,坦然自若。 “第一:据细作禀报,关羽已经坐镇上庸,手握重兵;若他知道妻女被杀,必定倾全军之力复仇。 届时,蜀军反攻,曹魏黄雀在后,我大吴将如何应付?” “第二:若我军屠戮妇孺,天下士人将视我东吴为豺狼虎豹,他日谁还敢开城投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陆逊目光带着一丝苦笑:“这些家眷,已于三日前被孙韶送出江陵,昨天已经在临沮换回了孙桓、马忠二将,人都跟着蜀军奔上庸去了……” 周泰闻言面色陡变:“送走了?” 作为一个武夫,陆逊说的那些大道理他不明白,他只知道执行孙权的命令。 陆逊前面说的那两条,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但最后这条却让他无可奈何。 陆逊返回书案后落座,儒雅的脸上带着不可撼动的坚毅。 “我作为东吴大都督,职责是替东吴开疆拓土,稳定国邦,而不是替吴侯泄愤。” “我是东吴的大臣,不是吴侯家奴!” 周泰闻言,急忙抱剑赔罪:“都督息怒,是末将无礼了。” 陆逊拍了拍周泰的肩膀,莞尔笑道:“幼平不必如此,你也是为吴侯尽忠罢了,我不怪你!” “既如此,末将便回去向吴侯复命了。” 周泰躬身告辞,带着亲兵翻身上马,出城回公安向孙权复命而去。 周泰的马蹄声渐渐远去,陆逊独自坐在堂中,目光落在案上刚刚送来的一封军报之上。 这是徐盛进入公安城的时候,派人送到江陵,报于陆逊这个大都督。 陆逊刚刚看完,正在思索对策,没想到周泰就持剑到来。 幸好,自己有先见之明,提早把关羽的家眷送走了。 作为江东四大门阀之一,陆逊不仅要遵从孙权的命令,还要为陆家考虑。 杀了关羽的家眷,除了泄愤之外,还能起什么作用? 到时候逼的刘备倒向曹操,两路夹攻,东吴拿什么来抵抗? 陆逊虽然支持孙权、吕蒙攻占荆州的战略目标,但不支持与蜀汉结成死地,那对于东吴弊大于利。 “这刘封厉害啊!” 陆逊拿起军报又看了一遍,心情愈发沉重。 这刘封先在临沮,以“麻衣过岭”之计火烧马忠,又击破潘璋,生擒孙桓,歼灭本方六千将士。 又千里奔袭,转战白帝城,斩杀李异,尽歼所部。 仅仅五六天的功夫,这厮又跑到武陵设下请君入瓮之计,生擒潘濬,把徐盛打得折损九千将士,狼狈逃命。 “这样的用兵手段,怕是连曹操都要逊色一筹。若不及早除掉此人,荆州落入谁手,犹未可知啊!” 一念及此,陆逊命亲兵备马,带了数百亲兵出了江陵南门,沿着驿道朝公安方向疾驰而去。 一百余里路程,快马不到两个时辰便到。 陆逊在吴侯行辕前翻身下马时,天色已近傍晚。 门口值守的甲士认得陆逊,不敢阻拦,任由陆逊入内。 议事厅里依旧烧着地龙,一进门,暖气便扑面而来。 陆逊迈入厅中,施礼拜见:“臣陆逊拜见吴侯!” 孙权坐在已经收拾齐整的桌案后面,面无表情的道:“伯言免礼!” 看到孙权的表现已经平静下来,陆逊悬着的心落地,这样就不用再苦口婆心的给这个主公讲大道理了。 “吴侯,臣按照您的指示,已经命孙韶用关羽的家眷换回了孙桓与马忠两位将军。” 陆逊温声禀报,尽管周泰已经回来告知孙权了,他还是要做出解释。 “两军相争,屠戮妇孺非但无益于战局,反会授人以柄,断不可为啊!” 孙权沉默了片刻,抚摸着紫色的胡须喟然长叹。 “是孤盛怒之下失了分寸,人既然已经送走,那就这样吧!总不能为了几个女人,连孙桓的命也搭进去。” 陆逊见孙权主动揭过此事,便言归正传:“臣此番前来,公安,乃是为了刘封而来。” “此子先救关羽,后袭巫县,如今又在武陵击破徐盛。不足两月,连败我军三阵,杀我将近两万精卒。 其人用兵之诡、行军之速,远非寻常将领可比。若再放任他在荆南站稳脚跟,日后要拔除便千难万难了^” 陆逊说着话拱手请缨:“臣愿率兵南征武陵,亲自讨灭此贼!” 孙权猛地坐直了身子,碧绿的瞳孔中闪着阴鸷的光芒,语气斩钉截铁。 “刘封杀我两万儿郎,孤若不亲自去取他的脑袋,如何向战死的将士交代?” 孙权盯着陆逊,字字如山:“孤要亲征武陵!伯言替孤守好江陵,盯住徐晃即可!” 陆逊看得出来,孙权不仅是要报仇,更想亲自挽回颜面。 刘封一个不到三旬的年轻将领,接连扇了东吴三个响亮的耳光。 公安距离武陵不过五百里路,若堂堂吴侯连亲征的勇气都没有,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见孙权态度坚决,陆逊便不再坚持:“吴侯亲征也好。” “那防备徐晃的重任便交给你了。” 孙权面色冷峻,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孙韶与孙桓皆是宗室悍将,就留在江陵听你调遣。 孤这就遣使赶赴当阳,命韩当、朱然即刻率那两万精锐南下,与孤在武陵城外汇合。” 陆逊在心中快速盘算了一番双方兵力。 公安城内,凌统、周泰所部两万人,加上韩当、朱然的两万,再算上徐盛、丁奉的六千败军,满打满算不足五万。 刘封在武陵既然能大破徐盛一万五千精锐,手中兵力必然充裕,而且有沙摩柯的五溪蛮兵相助。 五万人去攻打有准备的坚城,面对的又是刘封这等诡计多端的将领,胜算并不稳妥。 陆逊实在害怕孙权重演逍遥津一幕,十万大军被张辽的八百人打了个落花流水,杀的江东小儿不敢夜啼,甚至不敢再动攻打合肥的念头…… “吴侯,臣以为此战兵力尚嫌单薄。”陆逊肃声说道。 孙权眉头微蹙,反问道:“五万百战精锐,还拿不下一座小小的武陵城?” 陆逊沉声道:“刘封狡诈如狐,不可等闲视之。若不能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破城,战事一旦陷入胶着,旷日持久,恐生变数。 江陵城内现有三万守军,防备徐晃绰绰有余。 臣回去之后,命糜芳、傅士仁率一万人马前来公安听令,随吴侯一同南征。” 听闻此言,孙权微微颔首。 糜芳、傅士仁都是降将,带在身边打头阵、填护城河最合适不过,折损了也不心疼。 “嗯……也好!” 陆逊继续进言:“此外,当前局势不利于我军,甘兴霸孤军悬在秭归,极易被蜀军顺江而下切断退路。 臣以为,不如命甘宁放弃秭归,率军回撤至夷陵驻扎。 夷陵扼守峡口,足可抵御蜀军东进。 甘宁所部有两万水陆精锐,可分出一半兵马,由副将宋谦统率万人,南下武陵助战。” 孙权在脑海中计算了一番兵力。 以现有的将近五万人,再加上糜芳、傅士仁的一万,以及宋谦的一万,总兵力将近七万。 如此庞大的兵力,足以将武陵城碾成齑粉。 吃一堑长一智,自己不可能再返逍遥津的错误,他刘封也不是张辽! “伯言谋虑深远,正合孤意。” 孙权摩挲着紫髯,碧色的眼眸中杀机毕露,“孤亲统七万大军,若还踏不平一座武陵城,斩不了刘封小儿的头颅,孤这吴侯也不用当了!” “呵呵……” 陆逊报以微笑,心中有些忐忑。 吴侯到底行不行? 你在逍遥津的表现实在太烂了,让人替你捏一把汗。 商议既定,陆逊不再久留,起身告辞,连夜赶回江陵调兵遣将。 孙权立刻唤来传令兵,快马飞奔当阳,命朱然、韩当火速拔营南下,前往武陵围攻刘封。 另遣小船溯江而上赶往秭归,命甘宁回撤夷陵,分兵助战。 两日后。 从江陵赶来的糜芳、傅士仁率一万兵马渡过长江,抵达公安。 三万吴军披坚执锐,在城外大营列成森严的军阵。 孙权一身金鳞铠甲,外罩紫锦大氅,腰悬“青冥”宝剑,立于点将台之上。 台下,凌统、周泰两员虎将顶盔贯甲,昂首挺胸,分立左右。 糜芳与傅士仁则低眉顺眼的站在稍后方,神色间难掩忐忑。 他们深知自己降将的身份,此番南征,必然是要被顶在最前面去消耗蜀军滚木礌石的。 孙权拔出佩剑,斜指长空,厉声高呼。 “刘封小儿,屡犯我疆,杀我江东子弟!” “今日,孤亲替大军,誓要踏平武陵,生擒此贼,以祭阵亡将士在天之灵!” “踏平武陵,生擒刘封!” 三万吴军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随后百舸争流,浩浩荡荡的渡过长江,顺着驿道杀奔武陵而去。 第47章 孙权小儿,还记得逍遥津否? 自击退徐盛之后,转眼过了七八天。 正月下旬的武陵城,天气已渐渐转暖,连日的阴云散去,久违的日光洒落在城墙上,照得人浑身暖和。 护城河里的薄冰已经完全融化,河水泛着青黑色的光泽,缓缓流淌。 北城门外,数骑快马裹挟着烟尘疾驰而来。 马蹄踏碎了路面上残存的冰渣,溅起泥水,为首一骑高高举起右臂,朝城头大喊。 “开城门,有紧急军情!” 城墙上正在巡视的校尉寇登闻声望去,眯眼辨认了片刻,认出为首之人正是刘封麾下的王牌斥候岳川,当即沉声下令。 “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沉重的包铁城门发出沉闷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推开。 岳川也不下马,扬鞭催骑,马蹄在青石街道上踏出急促的脆响,直奔平东将军府而去。 将军府议事厅内,气候温暖宜人。 刘封穿着一件宽松的玄色常服,正盘腿坐在案榻上,目光紧紧盯着铺开的荆南舆图。 婢子采莲与碧荷侍立在侧。 两人换上了轻薄的春衫,正细致地将黄澄澄的蜜橘剥皮,再一瓣瓣送入刘封口中。 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发,刘封惬意地眯起眼睛,享受这酸甜可口的滋味。 刘封现在想来,把这两个美婢带到荆南,实在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白日里红袖添香,夜间暖床解乏,让这枯燥凶险的军旅生涯多了几分温柔乡的滋味。 不过,温香软玉虽好,却终究只是婢女。 刘封咽下橘肉,眉头微微蹙起。 自己这具身体已经年近三旬,至今尚未娶妻纳妾。 在这个讲究宗族传承的年代,若想成就一番霸业,连个子嗣都没有,麾下文武如何能安心效死?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关羽的女儿关银屏。 那丫头是将门虎女,若是能娶来做正妻,倒是一桩美事。 只是不知道赵累去江陵谈判的结果如何了? 关羽的家眷是否已经平安脱险? “孙权这碧眼儿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刘封暗自思忖,“我在武陵杀了徐盛九千人马,连败他三阵,这厮若是恼羞成怒,拿那些无辜的妇孺开刀泄愤,那可就麻烦了……”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将军,斥候岳川求见!”亲兵在门外大声通报。 “让他进来。” 刘封坐直了身躯,挥手示意采莲和碧荷退下。 岳川大步迈入房中,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单膝跪地抱拳道:“禀将军,探得确切军情!孙权亲自统率大军,已经渡过长江,正沿驿道向武陵杀来,目前距离我城已不足两百里。” 刘封目光一凛:“孙权亲征?来了多少兵马?有哪些将领随行?” 岳川答道:“粗略估算,大约有四万兵马。军中除了孙权的大纛之外,还打着凌、周、糜、傅等旗号。” “糜芳、傅士仁?”刘封冷哼一声,“这两个卖主求荣的逆贼,如今替孙权充当马前卒来了!” 孙权把他们带来,八成是让他们打头阵送死的。 刘封站起身来,负手在舆图前踱了两步,沉声说道:“孙权既然亲自来了,身边必然不止这点兵马,肯定还有后手。” 他拍了拍岳川的肩膀,沉声道:“你再出城,继续刺探吴军主力的行军路线,以及其他各路援兵。” “另外,派人跟你兄弟岳泽联络,让他密切关注零陵方向的动静,看吕岱是要攻打零陵,还是分兵北上?凡有异动,随时回报!” “喏!” 岳川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刘封在舆图前沉思了片刻,随即唤来门口的亲兵。 “速去把关兴、张苞、沙摩柯、樊太守、习珍五人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五人披挂整齐,齐聚堂中。 刘封端坐主位,目光扫视众人,沉声宣布:“刚刚接到斥候急报,孙权亲自率四万吴军来犯,距离武陵已不足两百里,大战就在眼前。”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瞬间凝重。 樊胄露出紧张之色,就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在他看来,孙权亲自来攻,绝非之前的徐盛、丁奉能够相比。 沙摩柯却不以为意,瓮声瓮气的骂道:“碧眼小儿亲自来了?这可真是太好了!老子正愁没仗打,等他到了城下,一骨朵砸碎他的脑袋!” 张苞亦是跃跃欲试:“那咱们就学张辽,打他一个落花流水!” 刘封摆了摆手,压住众人的议论,语气沉稳的做出部署。 “四万吴军只是已经探明的兵力,孙权肯定还有援兵,实际兵力估计不会低于五万。诸位回去之后立刻整饬城防,做好恶战准备。” 刘封走到舆图前,手指依次点过武陵城的四面城墙。 “关兴?” 关兴起身抱拳:“末将在!” “你领两千人守卫东城墙,东面是护城河最窄,地势最缓的方向,吴军极有可能从这里主攻,你务必加固女墙,多备弓弩手,不可大意。” “末将遵命!”关兴重重抱拳。 “张苞?”刘封目光扫向张苞。 张苞猛然站起,铠甲叶子哗啦作响。 “你领两千人守南城墙,南面靠着沅水,吴军水师必走这一面。 你沿河岸布设鹿角拒马,把码头上能用的船只全部拖进城内,一条都不能留给吴军!” 张苞拍着胸脯答应:“兄长放心,交给俺!” “沙摩柯大王?”刘封望向沙摩柯,语气客气。 沙摩柯拎着骨朵站起来,咧嘴一笑:“请平东将军直管吩咐!” “你领两千蛮兵守西城墙,西面地势高,不利于敌军攻城,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你让蛮兵在城墙上搭几个高架,居高临下射箭,今天就把视线范围内的树木全部砍掉,不给吴军留下遮挡的掩体。” “遵命!”沙摩柯领命。 “习珍,北门就交给你了。”刘封说道。 习珍走出角落,抱拳听令:“末将在!” “你领两千人守北城墙,北门是通往恩施的退路,万一城池守不住,全军就从北门撤退。 你在城门内侧加筑一道矮墙,既防敌军破门突入,必要时也便于掩护将士们撤退。” 习珍抱拳:“末将领命!” 刘封最后转向樊胄:“樊太守,征发民壮、筹措粮草、转运伤兵、安抚百姓,这些后勤之事就交给你来负责了。” 樊胄拱手道:“下官义不容辞。” 刘封手按剑柄,沉声说道:“剩下一千五百人由我亲自统率,作为机动,哪一面城墙吃紧,我便带人去哪一面墙增援。” 刘封条理分明地分派完毕,随即命人取来笔墨绢帛。 刘封提笔蘸墨,略作思索,便在绢帛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封书信。 写完之后,他将书信递给一旁的张苞:“威烈,你嗓门大,念给大家听听。” 张苞接过绢帛,放开嗓门大声读了起来。 “大汉平东将军刘封致吴侯孙仲谋:闻足下兴兵来犯,本将甚慰。 此前临沮、巫县、武陵三战,江东鼠辈皆如土鸡瓦犬,不堪一击。 足下若欲与本将一较高下,至少需带十万兵马前来,方能一决雌雄。若少于此数,不过是白送人头耳。” “昔日,张文远八百破吴侯十万,威震逍遥津,成就赫赫威名。 足下今日纵提十万大军至此,本将亦当效仿张辽,打得尔等落花流水,将吴侯钉在耻辱柱上。 届时,足下‘孙十万’之美名,必将传颂海内,流芳百世。 吴侯若是不信,大可放马过来,本将在武陵城头,静候足下受死!” 张苞念完,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声叫好。 “将军这封信写得痛快,简直把孙权的脸皮扒下来踩在脚下蹂躏。 既然兄长要效仿张辽,小弟愿做副将,咱们出城突袭,再给他来个威震武陵城!” 刘封闻言,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威烈啊,你真当孙权是白痴小儿不成?” 张苞一脸不解:“不是兄长在书信里说要学那张文远吗?” 刘封止住笑声,耐心的解释:“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孙权在逍遥津吃过那么大的亏,这次亲征必定防备森严,斥候广布。我们若是出城野战,那就是东施效颦,正中吴军下怀。” 张苞挠了挠头:“那将军写这封信,只是为了骂他出气?” “此乃激将之法,兼有疲兵之效。” 刘封目光深邃,踌躇满志:“孙权本就因连败三阵而恼羞成怒,看到这封信,必定火冒三丈。 他一发怒,吴军上下便会跟着紧张,一路上绷紧神经防备我们偷袭。 等他们战战兢兢地走到武陵城下时,早已是精神疲惫。 届时孙权盛怒之下,必会下令强攻城池,我们便可凭险据守,居高临下地重创吴军。” 樊胄与沙摩柯听罢,皆是恍然大悟。 “将军足智多谋,属下佩服!”沙摩柯竖起大拇指,瓮声瓮气地赞叹。 樊胄也拱手道:“将军此计,深谙兵法虚实之道,孙权必入彀中。” 一直沉思的关兴此时踏前一步,冷静的提议道:“兄长,孙权既然倾巢而出,秭归、夷陵必然空虚。 我们何不派人火速赶往白帝城,将吴军大举进攻武陵的消息告知赵云将军? 若赵老将军能率军出白帝城,顺江而下威胁秭归,必能牵制吴军兵力,为我武陵减轻压力。” 刘封赞赏的看了关兴一眼,点头道:“安国所言极是,此计可行。” 刘封当即唤来两名精干的斥候,将那封极尽嘲讽的书信交给其中一人,命他快马送往吴军大营。 又命另外一人带上求援信,快马加鞭,抄小路日夜兼程赶赴白帝城,向赵云求援。 部署完毕,众将各自奔赴城头,做好防御准备。 春光里的武陵城,四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墙上旌旗猎猎,刀枪林立,滚石擂木堆积如山。 整座城池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一触即发。 第48章 竖子怎配与张辽相比! 正月下旬,天气逐渐转暖,长江两岸冰雪消融,渐有春意。 孙权亲率三万大军渡过长江,沿着泥泞未干的驿道向南行进,兵锋直指武陵。 队伍行进了一百余里,进入作唐县境内时,前方斥候飞马来报,韩当、朱然率两万人马已在前方十里处列阵迎候。 孙权勒住青骢马,举目远眺。 只见南面的驿道上尘烟滚滚,一面“韩”字大旗与一面“朱”字大旗并肩而立,旗下甲士阵列整齐,枪矛如林。 看到孙权统兵到来,韩当与朱然策马赶到大纛前翻身下马,抱拳参拜。 “末将韩当(朱然),参见吴侯!” 韩当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但腰板笔直,声如洪钟。 此人跟随孙家三代,从孙坚讨伐董卓时便已追随,是江东军中资历最老的宿将。 朱然三十出头,相貌端正,目光沉稳,乃是朱治的养子,更是孙权少年时在吴郡读书的同窗好友,深得孙权信任。 “两位将军辛苦了。”孙权在马上微微颔首,“从当阳赶来,一路可还顺利?” 韩当抱拳道:“回禀吴侯,我二人接到军令后,即刻拔营起程,一路急行南下,并无阻碍。 只是我们的兵马这一走,当阳便空虚了下来,只恐徐晃将会占据当阳,觊觎江陵。” 孙权抚摸着紫色虬髯,沉声说道:“江陵有陆伯言坐镇,无需担忧。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踏平武陵,斩了刘封小儿的首级!” “末将愿为先锋!” 韩当朗声请缨,战意浓烈:“去年腊月,在临沮被他跑了,这次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祭奠死去的将士们。” 孙权摆了摆手:“不急,先合兵再作计较。” 当下两军会合一处,声势大振。 五万大军列队挺进,步骑相连,旌旗遮天蔽日,队伍蜿蜒长达十余里,望之不见首尾。 孙权骑乘青骢马统领中军,金色铠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紫色披风被春风吹得猎猎作响。 凌统策马在左,周泰提刀在右,两员虎将顶盔贯甲,宛如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自家主公。 孙权勒马眺望,看到身后铁甲绵延不绝,刀枪蔽日,胸中豪气顿生,碧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大军又向南行了八十里,进入安乡县境内。 驿道旁,早有一支兵马列阵等候,正是从武陵败退下来的徐盛与丁奉,带着六千残部前来会合。 虽然前几日已在公安见过孙权,但此刻面对三军将士,徐盛与丁奉不敢怠慢,双双卸下兜鍪,跪伏于孙权马前请罪。 “末将无能,损兵折将,请吴侯降罪!”二将嗓音嘶哑,神色羞愧。 孙权深知苛责败将乃兵家大忌,当下翻身下马,亲自将二人扶起,温言宽慰。 “胜败乃兵家常事,文向与承渊不必过于自责。 那刘封诡计多端,尔等一时不察,中了圈套也是情有可原。 孤念尔等往日战功,从轻发落,每人罚扣半年军饷,以儆效尤。此番南下,还望戴罪立功!” “多谢吴侯不杀之恩,末将定当粉身碎骨以报!” 二人感激涕零,重重叩首。 将近六万大军重新起程,浩浩荡荡顺着驿道继续南下。 行至沅水岸边时,几个斥候押着个瑟瑟发抖的农夫来到中军。 “启禀吴侯:此人在道旁鬼鬼祟祟,被我等拿下。他身上揣着一封书信,说是半个时辰前,有个骑马的汉军军官给了他一串铜钱,让他将此信呈交吴侯。” “呈上来。”孙权眉头微挑。 亲卫接过竹简,检查无虞后交到孙权手中。 孙权展开一看,原来是刘封的亲笔信。 刘封在信中姿态极其猖狂,对孙权逍遥津惨败极尽嘲讽之能事,甚至扬言要效仿张辽,再打他一个落花流水,让他“孙十万”的名号流芳百世。 “竖子真是狂妄!” 孙权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将竹简狠狠摔在马鞍上,冷眼扫视左右:“诸将传阅,看看这刘封小儿是如何折辱我江东将士的!” 周泰、凌统、韩当等人传阅之后,俱都勃然大怒。 “黄口孺子,安敢如此欺辱吴侯?” 周泰怒目圆睁,拔出佩刀大吼,“末将誓要将这小儿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踏平武陵,活捉刘封!” 众将群情激愤,杀气腾腾。 孙权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反而冷笑出声。 “刘封小儿到底还是年轻,他的书信倒是提醒了孤,这厮既然扬言要效仿张辽,必是想趁我军立足未稳,半路劫营。” 孙权环顾众将,朗声道:“我等当吸取逍遥津之败的教训,多派斥候,严加戒备,绝不能让汉军有可乘之机!” 诸将闻言,俱都冷静了几分,毕竟逍遥津那场败仗输的实在太窝囊。 孙权环视左右,沉声下令。 “传孤军令:命糜芳、傅士仁率本部一万人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替大军扫清前方道路。” 队伍后方,糜芳与傅士仁两骑并肩而行,接到传令兵飞马传来的军令,面面相觑。 糜芳苦着脸,压低声音说道:“士仁兄,这是让咱们在前面填坑啊……” 傅士仁面露苦笑之色:“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奉命行事吧!” 糜芳心中暗自懊恼,悔不当初。 早知刘备集团还能扭转劣势,关羽还能突围逃到上庸,自己就应该坚守江陵待援。 如今自己背负叛贼之名不说,还要受尽孙权麾下文武的白眼,尤其是虞翻这个家伙,背地里给自己取了个绰号叫“糜贰臣”。 如今,孙权摆明了让自己统率部下冲在前面做炮灰,给吴军填平武陵的护城河。 只是事到如今,糜芳知道后悔也是无济于事,只能硬着头皮领命。 “唉!” 糜芳长叹一声,拔剑在手,郁闷的大喝一声:“将士们,随我加快速度,去前面担任先锋!” 等糜芳、傅士仁率部赶到大军的最前方之后,孙权又连续下达了数道军令。 “命韩当率一万人为右军,行于大军右翼。徐盛率一万人为左军,行于大军左翼。 两军各自派出斥候,搜索山林两侧,严防汉军伏兵。” “遵命!” 韩当与徐盛一起抱拳领命,接过令箭,引兵而去。 “周泰、凌统、丁奉随孤统率三万人居中,朱然率余部殿后,看护粮草辎重!” 部署完毕,孙权拔出佩剑,一双碧眸扫视众将。 “合肥之耻,孤一直铭记在心!” “此番南征,全军上下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昼行夜防,严加戒备。若有懈怠者,立斩不赦!” “喏!” 诸将齐声领命。 部署完毕,大军继续前进。 先锋、左军、右军、中军、后军依次展开,前后相距不过三里,相互之间能够迅速呼应。 斥候骑兵撒出去数十里,将沿途的山头、树林、河滩搜了个遍。 此后两日,吴军走得小心翼翼。 每逢山谷隘口,必遣前锋先行探路。 每逢丛林密处,必由斥候搜索两翼。 夜间扎营,更是壕沟鹿角围上三重,巡哨的士卒彻夜不停,将士们和衣而睡,枕戈待旦。 但出乎孙权预料的是,一路行来,竟然风平浪静。 既没有蜀军斥候骚扰,也没有遭遇任何伏兵。 沿途的村落炊烟袅袅,田间地头甚至还有农人在悠然耕作,全然不像是前线的模样。 到了第三天傍晚,大军驻扎在一处平坦的河滩上歇息。 孙权在中军大帐中召集诸将,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 “哈哈,刘封小儿信口雌黄罢了,他与张辽岂可相提并论!” 孙权摩挲着紫色的胡须,碧色的眼眸中不复前几日的紧绷。 “一封书信吹得天花乱坠,结果孤六万大军兵临城下,他连头都不敢露,还扬言要效仿张辽,真是大言不惭啊!” 帐中诸将闻言,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无不耻笑刘封信口雌黄。 韩当拍着大腿笑道:“吴侯所言极是,此子惯会玩弄诡计,先前打的那几仗,全是趁我军不备偷袭得手。 如今咱们六万大军严阵以待,他哪里还敢出城?缩在城里当乌龟罢了!” 丁奉也跟着附和:“末将在武陵城下时,便发觉刘封擅长设伏偷袭,打的都是出其不意的仗。真要是两军正面硬撼,他那些歪门邪道上不得台面!” 周泰沉声道:“管他什么计策,明日兵临城下,一鼓作气攻破城墙,将他的脑袋砍了便是。” 帐中众将纷纷附和,气氛热烈。 唯有朱然坐在角落里默然不语。 他总觉得刘封这一路上太过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 但眼见众人兴致正浓,他也不便扫兴,只是暗中提醒自己多留几分心眼,绝对不能小瞧了刘备的这个假子。 第49章 感谢将军送来的人头 正月二十四,辰时末。 春风虽然渐暖,却吹不散武陵城头弥漫的肃杀之意。 刘封顶盔贯甲,按剑立于北门城楼之上。 极目远眺,只见北方地平线上烟尘滚滚,直冲云霄。 沉闷的马蹄声与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犹如闷雷般由远及近,连城墙脚下的青砖似乎都在隐隐震颤。 “吴狗来了!” 刘封目光微凝,沉声吐出四个字,“传令全军,登城备战!” 随着凄厉的号角划破长空,武陵城瞬间化作一头苏醒的猛兽,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弓弩上弦的嘎吱声不绝于耳。 关兴提着大刀,快步奔向东城墙;张苞拎着丈八蛇矛,大步流星赶往南门。 沙摩柯背负铁蒺藜骨朵,带着五溪蛮兵在西城墙上扯开嗓子吼起了蛮族战歌,声震四野。 习珍则拔出佩剑,厉声催促麾下的郡兵在北城墙就位。 考虑到习珍所部多为武陵本地的郡兵,缺乏战场经验,刘封索性亲自坐镇北门城楼。 半个时辰后,吴军的先头部队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放眼望去,城外原野上旌旗如林,刀枪映日。 赤色的吴军战袍连成一片,宛如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血色汪洋,正朝着武陵城蔓延而来。 面对浩浩荡荡的东吴大军,城头上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许多郡兵的手心直冒冷汗,连握着长矛的枪杆都在打滑。 “天啊……这吴狗怎么这么多?怕不是有十万人马?” “密密麻麻的,看不到头……” 未战先怯,乃兵家大忌。 正在巡视城墙的校尉寇登听到这些窃窃私语,不由得浓眉倒竖,大步跨上前去,一巴掌拍在那年轻士兵的肩膀上,厉声断喝。 “怕个鸟?” 寇登的声音好似瓮鸣,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你们睁大眼睛看看清楚,站在你们面前的是谁?是平东将军刘公毅!” “自打入了荆州,将军三战三捷,生擒孙桓、马忠,斩杀李异,击破徐盛,杀得两万吴狗片甲不留!”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城外连绵的吴军大阵,大声怒吼: “我们现在是以逸待劳,凭险据守!” “莫说城外只有这些吴狗,纵有百万,又有何惧?” 这番粗犷却极具煽动性的话语,犹如一剂强心针,瞬间刺破了城头上的惶恐。 寇登身后的数十名精兵默契的举起手中兵刃,振臂高呼:“大汉必胜!” 这吼声犹如星火燎原,迅速点燃了周围士卒的血性。 那些原本还在畏惧的郡兵们,想起刘封此前百战百胜的威名,眼中的惧意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 “大汉必胜!” “平东将军必胜!” “跟着将军杀吴狗!”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从北城墙蔓延开来,很快席卷了整座武陵城。 近万将士的怒吼汇聚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竟将城外吴军的喧嚣声生生压了下去。 …… 吴军大纛之下,孙权骑乘黑马登上一处高坡,观察城墙上的防御部署。 周泰、凌统带着千余重甲兵把孙权簇拥在中央,好似众星捧月。 远远看去,只见城墙上旌旗密布,刀枪林立,数不清的汉军旗帜随风飘扬,显然守军早就做好了准备。 “部署得倒是挺严密。” 孙权冷哼了一声,随即传下命令:“全军列阵,把城池给我围他个水泄不通!” 随着孙权一声令下,六万吴军迅速布阵,以中军为轴,左右两翼依次展开。 韩当率一万人围西面,丁奉率一万人围南面,徐盛率一万人围东面。 孙权把自己的大纛立在高地之上,由周泰率一万人护卫。 命糜芳与傅士仁率麾下一万兵马即刻发动进攻,由凌统率一万人接应。 不到半个时辰,武陵城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看到城墙上的汉军戒备森严,随军参谋的诸葛瑾提出了建议。 “吴侯,将士们长途跋涉而来,又彻夜枕戈待旦,精神不免疲乏。 依臣之见,不如先扎营休整一日,待明日养足了精神再行攻城,如此方可一鼓而下。” 孙权抚摸着胡须,不以为然。 “六万精锐围攻一座小城,何须等到明天?” “孤要在天黑之前攻破城门,斩下刘封的首级!” 诸葛瑾还想再劝,但看到孙权那张杀气腾腾的面孔,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孙权派人把糜芳与傅士仁召唤到面前,命令二将即刻向武陵城发动进攻,试探守军的虚实。 两人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命令:“末将遵命!” 随后,两人怀揣着复杂的心情,一起上马下了高坡。 经过一番商议,糜芳与傅士仁各领五千人,由糜芳攻打南城门,傅士仁攻打东城门。 战鼓声很快擂响,吴军中响起震耳欲聋的杀声。 “杀啊!” “冲啊!” “拿下武陵城,生擒刘封!” 糜芳麾下的五千士卒扛着攻城云梯,推着攻城车,呐喊着朝南面城墙涌去。 这些士兵原本是南郡和公安的荆州守军,跟着糜芳和傅士仁投降东吴之后,便被打散重编,如今成了孙权手中最廉价的消耗品。 吴军刚刚逼近护城河,城头上便响起一声尖锐的号角。 “呜——” 紧接着,漫天的箭雨从城墙上倾泻而下。 密集的箭矢如同骤雨一般,带着令人心悸的破空声洒向吴军头顶。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首当其冲,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地有人中箭倒地。 “举盾、举盾!”糜芳在安全距离嘶声大吼。 木盾被举过头顶,箭矢砸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但盾阵中仍然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城头上的弩手居高临下,箭矢以极刁钻的角度从盾牌的缝隙间钻入,精准地收割着吴军的性命。 在阵亡了五百余人后,吴军终于把云梯架到了城墙上,头顶立刻有滚石、擂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西瓜大小的石头砸在头盔上,将铁皮砸出凹坑,有几个倒霉的士兵被擂木迎面扫中,连人带梯翻落城下,摔得骨断筋折。 东门方向,傅士仁的处境更加凶险。 关兴亲自坐镇东城墙,指挥一千弓弩手轮番齐射,其他人使用滚石、擂木杀伤敌军。 甚至还有无数滚烫的金汁从垛口泼洒而下,烫得攻城兵嚎叫连天,满地打滚。 攻城不到一个时辰,城墙根下已经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吴军尸体。 鲜血沿着城砖的缝隙向下淌,将护城河水染成了淡红。 南门城楼上,张苞手提丈八蛇矛,指挥将士奋力拒敌。 有一架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垛,十几个吴军士兵咆哮着攀附而上。 张苞一声暴喝,手中长矛刺出,矛刃扫过最顶端一个吴兵的脖颈,人头瞬间飞起,鲜血瞬间喷溅在城墙上,留下斑驳血渍。 张苞浑然不顾溅到了脸上的血渍,用手中长矛当做支撑,使出浑身解数,猛地将云梯推翻,梯子上的数名吴军顿时像下锅的饺子般跌落在地。 武陵城内外杀声震天,四面城墙的战况却截然不同。 由糜芳与傅士仁主攻的东、南两面城墙血肉横飞、尸横遍地,而西、北两侧的吴军却只是虚张声势、 很显然,江东诸将都在作壁上观,心照不宣的看着糜芳和傅士仁的部下去消耗城墙上的守军,他们最后再坐收渔翁之利。 一个时辰的猛攻下来,糜芳麾下的荆州兵在南门丢下了近两千具尸体,傅士仁在东门也折损了一千五百余人。 原本就士气低落的降卒,此刻更是萎靡到了极点。 辛苦赶制的云梯被滚木礌石砸坏了近半,笨重的攻城车也被城头泼下火油与火把引燃,化作一堆堆冒着黑烟的焦木。 糜芳灰头土脸的骑在马上,连日奔波加上方才的嘶喊,让他的嗓音变得沙哑低沉。 他转头环顾四周,身边的士卒皆是垂头丧气,满眼惊恐,甚至有人已经悄悄向后退缩。 这些兵马是他多年积攒的嫡系班底,是他投降东吴后立足的唯一本钱。 糜芳知道,若今日在这里拼光了,将来自己连做一条看门狗的资格都没有,光虞翻那个毒舌都能把自己的脊梁骨给戳断。 “鸣金,撤下去!” 糜芳一咬牙,硬着头皮下达了退兵的军令。 至于孙权会不会怪罪,他已经顾不上了。 南门这边的锣声一响,负责攻打东门的傅士仁也下令鸣金收兵,带着手下的残兵败将仓惶撤退。 城墙之上,刘封看着狼狈退去的敌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对付这种降将,杀人不如诛心! 他转头对左右的亲兵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将士们一起呐喊,替我好生谢过糜、傅两位将军。” 片刻之后,城头上的汉军纷纷扯着嗓门大呼,呐喊声响彻旷野。 “多谢糜将军、傅将军手下留情!” “我等皆知二位将军身在吴营心在汉,今日故意白送人头,实乃被逼无奈!” “待击退吴军,平东将军定会上奏汉中王,记二位将军大功一件!” 这诛心之言顺着风势,清晰地飘入吴军阵中。 正纵马回撤的糜芳与傅士仁闻言,只觉如坠冰窟,吓得面色惨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刘封小儿,好毒的离间计!” 糜芳咬牙切齿,心中却是慌乱如麻。 孙权本就生性多疑,这番话若是传回中军,他们二人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两人只能硬着头皮,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纵马朝着高坡上的中军大纛奔去,向孙权禀报攻城的损失。 第50章 武陵绞肉机 夕阳西下。 武陵的傍晚乍暖还寒,呼啸的春风吹得败兵旌旗歪斜,一副狼狈模样。 糜芳与傅士仁并辔策马,灰头土脸的登上了孙权所在的高坡,双双跪倒在孙权面前,诚惶诚恐的请罪。 “末将无能,未能先登破城,请吴侯降罪!” 糜芳嗓音发紧,硬着头皮禀报战损,“南门折损近两千,东门折损一千五百余人,合计阵亡三千五百将士……” 说到最后,糜芳已是冷汗涔涔。 方才城头上的呐喊让二人如同芒刺在背,尤其是那句“身在吴营心在汉”,更是让他俩感到脊背发凉,好似孙权的佩剑随时都会砍下来一般。 孙权本就多疑,此刻若是降罪下来,二人立刻就会身首异处。 高坡上只有风卷旌旗的猎猎声。 孙权端坐马上,居高临下俯视二人,久久未发一言。 这短暂的沉默让糜芳与傅士仁如坠冰窟,后背直冒冷汗。 就在二人以为即将大祸临头之际,孙权却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二人面前。 出乎所有人预料,孙权并未拔剑,而是伸出双手在糜芳和傅士仁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二位将军快快请起!” 孙权语气温和,全无半分怒意,“城头上蜀军使的不过是拙劣的离间之计,这点雕虫小技,岂能骗得过孤?” 糜、傅齐齐抬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错愕。 孙权环视左右诸将,朗声说道:“二位将军麾下今日打得何等卖力,孤在这高坡上看得清清楚楚。 折损的将士,孤定会厚加抚恤,二位将军不必自责!都起来吧!” “吴侯明鉴,末将愿为大吴肝脑涂地!” 糜芳与傅士仁如蒙大赦,感激涕零的磕头谢恩。 孙权转身,目光扫过韩当、周泰等江东宿将,面色严峻。 “刘封这小儿惯会玩弄人心,诸位日后若再听到这等挑拨离间之言,只管当做耳旁风。 但经过今日试探,足见刘封确有几分能耐。 武陵城防严密,箭矢充裕,城中兵力绝不下于万人,不可再等闲视之。” “吴侯所言极是!”众将齐齐抱拳应诺。 孙权看穿离间计的从容,让原本有些浮躁的军心瞬间安定下来。 孙权挥手下令:“传令全军就地扎营,今夜好生休整,养足精神。待到明日清晨,全军总攻!” 他抬起头,目光凶狠地盯着前方的武陵城墙,沉声定下战略。 “孤知道强攻坚城伤亡必定巨大,但眼下曹操在合肥与襄阳蠢蠢欲动,拖得越久,对我军越是不利。 孤宁可在武陵城下折损一万兵马,也要在三天之内,将武陵夷拿下!” 众将齐声领命:“谨遵吴侯决断!” 夜幕降临。 吴军在武陵城外扎下连绵二十余里的营寨,把武陵城团团围住。 就在其他吴将休息的时候,打了一天仗的糜芳、傅士仁仍旧没有闲下来,打着火把连夜修建防御工事,在营寨外面摆放鹿角、拒马等防御物。 不是二人勤劳忠心,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糜芳心中百般酸楚,却无人倾诉,一晚上冷着脸不想跟傅士仁搭腔。 刘封在城墙上巡视了一遭,随即返回府邸,将麾下诸将召来商议对策。 “今日吴军投入不过万余人,摆明了是拿糜芳、傅士仁麾下的降兵试探虚实。” 刘封居中端坐,开门见山的分析着局势。 “孙权没有被我的离间计蛊惑,足见其确有城府。明日,他定会让江东精锐主力上阵,四面同时猛攻。” “那才是真正的生死恶战,诸位务必做好血战到底的打算!” 关兴、张苞等人俱都神色凛然,齐齐领命。 “将军放心,我等誓与城门共存亡!” 刘封转向坐在下首的樊胄,肃声说道:“樊太守啊,守城不能只靠军卒,毕竟敌军兵力远超我军,还要仰仗百姓。 有劳你连夜去动员城内精壮登城助战,不需要他们披甲杀敌,只需负责搬运滚石擂木、传递箭矢、救治伤员即可。 只要明日能顶住吴军最猛的一波攻势,挫了孙权的锐气,后面的仗就好打了。” 樊胄起身抱拳:“下官明白,这就去办!” 深夜的武陵城内,铜锣声此起彼伏。 樊胄带着衙役挨家挨户敲门,站在长街上声嘶力竭地高呼。 “诸位乡亲,城外的吴军今日死伤惨重,孙权已下令明日竭力攻城。 吴军一旦破城,必将屠城泄愤,武陵城将会鸡犬不留。 若想活命,若想保住妻儿老小,就随本官登上城墙,保家卫国!” “屠城”二字,瞬间击碎了百姓们的侥幸心理。 覆巢之下无完卵,一夜之间,四千余名手持扁担、锄头的精壮百姓汇聚到四面城墙之下,眼中满是同仇敌忾的决心。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吴军大营中已是战鼓齐鸣。 孙权身披金鳞重甲,立于点将台上,令箭接连掷下。 “徐盛攻东门,韩当攻西门,丁奉攻南门!” “糜芳、傅士仁攻北门!” “四面同时进攻,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波,不给守军片刻喘息之机。” “凌统率一万精锐随时候命,哪面城墙即将告破,便从哪面发起强攻,力争一举破城!” 部署完毕,孙权大步走到一面牛皮大鼓前,夺过鼓槌,亲自敲了下去。 “咚!咚!咚!” 雄浑的鼙鼓声响彻旷野,数万吴军如潮水般涌向武陵四门,惨烈的攻城战就此爆发。 辰时至午时,东城墙率先陷入苦战。 徐盛吸取了昨日的教训,调集数百面大盾结成严密的盾阵,掩护弓弩手抵近城墙,用密集的箭雨压制城头上的守军。 趁着守军箭雨变得稀疏之际,大批工兵趁机将梯子搭上城垛,无数死士蚁附而上。 关兴手提大刀,在城垛间来回厮杀,连斩十余名冒头的吴军甲士。 “咻!” 一支流矢擦过他的右臂,划开一道血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战袍,关兴却恍若未觉,怒吼着推翻一架云梯。 城墙下方,百姓们扛着沉重的滚石、擂木源源不断的送了上来,给守军提供着持续不断的“弹药”。 一个文弱的书生刚抱起一块青石走到城垛前,吴军的弩箭便贯穿了他的肩膀。 “唔——” 少年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却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青石推出女墙。 “砰”的一声闷响,城下传来几声惨叫,书生这才面带微笑栽倒在血泊之中。 经过一个时辰的苦战,吴军在城下留下一千五百具尸体,这才潮水般退却。 不多时,西城墙便陷入危机之中。 老将韩当经验老辣,命弓箭手换上火箭,数轮齐射,直接引燃了沙摩柯搭建的木制射击台。 刹那间,烈火熊熊,蛮兵的弓箭压制顿时失效。 吴军趁势猛攻,一名吴军校尉举盾跃上城头。 沙摩柯双目赤红,暴怒如雷,抡起沉重的铁蒺藜骨朵迎面砸下。 那校尉举盾格挡,却连人带盾被砸得塌陷下去,兜鍪碎裂,脑浆与鲜血四下飞溅。 蛮兵们被蛮王的悍勇彻底激发了血性,嗷嗷怪叫着与攀上城墙的吴军展开肉搏。 眼看西门防线摇摇欲坠,刘封亲率五百精锐卫队及时赶到。 他眼光毒辣,一眼看出韩当盾阵的薄弱处,当即指挥弓弩手集中火力,专射盾阵侧翼的空隙。 一轮劲射下去,近百名吴兵惨叫倒地,盾阵瞬间散乱。 城头的压力这才稍稍缓解,搭上城墙的十几架云梯被陆续推倒,梯子上的吴兵仿佛下锅的饺子一般“噼里啪啦”的坠地。 傍晚时分,吴军又在南门发起了疯狂的猛攻。 悍将丁奉左手执盾,右手提刀,亲自带头攀爬云梯。 张苞在城头探出半个身子,与丁奉隔着两丈距离破口大骂,手中长矛毒蛇般探出,一矛扎穿了丁奉身旁一名亲兵的脖颈。 “来啊,江东鼠辈,看看谁命硬!” 丁奉被溅了一脸温热的鲜血,被激发了斗志,挥刀荡开张苞的长矛,半个身子已然登上了墙垛。 “给俺浇他头上!” 张苞怒目圆睁,一声大喝。 两名汉兵抬起一口沸腾的金汁,兜头倾倒而下。 丁奉大惊失色,急忙举盾遮挡,但滚烫的粪水依旧顺着盾牌边缘溅在铠甲缝隙与手臂上。 剧痛钻心刺骨,丁奉再也稳不住身形,举着盾牌从云梯上跌落,幸得一群亲兵拼死接住,方才避免了被当场摔死的下场。 第51章 吴侯,你疯了? 眼见天色已暗,武陵城在汉军的坚守下固若金汤,吴军没有丝毫破城的机会。 孙权只能无奈的下令鸣金收兵。 吴军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体与无数面在风中摇曳的残破旗帜。 经过半夜的清点,吴军投入攻城的总兵力接近四万人,阵亡超过五千,负伤者将近三千。 而武陵守军同样付出了沉重代价,汉军阵亡八百余人,更有近千名协助守城的百姓死于流矢之下。 刘封拖着疲惫的身躯巡视四面城墙,遇到每一个受伤的士卒与百姓,都会停下脚步道谢。 一天厮杀与指挥下来,他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却依然字字铿锵。 “诸位今日舍命守城,大汉将来绝不会忘记诸位今日之功!” 百姓们俱都露出欣慰的笑容:“武陵是我们的家,我们武陵人誓与城池共存亡!” 巡视完毕,刘封返回将军府,连夜召集众将议事。 樊胄、关兴、张苞、习珍、沙摩柯、寇登、吕谌,凡是排的上号的将领俱都以最快的速度到来。 连续的鏖战,让众将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每个人的斗志却依旧高昂。 连续两天的死守下来,累计歼灭吴军近万,而汉军的阵亡人数仅为一千零四十二人,另有四百余人负伤。 双方的战损比高达六比一,这意味着吴军六万人全部打光,才能把城里的守军全部兑掉。 所有人都相信,孙权不可能这么疯狂! 关兴的右臂添了新的绷带,张苞兜鍪上多了一道新添的凹痕,那是被一名吴将用枪杆砸出来的痕迹。 沙摩柯倒是精神精神矍铄,只是他的铁蒺藜骨朵上沾满了干涸的血渍,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吴军今日损失惨重,孙权肯定会改变战术。” 刘封居中端坐,语气自信笃定。 “掘地道、断水源、投石车,这些手段他肯定都会用上。守城最怕的从来不是猛攻,而是狂日持久的消耗。” 刘封目光转向习珍,叮嘱道:“习都尉,你立刻派人在靠近城墙的四面挖下一排深井,每口井中埋入水缸,蒙上牛皮,然后派听觉灵敏的士卒日夜贴在缸上听声。 一旦听到地下有异响,便说明吴军在挖地道,必须第一时间禀报。” 习珍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刘封又把目光投向樊胄。 “樊太守啊,你连夜清查全城的粮草储备与水井,把所有物资集中管控,按人头定量配发。 我们要做好长期固守的准备,至少要坚守半月,才能耗到马孟起的援军抵达荆南的那一天!” 樊胄抱拳领命:“下官遵命!” 城外,吴军大营。 帅帐内孙权居中高坐,数十名文武面色阴沉的站立两旁,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孙权死死盯着各部呈上来的伤亡名册,脸色如同死灰。 两天的攻城下来,吴军折损的兵力已经逼近万人,另有两千余人负伤。 更让孙权焦躁的是,城墙上守军的兵力似乎并未见明显减少,以他的观察,守军最多折损了一千的兵力。 诸葛瑾见孙权面色阴沉,当下拱手进言。 “武陵城池坚固,刘封更是提前做好了防备。强攻代价实在太大,若再继续强攻,损失难以估量。 不如改用围城之策,掘地道、截水源,再辅以投石车日夜骚扰。 此法虽耗时更久,但胜在稳妥,也能减轻兵力伤亡,只要能围城一个月,定能让城中守军箭尽粮绝!” 孙权沉默了良久,理智最终战胜了怒火。 “那就依你之言!”孙权咬牙切齿,“马上派人去夷陵催促甘宁、宋谦,火速分兵前来增援。” 顿了一顿,孙权再次发号施令。 “让夷道的孙皎也过来,命步骘从交州统兵北上攻打零陵,命吕岱率一万人前来围攻武陵。” 孙权说着话突然拔剑,狠狠砍向面前的桌案。 寒光一闪。 “咔嚓”一声,孙权面前的桌案被斩下了一角。 这是孙权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到愤怒或者表明态度的时候,他都会拔剑砍向桌案。 这些年来,孙权命江东顶级的铸剑师为自己造了六口宝剑,分别叫做:紫电、青冥、白虹、辟邪、流星、百里。 因为剑足够多,所以孙权不怕被损坏,养成了动辄拔剑断案的习惯。 听闻孙权这般疯狂的调兵遣将,诸葛瑾眉头紧锁,再次拱手劝谏。 “吴侯,如此大规模地抽调兵力,几乎将荆南与交州一带的兵马抽调一空。 若曹魏趁虚而入,亦或是蜀军另有援兵,我军恐首尾不能相顾,此举是否会影响我军的全局谋划?” “全局?” 孙权手抚紫髯,碧绿的双眸中透着骇人的凶光。 “截止今日,死在刘封手下的大吴将士已有三万! 孤若不能踏平武陵,将此贼碎尸万段,何以告慰战死的英灵?何以在江东立足!” 见孙权态度如此决绝,且刘封确实已成东吴的心腹大患,诸葛瑾深知多说无益,只能默然退下。 孙权收剑入鞘,目光转向一旁的虞翻,厉声下令。 “仲翔,你即刻起程,持孤的令箭赶赴长沙、江夏、柴桑、桂阳诸郡。 命各地太守火速征调青壮入伍,为武陵大军补充兵源。 孤就是硬耗,也要把这武陵耗成一座死城!” 虞翻不敢劝阻,双手毕恭毕敬的接过令箭:“臣谨遵吴侯口谕!” …… 巴东郡治所永安。 在历史上,这座城池还有一个更加响亮的名字,那就是“白帝城”。 初春乍暖还寒,这座位于长江上的水城整日被浓雾笼罩,宛如人间仙境。 太守府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赵云一身银甲,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手中拿着一卷略显褶皱的帛书,这是刘封派出的斥候,抄小路日夜兼程送来的求援信。 “孙权这碧眼小儿,竟然倾巢而出,倾荆州兵力围攻武陵。” 赵云看完信件,眉头紧锁,将帛书递给下首的巴东太守辅匡与副将吴班。 辅匡双手接过,一目十行的扫过,面色微变。 “孙权集结了六七万大军围攻武陵?平东将军手中不过万余兵马,如何抵挡得住?” 赵云沉声说道:“公毅在信中言明,孙权既然率主力亲征荆南,江陵必然空虚。他请我即刻出兵攻打秭归,以此牵制吴军,为武陵减轻压力。” 吴班在一旁抱拳道:“将军,适才刚刚接到斥候回报,甘宁已率吴军撤出了秭归水寨,退往夷陵方向。 如今的秭归已是一座空城,我军若此时顺江而下,便能兵不血刃的入城。” 吴班话音落下,辅匡却摇了摇头,神色透着几分谨慎:“子龙将军、元雄将军,此事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啊!” “有何不可?” 吴班性子直,当即反问。 辅匡理了理官服,抚须做出分析。 “吴军水战娴熟,甘宁更是江上的猛虎,诡计多端。 他突然撤出秭归这等险要之地,焉知不是诱敌深入之计? 我军水师若贸然东进,一旦在峡江之中遭到吴军埋伏,战船尽毁,则白帝城门户大开。 依下官之见,不如固守城池,等候汉中王统领大军到来,再做定夺。” 赵云闻言,抚须沉吟,面上露出犹豫之色。 辅匡的顾虑不无道理,蜀军本就缺乏水战经验,若是中了甘宁的圈套,确实会动摇巴蜀的东面屏障。 但若按兵不动,刘封在武陵孤军奋战,一旦城破,荆南彻底沦陷,再想夺回来便难如登天了。 就在赵云权衡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巡逻军校快步迈入门槛,拱手禀报。 “启禀赵将军、辅太守,城外二十里处发现我军旗号,乃是严颜老将军与陈到将军,率领一万人马赶到了。” “严老将军到了?”赵云眼中闪过一抹喜色,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起身说道:“两位,随我出城接应!” 半个时辰后,白帝城西门外,一万汉军逶迤而来。 严颜骑在一匹黄骠马上,虽是满头银发,但身披重甲,腰悬佩刀,顾盼之间威风凛凛,丝毫不显老态。 在他身旁的陈到则是神色内敛,沉稳如山。 “老将军一路劳顿,多有辛苦!”赵云大步迎上前去,拱手见礼。 “子龙啊,好久不见了!” 严颜翻身下马,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如钟,“哈哈……你也不年轻了啊!” 赵云捋着有些花白的胡须大笑:“哈哈……老将军所言极是,过完年之后,云已经五十五岁了,比云长年轻四岁,比大王也年轻四岁。” 严颜抚摸着苍白的胡须,感慨不已:“真是想不到,子龙竟然已经五十五岁了,这岁月啊,真是不饶人哟!” 赵云忍不住跟着感慨,抚须长叹:“想当年,我跟随大王屯兵新野之时乃是建安六年,那时候云三十七岁。 一转眼过了十八年,如今荆州却落在了曹贼与孙贼手中,真是让人忿忿难平啊!” 严颜拍着赵云的肩膀,豪气干云。 “那咱们就把荆州夺回来,老朽今年六十九,黄汉升七十二岁。我二人都不曾服老,难道子龙却已经服老了吗?” 赵云苦笑:“不服老不行啊,若我年轻二十岁,我敢单枪匹马杀到武陵,如今没那个身手了。” 顿了一顿,喟叹道:“复兴大汉的重任,将来要落在年轻人的头上了,幸亏公毅如今智勇双全,我们大汉将来不愁无人可用!” 第52章 将军不服老,再战沙场 众人一番寒暄过后,一起进城前往太守府议事。 落座之后,严颜饮了一盏热茶,驱散了身上的寒气,直入正题。 “诸位将军,除了老夫带来的一万兵马之外,成都已集结了三万将士,目前正在加筹备甲胄、粮草。 最多不出一个月,大王便会亲统大军前来白帝城。 届时,我军三路齐发,定要让孙权小儿血债血偿!” “哈哈……这可真是太好了!” 赵云大喜,随即将刘封派人送来的求援信递给严颜。 “老将军来得正是时候,公毅在武陵正遭到孙权六七万大军合围,形势危急。 他请我军出兵秭归,骚扰江陵,以解武陵之困。方才我等正为此事商议,也请老将军说说你的看法!” 严颜接过帛书,快速扫阅了一遍。 随后抚摸着花白的胡须,在心中思忖对策。 “马孟起那两万人马,腊月初一从成都出发。 算算时日,已在路上行军将近一月,此刻多半已经过了牂牁郡,进入武陵山脉了。” 严颜转动着茶盏,语气沉稳,“如果没有意外,十天至半月,马超的大军必能抵达武陵城下。” 说到此处,严颜话锋一转:“但孙权既然倾巢而出,武陵的压力必然巨大。既然斥候探明甘宁已经撤出秭归,这等牵制吴军的大好战机,岂能错失?” 辅匡忍不住插言道:“老将军,下官担心这是甘宁的诱敌之计……” “战场上从来都是尔虞我诈,怕这怕那,怎生打仗?” 严颜大手一挥,打断了辅匡的话,“公毅小儿尚且敢在阵前捋孙仲谋的虎须,我与子龙两个老头,岂能落后?” “老夫认为,应当即刻发兵,顺江而下占了秭归。只要拿下秭归,便能威胁夷陵与江陵,与武陵遥相呼应,叫孙权首尾难顾。” 看到严颜态度坚决,且分析的透彻,赵云当即拍板做了决定。 “就依老将军所言,即刻出兵秭归,替公毅分担压力。” 赵云转头看向辅匡,吩咐道:“辅太守,云长与翼德两位将军在上庸屯兵已有两月,也该让他们知晓荆南的战况了。 有劳你即刻修书两封,一封派快马送往上庸,通报云长;另一封送往成都呈交大王,禀明我等出兵秭归之举。” 辅匡见两位主将皆已定下计策,便不再阻拦,拱手领命:“下官这就去办。” 随后,赵云目光环视堂中众将,开始点将布阵:“陈到将军!” “末将在!”陈到起身抱拳。 “你率五千兵马,协助辅太守留守白帝城。白帝城乃我军根基,务必要保证后方不失。”赵云沉声叮嘱。 “末将遵命!” 陈到领命退下。 赵云随即拔出腰间佩剑,朗声下令。 “由吴班将军随我统领一万水军,乘战船顺江而下。 严老将军统领一万步卒,沿长江南岸陆路挺进。你我水陆并进,直取秭归!” “喏!” 严颜大笑一声,重重地拍了拍腰间的剑鞘,豪气干云。 “老夫这把老骨头情愿战死沙场,也不愿病死在床榻上!” 次日。 天色微亮,白帝城外战鼓隆隆,打破了长江上清晨的宁静。 两万汉军披坚执锐,拔营出发。 江面之上,赵云率领一万水军分乘五十多艘大小不一的战船,千帆竞渡,顺江而下。 南岸的驿道上,老将严颜统领一万步兵,沿着崎岖的山路蜿蜒挺进。 水陆两军皆打着赤色的“汉”字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遥相呼应,浩浩荡荡地向东开拔。 三峡水域,两岸绝壁高耸,江水湍急澎湃。 顺流而下的战船犹如离弦之箭,航行速度极快。 不过半日功夫,赵云率领的水师便甩开了岸上步履维艰的同袍。 借着湍急的水势,战船以一个时辰六十里的速度劈波斩浪,顺江急下。 白帝城距离秭归不过三百里水路。 傍晚时分,落日的余晖将江面染得一片橘红,赵云的船队已然迫近了秭归城外。 考虑到甘宁深谙水战,赵云并未急于靠岸。 “传令全军,抛锚落帆,暂缓进军。” 赵云立于旗舰船头,沉声下令,“马上派出斥候,分水陆潜入秭归,探明城内虚实。若有伏兵,立刻回报!” 一个时辰后,派出去的斥候陆续返回,来到赵云面前禀报城内的情况。 “启禀将军,城内并无吴军踪迹!” “甘宁撤走时带走了所有官吏与粮草,连县衙都搬空了。眼下城中无主,秩序混乱,多有地痞无赖趁火打劫。” 赵云闻言心中大定,当即做出部署。 “元雄将军,你率七千水军留在船上,严加戒备,绝不可卸去甲胄。若江面上出现吴军战船,立刻做好防御!” 吴班抱拳领命:“末将遵命,老将军直管进城,江面上交给属下便是。” 赵云随即点起三千精锐步卒,搭起跳板下船,浩浩荡荡的开进秭归城。 将士们甫一入城,入眼的便是一片狼藉。 街道上随处可见散落的杂物,不少商铺的门板被砸得稀烂,躲在暗处的百姓眼神惊恐。 吴军撤离后的这五六天内,这座不足万人的小县城失去了法度,成了地痞无赖的乐园。 赵云见状勃然大怒,当即唤来随军的文官郑轶,拨给他三百人管理地方。 “本将现委任你为秭归县令,立刻张贴安民告示,安抚百姓。” 郑轶拱手领命:“承蒙老将军信任,下官定当鞠躬尽瘁,不负所托!” 随后,赵云又调拨一千甲士,厉声下令。 “尔等封锁四门,协助郑县令全城搜捕作奸犯科之徒。凡有趁火打劫、欺压百姓者,就地正法,绝不姑息!” 很快,小小的秭归县城便鸡飞狗跳,吆喝、求饶、痛哭、惨叫声此起彼伏,但更多的是无辜百姓的欢呼声。 经过一夜的铁腕整顿,数十名负隅顽抗的泼皮被当街斩首,头颅悬于城门示众。 到了次日清晨,城中的乱象被彻底弹压,躲在家中的百姓终于敢上街走动,秭归城重新恢复了秩序。 安顿好城内事务后,赵云将目光投向了城外。 严颜统领的一万步卒走的是长江南岸,沿途多是崇山峻岭,道路崎岖难行。 依照步兵的速度,一日最多只能走五十里,起码还得五六天才能抵达秭归会合。 在这段空窗期,赵云并未闲着。 他一边命将士在江边抢修水军寨栅,加固防御工事,防备甘宁杀个回马枪,一边将手下的斥候大批撒了出去。 “你们分头行动,前去刺探武陵的战况,另外摸清江陵与夷陵的吴军动向。” 赵云站在刚刚搭起的水寨辕门下,目光深邃地望着下游方向,祈祷严颜的陆军早日抵达。 “公毅在武陵孤军奋战,我等必须做出行动,方能牵扯吴军,为他减轻压力。” 第53章 甘兴霸在此,是龙给我盘着 秭归下游,夷陵。 此城地处长江峡口,水流至此豁然开朗,江面骤然加宽,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城外的吴军大营内,一骑快马风尘仆仆的冲入辕门,直奔中军大帐。 帐内,甘宁正袒露着半边膀子,由随军医匠在肩膀上涂抹金创药。 连续多日的阴天,让他早年的旧伤有些隐隐作痛,一大早便召来医匠在自己的旧伤上涂抹一些药膏,以起到镇痛的效果。 斥候快步入帐,抱拳禀报。 “启禀甘将军,留在秭归的细作传回急报,蜀将赵云率领一万水军,已于昨日傍晚入驻秭归城。” “赵子龙?” 甘宁浓眉一挑,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闪过一抹嗜血的兴奋。 “这老匹夫不在白帝城养老,竟然敢跑来捋老子的虎须?”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溯江而上,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江东水师,天下无双’!” 一旁的副将全琮闻言,面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夷陵本是全琮驻守,麾下只有五千兵马。 因为上游有李异堵在吴县,甘宁堵在秭归,夷陵属于第三道防线,因此兵马不算太多。 但甘宁放弃秭归之后,夷陵就变成了前线,因此改由他与甘宁驻守。 甘宁率部撤到夷陵之后,派遣副将宋谦率领一万精锐乘船进入洞庭湖,赶赴武陵助战。 如今的夷陵防线,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一万驻军。 其中五千是全琮的本部,另外五千则是甘宁麾下最精锐的锦帆老卒。 “兴霸将军。” 全琮摩挲着胡须,冷静规劝。 “赵云乃是天下名将,当年长坂坡单骑救主,威震海内。 如今他从上游有备而来,我军逆流而上,又没有兵力优势,难言必胜。 依末将之见,不如死守夷陵,以逸待劳。只要守住峡口,蜀军便无法进入荆州。” 甘宁斜睨了全琮一眼,冷哼一声:“子璜啊,你到底是个世家子弟,打仗畏首畏尾。 赵云在陆地上确实是猛虎,但猛虎到了水里他就得给我老老实实的卧着,看我天亮之前必然凯旋而归!” 全琮眉头紧锁,依旧持有不同意见。 “将军不可轻敌,赵云也在江陵练过水军,对于水战并非一窍不通。 他既然敢顺江而下,必然有所依仗。 况且陆都督再三修书提醒,我军的任务是扼守夷陵,阻挡蜀军进入江陵,依我看,完全没必要主动出击!” 甘宁对吕蒙还算心服口服,但对陆逊这个凭借门阀身份上位的都督,并没有多少恭敬。 “陆伯言一介书生,怎知如何用兵?” 甘宁起身大步走到兵器架前,摸起自己的双戟,踌躇满志的说道。 “你带领自己麾下将士扼守江面,我自率本部将士溯江而上打赵云一个猝不及防,让他知道谁才是长江上的猛龙!” 见甘宁心意坚决,况且他是主将,全琮便不再多劝。 半个时辰后,夷陵水寨敞开栅门,二十余艘艨艟与斗舰依次驶入江中。 五十岁的甘宁顶盔贯甲,头插红翎,傲立于旗舰的船头,任凭江风吹拂着战袍。 尽管年已五旬,但昔日的锦帆贼仍然不改初心,作战的时候打扮的威风凛凛,在战场上惹人注目。 五千吴军驾驶舟楫,逆流而上,气势汹汹的杀奔百里之遥的秭归城。 望着江面上渐行渐远的船队,全琮面色凝重。 他不敢怠慢,立刻转身返回自己的营帐,提笔蘸墨,将赵云进驻秭归、甘宁主动出击之事详尽禀报。 书信修好,全琮命人交给驿卒,通过沿途驿站,八百里加急送往江陵。 自陆逊接掌荆州大都督之后,他在江陵通往夷陵、临沮、江夏、公安的要道上,每隔八十里便设立一处驿站,备足良马与精干驿卒,专门传递紧急军情。 驿卒将信件揣入怀中,翻身上马,扬鞭绝尘而去。 晌午时分。 巡视完城防的陆逊刚刚返回府邸,便接到了全琮的急报。 他立于堂中,展开信件一目十行地扫过,当即凝神思忖对策。 “赵子龙出兵秭归,想来绝非孤军深入!” 陆逊负手走到悬挂于墙上的荆州舆图前,目光深邃,脑海中迅速勾勒出整个天下的棋局。 赵云既然敢进军秭归,那说明刘备的蜀汉大军很快就会从成都抵达白帝城。 突围到了上庸的关羽也在整兵备战,与张飞随时可能从上庸杀到临沮。 反观江东,局势堪忧。 陆逊的目光在舆图上的“武陵”停留良久,心中纠结不已。 吴侯亲率数万大军围攻武陵,非但未能一鼓作气拔下这颗钉子,反而在城下折损了上万精锐。 出师不利之下,吴侯已然乱了方寸,近乎疯狂的从夷陵、夷道、零陵各地抽调兵马,企图毕其功于一役,将刘封围歼于武陵城内。 如此孤注一掷,荆州原先有序的防线已经有些凌乱。 在陆逊看来,就算孙权最后能攻克武陵、擒杀刘封,也会导致荆州门户大开。 倘若刘备从白帝城顺江东下,关、张从上庸出兵袭击临沮,两路蜀军夹击,仅凭南郡现有的五万兵马,根本锁不住夷陵与临沮这两扇大门。 一旦蜀军主力冲进荆州,刘备势必会分兵驰援武陵,那时候想要擒杀刘封,更是几无可能。 更让陆逊感到如芒在背的是曹操这个奸雄。 朱然、韩当奉命跟随孙权攻打武陵后,当阳防线空虚。 魏将徐晃犹如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迅速率三万魏军占领当阳,距离江陵只剩下两百多里。 东吴眼下的处境,比刘备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加凶险! 用“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作为大都督的陆逊压力巨大。 他背负双手,在堂内来回踱步,苦苦思忖破局之策。 在陆逊看来,要化解目前凶险的局势,有两个策略可以选择。 其一,遣使与刘备议和,按照邓芝出使之时提出的条件,承认武陵、零陵二郡归属,保持现在的局面。 若能达成联盟,东吴便可腾出手来,先化解来自曹魏的威胁,待到日后再伺机图谋荆南。 否则,按照眼下的局势,就算没有魏军黄雀在后; 若刘备举全国之兵两路夹攻江陵,东吴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最后极可能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其二,那就是彻底向曹操服软,送上金银钱粮,甚至遣送质子,割让地盘,恳求曹操不要骚扰江陵。 若能说服曹操出兵攻打东三郡或汉中,以此牵制蜀汉,东吴便有把握击退刘备,将南郡与荆南牢牢攥在手中。 但陆逊也深知曹操老谋深算,想让其答应出兵,东吴必将付出巨大的代价。 但眼下局势严峻,只能从这两条战略中择其一。 若继续维持这般四处漏风的局面,荆州最后很可能会全面崩盘。 如果陆逊是主公,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联盟刘备共抗曹操,但现在主公是孙权,陆逊只能把自己的战略构思付诸于纸上,交由孙权做出抉择。 思虑至此,陆逊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将这两条战略的利弊详细叙述,直陈利害。 “来人!” 书信修好,陆逊召唤亲卫入内。 “将此信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武陵大营,呈交吴侯裁决!” “喏!” 亲卫接过信封退下。 陆逊并未放松,再次传达一道军令。 命刚从临沮回来休养的孙桓即刻统兵一万,星夜兼程赶赴夷陵,加强防御。 部署完毕,陆逊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疏松下压抑的情绪。 初春的寒风夹杂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吹得他鬓角发丝飞扬。 望着灰蒙蒙的天际,陆逊喟然长叹。 “这东吴的大都督真是不好做啊,子明啊子明,你何时才能康复归来?将士们需要你啊!” 第54章 锦帆贼,纵横大江 深夜子时,长江峡谷中水汽氤氲。 江风渐息,一层浓重的白雾悄然从江面上升腾而起。 不过半个时辰,这层白雾便化作浓郁的雾瘴,将两岸的绝壁与宽阔的江面尽数吞没。 江面上能见度降到了极点,二十步之外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甘宁立于一艘楼船的船头,兜鍪上的红翎在夜雾中若隐若现。 五千江东水军分乘二十余艘战船,借着夜色与浓雾的掩护,逆流而上。 “传我命令,降下风帆,全凭船夫摇橹。把所有桨橹皆用麻布包裹,避免发出声响。” 甘宁压低嗓音发令,身旁的传令兵立刻将军令层层传递下去。 对于这片水域,甘宁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暗礁与水流的走向。 秭归水寨本就是吴军督造,哪里是辕门,哪里是泊位,他了如指掌。 船队犹如一群行驶在江面上的鲨鱼,悄无声息的逼近了蜀军的水寨。 当距离水寨不足百丈时,甘宁隐约能听到寨墙上蜀军巡逻士卒的交谈声。 他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缓缓拔出腰间双戟,沉声下令。 “弓弩手,备火箭!” 密集的拉弓声在浓雾中此起彼伏的响起。 江东水军常年生活在船上,即便在剧烈摇晃的甲板上,下盘依旧稳如泰山。 当寨墙上巡逻的蜀军意识到情况不好,准备吹响号角示警之时,却已经为时已晚。 “放箭!” 随着甘宁一声暴喝,数千支火箭划破浓雾,犹如一场流星雨从天而降,精准的洒向蜀军船舶。 战船的桅帆与干燥的木质甲板一遇明火,瞬间升腾起冲天烈焰。 火势借着江面上的微风迅速蔓延,转眼间,十几艘蜀军战船便被卷入了火海之中。 “不好啦,敌袭!” “走水了,快救火!” 水寨内顿时乱作一团,急促的锣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吴班在旗舰船舱中和衣而卧,听见外面的动静,立刻提着佩剑冲出营帐。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冲天火光,将半边水寨照得好似火海。 吴班急忙快步冲上高台,极目向江面上眺望,却只看到大雾茫茫,根本辩不清敌军战船的位置。 “不要慌乱!” 吴班声嘶力竭的大喝,“吹响号角示警,弓箭手循着箭矢飞来的方向还击,其余人全力灭火!” 蜀军弓箭手匆忙就位,拉弓搭箭,朝着浓雾中胡乱射击。 然而,这些箭矢绝大多数都落入了空旷的江水中,只有寥寥无几的羽箭落在吴军甲板上,造成的伤害微不足道。 反观江面上的吴军,却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以及娴熟的水性,迅速占据了绝对的主动。 甘宁看着火光中来回奔走的蜀军身影,不由得放声大笑。 “哈哈……蜀狗在明,我军在暗,这仗打的真是快哉!” “传我命令,不要管那些射箭的弓手,专门瞄准火光处救火的蜀军,给老子狠狠地射!” “只要他们灭不了火,那些弓弩手都将会葬身火海!” 江东水军的战斗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他们凭借着浓雾的掩护,从容不迫地张弓搭箭。 箭矢如同骤雨般穿透浓雾,精准的射中那些正端着水盆、提着水桶救火的蜀军,不断发出“噗”“噗”的穿透声音。 火光中,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蜀军中箭倒在火海之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水寨内的火势非但没有被扑灭,反而越烧越旺。 蜀军完全摸不到吴军的方位,只能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 秭归城内。 赵云被江边传来的震天喊杀声惊醒。 他急忙披上亮银甲,快步走出县衙,只见江边火光冲天,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甘宁果然来夜袭了!” 赵云面沉如水,当即做出决断。 “留两千将士拱卫城池,无论城外发生何事,绝不可开门,以防吴军袭城。其他将士,随我出城支援!” 赵云提着龙胆亮银枪,翻身跨上一片雪白的战马,率领一千精兵风驰电掣般赶到江边。 将士们甫一靠近水寨,灼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 蜀军伤亡惨重,士气低落,许多人只能躲在木栅和掩体后,眼睁睁看着战船被烧毁。 “子龙将军!” 吴班满脸烟灰,快步上岸,咬牙切齿的骂道。 “江上雾太大了,甘宁这水贼躲在雾里放冷箭,我军根本找不到他的位置!” 赵云凝视浓雾中的大将,冷静思考对策。 敌暗我明,若是继续留在水寨内防守,只会成为吴军的活靶子。 “既然看不见他们,那就逼他们现身!” 赵云目光如电,指着泊位上几艘刚刚起火,尚能驾驶的艨艟,朗声大喝。 “立刻挑选五十名水性上乘的死士,斩断缆绳,驾驶这些着火的战船冲出水寨,撞向江面。” 吴班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这是要用火船去反击吴军的阵型,逼迫他们在浓雾中现身。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片刻功夫,五十名精通水性的巴蜀士卒站了出来。 他们用湿布掩住口鼻,手持利刃跳上那几艘燃烧的战船,手起刀落斩断了缆绳。 “摇橹,冲出去!” 在死士的拼命划动下,五艘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战船,犹如一团团巨大的火球,冲破已经烧毁的寨栅,一头扎进了浓雾弥漫的江面。 江面上,甘宁正指挥弓弩手射得痛快,忽见浓雾中冲出几团巨大的火光,直奔自己的船队而来。 “蜀军竟然驾驶火船冲过来了?”甘宁面色微变,急忙大吼,“快转舵避开!” 江东水军虽然水性娴熟,但在这狭窄的江面和浓雾之中,二十余艘战船挤在一起,想要迅速散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砰!” “咔嚓!” 伴随着剧烈的撞击声,两艘冲在最前面的吴军艨艟被火船狠狠撞上。 火势瞬间蔓延过来,引燃了吴军战船上的篷帆,江面上顿时乱作一团。 几名躲闪不及的吴军士卒站立不稳,惨叫着跌入冰冷的江水中。 其他三艘燃烧着的蜀军战船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在江面上横冲直撞,撞上吴军船只最好,撞不上拉倒! 等到船只完全燃烧起来,船上的士卒这才纷纷弃船跳江,潜水游向北岸。 借着江面上燃起的火光,赵云终于看清了吴军船队的大致方位,当即挥枪怒喝。 “弓弩手,覆盖齐射!” 压抑了许久的蜀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数千支箭矢铺天盖地的朝着火光处倾泻而去,顿时压制住了吴军的嚣张气焰。 甘宁挥舞双戟,拨开几支射向面门的流矢。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江面上的浓雾有了消散的迹象。 “赵云这老匹夫,果然有几分手段!” 甘宁啐了一口唾液,知道今日的便宜已经赚尽。 若是等到天色大亮,浓雾散去,蜀军的弓弩便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自己这五千人未必能再占便宜。 “鸣金收兵,顺流撤退!”甘宁挥手下令。 随着清脆的锣声响起,吴军船队迅速调转船头。 抛下两艘被引燃的艨艟,借着湍急的江水,犹如退潮般迅速消失在残雾之中。 天色大亮,江风吹散了最后一丝雾气。 赵云与吴班站在一片狼藉的水寨中清点战损。 这一夜,蜀军被烧毁了十五艘战船,阵亡一千三百余人,伤者多达五百,可谓是吃了个哑巴亏。 吴班满面愧色,对着赵云俯身请罪:“末将防范不严,致使水寨遇袭,折损兵马战船,请将军降罪!” 赵云伸手将他扶起,沉声宽慰道:“元雄不必自责,水战本非我军所长,甘宁又是江上的宿将,他借大雾夜袭,防不胜防。 经此一役,我等当牢记教训。 传令下去,在江心多设暗桩,夜间加派巡江小舟,绝不能让吴军再有可乘之机。” 赵云转头望向东方,目光深邃。 他知道,甘宁的夜袭只是东吴的反扑之一,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 第55章 再世卫霍 成都,王宫议事大殿。 初春的阳光从雕花木窗照射进来,洒在光可鉴人的青砖上,有些晃眼。 刘备头戴远游冠,身披玄色锦袍,看上去气色比前些日子好转了许多。 关羽脱困的消息传到成都后,刘备的饭量便恢复了大半,那些在噩梦中惊醒,连呼“云长”的夜晚,就此一去不复返。 此刻他目光炯炯,环视堂中文武群臣,已有了几分当年征伐四方的锐气。 大殿内,数十名文臣武将分列两侧。 左侧以诸葛亮为首,许靖、糜竺、简雍、伊籍、李恢、庞羲、邓芝等文臣依次而立。 右侧领衔的则是年已七旬的老将黄忠,下面站着黄权、傅肜、张南、冯习等武将。 而被刘备视为肱股之臣的尚书令法正并没有出现在大殿中,并且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出现在这座大殿中。 自腊月三十那天,被刘封提醒法正注意病情之后,刘备便勒令法正回家休养半年,卸下肩膀上的一切事务。 起初,法正还不以为然。 但在家里休息了几天之后,他便病倒在了床榻上,每日咳嗽不止,饭量骤降,短短一个月便瘦了十来斤。 太医为他开了许多药方,并后怕地告诉法正,幸亏他及时吃药休养,若是再贻误上两个月,怕是神仙难救。 自此,法正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家疗养,放下了睚眦必报的胸怀,不再过问朝中事务。 法正倒下之后,筹措粮草的担子便压在了黄权肩上,而征召新兵,从蜀中各郡集结兵马的差事,则由黄忠负责。 刘备的目光落在黄权身上,肃声问道:“公衡啊,粮草辎重筹备到了何等地步?” 黄权快步出列,拱手答道:“回禀大王,各郡粮草已源不断地运抵江州与白帝城,各型船只也已征调上百艘。” “按照当前的进度,最迟二月底,大军便可拔营东进。” 刘备点了点头,目光扫向黄忠:“汉升,兵马集结的如何了?” 黄忠跨步出列,声如擂鼓:“禀大王,严颜与陈到带走一万人后,成都大营尚余三万将士。 臣已命匠作坊日夜赶工,加紧为新军锻造兵刃、缝制皮甲。每日辰时至酉时操练不辍,随时可为大王前驱!” 刘备叹了口气,眉头蹙起来。 “还是有些慢啊,孤担心时日拖久了,公毅在荆南坚持不住……” 话音未落。 一名守宫门的郎官小跑入殿,双手将一卷帛书高高举过头顶。 “启禀大王,赵云将军八百里加急军报!” 刘备神色一凝:“呈上来!” 殿内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 内侍接过帛书呈上。 刘备拆了封泥,展开一目十行地读过去,一双老眼越看越亮,眉宇间的郁结之气仿佛被春风吹了个干净。 看罢,刘备将帛书递给诸葛亮,一脸喜悦地环视殿内文武。 “诸位,公毅在武陵又打了一场大胜仗!” “击杀徐盛所部近万人,还生擒了卖主求荣的逆贼潘濬!” 刘备话音甫落,大殿内顿时一阵议论。 七日之前,赵云差人送来一份捷报,向刘备禀报刘封督军夜袭巫县,阵斩吴将李异,全歼三千守军。 再加上去年刘封奇袭临沮,歼灭潘璋麾下六千,两战歼灭吴军已近万人,足以让蜀汉上下扬眉吐气。 如今武陵又传来一场万人级别的大胜,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怎能不震惊、兴奋? “徐盛可是江东名将,竟然也折在了平东将军手上?”伊籍脱口而出。 李恢更是忍不住出声赞叹:“临沮破潘璋,巫县斩李异,武陵败徐盛。短短月余,刘公毅三战三捷,累计歼敌两万余人。” “自湘水划界以来,我军何曾如此压制过吴贼?刘公毅将军简直是大汉之砥柱,再世之卫、霍!” 一时间,大殿内议论声、夸赞声此起彼伏,满朝文武无不欢欣鼓舞,精神振奋。 荆州沦陷后弥漫在朝堂上的那股颓丧之气,被这场大捷彻底冲散。 许多人内心都在诧异同一个问题,汉中王的这个义子,从前不过是个有勇少谋的悍将,几时变得这般智勇双全了? 刘备心情大好,不时朗声大笑,自南郡沦陷后郁结在心头的抑郁几乎一扫而空。 “太傅!” 刘备目光凝视许靖,“你将公毅历次战功逐一记档,待荆州局面稳定,孤定要重重封赏他!” “臣遵命!” 许靖拱手应下。 待议论声稍稍平息,刘备收了笑容,面色重新沉了下来。 “不过,诸位且莫高兴太早。” 刘备语气低沉了几分,肃声说道:“公毅信中还提了一桩要紧事,孙权小儿连吃败仗,几欲抓狂。 恼怒之下倾巢而出,集结了七八万大军合围武陵城。眼下公毅正率万余人在城中死守,等待马孟起的援军。” 殿内的笑意顿时僵住,气氛再度凝重。 看得出来,孙权已经被刘封打的急眼了,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围歼刘封。 就算马超的两万援军赶到,以三万对七八万之众,也很难有必胜的把握,看来武陵的局势并不容乐观。 刘备抚须下令,目光如炬:“即刻拟诏八百里加急送往上庸,催促云长出兵攻打临沮,牵制吴军兵力,为公毅分担压力。” “大王且慢!” 诸葛亮将帛书送还给内侍,抱着羽扇出列。 刘备捻须:“军师有话直说。” 诸葛亮拱手禀道:“云长将军丢了荆州,心中那口窝囊气比谁都重。只要上庸兵马钱粮齐备,他必然第一时间挥师南下,无需催促。” 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东三郡北面是曹魏重镇宛城,有重兵驻扎,不容疏忽。 大王若下旨催促,云长将军急于求成,万一对北面疏于防备,曹军趁虚南下,那便是顾此失彼。 不如将出兵时机交予关将军自行决断,大王只掌管好成都的兵马与钱粮即可。” “军师所言有理。” 刘备收回了方才的决定,颔首道:“确实是孤心急了,孤相信,云长比孤更想收复南郡,根本不需要催促他出兵!” 说罢,刘备的目光转向黄权与黄忠,语气加重了几分。 “两位卿家,前方将士在浴血奋战,我们后方更不能懈怠拖延,能快一日便快一日。 大军早到白帝城一天,武陵城内的将士便早轻松一天!” 黄权、黄忠同时抱拳:“臣遵命!” 第56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转眼进入二月,初春的寒风依旧料峭。 武陵城外的硝烟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烈。 遭遇当头棒喝之后,孙权不再拿人命去填护城河,而是改改弦易辙,将攻城战变成了一场无所不用其极的消耗。 这日深夜,二更天。 北城墙根下,都尉习珍快步登上城楼,甲叶碰撞的声响惊动了正在巡城的刘封。 “将军,水缸听到了异响。” 习珍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声音正冲着城门内侧的瓮城方向延伸,听那动静,吴军的地道还有一个时辰便要挖通。” “孙权果然会使用挖掘地道的战术。” 刘封冷笑一声,转身大步走下城楼,召来关兴、张苞耳提面命。 “你二人各带五百刀斧手,去瓮城内守株待兔。吴军露头一个便杀一个,只管杀不管埋!” “喏!” 二将领命而去,甲胄在夜色中隐隐作响。 瓮城之内,火把尽数熄灭,陷入一片漆黑。 张苞握着蛇矛蹲在一侧,关兴拔剑在手,身后各领五百刀斧手屏气凝神,只等吴军从地道里面钻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铁锨刨土的“沙沙”声越来越近。 “哗啦——” 一块青砖突然塌陷,泥土簌簌滚落,黑漆漆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个满脸泥污的吴军探出头来,手里举着的油灯还没来得及照亮四周,张苞已经动了。 蛇矛前刺,又准又狠,一矛贯穿那人咽喉。 拔出时带起一蓬热血,溅了旁边两个汉军一脸。 “杀!” 关兴一声暴喝,猛然扑到洞口。 地道狭窄,吴军只能一个接一个的往上钻。 黑暗中他们什么也看不见,脑袋刚冒出地面,便有数杆长矛从四周刺来。 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洞口很快便被尸体堵住,后面的吴军想退也退不回去,拥挤在狭窄的地道内进退不得。 “灌火油!” 关兴厉声下令。 十几坛猛火油被粗暴地砸进地道口,坛子碎裂的声音伴着油液四溅的“啪啦”声。 紧接着,几支火把扔了进去。 “轰!” 火焰沿着油渍猛然蹿起,顺着狭窄的地道向深处蔓延。 逼仄的空间内烈火无处消散,浓烟裹着火舌倒卷回去,地道内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声…… 过了许久,声音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死寂。 这条耗时数日挖成的地道,最终成了数百吴军的坟墓。 张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朝地道口啐了一口:“江东鼠辈,自取灭亡,死有余辜!” 战况传到吴军帅帐,孙权气得将手中酒觥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破口大骂。 “这假子果然警惕,竟然被他识破了,真是可恶!” 地道行不通,孙权又盯上了城南的沅水。 时值初春,雪水融汇入江,沅水日渐上涨。 孙权命丁奉率五千人连夜掘开上游堤坝,引江水倒灌。 浑浊的春汛漫过护城河,没过南面城墙根近两尺高,将大片青砖浸泡其中。 见此情景,孙权在高坡上放声大笑。 “哈哈……只要把城墙浸泡上十天半月,墙基酥软,城墙自会坍塌!” 刘封站在城墙上,看着浑水一寸寸漫上来,面色依旧平静。 “樊太守!” 樊胄小跑上来,抱拳道:“将军有何吩咐?” 刘封按剑下令:“征发城内百姓,连夜赶制沙袋,在南城墙内侧加筑一道土堰,高三尺、厚五尺。” “再疏通城内沟渠,把涌进来的水排往北面低洼处的蓄水塘。” “喏!” 樊胄领命而去。 当夜,满城灯火通明,老幼妇孺齐上阵,用麻袋装土、再用门板夯实,一道土堰在天亮之前便垒了起来。 城内沟渠也被连夜疏通,渗进来的江水被引入北面一处废弃的鱼塘,城墙根基安然无恙。 孙权的水攻之策,再次落空。 两次阴招都被化解,孙权的脸色再次阴沉下来。 “刘封小儿,孤就不信斗不过你!” 孙权与诸葛瑾、虞翻商议了半夜,再次祭出疲敌之策。 由糜芳与傅士仁各率一支兵马,日夜轮换,在城外擂鼓叫战,推着空车呐喊冲锋,做出攻城的架势。 头一夜,城头守军紧张地握了一宿兵器,天亮后才发现吴军根本没靠近过城墙。 第二夜,吴军如法炮制。 第三夜故技重施,再次佯攻骚扰。 连续三天下来,不少守军的眼睛已经布满血丝,精神疲惫。 刘封再次做出应对之策。 “让将士们分成三波轮流替换,不当值的士卒用棉布塞住耳朵,躲进藏兵洞睡觉。 只留三成哨兵在城头观察,发现吴军当真攻城再全员上墙。” 在作出调整之后,守军的精神迅速得到了恢复,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 此后任凭城外的吴军如何虚张声势,城头上始终只有少数哨兵伸头监视,其他人对此视若无睹。 水攻不行,疲兵也不行,孙权再次祭出狠辣的攻城手段。 经过军中工匠昼夜赶工,十余架高达四丈有余的井阑在武陵城下竖起。 这些庞然大物通体包着湿牛皮,顶端搭着宽阔的平台,比武陵城墙还要高出一丈。 吴军将井阑推至城墙一箭之地内停住。 每架井阑顶端站着十余名精锐弓弩手,居高临下的朝城墙上放箭,杀伤蜀军。 汉军此前凭借城墙之利,弓弩手居高临下射杀攻城吴军,如鱼得水。 如今井阑比城墙还高,城头守军反而成了被俯射的靶子。 短短半日之内,城头便有六十余人中箭倒下,连搬运滚石的百姓都被射死射伤近百人,其余人躲在垛口后头不敢露面。 刘封举着盾牌,蹲在垛口后面观察了半晌,面色沉凝。 弓弩手射不到井阑顶端的吴军,距离太远,仰射乏力。 要想摧毁井阑,必须使用投石车。 “去把城中所有的木匠给我集结起来。”刘封对樊胄下令。 当天夜里,城内广场上响起了斧凿锯刨的声音。 五十余名木匠、铁匠在刘封的建议下,群策群力,一起制作投石车。 刘封前世的职业虽然是缉毒警察,但作为历史论坛的大v,他对古代攻城器械的构造原理有足够的了解,正好派上用场。 经过两个昼夜的紧张忙碌,三架投石车赫然建成。 投石车虽然造出来了,但却缺少石弹。 城中根本没有现成的石料场,大块的滚石已经被用完,从房子上拆下来的瓦砾、石块,没有足够的杀伤力。 刘封在城中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太守府门前那对威武的石狮子上,随即有了主意。 “把太守府以及各衙署门前的石狮子,还有大户人家门前的石狮子,全给运到城墙下面,当做石弹,摧毁吴军的井阑。” 刘封拍着樊胄的肩膀叮嘱道,“告诉百姓,战后官府照价赔偿。谁敢违抗,以通敌论处!” 樊胄二话没说,带着衙役拿着大锤就去了。 经过半天的忙碌,上百个重达千斤的石狮子被运到了城墙脚下,被分别摆放到三架投石车的左右。 次日清晨,吴军的井阑照例推到城下,弓弩手登上平台张弓搭箭,居高临下的射杀城墙上的守军。 “再靠右一点,再来点!” 投石车由心思缜密的习珍来负责指挥,他仔细观察了城外井阑的位置,然后下了城墙,指挥士兵们调整投石车的角度。 在多次调整之后,习珍终于满意,挥手下达了发射的命令。 “放!” 随着力卒斩断牵引绳,配重石箱猛然落下,发射臂猛然弹起。 一蹲重达千斤的石狮子呼啸着划过天空,重重砸在一架井阑的承重木柱上。 “咔嚓”一声巨响,高达四丈的井阑一下子被摧毁,宛如一棵被伐倒的巨树般轰然倒塌。 平台上的十余名吴军弓弩手惨叫着坠落,俱都当场摔死,一个不剩。 “吼吼,砸得好!” “砸死这帮吴狗!” “狗娘养的鼠辈,这几天可把我们害惨了,总算出了一口气……呸!” 城头上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第57章 悔不该放虎归山 无边厚土之气沉浮,体内十万滴血液排列之下,汇聚于右掌之间,凝为一道厚土法阵,掌心上环绕着磅礴的厚土之气,五指张开,好似有着镇压一切的无上劲道。 曹任远和冯玉祥也是老朋友,长城抗战之后,他曾协助冯玉祥在张家口组建抗日同盟军,就是吉鸿昌、方振武所在的那支军队。 他细细观察之下,就发现其左前方的源纹,皆是某种攻击源纹,右前方的源纹则是某种防御源纹,正前方的源纹则是某种强化源纹。 紧随而至的“大阖神君”司徒废,“开阖神君”司徒残废措不及防之下,直接被射成了筛子。 顾鹤皋属于民国少见的工科学士,闹过北伐,当过官僚,对政局彻底失望后又去经商。 铁虎的命令下达后,埋伏在杨树林中的锦衣卫们依次后撤,东面洼地也恢复成原样,至少从表面上看,是看不出什么破绽来的。离开杨树林后,铁虎一路狂奔,径直来到了魏家湾。看到苏瞻后,铁虎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不用客气,柯利福伯爵,你安心养伤吧。”二王子妃伊娃强压住自己心中的波澜,努力保持着贵族的高冷,道:“好了,我们走吧。”如果,再不走,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事来。 大秦和兽族的露天宴会就定在了擂台这里,大秦这边开始清理杂乱不堪的场地,士兵们将宴会用品一一摆放整齐。 齐木,死的冤,也不冤。就齐木做过的那些事情,杀他一百次都嫌少,可齐木却不是因为犯事而死,仅仅是因为苏立言想拿他刷名声。 “咚!”白契的话还没说完,封月就猛地跺了一下脚,差点把白契吓得跳起来。 这种时候她也没空仔细看了,刚想放下,却无意间瞥到了某个字眼。 云天看着掠向远处的那些黑影,从他们的体内他能够清楚的感觉到一些不弱的荒力波动,看来这些人之中的精英几乎是倾巢而出了,那留在山谷之中的必然都是一些实力偏弱的。 被众长老在赛前看中的强者们,毫无疑问都一一取得了胜利,那些被逐一淘汰出来的弟子们,都向各家师尊老实的交代战果,经过暂时的统计,被卓典、向才杰和陈荆南这三人淘汰出来的人最多。 九门七宗三宫八派,炼明境加起来怎么也有一千多人了,绝对不算少见。 说句实话之前所有的心事都花在努力升级打天元人上了,虚环费尽心思给顾嘉南设定的游戏系统都被荒废大半,她直到现在也和“通关”这个词没有任何关系。 郑雪昭闻言一怔,随后望向王哲的背景,两眼中的痴痴毫无掩饰。 兽人玩家跃跃欲试,很多人选择黑暗阵营兽族,就是因为兽人有一手极为强悍的种族天赋——狂暴。 “唔,抱歉,我稍微离开一下。”他们原地坐了一会,白契突然有点内急,绕到榕树林外想找个地方解决了。 “这…你们就是通过这个看到前面的?”白契之前没看到窗户,还以为是盲人驾驶。话说他那个刘海厚得大概也算盲人驾驶了吧? 如果真的出动很多人的话,即便是七十级的领主级的生物也是可以干掉的,但是这样的实力和鬼府公会以及白色微风的人相比还是差了很多。 他们很好奇,压轴的拍卖品到底是个什么宝贝,能引得李雄这个老江湖出山。 看蒋长英那几个兄弟便不难发现,蒋家的人都很优秀,没有出现青黄不接的局面。 不过薛辰并没有因此而放弃,他知道软剑的韧性,同时也知道想要掌控软剑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如今白破局将软剑给玩的栩栩如生。 “大哥,你若要执意如此,那便不要怪我了。”阿翔冷着一张脸,试图最后的劝说。 “下次换别人吧,其实有他在,带任何属性武者进去都没问题。”云代看了一眼柳星河说道。 挥手示意摊主去忙,宁越留意着四周,这里街道两侧摆出的早点摊不少,但是并没有过于靠近那座府邸的,大门正对面以及两侧二十米内,更是一片空旷。再过来的早点摊就算挤着一些,也不过去占用那边的位置。 她不断在心里安慰着自己,没事的……他是慕景夜,不是慕轩宸,和她无关。 “按照我的意思去做。”凤于飞漆黑的眸子不断得来回扫视着,像是要看穿人的灵魂。 “到底是生命科学家,看一眼就能分析得头头是道。”徐加伟笑着说。 “说了你也不明白,咱们还是一声不吭,安心等着救援队来吧。”民兵队长说道。 不过,这一次,钟劫没有选择直接再次用大衍五十字里面的“开”字决再次撕开一个玄洞,离开这里。 只见朝阳仙师右手一挥,一个散发着淡淡彩色的法力气罩笼罩着二人。 孟沂深这才出了病房,打算返回自己办公室,却在过道上碰见了一个熟人。 “走了,不打扰周总你工作了。”许俊调侃了一句,然后直接起身开门走了。 “以后咱们房子装修成中式的吧,也可以买一把这样的椅子放客厅。”徐雯突然道。 农场陆陆续续走了一大批人,此刻也只剩下了不到十个老农夫,满脸悲哀的站在原地。 凌晨三点的时候,乔忘栖去外面的院子吹了一会风,顺便把手机开了机。 一击破灭,洛云眼中也是扫过了一丝愤怒,随即再次举着金全国对着马南冲去,似乎不达目标誓不放手普通。 连想收刮完妖兽大本营的宝藏后,直接前往穹顶边缘,不过他没有原路反回,而是换了一个方位,向穹顶避的另一边奔去。 “弓箭手准备,放!”随着不明敌人的接近,李靖一声令下,上万箭矢疾飞而出。 第58章 孙权的噩梦,又是八百! 二月初十,卯时。 东方刚浮起一线灰白,吴军大营中便响起了震天的鼙鼓声。 武陵城下杀声震天,烟尘滚滚,人喊马嘶之声震耳欲聋。 吴军以五千人为一队,每队结成严密的盾阵,扛着云梯,踏着同袍的尸体,朝武陵四面城墙同时发起猛攻,一轮冲锋便投入两万人。 在他们身后还有两万精锐整装待命,做好了轮换准备,丝毫不给守军片刻喘息的机会。 吴军大将尽出,徐盛攻东门,韩当攻西门,丁奉攻南门,吕岱攻北门。 四员大将同时指挥,四面齐攻,糜芳、傅士仁两个叛将夜夹杂在队伍之中。 凌统则率领一万生力军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在城墙出现缺口时投入战场。 这是吴军兵临城下以来,攻势最凶猛的一次进攻。 刘封望着四面八方汹涌杀来的吴军,心头猛然一沉,他知道自己穿越以来最危险的时刻到了。 孙权肯定是得知蜀汉援军将至,因此才不顾一切的攻城。 刘封从垛口探出半个身子,只望了一眼便缩了回来。 三支羽箭几乎同时射到他适才露头的位置,箭头嵌入城砖,箭尾嗡嗡颤抖。 “看来孙权要破釜沉舟了!” 刘封回头扫了一眼城墙上的守军。 经过半个多月的消耗,守军总共还有六千左右,平均每面城墙仅有一千五百人。 “咚!咚!咚!” 震天动地的战鼓声中,数十架投石车率先发难。 大如磨盘的巨石呼啸着划破天际,重重砸在武陵的城墙与城内的街道上,砸得砖石碎裂,尘土飞扬。 紧接着,十几架高达四丈的井阑被力卒缓缓推至城墙百步之内,每架井阑的平台上都站着数十名江东精锐弓弩手,居高临下地朝城垛倾泻箭雨。 在投石与箭矢的双重压制下,数以万计的吴军刀盾兵扛着云梯,推着攻城锤,如同赤色的蚁群般涌向护城河。 “搭云梯!先登者赏金百两,官升三级!” 徐盛在东门外挥舞着佩剑,厉声嘶吼。 武陵城头,刘封拔剑怒指城下:“放箭!滚石擂木,给我狠狠的砸!” 惨烈的攻防战瞬间爆发。 滚木、擂石夹杂着沸腾的金汁倾泻而下,攀爬在云梯上的吴军惨叫着跌落,残肢断臂伴随着暗红的鲜血将护城河彻底染红。 然而,吴军此番攻势全无退路,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攀爬。 四面城墙同时陷入了血肉横飞的绞肉机中。 城外的高坡上,一杆绣着“吴”字的巨大金线大纛迎风招展。 孙权身披金鳞锁子甲,头戴紫金盔,在黄罗伞盖下按剑而立,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武陵城。 周泰与孙皎顶盔贯甲,率领两千重甲卫士将高坡护卫得水泄不通。 诸葛瑾、虞翻等文臣立于孙权身后,看着前方惨烈的战况,皆是面色凝重。 “吴侯,此等攻法,将士们伤亡太大了。”诸葛瑾看着一队队被抬下来的伤兵,忍不住拱手进言。 “慈不掌兵!” 孙权冷哼一声,碧色的眼眸中满是决绝。 “只要能拿下武陵,折损些兵马算什么?传令下去,昼夜不停,轮番猛攻,谁敢后退半步,立斩无赦!” 吴军如同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来,十二个时辰不曾停歇。 城头上的守军拼死抵抗,但人数却越来越少,不断的有人中箭倒下,或者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中。 到了入夜之后,吴军举着火把继续攻城,火光将城外映得亮如白昼。 云梯上攀附而上的吴兵好似杀不完的蚂蚁,斩落一批,立刻又有新的填上来。 张苞在南门连杀六个时辰,右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嗓子也喊哑了,只能用手势指挥部下作战。 关兴的大刀卷了刃,换了一口环首刀继续厮杀。 沙摩柯的铁蒺藜骨朵上沾满了脑浆与碎肉,在火把照耀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这场残酷的攻城战持续了一个昼夜,战鼓声未曾停歇片刻,攻防两方谁也不肯休息! 武陵城内外尸横遍野,血腥弥漫。 吴军在这不计代价的猛攻中,填上了近万将士的性命。 而城内的守军同样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两千余名汉军与协助守城的两千壮丁战死城墙。 六千人的守军如今只剩下三千五百人,分摊到四面城墙上,每面已不足千人。 女墙残破,箭矢告罄,武陵城犹如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次日清晨。 阳光洒在武陵城外的战场上,将遍地尸骸与残破的旗帜映照得格外刺目。 城外的高坡上,一面黄罗伞盖在晨风中不停摇晃。 孙权身披金鳞重甲,腰悬紫电宝剑,在伞盖之下负手远眺武陵城墙。 “再有两个时辰。”孙权目光微眯,语气笃定,“东门必破。” 身侧的诸葛瑾循着孙权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东门城墙上的守军已经稀落,已经陆续有吴兵登上城墙,与蜀军展开肉搏。 虽然片刻之后他们又被乱刀砍死,但缺口却也越来越大。 诸葛瑾拱手请命:“待城破之后,还请吴侯约束将士,莫要伤害百姓!” “那得看刘封识不识相!”孙权冷笑一声,“若他肯跪地求饶,让孤将他凌迟处死,祭奠死去的大吴将士。” “孤可以饶城中百姓一命,若他自行裁决或者战死城头,孤不介意让武陵变成一座死城!” 说着话,孙权手中马鞭踌躇满志的向前一指,高声下令。 “传令凌统,把那一万生力军压上去,武陵城今日必破!” 周泰与孙皎各率千人,在高坡左右列阵护卫。 一切都在朝着孙权预想的方向发展。 …… 武陵城北约十里处的一片密林之中,八百战马悄无声息的的出现,人缄口,马摘铃。 为首一将头戴狮盔,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外罩白袍,手执一杆丈八点钢枪,坐下一匹神骏的白马。 面如冠玉,眸若流星,虎体猿臂,彪腹狼腰,端的是威风凛凛,犹如天神下凡,正是奉命驰援荆南的马孟起。 在大军距离武陵两百里的时候,马超便把军队交给吴懿统率,自己率领八百心腹骑兵,在向导的引领下,悄无声息的抄到了武陵的北面。 神不知鬼不觉,就连吴军斥候都没有察觉丝毫。 马超勒住缰绳,目光锐利地扫视身后八百西凉铁骑。 这些皆是他从西凉带出来的百战老兵,个个彪悍异常。 “将士们!” 马超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冲天杀气。 “张辽仅凭八百骑兵便能在逍遥津杀得孙权丢盔弃甲,威震天下,我西凉健儿纵横天下,难道还不如他张文远?” “故此,本将今日也只带八百,也要杀孙权小儿一个丢盔弃甲!” 他手中虎头湛金枪一振,直指远处高坡上那面迎风飘扬的吴军大纛。 “昔日我们在潼关杀得曹阿瞒割须弃袍,今日在这荆南,一样能杀得孙权魂飞魄散!” “全军随我出击,直取孙权大纛,将碧眼小儿生擒活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