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子之死》 学府纷争学子论,世家往昔世子浑 学府纷争学子论,世家往昔世子浑 楔子 数千年前,风起大陆遭遇了一场天降之罚。 一道天堑之隔落下,由绵延数十万里的沼泽大荒、深渊冰泽以及戈壁荒漠自西南方向东北方向延伸阻断。 而这数种自然形态的绵延阻断之地界,被世人称为禁忌之地。从没有任何人能够穿越禁忌之地,到风起大陆的另一边去。即便是传承了神之血脉灵力的八大世家后裔,也无法打破这个禁制。 传说,自远古传承而来的八大世家世代居于禁忌之地以北,其先祖乃是沿宛河和虞河而居的奉神游民,世世代代供奉天神大殿,守护天神之子。千百年过去,部族游民渐渐发展壮大,建立起庞大的大兴帝国,以天神之子——神子为尊,八大世家世代辅佐。 帝国领土广袤,分封十三主城广而治之,而八大世家永居国都圣京,拱卫神子至高之尊。 大兴立国以来,风调雨顺,河清海晏。在金册史书中记载的永新元年至一千三百七十六年的历史里,基本上没有发生过损失重大的天灾人祸。即便是干旱洪灾,或暴雪饥荒,八大世家都能及时地妥善处理,甚至能提前预知而进行干涉处置,因而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大祸事。 山河秀美,国民淳朴,神子英明睿智,世家齐心忠诚,千年的太平如梦幻般美好,大兴朝的繁盛强大也似乎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然而,有时候静好之下,暗藏的是无尽的暗涌。 正文 大兴王朝永新历一千三百七十七年,四月廿五,由冬入春,圣京的风景如同往年一般美幻如画,各大街道两旁的玉兰花争相盛开,朵朵芬芳,和风时而撩过,硕大的花瓣颤抖着打着旋飘落,铺开一行行点缀着白的花路,百姓欢声笑语地在上头穿行,脚下留芳。 放眼望去,数不尽的白玉楼、峦高殿诉说着圣京亘古不变的繁华,热闹不绝的街道彰显着圣京象征国都身份的昌盛底气,又因八大修行世家府邸各有聚灵之法,使得圣京都城终年灵气萦绕,令本就繁盛的国都更是蒙上一层仙雾之气,因而圣京又有“仙都”一说。 在这“仙都”,没有灵脉传承的普通百姓虽然灵泉混沌,修行艰难,但日日沐浴在这充盈灵气之中,倒也大多子嗣繁盛,少病长寿,若无磨难变故,活个百年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只是若走修炼一途,需有修为高深的人为其开化洞泉,点化灵根,再依靠灵药辅助打通灵脉,如此便可走上修行之路,不过其过程艰苦,前途也未卜。是以绝大多数寻常人,生而平凡,幼时也没有遇上贵人的机遇,更没有足够的家族底蕴护持,便也就一生平淡,顺遂为安了。 而传承了神之血脉灵力的世家族人,生来便灵根开化,灵脉畅通,从知事伊始,便能得家族指导,吸收灵气入体,开始修炼。 修炼伊始,入门术法便是万象法诀。万象法诀分为风火雷冰,金土木光明八大系类。其中金系与光明法诀难以修炼,故而鲜少为人所知。如今世上,寻常人只道风火木,冰雷土六类法诀。 修行者通过修行万象法诀初级术法入境,开始修炼提升修为境界,并在此期间,择其最擅长或最中意的某一类或几类万象术法专修。普通资质可在半年至一年内达到初境修为,天资卓越的则在一旬之间进阶初境。若是有神脉傍身的世家中人,或在几日之内便可进入初境。 初境又分初阶、中阶、末阶三个阶段。初境末阶之后,便是中境修为。 而中境亦分初阶、中阶、末阶三重境界。中境末阶之后乃是末境修为。 其后便为末境初阶、末境中阶、末境巅峰修为。 一般而言,能突破初境末阶修为晋升至中境,若非是有着血脉优势的世家后裔,便是能接触到各类修炼资源的贵宦之家后代。当然,也偶有些天赋异禀的另类,没有血脉,缺乏背景,却仍能依靠自己突破层层修炼难关。 在末境巅峰修为之后,便是令大多数世家子弟都望尘莫及的乾化境。 乾化境,仍分乾初境、乾中境、乾末境三等九阶修为。乾化末境巅峰之后,是为坤极境,坤极境亦分作三等九阶修为。坤极境之后,便为伴神境,离飞升成神只差一步。 然而,世家受命于神令,世代以一身神灵传承守卫神之幼子,护佑神子万世尊荣太平。使命之心铭镌骨血,世家后裔始终铭记,修行最重要的使命,便是传承一门血脉,拱卫神子万世千秋,而非修炼成神。因而,数万年过去,这片大陆上修身成神的,不足三人。 第一位乃天雪世家第四十任大宗老,第二位乃芝灵世家第八十七代家主幺女。 这两位成神的场面,在史书上仅有几句十分相似的寥寥记载:其日,都中天光景云,红彩蔽目,龙影覆天,雷鸣咋响,遮日蔽月,若地蹦之势,坤塌之态,万物俱籁,惶惶乎恐末日尔。异象三日终散,代之以华彩异现,漫天虹光,神人虚影自虹彩中渐散,万民奉若神迹,跪拜以贺。 “民间有传,其实飞天成神的,还有第三位。只不过这一位于伴神境之时便常隐秘于山中,踪迹无痕。其后数年,有人称在南境边界的长青森林中曾瞧见过漫天虹彩的异象,据此猜测这一位也已晋升成神了。只不过这一笔,尚无法证实,故而史书中没有着墨记载。” 临散学前,掌师宁九微合上《大兴长史》,讲了如此一番话,语气颇为惋惜。他自幼通读史册,如今又是史学掌师,深知以世家的神灵血脉,修仙成神本不该如此艰难。除去被选中继任家主之位的优胜者,世家中其实也还有不少天资卓绝的子弟,不必累于祖业。可大兴立朝千余年,飞升者竟满打满算不超过三人,在他看来,是着实可惜的。 他垂下眼眸,起身理了理素净的袍子,望了一眼课室里东侧前几排空无一人的梨花木座,心里也有几分明白,世家嫡系那些得天厚爱的幸运儿,自出生便站在这世间的顶端,一世无忧,哪里肯静下心来吃修炼的苦呢? 念及此,他微微摇头,只留了两篇史志见闻的课业,便轻叹着离开了课室。 “依我看啊,本来就没影的事儿,却叫那些爱嚼舌根的庶民传得有模有样。兴许这背后,有别有用心的人指点呢,或是自导自演,也未可知。” 宁掌师前脚刚出课室,就有一道不屑的女声咋起,将渐起的嘈杂低语声压下。课室内即将离席的学子们登时愣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变了脸色。惊恐有之,愤怒有之。 妄议世族,可是大罪…… 惊恐的是身着粉色服饰、皆坐在西侧横栏内的官家子弟。 除去方才大胆妄言的女子,他们当中也不乏高官后代,只是他们父辈的官身品阶再高,在世家面前也根本不值一提。就连掌师方才提及此事,也只是隐晦地用“那一位”来指代,并不直接道明身份,可见世家之尊,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随意置喙的。 可她,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编排,暗示此事乃董夏氏暗中操作谣传。 这……她有胆子说,他们还没胆子听呢。 只是他们也不敢直接落跑,因为他们既惹不起世家,也开罪不起方才说话的这位祖宗。她这一开口,他们既不敢装作没听见,又不敢接话,这可难为死他们了。 而感到愤怒的,则是东侧斜后边、身着蓝衣服饰的世家旁支子弟。 他们皆出自世家之门,虽不是嫡系,但因头顶着的姓氏,自幼走到哪儿都受人尊敬享受礼遇。可自从进了这学府进学,却成天得要受这位的挑衅和欺辱,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只他们幼承庭训,言行举止皆不可失世家门风,断没有与小人逞口舌之争的道理,往日里一些酸言酸语不加理会倒也就罢了。可是今日,她竟敢如此妄言世祖,简直太过分了。 最愤懑的,是已行至门前的两名蓝衣少男。 他们正是出自董夏氏旁支的子弟。而传言中似已飞升的第三位人神,便是董夏氏的先祖。飞升不飞升的,他们本无意上心,只是元嫆此话,既是对先祖的大不敬,也是对他们董夏氏威信的挑衅和蔑视。 今日宁掌师的课正讲到史书上成神的两位先祖,讲到兴处,便也将董夏氏先祖疑似成神的故事也讲了一讲。此事没有史书记载,原本也没有人在意它的真实性,只当故事一听便罢。只是被她如此胡说一番,传出去,怕是要叫人误会是董夏氏故意外传先祖成神的故事。 毕竟,如今八大世家中,董夏氏的处境,委实算不上好。 不过,历来世家只在神子一人之下,任其权势鼎盛或是日渐式微,都不是她一个官家之女可随意诋毁的,即便她父亲是当朝第一权臣首辅,掌管了大兴朝的文庭命脉。 众所周知,世家各族少涉政事,从不插手文庭朝务。因此,前朝文庭之上,神子座下,便是以元太熙为首的文庭阁权力最大。而这,也是方才元嫆话落,学子们既惊恐愤懑,又不敢正面驳斥的原因。 眼见周边同窗的脸色越发不对,元嫆身后的一名粉衣姑娘不安地凑近了些,靠她耳边,低声提醒道,“嫆姐姐,他们,都还在呢……” 而被提醒的元嫆,同样身着粉色衣裙。只不过她的这身衣裙,粉纱浅深相叠,颜色比起旁人,多了几重层次,其样式也更繁复精致,明显与其他人的统一服制不同。 她在抛出那些“惊世骇言”之后,便一直维持着端坐的姿态,轻靠在左列横桌的第一排。这时见身后的小姑娘一脸局促,十分不安,元嫆冷笑一声,“你怕什么?瞧你这不中用的样子。我不过闲说几句罢了,难道他们要报官抓我进安察台大狱不成?吖,说起这安察台大狱,上个月城南发生的私聚斗殴一事,可是抓进去了好几位世家子?轻香,你既是安察台司正之爱女,可还记得是哪几位世家上君?” 夏轻香闻得这话,下意识得又回头看了几眼那些世家同窗的脸色,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我不知道。” 元嫆一面打量着自己手上新染的丹蔻,一面轻嗤道,“大兴律法,私聚斗殴,罚没铢贝一千至五千不等,刑拘三日,以灵术械斗者,罪复加之,罚没银叶三千,拘狱十日以上。”她说完,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到课室中间,坦然地正面着对面数双充满敌意的眼睛,笑得戏谑,“你们一日不接战帖,那些街头巷尾突如其来的‘切磋’,本小姐可不敢保证哪一日会停。你们若是愿意这样玩儿,我元家门客众多,也耗得起。只是不知道你们玩不玩得起?你们莫要如此看我,心中若有不忿,便应下战帖,于演武堂上一较高下便是。若是不敢,本小姐耐心有的是,也等得起。” 董夏氏的两名蓝衣少男,其中一名少男一只脚已准备跨出门外,这会听得这一句,长久以来强忍的怒意翻江倒海般涌上来,正欲不管不顾地冲回去跟那个一向目中无人的大小姐理论个究竟,却被同伴一把拉住,对方压低了声音急急劝道,“你莫冲动!她一向如此,能忍则忍吧!之前应她战帖的同窗,哪一个不是被打残打废才下了场?” 学府演武堂规矩,对战双方切磋,点到为止,不可伤及同窗性命。元嫆的确没有伤过人命,但她每次都把对方打得修为倒退,心道摧毁,才肯罢休。跟她上过演武堂的人,至今没有哪个下了场还能正常继续修炼的。她甚至美其名曰,这是为了更好地磨砺同窗心智。 此事就是闹到学府掌令大人洛西东那里,也是无用。毕竟人家确实没有违背演武堂的规则,从来没有出过人命。更何况,她父亲执掌文庭阁数十年,实乃朝中第一实权。如今,除了几个世家嫡子,这世上还真几个人敢开罪于她。 更何况,董夏氏嫡系近年来行事都异常低调,他们两个若是因为这么件事闹大连累了主家,后果可不是他俩能承受得起的。 似乎读懂了同伴眼神中的警告,少男心中的愤懑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下,脸色灰败,只紧紧握住的拳头无法轻易松开。 就在僵硬的气氛即将随着一方息事宁人的态度软化之时,一道尚伴着奶音的女声忽然从门外响起,“前些日子,我家先生教了一句谚语,说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我还不是十分理解,直到今日我才明白,原来竟真有这样的事呢。” 说话的女孩着一身轻便的鹅黄色流彩碎星裙,径直跨进了房门,头颅微仰,眼神轻轻扫过了屋子正中央脸色难看的元嫆,丝毫没作停留。 她身量娇小,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一双圆润杏眼和脸上稚嫩的婴儿肥使她看起来十分清纯可爱,但她训起比自己高两个头的少男竟一点也不怵,反而自带一种睥睨的上位姿态。 只见她微微侧头,教训起身侧后方的蓝衣少男来,“即便是旁支末流,你们的身上也流着董夏世族的血,名字前冠着董夏之姓。不管身在何处,心作何想,你们的脸面,就代表着世家的脸面,如今竟任人诋毁主家名誉不敢吱声,我看你们日日在此间列席读书,也是读到猪脑子里去了。若是我朱真氏有如你们这般畏缩的旁系子孙,不若几棍子打死来得顺眼,起码不叫她们出去堕了我一门的风骨名声。” 她的声音婉转清脆,又带着一丝稚嫩的奶音,酥酥软软,让人听了,会有种恨不得自己能马上拥有个如此可爱妹妹的错觉。只可惜,她说出的话,却不那么可爱。 那俩少男一听这话,竟吓得脸色有些发白,比之先前被元家小姐挑衅的情绪还更加剧烈。只见他们迅速齐齐躬身行了一礼,直求恕罪告饶。 小女孩见他们吓得不轻,心知外面如何传扬自己的行事作风,小嘴抿着笑,眼神在蓝衣学子中扫视了一圈,摆了摆手,“这次便罢了,下一回可别再丢我们世家的脸。否则,我可不介意帮世姑姨们清理一些门户。” 此话一落,不单眼前的两名少男连滚带爬退了出去,就连先前留在课室里看戏的蓝衣学子们,也都纷纷落荒而逃,好不狼狈。尤其是其中那名朱真氏旁支的小姑娘,跑出课室的时候,脸白如蜡,连纤腰磕在横桌上都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生怕自家的小少主注意到自己。 话说这位朱真氏的小少主,为何令人如此闻风丧胆?只因,她在圣京中当之无愧是位真祖宗。 先前在课室威风一时的元嫆跟她比起来,不管是地位,还是狠辣手段,都还是低了一筹。 八大世家之一的朱真世家,以先知之能承袭传世。 现任家主朱真千度早年丧婿,只一独女,便是这位朱真七七。而朱真千度对其女宠溺程度,满圣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传言,她八岁头一次进宫,就因宫中侍官一句言辞不顺心意便火烧圣宫。大火蔓延至神子居所桂荼宫,连贮藏历代神子事迹的沐燊阁都险些受累。满朝惊怒,就连其余几大世家都纷纷同意惩治朱真七七。但朱真家主执意在桂荼宫外求了一日夜,最终大事化了,半分惩罚也没落在七七身上。 又有传言,她九岁时当街杀人,朱真家主第一时间动用家主亲军银枭铁卫将街道封锁,最终也无人敢过问此事。她十岁大闹安察台囚牢私放妖兽,惹得安察台多位大臣联名请命惩治此女,但最终不过以神子一句“稚子尚幼,命其母多加管教即可”了结……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而如今,十三岁的她已然成为大家眼中的洪水猛兽。毕竟,人家是杀了人、烧了圣宫、放了妖兽都能逍遥法外的主儿。 世家子弟们纷纷逃离现场,生怕被她盯上。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西侧横栏之内,粉衣学子仍三三俩俩坐靠在一处,一动不敢动。 而朱真七七视他们如同无物,径直走向了专属于世家子弟的东侧前列坐席。 东侧横栏之内,前三列摆着玉石矮桌,梨花木座,是历代世家嫡系血脉的专属之座。 只可惜,身为嫡系血脉的世子们根本不屑于每天来这里学习什么灵诀术法和天地学识,因此,他们鲜少会来学府点卯上课。 但自这一任学府令洛西东上任之后,几次三番上书神子,要求世家嫡系不该例外,应与学府学子同室同学。至少在二十岁成年之前,应入学府与其他学子一起学习基础的术法灵诀,及培养仁礼智义等除术法之外的品性与学识,一来免于未来的世家之主过于孤高出尘,不识平常之苦,不辩六欲之心,二来也为他们日后选拔辅佐自己的人才、收容招募世家门客家臣做准备。 有些家主,深信这一番慷慨大义的言论,便逼着自己孩儿小小年纪便日日来学府点卯上课。比如时狐世叔,和乌首世伯。而其他家主,则只为自家孩子在学府内挂了个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学府纷争学子论,世家往昔世子浑(第2/2页) 但七七却觉得,这不过是洛西东的诡辩巧言。幸好自家阿娘一点都不迂腐,没有逼着自己来学府上学。 而今天,她是为了寻人而来。 只是那几排玉石矮桌上,各类书简手册整整齐齐,墨湖珊笔架规规整整,以及上面挂着银狼金笔笔触干干净净,说明今日时狐裳霓和乌首谐都未曾来过学府。可她刚才进学府之时,分明在大门处的点卯册上看到了乌首谐的名字,试炼谷没人,演武堂没人,课室也没人,那他究竟去了何处? “你们可有谁知道,乌首谐去了何处?”朱真七七偏过小脸,软软地开口。 粉衫的学子们面面相觑,纷纷摇了摇头,“我们不知”。 只有元嫆,脸上的难看之色尚未消退,站在原地毫无反应。 朱真七七巴掌大的小脸上扬起了笑意,忽的出手,一抹黑色自手中飞出,元嫆下一瞬便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冰凉锁住了脖颈。 “若你实在不想说话,我便帮你把喉咙割了可好?” 一旁的学子们望着元大小姐一瞬间便被锁住了咽喉,惊得屏住了呼吸,吓得低头不敢再看。 元嫆感受到咽喉处的冰凉刺骨和压迫痛感,认出她手中的正是六堇阁最新出的八星法器九蟒鞭,眼中闪过一抹恨意,咬着牙开口,“乌首谐并不常来学府,即便来了也只是打个卯转一圈也就走了,听说他最爱去的便是妙今坊,七七世子若是急着寻他,或许可去那儿试试运气。” 妙今坊? 朱真七七蹙了蹙眉,怎么他也爱去那地方?这可难办了,母亲严禁她靠近那种地方,今日又是星云叔叔跟着她呢,她今日肯定去不成了。如此想着,她正要收了九蟒鞭,眼角却无意扫到了元嫆握紧的拳头。 她又笑了起来,紧了紧手中的九蟒鞭,“既然乌首谐不在,那么你陪我玩玩如何?先前便是你在这殿中大放厥词,逼着我世家子弟与你比试切磋,对吧。无奈那些旁支子孙实在不争气,不过,既然今日我撞见了这事,这世家颜面自然还是由我来保一保才是。也不必下战帖那么麻烦了,我耐心可不好,等不了旁的日子。我瞧着,此时此地便很好。演武堂自也不必去,那里规矩多,束手束脚,你应该也不喜欢才是。至于这私下械斗之名,由我担着,你不必忧虑。你觉得如何?” 元嫆被勒得有些喘不上气,脸色涨红,一时气急,一手扯住脖间冰冷的九蟒鞭,一手正要运气反抗,却忽的察觉到殿外有一股强大的灵力靠近了几分。她猛地顿住,神色阴沉下来,收起了施诀的手势,也歇了反抗的心思。 朱真七七区区初境修为,不过是仗着出身优势才能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罢了。若今日只有朱真七七一人在此,说不定她真会一时冲动,灭一灭这世家子的嚣张气焰,也瞧一瞧她求饶时是一副什么嘴脸。凭什么出身世家便生来高人一等呢?她元嫆偏偏生来就不信这个命。 总有一天,她会将这些实不配位的世家子,一个一个都踩在脚下。 “七七世子说笑了,嫆儿实不敢连累世子担此私斗之名。”元嫆的额侧冒起细汗,声音也变得嘶哑,可周遭同窗个个耷拉着脑袋,极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也没半个敢开口求情。 朱真七七见她脸色越发红紫,进的气儿越发少了,这才收了九蟒鞭。末了又摇着小脑袋,将鞭子往屋外一扔,“星云叔叔,这九蟒鞭还是收起来吧,用着实在不顺手。”说完,又回过头来,笑了笑,“元嫆,你堂堂一个中境初阶,今日连我这个区区初境邀战都不敢应承,以后也莫要再四处下帖子了,丢人!” 朱真七七笑着丢下了最后两个字,蹦蹦跳跳地出门去了。 而室内,一时俱静。 朱真七七那熟悉的甜糯声音又接着传来,回荡在偌大的课室里,“日后我在任何地方看到你的战帖,我便认为是你反悔今日的决定,视作是对我的邀战哦。” 良久,元嫆脸上的猪肝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铁青一片。身后的粉衣学子们仍旧低着头颅,一眼都不敢多瞧,生怕多看一眼就被她记恨上。 先前好意提醒过她的夏轻香,这会虽低着头,却仍开口道,“嫆姐姐,朱真世子的名声我们都是知道的。她就是个小疯子,咱犯不着跟她计较……” 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乍然响起,惊得室内的人俱是心头一震,连呼吸声都轻了几许。 “你给我闭嘴!你既然这么善解人意,那么今天的史志见闻,你就帮大家都写了吧。”元嫆忽的转过身来,双眼微红,待走近了几步,又用手指抬起她的脸,阴恻恻道,“规矩你懂,若是笔迹被掌师认出来,你知道后果的。” 元嫆脖颈上的勒痕慢慢显现出来,尤显得她的神态可怖,夏轻香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忙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见她红着眼,如同小白兔一般畏畏缩缩,元嫆倏地又扯开嘴笑了起来,手抚上了她的脸,“你可真没用,这样可还怎么陪着我玩呢?” 瞧着元嫆这神情,夏轻香暗道不好,元嫆今日在朱真七七手里受了这么大屈辱,她无论如何是要发泄一场的。只是他们这些人,哪一个又经得起元嫆的手段和怒火? 她的心慢慢揪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解围。 对了,还有学子苑的那一位。 夏轻香如同想起了救星一般,心底的恐惧瞬间去了一大半。只见她轻声开口,故意问道,“今日那位天雪女君不曾来听讲,轻香可需连她的课业也一同完成?” 元嫆的笑意微微收住,脑海里又慢慢浮现出另一张令她无比生厌的脸来。 天雪女君? 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拍在夏轻香的脸上,似笑非笑,“不过一个孽种废物,也能受你一声女君?我看你这脑子,书还是抄少了。”说完最后一句,她重重推开夏轻香的脸,将她推了个趔趄,“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那废物竟有好几日未见了。正好,今日本小姐恰有兴致,便亲自去看望看望她。” 夏轻香看着她带着渗人的笑意离开了课室,心里提着的那口气才稍微放了下来。果然,提起天雪初黛,就能轻易转移元嫆的注意力。那个人,明明有着一张世间最清淡的脸,却不知为何,总能轻易激起元嫆最浓烈的情绪。天雪初黛,你可千万别怪我,我也只是自保而已。 待元嫆一走,众学子们才纷纷松了口气。 “今日真是魔头遇见疯子,一物降一物啊。”一个男生终于放松下来,夸张地大口呼吸起来,忍不住感叹道。 一旁的同伴昊宇立即捂了他的嘴,“你不想活了!那两位,一个是朱真世家的嫡子,朱真家主捧在手心里都怕磕碰着的宝贝疙瘩,一个当朝第一权臣元首辅的爱女,内定的世家未来女主人,哪个你得罪得起,就敢瞎编排?”要是元嫆还没走远,听到这话,指不定他们今日还能不能安全地回去呢! “昊宇,你好歹也是世家家臣之后,虽说如今你父亲的官位不高,但与世家总还有几分主仆情谊,怎么这么怂啊?”武笙笑着将自己的课业本子递给夏轻香,敷衍地安慰了两句,回过头来就开始笑话别人。 石碣扒拉开昊宇的手,将自己的嘴解放出来,正好捕捉到武笙最后一句,立即为自己兄弟抱不平,嗤笑道,“你不怂?那你方才怎么不站出来仗义执言呢?还不是低着头装死?” 武笙的脾气也是一点就着,刚要暴起,就被身旁的闰舞压了下来,“行了,你们别吵了。阿笙,别说他们只是世家家臣之后,便是方才董夏氏旁系的那几位,被元大小姐明着欺辱,不也不敢吭声?还有你们,阿笙这个人你们也知道,她就是嘴快,性子直,又喜欢开玩笑,其实没有坏心眼。大家处境都差不多,应该要抱团互助才是,怎么能互相针对起来?你方才那一句,说得未免有些太难听了点。” 闰舞先故意帮着他们点出了武笙说的不对的地方,又反过来向他们解释武笙有口无心,简单两句话下来,两方都意识到自己方才说话都有些冲动了。 或许是被权势压迫的不甘心,也或许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懑。刚刚课室里发生的事情,令在场每一个人心里都不舒服。但是他们无法言说,也无力改变,只能默默承受。这会儿若是言语上化解不当,只怕很容易让大家把不满发泄在无辜的同窗身上。 夏轻香这时也走了过来,轻声道,“是啊,武笙一直都是快人快语的,你们两个大男人,不会因为一点口角之争就真的生气吧?” 石碣摸了摸鼻子,他本来已经有点不好意思,准备展示一点君子风度,先开口说声抱歉。但夏轻香这一开口,不知怎么的他道歉的话就卡在喉咙里难以启齿了。 武笙似乎意识到什么,笑了笑,大方地开口,“方才本是我说话不过脑子,是我的不对。在这里向两位兄长赔个不是。不过,我以为怂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如果怂能够保护好自己,保护家人免于侵害,那我怂一点挺好的。夏小姐,原本呢,我是想自己完成课业的,也好帮你减去一些负担,只不过,得罪元嫆小姐我是万万不敢的。所以,只能劳烦你,再次感谢了。”说着还朝她拱了拱手,看起来十分坦荡大气。 武笙收起手,直起腰,又朝闰舞使了个眼色,闰舞犹疑了片刻,只得将自己的本子也递了过去。随后,武笙也不看夏轻香的脸色变得多难看,拉着闰舞一路小跑蹦出了课室的大门。 闰舞跟着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武笙却笑得花枝乱颤,“我猜她现在的脸,肯定十分好看!” “是难看才对吧。”闰舞拉住她,语重心长道,“她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样为难她?你当着大家的面这样一说,今日肯定没有哪个敢写自己的课业了。毕竟,自己写就是得罪元嫆小姐。其实,夏轻香也和我们一样,一直受元嫆的荼毒,你何必呢?” 武笙白了她一眼,“为难她的是元嫆大小姐,可不是我。再者说,她惯常爱捧元大小姐的臭脚,表面上柔柔弱弱,一张嘴就是挑拨离间,搬弄是非,这份荼毒,我看她受之如饴。” “你瞧瞧你这嘴,能不能有个把门的?怎么什么话都能说?你明明知道你若是不说那一番话,说不定很多人都会自己写的。元嫆只是一时面子上挂不住,才逮了夏轻香发泄,她只怕没有那份闲心去检查夏轻香是否真的帮所有人写了课业。” 武笙抱着她的手臂讨好地笑,“好了好了,我以后都听你的成不成?你怎么年纪轻轻就像个老太婆似的……” 闰舞僵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你居然说我像老太婆!看我怎么收拾你!” 武笙见她作势要来挠自己痒痒,忙往一旁的树边躲。“你没听到重点啊,我说的是年纪轻轻呢!” 两人你追我跑,绕着一棵榕梓树转起圈来。 这边一时欢声笑语,而不多时,远处迎面走来了三俩身着黄杉的学子。 两人远远地看到,便忙停下玩闹,整了整仪容服饰,笔挺地站好。而黄杉学子见到她们,也微笑着远远地鞠礼,又朝另一边离开了。 武笙也回了一礼,扯出一抹礼貌性的微笑,“你看他们多好,出身市井,便没有那么多尔虞我诈,即便身家有所差别,也不会像我们一样,逢高踩低,曲意逢迎,日日戴着假面具过活。” 闰舞轻声道,“你羡慕他们?岂知他们羡慕的是我们?他们出身平凡,全凭出众的天资推荐入学。其中大多数人,出了学府,最好的去处无非是投军,从最低等的士兵做起,或是际遇好些,得了某个世家的青眼,入世家府上做家仆。而我们,将来的命运,大抵是继承父亲的军长职位。若是有些辅佐之才,或许也能进入世家府上奉若宾客,从此……” “从此什么?”武笙忽然回过头,皱起了眉,“从此一门荣华么?你看看昊宇,他便是世家家臣之后,如今境地又如何?石碣呢,他可是姓石。时狐氏外出之姓,他祖上也是时狐一族,可如今呢?再想想平日里被元嫆欺辱的世家旁支子孙,岂有荣华可言?与其如此,我觉得倒不如投入冀夜军中,起码自在快活。” “那八大世家,天雪、时狐、朱真、茯苓、芝灵、乌首、从绒、董夏,每一族都承袭了一种血脉灵力。天雪世家承袭生机之术,时狐世家传承迷幻之术,朱真世家承袭先知之能,茯苓一族则传承药灵血脉,芝灵世家修的是机关活术,乌首一族传承天眼神通,从绒世家有时空之能,董夏一族传承器灵血脉。自神子降世,她们有幸得承神力,自此便尊贵无双,在这一片土地上,就是神祇一般的存在。” 武笙越说越发激动起来,像是着了魔一样,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闰舞,声音甚至有些尖锐,“但是如今你再看,世家传承艰难,嫡系血脉断续。而朝中首辅大人得神子殿下信任,竟能以一人之力带领整个前朝文庭隐隐与世家之力抗衡。而世家之中呢,天雪氏嫡系无人,新一代里只有一个灵根半废的天雪初黛,她在学府里受尽元嫆欺压,天雪府竟从未为她出头;从绒府凋零空置,旁支散尽,只一遗孤从绒晞纨绔无形,风流浪荡;而朱真氏家主沉迷烟柳之色,养出一个无视礼法的嗜血疯子;董夏家主失踪多年,家业交到一个没有血缘的义子手中,独有的嫡子却因十多年前的刺杀一事多年缠绵病榻出不了府……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不是昭示着世家的时代已经……唔唔唔唔。” 闰舞被她的惊世骇言震惊得眼珠子都瞪大了两倍,手慌意乱地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拖到了一处偏僻的墙根处,左看右看确定没人发现她们,这才敢松开手。闰舞激动地指了她半响,终于还是伸出手去探了探她的额温,“你是不是发烧了?今日才胡言乱语得厉害!” 可武笙涨红了脸,手指微微发麻,只回望着她,双眼有些飘忽。 半响,闰舞见她神色清明,目光恢复如常,才叹了口气。两人静默良久,闰舞才正了正神色,严厉地告诫她,“阿笙,今日的话,我只当没有听过。你也不可以再说。当着谁的面都不可以。朝堂之事容不得我们议论,世家之事更甚!朝局如何与我们这些小人物无关,我们的浅见与学识也不足以窥探到什么,所以你的认为只是你的认为,以后可千万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你要记住你自己今日在课室里说过的话,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安好,你切不可再说出如此偏激的话。” 真的是这样么? 武笙握了握自己的手心,微微的麻感让她意识到,方才那些话真的是出自于自己的口。她心下微惊,自己怎么突然就将心里话通通说了出来?那些话,虽然是在她脑海里盘旋许久的真实想法,可是她从不敢轻易表露出来。今日难道是受了朱真七七和元嫆二人对峙的刺激,她才都说了出来? 闰舞说得不错,她现在也有些后怕。刚才那些话,若是被别人听到,她就完了,武家也将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思及此,她点了点头,轻轻地拥住了闰舞,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温暖,心中的激动才缓缓沉静下来。 偏僻的墙角处,两个风华少女各怀心事,温煦的春风拂过她们的发梢,似是妄图带走她们的忧愁。不远处,三两粉衣学子与黄杉学子来来往往,他们青春的脸上洋溢着纯净的笑,爽朗的开怀之声伴着风传荡到很远的地方。 这里有位分尊卑,存在门第之见,也有同谊之情,亦可遇志道好友。虽不完美,但却真实,这里便是大兴朝所有修行者最憧憬向往的修行圣地——山中学府。 此学府创办之初,是以为世家子弟修行提供试炼场所为目的。后随着民间修士越来越多,学府渐渐开始摒却门第,面向民间招收灵根优异的学子,无类以教导,揽天下门生。 学府坐落于圣京西城偏北处,占地九千余亩。学府内开辟了巨型实景修炼场地,适用于修炼风、火、木、冰,雷、土各类万象诀。另有专供学子闭关的静渊,豢养了各类品阶灵兽的试炼谷,切磋对战的演武堂等,各类设施一应俱全。 而其中,天下人最向往之所在,乃学府中的揽月地宫。此地宫乃是一处地下宫殿,一共十二层,囊括天下文书,包括文学史册、经学曲词、灵术心法、修行术策、法阵卦诀等等各类书典秘籍,是天下修行者的心中圣地。但入地宫者需经问心阵,过不得问心阵,便进不得地宫。 有人说,问心阵不过修为低浅者,有人说,问心阵不过身有血气者,也有人说问心阵不过凶邪之术者,众说纷纭,但想知道自己能不能过问心阵,也只有亲自去试过才知道。 废物山中斗灵兽,狼狈轻敌险入口 废物山中斗灵兽,狼狈轻敌险入口 然,端看那位天雪废子日日出入地宫埋头苦读,便也能知,这问心阵似乎根本不问灵力有无。而今日,素常一向只猫在揽月地宫的人,此刻却并不在学府之中,而在数百里之外的空桐山中。 空桐山距离圣京城两百多里,乃自龙脊山脉延伸出来的最长的一条支脉,长达五千余里,西北东南走向,位于东北高地的南巅边缘,乃十三主城之一的未央城与圣京城的天然界山。六大殿军之一的檀井军驻地檀井山便位于此山脉的最南端,与天枢城、天机城属地接壤。 此山最高峰曰青鸟峰,因其形如一只振翅冲天的青鸟而得名。而此时,狂风造作,自青鸟峰的左翅席卷而过,带来一场数月未见的倾泻洪雨。山间的高杉巨木摇晃起来,谷间的异禽灵兽飞奔乱窜,一刻钟前还静谧非常的林子,顷刻间热闹起来。 从远处看,高山巍峨,青色绵延,朦朦胧胧中勾勒出一幅壮阔的磅礴山景图。 而不同于这山林间其他生灵的慌乱与动荡,某个靠在大松树下闭目养神的人此时却心情大好,忽如其来的暴雨与猎猎作响的狂风没有令她有半分不虞,倒是她眼尾的微翘反而昭示着其不错的心情。 她身上浅青色的衣袍沾了水,立即与山色融为了一体,浓浓的深青,化作一抹树下的风景。头顶上浓密的松针密叶为她遮挡开了大部分雨水,但清凉的水滴还是打在了她白皙的面庞上,一滴一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在下颌处会合,随后隐入脖间,滑入胸前。 良久,只见她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继而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又拧了拧袍子下摆的水,喃喃自语道,“终于等到了。” 五天前,她为了寻金爪云纹兽而来到空桐山。 但她第一天刚身入山腹,就遇上一条成年的双翼黑虎蛟,差点葬身于虎蛟的血盆大口。幸好多年逃跑的经历帮她练就了一身矫健灵巧的身法,她在山间各种穿行,总算没被黑虎蛟一口吞下。最后她靠躲进了一群独角银狼的洞穴里才保住了这条小命。不过,她后来又被那群独角银狼追了一天两夜,愣是把人家的领头狼王给累趴下了才成功脱身。 进了这空桐山,她一口气还没歇,就接连两次差点丧命。逃了几天,腿都快跑断了,要办的事却还没半点眉目。 她便开始深刻地反省:这空桐山中灵气充盈,灵兽自然繁衍甚多,品阶也都奇高,不比一般的小丛林,如她这般毫无灵力傍身,又没有修为助力,在山间无头苍蝇般乱走乱闯,只怕早晚得把小命给送掉。因此,要找金爪云纹兽,还得想法子让它自己出来才行。 是的,这一位,正是山中学府里元嫆今日正要去寻的怒火发泄对象——天雪初黛。只可惜,天雪初黛却不在学府里。是以,今日注定是元嫆的失望日,她要做的事,无一件如愿。 话说回来,天雪初黛满身疲惫,却还不知道自己冥冥中又无形地躲过了一次劫难。而她眼下唯一的念想,就是赶快找到金爪云纹兽。 只是她尚不知,如她这般没有修为的人,进了空桐山还能蹦跶数日,没有成为灵兽的腹中之食,就已经十分了不得了。她居然还妄想活捉一头金爪云纹兽,此兽虽然不如黑虎蛟和独角银狼攻击性大,但其因爪毒无解、皮质坚硬而闻名,也是百兽见了都会绕道而行的山间霸主。 说到底,她的底气多少有些来源于盲目的自信与无畏。 身为天雪氏这一代唯一的嫡系后裔,天雪初黛自认,她虽然现在还无法修炼,没有修为,但好歹体内的血脉之力尚在。天雪氏的生机之能就植根于她的根骨中,流淌在她的血液里,使她能够辩万千生息,识生灵变化,愈死生之殇,通灵物之心。凡生灵繁盛之地,天雪氏入之,便如鱼得水,无有不畅。 但,她似乎忘记了,由于她的修行之本——灵根,内有裂痕,不仅使她无法引灵入体,还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她本源血脉之力的发挥。故而,她时常连自身的伤寒都无法靠生机之力自愈,更别提妄图以生机之力自如地控制一些生灵之物了。 由此来看,先前元嫆口中的“废物”之名,颇有些名副其实了。 只是,天雪初黛也从不是认命的人。 因四岁时痛失双亲,她心神受创,那时灵根上便生了裂痕,失了一身灵力,再也无法修炼。舅父接她回府时,表姐尚在,她也还唤作原初黛。那时舅父曾对她说,能不能修炼并不重要,她平安健康地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但,真是如此吗?虽然舅父为她求来神子恩典,赐以世家之姓,但是一个没有修为的世家子,又能在这圣京里安然活几年? 初初入京时的她年纪尚小,以为药灵世家茯苓府定有治愈灵根的良方,便时常以求医借口赖在茯苓府,暗中却偷偷潜入其药典阁翻书阅册。看顾她的茯苓医官总劝她,“天雪氏之生机灵术尚无法疗愈灵根,茯苓氏何以为之?” 后来足足半年之久,见她翻遍了整个药典阁未有所获仍不放弃,终于有位老医官于心不忍,才给她指了另一条路,“山中学府中有一地宫,名曰揽月,其书册万万之数,藏有先辈之千余年所识所悟所载,或有明路。” 因了这一指点,她便日日候在学府门前,守了两年,才终于求来了一个入学名额。此后数年,她不是在地宫书海中苦寻治愈灵根之法,便是在静渊、试炼谷不断尝试引灵入体,当然,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她都还没有成功。 而这一次她来到空桐山,则是继失败了十年之后的又一新尝试。而这其中第一步,便是抓到金爪云纹兽。 书上说,金爪云纹兽喜净,每日必浴,喜饮甘甜山泉,喜食鲟香蓝菇,常行于山巅之处,沐雨而舞。其性柔顺而皮质坚硬,不善攻袭而金爪奇毒,其毒无解,故行于山间,未敢有阻者,故也有“金刚兽”之称。 先前因认为金爪云纹兽每日需沐浴,她才沿着各种溪流行走,没想到云纹兽没逮着,却遇上了那双翼黑虎蛟。后来被银狼追了两日,她又寻思采些鲟香蓝菇把金爪云纹兽引出来,结果她守着那堆小山高的蓝菇一整夜,愣是连金爪云纹兽的一根毛发都没瞧见。 最后,她决定坐在这山巅之处等雨。 虽说她完全不相信一只灵兽能过得比她一个人还精致龟毛,还有山巅沐雨这种闲暇癖好,但她还是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在这棵老松树下一坐,就是三天。 忽然,她心神一震,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喜,继而立即双手并用窜上了树,将身形隐在茂密的松针之后。而就在她上树不久后,远处林中传来细微的沙沙声,一抹纯白色自林间跃出,映入眼帘。 那是一只浑身纯白的巨兽,额间一抹嫣红,四只爪子金灿灿的,踩在雨水硬石上,比黄金还耀眼夺目。她身形如虎,步态似猫,长尾摇曳,风姿绰约。 想到这里,天雪初黛忽的愣住,她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用风姿绰约这个词来形容一只灵兽…… 紧接着,那金爪云纹兽沿着悬崖之巅来回踱步,头颅却高高昂起,高贵如王,自信得仿佛是在巡视自己的属地,又高雅得如同是在歌颂山河壮景的风流雅士。 雨还在下,金爪云纹兽在陡峭的崖上沐雨而舞,自在娱乐。这一刻,天雪初黛忽然十分羡慕这只灵兽。它看起来既自由自在,又无忧无虑,真好啊! 思及此,她咬了咬牙,一跃自树上跳下,却没有立即动手,反而将早就准备好的银针收进了衣袖。 那金爪云纹兽被惊动,猛地扭头望向她,立即便露出了尖锐的獠牙。 此时的天雪初黛还不知道被搅了兴致的金爪云纹兽会有多愤怒,只退了一步,打算先套套近乎,“我能感知到你的快乐,我相信,你也一定能感受到,我没有恶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废物山中斗灵兽,狼狈轻敌险入口(第2/2页) 只见那金爪云纹兽逐渐目露凶光,身下的金爪正在蓄力。 这会天雪初黛内心有些后悔了,暗道,她方才心情明明挺好的,这变脸也太快了,“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享受沐雨,但是,你不觉得快乐跟别人一起分享,才是……” 她话未说完,就见金爪云纹兽朝她猛扑过来,天雪初黛惊得暗啐一声,忙一个侧翻往草地里滚去。 歘的一声,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传来,天雪初黛忙扭头一看,就见自己先前站的位置,已被云纹兽的金爪趴拉出几道深邃的沟来……啧,这幸好不是落在她身上啊。 对面的金爪云纹兽龇牙长啸,怒目而视,还不待她爬起来,又直直朝她扑来。 天雪初黛蹙起眉,心神微动,便见身后一根长藤自林中飞来,立即缠住了她伸出的手,将她堪堪从云纹兽的爪子下拖出来。 金爪云纹兽本以为会毙命于爪下的猎物却忽然飞走了,呆萌的大脑袋恍恍惚惚抬起来,望向拽着一根长藤落在树杈上的人,眼神中竟透出一丝不解,随后,怒吼声却越发低沉,一个猛扑直接朝她而去。 天雪初黛见状,立即松开长藤,跃向半空,一只手又伸向前方,眼见着即将抓住斜出的树枝,却在仅差一指处,忽然失去了掌控力。她感觉到一阵失重,直直摔落在了地上,疼得面目扭曲,疼痛从胸腔蔓延开去。她不由得再一次腹诽,这空桐山的山木之灵都比京中的脾气大,委实有些不太好控制。 而抱着粗树干的金爪云纹兽再一次扑空,怒气暴涨,将爪下的树皮抓得面目全非,立即扭头就往地上一个猛扑,半分没有耽搁,而天雪初黛这会还趴在地上摔得头晕眼花。 她猛地咳了几声,即刻感应到身后的金爪云纹兽越来越近。她皱起了眉,眼神定向不远的一簇荆棘藤,这是她能控制的,最近的生灵了。 她没得选择。 “无尽生灵,皆由吾命,尔尔如一!” 只见她再次凝神默念,随着“一”字的落定,她伸出手的一瞬,那团荆棘迅速动了,数根荆棘藤朝她飞来,立即缠住她的手臂将她往回拽了数米。 砰的一声,云纹兽刚好落在她之前摔的地方,砸出一个大坑。 藤枝悉数褪去,天雪初黛龇着牙望着自己满手臂的血痕,欲哭无泪,暗道,果然!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方才被它的优美姿态迷惑,竟以为它能通情达理呢!岂知一上来就是致命追击,是谁说的它性情柔顺?? 谈话是行不通了,看来还是得靠武力。思及此,只见她倏地一挥手便将先前收好的两枚银针掷了出去。银针上附着了时狐氏的迷幻之力,希望能够为她争取些时间吧。 只是下一瞬,两声十分细微的清脆碰撞声响起,天雪初黛眼睁睁看着那两枚银针被弹回,并排插进了一旁的树根里,一时目瞪口呆。她咽了口唾沫,也顾不得周身的伤痕了,猛地爬起,转身就跑。她一面逃命一面暗骂道,该死的奸商!居然骗她说这是蓝蛛蜂的蜂尾针所制,是世上最锋利尖锐的银针,就连黑谭鳄鱼的皮都能刺穿!待她有命回去,定要砸了他的铺面! 天雪初黛一面跑,一面利用藤蔓助力,拼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将将甩开金爪云纹兽半丈之远。有好几次,她距离云纹兽的巨爪只有那么几寸之隔,此间之惊心动魄,怎一个险字了得。 就在即将耗尽体力之际,她终于望见了一片熟悉的花绿之色。她终于稍稍松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急速追击她的金爪云纹兽,这一看,倒叫她瞪大了眼睛。那云纹兽急速飞奔起来,身上纯白毛发被风吹起,下面露出的皮色竟与其爪子一般是金色的。 但此刻境况不允许她惊叹太久,只见她迅速拐入一片密林当中,当即拽过一根长藤,使出十二分的力气,荡出去数丈之远。 金爪云纹兽不疑有他,仍旧径直朝着她追去,岂知下一瞬,脚下忽有异动,八面直直袭来数根手腕粗壮的藤枝,将它四肢缠得严严实实。还没待它反应挣扎,藤枝迅速变换方向,又在它身躯上缠了数道,将它整个身子倒转了过来,肚皮朝上。云纹兽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已然浑身动弹不得。它使出全身的气力,想挣断藤枝,却发现那藤枝坚韧非常,无法挣脱。 它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被设计了,越发怒吼起来。 远处的天雪初黛遥遥望着这边似乎已成,见云纹兽折腾了半晌也未曾挣脱,这才放下心来,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她莫名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脚,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她竟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天雪初黛又打量起了自己周身上下,见自己狼狈至极,心里禁不住后怕起来,今日要是被云纹兽拍了一爪子,或者被它一口吞了,那今日自己这条小命也算到头了…… 思及此,她越发觉得气不顺。 待走回金爪云纹兽身边,她抬手就冲它头上戳了两下,“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你看看你把我追成啥样了?” 云纹兽仿佛从未被人戳过脑门,像是受了极大的屈辱,眼神中释放出要撕碎她的威胁,一面又奋力挣扎起来。 初黛瞪着眼退了两步,“这可是最坚韧的青钢木藤,你别白费力气了,我又没想对你怎么样!”说着,她从后腰掏出了一把匕首,“我只是想取你一点金爪之血罢了,你放心,就一点点,完事我会给你包扎好的。” 闻言,金爪云纹兽立时瞳孔紧缩,无奈挣扎半晌无果,忽的低低哀鸣起来,眼神中透出一种极致的悲伤。 似乎感觉到它情绪过于绝望,她的心中又生出几分不忍。毕竟身负生机之能,她对一切生灵有着超乎寻常的感知力,其中自然也包括灵兽的情绪。 天雪初黛皱着眉想了想,转了转匕首,又安慰道,“你要是实在怕疼得很,那大不了我还你一点血呗。我虽无法使用灵力为你治伤,但我的血中暗含生机之力,抹在你的伤口之上,想必应该,能很快愈合,吧。”此话她说得极有几分心虚,但好歹能安慰安慰人家不是。 金爪云纹兽愣了愣,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般,如此对视了良久,见天雪初黛当真等在原地,没有直接动手,似乎果真在等它的反应。 天雪初黛这会又感知不到它的情绪了,但仿佛好像看到对方朝她翻了个白眼…… 雨仍在下着,只是不如先前那般大,眼下只是如丝般绵密,细细麻麻地落在人的脸上,甚至有些痒意。初黛抬起胳膊粗糙地蹭了一把脸,又试着上前了半步,“那个,我下手轻点,你别激动,成不成啊?” 她说着从头上拔下一根木簪,又将簪头旋开,露出里面中空之隙,“你瞧,真的只需要一点点血哦。”初黛又靠近了两步,揉了揉金爪云纹兽的脑袋,“你看看我这一身狼狈……” 话说到一半初黛忽然顿住,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继而闭眼凝神起来。不过片刻,她猛地睁开双眼,暗道不好。周遭至少有十人正以包围之势靠近此地,这是怎么回事? 先前她在这空桐山转了好几天,却是一个活人都没遇上,也未曾感应到生人的气息。这些人,应该是近两日才进山的。可是,他们如何会以自己设计的陷阱点为中心聚拢? 她猛然猜到了什么,下意识就回头望向了金爪云纹兽。糟糕,那群人只怕也是为金爪云纹兽而来,而且早就发现了她的陷阱,准备做一回黄雀。这可怎么办,她眼下已精疲力尽,莫说十几个修行者,就是遇上普通几个大汉,她也没把握能全身而退。更何况,还不能让金爪云纹兽落在他们手上。 天雪初黛急急退了两步,摸了摸云纹兽的脑袋,忽的抬起了匕首—— 时运智解危险境,又遇未知故旧人 时运智解危险境,又遇未知故旧人 “大脑袋,待会赶紧跑,别回头。还有,你可千万别虎,莫要伤人。他们人多,定是有备而来,身上多半还有能治你的法器。”说着扬起匕首,毫不犹疑地左右一挥,将八根青钢木藤悉数削断,“这木藤断了,阵法便无法再用,你以后眼睛放亮些,莫要再靠近这一片了。” 金爪云纹兽落在地上,就着原地滚了一圈,将身上的断木抖落,才扭过脑袋来望她,却被她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脚,“快走!”它哼唧了两声,又瞥了一眼她刚刚踹它的那只沾着泥泞的光脚,轻嚎了一声,似乎骂骂咧咧地将大脑袋转开,急奔离去。 不过瞬息过后,不远处的南面忽然传来一声吼叫,“涧老!金刚往这边跑啦!” 随后,其他各个方向潜藏的人飞速聚拢,现身飞落在天雪初黛周边,围成了一个半圈。 领头模样的,是个中年人,灰白头发,下巴上还留着胡须。只见他上前了一步,往南面打了个手势,身侧立即又有两人朝那边追了过去。紧接着,他才打量起眼前的女子来。 此女子,他皱了皱眉,似乎一时找不到什么恰当的词来形容。 她面上沾了泥水,看不清具体模样,但从大致轮廓来看,是个样貌不错的姑娘。但她长发凌乱,发间仅一根简易的粗木簪子,湿乱的头发沾了几缕在她额间,也不见她稍加整理。再看她身上,素色的袍子脏污破烂,双臂上多处破损,还沾着血迹。脚上,也只剩一只鞋…… 打量完她,他才去看那地上的断藤,一时眉头皱的更深了。 “姑娘,你为何要这样做?”明明已将金爪云纹兽制服,却又放它安然离去,这是什么道理?莫非她早已察觉周边的埋伏,宁愿空手而回也不愿便宜他们? 而除此之外,更令他惊疑的是,面前这女子身上竟没有一丝灵力浮动,粗粗一看,便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除非,她是个隐世大能者,修为远在自己之上,自己探查不出才情有可原,只是,她似乎才十多岁…… 而天雪初黛一眼便瞟到他腰间坠着的醒目的金山玉佩,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金山纹样,乃是董夏氏的家族图腾。 董夏氏专司法器锻造,联想到先前金爪云纹兽飞奔时露出的那一身刀枪不入的金色皮肤,她立即明白了他们抓捕金爪云纹兽的意图。 虽是极不愿面对他们,但好在,以眼下的情况,遇上董夏氏反而是最有利于她脱身的。 她心下微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见她双手背在身后,头微微昂起,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与傲慢,“你们是哪位世子派来的?” 对方被她的话语唬住,愣了愣,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如此问,显然已认出他们董夏氏的身份。但既知道他们的身份,还敢以如此傲慢的姿态质问他们,那她又是什么来历? 加之她周身没有半点灵气,若非是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那便是身上携带了高阶的法器遮掩。可他,却探查不出她身上的法器踪迹。然而,她先前却又能以最简单的木灵布下阵法,围捕到了他们花了数月都没抓到的金刚兽。此女子身份神秘,修为成谜,倒叫他一时不好动作了。 “奴奉的是大世子之命,敢问,姑娘是何身份?” 大世子?那便是董夏清侯了。 “清侯世子如今虽是代家主之位,但炼制法器之事,应该不在其所辖事务之内吧。”初黛冷笑一声,继续忽悠,“炼制法器的炼器阁由青为世子统管,售卖法器的六堇阁归清垣世子管辖,清侯世子如今此举,又是何意啊?” 那人眉头一皱,心下起了几分疑心,心中又算计了一番,对方肯定不是大能者,一来年纪不合适,二来若她修为远高于自己,也不必将金刚兽放走,独自留下应对他们。思及此,他还是挥了挥手,立即命手下将她围了起来,“我董夏氏三位少主素来齐心和睦,做大哥的,偶尔帮妹妹弟弟分担些事务也是理所应当。更何况,代家主心系全族事务,从无私心,姑娘如此挑拨我家主君们的关系,只怕不是同道之人。你若迟迟不肯表明身份,那就别怪我等无礼了。” 天雪初黛手心开始冒起了冷汗,心里也有了几分慌乱。 眼前的局势变化太快,令她始料未及。董夏府那三位少君感情这么好的吗?她一句话就露馅了??不应该啊,董夏清侯并非董夏氏血脉,却占了代家主之位,打理全族庶务。青为世子乃旁支过继之子,据说是个炼器天才,一心痴迷炼器,这也就罢了。而小世子……董夏清垣,他是唯一正统的嫡子,幼时大难之后明明救回了一条命,身体却一直不得康复。坊间一直传闻是清侯世子有意…… 啊呸,信谣传害死人啊!这一回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这时,雨虽停了,风仍渐凉,可此刻她心脏跳得厉害,面上竟有些发烫。 天雪初黛掐了掐掌心,才又壮了壮胆子,高声喝道,“尔等大胆至极!” 只见她抬手便探入怀中,犹疑了片刻,终是将怀里的东西取了出来,“世子印信在此,尔等岂敢放肆!” “主人有令,自今日起,董夏氏一族炼器,不可滥杀生灵,不可残害无辜性命。所谓炼器之道,当取天地之材,合人心之德,铸无上法器。似尔等这般屠戮无辜、以增益炼器之行径,既妨碍了炼器者的心道修成,又浊污了法器之名,既有伤天和,又易犯灵怒,实乃损益之举。” 带头的男子一滞,面色凝重起来,匆匆上前两步,微微弯着腰细细观摩着她手中之物——那是一块手指粗的蓝紫色玉佩,表面光滑溢彩,却凭内里色泽呈现出起伏山峦之态,山巅一点暗红,封存的是玉主人的血。其底部以金笔印刻了一个“垣”字。 当真是象征小世子身份的祁阳独山之玉! 男子脸上的肉抖了抖,立即行了跪拜之礼,“奴拜见小主子,见过大人。” 玉信可是世子的贴身物件,三位少君每人仅一块,各有不同,眼前这姑娘竟然能执此物行事,其地位远非他们可及。 周边的下属们见老大跪了,也纷纷行礼,跟随带头的男子跪拜,“奴拜见小主子,见过大人!” 天雪初黛见他们行动迅速地围着跪了一圈,这才吐了口气,面色微松。而这时,她也注意到他们对董夏清垣的称呼改了,不称世子,而称小主子。看来,嫡亲血脉所在,仍是他们这些族民下属心中的正统主子。 只见她摩挲着手中的独山玉,嘴角微微一翘,随手便将它扔进了那带头男子的怀里,“少君们乃是至亲手足,我方才所说,也并非挑拨之言。只是关系亲密,并不代表所思所想便毫无二致。有些话关起门来说,自有关起门来说的道理。而有些话应该由奴才代劳,你们就该耳聪目明地领会,鞍前马后地办妥才是。此事乃是为着整个董夏氏着想,希望你回去将这些话原原本本回给清侯世子。另外,我另有要事待办,此印信便劳你带回。” “奴明白,奴记下了。”男子虽不明此举,但还是恭敬地将那枚独山玉收好,又拜了一礼。 “既明白了,还不带着你的人速速离开空桐山。”天雪初黛转过身去,以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下了最后通牒,“莫让我再在此山中遇到你们,否则,后果自负。” 那男子闻言,立即朝天发了一束红色光烟,将先前派出去的人全部召回,又即刻带着下属们下了山,赶回圣京城复命。 昏霞漫天,暗色倾盖,天雪初黛就站在天色的余光当中,望着他们远去,直到彻底感知不到他们的气息之后,才彻底放松下来。 嘶…… 这一放松,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这么多伤处呢。她抬起胳膊细看,纤眉又皱了起来,那些被荆棘藤挂出的伤口,竟还未愈合。又想起方才对金爪云纹兽说的大话,她不由得羞愧起来,自己这个天雪血脉,只怕是个假的吧。 眼看夜色渐浓,天雪初黛回头望了望暗沉静谧的林间深处,轻喃出声,“以后要保护好自己啊。” 经方才一事,她大约也明白了先前云纹兽的绝望低鸣乃是缘何。云纹兽的金爪之毒世上无解,凡中毒者,唯一的生机便是其掌心血。金爪云纹兽以其奇毒得以保全自己,自由行走在这山间,若是被恶念之人取了掌心血,那么他们的末日也就到来了。先前它见自己要取血,大约是会错了意罢。 如此想着,她反手摸到腰后的匕首,暗道,乌首谐,这次只好对不住你了。只见她起了手势,脚下土地忽的松动了起来,不一会便钻出一根细藤,卷了那匕首,拖入地底深处。 金爪云纹兽的皮质坚硬,金爪尤甚,能伤之的兵器少之又少。而这能轻易削断青钢木藤的玄铁赤匕,乃是从乌首谐身上顺来的,据说是当今世上最锋利的匕首之一,可削铁如泥。原本是想着借来一用,用完就还,但现在…… “谐世兄,反正你法器诸多,这匕首丢了就丢了,就当帮你积点德吧。”初黛自顾自说服着自己,说罢,才朝西南方向的高空吹响了两声嘹亮的哨音。 不一会儿,一抹灰白色自远处飞来,眨眼间便到了近前,竟是一只身形巨大的白鸟。 初黛见它飞到低空,快跑几步纵身一跃,抱住了飞鸟的爪子。 鸣时鸟原地盘桓了几圈,低头望见一身脏污的天雪初黛,便不再耽搁,急速往西南方向返回。而她没有瞧见的是,那只金爪云纹兽正咬着一只沾满泥泞的鞋往这边赶来。 入夜,圣京城中,灯火通明的城中心还热闹着。紫雾大街南段,两侧红灯高挂,灯下百姓来来往往,或聚集街边戏台前喝彩,或行走于方摊之间闲逛,各种叫卖声、嘈杂声、嬉笑声不绝于耳,烟火气十足。 与南城街道的喧闹不同,北城多是世家府邸与官府衙司,莫说是夜间,就是白日里,也是一片庄重森严。然而今夜,北城偏西处的山中学府,却不似往常一般寂静。 鸣时鸟自低空中掠过,长鸣数声,惊得众人纷纷垂首掩耳,只盼着这只聒噪的大鸟速速离去。 天雪初黛就趁着这时从空中跃下,往前滚了两圈,稳稳落地。 只她刚落地,就发觉今日学府中似乎多了许多人。她皱了皱眉,自己几日不在,难道学府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她心中暗自琢磨着,管他天大的事,都碍不着自己,她还是赶紧回自己院子洗洗睡吧,她都多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只是当她拖着疲惫沉重的身子正要往前走时,眼前不远处空荡荡的屋架子和满地的漆黑焦木着实令她大吃了一惊。她抵住困意,睁大双眼左右环顾看了一圈,似乎一时都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鸣时鸟这是把她带到哪个废墟里来了?? 这时一阵南风吹过,哐当一声,一块摇摇晃晃的木板从高处落下。初黛挪了两步,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上面“学子苑”三个大字。 这…… 她足足愣了半响,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她才出去几日,学子苑被烧成废墟了??这怎么可能? 不会是自己这一回竟累出了幻觉吧…… 天雪初黛掐了掐掌心,发现有点疼。嗯,不是幻觉,也不是做梦,所以,学子苑是真的被烧了?? 那,这,她好几日不在学府的事儿岂不是要暴露? 这一猜想简直惊出了她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初,初黛女君?”来人脸上带着三份惊讶,七分惊恐,“初黛君您这是……哎呦,小的该死,白日里火势太大,小的头一回遇着这样的事,魂都给吓没了,只顾着喊人灭火了,竟忘了女君您一直在院中……女君恕罪,女君饶命啊……” 小侍官连连磕头,似乎真是吓得不轻。 听他这话的意思,这火倒是今日才着起的。她稍稍安了心,又垂眼看了看自己,轻叹一声,自己这副样子,还真跟从火场废墟里爬出来的差不太多呢。 只是,“你身为学子苑的值守官,日日看顾院门,怎会叫学子苑起了火,还烧成这个样子?” 小侍官低着头不敢看她,只一直重复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天雪初黛心知此事蹊跷,眼下却没有精力追究这一点,只道,“今日是哪位掌师代管学府事务,此事又是如何处置的?” “回女君,今日乃是乌首筝掌师轮值。”小侍官抹着颈间的汗,哆哆嗦嗦道,“小的看顾不力,被人以失觉针暗算,致学府损失惨重,罚俸半年,留待后效。” 初黛闻言,打量了一眼他脖间的针孔,心下了然,“府中今夜可增了巡卫?” “筝掌师说学府中府卫太少,为着学子们的安危着想,今夜需加强巡视,便从京备守卫司处借了些人手。” 学子们的安危? 呵,如今京中官员子女,有哪一个是住在学子苑里的?学子苑中住的都是外地学子。这类学子,通常是由各大主城城主推荐入学,或是因天资绝佳由掌师保举入学,他们皆是身份普通的寻常学子。 今日,连她这个冠着天雪氏姓氏的“贵人”的生死,也没见他们有多上心呢。还学子们的安危?骗小孩呢?乌首筝岂会为了那一群黄杉学子大动干戈,竟向京备守卫司借调人手? 初黛忍不住连着打了数个哈欠,实在是撑不住了,便也懒得在这上面多花心思,直接问住的地方,“这学子苑烧得一间不剩,今日也住不得人了,其余的学子呢,今夜都歇在哪?” 小侍官又用袖子擦了一把汗,忙道,“筝掌师原本安排了客栈安置学子们,但学子们刻苦,直言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好好锻炼锻炼,大部分都直接去了试炼谷磨砺术法,还有些去了课室温书。”说完,他注意到初黛的脸色越发难看,忙又道,“女君若是需要,小的即刻便为您去安排客栈歇息。” 刻苦?只怕是交不起差他们办事的“辛苦费”吧? “不必了,你退下吧,我自有去处。”天雪初黛压着火,一字一句道。若是需要?她这模样看起来难道像是不需要的人?都是官场的人精,一个个明里暗里拜高踩低,说话的艺术也是越发炉火纯青,就是从不踏实办事,这等“服侍”她可消受不起。 待小侍官惶恐地退出视线,初黛才重重吐出一口郁气。 她抬起酸软的胳膊闻了闻,差点没把自己熏晕过去。接着又嫌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脏污的青袍,只穿了一只鞋的脚,上面还被血色泥泞包裹着。她纵然再邋遢狈懒,也没办法这样将就着睡吧?若是平常,她随意找棵树往上一躺便就是了。可是她现在真的特别需要先洗个澡啊啊啊啊!! 她绝望地抬头望了望天,细细回想着刚才鸣时鸟鸣唱了几声,九声?还是十声?想来此刻应是过了巳时之后了。这个时辰,时狐裳霓大约是睡了,再者,自己这副样子去找她,她肯定又得大惊小怪。 去客栈?自己这模样也太引人注目了,况且,她身上也没有钱啊。难道又要出城去吗?回来的路上,她好像记得经过了一条宽河,那里倒是能洗漱,只不过当时就想着回自己的窝洗澡多舒服……可谁能想得到,自己现在连个窝都没了。 天上的繁星一闪一闪,像是冲着她笑。 天雪初黛扯了扯嘴角,似是回应,又豪气地搓了一把脸,给自己催眠,“不困不困!再坚持会!” 只刚说完,她忽然感觉到视线有些模糊,肚子也咕咕叫起来,不好,她这是要饿晕了么?这要晕倒在此,明日只怕又要给自己的“废物事迹”增添一笔浓墨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感觉眼睛更模糊了……嘶,不仅模糊,还有点刺痛! 糟糕,这下她反应过来——她是把脸上的脏东西抹到眼睛里了! 这都什么狗运气! 天雪初黛心里暗骂一声,立即眯着眼在身上翻找起来,找了半天,终于翻出来一张褶皱的符文。她眯着眼细细一看,幸好,仅剩的这张还是张御水符。 只见她将御水符抛至半空,近处薄雾即刻凝结成珠,在头顶上下起了绵绵细雨。 她仰着头,一面半眯着眼,一面用手撑开眼皮,意图冲净眼中混进的脏泥。 在细雨的浇灌下,她刚刚风干的发丝又一次打湿黏在了脸上,和脸上的脏污混在一处,加上她浑身的破烂脏污,和一旁灰土黑焦的残败房梁十分相称,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她是刚从残垣里爬出来的魂魅。 因而,方才那小侍官误会她刚从废墟里逃出来,也是情有可原。 这时,远处一抹黑色影子由远及近,瞬息之间便飞身隐入了重重的树荫之中。 将自己眼睛洗得有些通红的“魂魅”虎躯一震,立即感应到了刚刚突然靠近的这一陌生气息。说时迟那时快,细小的雨丝刹那间消失无踪,天雪初黛立即收了御水符,屏住了呼吸,内心飞快地盘算着自己在这漆黑的夜色下被那人看到的几率。 天色黢黑,那人离自己尚有一段不近的距离,八成,对方应该瞧不见她吧? 此人气息陌生,又不走正路,飞檐走壁,藏匿行迹,既非学府中人,也绝非京备守卫司的人。只是他灵息绵长,只怕修为不浅。 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莫不是从地宫处来? 糟了,那些京备守卫司的人,定是为了他而来的! 擦,初黛心下暗咒一声,今天这运气绝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时运智解危险境,又遇未知故旧人(第2/2页) 揽月地宫藏有各类书籍典册,是天下修行者的心中圣地。虽有问心阵在前,但仍有许多心怀各样目的之人抱着侥幸之心而来。因而时常有外人递来拜帖,试问心阵,学府也都是一视同仁,欢迎之至,学子们对此也已然屡见不鲜。 然而,此人漏夜前来,定然没有投拜帖禀明府令掌师。如此鬼祟行迹,只怕其目的必然不可告人。 能令乌首筝如此如临大敌,借由学子苑起火一事调来了千余守卫司夜巡,想来此人定不好对付。 天雪初黛暗自猜测道,照如此说来,眼下巡卫四处戒备,对方也一定不想闹出什么大动静。那么自己只要装聋作哑,应可保安全无虞。她如此这般想着,便保持着背对的姿势一动不动,只静静等着对方自行离去。 而此刻,那黑色身影落在一株榕梓树横枝之上,以繁茂的枝叶掩盖身形。他一入此处,便第一时间发现了断壁残垣上的那一抹狼狈背影。 看身形是名女子,只是其形容褴褛,破损衣衫处露出的肌肤也是脏污不堪,隐有血痕。 乞丐?这学府学子苑中怎么有乞丐混进来。男子又看了看周遭的那一片废墟焦土,心下有了几分猜测,这女子,八成是从残火废堆里爬出来的吧。 思及今夜学府里突然多出的数千人巡卫,男子了然。 只怕是学府里起了火灾,夜里方多了那么多侍卫巡视,唉,他先前还以为是自己露了行迹呢,如此倒说得通了。就算有人夜闯地宫,也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啊。 只不过这女子是谁,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学府中竟无人安顿她么?亦或是根本无人敢管这事? 想来这火也很是蹊跷。 学子苑乃学子们夜里安寝之处,怎么无缘起火,还烧得一屋不剩。 联想到止风平日里在耳边唠叨的八卦杂闻,他皱了皱眉,莫非真如止风所言,朝堂以元太熙为首,而这学府皆以元嫆为首,惯以欺辱弱小之辈为乐? 他并非广施善心之辈,只不过今日因缘际会,因一路躲避巡卫落身于此,又目睹如此一幕,加之方才他心生警惕便下意识散灵力探测,竟发现对方身上竟无一丝灵气涌动,以为对方是被学子们从外面捉回来玩弄的平头百姓,便难得生了几分恻隐之心。 他没有急着离开,反而从树下一跃而下,从树荫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在凉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天雪初黛感知到那道气息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正在靠近,内心仿如群兽奔袭,一颗心猛地提起了嗓子眼。 完了完了……这厮不是善茬啊,连个照面都没打着,他就要灭口嘛?!还有没有点人性了?! 天雪初黛咬住自己颤抖不止的牙槽,按耐住脑海中的狂风暴雨,快速地想着对策。 “姑娘是什么人?怎会深夜在此?”深沉的夜色下,低沉的嗓音在背后咋然响起,带着几分安抚和柔意,言辞适度有礼,态度维稳有据,“可有什么难处。” ??? 天雪初黛浑身僵住,她双手紧握在一处,暗道,嚓,这是什么情况? 她抖落着身子,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实在太累太困了,眼下脑子又像是被冷风冻住了,实在转不起来。她要说什么?她敢说什么? 这要说错一个字,她小命可真就交代了。 这一回,可不像白日里那般,她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且身上还正好有拿捏对方的东西。这会儿,她都不敢回头!规矩她也懂,看了人家的脸哪里还有活路? 也不知道她现在大喊一声,那京备守卫司的人赶不赶得及在他出手之前救下自己?大致测算了一下时间与距离,好像,似乎,大抵是不大能赶得到的。 男子见她抖得厉害,越发觉得先前自己的猜想应该是正确的,此女子大约是被迫害惨了,真是可怜啊。 “姑娘莫怕,我并非这学府中人,绝不会再加害于你。” ??? 初黛又是一脸蒙圈,他这是在说啥呢? 现在外面到处是巡卫,他不赶紧逃在这儿跟她一个小姑娘墨迹啥啊? 咦,他莫不是逃不出去了?迷了路了?想要抓一个人质了?? 初黛吓出一身冷汗来,情急之下,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咬了咬牙,抬手假装擦了擦眼泪,顺势将脸上的泥泞抹开,彻底将整张脸隐藏在污泥之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转过了身子,瞪着一双无辜的凤眼,茫然失焦地目视着前方,小手十分做作地捏着自己破碎的衣角,做出一番胆小惊恐的模样,“你,你是谁?” 她都是个瞎子了,对方再杀人不眨眼也应该有点同情心吧?何况她瞎呢,完全看不见他长什么模样! 男子怔住,试探性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见她只一个劲焦急地望着前方,眼神空洞无神,竟是个盲人。果然,他猜测得不错,此女子不仅是个普通百姓,还是个惯受欺凌的盲女。 只可惜了,一双如此美丽的眼睛。 男子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一股怒气来,暗道,幸好自己今日有心行善,否则这盲女只怕要冻死在这里了。洛西东那老头怎么管的学府?教出来的学子竟如此道德沦丧! “你莫怕。我只是路经此处的过路人,见你一人深夜在此,实不忍心,想送你回家而已……” 天雪初黛压根没有听清他后面在说些什么,只因她虽极力控制着眼神失焦,令自己看起来像个盲人,但她的余光还是瞟到了眼前的这个黑衣人,居然带着一个金色面具! 失策啊失策,早知道他戴着遮面的法器,她还费事装什么瞎子? 真是多此一举! 只是,如今这画蛇添足的伎俩要是被他看穿了,只怕愈发难脱身了。 天雪初黛心里暗骂一声,只得将这场盲女被弃的戏演下去,哆哆嗦嗦道,“小女子,自四岁父母双亡,无亲无故,自幼流浪,无人疼爱……” 说完,她还挤出了两滴泪,怎一个凄惨了得。 高人啊,我都这么惨了,你可千万别打我的主意了,您就放过我吧…… 男子没有想到她不仅眼睛看不见,身世竟还如此凄惨,心里不由得开始了另一番盘算。且他无法读穿天雪初黛的心声,倒是将她面上隐露的焦急忧虑之色很好地收入了眼底,并且进行了自以为“精准”的解读。 那黑衣男子环顾四周,暗道,这盲女自幼饱受风霜,又受过欺凌,眼下如此焦虑,只怕对外界戒心甚重,不能轻信自己。与其跟她在这里浪费唇舌,还不如先将她带出去再说。 初黛敏锐地感知到他情绪的变化,又不知他迟迟不开口,心里作的是何种打算,是解除戒心将她抛在这里,还是丧心病狂将她灭口省事…… 直到,她余光好像瞥见对面的男子竟然在解,腰,带!! 她瞪着眼睛,眼睁睁看着他将黑色外袍脱下,脑子的某处筋突突生疼,却还得强忍着假装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她的手指紧紧搅在一处,这厮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初黛差点绷不住要与他撕破脸摊牌之际,就见他扬起黑袍将初黛整个从头到脚笼罩住,瞬间封住了她 的经脉,然后扛起她,几个纵跃消失在原地。 大约一刻过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初黛才终于感觉自己落回了地面,这时,耳边又响起熟悉的声音,“先前不论你经历过什么,从今日起,那些都将成为过去。只要你愿意跟我走,这世上再没有人敢欺负你。” 男子说完话,才解开她的经脉,又将黑袍往下扯了扯,露出她的脑袋来。“若是愿意,就点点头。” 男子望着她“空洞”的双眼,极有耐心地等了片刻,见她像是受惊的麋鹿一般靠着墙,既不动作也不言语,又解释道,“我已解开你的经脉,你现在可以动作,也可以说话了。”说完,他开始反思,是不是方才自己突然的动作惊吓到了她。念及此,他又退后数步,给她足够的空间安全感。 可天雪初黛仍是没有反应。 望着不远处一声不吭的小姑娘,男子忽然有一种哄女儿的错觉,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对方却什么反应也没有,他顿觉头疼不已。但瞧着那姑娘胆小脆弱的可怜模样,他又不忍出声催促,生怕把对方吓哭了,自己没法应对,还要引来后面的巡卫追兵。他无计可施,只得从怀里掏出两颗果糖塞进了她的手里,又自叹两声,退开数步,准备等着接应自己的止风来接手这事。 唉,救人就是麻烦。也不知道暗卫堂长老们每年去收养那些个无家可归之人,是否也是这般不易? 他背过身去,望着暗沉沉的天色,想了想,忍不住又宽慰道,“你双眼有疾,一人在外谋生多年,定是不易。跟我回府,我定会请最好的医官给你诊治。若治得好,你将来……” 忽然一阵轻风吹过,他的话也跟着戛然而止。 一股近乎诡异的直觉袭上心头,男子立即转过了身,脸色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眼前的巷道空空如也,莫说一个大活人,就连一只猫狗都没有。 仅有地上一席黑袍,上面犹有余温,证明方才的姑娘并非是魂魅幻觉。 那盲女……竟凭空不见了! 这世间,能凭空消失的,唯有从绒氏的时空术。可如今的从绒氏,旁支大多绝后,嫡系只有从绒晞一个后人,怎会还有旁人会时空术?难道从绒氏居然还藏有不世出的高手不成? 不,不是时空术!那女子身上并没有任何灵气,也没有佩戴遮掩修为的法器,分明只是个普通人。更何况,方才他并没有感觉到周边有任何灵力的波动,这绝不可能是从绒氏的时空术。 就在他预备放出灵识探查周遭环境之时,身后一道灵力之风袭来,一道身影利落着陆,“主子,身后的尾巴已解决了。现在可是回府?” 而此时,与之仅隔了一道墙的天雪初黛极力隐在一棵大槐树上,屏住了呼吸。 男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着地上的黑袍,眼神变得幽深。 下一瞬,一道火光掠过,直击黑袍。 地上的袍子立即被一窜火苗吞噬,明明灭灭的,映入他的眼中。 “你方才来的时候,可在附近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亦或是,见到了什么人?” 止风这时才发现自家少主身上只着浅色中衣,那黑色外衣…… 但感觉主子的心情不是很好,他只得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只摇了摇头,道,“我处理完学府里跟出来的尾巴就火速赶到此处与您会合。一路过来,并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学府里跟出来的? 男子怔然,那些京备守卫司竟是为自己而来吗?可是那群废物,修为撑死就是初境中,又能做什么? “去查一查,白日里学府学子苑大火的事情原委。还有,近年学府中,可有毫无修为的学子破格入学。或是近来京中出现了什么新的人物。”男子此时回想起方才那双美丽却无神的眼睛,气异常不顺。 她那身衣衫,就算不被血污沾染,也是最粗糙最廉价的粗布制衣。而她那一身伤,分明也是实实在在,并非伪装,且她身上分明没有灵力,也没有可遮掩修为的法器,他就算分析一百遍,那姑娘也是个普通人。 可她方才是如何在自己两步之外忽然消失的?! 若非是被世外高人劫走,那么就是她自己溜了。可即便是修为再高的高人,离他如此之近动作,他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所以,只有可能是她自己跑了! 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得如此顺利,干脆,不留痕迹,他还真是小看了她。 又装瞎又扮无辜,他怎么就上了当的? 男子此刻还戴着面具,止风看不见他的神色,但又莫名感觉自家主子今日有些苦大仇深,遂挠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也不敢多问其他,只得应了声是。 而另一边,巧用槐树木枝成功脱身的初黛,正憋着气往东北方向一路狂奔。她一边跑一边暗道,好在她这身血脉,如今虽然没有什么大用,但是能够跟周边生灵气息融为一体,借以隐匿行藏,正正好刚够逃命保身!所以,自己也不算是全废血脉吧! 她边跑边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又忍不住将那黑衣男子从上到下骂了个遍。虽说他也是好意,但怎么看怎么感觉脑子有点子毛病!要不是他多管闲事,她早就进入甜美的梦乡了!不过幸好他戴了面具。就算他反应过来自己装瞎骗了他,应该也不会为了这么件小事大张旗鼓地追查她吧。 如此想着,她便安了心,一路加速狂奔,摸进了圣京东北角一处老旧的大宅院。 她三两下翻墙跃进了院子里,刚站定,就感觉一阵清风拂过,扫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她又莫名打了个寒颤。 “这都春天了,从绒晞这破院子居然还有枯叶,果然荒败得很。”她吐槽了两句,正要循着记忆去找从绒晞的卧房,却忽然察觉到身前有一道灵力的波动。 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天雪初黛并没多大反应,谁知却在下一瞬,她倒被一声尖锐的叫声惊得退了两步。 “鬼啊!” 砰……对面横空出现的人就这样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天雪初黛被这声突如其来的惊呼着实吓得不轻,大半夜的,连汗毛都竖了起来。可等她左右环顾了一圈,才发现,这院子里哪里还有别人啊。从绒晞口中的“鬼”,说得只怕就是她自己。 她咬了咬牙,上前踢了踢倒在地上,翻着白眼晕过去装死的从绒晞,“你给我起来!” 地上的从绒晞听见熟悉的声音,立马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瞪着眼辨认了几瞬,忽又惊道,“小黛儿?!你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家里太久没住人,真的吸引来了不干净的东西!” 天雪初黛懒得理他,一巴掌拍开他的脑袋,径自大跨步往里面院子走去,“这世上哪有鬼?要说有,那也只存在于人心!我看你就是坏事儿干多了!你怎么会这个时辰回来?早知道你在,我就不来了。” 他们所在的这风起大陆,又名曙神界,是光明之界,除神子外,世人皆只一世生命,死后便渐化作无数灵蕡散落四处,融于天地,化作风,或散成雨,或落成草精,凝成花灵,又或是历经百年千年飘零,组合成新的生命,但是却是不会变成魂魅之物的。哦,所谓“魂魅”,便是世人杜撰出来的“鬼”物。 而世人之中,修为越高者,则肉身浊气越少,逝后化作灵蕡越多,通常死后即刻化灵,只留下一块魂骨。而寻常不曾修炼的世人,其身浊气充盈,则需经数年腐化,才会渐渐析出体内稀疏灵蕡。 “我感应到家里进了人才回来的,原本以为是个贼呢。”从绒晞小跑着紧随其后,斜着眼抱怨道,“我哪里干过什么坏事,明明是你这副样子太渗人了。”他儿时曾被困于黑暗无光之地,她又不是不知道?这个心狠的女人真的是,这么久没见了,对他居然一句关怀之语都没有!再者说了,谁说无轮回便没有鬼的,民间那些多奇异故事,不都是讲那些四散的灵蕡哀怨不散,因而怨灵聚而成形,形成鬼魅形态残留于世间作乱的么! 天雪初黛实在累得睁不开眼,脚下不停,嘴上却还是忍不住嘲笑他,“就你这个胆子,留阵法守着你这破院子做什么?你赶回来也无济于事,难道准备躺下讹诈,把对方吓走吗?” 从绒晞撇了撇嘴,不以为意。这会他也已发现了她的疲惫,是以不再计较她的语气,“对了,你怎么突然来我家了?” “学子苑被烧成灰了,我只能来你这里洗个澡,睡个好觉咯。” “烧了?!怎么会烧了!谁干……肯定又是元嫆那女人是吧,我说你……” “砰”地一声,从绒晞被关在了门外。 “今夜借你寝院一用,你自便吧。”天雪初黛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低低浅浅,彷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挤出来的话。 从绒晞摸了摸自己差点被撞歪的鼻子,叹了口气,道,“要不,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吧,也给我这院子增增生气。你住那学子苑总是出事,虽说没什么安全问题,但难保万一。我瞧着元嫆的手段,早就不只是想让你过得不舒坦那么简单了。万一哪一天她真的鬼迷心窍,要对你下杀手,你又该如何应对啊?” 门的另一面安安静静,隔了许久都没再有任何声响传出,从绒晞轻皱了皱眉,不正经的神色渐渐自脸上褪去,她这是又经历了什么,怎么会累成这幅鬼样子?岂知,天雪初黛这会已穿过重重房门,直接扑进了他房里暗室的温水池,舒服地眼睛都睁不太开了。 不过,即便她没有回应,从绒晞也知道她的答案。想起他们的身份,他自知于此事上,他们谁都无需多言。 世家两姓之间不可联姻,他们若是走得太近了,即使他们只是纯洁的生死之交,各大世族的宗老们也都要连夜从祖地赶过来以死劝谏了。 从绒晞原也只是顺嘴一提,他自己也清楚,若初黛真住进了他的从绒府,只怕他们两人以后都没有清净日子过了。他在房外又留了一会,确认天雪初黛真的不需要他了,才抬脚往外走去,不过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脚下转了一个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从绒戏弄又弄戏,董夏三子关系迷 从绒戏弄又弄戏,董夏三子关系迷 第二天,城东出了两件怪事。 一件是城东张屠户家莫名地丢了两头猪。另一件,则是元首辅家自清晨起,就进进出出好几拨大夫,甚至还请了茯苓氏的多名医官上门就诊。 尽管首辅大人严令禁止消息外传,但请了这么多大夫,家中下人亦很多,人来人往,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坊市里菜摊子上很快就传起来,听说元家的大小姐昨夜里被魂魅邪灵近身了,闺房里铺满了鲜红的猪血,染了大小姐满身,屋子里两头死猪跪拜在一处,像是行礼的模样呢!猪小姐……啊不,元小姐,元小姐醒来之后像是失了魂,不吃不喝不说话,可吓坏了元家一大家子。元家上下忙碌了一整日,上午请了医官与许多民间大夫,下午又传了安察台探官和其属衙证义司的探查使。 消息传到学府里,一众学子面面相觑,表面上义正言辞地表达了自己的同情之意,心底里却不知道有多幸灾乐祸,只是他们也只敢在心里赞叹,到底是哪位神人如此神勇,竟敢收拾这位大小姐。 一家欢喜一家愁,元家的愁云惨淡并没有影响到市井百姓们的日常生活。 与之相反的是,圣京城里的百姓们得知了从绒府的小世子今日要归京的消息,欢喜之情溢于言表,街道上的热闹几欲胜过年节时分。 话说这从绒府的小世子从绒晞,幼年遭逢变故,痛失双亲和族中长辈,族中连个厉害些的宗老都没落下。因族里没有一个能够主事的大人,族中旁支渐渐离散,有的另谋出路,有的回归祖地守着祖业田地。而从绒晞,小小年纪便形如孤儿,守着一份名头很大内里空虚的家业,若不是由于上师从绒宣的缘故,神子这些年对他多加眷顾,恐怕他想安然长到成人都不容易。(上师乃是神子的教导授业之人。) 但偏偏这么个命途多舛的孩子,性情却好得出奇。 因从绒府坐落在圣京东北角,临近东大街的东市。他自小就自己拎着个菜篮子上街采买,见人就亲切地喊叔伯婶娘,小孩子又长得雪白可爱,像个瓷娃娃,加上嘴甜讨喜,收获了一大批拥趸。等他长大了些,又迷倒了一大票叔伯婶娘的姑娘们。要问圣京有多少姑娘想与从绒晞小世子一度春宵,怕是能绕圣京三圈有余。 这不,听说从绒晞今日要回京,姑娘们自午后就捧着鲜花手帕候在了燕南门进城的官道上。 日头渐渐西斜,一日末了,干完一整日活的年长百姓也都来此处凑个热闹,人群越发密集。这时,燕南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哒哒哒哒,平稳的马蹄声一声一声传来,敲击在每一个焦急等待的姑娘心上。 城门处,从绒晞骑着骏马走来,西斜的光打在他的眉眼处,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眉眼。他今日束白玉螭龙冠,一身藕色宽袖长袍,满眼的温柔情谊,端的是一副温良公子模样,若是天雪初黛在此,定要在心里骂一句人模狗样。 但这副模样,偏偏很受圣京姑娘们的追捧。自打他入城以来,道路两旁便响起尖叫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绵延不绝,场面颇为壮观。 这时,不远处月满楼五楼的一处隔间窗台上,有一道目光直直射向官道上那引起轰动的醒目存在。这道打量的目光很快被从绒晞捕捉到,他漫不经心地抬头往目光来处望去,却见对方迅速将窗棂合上,窗棂上镶嵌的宝石碎片正好将夕阳光线投射过来,刺得从绒晞下意识眯上了眼。 月满楼五楼? 从绒晞冷哼了声,土包子一个! 月满楼最得意之处,便是它第九层的邀月台。 邀月台格局雅致,设计独特,上能观绝美月色,下能俯瞰全城夜景。而圣京中的月满楼因政令限制,最高只得盖五层,因而也没有邀月台。没有邀月台的月满楼,其韵味便失去了大半。其楼高一层,价贵一成的规矩也失去了原本的意味。 若不是眼下众目睽睽,他还真想立即使用时空术过去看看是哪个没品的小鬼偷看他还差点闪瞎他的眼! 而此刻在从绒晞心里被标上没品的人,也正在嫌弃从绒晞,“他不过外出游玩回趟京而已,如此兴师动众,闹得全城皆知,百姓夹道相迎。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位打了胜仗的少殿将军进了京。也不知道时狐长霖见了这场面,该作何感想。”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手里的茶杯搁下,又问道,“昨夜的事,可有眉目了?” 而一旁站着的男子,毕恭毕敬,正是昨夜现身在乙瑁街的暗卫首领止风,只见他忙道,“学子苑走水的事儿没什么特别的,咱只用了点小手段,那值守小官立即就招了,说那火起之前只有元家小姐元嫆进去过。不过那时学子苑中并没有其他学子在,因而只烧毁了些屋子,没有造成学子伤亡。但乌首筝以学子安危为由,往上面递了折子,调了守卫司的人入驻学府,倒是有些小题大做的意思。另外,我去查了学府近年来的学子名单,没有破格入学的学子。虽说那些官家子弟惯常用些手段送孩子入学,但再怎么走后门,他们本身也是需要有点修为的,绝不会出现那种废灵物入学的情况……” 说到废灵物,止风倒是想起传言中那个灵根半废的世家女君来。只不过看着主子越发不耐的神色,止风及时住了嘴,没有再往下说。 男子揉了揉眉心,他今早凌晨方歇下,却一直睡不安稳。梦里一直有一双眼睛望着他,时而宛如月牙满盛笑意,时而楚楚可怜湿意氤氲。那双眼既陌生又熟悉,他却不曾记得自己认识这样一个人,直到,那双眼渐渐变得茫然无神,和一张满是污泥的脸重合起来,他才猛然惊醒。 窗外的欢腾嘈杂和耳边止风的絮叨叠合,男子越发觉得头疼,沉声道,“吵死了,连喝个茶都不得清静。这门窗隔音效果怎的如此差?” 止风脸色怔了怔,一本正经地开始甩锅,“主子,京中月满楼的一应事务都是烛夏主理的。” “烛夏现今在天玑城属地栖朝郡当差,离京近千里。作为他的好兄弟,不若你替他领罚?”靠窗而坐的玄服男子将茶饮尽,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眼见逃不过去,止风才连忙告饶道,“主子您就饶过我们吧,圣京与其他主城郡府都不一样,在这里,连条狗都知道见着贵人才摇尾巴。这月满楼是咱私下经营的产业,没有挂上董夏氏的招牌,京中的人哪里会买账?光凭美酒佳肴,根本留不住那些富贵之客。而寻常百姓又消费不起咱这儿的菜色。而且在京中无法盖到第九层,所以……我们当时就商量着,这建造的材料……” 眼看自家主子脸色沉得吓人,止风忙又道,“主子,您难道忘记了咱们当时在京中开设月满楼的目的了?这月满楼开遍十三郡府,名声享誉大兴,若是唯独京中没有,岂不叫人生疑?既然京中这月满楼原本的目的就在于降低其他世家对月满楼背景的怀疑,那么稍显粗制滥造一些,只会更加降低他们的戒心而已,您说是吧?” 坐着的男子没有立即说话,只又轻推开窗户,透过窗棂的一丝缝隙看了看下面街道络绎不绝的马车队伍,马车上捆满酒坛子,队伍最前头的从绒晞笑得似暖阳一般绚烂,街道两边的百姓如痴如醉,不知道是被从绒晞的表象所蒙蔽,还是被满街的酒香所迷惑。 男子实在看不惯这喧闹的场面,只抬手一挥,便见一道银光自眼前闪过,窗户上瞬间破开一个杯型洞口,而不远处立即传来一声马儿嘶啼之声。 马蹄狂奔之声渐远,楼下的喧嚣跟着热闹了阵便很快散去。 一时,夜色渐起,街面上也渐渐恢复了宁静。 “擅自偷工减材,你与西旻、闻玉等,凡经此事者,皆罚奉三月。下不为例。另,月满楼一楼菜价降五成,试行一月。”说完,男子便操控着身下的轮椅往外离去。 另一边,从绒晞虽然在第一时间感知到后方有灵力袭来,但好死不死居然没有躲过!银龙杯打在马屁股上,使得马儿吃痛,立即就狂奔起来。从绒晞掌控缰绳不及,被颠得七荤八素,完美形象瞬间荡然无存。他扯着缰绳狂奔了三条街,直到快到家门口处才堪堪将马儿止住。 他横着眉跳下了马,怒火止不住地从眉眼中溢出,“到底是哪个孙子敢暗算我!”他一面低声怒喝,一面还不忘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冠,紧接着,只见他双手合一,凝神闭目,嘴里念着,“宇纵吾念,宙化吾心,既往之间,万界无阻!” 话音刚落之际,他便凭空消失于原地,宽阔的街道上转瞬之间,便只剩那匹无辜受牵连的马儿孤零零地站着,彷佛被家人遗弃的孤儿。 从绒晞用本族的时空之术瞬间闪回到了方才经过的月满楼,却见五楼的房间里空无一人,仿佛方才是他的错觉一般。只不过,窗户上的洞口太过明显,让从绒晞想忽略都不成。他凑近看了看,上面竟还残留了一丝灵痕印记。 好家伙,怪不得他的马儿跑了三条街才停下,那人居然掷个杯子都用上了不浅的灵力。 灵痕浓郁不散,说明此人修为不低,而且极其自大,如此明目张胆暗算他居然不及时清理痕迹。莫不是觉得他不会因这么件小事就麻烦证义司? 证义司专司灵术犯案,通过排查案发现场的灵痕印记追查犯案者,就他这不遮不掩的行事,探查使来了一查一个准。不过,就这么一点小事,他堂堂从绒氏公子自然不会公器私用。他要查,哪里还用得着探查使帮忙?满大街都是他的眼线,他想要知道谁今日进了月满楼,还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果然,他下楼随便一打听,便打听出方才出了月满楼的就两位,且还是从后门一起离开:其中一人坐着轮椅,只不过举止有些可疑,这好好的天气又没下雨,居然还打着伞,而另一人紧跟在侧,像是随从。 根据路人的描述,从绒晞很快追踪到了那两人的去向。只是他一路暗随,居然发现那两人竟是一直往自己家方向去。不,他们过了从绒府而未停,仍继续往东行去……从绒晞愣了愣,在这条靖京大道上,他家再往东去,可就只有一户世家府邸了。 果然,没过一会,他亲眼瞧着董夏府的正大门开了又合上,一坐一行的两人在府卫恭敬的注视下进去了。而掩身在自家墙头上抻着脖子遥遥探望的从绒晞,这会儿心情却是不太美妙。 暗算他的居然是董夏氏?? 近年来,世家里就董夏氏行事最为低调,只悄默默地赚自己的法器钱,从不干涉旁的俗务。听说,世家家主的议会,暂代家主位的董夏氏长子十有八九要告假。就连平日里神子在圣宫中时不时举办的世家宴,他们董夏氏也往往只有董夏氏长子夫妇入宫列席,其余族人几乎不会参宴。相比于其他七大家族的动静,他们董夏氏低调得彷佛要避世一样。可今儿这又是闹哪一出? 方才进去的那两人,一坐一站,一前一后,应是主仆关系。而坐着的那位,虽瞧不真切容貌与身姿,但光看他头顶那把龙骨伞,便该是主位无疑。 而且,他走得是正大门。以他的年纪来看,断然非族中宗老,而以旁支的地位,大都只能走偏门或后门进出府邸,断不能从此处入门。加之那门前守卫异常恭敬的态度,那人定是嫡系无疑。 而董夏氏嫡系,如今在京的只三位年轻人,董夏氏长子董夏清侯他是见过的,听说二世子董夏青为足从不出炼器阁,是位炼器痴才,那么这位坐轮椅的怪人,莫非是董夏清垣?可是,董夏清垣不是缠绵病榻连房门都几乎出不来么? 啧啧啧……从绒晞只消脑子微微一转,便立即明白过来,轻嗤道,又是一个扮猪吃老虎的家伙。只不过他可从不记得自己跟这只“猪”有什么过节啊!他今日为何突然暗算自己?哼哼,不管怎样,他可都记下这一笔了。 另一面,董夏清垣刚刚回府,还没进院子,远远就瞧见大哥的侍从知羽候在月雪苑前。 “属下见过小世子,您终于回来了,大世子在里面等您多时了。” 董夏清垣微微颔首示意,便进了院子。 止风紧跟在后头,却被知羽横手拦住,“主子们叙话,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止风皱了皱眉,正要囔囔,却又瞧见自家主子打的手势,迫不得已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候在院子外面。 进得院子,过青绿草坪,便瞧见数十个跪着的汉子,董夏清垣连眼都没眨一下,径直入了会客厅。厅中上首处,董夏清侯以手撑额,靠在太椅上闭目养神。一旁没有半个侍卫仆从,连个添茶的侍者都没留。看这情况,事情好像有些严重。 董夏清垣垂眉细细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好像也没干什么能惹大哥生气的事情啊。何况他在地宫秘境里一呆就是数月,昨夜刚回,才歇了没几个时辰,一早又去巡视了六堇阁与其他产业店铺的经营状况。难道大哥是因为最近月满楼经营得不好的事情? “别瞎琢磨了,过来看看这件物事。”董夏清侯忽然出声,敲了敲桌子,示意他看桌上的独山玉。 顾忌着屋外跪着的人,董夏清垣没有直接站起,仍是催动着轮椅往前,取了那玉来看,“此乃上好的独山玉,应产自祁阳。不过,比起此玉之珍稀,其内雕刻画艺更是一绝啊。咦,这上面还刻着一个‘垣’字……大哥,难不成这是你送我的出关礼物?” 董夏清侯见他面色自然,眼神澄澈,不似作伪,才收回了打量的神色,又揉了揉眉心,恨铁不成钢道,“什么雕刻画艺?这内里可是纯天然的山峦形态!你啊,身为董夏氏唯一的继承人,竟连这人工与自然之鬼斧神迹都分辨不明,若青为在此,定要被你这番话给气晕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从绒戏弄又弄戏,董夏三子关系迷(第2/2页) “什么唯一的继承人,我什么样大哥又不是不知道。大哥擅理族务,二姐擅炼法器,我什么都不会,只爱做点小生意罢了。况且父亲早有明话,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万万不可被这家业所累。”董夏清垣笑着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大哥操持家业辛苦,不如跟大嫂早些要个孩子,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我便没工夫管你了是吧?”董夏清侯接过茶水,脸上一派嫌弃,“你别成天白日做梦,我若没有工夫管你,青为自会留出时间来看顾你。” “我本来想说可以帮你分担些族务的。不过,既然如此,那你还是晚些要孩子吧。”董夏清垣摇头轻叹,“这自由的生活,什么时候才有个盼头啊。”他明明已近成年,却因父亲希望他远离世家纷争而一直佯装病体、避居人后。虽然说他其实也很认同父亲的观点,不愿自己被董夏氏嫡子的身份束缚,一生困守董夏府,可是如此长久装病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而且,身为一个正常的少年人,他其实也很想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之下,意气风发地策马于圣京大街上…… 瞧他那一副不识人间疾苦的悠闲模样,董夏清侯难得怔了怔,随后一口将茶饮尽,才继续道,“行了,还是说回正事吧。这块玉,是你出生之前,父亲亲上祁阳山为你寻的。你自小便将之佩戴在身上,从未离身。我与你二姐也各有一块,只不过我的是蓝田玉,内附猛禽之态,青为的是岫岩玉,乃山湖之色,你应该都见过的。” 听到这里,清垣诧异地抬了抬眉尾,“吖,这就是我十三年前丢失的那块玉?大哥你从哪里找回来的?” “不是我找回来的,是有人给我们送回来的。”董夏清侯说着,示意外面跪着的为首那人进来,“霜涧,你跟三爷说说。” 为首那人,正是空桐山上被天雪初黛三言两语糊弄走的那位。只见他诚惶诚恐地连滚带爬,好不容易进了屋,便开始嚎啕大哭,“代家主恕罪,小主子恕罪,奴实在不知道小主子玉佩丢失的事情啊!否则奴就是没长脑子也不能信了那妖女的话啊!” “说有用的。”董夏清侯脸色沉下来。 “是是。那日趁着大雨,我们正要上空桐山抓金刚兽,却意外发现有人在一处宽敞的平地上布置了阵法。那阵法看着简易,但奴却从未见过,也瞧不出其来路,只大概知道是个捕猎的陷阱。奴本没多在意,但奴手下有人认出了那青钢木藤,奴便多留了个心眼,想着此人既然用上了这世间最坚硬的藤木,要抓的必然也不会是寻常的灵兽,于是便派了几人留守在其外围。”霜涧抬手抹了抹额,继续道,“后来,奴在近山巅之处见到一衣衫褴褛女子被金刚兽穷追不舍,一路跟上,发现那女子正是将那金刚兽往陷阱处引。随即,奴便速速将其余下属部众聚集,赶往阵法处,预备给她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岂知,那女子竟提前一步割断了木藤,将那金刚兽放走。虽说我们想渔翁得利,有些不太厚道,但她如此决绝做派,宁愿将好不容易得手的金刚兽放走也不……” “噗……”董夏清垣忍不住笑出声来,接过了话头,“也不便宜你们这些人?霜涧叔,人家冒着生命危险抓的灵兽,凭什么跟你们分?何况,你们打的也不是平分的主意啊。据我所知,一件佛光衣,需一整只金刚兽的外皮来制,且其外皮还不能有一点损伤。炼器阁那边,从发现金刚兽的存在至今,也才炼制出一件佛光衣吧。若是她不肯乖乖将金刚**给你们,只怕下场,不会比那只即将被剥皮的金刚兽好多少罢。” “小主子,话也不能这样说啊。我们抓金刚兽,那是为了炼制法器,她一个小姑娘要金刚兽有什么用?大不了,奴多给她些银钱以作赔偿便是。”霜涧有些委屈,这小主子怎么还向着外人说起话来了。 董夏清侯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斥道,“让你来是来说书来了?” 见大世子隐有动怒的迹象,霜涧忙低下头,又继续说正事,只是这一回不敢再详尽细说,“奴本欲教……欲与她说道说道。岂知她一眼便认出我等身份,随后还亮出象征小主子身份的玉佩,将我等喝退。还说小主子有令,命我等以后不许再进空桐山猎杀灵兽取炼器之用材,否则后果自负。” “拿着能代表我的玉佩,不去金银钱庄套取银钱,也不去六堇阁诈取上等法器,倒只假传了这么一个小命令,这女子倒是有趣。”董夏清垣不由得笑了起来,看向大哥,“大哥,独山玉丢失一事未曾外传,只我们自己几人知道,霜涧叔被人所骗也尚可理解。再者说,我倒觉得人家说的也不无道理。我们董夏一族以炼器传承,本该更专研于玄金紫铁的炼制才是,过多屠戮生灵确是不妥。关于此事,大哥回头也应与二姐多多商议才是。一件小事罢了,大哥无需如此动怒。” 董夏清侯瞪向他,一面命霜涧去外间凉亭辅助画师将那女子画像画出,一面又皱起眉对他说道,“你真是心大。此玉为何丢失你可是忘了?十三年前,你无端遇刺,险些丧命。后父亲带你四处寻医,好不容易得遇隐世高人将你救活。可你仍昏睡了数月。醒来后,我们才发现你过往记忆不复,就连随身玉佩也一并不知所踪。犹记得那时父亲发现此事,发了多大的火。你倒好,半分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说不定就是治病的时候落在隐世高人那里了。”董夏清垣眼都没抬。 董夏清侯看他满不在意的模样,气得越发头疼,重重地锤了两下桌子,“你给我正经点!人家隐世高人怎会贪图你那俗世之物?那独山玉象征你的身份,也就只在我们世家人眼中贵重无比,若丢在深山里,了不得也不过是块卖相好些的玉罢了!” 董夏清垣无奈,半晌才开口,“大哥的意思,是指此玉乃是被当年加害我的人拿走的?” “这种可能性很大。”董夏清侯脸上布满愁绪,担忧之情溢于言表,“这么多年来,关于你遇刺之事,我们始终查不出半点头绪,而安察台证义司那边,也如石沉大海,半分音讯进展也无。而这一次,独山玉的出现,是个契机。拿着它出现的人,定然与当年的事脱不了干系。” “大哥所言太过武断。霜涧叔说,对方是个小姑娘,那她十三年前才多大?说不定她是在什么地界捡到的也有可能。对方虽拿此玉骗了霜涧叔,但也是为了保命。最后还让霜涧叔将此玉带回,没有继续占为己有,大抵也是想跟我们划清界限的意思。”董夏清垣摩挲着手中的独山玉,心中并没有几分失而复得的喜悦,“大哥,遇刺一事已经过去多年,我早就不在乎能不能找出那幕后真凶了。更何况,我捡回一条命后,以往的事情都不记得。那场血腥灾祸自然也没给我留什么阴影,只是伤及了我的本源,使我炼不得法器罢了。不过我倒因此乐得自在,岂不是因祸得福哉?” “稚子之言!你多年示弱于人,假装病榻缠身,难道还是福气吗?” 董夏清垣正要答话,眼角余光瞥见霜涧正捧着一卷纸过来,便转了话题,“霜涧叔来了,竟画得如此快。” 只见霜涧到了眼前,将画纸摊开,纸上寥寥几笔墨色勾勒,将那女子的神态气质描绘得恰到好处。 董夏清垣随意扫了一眼,却猛然怔住,这人,怎么有几分熟悉? “回代家主,那女子脸上尽是泥污,具体容貌实在辨识不得,一身装扮也是简朴至极,画师也只能勉强将她通身气质描摹一番。”霜涧忐忑地说完,立即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那姑娘被金刚兽追时,还丢了一只鞋,或许我们能……” “不必了,此人我见过,便交给我来查吧。”董夏清垣打断他的话,脸上漫不经意浮现出一丝玩味来。 董夏清侯望向他,瞧出了他表面玩味之下暗藏的认真,不似玩笑,脸色一时莫名。方才这弟弟还不想追究这事,自己的警告也一点都听不进去,觉得人家姑娘无辜,眼下怎的又突然上了心? “清垣,你身子不好,此事还是让大哥帮你处理吧。方才大哥说那番话,只不过是气你满不在意的态度,你平日里行事多加几分谨慎便罢了,少让我们为你担心便是,大哥哪里真舍得你亲自去面对那些危险。” “大哥,我不是一时意气。只是这女子,我真是见过的,自然由我去查最合适。大哥放心,你说的话我都谨记在心,凡事都会以自身的安危为先。” 三弟竟然见过那女子?董夏清侯心下微惊,但面上却不露声色,“你如此说,大哥便安心了,那此人就交给你去查吧。不过,那女子听起来似是个巧舌如簧之人,你凡事都要多留心,切记,莫要轻易上她的当,信她的话。”说罢,他便起身带着霜涧,和其他跪在院子里的人离去。 等大世子等人离开,止风才匆匆跑进来,只见厅中,自家主子正对着一幅画看得入神。 “主子,您这是在看什么呢?” “你过来看看,画上这般女子,你可曾在京中见过?” 止风凑上前去,细细看了片刻,摇着头,“没印象。这姑娘,穿得还不如城中那些商户之女,但她这风姿气质,又比世家贵女有余。这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女子?呀,难道是大世子要给你安排娶妻?可这是哪家府上送来的画像,怎么连正脸都不给画清楚?” 他话音刚落,便瞧见闻玉抱着戮商剑进来,靠在一侧,跟在其身后的两名侍者举着一幅空白卷轴,其后,还有数名仆从,有托着各色砚台的,有举着笔架的,还有候在一旁打扇的。 只见董夏清垣将手中的画纸搁下,一手取了仆从递过来的笔,将轮椅滑到卷轴前,开始作画。一盏茶功夫后,一旁的止风瞧着自家主子笔下活灵活现的少女,又对比着桌上的那纸印象墨画,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举起大拇指就夸,“主子就是主子,这画技,简直是鬼斧神工!” 两幅画上的少女,粗略一看,神韵倒相差不大。只是第二幅更加细致具体,将五官,神色刻画得栩栩如生,气质也更加突出。只是,为何两幅画上的女子,面上都有泥污遮挡,身上也脏污不堪,脚上还只穿了一只鞋,形象实在有些受损。 董夏清垣无视他一脸八卦的喜悦,示意侍者将干透的卷轴卷好,呈到他面前,“将此画卷印发下去,吩咐下面的人,包括各商铺暗桩,三日之内,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找到之后,不要轻举妄动,第一时间回禀。” 止风一愣,找人?那主子为何不画得再清晰一些? 以主子的画工,其实完全可以将女子脸上的泥污粉饰掉,还原出女子真实的面目。那样不是更方便找吗?如今这画虽然极有一番别致风雅,但能凭借来认人的,不过是那一双狡黠的凤眼罢了。 毕竟人家不可能就身着这一模一样邋遢的装扮站在大街上等人去抓吧? 止风挠着头,一脸不情不愿,这不跟大海捞针一般? 董夏清垣揉了揉手腕,接过下人奉上的茶,不紧不慢饮了一口,才道,“烛夏上个月送回的账目里,夹了一封信,言及在下面管事之无趣,表示十分想念我,和圣京的生活。” 止风立即一个激灵,抱起卷轴就遁了,“属下一定按时完成任务!” 止风一溜,董夏清垣便打了个眼色,屋里的下人也纷纷退走。这时,闻玉上前来,汇报了最近主子不在时府中的大致情况,最后才低声道,“前几日,芫(yan)茜(xi)女君来过。” 董夏清垣轻轻皱起了眉。 董夏芫茜,算是他的堂姐,与他同年,只大了他几个月。只是,她出自旁系里即将没落的一支,地位不高,在族中的生活很不好过。他自重伤醒来后,对周遭人和事都感觉十分陌生,唯独对这个比他大几个月,却因生活艰难长相偏幼的堂姐有那么几分熟悉之感。因此,平日里对她多了几分照顾。 算算日子,她十九岁已过了两个月,再有十个月便是二十岁成年之际。 “阿姐可突破初境末阶了?” 闻玉摇了摇头,“芫茜女君去年才勉强升入初境中阶修为,如今……只怕很难。世家旁系分支,第一代成年之时未晋中境修为,便不再享受世族资源。及二代复如此,便要整支迁出,出氏赐姓。此后便与原世族再无干系。芫茜女君已是她那一支里第二代了,来年一到,只怕他们整支都要赐夏姓,出氏族了。” 董夏清垣轻叹,“先前让西旻给她送灵丹秘籍,已是对其他旁支的不公。大哥顾着我的面子,即便知道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多加阻拦,只是曾私下提点过我。可惜,芫茜阿姐于修炼一途上终是悟性有限,这也是命定之事。我即便再有心,也无能为力了。” 再者,迁出世族,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主子如此想,便是最好了。先前止风还担心主子会为了芫茜女君不顾族规,毕竟,您自小待芫茜女君还是不一样的。” 说到这里,董夏清垣又想起幼时时常梦见的小女孩,到底还是多生了几分恻隐之心,“她现下可在自己院中?” 闻玉的心差点漏跳一拍,“主子您……”芫茜女君的确有些可怜,但这么多年,她一直靠着主子对她的优待,已经过得比寻常旁支子弟好太多了。主子念及的是姐弟情谊,只怕人家存的只有利用之心。更何况,这件事情本就不便插手。 “我只是去宽慰宽慰她,你在担心什么?” 闻玉不由得摸了摸鼻子,赶紧到后头去给他推轮椅,“主子一向英明,我自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乌首一族严父子,隐秘暗查初现倪 乌首一族严父子,隐秘暗查初现倪 相比于董夏府上的宁静和谐,同样嫡系子嗣有三的乌首府,可就热闹多了。 这一日,乌首云暮正准备用着午膳,望向长桌上空着的几个空位子,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右面坐着的夫人程若姬是个保养得很好的美人,为他生育了两个儿子,面容犹若少女一般娇俏,风情又胜过年轻女子不少。这时见他望着空座有些出神,柔声开口道,“谐儿昨夜苦习到很晚,我便吩咐了下人让他多睡会,不必吵醒他。” 乌首云暮皱起了眉,“苦习什么?骰子还是牌技?成日里不干正事,只终日流连在赌桌上。再过两年他也二十了,如此纨绔行径,怎堪大用。” 程若姬轻抚上他的手,笑言,“孩子还小,正是爱玩的年纪,咱们何必逼得太紧。你看我们的诚儿,幼时也是十分调皮的,如今长大了,不也是俊杰人才?” 说着,乌首云暮抬眼打量了一眼自己的二儿子,眉头皱得更甚了,“诚儿,你最近的修炼可有进益?” 乌首诚立即放下碗筷,正襟危坐,面上从容,“回父亲,修炼一事儿尚在努力进益。” 程若姬见状,立即起身亲自为乌首云暮盛了碗汤,柔声劝着,“你啊,最近太过操劳忙碌,喝点汤下下火吧。孩子们的事情自有我来看顾,我是他们的亲娘,哪里会害了他们去。” 乌首云暮压着脾气将她递过来的汤推远了些,“尚在努力?你都努力多少年了,到底有没有用心在修炼?芝灵靖不过十五幼龄,修为已在你之上了!”说到尾声,他还忍不住拍了桌子。 程若姬被他推开时心里就不舒服了,此时见他在饭桌上如此动怒,不由得将汤碗也重重往桌上一放,也落下泪来,“家主莫要责怪诚儿,一切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资质不佳,又教管不力,若是家主实在气不过,不若将我逐出去好落个眼前干净。是我命苦,只一心想着要与心爱之人相携到老,却没想过自己是否有这个福分和资格能够相伴家主一生。说到底,我终是不如姐姐那般天资聪慧……” 乌首云暮见她说哭就哭,一遇到管教孩子的事情就往自己出身上头揽,也是头疼得很,“我在说诚儿修炼的事情,你又提阿絮做什么?” 程若姬一张小脸满是泪痕,自顾地提着帕子一面擦着,又一面继续道,“姐姐虽说已经不在了,但我知道,如姐姐那般温婉清雅的人儿,定是永远活在家主的心里的。妾身从来不求能取代姐姐的地位,只是希望自己勉力所为,能稍微望其项背罢了。如今家主总是看诚儿和谐儿不快,定是妾身的不足,没有能力教导好孩子们。” 乌首诚对这一幕已经习以为常,心中虽无甚波澜,面上却露出自责之态,忙上前替母亲擦拭眼泪,“母亲,这怎么是您的错呢?是孩儿不好,还不够努力,达不到父亲的期望。孩儿,孩儿这就回院里勤加修炼。”说着,他便利落地起身拜礼,转身离去。 程若姬见自己大儿饭都没吃就走了,急得眼泪落得更快,“我的儿啊,怎的这么命苦啊!” “行了。”乌首云暮也将碗筷放下,语重心长道,“身为我乌首氏的嫡系子孙,他们何曾命苦过?你太过宠溺他们了,这两个儿子,一个平庸,一个顽劣,再不好好教导,将来如何继承家主之位?如何背负起整个家族的责任?” 程若姬抽泣着,“家主可是还在念着诀儿?便处处以诀儿的标准来束缚诚儿和谐儿?” 乌首云暮脸色变了变,语气冷了几分,“莫要提那个孽子!叛离逃家,便是修为再高,也不配做我乌首儿郎!你是诚儿和谐儿的母亲,自是看他们千般好,可是你看看旁的家族,茯苓氏的少年家主如今不过才二十五,已是乾初境修为,时狐长霖比诚儿年长不过岁余,也已经当了好几年的少殿将军,领着冀夜军四处平乱了。乌首诚呢,他都快三十了,还是末境初期,丢不丢人?至于谐儿,他资质虽好些,但半分进取心都没有,都十八了还是个初境中阶,整日就知道斗鸡遛狗,你何曾约束过他?” “可是,不论他们修为如何,前程如何,都是我们的孩子啊。家主就不能心疼心疼他们,关心关心他们吗?诚儿稳重知礼,孝谦谨恭,将来定是一个负责的好家主,修为嘛,可以慢慢修炼的啊!至于谐儿,他既是幺儿,那便随他心意过活,只要他高兴就是了啊。” 乌首云暮猛地一拍桌子,“住口!继任家主之事岂容你随口置喙?”他脸色沉了下来,头一次用如此严厉的口吻对她说话,“身为家主夫人,这么多年了还是半点规矩都不懂,我看你确实需要好好学学宗法族规了。毕革,将夫人带回去,将族规誊抄百遍,在抄完之前,不许离开院子。” 这时,不仅程若姬吓得立在当场,就连在一旁服侍良久的王府官王毕革也有些愣神。但他好歹跟了家主多年,很是了解家主的脾气,这时候没有出声劝说,火上浇油,而是一面低声宽慰着夫人,一面搀扶着她回家主院。 只见他们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视线里,屋里便立即多了一道人影。 一名黑袍裹身的女子上前屈膝,呈上了一叠奏报,“当年经事者皆已暴亡,属下派人一一查探过其葬身之所,有三处坟冢在我们去之前已被人动过,其中,有两处尸体与死者身份有些许出入,其余的,属下还在跟进。” 乌首云暮一一阅过,随即抬手即焚,“关于此事,任何飞书字迹,万不可遗留。” “方才她的话,你可听到了?” 舞蝶微微抬头,迟疑了一瞬,才道,“宗老们向来不认可程夫人,定也是不屑于与其合谋的。” 乌首云暮双手背在身后,冷哼一声,“蝶舞啊,你专司暗案多年,难道不知,这世上从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那帮老家伙急于定下继任家主人选,你说,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蝶舞脸上覆着黑纱,只露出一双清澈无垢的眼睛,“世间万事,因利驱使。但蝶舞所辖暗卫,并没有查到任何诚世子与宗老们联系过的蛛丝马迹。素常,诚世子行事坦荡,爱护亲弟,恭顺亲母,其院中连一件下人龃龉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其近侍仆从无一不身家清白,生活作风更是清雅廉洁,属下,寻不到一处错处。倒是谐世子,时常闯祸,更是自幼流连妙今坊这等鱼龙混杂之地。” “所以你也觉得,诚儿比谐儿更适合做下一任家主?”乌首云暮的语气淡淡。 蝶舞想了想,道,“历来,择选家主都不是暗卫统领的职责,而是现任家主该做的事情。因此,蝶舞并不知道,也无权置喙什么样的人,才适合做家主。” 乌首云暮望着窗外刺目的烈阳,灼热的气息令人有一种低沉气压的错觉,“我活着一天,这继任家主之事,还轮不到那群老匹夫来置喙。” 这时,王毕革在院中禀报,“家主,学府掌师乌首筝求见。” 乌首云暮抬手示意舞蝶去领人进来,舞蝶虽有些疑惑,但仍没问出一个字。王府官是府里的老人,也是家主的左膀右臂,是家主一直以来最信任的人。可是,自从家主开始查那些陈年旧事开始,家主就将自己身边所有人都隔离开来,竟连王府官也不例外。 不一会儿,乌首筝进得室内,而舞蝶自觉留守在门前驻守。 乌首云暮瞧着她的面色,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又跟丢了?” 乌首筝先拜了礼,才回话道,“是属下无能。昨日元家小姐火烧学子苑,属下见时机恰好,便适时添了一把火,将事情闹大以便借兵。那些守卫司的兵修为不高,原本也只是为了起迷惑作用,属下另安排了数名高手在学府外围留守,只待那人一出来,便悄悄尾随。但……” 乌首云暮踱步至书案之后,垂眸提笔,等着她的下文。 “但对方似乎早有准备,我们的人不过才跟出学府不远,就中了埋伏。”乌首筝皱着眉,“来人皆都训练有素,出手利落,丝毫没有暴露出本家术法。不过,我们的人在一处偏巷寻到了这一角残衣,瞧着颜色,倒像是夜间那人身上的料子。” 乌首云暮落笔,接过她呈上的衣角,“被烧过?可曾查过上面的灵痕印记?” 乌首筝有些迟疑,又道,“属下一早便暗中拜访过前证义司司首杨老,依他所言,此灵痕印记似非出自世家之手。” “不是出自世家?”他轻轻搓了搓手上这一小片残布,这布料可是千金一匹的皎纱绫,其表里黑色,暗纹却隐浮月光柔霞,更是皎纱绫中最贵重的金墨品类,“术法可以藏拙,印记也能造假,可这数千金的皎纱绫,却不是人人都能穿得起的。此事你不必管了,我自会派人去查。” 乌首筝称是,又道,“若来人下次再潜入地宫之中……” 乌首云暮抬眼望她,嘴里却道,“蝶舞,进来。” 乌首筝心下一惊,忙低头告退,“属下知错,属下告退。”说着忙退出去了。 蝶舞进来的时候正与她擦肩而过,见她面上惊惧,心里明了了几分,“家主。” 乌首云暮将手中的残布交给她,“去查一查,京中有多少户人家半年内购入过这种布料。” 蝶舞接过,于手上端倪了半晌,“似是皎纱绫中的金墨上品,据属下所知,此种绫锻千金一匹,制成成衣更是不下万金,如此奢靡,怕是仅有世家会享用。”她顿了顿,忍不住又道,“此事乃筝掌师之功,家主为何……” 乌首暗卫如今分散四地,既要四处查访三十八年前神子殿下托生旧事,又要暗查十七年前从绒世家巨变一事,还有自家大世子乌首诀的下落,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需要大量的人力? 乌首云暮知道她的意思,“乌首筝一心想借乌首氏的力量,取代洛西东成为下一任学府府令。可是,洛西东岂是她能比拟的。她心气过高,又在学府里久待,不识外界艰险。此次有人暗潜学府地宫,她有数月时间布置安排,却连对方家门都没摸到,由此可见其筹谋之力浅薄。既没有这份能力,便好好做个掌师即可,如此,或可保全已有的荣光。” “蝶舞,此人可数次出入地宫秘境,其修为定不容小觑。他如此实力,却不露身份,藏身于圣京之中,也不知是福是祸。前尘旧事,究的是一个真相,而处于当前暗涌中,我们也需得知彼知己才是。”说到此处,乌首云暮垂下了眼眸,沉声道,“若人手不足,那个逆子,他的下落便不必追寻了。将人手调回来,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家主。”蝶舞猛地抬头,“大世子他……” “他当年将自身物事尽数毁去,一离家就是十年,想来早已弃了乌首这个姓氏。寻他十年,便算作我这个做父亲的为他尽的最后一点心意,阿絮即便还在世,也当理解我罢。”这一瞬间,乌首云暮似乎老了许多,“为了一个女人,他敢抛家弃族,本就不配为我乌首儿郎!罢了,往后,我只当他死了便是。你尽管将人全数召回,将这个数次潜入地宫秘境的人给我挖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京中还藏着怎样的厉害人物。” 蝶舞沉默片刻,只得领命而去。 外面仍旧热气升腾,蝉鸣声此起彼伏,相交呼应,又给炎热的午后增添了几分燥意。偌大的乌首府亭廊回扣,驻卫的府兵来回巡视穿梭,面颊汗流,也不曾抬手拭抹。远处有仆从进进出出地运冰,偶有嘈杂,却并不吵闹。 而这会乌首谐刚迷蒙地从被窝里爬出来,他揉了揉眼睛,便瞧着屋子四角已备上了冰山,凉丝丝的雾气自冰面浮起,看着就已消了几分暑意。 一旁的仆从见他醒了,唤了伺候他洗漱的婢子进来,又忙着下去传膳。 新绿打着帘子往里探头,笑吟吟地进来服侍他起床,“主子您可算起了,前头夫人派人来传话,说是家主大人午后大约要考你学识,您用过膳可得早些去家主院。” 乌首谐穿鞋的动作一滞,脸色立即白了一白,“考什么学识?” 新绿见状,一面蹲下给他穿鞋,一面解释,“今儿午间用膳家主又没见着您,脸色可沉了,夫人心急为您开脱,便说您是昨日晚上用功晚了才没起来。” 乌首谐忽然打了个颤,有一种今日要见血的预感,一把推开新绿,抬脚就往外走,“我先走一步,回头父亲派人传我,就说我不在家。” 砰地一声,瓷器落地的清脆声接连响起,一阵兵荒马乱。原是乌首谐走得急,迎面撞上了传菜的小厮,自己闪躲不及被撞得退了几步,而前头的菜却撒了一地,连碗也碎了几只。 小厮们忙跪地请罪,乌首谐却觉得头隐隐作痛,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新绿忙上前扶住自家主子,挥手命他们下去重新上菜,才道,“主子急什么,您刚起身,什么天大的事儿也先用过午膳再说。家主院那边,听说有客呢,想来家主一时半会想不起您来。” 乌首谐一听这话,好歹心宽了一分,便安心由她伺候着洗漱,又一面道,“是什么客,你可知道?” 新绿巧笑,“家主院的事情,样样都是机密,奴哪里知道呢。不过,奴早早地请王府官帮忙看顾着点了,若是有动静,王府官应该会派人来知会一声的。” 乌首谐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眼瞧着自己这会忍不住蹙了蹙眉,“你请他帮忙作甚?他平日里对我比父亲对我还严上三分,这个府里,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他,你还寻他帮忙?” 新绿低声劝道,“王府官是家主大人的心腹,若想知道家主的动向,自然得靠王大人了。您可是忘了,王大人帮您躲过多少次家法?” 乌首谐被她的话噎住,顿时也无法反驳,只板着脸等着传膳。 呱呱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乌首谐不自在地摸了摸肚子,新绿见状,笑着从外间端来几份点心,“先吃些点心垫垫,菜马上好了。” 乌首谐黑着脸啃糕点,又道,“你去把上个月二哥送我的那把匕首找出来,待会我得带出去。” 新绿歪着头想了想,道,“可是诚世子赠您的那柄玄铁赤匕?奴好像记得你半个月前带出去了,并未曾带回来啊。” 乌首谐愣住,“怎么会?” 新绿又道,“主子每日出门的行装都是我在整理,奴旁的记不清,这些可是从不会记错的。少爷可检查过自己的储物戒么?莫不是一时放进去,回头却又忘了。” 乌首谐闻言,迫不及待放下手里的吃食,忙抬手一挥,屋子里瞬间满当起来,堆满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乌首一族严父子,隐秘暗查初现倪(第2/2页) 新绿随即便在满满一大堆物事里找寻起来。 等午膳传上来,乌首谐心不在焉地吃完,新绿方刚刚从地上那堆“小山”里脱身出来,“主子,没有啊。” 乌首谐这下彻底黑了脸,昨日与简章打赌将这匕首输了,本想今天便拿给他,如今这可怎么是好? 新绿打着手势让下人将碗碟收走,他们也惯会看眼色的,轻手轻脚地动作,不敢发出一丝儿声响。 “主子,这东西若是没丢,就定在院子里某一处呢。只是咱紧着寻它的时候它不出现,回头咱不着急了,它就偏偏出现在眼前了。您也别着急,回头奴让下人再在府里仔细搜寻一遍。” 乌首谐将地上的物事都收回储物戒里,又细细回想先前何时见过那玄铁赤匕,可一时脑子又似浆糊般,怎的都理不清楚了,“你去后头小库房里给我寻一件差不多品级的法器,獐子今日若是拿不到彩头,回头指不定又如何编排我不守信诺。” 新绿明白过来,立即笑着宽慰道,“主子莫急,我记着小库房里还有好几件七星法器呢,只是那些个法器少爷都未曾取出来用过,怕是都蒙了尘。奴这就去找出来。” 这会儿,外面隐隐传来交谈声,不一会儿,便见王毕革掀帘进来,态度十分恭敬,“请小世子安,家主请小世子过去。” 乌首谐蹙着眉,心道,父亲怕是派人盯着他呢,竟来得这么快,只是今日若是失约,回头简章与元霁定又要嘲笑他。 “王府官,我今日与好友约了相见,若是无故失约,传出去只怕有损我乌首氏的门风名声。” 王毕革笑了笑,“小世子不必担心,您失约乃是因家主传召,算不得德行有失。再者,您与元家男郎,简家男郎日日流连妙今坊,这名声,本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王府官,你莫要仗着是父亲的心腹,便敢如此对我说话。”乌首谐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偏偏不肯叫他轻易得逞,“说到底,你不过也只是我乌首氏的一个奴才罢了。你先出去候着,待我更好衣,再随你去见父亲。” 王毕革不甚在意,面上纹丝不动,“如此,奴便在院中候着世子。只是,世子莫要想着从侧院翻墙出去,奴来时,已命人将院子团团围住,世子可莫要徒劳费力。” 乌首谐冷笑一声,“王府官的手段我自然清楚。” 王毕革退到门边,又停住,回头加了一句,“还有,后院水桥下的地道奴也一早派人封了,这天气,那地道熏臭无比,世子以后还是走大门较好。世子更衣可要快些,家主正等着呢。” 乌首谐脸色变了变,心中暗骂了几句,果真是千年的老狐狸,连那地道都能找得到。这时,新绿抱着一个长盒子进来,见自家主子脸色不好,往外探了探,远远瞧见王府官已在院中候着,心下明了。 乌首谐斜眼看她,“你不是求他帮忙派人提前知会?我就知道他没有那么好心,这不,人家可是直接来逮我了。” 新绿轻笑,将盒子摆在他面前,柔声劝道,“定是此次事情紧急,家主态度严厉,王大人才不好保你了。这是奴取来的双刺,与那玄铁赤匕品阶不差多少,品相也是胜过许多,您拿这个去,那简家男郎定没有一句多话的。” 乌首谐心里憋闷,眼下哪里有闲心瞧欣赏这法器的品相。只见他眼珠子一转,忽然道,“二哥定然会帮我!新绿,你速速去找二哥一趟,求他帮我一回。” 新绿一向不逆他意,这回却摇了摇头,“往日里家主见你,奴不是去寻夫人,就是去寻诚世子。他们一去家主院,便闹得家主不好发作。如今王大人每每亲自来请您,便派人将咱的院子先围起来,除了是防止您逃跑,也是为了防止奴去帮您搬救兵啊。世子,眼下逃不出去,您还是先乖乖去一趟吧,家主虽然对您严厉,但还是很心疼您的。” 提到这个,乌首谐脸色越发不虞。 他哪里心疼我了? 父亲对他从来不是打就是罚,自家祖祠前的蒲团都不知被自己跪坏了多少个,往前细数四十八代乌首家主的生平他都能倒背如流,不都是因为从小但凡不合他心意就被罚去祖祠思过嘛! “最近我可又做了什么惹父亲不快的事情?” 新绿扯出一抹笑,宽慰道,“那倒没有,您最近除却去学府点卯上课,便是与元简两家男郎在一处。不过,家主传您或许是有什么好事呢,您莫多想。” 好事?乌首谐冷笑,对于父亲来说,神子殿下的事情永远摆在第一位,紧随其后便是乌首家族的族务,再之后,是各大世家的往来诸事。莫说他了,就连母亲的事情,都得等父亲忙完各种所谓的“大事”才有精力关心。至于他,父亲何曾会无缘无故想起他来?也只有他犯了忌讳,做下了错事的时候,他的父亲大人才会于百忙之中抽出一点时间来训斥他。 他指了指那盒子,“待会你帮我送到简家去吧,顺便给他们带句话,我今日怕是出不了门了。”说完,他蹬了鞋子,三步跨作两步蹦上了床,双臂枕在脑袋下,又翘起了腿,好一副自在悠闲的模样。 新绿诧异地张了张嘴,又往外打量了几眼,忙凑上前劝道,“主子,您这是做什么啊?家主还等着您呢!” “他愿等便等着吧,凭什么每一回他想见我便能随时唤我,我想见他,便要在各种事后面排着,今天,我还就偏偏不去了。”乌首谐越想越觉得委屈,父亲成日里不管他便算了,又时时拘着他,不许他出门跟这个那个玩,不许他做这个那个事,自己却从来不露面。难得想起他来了,便又来摆一回父亲的臭架子,谁想搭理他啊。 新绿瞧着他这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要再这样犟下去,今日指不定又要关禁闭了。如此想着,她急忙打帘出来,好言好语地与王府官商量,“小世子这脾气,咱都拿他没法子吖,不如府官开开恩,便让我去请夫人过来一趟吧,或许夫人的话,世子还听上几分。” 王毕革笑了笑,“夫人受家主命,此刻正在院子里抄族规呢。否则,即便你不去请,夫人也要早早候在家主院为小世子坐镇的。” “那诚世子呢?” “诚世子这会也没空。依老奴看,还请小世子莫要再拖延了,家主毕竟是世子的亲父,哪里真会拿他怎么样,不过是问问近日的功课罢了。” 自打新绿出了房门,乌首谐就悄悄躲在门帘后头偷听,听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日头都暗了几分,今日是什么情况?母亲和二哥竟然都在这个时候弃他不顾?这若是父亲真的动了怒,谁还能护着他啊?念及此,乌首谐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赶紧掀了帘子出来,“那个,王府官久等了,我左挑右挑,还是觉得身上这件较为得体。” 新绿回头忍住笑,附和着,“是啊,主子就穿着这身去吧。” 王府官也不揭穿他,只示意手下们都跟上,便引着乌首谐往家主院去。 一路无话,乌首谐前面有王毕革,后头还跟两队府兵,活脱脱像是被押解的囚犯,哪里像是父子在家中的相见? 等到了家主院,众人都齐齐退下,书房内只留下乌首云暮和乌首谐两人。 父亲的书房很大,西侧排满了书架,东侧有几扇山水屏风,内里是雅座茶室。而乌首谐此刻,立在正堂中央,正面对着坐在书桌后面的父亲,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四月底的天气,原本已有些闷热,可这会,乌首谐只觉得有丝丝寒气,从这个屋子的四面八方涌入自己的足底。 “见过父亲。”半晌无言,乌首谐终究还是先开了口。 乌首云暮抬头望他,见他远远地站着,微微点了点头,“近日在学府里都学了些什么?” 乌首谐暗暗松了口气,忙应道,“上个月掌师们主要教了常用的五行绝阵,和各类阵法辨识与使用,这个月教了法器启阵,和当世最厉害的几大阵法法器,对了,这几日正上宁掌师的课,讲到世家通史里的天雪氏与芝灵氏。” 乌首云暮皮笑肉不笑,又道,“哦?那你说说,当世有哪几大厉害的阵法法器?” “最有名的有三个,以灭世之名著称的坤图阵器,以聚灵速疾出名的空青牡罗阵,以围成寂灭称绝的核灵紫器。不过这三大法器如今早已失去踪迹,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世家通史呢,你又知道多少?”乌首云暮敛起了笑,又问。 乌首谐自信满满,不由得往前凑了凑,坐到了离乌首云暮最近的椅子上,“这就要从天雪氏说起了。天雪氏素来被认为是世家里最忠诚的一族。同是因神子而生,天雪氏不同于其他世家兼顾多种职责,他们世世代代只需保证将血脉传承下去,必要时为神子献出生命和一切。天雪一族身怀生机之灵,自千年前起,便以自身灵力延续神子寿命,在确保自身血脉必有传承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保证神子的平安以及其余世家的顺利延续。” 说白了,天雪氏其实就是神子殿下和其他世家永久免费的续命神器嘛!殿下若是出了意外,要靠天雪氏续命,其他家族若濒临血脉断绝,也要靠天雪氏续脉,只要有天雪氏在,世家子嗣再难,也断不会走到绝种的地步。 不过,“自天雪氏第四十任大宗老飞升成神之后,身负生机之灵的天雪氏子息传承竟也艰难起来。繁衍至如今,天雪氏宗老阁的宗老竟只剩两人,连七人之位都坐不满,旁支也没有几个人了,真是唏嘘。这一代里,原本还有个……咳咳,这一代啊,天雪初黛一个灵根废柴,原本连冠姓资格都没有,可偏偏嫡系里就只剩她了。依我看啊,神子就该早些为她择婿,为天雪氏开枝散叶才是,怎的还任她日日在学府里消磨光阴呢?这要是万一出个什么意外,天雪氏不就……” 眼瞧着自家父亲的脸色越发不好,乌首谐赶紧收住了嘴,又继续道,“说完天雪氏,接着来说说芝灵氏,芝灵氏……” 乌首云暮出声打断,“这课上的知识,你倒是半点没落下。可是今日既非休沐,又非自修日,你怎的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这自然是,因为昨日温习功课太晚,所以今早上才睡过了。不过父亲放心,我已向学府告过假了。” 乌首云暮见他满嘴胡说八道,压抑许久的火气终究还是窜了上来,他将下人誊抄的点名册砸了过去,“你还不说实话!” “你自己看看!莫要把别人都当成傻子,你日日去学府做什么了!连学府大门都不进,露个脸转身就进了妙今坊,你以为我不知道?” 乌首谐被册子砸了个满怀,很识相地立马抱着册子原地跪了下去。 乌首云暮气得越过书桌指着他骂,“成日里饮酒作乐,赌博寻欢!一件正事都不干,如今还学会了扯谎!你说说你能有什么出息!” 乌首谐被最后这句刺痛了心,“我何时扯谎了?你问我我学了什么,我回答的是掌师们教了什么,他们的确教的就是这些,我难道说得不对?何况,我不去学府,也自有办法学到这些,事实证明我就是对的。你看不到这些,偏偏要揪着我不去学府这一点错处。哦,这原也算不上错处,我早就说了自己不想上什么劳什子学府,是你硬逼我去的。” 乌首云暮睁大了眼,一时竟觉得气有些上不来,倒退了两步倚在桌旁,囫囵灌了一大杯茶,才顺过气来,“你这个逆子!我说一句,你就有这么多句等着我!好!好得很!你看你是要学你大哥,主意大了,日后连乌首这个姓也要弃了是不是!” 乌首谐年轻气盛,最厌烦长辈无理却偏以礼数辈分压人,便梗着脖子顶撞,“大哥虽与我非出自一母,但从来都是以诚待人,幼时我虽不待见他,但也知道,大哥的名声是极好的。他天赋卓绝,温润和雅,曾经也是父亲的骄傲,最后落得如此下场,父亲非但没有惋惜懊悔,反而仍觉得处处都是大哥错了嘛?” 乌首云暮的手重重拍在书案上,啪的一声,桌子顿时陷下去一个角,“逆子!你如今非但自己不认错,还帮着你大哥平反来了!” 许是里头动静太大,王府官不顾规矩直接冲了进来,见了里面的情形,当下便知道不好,“家主,莫动怒啊!气大伤身,小世子还是个孩子,说话不知轻重,您何必跟他一般较真呢?” 乌首谐也被那塌陷的桌子一角慑住了,心忽然就像一团云般漂浮着,着不了地,没什么底气,但嘴还是硬的,“我本来就没错,凭什么要认错。” 虽然他声音极低,但乌首云暮就在他头顶,就连想装作没听见都不太成。 “好好好!你们一个个的,都没错!错的是我,我错在没有一早严格管束你们,错在对你们一再宽恕容情!”乌首云暮大喊一声,“来人,给我上家法!” 王府官忙上前拦住,“家主,三思啊!” 乌首谐这会儿还没有从“家法”两个字里出来,就已经被门外严阵以待的府兵也拖了出去。很快,院子里列阵两排,人人手执一根浑圆黑棍,面色肃正。 王府官见家主劝不住,只得转而劝小的,“小世子啊,嘴上讨了便宜又有什么好处?您还是快认个错,服个软吧,这紫桐木可是仅次于青钢木的铁木,专克有灵力护体的人,打在身上皮肉可都是会掉下来的啊!” 乌首谐抖了抖,这会不止心有些虚,连气也虚了,“我犯了什么错,至于上如此严重的家法?”平日里他再怎么顶撞不听话,不过也就是挨饿受冻跪祠堂嘛,就算是挨打,也是寻常木棍加身,怎的今天还用上了紫桐木棍了?! “什么错?你既不知,我便打到你知,打到你认!”乌首云暮正要下令,远远就听见程若姬的哭声由远及近而来。他立即看向王毕革,“是谁去通知了夫人?!” 王府官忙摇了摇头,“属下一直守在院子里,不曾离开过啊。” 言辞之间,程若姬已赶到眼前,只见她红着双眼拥住了跪在地上的乌首谐,“我的儿啊,你没事吧,哪里挨打了,快让娘看看。” 乌首谐这会底气又足了,挤出了几滴眼泪,“娘,父亲要打我,您可要救我啊!学府里教的那些,我明明都会了,为什么还要挨打啊!” 程若姬扭过头来质问乌首云暮,满目委屈,“敢问家主因何要请家法?” 乌首云暮沉着脸命人将她拉开,“身为家族嫡系之子,只知享乐,不思进取。不敬尊长,不守族规,视家族重任于无物,忝居其位,今日,我便要教他,什么是责任。” 世家情谊多隐秘,初黛孤掷问心阵 世家情谊多隐秘,初黛孤掷问心阵 “住手!云暮哥哥,谐儿可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啊,你怎么舍得!你要教他可以慢慢教啊,如此强硬手段如何使得!”毕竟是家主夫人,一旁的侍从并不敢强力拘着她,程若姬轻易几下就挣脱开了。只见她冲到乌首云暮面前,跪地求饶,“谐儿他还小啊,如何受得起这重刑?你若实在要打,便连我一起打吧!” “还小还小!每一回你都如此为他开脱!”乌首云暮将她一把推开,“他都十八了,又不是八岁的孩童!哪里还小!就是你每一回都护着他,使他从未吃过苦头,才叫他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要不是前些日子朱真千度在妙今坊瞧见他用自己的本命灵器传讯,我还不知道这小子已经张狂到如此地步!正经的学府不好好上,那么多术法不好好修炼,成日里跟那群狐朋狗友混作一处,连自己的本命灵器也不当回事,竟当作传讯器用,今日我要不叫他知道知道这板子多疼,日后只怕他连感受这疼的机会都没有了!” 在场的人纷纷怔住,先前都只知道乌首谐逃学,言语不敬和忤逆家主,倒不知道还有用本命灵器传讯这回事。 本命灵器乃自身灵力本源所凝化而成,自凝化而成那一日,便算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对战时运用灵器作战,比使用锻造的法器会得心应手得多,往往随心念而起,便能伤敌于无形。而随着自己修为的提升,其威力与伤害也不可与法器同日而语。 只是本命灵器既是灵力本源所化,若是受损、被毁,对自身的伤害也极其严重,轻者修为倒退,灵脉受损,重者再也无法凝化本命灵器,修为尽废。因此,本命灵器对于修行者来说,既是武器,也是软肋。 乌首谐的本命灵器青龙吟自出世起就被他时常唤出来显摆,是以京中人甚少有人不识得他的本命灵器。寻常人见了,自是自觉绕道,或是驻足凝望艳羡。可他用来传讯,致使青龙吟与自身相隔太远,一旦被有心之人设下陷阱将之损毁,他召回不及,只怕一条命也要没了。 乌首谐又开始心虚,暗道这事儿竟然也让父亲知晓了,真是时运不好,只是,“父亲是否过于小题大做了,天下人谁不知我乌首氏,谁人又敢不敬乌首氏,尤其在这圣京地界,想找出一个敢给我脸色瞧的人都难得。谁又敢坑我害我?父亲……” 一旁的程若姬赶忙上去捂他的嘴,眼神警示他莫要再说话,这才又回过头来求情,“云暮哥哥,谐儿是不懂事,但此事我也有责任。是我平日里疏于管教,才致使谐儿如此不懂事,今日这家法,便由我来承担吧。” 乌首云暮这一回似是铁定了心,非要赏乌首谐一顿板子,面对娇妻的求情丝毫没有动摇心软,“将夫人请回主院。你若再强硬闯出院来,我便遂了你的心愿,让你一同尝尝这紫桐木的厉害。” 王毕革最了解家主,这会心里清楚,今日这一顿家法乌首谐肯定是逃不掉了,只好上前帮着强行将夫人扶走。 “放开我!乌首云暮!你敢打,你敢打我就跟你没完……” 乌首谐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一众人“搀”走,心渐渐跌到了谷底,这会可真没人能救他了。可是要他认错,那又是万万不能。他要是如此轻易屈服于铁棍之下,传出去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瞧着他那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乌首云暮也知道他不会服软的,也不再多说,立即就下令开打。 砰的一声,漆黑的圆棍利落地落在背上,乌首谐控制不住地闷哼了一声,眼泪瞬时夺眶而出。 !他娘的居然这么痛!!乌首谐这会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他现在认错还来不来得及啊?! 只是不待他思考完,很快,棍子如同雨点般砸向他的背,砰砰砰的,节奏铿锵有力,听得乌首谐热泪沸腾,面目狰狞地叫唤起来,“啊!!!痛痛痛!娘啊……” “爹啊,救我!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乌首谐心里给自己做着建设,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为什么要平白挨这顿打呢,认个错多简单的事情? 一旁的王府官忙适时劝谏,“家主,小世子知错了,您看是不是……” 乌首云暮冷笑,“我的儿子,我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这会就认错,不是他的风格。再等一会,才能听到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果不其然,乌首谐见自己求饶都没用,背上的疼痛分分刺激着神经,开始叫骂起来,“乌首云暮!你就会强权压制!你有本啊!有本事,跟我讲道理啊!你有本事打死我!否则,我一定要告到殿下面前!告你虐待亲子!” “哎呦,我的背,你!你再不叫他们停手,我,我就学大哥!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乌首云暮的逆鳞又被触及,“打,继续打!给我狠狠地打!” 听着他爹绝情的话,乌首谐这会更是不管不顾了,什么混账话都一股脑地丢出来,“你个冷血,我,大哥都是被你逼走的!你只管打死我好了!二哥,也只有二哥受得了你……二哥那么好,你都不待见他!你谁都不爱,就只爱自己!你会后悔的……” “呜呜呜,你凭什么这样打我!你从来不陪我,从小到大,你就知道忙族务,也不管我,不关心我!还不准我交朋友!你就是个懦夫!娘也不会要你了……” 乌首谐扯着嗓子破口大骂,本能地以为这样能稍微缓解一下背后的痛感,只是他此时也不清楚自己骂了哪些话,或许都是胡言乱语,也或许都是内心真实。 过了约半柱香功夫,乌首谐已叫骂不出了,只见他衣裳被鲜血浸染,嘴里似乎还在鼓囊着什么,只是再没有力气喊出来。“我错……了,错了……” 王府官心疼地上前替他擦了擦汗,忙道,“家主,够了,小世子已然神志不清了,再打下去,只怕要陷入深度昏迷了。” 乌首云暮上前仔细瞧了瞧,见他果真意识不清,不像是在演戏,这才命他们停了手,吩咐人抬他回去,“去茯苓府请几个医官过来看看,伤口好好包扎,莫要留了疤。” 王府官连连点头,家主这脾气,平日里虽然看不惯小世子爱美,这会也又还记着,分明还是打心里疼爱的,偏偏要闹成这般,唉。 半日闹剧散场,西边云霞漫天,晚夕余光打在人的脸上,像温暖的风拂过,又似浅薄的霾无声附着。 而此刻,董夏府中另一处院落——诸暨院中,董夏清侯正在听知羽回禀董夏清垣的行踪。 “主子离开月雪苑后,垣世子就吩咐止风带着画像去查人,限了三日。随后,垣世子又去了旁支世族所住偏院。” 又是偏院。 董夏清侯面色深沉,神情颇有些凝重,“上次让你带给董夏芫茜的话,你可原原本本告诉她了?” 知羽回道,“主子的话,属下一字不差转述给芫茜女君了。只是,芫茜女君她,并非安分的性子。否则这些年,她不会明知垣世子关照她之举会引起族中宗老的不满和旁支的愤懑,却还一直安心享受着她本不该有的世族修炼资源。董夏之姓,虽与夏姓只一字之差,但实乃云泥之别。这诱惑,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很难抵挡。” “如此不安分的人,留在我族中,迟早也是个祸害。晚些等三弟离开,你去通知她,以她的资质悟性,不必等到明年了,下个月,族中便会帮她那一支安排出氏事宜,让他们一家提前做好准备,配合迁出。” “是,属下得令。” 董夏清侯摆手让他退下,又唤了霜涧进来,“三弟虽然一直担着打理六堇阁的名头,但其实并不管什么实事,这些年要不是我偷偷在后面给他兜底,都不知道六堇阁要亏成什么样。他这一回要亲自去查那妖女,我实在担心他心智单纯,遭人蒙骗。” 霜涧垂着头细细琢磨这话,“代家主的意思是……” “十三年前的刺杀一事,我其实已有了眉目,只是不想让三弟担心,故而没有告知于他。可这关键时刻忽然冒出来一个妖女,只怕来者不善。”董夏清侯修长的手指沿着杯面滑过,语气轻而浅,“那妖女的手段你也见识过,委实不是善类。为了防止她施展什么阴谋诡计,谋害三弟,我希望你,莫要让她再有开口迷惑人心的机会。” “奴明白了,奴这就去找小世子,表明戴罪立功之心,跟他们一起行动。一旦找到此女,便立刻出手了结了她。”作为跟随过董夏氏老家主的人精,他都不用动脑子,就立刻领会了董夏清侯的暗示,忙不迭地应声领命。 董夏清侯抬手,将三枚悬空的金针送到他面前,“你是服侍过父亲的老人,最是忠心不二,所以此事交给你,我最放心。此针上淬了胭脂笑,此毒见血封喉,千万小心。” 霜涧小心翼翼地将金针收入袖中,又拜了一礼,神情很是忠心,“奴遵命。” 一日飞逝。 热热闹闹的白日又落下了帷幕,而夜的静谧,并不只是喧嚣之后的冷静,也可能是黎明前的蓄势待发。 从绒晞回到府中时,下人正来禀报这次带回来的酒已全部运入了地窖,他点了点头,望了望满院子挂满的无数月珠,又满意地露出了一抹赞赏之色。 月珠乃是可存蓄月华灵力的西海灵物。在大兴朝,修炼之人若不愿通宵达旦,便可借其存蓄之力用来储存月华灵力,留作白日里修炼之用。而眼下,在从绒晞的面前,在月光的洒射之下,月珠通过积蓄月华之灵,发出了比任何萤灯、油灯都更亮的光芒,将整个从绒府照得有如白昼。 “做得不错,有进步,有赏。”从绒晞素来不喜黑夜,即便是睡觉,也需将整个屋子点得透亮,“对了,今日府中可有客?” 那紫衣小仆下意识看了眼地上的枯草,心里嘀咕着,就咱这破败的府邸,谁稀得上门? “并未有客上门。世子先前交代过不必打扫您的寝院,今日可是要宿在别处?”他家公子怪癖繁多,也不知今日这月珠有没有白挂,他可是花费了四个时辰才将所有月珠布置妥当呢。 “这个你不必管,自去休息吧。”从绒晞细微琢磨,暗道,小黛儿昨夜既已在他房中过夜,应该帮他整理过房间了吧,只是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忒不讲义气。踏着满地杂草,在柔和月珠光的照射下,从绒晞走进了自己的宅院,又推开房门,目不斜视地往最里间的暗室走去,他也辛苦奔劳一整天了,也该好好泡个温泉澡了…… 只他刚打着哈欠推开了一条门缝,就被迎面浇了一脸温热的水。 从绒晞一脸懵地抹了一把脸,又隔着两扇厚重的屏风,迅速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便立刻背过身去,不解道,“小黛儿?你怎么还在?我刚刚明明问过下人……” 天雪初黛不慌不忙地穿戴好衣物,简单地用干布擦拭着头发,越过屏风出来,“你可长点脑子,我在这儿过夜的事能让别人知道?” 从绒晞摸了摸鼻子,这才转过身来,“自家族人,还是信得过的。” “万事还是小心为上吧,我可不想成为圣京城里街头巷尾的谈资。”天雪初黛将刚擦完头发的干布随手揣进了怀里,道,“方才一时情急对不住了,不过正好,你快去洗洗吧,一身的猪血味儿。” 从绒晞本来看到她那不拘小节的动作皱起了眉,闻言又立马笑开了怀,知她定是听说了昨夜的事情,忙讨赏般道,“你今日出去过?有没有感觉神清气爽?”正说着,他又一面抬起衣袖细细闻了闻,分明清香芬芳得很,哪里还有什么猪血味儿? “去裁缝铺新裁了几套衣裳。路上听说了元家的事情,我一猜就是你干的。”初黛无奈,微微靠在门框上开口道,“也就你能想出这么捉弄人的法子,既麻烦又累己。不过今日元府请了安察台和证义司的人同去,万一……” “没有万一,我既然亲自出手,自然不会留下任何灵痕印记。证义司的人什么都查不到,安察台那群捉猫逗狗的家伙,更是凑个数罢了。再者说,他元家算哪根葱?一桩恶作剧罢了,既没有财物损失又不涉及人命死伤,证义司的探查使能大驾过府,已经给足了他身为首辅的面子了。退一步说,就算探查使查出了什么,也是回禀神子殿下,殿下会帮我遮掩的。” 瞧他那副自负欠揍的混账样,天雪初黛就想叹气,他如此笃定自己没有后顾之忧,凭的不是自己高绝的修为与行事的谨慎,而是依仗在他最后一句话上。如他们这等形如“孤儿”的存在,她早早就明白,要想好好在世上存活,唯一的依仗就只有自己强大。可惜,从绒晞身后到底还有一些残余的家族力量为他输送底气,甚至还有一位高高在上的殿下时常给他偏宠的错觉,致使他到如今还不明白自身强大的重要性。 “虽是如此,但你也太冲动了。京中局势复杂,你我如今身在期间毫不起眼,才不致引波澜上身,可若太过张扬,风波迟早要席卷到你我身上。你不是心心念念誓要揪出幕后黑手报仇吗?可要手刃仇家,第一要义便是保全自己。只有自己安全,才能谈及复仇。”天雪初黛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心知单论言语,根本无法说服从绒晞相信圣京城里的诡谲危机,他虽与自己有着同样的父母之仇,但成长境遇到底不同,他的心里还有无所畏惧的光,还有对殿下的信任。罢了,他迟早有一天会懂的,只是希望那一天不要太晚。 “小黛儿,你究竟在害怕什么?你放心,不管谁想要伤害你,我都不会放过他。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从绒晞的反应果然如她所料,根本不认为圣京里存在所谓的危险,或者说,即便仇人身在圣京,即便仇家是其余七族中的一家,这危险也威胁不到他。 如此,只能换一种策略了。 “我的意思是,昨夜的火,或许并非元嫆的手笔,亦或是,并非完全是她的手笔。你什么都未曾查证就去找人算账,若是冤枉了她,岂不是又多结下一层仇怨?”天雪初黛将擦干的长发甩在身后,娓娓将昨夜遇见那神秘男子的事情讲给他听,推测道,“那些京备守卫司的兵,八成是为那人而准备。只是我不明白,那地宫又并非什么禁地,即便有人隐藏了身份暗中潜入,也不是什么罪过,为何需如此严阵以待?我莫名觉得,那火烧得蹊跷,京备守卫司的军兵也来得凑巧。只怕这其中,还有一些我们不清楚的事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世家情谊多隐秘,初黛孤掷问心阵(第2/2页) 从绒晞靠在门边作思索状,忍了好一会儿,终是没忍住,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居然装瞎?哈哈哈哈哈哈,那人有这么可怕?素日里你对上元嫆只怕也没有如此怕事啊……” 天雪初黛面无表情地瞪着他,半晌没答话。这货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嘲笑她的机会啊。 从绒晞自顾自地笑了半天,见初黛脸色越发严肃,才收起了那没正经的样子,宽慰道,“哎呀,没事哈,反正对方也没看清你的脸,不丢人。下次若有机会,我替你报仇就是。至于那学府里的弯弯绕绕,咱就不必关心了。有资格轮值协理学府事宜的,皆是出身世家的掌师。他们暗地里的较劲,无非是为了下一任学府令之争罢了。你平日里要应对元嫆之流,就已经够头疼了,可千万别卷进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里去。”在他的眼里,京中的官场龃龉最是上不了台面的事儿,他也从来是敬而远之。 “我知道。我自己的事情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闲心去管旁人的事?”只是事情到了眼前,她总是忍不住多留几分心罢了。 “你知道便好。再说,元嫆也并不无辜。这段时间我虽不在京都,但她什么德行我还能不清楚?你与她本就无甚恩怨,可为何她这么多年都不曾放过你?你总是以为自己足够避让,她便会无趣收手。可事实证明,她并非只会因你得罪她才会加害于你。小黛儿,有时候,一个人恨你,并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事情令她生怨,而是,你的存在本身便碍了对方的眼。所以,她并不会因为你对她示好,以后就不会再找你麻烦。所以,你以后该出手还是得出手啊。虽说你没有修为,但你那一身生机本源之力,再加上你的聪明才智,要教训一下元嫆还不是绰绰有余?” 天雪初黛勉强笑了笑,“好啊,下次报仇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我来。毕竟仇,还是自己报的感觉更爽。何况,你下手没轻没重的,婚前男女的名节……”说到这里,她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你不会是故意的吧?再过两个月元嫆满了二十,便要议亲。以元太熙如今的地位,他的女儿自然是要嫁进世家的。不过,你确定此举能断了她入世家的路吗?”他那般作弄元嫆,使得整个圣京的百姓都对此议论纷纷,谣传她被魂魅怨灵缠上报复,又是以猪头血泊中拜堂的形式,由不得人不多想。 从绒晞高深莫测地伸出食指摇了摇,“不。其他世家我管不着,我只管确定她的主意打不到我从绒晞身上就好。” 天雪初黛微微眯眼,咋然了然,露出一脸大悟的神情,“猪血案查不出实质结果,但元太熙总能猜得出这其中不乏世家的手笔。你从绒氏的时空术来去自如无踪,应是首要怀疑对象。不管真相如何,他们只要有了这种猜想,就决计不会将你列入佳婿备选名单了是不是?” 从绒晞回以一个你果然聪慧的眼神,抱胸靠在屏风框上,满脸流露出等夸赞的得意表情。 天雪初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货惯是给了点颜色就想开染坊,实在自恋得很。先不说以从绒府如今人丁凋敝的现状,就说他从绒晞在圣京多年来造就的浮浪名声,元太熙瞎了眼也不会为自家唯一的女儿选择从绒府联姻啊。 时狐氏有权势在手的少殿将军时狐长霖;乌首一族族系庞大,有两位世子,二世子乌首诚虽修为不出众,但名声极好,恭德良善,三世子乌首谐虽纨绔有之,但深受其父看重,日后也定是后起之秀;董夏氏的董夏清垣也还没有妻室;茯苓氏少年家主茯苓听墨,容颜谪仙,能力出众,年纪轻轻就将一族事务打理得十分妥帖,收服一众人心,手段了得。 这些哪一个拎出来不比从绒晞这个无权无势家族没落的混小子更适合联姻? 这小子,说到底,其实还是更想为她出口气罢。 “你简直太厉害了!”天雪初黛拱着手膜拜,十足十的戏腔,“一出手就是一箭双雕,既为我出了气,又帮自己摆脱了被联姻的风险,这一手,实在是高!” 看着从绒晞一脸臭屁,再夸眉毛都要飞舞到天上去的欠样,天雪初黛表示,自己已经尽力了。“英明神勇、睿智无双的晞世子,您看您是不是到了该休息的时辰了?” 从绒晞难得享受着初黛对他的夸赞,这会猛地瞪大了眼,“时辰还早呢,就我昨夜干的大事,就不值得你多夸两句嘛?!” 面对从绒晞的控诉,天雪初黛挤着笑脸好言相劝,“值,怎么不值?那可夸上一日一夜都不够呢!不过您昨夜去干大事不是很辛苦嘛!为了隐藏行踪,城里城外来来回回地跑,多累人啊!您看您,眼圈都深了好几圈……”初黛哄孩子般推着他往内室走,“你现在需要的,就是消解疲惫。说句实话,你这汤泉委实不错,我都已经替你试过了,十分消疲。你也试试?” 从绒晞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两日确实奔波辛劳,确实也需要好好泡一泡汤泉。他点了点头,“行吧,看在你这么上道的份上,今日府上就再留你宿一晚。不过你这样始终不是个法子,要不你考虑考虑在学府附近买一套小院子得了?钱方面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正说着,从绒晞觉得有些不对头,身后好像太过安静了。果然,他回头一看,后头已没了天雪初黛的身影。 “真拿我这儿当免费客栈呢?”从绒晞哼哼两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他一面抱怨,眼神却不留意扫到了墙边一处异象。那儿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株独木藤,青葱郁郁,还挺别致。 等等! 这汤池室里平时连一株盆栽都养不活,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猛然想起什么,立即转身回到外室卧房处,伸手往床榻上一探,果然摸到一层厚重的灰。 这个懒婆娘!她宁愿费力结出一张藤来都不肯铺个床!从绒晞认命地叹了口气,看来他今夜也得去外面找个地方过夜了。 而这会,休息了一整日的天雪初黛神清气爽,立即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学府,来到了地宫之前。 地宫大门隐在密集的桑木繁叶之后,其门呈青褐色,远远看去竟像是一扇最普通不过的木门。只不过,这木门高约两丈,上面绘刻着长河高山,气势壮阔,且非人力可开。大门两旁各有一盏随风摇曳的油灯,将灭未灭,而门前泥地上落满了秦桑之叶,荒凉得很。这一切看起来都与传说中神圣美好的地宫相去甚远。 只细看去,便会注意到那油灯之下伫着两只墨色麒麟,却也就像寻常高门大户庭院前的守门狮子一般,并不十分引人注目。 但身负生机之能的天雪初黛却知道,这并不是两只普通的石麒麟,他们有着强大的生命之息,内里封印着十分厉害的兽魂灵。而他们身前数丈之地,便是所谓的问心阵。 寻常人过此阵,便如过平地,但若身染邪术者,入此阵,便如过刀山,入雪地,淌火海,万死难前一步。 而这些,当然都是那兽魂灵告诉她的。 只见她毫无阻碍地踏过阵前之地,走到那两座石麒麟中间,“云纹兽的金爪之血,我没拿到。” “小女娃你终于回来了!这几天你不在我们都无聊死了!唉,你也别难过,你办不到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嘛,咱就一条小命,可得珍惜好了哦。知难而退,也不丢脸嘛是不是?那金爪之毒至今无解,你纵然身负生机之力,但……咳咳,你也知道自己的情况,那哪里是能开玩笑的诶!”一个奶声奶气的清脆声立即咋响在天雪初黛脑海中。 “笨蛋,她说的是没拿到,不是没去拿!”另一个纤细的女童音立马呛声道,“你果真不要命了吗?那无解之毒你竟然单枪匹马就敢去冒险?” 奶娃娃般的男音似乎停滞了一瞬,忽然又囔囔起来,“你去了!你居然真去空桐山了?!哎呦你这小娃娃真是犟得很咧!” “不是你们说的嘛,只要我取回了金爪之血,就告诉我开启地宫垠屏秘境的另类之法。”初黛揉了揉眉心,脑子嗡嗡得疼。 “那金爪之血剧毒无比,我要那玩意干嘛?我只是想让你知难而退嘛!谁知道你这臭脾气,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居然连命都豁得出去?”男娃娃没好气道,“你想要修炼,不就是为了好好活下去吗?可你现在为了找修炼的法子,连命都不要了?本末倒置!简直是没长脑子!” “你半分修为都没有,去秘境简直是去送命,我们真的是为了你好哦!”女音附和道。 初黛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这俩小东西,压根就从来没有想过要将入秘境之法告诉她! “诶诶诶!你去哪儿啊!你给我站住!”男娃娃急得声线都差点劈了叉,“你莫要冲动,凭你这小身板,那云纹兽可不好再去招惹了哈!就算你取回了金爪之血,我们也不会告诉你的!” 初黛停在原地,头也不回,“按照约定,我没拿回金爪之血,本就输了。你们也不必告诉我如何开启秘境。只是,这地宫十二层,所有的书册典籍我都已翻遍。该看的都看了,该学的也都学了,以后也没有再来的必要了。诚然,我既与那另六十层忘空结界内的垠屏秘境无缘,除去认命,也别无他法。此后,我便去四海十三城走一走看一看吧,毕竟,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如此,初黛便在这里与二位前辈诀别,还望前辈日后好生保重。” “她这是什么意思啊?她要走了?以后都不来了?那可怎么办哟,我们被封在这里百余年了,好不容易有个娃娃能听到我们的声音……”男娃娃碎碎念叨起来,一下子慌了神。 岂知初黛嘴角含笑,继续往外走去。 “等等!你好不容易来一次,好歹陪我们聊会嘛!”男娃娃软软地求道,“唉唉,别走别走!凡事好商量啊,快回来,咱们再好好谈谈!” 女娃娃忍不住骂道,“蠢货一个,你又上她的当了!” 见初黛果真掉头走了回来,她又继续道,“并非我们有意为难你,只是那垠屏秘境乃修行大能者殒身之前倾付一生修为所筑,耗费十代而成,其内万**转,有进难出,乃是真正的九死一生之地。寻常修士,需以自身灵力为祭,闭息忘我,以缘法入秘境。缘法未合者,既耗损了灵力,又进不去秘境,虽然惨,但好歹保住了自身性命。而缘法合者,身入秘境,但入的哪一处忘空结界却是未定,因此入秘境者,根本无法提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什么。且秘境中关卡未过,身不可出,即永远困在其中,直到死。” “是啊是啊!你看那些世家大族,哪一个敢送自己的孩子入秘境试炼的?不成功,便收尸。这代价也太大了。因为这秘境规则太过霸道,已经很久没有人敢来挑战了。如今的世家男女,只怕知道有秘境存在的都所剩无几。你就别……” 天雪初黛忽然想到那个戴金色面具的男子,试探道,“最近可有人入过秘境?” 空气忽然静谧了片刻,只有远处的几声虫鸣,吱吱作响。 她笑了笑,他俩这沉默,便是默认了。 看来先前那金面之人,果然是自地宫秘境出来。她努力了整整十年,日日夜夜不敢偷懒松懈,除去不眠不休在地宫里查阅书籍,便是数年如一日地长在试炼谷里,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引灵入体。可惜,她的灵根长了裂痕,便像玉瓶底缺了一个角,无论往里装多少琼浆,最后都会流失掉。 但她还是不甘心。 起码,她要试这最后一次。 她要活下去,一定要先活下去,才能再论其他。 “我不怕死,只怕到死都只是个废物。所以,还希望前辈不吝赐教。” 女娃娃轻叹一声,“你这性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们可以把你送入秘境,但你闯不过关,得不到先人传承,就会被一直困在里面,就算没有被虐死,也会被饿死冷死。你不像那些修士,有灵力护身,不惧饥寒。他们在里面能呆上三个月,半年,甚至一年,足足撑到他们解开关卡之时,可是你呢?”男娃娃的奶音一本正经,带着说教的口吻,竟还颇有几分威严之气。 他说了那么多,可初黛却只在意第一句,“你们可以送我进去,是吧?这可是你亲口说的!至于会不会饿死冻死,那是我的事情。” 女娃娃轻嗤,“你是想带储物戒进去?” “难道带不进去吗?” “秘境内或是冰原,或是寒极,抑或是荒漠深海,其境万象,非你能预测。且自你进去,其内万物便会倾尽一切力量将你扼杀。你还以为自己是进去春游的麻?带着食物干粮进去住几个月就出来了?”女娃娃轻笑,犀利的话还在继续,“何况,你有钱么?最最低劣的储物戒都动辄上万银叶,你还要带足够的物资进去,那可非一般的储物戒可用。” “只要你们答应送我进去,其他一切,我自己负责。”天雪初黛目视着前方,语气很轻,似乎风一吹就散了。 但听见此话的俩娃娃都知道,她的决心,只怕连巨山都撼不动。 男娃娃无奈,只得道,“好吧好吧,只要你能够备足起码半年的干粮,买得起能装下它们的储物戒,我答应你,一定送你进去。” 天雪初黛连忙应下,生怕他反悔,“一言为定!那我先去准备啦!” 望着一溜烟就跑没影的少女,那女音又道,“明知道她进去十有八九就出不来,你还答应?现在你又不怕她死了没人来陪你聊天了?” 男娃娃哼哧道,“那能怎么办啊?不帮她,她就再也不来了。帮了她,好歹还有千万分之一的希望呢。” “我看现在是大晚上,你怎么做起白日梦来了?” “你才做白日梦,你全家都做梦!” “……我的哥,你下回骂人记得把自己摘出来啊……”女娃娃打了个哈欠,不再理她的智障哥哥。 “我!我那是被关久了,脑子都有点钝了!喂!你别睡啊,再陪我聊一会嘛……” 裳霓回城护初黛,两小共忆来时路 裳霓回城护初黛,两小共忆来时路 第二日,明熙的晨光驱散了浓郁醉人的夜色,唤醒了沉睡了一整夜的城。 而伫立在山中学府正南门前的墨色巨石,高达数十丈,是整座圣京城最先点亮的所在。其上刻有山中学府四个大字,字迹狷狂形如游龙,乃传闻中似已飞升的董夏宸以灵力所刻。 辰时末,墨石已完全沐浴在盛阳之下,宛若护国巨人,静静地看顾着这一城的人。而这时,巨石阴影下传来一阵急切的马蹄声,不久,一个烈火红裳的女子驾着骏马从阴影中策马而出。只见她策马急奔而来,到了学府前百石阶处直接飞身下马,缰绳往旁边一抛,就三两步往台阶上狂奔。 门前值守的点卯小官眼见她就要越过自己冲进大门,忙壮着胆子往大路中间一站,拦住了她,“时,时狐世子,请先登记一下。” 时狐裳(chang)霓迷蒙的眼眸半睁不开,似乎是没有睡醒的模样。但只见她冷眼一扫,一抹赤红长影自虚空中一甩,惊雷般“啪”的一声咋然响在耳边,惊得那小官踉跄一步差点跌坐在地上, 她眯着狭长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既认得我,自去记上便是。拦我作甚?!” 那小官抹了抹虚汗,忙爬起来解释道,“世子您本月都缺席十七次了,次数实在太多,需您亲自落款签名。” 想起爹爹那张黑脸,时狐裳霓皱着眉,极不情愿地认了怂,提起玉笔在桌上的绢纸上书写下自己的大名。 时狐裳霓写完,将笔仍在一旁,斜着眼问,“这下行了?” 那小官退了两步,诚惶诚恐,“行了。世子请进去吧。” 他话音刚落,刚感觉眼前一团似火的风在眼前呼啸而过,瞬间没了影。 前两日收到时狐长霖的信,得知他即将抵京,时狐裳霓便按捺不住早早出城百里去接。原本以为不过半日的功夫,谁知哥哥这一回是携军回京,领着大部队根本走不快。时狐裳霓也被迫跟着行军了两日,今晨才进城到家。 这不,刚进家门就听说了前日学子苑走水的事儿,她连口水都没来及喝,就马不停蹄直接赶到学府来了。 话说她多日不曾去学府点卯上课,时狐家主本就十分不满,奈何家主夫人疼惜爱女,家主大人也拿她没办法。这会儿见她不作休息就要往学府赶,倒有几分欣慰。 多日不来学府,时狐裳霓这一次来,心里竟然生出一种陌生之感。身侧的景色依旧,但人,却始终认不太全。一袭显目的红火之色入了学府,远处经过的学子,不论黄杉还是粉裳,纷纷低头避让,而有些蓝服学子,则壮着胆子上前见礼,但时狐裳霓压根没有空理会他们,一心直往学子苑的方向赶。 学子苑占地很广,空屋舍很多,洛西东每每观此景便叹息不止,如今的境况,离他梦想中的天下门生还差得很远。可前日一把大火,将之付之一炬,等洛西东回来,还不知道要如何哀嚎痛哭。 乌首筝虽只是一名掌师,但背靠乌首世家,平日里威风很甚,对洛西东也是表面恭敬。此次学子苑被烧毁,在她看来,不过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因此罚了看守院门的值守官半年俸薪,她已觉得差不多过得去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事。至于其他学子的住宿问题,她根本不放在心上,也从没有在意过。她甚至不记得,那里面还住着一位世家子。 时狐裳霓沿着屋舍疾行,远远便看到那一片黑焦之地。她蹙起了秀眉,越往里走,心就越沉。 忽然,只见她顿住脚步,心念微转,空中一丝红影闪过,远处便传来一声声急切的呼救求饶声。 不一会儿,方才还在学子苑门前值守的小官就被一根悬在空中的赤红鞭子缠住了脖子,仰着头颅小碎布急忙往这边赶来,“时狐世子饶命啊……” 时狐裳霓眨了眨眼,就见其本命灵器凤尾鞭倏地紧了一寸,勒得那小官脖子爆红,“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若有半句假话,你的头身,可就分家了。” 那小官青筋暴起,因无法喘息而双眼泛白,但他还是尽力眨眼示意自己懂了。 顷刻间那火红的凤尾鞭便消失不见,而那小官立即跌在地上,连咳带喘,好不狼狈。 “你好好答话,我也不会为难你。走水时,天雪初黛可在院中?” 小官眼睛通红,泛着湿气,小模样可怜兮兮。他抖着声音,很懂得避重就轻,“时狐世子且安心,初黛女君安然无恙,毫发无损。”他可不敢说他都压根不记得那位了,更别提后面她那一身的狼狈。 时狐裳霓没有识破他的小心思,只又道,“学子苑怎会走水?你这值守的小官,干什么吃的?” 那小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这主儿也是得罪不起的,便只得实话实说,“那日元嫆小姐来过。小的不敢拦她,便放她进来了。” 时狐裳霓轻笑,转眼就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你倒是很识时务,两边都不得罪啊。”说罢,她又看了看眼前的残垣,想起之前此处的藤枝环绕,丛林密布,莫名有些可惜。若是初黛看到自己蔓草丛生,野花遍开的园子被烧成这个样子,不知道得有多心疼。“大火都过去了两日,怎的还不命人修葺?” 小官兢兢战战道,“这,这小官不知。筝掌师只命小的帮那些愿意宿在客栈的学子打点安排,其余的,还没吩咐下来。或许是等洛大人回来后再定夺。” “你既负责学子苑的值守,如今出了岔子,竟然半分悔悟之心都没有?屋子烧毁了自当赶紧修缮,怎的还等着上头教你行事?”时狐裳霓作势又要唤出凤尾鞭,只是见他畏畏缩缩的样子,却又顿住,“我觉得当务之急,该是修缮学子们的屋舍,你觉得可对?” “对对对,时狐世子所言极是。小官这就去请木工……”他吓得大汗淋漓,忙跪地求饶。 “木工定是要请的。只是,鉴于此前有走水先例,此次重建,应采用白纹石筑基,红铁木俢梁锻柱才是。既如此,原料便直接去工部建造司取,其原料人务一应费用报于元家。你直接跑一趟元家,将我的话跟元大人好好说一说,若不想元嫆纵火之事被闹到神子殿下面前,便在一月之内,将学子们的住处重建完工。”时狐裳霓见他实在吓得可怜,又道,“放心,我会让妘婕陪你走这一趟,你只要别动不该有的心思,就不会有事。重建督办之事,你且尽心尽责,不出差错,这一次你的渎职之过,在我这儿便过了,如何?” “妘婕,你陪他走一趟,务必将我的意思原原本本传达给元大人。”时狐裳霓偏头喊了一声,一道虚影便从树荫下现出身来。 影卫妘婕走至近前,神情有些迟疑,“主子,家主若是知道您公然要挟元首辅,只怕……” “怕什么,有阿娘护着我,爹爹能拿我怎么样。何况这次哥哥搞定了两大主城多年纷争,立了大功回来,谁还敢欺负我?况且,这件事原本就是元嫆不义在先,元家不出点血,这事怎么过去?”时狐裳霓摆了摆手,“这事你们赶紧去办,莫要让他们以为我们世家无人了!” 妘婕见自家主子主意已定,只得遵命行事。 待妘婕和值守小官一离开,时狐裳霓就独自走进了天雪初黛原先住的院子。 哦,原先是院子,现在就只剩一片废墟,和几堵破败灰墙了。 她一步一步走在石子路上,脚下的焦土黑尘轻扬,纷纷落在她雪白的雀鸟纹靴上。等她走到断了一半的房梁处,衣裙的下摆都黑了一圈。 她低头心疼地看了看自己的衣裙,罢了,反正都脏了,回头再买新的吧。 今日总是要帮初黛看看这屋子如何改建的,她若回来得晚,说不定会十分惊喜呢! 然而下一瞬,她刚跨过断墙,就看见两边残梁中系着一张藤蔓网床。 初黛已经回来了??!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看天,头顶上连一片瓦都没有,四周别说墙,就连窗棂木板都没剩下半块。这个家伙!竟然宁愿睡在这种地方都不去找她! 她正怒火郁结,这个时候却听见身后有了动静,“裳霓?” 她扭头一看,果然是天雪初黛! 两人中间隔着几截横插入土的短梁,这边的时狐裳霓满身烈焰红裳,眉眼微斜,红唇紧抿,此刻脸上隐有微怒,似是一团随时会窜房的火;而那边的天雪初黛一袭墨青长裙,眉眼清淡,长发随意用藤枝挽起,嘴边隐隐泛着笑意,像是一泉清甜甘洌的水。 初黛先发制人,走上前去,顺了顺她要乍起的毛,“你怎么今日来了?” “我要不来,你就不准备告诉我这事是不是?”裳霓一把抢过她怀里拢着的包袱,翻开一看,竟是几件青色的简单衣裙,看颜色,倒是新做的,“你就这点出息?人家烧了你的房子,你就睡藤床,毁了你的衣裳,你就去做几件新的?你还有没有点脾气了?” 包袱被裳霓抢了去,初黛正好空出手来,只见她手掌朝下,手指微动,不一会儿,地面上便钻出数根食指粗细的藤枝来。藤枝不停往上生长,相互缠绕,很快便缠作一张美人榻。瞧她这一套熟练的动作,时狐裳霓瞧得眼睛都生疼。只是这一回,她倒没再嘲笑她只会侍花弄草编织家具了。 “昨天不见你来寻我,我就猜测你人不在京中了。这不,只好等着你来找我啊。” 初黛讨好地笑笑,拉着裳霓在美人榻上坐下,“我有没有脾气,你不是最清楚?只不过你性子太急,只怕刚听到消息就往这儿赶了吧?路上就没听见一些什么新鲜事?” 裳霓将包袱抛在一旁,忙问道,“什么新鲜事?快说来听听。” 等初黛将猪血案讲给她听,只见她笑得前俯后仰,“没想到从绒晞还挺讲义气,就该这样治她!等等,这是从绒晞干的,又不是你的杰作。你就没点什么想法?” 初黛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一句话又绕回到自己身上,轻叹道,“从绒晞都帮我出气了,我还要干什么?况且这一次她的教训挺严重的。出了这件事,外面的流言就够她受的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会影响她的议亲。” “哼,听你这意思,你倒还替她惋惜起来。以她元家的权势,天下男儿不是任她挑?可人家非要一心攀附世家嫡系。我倒觉得从绒晞这次做的,甚合我意。现下尚未议亲的世家嫡系就没几个,万一我哥被她瞧上了,我宁愿离家出走都不认这门亲!” 初黛被她逗笑了,道,“其实她嫁入世家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不是与我们相熟的从绒晞,和长霖世兄,其他的,你管那么宽做什么?而且,人家才近二十,已是中境初阶,这一点在世家宗老眼里,可是很得青睐的。” “中境初阶又怎么了,她敢与我动手吗?” 提到修为,裳霓颇有些不自在,“她素日里行事便爱将世家踩在脚下,以彰显她高人一等。世家嫡系她不敢得罪,便只敢拿那些旁支姊妹弟兄开刀。学府里的同门同窗,她都逼残多少个了?对付那些世家旁支,她下手更是狠辣无情。想来她便是因此不得董夏氏待见吧,听说六堇阁三年前就不做元家人的生意了。元嫆想要法器,只能托旁人高价去六堇阁买。你先前一直想存钱买的那件防护法器佛光衣,被人以三倍价买走,我托哥哥查了才知道,那佛光衣到了元嫆手里。可她得罪的何止董夏氏一家?就这样,她还想嫁入世家?简直是做梦!除去董夏氏,就我了解的,乌首谐肯定也不喜欢她。宗老喜欢她又有什么用?难道她不嫁少男郎,反嫁白头翁?” 提到佛光衣,初黛的笑意滞了滞。那件通身金灿灿的防护法器,她似乎能猜到是如何炼制的了。如今,她可对这佛光衣一点兴趣都没有了。 时狐裳霓注意到她神色,“怎么了?她私下里又欺辱你了?” 初黛摇了摇头,忍不住笑她,“你术法不专心练,对旁人的事情反倒更上心三分。我看你啊,倒跟从绒晞十分相配,他也整日里不着四六,最喜玩乐。若是没有世家之间不可联姻的铁律,你俩且能凑合一对。” 裳霓一脸震惊,“从绒晞?!那个骚气得不行的花荷包,他哪儿跟我配了!你居然敢这样打趣我,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手就伸向了她的胳膊窝。 她丝毫没有防备,逃之不及,一个疏忽就被她压在了美人榻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裳霓回城护初黛,两小共忆来时路(第2/2页) 两人许久没有如此玩闹,一时就在榻上嬉闹起来。 不过裳霓素来不怎么怕痒,这种游戏,输得永远都是初黛。只见她笑得喘不上气,实在招架不住,忍不住求饶道,“我,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裳霓见她发丝都乱了,才嬉笑着收了手。这会,裳霓瞧见因两人嬉闹而掉到地上的包袱,皱了皱眉,道,“待会咱们去浮光阁给你挑几件新衣裳吧,你这袍子也太素净了些。” 初黛笑得累了,直接换了个姿势躺下,将手臂枕在脑后,轻声道,“有那时间,我不如多翻几本修炼秘籍,多赚点金叶子呢。” 说到这,裳霓凑上前,眼睛扑闪扑闪的,分明着急,却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引气入体一事,你最近可有进展了?” 初黛的气息一凝,半响才道,“应该快了。”她最早想到进入秘境寻求修复灵根的法子时,就没跟从绒晞、裳霓提过,如今,倒更难开口了。 裳霓心下有几分忧虑与焦急,但看着阿黛一脸淡定的模样,又不敢表现出来,忙点了点头,“那就好。你也别太心急了。你现在运用本源的生机之力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了,你看这美人榻缠得多好!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做到的!”阿黛的灵根,总有一日能够修复的。 瞧出裳霓所想,初黛也配合着点了点头,这丫头,虽然比她还大个一岁多一点,又十分有控制欲,事事喜欢安排做主,但其实内心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对喜欢的人毫无保留,对世事也有最天真的期待。 然而,在这个世上,根本没有灵根修复一说。 灵根被废的修行者,通常当场就会死亡。即便命大,活了下来,也从此沦为废人,无法再修炼,体能上连寻常人也不如,寿命也大大缩短,大多活不过一年。而初黛幼时遭难,灵根虽没有尽毁,却留下了裂痕,算是半废,这在史书上可没有先例。 因此,没有人能预言她的命运。 但,鉴于她今时今日的情况,几乎没有人认为,她会是废灵根中的一个例外。可唯独时狐裳霓,坚信她总有一天可以重修灵力,达成所愿。 她与裳霓的初见,还是十三年前的一个夏天夜里。 那一年,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和爹娘是第多少次被追杀了。她只记得那一个夏天,爹娘好似遇到了从所未有的强敌,于是他们第一次分离奔逃。不知逃了多少个日夜,有一天,娘亲带着她进入了苎萝山地界。原本,在生灵密布的山中,天雪氏的生机之术最是如鱼得水,更何况,娘亲还是天雪氏有史以来最惊艳出尘的天才,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天雪氏天才,却在苎萝山中被逼得以幽兰圣火自尽。而当时年仅四岁的她,却只能躲在一处阴湿崖洞中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蓝色火焰一寸寸吞噬,看着漫天的灵蕡冲天而起,在灰白的天色之下化作无数金色火点,又重新落下,将重重包围母亲的黑点悉数烧灭。她知道,那是母亲用最后的性命在为她清除所有的敌人和隐患。 可是她不明白,明明母亲仅靠逝后的灵蕡之力都能杀光所有的追杀者,为什么在战之前却选择自尽? 她那时虽才四岁,但也继承了母亲无与伦比的修炼天资,小小年纪便修炼出了本命灵器。而且她也知道,灵蕡只是修炼之人逝去之后的一缕灵息、一抹思念、一丁点灵力的虚影罢了,甚至不必经风吹,便流散四方,湮灭于虚无。是以可以想象,连灵蕡都能化作金火反杀的母亲,修为是何等高深莫测。可是母亲,却自愿焚于幽兰圣火。 她不明白,母亲将自己封于崖洞之时反反复复只叮嘱一模一样的话,“不论遇到何种困境,都要好好活下去。”“不需想复仇,母亲只要你好好活下去。”“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着!”……母亲反复叮嘱要她活着,自己却选择死,她不明白。 而她所有的不明白和不理解,在亲眼目睹母亲灵蕡彻底消散、眼前的战场转瞬之间化作空无一人的寂地之时,终是淬成了根根毒针,细细密密扎进了她小小的眼中,心里,蔓延出无尽的愤怒与悲伤之毒,痛得她心神俱震,灵气激荡四溢,撕得灵根半毁。 一场丧母之痛,将她从一个天之骄子变成了一个灵根半废之人。她被困在阴冷的崖洞上,不知道几日几夜,只知道在恍惚之间,她好像感受到父亲的灵息也渐渐自身边消散,大抵是父亲死后仍旧对她不舍,化作的灵蕡也悄悄来看过她了。 再之后,便是舅父天雪楚山寻来,将高烧不退的她接回了天雪府。听说,她烧了十来个日夜,自身的生机之力完全丧失了效力,茯苓医官对此束手无策,外在的天雪氏灵力也输入不了她的体内,她就那样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后来,她烧了两个多月都没断气,终于还是在某一个夜里,睁开了眼睛。 就是在那一天夜里,她遇见了裳霓。 许是她昏迷太久,所有人都对她不抱希望了,那一夜,她的房里房外,甚至院子里,竟无一人陪护看守。而小小的人儿昏睡了那么许久,又失了灵力,她初睁开眼,没有一丝气力,几乎是爬出了房门,又依靠着天雪氏的生机本能,摸索到了一处低矮的狗洞,才爬出了天雪府。 从狗洞里一出来,她还没抬头,就听见一个奶气未消的女音带着一丝哽咽在头顶响起,“雪娃娃?你真的活过来了?!” 随后,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雪娃娃是什么东西,就被一个温热的小身体给热情地抱住了。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天,时狐长霖将裳霓的玩偶雪娃娃给劈碎了,由于碎得太彻底,根本无法补救,时狐家主为了安抚裳霓,承诺一定将她的雪娃娃救活(实则是准备第二日用幻灵之术为她造一个一模一样的玩偶),可裳霓那时却不懂,以为她爹只是哄骗她,因此大半夜一个人愤而出走。 “你那时真将我当成活过来的雪娃娃了,还执意要把我带回家养。”天雪初黛笑着打趣她,脸上却流露出怀念的神情,“那时,还好有你整日粘着我。” 刚醒来那段时日,大抵是她这一生最难熬的日子吧。母亲在她眼前死去,父亲不知怎的也随之去了,舅父告诉她,他派人遍寻了苎萝山也没有找到爹娘的魂骨。魂骨,那是修行之人死后唯一会留下的东西了。修行之人死后,灵蕡散尽,便只会留下一块巴掌心大小的魂骨,它既是死者存在过的唯一证明,也是未亡人(死者还留存于世的亲人都换做未亡人)用以祭奠和怀念死者的最直接物事。可是,她竟连父母的魂骨都没有。 因为年纪尚小,又损了灵根,她根本无法凭借自己去往千里之外的苎萝山亲自寻找,而舅父也不允许她离开圣京城半步。她曾一度心存死志,但母亲临死之前的谆谆叮咛又总萦绕在她心间。可是,她一个废了灵根的人,又要如何好好活下去呢? 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寄居在别人家,本就度日艰难,更何况舅父还为她求来了神子的恩典,准她冠以天雪姓氏。这一下,更是把她彻底架在浓烈炙火上烹煮了。舅母因此对她更加厌弃,甚至不许初诺阿姐与她相近。旁的族人府兵,更是体察主意,对她任意轻慢。只有裳霓,仗着时狐氏世子的小小威势,日日叩开天雪府的大门,来照顾她心心念念的“雪娃娃”。 有了裳霓这个小不点的陪伴,天雪初黛终究是慢慢恢复了求生的意志。后来,她去茯苓府求医,翻遍药典阁的医书,又日日不辍,前往学府求一个入学的资格,开始了寻找修复灵根之法的漫漫长途,这一路上,多是时狐裳霓陪伴着她,鼓励着她,从来没有对她失望,气馁过。只是连她自己都未能料到,这长途之艰,竟十年没有寸进。 “还说呢,那时我将你当成失而复得的雪娃娃,简直为你操碎了一颗老母亲的心。你可知道我看着你日渐消瘦,眼里的光渐渐黯淡,心里有多焦急?我连夜里做梦都在想着,千万要好好看着你,只生怕一个不小心,你又碎了。”裳霓长吁短叹,说着说着也跟着笑了起来,“不过幸好,我的雪娃娃如今已安然长大,出落得也格外美丽,吾心甚慰啊!不过,你要是愿意换身漂亮的衣裳便更好了。” 天雪初黛的笑微微凝滞了一瞬,但又很快按捺住心底控制不住涌起的伤怀,若是让裳霓知道她想冒险入秘境,只怕此刻的融洽转瞬便要灰飞烟灭。 如此想着,她忙从一旁包袱的底层翻出一本黄封皮册子给她,赶紧转移了话题,“你啊,别总把心思花在如何打扮我身上,也用些心在自己的修炼上吧。再过两年你可就二十了,怎能还停留在初境中阶?莫不是要等着那些宗老烦到眼前才肯用心?幸好,我先前帮你抄过几次《幻千心法》,便不知不觉在脑子里全然记下。这是我结合心法与你的习性另编写的修炼方法。你们时狐一族的变幻之术独一无二,若是学好了,世间万物皆随心而幻,可你总不肯静下来来好好修习,真是暴殄天物。这个你拿回去好好研习,可不能再偷懒了。” 闻言,时狐裳霓有些不情愿地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语气里满是苦闷,“阿黛啊,我虽然无比爱你,可你要是也像阿爹一样逼我修炼,我也是会不开心的哦。”而她话音未落,手上便已捏了一个诀,随手将那黄封皮册子扔进了储物戒中。那烦人的修炼册子一消失在眼前,她立马又满血复活,眼里闪着小星星,“过些天便又到了我的生辰,恰逢你的旧衣裳都烧了,要不我陪你去浮光阁挑件新衣裙罢?你总不能在我的生辰宴上还穿着这么一身素衣裳吧?” 看着她这一连串变脸之快,天雪初黛频频叹气,想要她用心在修炼之上,倒好似比寻找灵根修复之法还难。 裳霓见她并不如何感兴趣,扯着那包袱到眼前,拎起那几件破衣裳晃了晃,“啧啧,你不会就打算穿这些去我的生辰宴吧……咦,怎么还有两颗果糖?” 她捡起掉在自己身上的糖果,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会,笑道,“你什么时候爱吃糖了?” 初黛怔了怔,往她手里看去,才想起是前夜那个金面黑衣人硬塞给她的糖果,她当时一心想着如何脱身,手里紧攥着那糖果竟一路都没丢,“路上别人硬塞的,你没发现我都给忘了。” 裳霓忽然眉尾一挑,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也在她身边躺了下来,一手拿着一颗在她面前晃悠,“这糖衣可不一般,连我都没吃过这种糖,你在哪被人塞的啊?” “……”她默了默,暗道,那人莫非还出身世家几族不成,怎么连吃个糖也吃得如此高贵,连糖衣都还用了什么特殊的材质么,“这糖衣怎么不一般了?” “这糖衣上隐有黑金纹路,是真金的哦~”时狐裳霓递到她眼皮子底下,叫她好看得仔细,“在世家之中,我家素日用度也不算节俭,在吃食用物上亦称得上是奢侈华贵了,可还从来没有阔绰无度到在这区区糖衣包装上镶金嵌银呢。” 初黛一听,接过那果糖细细瞧起来,果真,那糖纸底层隐隐泛着金丝之光,镶边处那一圈白,也不是普通的白,而是银线封边,“……我还真没有注意。怎么会有人吃个糖,连糖衣都要如此奢侈专造??” 时狐裳霓见她当真不知道这糖衣的特别之处,立即收起了打趣的心思,忙又从她手里将糖抢了过来,“哎,这世上之大,无奇不有,估计就是有些人喜欢显摆呗!”说着,她径自拨开了糖衣,将糖果一颗丢进自己嘴里,一颗塞进初黛嘴里。“反正白给的,不吃白不吃。咱也尝尝这金贵的糖有什么不一样。” 初黛嘴里瞬间漫开一股甜,可她心思不在这里,却在裳霓手上那准备随手丢弃的糖衣上,“别丢!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说着,她将糖衣接过,好生叠好,塞入了怀里。 裳霓瞪了瞪眼,下意识要调侃两句,但随即又想起她的处境,愣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安生地躺了下来,并排在她身侧,“你那颗什么味儿啊?” “好像是草莓。”原初黛细细品味了会,暗道,这金贵的糖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啊。 “我这颗是青芒诶!”裳霓侧身瞧着她,笑嘻嘻地摇了摇她的手臂,“你看看,就连这糖果也预示着咱们要忙起来呢!去吧去吧,就当陪我去逛逛啦!” “……真没拿你没办法,这也能联想上?” “嘿嘿,你就说陪不陪我嘛!” “陪,我陪你还不行嘛!” 圣宫金殿神子现,世家朝堂难端平 圣宫金殿神子现,世家朝堂难端平 外头日光清冽,春风朗朗,灵雾弥漫中,有一座高耸的宫殿遥遥北望,孤峰入云。那是圣京城中最高的建筑——圣宫。圣宫百丈高墙,独驻一方,神威凛凛,庄肃俨然。其中百名侍官,千队护卫,另有西宫十八所,皆为神子一人所设。 圣宫是神子殿下的居所,主宫以三殿为主。其中扶月殿乃殿下私人安憩之处,内有桂荼宫、沐燊阁、月主留园等宫格建筑,除殿下传召外,任何人不得擅入。而神启殿与金殿乃供议事所用,分别用于殿下召见世家主臣和朝堂外臣议事所用。 其中,金殿位于主宫边缘,左右各设百十座廊楼,用于百官处理公务。金殿宏伟,乃是大臣们平日商议国事,商讨国策之地。平日里,通常由元太熙首座,左右司丞协领,统领百官朝会小议。朝会之后,元太熙便着领左司丞右司丞两位大人以及其下佐官们,在金殿东西偏殿暖阁处,处理百官上呈的奏章议程。兴朝国事,百官所奏,皆由左司丞大人统佐官们批陈,右司丞大人携佐官们复核,最终由元太熙元首辅裁定结果,下达朝旨,另留书金册,供神子殿下御览。 而此刻,圣宫中,金殿早朝之上,百官之首元太熙身着幽紫色官袍,领着红衣百官朝拜殿下之后,便将近日奏报一一呈禀。像今日这般,神子殿下亲临金殿听政之事,十不出一,极少发生。而一旦神子亲至,常有震惊朝野之新令出世。于是,在元太熙朗朗之声中,诸多官员犹在暗自揣摩,今日殿下临殿听政,究竟为何。 神子殿下一身素色锦服端坐着,虽尽显亲和之色,但素服之上金绣压边,左右有灵兽银羽镶嵌,内显琉璃炫彩之色,通身金贵难掩,叫人实在难以平视,更不敢直视之。 待元太熙铿锵之音落定,神子微微点头,示意侍官曲词为他端上一杯清茶润喉,一时惹得周边大臣纷纷艳羡。此等待遇,也不知道他们这辈子能不能也享受到。 只见神子露出一抹笑意,当先说道,“还是元卿教子有方,令男郎元齐铭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管治才能,颇有几分爱卿你的风范。只是,你给男郎举荐礼监司司副一职,是否屈才了一些?本座观其去年政绩,一年之内将下面几大主城的季供连翻了两倍,便是做个司正也有些委屈啊。不若直接入户部领副使一职,才不埋没他。” 元太熙作为朝堂文庭阁之首,其旁两位左、右司丞大人,协助其处理百官事宜。其下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各设正使一名,副使两名,主管部属之下各司诸事。如今六部十八使,已有十数以上的官员系元家门生党派,若再加一个元齐铭,这前朝六部,当真算是尽入元家一家囊中了。神子如此提议,毫不避贤,也不知是真心信任元太熙允他独领朝纲,还是压根不在乎这些朝堂权柄落在谁手里。 如此恩宠,元太熙却并没有喜形于色,只见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回禀殿下,犬儿不才,虽有些才能,但到底年少了些,行事仍有冲动莽撞之风,因而臣以为,其性子还需打磨打磨。礼监司司副一职,正好可以磨练其心性。” 神子微微点头,似是接受了他的说辞。 只是,元家猪血案一事闹得半城皆知,如今元家人执意一查到底,到底是不好收场了。负责查案的证义司不必对首辅负责回话,然而另一个府衙,安察台虽非隶属于刑部,但其迁任事宜仍由吏部主管。先前听闻安察台司正夏季夏大人因身体旧疾欲提早致仕归野,但其折子却被吏部正使以疾患未忧退回。此次元太熙要为自己女儿讨个公道,夏季自然不会卸力半分,毕竟若是将此事办好了,致仕一事,便可水到渠成。 神子抚了抚额,心中大约能猜得出此事定与从绒晞那臭小子脱不了关系,可幸的是那混小子做事倒还干净,没有留下什么灵痕印记叫证义司直接抓到把柄。她本想从旁处给予元家一些补偿,也算是安抚,只是瞧元卿这态度,此法却是不通了。 “如此,倒也有理。那便还依元卿所言吧,淤泥终不掩金玉,元齐铭身负真才实学,到哪儿都不会淹没他的才干的。”说着,神子褒奖了元齐铭一番,赐了许多财物,才转了话题,“如今后代如此,本座深怀感慰啊。文有元卿之子元齐铭,武有时狐家主爱子时狐长霖。长霖任柏谷驻军少殿多年,数次平定欢伯、云岩两城纷乱。听说这一回,更是成功地解决了两城交界处柏谷丘陵的数年之争,令两城城主签下了止戈百年的约契,实乃大功一件。想当初,长霖二十冠礼上,受封少殿将军,坊间传唱‘千城玉面茯苓仙,柏谷潋滟有少殿’,道他二人乃当世美君子,其情其景,犹在眼前!不成想,这一晃眼,竟是八九年前的事儿了。” 见神子转而提及时狐长霖,元太熙神色似有松动。毕竟那是他和女儿都看中了的佳婿人选,若无意外,过段时日他也该去拜访时狐府了。 而且,神子的信任与器重,元太熙心里是明白的。毕竟如今整个前朝文臣都遍布他的门生,文庭诸事皆以他一言而定,殿下从不曾干涉过他。如此重恩,他岂能不知?但同时他也知道,若他的利益与世家有所冲突,神子当先要保的,只会是后者,而不是他。 神子从来都是与世家一体,这一点,世人皆知。且,这是世家千代万代的护佑换来的,他区区一朝文臣,自然无法比拟,只得认命。只是,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啊。想起女儿前日与自己说的话,“忠臣百代何如,不及世家一人”,他劳心苦力数十年,如今已是文臣第一,但论其在殿下心里的位置,说到底,还比不过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世家浪荡子。 他们这些朝臣,虽没有世家那样累世的护佑之功,但也劳心劳力为国朝奉献一生。更何况,他们也从未想过要与世家一争高下,只不过是想要活得更有尊严一些,想要自己的男女后代活得更有尊严一些,绝不能任由世家后裔随意欺辱打杀。 此时,一道女声突兀出现,打断了元太熙的暗自琢磨,“殿下,据臣所知,各军少殿离开驻地,若非危机时刻领军出征,非遵照神旨更换驻地,便视同叛上谋反。昨日时狐少殿私自归京,已是触犯律法,可臣更听闻,时狐少殿乃是率军而返。此时此刻,便有两万冀夜军驻扎在城外八丈谷内。” 元太熙抬眼看去,见语意中剑指时狐的正是刑部正使枳鸾。她的枳姓,出自芝灵氏出氏一族。枳鸾虽然已然出氏,不再属于芝灵世族,但仍凭借对芝灵氏的忠心以及勤恳为芝灵氏办事,而得以获得举荐入朝为官,一步步扶摇而上。而她也是此刻殿内唯二的女子官员。另一位乃是户部正使麟凤金,出自茯苓世家出氏之族。 这些世家,早在六百多年前就纷纷退出了朝堂,不再为国朝之事费心耗神,可时至今日,朝中仍残留着一些世家的隐形力量。他们表面上誓言不再干预朝政,背后却频频安排族中出氏后裔入朝,把控一些核心位置,其心昭著,太过明显。不过幸好,他们世家也并非铁板一块。这不,眼看时狐氏刚刚露了马脚,芝灵氏的走狗便马上出来狂吠。 殿内静默片刻,安察台司正夏季见状也适时开口,“殿下,冀夜军作为城际巡防军,即便是立了大功,也该静待驻地等候传旨封赏,如何能直接开拔到圣京来?长霖少殿是否有些恃功自傲了?” 神子环顾一圈,见再没有旁人出来跳脚,这才轻轻笑出了声,“诸卿多心了,这些皆乃本座授意,并非长霖自做主张。自长霖封少殿将军后,立功无数。如今九年过去,本座觉得是时候给他晋封了。是以命他率军归京,荣享京都。” 此言一落,百官皆是一脸震惊。 冀夜军分作六军驻扎各地,其编制皆是一军一主殿二少殿五佐殿,但立朝以来,主殿之位一直形同虚设,各军中皆是由二位少殿将军统管军务,带领作战。只因主殿将军乃是正经实际军权的将职,其可得特有封号,掌独立军印,拥有对一殿军队的实际掌控权,其权力包括但不限于募兵,改制,迁移驻地,自费供养等等。换而言之,主殿将军选择的军队驻地,等同于主殿将军私有的封地,而主殿将军的军队,则相当于主殿将军的私军。 因此,能成为主殿将军的人,必定善战且得神子绝对信任。而这样的人,只可能是对神子忠贞不二的世家人。而世家中人,有能耐的,基本上被定为下任家主,不可身兼将军之职,即便年轻时能在军中历练、热血一场,也终究要放弃军职回到世家族务当中,没有能耐的,也无法立威信于军中,无法掌控数万军众。 是以,大兴朝立朝千余年以来,主殿将军一职,从未有任何人担任。 可如今殿下命时狐长霖率军返京,还用了晋封二字,这可不是定下继任家主该用的词啊。可若时狐长霖不是要做时狐氏的下一任家主继任者,再往上升,就只能是主殿将军之位了。这对他们这些朝臣而言,绝非是个好消息。 大兴朝有四只军队。第一支称为荣耀卫,设统领与副统领,直接对神子负责,其下两支分支,一支羽翎军,通常由世家旁支子弟充任,境阶修为皆在中境以上,负责圣宫安防和神子出行仪仗与安危,另一支为荣耀暗卫,专为神子司监察与秘密行动。其中,安察台名义上的属衙证义司,实际上便由荣耀暗卫统管。 第二支乃是芝灵世家耗费数百年炼制的机甲军,其军兵皆由铁木制成的机甲武士组成,战力在初境与中境之间不等,以值守、巡视、搜查为主职。其编制为千人一军,百人一卫,由兵部指派军长与卫长负责日常维护与统领。但机甲巡城司的司军大人,通常由芝灵氏举荐担任。 第三支则是与机甲巡城司职责相辅相成的京备守卫军。京备守卫司是守卫圣京城的老衙司,自立朝以来便被创立,后由于机甲军的问世,京备守卫军的人员便大大削减,不过到底没有被彻底取代。其军兵皆由官员与学府推举,或是世袭接替。 最后一支,便是数量最庞大、也是战力最强的冀夜军。其三十余万铁骑,修为皆在中境末境之间,甚至多有末境以上者,他们负责城际巡防,除却外出任务剿杀作乱妖兽之外,另一个主要职责便是是负责制衡各大主城,防止兵戈之乱。这支冀夜军最初因数量庞大,流动性高,在管理上一直十分松散。经过漫长的整合到如今,共分六大主军,分布在杞黎、檀井、纪息、柏谷、桐泉和甘微六大驻地。每一支主军暂由两名少殿将军管辖统治,而其军兵招募,一应由朝廷发旨,由少殿监督,在驻地当地面向全国百姓施行招兵,唯一的应征关卡,便是修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圣宫金殿神子现,世家朝堂难端平(第2/2页) 在这四支军队中,他们这些非世家后代,能进的只有由兵部指派军卫长的机甲军,由官员学府推举或者长死幼替的京备军,以及在外征伐、危机重重的冀夜军。机甲军被芝灵氏的势力笼罩,去那里做军长卫长,永无出头之日,还要被迫成为芝灵氏的马前卒;而京备军的军兵人员位额本被机甲军给挤压掉大半,所剩位置不多,加之,京备守卫司的军兵力量比之机甲军差了一大截,实质上早已沦为机甲军的附属清闲衙门,所以,即便在京备守卫司干到了司军之职,也还是被机甲军司军压了一头。 因此,普通人的出路,便只剩下冀夜军。 在冀夜军中,不看家世,不问人情,只要你有修炼的底子,便能参军入伍,并且在恶劣的实战中一步步成长变强。即便你是庄稼百姓的孩子,只要你够强,也能依靠军功坐上少殿之位。当然,贫苦百姓的孩子基本上没有可能修炼得那么强,但对于在朝为官的这些朝臣来说,他们的孩子还是有希望的。因而,冀夜军中,便是他们的后代不会再被世家阴影所笼罩的唯一所在。 可现在,神子轻飘飘的一句话,仿佛已将他们唯一的希望粉碎在脚下。 朱真千度手中一支护卫家主的银枭铁卫便能横霸圣京无人敢惹,若再将主殿将军之位赐给世家子,将冀夜军变成那些世家后裔手里的私军,那么不消百年,他们这些人只怕想要在世家脚下匍匐求生,只怕都不容易了。 底下人面面相觑,人人心中皆有不满不忿,低低的议论声起伏不定,却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提出质疑。大兴立朝以来,就不曾有过主殿将军,神子为何突然又起了这份心思,要将绝对的军权交予到世家手中?世家的权力难道还不够大吗?如果开了这个头,之后其他的五大主军是否也都将交到世家子手中? 若真如此,那么他们这些人,还苦苦争些什么呢?若真如此,那么古册上曾记载的人奴时代,只怕很快便要再次降临。 嘈杂的声音只消片刻便渐渐平息下来,代之的是诡异的静默。 这时,有一个身着浅绯色官袍的年轻人从后排站了出来,只见他神色平静,眼神清澈,心情似乎并没有因为方才突如其来的“惊雷”而受影响,彷佛先前朝堂上议论的事,与他毫无关系,“禀殿下,下官以为此举不妥。” 他的声音落在静谧的大殿之上,就像是一颗肉丸子掉入了滚烫的烹油当中,惊起无数滚烫。这下大臣们的炙热目光纷纷移向声音的来源处,不知是哪位壮士此刻敢于站出来仗义执言、说出他们内心的想法?敢当庭反驳殿下心意的人,只怕寿数不享啊!因此,他们投去的目光中,暗含钦佩、感激、担忧、惋惜等等诸多复杂的情绪,只是诸位大臣打眼一瞧,竟有大半的人并不识得这个人。 座上的神子脸色微微有些不虞,但仍极力保持着柔和。得了身旁女官的提示后,她才方知此人官阶名姓,才缓缓开口道,“原来是鉴史司司正危卿,你认为有何处不妥?尽可说来。” 危思安上前两步,倒是没有怯于神子的威势,娓娓道来,“禀殿下,其一,自大兴立朝千余年以来,国朝不曾赐封一位主殿将军,非是巧合,而是不可。冀夜军守的是天下百姓安危,而世家护的,则是殿下而已。其本各司其职,相安太平,可若擅自打破旧制,其后果难以预测;其二,长久以来,冀夜军由十二位少殿依照轮流制驻守,其评比之风盛行,杜绝了懒散之习,极大地提高了各地驻军的战力,如此,冀夜军才成为了大兴最强盛的力量。若此例一开,将诸军兵争强之心断绝,必定影响其余五军士气,离散军心。其三……” 神子忽然幽幽打了个哈气,打断了危思安的话,“你还有其三?你倒是继续说说,这其三还有什么?” 明眼人到了这里,就该知道不该继续说下去了。可危思安却还恭敬地垂着头,继续道,“其三,臣知世家对神子之心无需怀疑,但神子之心,当不在自己在于百姓,不在一身而在于天下。臣斗胆请殿下三思,世家诸人之心,可全同殿下之心?” 他这话一落,金殿之上,立时鸦雀无声。他公然对神子提出异议也就算了,如今当着所有朝臣的面,当着殿下的面,他竟然敢直接道破世家的存在本质:世家人虽受命于天神,但护持的,唯有神子殿下一人的利益安危,从来都视万物万民为刍狗。所以,殿下可以尽信世家,却不能将天下百姓的生存利益都交于世家之手。此话,虽是最残忍的真相,但却没有几个人敢想,更不敢当着神子殿下的面直言。 静谧良久,神子终于有了动作,只见她微微点头,似是有所思悟,“危卿忧国忧民,敢言敢谏,当是众臣之表率。只是,谏言并不等于妄议,忠言也非全是良策啊。今日念你乃是出于忠心,又是初犯,本座便不予重罚,你自回去家中思过一月吧,回头写一份思过书,亲自送进宫来,此事便算了了。” “至于,长霖是否受封主殿将军一事,待本座与诸位家主们商议后自有定论。此事,你们倒不必过于担忧。瞧瞧你们一个个的,主城纷争平定,惠及百姓,原是件大好事,怎的将气氛搞得如此低沉?想来,许是京都太久没有喜庆的事情了。说起来,本座忽然想起月前元卿私下与我谈及其子亲事,颇为烦忧,缘由竟是不知选哪家男郎。依本座瞧着,元卿哪里是烦忧,分明是志满意娇吧!听闻其女元嫆姿容俏丽,修为也是不俗,应是百家相,千家求,元卿是一时挑花了眼了。” 殿下对危思安的处置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重拿轻放,算是敲打了他,也放过了他。众大臣都悄然松了一口气,只希望这年轻的后生,可千万别再这么莽了。 而说到男女婚事,殿上的氛围显然松快了一些,元太熙的面色也终于柔和下来。 “元家女儿如此优秀,将来的夫婿也定是人中之龙才是。”神子殿下笑意吟吟,仿佛果真在与大家唠家常,“容本座想想,如今京中可还有哪些适龄的俏男郎呢?” 这时,曲词笑着为她添茶,状似适时提醒了一句,“殿下,这还用想,方才一文一武,殿下可是夸赞了许久呢。” 神子抚掌笑了起来,“是啊,本座倒是忘了,最好的不就在眼前嘛!说起来,长霖温润如玉,与元嫆俏丽佳人正是相配。元卿觉得如何?” 高高的主座上面,主仆二人状似无意间的一唱一和,立时又将话头牵引到了时狐长霖的头上。底下诸人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心里直直打鼓,看来,殿下的心意已决,断无转圜之地了。 而元太熙只是微怔,转瞬之间,他便明白了殿下今日临朝的目的。前头为猪血案一事安抚他是迷惑,后头提及赐封主殿将军一事是试探,如今方才说到正事上。一步一步,一环扣一环,倒是让他这个老臣都防不胜防。 殿下啊殿下,果然好谋算。嫆儿被捉弄一事,他心知自己找不出什么证据来,最终也不过是得些补偿,不了了之。这一点他知道,殿下自然也清楚。但他追究不了,不代表他心中不会记恨此事。殿下想封世家子为主殿将军,此事虽不需得到朝臣的同意,但若因此惹得朝中积怨太重,终究不妥。可这件明摆着会侵害所有人利益的事情,如何才能最大程度地得到朝臣们的妥协?这个时候,他的作用就凸显出来了。他身为百官之首,朝中半数以上的大臣皆以他为重,若他成为利益既得者,便再无反对的立场。 殿下这是想借他元家,为世家子铺平晋封主殿的路啊。 就在几天前,元太熙还在家中与自家夫人、女儿闲谈议亲对象。当代世家里那些世子,单凭眼下的身家地位,也就茯苓听墨,时狐长霖和董夏清垣较为合适。但茯苓听墨少年登位,统摄全族,其心性必非常人,虽有温润谪仙的名气,但依他看来,那位的手段,只怕虎狼不及。 而董夏清垣常年病弱,虽身家富贵,但不知可有续人间烟火之能。最后评来选去,却是时狐长霖最为适宜。他年轻有为,果敢有谋,时狐氏夫妇又素来有谦和知礼的好名声,嫆儿嫁过去,或能一生幸福。 至于族中凋落的从绒晞,籍籍无名的乌首诚,和不学无术的乌首谐,从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即便神子殿下今日不做这个媒,改日他挑了好日子,也要亲上时狐府拜见的。毕竟,这本就是他亲自相看中的上好佳婿。可是,经今日这一着,他倒有些进退两难了。 今日之后,若再坚持与时狐氏议亲,那么自己如何都没有立场再反对时狐长霖晋封主殿一事;可若因此弃了这门亲事,这京中,还有哪家男郎能配得上他元太熙的女儿? 殿下今日此举,也不知是歪打正着打在了他的七寸之上,还是早就察觉到了他的佳婿人选,将计就计? 元太熙神思流转,还是打算采取拖延之策,“回殿下,婚姻大事,是爱子一生的事,自是要以孩子们自己的意愿为重。此事,还需待老臣回家与嫆儿商议一番才是。” 神子眼中明了,却仍笑着点头,“元卿说得不错,婚事本就是和和美美的大喜事,自然要双方都高高兴兴才是。元卿只管回去问问嫆儿便是,若有了答案,也早些回复,让本座也做一回牵线的官媒人,亲自给你们两家赐婚。”她言罢,便轻按着额头起身离开,彷佛今儿这一趟早朝之行,耗费了太多的力气。 “谢殿下隆恩。恭送殿下。”元太熙拜谢,脸上却无一丝喜色,他这是知道,这门亲事,如今是想成也得成,不想成也得成了。 “恭送殿下。”旁的大臣们也纷纷叩拜大礼,恭送殿下离开。他们的声音齐声高颂,于大殿上萦绕不散,像是吟唱大兴朝的兴盛昌隆,又像是在悲鸣无可更改的命运。 茯苓药灵难愈病,从绒过往俱伤心 茯苓药灵难愈病,从绒过往俱伤心 走出金殿许久,神子还在想着方才殿上的一番激流暗涌,不由道,“那危思安倒是个奇人。” 女官曲词跟在一旁,笑着回话,“殿下就是心善,一个区区从三品小官敢在大殿之上公然挑衅您的神意,诋毁世家声名,您却只是罚他回家思过,真是太仁慈了。” 神子笑了笑,“姑姑也知,今日他这番话传出去,只怕从此便没有以后了。可他虽说话耿直,不知避讳,但却是一心为国为民,是个好官。既是好官,便不该只因一些纯直谏言便被从此埋没。本座命他思过,并且亲自入宫呈送思过书,便是示意世家不要动他。只希望他日后秉持初心,改改性子便就是了。” 曲词欣慰得点了点头。当年,上代神子想要设冀夜军主帅一职,统率六军,便遭数名官员冒死齐跪,恳求殿下收回神旨。那时的殿下虽然气愤,却也知道他们忠心,非但不追究他们,反而大赏那些死谏的大臣。经年流转,恍如隔世一般,眼前的神子还是如当年那般重贤臣,凡事皆以大兴为先。身为有幸服侍过两世神子的老人,她对眼前这位神子有着独一份的亲近与敬爱,大多数时候,她看待神子,更像看待自己的姑娘一般,时时自傲,又时时心疼。“殿下今日为着长霖少殿的事劳累了,可需奴去西宫传几位侍罗过来伺候?” 闻言,神子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的停下了脚步,垂眉望着脚边成群的各色小花,微微失神。此刻,她们正停留在月主留园的花坛小径旁,往东去是扶月殿,往西便是西宫十八所。西宫里住着无数貌美侍罗,有从各大主城进献来的,也有各世家送入宫的,还有一些,是朝臣官员的子侄,他们来处各异,姿色也是各有千秋,可是偏偏,他们都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一个。 在这圣宫里,扶月殿桂荼宫是她的寝殿静室,沐燊阁是她的御书房,月主留园是她的私人花园,西宫十八所是她的侍罗营,整个圣宫,包括侍奉的侍官侍卫,脚下的野花小草,目之所及的一寸一土,都是她的。甚至,整个天下,也都是属于她的。可即便是这样,她也有得不到的一生之憾。 身为神子,她拥有着无上的神权,也拥有这世间独一无二的转世永生,可是她却也有常人的求不得。想到这里,她不禁揉了揉眉心,心神愈发疲累。 曲词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正要稍加劝慰,却瞧见茯苓家主正从侧面的长廊过来,“殿下,茯苓家主进宫了。” 神子朝她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茯苓听墨正从廊下走来。他一身白衣,装束极简,只白衣长袍底端绣着的银线祥云随着行动起伏而若隐若现,当真是像极了踏云而来的世外上仙。“千城玉面茯苓仙,柏谷潋滟有少殿”,茯苓仙之名,倒是不虚半分。 “听墨见过殿下。”只见他及至近前,手掌翻转之间,眼前便多了一个长长的深色木盒,“殿下,改进的利息丹已成,请殿下过目。” 利息丹? 想起此事,神子更头疼了,只见她微抬了抬手,便隔空将那木盒移至曲词手中,眼神无甚波澜,“世家子息的诞育已艰难了百余年了,你们茯苓氏这利息丹也是改良了一次又一次,不知这一回,听墨卿又有几成把握?”虽然面对的是世人口中的谪仙男子,但神子的态度却没有因此而温和半分,实在是因为这世家子息传承的问题,早已成了百年的难题。 近百年来,其座下八大世家的传承都越发艰难,几乎每一代家主都只能勉强诞下一位后嗣。更严重的情况下,连续好几代家主都无法孕育后代,在尝试了无数种法子而无果之后,只得在临终大限之前,在族中挑选资质尚可的旁支子嗣,强渡自身的精纯本源神力,勉强将本族的精深血脉之种传渡下去。只是此法凶险,且其效果也要大打折扣,是为无可奈何之下的权宜之法。通常,那些靠强渡而转为嫡系血脉的后代,修炼实力比之自然血脉流传的后代要差上数倍不止。是以,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希望用上这种传渡之法。 茯苓听墨神色微动,却也不卑不亢,“子息之难,令各大世家均受其苦,也使我茯苓氏数代殚精竭虑,为此精研,而不敢一刻放松。只是,天生万物,繁衍之数自有其规律,吾等虽得天神之幸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奇技,但终究只是凡俗之躯,只能尽人事,以期天幸。”意思便是他尽力了,成果如何,还得看天意。 听得这话,神子越发头疼了,脸色都渐渐发白。 茯苓听墨见状,正要上前为其请脉,却被神子一把挥开,“退下!” 一股莫名的烦躁直逼入脑海,使得神子连素日里的冷静与端庄也顾不得维持了,“据暗卫回禀,近两年你将府中的医官频频外派,将以往朔望之期才有的义诊亭改为了双日应诊?更将义诊亭增设于主城之下的郡县各地??如今,你在民间声名远大,许多乡间百姓只知医仙之名,却过神子祠而不入,茯苓听墨,你如此行事,又是意欲何为?” 茯苓听墨微微一怔,忙道,“殿下容禀,设立义诊亭乃是天祖父定下的族规,听墨只是遵循祖制而已。至于扩增义诊亭规模之事,也是祖父生前一直未尝的夙愿。至于医仙之名,听墨委实不知,更不敢有此妄想。” 他所说的这些,神子未必不知道。只是,神子今日的情绪莫名有些失控,“不论是你天祖父,还是你祖父,都曾是本座座下之臣。作为茯苓氏的家主,你当知道自己最应该继承的是什么,是那些无关紧要的族规遗愿,还是茯苓世族对本座生生世世的护佑使命!诸多人力物力,你不思忖着命他们日夜勤修,为本座,为世家的福祉着想,反而将他们派去乡野之地,糟践天资?茯苓听墨,你需谨记,茯苓氏的药灵血脉是为本座而生,而非是那些蝼蚁百姓!茯苓氏的医官更该好好留守圣京,为本座枕戈待命!” “殿下息怒!”茯苓听墨脸上微微闪过一丝诧异,却不动声色地低头行礼,将真正的情绪掩下,“听墨知罪,还望殿下保重自身,切勿因区区臣下而损伤圣体。” 神子深呼吸了几口,才将将压下这强烈如飓风的怒意。曲词瞧着心疼得直皱眉,半点没有觉得神子方才的急怒之言有什么不对,急得怒瞪了茯苓听墨一眼,才忙将神子扶至一旁的等雨亭,“殿下,茯苓家主再多不是,回头罚他便是,何苦气坏了自己的身子,还是让他给您瞧瞧吧?为殿下医病去灾,本就是他的本份。” 神子在亭中软椅歇下,一面由着曲词给她按着头部,一面斜眼看了看还跪在原地的茯苓听墨,“退下吧,本座这里暂且不需要你。你先将自己府上的事办好,再来见我。那些外派的医官,限你三月之内将其全部召回。”等茯苓听墨遵命退下,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她才又道,“本座这头风发作得愈发频繁了,可见他平日里呈上的种种丹药都并无什么疗效,还叫他瞧来作甚?” “殿下……堂堂茯苓氏家主,数百代药灵传承,竟连区区的头风之症都治不好,依奴看,您方才还是骂得轻了些。”曲词心里跟针扎似的难受,却不知该如何出力帮到殿下,只能尽量劝慰,“只是,殿下身子要紧,下一回,您给奴使个眼神,由奴去替您斥骂这些尸位素餐的无能下臣。若是您嫌奴言辞不够犀利,威势不够震慑,那从前朝官员里选几个文辞藻丽的言官也是了,奴瞧着,方才那位危思安大人,便很有申斥世家的胆气。” “呵呵呵,你啊,尽会哄我开心。”神子被这关怀至深的温暖逗笑,轻声笑了起来,彷佛就连额侧的剧痛都减轻了些,只是笑到最后,她还是轻叹了一声,“你去将这利息丹分作八份,并一份宣召口谕,叫他们三日后进神启殿议事,一齐转由羽翎军派遣专人送到各府上。” “是,殿下。”曲词捧着木盒将要退下,却又被她喊住,“等等,分作七份吧,朱真府上,就不必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茯苓药灵难愈病,从绒过往俱伤心(第2/2页) 曲词会意,再次俯首称是,便往金殿方向去。 “殿下,殿下!” 曲词的身影才消失一会,远处忽然传来一道道激动的男声。神子蹙着的眉心在闻得这个声音之际,微微舒缓开来,她转忙回头去望,果然瞧见一抹青春靓丽的色彩闯进了月主留园。粉藕色的宽裳并没有柔化他的少男之气,反而衬得他面目越发阳光硬朗,显得格外青春盛气。 当真是他回来了,也就是他,才敢在宫内如此喧哗。 “阿晞!”神子起身迎他,眼中俱似得见亲子的慈爱,满目柔和慈祥。等从绒晞到了眼跟前,还不待他行礼,神子便亲切地握住了他的手,引着他一同坐下,“你这孩子,一跑出去便是大半年不见人,这回可是又去了什么好玩的地方?几时回来的?怎么瞧着,好似瘦了许多?可是吃了什么苦?” 从绒晞笑嘻嘻地坐下,如同在自己家一般,也不顾眼前的女子是整个天下的主人,丝毫没有对上位者的敬怕之意,直接抽开了一只手,去拿桌上的点心,一面吃一面笑着答话,“哎呀殿下,您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哪一个啊?” 神子对他这般行径没有半分不满,反而从袖中取了锦帕去帮他擦拭唇边的点心渣子,又心疼得道,“你这是饿了多久了?莫吃得这么急,小心噎着。”说着,还亲自上手给他斟了茶饮,推到他面前,“你这顽猴,定是在外面吃了苦了。既是如此,为何还要将我派去的荣耀暗卫甩开?本座派他们跟着,并不是监视你,而是担心你遇到什么危险,可你这孩子,倒是半分也不懂我的苦心。” 从绒晞囫囵咽下了两三个桃花糕,又饮了一大口茶,清了清嗓子,才道,“殿下,我才没有吃苦,就我这身份,别说整个圣京城,就是满天下不也是任我横着走吗?我只是出去日久,想念殿下得紧,回来时便紧赶了些时日,这才有些疲色。您等我恢复两天的,保证给您展现一个生龙活虎的从绒晞。” 神子欣慰得笑开了怀,这臭小子,就这张嘴讨喜得很。这时,曲词办完差回来,远远便听见亭子里欢声笑语,又见亭中有一抹熟悉的藕色,心下明了,忙快走几步上前见礼,“奴见过殿下,见过晞世子。” 神子摆了摆手让她起身,又忽的想起了什么似的,忙道,“快去库阁将本座为阿晞准备的那些玩意儿都取来,还有,赶紧沏一壶他最爱的空山雪顶来。”说完,她又瞧着从绒晞打趣,“方才见你左顾右盼,本座就晓得,你是惦记曲词姑姑的手艺了。在外边,是不是吃不着什么好东西啊?” 从绒晞不好意思地笑笑,却道,“自您御下,咱大兴朝地广物博,好茶好水遍地都是,哪里能没有好东西吃?不过,纵然外面天大地大好物颇丰,好茶应有尽有,但哪里又有人能烹出扶月殿的味道来?”他短短几句话,便哄得她二人面上笑意不止,对他的喜爱又是更添几分。 待一番短暂的重聚喜悦之后,神子终是想起一桩正经事来,又拉着他语重心长道,“阿晞,这几年你四处游玩,本座未曾拘束过你,便是希望你在年少时能尝尽人间的自由与喜乐。如今你年岁也大了,过了这个年,你就二十成年了。家族的责任,你也是时候该担起来了。” 岂知,一谈到这个话题,从绒晞便又是佯装头痛,企图再次蒙混过关,又是顾左右而言它,扯了许多的闲篇。 可神子这一回,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再纵着他,只是语气缓和了一些,也不再自称本座,“阿晞,我知道当年的事情对你来说是一场噩梦,但对于身为神子的我来说,又何尝不是一场噩梦?你失去了父母与族人,我也失去了恩师,与你从绒氏一族的偌大护力。可是这些年,我已竭尽全力调度可信之人暗查此事,只是一直以来都毫无所获。只怕当年的事,当真只是意外巧合罢了。” 十七年前,黑屿海海兽作乱,为祸一方。纪息,杞黎与檀井三殿大军合力出军剿乱都未能成功。当时时局危急,那海兽雪鲸象力大无穷,寻常法术竟克不住它,尤其是入得海中,更是神勇无匹。而他们围捕此海兽时,在陆上尚有一击之力,可追它入了海,任凭你水性再好,也只得任它宰割。尤其是黑屿海深不可测,水下数寸之处便入眼昏沉,什么都看不清。三军围剿妖兽近六月,死伤无数,却半分进益不可得。时军中数名少殿通宵达旦,终于想出了克敌之法。 那雪鲸象于海中自得,戒心松懈,断不会像在陆上那般警戒防备。而我们只需派遣百人入海,,埋伏于海底各礁,布下天罗地网,定能一举擒获雪鲸象。亦或是布下夺命阵法,叫它就此殒命于阵中,也未尝不可。此计万全,唯有一处难题,便是如何让这百人在不惊动海兽的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入海布置陷阱,且能安然回来。 此计献出,神子殿下与众位家主当即便选出了最合适执行此任务的家族——从绒氏。 从绒氏一身时空穿梭之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往返穿行于陆地与深海之间,任谁来看,都是担任此重任的最佳人选。于是,从绒家主便领了神旨,携婿与族中数百族民前往黑屿海效命。 可谁知,从绒氏一行人途径且月城属地时却遭逢了百年不遇的妖兽潮。万千妖兽过境,途留一池血地,与无数短肢残骸。从绒氏族,竟无一人存活归来。 且月城城主因此被牵连,三族流放荒地。而最终黑屿海之危,乃由芝灵氏牺牲了数千机关军士才得以解决。 回想起当年,从绒晞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只是意外与巧合么?那也太意外、太巧合了。 上师从绒宣于前一年离奇死亡,而他从绒一族于后一年惨遭全族屠戮之祸,这叫人如何相信是意外?是巧合?! 只是,他虽不信,却还未曾找到确切的证据。这些年他时常离京出游,也是为暗查此事所打出的幌子罢了。可惜,这一切,都不能与殿下明说。他害怕,她会以各种大局大义与保全自己的借口来劝阻他。毕竟,若是幕后真凶是其他七族里的一族或者几族,他却不敢保证殿下会为了他从绒氏一族而舍弃其他世家。 “殿下,如今我族族人凋零,我勉强当上这个家主,也无甚可做,有什么意思?再说了,我是真的不想掺和管理家族庶务的事情,着实无趣至极。” 他想用耍无赖的方式摆脱神子对他的期待,可惜,他低估了神子这一次要他继任家主的决心,“旁的你都不必忧心,你只管好好坐稳从绒氏家主这个位子便好,其他的,本座自会为你打算。三日后神启殿有一次家主议事,你也过来,提前适应适应家主这个身份。你且安心,本座一切都会为你铺排妥帖。” 神子的态度看起来十分坚决,看来,他这一回是躲不掉了。幸好,此时曲词很快再次回来,使得亭中的低沉气氛一扫而空,“晞世子久候了,快尝尝这茶。空山雪顶茶需得用冰川水烹煮才行,这冰川水啊,可是从极东万年不融的雪灵川运回来的,殿下吩咐一直存着,就是为了等世子回来能喝上呢。” 只见她将茶盏放下,又忙侧开身子,露出身后跟着的数名侍卫。那些侍卫每两人抬一个大箱子,齐齐放下,摆放在亭前,“这些都是世子不在京中之时,殿下为世子搜罗的稀罕玩意儿。世子可得明白殿下对您的心啊,您不在的时候,殿下但凡看着些好东西,便想着要为您留着,您指定喜欢。” 从绒晞满足地慢慢品着空山雪顶,又适时地将话题从面前的奇珍异宝引到了自己在外各地的有趣见闻,一时之间,亭中又恢复了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姊妹相系牵心怀,贴身相护引人度 姊妹相系牵心怀,贴身相护引人度 而这天夜里,暮色笼罩大地后,凉风忽起,驱散了空气中的些许闷热。 大兴朝的夜里并无宵禁之策,是以到了夜晚,忙碌了一整天的百姓们都能出门闲散乘凉,玩乐采买。此时,紫雾大道与紫雾大道南段相通的苎福街上很是热闹。在热闹的人来人往中,有一驾马车很是显眼,红绸银缎,紫金流苏,五彩斑斓的琉璃窗面,精雕细画的青木车辕,就连套马的马引子,都由上好的纯棕熊皮包裹,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的车架。马车四周约有七八个自带威压之势的强壮女子围立,将其与鱼龙混杂的人流隔开,人们只能隔着一小段距离遥遥探看,窃窃私语讨论着这是哪家的大驾。其中,对世家族事稍稍有几分了解的人,远远瞧见那马车车壁上雕刻的狐尾标志,便能立马就认出这是时狐氏的马车。 果然,不过多时,马车旁的铺面里走出一红一青两抹惹眼的身影。红色的自然是张扬艳丽的时狐裳霓,而在她身边站着的,便是天雪初黛。时狐裳霓挽着天雪初黛自浮光阁走出来,脸上的喜悦洋溢而出,似乎收获颇丰,而一旁的初黛却好似松了一口气,瞬间感到清爽无比。 瞧着她那如释重负的表情,裳霓忍不住撒起娇来,“我的好阿黛,我一年也就过这一回生辰,就这一回,你好歹理解理解我嘛。” 天雪初黛揉了揉酸爽的腰,苦笑连连,“我还不够理解?这半日,好几个时辰,就陪着你试了几十套裙装,十几套头面。我是坚持不住了,这实在太耗体力,感觉比我平时练一整日剑术还累。”更何况,她平日里习惯了素净淡服,终年便是几身青色长裙来回换洗,头上更是从来只使一根木簪,些许头绳,也就只有时狐裳霓有这个能耐,能逼着她一日试这般多衣裳,还上那么繁重折磨人的头面。 “哪有那么夸张,你自是因着平日雅淡惯了,才觉得这阵仗累人。你瞧瞧刚才在里面的那些姑娘,哪一个不是满头珠钗,锦绣华服?这才是女儿家该有的仪容嘛!再说了,这浮光阁,哪一日不曾接待世家贵客?便是如元嫆那般的官家女儿,来一回浮光阁,都是整套整套往外拿,起码也得花出这个数去。”时狐裳霓伸出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轻哼道,“咱们怎么能落后了她去?方才试的那些,稍后浮光阁会全部送到月满楼,你从明日起便可以开始装扮起来了。” “全部?!等等,你说送到哪里去?!”天雪初黛满目震惊,疑惑溢于言表,“月满楼?从明日就开始装扮又是何意?”来之前,她明明说是给自己买生辰宴上需穿的衣裳啊??这又是闹哪一出? “我央你随我回家住你又不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只能帮你找一个好的去处了。那月满楼便是你近日的住处。学子苑重建需些时日,我总不能看着你日日就睡在破瓦之下吧。你只管放心,我知你喜爱清净,差妘婕寻了许久,那月满楼生意寡淡,虽地处繁华地段,却往来人少,既安全又安静,算是上上之选。” “至于那些衣裳,”时狐裳霓巧笑吟吟,“既然你试着那么好看,怎么能不买呢?那买了就肯定要穿的啊。而且,你这些日子都要住在外面,穿得好些,也免得有些狗眼不识人的败犬来欺负你,扰了你的清净不是?” 初黛听完,立即就要掉头回去,“月满楼便罢了,那些衣裳赶紧退了去,你也知我素日习性,那些衣裳我哪里有时间穿?”更何况还有那些繁重吓人的珠钗头面! 裳霓立即拉住她,撇着嘴可怜兮兮,“那可不行,浮光阁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满圣京贵女的后花园,今儿一点风吹,明日就会传遍整个世家圈。我前脚挥金如土,后脚就要全数退回,那不叫人笑掉大牙,你就忍心看着我沦为她们嘴里的谈笑之资嘛?” “你也知道自己挥金如土?”初黛简直被她气笑了,“那一件瞧着最素净的,也要价八千银叶,旁的就更被提了。我若欢喜这些,你要送我我也收了,但我又从不对这些上心……”有这些钱,还不如给她买个储物戒呢!对啊!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灵光,她不是正缺钱吗,若是有了这些衣裳,她的储物戒可就有着落了! 可裳霓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只摇着她的手臂道,“好阿黛,买都买了,你就穿吧。我都决定好了,这两日啊,我就陪你一起住在月满楼,顺便教教你时下最新的发髻和服饰搭配。” 初黛正准备佯装被她说服,可闻言脸色又是一变,神情有一瞬的停滞,“你要与我一起住?” “对啊,我们也好久没有一起住了,我想……” “裳霓,长霖世兄不是刚回京么?你怎能撇下你阿兄来陪我?且这几日时狐府上定然已经开始筹备你的生辰宴席了,你不在家如何使得?小到席面搭配,桌饰摆放,大到宾客坐席,庭院风光,你不亲自盯着,万一哪儿出了差错,不合你的心意,届时临时更改只怕是来不及的。”她还准备明日挑个时间去六堇阁走一遭,先看看目下储物戒的价钱几何呢,若是裳霓一直陪着,这事可就瞒不住了。 初黛的话正是说到了裳霓的软肋上。素日里,裳霓对自己的事情基本上都是事无巨细,事必躬亲,皆是因为她对摆放陈列、外观美丑之类的事,有着极强的控制欲,几乎忍受不了一丁点的不和谐与不美丽。也就是初黛那张脸还可以,衬得身上这套寡淡的青裙有几分出尘气质,否则依着裳霓的控制欲,死活是要把它扒下来的。 裳霓的神色果然凝重起来,“你说得有理,阿娘虽说十分了解我的喜好,但惯爱自行发挥,我确实得回去亲自看着才行。可是阿黛你,你一个人住在外面,可会害怕?要不我将这些随行的府兵都留给你?” 初黛总算松了口气,笑着宽慰道,“我自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的,一个人住有什么可怕的,你只管放心回去,好好准备自己的生辰宴。府兵也大可不必了,太过招摇,反而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如此也好。”裳霓面上应承着,心里还是有几分放心不下,虽说阿黛素来独立,自小便是一人生活,但那是在学府里,自然与外界不同。对了,从绒晞不是也回了京?那花荷包素日里也没什么正事,不若让他多看顾着阿黛一些好了。“那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我抽空就溜出来看你。” 初黛笑着点头,心知此事算是顺利过关了。 只是等马车行至月满楼前,邻近下车之际,她又不放心地回头道,“裳霓,先前我给你的那册子……你还是抽空看看吧。再过两日你便满十八了,只你修为仍在初境中阶,离中境还差得远。虽说世伯疼你,长霖世兄将来也定会不遗余力地护着你,但这些外在的护持终究比不上自己的修为,你懂吗?” 裳霓愣了一瞬,又笑了起来,捏了捏她的脸,“你怎么了,怎的忽然如此严肃?莫不是我让你试衣裳试得不高兴了?你也非得叫我不舒服几日?” 初黛眼疾手快地拍开了她的手,没好气道,“胡说八道什么,就是怕你恃宠而骄,成了时狐府里的一只金丝雀。”万一以后想飞,却飞不了,那可怎么办?活在世上,早早晚晚,终究是要靠自己的啊,可惜,阿晞还不理解,裳霓也不明白。 要说年轻一代世家子里最有福气的,裳霓当属第一了。父亲疼爱,母亲陪伴,上头还有一个视她如宝的亲哥哥,时狐府一家子,她辈分最小,宠爱最多,自小便养成无拘无束不求上进的性子。在同龄人里,霸道比她更甚的朱真七七,虽说也万事不缺,但她自幼丧父,到底少了一些家庭的温暖;而修为高绝她数倍的芝灵靖,一心修炼,如今十五岁便已是冠绝同辈的末境境界,却仍在芝灵家主的鞭策下不分日夜地苦修,可想而知她的童年有多艰苦;至于旁的世家子就更别提了,乌首三子,董夏三子,家家有自己的偏颇与故事,哪一个有她那样幸福美满的人生? 然而,虽说有时狐世伯在,有时狐长霖在,她这一辈子应该无风无浪,可以一直自由自在,做自己喜好的事情。可是,天还有不测风云呢?何况风云诡谲的圣京城。天雪初黛上前抱住了她,心道,一旦进入秘境,便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出来,或者说不知是否能活着出来。若自己突然从世上消失,这傻子会上天入地去寻她吗?还有从绒晞,自十岁那年相识,两人虽未曾结拜,但情谊早已胜似亲生兄妹,秘境之事,又该如何与他说呢?若她不在了,他们俩也定要活得好好的啊。 裳霓虽不明所以,却也紧紧回抱住了她,“阿黛,旁的事情你都不必多想。这一次阿兄立了不得了的大功回来,神子殿下似是要留他驻守圣京,这可是世家里头一份的荣华呢。往后啊,我阿兄估计就是殿下面前最能说得上话的人了。待我生辰宴一过,我就去央求阿兄,求他在神子殿下面前要一道恩旨。听说圣宫里有一处贮藏历代神子典籍手札的经书阁,名唤沐燊阁,除却殿下,这世间无一人能进。那沐燊阁收藏数代殿下见闻,说不定那里头就有些我们从不知道的典籍秘法呢。” 初黛轻轻靠在裳霓的肩上,隔着车窗的间隙望着半空中悬着的一轮弯月,丝丝酸软钻入心中,秘境之事还是莫要告知他们吧,他们知道了,定然是不许自己以命博生的。“我就知道裳霓对我最好了,时时都想着我的事呢。” 裳霓不知为何,忽然感觉有些不太对劲,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隐瞒了我什么事?” 初黛不好意思地笑笑,“哪有,就是等你生辰过后,我想闭关一段时间,再试试引灵入体。”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消失一段时间了。 闻言,裳霓的眼中闪过一丝紧张,嘴上却道,“这不是好事嘛,有什么不好说的啊,不过,试试归试试,咱得平常心对待,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能影响心情哦。”这些年初黛从未放弃过引灵入体,时常不是躲进学府的试炼谷中,就是猫进灵气充沛的深山老林,一待就是数月。可是,她试了多少次,就失败了多少次。每一次,都是灰头土脸、一身挫败地回来。裳霓虽然心疼,但心知这是条没有人走过的绝路,也说不出旁的安慰的话来,只能默默地陪伴。 “我知道,你早些回去歇息吧。”初黛暗笑,就她这紧张的神色,还劝自己平常心呢? 裳霓又抱了抱她,“好啦好啦,你快先进去吧,我看着你进门了再离开。” 两人在酒楼门前依依分别了半天,惹得门前揽客的伙计频频侧目,这会见两人终于要分开了,便眼明手快地上前来引路。 而裳霓回去的路上,总觉得今日的初黛哪里有些不对劲,又说不出来,纠结半晌,终究还是立即派妘婕往从绒府走了一趟。有从绒晞看顾着点,她也放心一些。 于是第二日,天雪初黛早早起床,一开门就见一个黑影自门外倒了进来。从绒晞摔在地上翻了个身,竟换了个姿势继续响起了轻微的鼾声,这都不醒? 初黛满头问号,踢了踢地上这番动静都没弄醒的从绒晞,“醒醒!” 从绒晞揉着惺忪的眼睛,余光瞥了初黛一眼,凭感觉半眯着眼摸进了里屋,翻身上了床。初黛被他这一系列动作整得更是摸不着头脑,“怎么回事?你好好的有家不回,到我这里守门来了?” 初黛见他半天没有反应,心道他多半一整夜没睡,这会才刚刚开始眯眼,便也不细究了,准备帮他带上门让他好好睡一觉,自己先去办正事。只不过她转身才走出几步,便感觉腰身一紧,身上忽的多了一条绳子。 “你什么意思?”初黛皱了皱眉,回头却见他仍不睁开眼,一个反手将绳子一拉,便将熟睡的从绒晞一整个拉下床。 从绒晞猝不及防地滚下来,还来不及睁眼,就感觉额头不知撞到了何处,一阵火辣辣的疼泛起。这下倒是把瞌睡虫暂时赶走了,只见他哎哟一声,揉着头扶着腰爬起来,“你这没良心的小黛儿,我辛劳忙碌了一整夜都不曾合眼,天还没亮都赶过来看护你,你就这样对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姊妹相系牵心怀,贴身相护引人度(第2/2页) 初黛抓住了关键词,“看护?” 从绒晞莫名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不少,可惜这会改口已是来不及了。 这几日,神子殿下日日召他进宫伴驾,明着是陪伴殿下用膳赏花,下棋品茶,赏了无数珍宝奇玩,实则却是督促他早些继任家主之位。因此,他白日里陪伴殿下,到了夜里才有时间处理自己的事情,这不,他昨夜忙到寅时末,末了还被时狐裳霓逼着来看顾初黛。 “嘿嘿,这个,裳霓那臭丫头说你不对劲,偏要我寸步不离地看顾你几天,我是实在困得没法子了,这才在门口将就眯了会。” 初黛脸色稍微有些不自然,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把裳霓给卖了,看来还不是很清醒,“听说这几日殿下日日召你进宫,你哪有时间耗在我这儿。再说,我有什么好看顾的,我准备去学府听课了,你也预备一起去吗?” 从绒晞打了个哈欠,继续道,“殿下那边,我夜里已经提前派人去回禀,今日不去了。就我这副模样,今日也不适合进宫了。” 初黛笑笑,趁机劝道,“也是,你这哈欠连天的,正好在这补眠。我呢,现在要去学府,你就好好在这睡会吧。” 从绒晞点了点头,正要倒头就睡,忽的又想起妘婕的话,他若是把人看好了,过几日裳霓的生辰礼他便能随便挑一件拿走。想到这,他万分不愿地又勉力睁开了眼,上前抱住了初黛的一只胳膊,“你去学府我也去,正好我也许久没有听过掌师们的课了。” 初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都这样了还要跟我去学府?”而且,他以前也从未去过学府听课啊!看来,她昨日说得还是太多了,居然引起了裳霓的警觉,才派了他过来搅和。 “裳霓是不是又允了你什么好处了?”初黛扯住他的一根小辫子,没好气道,“你就这点出息?罢了罢了,你要去就随你吧。”她若再继续推辞,从绒晞就算再不清醒也要反应过来她不对劲了。无论如何,自己还是得先把眼前这人安抚住才行。 就这样,两人一路拖拖拽拽地来到了学府。 一路上,见到他们的学子小官们都瞪大了双眼,似是不敢置信般,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不是从绒府的晞世子嘛?他怎么来学府了?” “他竟然与天雪氏如此亲密!?” “那个天雪初黛是不想活了嘛,怎么能跟晞世子如此暧昧!” “……” 及至课室内,众人纷纷侧目望去,一时间空气似凝固般,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元嫆最先瞧见天雪初黛时,便心头火起。先前一把火没叫她吃到苦头,倒是累得父亲要为整个学子苑的重修耗资出力,如此新仇旧恨,叫她岂能轻易放过这个小废物?只是,她身后竟然还拖着一个人,那是——竟是从绒晞! 元嫆怔在当场,满眼不可置信,直到他们两人入了座,她才将将回神。 从绒晞,他,他竟如此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和颜面么?就为了天雪氏的那个废物?!她握紧了拳头,细长的指甲陷进肉里,竟似丝毫不知痛感般,久久没有松开。 那日她寻天雪初黛晦气不成,见其将自己学子苑的住所打理得十分生机盎然,没来由地觉得刺眼,才一把火将其毁灭,却不成想,她只是毁了天雪初黛住的屋子,连她一根毛发都未曾触及,当天晚上就遭到他那样不留情面的反击与报复!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总能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自己拼尽努力也求不来的一切?她不过失去了一双父母,便轻而易举得了天雪氏的姓氏尊荣,她明明灵根有损,一生无法修行,却还能舔着脸在这山中学府占据一席之地,她明明命溅如芥,为什么从绒晞却要对她如此亲厚?! 一旁的夏轻香跟随元嫆多年,自然明白这两人同时以如此亲密姿态的出现对元嫆来说,究竟是多大的致命打击。一个是她自小偷偷藏在心底的人,一个是她恨不得踩进泥潭深处的人,他们俩但凡有一丝牵扯和纠葛,就能让元嫆立即失去理智。 “嫆姐姐,你别多想,世家血脉不通姻,他们是不可能的。”夏轻香虽不清楚眼前是何局势,但再如何,他们也跨不过这条铁律去。 只是,铁律虽是铁律,但它也只是禁止两姓通婚而已,并不会对其举止有约束效力。 世家虽有无上尊荣,但因其使命特殊,必须保证各族血脉精纯无碍传承留世,是以,其婚配育嗣之事,乃是国之重责,实非一族一家一己之私事。因此,世家规族有制,两姓之间不得联姻,世家之裔不得多偶,不论男女,准一婚矣,惟前任殒身,方可续之。也就是说,只要是世家中人,一生大都只能成婚一次,除非前一位配偶离世,你才有第二次婚配的机会。且婚姻期间,世家子不可与婚外之人发生身体关系,否则,一律按秽乱世族血脉罪论处,世家子受雷池之刑,非世家子则受死刑。且,世家婚只有死别,没有生离。当然,世家子选择婚配对象的流程与要求,也是十分复杂的。 但如此规矩,对大部分世家人来说,其实是很残酷的。有的人,天生专情,一生可以只爱一人,但更多的人,心意是会随着时间流逝变化的,甚至很多人,同一时间也会喜欢不同模样风格的人。这一点,普通人犹是,更别提身份尊贵、万万人之上的世家人了。 毕竟,想入世家门的人,不计其数。他们便是拼着丢掉性命的代价,也会博上一次能接近世家子的机会,以图一朝入世家门,一世荣华不尽,一族得以鸡犬升天。所以世家子的选择,可谓多如牛毛,要求他们一生一世只一人,真的是有些强人所难了。但族规森严,他们也别无他法。 只不过,族规所制,皆是为保证血脉精纯之存续,是以严令规范,皆在婚姻与育嗣。所以,在没有婚姻关系之前,绝大多数世家子私下里都会极尽享受,风流度日。因此,坊间也有传,世家之风,奢靡之乱甚之。 而这些原本隐在高墙之后的阁中私情,原也是被神子严令禁止的,只因近百年来世家后嗣难续,子息难得,这些年少纵情之举,对繁衍后代绝无益处,是以遭到严查。 然而,十年前的一场乌雪情事,搅得圣京大乱,直接折了乌首与天雪世家的两位嫡系天才,令神子十分剜心痛惜。是以,自那之后,世家子婚前的荒唐与私情,神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思及此,元嫆手上的帕子都要搅碎了,眼中的嫉恨也越燃越盛。她素来知道世家子之间,比起旁人自是要亲近一些,可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后座的武笙一干人早就看出来元嫆的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元嫆早就骂他们大庭广众下不知廉耻了,哪里会如此安静。武笙眼珠子一转,似是立即明白了什么,便笑着打破了这寂静,“今日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多日不见的天雪女君露了面,竟连晞世子也大驾光临,与我们一同习课啊。” 从绒晞从落座便闭着眼养神,对于学子间的这些唇舌之战并不感兴趣。而天雪初黛本不愿多言,只是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道强烈的敌意,着实叫她有些不爽。 只见她笑着摸了摸从绒晞的头,柔声回应,“阿晞回京忙了两日,处处不得闲,这不昨日又是一夜未睡。本来我也心疼他,想他好好在家休息,可阿晞说什么也不肯,说怎么也要完完整整陪我一天。唉,他这般执拗,我也拿他没法子了。只求诸位同窗们看在他如此辛苦的份上,莫要太过吵嚷了。” 她这绵里藏针的回应倒是叫一众人大吃一惊,要知道,天雪初黛素来是隐忍不争的。往日里元嫆光明正大给她使绊子,她都忍气吞声。今日她是怎么了,像是变了个人,竟如此矫揉造作起来。而且这话,怎么看怎么像是在主动挑衅元嫆啊? 夏轻香心惊胆战地望向元嫆,生怕她今日要直接与那两位对上。 闰舞也满目焦急,唯恐双方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大庭广众之下,天雪女君还是要顾着些世家名声罢,您与晞世子举止如此亲密,只怕不妥。” 昊宇也道,“世人皆知世家子不可联姻,天雪女君如此,难道不怕招致灾祸?” 天雪初黛打量了几眼元嫆,笑了笑,干脆一把挽上从绒晞的手,“诸位可别误会,我可从未想过要与他结为姻亲。只是男欢女爱,不过讲个情投意合罢了。今日我们互相欢喜,那便在一处尽兴,明日情意散了,自当分作两处。哪里就要一世绑在一起了?” “你!你们……”闰舞涨红了脸,不知廉耻几个字愣是没有骂出来。 石碣皱着眉,“情之一字,岂可玩笑?前车之鉴尚在眼前,女君与世子还是清醒些吧。”十年前,天雪初诺与乌首诀相爱,却非是逢场作戏,而是坚贞不渝,因而二人一直以各种理由推延各自的婚事。直到东窗事发,神子与世家宗老强行介入,将他们分开。原本这也只是又一个有情人被迫分离的悲伤故事罢了,只是谁也不曾想到,天雪初诺竟为这场诀离付出了性命,而乌首诀也因此消失无踪。两人之伤,竟演变成了两族之痛,更成为神子的心中之刺。 听到这里,元嫆再也忍不住,正要发作,却见一小官匆匆赶来通传,“兰杜掌师今日将授课地点改在了试炼谷,还请各位学子们移步。” 风波未起便被打断,大家都松了口气,这热闹真是不看也罢,幸好这小官来得及时,否则今日又不知要惹出什么祸事。 待众人都散去,从绒晞又被拎着领子挣扎着起来,“你倒是睡得香。” 从绒晞眯着眼一脸得意,“有诸多女子为我争风,我哪里能睡不香呢。” 正要离开的初黛身形一滞,眉梢挑起,“你知道她中意你?那你也太无情了。明知她对你有意,你出手还那么不留情面。”想起方才元嫆的脸色来,她真是觉得后背都在发凉。 从绒晞掏了掏耳朵,又趴在她肩上,双手环住,当真是一副难分难舍的腻歪模样,一点都不避讳,“我无不无情另说。你今日倒是特别反常。方才若是元嫆出了手,我必得为你出头。我都困成这样了你都不心疼我,你说是谁无情?” 初黛讪笑道,“那还不是元嫆平日太欺负人了。我平常没人护着,只有挨欺负的份,今日好不容易有一个护花使者在旁边,我不得硬气点啊。”本来她还想着若是元嫆真的发起疯来,她或许还能趁乱溜走,让从绒晞留下收拾烂摊子,只是眼下此计一次不成,便不可再用,否则她的行为就太反常了。 从绒晞懒得戳穿她,“行了,你老实些,最近殿下想为元家和时狐氏牵线合媒,眼下元嫆可不能再动了。” 初黛见他转了话题,又活泼起来,“时狐氏?!那怎么行?裳霓肯定第一个不同意。”她简直不敢想,若是裳霓与元嫆做了亲戚,时狐氏可还有平静的一天? “我自然知道小霓子那死丫头肯定不肯的。更何况,依照她在家的受宠程度,元嫆能不能进得时狐府的大门还两说呢。只是这婚事成不成的,有自己的缘法,咱可不必上前掺一脚,惹一身腥。” “我看你现在脑瓜子转得挺快,可是不困了?既然不困了就自己走……” “还困得很呢,方才那都是本能,哪里需要动脑子了……” 两人一言一语拌着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离开后,屏风后闪过的一道粉影。 学府实战杀机显,鬼蜮人心高下见 学府实战杀机显,鬼蜮人心高下见 试炼谷内,蓝衣学子与粉裳学子们都已到齐,就连后至的从绒晞和天雪初黛也到了场,却没有瞧见芝灵兰杜的身影。元嫆见对面那二人竟到了此处还不收敛,依然腻在一处,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时心火腾起,却只得对那传话的小官发作,“兰杜掌师在何处?你这小官,莫不是带错了路!” 那小官诚惶诚恐,忙拜了一礼,“元小姐息怒,兰杜掌师即刻就到。”说罢,立即转身溜了,引得后面的几名粉裳学子笑起来。 元嫆冷眼横过去,笑声虽立即止了,但元嫆心中的不快却没有消失。这时,人群后头有一抹显目的红色吸引了她的目光。那女子身着普通粉色服侍,手中却举着一柄赤色伞,腰间垂着一条嫣红飘带,十分刺目。 红色,是时狐裳霓最爱的颜色,也是元嫆最厌恶的色彩。只见她手一挥,便将对面那被伞遮住面容的女子手中的伞一把夺了过来。 一声凄厉的哀嚎响起,众人还未曾看清那女子的容貌,就见她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在地上打滚。 元嫆满意地打量着手中的赤色伞,冷眼瞧着地上哀嚎的女子,“哟,这莫不是半年前因修炼不精而走火入魔的闻人月嘛?” “闻人月?!”武笙惊呼出声,“她怎会回来?听说她因走火入魔,修为停滞,这辈子恐怕都无法晋升了!” 身边的一女子补充道,“何止啊,据说她因此患上了一种见不了光的后遗症,出门必要遮挡严实,否则烈日灼烤,宛如挖肉炙心呢。” 闰舞闻言,正要上前帮忙,却被武笙一把拉住,以眼神示意她莫管闲事。 凄厉的哀嚎声如细细密密的针尖点在每个人的心上,只是这会,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帮助那地上疼得打滚的女子。 忽然,周边树丛晃动,藤枝斜横穿梭,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光线渐渐暗淡下来,众人抬头,便见头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大片遮阳的枝藤棚子。 元嫆一个眼刀朝天雪初黛飞去,“天雪初黛!我今日无意找你的麻烦,你却偏要与我作对?!” 天雪初黛瞧了一眼早就寻了一处舒坦地躺下的从绒晞,轻叹,“阿晞嫌日头太盛,我只好想想法子帮他遮遮阳,又哪里与你作对了?”原本她今日已无意再去招惹元嫆,但眼前惨烈之状她实在看不下去,只得再出手一次了。何况有从绒晞在,她也吃不了亏。 元嫆冷笑,这废物,今日是铁了心要仗着有从绒晞在,找她的不痛快了!呵,看来以往给的教训还是太轻了些,可恨前日没寻到她人,只烧了她的居所。 莫急,下一次,我一定好好筹谋,送你一场专属大礼。 “那就可惜了,我倒觉得今日日头正好。”说罢,只见她指尖扬起火苗,朝天一指,头顶上的枝藤立即着了起来。“晞世子若要休息,便该回家里去,这里是学府,可不是世家府里的后花园。” 天雪初黛皱了皱眉,立即扬手,只见一根藤条立即飞出,将那闻人月腰身缠绕,倏地拉回身边。随即,初黛将她扶至身后大树荫下,见她面容俏丽,倒是个美人胚子,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你可有大碍?” 闻人月垂眉摇头,“无碍,今日多谢姐姐仗义相救。” 天雪初黛微微挑了挑眉,这模样我见犹怜,让人瞧着便心生保护欲,满足感爆棚啊。原来英雌救美是这样的感觉,还不赖嘛。 另一边的元嫆见状更是怒不可遏,好个天雪初黛!素日里柔柔弱弱,人前向来都是委曲求全的白莲花,今日却敢仗着从绒晞在场,屡屡与她正面争锋!果真是个心机深沉的贱人! 就在她思量着该如何叫天雪初黛吃尽苦头之时,她忽然感觉到脚下土地颤抖起来,眼前景物交替流转,一时眼花缭乱起来。 不光是她,旁的人也是一样,就连一旁闭目养神的从绒晞也警觉地第一时间睁开了眼。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如临大敌,面露惊惧。 此时,一道飘忽的声音自外间传来,“我道你们如何用功刻苦,原来个个都是酒囊饭袋!” 有人听出了这声音,忙惊喜唤道,“兰杜掌师!” “身入此间阵法,没有一人感知到灵气差异,只一心与同窗内起纷争,还有脸面唤我掌师?”芝灵兰杜似是饮了一口酒,继续道,“你们出了这学府大门,别千万别说曾是我的学生!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闰舞忙带头认错,“掌师教训的是,我等知错。” 武笙也道,“是啊是啊,我们都知错了,掌师这次就放过我们吧!” 芝灵兰杜不为所动,“近来数月我一直在教你们研习阵法。此间阵法何如,你们需自行辨别,该如何破阵,更加该由你们自己动脑子。好意提醒你们一句,若是出不得阵,后果自负。” “啊?!这万一是个什么大杀阵可怎么办?难道我们破不开就只能等死嘛!”昊宇哀嚎叫唤。 石碣忙斥道,“你个乌鸦嘴别乱说话!掌师怎么会拿那种要命的阵法来锻炼我们……” “是核灵紫器阵。” 而这时,天雪初黛和元嫆同时道出的一句话,令所有人都慌了神。 “核灵紫器!那不是寂灭生灵的最大杀器阵!”武笙怔怔然开了口。 夏轻香也白了脸色,“怎么会?那可是不灭不休的禁制杀器,一旦启动,便会将阵器范围内所有生灵灭绝,不死不休啊!” “最可怕的是,这种阵器一旦启动,除非阵内人寻到生门破解,得以求生,否则,即便是乾化后境修为的人来,也无法从外面破除此器啊!若硬要以强力外破,阵内伤亡只会更重。”石碣抖着唇说完,便抬起手掐了昊宇一把,见他痛的跳脚,又茫然无神地补了一句,“完了,这居然不是做梦。” 武笙气不打一处来,“就是你个乌鸦嘴,乱说什么!” 元嫆嫌他们吵得聒噪,冷声呵斥道,“吵什么!这阵器乃掌师提前布下,用意便在于考验我们此前所学。如今阵启,你们还不抓紧时间去寻找生门!” 轻轻的笑声传来,又是芝灵兰杜,“看来你们学的东西倒还没忘得干净,时间有限,祝你们好运。” 只见他话音一落,学子们纷纷四散开去,没头没脑地开始各处寻找起来。 而另一边,从绒晞抽了抽嘴角,“你们掌师平日里就这样锻炼你们的?” 天雪初黛轻笑,“你今日运气不太好,偏遇上兰杜掌师。他向来是以冷面严苛闻名的,今日这般,还是小阵仗。此前,他还曾将初境学子扔进谷中灵兽群集的万寿崖底,挨过一月方能攀崖出来。有些学子挨不过,提早出来便要受罚,严重些甚至要退学处理。有些学子撑过一月出来,修为大涨,但也有些学子出来后心道受损,修炼也再没有进益了。” 从绒晞渐渐瞪大了眼,“这么变态!那你……” 初黛拍了拍裙底的尘土,“我即便撑过了三个月,也是修为为零的废物,只是操纵植草之灵的手段灵敏了些,”与灵兽灵识沟通的过程通畅了些罢了。 从绒晞愣了一瞬,颇有些没心没肺道,“那你可得再努力些,将来若能成为万兽之王,我就跟着你混了。” 初黛懒得瞧他,“你还有功夫贫嘴,眼下阵器最外围的草木已然枯萎,这核灵紫器灭灵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说到这,她又回头看了闻人月一眼,“你不能见日光,便留在树荫下,莫要走动。” “什么我们?这是芝灵兰杜留给你们的考验,可不包括我。”说完,从绒晞竟又挨着闻人月坐下了,“月姑娘,你放心,我保护你。” 初黛瞧得眼生疼,白了他一眼便不再看他那副没正形的浪荡样,“行,你有本事就坐着别动。”说罢,便如脚下生风般走了。 闻人月有些担忧,“晞世子不去帮帮他们吗?” 从绒晞闭上了眼摇了摇头,“月姑娘如若无事,帮我打打扇可好?” 闻人月无奈,只能接过他手上的扇子,帮他摇着扇。 另一边的元嫆见状,眼神简直要淬出毒汁来,初黛在不远处瞧见了,忍不住劝了一句,“世家子里你喜欢谁都成,就是莫要再浪费感情在他身上了。先不说他其实就是个绣花枕头,没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他从未正眼瞧过你一眼。前几日的教训,还不足以说明他对你的丝毫不在意么?”虽说她与元嫆势如水火,但她也瞧不得元嫆这般为一个从不在意她的男子伤神。从绒晞但凡将她当作一个人来尊重,那日也不会那样凌辱于她,搅得京都人人皆知她被一身猪血浸了满身。 元嫆眸中闪过一丝阴毒之色,冷声道,“你莫要在我面前炫耀自己对他的了解,说到这个,我不一定比你差。” 唉,言尽于此,对方听与不听便不是她能左右得了,初黛也不与她争辩,点了点头,“倒是我多嘴了。” 待天雪初黛走远,夏轻香才稍微靠近了些,“嫆姐姐,她不过是仗着眼下有晞世子在旁为她撑腰,你莫要跟她一般见识。” 元嫆皱起了眉,“我让你去寻找生门,你跟着我做什么?” “轻香知道如何可以快速地找到生门,”她犹疑了一瞬,“只是……” “只是什么?有法子还不快讲?你是想一起死在这里嘛?” 夏轻香往天雪初黛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方才嫆姐姐可瞧见了天雪初黛操控木灵的技法?她灵根有损,根本无法修炼灵力,可却凭着一身血脉传承对生灵之息的压制,竟能单凭意念操控木灵。这核灵紫器阵大开,器眼万千,阵路八方,汲取阵内灵力以致寂灭。掌师曾说过,因生门连接出路,其所在器眼汲取灵力比之其他阵路力量更甚。我们若一处一处试,只怕半数未完,我们就要灵力枯竭而亡了。” 元嫆微微一思忖便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说,让她以本源念力覆盖阵内,探出生门器眼?” “可是,若核灵紫器感应到阵内灵气波动,或者器眼受到探测,便会率先聚力将动静来源吸干。天雪初黛体内半分灵力都无,若是器阵集中对她,只怕她连瞬息都撑不过,便要灰飞烟灭了。” 夏轻香皱起眉来,“是啊,否则以她的本源之力,是破解阵器最好最快的法子了。” 元嫆斜了她一眼,似是听懂了她的暗示,只道,“天雪初黛也不会愚蠢到为了我们这一干人自愿献出自己的性命,你的脑子若是不用,就别捧出来丢人现眼!” 夏轻香习惯了元嫆的动辄打骂,倒是没觉得什么,又道,“前几日的课,天雪初黛又未曾来学府听讲,她或许并不知道在这器阵内不可妄动呢!” 闻言,元嫆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仔细打量着她,忽然笑了起来,“想不到你跟着我时日久了,还是有点长进嘛。既然你能想出这法子,这事便交由你去办如何?我忽然想起来,前几日我无意间在阿爹的书房瞧见过夏大人的辞呈折子,阿爹日理万机,定是朝务太多一时给遗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学府实战杀机显,鬼蜮人心高下见(第2/2页) 夏轻香眼神亮了亮,俏丽的小脸上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如此,就劳烦嫆姐姐了。” 半柱香过去,学子们如无头苍蝇般在阵内乱闯,半点头绪都没有,面色越发焦急。 而阵内青树草地皆已枯黄,学子中也渐有数名灵力低微者伏地不起,痛苦难言。 闰舞感受到体内灵力正在慢慢流失,也随地坐了下来,以保存体力。 一旁额间密汗频出的武笙更是唇色发白,背后靠着一棵枯树,一面费力地拉扯着闰舞,“不能坐,你一旦松懈,就再难站起来了!” 闰舞实在难受,摆了摆手,喘着气道,“我实在不行了。” 她话音刚落,对面便有一名学子倒地不起,脸色发青,可见是呼吸也不畅了。 夏轻香见时机差不多了,这才扶着树干走出,将自己的计划慢慢道出,最后又道,“诸位,兰杜掌师的规矩我们都是知道的,实战课中死几个没有背景的学子对他来说,委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可是我们呢,辛苦修习数年,肩上早已不是自己一人的得失。死并不可怕,我们愿意死在战场上,也愿意死于修炼途中,因为那样,我们起码还有荣光加身。可是,今日我们若是无故死在这里,我们的父母亲族,他们该如何看待我们,他们又该如何面对外界非议啊?” 这时,又有一个声音道,“那天雪氏只不过是个外嫁叛子所出,原本就算不上是正经的世家子弟。若非十年前天雪嫡子过世,她无非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原氏孤女罢了。她虽身世孤苦,但好歹享受了这么多年的世家尊荣。且她灵根有损,根本无法修炼,也不知道能活到哪一日。今日她若是能牺牲自己救我们这么多条性命,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你们都不要命了!她毕竟还冠着天雪的姓氏啊!何况,晞世子就在阵内……” 武笙壮了壮胆子,试探着说了一句,“方才夏轻香不是说,她未曾学过这核灵紫器阵……” 闰舞惊住,忙拉了拉她的衣袖,让她别跟着裹乱。 夏轻香又道,“这阵法学识如此繁杂,我们当中学艺不精者也甚多,哪里能记得清那么多禁忌呢?”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立即心领神会。 是啊,他们只要装作不知核灵紫器阵内不能妄动灵力,那结果如何,就怪不到他们头上了啊。 不过瞬息之间,众人便在无声之中达成了某一种约定。 而天雪初黛这边,从绒晞早已以本命灵器沧溟轮悬空,隔挡开了核灵紫器阵的伤害,此时他正悠然自得得在树下乘凉,一旁还有美人摇扇。至于天雪初黛,因为自身没有半分灵力,反倒暂时成了这阵中最安全的人。 而他们不远处,蓝衣的世家旁系子弟徒劳半日也未有所获,只得合力布下防护阵法,以牺牲数人修为之法来保全更多的人。 天雪初黛眼瞧着,脚下踢起一颗石子打向从绒晞,“那启阵五人,拼着损耗自己的修为也要为大家布下防护法阵,你就没有半点恻隐之心?” 从绒晞眼都没睁开,抬手将那石子接了,又在手里抛抛落落,“不过是损耗一点儿修为嘛,那法阵落成,不就立即隔绝了核灵紫器的伤害?破阵是修行,于危难中舍身取义亦是修行。回头待他们出了阵,那几个的修为只怕要大涨呢,不亏不亏。” “再说,你不早就看出了生门所在?你若心疼他们,便该早些破了这破阵才是。虽然睡哪都是睡,但这里人还是多了些,聒噪得很。” 天雪初黛抱着臂靠在树下,“有元嫆在,我岂敢出风头。”那地宫中千万书册尽在她脑中,这核灵紫器阵,早在三年前就被她改良成简易版用来猎捕善于逃窜的沙棠果精了。她迟迟不动手,无非还是秉持一贯的行事作风——才不外露罢了。今日,她因急着摆脱从绒晞的跟随,已经不惜在元嫆面前说了许多招她恨的话了,若是此时又出尽风头,只怕今儿她连这学府大门都出不去。 从绒晞笑了笑,忽然睁开眼看向闻人月,“小美人,我们说的话你可不许外传哦!” 闻人月惊了一瞬,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绝不容情的狠绝,慌忙点头,“闻人月不敢。” 这时,夏轻香与一众粉裳学子回到了这里,当他们看到毫无灵力的天雪初黛竟也因此躲过核灵紫器阵原本的无差别攻击时,不忿涌上心头,心中更是坚定了要牺牲她的决定。 元嫆也适时跟了回来,看似无意地打量了一眼从绒晞,又望了望蓝衣学子那边的情况,也席地坐下,闭目养神起来。 初黛诧异地扬起了眉,看这阵仗,这些人分明是来找茬的,元嫆却置身之外? 嗯,不简单。 “天雪女君,方才见您用本源之力操纵枝藤树蔓,不知您可否用本源之力探查一下这器阵的生门器眼所在?” 那是一名并不起眼的粉衣学子,天雪初黛望着他看了半晌,还是没想起来他是哪家官员的竖子,“敢问这位,学子,你是哪位?” 昊宇见石碣实在难受得紧,皱起了眉,也顾不得许多了,“他是圣京属地风吟县县官之子黎肖岚,我是机甲军卫第六卫长之侄昊宇,我们都是这京中官员的后辈。眼下形势危急,我们都快要撑不下去了,还请天雪女君伸出援手,救救大家吧!” 天雪初黛笑了笑,总算还有个会说话的,只是,“我毫无灵力,如何救你们啊?” 武笙性子急,立马就道,“自然是用你的本源之力快速探查出生门所在,这样大家就能合力破阵出去了!” 夏轻香也上前了两步,“是啊,天雪小姐既有此能耐,何不出手,破了阵,既是救了大家,也是救了自己啊。” 初黛轻蹙了眉,往蓝衣学子那边打量了一眼,一脸真诚地说道,“你们可能不知道吧,在这阵中,妄动灵力或阵眼都会成为阵器率先攻击的对象。方才那几位旁支姊妹兄弟以灵力筑起法阵,便因此受了重伤呢。我虽没有灵力,但若妄动本源,牵动阵内的灵气,触动器眼,只怕也会引来阵器攻击。而我又不似你们,损耗了些灵力罢了,回头好好将养,修为还能更胜从前。我这宛如普通人的身子,只怕一旦被阵器针对,便就如脚下这荫草一般,瞬息便黄了。” 粉裳学子们面面相觑,万万没有想到天雪初黛竟然知道这一点,一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 “闰舞!闰舞你怎么了!”武笙抱着身子一个劲往下滑的闰舞,情急之下呼喊出声,“闰舞你千万不能有事啊!天雪女君,求你救救我们吧?世家不就是要护佑神子,保卫万民嘛!如今我们都这样了,你就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倒下的闰舞倒成了他们顺理成章提出要求的突破口,他们心思转得极快,立马顺应武笙的话连连跪了下来,“天雪女君,救救我们吧!” 天雪初黛回头看了一眼从绒晞,他半分要开口的意思都没有,美人在侧,不知道有多享受。同为世家子,那个坐在树下悠哉享乐的,他们倒看不见,反倒来求自己这个素日里受他们白眼的废柴。果然还是软柿子好捏呢! 犹记得地宫中有半册经书,上卷曾有经世三问:“世人皆苦,渡与不渡?世人且愚,又何以渡?世人性恶,或可愿渡?” 可惜,她从未在地宫里找到下卷,也不知先贤圣人会如何答这三问。 望着眼前这一大片曾经或多或少都帮着元嫆欺辱过她的人,如今为了活下去,连脸面都不要了,算计不成又改策略,朝着她这个他们口中的“废物”下跪,求她为了他们的性命去牺牲自己,果真是好一群不要脸的……人。 她骂不出牲畜二字,觉得如此反是侮辱了那些未开灵智的生灵。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着,感受着身侧的轻风,初黛忽然觉得身侧的嘈杂渐渐离自己远去,而远处蓝衣学子的防护法阵内,那几名启阵伤者身上沁出的血,却好似如奔流般有声的冲击着她的耳膜与神经。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纵然那些旁支子弟素来与她毫无瓜葛,也未曾在元嫆欺辱她时出手仗言,但身负一身生机之骨血,对万物生灵有着极其感知力的她终究还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凋零。只见她缓缓回头,朝从绒晞走去,途中拾起了先前元嫆抢走却随意丢在地上的赤色伞,一步一步,似是走在众人的心头上。方才她便感知出来,此伞也不是寻常的遮阳伞,而是一件品阶不低的隔绝法器。 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救还是不救啊!众人看着她的动作,见她既不应承,也不回绝,一时焦急得宛如热锅上的蚂蚁。 而初黛行至树下,将伞归还到闻人月手中,只借着被伞遮住的一瞬附在她耳边轻语了几句,便闭着眼靠着从绒晞坐下了。 见她不慌不忙地坐下了,立即就有人跳起来,“天雪初黛!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原家的落魄户,姓了天雪就以为自此高人一等……” 砰的一声,一声巨响砸落在几丈外的石壁下,众人还未回神,就听有人叫嚷起来,“宇文学子怎么不见了?!” 方才还当先跳起来大骂天雪初黛的人,凭空就不见了身影,只余方才那声巨响还萦绕在耳旁。 温润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人的生命何其宝贵,你们若是不想珍惜,也可学一学方才那头蠢猪,随意叫唤。” 是从绒晞! 众人顷刻间屏息静声,不但不敢言语,就连呼吸都不敢大喘气。 远处一直静默等待的元嫆眼瞧着算计天雪初黛不成,反惹得从绒晞又为她出头,一双眼都要淬出血来。 许是实在看不下去这出闹剧,从绒晞终于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小美人,先前你说芝灵兰杜以防这群蠢货太过无能,伤亡过重,提前便将生门所在告知了你。现在我戏也看够了,便发一回善心帮你们破了这破阵吧!” 闻人月撑着伞还没走出两步,便生生止住了步子,她惊疑地回头,便见从绒晞朝她抛了个媚眼,一把揽过她的腰身,飞身立于沧溟轮之下。 瞬时间,那沧溟轮缩小了数倍,旋落在从绒晞手心中,白光大盛,刺目之光盖过所有人的头顶,逼得他们纷纷垂首闭目。 不多时,只听得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响起,紧接着数道断裂声接连炸响,震耳欲聋,宛若惊雷降在耳边,令粉裳学子们纷纷疼得抱头鼠窜。 良久,待他们痛感褪去,觉得周遭静下来了,这才起身四处望去,便于一片断壁残垣中望见一道虚影正朝着虚空破口大骂。 “从绒氏的臭小子!你给老子等着!!” 芝灵兰杜一面站在破败的一处垣壁上扯着嗓子大骂,一面抱着怀里的核灵紫器残片心痛得无以复加,这虽是仿制品,但也是花了大价钱的高端仿制,出自董夏氏之手!那臭小子破阵也就罢了!竟还直接将阵器之心击毁,简直是太目中无人了!还有这半壁樱花原!是他耗费了十个月精心打造的试炼之地啊!竟一朝就叫这王八羔子给毁去了大半!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转卖绫罗巧应急,冤家路窄入穷地 转卖绫罗巧应急,冤家路窄入穷地 而另一边,从绒晞刚刚大干了一场,倒也不觉得困了,拉着初黛到朵颐楼点了一大桌菜,什么熏蒸石蟹,玉子醉虾,珍珠肉丸,雪溪金刀鱼,生香玉白,空心绿柳,一刀石青腐,红意萝丝等等,转眼之间,各色佳肴摆满了一桌。 天雪初黛也不跟他客气,埋头只管吃,毕竟平日里她自己可不舍得如此挥霍。 从绒晞吞了数个肉丸,又将手掌般大的两只石蟹处理好摆她面前,“你慢些吃,今日这些都是你的,我不跟你抢。” 初黛刚啃完半盘的虾,末了舔了舔手指上的鲜汁,还招呼着小二上酒,“要最好的兰泉酿!” “你下午不回学府?那兰泉酿后劲可大着,要不还是换雪里红吧?” 初黛怔了一瞬,又笑起来,“下午是林栖折的《艺赋学》,你也知道的,那些诗词曲艺什么的我从来不感兴趣,我往日不喝多也是不去的。” 从绒晞见她面色如常,只是细微之处还是能看得出她心里藏着事,又道,“先前试炼谷的事你就别放心上了,那些无知愚人,根本不值当影响咱们的心情。” 兰泉酿上来,初黛斟酒的动作一滞,轻哼道,“你还说我呢,是谁破阵的时候故意将阵势弄得那般大,搅得底下众人痛苦不堪,还毁了那核灵紫器和樱花原。还有,我分明让闻人月去寻元嫆破阵,你又为何要抢这功劳?” 从绒晞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酒,一饮而尽,“你可真是狗咬吕洞宾,我这是为了谁出气?再说了,即便闻人月去卖这个好,元嫆就会看在这份上以后不欺负她了?你倒是忘了自己吃过多少亏了。” 初黛笑笑,元嫆最初针对她,不过是因着她也姓原,与元同音,惹她生嫌罢了。后来她冠了天雪姓氏,元嫆心中忌恨自是更甚。加之裳霓素爱为她出头,回回教训元嫆从不留情面,如此来来往往,恩怨早已算不清了。闻人月的情况自然与她又有不同,不过眼下这些都过去了,初黛也就不再提了,又替他斟了一杯,伏小做低地为他布菜,“那些难听的话,我自小到大听了多少?若回回都如你这般介意,我还活不活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小女子这厢便谢过了。” 从绒晞受用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小黛儿态度不错,我这回回京带的美酒,就都赏你了吧。” 初黛回到自己位子上自顾自地吃菜,闻言又提起一杯,笑嘻嘻地道,“我正寻思着裳霓生辰我该送什么,既然你如此大方,那我正好可以借花献佛了。” 从绒晞笑得宠溺,“行,回头我就派人送去时狐府,礼笺上署你的大名。” 两人你来我往,不一会儿,桌上的菜盘子都空了,酒坛子却多了不少。只见天雪初黛将最后一口鱼肉丢进嘴里,摸着肚子打了个饱隔,见对面从绒晞抱着个坛子醉眼迷离,便笑得满眼得逞。 她晃了晃几个空坛子,愣是又斟出一杯来,喂到他嘴边,“从绒晞?还有一杯呢,快喝快喝,别浪费了。” 从绒晞这会哪里分得清东南西北,只能是她说什么是什么,张着嘴饮了最后一口,便实在撑不住,倒了下去。 “你怎么就睡了?我还没喝够呢,从绒晞?醒醒?”天雪初黛试探地唤了几声,见他果真是睡死过去了,这才招呼小二哥过来,“小二,帮我寻一间最静的客房安置我朋友。” 说着,她熟练地从从绒晞怀里取出一袋子银叶,付了饭钱,又赏了小二一片,叮嘱道,“好好照顾我朋友,千万别吵醒他。” 小二哥收了赏钱,喜笑颜开地扛着从绒晞上了楼。而天雪初黛出了朵颐楼,回了月满楼一趟,转身出来便背着一个巨大无比的包袱直往南城走去。昨儿她仔细想过了,那浮光阁全大兴只有一家,专为京中贵人设计独一无二的衣裳与首饰,其价值,对她来说不甚尔尔,但对那些无限尊崇向往世家雍华之人来说,便是无价可求。以前她就听闻,京中贵人的喜好,往往能够引领全国争相效仿,而这其中,以各主城城主与富商的家眷最为热情疯狂。如此,若是她们有机会能买到这些只有京中贵人能够穿戴的华服首饰,只怕便是倾家荡产,也要抢上一件。因此,与其将这些衣裳头面原样退还给浮光阁,倒不如将它们倒卖出去,或可入账更多。 不过半晌功夫,天雪初黛来到了一处门楼前,她擦了擦额上的汗,看着眼前招财进宝四个大字,微微喘了口气。传言中,这招财进宝楼什么生意都沾染一些,既做典当,又做买卖,既开赌坊,又做善堂,总之,天下凡有的营生往来,在里面都能找得到,是以,此处时常汇聚各方人氏,三教九流无一不有。 楼前人来人往,楼内人声鼎沸,处处有三两人头攒动,活像是个永不歇业的热闹集市。按理来说,她一高大女子,背着个偌大的包袱走进来,多少会引起旁人的侧目与好奇,可是在这里,再离奇突兀的景象似乎都不会惹来打量的目光。天雪初黛进了门,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左拐上二楼去,而是四下打量一会,见最前头有一家首饰店,唤作金金金首饰铺,而它旁边有一家堆满布料的铺子,名叫财财财裁缝铺。 天雪初黛不做多想,抬起脚就往那两家店走去。她当先进了裁缝铺,与柜台后的店家说明来意。那店家是个年过花甲的老汉,只见他抬起浑浊的小眼睛打量了一下她背上的包袱,一个字没说,只打帘请她进了后堂,然后很不见外地从她背上将包袱拎了下来。老汉将包袱解开,将里面的华贵衣服一套一套妥妥帖帖摆在一旁的宽长木桌上,紧接着拿起一把算盘,噼里啪啦便算起来。 最后啪的一声,老汉将算盘归零,“一共七千八百四十金。” 七千多金??!天雪初黛猛地一呆,差点流出哈喇子来。 虽然知道这些衣服有多贵,但终究还是低估了圣京贵女们的奢侈程度。当今物价不高,寻常百姓人家,一两银便能过活一年(一银等于一千个铜币、一万个铢贝)。这么几件衣服的钱,竟然足够七十多万家庭活一年,如此折算,实在太过吓人。只是,眼下不是感慨京都用度奢靡的时候,因为她心里知道,六堇阁的法器只会比这更加昂贵。 “掌柜,这些都是浮光阁今年最新出的衣裳,件件都是独一无二的款式,而且,一件都还未曾穿过,是绝无仅有的一手货。您看,能不能再加些?” 老汉微微眯了眯眼,将算盘放回了原处,“你是那个经常上二楼药材铺卖草药的丫头吧,你既经常来,便该知道招财进宝楼的规矩。店不欺客,客不还价。你若是觉着价钱不公道,出门便可在我门前的招牌上留下一道刻印,回头,自有楼内人来验查小老儿的店。” 初黛的脸倏地红了红,她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如今实在是囊中羞涩,她又急需用钱,才有此一问。 老汉似乎瞧出她的窘迫,心下也有些狐疑,按理来说,这种浮光阁刚出的新品,应该只有那些世家贵女有资格也有能力买得起,而那些贵女们,可没有人会来招财进宝楼这种地方。难不成这些都是她偷来的?瞧着样子倒是不像。 “按照规矩,来招财进宝楼典卖货品的,若属稀罕物事,我等店家当多出外面市场价的十分之一,若是寻常旧物件,我等店家出价也不得低于商品原价的五成。你这些衣裳,运出圣京城确算得上是稀罕物,因而小老儿给你算了十之一二的利,已很是公道了。” 天雪初黛轻叹了口气,这儿的规矩她自然是知晓的。 见她再无疑议,老汉这才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一般厚的细笺本,又用一支朱砂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最后,他将最上面的那张细笺撕下来递给初黛,“这是领票凭证。” 初黛接过,对老汉道了声谢,又匆匆抱着剩下的头面首饰来到了隔壁的金金金首饰铺。招财进宝楼虽然各色人流皆有,但规矩却很是严明,但凡在此处开门做生意的,都需守楼里的规矩。是以,在金金金首饰铺,掌柜同样给出了高于浮光阁十分之一的价钱,“六千三百四十五点九金。瞧着姑娘有些面善,我便做主,给你凑个整数,六千三百四十六金,如何?” 初黛在心里默默计算,这样一共便是一万四千一百八十六金,也不知是否够买一个储物戒了。 掌柜见她半晌没有反应,以为女孩子终究是对这些首饰不舍得的,便笑了笑,低头从自己柜台下取出来一副叶形耳环塞进了她手里,“人生在世,谁都有艰难的时候。这些身外之物来来去去,也总有再拥有的时候。年轻人,需得看开些才是。” 初黛冷不丁地被塞了一对耳环,才反应过来掌柜只怕是误会了,正要还回去,却见掌柜已将朱砂细笺纸写好,又素手将笺纸一把压在她的掌心上,同时也阻止了她归还的动作,“这是我自制的,不值几个钱。” 天雪初黛将笺纸收好,又看了看手里的耳环,终是收进了怀里,“多谢姐姐。” “不必谢我,我是瞧着它与你气质十分相配,才送与你的。这些物件虽是死物,但跟怎样的主人,也讲究个缘法。”所以,那些会失去的、将失去的,只当与自己无缘便罢,不必为之惋惜不舍。 初黛听懂了她的弦外之意,笑着点头,再次表达了感谢,才转身离开。随后,她拿着细笺纸,来到招财进宝楼最里面的一间屋子。这间屋子与其他铺面相比起来,实在过于低调。灰色的屋檐,老旧的门板,门前的台阶上还覆着浅浅一层青苔,往里看去,屋内只前一半的空间展露在外,后一半则被一堵青色立墙给隔开了。而此时,屋前的躺椅上,一名年轻女子正无聊得在抠自己的指甲。 初黛进了门,那女子也不曾抬起眼来瞧,只懒懒道,“细笺呢?” 初黛曾经卖药时便来过此间,熟知这女子的慵懒性子,也没催促,只从怀里取出两张朱砂细笺递过去,等着对方接过。而那女子,果然没有立即接手,而是将自己左手最后一个手指的长甲给剥得见了肉,才停了手,抬起头接她手里的细笺。 “一万四千一百八十六金?”女子的尾音微微提高,显然有些诧异,“你这次是采了什么样的高级灵草?居然能卖到这个价?”只还未等初黛回答,女子的眼神便很快扫了一眼那细笺的末尾标记,又开了口,“我就说嘛,卖灵草怎么能卖出这个价,原来是贵重服饰。这么多钱,你要现成的金叶,还是钱庄的金票?” “金票。”一万多金叶揣身上,她想想都慌。 她又问,“你要盛世钱庄的金票,还是百家钱庄的金票?” “有什么区别?”天可怜见的,她这辈子还没摸过金票呢。以前她最多用灵草换得一些铜币或银叶,数量也极少,远远没到需要换成银票才好存放的地步。 “盛世钱庄是世家的钱庄,其金票银票全国流通,百家钱庄是近年新起的民间钱庄,规模不如盛世,但胜在优惠颇多。你若要百家钱庄的金票,不但不需付保管费,每年还能得一分的利。” 这样看来,盛世钱庄就相当于大兴朝的官方钱庄了吧。 “那便要盛世钱庄的吧。” “你可想清楚了?盛世钱庄的金票,可要你年付百分之一的保管费。” 天雪初黛点头,百家钱庄通过让利的方式来抢客,只怕早已成了盛世的眼中钉,也不知其背后是什么样的势力,竟敢从世家嘴里抢肉,天晓得它还有多少时日活头。更何况,待会她要去六堇阁,那是董夏氏的地界,未免横生枝节,她自然还是选盛世钱庄更稳妥些。 见她心意已决,那女子倒也不再劝,只口中微微张合几息,抬手敲了敲身后的青色砖墙,喊了一声,“盛世钱庄金票,本金一万四千一百八十六金,实额一万四千零四十四点一四金。”只见她话音刚落没多久,那青色砖墙便动了。青砖流转,不一会儿便分往左右移开,露出足够一人经过的间隙来。随后,便有一白衣童子端着托盘自其间走出,将托盘上的一个方形盒子交到女子手中。而女子也将细笺纸放于托盘之上,由他带回。 待青色砖墙重新合上,那女子才将盒子打开,推到她面前,“数数?” 初黛只粗略扫了一眼,便将盒子盖上,“不必,招财进宝楼的名声,可比这一万金贵重多了。” 女子轻轻笑了,又低下头去折磨自己的指甲,不再管她去留。 而天雪初黛自招财进宝楼出来,便马不停蹄地往铜雀街赶去。世人皆知,董夏一族世代器灵传承,独掌锻造法器之灵纹术法。天下法器皆出自董夏氏,而董夏法器皆由六堇阁出。因此,天下富者,无人能出其右。近年来,民间还传出一首歌谣,“神子降世,福泽八日。一日,朱长红,金玉筑阙玉铺宫。二日,天不高,云霭作阶霞为袍。圣京盛,茯苓城,乌首一人破红尘,从绒家,满天下,时狐阖族擅戏法,铜雀街,董夏门,千金一洒不闻声,靖京道,宫城深,唯不见有芝灵人。” 所谓“铜雀街,董夏门,千金一洒不闻声”,说得便是董夏氏的六堇阁了。然,天雪初黛虽知其富,却不知其有多富,直到她今日亲自来到了六堇阁。 六堇阁遍布天下各城,而圣京城中却只有一家。 凭着昔日的听闻,与一路上的询问,天雪初黛终于来到了铜雀街的所在。倒不是她孤陋寡闻,确实是这六堇阁的选址太过偏僻,据说铜雀街最早是城中处理夜香秽物的集中地,也不知后来谁拍的板,买下了这整条街,打造成了全圣京最奢侈繁华的地段。但再奢靡,也改不了此地偏僻的本质啊。 此处并不在人流多的地方,不过幸好人不多,否则遇上什么熟人,她还不好解释了。望着头顶上那纯金打造的三个金灿灿大字,初黛忍不住腹诽道,这是真有钱啊,改日万一她要是落魄到没饭吃了,说不定还能来这儿刮一层金子救个急。 纯金打造的金字招牌下,是一条墨翡石铺就的路,路两旁植满了迎风花,花道之外,是青梨木回廊。天雪初黛往前探了探头,发现并没有人出来迎客,只得自行往前走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转卖绫罗巧应急,冤家路窄入穷地(第2/2页) 墨翡石路不长,前面一堵雪花石高墙直接拦住了去路,天雪初黛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再次感叹有钱真好啊!这花色,这纹路,这触感,这芬芳,果然不是一般的享受。初黛心中莫名酸了一把,正欲往右面回廊走去,却忽然停住脚步,将头转了回来,又盯住眼前的雪花石墙。 盯了半晌,初黛试着退了数步,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竟发现这雪花石墙上竟是一幅偌大的地图!墙上花枝是路,花心是房屋,茎叶四散,是为通行路径,并另有一圈银色光芒点亮了布有法阵的范围。既是为贵客指明前路,又暗含震慑之意,初黛啧啧了两声,这要是没看懂就乱闯了进去,岂不是还走不出来了?区区一处售卖法器之所,竟整得如此高深神秘,不愧是董夏氏啊。 她一面暗暗腹诽,一面细细将最近的一条路径记下,随后便凭着记忆,沿着回廊深入。随着她拐过一个亭角,穿过几处山景雅阁,便有浅浅的嘈杂人声传入耳膜。她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在跨过几扇连体雕花拱门之后,眼前突地豁然开朗,竟呈现出一条热闹的街道来。 这难道,才是真正的铜雀街? 瞧着街道模样,像是东市南边的民祥街,可路面洁净程度,街面店铺的招牌规格,却远不是民祥街可比的。 初黛虽一时摸不着头脑,但仍继续往里走去。走得近了,她才发现,街道左右两侧的一楼铺面皆是茶水甜点铺子,另有二楼......二楼门窗皆为琉璃瓦遮掩,从外面根本无法瞧清里头模样,且每隔一小段路,二层之间便有一座百花天桥相连。如此隐秘又奢华,想必定是六堇阁了吧? 可她循着街道走了一段,又走了一段,愣是没有瞧见一处楼梯。没有楼梯,难道要飞上去吗?可先前那面雪花石墙里圈起的法阵范围,应该包括了这一片地界,法阵之内,应是不许外人随意动用灵力的吧?想到这里她忽然愣了愣,自嘲地一笑,她又没有灵力,即便让她飞上去,她也做不到啊。 罢了,先喝口茶吧,还能顺便跟店家打听一下。如此想着,初黛走进了一家甜水小铺。 铺子的掌柜十分热情,见她一进来,便已迎上前来,“客官喝点什么?” 初黛随口道,“就来一碗甜茶吧。” “好嘞,一碗甜茶!”掌柜招呼后厨,又笑吟吟道,“您稍候片刻,甜茶马上就好。” 果然,他话音刚落,那边小二就端着一碗茶水上来了。 初黛接过茶碗,刚饮一口,察觉到掌柜还在一旁候着,便准备顺便打听一下,“请问……” 岂知掌柜笑容可掬,这时也开了口,“甜茶银叶三枚,客官是现在结,还是稍后结?” “什么?!”初黛还端着茶碗的手抖了抖,“你再说一遍?!多少?” 掌柜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价目单,“银叶三枚呢客官。” 我去,这是遇到黑店了吧?! 圣京城的物价虽然比旁的主城郡府高上那么一点,但东市里卖得最贵的一碗茶水也不过是十个贝。铢贝乃是大兴朝国币中面值最小的单位,寻常十贝都能买两个素包加一碗清粥了。因而对于贫苦百姓而言,十贝一碗茶水也是有些奢侈的。更何况,按照国币换算,一枚(两)银等于一千个铜币,一铜币等于十贝,那一枚银叶就相当于一万贝了。 他这碗甜茶,居然要三枚银叶,那就是三千铜币,三万贝......是寻常集市茶水的三千倍啊! 初黛压住火气,一脸皮笑肉不笑,“你这不就是普通的茶水?凭什么卖这么贵!” 这会儿要是换成裳霓和从绒晞在,反应就会大不一样了。毕竟那两位平常去的雅致茶楼,里面卖的茶水也是价格不菲。只是天雪初黛虽挂了个世家女君的名头,但平日里吃喝用度全靠自己进山挖灵草换钱,是以节俭惯了,对这等漫天喊价的商户着实忍不了一点。 掌柜面上极为客气,语气却傲慢得很,“客官,您也不瞧瞧咱这是什么地段,铜雀街地面街头六号,就咱上头,摆着的可都是五星品阶以上的法器。我们家的茶水日日在这样的环境下酿造,不知沾了多少灵气呢!三枚银叶都算便宜的了!” 天雪初黛差点没一口茶水喷过去,这什么歪理邪说??还灵气?分明只是为坐地起价找的借口!不过想到今日来此的目的,她勉强顺了顺气,不欲与这店家多做无谓的纠缠,免得横生枝节。只见她略微有些心疼地从从绒晞的钱袋里掏出了三枚银叶子,按在桌上,“二楼入口在何处?” 三枚银叶子点亮了掌柜眼中的光,使得他立马就往对面商铺间的巷道指了一指,“对面单号店铺间,皆有楼道可上二楼。只是略微隐蔽些,需行至巷道最深处才瞧得见。” 得,白花了三枚银叶。初黛有些愤愤不平,若是来之前她稍微问从绒晞一嘴也不至于……罢了罢了,一问肯定就瞒不住了。这账,勉强不算太亏吧。只见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正欲抬脚出门,可又突然转身,抄起桌上那一碗茶一饮而尽。 毕竟花了钱的,不能浪费不是。 天雪初黛嘴里的甜味一闪而逝,好歹消解了一些她心里的不舍。随后,她彷佛不愿多看这家店一眼一般,扭头便快步走进了深深的巷道。那巷道不宽不窄,能容两三人齐身通过。先前初黛从没起过要往里进的念头,只因那巷道最深处还横着一道墙,且,左右底部三面墙色一致。若人只站在外面街道上瞧着,只会以为这巷道一眼就看到了头,且还是个无法通行的死胡同。如此设计,也不知是有意无意。 及至她走到最深处,左右两边那各趴着的宽约一丈的白玉阶梯映入了眼帘,刚刚才消散的一点点不舍,此刻又裹着飞速的旋风迅速撞进了心里,久久盘旋不散。这么宽阔大气、这么华丽富贵、这么显眼的楼梯,她怎么会没瞧见呢?!而此刻,关于方才那个疑问,她心里立马就有了答案。 六堇阁肯定就是故意的!先是入口处的石墙,看似将全幅地图坦诚示之,实则以各种弯弯绕绕的路将人带入铜雀街的地盘。而其真正的入口,却隐在常人想不到的地方,非得使客人在地面街上多转几圈多花些银钱,才寻得到门路。 这六堇阁做生意,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尤其是她刚从待客公道的招财进宝楼出来,这一对比之下,就凸显得六堇阁更奸诈了。 二楼金雕玉砌,四面连通,居中摆放着各式法器,皆由透明羽护笼罩。屋顶以琉璃晶瓦铺盖,引日辉月光入内,与透明羽护之内的法器荧光交相映衬。她刚刚进门,便随意扫了一眼最靠近门边的几件法器,见它们大抵都是几百金的样子,心便稍微安了安。方才得了一万多金,加上自己多年来采摘各种珍稀灵草所得的积蓄,勉强应该能凑到两万金。这么多钱,应该够买一个储物戒了吧。 而这时,立即有一名身着鎏金暗纹的金衣侍女上前引领,“贵客所需何种法器?可需要奴婢为您引荐?” 天雪初黛对上那侍女的眼神,语气里有着八分自信,“我需要储物法器。” 岂知那金衣侍女与她对视的一瞬,竟愣在原地,细细端详了几息才回过神来,忙道,“还请贵客见谅,婢子从未见过如姑娘一般貌美的人,一时失礼了。此间乃是展室,贵人这边请,先随婢子入客室休息片刻,那里有储物法器的简易册子供您预选,随后便有侍者为您呈上各式储物法器,供您亲身试用。” 初黛着实有些受宠若惊,虽然她好看她知道,但是头一回被人如此当面夸赞,她还是有些害羞的。她按捺住嘴角的笑意,心中忍不住开始认同裳霓的话,女孩子,果然还是要注意一下自己的外在。裳霓长相艳丽,走到哪都是众目的焦点,没想到今日她也享受了一回这般的盛赞。 待到客室中,有数名侍女端了各种水果茶点上来,又悉数退走,只留初黛一人。她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吃起了水果,这待遇,是不是太好了一点?吃着吃着,她又忽然警觉起来,盯着满桌的水果,这不会要额外收费吧?天雪初黛下意识地捂紧了荷包,虽说裳霓的那些衣裳首饰给她换了许多钱,但是钱再多也不能这般挥霍啊! 思及此,初黛可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往外走,正迎面撞上方才夸她貌美的金衣侍女。那侍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慌,忙道,“贵人这是要去何处?可是哪里照顾不周?” 初黛皱了皱眉,“就是太周到了,你们这些服务,”她指了一圈,“不会要额外加钱吧?” 那侍女闻言,噗嗤一声笑了,“贵人可真是多虑了,这些都是免费的,您只管好好享受便是。” “储物法器还没有找出来嘛?”她又问。 侍女殷勤地扶着她坐下,“婢子瞧着贵人气质华贵,容颜艳绝,方才便吩咐下人去取那些平日里轻易不展示的高阶法器来,如此,方衬得上贵人您的身份啊。” 初黛被她忽悠得点了点头,“行,那我在这等着吧。” 这一回,她一面等,一面翻开了放在一旁的法器价目册子。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倒把她吓得倒吸了口凉气。方才进门处,她瞧见那些法器不过几百金,还狠狠松了口气。却不曾想,这储物法器的价格,与那些摆在门边的低阶法器,完全不是一个等级。册子上的储物戒,最低等的三星储物器,也要八万八千金!更高阶的,四星五星,便是数十百万金……她越往后翻,手越抖得厉害,怪不得这储物戒向来只有几个世家的嫡系才会佩戴,就这价格,非是世家嫡脉不能承担啊。 她原本还以为,有今日入的账,再加上自己这些年挖灵草存的钱,还有从从绒晞那儿顺来的一袋银叶,怎么着也该够了,却没想到,居然还差那么多! 她有些颓然地垂下了头,正准备想想别的主意,却无意瞧见了银色果盘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她忽然怔了怔,今日自己也没有装扮啊,虽说那些衣裙没有全部卖掉,还留了一套,可那是为裳霓生辰宴专门留的,今儿又没穿出来。更何况前头还在学府里经历了那一遭,自己还颇有些蓬头垢面呢,怎的被那侍女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虽说自己底子确实好,但那侍女的态度似乎过于殷勤了些。 初黛又低头仔细瞧了瞧自己身上这件青色的破袍子,这怎么也跟贵气挨不上边啊?何况,先前听说六堇阁的侍者皆出自董夏府本族,即便遇上世家人,也是不卑不亢,不会辱没自家族风骨的,怎的今日对她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如此殷切讨好。她越想越不对劲,那侍女瞧她的眼神,怎么好像在哪见到过…… 突然,她猛地站起来,今早离开月满楼时,迎面撞上的店家掌柜好像也多看了她几眼,就是这样的眼神!她心觉不妙,正要先行离开,却听得远处有匆忙的脚步声渐近。初黛退了两步,暗道不好,现在出去只怕要跟他们迎面撞上。虽说她现在还想不通到底是哪里不对,但本能告诉她必须尽快离开此地。她环视了屋子一圈,迅速锁定了唯一的逃跑路径,只见她一把推开了临街的悬窗,直接翻窗而出,一跃而下,紧接着顺势往前滚了一圈将自己身形隐在对面一楼的招牌之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将将在地面站稳之时,对面的房间里便传出几声惊疑的质问声,紧接着,有几个脑袋从她方才跳下的悬窗处探出,焦急得左右环顾。 “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主子已经在路上了,人没了我们如何交差!人肯定还没跑远,还不快追!”只听见对面一声令下,便有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初黛往后躲了躲,将身形隐在一处店铺无人的桌台之下,待他们一行人往外追去,她才猫着身子现身,果然有鬼!主子?被六堇阁称呼主子的人,也只能是董夏氏的人了。她何时又得罪过董夏……啊,莫不是空桐山的事情?我了个去,她都脏成那样了,他们怎么认出来的??更何况,她不过是冒充了一下董夏清垣的身份而已,有必要专门派人来抓她?? 天雪初黛无语以对,虽不知他们究竟为何要对她穷追不舍,不过眼下还是先逃出去要紧。只见她绕到金衣侍者的队尾,将最后一人无声无息地打晕,拖到角落里,套上了一身金色衣裙,随即混入了搜寻她的队伍里。她微微低着头,脑中瞬间调出六堇阁附近的地形图来。等她琢磨好了逃跑路线,才找了个时机与其他人慢慢拉开距离,一转身便溜出了六堇阁的大门。 出了大门,她当先便朝人多的民祥街方向拐去。民祥街是城南有名的小吃街,街道宽敞,终日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货摊子,杂技场子,还有叫卖的货郎来回穿梭,人来人往,是最容易藏匿的地方。 她一路急行,拐进民祥街便先寻了个角落将金色衣裙藏进了垃圾堆里,然后沿着街巷一直往深里走,直到街巷后半段处才停下来缓了口气,随手买了根糖葫芦咬着,坐在路边墩子上叉着腰翻白眼,董夏氏的人也太小气了,她干什么了要如此大费周章追她?一个个的,真没度量!不过倒也是,他们这一家子的行事作风,与当年那背信弃义的小白眼狼倒是如出一辙,都不怎么拿得出手。 就在她咬牙切齿骂狼崽子的时候,前头远处传来一阵骚动,竟是一队机甲军巡查到这边来了。领头的卫队长浑厚的声音远远传来,“所有人听着,今日有一盗贼逃窜至此,为了大家的生命财物安全,请配合暂停营生,将证明身份的名符与生意的营证一一交于我们查验!”接着,又有一名副队长向民众细细描述盗贼的装束打扮,“此盗贼为女子,身着一身青衣……” 初黛低头望了望自己,一口酸涩堵在喉咙口,“……!” 这是还动用了机甲军?!她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啊?要不要这么大张旗鼓地抓她?! 故人相见不相识,岂知个中有参差 故人相见不相识,岂知个中有参差 她恶狠狠地咬下最后一口糖葫芦,将签子狠狠摔在地上,转身便翻墙逃离了现场。他们既然能猜到她逃往民祥街,想必此刻也定然在四面出口设有埋伏,初黛转了转脑筋,回想着附近的街道格局,忽然电光石火之间,想到了一个突破口。 民祥街北接紫泉大道,西面是浮光阁所在的飞霞里,南面是贫民聚集的巷冮口,东面则是东城墙根。这几处出入口他们定然派人守好了,才指使机甲军入民祥街排查,为的就是来一个瓮中捉……啊呸,为的就是把她逼到死角,来个羊入虎口。啊呸呸呸,她才不是羊! 如今东南西北各个出口都去不得,唯有东北角有一个突破口。在东北方向的某处,在紫泉大道与东城墙之间有一段庄严厚重的高墙,那里常年人迹罕至,甚至有些荒凉。只因那处乃董夏氏禁地——云卿间的最后屏障,常人并不敢靠近。 董夏小贼!这可是你们逼我的!可莫要怪我闯你们的禁地。 那云卿间据说有法阵防护,可多年未曾有人打理看顾,其威能应该大大降低了吧。天雪初黛本就憋着一股气,怨当年背信弃义的董夏清垣,又气如今小题大做的董夏族人,现在更是顾不得什么世家情谊,闯一下他们的禁地又算得了什么?再者,他们定然想不到她还敢躲到他们董夏氏势力范围里去,这就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思及此,天雪初黛打定了主意,便花了两串糖葫芦诱得两小儿前往东边捣乱,待东角守卫一乱,她便趁机借着附近的藤枝系身跃上了云卿间最外围的数丈高墙。她紧紧趴在墙头上,微微往里一探头,立即就被里面绵延数里的花海迷了眼,夺了呼吸。 相传当代董夏家主之爱妻,重逾性命,其宠妻之作为,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据说,因其妻韩云卿是个爱花之人,董夏家主便在董夏府府邸以南耗费重金回购数百里屋舍,并入府内辖地,开垦建作林间田园,取名为云卿间。其后更是耗费数年炼制空间法器,种活千种奇珍花品。另又设下各类聚灵法阵,使灵力流转,控制着阳光的强弱与水露的分量,令不同花期的四季名花都能不分节令一齐绽放。 云卿间里囊括世间花卉千万。据说,有连绵数里初春的暮色桃樱、百竹棠梨,毗邻着晚春的玉脂兰棠、白木桐华、紫牡酴醾。还有清丽多色的露棉紫薇、绿梅仙茶,更有一望无际的,闻名天下的含霜芙蓉。听闻董夏家主曾言,芙蓉一醉百色生,不若夫人眼波痕。只是,后来韩云卿逝世,董夏家主也远走四海再不归家,董夏宗老们一怒之下,合议将云卿间划为禁地,再不准任何人进入。 眼下看来,传闻果真不假啊,此间花种何止百种?天雪初黛两眼瞬间放光,当即就想下去采集一些珍稀的花卉种子,这要带出去卖,也能大赚一笔啊!她情不自禁地一伸手,可不成想,立即被眼前一道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墙给弹了回来。她收回被灵力激荡轻灼的手,放嘴边呼了呼,稍稍按捺住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暗道,不愧是董夏家主耗费数年炼制的空间法器,其威势竟经年不弱。如此,她若想进去,可得动点脑筋了。 她闭上眼,脑中回忆起地宫中曾学过的各类法器破解之法。其中说到空间阵器,犹如灵气结界,可以灵力强破之,堪为下策;若巧善器关,闭阵入之,可谓中策;然化灵一体,内外同气,便如无物之境,方为上佳。 灵力破之?她不行。寻阵机关窍?她倒是行,只是此阵她先前未曾见过,只怕找起来破费功夫,而且耽误时间,若是待会那群人追到此处,她还没能顺利进去,那就惨了。化灵一体?内化同气?这,她,好像可行啊!她的本源之力,便是与万千生机同息,这不正好嘛!初黛忽的激动起来,只是一个脚下不稳,便失重滑了下去。危急之下,她也顾不得细致研究那内化同气之法了,只能凭借本能手忙脚乱地屏息凝神,感应着法器内生灵之息…… 她眼见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一瞬,两息,砰地一声,初黛砸落在草地里上,疼得龇牙咧嘴。 咦?她爬起来左右望了望,惊喜地检查了自己全身,见自己没有被弹出去,也没有被那阵器灼伤分毫!嘿!还真是歪打正着了!她兴奋地爬起来,转瞬之间就忘了前头刚刚经历的险境,直直往花海扑去。 眼前银色飘扬,是随风弯折的折腰花,初黛大喜过望,站在田埂上迫不及待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清香芬芳,沁人心脾,连筋骨都舒畅不少!她顺着小路飞奔起来,路边两道紫牡酴醾迎风招展,似是在迎接这多年未见的人间客。再往前,是最负盛名的含霜芙蓉。 含霜芙蓉多是并蒂双开,五彩纷繁,眼前那一簇簇,一团团,像极了相拥在一起的精灵姊妹,细语轻吟,当真是一场视觉盛宴。 她从未见过如此的花容仙境,一时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喜,随手抽了一条青丝,便迫不及待地于繁茂生灵中寻觅着各类珍稀花种,嘴里还念念有词,“有道是,一双蝶,红芙青叶立蜓前。娇人笑颜百花开,轻露蜿蜒,陌陌横阡……” “女君好兴致,跑到别人家的花园里吟诗采花,不知,可曾知会过主人一声?”清润的声音乍然响起,惊得初黛差点咬了舌,她慌忙朝声音来处望去,竟见一名坐着轮椅的男子自花丛后行出。 糟糕!她一时忘形,竟如此大意,花丛后藏了人她都没有察觉到! 她心中凉意渐起,却又在看清那男子的容貌之后呼吸一滞。那男子墨发披肩,乌木簪为冠,眉如青黛眼如星,唇染淡樱,色轻众生,一身广袖雪色长袍,即便是坐着,也宛如踏着煦风而来。 木青潋华,轻染凡尘。 好一副绝色皮囊。 只是如此颜色她尚未好好欣赏完,却又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气息之熟,乃近日所感……她垂眉思索片刻,便就立即分辨出来,竟是他——那个夜闯地宫的金面男子!!糟糕,这么冤家路窄的吗?!不不不,他没有自己这般感应万千生息的本能,应该认不出自己的,绝不能让他认出自己来!她意识到这一点,即刻间收敛了神色,心中盘算着脱身之法。 她压下心中慌乱,一面上前行了一礼,一面柔声道,“小女子误入此间,一时被眼前美景迷了眼,才没有立即离去。若是叨扰了此间主人,小女子便在此请罪了。” 董夏清垣露出一抹冷笑,这女子各种面孔信手拈来,倒是小觑不得。若非先前月满楼的人跟踪她去过山中学府,他只怕到现在还不知,眼前这位,就是废名昭著的天雪初黛。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半丝灵力的人,竟能悄无声息得在他眼前消失,也能从他手下那帮精挑细选的金衣侍从手下逃脱,如此“废物”,可当真是了不得啊。前头民祥街的围捕没有抓到人,方才东角处一乱,他微一思量,便觉得这大胆的女子多半要闯云卿间。只是先前他还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否多虑了,毕竟父亲设下的空间法器并不是什么人都能破解的。 可眼下,他垂眉浅笑,眼前此人,当真是没有半点与传闻相符。 “头回装瞎,现下示弱,传闻中的天雪氏,倒很有意思。” 天雪初黛愣在原地,脑子一时竟转不起来。 他竟知道自己是谁,还知道自己是上回装瞎骗他的小孤女!他何时知道的??他是怎么知道的?!再者,他知道就知道,为何还要将上一回的见面点破呢?她原本还想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啊!稍等一下,他知道我是谁,可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啊!? 他竟能出现在这董夏氏禁地中,难道还是董夏氏的人不成? 董夏氏?! 莫非今日追她那些人,与他有关?? 我勒个去,天雪初黛心中暗骂,我都压根不知道你是哪位啊,也根本没有窥探到你任何密辛,怎么就需要如此大动干戈呢??! 她正准备装糊涂拖延点时间,岂料肩上一痛,她还来不及张口,便双目一黑,失去了知觉。 董夏清垣也惊住,回身望去,便见手下压着霜涧上前来。 他似是猜到了什么,猛地心下一沉,竟是连伪装都不顾,立即飞身上前扶起天雪初黛查看她肩头的伤。细如牛毛的三根银针嵌入她肩头,针尾熠熠生辉,倒是没有入肤很深,且伤口处白皙如初,并未泛黑。他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将针拔了随手丢在地上,转眼之间又坐回轮椅上,压着眉角问道,“大哥命你做什么?” 霜涧在他身前跪下请罪,将黑布包好的金针呈上,“侯世子担心此女与数年前您遭遇的那场刺杀有关,便赐奴三枚金针,以防她妖言惑人。” 董夏清垣皱了皱眉,示意一旁的止风将金针收起,“既是大哥有命,霜涧叔又为何临时换了致人一时昏迷的失觉针。” 霜涧往初黛处看了看,思虑片刻,终是道,“此女先前将已陷入陷阱的金刚兽放生,可见其并非心思狠毒之辈。侯世子的担忧虽然不无道理,但是如此武断夺人性命,霜涧无论如何都觉不妥。且,奴乃家主的人,家主不在,您便是奴的主子。奴所言所行,必得一心为您周全。” 董夏清垣点了点头,命他起身,“父亲不在,这些年族里大小事务都全系于大哥一人。大哥一面要打理族务,一面又要照顾我与二姐,他自是最辛苦的。此事不便再节外生枝,只不过,也不好让大哥再累心劳神了。回头你去乱葬岗寻一具女尸回去交差,就说空桐山所遇女子已死。如此这般,大哥便可安心,你也不算失职。” 霜涧沉吟道,“是,奴遵命。只是那女子……” “那女子身份并非寻常,便是父亲在此,也不能轻易要了她的性命。你去吧,此事到此为止,休要再与任何人提及。”董夏清垣看着他领命离去,才又道,“止风,将她带去落雪别院,我亲自审问。” 止风上前了几步,忽又顿住,回头请示道,“主子,她现在昏迷着呢,要不等她苏醒……” 董夏清垣面无表情将轮椅调转了个方向,“此处乃是禁地,你想等宗老们发现我们?” “可是,”止风抓耳挠腮的难受啊,“可她是天雪氏的女君啊,您刚刚把她衣服扒成那样了都……我……”回头要是天雪氏追究起来,那他岂不是指定要背这个锅?虽说天雪氏好像对这个唯一的嫡系废物并不上心,但若他一个小小暗卫胆敢冒犯她,只怕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董夏清垣回头斜了地上的人一眼,衣衫挺齐整的啊,相比之她先前在学府里那身破烂布,她这一身,不知得体了多少。“先前你主子我,那是情急之下担心她生命所为,她便是清醒着,也得感谢我。再者,她衣衫哪样了?你瞧见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止风立即拍胸脯保证,那开玩笑,他第一时间就闭上了眼转过了身子好吧! “那还不快把她抱到马车上去!”董夏清垣轻皱着眉道, 止风苦着脸,若是西旻在就好了,他的影术更适合转移天雪女君!如此想着,他还是认命地垂下了脑袋,这时,他眼角瞟到一抹灰色,灵机一动,抬手便将董夏清垣座椅靠背上的兔毛披风给扯了下来,“主子,借您披风一用!” 董夏清垣愣了一下,待他反应过来回头看去,只余天边的一抹灰影一闪而过。 后面的闻玉见状,摇头轻笑,“我竟不知止风这小子何时如此看重男女大防了。” 男女大防?董夏清垣不由得想起方才情急之时自己的动作,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末了又看向远处的花海,转移了话题,“近来可有父亲的消息?” “没有。” 他自嘲一笑,“世人皆说他如何深爱母亲,可如今,他却连见我一面也不愿。百里花海仍犹在,当年旧人不复初。” 闻玉沉默片刻,只道,“听侯世子说,主子跟家主夫人容貌十分相像,家主或许是怕……” 董夏清垣蹙着眉,似是听腻了这类宽慰的话术,只换了个话题,“大哥往日里也不是嗜杀之人,这一次,却仅凭一枚独山玉,便如此着急安排霜涧动手,只怕事情并不简单。”大哥还不知道空桐山中出现的人是她,只知道有人拿着独山玉出现了,所以,此事跟天雪氏应该没有关联。可大哥,为何如此紧张拿着独山玉出现的人呢? 落雪别院中,天雪初黛被安置在一间偏僻厢房中。 董夏清垣走进房间,透过屏风瞧见手脚被困住还不消停的天雪初黛在床上翻来滚去。他轻笑一声,给了身后的止风一个赞赏的眼神,便示意他们退下。 天雪初黛听得动静,侧过头来拼命抗议,“唔唔唔唔!” 董夏清垣走近了,才发现她嘴里还塞着一团白布,他上前帮她取出,“我们家止风向来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你对他做了什么,令他将你捆成这般模样?” 天雪初黛嘴上刚得了自由,便迫不及待道,“大胆贼人,你们既知道我的身份,还敢如此对待我!还不赶紧将我放了,好好送回去,否则……”她原本以为对方是董夏氏的人,可如今瞧这胆大妄为的行径,又越发不像了。她再如何废物,头上毕竟冠着天雪之姓,董夏氏怎么敢如此行事,置两族情谊颜面不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故人相见不相识,岂知个中有参差(第2/2页) 只是她还是高估了天雪姓氏对她身份的加成,对方既然敢公然派人搜寻围捕,自然也没有多把她天雪氏的身份放在眼里。 董夏清垣笑了笑,在一旁坐了,悠哉自得,“否则如何?” “大兴有律,冒犯世家者,可由世家独断刑罚,谋害世家血脉者,连诛三族。我若是有什么不测,莫说天雪氏,就连其他各大世家,也会为了世家颜面而联合起来为我讨回公道。你若不想将来落到世家手中生不如死,就赶快放了我!” 董夏清垣点了点头,很是赞同她的说法,“不过,我可不会让天雪女君有什么不测,至多,是请你回答几个问题罢了。这,总不至于严重到八大世家对我群起而攻之吧。” 问题?初黛止住了挣扎,暗道,他难道不是因那夜她撞见他的事情而要灭口嘛? “什么问题?”她警惕地开口。 清垣从怀里取出那枚祁阳独山佩,“此玉,你可识得?” 初黛不由得睁大了眼,这独山玉怎么会在他手里?!难道,他果然还是董夏氏的人吗? 清垣看她表情便了然,又道,“你只需告诉我,此玉你是从何处得来,又为何在空桐山使计交还,我便放你离开。” 初黛心思百转,决定还是先摸清自己的处境,“敢问你是何身份?此玉又与你有何干系?” 董夏清垣暗道,学府那夜她既能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脱,今日又能无视父亲布下的空间法阵闯入禁地,想来传闻中关于她的废物之名,只怕也与自己外传的旧疾缠身如出一辙,是蒙骗世人的障目之法。既如此,她应该能第一时间感应出自己的气息,怎的还明知故问?除非…… “你难道辨识不出我的灵息?”董夏清垣有意无意地套话。 天雪初黛心下一凛,一脸真诚地睁眼说着瞎话,“你都知道我是谁了,难道不知我灵根有损,根本修炼不得么?”不管对方是谁,她也不能先把自己底牌露出来啊。更何况,她的确无法修炼,不能凭天雪氏灵力随意探查旁人的血脉身份,她能依仗的,不过是源于根骨中那生机本源的本能,对见过的生灵之息可以像闻过的花香、尝过的五味一般,立即辨识出来罢了。 对方细细端详了她半晌,瞧不出什么破绽,才又终于开口,“在下乃董夏清垣,此玉的主人。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如何得到这块玉的了吧?” 董夏清垣??! 天雪初黛瞳孔微缩,似是十分惊讶,不过只瞬息一转,她便立即收敛了神色,笑了起来,“原来是董夏小世子,恕初黛眼拙了。至于此玉嘛,是我捡的。” 她那一闪而逝的惊讶没有逃过董夏清垣的眼睛,只不过他并没有打算揭穿她,而是继续顺着她的话问,“何处捡的?” “茯苓府。” “何时捡的?” “大约是十多年前吧。你遇刺之后曾在茯苓府治过病,你的玉应该是那时丢的,对吧?我那时常偷偷去茯苓府查阅医书,有一次无意中捡到了这块玉。”她歪了歪身子,调整了个姿势。 “你既知道此玉是我的,为何不及时归还?却拖到十几年后,在空桐山设计送回?”二哥的确说过他曾在茯苓府养病,可惜他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也无法辨别她所言是真是假。 “呵,归还?”不知他哪句话刺到了天雪初黛,只见她眼神凉了几分,冷冷道,“你既说你是董夏清垣,怎的不知他自捡回一条命后便闭户不出,从不见客。凡有上门探病者,都被府卫拦截在外。更有白甲卫戍围董夏府方圆五里,日夜巡逻,不许任何生人靠近?至于空桐山一事,只是巧合罢了,那时我只能借你的独山玉才能脱身,不过你若认定是设计,那便是设计吧!” 董夏清垣怔然,他初醒那几年,被大哥勒令院门都不可出,更别提府门了,自是不知道府外是个什么情形。只是,看她说得如此坦然,神色中还隐有几分愤懑,流露出的感情也不似作伪,难不成她说的都是真话?可若真是如此,那么大哥又为何因一块玉的出现而慌了手脚,查都不查,直接命霜涧叔杀人灭口呢? 就在他垂眸思索时,初黛忽然哀嚎一声,“你要问的我都说了,我腿麻了,能不能先给我解开一会?” 董夏清垣打量了她一眼,似是在想她会不会又在打什么歪主意,就见她莫名红了眼眶,“我的腿真的麻了,我又没有修为,你何必如此欺负我这么一个弱女子?你还说你那属下最是怜香惜玉,他绑我的时候可半点没留情面,你若是不信就自己看看,这会,肯定都红了一大片了。” 董夏清垣狐疑着上前,轻轻撩起她裙角一侧,见绳子下她的脚踝处果真红了一圈,不由得挑起了眉,虽然惊诧,但还是手指一挥,替她切断了绳子,“天雪氏的自愈之力呢?你……”他话说到一半,忽觉脖颈上一抹刺痛,他震惊抬头,只对上初黛那双盛满了笑意的眼睛,随后黑暗倾盖,他瞬间失去了意识。 初黛跳下床来,揉了揉手,与他周旋半天,解绳子解得手都疼了。幸好她先前在云卿间早醒了那么一小会,在那个暗卫抱她离开之前,她悄无声息地将散落在自己身旁的失觉针藏了一枚,否则今日还真不好脱身。 她抬脚正要离开,忽又想起什么,又回头将他搬上了床,从他怀中取出独山玉来,暗道,他竟完全不认得她?也丝毫不记得这玉根本就是他赠予她的信物? 若非他根本不是董夏清垣,那便是他大难之后失忆了。 失忆一事她倒是从未听闻过,不过,便是真有其事,依照董夏府这些年的低调风格,此事不外传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只是,他的灵息……她怎会辩不出来? 即便时隔久远,但幼时董夏清垣的灵息,她还是有模糊记忆的,不至于完全没有印象。可是在他出现的第一回,她便对他的灵息没什么熟悉之感。等等,她凝神细细回忆片刻,却又好像觉出几分熟悉之味来了。 …… 唉,如今的自己,当真是个干啥啥不行的废物啊,竟然连灵息辨识这种基础的本能也会出错了?只是她并不知晓,若是天雪楚山此时能听到她内心的自贬,只怕会忌度得吐血。她自出生就与母亲一同流浪在外,修炼入门便是在自己母亲的指导下完成,所学所修,皆源自母亲,后来她灵根有损,回到京中的天雪府中,也从未有人与她说过任何关于天雪一族该如何修炼的事情,是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四岁便能入境修炼究竟是怎样的骇人天资,而自己生来便会的灵息辨识之能,又是天雪氏族人穷极多少努力才能窥得门槛的技能。 她现在脑海中有些混乱。 种种迹象表明,他应该就是董夏清垣,可是,她又有一种直觉,他根本不是儿时那个坐在轮椅上企图自煎毒药了断自己的男孩。 她迟疑片刻,静静望着独山玉中封存的那滴精血,突然有一种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 不如,用验息法验一验? 母亲说过,天雪氏因其独特血脉,对生灵气息十分敏锐,可凭本源之力感知骨血生息的近缘关系,而此绝技便被称之为验息法。既然独山玉中留有董夏清垣婴孩时的一滴眉骨精血,那么,要验证眼前人是否是血的主人,岂不是举手可为? 初黛如此想着,便耐不住好奇之心,一把抓起他的左手,利落地在其掌心处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深红色的鲜血瞬间冒出,初黛立即将这沁骨之血托在掌心,另一只手则捏碎了独山玉,任凭那精血流入掌中,随后,便闭上眼再次凝神感应。 窗外的鸟语争先恐后地闯入耳膜,而她仍在细细感应着掌中血的每一分灵息。此法她不经常用,而且近日她还甚为疲累,也不知今日的她,仅凭本能能不能感知出来。 片刻过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眉眼中的忧色不减反增,一双凤眼中满是困惑,这情况倒是有些复杂。 眼前这人的血,和独山玉中的血并不完全相同,可以确定并非出自同一人,但血缘十分相近,应是亲属关系无疑……那么他会是谁?董夏清侯并没有董夏氏的血脉,难不成是董夏旁支?可是没听说过董夏氏又出了什么厉害的旁支啊?他还夜探揽月地宫呢,而且他一个旁支,对独山玉这么感兴趣做什么? 而此刻,床上躺着的人眼球动了动,似是快醒了。初黛暗叫一声不好,下意识抬手将失觉针往里送了一寸,又不小心退了一步,这一动作,手中的沁骨之血便往下落去,正巧落在他手指的储物戒上,破了禁制。 初黛内心顷刻间蠢蠢欲动起来,瞬间将他身份存疑的事情抛到了脑后,这可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她不正需要一个储物法器吗? “你可别怪我啊,我本就是去六堇阁买储物法器的,是你派人绑我,耽误了我的大事,我不追究已经是大量了。这个储物戒就当是赔偿,我就笑纳了哈。”初黛利落地撕了一截衣裙帮他把手包扎了,又一面毫不客气地将他另一只手上的储物戒薅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淡淡的草木香飘进了识海中,董夏清垣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他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摸了摸脖颈上的针,脸色倏地变得铁青,“止风!闻玉!” 外间候着的人闻声立即破门而入,见屋内竟只有主子一人,俱是满脸疑问,“主子,她人呢?” 董夏清垣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和烈烈生疼的左手,连声线都散发着寒意,“你们守在门口,人没了,你们问我??” 闻玉立即四下里检查起来,很快在窗边的桌椅上发现了几道极浅的脚印,他立即飞身跃上横梁,“主子,这里的瓦片翻动过。” 止风满目惊诧,竟然有人能在主子眼皮子底下逃走第二回,一时竟有些佩服。 他压下心底的惊叹忙上前帮主子解开血布查看伤势,正要破口大骂,却在瞧见伤口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立即闭上了嘴,极力低头缩小存在感。 闻玉飞落下来,“属下立即带人去追!” 待伤处重新上药包扎好,董夏清垣才将那枚封穴针扔到止风面前,“这就是你办的差?” 止风见了那针,立即明白过来,原来这一次是自己坑的主子,他忙跪地讨饶,“是属下的错!属下这就去将功补过,一定将天雪初黛给带回来!”说完,他立即追着闻玉跑了出去,半刻不敢多待。 董夏清垣的手抬到半空,话还没说就见人跑没影了,一腔怒气没空释放,只得一脚踹翻了眼前的高凳。凳子倒在地上,发出几声清脆的玉石声响,他随即望去,便瞧见碎了一地的玉块。 那,是他的独山玉?? 他上前细细拾起碎片,眼神又渐渐落到自己受伤的手上,脸上神色愈发沉重,她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主子!偏院管事求见。”就在他垂眉深思之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偏院?难道是芫茜出事了?董夏清垣立即压下一切情绪,出了房间,往正厅赶去。 而这时,床底下才慢慢爬出一个人来,正是天雪初黛。原来她并没有离开这间屋子,只是屏息躲在床下,将自己气息与床边的绿植融为一体,才没叫他们察觉到自己的存在。此伎俩,与她上一次在董夏清垣眼皮子底下施展的消失之法,如出一辙。 而另一边的董夏清垣快步行至正厅前,才越发觉得不对劲。 落雪别院是他的私人院落,守卫比家里还严上三分,天雪初黛分明没有任何灵力傍身,她是怎么在不惊动任何守卫的前提下逃出去的?何况闻玉和止风都在门口。她虽有些天赋在身上,但先前替她解开绳子时她腿上的红肿骗不得人,她的确连自愈之力都差得很,又怎么可能在满院子的守卫眼下飞檐走壁? 糟了!她一定还在屋内! 董夏清垣想通了这一点,立即便要掉头回去,岂知那偏院管事却忽然急奔到眼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垣世子救命啊,那董夏芫茜快要不行了!” “她怎么了?”他烦躁地回了句。 管事低声急急道,“那丫头不知是着了什么魔,偏要与命争!前日她说要闭关,老奴道她不甘心也只这最后一次机会了,便允了。谁知今晨送饭去的侍女迟迟未归,我派人去查看,竟发现……” 董夏清垣心中隐隐有种不祥,“她怎么了。” “那董夏芫茜竟胆大包天食用了禁药催生灵力,又因修为不济根本压制不住药性,眼下已走火入魔了。”那管事神色惊慌,继续道,“老奴已派人将她制住,只是她魔性大起,已伤了数人,侯世子那边,只怕,瞒不住多久了。” 董夏清垣皱起了眉,虽知芫茜一向好强争胜,但却没有想到她竟敢如此铤而走险,“你先前说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是为何?她不是来年才二十岁,怎的如此性急?” “这……”管事只得实话实说,“侯世子先前派人传了话,他们这一支,下个月初便要出氏。” “下个月?怎会如此?”董夏清垣似是想到了什么,只回头远远望了一眼那屋子,随即立即道,“回府!” 元家鬻女攀高枝,世家孤子两心知 元家鬻女攀高枝,世家孤子两心知 而此刻另一头,夜里的元家灯火通明,元家一家老少齐聚在元嫆的院子中,一个个面色凝重。 元夫人双眼微红,忍不住怨道,“嫆儿早已过了考核试炼,我便就说不必再去学府了,你偏偏不听。说什么学府内有良师教导,又有术法灵册,修炼资源之盛,家中不可比拟,嫆儿出阁之前,再有晋升之机最好不过。可如今你瞧瞧,那什么掌师,拿学子的命根本不当回事。那核灵紫器岂是寻常阵器?怎能拿到课堂上让学子们亲身试炼?幸得今日撞上从绒氏的小世子在,破了那阵器,否则,莫说我家嫆儿辛辛苦苦修炼十数年得来的修为要一朝丧尽,只怕连性命也要不保。我不管!从今日起,嫆儿再也不许回那劳什子学府了!” 元太熙被她缠得头疼,“行了行了,她底子尚好,损了些灵力罢了,未曾伤及根本,修养几日便就好了。你这哭哭啼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去了半条命。” “你!那可是你的亲女儿,她今日险些就回不来了,你竟如此冷静,半点不担心她的安危么!我的女儿啊……” 元齐铭上前扶住了元夫人,忙劝道,“母亲莫要太过伤心了,我们元家就阿姊一人灵根清明,可入修行道,父亲素日里最是看重阿姊的,怎会不关心她的安危?今日下朝,父亲一听说此事,便急得连家都没回,先去茯苓府上求了数瓶价值百金的固灵元丹。夜里,父亲又是连晚饭都没进,一直陪着您等在此处,哪里就不关心阿姊了。眼下阿姊正静心固灵,我们还是安静一些等着吧,要是扰了阿姊,只怕……” 元夫人听了这话才安静下来,坐在一旁抹着泪,低低重复道,“我不管,元嫆从今日起便好好在家养着,等着议亲出阁,哪儿都不许去。” 一旁的老夫人也附和点头,“嫆儿如今修为已是不俗,何必再去跟那些凡俗之子争个高低?将来她嫁入世家大族,成了家主夫人,还愁没有修炼资源,何苦急于眼下这一时?” 元太熙摇着头,不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房内终于有了动静,元嫆的近身丫鬟朱翾忙上前开门,得了元嫆首肯,这才请元太熙夫妇等人进去。 一进门,元夫人便上下前后打量着自家女儿,见她无处不妥,面色红润,这才安了心,握着手坐了下来,“嫆儿,听阿娘的,以后那学府别再去了。” 元嫆虽精神好些,心情却不是很好,这会见一大家子都因为她的事情围在屋里,一时更加惭愧,忙起身告罪,“父亲,女儿无能,流失的灵力未曾恢复一二。” 元太熙脸色有些难看,但毕竟是自己女儿,还是宽慰道,“那般寂灭杀阵,威力自然不可小觑。固灵元丹可助你维稳灵识,固着灵力,保你不会有灵力倾失之后症。” 元嫆谢过,又道,“今日一番惊险,如今女儿中境初阶的修为仅能勉力维系,若要保住修为不退,近期内必须闭关,静心潜修,以求有所突破。只是,近来女儿心中并未有所通悟,所得不多,闭关一事恐不能操之过急。且待过几日,女儿回学府多多请教几位掌师,或有助益。” “什么?你还打算回学府?”元夫人急了,忙拉住元嫆苦口婆心地劝,“今日若非遇上从绒世子,你这条小命焉能保住?那学府的掌师个个有世家靠山,如此枉顾你们的性命,哪里值得你们尊敬信赖?” “住口!严师方能出高徒,你素日养在深闺,哪里懂人家培育人才的道理?”元太熙沉声怒喝,忙命下人扶她回去休息,“你担忧了一整日,眼下亲眼见着嫆儿无事,便早些回去休息。母亲也陪着忧心半日了,请早些回去安寝,儿女们的事情,还是交给我吧。” 元齐铭见状,知道父亲定然还有话要同阿姊说,也帮着一起劝,扶着老太太往外走,“祖母也累了吧,孙儿扶您回去歇着……” 等旁人都退下,屋里只剩元太熙与元嫆,还有丫鬟朱翾侍奉在旁。 元太熙沉着一张脸,正襟端坐,一旁的丫鬟朱翾连忙换上新茶,又退到较远处候着。元嫆虽已习惯这般阵仗,但心中仍不免有些忐忑。只见她熟练地跪下,“女儿知错。” “今日的事情,我即便不说,你自己心里也该有几分计较。虽说那核灵紫器阵十分危险,但先前针对阵法关窍,你已学过数月,今日之考验,委实没有半分难为你。可今日结果如此,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是女儿学艺不精,未曾领悟真正破阵之法门。”她自知今日惊险,是以认错也是真心实意,只是她身侧紧握裙角的手,还是出卖了她心中的不甘。 元太熙瞧见,又上前了一步,“你虽然没有托生在世家大族,但生来灵根清明,在修行一事上,也不差他们多少。在当下这一应学子中,你的修为算是拔尖,比许多世家旁系子孙也更加耀眼。所以你平日行事多有狂悖,我也由着你,未曾多加苛责。只是,你不该心生娇慢,得意于眼前一时,疏于正经修炼,陷于那些无谓的嫉妒斗争当中。” 元嫆忍不住为自己争辩,“先前纵火之事,累得父亲为我善后,是女儿的错。可是女儿这样做,全是为我元家争一口气罢了!父亲数十年辛劳,为国朝之事尽心尽力,方得半生尊荣,可这尊荣,在世家特权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只是想让大家看看清楚,那些世家贵子们,个个如同废物一般,凭什么能同殿下一起享受天下供奉!” 女儿的话如同一点火星子落进了干柴,将他压在心头的火一下子点燃,蹿到了头顶,激得他抬手就扇了过去。啪的一声,清脆而又响亮,让在场的三人身躯都齐齐一震。“孽障!这些话是可以随意说出口的?!你真是越发狂傲了!今日不挫挫你的锐气,你只怕明儿连殿下也敢非议!”说完,他随手取了挂在墙上的马鞭,毫不犹豫地抽在了元嫆的背上。 元嫆吃痛地往前倾了倾,却不敢运用灵力护体。 “你知不知道这些话要是传出去,我们元家是什么下场?!谨言慎行,谨言慎行!这四个字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元太熙面色沉重,扬手又是狠狠抽了一鞭,彷佛他的眼前,不是女儿娇弱的脊背,而是世家特权压在他头顶数十年的屈辱,他要一鞭又一鞭,将这屈辱击碎,“屈居人下,首先要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你要是修为绝顶,又怎么会被那从绒小儿潜进屋子都不知?你要是刻苦修行,怎么会连一个区区阵法都破不了?!你若是像芝灵靖一样小小年纪就是末境中阶修为,突破乾化境就在眼前,前途不可限量,又有谁敢欺凌你?敢辱及我元家?!” 他打得累了,又将马鞭直直摔在元嫆面前,“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你的胡言乱语,胡作非为,只会给我元家惹祸!你瞧不起人家的特权,可你看看自己,你就配得上特权吗?!” 元嫆抬手擦去嘴角的血,眼中那一抹倔强悄然隐去,只道,“女儿会加倍努力,拼命修炼。” 见她前伤未愈又添新伤,小脸已有些发白,元太熙终究是叹了口气,又语重心长开口道,“世家比旁人多了些血脉传承的独特能力,也相应地多了一份世代相继的责任。而他们的荣光,便生于这千秋万代不间断的守护之责。你只道他们生来尊荣,却没瞧见他们也有被使命束缚一生不得自由的一面。命运并非不公,只是你看偏了罢了。你心高气傲,不甘平庸,这本是好事,可惜却把心思放错了地方。你日日在学府进学,却瞧不见洛西东的存在吗?” “他非世家出身,却凭自己修炼到了伴神境,这才是你该走的路。若有朝一日你也成为这样的强者,便自然而然将一众世家子弟踩在脚下,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日日与那些世家子弟小打小闹,以欺凌修为稍弱的世家子来彰显自己的强大。这样的强大一击即碎,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孩子把戏罢了。” 元嫆握紧了拳头,应道,“父亲放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知道便好。这些时日你便安心在家养伤吧,将心思收回来,学府那边便不必再去了。殿下有意为你和时狐氏赐婚,而此前,为父与你阿娘也细细商讨反复甄选过,这京中世家里,时狐氏确是最好的选择了。你觉得如何?” 元嫆心中了然,面上却佯装惊讶地抬起头来,“竟是定下了时狐氏吗?” 一旁的丫头朱翾听了,却是脸上焦急之色尽显,忙趁机上前换上新茶,轻声劝道,“老爷,小姐身上还有伤呢,跪久了,只怕于恢复无益啊!” 元太熙接过茶,点了点头,示意元嫆起身。朱翾也忙上前扶了一把,迫不及待地给她使着眼色。这点子小动作没有逃过元太熙的锐眼,他轻轻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沫,淡淡开口,“婚姻大事不能儿戏,关乎你一生的幸福。在这件事情上,你就不必考虑元家利益了。联姻结亲,未必就一定是助力。你若另有中意的,不论身家地位,只需品性好,为父也都成全你。成亲之后,若你仍一心修炼,日后能提携我元家门楣,父亲自然高兴,若你从此安心后宅,洗手羹汤,生儿育女,父亲同样也会祝福你。” 如此一番肺腑之言,若换做旁的女子,只怕要感动得立即落泪。元嫆心中自然也有触动,只是她从来都很清醒,若是父亲真打算让她自择婚姻,那先前就不该是那样一番劝勉说辞,“父亲,女儿中意的,便是时狐长霖。如今殿下赐婚,正是锦上添花,女儿自是欣然欢喜。” 元太熙闻言,这才微微抿了一口茶,满意地点了点头,只留下一句“好好养伤”,便离开了房间。 见老爷一离开,朱翾立即焦急开口劝道,“小姐!老爷都那样说了,您为何不趁此机会,成全自己一次呢?” 元嫆由她扶着,慢慢靠着椅子坐下,极力地忽视着背后的疼痛,轻笑出声,“你与我自小一同长大,每回父亲对我训诫教导,你都在身侧服侍,难道还不知在父亲心中什么才最重要吗?” 朱翾瞬间红了眼眶,跪倒在她面前恳求道,“就是因为奴婢知道,所以才更加心疼小姐。老爷只知道一味要求小姐努力拼命修炼,却从不曾真正关心修炼一事究竟要耗费多少灵丹药材。那些能用钱买到的,小姐尚能挥霍些,可更多的,是用钱都买不到的珍品稀药和世家累世积藏的奇物灵药。这世上,又有几人知道小姐这些年为了修炼付出了多少血汗泪水?小姐,您已经苦了这么多年,这一回老爷好不容易松了口,允你在婚姻之事上不需为元家前程思量,您为何不选晞世子呢?从绒世家如今虽大不如前,风光也远远不如时狐氏,但好歹是您真正欢喜的人啊。” 元嫆扶她起身,擦了擦她脸上的泪,“从绒氏早已没落,宗老病残,旁支凋零,嫁过去,只怕真的要落得余生洗手作羹汤了。何况,他那样的性子,便任由我选吗?你难道没瞧见他是如何对我?我虽有意,他却无情,自是无缘便俱休。”最重要的是,父亲又岂会真的允她嫁于对元家无助之人?他今日那番训诫,想来本就是为了让她甘愿入时狐府而准备的吧。进了时狐府,她的修炼资源就能与那些世家子不相上下了,这才是她能变强的唯一途经。 朱翾泪落不止,“小姐的命也太苦了些。” 这时,门外传来婢子的声音,“小姐,那位黎男郎又来了。” 元嫆闻言轻轻蹙眉,抚了抚衣裙便转身往里间去了。朱翾见状,忙收拾了情绪,隔着门往外传话,“小姐已歇下了,你任凭打发他走吧。” 门外婢子又道,“他,他这次又送来了数盒丹药。” 朱翾回头望了望自家小姐的神色,才又开了一条门缝将丹药接过,又命她去将人打发了。 元嫆就着她的手远远打量了一眼,便叫她收起,“这个黎肖岚倒是执着,不过区区县令之子,竟次次能送来如此品级的丹药,回头,找个机会见一见吧。” 朱翾上前为她宽衣准备上药,“奴婢瞧着这位黎男郎对小姐倒是真心,人也聪明,知道进退,从不曾在学府中对小姐纠缠,品貌也是不错,只可惜门第差了太多。不过,奴婢曾听家中长辈说过,女子一生不易,成婚生子皆是劫难,因此更需谨慎抉择,才能保余生幸福。若难以嫁予心悦之人,选择悦己之人也是好的。小姐……” 帘幔落下,元嫆的身影朦胧,传出来的声音却清晰而又坚定,“你懂什么。时狐氏出了位主殿将军,将来必是世家中第一强族,我若成了这第一世家的女主人,往后修炼自是一日千里,什么乾化境、坤极境,岂不都是手到擒来?届时,父亲便会知道,我元嫆就是他最有用的女儿,而我也将带领元家走上顶峰,成为家族最耀眼的骄傲。这,便是我要的幸福。” 朱翾红着眼给她家小姐上药,一边哽咽着,一边点头附和,她家小姐一定能做到的。 另一边,初黛还不知道自己的顺利出逃得益于某人急事缠身,她寻隙逃出落雪别院,一路往学府去,却在墨石大门前不远处被从绒晞拦了个正着。 从绒晞靠在石像座下,懒懒地抬起眼,“看来还是女人最懂女人,好你个小黛儿,我好心请你吃大餐,没成想你却打着把我灌醉的盘算!” 初黛嘿嘿笑着讨饶,“哪有,人家明明是心疼你昨夜一整晚未曾安歇,希望你能好好睡一觉。” “哼,你听听这话,你自己信吗?” 从绒晞话落,瞬间闪现在她眼前,却闻到一丝血腥味,心里一沉,“你受伤了?” 初黛往后退了两步,“没有啊,我只是去外面随便逛了逛。” 从绒晞扯开一抹冷笑,“瞎话连篇!”又见她下意识后退,遮掩袖袋,便倏地出手,一道灵力飞出,将她袖子划破,一枚戒指模样的东西掉了出来,初黛脸色惊变,急忙伸手去捞,却被从绒晞先她一步抢在手中,他一脸诧异,“储物戒?” 他以灵识探之,发现此储物戒空间竟似无边无际,里面尽是金山银山,珠宝法器,惊异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你你你,你这是去打劫了??”这等滔天财富,连他都不曾见识过,她这是上哪搞了这么多钱?? 初黛看了看自己被划破的袖子,脸色黑了黑,没好气地一把夺回,“我才是被劫的那个。” 从绒晞自知有一点点理亏,但嘴上却不讨饶,“你这衣裳早该换了,裳霓不是给你买了那么多好看的花衣裳,怎么就不爱穿呢?”说着又一把搭上她的肩,“快与我说说,你从哪里偷了这么一座宝库回来?” 初黛先前只顾着逃跑,倒真没去注意这储物戒里到底有多少名贵东西,这会儿被他一提醒,她也忍不住探了探。这不探不知道,看完吓得腿都软了。 初黛咽了口唾沫,“咱,咱先找个地方坐下成不?” 从绒晞在看到储物戒的那一刻时,就明白血腥味是怎么回事了,知道她没有受伤,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眼下瞧她这没出息的样只觉得好笑,扶着她找了最近的一处偏僻茶肆,给她压压惊。 初黛牛饮了两大碗茶,这才缓过来,暗道,真不愧是富可敌国的董夏氏啊!随手一个储物戒里都满是金山银山,就这财力,当真足够再建一个新国了。 从绒晞见她神色变幻莫测,轻叹着往桌角放了一个结界法器,隔绝掉外界的任何窥探,才追问道,“你到底劫了哪路神仙?世家八府,我倒不知哪一个是你有能耐打劫的。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初黛知道,今日被他撞破,想要瞒住定是不可能的了,只好如实道来,“我今日本打算去六堇阁买储物法器,谁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元家鬻女攀高枝,世家孤子两心知(第2/2页) “什么,你灌醉我就为了去买储物法器?!”从绒晞大为不解,“以往我和裳霓要送你,你总说自己身无长物,没什么可以放入储物戒的,也不想为此招更多的麻烦,没白的惹旁人红眼招惹事端。你今日为何又改变主意了?你有什么贵重物事要放储物戒的?还有,你居然有钱买法器了?还是最贵的储物法器?” 初黛连连按着额头,稍稍离他远了一些,抿着唇头痛道,“你还听不听了?” 从绒晞立即端起茶杯堵了嘴,暗道,这一茬回头再问不迟…… 这一回,她先将之前在空桐山的事情细细说了,又道,“那些董夏族人明明知道我的身份,竟还敢明目张胆将我绑去,又一味想从我口中问出这独山玉如何得来,依我看,此事只怕暗藏阴谋。” 先前用了验息法,她感知到那人骨血与独山玉中精血的确有相似之气,但绝非出自同一人。因此,他根本不是董夏清垣。那么他又是谁呢?为何独山玉又会落到他的手中?他为何又要逼问独山玉的来处?这些疑问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可惜她自己根本拼凑不出答案来。 从绒晞摸着下巴蹙着眉,“虽说董夏氏三子出身各异,既不同父,又不同母,可坊间皆传闻他们感情深厚,十分和睦。此事内情如何,还需探查一番才是,我会派人去查一下那处别院背后的主人。只是,听你说那人修为了得,又通身贵气,我竟从未听说过董夏府中除了三位世子外,还有这号人物。” 初黛捧着下巴唉声叹气,“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毕竟那人能号令六堇阁,又能差使机甲军协查,还敢闯入云卿间抓人,先前还曾潜入地宫进过秘境,此等人物绝非等闲之辈,若非出自董夏府,那就太可怕了。” “你也别多想了,他们既是冲着这独山玉而来,针对的便是董夏清垣,你只是被他连累,并非对方的主要目标。那董夏清垣何许人也,他幼时承你救命之恩,受你开解点拨之情,又赠你独山玉为信,应你帮寻灵根复原之法,可一朝得隐世高人所救,便背信弃义,不认前情,甚至不愿与你相见亲自断你念想。他当年小小年纪,便能如此自私无情,断恩绝义,可见就不是轻易可以拿捏的人。要我说,你早该将这玉丢到荒郊野外去,也不至于惹来今日这样的麻烦。”从绒晞没好气道。 “你,也别这么说他。若他们府上真是表面和睦,那么他谨慎自保,也是人之常情。” 初黛苦笑,如今多年过去,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因朋友食言相负就会哭鼻子的孩子了。再者,自己不过因缘巧合与他相识,本就没有多深的情谊,再如此记恨怨怼,便就真成了挟恩图报的伪君子了,“那时大家都年幼,相互陪伴一程,也是缘分,哪有什么深情厚谊的。他得了隐世高人的救助,自是自身福气使然。他或许只是心知自己帮不到我,所以才不好再见。一旦见面,我问他可否替我引见,他若应我,岂不对高人不住,他若不应,又是对我不住。再者,他虽得高人相救,但连茯苓氏与我舅父天雪氏合力也救不了的伤,哪里又是短短数日就能完好的?他这些年闭门不出,被旧疾困在一方院子里,应该也是不好受的。” 所以,她虽有失望,但从不曾记恨。 “呵,你倒是长大了,看得开,如今竟能说出这么些为他开脱的话来。看来你这些年,灵力没有修出来,心道倒是修成不少,整日里无欲无求,宽人恕己,越发活得像神子祠里的那尊神像了。”从绒晞虽愤愤不平,末了,终究还是没有告诉她那一日他发现董夏清垣根本没有旧疾的事。她虽嘴上逞强,觉得这是寻常人性,不该过多苛责,但心里终究还是难受的。若她发现那厮不仅不愿见她,就连旧疾缠身不能出门都是谎言,只怕更会徒增伤心。那臭小子,前头承了小黛儿的救命恩情却忘恩负义,后头又无故叫他街头惊马出丑,委实不是个好货色。回头定要寻个契机,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你就会胡说,我若无欲无求,怎会十年如一日地执念于引灵入体一事?我若宽人恕己,哪里又会上了你的贼船,与你一道追查十数年前的旧事?”初黛笑笑,忽然转了话题,“话说回来,北边的事最近可有眉目了?” 从绒晞神色一怔,立马正色道,“还真有。” 当年黑屿海海兽作乱之事已无人再提,可因之失去太多太多的人,心中却从未将这件事放下。如今十七年过去,当年尚觉蹊跷之处,如今仍是进展艰难。 黑屿海之事,太过惨烈,纵是天雪初黛并未亲身经历,也能体会到从绒晞的愤怒和绝望。因为在那件事之后的第四年,她同样失去了一切。这是她与从绒晞的同病相怜,也是她与从绒晞深厚情谊的基石,在这个世上,他们两人应该是最能互相理解和体谅的人了。只是,她的恨意没有那么强烈,复仇之心也并不那么迫切,所以她时常有一种身处局外的冷静和洞察之见。而这一点,从绒晞却迟迟无法看见。 当年从绒氏几近灭族的事,在她看来,很明显是多方势力共同努力的结果。而这其中,神子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是细思极恐的。 从绒一氏可瞬移时空,他们一行数百人,竟连一个侥幸逃脱的人都没有,甚至至死连只言片语都没来得及往回传,委实太过于匪夷所思。更离奇的是,当地那些,城主派去收敛碎尸残骸的官兵也都在其后三年内陆续身亡,无一例外。可见当年之事,绝非意外。只是,如此显而易见的人为祸事,京中安察台证义司却一直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而神子殿下也似乎早已忘了这桩陈年旧案。 这么大一件案子,就这样不了了之,其中,必定要有至尊之位的首肯,而后,各方势力才能依上意而动作。是以她一直觉得,神子并不清白。 只是,那位殿下这些年对从绒晞关怀备至,凡事无有不周到之处,从绒晞便永远无法往那方面去猜想。不过幸好,他倒不算太过幼稚,知道此事定然有世家掺杂其中,所以并没有将所有希望寄于那位殿下,而是早早暗中培植了自己的势力,以查探当年的旧事。 “活着的知情人难找,死了的人还不好找么?我的人挖了三个月的棺,又暗中调查了数月。终于发现,当年收捡尸体的士兵中,有一人是假死,棺中并非其本人,另有两名运棺的衙差,俱是空棺。如今我正派人全力追查这三人的踪迹,只盼望他们都还好好活着。”从绒晞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希望,这桩旧案查了这么多年,终于看见了一丝曙光了。 闻言,初黛面上倒没有许多喜色,且不说如今十七年过去,那三人是否还活着,就算他们都活着,他们知道多少,也是个未知数。毕竟,他们只是且月城中寻常的兵丁而已,是在大事出了之后,受城主命去收捡尸体的。他们至多亲眼见识过那场离奇兽潮的战场,看到了一场人间屠戮的血海尸山。就算他们从尸体上发现了什么端倪,最多只能证明那场事故,是一场人为策划的阴谋。这与寻到幕后真正的凶手,还相差甚远。 不过,初黛还是选择往乐观那一面看,万一那几个人真的从尸体上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线索呢,“那岂不是很快就能有眉目了。” “你高兴得早了些。”从绒晞一提到这事,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好像丝毫没有听出她那句话里的漫不经意,只皱着眉道,“在调查过程中,我发现还另有两拨人在查当年的事,遂查完之后,我特意将那两副空棺处理了一下,希望能暂时拖他们一拖。可是,我们得加快步伐了,若是让旁人抢在我的人之前找到那些人灭了口,这眼看到手的线索,只怕又要断了。” 初黛微微怔住,缓了几息,才出手拍在他的后脑勺上,“我现在可以高兴了吧?” 从绒晞无故挨了一下,茫然开口,“你打我作甚?” “哦,我看看你脑子是不是还在。”初黛白眼瞥他,“我还真以为你一心只找那个三个假死兵呢。若只有那三个假死兵,找到也不一定能问出什么,可若还有另外两波人在追查这几个假死兵,那咱们离真相只怕真的不远了。” 从绒晞闻言笑开,很是欢喜殷勤地替她斟茶,“我就知道小黛儿是最关心我的。先前央你帮我验那些陈年碎骨,你满脸不高兴,我还以为你对这事儿毫不关心呢。” 初黛咬了咬牙,“你还有脸说?你让我用验息法帮你验那块儿从陈年棺材里挖出来的烂骨,你知道我要全神去感知它里面的残血,这件事有多恶心吗???”那种腐烂了十几年的骨头,味道可想而知,旁人隔条街估计都得把隔夜饭吐出来,她却要用灵识一点一点去感知里面的残血旧渍……办完那件事她连着三天没吃过饭,他还有脸再提起来! 从绒晞眼见她要发怒,忙讨好地安抚着,“小黛儿为我付出太多,我心里都记着的。别气别气,明儿我去朵颐楼给你包一个月的饭,你还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初黛一把拍开他的爪子,没好气道,“先说正事。既然对方已浮出水面,你可全部安排好了?这种机会可是可一不可再,若是一次不成,便打草惊了蛇,往后若想再遇到那幕后之人出手,只怕更难。” “放心放心,我已命人分两路,一路继续追查那三个假死兵,另一路则埋伏在他们的假坟附近,另外棺材里还留了假的线索,引他们去寻我安排的人。如此双管齐下,只要他们现身,一定会落入我的圈套里。到时候,我的人里外夹击,任他们插翅也飞不了!”从绒晞神气活现地炫耀自己的绝佳筹谋, 听他这么说,初黛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虽平日里不着四六,但在这种关键事情上,还是很认真的。只是,如今线索浮现,幕后之人也快要露出真面目,她却有些担心,从绒晞能不能承受住真相的重量。这些年来,他立志要查清当年之事,为父母报仇,为从绒氏讨回一个真相,身为至交的她,自是希望他能得偿所愿,凡事能帮也自当全力相助,可是同时她也一直心存忧虑,担心真相太过残忍,担心他如今以为的世界会崩塌殆尽。 “另有两路人马,或许并非都是仇家。”初黛想了想,还是以他的安危为主,至于其他的,该来的,总会来,“若其中一方和我们一样,是为了追查当年的真相而查到这里,那么,寻求他们合作定能为揪出真凶再添几分胜算。” 从绒晞轻摇了摇头,神色蒙上了几分沉重,“敌我不明,我不能冒这个险。”若因冒失打乱了全盘计划,惊动了那幕后之人,他不敢想象错失报仇之机的后果。 “如此,那你自己行事更要小心些,我知道你有多想报仇,但是切记,若是境遇不利,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留得青山在,万事可转圜。” 听得这话,从绒晞又笑起来,“你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像祖母了。”说着,他瞟到她手里摩挲的储物戒,才想起来他们最开始谈的话题,“好了好了,言归正传,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避着我和裳霓去买储物戒了吧?” 初黛轻叹,心知这一遭是躲不过去了,不过换个角度想,他知道也好,这样,起码大家还能有一次好好的告别,是以,她没有直接说原因,反而握住了他的手,难得语气温柔,“阿晞,我和你其实不一样。” 从绒晞见她态度反常,又一听这话头,一颗心瞬间被不安的阴影扼住,正要开口,又被她拦住,“先听我说完吧。” “你当知道,这圣京,是我最厌恶之地。我阿娘生前,便从不愿提及圣京,更是宁死不做天雪氏人。我幼时不知其中缘由,但如今身处其中数十年,多少也能猜出其中原委。这京中繁华,世家尊荣之下,累了无数无辜白骨,又葬了多少良善人心?而我在这里十三年,以废物之身承天雪之姓,忍着同族同窗的欺辱,受着满京都的嘲讽,冷眼瞧着这座表面繁华内里腐朽的巨城,却迟迟没有离开,只不过是为了一个活下去的可能罢了!我虽与你有着一样的灭门之仇,可却从来没有像你那样痴迷真相与仇恨,或者是因为我连活下去都很难,所以复仇对我来说更是遥不可及的事情;又或者因为,人活在世上,原本就有太多的无法理解和无能为力,所以我不愿去执着一些明知道后果非能承受的事情。阿晞,我先想的,所能想的,从来都只是好好活下去而已。” “我现在,只想好好活着,想自由而长久地活着,不必担心某一日睡下便再也睁不开眼,也不会一个不小心就被卷入要命的世家是非。我想去走遍四海,去看尽百城风光,去尝尽天下美食,去肆意而欢快地过一生。然而,即便这些我都没有机会再去做,即便我真的要死,我也要死在追求生机的道路上,而不是束手在原地等死。” 从绒晞在桌子下的拳头紧紧握着,脑子里全是她一定能活下去的慰藉之语,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瞧着他一脸沉痛的神情,初黛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别这么苦大仇深的。我还没死呢,不过是……” “垠屏秘境。你要储物戒,是打算进入垠屏秘境?”从绒晞想不出别的可能,一双眼沉沉地望向她。这些年,他不仅在倾力追查当年旧事,同时,也没少为初黛灵根修复一事绞尽脑汁。垠屏秘境,是他早在五年前就动过念头的法子,只是,秘境的世界存在太多未知与危险,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可能让初黛去试的。是以如今见她一反常态要寻储物戒,他稍一琢磨,就隐隐猜到了这个可能。 初黛见他已然猜到,点了点头,“垠屏秘境乃先贤大能者化灵衍成,内里大千世界,无限变幻。听说,百年前未央城有一位说书人,提到过有一位无名先辈,天生灵根封闭,却最终修成大能,后因一身修为法门没有传人,化身之际也曾以身化灵入秘境,自成方圆。” 从绒晞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疾手快地从她手中将那储物戒指抢了过来,一把塞进了自己怀里,“那只是传说!!而且还是百年前的传说!这世上哪有不靠灵根修炼的修士?!灵根封闭就只能一辈子是凡人,如何能修炼,还修成大能!我看你就是病急乱投医!” 初黛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呆,缓过神来才正经道,“你莫要耍小孩子脾气,我决定了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会去做。” 从绒晞这会儿也不怵她了,一双手死死护住衣襟,只道,“即便你要去,也得等裳霓生辰过完吧,难不成你连一两日都等不及了?” “难道裳霓生辰过后,你就不再阻拦?”初黛自然是不信他能这么快地转变态度,只是,能陪裳霓再过一个生辰,也是自己所愿。毕竟,这可能是她能陪裳霓的最后一个生辰了。 “你急什么?届时或许柳暗花明呢,总之这两日,你便好好陪陪裳霓那丫头,哪儿也别想去。反正客栈你是不能住了。我府上,还是裳霓家里,你自己选个住处。”事到如今,只能先稳住她再另想他法了,否则他就算抢走一百个储物戒,但断不了小黛儿进秘境的决心啊。 初黛心里也明白,她入秘境是九死无生的买卖,去了,不一定还能再活着出来。所以,这几日,或许是她的最后时日了。“那我去时狐府上打扰几天吧。” “一言为定!那你可不能再偷偷跑了!”从绒晞得了她的再三保证才罢休,又尽职尽责地将她送到了时狐府门前,才放心地走了。 双子无畏救手足,各有千秋各过难 双子无畏救手足,各有千秋各过难 而另一边董夏府中,偏院冷冷清清,而其中最偏僻的一处院中,隐隐传出些嘈杂骂声与些许嚎哭。 院中西厢外,两名老者跪在廊下,颤颤巍巍。不远处的树下,跪躺着一名年过半旬的老妇,人似已哭得背过气去,一旁留有一名年岁较轻的姑娘陪着,时时看顾一二。 屋内,止风与闻玉一同守在门边,望着里头正给董夏芫茜输送灵力的自家主子,止不住地叹气。 闻玉以眼神警告他莫要扰了主子运气,他更加愤懑起来,压低了声线,“修行之人灵力深浅绵疏更有不同,这世间,唯有天雪血脉能无视灵力不同、无视物种差异,将自身灵力直接渡与他人疗伤护命。其余旁人,若要将自身灵力强行渡与他人,皆需内服渡灵丹稳住本源心脉,外以七窍灵玉为媒介相渡,如此,也不过能保全渡与的灵力有半数成功化为他用。如主子这般强行过渡灵力,不仅容易损伤自身灵脉,渡出的灵力最终至多有十分之一有用。主子如此胡来,你竟一声不吭!” 闻玉无奈,轻声答道,“你倒是拦了,主子可听你的?” 自家主子自幼遭逢大祸之后,便一直被关在院中。即便后来身子大好,也需得示弱,仍以病弱之态示人。从小到大,主子就只能待在自家院子里,哪里都去不得。也就是后来,主子修为大成了,方能瞒着侯世子自行出入,偶尔还能明着入宫参宴。这些年,除了他们这些贴身的侍从,主子从来没有朋友,芫茜女君的接近虽另有目的,但从未真正伤害过主子。 如今她几近濒死,主子哪里又能见死不救? 止风气得跺脚,“若非侯世子蛮横独断,不让我们取用七窍灵玉,主子也不必……” 闻玉立即用剑柄抵住了他的腰,警告出声,“你消停点,妄议代家主,你有几条命能丢?” 止风难以置信地看向闻玉,声音都在抖,“你居然用戮商剑指着我??” 闻玉将剑柄收回,低声道,“主子不顾族规出手相救芫茜女君,回头面对侯世子,已经不知要如何收场了。你若再胡言乱语被人有心传出去,岂不更陷主子于险地?” 止风算是认可他这说辞,只是,“你的戮商剑,以后不能再指着我了!我们可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闻玉勉强点了点头,见他不再继续纠缠才松了口气。 日落月升,门口的两人一守,便守到了深夜。屋外的人早已撤了,董夏清侯的人也来了两回,皆是无功而返,气得他在自己院子砸了几套茶具。 直到戌时二刻,董夏清垣才收势吐气。 止风见状忙冲上前,扶住自家主子,“您没事吧?” 董夏清垣勉力一笑,“不要以为你如此殷勤,我就会假装没听见你之前的抱怨之词。” 止风没想到这个时候主子还跟他开玩笑,忙道,“您还有心思打趣我,侯世子派人来请了两回了,瞧他们那架势,若是能强行打断您施法,只怕半刻都不会多等。” 另一边闻玉扶董夏芫茜躺好,替她探了脉息,才道,“芫茜女君走火入魔太深,主子您耗费如此多灵力,不过能保她两日清醒罢了。她内里伤得太重,只怕活不了几日了。” 董夏清垣点了点头,“派人守住这院子,切莫让大哥的人进来。” “主子,您到现在还要保她嘛?!”止风气急,嘴上也没了分寸,“芫茜女君自己不自爱,偷用禁药提升修为,灵力爆体是活该,族规赐死也是正理,不论如何,她都是死路一条。您如今为了减轻她痛苦,已经耗费了大半灵力,还……” “止风!住口!”闻玉急忙喊住他。 董夏清垣终是没有说话,也没有罚他,只仍命人守住这院子,径自回自己住处去了。 止风头一回见主子如此反常,就连骂他一句都不曾,立时一脸懊悔,惴惴不安地随闻玉一起跟上,却不敢离得太近。一路回了月雪苑,董夏清垣刚步入院中,就停住了脚步,“你们守在外院,没有命令不许进来。” 闻玉闻言,默默退回到院门之外,而止风却一个健步飞过来,就要往里闯,幸得闻玉眼明手快拦住了他,“你今日不讨次罚可是不罢休了?” 止风在他怀里挣脱,“主子都不让我进院子了,我还怕责罚?!我要是再不认错,主子要是真不要我了,我可怎么办啊?!” 闻玉无奈扶额,“你现在害怕主子不要你了?先前胡乱说话的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怕?你没瞧见我也在院外守着么?你这脑子是怎么在主子身边待这么久的?” 止风被他问得一愣一愣,良久才反应过来,“里头有客?” 闻玉懒得理他,只顾自抱着剑望月。 而院中,董夏清垣命护卫们都撤去了院外,才开口道,“出来吧。” 静悄悄的院子连呼吸声都几近可闻,忽然前方一道风迎面而来,从绒晞的身影忽的自远及近袭来,堪堪停在董夏清垣面前半丈之处。 董夏清垣寸步未退,微微昂首,眼半阖着,对上从绒晞的脸,一身惬意。 “原来是从绒氏的世子。不知你深夜光临,可有何指教?” 从绒晞见他面色有些白,但通身气场毫不显弱,又见他这会没有坐轮椅了,心道他倒是在世人面前装得一手好病弱,不由得嗤笑一声,退开几许,“指教不敢当。说来你我差不多年纪,又同是世家子弟,先前竟从未见过面,竟不知董夏小世子竟是如此清俊人物。” 董夏清垣笑笑,“垣自小体弱,甚少出门,哪里比得晞世子,自幼走街串巷,混迹九流,浪迹天下,自是风流无双。” “我倒瞧不出你如今哪里体弱,虽说你幼时遭逢大难,但终究得命运眷顾,竟能遇见隐世的高人,这福气,可真不是人人都有的。” 两人客套了几句场面话,董夏清垣便请他到一旁的石亭入座,“遭过难的身子,伤都深在内里,久成顽疾,表面自是瞧不出的。” 从绒晞扯了几句,懒得再寒暄下去,直接自怀里掏出一个银龙杯来,“董夏世子可识得此物?” 董夏清垣接过,细细打量,又放至桌上,推回到他面前,“认得如何,不认得又如何。” “明人不说暗话。那天在月满楼,我知道是你。”从绒晞又将杯子推过来,“只是,我无意追究。” 董夏清垣面色不改,只挑起了眉,等待他的下文。 “今日我来,是想同董夏世子交个朋友。你我同为世家嫡子,祖上本就情同兄弟,若非近些年世家家族多生变故,你我或许本来能在一个院中长大,或能亲如兄弟也未可知。” 董夏清垣笑了笑,“晞世子见外了,即便不在一处长大,原本照规矩,我唤你一声晞世兄也不为过。” “如此,清垣兄可愿帮为兄一个小忙?”从绒晞脸不红气不喘,顺杆往上爬得忒快。 董夏清垣有些惊讶,暗道,他今日竟不是来算账的?何况,自己足不出户,从绒晞却好友遍天下,如今他竟还有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 “你说说看。” “我有一至交好友,病入膏肓,求医数年,药石罔效,如今,再拖不得了。清垣兄可愿将那隐世高人所在告知于我,救人一命,得功德无量。” 董夏清垣怔住,他倒是不曾想到,从绒晞寻他竟是这个原因,一时有些犯难。先前瞧从绒晞出行招摇,董夏清垣出手捉弄,本也是一时意气,算不上什么过节。是以,今日从绒晞寻上门来求助,若是能力范围之内,他并不打算为难对方。只是没想到,如今他所求,还真是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了。 从绒晞见他为难,又道,“我知隐世之人一贯不喜被人打扰,但此事性命攸关,还请清垣兄体谅。若是你有所顾虑,便只指一个大致方位也是好的。” “抱歉,晞世子今日只怕要无功而返了,垣并不知那隐世高人何在。敢问你那好友是何病症,若需任何良药,我董夏府或可助力一二。” 见他连条件都不提就直言拒绝,从绒晞忽然就有些急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就算你年幼不记事,董夏世伯也应该记得。人命关天,还请清垣兄尽力帮忙。不管事情是否最终圆满,将来我从绒晞都算欠你一条性命,但凡你有需要,只要不出道义之外,我从绒氏无有不从。” 董夏清垣眼中暗色浮起,却很快敛去,因见他如此激动,许下重诺,不过求一个方位,想来那待救之人对他定然十分重要,一时心生恻隐,便难得解释道,“不瞒你说,自我得救回府,我就再也没有见过父亲。十数年来,莫说一封信,便是只言片语我都不曾收到。我不知道他身在何处,更不知如何联系他。此事十分私密,原本不该告知于你,但我见你情深意切,想来那人对你极其重要,是以将真相告知,以免你再浪费时间在此处,延误救人时机。倘若真病重垂危,或许。” 他忽然想起一事,接着道,“我记得,时狐氏的魂珠夏翠尚留存于世,晞世兄或可上时狐府一试。” 他曾听府中老人说过,当年他重伤难治,父亲也曾带他上时狐府求药,只是那时碰巧赶上时狐家主闭关紧要时刻,府中诸人都不敢打扰家主修炼,是以没有求到神药。 数千年前,神明赐八脉传世,即为八大世家,每一世家皆拥有一种神力,并凭借自身的血脉灵根代代相传。朱真氏能先知,乌首氏通天眼,从绒氏越时空,天雪氏衍生机,时狐氏化幻术,茯苓氏司药灵之术,董夏氏司器纹之术,芝灵氏通机关活物之术。这是他们八大世家各自传承的血脉之力。 而少人知道,除此之外,八大世家手中还握有两大神药,三大神器,和四件通天至宝。 其中,两大神药魂株夏翠和火翎云浆,分别在时狐氏和茯苓氏手中。 而三大神器,影月戒,天心石分别由朱真氏和乌首氏守护,第三件神器苍生镜不知所踪。 另外四件通天至宝,塬幽冥骨在天雪,柘云西图在芝灵,木玉母镯在董夏,息仪神珠在从绒。 在这些传世神宝中,苍生镜最早消失在历史的记载当中,没有人知道它曾经属于哪个世家,也没有人知道它如何丢失,如今在哪;而天雪氏的塬幽冥骨在数百年前失窃,至今依旧下落不明;茯苓氏的火翎云浆也随上代家主逝世遗失踪迹;而董夏氏的木玉母镯,在这代家主董夏子越的独断之下,在十九年前随家主夫人韩云卿的魂骨一齐封存入了陵殿之内。 听得这话,从绒晞却是一怔,脸上落寞更甚。 神药服之,可起死回生,是救死的良药,于十几年前重伤濒死的董夏清垣来说,自是有用。可是对初黛来说,此药如同鸡肋,毫无用处。 “若是有用,我早早便用息仪神珠去时狐氏为她换取神药了。” 董夏清垣诧然,“究竟是什么病症,竟连神药魂珠夏翠都无用?当年我那般艰险,时时靠父亲灵力吊住一口气,魂珠夏翠都可救得。你那朋友便是走火入魔也……” 从绒晞闻得此言,似是明白了什么,忽然冷笑,“我道你为何与我在此装模作样半天,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董夏清垣,你记恨当年时狐氏未将魂珠夏翠给你救命,如今却算计我去求药,是也不是?”否则,他是被隐世高人亲自所救之人,怎么会不知高人所在?就算他伤重意识不清,他随身总有侍卫护送陪同吧?更何况,这世上哪有从不跟亲儿子见面的父亲?还说什么一封信都没有,如此荒谬的谎言,亏他说得出口! 董夏清垣好意相劝,却无故被反咬一口,顿时便没了好脸色,“你莫要发疯,我好心给你出主意,你倒倒打一耙。我竟不知从绒氏是这样的教养。” 从绒晞一听这话,被踩了痛脚,更是心头火起,怒气上头,猛地一把就将眼前的石桌给掀了,脚下瞬间退离数丈,“你好心?我倒不知,一个连救命之恩都能摒却的人还有心!” 清垣看着满地的碎石块,立时沉下了脸,“简直不可理喻!你深夜不请自来,我未曾疏忽怠慢,你竟如此不知好歹!” 从绒晞不说废话,直道,“世人皆说董夏小世子病弱缠身,我知你是藏拙避祸,本不欲与你为敌,一直好言相商。可你若再不识好歹,今夜过后,我便叫整个圣京都知道你的真正实力。”他说着,竟直接祭出了自己本命灵器沧溟轮。 只见一点星光直冲天际,至于半空,瞬间变做白玉盘大小,继而如圆月悬空,如棚顶遮天,将这座院子笼罩在灵光之下。 “我知道你们董夏府中,各处皆有防护隔绝阵器,此间天崩地裂,外界也不会察觉。”从绒晞负手身后,冷眼睥睨,“可我这沧溟轮却从不受阵器限制,董夏清垣,你可想试一试?” 董夏清垣冷笑,“我看你今日求助是假,寻衅报复才是真。你自以为捏住我的把柄,可曾想过我为何敢当街惊马,今夜又为何敢独自与你会谈?来人!启阵!” 他话音刚落,便见院中数道银光穿梭,尽数汇聚于一点,最终消失在从绒晞脚下。 “今日你来,有礼有节便是客,无理造次便是贼。此阵以你双腿为阵眼启动,乃近年我家二姐新创的活阵。活阵以人为阵,灵活多变,虽威力参差,但用于眼下这等场景,便胜过天品绝阵。你的沧溟轮纵然不惧阵器,难道还能反伤主人双腿不成?不过,你若破阵心切,愿自断双腿,也可一试。” 从绒晞猛然退了几步,心道不好,对方竟然在刚进门时就开始算计自己了!这个董夏清垣,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院外的止风听见了不寻常的动静,正要破门进来,却被闻玉及时拉住,“主子没有吩咐,你岂可擅自行动?” “可是万一主子有危险怎么办?” 闻玉无语,“主子有危险自然会唤你我,你怎么老是不带脑子出门?” 止风愣住,立即往外走出了三大步,抱着胸背对他,低声反驳,“你才不带脑子!” 院里,董夏清垣见从绒晞脸色变幻莫测,又道,“你我本无仇怨,何必将场面弄得如此难看?” 从绒晞反啐一声,“我呸,你个卑鄙小人,我诚心上门求助,你却满心算计,一肚子弯弯绕绕!你有本事今夜便将我灭杀在此,否则我一定会将你的‘英雄事迹’宣扬得天下皆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双子无畏救手足,各有千秋各过难(第2/2页) “诚心?”董夏清垣不知何时从屋里取出来一套茶具,杯盏悬于空中,他一面倒茶,一面笑着摇头,“晞世子若是诚心求教,难道不该先递拜帖,或是下请帖请我一叙?半夜潜入别人府上,可见本意便不曾诚恳。嗯,好茶,晞世子可要来上一杯?” 他话刚说完,便瞧见自己的左手又沁出些血来。只见他微微皱了眉,转而又自嘲笑了一声,如此深的口子,他当时竟没有痛醒?若是白日里那丫头有半分坏心,岂不能直接要了他的命?他的警戒心何时如此弱了? 从绒晞在原地没有动,心里焦急万分,不成想自己仅一个失察冲动,就将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这时又见他莫名低笑,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心中一时更是愤懑。 “看来晞世子只爱饮酒,不喜品茶,可惜了。”董夏清垣将茶撤去,望了望天色,又道,“我与你并无深仇大恨,不至于做出灭杀你的事情来。只是若是外面的人见我迟迟没有回应,以为我有危险,强攻进来,你的腿只怕就要白白牺牲了。退一步说,我要杀了你也不是不可以。你身上的衣服褶皱颇多,像是穿了几日,眼下又有明显乌青,应该有好几夜都没好好休息了吧。你在院中等了我多时,一身清冷,说明你来是临时起意。想来,应该没有人知道你来我府上了。所以如果你死在这里,又有谁会知道呢?” 从绒晞暗道不好,虽然心中生出几分慌乱,但面上仍镇定自若,“杀了我?就凭你?” 这些年他虽常年在外,四处游历,但于修炼一事上倒也未曾懈怠。如今他即将突破末境,晋升乾初境,放眼天下,也找不出几个在修为上能胜过他去的年轻人。只是董夏清垣从未显露过实力,也不知他如今修为几何了。 董夏清垣唇角微翘,指尖敲打着自己的胳膊,忽然一扬手,身后银光大盛,一柄硕大的曜日弓自银光中一点一点显现,光华刺目。而他漫不经意地拂过半空,九支矢月箭赫然陈列于前,散发着清透光辉,冷色袭人。 从绒晞似被寒意侵袭,没来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继而瞳孔微缩,喉咙有些发紧。 修行者修为入镜之初,便可依据自身天资与术法偏好以灵根之力凝化出与自身一体的本命灵器。 本命灵器与董夏一族锻造之法器不同,其可随心念意动,与自身一体,攻防自成一系,并且,本命灵器能随主人修为晋升而相应进阶战力,其中包括品阶与数量。 如时狐裳霓,她不过初境中阶修为,其本命灵器凤尾鞭品阶也是初段,鞭身寻常,未有进化,于数量上自然也才一尾。乌首谐的青龙吟也是如此,品阶初段,数量一柄。而享誉圣京的天才少女芝灵靖,年仅十五便是末境中阶,其本命灵器银丝千刃品阶便是末段,其数据说去年已至六柄。 而他,本命灵器沧溟轮以防御为主,每次进阶除却增加一种功能外,便是形体扩大一倍,与其他强攻类灵器有所不同。 而眼下,董夏清垣的矢月箭竟已生出九支,那么他的修为,肯定不比芝灵靖低,甚至要高出许多。不,那矢月箭上面还隐有银纹环绕,品阶应是远超末段的银纹段,他的修为不仅仅是比芝灵靖高,比之自己,也应高出不少。 而这九支,可能还不是他全部的实力。他究竟是个什么怪物?难不成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乾化中境的强者了??!要知道,那几个老不死的世家家主最高修为也才坤极中境而已啊! 他不由得气虚了一截,暗自思量,真要全力硬拼起来,虽说自己不一定就会输给他,但是若想不败,自己付出的代价也必定比他付出的大得多。 念及此,从绒晞忽地敛起了臭脸,眨眼间便收起了沧溟轮,“我觉得清垣兄说得不错,你我之间本无仇怨,何必打打杀杀,伤了彼此的和气呢?” 见他倒是能屈能伸,董夏清垣好笑得点了点头,转瞬之间,弓箭也消失了踪迹,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你能如此想,便好。” 从绒晞见他也收了本命灵器,但答完一句后未有旁的动作,忍不住指了指自己的腿,“那这阵器是否也该收了?” “哦?从绒兄这便要告辞了么?” 董夏清垣又笑了笑,“先前便已见识过从绒兄变脸的速度,若非我素来行事谨慎,方才被挟制的,恐怕就是我了。若从绒兄打算就此离去,今夜之事永不再提,垣自会撤阵送客。只是,若从绒兄另有他算,不如现下便敞开天窗说亮话。” 从绒兄尴尬地收回自己的手,抬头望了望天,暗自骂道,此人心思缜密,满腹谋算,自己好歹闯荡江湖数年,如今在他面前,竟半分便宜都讨不到!果真不是什么善辈!如此想来,当年小黛儿在他手下吃了亏,倒不算什么稀罕事了,这人自小便是个心黑手辣的主儿嘛! 他暗自琢磨着,又道,“既然清垣兄如此说,那我便不客气了。眼下我有你的把柄在手,而我又被你掣肘,不得自由。如此局面,若我们执意相争,只怕最终只能两败俱伤。不如你我以身法武艺比试一番,若我赢了,你便需将那隐世高人所在告知于我,若你赢了,我便将你的秘密永藏心底,必要时刻,我从绒晞还会帮你遮掩,如何?” 董夏清垣心中无奈,看来自己不管如何解释,他都不会相信自己根本不知道那高人住所了。好言相劝既是无用,便只好主随客便,用他的法子解决了,“你倒是打得好算盘,你如今被阵器所困,却既想要那隐世高人的地址,又想要安全离去。此为两件事,如何能以一件筹码来博弈?再者说,我这‘旧疾’,说有也可,说无亦可,即便传扬出去,又能伤我几分?毕竟,外面那些人,谁又真的在乎我是否果真重疾缠身?他们左不过要的,不过是我以嫡子之身,处于世家之外罢了。” 从绒晞苦笑,抿紧了唇又道,“怪不得六堇阁交予你打理,果然商人本色重利,分寸不让。既如此,那旁的不论,若我赢了,你只将那高人住处告知我即可。其余的,就莫要诓我了。你这瞒了数年的‘旧疾’,又不只单为避祸,想来董夏府为你,自另有谋算。此事若是由我擅自揭露,只怕会打破你们的全盘谋划。所以,你这秘密,当得筹码。” 董夏清垣微微皱眉,确认了一遍,“旁的不论?你这双腿难道就不要了?” “博弈公正,自然以一博一。我虽大你几月,但半分便宜也不占你的。”从绒晞打定了主意,说话的底气便硬了起来。男子汉大丈夫,不就一双腿嘛,跟小黛儿一条命比起来,到底还是轻了那么一点点。当初苎萝山上,他被困猎物陷阱一夜,是初黛及时出现救了他一命。再加上后来多年相伴的情分,他早就视初黛如同亲人。他们二人有着相似的境遇,又有着自幼相伴的感情,他可真没法想象,若是初黛死了,他一个人该如何继续走这条艰难险阻的复仇之路。 董夏清垣怔然,他要救的那位朋友,究竟是谁,竟值得他弃了自己的一双腿,也要求一个机会。 “你要救的人,莫非是心上人?我虽佩服你的勇气,可还是要劝你一句,这世上没有旁人能比自己的安康更加重要。如今你倾心为她,又岂知日后她会如何待你?” 从绒晞笑笑,“你无需知道她是谁,你只需知道,我甘愿以命相救的人,自然是值得我如此做的人。” 虽说他一片赤忱真心,叫董夏清垣好不感动,但董夏清垣瞧他这模样,仿若瞧傻子一般,只得无奈叹气。自己明明为他指了明路,他偏要与自己死磕一个根本没有的答案。 可谓是痴儿,蠢儿。 先前只道这从绒晞惯会拿腔作势,素爱铺张排场,又张扬又傲慢,殊不知,竟还是一个如此真性情的男儿郎。虽然董夏清垣心中对他多了几分敬佩与欣赏,但,该赢还得赢不是?否则自己又去哪里编排一处地方给他去寻,只可惜了他心爱的那位姑娘了。 只见董夏清垣抬手挥出一道灵力,截了树枝两段,一段掷向从绒晞,“既是寻常比试,那便以柳枝为剑,如何?” 从绒晞拿着柳枝挥了挥,丢在了一旁,“两个大男人打架,自该靠拳脚,要什么柳枝!”说着,便欺身向前,直夺对方面门。 董夏清垣也不恼,立即以拳隔挡,后撤右腿卸力。松开的柳枝条飘在尘草中,瞬间被踩在脚下。 两人近身肉搏,拳掌相贴,你来我回,好不激烈。 不过片刻,两人便已拆招数百。从绒晞拳法刚猛风劲,每一拳拳出风起,劲收化力,行云流水,酣畅淋漓。而董夏清垣掌法柔韧自如,每一回接招皆以力化劲,以柔克刚,退而固守,回风而出,招招收放有度,沁人心脾。 如此又过数百回,从绒晞出拳力度大不如前,已有卸败之势,而董夏清垣见状,立时改守为攻,掌风变幻,柔劲缓出,重力击出,掌掌打在从绒晞卸力之处,逼得他步步后退。十余招后,从绒晞已应接不暇,眼下又一掌迎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念了口诀,身形立即瞬移至董夏清垣身后,岂知董夏清垣竟如同背后长了眼睛般,立即回身以掌锁喉,将他钳住。 夜风微凉,两人衣摆随风渐起,混作一处。从绒晞感受到颈间的压力,眼神瞬时暗淡下来,他,竟输了。 先前见董夏清垣属意剑术,他便玩了个心眼,弃剑用拳。可是,就算如此,他竟还是输了! 董夏清垣松开他,却也没有半分得胜的欣喜,只起势念诀,撤了阵法。 从绒晞瞧着脚下根根银丝亮起又化去,震然不解,“这是何意?” “我既是商人,自然不做赔本的买卖。你这双腿断了,不过留在此间做花草肥料,留在你身上,却能为我所用,岂不更妙?一双腿,换你为我办两件事,你不亏。” 从绒晞皱起了眉,“什么事?” 董夏清垣轻笑,“现在我还没有想到,将来想到再说。不过你放心,届时若办不到,你再将腿留下也不迟。”说着,他忽然注意到草地中有一抹亮色闪过,上前拾起,发现竟是自己白天刚刚失窃的储物戒! 从绒晞见了,眼明手快地一把夺了过来塞进怀里,“这是我的,想来是方才打斗时不慎掉落。” “你的?”董夏清垣眯起了眼,打量起从绒晞的神色,脑中快速分析着天雪初黛与从绒晞的关系来。此物分明是天雪初黛才从他这里盗走的,不过半日功夫,就到了从绒晞手中。瞧从绒晞紧张的神色,似乎也知其来历不正,这就有趣了。 从绒晞幼时虽长在京都,但少年时便时常外出游历,朋友遍布天下,可能让他如此在乎的朋友只怕也不过几个。先前他说,若神药可救,他早就用自家神珠去换了。可这天下,究竟有什么绝症,死人,是神药救不回的?除非,他原本就不是为了救命。可若不是为了救命,却又为何要寻那隐世高人?不关乎性命的疑难杂症,难道,是灵根裂痕的问题吗? “莫非,你豁出去一双腿也要救的人,是天雪初黛?”董夏清垣恍然,他虽是疑问,语气却是八分肯定,“据说这位天雪氏自幼灵根受创,不可修行,岁命不长。你要寻那位曾救过我的隐世高人,是为了她。可这世间,就从未有过灵根修复之法,你怎知,那隐世高人便能救她?” 从绒晞见他竟然已经猜到,便也没有否认,“便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为她争取,她亦是如此。那隐世高人既能把你从鬼门关里救回来,便是能世家八族所不能,会天下人之不会。否则,当年神子无计可施,世家各族无力相帮,怎的就偏偏那隐世高人一出手,你就活了。” 脑海中忽的闪过天雪初黛的那张脸,她的眉眼倔强,确实并非是甘愿认命的人。董夏清垣如此想着,却不知为何,忽觉心中一悸,似有数根银丝穿心缠绕,下意识地抚住了胸。 他咬了咬牙,才将此异感压下,又道,“先前我道是哪家贵女得了晞世子的青眼,原来竟是天雪氏。只是,你们如此痴心,到头来,终究也逃不过落得各自生欢的下场。你为她舍心舍命,尚不知她能多活几年。即便她福缘深厚,长命百岁,长久陪在她身边的人,也不会是你。乌首诀与天雪初诺的前车之鉴,才不过十年,你们便就忘了?” 从绒晞听得云里雾里,琢磨半天才反应过来,惊道,“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与小黛儿怎么会是那种关系?!世家八族不可联姻,那可是铁律!我与小黛儿惺惺相惜,是亲人,是知己!你满脑子都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董夏清垣诧异抬眼,见从绒晞一副炸了毛的模样,惊惧有之,愤怒有之,果决有之,偏偏没有羞赧与自惭,竟真是尚未开窍的纯情男郎模样,遂道,“那是垣胡言了,晞世兄莫怪。” 从绒晞摆摆手,又见董夏清垣确实一脸抱歉,心道,他如今既知我是为了小黛儿的灵根才来求问隐世高人下落,不知会不会心生恻隐?毕竟,小黛儿幼时也救过董夏清垣的命,他总不会真的没有心吧? 他如此想着,便试探问道,“如今你知我是为了她,却仍不愿帮忙吗?” 为了天雪初黛,又与他何干? 董夏清垣心中莫名,却又是一阵心悸,暗道,只怕先前为救芫茜阿姐耗费了太多灵力,而后又被从绒晞纠缠半夜,没来得及好好稳固本源,方才有如此怪异的症状,便急急下了逐客令,“你要帮她,是你与她之间的事情,垣实是力不从心,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至于她与我之间的账,垣自会寻她另算,也不劳你费心了。” 董夏清垣说罢,便唤止风闻玉进院。止风眼尖,见主子似有身体不适,便急着扶他进屋休息,而闻玉则立于从绒晞身旁,请他离开。 从绒晞登时青了一张脸,愣是一口气差点憋着没上来。 寻她算账??小黛儿与他只有恩情,哪里还欠了他的?他竟如此厚颜无耻,见我一提小黛儿就急忙避开,亏我方才还有那么一瞬竟觉得他还通些情理,颇有君子之风,如今看来,不过都是假象而已! 世家受封主殿位,董夏一族卸重任 世家受封主殿位,董夏一族卸重任 待从绒晞离去,闻玉匆忙进屋,就听见止风囔囔起来,“主子您的手伤得太深了,上好的凝血丹都不管用,还是让我去请一趟槑医官吧!” 董夏清垣摆了摆手,自顾自地拆下了染尽鲜红的纱布,抬眼望了一眼闻玉,眼色幽深,“传我的令,准备启动涅槃计划。” 闻玉与止风闻言俱是一惊,涅槃计划乃是主子意欲以假死之计引家主现身的下下之策,早在几年前就被主子提出,只是一直被搁置,并未真正实施,怎的今日主子突然再次提起,而且竟然马上就要启动? 这些年来,董夏清垣一直以病弱之身示人,幽居在自己院中,几乎没有任何自由。且因失忆之故,他对前尘往事没有记忆,对董夏府的一切也缺少熟悉的印象,是以自他醒来,所知所得的一切,皆由董夏清侯详尽转述。董夏清侯身兼代家主之职,一面要处理族中事务,一面又事无巨细地照顾他的起居饮食,对他的好自是没有什么疑义的,只是,这种好,始终让他的心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下。 身为董夏氏的嫡子,因着众所周知的那道遗旨,他自小便活在各种危机之下,常遇各方不明势力之谋害刺杀,因而,即便他已周身大好也要伪装成病躯,即便他修为大成也要避于人后,这些虽然令他憋屈,但尚能理解。但是,他始终不明白,为何曾深爱他的父亲从不回京见他。自他重伤痊愈醒来,竟连父亲的一面都未曾见过,一次都没有。 加上前日,一向处事公正的大哥,竟暗中差使霜涧毒杀天雪初黛,只因她与那块十三年前失窃的独山玉一同出现,大哥便不问缘由要杀人灭口,这不得不令他多想起来。十三年前的那场刺杀究竟是什么前因后果,他完全没有印象,即便他还记得曾经那濒死的痛苦,要查清当年之事原委,也该是顺藤摸瓜一路探查,而不是将唯一可能的知情者当场射杀。所以,大哥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费解。 而今日与天雪初黛斗智斗勇这一遭,更是加深了他心头萦绕多年的困扰与迷茫。他面色沉重地望着自己手上的伤处,一种异常荒谬的猜测便要呼之欲出,可面前彷佛又隔了一道透色的墙,时时阻碍着他突破屏障,一探究竟。 止风低着头,沉浸式地替他包扎着伤口,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忍住,“主子,您真要实施那计划?属下还是觉得太过冒险……” 董夏子越销声匿迹多年,族中大小事务从不过问,别说族中宗室里每年祭祖之类的大事,就是先家主夫人的忌辰、董夏清垣的生辰,他也从未露过面。是以,董夏清垣若想引他现身,非闹出惊动神子与世家根基的大动静不可。而这两点,唯有董夏清垣的死可以做到。 可是,董夏清垣虽在外人面前是个病秧子,但在董夏氏知情的人眼里,他是个修为还不错的正常人。所以,若要令所有人都信服他的死讯,尤其是董夏氏的人要相信他的死亡,这场戏还得从他恢复健康开始演起。只有在所有人的眼里,他又是那个活蹦乱跳的董夏清垣了,他再次遇袭的戏码才逼真,死亡的可信度才更高。 “无碍。只是没有想到兜兜转转多年,魂珠夏翠终究还是要用来‘救’我的命。不过也正好,若能成功取得这神药,不仅我可以恢复正常人的生活,芫茜阿姐的命也保住了。” 止风本来就担心此计划过于危险,此时听得芫茜的名字,又炸了毛,“主子!您怎么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她啊!咱们这计划惊险重重,若是取得神药,即便现在不需要,也可以留着日后以防不测啊。凭什么平白拿去救她?”那可是能令人死而复生的神药啊!怎么能随便拿去救别人??! 董夏清垣见包扎好了,收回手看了看,并不接他的话,反而道,“确实需槑医官来一趟了,你这包扎技术,实在不堪入目。” 止风端着换药的托盘站起,闻得这句,立马就要为自己正名,却被闻玉一把捂了嘴拖了出去……两人到了外面,闻玉才松开他,惹得止风横眉怒目,“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那神药有多么珍贵你又不是不知,主子要冒着修为暴露的风险去演那场戏,稍微一个不小心,那可是欺圣大罪!要被投入雷池化灵的!主子冒生命危险得来的神药,怎么能拱手让人?” 闻玉揉着眉心,白眼频频,“你喊再大点声,都不用等主子演戏演砸,明儿一早就可以进雷池沐浴了。” 听得这话,止风才悻悻收敛了些情绪,压低了嗓门道,“那你倒是说个办法啊,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主子把神药送给芫茜女君吧。” “首先,主子要取魂珠夏翠,目的是让世人皆知他得了神药,身子恢复如初,不再病弱,不是为了神药本身救死愈伤的功能。其次,你白白跟在主子身边那么久,难道不知主子向来对身边人都异常怜惜么?依照主子的性子,他如何能眼看着芫茜女君就这样死去?但凡有一线生机,主子都不会看着任何一个在意的人在他眼前丧失生命。最后,你的担忧实在太早了,说得就跟眼下神药已经到手了一样。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认真执行任务,确保主子的计划万无一失。” 道理虽是如此,但止风还是不甘心,“就真的没有什么法子么?” 闻玉轻叹一声,生怕这莽撞小子闯出什么祸来,还是点了一句,“此事的症结不在于主子,而在于芫茜女君。” 止风一脸不解,董夏芫茜?她要是知道自己还有活着的可能,指不定还要催促主子赶快行动呢,难道还会自己放弃到手的生机不成? “你想想,芫茜女君为何要拼着犯禁的大罪,服食禁药也要冒险冲刺晋升关卡?”闻玉头疼,自从止风来到主子身边,他就跟带孩子的奶妈一样,时时不缺这样教育孩子的机会,“芫茜女君的名字,谐音延希,延续希望,延续他们那一支可留用世家的希望。她身上承载着一支族人的殷殷期盼,肩上的重量可想而知。她那样的人,一生都在为父母族人而活,何曾欢快过一日?” “所以你是说,芫茜女君不一定会接受神药?” 见他神色放松下来,闻玉点了点头,只要他不再于此事上胡思乱想给主子添乱,他就当哄孩子吧。 翌日,圣宫金殿朝会过后,神子便着人宣旨,召世家各家主入宫觐见。 仪仗之下,数人缓行,神子殿下途径月主留园附近的南宫花苑,驻留良久。一众侍官垂首静立,鸦雀无声。 不一会儿,大侍官曲词取了件轻薄披风碎步赶来,为殿下披上,“今日风大,殿下还是莫要在花苑待久了。” 神子拢了拢披风,眉梢间微显愁绪,“四月尽,中夏至,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再过数月,便又是三年一度的神祭大典了。” 曲词见她似有忧虑,笑着宽慰,“前些年因云岩城、欢伯城纷争,来朝的各大城主之间多有不睦,使得殿下受累忧心。可今年不同以往了,这两城既已缔结友约,自然不会再争锋以对,令您头疼了。说到此事,还多亏了时狐氏的大世子呢。” 神子勉强笑了笑,微微点头,“时狐无殇忠勇刚正,其子时狐长霖又文韬武略,品性上佳,都是本座的良臣啊。” 这时,曲词远远瞧见一名小女官朝她请安,手势示意,便笑言,“殿下亲厚看重时狐氏,也是他们的福气。回溯百年,哪一世家可曾有过如此荣光,竟能独掌万数冀夜军?元家大人先头还不愿表态,如今见能与时狐氏结亲,不是也对殿下加封时狐长霖一事未有置喙么?如今殿下如愿得了位主殿将军戍卫京都,这等喜事,也该让那几位在神启殿候着的家主知道知道,一起高兴高兴。” 神子这会,也瞧见了远处候着的小女官,问道,“几位家主都到了?” 曲词答道,“除去早早告过假的朱真家主,其余家主都已到了。” 神子倒是没有惊讶,似是对此早有意料,“走吧。” 神启殿中,六位家主齐坐。 芝灵氏家主,芝灵姬萝坐在左边软塌第一,她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发间朱钗环绕,一身镶金罗裙衬得她皮肤很白。只是她眼下的青色明显,虽容貌清秀姣好,却看起来并不十分精神。即便如此,也即便她实际已年过五十,她仍能令大多数男人为其威势侧目。 她旁边坐的是乌首云暮,年近九十的他倒也保养得十分好,看起来精神矍铄。尤其是他那一双鹰目十分锐利,仿佛被看上一眼,就要刮走一两肉。此刻他神情有些焦灼,厚重的大手握在软椅扶手上,时不时地敲打着。而他那一双鹰眼,则频频望向门外,就连他脸上浅细的几条沟壑,都散发出不耐的气息来。 再旁边坐着的是茯苓听墨,年方二十五,是在场最年轻的家主。今日他着一身素净白袍正襟危坐,目光清润,神色柔和,正如坊间传闻那般谪仙,一尘不染。 其后坐着的是董夏一族的代家主——现任家主董夏子越的义子,董夏大世子董夏清侯。董夏家主已离开圣京数年,踪迹难寻,族中事务一直由董夏清侯打理。 而另一侧坐着的,只有时狐无殇、天雪楚山两位家主。 这时一道金光闪过,神子身形现于高台之上,款款落座。曲词也从侧门快步步入,贴身候在身旁。众家主们见状,立即起身拜礼,俯首三拜,贴面跪地。 神子扫视了座下一圈,正要开口,便远远瞧见殿外一抹熟悉的色彩往这边来。她不由得扭头与曲词对视一笑,低声道,“我就知道这孩子要晚到些,你瞧瞧,这才一日不见,他是不是又消瘦了?” 曲词慈爱地看着她瞧从绒晞的神色,轻笑摇头,“奴倒是没瞧出来”。 而这么一会功夫,那抹熟悉的身影就踏入了殿中。 从绒晞又是一身藕色宽袖长袍,腰间坠着三两个粉绿荷包,束冠用的仍是时下最流行的白玉蟠龙,额前鬓处还特意用金扣结了两处小辫,手中摇着不知出自哪位大家手笔的折扇,大摇大摆走到近处了,才小心翼翼地将扇面收起,凑到神子跟前请安,“晞儿见过殿下。殿下一日又比一日明艳,竟是越发年轻靓丽,如此驻颜之姿,不知要羡煞多少京中少年!” 他的行礼极其敷衍,只微微弯了弯腰,手还没作揖便被神子扣住,拉到了身前。 神子见他虽然打扮得花枝招展,但身上并没有乱七八糟的脂粉味,心便宽了不少。又听得他如此巧言蜜语哄自己开怀,由衷地笑开,“你这孩子啊,净会哄人。” 从绒晞虽时常在外奔波,却难得一张脸白嫩得很,半点没有晒黑,天生一双浓眉,其下一对俏眼神采流转,着实俊俏可人得紧。神子亲切地拉着他的手,让他转了一圈,上下左右又打量了个遍,越发骄傲,叹道,难怪能吸引得满圣京的姑娘去迎他回京。 “晞儿如此丰神俊逸,初初回京竟被本座拘在宫中数日,倒是本座的罪过。”神子轻轻拍着他的脸,满眼疼惜,“你啊,就是太孝顺了,本座说什么你都依着。你也快满二十了,应该多出去见见姑娘才是,”说到这里,她又嗔怪起一旁的曲词来,“你也不提醒本座些,若是耽误了晞儿的终身大事,可叫本座怎么对得起他已逝的爹娘?” 曲词忙笑着开脱,“晞世子离京日久,殿下在世子不在的日子里,不知为世子准备了多少礼物。世子甫一回京,殿下便满心想着要补偿世子。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都从宫库里搬出来了。奴婢眼瞧着殿下难得如此开怀,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何况世子也是乐在其中,一心伴着殿下,奴婢又岂敢扰了你们的兴致?” 从绒晞自是在她面前自由惯了,只见他摇开扇子,凑到神子近前,讨巧的话也是顺口就来,“哪里就是殿下拘着我了?明明是我想赖在殿下宫里偷闲才是。莫不是殿下嫌我烦了,这才想出这成亲的借口来?唉,亏得我还费劲心思为殿下苦求书画之圣吴真人的字,昨日若非需亲自去取,哪里舍得拒了殿下的召见?可如今殿下竟如此误会我,真是叫晞儿好生伤心。” 这一番解释倒又把神子给逗乐了。“外面都说你是混世小魔王,却不知你还是个讲究人。酒要最好的,需请欢伯城的顶级酿酒师专酿,题字你竟还要吴真人的?那吴真人修为颇高,乃清流之首,又有书圣之名,从来不屈从权贵,竟也肯为你题字?” 从绒晞摆出一脸的理所当然,眨了眨眼,“那当然……不肯了,不过我说这字是献于神子殿下的,那吴真人可立马就应了,还问我需不需要多题几幅字送给您鉴赏呢!” 神子立时被他哄得开怀大笑,下首的世家主们纷纷侧目,早已对这场面见怪不怪,只是颇有些不耐罢了。殿会自有家国要事商讨,这从绒晞还未继任家主之位,便占据一席,本就不合规矩。奈何殿下偏宠,令他提前熟悉家主职责,这倒也罢了。但他迟来未曾请罪,又将他们这一众姑姨叔伯前辈晾在一边,只顾谄媚哄骗殿下,惹得殿下置正事不顾,就连唤他们起身都忘了,只顾在此与他叙起天伦之乐来,真是佞臣做派! 且吴真人乃少有的修炼天才,出自民间,却攻克修炼重重难关,凭靠自己便修炼至坤极境修为。其在世人心中的名望地位,可与山中学府学府令洛西东相媲美。只是她修为至坤极境后,便不再执念修行,而是一心钻研笔墨之道。此人心性孤僻,向来不问世事,不沾俗尘,更因此为世间文人清流所尊崇。如今,吴真人的墨宝之境也至巅峰,其作品乃至世人难求,如何是从绒晞这混小子能求得到的? 芝灵姬萝身为现任芝灵氏家主,其婿早年离世,后未再续姻,只私下在自己府中圈养了许多侍罗,对媚上手段最是熟悉不过,只是她瞧这从绒晞这话术粗浅至极,比之她房中最不得宠的侍罗都难以企及,实在叫她瞧不太起。她忍不住嗤笑出声,若非殿下上师出自从绒氏,从绒晞只怕连这处殿门都摸不着边。 从绒晞当然没有忽视底下那声微弱竟似无声的嘲笑。只见他诧异地转过头,语气十分恭敬,态度异常真诚,“芝灵世姨可是也爱吴真人的字?若真是如此,改日我再去拜访她老人家的时候,定勉力帮您讨要一二。” 按理说,芝灵姬萝年纪比他母亲从绒宥要小得多,从绒晞该喊她世姑而非世姨,可他偏要如此称呼!这臭小子真是不讨人喜得很呢! 芝灵姬萝咬了咬牙,笑道,“贤侄一番孝心,我若是不应倒显得小器。只不过听闻吴真人素来难以接近,贤侄莫要勉强才是。” 从绒晞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十分自然“不做作”地折扇展开,故意在她面前逗留,“想来传闻多半有误,吴真人见到我的时候,可是欢喜得紧呢!亦或者,吴真人只是不喜欢难以接近的人吧。不过有我在,世姨尽管放心,改明儿我就去帮您求一幅‘永葆青春’,世姨以为如何?” 看着折扇上行云流水的四个大字“魑魅魍魉”,落款吴真人,芝灵姬萝一张俏脸绷不住,险些就要发作。 神子及时开口解围,“晞儿莫闹。今日殿会乃是有正事商议,你本就来得迟,应当给几位世姨伯叔请罪才是。”话落,她才又出言请各位家主起身,入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世家受封主殿位,董夏一族卸重任(第2/2页) 从绒晞见好就收,立即回身朝神子拱了拱手,“晞儿遵命!”说着,他朝各位家主拜了礼,才又大摇大摆地回到自己的座上坐下,慵懒地收起了扇面,用扇骨在一旁的桌子沿边敲了敲,“上茶。” 神子见状,无奈地摇了遥头,又转而轻斥道,“你这臭小子,这回回来脾气倒大了不少。” 她言语虽是斥责,语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宠溺,这令在场的几位家主心中滋味都有些莫名。 世家家主地位高崇,可规矩却甚多,出入行止皆有章法,入宫觐见请安更是每日功课。他们虽是万万人之上,可在神子面前,他们不过是得了神主恩赐的近身私奴罢了。在更早的数千年里,任何世家中人,即便是世家家主,在神子面前回话,都是需伏身覆面的。后来建立了国朝天下,神子才恩赏他们不必次次跪着回话。及至后来,渐渐演变,现在的家主们才能坐着与神子共处一室。但不论古今,不论他们是跪着,还是坐着,神子待世家,从来都是礼敬疏离,博爱各家,从不以私心远近待遇相差。而像从绒晞这般,能让神子真心以亲昵之态另眼相待的世家子,那还真是创世以来头一个。 不过片刻,曲词已沏好一壶空山雪顶,端到从绒晞身旁的方桌上。“世子尝尝看浓淡是否合宜?” 从绒晞笑嘻嘻地接过,讨巧笑道,“您最了解我的,肯定合适。” 这时,时狐无殇皱了皱眉,端起一旁早先奉好的银瀑耳,一口饮下。身旁坐着的天雪楚山见好友面色有些不虞,也拿起茶杯尝了一口,不解道,“此茶醇厚顺滑,口感甚佳,无殇兄可觉得有何处不妥?” 时狐无殇微微侧首,“无事,近来有些上火罢了。” 另一侧的乌首云暮早已等得不耐烦,这时见人都落座,只余素来缺席的朱真千度,便沉声道,“听闻今日金殿朝会之上,殿下独断,已发了明旨,加封时狐长霖为戍京主殿大将军。不知殿下此举何故?” 神子意欲赐封时狐长霖主殿将军的事情,先前便与几位家主都提过。只是都是私下非正式的场合,且此事关系重大,关系到六军格局,又与诸城安危息息相关,是以之前大家都没有明确表态。前日神子派人传话,于今日召开殿会,他们还以为今日主旨便是商讨此事。岂知,他们这殿会还没开始,那册封的神旨已到了城外军营了。 虽说神子为尊,但世家八族千年忠诚护卫,与神子殿下早已不是简单的主仆关系。更何况,自立朝千余年以来,世家世代之功昭彰显著,神子对世家家主们也是越发敬重与依赖,但遇重大事情,通常都会先与家主们先行商议,再做决断。即便各家主意见不同,神子也会耐心倾听,充分考量。虽说较真起来,家主们并没有资格置喙神子的决定,但类似此种独断专行之举,在史书上确实少有记载。 神子笑了笑,“长霖与柏谷原将士驻守边地多年,如今立了功,奉旨回京受赏。若是封赏迟迟不下,岂不令城外数万将士无端寒心?再者,长霖贵为世家嫡子,却从不贪图享乐,德行高洁,勇武谋才,驻守城际边防多年,更是立下无数战功,如此封赏,难道不该么?” 芝灵姬萝也笑了,适时开口,“时狐长霖立功,封赏自是情理之中。只是,殿下赐他封号戍京,难道是要他从此驻守京都不成?”如今整个圣京的安防皆在她机甲军,若是时狐长霖戍京,那么她的机甲军又该去哪? 乌首云暮又言,“驻守京都倒也未尝不可。毕竟时狐长霖乃世家嫡子,将来必定承袭家主之位,总不能一直在外训兵作战。殿下若有意加以封赏,不若封他为机甲军戍京将军,位于司军之位之上,从此统领机甲大军,防卫圣京安危,也是极好。只是主殿之位不可轻封,还望殿下三思。” 另一头,天雪楚山看董夏清侯半天竟无甚反应,便开口提醒道,“殿下可还记得前世尊号为鸣霜之时,曾有意废除主殿之位一事么?那时殿下曾说,合六军为一,为冀夜大军,以一主帅统之,以解诸军混乱之危。” 此话一处,殿中人人脸色生变,只有从绒晞神色如常,一面品茶,一面看戏。 董夏清侯忙道,“天雪家主慎言,那已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既然神子殿下未曾重提合并六军之事,那便证明当年之意已是不合时宜。如今殿下另有主意,自是以当下决断为正理。” 芝灵姬萝暗骂,这群老匹夫,一个两个都想帮着神子夺她机甲军的军权,真是白日做梦!只是如今眼下局势,较之时狐氏小儿回京分她的权,六军合一的危害倒是显得小了一些。 她心中权衡片刻,虽然她也不愿意六军合一,平白多一方如此大的势力,但是她更不希望时狐长霖来夺了她守卫京都的大权,于是开始搅和,“清侯侄儿,话可不是这么说。当年我虽年幼,却还记得我父曾感言神子鸣霜志深意决,临殒身之际还不忘留下遗旨,敦促董夏世族尽快诞下嫡出,令其余七大世家共遵旨行事。此事,云暮老哥亲身经历,自是最清楚不过,你说是吧?” 从绒晞瞬时来了兴致,忙问道,“云暮世伯,什么遗旨啊?这又关董夏世家何事?” 乌首云暮看了看上座的神子殿下,见她点头应允,这才娓娓道来。 原来,前世神子曾主张,冀夜军分作六军,千百年来弊病渐显,如今各自为营已久,军纪散乱无章,势力渐弱,滥竽者众,孤寡者流离不终,实需寻一合适之人统管六军,整治军风,乃称冀夜主帅。主帅之下,再设六名少帅分管各部军务。另,其时国库空虚,军需难继,冀夜军中时有潜逃者,抢掠百姓者,无辜屠戮山林灵兽等诸多祸乱之事衍生。因此,神子鸣霜深觉此事刻不容缓。 只是,冀夜军关系着整个大兴国土的安危,也与神子安危息息相关,其主帅人选,必定是绝不会背叛神子之人。这样的人,自然也只能从世家中挑选。其时八大世家家主表面上纷纷礼让,暗中却各显神通,在神子面前或展示自己不凡的军事谋略,或表现出自己惊艳的领导才能,又或是彰显自己的修为境界,以证明自己是最有资格担任冀夜主帅一职的人选。 可惜,鸣霜神子在提出此想法的时候,其实早就有了中意的人选,便是董夏子越,也就是董夏清侯的义父——这一任的董夏家主。因为董夏一族的器灵血脉和其雄厚的财力,是支撑维持冀夜军壮大最不可或缺的两大支撑。因而主帅人选,当是董夏氏人最佳。 但当时的董夏子越虽修为极高,名声却“不好”。坊间皆知,董夏家主独爱美人不喜江山。其爱妻之名远扬,耗费巨资圈占田舍,耗尽数年光阴为妻子打造的云卿间更是天下皆知。更离谱的是,他不顾族规,枉顾血脉传承的家族使命,早早在外收养义子载入族谱,赐董夏姓氏与身份,又从旁系过继一子记在韩云卿名下教养,一切只因韩云卿身子娇弱,不宜有孕。由此,宠妻之名,可见一斑。 如此家主,早已非议缠身。宠妻原不是什么错处,但身为一族之首的董夏家主,他需要担负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幸福,还应当有家族的责任与使命。当他置家族事务不理,置家主职责不顾,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一个女人身上时,他便无形将这个女人摆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也将自己陷入了两难之地。 而众人,便抓住了这一点,极力反对他成为冀夜军主帅。这样为博美人一笑而荒唐行为的人,如何能统领、壮大冀夜军呢? 鸣霜神子自然也忧心这一点。只是,她深知不管其他哪一世家之人做了主帅,将来都势必会因冀夜军军备供给问题上艰难不断,与董夏一族嫌隙渐深的未来便已可观。而不管是一族拖垮六军,还是两族成仇的后果,于她于国,都将是灭顶之灾。 于是,鸣霜神子权衡再三,于临终之前留下遗旨,封董夏子越嫡亲之子为冀夜主帅,冠礼之后统领冀夜六军,其军内一切军务皆由主帅策定。但若董夏子越执迷不悟,一生无后,便视作藐视神子之罪,罪及董夏一族,其族世代以赎罪之身,永世以法器军备供养冀夜军,不得有任何异议。凡有异动,皆以谋逆罪论处,其余七大世家,必当倾族之全力重肃董夏一族。 其实,后来大家都觉出味儿来了。什么整顿军纪,什么重塑军风,说到底就是国库养不起庞大的冀夜军了。而世人皆知,董夏一族富可敌国,且其法器锻造之术,可以无穷无尽地供给大军。可是,军队是国家的军队,自当由国库奉养,没有道理让董夏氏一族永远免费提供军费与法器。所以神子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既然国家养不起这支军队,那就送给董夏氏好了。军队成了董夏氏的军队,那自然由他一族供养。而且,董夏氏身为八大世家之一,永远不会反叛神子,那么就相当于,这支军队始终还是会忠于神子。 只是差别在于,以前这支军队护卫的是国家,会以百姓安危为重,往后这支军队会是什么样,全凭的是董夏氏族的良心。当然,这些话,明白人不会说出口,不明白的人,只会愱恨董夏氏得了天大的好运。 而这些,董夏子越自然清楚。 最终,两难之下,韩云卿终究还是怀孕了,最终诞下了董夏氏的第三子——嫡子董夏清垣。但韩云卿也因此难产离世。 “董夏氏有了嫡子,便要遵照遗旨,于冠礼之后继任冀夜军主帅之位,整合收服六军。只可惜,十三年前,民间有乱党妖言惑众,称冀夜军成了董夏一族的私军后,世家特权直达鼎盛,百姓便要重回人奴时代,再无活路。于是一时间,民怨沸腾,民间各类散修人士集结作乱,联合刺杀董夏嫡子。” 董夏清垣也便是那一年遇刺,重伤难治,几近殒身。 原来如此,怪不得董夏清垣明明活蹦乱跳,却要伪装成缠绵病榻的病秧子。从绒晞心中唏嘘,他原以为他与小黛儿就已十分不幸了,不成想这里还有一个连出生都是被算计的惨货。 “本座心里,其实一直都记挂着此事。十三年前,本座初涉政事,没有及时平息民间怨气,才导致了那桩惨事,在这件事上,本座着实愧对董夏氏了。清垣那孩子,生来便就羸弱,幼时又遭逢大难,好不容易得上天垂帘这才捡回一条性命,如今日日养在房中已是不易,本座实在不忍心再强加主帅一责于他了。更何况,此事在民间是何反响,诸位也都已见识过了,如此这般,又何必再次重提那遗旨呢?不过,今日你们既然提起来,那么本座正好表明态度。”神子看向董夏清侯,又道,“冀夜军主帅一事,原本便是本座前世操之过急,才造成如此后果。子越卿避走圣京多年,从不归家,清垣那孩子自幼丧母,生来多难,得见如此种种,本座哪里还能一错再错?清垣便只管安心好好养着,本座自当废去前世遗旨,另降旨言明,此事仅本座一人之过,董夏一族与冀夜诸事,再无牵连。” 芝灵姬萝面目震惊,只是她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见董夏清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拜谢,“清侯代三弟,代董夏一族,叩谢殿下天恩。” 其余家主也俱是惊异不已。主帅遗旨一事,殿下这一世从未主动提及。 以往他们也一直暗自盘算,待那董夏清垣年届二十之际,殿下是否果真会取出遗旨直接册封?但六军合一,册封主帅一事又非一日之功,这些年来,他们也从未见殿下有为册封一事做何准备。因而关于此事,他们几家各有猜测,但也从来不会主动拿到台面上来说。毕竟,没有人希望冀夜军军权真落在董夏一家,又怎么会轻易提起让所有人都想起这桩旧事呢? 神子乃天命所系,他们几大世家得灵脉传承,自然一心护佑,别无二心。可是八家传承各有不同,血脉延续千年,其族系发展自然各有盛衰。对于神子而言,他们是永远臣服的忠仆,这天下军权归属哪一家,都还是神子座下,没有差别。可对他们而言,董夏世家已有通天财富,怎可再拥绝对军权?若真让董夏一家独揽天下财富与军权,那么往后,哪还有世家八族而言?岂非他一家独大,永为八族之首? 可这件悬在他们心头数十年的旧事,如今突然被提及,又莫名被如此简单地解决,一时竟叫他们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时狐无殇沉思良久,忽然开口道,“殿下如此体恤下臣,怜惜世族后裔,我等本该感恩戴德。只是,先前六军合一之事,殿下前世筹谋良久,倾力相促,临去都未曾将此事放下,更是留下遗旨命我等互相督促,便是防生意外。如今殿下一言便要废黜前世遗旨,岂非朝令夕改?”他心里清楚,废去遗旨,自家儿子的主殿之位才算是名正言顺,可是,他终是没有因一己之私蒙蔽双眼。 从绒晞诧异地望过去,连手中的茶都不香了,眼睛细细端详起时狐无殇起来,这老头莫不是糊涂了,殿下废了遗旨他儿子今日的册封才名正言顺,他怎的还带头反对起来? 天雪楚山也不解地看向好友,不知他为何要出这个头?他分明最是明哲保身,但凡这种谏言不讨巧的事情他从来都躲在后头。何况今日这事,明明他是最大的收益人。而芝灵姬萝还沉浸在殿下要废黜遗旨的震惊当中,乌首云暮面色深沉,似乎隐忍不发,而董夏清侯自谢过恩后便一身轻松……唯有从绒晞意在吃瓜,分明一脸局外人的自在轻快。 茯苓听墨一直未曾言语,此刻见殿中气氛焦灼,才开口打破了诡异的宁静,“医者行医救人,向来根据病人伤理变化而时时更改药剂用量,如此,方能真正救助患者脱离病痛,免受苦楚。其中,病症越杂,病患越重,医者处方便愈要灵活多变,鲜有一副药剂便能药到病除的情况。我观殿下之治国御下,比之治病救人要更加复杂,如何又能只循旧令,不思新策?” 天雪楚山深觉此话有理,便附和道,“听墨所言有理。不管是前番遗旨,还是今日新令,皆乃殿下所出。既然殿下觉得以往遗旨已不合时宜,如今废去,也是合情合理嘛!”说完还朝时狐无殇使着眼色,却被对方无情地忽视。 神子笑了笑,眼见多数已无异议,便又看向芝灵姬萝,“姬萝卿,本座赐予时狐长霖的封地在圣京以西的新京郡,是以封号为戍京将军。你的机甲军仍肩负着护卫京都之责,可莫要以为本座有了年轻的戍京将军,你便能功成身退,卸下重任了。” 芝灵姬萝闻言,面上却并无多少喜色,但语气明显松软了一些,“机甲军必不负殿下所望。” “诸位都是本座最信任的人,世代为本座苦心劳力,本座又岂会厚此薄彼。”神子说着,示意曲词将早已拟好的神旨一一传下,“冀夜六军,除去柏谷军外,杞黎,檀井,桐泉,纪息,甘微皆已散漫多年,军纪不严。本座反复思量,深觉如此下去,恐于国祚无益。此次长霖立下大功,更令本座明白,能为本座信任,又有能力整顿六军的人,只有世家诸卿。于是,本座反复思量,最终决意立下这数道神旨,诸位看看可还满意?” 神子费心世家谋,裳霓生辰风波起 神子费心世家谋,裳霓生辰风波起 座下几人,只有时狐无殇没有神旨在手,而最先接过神旨的从绒晞一拿到就迫不及待打开,当下便惊呼出声,“殿下这可使不得!晞儿自在散漫惯了,哪里受得了军中的苦?我可不去。这杞黎军谁爱要谁要,我可做不了这个主殿将军。” 原来,先前主帅之计行不通,神子又打算反其道而行之,将六军分散,分封给各大世家。 “世家从族中择一人入军历练三年,或是三年期满,或是立下三功,便可凭此神旨直接升任主殿之位?”乌首云暮看完手中旨意,心中不祥之感更胜,只默默收起,“殿下大可不必如此。长霖侄儿戍边多年,立功无数,才得以获封主殿将军之位。我等对此并无异议。先前有所顾虑,不过也是忧心此事与主帅遗旨有所冲突。如今遗旨的事情既然已经解决,我等自然再无任何意见。这神旨还是请殿下收回吧,此等区别优待,只怕又要在前朝文庭中引发掀然大波。” 神子轻瞪了从绒晞一眼,才转而笑言,“云暮卿此言差矣。世家子嗣皆是人中龙凤,若是闲居京中,终日悠悠,岂不暴殄天物,可惜了孩儿们的一身天赋。再者,世家子们代代灵秀人物,却为本座世世守困圣京,着实令本座惋惜。若能使之另享封地食邑,入主行宫大殿,也将阅览天下风光,本座才觉得不负世家千秋守护之情。至于那些文庭大臣们,本座自另有安抚之法,诸位卿家不必忧心。” 世家子嗣向来单薄,嫡系一人也是难得。至上个百年,世家后裔子嗣越发艰难,甚至有好几家绝了脉,不得已只能从旁系子嗣勉强挑选资质过得去的子弟,强行过渡血脉传承,以保证世家嫡系得以传承。当然,强行过渡血脉风险极高,即便是有血脉关系的旁系,稍有偏差也是两败俱亡。因此,八大世家能够传承至今,委实也是不易。 如此,谁又能舍得将自己的嫡脉传承送进军队历练?更何况,嫡系终将继任家主大位,身负护佑神子之责,又肩担全族事务,岂能离京而居? 这样一来,送去军中历练的,只能是旁支子弟了。 可如此做,岂不无形中分化了世家家主的权力?要知道,一山不容二虎,原本世家族民只以家主为尊,另设多位宗老,不过起些劝谏辅佐的作用,可若是旁支中又有一位拥有绝对军权的主殿将军,只怕族民心向有所偏移,长此以往,恐要动摇世家根基。 芝灵姬萝也很快想明白了这一点,皱起了眉,“这一代里,除了乌首一族,谁家不是一脉单传?若嫡子远赴偏险,驻守边地,将来难道要在驻地继任家主大位,整族远迁?” 若不欲世家大权分化旁落,就只能派嫡子接管军权,家主与主殿皆系一人,这是唯一破局的方法。 “姬萝卿忧思甚重,可是忘了,主殿将军可自选封地。届时,芝灵一族若不愿离京过远,便选个近处便是。”神子饮了口茶,又看向董夏清侯,“清垣身子不好,选人方面的事,你与青为多多上心,莫要劳累他了。” 董夏清侯闻言,又是一番叩拜谢恩。 其余几人又是心思各异,暗自思量。几十年前,神子要将军权赐予董夏一族,惹得他们红眼愱恨,各使手段。可他们心中多少也明白,此举虽表面看起来殿下有所偏颇,但终究是为了大局考量,并无私心。如今,殿下怜惜董夏一族承担过多,又顾及时狐一氏独树一帜,欲将六军分化归于各族势力之下,虽说颇有些雨露均沾的意味,但不知道为何却总有种莫名的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这时,天雪楚山对着自己眼前这封神旨看了又看,终是开口道,“殿下,臣这旨意……” 神子似乎这才想起来,抚掌而笑,“本座倒是忘了,楚山卿手中的旨意与旁人的确是不同。初黛那孩子,情况异于常人,领兵打仗自是不适合她。但旁人都有的,她身为天雪一族的传人,怎么能没有呢?是以本座想了想,便封她为风吟郡主,也有一郡食邑可享,另赏赐京中宅邸一处,是为风吟郡主府。” 天雪楚山受宠若惊般,忙要谢礼推辞,却被一旁的曲词伸手拦住。“家主大人莫急,殿下还有话未说完。” “本座记得,她今年便满十七了。楚山卿可为她的婚事做了什么打算?” 天雪楚山垂着头,忙道,“回禀殿下,世族男女,皆是二十成年方才商议婚事。初黛她如今还小,灵根上又有缺陷,良婿难求,此事只怕急不得啊。” 神子又道,“寻常男女自然是要满二十之后才谈婚论嫁。但楚山卿,你当知道,她等不起啊,天雪一族更等不起。不能修炼的世家子,一身血肉之躯根本无法承受血脉之中传承的神之血脉,她如何活到二十成年?她十五岁之时,你说她实在年幼,身量尚未长开,于绵延子嗣无益,本座遂如你所愿,又等了两年。如今两年之期将至,楚山卿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拖延了。此事需尽快打算,定要让她在往生之前顺利诞下继承天雪血脉的孩子。否则你天雪一族自此绝脉,难道要去民间搜寻那些已经出氏数代的平庸之辈来传承天雪血脉不成?” 天雪楚山听出神子话中不容拒绝的威严之势,只得道,“遵神子令,臣会尽快为她筹办婚事。” 神子见他应承,才又展颜,“尽快筹办是如何筹办啊?本座瞧你,堂堂一家之主,处理族中大小事得心应手,到了为男女计量婚事的时候,恐不如寻常家中妇人。也罢,你身为家主,平日琐事已够繁琐了。幸得曲词姑姑早就有所预料,提醒于本座。数日前本座已修书于各大城主,命他们张贴招亲喜榜,举荐灵根清明、修行资质卓绝之适龄男子赴京备选。待他们持荐书进城,便统一入住宫外紫府,由曲词姑姑亲自安排选亲事宜。楚山卿以为如何?” “殿下亲自为初黛婚事费心,是我天雪氏之荣。”天雪楚山心知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只得拜礼叩谢。 神子微笑点头,“今日殿会之要事,便议到此了。诸卿可还有他事要议?” 芝灵姬萝,乌首云暮,茯苓听墨,董夏清侯,天雪楚山,时狐无殇这时皆离座准备拜辞,偏从绒晞抱着那神旨上前,一把将神旨丢还给曲词,“殿下,您还是收回这神旨吧。我定是受不住军中风霜之苦的,投军一事可莫要再提。您若是真心心疼晞儿,便由着我在这京中做个闲散世家子可好?晞儿若在京中,往后必定时常进宫侍奉殿下。” 神子见他这般闹腾,也是头一次冷了脸,一面命其余家主先行退下,一面命他跪下。待众人退了场,她启动了殿中防护法阵,才斥道,“本座一番苦心,你竟半分也不曾察觉么?” 从绒晞委屈地跪着,脑袋耷拉,活像是一头被人丢弃的小狗模样。神子一瞧,哪里又还狠得下心让他继续跪着,忙又亲自上前将他扶起,轻叹,“你这孩子,心思太过单纯,以后哪里斗得过那些心狠诡谲之辈啊!” 神子拉着他一起在高台坐下,替他理了理身后的头发,缓缓道,“自那场大难过后,你从绒一族之势早已大不如前了。如今,你族系旁支散尽,仅有些老辈残族留在你祖地天权,即便你继任了家主大位,族中又有多少人可供你驱使?你难道真想一辈子做个闲散的光杆家主不成?茯苓氏上任家主离世之时,茯苓听墨才十二岁。他少年担重任,继家主位,肃清族乱,短短两年便稳定了族中局势,赢得了上下拥戴。可我因着上师的缘故,对你多有疼惜,不忍你早早背负家族重担,便从来不曾约束于你,想容你长到二十成年再继任家主位。却不成想如此溺爱,倒养成了你这副志气短浅的脾性。” 从绒晞似是明白了什么,“难道殿下今日所为,竟皆是为我筹谋?” “自然。那时狐长霖立下战功,嘉奖自是应当,但封其为主殿将军,任其掌一方兵马,未免重赏太过。我如此抬举时狐氏,左不过是为了给你铺路。从前没有主殿将军,如今却有了。有了第一个,自然便会有第二个。今日大肆封赏,下达神旨,也是为了你能名正言顺成为一殿之主。杞黎军驻地杞黎山离圣京最近,环境条件都不算最差,你且安心去,我自会派人帮你护你。至于封地,我也早已为你选好,就在京东三郡。” 从绒晞心中不知作何感想,一时有些愣神。只是愣了片刻,他就反应过来,忙道,“世家其他人与我历练驻地各有不同,军中又无人识得我,那我岂不是可以命人顶替我去参军立功?”虽说军权他也确实想要,但眼下他可脱不开身去参什么军。北边一有消息来,他就要立即动身离开,哪里还能往军队里扎。 此话一出,神子与曲词俱是怔住。 不过瞬息,神子回过神来,指着他一时不知该骂什么好。 曲词摇头轻笑,殿下自己惯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可算自尝其果了。 从绒晞见此事有戏,立马得寸进尺,上前抱住了神子的胳膊,撒娇道,“神子姑姑,你瞧我这一身细皮嫩肉,哪里能在军中待的?那军中粗人五大三粗,生饮凉水,硬啃馊饼,十日八日不洗澡都是常事,我若是去了,肯定要水土不服大病一场。姑姑,您就忍心我生病憔悴,变得又黑又瘦嘛?我可是您看着自小长大的小白嫩团子啊。” 神子皱了皱眉,的确有些不忍。 从绒晞又哽咽道,“晞儿自幼无父无母,是姑姑看顾着,跌跌撞撞一路长大。如今还未曾好好孝顺姑姑,就要去那血腥战场搏杀功绩,若是有个差错,出了什么意外,晞儿哪还有命再回来侍奉姑姑?晞儿丧了命便也罢了,本就是孤苦无依的命数,也没什么可惜的,只是若因晞儿之故惹得姑姑神伤,便又是晞儿的大大罪过了。” 如此一番“倾情戏码”,连一旁的曲词听了都忍不住红了眼睛。 神子终是防不住他这一番亲情攻势,也松了口,“罢了罢了,我瞧你这懒散的性子,估计修为也高不到哪儿去,别回头真出了什么事,叫我好一番伤心。只是此事你莫要声张,从军期间,也莫要顶着自己这张脸到处惹祸。” 从绒晞见自己“奸计”得逞,立即笑得眉眼生花,蹲下来替神子捶腿,好一番奉承讨好,“我就知道殿下最疼我了。殿下可真是世上最最人美心善的姑姑!” 神子被他逗笑,又命曲词取来一封神旨,“行了,真是个小滑头,目的达成了,改口倒是快。这里还有一道旨,原本是要曲词去送的。你今日讨了这么大的便宜,便就帮着跑一趟吧。” 从绒晞接过,直接打开就看,果真半点没有把自己当外人,“给朱真七七的?怎的她也是郡主?” 神子见他如此擅越也没半分责怪,还解释道,“你倒是忘了,那丫头患有嗜睡之症,小的时候还好,如今听说越发严重了,有时醒来半日便又昏睡过去,一睡便是七八日。你朱真世姨如今是半步都不敢离开她身边,就怕不知什么时候她忽然醒来,又不管不顾地就往外跑,发生什么意外。她有如此怪症,也比初黛那丫头好不了多少,到时候只怕也是要早婚的。” 从绒晞的脸色变了变,忽然道,“她们一个两个的,皆是声名狼藉之女,哪个不长眼的男郎愿嫁?” 曲词皱了皱眉,插了一句嘴,“七七世子确实刁蛮了些,但天雪女君只是没有修为,倒不至于名声不好啊。” 从绒晞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复又咧开嘴笑了,“您常年在宫里,自然是不知道外面的传言。那天雪初黛何止是名声不好啊。她虽没有修为,却素爱惹是生非,离间同窗。听说那山中学府里,一个月闹十次事,八次与她相关。前些日子学府那场大火,不就是她引起的?哦,我还听说她素爱干些偷鸡摸狗、十分不入流的勾当!还有,最近她好像还在学府里公然谈及男欢女爱之情事,完全没有一个世家子该有的品性与德行,在外丝毫不顾及世家门风与颜面,真真是世风日下,令人不耻啊!” “怎么会这样?”神子自是从未听说过这些事,这下倒有几分着急了,“她果真如此品行不良?” 从绒晞认真地点了点头,“所以殿下,依我看这招婿一事还是先缓一缓。若是到时候那些名门男子到了圣京,却不愿参加招亲,岂非闹了大笑话?” 神子沉吟片刻,才道,“你先去朱真府吧,这些事待我仔细想想。” 从绒晞见好就好,忙行了礼,就此退下。 殿会结束后不久,空中便有数道刺目的白光自天际扩散开来,随之,轰隆隆的雷声骤然响彻大地,惊了无数的生灵。于是晌午刚过,天色已暗如黄昏,暗色无边无际,黑云压城,叫人连呼吸都似乎艰难起来。压抑的前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噼里啪啦的雨点才如倾盆般落下,敲击起一首激烈的乐曲来。 惊雷一日未停,如鼓点般越奏越急,闪电犹如蛛网凌空,笼罩大地。圣京城的街道上落满了一地的白色玉兰,芬芳弥漫,行人却匆匆离去,未曾有观赏的心情。 这突如其来的暴雨一下便是数个时辰,直到深夜也没有停歇的兆头,清凉的四月就在这场激昂的自然乐章中终结。随之而来的,便是夏季的序章——鸣蜩之月。 而这一夜,乃是五一前夜,是京中不少百姓翘首期待的日子。 因为五月初一,是时狐世家嫡次子时狐裳霓的生辰。而每年的五一前夜子时,时狐府便会派人在圣京城外围高墙的露台上施展幻术,以庆贺时狐裳霓的生辰。这一夜,全城百姓也能跟着一饱眼福,可以看到漫城浮空流转绽放的灵幻焰火,各式各样的五爪飞龙追逐戏珠,以及空中影戏的奇幻盛景。甚至有时候,她们也会在城墙空地处搭起篝火,伴着歌声起舞,仿如年节一般欢欣雀跃。 今年也是一样,临近子时,时狐府上上下下便忙碌起来。 虞夫人虞兰一早就装扮好了,只见她双手拎着裙摆在房中央转了一圈,回头笑得娇羞,“夫君,你瞧着我今日可好看?”虞兰肤白胜雪,今日着一身鹅黄色窄袖拖曳长裙,一眼看过去竟像是十七八的少女一般。一如往日,时狐无殇总是十分配合,先是假装不经意看过去,随后一怔,露出惊喜的表情,“夫人竟又比昨日美上三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神子费心世家谋,裳霓生辰风波起(第2/2页) 虞兰掩唇轻笑,也不顾房中还有侍女候在一旁,便扑进了时狐无殇怀里,一口亲在他脸上,惹得正要跨进房门的兄妹俩掩面偷笑起来。 时狐无殇佯装轻斥,“这么大了还没规矩!” 裳霓半点不怵他,笑嘻嘻地上前挽上了虞兰的胳膊,“要是让下人通传,我和哥哥哪里看得到爹爹和娘亲如此恩爱的场面呢?” 虞兰微嗔地蹬她一眼,替她理了理朱钗,“过了今日你就十八了,怎么还如此调皮?” 时狐长霖笑着替她开脱,“妹妹今日一整日都老实待在家中,不需我再满世界去寻她才回家,可比以前安分多了。” 时狐无殇轻哼,“这哪里是她老实安分?明明是天雪府的那丫头在家中做客,她才歇了出去疯玩的心思。” 虞兰也笑着点头,“初黛那丫头呢?人家来我们家做客,你可要好好招待,不能冷落了人家。” “哎呀,你们就这么不相信自己的女儿。”裳霓瘪着小嘴撒娇,“阿黛她已经提前去城楼处了,我和哥哥担心你们俩只顾着腻歪忘了女儿的生辰吉时,这才亲自过来请你们的。” “胡说什么,”时狐无殇又蹬她一眼,推着她们往外走,“既然时辰将近,那还不快出发……” 这一家人闹了半晌,终于整整齐齐打算出门了。裳霓挽着哥哥的胳膊一蹦一跳来到府门前,就瞧见阿爹正吩咐下人将两辆马车换成一辆,便欢喜地上前抱住了时狐无殇,笑得讨巧,“阿爹,今天不和阿娘二人世界了?” 一旁的虞兰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儿还像儿时那般撒娇,笑着摇头,轻轻在她眉心点了点,“你爹现在啊,总是担心你哪一日就被别人家的臭小子给骗走了心,巴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看着你呢。” 时狐长霖笑着上前,一把捏住她的脸,“那敢情好,如此一来,查验你术法功课的任务就该由爹来做了。” 时狐无殇瞪了长霖一眼,将他的手拂开,“你怎么当哥哥的,就会欺负霓儿。” 裳霓揉了揉小脸,冲着长霖吐了吐舌头,“就是,大好的日子,干什么提功课的事儿,真扫兴。而且还老爱捏我的脸,爹娘你们看,我的脸比去年都大了一圈了!” 长霖苦笑连连,“你都大了一岁了,脸大一圈不是正常的么?我一年才回来几次,这也能怪我?” 虞兰拉过长霖的手,冲时狐无殇道,“是啊,长霖难得回家,你还对他摆脸色。如今我儿可是主殿将军了,你若再如此,我就随长霖去封地长住。” 提到这事,时狐无殇的脸色就变了,眉头蹙起,一副忧思的模样。长霖裳霓两兄妹以为他是害怕娘亲要出走而被唬住,又哈哈大笑起来。 幸而天公作美,临近子时,雨竟渐渐停了。城墙之下,许多百姓燃起了火堆,更有许多小摊贩在一旁吆喝售卖,一时热闹非凡。此时,众人见到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认出上头的狐尾标志,立即纷纷避让,驻足静望。 不一会儿,车门打开,当先走下来一名俊逸无双的男子。男子下了车,又回头以手相扶,牵出一个明艳四射的少女。那少女一双桃花眼分明,眉心点缀着花钿,红唇妖艳,魅色惑人,正是时狐裳霓。她今日没有着日常最爱的烈焰色红裳,而是一身浅湖色宽袖长尾裙,增添了几分少女稚气,十分可爱。随后下来的则是时狐家主与其夫人,其二人面容和蔼,下了车还向一旁的百姓微笑点头示意,方往上城楼的台阶走去。 裳霓挽着哥哥的手故意步伐慢了一些,走在后面,左顾右盼着。 临登台阶之前,有一名着深蓝色锦服的大叔匆匆捧着一个大盒子赶来,喊住了裳霓,“时狐世子请等一下。” “给二位时狐世子见礼,奴乃六堇阁管事,为小世子送生辰礼而来。”只见他说着,便将盒子掀开。 裳霓好奇地瞧了一眼,见里面好似堆叠着多层透明的薄纱,银丝隐现,“这是何物?” “回世子,此乃清河瑰纹,是我家小世子赠予您的生辰之礼。” “清河瑰纹?”长霖愣了愣,那不是品级为九星的防护法器? 六堇阁随随便便一件最末等的一星法器,也要数十到数百金叶不等。至于九星法器,那价值就无法估量了,上千万金叶都是常态。董夏清垣竟送妹妹如此贵重之礼,她们几时如此交好了? 而此刻裳霓的内心深处却掀起了狂风暴雨,董夏氏的小世子?那不就是董夏清垣?那竖子,无缘无故送我礼物作甚?还送如此贵重的大礼??顶着哥哥探究怀疑的目光,裳霓一头雾水,脸色越发不好,“若是生辰之礼,明日生辰宴上送上便是。为何今日送来?” 那大叔解释道,“我家世子说,明日董夏一族自另有礼物送上,而今日这清河瑰纹,是世子以个人名义相赠,还请裳霓世子笑纳。”他说着,抬手在清河瑰纹上一挥,便只见一层透色丝网状灵纹渐渐隐入时狐裳霓的衣裳中。 时狐长霖见状,惊得立即拉过妹妹检查她身上是否有何不妥,待查过无事,才怒斥,“放肆!谁允许你这奴才如此擅作主张?!” 只见那大叔告罪道,“世子恕罪,奴只依我家主子吩咐行事。我家世子说了,若有疑问,明日生辰宴上,自会当面解答。”说完便告了退,瞬间便消失在人群当中。 “喂!你说清楚再走!什么叫当面解答!”裳霓急欲追出去,却被长霖拉住了胳膊,“你要去哪里?爹娘还在城楼上等着我们呢!” 裳霓小脸上尽是怒火,“这厮究竟在搞什么鬼?他明日还要来参加我的生辰宴不成?”因着初黛的关系,她对董夏清垣那可是想起来就牙痒。要不是念在他久病家中,她直接打上门去将他拎出来给初黛道歉都有可能。他今日这是抽什么风?平白的来招惹她来了?莫不是去年宫宴上她故意往他吃食里倒盐的事情叫他给查出来了?? 长霖也是一脸沉重,“你与他什么关系?” 裳霓这时百口莫辩,也是欲哭无泪,“我跟他哪有什么关系?要有关系也是阿黛跟他……”话说到一半,她浑身僵住,忽然住了嘴,将长霖拉到一边,对上迎面从楼梯下来的初黛,笑得一脸心虚,“阿黛,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天雪初黛不明所以地打量了时狐长霖一眼,抱着双臂往城墙上一靠,懒懒道,“子时快到了,时狐世伯让我下来看看你们兄妹俩又在弄什么幺蛾子,怎么半天都不上来?” 裳霓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紧紧揽过自家哥哥的肩膀,告诫他莫要乱说话,抬头又佯装抱怨,“方才我瞧见有卖糖葫芦的,本来想买几串再上去的,可哥哥非说夜里吃多了糖不好,非得搁这跟我拉扯半天!” 初黛听了,无语地扫了她俩一眼,转身又上去了,“你们俩真是亲兄妹,这点事还能掰扯半天。” 裳霓笑嘻嘻地拉着哥哥跟上,无视她哥疑惑的眼神。 几人刚登上露台,便见黑黢黢的天色骤然一下被数十道冲天而起的白光点亮,轰然一声,将所有的人呼吸擒住。继而,白光变换,绘出绚彩的大片月季花占据了整个天空。 下一刻,城下的百姓都激动欢呼起来。 天上一会儿是金龙遨游,一会是万花争艳,一会又是数百盏琉璃花灯绕着城际一圈又一圈。如此奇景盛况,百姓们的热情也是一波胜过一波。她们有结伴起舞的,有亢奋高歌的,有追着飞龙在地上跑的,也有掰着手指头数琉璃花灯的……这一刻,她们忘记了平日里的烦恼,全身投入到这举城狂欢的盛会当中。 城下的百姓载歌载舞,喜笑颜颜。 而此刻城楼之上,裳霓却有些显得坐立不安,没有什么心思去观赏头顶上的七彩炫烂。 初黛以手肘碰了碰她,“你怎么了,有心事啊?” 裳霓回过神来,愣了愣,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不是在想你的事情嘛!白日里从绒晞送来的信你也看了。他的人竟查到了当年那、那位隐世高人的消息。不过他也太着急了些,竟连我的生辰宴都不参加了,连夜出了京。不过依我看,这一次的消息,或许九成是真的。否则从绒晞哪里会这么着急?” 其实她所担心的是方才董夏清垣搞得那一出。她与他从未有过什么交集,生平只在宫宴上见过两次,在宫中碍于殿下的颜面,她不敢太过造次,只敢小偷小摸地搞一些捉弄手段,好叫他不能舒坦,给初黛出出气。可今日他这一手,倒是吓得她措手不及,时时警惕。 初黛笑而不言,暗道,若他真的查到了,应该也是等裳霓生辰过后,带着她一起前往求医吧。他如此着急地离京,反倒说明那高人下落并不明确。他定是打算先将她拖住,然后自己亲自离京去调查,这,大约就是他所说的柳暗花明吧。 这个从绒晞,走便走了,储物戒却没还给她,这是认定她等不到他回来就无法进秘境了。不过这倒也是事实,八万八千金,就是再给她十年去挖灵草,她也赚不来这么多钱。如今,大抵只能期盼他早些回来了。又或者,希望他真的能查到那高人的下落。 次日,时狐氏红绸满饰,喜乐宣天。 一大清早,紫薇大道上便宾客云集,热闹起来。 而这时,裳霓却拉着初黛在自己的浅棠院中偷闲。浅棠院景致淡雅,主屋屋外一边植满了数排梨树,梨树旁有一片池塘,池塘上两三只白天鹅正在嬉戏;另一边的绿草地上,有两只开屏的五彩孔雀。廊下还有唧唧咋咋的雀儿和鹦鹉,一旁站着数名俏丽的女侍,正在逗着雀儿嬉闹玩闹。 初黛看着瘫在躺椅上悠然自得的裳霓,忍不住道,“你以往最是看重这等场面,不论桌饰搭配,还是酒席菜色,你不仅要亲自过问,还要时时盯梢,生怕那些下人疏忽,打乱了你的布置。怎么今日如此宽心?竟窝在自己院子里躲懒了?” 裳霓摇了摇躺椅,吃着侍女喂到嘴边的葡萄,压下心里那频频冒头的担心,强自轻松道,“这宴席年年办,那些下人也该知道我的喜好了。”其实是从绒晞再三叮嘱,要她多多看护阿黛,以免一个不留神,阿黛就从她这儿摸了个储物法器溜了。垠屏秘境她知道,那可不是什么闹着玩的好去处,她哥哥九年前就去过一次,结果在里面陷了一年,差点没命回来。阿黛这种没有修为的,进去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一个日出。眼下从绒晞去寻那隐世高人了,她得将阿黛看好了才行。 “这可难说。”时狐长霖从院门处过来,远远便揶揄道,“咱们府上三十二位名厨,皆是为着你的口味所请。连母亲都猜不着你每日的口味偏好,那些下人如何猜得透啊?” “哼,你一来就拆我台,可别怪我回头就去跟爹娘告状!”裳霓腾地一下坐起来,没好气地瞪着他。 时狐长霖笑着走到近处,又故意转过身去,悄默声得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纯白的皎盒来,变到她眼前,“哎呀,妹妹这么不待见我,想来也是不会喜欢我的礼物了。” “礼物?”裳霓的眼神亮了起来,忙探身扯住了他的衣袖,“我的好哥哥,妹妹什么时候不待见你了?你可是我最爱的哥哥呢!” 时狐长霖过来坐下,与初黛对视笑了笑,才将盒子递给裳霓,“听你叫声好哥哥也是不容易啊。” 裳霓迫不及待地拆了盒子,见里面躺着两支细长的独木簪,簪身图纹细密,只簪头一枚花瓣状的玉石镶嵌。她细细打量了半响,也没瞧出来有什么特别,“哥,我生辰你就送我两支簪子?”她每年在浮光阁买的珠钗簪子都不止两百支了,这有什么特殊的啊? 听出她语气里的失望,长霖气得在她额头重重敲了一记,“你这不识货的丫头!平日里叫你多读书你不听,竟连莲黎木都不认得!” “莲黎木?传闻中连生共死的莲黎双生木?!”裳霓震惊到忘了头上的疼痛,忙道,“传说莲黎双生木只生长在荒无人迹的漠海深处,如今已然灭绝,你是从何处得来?” 莲黎木同根双生,不论分隔多远,皆能互相感应,同生共死。百年前世家族曾惯用莲黎木为子孙制成身份玉牌,一份随身携带,一份藏于宗祠,如此子孙在外遇险或是遭逢不测,家中便能即刻知道。但后来莲黎木疑似灭绝,世家几赴漠海遍寻不得,从此世族中人便无玉牌随身了。 初黛也很是惊奇,这等传闻中已灭绝的物事儿,如今也能亲眼见识到,像是命运于冥冥中在指引着她一般。或许,世事皆无常,死地能后生,她的绝境之处,亦另有生机也说不定。 长霖神秘得眨了眨眼,低下头让她俩凑近,才悄声道,“无极之地。” 这下裳霓吓得直接跳了起来,又朝远处望了望,见女侍们聊得正欢,半点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才低声道,“你竟敢去那里?!要是让阿爹阿娘知道了,铁定打断你的腿!” 而初黛却只微微蹙了蹙眉,没有多言。 相传无极之地是一座浩大宏伟的地下之城,其具体位置以及占地多少无人知晓。世人皆传其有大大小小一百六十余处隐蔽之门,分别通往外界。有的人因意外闯入,有的人通过前行者引路,也有的人收到无极之地宫主的飞花宫令邀请,而据闻,不论因何种方式进入其内,每个去过无极之地的人,都能在那里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继而离去。当然,也有不愿离去,情愿一生都留在无极之地的人。 但这些人里,从不包括世家族人。 世家人从不谈论无极之地,族中更是严禁任何子孙进入无极之地。至于为什么,裳霓也曾问过父母,只是却因此挨了人生的头一回斥责,从此再不敢提无极之地四个字。 “哥你快跟我说说,无极……那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啊?你没有被抓住吧?”裳霓惊吓过后,很快又转为一脸兴奋,半点没有担心,反而尽是好奇之色。 初黛惊悟身世秘,绞尽脑汁自保命 初黛惊悟身世秘,绞尽脑汁自保命 长霖扶了扶额,将她的脑袋推远,无语道,“你还想不想要这个礼物了?” 闻言,裳霓立即将盒子塞进了怀里,双手紧紧护住,一脸戒备,“你都给我了,断没有要回去的道理吧?” “既然要就好好留着,旁的莫要多打听。”时狐长霖板正了脸,故意吓唬她,“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裳霓轻哼一声,毫不在意,又取出盒子放在手里嘚瑟,“这莲黎木制成双簪,一粗一细,原应是为恩爱伴侣所制。我倒觉得,你这双簪,送给爹娘比送给我合适得多了。” “臭丫头了不得,还会威胁我了?”时狐长霖一把捏住了她的脸,拉得老长,“你要是敢将此事告诉爹娘,我以后就再也不给你带礼物了!” “疼疼疼……”裳霓好不容易将自己的脸救下来,才软着声音道,“知道了,我的好哥哥。我就是开玩笑嘛,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真的出卖过你。” 时狐长霖这才笑了,摸了摸她的头,“这才乖嘛。这簪子你现在用不上,日后遇见心上人就能用了。” 裳霓转了转眼珠子,忽然笑起来,“谁说我现在用不上?”说着随手就取出一支往初黛头上插去,又将另一支随意往自己头上一插,“这不就用上了?” 初黛还一直沉浸在前头听到无极之地的情绪里,完全没有料到裳霓会有此举动,根本闪躲不及。她回过神来,刚要抬手去拔,就见时狐长霖诡异地望了她头上一眼,又瞥向笑得眉眼不见的裳霓,见她们俩头上的簪头玉一齐闪过一丝粉色的亮光,只得惊叹,“这莲黎木很有灵性,一旦认主便更改不得。你们俩倒有情有义,像是一对亲姐妹。” 初黛听出他话里的酸味,也忍不住笑了,“长霖哥哥如今连我的醋都吃,若以后裳霓有了旁的心上人,可怎么办?” 长霖正要说什么,却见家主院的杨嬷嬷喘着粗气赶了过来,“哎呦喂我的小祖宗们,你们怎么还在这里闲话?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 裳霓心里急道,果然下面没一个能办事合心意的,忙站起来,“哪里乱了?那些下人可是没有好好按我的吩咐去做?” 杨嬷嬷摆了摆手,解释道,“并非如此。昨日大世子敕封的神旨正式下来,神子殿下便有意亲自为大世子设青云宴庆贺。可是家主不欲如此兴师动众,大世子昨日也亲自上表推拒了此事。可谁知道,殿下今日竟亲自来了,说是既然时狐氏不愿大办,那便只当两件喜事合办就是。眼下家主和家主夫人正陪着殿下在后院……” 时狐长霖皱了皱眉,“殿下来了,咱们便好好招待。如此慌乱做什么?殿下既然没有先行通知便圣驾突临,想来也只是当作寻常家宴,未曾希望我们如何严阵以待。晚些我带妹妹去请安拜见便是。” “大世子想得简单了。殿下一来,原先那些只送贺礼却并不打算登门的人家哪里还坐得住?世家几族倒还好些,本就只那么几家。可是如今元首辅和文庭阁的诸位大人们都来了!还有那些想趁机攀附送礼的末流官员,如今都朝着咱时狐府大门来了!可小姐的生辰宴原本就没请这么多人,眼下忽然来这么多客人,府里的人预备不齐,哪里忙得过来?” “即便如此,我时狐府又岂是谁都能进来的?”时狐长霖又道,“府上的侍卫府兵呢?让她们在紫薇大道两端设上路卡,陈兵两道,莫要放行没有请柬之流。” “夫人说大喜的日子莫要弄得如此难看,更何况,还有些是小世子学府里的同窗。若是强行阻拦,于时狐氏的名声无益。家主大人派我来,是想请两位世子去府门前走一趟,亲自答谢,收下各方贺礼,再以今日筹备不周为由,好生劝她们回去。如此,礼数周到,旁人也说不得什么了。” 裳霓的脾气哪里容得下这样的无礼攀附,立即怒道,“同窗?我学府未曾上过几日,哪里有什么同窗?我看她们为了攀附权势便是连脸都不要了!我这就去将她们打出去!” “裳霓!”长霖及时拉住她,沉思片刻,才劝道,“不可任性。既然父亲有命,我们只需照做便是。今日是你的生辰宴,你难道想自己把它给搞砸了?” 听得此言,裳霓心里委屈起来,鼻子发酸,却不肯服软。“那些阿猫阿狗扰乱了我的生辰宴,凭什么我还要去给她们道谢?谁稀罕她们的礼物?送过来只会碍我的眼!她们所有人的礼物,加起来还比不过哥哥送我的一支簪呢!” 初黛见状,心知今日这场面弄不好要出大事,也忙上前来相劝,“裳霓,你既然不喜欢她们,那就更要去把她们打发走啊。难不成让她们进来吃席,继续碍你的眼不成?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你不想说的话我来说。殿下如今就在府上,可不能让那些人冲撞了殿下,败了时狐氏的名声啊。” 长霖也软了语气哄她,“今日这事原本由我而起,是哥哥对不住你。你若是……” 听到这里,裳霓忙收住了眼泪,一把拉了初黛就往外走,“哥哥说的什么话,你若是不想我继续生气,就快些帮我将那些讨厌的人给打发了吧!” 而此时,时狐府大门前的道路已堵得水泄不通,愣是被各种大包小箱堆成的小山给占满了地方。 府官胡氏带着数名侍卫府兵拦在内门前,声嘶力竭地说着什么,只是前方人流太多,杂音鼎沸,根本听不清她的话。 时狐长霖见状,立时起势念诀,数道惊雷瞬时落下,惊得前方众人立即捂耳噤声。 门庭前终于安静下来,不少人认出了他,也收敛不少,不再争缠不休。 胡府官见少主来了,回过身来拜礼,又上前禀告,“大世子,先前阻拦不及,未持请柬已入府的,已有一十四人。有些是如元太熙一般,碍于身份,不好硬拦,有些自称是世子的好友……” 时狐长霖抬手示意她不必说了,又望向前方,高声道,“来者是客,我时狐氏自当以礼相待。只是今日乃小妹十八岁生辰,府内设宴款待亲朋挚友,更有神子殿下亲临添赐福恩,如今已是满座高朋,再无多余席位礼谢诸位。” “我等皆是为庆贺长霖世子高封主殿将军而来,还望世子莫要嫌弃我们位卑礼轻啊!”人群里一个声音抛出来,立即就有无数人声附和,“是啊……” 初黛移目过去,却发现根本寻不见方才说话者的人影,立即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先前听杨嬷嬷说元首辅等文庭阁大臣闻风而来,倒是可以理解。可这些小喽啰,是怎么敢冒着得罪时狐氏的风险在这里围堵狂言的? “诸位既是真心庆贺,自当有序献礼,时狐氏也会将你们的贺礼一一记入礼册单子,来日时令年节,自会一一还礼。至于宴席,便没有诸位的位置了。毕竟今日是裳霓世子的生辰宴,而非长霖世子的青云宴。” “我等自然是真心献礼,你又是什么人?凭什么代表时狐氏说话?” “今天什么日子我们自然知道!只是听闻长霖世子并无意举办青云宴,我们即便有心,今日若不来贺,届时又去哪里道贺?” 见底下不知是哪个下臣派来的微末官流,竟敢当着她的面如此大放厥词,裳霓终是忍不住了,空中一道嫣红闪过,两记恶狠狠的鞭子便抽在说话那几人的脸上,“你又是什么杂碎,竟敢质疑天雪氏说话!既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就该知道我时狐裳霓的脾气不好惹!我最后说一次,你们要道贺,就留下贺礼乖乖离去,若要闹事,便只管留下来尝尝我的鞭子滋味如何!” 她话音刚落,便真有些胆小的直接将贺礼扔给登记造册的家仆就跑了,连姓名来路都忘了留下。 裳霓笑了笑,将凤尾鞭握在手里,洋洋得意,“哥哥你瞧,还是武力管用!” 长霖无奈,眼下妹妹出了手,明日定会传出时狐氏庭前鞭笞来贺宾客之言了。这名声什么的,他自是无甚所谓的,只是父亲一向看重罢了。不过父亲也一向疼爱妹妹,今日又是她生辰,应该也不会多加责怪的吧。 “来人!将庭前宾客贺礼一一收下,再请她们有序离开!” 不过,为了防止裳霓再次挥鞭落人口舌,他还是先下手为强吧。 他话音一落,先前只能以身为墙拦着人群的府兵立即行动起来,强行令她们排好队将礼献上,再一个一个拎着请出了紫薇大道。那些人挣扎无果,哀嚎无用,不过闹腾了片刻便纷纷认命,服从安排。不一会儿,道路便清出大半。 这时,不远处因人群潮涌停下的马车,也开始慢慢往前行进。裳霓正高兴地看着那些“阿猫阿狗”被拎走,冷不丁瞥见了后头有驾通体散发着奢侈贵气的马车,不由得暗自嘀咕,“谁家的马车装饰如此华贵?胡姨,接了请柬的客人可都到齐了?” 胡府官忙翻了翻手中的名册,点了点头,“到齐了。” 裳霓皱起了眉头,心中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那马车渐近,上头赫然雕琢着明晃晃的金山图样映入眼帘,是董夏氏! “胡姨,你不是说有请柬的客人都到齐了?” 胡府官自然也是看清了那图腾,疑惑道,“董夏氏的大世子的确到了啊!” 裳霓心里咯噔一下,立即想起昨夜那送礼大叔的话,忙拉起初黛的手就要走,“阿黛,我忽然想起来院子里还有点事……”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那驾华贵无比的黑金马车就已稳稳停在众人眼前。 那马车停住,驾马的闻玉绕到其后,将门打开,先是取出一架轮椅,而后又扶下一个人来。 那人今日身着绯红色锦绣服,长发垂腰,更显得肤色苍白。 一旁的唱礼官见状,忙高声扬开,“董夏氏三世子到!” 董夏清垣!果真是那背信忘义的狗东西! 裳霓感觉自己脑中轰的一声,一团赤焰便燃了起来。她将初黛护在身后,执着鞭子就上去拦在他的轮椅之前,“你来做什么!” 董夏清垣掩唇轻咳,良久,才吐出一句话来,“今日裳霓世子生辰,清垣自然是前来赴宴。” 裳霓扬起鞭子便抽在他脚下,啪的一声,尖刺入耳,“我的生辰宴,何曾邀请过你?” 她这一鞭没把董夏清垣怎样,倒是先把暗处的止风给吓了出来。只见他忙现身上前,战战兢兢地在董夏清垣后面打了一把伞,便又退了回去。 而那伞自撑开,便悬于半空,将董夏清垣身形笼在其中。其伞体通身雪白,在阳光下如若无物,竟是传闻中的九星法器龙骨伞! 时狐长霖一眼认出,心中大受震撼,据说龙骨伞可挡坤极境修为者的全力一击,是至好的防御法宝。念及此,他忽然想起昨日妹妹收到的清河瑰纹,也是九星法器,不由得着实发自内心地羡慕了一把。这炼器世家果然豪横,九星法器就被他用出了街边白菜随处可见的错觉。 “世妹昨夜连生辰礼都收了,今日怎好翻脸无情?长霖世兄,天雪女君,你们可都要帮我评评理啊。”董夏清垣缓缓抬眼,剑眉轻蹙,又一只手抚上前胸,柔弱得仿佛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倒。可他这一副要死不死的病痨模样,却不能叫裳霓生出半分恻隐之心。 裳霓听了他这话,脸色瞬间不好,还来不及为他那句突如其来的“世妹”作呕,便立即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初黛,忙解释道,“我没有收他的礼!是他家仆从……” 可是初黛这会,压根没有听见她们在讲什么。 自他下了马车,初黛看清了他的那张脸开始,便突然觉得身边的一切声音都在离自己远去。耳边只剩阵阵风声,和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在循环自问,他竟当真是董夏清垣?? 马车上的金山图纹,唱礼官的高声颂和,裳霓对他的恶劣态度,还有先前六堇阁、云卿间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在向她证明,眼前这个明面上柔弱不堪坐着轮椅、背地里却能自由出入地宫秘境的人,就是董夏府的三世子董夏清垣。 可是,她明明用验息法验过了他的血…… 初黛心里开始慌乱起来。如果他是董夏清垣,怎么会不认得自己?又怎么会不知道独山玉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他怎么会不是独山玉的主人?! 答案只有一个——他根本不是董夏清垣,不是那个曾遭遇过刺杀的董夏清垣,也不是她幼年相识过的董夏清垣。 在电光石火间,她的思路一通百通,好像忽然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大密辛。 当年茯苓府遇见的那个瘫在轮椅上一心求死的小男孩,那个自饮毒药却被自己强行灌了一碗血救回来的孱弱小子,那个被灵丹吊着一口气活得十分艰难困苦、却愿意和自己一起约定好好活下去的小三世子,可能……从未想过要食言吧。 可能,大概,也许,只是他终究是没有活过那一年罢了。 他死了。所以才会有眼前这个冒牌货出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初黛惊悟身世秘,绞尽脑汁自保命(第2/2页) 他早死在了分别的那一年。所以,将她拒之门外的,不认她的,从来都不是真的董夏清垣。 原来,他早就死了。原来,他没有食言,只是身不由己罢了。 董夏氏定是为了掩盖这个秘密,为了保全全族,才想出了这个李代桃僵的法子。她忽然明白了,之前她交还独山玉,却又莫名被抓去逼问玉的来历,定然是因为她们害怕自己曾见过真正的董夏清垣,认出眼前人的假身份,导致事情败露。幸好自己机灵,只说是捡的,没有暴露自己见过幼年董夏清垣的事实。 这一刻,初黛内心满是五味陈杂,既痛心惋惜,又暗含庆幸,心中怅然若失,又好似卸下了一块巨石。 “阿黛你怎么了?阿黛说话啊!你要是不想看见他我让哥哥立刻把他扔出去?你别吓我啊阿黛!”裳霓见她出神了半晌,怎么喊都没反应,一时急得口不择言。 初黛渐渐从思绪中抽离,醒过神来,却正好对上台阶下董夏清垣的那双暗含探究的眼睛。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抱了抱急得心慌的裳霓,“裳霓,既然那些不速之客都解决了,咱们是不是该回院子去拆礼物了?” 都解决了?裳霓回头剜了董夏清垣一眼,又有些不安,“阿黛……” 初黛看也没看旁人一眼,便拉着她往里走,自顾自说着,“往年你最喜欢在宴席开始前便将贺礼全拆了,今日已耽误了这许久,咱们再不去,只怕席开前就拆不完了。” 时狐长霖望着她俩就这样走了,留下他一个人面对董夏清垣,也很是费解。他知道妹妹向来不喜欢董夏清垣,只是一直不知道是为何。且往日圣宫宫宴上这董夏三世子难得出席一回,妹妹与他撞见,对他也是冷嘲热讽,从来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她们俩既然这么不对付,今日他又为何破天荒地会来参加妹妹的生辰宴? “清垣世子究竟与我妹妹有什么过节?” 董夏清垣一脸无辜茫然,无奈坦言,“垣也很想知道,自己是何时得罪过裳霓世子。” 时狐长霖拧着眉,万分不想让他进去。就方才裳霓那反应,他也知道自己妹妹有多不待见这个董夏三世子了。不过方才听她所说的几句话,此事好像与初黛也有关系。可是这俩主人公场子闹了一半,又撂挑子走人了,这可叫他如何是好? 若是放他进去,回头裳霓不高兴了,头疼的还是他。若是不让他进去,那岂不是公然打董夏氏的脸? 他这边还在纠结琢磨着,董夏清垣的轮椅却已进了时狐府的大门,“听说时狐府内园林风光也是一绝,长霖兄可愿为我引路?” 长霖想得头疼,决意不搀和她们之间乱七八糟的事情,于是唤来一名小厮,“今日府上宾客众多,长霖分身乏术,还是由他陪着清垣世子逛逛吧。” 眼瞧着时狐长霖如此不给董夏清垣面子,说完便甩手走人了,止风又按捺不住跟了上前,低声道,“闻玉接到槑医官会在府外接应,约定晚些时候以虹现为号。可是主子,她们这一个二个的,怎么都跟您有仇似的?如此,您今日还……” 董夏清垣客气地打发走了那名小厮,才道,“虽然我也不知为何每次时狐裳霓见到我都如此仇视,但就今日来说,她越讨厌我,就越有利于我们的计划,不是么。” “主子,芫茜女君真的值得您如此做吗?”止风一开始以为主子将计划提前,是因为昨夜从绒晞大闹了一场,看破了主子的伪装,可后来仔细一想,从绒晞分明无意与主子为敌,主子此举,定然还是为了危在旦夕的董夏芫茜! 董夏清垣皱了皱眉,又想起这几日的梦,梦里那个小女孩追着他跑,跌跌撞撞,却忽然消失在迷雾里,只余下声声呼救,将他一次一次惊醒。他按了按额,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梦,他明明从来没有一个妹妹。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虚幻无籍的梦,不仅时常将他夜里惊醒,还总是影响他现实中的决断。 董夏芫茜的确要救,但自己决定计划提前,也只是顺势而为而已。 “我不知道梦里的人是否真实存在,但我希望她有危险时,也会有人像我保护芫茜阿姐一样,护她周全。”最起码,在我确认她是否真的存在之前,在我真真切切找到她之前,希望有人护她一命尚存。 止风完全没听懂他在说些什么,只觉得定是芫茜女君给主子下了什么迷魂药了。 另一边,时狐裳霓还是担心初黛,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清河瑰纹嗖的一下就隐去了痕迹,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将它脱下。那个病痨瘸子也不知道又打什么算盘,我跟他从来没有交情,他竟突然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今日又不请自来,真是……” 初黛忽的停下脚步,笑得彷佛看淡了红尘,“我真的没有生气。他要送礼,你就大大方方收下。如此贵重的法器,自己花钱买那得多心疼?现下有白送的,不要才是傻子。” “可是,他当年那样欺骗你的感情!”裳霓说到这个又激动起来,“天煞的白眼狼一个!要不是你及时发现他服了毒,又用自己的血救他,他早化作一堆白骨了,哪里还能活到现在?你放了那么多血,自己还没痊愈呢,还日日跑去茯苓府开导他,鼓励他活下去。可是他呢,还答应帮你找寻修复灵根之法呢!结果一活过来,就立马关闭了董夏府大门,连见你一面都不敢了!” 初黛见她如此义愤填膺,又因为自己仇视了董夏清垣多年,便一时犹豫,要不要将自己怀疑的事情告诉她。可又一想,董夏氏不顾混淆世家血脉也要偷天换日,其中定然更有着错综复杂的厉害关系,说不定还牵扯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算计。裳霓心性单纯,藏不住事,若是让她知道了,只怕会给她带去麻烦。 于是她继续笑着,“算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咱们别计较了。他那样的小人,我们以后莫要与他再有来往就是了。” 裳霓狐疑地打量着她,见她神情中的释然不似强撑,才稍稍宽心,又道,“可今日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我可没邀请他。若非顾着世家交情,董夏府的请柬原也不必送。便是送了,我也命人特意加了董夏大世子的名讳。他如今不请自来,只怕也是因着哥哥的加封,过来示好的!亏他也是世家子弟,品性才能风骨,真是无一不缺!” 初黛偏头想了想,微微笑了,“好在他皮相独特,一眼望去,还是很像世家血脉的。” “我看他全身上下,也就相貌这一点配得上世家身份了。”裳霓说着说着忽然愣住,震惊地看向初黛,好一会才感叹出声,“先前你无论怎么说,我都尚存一丝怀疑。如今见你竟能主动拿他开起玩笑来,我才相信你是真正已经释怀了。” 两人又边说边笑,闹了一会,正要回浅棠院时,前院又派了人来请时狐裳霓。原来是天玑城外祖一家到了,请裳霓过去见一见。裳霓旁的客人可以不去陪,自己的外祖家自然是不好推脱的,便只好临时遣了一旁侍花的侍卫陪护初黛回浅棠院。 只未料到,裳霓一走,初黛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风吹过满池碧荷,涟漪泛起,一方苏香。 眼熟的龙骨伞映入眼帘,轮子滚动的细微声响,将那张她刚刚夸过独特的脸带到眼前。 “天雪女君,别来无恙啊。” 此时微风轻扬,初黛站在一处假山荫处,另一侧是一池莲塘。她本欲转身就走,可却立即感应到身后另有一人守住了去路,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初黛没有答话,可对方也不再继续开口。两人就这样一站一坐,无声对峙。那侍花的小侍卫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但也知道对方是在为难天雪初黛。天雪初黛虽然是世家里的废物,但是是自家世子的眼中宝,而且眼下是在时狐府,在她的陪同下,若是让天雪初黛被旁人欺负了去,自己的日子只怕活到头了。想到这,她忙寻了个借口告退,往先前时狐裳霓离开的方向赶去。 而止风,也没有拦她。 良久,初黛终是站得腿有些酸了。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就要直面越过他去,她可没功夫跟他在这里玩无聊的木头人游戏。 可谁知,就在初黛经过他身边之时,董夏清垣忽然出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天雪女君,怎么说咱们也算是旧相识了,怎么再次见面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莫非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天雪初黛兀自笑出了声,将他的手甩开,顺势抱胸依在身后的围栏上,“三世子不请自来,又是打算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呢?” 董夏清垣长眸微动,眼神冷了几分,“天雪女君上回无端毁我印信,伤我体肤,难道不打算给一个交代么?” 初黛望了望远处朝这边张望的止风,眼神飘到了天上去,更发肆无忌惮,“那三世子上回无故绑我回私庄,欲行不轨之事,又打算如何给我补偿?” 她轻笑两声,倏地靠近了他几分,贴近他的耳侧,“三世子,你我本无交集,只要你不犯我,我定不会碍你。先前两次,皆是机缘巧合之下的误会,小女子从无什么大志向,只想好好活着,极力避祸。若世子首肯,从此,我们便进水不犯河水,只当从未见过,可好?” 董夏清垣冷眼看着她,忽然往后靠了靠,笑了,“有没有交集,你说了可不算。” 他状似无意地轻抬起自己的左手,左右端详,“传闻天雪女君灵根半废,绝无修习灵力之可能,旁人只道你是人人可欺的孤弱之女,却不知你机敏善遁的另一面,真是可惜。如此聪慧的人,想必定然不甘于在生命的最后岁月里,忙于家宅育嗣之事吧?” “你什么意思?” “瞧你的反应,想来是还不知殿下已亲自安排为你选亲之事了。你身为天雪氏如今唯一的传承人,却身无灵力,难以活过二十。殿下能耐着性子等你到如今才督促此事,已算是很给天雪氏脸面了。可是,余下不到三年的时间,想要成功诞育出天雪氏后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还要除去前期擢选佳婿耽搁的功夫?殿下怕也早想到这一点,今早便降旨至董夏府,命我大哥启用神子专属的飞行法器云龙舟,速往各地将参选贵子接入京都。” 初黛闻言,心渐渐往下沉,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踉跄退了两步,手下意识地撑在了身后的栏杆上,面上仍强装着镇定,“你究竟想怎么样?” 董夏清垣本来以为如此拿捏住她,心中自会畅快,可这会见她强装坚强,心里不知为何却更不适了。他紧紧握住了扶手,也软了软语气,“先将我东西还来。” 东西?什么东西?她何曾拿过他什么……额,难道是说那枚储物戒? 她先前只是急于需要一件储物器而已,后来见那储物戒内珠宝无数,金山叠嶂,自己也是吓了一大跳。那戒内如此财富,她定然是不能据为己有的,自然要归还,只是,那储物戒如今也不在自己手里。 初黛蹙起眉峰,抿了抿唇,“那储物戒暂且寄放在我朋友身上,他如今不在京都,等他回来,我定差人第一时间送回府上。” 董夏清垣见她神色清澈不似说谎,遂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理着衣袖,“我素有洁癖,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人沾手。” 天雪初黛咬了咬牙,“我会清洗干净,亲自送到贵府上。” “无妨,此事暂且不提。”董夏清垣靠近了几分,又道,“那么现在,我们是否可以好好谈谈了?” “三世子究竟还想谈什么?” “谈合作。” 他手指轻点在座椅扶手上,顷刻间开启了一道隔绝法阵,将两人的对话隔绝在狭小的空间内,继而又道,“你既已知道了我的秘密,那么,必然要和我待在同一条船上,我才放心,不是么?而作为盟友的诚意,我会让各城参选的所有贵子,短期内一个都入不了京。” 秘密? 初黛的心猛地颤了颤,他指的是身份的事情么?他难道猜到自己对他用过验息法了??糟糕,她当时就应该将碎裂的独山玉收好一起带走才是。只是没有想到他居然也知道验息法,她怎么会这么大意?! 可是,混淆世族血脉是欺圣的大罪,若是被揭发,董夏氏恐怕举族都要被牵连问罪。这可不是一条命两条命就能抵的罪。如此要命的大事被她窥探了,他的第一选择竟是要与她合作,而不是灭口?虽说她也算是世家中人,但是她是个废柴啊,一无灵力反抗,二无威望影响,三,只要她们不是蠢到亮明身份亲自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就没有任何人会追究此事,寻上董夏氏的晦气。当然,神子失去了天雪氏一脉传承,定会勃然大怒,可是天雪一族只要还有人在,这传承嘛,就总会有办法的。 综上,要灭她,那还不比踩死一只蚂蚁更简单? 生辰宴上和乐融,焉知处处隐暗流 生辰宴上和乐融,焉知处处隐暗流 不对。 这事儿相当不对。 她们偌大一个董夏氏,要跟她区区一个废物孤女合作,这事怎么看怎么透露着阴谋。换一个角度说,她一个活不过三年的孤女,唯一的价值就在于神子急需她诞育天雪氏后代。那么,她早一点选婿成婚,早一点诞育后裔,就会早一点带着她们的秘密长埋地下,这样她们不是更放心么?怎么还会选择另一条更为冒险的路,让她这个定时炮弹待在身边? “什么秘密?”天雪初黛一脸无辜,眼神尤其的茫然无措,“三世子到底在说什么,我不过是不小心擅闯了你家的禁地而已,哪里知道什么别的秘密?是,你将我绑去别院,我为了脱身,对你多有冒犯,可,可那也是自保无奈之举啊。至于,至于储物戒的事情,那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了。那一日,我本就是要去六堇阁购置储物法器的,可是却半路被你的人围追堵截……我,我就是一时见财起意了,而且,我刚刚不是保证过会还给你的吗?”她一脸紧张慌乱地解释着,状似不经意地瞥到他受伤的手上,又继续道,“大不了,大不了,我也让你划一刀嘛!” 她说完,极不情愿地挽起了一边的袖子,闭着眼伸到了他的面前。 董夏清垣望着面前一脸单纯、满身笨拙之气的姑娘,差一点就给气笑了。演,还在演,她就这么喜欢演?她这是打算死不承认了?要不是先前在时狐府大门前她那半晌的惊诧出神太过明显,加上她一开始说的极力避祸,他还真担心自己又被她骗过去了。 这哪里是天雪氏的女君?分明就是哪个著名戏院里跑出来的名角戏子啊!头一回跟他演盲女,无家可归,第二回跟他扮可怜,满口瞎话,如今,她还在这装无辜,试图撇清关系,倒真是好厚的脸皮。 他正要一把擒住她的手,却见另一头的止风着急忙慌地朝他打眼色,罢了,今日还有正事要办,没工夫陪她在这演戏。不过,她既然这么喜欢演戏,那么也配合他来一幕吧。 初黛闭着眼迟迟没有感知到动静,也没听见他开口说话,正欲睁眼一探究竟,却感觉迎面一阵疾风袭来,将自己卷入了身后的池塘里。 噗通一声,初黛整个人落入了水中,下意识地扑腾挣扎起来。幸好荷塘水浅,她挣扎片刻便又稳稳站了起来。只是她发丝凌乱,钗环掉落了大半,脸上溅了泥点,半身华裙染了淤泥,身子一大半还浸在水里,小腿也深深陷入了泥沼当中,好不狼狈。 她抹了一把脸,瞪向岸上的人,这人什么毛病! 董夏清垣瞧她站在水中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起来,果然,她还是这副样子更可爱些,先头那满头银饰周身华贵,真是一点也不顺眼,“初黛女君,如今虽已入夏,但五月风凉,可莫要贪欢戏水哦!” 止风那边见状,得了主子示意,立即惊呼出声,“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呼声很快引来近处游园的一些女眷。她们一眼便望见了莲塘里显目的那抹人影,细细瞧了,才认出竟是天雪初黛那个废物,原本焦急的神态便瞬间变做幸灾乐祸。 “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天雪氏的那位,怎么如此不小心,连走路都能掉进荷塘里去?” 身边众人配合着嬉笑起来,“她啊,本来是个小废物,姐姐还能指望她能多有用呢?” 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初黛咬着牙看向止风,又冷冷望向董夏清垣,握紧了拳头,最终还是半个字都没说,托起裙子慢慢往岸边走。待她走到岸边,正要往上攀爬时,忽然感觉一道灵力自左侧袭来,她根本来不及反应闪躲,只下意识松了手,又掉回泥水里。 扑腾一声,又引来岸边一阵哄笑声。 先前最先开口的那名女子又开口了,“哎呀,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如此毛躁,将来可怎么办吖!” 旁边一名男子也笑起来,“姐姐何必为她担心,人家现在可是郡主头衔,马上又要择婿选亲,很快就要成亲了呢!” “郡主?” “是啊,我爷爷可是一族宗老,消息绝不会错。神旨已出,只是尚未昭告天下罢了。” “呵,她可真是走了狗屎运了,先是得了天雪的姓,如今还能加封郡主头衔,这天下,可还有比她还幸运的人么?” “就是,老天可真是不长眼啊……” 天雪初黛压着脾气,只装作什么都听不见,又往岸上爬去。若非今日日子特殊,她不想毁了裳霓的生辰宴,她定要将她们全部拖下水来,也一并尝尝这泥水的滋味。 旁若无人嬉笑着打趣的少女少男们见初黛又要爬上来,正要故技重施,却忽然听见一阵轻咳声传来。紧接着,坐着轮椅的董夏清垣便从假山后头转出,赫然出现在她们面前。 少年们先是一惊,随后忙纷纷委身行礼,“见过董夏世子。”而天雪初黛便就趁着这档口,匆忙上岸跑了。 董夏清垣余光瞧见那一抹手脚敏捷的逃窜背影,不由得弯了弯唇角,“诸位同是世族姊妹弟兄,不必多礼。” 说罢,便带着止风也离开了此处,留下了一片窃窃私语。 “诶诶你们看见了嘛!这董夏世子居然还会笑呢!” “怎么了,残疾人就不能笑了?!” “哈哈哈……你就嘴里留点德吧,人家只不过体弱罢了,哪里残疾了?” “诶阿明,你们家这位世子到底什么情况啊!平日里真的病得起不来身,下不了床的么?” “嘘!你们小点声吧,世子的事情,岂容你我议论。” “……” 而另一边,董夏清垣离开了园子才道,“方才那些男男女女,你可知道来历?” 止风眼神一亮,立马上前吹嘘起来,“主子您可真是问对人了,这圣京城里,岂有我止风不认识的人?方才最先开口的红衣姑娘,乃是芝灵氏旁支的亦笙女君,后来那位……” 董夏清垣敲打着扶手,没兴趣知道她们的身份,“既然你都认识,回头列一份名单,改明儿找个有雷有雨的好天气,送她们去银泉湖里学一学游泳。” “啊?”止风一脸疑惑,忙道,“这,不太好吧?那里头还有咱董夏氏宗老大人的亲孙呢!”主子这是在为初黛女君出气吗?可是最先让人家掉进荷塘里的,难道不是你本人吗?怎么如今又帮人家报仇?而且,那银泉湖湖水常年冰寒,七月酷暑时节掉进去都要脱一层皮才能出来,如今这***气温不高,还找个雷雨天,主子这是要她们半条命啊。 董夏清垣侧眼瞟他,“怎么,要不你去银泉湖里游一圈?” 止风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不用不用!” “既如此,宴后,此事便也由你去办吧。”董夏清垣操控者轮椅往前,却半天没见止风跟上来,他蹙着眉回望过去,就见止风仍在原地挠头。“你还愣在那做什么?” 止风立即回神,忙又跟了上来,“主子,什么吩咐?” 董夏清垣无奈扶额,“你方才还在催我,现下可是又忘了我们今日是来干什么的?” 止风忙点头如捣蒜,“记得记得!”他说完又等了半天,见主子一脸生无可恋地望着他,这才意会,立即道,“按计划行事!属下这就,这就去!” 将近正午时分,四散游园的宾客皆由侍者们引路,向宴客主场乐湖园聚拢。 乐湖园乃一座湖上庭园,以乐湖为基,其上建亭廊为路,阁台为座,浮石花草,一池水园。此时,主宾渐渐入座湖中央最宽敞之处——乐心雅阁。 而此刻,时狐裳霓仍在家主院作陪外祖一家。 会客厅中,虞兰上座主位,其母刘氏端坐其旁,两人正密语闺话,其父虞氏占另一主位,正与时狐长霖热切攀谈。而时狐裳霓独独一人坐在下首,单手撑着脑袋正百无聊赖,一旁的果盘早已被她蹂躏得不成样子。而这会儿,那侍花的小侍卫正被带刀侍卫拦在外面,进来不得。 无所事事的裳霓似有所感,抬手招了招,使唤妘婕出去看看,是不是有人寻她。这动静引起了上首座众人的注意,时狐长霖其实早就注意到妹妹不高兴了,这会忙打圆场,“这会快正午开宴了,你还没去拜见殿下和各位家主长辈吧?今日是你的生辰宴,你这个正主怎好迟去?” 裳霓正要借坡下驴,只刚站起来,便见外祖母开了口,“霓儿,你今日生辰,外祖母给你备了些生辰礼,你快来看看喜不喜欢?” 裳霓上前接过一个锦袋,随手揣进了袖口,便准备拜谢告退。许是她心里搁着事,这一回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而这样敷衍的态度惹得虞父大为不悦,“霓儿,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千里迢迢赶来圣京为你庆生,你坐在这里时便心不在焉,现下连你祖母给你的礼物你都不打开看看,就急着要走,如此轻忽怠慢,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长辈?” 裳霓猛地抬起头,怒火已涌到了头顶,若非时狐长霖及时挡在她面前,这会儿她只怕要撸起袖子冲上去好好理论一番了。想她堂堂时狐氏的天之娇子,这辈子还没有被谁这样指着鼻子冤枉过,就是父亲母亲,也极少对她说重话,这两个老东西凭什么?竟敢如此蹬鼻子上脸! 明明是她们眼里只有母亲和哥哥,从不将她放在眼里,如今却倒打一耙,责问她不知礼数来了?那锦袋她还需看?每年不都是从她们当地神子祠买来的护身符玉?她时狐氏就在圣宫脚下,想要神子赐福一天能进宫求八百个,还用着她们大老远地从天玑城带这么一个破符玉来? 面上说得好听,说什么她是时狐氏贵子,什么金银都不缺,所以只能每年都送这么个代表心意的东西,完全就是胡说八道!送她就是送心意,那么今日哥哥得的那一件金丝软甲和一箱法器又算什么?每年从天玑城派人专门运到圣京的锦绣绫罗和黑金绸缎又是什么? 按照母亲的话说,她们民间风俗粗陋,向来是重男轻女。只因为她们无法修炼,生存多半依仗体力,而体力弱小的女子便总是位卑。所以,外祖父和外祖母对待她与哥哥会有所不同。呵,天知道这都是些什么狗屁风俗。 这些荒言谬语她不懂,也不想懂,往年也都是看在她们是母亲的父母上,她才从不言语,能忍则忍。她只想着,反正她们一年也只来这么一两次,母亲和哥哥高兴就好。她已经拥有了很多,一年就受两次委屈,一咬牙就忍过去了,算不得什么。 是以这些年,每回她与哥哥生辰,她都是安静地在一旁作陪,看着她们欢声笑语,看着她们合家团聚。她们不会主动关怀她,至多一句表面的寒暄,她也不会凑上前承欢膝下,只将表面功夫做好,等待这一幕祖慈孙孝的戏码散场,如此泾渭分明,秋毫不犯,大家都好。 可偏偏今日她心里藏了事,演戏没演好,惹来了这位惯爱拿腔拿调的外祖父的训斥,微妙的平衡便即将被打破。 “爹,娘,霓儿并非是有意失礼,只是今日宴席不同于以往,阖府上下都提着心呢,她一个小孩儿,自然更会躁动些。”虞兰眼看裳霓神情不对,立即出言缓和。 时狐长霖自然是跟她打惯了配合的,立马就道,“是啊,外祖父,外祖母,今日神子殿下亲临,各世家家主也都难得出席,齐齐来参加霓儿的生辰宴,霓儿也是生怕若自己去晚了,殿下怪罪下来,连累时狐氏上下,适才才着急了些。”他一手按住且还怒气滔天的裳霓,一边又道,“外祖父外祖母,眼看日头正中了,咱们也该差不多入席了吧?今儿这殿下与世家家主齐聚的场面,在宫外可是难得一见。孙儿已提前给你们留了最好的位置,待会得见殿下圣颜,你们可千万要镇定,莫要冲撞了殿下啊。” 两位老人一听能亲眼目睹神子殿下的真容,哪里还顾得上计较裳霓这点小事,立马便起身催着长霖带她们入席。待长霖引着她们离去,虞兰这才上前来安慰女儿,“霓儿,爹娘她们没有恶意,只是人老了,难免脾气怪些,你莫要将她们的话放在心上。” 裳霓点了点头,她本就无意跟她们计较些什么,“阿娘,外祖父她们这么瞧不起女子,那么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受了很多委屈?” 虞兰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好一会,才心疼得上前抱了抱她,“乖孩子,这时候还想着心疼娘亲?不管以前如何,如今和以后,我们都会好好的。我会是最棒的母亲,你也会是最好的女儿。”最后一句,既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郑重承诺,其中夹杂着复杂难明的意味,然而此刻的裳霓并不能体会。 “见过家主夫人,见过世子。”妘婕忽的现身于房中,见过礼后,才将外面侍卫的话回禀上来,“两刻钟前,初黛女君被清垣世子拦在西园荷塘边,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初黛女君掉入了荷塘,还引去了许多世家男君女君们旁观消遣。不过眼下,初黛女君已自行回到了浅棠院,换洗了衣裳。” “什么!?”裳霓刚灭下去的怒火蹭的一下立即又窜了回来,“那个死病痨鬼!在我时狐府上还敢欺负我的阿黛!”说着她就立马要冲出去,却被虞兰赶忙拦住,“霓儿,今日是你的主场,眼下你该去拜见殿下和各位长辈了。你若迟迟不现身,会叫旁人笑话我们时狐氏没有礼数的。初黛既然已经回到了浅棠院,想来应该已无大碍。待会等见过了各位宾客,你再脱身去瞧她不迟。” 裳霓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知道母亲说得在理,只得先派妘婕回浅棠院看顾初黛,自己则跟随母亲前往乐心雅阁拜见神子殿下和各位家主长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生辰宴上和乐融,焉知处处隐暗流(第2/2页) 乐心雅阁中,欢声笑语不尽,声乐之声靡靡,在喧哗的热闹背景下,一番跪地俯拜,一番推杯换盏,又一番言语寒暄与高调夸赞,裳霓敬酒敬了一圈,喝得面色微红,见上座诸位的关注点已不在自己身上,立马就寻了个间隙转身溜了出来。 只是她刚准备回浅棠院,就被追上来的虞兰叫住,“霓儿,现下正宴已开,外面的宾客你也需走走过场,万不可现在就窝回自己的小院儿。” 裳霓苦着一张脸,“娘,外面那么多宾客,我又不认识几个。再者说了,以我的脾气秉性,我去敬酒,她们还能吃得好这顿饭么?” 虞兰也晓得她的性子,于是叹了口气,只叮嘱道,“罢了,应酬的事儿就交给你哥哥吧。你这小皮猴,要回浅棠院就好好得在里面呆着,别净给我惹祸,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裳霓边说着,便跑了个没影,惹得虞兰频频张望,十分不放心。 这时时狐长霖笑着凑过来,“小丫头今儿喝了不少,眼下回浅棠院倒是最好的,省得她趁着酒劲闹出大事来。母亲放心,外面那些宾客有我照顾,不会叫人说出闲话来的。” 虞兰这才舒展了眉头,欣慰地笑了,“有你在,阿娘肯定放心。” 而时狐裳霓一路疾行,刚走出湖心亭园,就在一处僻静的树荫下瞧见一抹绯红色身影。“好你个病痨鬼!我说方才乐心雅阁中怎么没瞧见你人,原来你倒躲在这里清闲。”她暗自咬牙,正准备冲上去将他也踹入湖中,却被另一抹厌烦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元嫆今日身着一身嫣红色曳地长裙,十分惹眼。 时狐裳霓不耐烦地白了她一眼,“好狗不挡道,给我让开。” 元嫆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只是她还没开口,身后跟着的朱翾就忍不住为自家主子叫屈,“时狐世子怎可如此侮辱我家小姐?再怎么说,我家小姐以后也是世子的嫂嫂啊!” 时狐裳霓本来打算推开她就走,听了这话,倒是站定了脚步,满眼嘲讽,“嫂嫂?你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脸?哦,我知道了,你今日舔着脸上门来赴宴,原来是打着勾引我哥哥的主意,是不是?瞧你穿得又红又艳,活像是低等伎院里招客的浪荡伎子一般,真是俗不可耐!” 这话不可谓不刻薄了。 裳霓平日里说话也没有这样剜心的,只是她今日本来就满肚子邪火没地方发,偏偏元嫆还一点眼力见没有,横撞上来碍她的眼,裳霓只想赶紧把这只烦人的苍蝇赶走,好腾出脚来去收拾另一只臭虫! 元嫆从来不是软脾气的人,更是不曾受过这样的屈辱谩骂,只不过她今日抱着示好求和的目的而来,被裳霓挖苦羞辱几句,也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强压着尊严,笑道,“裳霓,我知道以往你我之间多有误会,今日我便是来道歉的。我父亲已经应了殿下的赐婚,不久之后,我们便是一家人。日后同在一处屋檐下生活,我们姑嫂相处的日子还多着呢。过去不管发生过什么,只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有照顾好你,全都是我的不是。往后,我也会时时检讨自己,与你和睦相处,你可能与我就此握手言和?” 相识多年,裳霓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元嫆的低眉顺眼。 只是她不曾想到,原来元嫆不仅趾高气扬的时候令人讨厌,就连低声下气也如此叫人作呕,她不耐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自己知道,我也知道。所以你何必委屈自己这般做戏呢?你素来瞧不上我们这些世家子,如今却又巴巴地上赶着要嫁进世家,为的是什么,有眼睛的人只怕都心知肚明。你既不曾心悦我兄长,我便不许你因任何阴晦私利嫁予他!我哥哥那个人,就算有时候呆板无趣,有时候严厉不讲理,但他于我而言,是世上最好的哥哥,也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姑娘和最美的感情。我绝不会允许任何腌臜人或事沾染上他。你有什么阴谋,有什么算计,我通通不管,只是别用到我在意的人身上便是。否则,你知道我的脾气。” 她与元嫆何曾有过私怨?从来都是元嫆自己到处树敌,怙恶不悛,裳霓时常看不过眼才想着收拾她罢了。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元嫆也懒得再装模作样了,她摆了摆袖子,只嗤笑一声,“这桩婚事乃殿下属意,岂是你不许便拦得住的?今日我趁你生辰之日向你示好,不过是为着以后的日子留些余地,也让时狐氏与元家两家面上好看些。不过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那么日后走着瞧便是。” 时狐裳霓见她变脸之快,也笑了,“殿下属意又怎样,不过是口头上一说,何曾下过神旨?而殿下迟迟不曾正式赐婚,你以为又是因何呢?只要我不同意,我哥不同意,我阿爹阿娘就不会同意这门婚事。我劝你啊,还是趁早另觅良缘吧,莫要在我家浪费青春光阴和你的阴谋诡计。”说罢,她蛮力将元嫆主仆二人撞开,岂知,这会儿她再往那树荫下看去,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谁知元嫆这时又喊住她,“时狐世子过于天真了,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控制便能完全掌控的。这世上的人,也不是你想保护就能保护得了的。譬如,在你的府上,天雪初黛那个废物还不是被人欺负,毫无还手之力,可见你对自己不过是盲目自信罢了。”她说着,便见空中一道熟悉的红光闪过,凤尾鞭立即迎面劈来。 元嫆不慌不忙地以手接住鞭尾,用力一扯,便将时狐裳霓拉到近前,轻蔑笑言,“你惯常恃鞭行凶,难道以为我真的怕你吗?奉劝一句,就凭你现在的修为,就不要动不动扬鞭抽人了。若是碰上个认死理儿、不识趣的,与你动了真格,将你这宝贝的凤尾鞭给毁了,你只怕要追悔莫及。” 时狐裳霓闻言一慌,凤尾鞭立即隐入虚空,她又出手一把将元嫆推开,“你敢!” 元嫆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裙,“裳霓世子若真笃定我不敢,又为何匆匆将本命灵器给收了呢?所以,有时候,话不要说得太满。” 时狐裳霓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不欲与她再纠缠下去,转身继续去找董夏清垣的身影了。 看时狐裳霓急匆匆离去,朱翾忍不住为元嫆打抱不平,“小姐,她如此对您,您何必向她示好?” “示好?这些不过都是往上爬的手段而已。等我成了未来的家主夫人,今日所受一切,将来她都要百倍来还。” 主仆两人自顾说着,面露得意地入了席,完全没有发现自她拦住裳霓时,身后一侧亭柱旁多出的一抹黑色尾摆。 而此时,乐心雅阁中,神子殿下难得出宫一趟,与各位世家家主推杯换盏,也是真心实意的松快。 酒过三巡,她已有些醉意,望着下头空着的几个座位,不由得蹙眉起来,“今日这等喜事,千度卿不来也便罢了,怎么连听墨卿也不曾露面?” 时狐无殇笑着解释,“听墨昨儿得了一株罕见的灵草,早早便派人来知会过,怕是今日无法亲自过府祝贺了。这会估计还在专心炼药呢!” 神子露了几分笑意,只是笑意不及眼底,“他倒是个一心做实事的孩子。”说着,她又看向董夏清侯,“同你们家青为一样,是个专研一道无心俗务的怪才呢!不过,过于清高脱俗也不是什么好事。你们董夏氏虽有三个孩儿,但论真起来,怕只有老二将来能承袭衣钵。老三清垣虽是正统,只可惜他那身子……如此,青为的婚事是否也该早些提上日程?毕竟,子嗣传承宜早不宜迟啊。” 关于董夏清垣的话题她只点到为止,毕竟在场的诸位心里都有数。那位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这些年来连府门都极少出得,偶尔进宫赴宴,也需得以轻纱布帐,见不得风。如此孱弱的身躯,莫说继承家业,就是诞育后代也是希望渺茫。 是以殿下如今趁着酒兴直接说出董夏氏老二会承袭衣钵的事,各位家主也都一点不惊讶。 董夏清侯微微点头,应道,“臣也是如此打算。”说完,他便立即朝身旁几位家主敬了杯酒,笑着打听起京中身世人品俱佳的好人家来。瞧着那架势,像是恨不得下个月就办起董夏青为的婚事来。 神子见状,满意得笑开,正要举起酒杯,视线里却朦胧走来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定了神望去,只闻得一声“见过殿下”,手中杯盏便清波泛起,一时又失了神。 “七七见过殿下,见过各位叔伯姑姑。时狐世伯今日双喜临门,七七祝您年年欢喜有今朝,日日无忧福绵长!今日我与阿娘来晚了,世叔可千万莫要怪罪哦!”朱真七七今日一身湖珊色云纹长裙,跟在朱真千度身后蹦跳着进来,笑得春光明媚,令人瞧着便十分喜气。 时狐无殇笑得和蔼,一面夸赞她乖巧可爱,一面又吩咐人加两桌菜肴。 “今日真是稀罕啊,竟能见着朱真姊出府。”芝灵姬萝笑着,不冷不热地讽了一句。 朱真七七挽着朱真千度落了座,嬉笑着朝下人吩咐,“不必多加一桌,我与阿娘坐一处就是。”说罢,又朝芝灵姬萝眨了眨眼,“芝灵世姑平日里很想见我阿娘的话,多去妙今坊碰碰运气不就是了。” 朱真千度皱了皱眉,轻声道,“七七,莫要胡言。” 七七撇了撇嘴,托着小脸靠在矮桌上,“我哪里胡言了?”外人皆道阿娘最疼爱她,以为阿娘因着她的昏睡之症撇开了所有俗务,日夜照顾,终日陪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少次醒来她睁开眼见到的都是身边服侍的侍女和星云叔叔。而她的阿娘,直到现在,也改不了流连花丛的风流毛病。 神子半晌才回过神来,轻轻笑开,瞧着朱真千度身旁粘着的七七,和蔼地招了招手,“这是七七吧?本座都有好几年没见过你了,七七快来,坐本座边上来,让本座好好瞧瞧。” 朱真千度却突然端起了一杯酒,推辞道,“七七顽皮,恐会冲撞殿下,殿下还是莫要惯着她了。臣今日来迟,自罚三杯,望殿下恕罪,诸位海涵。” 七七瞧着,便趁着朱真千度举杯之时,迅速给自己也偷偷倒了一杯酒,学着母亲的样子,向各位长辈敬酒,“七七也敬大家!”说罢便豪气地一饮而尽,谁知下一刻,她便猛烈地咳起来,惹得周遭侍从登时心惊肉跳。 阻拦不及的朱真千度见她呛得小脸通红,又是心疼又是气急,忙唤人将酒撤下去,又将果汁递到她嘴边,助她解辣,“可好些了?” 一旁的天雪楚山见了,哈哈大笑道,“朱真姊,你这也太宝贝了!小孩子家偷喝大人的酒也是常有的事情,无碍的!” 时狐无殇也笑着应和,“我家霓儿幼时头回喝酒也是这般,多喝几回便好了!” 朱真七七好不容易止了咳,一双圆润的杏眼却已满是血丝,眼睛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她喝了果汁,又连咽了几口菜,终于将那涩辣的味道给冲淡,可头却有些晕乎乎的。她暗道不好,自己醒来不过才一炷香时间,又好不容易求了母亲陪她来参加这生辰宴,她可不能刚来就昏睡过去了…… 如此想着,她暗地里狠狠掐了大腿根一把,疼得眼泪花差点夺眶而出,好在头脑是清晰了一些。她委屈地咬了咬牙,便直接开门见山,朝着久久不发一言的乌首云暮道,“乌首世伯,今日怎么不见谐世兄啊?他的坐席也设在外面吗?” 一般来说,只有世家家主才有资格与神子殿下同室宴饮,旁的人,即便是世家嫡系,也需隔门隔帘而席,不得冒犯殿下天颜。当然,得神子殿下亲许之人除外,比如被殿下视作子侄的从绒晞,甚至可与殿下同座列席。而朱真七七可以无视这些规矩直接落座于自己母亲身旁,也能侧面印证神子对其的态度。 可是方才她进来之前,经过雅阁的外间之时,特意沿着廊外转了半圈,瞧见了许多旁的世家子弟,就连隔着轻纱帷幕的董夏清垣都在,她却偏偏没有看到乌首谐的身影。 乌首云暮倒是愣了一瞬,脸上多了几分深沉,“他犯了错,且在家受罚呢。你与他竟有交情么?寻他可有何事?”这丫头一年里有半年的清醒日子都难得,怎么竟还与他家小子有了来往? 七七见他神色不对,忙道,“我跟他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只不过数月前在街头偶遇,他问我借了钱,如今还没还呢。”众人皆知乌首谐惯爱流连赌坊,她这般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乌首云暮闻言,先是松了口气,继而脸色又愈发难看起来,“这个逆子,成日里干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他狠狠拍了桌子,意识到场合不对,又缓和了语气,“他欠了你多少,你只管与世伯说来,回头我让人送到你府上去。” 七七突然意识到自己虽然成功撇清了两人的关系,但好像又无意中坑了乌首谐一把。刚刚世伯还说他在受罚,都出不了门,若是再加上这茬,他岂不是要罚上加罚了?思及此,她忙起身摆手,“其实没有多少银钱,他只是瞧看街边乞儿可怜,才向我借了银钱打赏。我本答应了他不说的,都怪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世伯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哦。我,我方才来时好像在外面瞧见靖姐姐和清垣世兄了,还未曾拜见,七七先去拜见各位阿兄阿姊啦。”说着,便推门一溜烟跑了。 朱真千度倒是没什么心思放在她与乌首谐的事情上,这会见她又不管不顾地往外跑,只忙唤银枭首领朱真星云跟上去暗中保护,倒没有拦她。 怀璧自是惹人醉,风波一尽众人累 怀璧自是惹人醉,风波一尽众人累 阁中一时静谧,微风撩起四面遮窗的清透薄纱,湖水微波起伏,一如阁中各人的心思。 神子当先笑道,“方才七七可是提到了清垣?清垣居然也来赴宴了吗?” 众人望向董夏清侯,岂知董夏清侯这会也是一头雾水,他竟不知董夏清垣也来了,只暗道,这个三弟,莫不是知道遗旨废除了,便无甚顾忌了?不对啊,他自殿会归家后,一直因董夏芫茜的事情与他生气,还未曾将遗旨的事情告诉他啊。 时狐无殇最先瞧出端倪,忙打着圆场,“殿下见谅。今日殿下微服驾到,虽是意图低调,不欲声张,但殿下何等威仪,您出宫驾临时狐府的事情,哪里瞒得过京中那些官员的眼睛呢?只臣思量着,殿下是真心为我时狐氏高兴,不过想与微臣几个共叙一场家宴,大抵是不愿被旁人叨扰的。所以臣虽允了元大人等诸卿同僚入府享宴,但却严令赴宴之客皆不可擅自求进乐心雅阁来拜见,扰了殿下的雅兴。想来那些孩子也是体察到了微臣这份心意,是以不曾擅来叨扰觐见。” “无殇卿倒是最能体会本座心意,办事从来都是如此妥帖,本座甚慰。只是清垣可不是旁人,这湖中水汽氤氲,体感颇凉,他那身子骨,受了凉可还了得?还是快快着人将他挪进来吧。” 时狐无殇忙称是,随即命人去请清垣入阁享宴。只是董夏清侯脸色却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就在一刻钟前,时狐裳霓甩开了元嫆,绕着湖中央的雅阁外廊转了一圈,很快再次捕捉到了董夏清垣的身影。而那一抹绯红,此刻正独占阁后一处偏亭,亭周六面已布上了微厚的长长帷幔,将整个亭子围得密不透风。她迅速走近几步,透过青色的帷幔能清晰地瞧见里面有一坐一站两抹身影,坐着的毫无疑问是董夏清垣,而那站着的,似乎正在弯腰为他布菜。 瞧着身影,那布菜的似乎不是自己府上的人,她暗自思忖着,想起之前她扬鞭拦在董夏清垣面前时,似乎有个暗卫立即现身,上前来为他撑了一把龙骨伞。想到这,她忍不住重重捶了一下手边的柱子,这个狗东西,竟还随身带着暗卫。如此一来,她想一脚将他踹下乐湖再布置成意外,就不成了。该死的元嫆!前面那么好的偷袭机会被她给搅黄了! 不过,既然不能来硬的,那就来软的好了。他一个禁忌诸多的病秧子,想要他吃点苦那还不多的是法子?念及此,裳霓立即朝不远处奉菜的侍者招了招手,偏头低语吩咐了几句,又亲眼盯着侍者将她精心挑选的酒悄悄换到了董夏清垣的桌上,这才心满意足得哼着小调离开。 办完大事,时狐裳霓一脸神清气爽地回到了浅棠院,正巧看见天雪初黛怡然地坐在院子里逗着那两只五彩孔雀玩,便一个箭步凑了上去,抱着她撒欢。 突如其来的动静将两只孔雀吓得赶紧扑翅逃走,惹得初黛频频叹气,“食还没喂完呢!” 裳霓抱着她时顺便快速检查了一遍,见她身上没伤才彻底安下心来,又将她手中端着的盘子接过来往外一甩,将盘中的玉米粒抛出一道弧线来,正好砸落到两只孔雀面前,“这不就成了?”说着,她又一面吩咐侍者将自己的生辰贺礼都搬到院里来,一面拉着她在院中草坪席地坐下,“早先妘婕可将午膳送过来了?” “送了送了,早用过了,否则哪里来得闲心去喂它们吃食?”她刚说完,就看见侍女们将成箱成箱的礼物搬到了眼前,堆成了一座大山,她暗自咂舌,这么多礼物,一件件看过去,岂不是要耗到天黑? 不同于初黛微微僵硬的表情,裳霓的脸上可满是兴奋,她接过大侍女银珠呈上的厚厚一叠礼单,直接塞到初黛手里,“虽然从绒晞不在,但我先前答应匀给他的礼物可不食言,你就帮他随便挑一挑吧,顺便也给自己挑一件。” 初黛却跟接到烫手山芋一样把礼单塞了回去,她一向瞧不得那些眼花缭乱的礼品名字,看得眼睛疼,“你随便给给就好了,他不挑的。至于我,你就挑贵的给吧。” “你倒是不客气。本来呢,以咱们的关系,你就是要分走这里一半的东西,我也没有半分心疼的。只是从绒晞临走前给我提过醒,最近这段时间不能让你手里有钱,”裳霓顺手又将礼单扔回到银珠手上,让她实时唱单,“瞧瞧你身上这破青衫子,上次浮光阁的那些衣裳首饰你肯定偷偷转卖了吧?别以为我什么不知道。若非今日你缺席不得,先前那身你估计也不会留。” 初黛讪笑了一声,没有想到从绒晞那货居然防她防得这么紧,他人都不在,还又是留信又是提醒,也不嫌麻烦。 裳霓说那些也不是生气,她明知道阿黛的性子是不可能日常穿戴那些华贵衣裳和首饰的,却还非要买,究其原因,本就是换个法子给她送钱花罢了。只不过她没有想到,阿黛竟打算用那些钱去买储物法器,然后偷偷进垠屏秘境……所以最近这段时间,她绝对得将阿黛看得紧紧的,不容出错。 随着两人打开一个一臂长的紫木箱子,银珠望着手中的礼单,立即道,“西海上等月珠两百颗。” 裳霓只瞥了一眼,便将箱子推开,又开启了下一个。初黛见状,好笑地将月珠箱子合上,搁置一旁,而银珠也很懂自家主子心意,见她没什么兴趣,便没有念出礼品后附注的来处,只继续念下一份礼品名称。 “彩丝点翠嵌玉金凤羽冠一只,银丝皎玉碧荷耳坠一双。” “五星法器昆山盾一件。” “四星法器悬天绫一条。” “上品赤银皎纱绫十匹。” “……” “八星防护法器隐身衣一件。”银珠念完这一句,微顿了顿,见裳霓眼中绽出光芒,便立即接上后续详细介绍,“别名美人裙,可遮掩身形屏蔽气息,非坤极境修者不可堪破。茯苓氏家主礼赠。” 时狐裳霓还没听完介绍,便迫不及待地将美人裙往身上一披,瞬间隐去了身形,只她兴奋的声音还在前方跳动,“阿黛快看快看,你看得见我嘛?是不是真的瞧不见我了?” 初黛无奈地笑答,“看不见,但你的声音暴露自己的位置啦。” 裳霓高兴地将连帽摘下,只露了个脑袋,一时更显得恐怖,“这礼物极好,你说从绒晞会不会喜欢?不好不好,这种保命的法器合该给你更妥当。”她自顾自说着,便将美人裙叠好塞到了初黛的手里,还不忘加一句警告,“这是给你保命的,可不许卖掉!” 初黛微微讶异,“你这么喜欢,舍得给我?” 裳霓这会已经在开下一个礼箱了,闻言头也不抬,“喜欢啊,就因为是喜欢的东西,所以要送给喜欢的人啊。”正说着,她忽的想起了什么,又转身将早先放到一旁的那盒月珠翻了出来,推到银珠面前让她重新封存,回过头来便冲初黛说,“我记得从绒晞好像有个怕黑的毛病是吧,那这两百月珠就送他了。” 初黛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要是从绒晞在,听得这话,只怕要气得跳脚了。虽说裳霓给的礼物分别对应着她们各自不同的需求,明明是各取所需,不分亲疏,可裳霓偏偏刚说完喜欢的东西要送喜欢的人,那么不喜欢的东西,岂不是送的便是不喜欢的人? 一旁的银珠也品出了其中的关窍,抱着箱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她才笑了一声,便忽然惊呼道,“阿!世子快看!今日竟有彩虹!” 闻言,初黛裳霓纷纷抬头去看,见天边一侧果然有一道七彩虹光若隐若现。 院里的几个侍者见此奇景,都配合得凑到一处惊叹起来。 “世子生辰竟有自然虹光出现,这可真是好兆头啊!” “可是今日未曾下过雨,怎么会有彩虹呢?” “所以说是好兆头啊,若是雨后彩虹那还有什么稀奇?这可是祥瑞天象啊!” 可其实身在时狐氏,凡遇喜庆年节日,哪一次没有这样的幻景奇观呢。 就在众人对着这奇景滋滋称奇之时,一阵刺耳的呼救声自远处传来,“救命!救命啊!世子救我……” 来人瞧装扮是个奉菜的侍者,只见他连滚带爬逃进院中,却在即将踏上草坪之时突然猛地两眼一闭,倒了下去。随即,一队府兵立即上前来将人拖走。 这一番变故发生在转瞬之间,草坪上众人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一切便已散尽,宁静恢复如初,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裳霓,在看清那个侍者的模样之时,就浑身僵住,心底微微涌起一阵不安。先前听闻董夏清垣久病体虚,吹不得风,饮不得酒,以往入宫赴宴,那狗东西也的确遮遮掩掩,又是遮面又是拒酒的,所以她命人悄悄调换了他食桌上的果茶饮品,想要让他吃些苦头,长长教训而已。回头即便他大病一场,要追究起来,也能推说是今日客多,奉菜侍者一时忙晕了头,才给他上错了酒水,最多是多赔些礼罢了。可怎的看方才那情形,事情好像并不像自己想得那般简单? 她忽然有些紧张起来。寻常的酒气味浓烈,她怕董夏清垣上不了当,便教那侍者将果茶偷换成积幽酒。积幽酒名列烈酒第三,但入口却偏香甜,闻着又类似果香,是最受京中贵女们欢迎的一种烈酒。她先前只图一时畅快,只想着如何能让他吃上这个亏,却没有细想过这么烈的酒对他究竟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妘婕不知何时现身在她们身后,上前来示意有话要说。裳霓脑子里一团乱,只叫她直说,却不成想妘婕神情凝重,竟不肯开口。裳霓无法,安抚地看了一眼初黛,才带她回到内室,命她说来。 “大世子秘密传讯,要您从此刻起不要离开自己的院子,外面发生的任何事您都不知道,也都与您无关。” 听得这话,裳霓心里更慌了。 外面到底出了怎样天大的事情,导致哥哥不能亲自来告诉她这些,而是需要秘密传讯? 外面院中,天雪初黛从裳霓变了脸色开始,便渐渐开始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加之妘婕传话,竟连她都不能听,此事恐怕只大不小。眼看现下裳霓大抵是没有什么心情再继续开礼物了,初黛便唤银珠等几个侍女将草坪上的礼物都收了,另又吩咐一名比较机灵的侍女金盏,差她去厨房取些水果回来,顺便打听一下前院到底发生了何事。 一刻钟后,裳霓终于从房里出来,只是人却像失了魂一般,这时,被派去打听消息的金盏也回来了。只见她神色慌张地将手中的水果托盘放下,向裳霓和初黛行了礼,才道,“出大事了,董夏氏的三世子在咱们宴席上误食了许多烈酒,如今邪寒侵体,引发了五脏旧疾……眼下他人已陷入了昏迷,被家主临时安置在了乐湖园东侧的厢房中。听进去奉茶的侍者说,董夏世子浑身抽搐,面目已呈青白之相,神子殿下雷霆大怒,说要将那奉错酒水的侍者凌迟刮骨。” 裳霓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我,我没想过,会这么严重。” 初黛瞧出了些端倪,大概猜出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见裳霓几乎就要站不稳,忙一把扶住她,“没事的,此事与你无关,你先回房好好歇着,我去乐湖园看看现下情况如何,或有好转也说不定呢。”她说罢,又示意银珠金盏扶裳霓回房,好好看顾。 裳霓慌得六神无主,生怕董夏清垣真的死了,自己便平白害死两条性命,可是她现在不能出去,也不能上赶着揽过这罪名,否则,此事就演变成时狐氏与董夏氏两大世家的龃龉纠葛了。她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握住了初黛的手,“阿黛,你帮我想想办法,我真的没有想让他死的。” 初黛暗道,那个董夏清垣生龙活虎,怎么可能会因为一壶酒就丢了命?但此话不好直接告诉裳霓,她只得上前抱了抱她,希望给裳霓传递一点力量,“相信我,我保证,他不会死的。银珠,快扶你家小姐回房休息,金盏,给她泡一壶安神茶。” 初黛利落地打点好浅棠院上下,便匆匆往乐湖园赶去。 乐湖园东侧厢房,外间的茶室里,神子殿下面色沉沉,望着神色各异的几位家主久久没有言语。而几位家主中,除了董夏清侯目光郁郁外,最心焦的便是时狐无殇了。旁的几位,倒是眼观鼻鼻观心,不知心里都在盘算些什么。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就像鸣时鸟的啼鸣一般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上,刺激着他们的心神。一刻前,时狐氏派去茯苓府的人带回来一位白发满头的老医官,老医官拎着药箱进了里间,却久久没有动静传出,令外间的人愈发焦灼不安。 半晌后,里面终于传来了些许动静,是那位老医官颤颤巍巍走了出来。 她花白的眉毛皱在了一处,先给各位贵人补上了见礼,才叹了口气,“清垣世子五脏皆伤,六腑皆损,是以这些年来一直孱弱久病,无法像常人一样生活。原本以丹药养着,参药补着,日日精细调合,不见风不受寒,世子或可还有十年寿数,可如今……酒气入体,寒侵心脉,已是回天乏术。属下穷尽全力,也只能以九枚金针封住了他心脉各处,暂缓寒性蔓延。即便如此,老身能争取到的,也只有一刻时间。只可惜,三世子体质太弱,任我用尽灵药也苏醒不过来,只怕连最后的遗言,也无从得知了。” 董夏清侯一脸震惊,立即就要冲进去,却被老医官一手拦住,“大世子莫要冲动!您这样冲进去,若是侵扰了九针间的灵力运转,只怕一刻功夫也撑不到了。” “胡言乱语!你这庸医,再不退下,我便要了你的命!”此时的董夏清侯只感觉脑子嗡嗡的,他心里大概猜出了三弟要做什么,可满心惊骇,却无从阻止,只能任由愤怒以这种法子宣泄出来。眼下戏已然演到了这里,他只能帮着一起演下去了,否则清垣假病的事情一旦暴露,整个董夏氏都要遭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怀璧自是惹人醉,风波一尽众人累(第2/2页) 神子比他更冷静些,抬手命人将他制住,“董夏清侯!你清醒一点!如今清垣只余一刻时间,你难道还要浪费在发泄情绪上吗?!” 朱真千度本来只是陪着女儿出来散散心,却没有想到,又被卷入这纷杂事端当中。只是,既来之,则安之,他远远坐在最末位的椅子上,瞧这事态微妙,到底还是插了一句嘴,“这位医官瞧着有些面生,不知先前在茯苓府哪一处供职?” 只见她不慌不忙,自袖中取出自己的名符与茯苓氏令牌呈与各位家主查验,“老身茯苓伽芸,曾受家主令,下放至主城义诊,流转各郡义诊亭二十年有余,是以朱真家主不记得我,实属自然。而今我已年迈,再受不得各处奔波,是以于数日前上书请调回京,幸获家主应准,得以归来。今日家主闭关炼药,府中那些年轻医官争抢着都去观摩学习,府上便暂留我一人晒药看家。”所以,今日来的便是她这么个老人家,也只有她这么一个医官。否则,董夏氏的世子出事,便是家主无法亲至,也该来十几个医官以示重视才是。 那茯苓氏令牌与名符皆没有问题,很快在诸位家主手里都转了一圈,还至她手里。医官身份没有问题,且人家还是有着几十年义诊经验的杏林高手,医术诊断便更不会有什么问题。问题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董夏清垣命在旦夕,天雪楚山输了半天灵力都不见一点起色,茯苓氏又束手无策,难道他们就只能这样等着他咽气? 当然不。 在场的神子,家主,哪一个不是一方之主?论心计手段、城府深浅,他们只怕谁也不输谁。今日这一场阳谋为的什么,大家心里其实早就有数,只不过都不点破,只等着看人家正主到底接不接招而已。便是那位医官,也是个懂人情的,不曾越俎代庖,主动提及魂珠夏翠几字。 芝灵姬萝懒懒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开口,“可惜子越兄不在,否则再去求一求当年那隐世高人,说不定还能再救三世子一回。” “你说得倒是轻巧,除非那隐世高人乃天神下凡,亦或是半神之身,顷刻间便能飞天遁地入得京来,否则这短短时日,远水如何救得了近火?”乌首云暮皱着眉,心中又有另一番计较,“清垣世侄身子弱,饮不得酒,在座诸位都是知晓的。今日又是在自家席宴上,怎么会如此疏忽呢?” 他一说完,众人的眼神便有意无意地看向时狐无殇。 神子见状,却沉声道,“现在岂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眼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救得清垣的性命。其余诸事,再大也大不过人命去,留得日后再辩!” 救他性命?天雪氏不堪其用,茯苓医官也无计可施,如今他们还能有什么法子救得他性命? 其实,答案大家心里都知道,无非就是那四个字,可主人家迟迟不开口,旁人又怎好慷他人之慨呢?而神子这一句催促,更像是在暗示时狐无殇早做决断。 就在众人沉默无声之时,天雪楚山稍稍往角落里缩了缩,满目汗颜。原本这种情形,合该是他天雪氏发挥作用的最佳时刻。天雪氏的生机之术,可通万物生灵。活死人,肉白骨,衍生物种生机,延续生灵性命,这些都是天雪氏生机之术的基本能力。可惜他的灵力,连神子殿下的头风之痛都缓解不了,更别提救人性命了……好在他的庸能众所周知,也没有哪个在这个时候责难起他来。 只是,如此一来,他颇觉有些对不住时狐兄了。 在这种诡异的死寂氛围中,时狐无殇的一颗心缓缓沉下。 在场者的这些人,皆知时狐府藏有神药魂珠夏翠,如今一个濒死的人就在你眼前,你救或是不救,大家且都看着。 他面上的细纹越发深邃,思绪飘远:长霖刚刚当了主殿将军,日后一应军需用度,战马配甲,刀兵法器,桩桩件件需得与董夏氏打交道。如今,就算不看两家世代的交情,也不顾两家日后的龃龉,单单为了他儿子往后的前程安危,他也不能冒一丝可能会与董夏氏交恶的风险。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神药,终究是个祸害啊。 当世两件神药,一是魂株夏翠,一是火翎云浆,皆可起死回生,救人于危急濒死。 当年董夏清垣遇刺,正逢茯苓老家主刚刚过世,其族世代保存的火翎云浆也随之不见踪迹,董夏家主求救无路,又寻到了他的门前。只是,那一年当真巧合太过,那时他正在闭关,所以也没能出手相帮。就这,他也无端落了个自私自利的名头,没少听闲言碎语。 但是,董夏清垣若死在当年,董夏氏即便再愤怒,也得讲理。事实便是他们时狐氏家主恰逢闭关,并非有意不出面相救。如此,董夏氏也只得冤有头债有主,将他们少主之死怪在那些刺杀的凶手身上了,而他们时狐一氏最多被人背后说几句阴暗揣度之言。可若董夏清垣今日真死在时狐府上,时狐一氏即便逃脱得了谋害董夏少主的罪名,也不介意见死不救的千古骂名,也承担不起与董夏氏就此断绝情谊的后果。 那可是掌天下法器锻造的董夏氏啊。凡有兵戈之需者,皆要仰之鼻息过活,凡立世长存之家,皆要看他五分薄面。如此强族,任谁也不敢在明面上与之撕破脸皮。 不知是因缘如此,还是命定兜转,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起点。看来,董夏清垣的命,终究还是要靠他家的魂珠夏翠来救。思量良久,他终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弧形玉牌,悬于空中,默念口诀,“时狐之令,以吾真名,光明见正,神机示呈!”他话音刚落,手中便多了一片灵气四溢的青绿翠叶。 “这就是神药魂珠夏翠,服之可起死回生。老医官拿去用吧。” 此话一出,屋里人的表情立时变得精彩起来,有的是惊讶,有的是淡然,有的是幸灾乐祸,有的是早有此料…… 时狐无殇大方地笑笑,“清垣这孩子,十三年前遭遇刺杀重伤濒死的时候,子越兄便携他到我府上求过药。只是那时我恰逢闭关紧要时刻,府中下人不敢擅作主张扰我修炼,才使这孩子错过了一次得救的机会。听闻那时子越兄心灰意冷,一夜白头,自此携子出走,我出关后得知此事也是懊悔不已。幸得后来这孩子气运不绝,得了隐世高人以数百年灵力相救,才活到如今。只是当年高人虽救了他的命,却没能救得了他的病,使得他缠绵病榻多年。今日这一遭,也算是阴差阳错,让我这个做世伯的有机会弥补当年的过错啊。” 那老医官小心翼翼地捧过魂珠夏翠,眼眸微动,“时狐家主大义为先,当得我世家各族表率啊!” 时狐无殇摆摆手,“不过一株药罢了。世家世代情谊,远胜于此。今日若换做听墨在此,想来做法也是一样的。当年若非火翎云浆随你家前家主去世而遗失,清垣或许早早得了救,也不必多受这十三年的苦了。快去吧,莫要再耽搁了。”虽说此举源于权衡利弊,但时狐无殇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甘,话里话外还故意坑了茯苓氏一把。若不是茯苓氏的火翎云浆当年在那么巧的时节丢失,他时狐氏也不会遭遇两次讹药。 更何况,他说他家的药丢了就是真的丢了么,谁知道是真是假? 这边,老医官点了点头,也不再耽搁,转身便进了里间。 神子欣慰地抚了抚袖子,见此间事了,才有心思端起身旁时刻加热的茶饮着,“虽说无殇卿今日乃是出于私情赠药相救,但此举不仅全了两族情谊,更是彰显了八族永世一心的高义品行,有利于稳定民心,安抚百城臣民,对我朝安邦御下有百益而无一害,如此大功之举,当赏。本座便加封你为忠义侯,食邑另增千户,侯爵之位由历代家主世袭替之,永不废黜。” 时狐无殇虽有些受宠若惊,但还是忙推辞道,“殿下厚爱,臣心领了。只是臣实在是没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岂能受此重赏?更何况,世家先祖为殿下立国之时便有谏言,殿下不可轻易重赏厚封王侯之位,尤其是封予世家。”世家虽无世袭之名,但本身血脉神力就是世世代代传承,不会中断,更不能中断,是这世间最坚不可破的世袭之承。若又加封别称,世袭之上叠加世袭,未免太过臃缀。加之,若是世家之间彼此争相攀比此等头衔,你多一个侯爵称号,我也要加一个王爵封号,如此下去,绝无益于国朝社稷。 他虽心疼自家的神药,但也知道家事为轻,国事为重。 神子笑了笑,无视他的婉拒,直接示意曲词立即拟旨颁发,“魂珠夏翠于时狐一族来说,是守了千年的神恩象征,如今为救同袍世族性命甘愿献出,便是铭记先祖厚德情谊之善举,是承袭历代先人志愿之大事,怎么当不得重赏?这天下唯世家忠贞,本座今日便是封你做王也是使得,旁人又岂敢有二话?” 许是近来见惯了神子殿下对权势的大肆使用,不是封主殿将军,赐人军权封号,便是赐郡侯爵位,赏人土地食邑,家主们也渐渐习惯了,不再大惊小怪。 只有芝灵姬萝轻轻笑了,她没想到今日竟还有如此意外之喜。殿下今日开了此先例,那么往后,再多的封荫也不足为奇。“殿下所言甚是。天下间,唯有世族亲圣,世世代代忠贞不二。更何况,这天下也是世家先祖一齐建设起来的,永不会二心,便是裂土封王也不为过。如今只是封侯罢了,确实不值当推诿。待将来神子像裂,殿下千世渡劫圆满,羽归神位,便是禅使天下,亲传皇号,也是使得的。” 此言一出,几位家主脸色便有些异样。虽然他们也从祖志中得知自己一族的使命便是一代又一代地守护神子,直至神子归位升天,但是谁也不知道神子何时历劫圆满,何时飞升登位,更不知待神子归位之后他们八大世家是何结局。世家本因神子而生,因为有神子,所有有世家,可若世间没了神子,那么世家还会存在吗?是凭护佑功德跟随飞升,还是使命终结从此消失,谁也不知。 所以此事一直算是个禁忌话题。 可今日芝灵姬萝约莫是太过吃味将自己酸疯了,竟还当着殿下的面提及此事来。神子本为天神之子,如今却在这风起大陆上世世往生轮回为人,历劫万年不止,虽说期间一直贵为万民之主,以殿下之名统领国朝,身份无上尊贵,可到底跟人家原本的尊贵是十万个云泥之别啊。 好在神子大度,并未过问她的僭越失言之罪,只待曲词将刚拟好的旨意宣了,便起身准备回宫,“今日的事情好在是虚惊一场,本座陪着你们吃了喝了,如今也乏了,便先行回宫歇息着了。” 待众人起身恭送神子离去,乌首云暮也当先告了辞。 这时,老医官终于笑着走出来报喜,“三世子体内邪寒散尽,旧疾痊愈,再睡个两日,就能醒了!” 时狐无殇也终于安了心,又乐呵地招呼剩下的几人回乐心雅阁再饮几杯,可除了天雪楚山,没人愿意再留下了。于是,时狐无殇派人取来了担架送董夏清垣上马车,又遣时狐长霖亲自送几位家主,安排好一应事宜,才揽着天雪楚山喝酒去了。 而这会,初黛匆匆赶到,正巧在院门外远远瞧见一队人抬着个人往外走,糟了,这人已经没了?!惊疑之下,她忙披上美人裙隐去身形,上前去瞧那担架上的人,凑近一看,见他的头还露在外面,并没有被白布遮盖,才松了口气。既已凑到了眼前,初黛又跟着队伍并走了几步,仔细瞧了瞧他的气色,见他面色虽然苍白,但也不是将死之相。 这是已经救活了?还是说原本就没事?初黛还在暗自琢磨着,眼角余光又瞥见有一满头白发的老者正从另一处偏门匆匆离开。那老者穿的是茯苓氏的医官服,应该是来替董夏清垣看病的。 初黛是见识过董夏清垣真正面目的,所以压根就不信他会被什么邪寒侵体。今日这一番变故,若非是他遭人暗算被下了毒,又不能声张中毒之事才谎称寒邪,便是他根本就没事,而是自导自演了一出戏。不论是哪一种情况,这个医官,都是个关键人物。于是,她心念一转,便跟了上去。 只是那老医官脚步飞快,身法灵活,完全不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初黛皱了皱眉,越发觉得今日这事绝对有蹊跷。 世间诸人千差万别,表面上能看得见的,便是模样性情不同,行为习惯各异,而常人看不见的,便有血脉差异,灵息参差。眼下初黛与那医官时时隔着一段距离,感知灵息的能力并不能正常发挥作用,便只能依靠前者来分析对方。那医官形态匆忙,明明身后并无追兵(初黛穿着隐身衣,对方根本不知道她在后面跟着),却像是逃命一般,一路疾行小跑。且瞧其行走身法,走路姿态,并不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因为每个人的走路姿态都有所不同,每个年龄段的人走路也有不同的明显特征,而那位老医官的疾走奔跑之敏捷,分明只有年轻人才有。 初黛一路跟在其后,却因不敢打草惊蛇而无法快速追上那人,只一直远远跟在后面,不肯松懈。只是,她到底还是低估了那人的警惕心,只见那人一路疾行,自厢房出来,便入雾露园林绕了一大圈,随后又一头扎进了乐湖园中,立时融入了宾客人群。 此刻乐湖园将将散宴,湖上亭阁内回廊间处处皆是宾客,有站在岸边等着乘船游湖的,有结伴相邀观赏景致的,还有散了宴着急去候着各种大人物的。那一头显眼的花白头发扎进了人群,竟不过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初黛白追一路竟一无所得,咬着牙狠狠踹了一脚墙根,才转身离开了乐湖园。 世家密辛将揭秘,何人执子何为棋 世家密辛将揭秘,何人执子何为棋 时狐府外,来时坐着的董夏清垣,此刻被横着抬上了马车,场面很是新奇,引来了许多好事者驻足打量议论。直到车架上的闻玉冷着脸摆出怀里的戮商剑,才将这些胆大的看客给吓走。而待四周人散尽,止风才现身猫进了车厢。 车里躺着的董夏清垣听到熟悉的动静,懒洋洋睁开了眼,坐了起来,“事情办得如何?” 原来早在宴席上,止风见根本不用自己从旁“携助”,时狐裳霓就主动上了钩对主子出手,便早早撤去,回府去办另外一件要事儿了。 “诸暨院今日来了贵客,不必我费力搞事引开大世子了。”止风惬意地往旁边一坐,今日诸事利他,他乐得清闲了一整日,好不自在。不过,待他看到主子从怀里取出一片翠绿青叶,小心翼翼地放入了一只方寸锦盒中,脸上的欢快神色又尽数褪去,“主子,您真要这样做吗?” “什么客人能让大哥撇下所有事情去见?”包括阻止他用魂珠夏翠去救董夏芫茜? 方才乐湖园中大戏上演,大哥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等到高潮迭起,他又被迫不得不配合自己将这场戏继续下去,此刻定然已是气急败坏了。在时狐家主交出魂珠夏翠之时,凭大哥的智力,应该很容易就能猜到此药会真正用到谁身上。只是,相比于这神药的去留,大哥应该对他擅自设计“恢复”自己的健康之身,会更加愤怒吧。 止风欲言又止,默了默,终是道,“是,家主的亲信。” 这些年来,家主虽然神龙见首不见尾,从不露踪迹,但偶尔还是会派亲信回府,与董夏清侯密谈要事。只是,家主却从不曾让亲信夹带过任何给予主子的物件儿。不管是表达关怀的信件口讯,还是象征父爱的礼物训诫,统统没有。所以,每回家主亲信入京办事之际,都是主子最不高兴的日子。 董夏清垣似是已然习惯,情绪早已不像儿时那般起伏得厉害,只将小小的方寸锦盒藏入怀里,淡漠开口,“如此,大哥还真没有空闲去阻拦我救芫茜阿姐了,岂不是好事。待会,你不必随我回府了。圣京安静了许久,是时候闹一阵了。” 他面上虽然表现得不在乎,但止风知道,他心里的怒气正如飓风般盘旋积攒,只待某一刻便会突然爆发。尤其是他最后一句,是交代止风抓紧时间把京中各处的暗网都调动起来。止风一向有任务时才会离开主子身边,而近日最要紧的大事,都已于今日尘埃落定。那还有什么重大要事需要他这个第一暗卫亲自去办呢? 止风叹气,原本以为今日得闲,原来,前面老天让他偷的懒,都只是为了让他全力以赴最后的大任务啊。说来,帮着主子寻爹这事儿,他们约莫着干了小十年了。可是主子那狠心肠的亲爹,还真是铁石不化,一点都不心疼自家儿子。他不仅自己从不露面,就连委派个亲信,也是全面布防,将各方面信息都藏得密不透风。是以这些年来,主子每一次想通过追踪亲信这条线查到家主下落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 可是,主子不都决定启用涅槃计划了?怎么还是不肯放弃追查亲信这条路呢?主子的想法他不懂,可是主子的心情他很在乎,所以,干就干吧,只要主子能高兴,他止风就算跑断腿又算得了什么呢。 忠心小旋风领会了主子的心意,飞也似地蹿出了车厢,惊得外面驾车的闻玉一个激灵,差点脱开手里的缰绳。 而这时浅棠院中,裳霓坐立不安,在屋里来回徘徊。院里的侍女们也闷头悄声干活,大气都不敢喘。如此异常的氛围,连带着院里的小动物们也都静若寒蝉。直到天雪初黛将董夏清垣没死的消息带回来,院里的众人好似才又重新活过来。 而裳霓经此一吓,完全没有了过生辰的欢喜,就连拆礼物的欲望也跌至了冰点,加上她听说由于自己的任性,时狐氏将珍藏了千年的神药都给赔了出去,更是气得连茶杯都摔碎了十几个。 初黛见状,怕她过于自责而怄气过度,只好将个中猫腻拆解给她听,“今日的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就像被人设计好的折子戏一样。他董夏三世子从不出府,就连殿下的宫宴也只去过两次,今日为何会突然来参加你的生辰宴?来便来了,却又故意提前一日给你送上重礼,惹来旁人非议,激得你怒火大盛。时狐府门前他瞧出你我关系匪浅,又故意寻隙叫我出丑,如此一步一步,诱你入彀。你因此设计他饮酒发病,可偏巧,今日茯苓家主又因一株稀世灵草缺席宴会,府中更是莫名只留了一名刚刚回京的脸生医官……所以,这一切都是人为设计,并非全是你的过错。即便你不上他的当,他定然还有别的手段使自己发病。只要他今日进了时狐府,是在时狐府宴上发的病,那便不论什么缘由,时狐世伯都是要拿魂珠夏翠救他的。” 这是个实实在在的阳谋,目的就是冲着魂珠夏翠而来。时狐氏先前没有防备,只能被动入局,舍药保名。只是,据她所知,董夏清垣根本没有旧疾,那么他闹这一出骗去神药,又是为了什么呢? 岂知时狐裳霓听了这大段真相,不仅没有消气,反而更加怒不可遏,“什么!!他竟是故意的?!这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的?!这个黑心黑肺的白眼狼!竟然是来算计我家神药的??!他就不怕我爹不在乎那些劳什子虚名,不给他药?”她语气里夹杂着被骗的愤怒与屈辱,还有对人性复杂的不可置信,以及对董夏清垣以自身性命为局的巨大震撼。 初黛原以为将她摘出因果,她便不会那么难受,却不成想,她的情绪竟然越发激动起来。原先,裳霓懊悔于自己因冲动而害家族受损,一腔怒气对准自己而发不出去,而现在,她的愤怒对象变成了董夏清垣,倒是可以毫不保留得宣泄出来。要不是她才因为莽撞而经历了一场大的情绪起落,说不定她这会已甩着鞭子打上董夏府去要公道了。 唉,单纯的裳霓啊,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天雪初黛暗暗叹气,这傻丫头自小骄横,却心肠耿直,性情豪爽,最是恩怨分明、区辨黑白,根本不懂算计为何物,也不知道利益如同毒汤,会熏黑人的心肠。幸好,她多想了一层,没有将真相全盘脱出,裳霓要是知道董夏清垣连旧疾都是假的,指不定又要闹出多大的乱子来。毕竟,如今在世人眼中,董夏清垣已因神药而痊愈,此刻再去掰扯他先前旧疾的真伪,既没有证据,也没有意义。 不不不,初黛猛地反应过来,或许董夏清垣今日的目的,并不是要拿神药去救什么人,而正是要给自己一个以后可以光明正大行于世间的理由。这两日住在时狐府上,她曾偶然听见时狐家主与时狐长霖提到神子废除遗旨一事,遗旨一废,那么,董夏清垣没了冀夜主帅这层身份引来的危险,自然便不需要再示人以弱。可是,他本来就是假病,为何非要魂珠夏翠这株真药来演这场戏?他们再编造一个高人施救的故事不是更为便宜稳妥吗? 还是说,这里面还有一些她不知道的密辛? 回想起几个时辰前董夏清垣对她的试探,她便没来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当时她虽装傻充愣企图蒙混过关,但也不知道对方究竟信了她几分。他今日应是因为另有大事所以放过了她,那再有下次该怎么办?她可没有把握在他手里连续诈逃三次啊。 唉,她本无意惹尘埃,可偏遇惊风穿堂,招了一脑门的灰。如今她再想干干净净得全身而退,只能险中求生,再去探一回董夏府了。若是能拿到关键证物魂珠夏翠,或是再有一些实际的把柄在手,那么她就不必再害怕董夏清垣的威胁了。 想到这里,她又安慰裳霓道,“莫要再气了,气大伤身。你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这便去董夏府好好捉弄他一番,给你出气好不好?” 裳霓马上来了兴致,“你打算怎么做?不不,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不如我跟你同去?妘婕!妘婕!”说到捉弄人这事,她的情绪立即高涨起来,却连喊了几声,都不见妘婕现身。这时,银珠金盏听得屋里的呼唤,忙推门进来,询问主子有何需求。 “妘婕人呢?”裳霓皱起了眉头,妘婕身为她的影卫,可是从不离开她三尺之外的,怎么这会人影都不见了? 银珠欲言又止,却只道,“世子有何吩咐,交给我们去办也是一样的。” 裳霓意识到不对劲,立即冷眼移视到金盏脸上,“你说。” 金盏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忙道,“回世子,方才有一队府兵过来,将咱们院子团团围住了。领头的统兵大人说,是奉了夫人的命,来看住世子,不让世子离开院子半步。妘婕,妘婕她估计应该也被软禁起来了。” “不可能?!我要去见阿娘!”裳霓一个字也不信,推开金盏银珠二人便要冲出去,好在被初黛急急拦住,“裳霓莫要冲动,兰姨如此做,定是为了保护你。” 初黛将她拉回到里屋,又示意金盏银珠退下,才继续道,“今日神子殿下亲在,宴上却还出现了偷换酒水的错漏,往小了说,这事是意图谋害世家未遂,往大了说,便是涉嫌毒害殿下。神子殿下没有因此问罪时狐氏,大概是因为她刚刚抬举了长霖世兄,不好驳自己的脸面。但是神子不追究,并不代表这件事就能当作没有发生,尤其是时狐氏身为此事主家,更要自纠自查,严阵以待,拿出自证清白的姿态来。” “先前长霖世兄已传过话来,要你谨言慎行,万不可跟此事沾染上一点关系,便是因此。这件事可以仅仅是下人误传了酒水,也可以是奉菜的侍者本人仇视董夏清垣,还可以是外人指使要加害董夏氏,但决不能是受你指使,你可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裳霓如坠云里雾里,懵懂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打死也不能承认这事跟我有关,是吧?” “是。而且,观眼下情形,你们时狐府,只怕也不是一条心。”初黛轻叹,这世家族里的利益龃龉,真是何时何地都缺不了席啊,“兰姨特地命人将你保护起来,不让你出去,应该是怕你被人恶意套话,设计陷害。所以从现在起,你就听话,好好待在房里。等风波过去,世伯将此事处理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初黛说得对。”虞兰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此刻才推门进来,无奈地看向自己那娇养的蠢丫头,“你瞧瞧你,再看看初黛,明明一样的小姑娘,人家多聪明啊,可你呢?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成天都装些什么。”说完,她又看向天雪初黛,语气中饱含了几分歉意,“阿黛啊,原本今日裳霓生辰,兰姨该多留你在府上热闹几日的。可是你瞧,眼下府上出了这样的乱子,兰姨唯恐照顾不周……” “兰姨这是什么话,初黛已在府上叨扰了数日,原本今日宴散,我也要向世伯和您辞别的。只是现下世伯应该忙于宴会收尾诸事,初黛不便前去打扰,这便在此告辞了。”初黛很识趣地接过话茬,安抚地紧握了握裳霓的手,便笑着起身,准备离开。 岂知裳霓拉住她的手却不放,“娘!我都听话待在自己院子里了,为什么还要赶初黛走啊?!学子苑的屋舍又还没盖好,您要初黛往哪里去??” 虞兰见她实在任性,终是敛起了笑意,礼节性地冲初黛点了点头,初黛会意,只留了个安抚的眼神给裳霓,便挣脱她的手,出门去了。 “初黛复姓天雪,自有天雪府可居,即便天雪府住不下,那她也还有殿下亲赐的郡主府!她一个天雪氏女,吃穿住行什么时候还轮得到我们时狐氏来操心了?还有,你平时任性也就罢了,怎的今次如此胆大,竟捉弄起那董夏清垣了?他素日从不出门,你何曾与他有过过节?听你哥哥说,他与初黛似乎有什么渊源,你莫不是又是为了她才闯下大祸的?” 裳霓无奈地看着初黛离开,一心在愁自己要失信从绒晞了,正满心烦躁,担心初黛出了门就转头想法子进了秘境,又哪里听得见母亲在耳边叨叨的一个字? 虞兰兀自说了半天,却见她人在魂不在,压根没有在听她说话,头疼得甩了甩衣袖,又径自离开了。 不一会,院外传来一声洪亮的敕令,“传家主令,裳霓世子宴上受惊,突发晕厥之症,自今日起,自避院中幽居养病,任何人不得惊扰。” 而这时,时狐长霖忙碌了大半日,一刻没得闲,还在府门前送客。 先前董夏清垣离开之后,父亲仍与天雪世叔宴饮游湖,坐镇园中,总算安抚了大部分宾客的情绪,使园中盛宴不致生乱。而他则与母亲各自分工,一人照顾宾客,上下打点目睹了此事的客人与下人,另一人去应对宗老,控制参与了此事的侍者,还得派人看住容易莽撞惹事的裳霓。 好半日忙活,总算将这场不同以往的宴会护持到尾声,眼看宾客散尽,他揉了揉汗涔涔的鬓角,暗道,父亲这会儿,应该已在宗老堂应对宗老们的问询了吧,也不知他们今日是否能安然过关。 不同于别族,时狐氏的宗老席共有十位,称十宗老会。十宗老会由十位族中德高望重且修为不浅的族老组成,他们负责主持祖祠祭典,召开宗老大会,还有监察规劝家主之权力。族中大小一应事务,一般由家主一言而决,但若十宗老会有反对意见,便可召开宗老大会,请家主至,实行表决复议,以超半数以上的宗老意见为最终裁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世家密辛将揭秘,何人执子何为棋(第2/2页) 当然,若是十宗老会式微,宗老们皆要看家主脸色行事,那么宗老大会其实还是家主的一言堂。但若十宗老会势盛,那宗老们团结成一股绳,便可与家主分庭抗礼,在宗族大事上有一半的话语权。 而当今的时狐氏,偏偏是后一种情况。但庆幸的是,那些宗老们并不总是能拧成一股绳。 就在时狐长霖忧心父亲处境之时,有一抹嫣红色身影由远及近,走到了近前。原来,元嫆耽于游湖赏花,等到最后一批客人都已离开,才姗姗来迟。 她满眼愧疚,一双含情目怯怯地瞧着时狐长霖,“都怪嫆儿贪享府上美景,才拖了这许久,累得长霖世子在此久候。这全是嫆儿的罪过,若是世子不介意,可否允嫆儿改日设宴赔罪?” 时狐长霖微微一怔,眼中立即闪过一丝惊艳,忙道,“嫆儿妹妹不必如此见外,唤我长霖哥哥便可。只是设宴赔罪却是不必了,你喜欢这府上的风景,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罪?再者,嫆儿妹妹若是今日尚未尽兴,以后常来便是,届时我亲自陪你去逛,府上还有许多好玩的地方,你肯定喜欢。” 元嫆得意于自己美色的效力,见他如此热情,又试探道,“长霖哥哥,你可知你我两家长辈的打算?” 时狐长霖点了点头,将身后的侍从打发下去,又随手擦了一把汗,才道,“我一介武夫,自成年起便混迹于军中,从未想过男女情事。如今又受封主殿之位,以后只怕要永驻军中,一生与银刀铁汉为伍,与山林黄沙为伴。是以,霖,便越发不敢想婚姻之事。毕竟,什么样的姑娘才愿意嫁给我这般粗野武夫,跟随我去过军营的枯闷日子?”说着,他竟似情不自禁般,直接牵起了元嫆的手,眼含柔情,“直到你的出现。父亲跟我说你我亲事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直到今日亲眼见到你,我才知道,这世间真有如嫆儿妹妹这般真性情的好姑娘!你放心,将来你我成婚,愿意随我住军营便住军营,若是闷了想家了,我也随你回元家小住一段便是,绝不约束你的自由。” 元嫆微微使力,却没有成功抽回自己的手,心里便愈发厌恶起眼前这个人来。她今日来赴宴,虽然的确想要对时狐长霖使美人计,叫他对自己上心,使这婚事板上钉钉,可也实在忍不了他像个粗野蛮夷一样占自己的便宜。 且不说他这登徒子的做派,就说他那手,刚刚还擦过臭汗呢!! 元嫆极力掩饰自己的僵硬,强忍着心里的不适,只疑惑道,“虽说你我是父母之命,但夫妻之道,便是相扶相守,自然是你去哪,我便随你到哪。军中再苦,只要你在,我也不觉得苦。只是,若是闷了闲了,不该是回时狐府小住么?怎的是回元家?” “我就知道,嫆儿妹妹如此善解人意,定是最贴心的姑娘。”时狐长霖一脸感动,十分动容,夸完她才解释道,“住自然是能回来住的。裳霓与我自幼感情深厚,即便我成亲了,她定然也会留着我的院子,不会挪作他用。只是,她向来骄纵任性,不比你的好性子,我又一向军务繁忙,不能时常陪在你身边,你若独自回来,我担心你会受她欺负。纵然她看在我的面子上,对你不会太过分,但我却实在不忍心叫你受半分委屈。毕竟,下嫁于我,便已然十分委屈你了。” 下,下嫁??! 元嫆觉得自己彷佛是幻听了,她与他之间,他居然说是下嫁。若他与自己情投意合,感情深厚,或许她还会认为这是男人的甜言蜜语,将她捧高讨她欢喜,可是他们分明才是初见。他即便再对她一见钟情,也不至于如此自贬吧? 而且,什么叫“她会留着我的院子”?元嫆实在是一头雾水,耐心也即将告罄,便果断用着巧劲将自己的手抽回,讪笑了两声,“裳霓妹妹再任性,将来总有一日也要成亲的。” 长霖似乎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笑着点头,“是啊,等到那一日,不论多忙,我们都定要回来参加她的喜宴。” 元嫆见他活脱脱一傻大个样儿,哪里有什么‘千城玉面茯苓仙,柏谷潋滟有少殿’的风华气度?她暗暗咬牙,心道传言果然就像狗屁——闻了只会膈应自己。 “长霖哥哥,时候不早了,嫆儿该回去了。”元嫆迫不及待地告辞,都不等长霖作出反应,便立即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马车旁一直候着的朱翾远远瞧着这头,也一直皱着眉,似是对这个未来的姑婿相当得不满。 “今日确实晚了,改日得空,我再约嫆儿过府游湖。”时狐长霖却彷佛迷了眼目一般,看不清好歹,还亦步亦趋地跟在元嫆后面,甚至在她上马车之时要去扶她,却被她不留痕迹地躲过。 元嫆进了车厢,转身回头回了个礼貌性的微笑,便立即放下了帷幕,将外面那张烦人的脸给挡了去。随后,马车扬长而去,朱翾也快步跟上,一车一人头也不回地离开,只有时狐长霖一人站在原地。他望着远去的马车,眉上的笑意渐渐敛起,代之以一抹冷意。这时,其后的侍从白蔹贴心地近前来递上一方白帕,他抬手取过,细细擦拭着方才牵过元嫆的那双手,“都安排好了么?” 白蔹应道,“回主子,一切就绪。” 与此同时,元嫆坐在马车里,同样在擦洗着自己的双手,车外的朱翾瞧了,一脸的义愤填膺之色,“那什么世家世子,竟如此不懂礼数,哪有上来就摸姑娘手的?小姐,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了吗?” 元嫆将擦完的手帕直接扔出了窗外,一脸冷色,“只要能成为时狐世家的女主人,这点恶心算得了什么。” 朱翾还欲再劝,却忽然惊呼一声,“小姐!你看那边!” 元嫆掀帘去瞧,竟瞧见不远处的草地上有一只绒绒的奶猫,它形体小小的,恐怕还不足一个成年人手掌大。只这一瞬,久远的记忆像是一只猛虎般在她脑海里撕开了一道口子,咆哮着冲了出来,叫她心头一紧。她眉头紧锁,正欲催促车奴加快速度,手却先一步掀开了车前的厚重帷幕,她抬头正对上车奴诧异的眼神,电光石火之间,她先开了口,“我感觉胸闷,想下去走走,你先驾车回去吧。” 说着,她提裙下了车,又在车奴的注视下转过身子来,“元家虽是父亲做主,但我很快便是时狐氏少夫人,回去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可知道?” 那车奴闻言,连连点头,“小的知道,小的知道。” 元嫆冷冷看着马车远去,直到它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才转身去寻方才那只小奶猫。朱翾也忙跟了上去。 可谁知,就这么一会功夫,那只小猫竟已跑远,引得元嫆追了好一段距离才停下。元嫆小心翼翼地将它裹入怀中,感觉到它在瑟瑟发抖,正欲喊朱翾取一条锦帕来,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水流声突然闯入耳膜。 似乎就在一墙之隔的对面,水流断断续续,忽然一个男子的声音远远响起,“你肾虚啊,这么慢!” 另一个粗粝些的声音回道,声音很近,“尿那么快干嘛?回去给人当柱子使?” 听到这里,元嫆忽的一阵脸红,原来方才那声音竟是…… !真是无耻下流!元嫆气得转身就走,却被他们下一句话给震在了原地。 前头那声音压低了些,但十分清晰,“虽说时狐长霖不是正经的世子,但人家好歹是咱面上的主子,你态度好点,别回头让人抓了小辫子。” 那粗粝的声音又道,“不过是个被收养的破烂户,较真起来,连隔壁的天雪初黛都不如呢。人家天雪初黛虽是废物,但好歹是正经的天雪氏子所出,有正统的世家血脉。而他,算个什么?也配在时狐府里作威作福?前头那些闹事的客人都走了,他还要我们在紫薇大道上站一天,奶奶个腿儿,拿根鸡毛就当令箭!” “哎哟我的祖宗诶,你可小点声吧!你不要命我可还想多活几年呢!” “你这么害怕做什么?就凭咱家主对他的态度,估计他在时狐府里也呆不了几天了。” “什么意思?难道你又有什么内幕消息??” 一阵窸窸窣窣后,那粗粝的声音又响起来,“这还用着什么内幕消息?你也不想想,这京中世家家家传承艰难,谁家舍得让自己的孩子去冀夜军区历练?要不是不喜欢,能打发得那么远去?而且咱们这些年在府里,又不是没有亲眼瞧见小世子是如何受宠的,大世子是怎么被冷待的。还有这一次,时狐长霖当了主殿将军,那是天大的好事吧,可你看家主因为这件事高兴吗?” “那你咋知道家主不高兴呢?他告诉你的啊。” “嘿,就你这觉悟,跟你说也是白瞎。我就说一句,其他的,你自个领悟去吧。近来府上两件喜事,一个女儿生辰,一个男儿升官,双喜临门,本来多热闹。可家主偏偏就是不办这个青云宴,只办了小世子的生辰宴。这个中微妙,你体会体会。” “那青云宴不是大世子自己推掉的吗?” 粗粝的声音似乎窒了一窒,似乎无语至极,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要是真心疼爱,会因为他说不要就真的不给吗?再者说,这两件事又不冲突,明明可以两场喜事都办,也可以两场喜事一起办,可家主偏选了只办一场,这态度还用再明显一点吗?” “照你这样说,大世子的日子还真是不好过啊。” “傻帽儿,你一个成天日晒雨淋、拿着几俩碎银的府兵,还有空心疼那个锦衣玉食的假世子?你要是有他那改姓换命的运气,只怕做梦都要笑醒哦……” 两人声音渐行渐远,而墙这一侧的元嫆却抱着小奶猫冷汗涔涔,久久没有动作,朱翾也如呆立木鸡一般,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这时,时狐府中一座孤高耸立的观景台上,一截黑色的裙摆随风轻扬,正如同此刻其主人的心情。时狐长霖将手中的观远镜收起,嘴角微微翘起,“如此一来,我就不信她不改主意。” 此刻,他颀长的身姿凭栏屹立,迎风不动,浑身散发着绝代风华的芝兰雅韵,哪里还有半分先前在元嫆面前展露出来的憨莽气质。 “这就是你想出的拒婚办法?”一道清冽又空灵的嗓音从他身后传来,语气中有些怀疑。 时狐长霖笑着回转身,见那女子虽坐在布有轻纱的亭中,却仍戴着一方遮颜的面纱,忍不住道,“此处四下无人,你其实不必如此谨慎。” 女子没有理会这个话题,而是继续道,“你觉得以元嫆的性子,她会就此知难而退么?” 长霖掀开轻纱入了亭子,落座在她身旁,“她对我并无男女之情,只一心想入时狐氏做女主人,如今知道与我成亲并不能助她达成所愿,难道还不会放弃么?” “世家血脉这么大的事情,你也敢拿来胡乱编排,就不怕她生性谨慎,真去调查你的身世?” 长霖闻言,一面将剥好的红焰果推到她手边,一面笑着回答,“父亲的家主院固若金汤,连我想安插个人进去都难于登天,更别提旁的闲杂之流。你尽可安心,我父亲母亲身边的人都是忠仆中的忠仆,不该说的话,半个字都漏不出去。元嫆想要查证我的身世,绝不可能从世家内部下手,只能寻求外途。” 女子瞧着白玉盘中粒粒饱满晶莹的红焰果实,手指微动,“你是说风细流?” 风细流是一处民间互易消息之所,自两百年前问世以来,日渐壮大,享誉大兴,其主子柳百川号称尽知天下秘事,可解众生之惑,更是有一字千金的盛誉。 “不错。虽然对我们世家而言,风细流根本上不得什么台面,那个所谓的百川先生,不过也只是个不甚入流的跳梁小丑罢了,可对那些凡夫俗子来说,风细流柳百川的名号,还是很能唬人的。旁人只知道那个柳百川一字价值千金,却不知要他改一字,仅需万金。” 其实说白了,便是,只要你能出得起钱,风细流就有本事给你交出一份答语,解你疑问。同样另一方面,只要你能出得起钱,风细流也能将答案上的字稍作修改。当然,后者这种勾当,通常都是隐秘操作,不为人知。 “原来你已找上他了。”女子肯定道。 怪不得风细流起于阡陌之间,既无神子撑腰,又无世家后台,却能扯那么大一张招摇撞骗的旗,长存世间两百余年而不倒,原来竟是有着明里暗里两套生存法则。 “当然,如今万事皆备,只待她元家主动退婚就是了。阿靖,我答应过你的,今生绝不会另娶她人。”时狐长霖胸有成竹地保证,如视珍宝一样望着眼前的女子,眼中满是深情。 芝灵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投射到眼前的红焰果上,才恢复了几分冷静,“若是如此那便最好。怕只怕那元嫆偏执多疑,没有那么好骗。” “阿靖素来都是想事周全的,可这天下的女子哪里都如你一般聪敏?我瞧那元嫆也不过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女郎,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哭着鼻子回家求她爹退婚去了。” 芝灵靖微微皱眉,只看他正是兴头上,便没有点破他的自负,只暗自思忖着,轻敌乃是兵家大忌,时狐长霖于冀夜军中历练多年,竟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会疏忽,此事只怕没有这么容易了结。 初黛清垣花粉吻,情生两心俱不觉 初黛清垣花粉吻,情生两心俱不觉 就在这会儿,他手里的手机乍然响起。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一愣,脚下本能的踩了刹车,车在红灯前猛地停下。 “喂喂喂,不带这样损人的!”华修抗议。她这么说,不就是说自己不成熟稳重吗? 刘枫生其实想说既然离开了罗志勇,就让方萍英别在踩进去了,这次罗家具体发生什么事情她不知道,但是方萍英跟着回去了几日,然后将罗大山接了过来,他知道肯定又出了幺蛾子。 咔嚓,一条大裂缝撕裂了大地,艳红的火光喷涌而出,大地从内部被引爆,冲击波被密闭的空间封锁反而增强了破坏力。轰隆隆,大地开始剧烈的震动起来,地动山摇,天塌地陷。 “……”莫枫嘴张了两张,最终没把关于这场中医浩劫极有可能是针对玉清霜的推测告诉柳清野,这其实是莫枫存了私心,他真的需要借助这些人的力量来撑过这次难关。 毕竟是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被莫枫这一番斥骂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怒极的他只得把一通怒火发泄到这五个忍者身上。 阿狸看着东沽岩,那眼神仿佛在询问,东沽伯伯,你怎么可以帮助外人欺负我。 炽天使米迦勒等人都点了点头,随即都开始调整起了自己的状态。 “司马幽月,你别不识好歹!即便你是荣誉长老,但是也是联盟的一份子,你不把你知道的消息说出来,是想和整个工会联盟为敌吗?”姚梅叫道。 吸血鬼的骨子里可能天生就有赌的成分,漫长的岁月里,即便是再冷血的动物天天窝在漆黑的棺材里也会感到枯燥,于是赌博便成了他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调节剂。 “哼,让开。”随着叶燕青的话语落下那些弟子们似乎是接到了圣旨一样纷纷让出一条道。 两人叽哩哇啦交流一阵后,端木拿起针管,特意选择一个加长型针头,安装好后,放在托盘里,然后,取出一支盛有白色液体的西林瓶,拧开瓶盖,全部吸进针管里,走近老者身边。 望着漫天一片片零落的符纸残渣,绸蓝衣咆哮一声,抱着头往后堂跑去。 他还是不是龙魂的人?对别的事情了解的一清二楚,在他受迫害时,却不管不问,有同事之情吗?有这样当领导的吗?起码打个电话关心关心嘛。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以后,赵子龙直接拿出手机就拨通了长杀市公安局局长程局长的电话。 青袍侏儒想到剑阵的偌大名气,心中一紧,自然知晓了今日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平生大敌。 “哼,臭何跃哥哥,臭老公,还有什么话赶紧说,反正我们也迟到了,多吃迟到一会儿也无所谓的,要是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哼”陈欣然站在何跃面前,粉拳在何跃面前摇晃,样子极其可爱。 “不用求他们,这家伙已经承认。”夏凡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摁着孙二狗的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初黛清垣花粉吻,情生两心俱不觉(第2/2页) 你看,多正常阿。为了自己活下去,就要不择手段,就要抢夺固定的养分,就是这么理所当然地冷酷无情。虽然他们只是没有意识的植物。 此言一出,叶豹猛的看向紫罗公主,在他心目中,叶家军是他唯一归属,心中的神圣之地,然而紫罗公主居然说叶家军出事儿,叫叶豹如何能够不激动。 受这事的影响,她一整天都是病恹恹丢三落四的,就连艾青也忍不住的抱怨。 光朋回答了他,说有这种衣服,他们十大家族家主就有一种盔甲可以抵挡激光枪的射击。 而本来想看看陈家全力针对顾氏集团,顾氏集团背景究竟多硬,罗国贵族究竟会使多大力支持顾阳的大能们,只能扼腕叹息:陈家到底是陈家,陈老不死选的新家主确实有点本事,还没傻到不撞南墙不回头。 徐长风胡子抖了抖,心道:孙子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已经不生气了吗?你就不好给你爷爷一个台阶下? 因为意外的情况,所以温婉还特意停留下来了一会儿,目的就是为了证实现如今的情况!!可结果却依旧如此,根本就没有任何轰鸣声出现。 裁判长老虽然一直都对温柔、温婉、桃李师姐三人的组合报以众望,但是因为领头人和那名身材魁梧的男修士的出现,以及他们的实力展现让裁判长老也对温柔、温婉、桃李师姐三人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有些不报以希望。 语气中明明没有任何气息的涌动,可是却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压。 经历了整整五天的失败,终于是在第六天成功的凝炼出了筑基丹,这是一枚普通的筑基丹,在云州城价值一百灵石。 但没跑出两步,就被追上去的凌皓在后心又补了一记海啸掌,当场拍死。 邱楷在门外却是一头雾水,满脑子的疑惑,心道这个赵骞在搞什么。得了,他只是赵骞的一个助理而已,过度的去干涉他的私生活好像也不大好,只希望他懂得分寸,别给那些无良媒体留下什么口实。 沐妍忽然感觉有些力不从心,起身朝电话亭去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再次回到教室时发现九个灯全亮了。 陈达走了,店里便缺了人手。没几日刘亮从永宁过来了,说要来这边帮忙。 楚辰沉吟不语,说认识的话他还真不认识,但要说不认识的话,之前又有过一面之缘。 “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大哥!你去了就可以避免这些情况发生吗?你不是还和我一样,你还有大嫂还有娘和弟弟需要照顾,你不能去,所以只有我去!”宋子武倔强的顶嘴道。 第二天来到办公室路过门口时,只见王峰正在训斥李梦,高雅也正低着头不语。 天雪旧事影含沙,初黛大意遭毒鸩 天雪旧事影含沙,初黛大意遭毒鸩 而汤池阁中,待到夜色暗沉,弦月高挂,董夏清垣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按着头缓了一瞬,突的猛然坐起,那个女人!!!那个,该死的女人!!他四下里环顾一圈,屋里黑漆漆一片,只有那池泉水映着微弱的月光,泛起粼粼微波。以她狡黠的性子,怎么可能还在这里等着他醒来?月雪苑外那三步一岗的侍卫只怕也没能拦得了她。 他咬着牙暗道,第三回了! 他堂堂一乾化境,居然几次三番栽在一个零修为的小废物手上??!这女人,还真是洪水猛兽!他正暗自反省自己近来的诸多疏漏,眼神却不经意瞥到床头的那一方寸锦盒,猛然间,他的呼吸又是一窒,她拿走了魂珠夏翠? 他打开锦盒一看,里面果然空空如也,正如他所预料得那般,她竟真是为魂珠夏翠而来!可是神药根本无法治愈灵根之伤,她取此药,又是为何?难不成是想用神药反过来挟制于他??!若她将此药公诸于世,揭破他十多年来的伪装,惹来神子震怒,那么不仅是他,就连董夏氏也要遭受不小的牵连。 看来,他到底还是小觑了她,她不仅逃命手段了得,如今还知道反击了! 董夏清垣的脸越发青白,挥手点燃了烛台,又拍着床板喊人,“来人!” 闻玉下一瞬便推门进来,只是他不似往常那般走到近前,而是远远站在屏风处回话,“主子,可是要沐浴更衣?” 董夏清垣正奇怪,刚要起身呵斥他这诡异的形迹,却瞥见自己身上多了许多斑斑点点的红痕,粗粗一看,十分可怖,那个死女人居然还给自己下了毒??!不,好像不是毒,他细微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灵力,体内灵力充沛,毫无损伤。那这些是……他狐疑地上手搓了搓,发现身上红痕竟是用玫瑰花汁涂画而成,一抹便掉了色。奇怪了,天雪初黛迷晕了他竟没有第一时间逃走,反而在他身上画这些劳什子玩意儿作甚……电光之火之间他彷佛明白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有些扭曲起来,直问道,“她是怎么离开的?” 闻玉等了许久才等来这一句话,忙道,“属下派了轿撵送无忧花伎回去,主子不必担心,该打点的我都打点过了。”那个花伎绝对不会乱说话的。 无忧花伎?! 好一个无中生有的花伎!好一个天雪初黛,她居然想得到用这种法子光明正大得走出董夏府。 闻玉见他久久没有动静,又道,“主子,前面大世子来过,说,说让你醒来便去祖祠面壁思过。” 董夏清垣恨得磨牙切齿,本想喊止风去将她抓回来,却想起止风已被派出去启动暗网了,于是只得道,“晚些我自会去,你且退下吧。”说完这一句,他又无力地躺下,真将那条狡猾泥鳅抓回来又怎样,有这半日时间,她只怕早已将魂珠夏翠藏到了一个安全地方。更何况,今日这般情形都叫她给逃脱了,他还有什么手段可以制住她?如今,他的把柄算是尽握于她手,可对于她,自己却是一无所知。这种挫败的感觉,可真是无奈又难受。 根据以往关于她的传言,她应该不至于主动拿董夏氏的秘密做什么文章,至多,是用来保命吧?不过,在彻底整理好下一步的思绪之前,他还是需要确保那个狡猾的小骗子不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于是,他还是派了西旻离府,去秘密监视天雪初黛的一举一动。而且,这事还不能让大哥知道,否则,以他的作风,大约会像上回那样选择杀人灭口。 嘶……不知道为什么,方才一闪过她可能会死的念头,他的心竟然有几分悸痛。董夏清垣泡在池水里,恶狠狠地搓洗着身上的痕迹,暗道,他一定是被这个女骗子给气疯了,居然连心脏都开始不正常得抽动。眼下,厘清自己身世之谜的事情才是重中之重,至于那个小骗子,等他腾出空闲,再寻个时机好好找她算总账。 这边厢,天雪初黛穿着一身董夏氏的侍女服混入了妙今坊,随后寻了处清净地将身上的斑痕洗净,又随手在遍布闺房的楼里摸了一套衣裙,趁着月色麻利地从妙今坊后门溜出,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妙今坊是她家。 今日虽过程有些惊险,但好在结果不错,她顺利拿到了魂珠夏翠,有此物在手,量那董夏氏以后再不敢轻易来招惹她了。初黛如此想着,便欢喜地朝着靖京大道的方向悠闲而去,谁知不过走出两条街,前方不远处便忽然多出一道气息。 巷道光线灰暗,初黛警惕地立在原地没有动,心中迅速地盘算起身后可供逃命的路线来。 那气息渐渐逼近,直至近处,随着一抹映着月光的雪色闪进初黛的眼中,熟悉的灵息也扑面而来,她一愣,“雪仑?” 影族第一影卫影雪仑,如今是天雪氏家主座下第一近卫,额间坠一块玉雪色抹额,人如其名,“是。” 初黛抚着胸长舒一口气,还好不是董夏氏的人追来。她现在身怀至宝,还真是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不过天雪氏的人她也不是很欢迎就是了,“什么事?” 雪仑从阴影里走出来,目不斜视,连声音都无甚波动,“家主请你回家。” “我没有家。”初黛皱了眉。 雪仑好歹接过她几回,也习惯了她的执拗用词,“去天雪府。” “又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让你跟我说嘛?” “雪仑不知。” 初黛抱胸靠墙,“那你知道什么?” “家主请你回去。” “……”初黛白了他一眼,摸到怀里的魂珠夏翠,又试图打着商量,“能不能让我先去一趟从绒府?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雪仑无视她的细微动作,“家主让我第一时间把你带回去。女君莫要再动歪心思,我不会上当。” 得,她的信誉好像不是很好。初黛撇了撇嘴,去就去,她就不信了,这一路上她还寻不着机会逃跑? “那就走吧,你前面带路。”初黛淡淡开口。 雪仑也淡淡看了她一眼,见她已首肯回府,便直接出手封了她的穴道,上前扛起她就走。初黛猛地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压根没看清他怎么出的手,自己就已经被人抗上了肩,“?!雪仑!你放肆!” 雪仑走出小巷,瞬息功夫便越过七拐八弯的胡同道回到了大路上,将她放进早就候在路边的马车里,“得罪了。” 初黛被迫塞进车厢里,望着面前过于精明的雪仑,一口气差点堵在嗓子眼出不来,“好,很好,你给我等着!” 天雪府坐落在圣京都城最西面的紫薇大道上,与时狐府对面而立,但因紫薇大道呈之字形蜿蜒,两府府门并不正对,而是正好相错开。精致的马车从路的尽头拐入紫薇大道,两匹纯白的冰原马并驾齐驱,马蹄声缓慢有律,哒哒哒哒地响彻在静寂的大道上。 圣京中没有宵禁,此刻深夜的路上,竟还有少数卖货的行人挑着担子走街奔忙。他们远远注意到这架马车,纷纷噤声退避开来,紧贴着墙根,鞠着腰身。待马车越过他们,继而朝前行去,行人们才又恢复原状,一面走一面攀谈起来。 “方才那是天雪氏的马车吧?怎么车辕上没有侍者驱策?车后也未有侍卫婢子随行?”说话的人频频回头去看那马车,见华贵车厢的四角分别挂着雪线流苏,车厢上镌刻的也正是天雪氏的图徽——九曲银粟。 “是啊,往常天雪家主出行,其后必有多名侍卫随从,今日怎么一个都没有?若是家主夫人出门,那排面就更壮观了。”一旁的同行者也应和道。 “莫不是架空车?天雪氏也就那二位出行,能驭双马冰原吧?” “唉,管它是不是空车,跟咱都没关系……” 议论声渐渐远去,初黛坐在马车里,动弹不得,只得用眼剜着雪仑,“这是舅父大人的意思?昨日神旨刚下,这就迫不及待为我选亲造势了?” 身为天雪氏的嫡系世子,这本该是她应有的排面。雪仑如此想着,却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她肯定又会说,她不是。可是他知道,她虽然还没有正式过继到嫡系之下,但实实在在是如今天雪氏的唯一传人,虽然表面身份还是旁支,只能以女君称呼,但天雪氏无世子,那这唯一的女君,便就是世子。 面对这个还算了解她的闷葫芦,她就是想吵也吵不起来,只得偃旗息鼓。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地,无话可说地,一路和气相处地抵达了天雪府。 纯白的冰原马自正大门入,一路行至后院处才停下。雪仑解了她的穴道,替她推开车门,掀了车帘,初黛气不过又瞪了他一眼,才起身下车。 车外,田府官竟一直候在夜色下,这会见她终于到了,忙上前躬身见礼,“女君到家了。家主吩咐,不论几时,您到了便立即去祖祠拜见,不得有误。” 初黛懒懒地靠在车架上,“这么急?眼下约已过了子时,他那么大岁数了还熬得住?” 田府官笑得和蔼,“世家族人皆福运长寿,更何况是家主。家主大人如今正值盛年呢,精力比起女君来也不差的。” 嘿,这老头讽刺她活不长是不是?! 初黛咬着牙笑了笑,“那有劳田府官在此等候多时了。” 田府官道了两声不敢,便命人将马车牵至马厩处安置,又侧身让路,请初黛先行。 初黛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径自往里走去,“虽许久不来,但去祖祠的路我还是记得的。就不劳烦田府官带路了。” 田府官赔了两声笑,道了声是,目送着初黛的背影远去,果真不再跟着往里去了。 天雪府的祠堂位于整个府邸的最后方,以琼林为障,法器为屏,非天雪氏人不得擅入。因此,雪仑也只护送她到林外,便止步在原地等候。天雪祖祠形若巨型鸟巢,以十一根高数丈的长白杉木为柱,建于空中巨藤之上,宽宏明亮,空净大气。 天雪初黛一路走到了长白杉木底下,只将手掌覆在杉木之上,便见四周横枝繁出,瞬间裹住了初黛的腰身,将她送至高达数丈的巨藤之上。待她刚稳住身形,那些横枝便又缩了回去,消失在灰白的杉木之后。 到了这里,初黛就已经感觉不到身后有雪仑的气息了。 天雪初黛回头望了望,转身深呼了口气,才抬起脚步,穿过眼前悬高的圆形荆门。 过了荆门,走了好长一段尖细硌脚的石子路,才到了正堂处。正堂以一株凤藤花树为中心,呈扇状辐射开,屋顶由花树延伸出无数的纤细藤枝缠绕而成,看似透风透光还会漏雨,实则其间加持的法器连乾化境末境也难以强行突破进来。 进了正堂,看着前面不远处,舅父背手立在天雪氏数代家主画像前,她很自觉地屈膝跪在了蒲团之上,“见过舅父。” 天雪楚山没有转身,只抬了抬手,将神旨移到她跟前,“神子殿下封了你做风吟郡主,享邑一郡,助你择婿。” 初黛看着飘到眼跟前的神旨,眼皮都没抬一下,“若我不愿择婿,这个郡主还能不能做?” 天雪楚山这时才转过身来,瞥了一眼她那张厌弃世俗的脸,只道,“神旨已下,你接了便是郡主,何来能做与不能做一说?至于择婿一事,殿下决意亲自主持,也不是你愿与不愿的事。” 初黛微微挑了眉,还是举起了双手,将神旨接了。 食邑一郡呢,不要白不要。想她辛辛苦苦挖珍稀草药赚钱,攒了那么多年,还攒不出一件储物法器钱。风吟郡虽说地方不大,但尚算富饶。若做了这郡主,一年食邑若有一亿铢贝,合计成金叶就是百两。虽然论起买法器来,这点钱是寥寥无几,但若是用于寻常生活,这可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 见她顺从地接了旨,天雪楚山心下微叹,稍稍安了心,又面朝祖像跪拜,将一丝灵力注入凤藤花树树根中央,沉声道,“先祖存德,天雪有名。今后世孙嫡氏子初黛,品嘉柔顺,性善毓成,承神子恩旨,封郡主位,号风吟,食邑乃千,特禀祖上。” 只见他话音落,穹顶渐起白光,蔓藤上的凤藤花枝缠动起来。枝芽渐深,三枚凤藤花苞渐渐显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绽放开来。不一会儿,凤藤花长成,只见数瓣花叶旋转脱落,在空中浮悬凝结,化作一朵九瓣冰莲虚影,隐入天雪初黛的眉心中。 天雪楚山见状大骇,瞳孔俱震,立即就上前握住了初黛的手腕,以灵识查看她体内灵根的情况。 初黛自将神旨抱在怀里,就一直在盘算如何壮大自己的小金库。这会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吓到,下意识就挣了两下,但奈何因实力差距,没有挣脱,只得让他继续握着。 天雪楚山的眉头随着他的查看越皱越深。 当年他与妹妹天雪楚楚幼时来此处以凤藤花灵测验灵根,他因资质差些,才得了半枚凤藤花开,一瓣冰莲虚影入体;楚楚的资质却是千年难得一见,得了三枚凤藤花开,九瓣冰莲虚影入体。可是初黛幼时便灵根损伤,根本无法修炼,如何也能得九瓣冰莲虚影入体? 不知何时他已松了手,面上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嘴里念叨了一句,“怎会如此?” 末了又皱着眉打量了她一眼,“你最近于修炼上可有异常?” 初黛低着头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自嘲,“我一个废灵根,修哪门子的炼?” “哼,你自己知道就好。既认清了现实,便莫要再做徒劳无功的尝试。”看她神情不似有假,且其灵根确实没有复原的迹象,天雪楚山才舒展了眉心,将她怀里的神旨抽出来,奉在左侧的案台之上,又将郡主印玺给她,只道,“就怕你跟你那个亲娘一样,明知不可为,偏要与命作对。” 知她年复一年地重复着引气入体,却仍未有成,天雪楚山既是惋惜,又是心疼。但念及楚楚的下场,他又宽慰自己,如此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而方才那九莲虚影,或是花灵感应到她母亲的血脉气息罢了。 初黛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印玺,突然抬头直直望向他,“你别提我娘。” 天雪楚山被她眼中隐含的恨意刺痛,但却无法开口为自己辩解,只得点头,“好,我不提她。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再去试炼谷了。天雪氏的本源血脉之力都无法复原你的灵根之痕,你这一生已注定无法修炼,何必再浪费光阴?更何况你今年已快……殿下既然帮你安排了选亲,你便在家中安心待婚吧。” “呵,在你们世家人眼里,不仅自己的命不是自己的,就连父母男女,兄弟姐妹的命,也全都不是她们自己的。她们活着要为世家活,死也要为世家死,快死了的话,就像我这样,也该燃烧尽自己最后一点价值,为世家功德增光添彩是不是?呵呵,我一个将死之人,唯有心中所向每每能支撑自己度过每一道难关,你们连这也不许?” 天雪楚山眸中闪过一丝沉痛,却又立即转过身去,“你尽可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不会阻拦。只是若一件事情你努力了十年都不曾做到,又何必坚持?难道这么些年的挫折失败,都还没有将你的心之所向磨灭殆尽吗?坚持无望,便该放手啊孩子。” 初黛咬了咬牙,眼中坚毅之色更胜从前,“心之所向,之所以是心之所向,便是无关风雨,无关成败,始终甘之如饴,才是心之所向。” 天雪楚山猛然怔住,这话,仿佛当年楚楚也曾说过的。那个傻妹妹,背弃家族使命,放弃尊荣的家主大位。即便族中最烈最酷的刑罚加身,她也要为了自己心中那份对自由的喜欢而努力抗争。可是最终又如何呢?逃了那么多年,还是逃不过命啊。 “你还小,不明白很多事情不是你想争便能争的。活在这世上,你生来是什么样的身份,就匹配什么样的命运。生来你是高山,却偏要去就低谷,生来你是大海,却非要入溪流,如此只会惹得乾坤颠倒,众生大乱。当年你母亲也如你一般不肯认命,明明是天之娇子,非要弃了一切去追求自由的天地。可结果呢?她是天雪一族千年来难得的修炼奇才,身负着天雪一族的传承使命,神子与宗老们又岂会容……”他忽的顿住,不再继续说下去,“往事已矣,多说无益。我只想劝你,莫要再学你母亲,一条路走到黑。” “又岂会什么?”初黛抓住了重点,忽的激动起来,“放过她?当年追杀我娘的人,是不是与殿下和族中宗老有关?!” 天雪楚山听了她这大逆不道的话,骤然冷下脸来,“胡说什么!你在学府那么多年,读的书都喂了狗了?身为世族后裔竟对殿下毫无敬畏之心!没有证据就敢凭空攀诬族中长辈?你可还有半分尊长之心?” “呵,”殿下那边暂且不提,可尊长?初黛冷笑,“尊长?若长者知礼,行为端方,自是该尊。可若长者不悌,哪里又配得上旁人尊敬?” 天雪楚山气涌上头,一掌拍在案台之上,“长者不悌?你这是在映射谁??这么多年了,你竟还在怪我不肯去查你母亲的死?!” 初黛冷眼看他,“难道我不该怪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天雪旧事影含沙,初黛大意遭毒鸩(第2/2页) “好,好,好!”天雪楚山无法为自己辩解,良久,只得叹着气,摆了摆手,“我的确无能,既救不了自己的亲妹妹,也无法为她死后伸屈,你怪我也是应当。只是我竟不知你这么多年还为此事困囿于心。罢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以你长辈自居。正好,殿下也赐了你郡主府,往后那便是你的家,你也不必因厌弃此处而再继续住在学府了。”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每次一提到母亲的死,他便自怨自责,宁愿自苦,也不肯透漏当年之事的任何细枝末节。他自己不查,也绝不许她去查!以前她或许还在猜测,到底是什么样的黑暗势力,能让他丝毫不顾念一点兄妹之情,完全不在乎妹妹的死亡真相,甚至连亲生妹妹的魂骨都不敢奉回祖祠,直到了今日她才清醒过来,原来她母亲的死,也可能与那位神子殿下脱不了干系。 当真是身处局中,一叶障目了。在从绒晞几近灭族的问题上,她身处局外,是以看得分明,那样大的一场事故,绝非一人一族之力可成,而在自己母亲这件事上,她却迟迟没有想过,母亲那样高的修为,究竟是谁,能够让她自愿以身殉火。或许,她也想过,只是那样的念头从来都是一闪而逝,她来不及抓住,或者说,她不敢抓住那个念头。 她鼻头发酸,眼眶微胀,挪了挪跪得有些疼的膝盖,也赌气道,“你大张旗鼓地命雪仑接我来,就为了接旨这破事?!” 岂知这话一落,刚刚熄了怒火的天雪楚山又变了脸色,“放肆!你岂可如此大逆不道?!你可以无视我,也可以恨我,将来视我如陌路皆可!可是对待神旨,你本该沐浴焚香,三跪九叩,以最高尊仪迎拜!是我怜你小小年纪便为家族牺牲,才未多做要求,殊不知竟纵得你目无祖上,无视神威!今日,我最后一次教你,是以天雪氏现任家主的身份,你给我听好记好!生于世间,以神子为尊,世家万代,皆奉殿下为主,不可违逆主意,不可损伤主威,不可失敬主人,不可欺伤主心。” 初黛被他吼得一颤,一时没有反应,可天雪楚山却没有再心软,容她蒙混过关。 “给我跪好!一字一句默读,不得阳奉阴违!” 初黛被他严厉的神色惊住,不敢再继续造次,只得跟着念,“生于世间,以神女为尊,世家万代,皆奉殿下为主,不可违逆主意,不可损伤主威,不可失敬主人,不可欺伤主心。” 天雪楚山见她似乎被自己吓到,又敛了神色,冷声道,“以后莫要再胡言乱语,以免惹祸上身。这世家首要真言,你便在此默念千遍再离开!” 他话说完,却落下天雪氏独有的禁制结界才离开,看样子,是非逼她在此思过一夜了。天雪初黛原地跪了一会,确保他走远之后,才懒懒打了个哈欠,熟门熟路地拖着几个蒲团塞进了桌案下,钻了进去睡大觉。 …… 翌日,初黛被自己肚子所唱的空城计给吵醒,她揉了揉眼睛,从桌案下爬出来,却见外头天光微泄,应是卯时未到。她微微愣了一瞬,怎么醒得这么早?待回想了一下,她才记起自己昨天自离开时狐府后就再没吃过东西了,额不,在董夏府还喝了一碗水。 一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往怀里摸去,指尖触及到那片微暖的神叶,她才安了几分心,又利落地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灰,可还没待她直起腰来,她便忽然感应到有一道极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初黛脸色突变,立即准备遁走,却不想被脚下蒲团一绊,险些跌倒在地,而只慢了这一步,她便与来人迎面撞上。 千屿荷今日着了一身浅色的砂纹宽袖长裙,虽然瞧着还很新,但不像是近年流行的纹样。不过自初诺阿姐去后,她一向素服简妆,深居后院,并不在外在打扮上面多花心思,是以初黛也没有多想,只顾着第一时间屈身行礼,“见过舅母。” 这一代天雪氏家主夫人千屿荷乃且月城城主之胞妹,她当年也是经过层层选拔,历经考验,才被选为当代天雪氏一族的主母,为天雪氏诞育后嗣。她入天雪府后,日日坐卧皆有规制,起行必合规范,饮食上更是需依严格的进补膳单按时按量采用,且每日严格按照族中规矩服食利息丹,如此不过几年,她便很快诞下了一名健康且血脉精纯的女婴,便是天雪初诺。天雪初诺也没有令神子与宗老们失望,长大后展现了优于常人的资质与天赋,很快便于修炼一途上展露锋芒,远胜其父。 而千屿荷与且月城千家也因此殊荣加身,享受了好些年的风光生活,直到十七年前那场飞来横祸,终结了千家的一切恩宠。当年且月城城主因从绒氏灭族案无辜受牵连,连带三族七百余人一并被罚至魔魇渊荒地,千屿荷则因已入世家门而幸免于难。 魔魇渊,又名九天孽海,是风起大陆南境上空一处天漏瀑布倾泻而成。那天漏处高不知几何,穷不尽始端,单以人眼来看,那瀑布似是自天际落下,坠入深不可测的魔魇渊,汇成九天孽海。九天孽海之水虽来自天上,却很是阴毒伤人,尤其对修行之人危害最大。此水不需服用,只需接触便可化散修行之人的灵力,十分可怖,加之其流经之处,寸草不生,生灵难存,是以向来为人所忌讳,而其名一个孽字,也是点出了世人对它的憎恶。 好在,九天孽海之水只于魔魇渊中流淌,从不外泄。只魔魇渊附近方圆千里土地荒芜,难以生存,而自大兴朝立国以来,此处便正式被列为流放之地。被流放到魔魇渊荒地的人,基本上是被判了死刑,只不过是缓期渐近执行。此处生存条件恶劣,又邻近九天孽海,若被困于此,纵你修为再高深,也逃不过或饿死或毒死的下场。 千屿荷的阖族至亲,便是被流放到如此之地。而她虽安好无恙,但自此再无血脉亲族。天雪初诺便成了她唯一的心灵寄托。这样的苦楚本已非常人所能承受,可奈何天道无情,在几近灭族后的第七年,千屿荷又再一次饱尝了丧亲之痛。 而这一次,她失去的,是她唯一的女儿,也是她唯一的希望。 当年,谁也没有想到,如天雪初诺那般耀眼的明星,会在一瞬间自天上坠落,再无光芒。或许在天雪初诺的心里,情之一字,可撼山海,亦可逾性命,是以,她才会舍弃了一切,包括生命,只为抗议那世家不可通婚的铁律。 天雪初诺的骤然离世,对千屿荷的打击犹如天崩地塌。她怎么都不肯相信,这样的连番厄运会降临在她一人身上,她更不愿相信,自己的女儿身负生机之力,自愈血肉都是微末技能,怎么可能会死于普通大火中?除非,她自己心存死志。 彼时,乌雪丑闻闹得沸沸扬扬,满圣京皆知。而乌首家主听闻天雪初诺的死讯后,恐生变故,便立即封锁了府内消息,并以迅雷之势给乌首诀定了一门亲。可大婚当日,乌首诀不知从何处知道了此事,强行闯出了禁制结界,废去了半身修为,自此消失于世。 那一年,世家无端损失了两名修为卓绝的嫡系后裔,神子神伤过度闭宫数月,世家们也纷纷闭府不出,整顿族风,整个圣京城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说的低迷气氛当中。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他们很快都从这种氛围中走出来了,唯有失去了亲生骨肉的千屿荷,始终无法接受女儿的离世。 千屿荷没有正眼看她,自然也没有开口让她起身,只是望着她身后的那些祖宗画像兀自出神,脸上的神情时而悲戚,又时而怆然,“跪下。” 初黛抿了抿唇,但还是依言跪了下去。 其实,她幼时初到天雪府上的那几年,舅母对她也还算不错,起码衣食不曾短缺。及至后来阿姐去世,舅母的性情才越发偏执古怪,总是视她为仇敌,时常私下寻隙鞭笞于她。丧子之痛何其煎熬,加之她后来知道了千家三族流放的事情,便多少能够体谅舅母的一些偏执行径。是以她自幼便想着,若是打她能稍微消解舅母心中的苦楚,她便咬着牙多挨几回便是了,就当是替早逝的阿姐敬些孝道。 只是事情远没有她想得那般简单。好像无论她挨多少回打,遭多少大罪,舅母心中的仇恨始终不曾消弭,反而越发浓烈。 “听说殿下封了你为郡主。”千屿荷温柔的声音轻轻浅浅,听着十分和气,“这等喜事,楚山竟然瞒着不与我说。依我看,府上原该大办一场,阿黛觉得呢?” “只不过微末小事而已,不敢劳舅母费心。舅父应该也是因为心疼您,不忍您辛苦,所以才瞒着的。”初黛谨小慎微地回话,生怕哪一句说得不对刺激到她。 “哦,是吗?如今郡主的尊荣在你眼里,也只是微末小事了。”千屿荷笑了笑,细长的手指抚上了她的脸,又道,“是了,阿诺没了,你就是唯一的嫡子,将来还要做这天雪一族的家主,自然是瞧不上这区区郡主头衔的。” “舅母,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姐的死,谁都不想的。我灵根半废,本就没有资格承天雪的姓氏,更没有想过要抢走本属于阿姐的东西。这个家主之位,我也不会要的。”初黛无力地解释着曾经说过无数遍的话,可是如今,别说舅母了,连她自己都在怀疑,到那一天来临时,自己究竟有没有能力改变这该死的命运。 千屿荷轻轻点头,似是真的相信了她的话,手掌翻覆间,手上便多了一个方形盒子。只见她将盒子祭于空中,施诀打开,便有一根根荆绳从中飞出,立时缚于初黛手脚全身。 “此乃古蟒荆索,是我嫁入天雪府那日,宗老们亲赐的家传法器。其上有无数细如牛毛的雪刺,冰寒入骨,可抑制天雪氏的血脉生机之力,令受刑者伤病无法自愈,是专门用来惩治天雪氏罪人的利器。我自嫁入天雪府以来,从来温善宽人,不曾严厉惩罚过任何族人,是以还从未用过此器。没有想到,我第一次动用它,是为了你。” 初黛没有半分防备便被古蟒荆索重重锁缚,浑身动弹不得。荆索之上的雪刺刺破了肌肤,血色慢慢浸染出来,不过瞬息功夫,她身上的袍子就已湿了大半,其中,半数是血,半数是汗。她忍着浑身的剧痛和刺骨的冰寒,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哀嚎,只咬着牙默默承受,暗道,等她发泄完了就好了,左不过这也是最后一回罢。舅父已应了她可以郡主府为家,日后,只怕她也不会再回这里了。 千屿荷瞧着她咬牙忍受的痛苦模样,心中没有半分动容心软,面上更是心满意足的愉悦,上前帮她将湿了的碎发别到耳后,柔声道,“你这孩子,脾气素来刚硬,性子也是倔得很。每回挨打,也是站着不动任我挥鞭,从来都不躲,也不喊,更不会跟楚山诉苦告状。舅母也曾为人亲母,哪里又真瞧得了小小孩子受这般的罪?只是,我不能心疼你啊孩子!我若是心疼你了,谁来心疼我的阿诺?我的阿诺,身负生机血脉,却被活生生烧死在大火里!我夜夜入眠都不敢闭上眼睛,不敢想象她是如何绝望痛苦,才会选择火焚这般惨绝人寰的死法!是他们!是他们那些所谓世家贵人!是他们逼死了我的女儿!可是他们却没有半点悔意与歉疚,转眼就扶你上了位!” “我若心疼你半分,又如何对得起自己的亲生女儿?!”千屿荷的面目渐渐狰狞,哽咽着继续道,“我的好阿诺啊,她大好的青春年华,天赋绝佳,本该拥有这世上最美好的未来,却只因那什么狗屁律法而送了命!我怎能不怨,怎能不恨?!可我区区妇人,既没有高深的修为,又没有通天的权谋,根本无力帮她报仇。她一定,一定是恨透了我这无能的母亲,才宁愿自绝于世……” “舅……呜呜呜!”初黛正要宽慰她,可才刚刚张口,就被她强行塞了一味药入喉。她被迫将药强咽下腹,因不适而泛着泪花的眼睛里满是抗拒与震惊。以往舅母都是发了一阵疯就自行离开的,可今日……从舅母终于释然的眼神里,和她今日不同以往的怪异言行中,她渐渐揣测出一种令她绝望的可能。 初黛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古蟒荆索因她的妄动越发紧缩,几近勒进了血肉里,可她眼下哪里顾得了这点伤痛,“你给我吃了什么?!” 千屿荷轻笑着起身,擦了擦因情绪激动而自发溢出的泪水,“阿黛,你休要怪舅母,舅母这样做,也是无可奈何。不论是阿诺,还是你,都不过是为那位殿下巩固神权的棋子罢了。神子?哈哈哈,她何曾在意过无辜世人的生老病死?又何曾在乎世家人的生死悲喜?她只在乎有没有人能继续担起世家使命,供其驱使,延祚万年。你那个愚忠的舅父,不管是死了亲妹妹,还是死了亲女儿,都一心不二地护着神子的声名利益!他哪里活得还像是个人?!” “你们都是傻子,傻子啊,拼却一身数代的生命,不顾自己的悲欢,不顾男女的福难,只为了那神子一人神权的永世绵延!真是既可悲,又可恨!世家世世代代的先祖啊,我今日就要在你们的魂骨灵牌、灵像之前,亲手将你们的血脉断绝在此!哈哈哈……” 初黛倏地感觉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似一寸一寸炸裂开来,碎片四散游离,所行之处皆如烈火灼烧般痛苦,肺腑亦如异物撕裂般疼痛,整个人渐渐开始无意识地抽搐起来,疼得嘴里咬出了血也不自知。可这时,她恍然还感觉到耳边环绕着千屿荷的绵柔声音,忽远忽近。 “这圣京城的脏污龌龊,我已看透了。你既也真心不愿陷入其中,我也算帮你一回。这枯灵圣果乃是我族人耗费数年时间好不容易才在魔魇渊深处峭壁上寻得的,只需一颗,便能化灵灭根,令你灵根尽失,心脉俱绝而亡。虽说这过程有些痛苦,但总好过你日后被他们利用,也同他们一起烂在圣京这肮脏地里。”千屿荷见她抽搐不止,疼得七窍皆溢出血来,终是有些不忍,俯身将她抱了起来,拥入怀里,轻声道,“乖孩子,不怕不怕,熬过去就解脱了。相信我,你死了,便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我的阿诺,与你的母亲也就都能瞑目了。” 瞑目?母亲?!初黛的意识已流离在外,却因这两个字又强拽回来,死死瞪着一双血眼,仅能动的几根手指还紧紧揪住了千屿荷的衣角,“我,母亲,究竟怎么死的!” 千屿荷的恻隐之心终于动了,她失去了女儿,阿黛也失去了母亲,她们本是同样的受害者啊。 如今既然她们都快死了,那告诉她又有何妨? 她轻笑了笑,似是在怀念旧事一样娓娓道来,“当年楚山一收到你母亲的托孤信,便与族中宗老一起赶赴苎萝山驰援。可是他们还是只带回了你,却对楚楚的死只字不提。就连我,他都不肯透露半个字。玫姜宗老却有一回喝多了酒,无意中与我提及,那日苎萝山中亦有荣耀暗卫的踪迹。荣耀暗卫乃神子麾下荣耀卫的分支,专司除叛秘事,暗中监察世家八族与十三主城城主府的异动。你母亲本是擅离圣京有悖世家使命,又多年拒诏不归,被视作叛圣之罪,由荣耀暗卫暗中处决,也是情理之中。更何况,就凭你母亲当年的惊世天赋,十几岁时,一身修为便已超越多位世家家主,谁又能轻易杀得了她?最有可能,也便是那位亲自出手了。” “你心有不甘,一直想要楚山交出当年的存档案卷,好查出害死你母亲的凶手,可是你即便有更胜你母亲当年的修为,又如何呢?你敌不过世家八族的阻力,抵不过你舅父对神子的愚忠,更杀不了神子。更何况,你连灵根都有残缺。孩子,放弃吧,早一些解脱,也就不必再继续面对如此不堪的世间了。” 竟真是如此么?此事当真与神子有关吗…… 她的意识似乎在渐渐远去,思绪也无法凝聚成形,可是她还在苦苦思索着,母亲是为了自由,阿姐是为了爱情,这两件东西的代价,竟然都如此昂贵。那么,她苦苦追求的自在与活着,又要她付出怎样的代价才可以呢?罢了罢了,如今她的灵蕡只怕都要散尽了,还苦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或许,她们只是投生错了人家罢。这圣京城的世家里,果然处处是吃人的礼法。 怪不得那董夏芫茜苦撑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将真相告诉董夏清垣,只为他这个原本不属于世家的人,能有新的宿命征途,不必无辜受世家使命所累。只是如今他虽知道了真相,却没有过往记忆,也不知他日后会如何筹谋?呵,这濒死之际,她竟还会想起这个处处坑害她的混账,想来人之将死,果然所有恩怨都能释怀。 初黛口中又吐出几口血来,身上的衣裙已无一处清白,眼中看到的花枝穹顶却尽是灰暗。她,真的要与母亲父亲团聚了吗?身体的疼痛早已麻木,只余心脏处空空荡荡,偶尔有些尖刺疼楚穿过,叫她知道自己还没彻底死去。 裳霓,阿晞,再见了。她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做到。 视线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来,她的意识越飘越远,似乎到了暗沉沉看不到底的黑屿海,一直往下沉一直往下沉,终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良久,千屿荷眼神空洞,伸出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随后麻木地笑了起来,“我的阿诺啊,天雪一氏绝了脉,我倒要看看他们要如何悔恨当初逼死了你!我的阿诺,你死了,只有母亲记得你,守住你的一切,不叫旁人抢了去。可母亲还是无能,旁的也再做不到了,晚些便去陪你。” 初黛之死引波澜,清垣恍知心中意 初黛之死引波澜,清垣恍知心中意 翌日,天际浮出微白,本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寒鸦自空中掠过,尖利的啼唤仿若在泣血低鸣。早起的百姓们被这怪异的声音吸引,纷纷举目四望,脸上也皆是惊忧之色。而一夜未眠的时狐裳霓更是心惊不安,越发觉得此乃不祥征兆。 时狐府浅棠院里,时狐裳霓正无精打采地趴在窗台上,偶尔逗一逗廊下的鹦鹉。院里服侍的侍女都知道最近自家世子心情不美,干起活来也是轻手轻脚,十分小心。可就在如此静谧和谐的氛围下,忽然哗啦哗啦一阵清脆的响声突兀响起,惊得裳霓皱眉回头。 那侍女眼看自己闯了祸,着急忙慌地下跪请罪,“世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裳霓扫了一眼满地的脆片,不知为何心里愈发烦躁,不耐地罢了罢手,“下去吧,以后你不必上前奉茶了。” 那侍女连忙磕头求情,“世子开恩,奴婢,是,是奴婢瞧见您头上那发钗现出异象,一时心惊慌了神,才……” 裳霓闻言,立即抬手摸索着拔下了那支莲黎木簪,见此簪果然灵气四散,寸寸失色,就连簪头的玉石也生出了裂纹,彻底失去了光泽。“糟糕!定是阿黛出事了!”她猛地起身,因动作太急而感觉有些晕眩,但她此刻却丝毫顾不上这些,直接就往屋外冲。只是她人还没到门边就感觉眼前阵阵发黑,只堪堪扶住了门框才得以支撑。 屋外,银珠正端着托盘愁得跺脚,而她身边的金盏倒眼明手快,立即上前抚住了时狐裳霓,“世子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通知夫人,请医官过府来瞧瞧?” 银珠这时也发现了小姐的异样,忙冲过来,将手中的餐食往前递了递,“世子这一日不吃不喝,再这样下去身子可怎么受得了啊?世子您听听劝,多少还是用点吧?” 裳霓缓了一缓,握紧的木簪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微微发白,“不必,你们守好院门,莫让别人发现蹊跷。我需得出去一趟。” 她话说完,也不顾吓得跪了一地的侍女,直接摸到后院偏墙一处死角,打晕了几名府兵,翻墙跃了出去。 只是她刚落地,便就被数名府兵围了起来。 她暗啐了句,失算了,竟没想到院外还有府兵把守! 府兵们将她扶起,虽然态度十分恭敬,但行动却很是强硬,任她如何好言相商也不肯通融一二,二话不说便又将她架回了院门内。 裳霓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许多,只得将凤尾鞭高高扬起,急道,“今日我非出去不可,你们若要拦,便只管上前来!” 府兵们互望一眼,一齐道了声“得罪”,便真欲上前“切磋”。 幸得虞兰匆匆赶到,“住手!通通给我住手!” 她忙将裳霓护在身后,一面按住裳霓不许她胡闹,一面打发府兵们回去照常值守,“她不过被关得烦了,想与人打架逗逗趣子。你们若真上了当与她动起手来,回头她是尽了兴,只你们却要因玩忽职守之罪被宗老问责了。不过,今日的事情也怪霓儿贪玩,险些连累了诸位。我在这里代她向你们赔个不是。” 府兵们见家主夫人如此,哪里又敢受她的礼,连忙避让,“夫人严重了,今日的事情我等只当没有发生过,自也不会向宗老回禀。也请夫人好好劝劝世子,以后还是莫要跟属下开此等玩笑了,毕竟刀枪无眼。” 虞兰笑着点头示意,将他们好好目送回到了岗位上,才将挣扎不断的裳霓一路拖回了屋内。 “娘!您什么时候这么卑微了?!凭什么要跟那些下人赔礼??”裳霓用力地甩开虞兰的手,双目都要冒出火来。 虞兰将侍女们打发下去,又掩上了门,才回过身,轻叹,“霓儿,你莫要再闯祸了。” 裳霓还紧紧捏着那枯黑的木簪,解释道,“我没有要闯祸!是阿黛,她真的有危险了!我要去救她!” 虞兰也瞧见了她手上的木簪,眼神微微一凝,却没有质问其来历,只拉着她坐了下来,心平气和道,“你从小到大,我与你阿爹可曾对你说过一句重话?你自幼便是我们掌中的明珠,莫说打骂,便是委屈,我们也从未让你受过半分。可是如今你也十八了,再有两年便到了可以婚娶的年纪,也该学着体谅一下父母了,是不是?” “你命侍者将董夏清垣的果饮掉包一事,我和霖儿都已尽力帮你遮掩,可是以你父亲对你的了解,他都不肖问,便知道此事定与你有关。宗老会上,宗老们因痛失神药定要将此事严查到底,同时,此事也确实需要给董夏氏全族一个交代。而这些,都绝非以几个侍者的疏忽过错为由就可以搪塞过去的。” “给他们什么交代?!”裳霓心中焦急,越发激动,“阿黛肯定是在董夏府出的事!她猜得不错,董夏清垣一定是故意设计我们时狐氏的!阿黛识破了他的奸计,为了我去找他对峙,所以才会出事!他们应该给我们交代才是!阿娘,您就让我出去吧,我不能眼看着阿黛出事不管啊!” 虞兰见她还是如此不懂事,少见得冷了脸色,一把挥开了她的手,“董夏清垣多年卧病谢客,病体孱弱,这些皆有医案记录,当日事发又有茯苓医官在场问脉作诊,这些岂能作假?你满脑子想的全是天雪初黛那个臭丫头,可曾想过我们分毫?可曾想过你父亲为了你的过错付出了什么?初黛那丫头灵根半废,又是个孤女,她能知道什么?更别提闯进董夏府去替你出头了。” 裳霓微微一愣,终于冷静下来,“阿爹他怎么了?” “宗老会根本不相信此事乃是疏忽所致,已经怀疑到了你身上,要彻查当日你的行踪。你父亲他为了保护你,已自愿揽下了所有罪责,如今需承受三个月的境幻之刑,又以让渡半年掌族之权作为条件,换得你可以禁足于自己院中,而非入毒峰索道修炼一年。”虞兰长吁短叹,又耐心劝道,“霓儿,阿娘从未对你有过什么过高的要求,只希望你能健康快乐地长大,一世自在喜乐。可是,你并非只是为娘的女儿,同时也是时狐氏的嫡子啊。你即便不爱修炼不爱念书,你父亲对你也从未有过半句微词,更没有逼你去做你不爱的事情。他独自顶着宗老会的压力,只为你能够快乐一生,不受任何委屈。你可能明白我们的苦心?” 裳霓的眼睛渐渐发红,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默默地依偎进虞兰的怀里,无声抽泣。 良久,她似是下定了决心,“阿娘,我愿意去毒峰索道修炼,也愿意受境幻之刑,能不能换得阿爹回来?” “傻孩子,你这点子修为,如何能挨得住境幻之刑?那毒峰索道更是个凶险万分的地方,便是你哥哥那样的修为去,我也不放心的,你又怎么能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事已至此,你也莫要多想。”虞兰拍着她的背,轻声道,“霓儿,你父亲让我瞒着他受刑的事情,是不想让你担心。而娘让你知道真相,也是不希望你懵懂无知被人利用。何况霓儿也长大了,也该学着自己去分辨是非对错。你乖乖听话,好好在自己院子里静养些日子,莫要让我与你父亲再为你忧心了。” 裳霓哭得眼睛红肿,可却再也说不出要闯出去救初黛的话。爹娘为了保护她已经付出了太多,她怎么能够再继续任性,辜负他们的一片苦心? 可是初黛出事,她也不能不管啊。初黛自小寄人篱下,受尽了那个疯癫舅母的磋磨,她舅父又是个昏聩无能的,根本不关心初黛的死活,即便初黛有什么损伤,天雪氏也是万万不会为她出头的。如今除了她时狐裳霓,圣京城里哪里还有半个人会在意初黛的处境?裳霓六神无主地在屋里踱来踱去,发愁了半天,暗恨从绒晞居然在这个关巧离了京。 对了!哥哥!裳霓猛地一拍脑门,她怎么把自己的亲哥给忘了。念及此,她立即招来金盏,让她想办法把莲黎木带出去,送到时狐长霖手上。哥哥一看到这即将枯死的莲黎木,应该就能明白她的意思了。可恨影卫妘婕自她禁足之时起便也失去了自由,否则若让妘婕直接去打探消息,肯定更快得多…… 时光在焦灼的气氛中一点一滴溜走,半点不由人意。眼看着日头偏西,夜幕降临,又是一日过去。裳霓独自坐在窗前,仍是不吃不睡,只伸长了脖子等着,却始终没有等来时狐长霖的身影。 而此刻天色微亮,天雪府外,一处偏僻无人的荒园后门处,两个倒霉的小厮被指派出来干些脏活。只见他们俩在一前一后抬着一床破草席,从狭窄的小门里侧身而出。 “你说,咱俩怎么就这么倒霉,每回都摊上这种差事,吃力不讨好……” “哎呀你就别叭叭叭个没玩了,早干完就完了。再说,这差事未必不好,待会咱们将她往乱葬岗随手一扔,还能寻个去处多睡会回笼觉再回府干活呢!” “啊,按照惯例不是得挖个坑埋了嘛?” “你傻啊,之前那些被打死的下人,身上好歹有些铢贝铜板或者银钗首饰孝敬咱俩,可你看这女的,全身上下一个破铜板都没有,头上那根烂簪子还是木头的,那咱们再费力气挖坑,不是白搭嘛!” “六哥说的也是,那就听你的……” “诶,这就对了,反正听说那乱葬岗每日到了夜里,都有专门的偷尸人去光顾。等过了今晚,她连尸骨都没了,有事也寻不到咱俩头上。” …… 西旻正隐在一处歪脖子大树上闭目养神,这会被这两人吵得睁开了眼。昨夜,他循着踪迹一路跟来了天雪府,并悄悄潜入府中将整个天雪府摸查了个遍,都没有寻到天雪初黛的身影。只有一处,天雪府祖祠,因有禁制他无法进入,所以没办法查探。他猜想,天雪初黛大约就在里面。 只是,身为外来闯客,他不好一直明目张胆地守在祖祠外面。便只好在府外寻了一处暂时落脚,以静默等待天雪初黛出府。他彻夜未眠,只刚刚休息了一会,就被这两货吵着,心情未免有些不好。只见他偏头朝那两人越走越远的身影看去,眉头一点一点堆起,那两人是去抛尸?而那尸体……他不知自己是否该上前去查看,但只一想,他又觉得自己谨慎太过了,天雪初黛是天雪氏的嫡系血脉,即便出了事,也不会是这样的埋法儿。更何况,她这会儿应该还在祖祠没有出来呢。 他还是少管闲事吧,万一他离开这会功夫,天雪初黛就从天雪府离开了,他又得费一番破折才能找到她。就在他躺回树杈上,正准备趁着天还没有大亮,继续休息一会之时,就感知到一道极强的气息呼吸间便到了眼前。 “影西旻,何故来此?”雪仑立在枝头,淡淡开口。 西旻倏地坐了起来,冲他友好地笑了笑,“雪仑,好久不见啊~” 雪仑眼神暗了一分,“回答我的问题。” “我,就是来看看你嘛,自从上次切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哈哈。” “速速离去,若再停留,我不会客气。”雪仑眼神流露出一股信你有鬼的鄙夷,他分明昨夜就察觉到了他的气息,可看他一直没有做什么有损天雪氏的事,只在府中像幽魂一样游来荡去,也未曾靠近家主院等机密之地,所以才一直隐忍不发,没有现身将他赶出去。 闻言,西旻脸上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来,只是,没有主子的首肯,他并不敢擅自邀战雪仑,以免将事情闹大,坏了主子的事,想到这,他脸上又浮现起一抹落寞色彩,“我倒是想跟你打一场。” 雪仑微一思忖,便大概猜到了他的使命,“你是来监视谁的?或者,保护?” 西旻脸色突变,心里紧张起来,“没,没有啊,怎么可能……” 雪仑看他这不打自招的表情,暗自叹气,只又转念一想,影西旻是自昨夜才来此,这时间,正与初黛女君回府大差不离,莫非,他是为初黛女君而来?“不管你是什么目的,若你要伤害天雪初黛,便是与我为敌。” 西旻额间立即冒出冷汗来,这威压,还是上一回被他狠狠揍瘫时才感受到过,“我保证!我对天雪女君决计没有恶意!若你不信,我可以以元识立誓!” 雪仑冷冷瞥他一眼,倒是没有真难为他立誓,毕竟如今各为其主,他若真受了命令,那也是他的本分,没什么必要跟自己保证立誓,“莫再说这些胡话,我再警告你一次,速速离去。”说完,他便消失了身影,只留西旻一人在原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初黛之死引波澜,清垣恍知心中意(第2/2页) 西旻挠了挠头,暗道,他受命监视天雪初黛,只是将她的一言一行回禀给主子,应该不算是伤害吧?如此想着,他还是壮着胆子跟了上去,只稍微地留了一段距离,方便随时撤离逃命。 雪仑回了府,便一路往祖祠赶去。他刚护送完家主进宫,又受家主命,在天雪初黛思过结束后,接她出祖祠,亲自送去郡主府安置。只他刚走到长白杉木底下,便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皱着眉抬起头来,望向数丈高藤的顶端,那上面,似乎好像没有人的气息了。 但出于谨慎,他还是以影术转瞬身移至了祖祠内,以确保她是否真的已经离开。祖祠正堂中,空无一人,难道,她又趁他未至,提前溜了?雪仑暗自叹气,却在目光触及到地上的斑斑血迹之时,猛地窒住了呼吸。这是谁的血?! 一股不安的寒意自他脚底钻入,直冲肺腑,冷得他心脏差点骤停。慌乱之下,他急急退出祖祠,正要赶入宫中禀报家主,却在琼林外撞见了惊慌失措的田府官。 田府官瞧见他就如看到了救星一样,扑上来抱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快,快,快去禀报家主,夫人,夫人殁了……” 雪仑闻言,如遭雷霆击身,僵硬在原地,迟迟未动。家主夫人殁了??不知为何,他莫名地立即想到了祖祠里地上的那些血迹,这其中,定有关联。只是,他眼下什么都不知道,唯一能做的,便是第一时间请家主回府,主持大事。 想到这里,他正要闪身赶去圣宫,却被突然冲出来的西旻拦了一把,“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如此惊慌?” 原来,他前头跟着雪仑进了府,便想着先去祖祠外守株待兔一会,觉着到了这天色,天雪初黛也应该出来了。岂知,他前面的雪仑也是一路直往祖祠去,他便一直远远跟在后面,没有离开,直到他亲眼看见雪仑用特制的天雪银令进了琼林,才知道雪仑也是来寻天雪初黛的。只是,没过一会,他便瞧见只有雪仑一脸慌乱得出来,却没有天雪初黛的身影,这便慌了神,难道天雪初黛昨晚不在祖祠里,那他这一晚上守了个啥? 可雪仑这会哪里还有空理他,只沉着脸推开他,便立即闪身离去。而西旻一个不防,被他退倒在地,摔在地上的那一瞬,也同样消失了身影。田府官纳闷地揉了揉眼睛,待见眼前确实都没有了人影,这才又匆忙赶回家主院去安抚众人情绪,在家主回来之前稳住大局。 而在田府官离开后,西旻又再次现身于琼林之外,只手里多了一块天雪银令。他昨夜确定天雪初黛进了天雪府,且这一夜都没有人出来,所以,他很确定,天雪初黛一定就在祖祠里。至于方才一向冷淡的雪仑为什么那么慌乱,他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等他闯进了天雪祖祠,看到了地上那斑痕的血迹时,整个人都呆立在原地,这是发生了什么??!猛然之间,他想到了不久之前,那两个扛着草席要出城抛尸的小厮!这,这不可能吧?!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雪仑那副表情了,因为此刻,他也同样慌得手脚都乱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立即闪身离了天雪府,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往城外乱葬岗赶去…… 日升日落,平凡的一日又再一次飞速掠过,转瞬间,便又到了夜里。暮色深沉,浓郁的仿佛醇厚的酒香,熏得半座城都醉得静悄悄的。而这时,天边似乎有一道气流破开浓稠黑色往紫泉大道而去,落在大街的尽头处。西旻苦着一张脸,站在董夏府的大门,迟迟没有动作。 他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往城外赶了,可是,他居然还是迟了一步。他赶到的时候,乱葬岗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地孤坟,和地上杂乱的几张破草席。此种情形,要么是那两个人偷懒,根本没把尸体运到这里来,而是随便找个地方丢了,要么,就是尸体已经被那什么偷尸人给偷走了。 可这样的结局,他要怎么进去跟主子交代?主子让他密切监视的人,结果现在死了,他还不知道怎么死的,更不晓得什么时候死的,最最关键的是,他还连尸体都没找到! 而此刻,还不知道外面风云如何变换的人,正同与时狐裳霓一样处境,同样被禁足,同样彻夜难眠。 董夏清垣静静立在祖祠静思殿正中央,一幅接一幅地端详着四面八方悬挂着的先祖画像,似乎想从中找出些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佐证。可惜,他并没有什么实在的收获。 此外,他已在此呆了一整日,可大哥却迟迟没有来审他,没有来听他的解释和交代,也不知是究竟为何。他原本,还准备了好长一段冠冕堂皇的说辞,来作为自己必要演这一场戏的正当理由。倒是有几位宗老,听闻他此次因祸得福,用了魂珠夏翠后恢复了健康的身体,还特意带了许多丹药来探望。还有二姐,她明知道自己的久病是假,恢复是戏,却仍派人送来了贺喜的名贵法器。 提到二姐,他倒是想起来些以往不曾在意的瞬间。 二姐对他,似乎与大哥对他有所不同。 时过戌时三刻,闻玉才将晚膳送进来,董夏清垣没有回头,只道,“止风可来消息了?” 闻玉一顿,才将食盒放下,声有些虚,“回主子,还没有。” 董夏清垣的手落在画幕之上,停了一瞬,“那西旻呢。” 闻玉将菜肴摆好,才道,“也还没,想来这才一日,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主子还是快些用膳吧,再大的事情,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合计啊。” 董夏清垣走到近处,正要拿起银筷,却又忽然顿住,“回来了便出来,为何鬼鬼祟祟?” 只见他话音落,西旻便现身于桌前,一脸的挫败之相。董夏清垣见状,心里登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神情也凝重起来,“究竟何事,速速禀来!”一旁的闻玉也少见西旻露出如此神情,紧张得将戮商剑抱紧了些。 西旻刚跪下,语气壮烈得似死如归,“属下办事不力,有负主子所托,甘愿领罚!” 董夏清垣惊得连银筷都掉落在地,伶仃哐当的声音清脆奏起,将这一室的寂静衬得越发死气。西旻是受自己密令前去监视天雪初黛,以防她将自己的身世秘密泄露出去,眼下他这般请罪,难道…… “属下自昨夜追踪天雪初黛入天雪府,因其入祖祠而不出,只得夜守于府外。今晨,今晨,天雪府生乱,府中夫人无故身亡,祖祠中的天雪女君也,也不知所踪,只残存地上一片干涸血迹……属下,属下追寻天雪府下人踪迹,一路寻至乱葬岗,可,仍一无所获。”他战战兢兢地将这一日夜的成果汇报完,后背已是汗湿一片。 “什么?!” 竟然不是他身世泄露的事,可是,为何如此,为什么他心里反而更加沉闷,不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而像是复加了一座大山。若是她死了,秘密不就永远葬入了地下,他不是更加安稳无虞么?然而,此刻他的情绪却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平静得有些可怖,“不就是一点血迹吗?为何追去乱葬岗查探?” 西旻的头垂得越发低了,“因为,因为此前,天雪府中除天雪家主外无一人进出,唯有,唯有两个小厮抬了一袭裹死人的草席出府……所以,属下斗胆猜测,那位天雪女君大约是,不在了。” 闻言,董夏清垣几乎是拍案而起,额上青筋毕现,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处中挤出,“胡说八道!”她那样机敏的性子,谁能要了她的命! 西旻忙俯身贴地,不敢再抬头看主子的怒容。闻玉见状,感知出事情有些不妙。他只知道主子先前与那天雪女君有过两次短暂的交集,甚至在第二次霜涧受命刺杀她时,还为她专门策划了假死,以蒙骗大世子的耳目。虽说这其中是有着天雪氏族面子的原因,但他总莫名觉得,主子对这位天雪女君,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否则,以主子的谨慎机敏,智谋手段,何至于一连两次都栽在那个形如废物的天雪女君手里?若单以怜香惜玉而论,未免太过轻断。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他亲自送出去的无忧花伎,也是天雪初黛所扮,否则他的猜测,大约会更加接近自家主子的心意。 董夏清垣惊怒过后,面对一室的空旷,终是稍稍冷静了些。不会的,以她的狡猾手段和顽强心性,不会这样轻易就死了。更何况,她还有魂珠夏翠在手呢。是的!她身上还有魂珠夏翠!一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好歹是轻飘飘地暂时降落在地面上。 只是,万一她过于谨慎,在入天雪府之前,就将魂珠夏翠另存别地了……打住,董夏清垣不敢深想这种可能,只见他复又坐下,熟悉又陌生的心悸之感频如浪潮般汹涌而来,他猛地按住了心脏,眸中雷霆聚集,良久,才沉声开口,“再探天雪府!将这一夜一日的点点滴滴都给我查个明白,一处疏漏也不要放过。务必,给我把她找出来!” 西旻猛地抬头,眼中俱是惊诧,他猜到了主子会因自己任务未半崩殂而发怒,却没有想到主子如此大怒的主要症结竟是那位天雪女君的生死。“回主子,天雪府有第一影卫雪仑戍守,属下,属下一踏入其领地,便会被察觉。若要暗查天雪府内细况,只怕唯有启动埋在世家府邸里的暗棋……” “那就去启用!” 此话一出,就连闻玉也彻底不淡定了。 京中八大世家表面亲如手足,暗里也是各有龃龉,互有争利,是以,往对方府里安插暗棋培养间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是,争斗归争斗,算计归算计,不到万不得已,大家都不会撕破脸皮。就像这一次时狐氏生辰宴风波一事,那些个家主未必看不出这件事的蹊跷之处,但有的作壁上观只管看戏,有的自诩判官出言促成,也有的心知身已入彀,只得配合圆场,好叫这场戏唱得下去。 时狐氏在这件事情上卖了董夏氏这么大一个好,将来,自然找机会在其他地方讨回来便是。各家大族便是这样一来一往,心照不宣,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可这一次,天雪府发生了家主夫人与唯一嫡系离奇身亡这样的惊天秘事,其中暗龃自然不可轻易为外人所语。在这个极其敏感的时候,董夏清垣还想动用天雪府里的暗棋将人家的隐秘家事查个底儿掉,只怕会触及天雪家主的底线,彻底激怒天雪氏一族。 这要是被大世子知道了,又不晓得要发多大的怒。自家主子这是招惹完了时狐氏,又开始得罪天雪氏,这京中的八大世家,主子难道要开罪个遍吗? 西旻接过沉甸甸的金令,又见主子扔过来一枚闪闪发亮的浑黑珠子,忙双手接住,却狐疑道,“影鲛珠?!”主子这是不信任他了?要他用影鲛珠记录下查探的全过程?? “这是息仪神珠,可集天地万灵之生气,复现十二时辰内的事发景象。你用此神器再进一次天雪府祖祠,我要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董夏清垣眉眼冷淡,只一双眼中积蓄着无尽的雷暴。 此物乃是从绒晞离京前一刻差人交到他手里的信物,以此物为凭证,董夏清垣可差使他为其办两件事,将来践诺,再将此物原样奉还。从绒晞此人,虽言行举止不够庄重,但人品操行却还过得去,既重信义,也够磊落。 西旻领命而去,而闻玉心里却开始担忧起来,眼下那天雪女君还不知是死是活,主子已不惜开罪天雪氏,若那位真的被害,主子又会如何? 这一问,就连董夏清垣自己也不知答案。 待西旻与闻玉都退下,他也再没有什么食欲,只径自走到了窗边,望着天上的弦月,久久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的心迟迟静不下来,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燥烦不安。他迫切地想知道一个结果,却又害怕西旻下一瞬就闪现身前,带来的却是自己无法接受的噩耗。 他明明是想找她算账的,她屡次三番得戏弄自己,像一只滑溜的泥鳅一样让他抓不住,又像一尾狡诈的狐狸一样让他摸不透,实在令人头疼。可偏偏这个令他如此头疼的人,却又奇异地牵动着他的心绪,让他既恨得咬牙切齿又忍不住思念,既想亲近又忍不住捉弄……即便她知道了自己的惊天身世,手里还捏着自己的命脉把柄,随时可能会置他于死地,他也似乎,一点儿也舍不得她出事。 董夏清垣负手身后,慢慢阖上了眼,天雪初黛,你最好给我好好活着。否则,他也不知道,他会干出些什么事来。 新生反失生机力,茫恐无措遇旧人 新生反失生机力,茫恐无措遇旧人 世人皆知,大兴朝由八大世家家主齐心创立,拥立世家共主神子为尊,主宰天下。而今,立朝传世已逾千年,政局稳固,天下一心,地幅辽阔,山川秀丽,独作一片锦绣人间,绵延繁荣。其国土三面环海,南境环围禁忌之地,除却连世家之力都无法跨越的禁忌之地,其余三面边境之海,也皆都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北境乃海水常年深色的黑屿海,海中曾有海霸雪鲸象独占半边海域,其身雪白,体态庞大,一口可吞下百人,一脚可踏毁山城,水陆两栖而生,曾盘踞黑屿海境多年,以至于北境沿海百里荒原,无城镇落成,直至十七年前芝灵氏出手,才将其成功驱回深海,还北境太平;而南境接壤绵延数万里的禁忌之地,有终年不衰的长青森林,有千年不朽的黄沙戈壁原,还有处处盛开艳丽的肉食大丽花的无际沼泽和九天孽海,此处长年人迹罕至,唯有罪族与流犯残存; 至于东境,乃是绵延的雪岭冰川,其中最负盛名的一座冰雪高原名唤雪灵川,其上有一若木湖。古籍有言,“月神俯首揽若木,镜中无边神仙色”,其景乃人间绝色。而冰川之东,帝子梅林之外,乃一望无际的极冰海域;西部边境则毗邻西尽海,也称星月海,风景四季如春,乃四海当中最为平静祥和的海域,海岸边布满渔村小镇,其中以木西城的临海小城摘星郡最为盛名。 这四海天下,多样风光,以前她皆在书中读过,也曾心生向往。只是因着圣京世家的陈规禁令,也因着对灵根修复之法的执念,她将自己困于学府之中十年,囿于己心,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身临其境,俯瞰无尽长青,惊叹无边冰川海域,将这些壮丽风景一一俯踏脚下,简直如同做梦一般。 …… 做梦? 做梦?! 天雪初黛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她的意识好像飘荡在空中,想要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想要落回地面,却使不出力气……她倏地想起来了,她好像,已经死了! 所以她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她还有意识?这算是做梦,还是魂灵出窍? 未知的体验既新奇又惊恐,使得她的不安与害怕越发膨胀,她不自觉地剧烈挣扎起来,忽的,她猛然睁开了双眼—— 头顶上是雪白的纱幔,身下是微软的床榻,她反应慢了一拍,似是不敢置信地慢慢以指尖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有些疼。 有些疼?! 她猛然坐起来,再次确认了一遍,她有呼吸,身上也有体温,她竟然真的还活着?! 初黛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梦境中,只是这感觉既太过真实,又过于梦幻,令她不得不再三确认眼前的一切。 这时,她才注意到,有一阵清润的诵读声轻轻浅浅,隔着屏风从外间传来,初黛扶着床柱起身,慢慢靠近,才确定了外头念的,正是自己梦中所见的四海风景。原来,她先前才是真的在做梦。眼下,竟是现实。 扶着屏风而出,初黛一眼便瞧见了外头端正而坐的男子。 他微微偏着头,手捧着一册书不紧不慢地诵读,眸光清隽如玉,气质温润和俊,倒与书中的文质君子模样十分贴合。男子这时也注意到她已醒了,轻轻笑着,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那般招呼她,“醒了?快来坐。” 初黛疏离地笑笑,择一近处坐了。 男子见状,没有半分不虞,反而立即吩咐下人传些清粥小菜上来,又为她安心,不疾不徐得介绍着自己,“在下景曾谙,乃木西城第一首富之子,此次陪伴好友进京参加风吟郡主的佳召之会,不想入城前夕,在城外乱葬岗处偶见姑娘尚有余息,是以施手援救。好在姑娘虽浑身血污,身上却没有什么大的伤处。大夫也说只是有些气虚血亏,没有什么旁的大碍。只是日后需得好好补养,才有益身体。” 他说话温和有礼,言辞也是坦诚。在她询问之前,他就落落大方地将自己家门名姓尽数告知,更将前后因果细细说来,既不唐突又恰好为她解惑,救了她也不挟恩倨傲,面对她的疏离防备也不拘谨失落,倒是个端方知礼的好人。 只是,她既然已被千屿荷扔进了乱葬岗,又怎么会没死呢?千屿荷那般计划谋算,枯灵圣果也寻了多年,定然十分谨慎周全,一定会确定她死透了才会处置她的尸身……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摸到了自己怀中位置,心中一惊,忙问道,“多谢景男郎的救命之恩,不过,你可知我先前的衣裳如今在何处?” “区区举手之劳,谙哪里敢居功?”景曾谙注意到她的动作,将清粥亲自端到她旁边的小桌上,“在下带你回来之时,第一时间便请了侍者为你洗浴更衣。而姑娘先前的衣裙已破烂不堪,染尽了血汗,根本无法洗净。是以谙便让下人处理了。” “什么!”初黛倏地站了起来,面色焦急,“怎么处理的?那衣裳里的东西你们可曾看见?” 景曾谙又看了看那碗清粥,好脾气地劝道,“姑娘昏睡了许久,还是先喝些粥吧。你喝完我便告诉你。” 初黛扫了一眼那粥,心中好笑,上一个威胁她的人现在指不定还在哪哭呢,别以为你态度好一点就……她心中笑到一半便突然戛然而止,猛然惊觉出有什么不对来——她竟然无法察觉出生灵的气息了!莫说外面,就是眼前坐着的景曾谙,她都分毫察觉不出他的灵息! 初黛心底慌乱肆虐,下意识便夺门而出,跑了出去。 外面院子里绿意盎然,树木繁茂,却枝叶杂乱,花丛草盛太过,连行走的路径都大多被掩了去。此间草木胜过房屋,虫兽多过人烟,更像是一处乡野宅院。原本这样生机的院子,她能感知到各类生灵的生机之力,最是通身舒畅的,可现在……她指尖微颤,慢慢走近,手都触到了那枝叶繁花,都无法感知到任何一点灵息。明明花木就在眼前,可是她却无法与之通感,感知不到花的悲喜气息,察觉不到草木的根系与韧劲,更分辨不出各种花草的灵性与效用。 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她的本源之力呢??她身上不是没有一处伤口嘛??怎么会没有本源之力呢?! 景曾谙紧随她出来,有些心疼地看着她僵硬无助的背影,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她平复心情,只得默默跟在她身后,无声陪着。 初黛心慌渐甚,猛然回头,“我衣裳里的东西你们究竟有没有碰?” 景曾谙望着她那不知是恐惧还是慌乱的眼神,很快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我遇见你时,你浑身上下除了那身血痕遍布的衣裙,再无其他。” 他顿了顿,终是不忍见她如此不安,继续道,“其实,我最初看见你时,你浑身皆是血痕,深深浅浅,十分可怖。其中最深的几处都在手脚和腰间,几可见骨。也不知是否是在下眼花,那时,恍惚似见你腰间骨血处落了一片绿叶,融进了你的身体里。本来在下以为你必定断无生机,却不曾想你竟还有呼吸,于是将你带回城中医治。只不过在大夫来之前,你身上的伤痕就已尽数痊愈了,是以,我的确算不得你什么救命恩人。” 竟真是魂珠夏翠!原来是魂珠夏翠融进了自己身体里,才救了自己一命。只是,魂珠夏翠能治愈她的血肉之伤,却无法使她的灵根重生。 …… 原来如此。 她如今,虽捡回了一条命,但果真是个彻底没有灵根的废人了。 景曾谙眼见她神色似有不对,又道,“虽说在下算不得你的救命恩人,但我驱车带你回京,请大夫为你看诊,这几日又买贵重药材给你补身子,这样算下来,你可还是欠了我不少银子。” 初黛回过头来,目光无神,“烦请你算一算一共多少银钱,我十倍还之。” 景曾谙皱了皱眉,十分不喜她这般毫无生气的模样,也不拘着什么礼节了,直接拉了她回屋,让她坐下,“赶紧将这清粥喝了。你想还债,首先得好好活着。” 初黛这一回没有推拒,埋头匆匆几口便将清粥喝完,一抹嘴巴,“多少钱。” 景曾谙满意地点了点头,才道,“我看姑娘身上也没钱,而且我身为首富之子,也不缺钱,你欠我的,便换种方式偿还吧。” 初黛这下倒是抬起眼睛看向他了,有些戒备道,“什么方式。” 景曾谙倒丝毫没有介意她的戒备之色,只是笑笑,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锦袋,“这是我父亲走遍四海寻到的月牙花种子。据说这种花只开在海上,在陆地上根本种不活。我父亲不信邪,连着试了许多年,最终也没能成功。我想请姑娘试试,帮我种出此花。” 还以为他要自己以身相许呢,初黛轻松了口气,莫名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惭愧了一把,只是,她这一口气刚松下,又立时提起,“即便是在著名的花都木西城中,你父亲都种不出月牙花,你凭什么觉得我可以?还是在这根本不适合种养娇贵花卉的圣京中?” 景曾谙真诚地望着她,“我相信你可以。” 初黛不自觉离他远了点,暗道,他不会是因为之前看到过她身上的伤口自愈,便误打误撞地猜出了她是天雪氏族人吧?“抱歉,我做不到。若是在几日之前你遇见我,我或许能够帮你试试。可是现在,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已灵根尽失,是个没有灵根的世家人,这可比寻常人还不如。这样的我,即便现在没死,往后估计也活不了几天了。”她虽阴差阳错得因魂珠夏翠而复活,可是体内血脉未变,灵根却尽失,如此,她空有一身世家神力血脉,却只有一副普通身躯,以凡躯承载神脉,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景曾谙却不管她说什么,都要将锦袋交到她手上,“我可不管你有没有灵根,你若还想还债报恩,不想做个忘恩负义之徒,便只有这一种法子报答我。我家可是木西城首富,什么都不缺,就缺一株月牙花哄我父亲开怀。”他说着,见她还是不肯应承,又道,“我母亲在世时曾说过,花开花败,皆有缘数。而有灵性的花,遇到自己的有缘人,自然会开。正如乱葬岗中,不是旁人,偏是我遇见你,这也是你与我的缘。而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你一定是能使月牙花开的人。你只需答应我尽力而为便好。我们以一年为期,一年之后你即便没有成功,此情也算还尽。如何?” 一年?初黛暗道,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一年的寿命了。这位景男郎,看似是在为难她,实则,大抵是以报恩种花一事在挽留她的求生之念。如此看来,他倒并非趁人之危之人,先前偶然救她一事也有八成可信。只是她从没料到,以前以求生为第一信念的天雪初黛,如今竟落到要旁人委婉言劝珍惜生命的地步。 她天雪初黛向来向阳而生,不管遇到任何困难境遇,都能很快重整初心,直面人生的各种不幸与磨难,勇敢地去解决摆在面前的难题。以前如此,如今,也理当如此才是。再者,老天既然让她又一次在绝处中活了下来,她便更该珍惜往后多活的每一日。 既是如此,纵然她彻底失去了灵根,失去了本源之力,又如何呢?只要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说话,还能行走坐卧,她便该努力去做自己未完成的事,而不是停留在此悲伤绝望。 如此想着,她终是点头应下,收下了花种,“阁下仁善,我天雪初黛承你这份情,日后若有你任何需要,都可来天雪府寻我。” 景曾谙闻言,却是面露惊诧,“你要回天雪府?” 初黛笑笑,他果然早就猜出了自己的身份,“我既然没死,自然要回去。”关于母亲的死,如今有了方向,她自是要亲自回去调查清楚。不论她最终有没有能力为母亲讨回公道,起码这个真相,她要知道。 看她这般迅速就调整好了心态,重新燃起了生机的模样,景曾谙心里是欣喜的。只是一想到她刚刚才死过一次,却能这么快就坚强起来,他心中不知为何又十分不是滋味,她到底是受了多少苦,才会这么坚强? “你既死过一回,为何不趁此机会去过新的人生?在下虽不知你先前为何会以那般模样出现在乱葬岗,但无论如何,那般遭遇定然绝非意外偶然。如此艰难境遇,你为何还要回去?如今那些害你的人定然都以为你已不在人世,你大可换个身份重新生活。” “世间众生百态,活着的人各有各的活法,但大抵不过两种。一种是选择顺遂松快的路,活这一世,只为了平淡恬静,安康福宜。而另一种,则永远会坚定地选择心之所向的那条路。这条路不论是艰难险阻,还是九死一生,我都不会退缩,只因在我心中,这是我唯一的路。”她如今灵根尽失,连本源之力都一并失去,若还想将母亲的死因查清楚,唯一能够依靠的,便只剩天雪氏的身份了。她纵然再不喜欢那里,也只能回去。还有,她若仍想冒险进一次秘境,也需得天雪氏和郡主府的财力支持。 更何况,阿晞和裳霓都一直在身后默默地支持她,守护她,她怎么能弃他们而去,独自苟且偷生。 景曾谙微微叹气,“其实,你完全不必如此辛苦。过去的事情,该放下便可放下。既定的现实,也该早日认清接受,与自己和解。这几日我每每在你床前读琅地福志篇时,也曾见过你在睡梦中眉眼舒展的轻松之色,你何苦不肯放过自己呢?你若愿放下圣京的一切,这天下大好风光,何处不在等着你?你若愿意,待我京中事了,便可随我一道离开此地。木西城或许不比京中繁华,但胜在四季常春,风景秀美,你一定会喜欢的。” 初黛却心意早定,磐石不移,只起身拜别,微表歉意,“景男郎,你我道不同,就此别过。” 景曾谙见好言劝不住,只得上前强硬地拦在她前面,又道,“等等。你昏睡许久才刚刚醒来,即便要回去也不急于一时啊。你若不嫌弃我这藏青别院简陋,便在此多修养几日。待你身子稍好些,再回去不迟。届时,我亲自安排马车送你,可好?” 初黛端详着他的神色,觉出几分不对劲来,“你也说了我身上并无伤处,只是气虚血亏,日后好好补养即可。既是补养,自是长久的事,岂是几日功夫可成的。你一直劝阻,不愿我回去,究竟是为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新生反失生机力,茫恐无措遇旧人(第2/2页) 景曾谙见实在瞒不过,嗫嚅半天,才道,“天雪府如今正在治丧。且全城戒严,八大世家合力追拿害死千夫人的在逃凶手……” 治丧??害死千夫人的凶手?? 千屿荷也死了??是了,她了了多年的夙愿心事,只怕是再没有了苟活的念头了,只是,谁是害死千屿荷的凶手呢?难不成还是她这个死人? 景曾谙见她已然猜到,便全盘如实告知,“天雪家主于昨日正式发出讣告与追杀令,言及天雪孽子犯上,伤及家主夫人后出逃,召其他七大世家合力缉凶。” …… 天雪楚山并不能预先料到她能复活的事情。所以,他为什么要号召七大世家合力追拿一个死人? 千屿荷毒杀她之后,是畏罪自杀,还是被他秘密处决的?应该是自尽吧。她不认为天雪楚山会为了她而赐死自己的妻子,更何况,她死也死了,赐死千屿荷并不能换回她的活,而且,如果他想保千屿荷活着,天雪初黛的死只需寻个寿命尽了的由头便可蒙混过关。毕竟,人人皆知她是个灵根半废的废物,随时都会寿命将尽,再者,也没有人会去在意或追查一个孤女的真正死因。 所以,千屿荷应该是自尽无疑。 可对于天雪家主来说,千屿荷死了,她也死了,一门中连丧两人,这个故事可就不好圆了。是说外来贼人刺杀二人,还是两人互斗而死?是说千屿荷杀了她,还是她杀了千屿荷? 结果显而易见,那个自称尊长的舅父大人,终究是选择了牺牲她的死后名声,来成全他家主一族的威严。也是,她充其量就是个外出的氏女,不过是因为那位的恩典才承了天雪的姓氏与尊荣,还是个无法修行的废物,这样的人,不用来背黑锅,难道还让尊贵的家主夫人蒙上毒杀世家独苗的罪名吗? “犯上??”初黛立时冷笑,心生凉薄之感,“倘若我不去坐实这个罪名,岂不是辜负了舅父大人的一番心意了。”她那一惯仁义道德的舅父大人,连她的尸体都没有寻到,便已认定了她的死亡,从而心安理得地将罪名扣在她的头上,好周全天雪氏的声名,真真是好一条神子殿下的忠犬啊! “初黛女君!他们已弃了你,你大可改名换姓,从此远离圣京的肮脏算计。如今你要回去,便是通缉之犯,永远要背着这莫须有的罪名,就算是这样,你还是要回去吗?”景曾谙痛心道,身体死死拦在前面,不肯让天雪初黛离开。 “景大哥,谢谢你信我,也谢谢你这般为我着想。只是,你说反了,我若不回去,才会被永远扣上这项罪名,只有我亲自回去,才能为自己正名。”天雪初黛感念他的无偿信任,连称呼也改了,“你我素不相识,却能知我信我,惜我性命,怜我处境,可是那些有着血缘的至亲,却被世家使命蒙了心,视血缘亲足为工具,连我死后的价值也要榨干,也不问问我这个当事人,同不同意!”说着,再不顾景曾谙的阻拦,便要推开他闯出去。 可景曾谙却再次横出手去将她拦下,只是这一次,却不是阻拦,“既是如此,这把匕首你拿着防身吧。你如今既无灵力,也没了本源之能,凡事,需多加小心。若遇险境,记得这里还有一处栖身之所。” 天雪初黛心里流过一股暖流,感激地接过匕首,看着上面繁复不俗的图纹,心知这是柄品级不低的法器,只此刻她没有资格与他客气,是以并不拒绝,郑重地道了声谢,便告辞离开。 待看着她走出别院,景曾谙才唤出自己的贴身侍女花雨,“去撤了法阵,让她安全离开。” 花雨领了命,却仍停在原地,问出了心里的疑问,“少爷既然担心,为何不亲自护送她一程?”她分明看出了少爷眼中的不舍。 “董夏府那边动用了天罗地网来寻觅我的踪迹,这个特殊时刻,我不能冒险出去。”景曾谙叹了一声,这一次他冒用了黎叔的身份名符进京,本就令父亲震怒,若是再招惹这些麻烦回去,只怕父亲这一回真会打断他的腿了。他顿了顿,脚步又忍不住朝院门边走了几步,“去取些金银,找圣京黑市的暗流拍下个委托,请市主榭九洲亲自保镖。” 花雨闻言了然,即刻退下去办事。 另一边,天雪初黛凭着一腔怒意与冲动离开了藏青别院,一头扎进了一望不见边际的茂密丛林当中,满心皆被恨意与不甘蒙蔽,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处环境的异样。只见她闷头直往前走,分毫不辩方向,或许是还没有想好要怎样回去为自己讨回公道,也或许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还到底该不该回去,是以,便任由自己在这一处深山茂林中迷失,徘徊。 先前在别院中,面对着那位素未蒙面的景大哥,她好歹还能勉力维持着自己的那一点点尊严,即便意识到自己灵根尽失,也很快给自己打气,让自己重新凝聚起心底的那团希望之火来。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即便她自身再如何坚强,也架不住这个万恶的世道对她的森森恶意。她被命运一次又一次地打趴下,又一次一次不服输地爬起来,窃以为老天好歹有些悲悯之心,可殊不知,老天并非仅仅无心,而是个邪恶的顽童,它并不会因为她的一次次坚持和勇敢而心生恻隐,只会因她一次次的倔强而生出戏弄猎奇之意,便好像是,非要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倒下,要看看,她到底要摔到多少次,才会彻底服输。 她可能是老天与老友的一次无聊赌注,也可能是它单方面无聊的逗弄对象,等到老天什么时候觉着无趣了,便会一击毙命,不再留下让她能够蹦跶的余地。 这般场景,这场体会,彷佛与她儿时看到的路边稚童戏耍脚下的蚂蚁一般,有着异曲同工的意味。那些稚童,若是无意中瞧见了迷失的蚂蚁,或是用树枝误导之,或是用石块阻挡之,或是以滚水驱赶之,亦或是画个圈将其围困之,悉数为难,皆是以观察蚂蚁的挣扎求生为乐,待得乐趣终了,只一指碾死,或者一脚踩扁了事。 如今的她,便就似一只被老天戏耍逗趣的蝼蚁,或生或死,全非自己所能主宰,一切,皆仰仗它的心情。 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只想好好活下去,怎么就那么那么难? 她到底该怎么办?原先本想着借天雪氏的身份还能查一查母亲的死因,本想着自己回去,还能借天雪府和郡主府的助力好歹进一次秘境,本想着,即便是被千屿荷毒害,但自己既然大难不死,自当继续自己未尽的心之所向。可是这一切的想法,都在得知舅父将千屿荷的死栽赃到她头上之时,变得摇摇欲坠,不再坚定。 她好累啊。 活到如今,也才第十七个年头,可是,她为什么觉得那么疲惫?似乎自她有记忆以来,尤其是自在圣京中醒来后,她就没有好好休息过一日。十余年的无止无休,到头来也不过一场空。 母亲,你在叫我好好活下去的时候,可曾预料到我活下去要承受的艰辛与苦难?天雪初黛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腿有些软,眼眶越发得热起来,她才停在一颗不知名的大树前,仰头透过不规则的树叶间隙痴望着天,久久没有动作。 泪水无声地滑落,隐入发间,她感觉到头皮隐隐温热,却始终没有低下头来,擦一次泪。她就这样,默默得消化着内心强如风暴的情绪,久久未动。 直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有若无地靠近,将她惊醒,把她从无尽的悲伤与自我怀疑中牵扯出来。她微微偏头,失神的双眼逐渐聚焦到不远处的一抹模糊身影上,来人一步一步靠近,走得那样轻,那样慢,好像是怕惊动陷阱范围内的猎物那样的小心翼翼…… “天雪初黛?”对方的声音有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飘忽,似乎是穿透了层层积云而来。 天雪初黛揉了揉眼睛,抹去残留的氤氲水汽,才看清眼前人的样貌,啊,原来又是冤家路窄啊。 他那璨如星辰的眼睛里倒映出两个小小的自己,初黛深深地望进去,才惊觉当下的自己是有多失态,“我……”她一个字尚未说完,便感觉身体一晃,落入了一个有些温凉、又有些颤抖的怀抱里。天雪初黛皱起眉来,伸出手去推搡,却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三世子请自重。” 可是,对方像是暂时失聪了一样,对她的话视若罔闻,只紧紧将她禁锢在怀里,似乎想要勒死她以作报复。渐渐地,他的温热传到了她的身上,使她渐渐暖和起来,她终于感觉自己恢复了些气力,就连脑子也清醒了不少,“三世子,若是之前的事情冒犯了你,我很抱歉,你若要什么补偿,也尽可商量。只是,我如今已灵根尽失,再也没有了在你眼皮子底下逃走的本领,你大可不必如此挟制我。” 董夏清垣眼中满是心疼之色,只顾感受着怀里温热的、活着的人的真实触感,根本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是以手上的力气没有松懈半分,只喃喃出声,“幸好,幸好……” 这会儿,天雪初黛已彻底从自悲自苦中清醒过来,见他状似疯痴,说的话也是风马牛不相及,让人摸不着头脑,无力道,“三世子,有什么话,能不能放开我再说?” “阿黛,你没死,真的太好了,太好了。”他像是失了魂一般,轻言软语,像是在情人耳边的呢喃,又像是自我宽慰的自言自语。 而天雪初黛被迫依在他怀里,因为这句莫名其妙的呢喃,瞬间浑身僵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此间天卷云舒,山高水远,一时间,彷佛天地间便只有他们两个人相拥而立,就连远近鸣飞的各色雀鸟也十分识相地安静下来,共同守护这一方短暂安宁的静土。许是身子还太虚弱,也许是此间宁静的气氛太过迷惑心智,初黛的身子渐渐软下来,精神也不自觉地放松了几许。这个怀抱虽不是自己所期许的,但好像,却正是自己此刻最需要的力量。她被这种力量的温度所迷惑,逐渐失神,暂且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对方是谁,也忘记了外界的一切,只想好好地,就这样静静地,感受一会离于世外的安宁与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天雪初黛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饥饿感唤醒,鼻尖满是清香,她睁开了眼,见天光西斜,自己躺在几簇花丛旁,倏地忙坐了起来,暗道,她这是在哪里。随着意识渐渐回笼,她懊恼地捶了锤额头,暗悔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大意,竟在那个人的怀里安然睡过去了??想到这,她忙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脚与身体,见自己四肢完整,没有被大卸八块,才稍稍安了心。 这时,一条喷香的烤鱼递到了自己眼前,她讶异得抬眸,又再次撞入了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初黛没来由得一阵心慌,赶紧转移了视线,手忙脚乱地接过荷叶,又暗自自斥,她即便没了本源之力,怎的连最基本的警惕心也没有了,他何时走近的自己都不知道,这要是来捉拿她的,自己岂不是已成了网中之鱼了。 董夏清垣却比她自在得多,径自在她身旁坐下,像是多年好友一样开口问道,“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初黛差点一口鱼刺卡在嗓子眼。她震惊得偏头看向他,猛地将喉间的软刺与鱼肉一口咽下,却无法忽视喉间那道被刺划过的火辣痛感,她们什么时候是可以这样坐着好好聊以后的关系了?“三世子,你什么意思?” 董夏清垣似是看出来什么,适时地将一旁的竹筒递上,“喝点水,别噎着。” 待她心不在焉地接过,他才又继续开口,“眼下京中皆传,天雪氏独子犯上忤逆,谋死了抚养其长大的亲舅母,如今奔逃在外,生死未卜。天雪家主痛心疾首,发出了追杀令,誓要将你捉拿归府,以族规论处。” “按照他的预想,大约花不了几天就能找回你的尸首,届时只需对外宣称你天良未泯,在被捕之时自尽谢罪,便可向神子殿下交差。如此,他天雪一族便可不受牵连,全身而退。” 天雪初黛闻言,只觉得嘴里的鱼肉都没了味道,如同嚼蜡,“看来,三世子已将整件事掌握于心,那么,三世子有什么想法呢?”他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相必已将天雪府的情况摸透,肯定也猜到了自己是因为什么才死而复活的吧。这时的她忽然有些恍惚,先前的那个怀抱,不会是自己悲伤至极的幻想吧。 “阿黛,是你。你想做什么。”董夏清垣伸出手去,想替她擦掉嘴角残留的一星污色,却惊得她连连后退。 初黛眼中满是戒备,捧着烤鱼的手不由得抖了抖,“你真的是董夏清垣?” 岂知,董夏清垣却扯开嘴角,眼含深意地笑了笑,“我是不是,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初黛如遭雷击般,小心脏颤了颤,怎么绕来绕去,又回到了这个话题??他是与不是,跟她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更何况,以她眼下这个处境,连自顾都不暇,哪里还有闲心逸致去管他们董夏氏的破事?思及此,她下意识地往四周望了一圈,却再也无从得知四面有没有他的人埋伏……呵,她如今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什么呢?大不了,不就是一事无成就咽了气呗。 她彷佛破罐子破摔一般,大口咬下了一块鱼肉,“是,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自落雪别院里,我对你用了验息法,就知道了。只是那时我并不知,这个真相,竟然连你自己都不甚知情。直到董夏府中,你那位芫茜阿姐临终……我才知,你竟还是受害者。”她原本以为,偷梁换柱之计,乃是董夏氏与他合谋,却不曾想到,他竟是被封住了记忆,才稀里糊涂地成为了董夏清垣。 “这个密辛于我而言,不过是道催命符罢了。如今,魂珠夏翠已不存在,鉴于我的声名处境,出自我口的话,也只会被打成无稽之谈。我虽无意于掺和你们董夏氏的事,但我也深知,活人终究难以保守秘密的道理。你若是实在不放心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你能不能等我办完一件事,再来取我的性命。” 董夏清垣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本意,却没有急于解释。因为就连他自己,都还无法全然理解自己的离奇转变,只继续重复最开始的问题,“你想做什么?” 清垣心境愈明晰,天雪灵堂见人心 清垣心境愈明晰,天雪灵堂见人心 如此一来,众人都已经知道,如果陆寻刚才二话不说直接答应,那恐怕才是将这两大天才往外赶呢。 但这层顾虑不会坚持太久的,既然参加了比武,难不成还不能让他们抢安潇潇的令牌不成? 相传右相府首席客卿共有十八义子,每一个都至少是六境圆满的修为,而排名前十的义子,差不多都突破到了七境层次。 那个门户不是用来泄剧毒流沙的吗?怎么看判官的样子,好像那是一道出口一般?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个陈求嗣还有这个能力,被他无形之中夸奖了我一顿。我还真的是有点飘飘然了。 烟雨柔点点头,虽然她与张天先前有些误会,可毕竟都是李思彤的朋友,也不想他会出意外。 还没等许天川冲过去,只听神农像后面传来一声元图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并且还跟着一股殷红的鲜血飙溅在神农像的后侧面,淋漓的鲜血像是晶莹的红葡萄酒泼洒在了上面。 “这个丢球,曼联的门将罗梅罗要负更大的责任,他的出击有些冒失了。”约翰·莫特森则是说道。 “噢噢,终于是大伯娘做饭了,我娘和三婶做饭好难吃。”根宝欢呼着。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关寻山,他二话不说,也压根儿就顾不上其他人了,拔腿就要朝外跑。 这事头天在饭桌上她提过一嘴,许牧舟肯定是从自家亲哥那里听说的。 杜晚秋也去市里,半路上自行车掉链子了,正着急呢,看到了萧清如。 夏音一愣,但时间却不等人,她已经来不及思考了,慌忙之中答应了那人的挑战。 他原本是打算直接摧毁他的,但是这种特殊的情况,他必须知道原因!不然,下次分身,如果再次异心怎么办? “既然道友不愿意配合,那在下只能请你跟我走一趟了。”这修士请字咬得特别重,傻子都知道,这是要动手了。 哪吒少了赏赐,全因他拒绝了赏赐,因为他手里头的宝贝甚多,暂时不再需要别的法宝,而且一共四件战利品,他不要了,正好赏赐给另外四人。 一行人便朝着绿洲那边赶去,在到达这处新生的绿洲后,阿伦多-牧树者也不由满脸震惊之色。 哪怕仅仅是王九根据记忆还原出的虚像,但其中蕴含的神通和大道,依然远远超越了今日相州修仙者的水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清垣心境愈明晰,天雪灵堂见人心(第2/2页) 不过在短暂的失神后,天仲心中暖暖的,因为他知道,这是师姐极度关心自己而失态,能够有人如此的将他放在心上,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幸福且幸运的事情? 然后,李婉晴就趁着玉清愕然之时,上前为她戴上了项链,并打了一个轻佻的响指。 大夫人说道:“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晃悠,你把我地头都给晃晕了。你有话就说话,没有话就走人。”想是那大夫人已经没有了耐心。 看到这个法阵,张怕就明白自己找对地方,轻声道:“停下。”十几个炼气弟子哪敢不从?门派里那些厉害到不成体统的高手连人家一招都挡不住,何况自己?所以分外听话。 沈月枝坐在椅中,默默无语。齐粟娘看了她一眼,暗暗叹了口气,也不说话,只等她自决。 宜阳是个风光秀美的地方,沟壑纵横,山秀水明。但是行走在宜阳如画的风景之中,剑君却没有丝毫的心情去欣赏。 张怕道:“是。”只说一个字便停口不言,脑中琢磨接下来的事情要如何应对。神使已经非常厉害,可还有人比他更厉害,神使也只是听命而为,如同俩鬼脸怪一样。 齐粟娘顿时笑了出来,“你说得是,我一时忘了这地上的规矩,只当是相亲,还是我去替她相看相看。”说罢,笑着和月钩儿别了,急步出了院子,向西花园赶去。 孟天楚听着飞燕不停地絮叨,自己也不住的安慰着她,走到飞燕地院子前,就看见夏凤仪、左佳音、温柔、晓诺、慕容迥雪、林若凡、殷素素、都赶来了,耳朵在后面跟着。 红菱震惊无比,“胖子,那是杀之剑意?”这股威力,不是剑意还是什么。 “呵……呵,前辈过奖了!”挤出一丝笑容,剑君心中有苦有乐,苦的是想不到自己竟然只是“悟性不佳、资质平凡”的庸人;乐的却是体内剑气果然神奇,竟然能将自己这么个“庸人”造就出来。 那么,就是灵魂天赋?他的灵魂天赋已经完全可以用来实战了吗? 一个剑客把自己的坐骑分给了卫洛,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泾陵府返回。 初黛誓断亲子情,机巧难逃入杀机 初黛誓断亲子情,机巧难逃入杀机 “原来,家主大人也一直觉得是我克死了初诺阿姐。” 初黛缓了片刻,又强撑着站直了些,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是,是我卑劣,是我狼心狗肺,是我害死了她们!你们都没有罪,都没有错!世家人何其高贵尊荣,身担着这世间最伟大的使命,又怎么会有错呢?!” 天雪楚山见她状若疯癫,又是一记灵力挥出,将她打退数丈,“大胆庶民,本家主尚念往日情分,今日只除你族名,放你一条生路,你还不快速速离去,竟还敢在此大放厥词,胡言乱语!” 初黛踉跄得半跪在地,又连着吐了一地的血,双目泛红,“往日情分?呵,区区往日情分,天雪家主还是莫要念着了。这些年你虽对我不管不顾,但十三年的家族庇护之恩,我也不敢白受。”只见她慢慢站起,一手抹了嘴边的血,另一手从袖中抽出一柄花纹繁复的匕首来,目光决绝,“今日,不是你将我驱逐出族,而是我原初黛,誓愿与天雪一氏永世决裂。从此,天雪氏与我再无恩义!来日无论何时何地,若天雪氏人沦落我手,我也绝不留情。是以今日,我们还是将过往清算清楚,以免来日再有无耻之徒冤我忘恩负义。” 只见她话音刚落,手便高高扬起,锋利的匕首映着日色闪出数道刺目白光,将众人晃得纷纷闭眼。下一刻,她眼睛都不眨,将匕首深深扎进了自己的身体里,利刃入体的声音分外清晰,汹涌而出的血更是叫人触目惊心,惊得天雪楚山震怒呵斥,“你这孽障又是要做什么?!” “我原初黛,受天雪氏族族威庇佑十三年,个中细节不论,恩泽也好,利用也罢,权且都作恩情,今日尽数还给你们!倘若我受完十三刀还能活着走出去,便算恩义还尽。此后余生,我便与天雪氏再无瓜葛!可我若挨不过十三刀,便是我命定如此,注定要把这条命赔给你们。也免了你们惺惺作态,令人作呕!”说完,她又连着扎了自己两刀,看得一众旁人倒吸凉气。 天雪楚山见状,慌得匆忙上前两步,猛地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只他眼中丝血丛生,郁气在胸中集结,只恐下一刻便要爆炸出膛,“孽障!孽障!你若不想活了我便成全你!何苦劳你在这演什么苦情戏?!早知道你如此桀骜难驯,当年,当年就该让你死在竺罗山,何苦带你回来连累我天雪一族!” 虽然她如今身上被自己打上了罪人的烙印,可天雪楚山却不敢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自己眼前,毕竟,这事要是传出去,名声到底还是不好听。 原初黛浑身浴血,疼得牙根都在颤抖,握住匕首的手因太过用力而指尖发白,“论演戏,你们才是高手,我哪敢班门弄斧。我今日以血还恩,便是再也不想听到你口中的当年!”说着,她又踩着自己血迹往前挪了几步,借机靠近了天雪楚山。只见她一双赤红凤眼直直望向天雪楚山,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声交涉,“你今日要的,我且成全你。而我,只有一个条件。告诉我,母亲当年的死,是否与圣宫那位有关。” 天雪楚山见她如此自残,竟还是为了这桩旧事,恨得即刻挥起了巴掌,只是在看到她那坚毅异常的目光和浑身的血污之时又将将停住,一口银牙差点咬碎,也吐不出一个字来。他这一巴掌下去,也不知道她这残破身子还撑不撑得住了。 而天雪玫姜在一旁,虽离得远些,却也凭一身修为将她的话一字不落得收入了耳中,一时大惊失色,怒斥出声,“你这孽种浑说什么!竟敢亵渎殿下!” 原初黛纵然疼得呼吸也痛,却也半分不退,面上毫无惧色,“今日我若得不到真相,手便不会停,只这十三刀下去,想来我也无法活着走出天雪府了。可我若出不去,千屿荷的所作所为与其死亡真相,便会在今日日落之前传遍圣京。天雪家主若不信,尽管与我赌一赌。我虽没了天雪氏的姓氏,但写写故事传遍京都的才艺,还是有的。还有十刀的时间,请家主大人抓紧时间好好考虑。只是,我如今这身子您也知道,未必能挨到最后一刀。” 说着,她又要举起匕首往自己身上戳,手上那决然果断的狠劲,仿佛刀扎得根本不是自己一般。 “住手!”一道略带惊慌的呵斥陡然响起,原初黛的手猛地被人紧紧遏住,她抬眼一看,竟是一张许久未见的金色面具! 董夏清垣有些后怕得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声线都有些颤抖,“你就是这样保护好自己的!” 她明明跟他再三保证,会保护好自己,会及时撤离出天雪府,他才松口,允她亲自来了断与天雪氏的纠葛,却没想到,她居然还是骗了他! 他气得咬牙切齿,只扫了一眼她满身的血,身上便寒意尽显,立即喂她服下了止血的凝朱丹,见她面色稍有恢复,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天雪楚山,“天雪家主这些年究竟如何待初黛的,自己心里有数,旁人也并非眼瞎。只是世人多顾自身私利,又迫于世家权势,终是不肯执公道之言,任由冤楚横生!可是这天下终有日月同辉之日,真理昭彰之时,在下奉劝家主一句,凡事莫要太过,以免将来追悔莫及。” “你是何人?!”玫姜见他出现自己竟没半分察觉,立时祭出法器,满心戒备,“竟敢擅闯我天雪府!本宗奉劝你一句,莫要多管闲事,天雪氏可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原初黛皱着眉拉住他,低声道,“你来做什么?快走。” 董夏清垣眼中溢出几分懊悔之色,自己真是昏了头才会信她的鬼话,“要走你跟我一起走!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查,不必用这种自伤的蠢办法!” 原初黛自嘲一笑,她如今只有自己了,不靠自己这条命去拼,又如何给自己争得生机?如此想罢,她将他拦在身后,又看向对面的两人,眼神中的疯狂退却了几分,“家主考虑得如何?留给你我的时间,可不多了。” 天雪楚山皱起眉头,望了一眼原初黛身上的伤,见她虽服了凝朱丹,但血流仍是不止,身上诸伤也未有变化,心知以她的情况必然撑不了几时了——他不敢赌,遂上前一步道,“你心中既已有了答案,又何必苦苦逼问?当年,楚楚虽天资卓绝,是千年难见的奇才,但她既弃了家族使命,便是叛贼无疑。你屡屡纠缠于一个叛逆之死,又是意欲何为?” 天雪玫姜闻言却是脸色微变,只她虽不解家主的说法,但收到家主的眼神暗示,又结合先前原初黛的话,她心知千屿荷的事情定然不简单,也绝对不可外传,便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如今你既得所求,还不快速速离去。出了我天雪氏府门,你要死要活,也与我们再无干系。莫要再在此纠缠,污了我天雪府的地界。” 原初黛闻得天雪楚山所言,又见玫姜宗老亲口佐证,未有辩辞,心中一时惊骇,站立不稳,往后踉跄了两步,幸得董夏清垣在一旁及时搀扶住,才不叫她摔倒下去。真相,竟果真是如此么?生在世族当中,便连性命,亲人,情感,好恶都要为那一人让步?!真是可悲,可笑!她仿若失魂孤鬼一般,眼中失了颜色,任由董夏清垣将她带走,只余下一地触目惊心的血痕。 天雪玫姜瞧着两人远远离去,这才收起了法器,回过头来,屏退了瞧了半天热闹的众人,“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天雪楚山也收回了远送的目光,神情恢复了深沉之色,“宗老无需多问,你只需知道,我们天雪一族自此没有了嫡系一脉的传承,此后,要加紧搜寻出氏后裔了。” 一提到这事,天雪玫姜立即将原初黛的事情抛到了脑后,从怀里取出一份密文呈上,“此次回来我正要与你说,我天雪氏族分支零落,出氏者众,那些出氏族人虽修为粗浅,但好歹身负生机之力,平安绵延百代不成问题,但我与霁月这数年来遍访四海十三城,竟连一户出氏人家后裔都没有找到。此事太过于蹊跷,我与霁月都怀疑,定有幕后黑手在遗害我天雪一脉。” 闻言,天雪楚山眸中闪过惊疑之色,心中不安陡升,然而眼下的危急还未完全解除,此刻并没有时间深思此事,只见他将家主令取出,交给天雪玫姜,叮嘱道,“待我出府,你便即刻召集天雪氏全氏族人,将原初黛之罪孽公之于众,另出家主令,号世族诸府,协逐孽女,广告天下。并自今日起,天雪府闭府谢客,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府中后续事宜劳烦宗老安排一二,我需得立即入宫面见殿下,陈清此事。” 天雪玫姜收下家主令,面色仍旧十分凝重,今日的事情看起来并不那么简单,可是家主有令不得多问,她自然不得不从,只希望此事能随着原初黛的离去彻底落下帷幕,莫要再起变数了……她如此想着,正要下令关闭府门,却忽觉脚下一阵晃动,似有一种曾经她在外偶遭地震的相熟感。定是错觉吧,玫姜自我安慰道,圣京城的选址乃八大世家合力勘测后定下,数千年来未曾发生过任何天灾地祸,怎么可能会出现地震呢? 只是她才走出一步,满院的鸟儿自林间齐齐飞出,闷闷的轰隆声也自地下传来,脚下晃动越发剧烈,她脸色惊变,本能地大喊了一句,“快跑!” 可惜已然迟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天际,似一个巨人腾空出世,在圣京城西边摇摇晃晃地跺了一脚,将整个京都的地皮都震了一震。只刹那间,天塌地陷,天雪府所有的房屋与高墙就像陷入了湍急的漩涡,瞬息被地底吞噬。而黑暗无情的地底,饱腹一口,只打了个嗝,将漫天的尘土吐出,充分表达了它的满意。 与天雪府只一路之隔的时狐府,最先受到波及。守门的一众侍卫只觉得脚下麻了一阵,再抬起头来,眼前就什么也看不清了,冲天的尘土砸到自己的身上脸上,呼吸一口,却呛得满口尘泥。 不知多了多久,待尘土渐渐回归大地,落下了那层模糊的面纱,天雪废墟的真容才慢慢显露出来——灰蒙的天空,焦黑的底色,倒塌的屋舍和树木杂乱地交错在一起,零星的火点散落各处,又渐渐燃起更大的火色,碎砖断梁下时不时地爬出几个黢黑的人影,凄厉的喊叫声和哭喊声渐渐传出,给这一片黑白无色的荒墟之地点缀了些许的活力。 天雪楚山颤抖地双腿站立在一截高耸的歇山顶上,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地狼藉,双目眦裂,“是谁!到底是谁胆敢犯我天雪氏?!” 而不远处,天雪玫姜也是一身尘土,她正扯着嗓子指挥着还有行动力的侍卫府兵们,力图尽快将受伤的族人和库房的珍宝给抢救出来。 幸得此前在外有过类似经验,她只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便对这场事故的损伤与起因有了大致估算。只见她蹒跚跨过了大半片废墟来到了天雪楚山身边,抹了一把汗,“回禀家主,贼人定是在天雪府地下挖通了地道,又沿地基埋下火油,随后点燃引信,炸毁整座天雪府的根基,将整个府邸的建筑地皮化为齑粉。好在……家主,眼下这场面虽瞧着渗人,但出乎意料的是,府中伤者众多,死亡的,却只有一人。”而且那一人,还是被高处倒塌的厚重断梁给砸死的,并非被火油爆势所伤。 “所以,你想说什么?” “本宗以为,此番事故旨在毁府立威,而非杀人。其地下所用火油定然十分精准地控制了用量,否则绝不会是眼下这般的伤亡之数。而此种行事作风,并不像是我与霁月先前推测的——谋害我天雪遗脉的那伙人所为,反而更像是……更像是威慑恫吓之举。”天雪玫姜说完,心里开始冒冷气,她多年未曾回府,竟不想如今的天雪府已沦落到这般田地了,试问这世家八府,哪一家曾被人炸掉整个府邸来下马威的?她不在京都这些年,天雪府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啊! 天雪楚山恨得咬牙切齿,“查!给我去查!”他狠狠踹了一脚身下的碎砾,却差点一个没坐稳滑下来。天雪玫姜忙扶了一把,欲言又止,“家主……” 天雪楚山忽的想到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是那个孽障!不是她,谁还有这个胆子敢袭击天雪氏?!玫姜宗老,劳你辛苦,将府中族民安抚好,我需得立即进宫,不能再耽误了!” 天雪玫姜领了命退下,又见他即刻召来田府官,“你速点三队心腹精锐,将素日里服侍夫人的侍女下人,包括夫人院外值守的府兵和处理初黛尸身的小厮,秘密埋入地下坑杀。谨记,那些知晓内情的,一个都不能活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初黛誓断亲子情,机巧难逃入杀机(第2/2页) 闻言,田府官惊出一身冷汗来,眼中满是惊惧,那可是几百号人啊……身为府官,平日里他也没少领命做些杀人夺命的事情,可今日,府上突逢惊变,大家都刚从劫后余生的后怕中喘过来一口气,庆幸自己命大,没有死于灾祸,可一转眼,难道又要死于自己人手里了?这滋味,还真是酸楚异常啊。更何况,那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百条鲜活的生命。 “你有何疑义?”天雪楚山见他半晌没有动作,又问了一句。 “没有,没有,属下,这就去办。”田府官垂首领命,颤颤巍巍得退下了。 天雪楚山望着他的背影,迟疑了一瞬,终是唤了暗卫统领出来,“田府官跟了我许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待他办完这趟差,你替我煮一壶好茶送过去,赏他个痛快吧。” 许是这方惊变触动了天颜,不多时,天际渐渐染灰,暗色如同滴墨落入人间,几阵阴风如雷鼓鸣镝,片刻间,细细密密的雨便夹杂着寒凉倾斜而下。天雪府的残骸受着这天赐的洗礼,污浊的泥水汇聚成小洼或浅溪,冲刷着一地混杂的血迹。 而此刻,原初黛刚刚给自己的伤口上完药,龇牙咧嘴得包扎好,才唤屏风外的两人进来。此时,董夏清垣已取下了面具,但他露出的那张脸,却比那张金面更加冷厉,原初黛懒得去揣摩他的莫名心思,一心只顾看向他身旁的另一名男子。那男子长着一张十分柔美的脸,若非他一露面便张嘴暴露了声线,她当真要以为这是位女扮男装的姐姐。 榭九洲见原初黛一双眼紧盯着他瞧,倒是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来,“小美人,你可喜欢我这张脸?” 他如此直白,倒叫原初黛有些难得的红了脸,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唐突九市主了。” 榭九洲自现身,便自称九市主,说是董夏清垣请来协助她的黑市市主。她虽不知道黑市市主是个怎样的存在,但光凭一刻功夫前那阵地震山摇的动静,大概也能知道这位身后也是手段了得的一方势力。 榭九洲很是受用地挤了挤眉。“不唐突,能得到小美人的欣赏,在下高兴还来不及。”说完,他立即感受到一道灼人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可他却半点不退却,反而一屁股坐上了床,“小美人可真是心狠,连自己都能下这么重的手,那天雪家主明摆着最后那通话也只是忽悠你,你可知道?如此一番折腾,到头来也是一无所得,可值得么?” 原初黛见他虽然举止过于亲昵,可神态中尽显落落大方,眼神里也是单纯的心疼与不解,没有半分冒犯与窥视之意,便默许了他的亲近,“我知道。”天雪楚山是个什么德行,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所以他最后那番应付打发之语,她也没往心里去。只是,既然上了台,戏自然是要演足才好下场。 “一无所得么,也不尽然。”她眼神看向虚空,看似神游在外,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董夏清垣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休息好了,我们还是尽快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虽然榭市主的手下很得力,但爆炸只能拖得住天雪氏一时,等他们缓过神来,不难将此事与初黛联系起来。” 榭九洲懒懒得摆摆手,“不急不急,小美人的伤需得静养,不宜奔波,先在这里养几日,没有大碍的,此处隐秘,他们绝对找不到这里来。更何况,小美人给我的手稿我已派手下印发全城,天雪主母的身亡真相,不消一刻管叫天下皆知,眼下,天雪氏只怕自顾不暇,哪儿还有闲的人手来捉小美人呢?” 董夏清垣正要再说什么,却忽然脸色一变,只对初黛说了声“等我回来”,便匆匆离去。榭九洲见状,偷摸着跟出去探头了半天,回来一脸神秘地跟她分享,“原来这位小世子也是个还没断奶的主儿啊,我方才听见,他的什么别院都被他大哥给封了。” 原初黛微微一怔,却没有细问董夏清垣的事,只好似松了口气,状似闲谈道,“九市主,貌似那位才是你的雇主啊,你怎的对他那般不客气,对我反而更亲善些?” 榭九洲笑了起来,一脸得意,“那是自然。雇主一个雇字,便表明这只是桩生意,权为营生罢了。而对小美人你,那可是打心里而生的亲近,怎么能一样呢?” 原初黛笑笑,顺藤问道,“倘若我要与你做生意,那又如何?” 榭九洲惊讶地扬眉,她居然还有生意要与他做?这倒是稀奇。外头明里暗里两位首富大佬都护着她,她还有什么了不得的生意要麻烦他手的? “小美人,话可提前说清楚,生意是生意,情义是情义,我榭九洲做生意,从不亏本,凭的就是一份从不心软的精明。虽说咱俩一见如故,但要涉及到做买卖,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 不知为何,他嘴里明明说着利益分明的话,眼里却满是诱人的真诚,原初黛心道,这可真是个妙人。 “自然,所谓买卖,低价买高价卖是天经地义,九市主如此赤诚,我又怎么舍得让你吃亏呢?” “那你想要什么?或者,你要做什么?”榭九洲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她说出什么比炸掉天雪府还更惊天动地的事情来。他虽不仰仗世家势力生存,但也没必要非跟世家作对啊,尤其是,她可能跟宫里那位还有些说不清楚的仇恨纠葛。这一回若非是有董夏氏暗中支持,有董夏清垣亲自背书,他才不敢主动去招惹天雪氏。这些世家暗中争斗,他或许可以大着胆子从中获些利,可若涉及到宫里那位,那就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了。 原初黛被他眼中的如临大敌逗笑,却不甚牵扯到了伤处,疼得皱了眉。榭九洲忙倒了杯热茶过来,叮嘱她莫要激动,“你莫要牵动心绪,有什么事,先说来听听看,我酌情,考虑一下。” “你既是黑市市主,那么,要弄到一件储物法器,应该很简单吧?” 榭九洲点了点头,只等着她的惊天下文,可等了半天,就只见原初黛笑吟吟地望着他,只瞪了瞪眼睛,“然后呢?”他黑市的暗流拍小有盛誉,向来藏有各类稀世珍品,引得各界人士争相追捧。自成名以来,有各路求到他门外的势力,想要什么离奇宝物的都有,可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只要一件储物法器的……她想要的,不会是什么千年前遗落的上古神器吧? “就是六堇阁售卖的那种,寻常的储物法器。”原初黛见他脸色越来越怪,又补充了一句,“折旧的最好。”她现有的金票不算多,若是要全新的,肯定不够,若是折旧的,或许还可以够一够。 榭九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又确认了一遍,“寻常的储物法器?还要折旧的?”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之前那阵爆炸给伤着了,怎么开始出现幻听了?! “你的黑市里不折卖旧货吗?”这下,轮到原初黛有些不确定了,难不成是她理解错了?榭九洲的黑市不是那种做地下不见光买卖的市场? 榭九洲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猛地连灌了自己几杯茶,才稍微冷静了些。她这是什么意思?是在侮辱他吗?还是在考验他呢??木西城那位首富男子托他保驾,光给他的定钱,都能买半个木西城了,更别提那位董夏金山,给钱真就一座一座的金山直给呢。所以,她会还缺什么法器?那整个六堇阁不是随她挑么? 再说,他的黑市里自然是什么买卖都有的,可是,可是他堂堂一个市主诶,她居然只问他买个折旧的储物法器?还担心他没有??!他先前连她想炸圣宫的心理准备都差点开始建设了,结果就这,就这? 榭九洲觉着,一定是哪里不对,可是他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只得道,“有,当然有,我这就派人回去给你找。”说完,他匆匆出了房间,只踉跄的背影显得有些狼狈仓惶。 原初黛这会才觉出味儿来,难不成是这事对他来说太小了?她摇头苦笑了两声,扶着床柱慢慢来到了窗边,吃力地将窗棂推开,可没想到,窗棂外居然还砌了密密麻麻的碎砖,只有一些零碎的缝隙将天光放进来,里面的人却根本无法通过窗子看见外面的风景。 “姑娘,这里的屋子,都是瞧不见外面的。”一道男声突然自身后传来。 原初黛猛地转身,又疼得变了脸色。眼前小厮不紧不慢地布了一桌的菜,期间没有抬过一次头,很是规矩,只她却有一种直觉,这个人,是专门来瞧看她的。“你们市主几时回来?” 那小厮摆好了菜,才缓缓转过身来,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道,“小的名唤小川,姑娘有事只管喊我。姑娘慢用,小的退下了。” “慢着。”原初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越发觉得他周身气度绝不是个小厮,“你可知外面现在情况如何?” 小川微微垂着头,“姑娘问的是什么,是天气,还是局势?” “你且都说说看。”原初黛感受到此人对她莫名的不喜,便故意逗他。 “若是天气,微风骤雨,恐有雷暴之势,不宜出门;若说局势,游龙浅嬉,掀滚层层巨浪,恐殃无辜。” 哦,原来如此。原初黛了然,原来这家伙是忧心自己牵累榭九洲,才对她不善,“你放心,等你们市主回来,我会即刻告辞。” 小川宠辱不惊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诧异,他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只无声地退出了房门。 原初黛暗道,希望这次一切顺利。等榭九洲将储物法器带回,她便以带榭九洲去取金票为由离开此处,银货两讫后趁机溜走,便万事大吉。幸好董夏氏那边将那位三世子给叫走了,否则她还得头疼如何第四次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脱,如此,也算是老天保佑了。 她美滋滋地盘算着自己该如何去添置衣食,虽说天气不佳,但这也正好给那些搜捕她的人增添了不少难度,她只消将容颜遮一遮,这等小事,应该难不倒她。 她一面想着,一面狼吞虎咽,只下一刻,她忽觉腰间被一道强力勒住,瞬息之间,便呛了满嘴的风雨。这熟悉的眩晕感……原初黛暗自苦笑,他终究还是来了。 片刻过后,原初黛左手聚着一个空盘,右手捻了一根筷子,生无可恋地瞪视着眼前那个完全不通人情的影卫,“你就不能等我吃完这顿饭嘛?那些死刑犯执刑之前,都好歹有一顿饱饭吃!你就这么急不可耐要我的命?!” 雪仑的表情似乎有些挣扎,可听了这话,又有一瞬的碎裂,他抬眼看了看她手上还紧抓不放的菜盘和筷子,想了想,终究还是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烧饼来,串在她筷子上,“吃吧。” ……原初黛一口银牙差点咬碎,这根死木头!她狠狠呸了一口,将筷子盘子统统摔在地上,一脚踩上城垛头,指着黢黑的天色欲哭无泪,“这要我怎么吃?!站在这破败的旧城楼上,伴着惊风雷雨,吃一肚子气是不是!”她有时候是真的想撬开他的脑子好好看看,那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残缺玩意儿! 雪仑的神情凝固了一瞬,见怪了她的精灵古怪,是以他一眼便知道她在借故拖延,“女君,对不住了,雪仑,无法抗命。”虽然他知道她有多无辜,可是家主有命,他无法抵抗。 原初黛暗叹一口气,她知道,她当然知道。自天雪楚山打定主意,将她一掌打出灵堂的那一刻,她就猜到,舅父不会容她活着了。天雪楚山最看重地位名声,当着众多族人的面,他必不好亲自出手了结,只能留待之后,在外寻机制造她的意外身故。如此一来,他这个舅父的情面做足了,大局也稳住了,便是神子亲自过问,也不能指摘他什么。 只是他没有想过,她原初黛从来不是案板上的鱼肉。面对无常的命运,她尚且能迎头痛击,面对他这些蝇营狗苟的算计,她又怎么会坐以待毙? 天际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雪仑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倏地出手扼住了她的脖子。伴随着惊心的雷声,原初黛半个身子悬了空,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等等……” “女君,你安息吧。” 雪仑眼中最后一丝挣扎之色褪去,微抖的手也渐渐恢复平稳—— 初黛智解连环局,天雪失孤惹祸狱 初黛智解连环局,天雪失孤惹祸狱 原初黛心里一慌,一只手死死扣住城垛,另一只手慌乱地在自己怀里摸索着什么,“你等等!等一下!!”她激动得破了音,生怕这根愣木头一根筋走到头,真的松手将她扔下城墙去。 雪仑饶是见惯了她狡猾逃跑的一面,这会也被惊了一下,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她居然还不肯放弃,她的求生欲,真乃他平生所见最强,没有之一。他抿着唇微微使劲,又将她推离了城垛几分,眼看她的脚尖终于从城垛头上滑下,他正要松手,脑门却忽然被一个冰凉之物给打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正要结束这场毫无悬念的暗杀,眼角余光却不经意地扫到了她手中挥舞的物事,心里突地猛然一紧,那是——禁,魂,玦? 他的禁魂玦怎么会在这里?!他震惊地望向已经开始翻着白眼的原初黛,忙将她拎回到城垛内来,“禁魂玦怎么会在你手里?” 原初黛脚刚沾地,便迫不及待扶着城垛头子大口大口呼吸起来,手里紧紧握着的禁魂玦随着她的呼吸一晃一荡,犹如一只无形的手,将雪仑的心摇来晃去。 影卫一族,源于旧时流放罪族,其因灵脉尽废,囚于荒地,而遗于世间。后其祖不堕初心,经百般艰险,历噬骨裂魂之痛,重以灵根修得一身元魂之力,可分魂而制,隐魂而出,遂成暗影。其族以如此奇技重现于世,才终获殿下恩赦,以世代影护为代价,得以重返世间,永世逃离魔魇渊。 而自此之后,影族后人自降生之初,便会被送到世家府里供人挑选。凡被选中者,由其命主取走一缕元魂,封存于禁魂玦中。其主凭此禁魂玦,方可驱使影卫一生。 如此重要的东西,天雪楚山自会贴身携带。并且,通常影卫的主人为防止影卫背叛,私盗禁魂玦遁世,会在禁魂玦上加封自己的灵力禁制,如此,还能预防禁魂玦丢失,被旁人捡了便宜去。可是天雪楚山做梦也不会想到,原初黛的血竟可以直接破他的灵力禁制。白日里她突然自残,可不是为了那什么狗屁真相,而是为了迷惑天雪楚山,让他降低戒心靠近,从而得以破除他的护身禁制,从他身上将禁魂玦拿走。 所以,那什么十三刀还恩,什么以命逼问,都是麻痹对方的假象,她只是预料到离开天雪府后,天雪楚山必定会派身边的第一影卫来追杀她,所以才用命给自己博了一线生机。 幸好,她博赢了。 原初黛再次死里逃了生,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她,觉得此刻的黑云压城也别具一番美意。她任由细雨泼打在自己的脸上,享受着此刻的生命,随后扭头看向满脸紧张的雪仑,笑呵呵地将禁魂玦高高举起,当着他的面将禁魂玦握进掌心,狠狠一用力,任由禁魂玦的锋利处扎入自己的血肉。 顷刻间,她掌中鲜血涌出,浸满了禁魂玦。眼见禁制立破,原初黛再次用力,将禁魂玦捏碎,一道微白之光从中立即飞出,迅速隐入了雪仑的眉心。雪仑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暖流自眉心而入,缓缓侵入心间,继而蔓延至五脏六腑,驰通四肢,一时面上骇然寸寸裂开,震惊之色溢于言表,眉眼间隐有不可置信的欢欣流露出来。 “禁魂玦裂,元魂已归。从此,你便是自由身了。不管是我,还是天雪楚山,都没有资格对你发号施令。”原初黛将碎裂的缺玉随手扔到地上,又心疼地吹了吹自己鲜血横流的右手,忙在自个身上撕了一段残布,赶紧包扎起来。她这一天天的,还真是大伤不断,小伤频频啊。 雪仑身体里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完整力量,灵识也空前清明,心中激荡之情无法言喻,半天才憋出了一句,“为什么?” “从今日起,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只是未免横生枝节,你最好还是远离京都,以免被影族再抓回去,重新认主。至于你想知道为什么,那便离开这里,离开圣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终有一天,你无需问我,就会知道答案。”原初黛成功取得禁魂玦后,不是没有想过以此为凭,号令雪仑保护她,毕竟,她现在可是时时刻刻在刀尖上舔血,面临重重危机啊。可是,她不能这样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最懂身不由己的痛苦,又岂能束缚他人的自由? 雪仑眸中微动,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可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他朝原初黛跪下,以首贴地,行了一个最高规格的大礼,原初黛见状,连连摆手,正要说什么,就见雪仑嗖的一下,消失了身影。 她愣怔在原地,任风吹打着自己的脸,久久不能言语。 “……?!!!” 良久,原初黛像失了魂一般喃喃自语,“看来,这个雪仑的缺心眼子,跟他缺失的那一缕元魂半分关系也没有啊!”她说着说着又怒起来,“你倒是把我送回去你再跑啊你个雕不动的朽木头!!真是气死我了!” …… 圣宫之中,桂荼宫内,宫人侍女们见雨势渐大,并无停歇的预兆,皆有序碎步来回于亭廊之下,是要赶在天黑之前,将一院的花景盆栽一一搬入遮风避雨处。神子则斜倚在屋内长窗旁,由着微风拂面,待曲词煮好一杯热茶,才起身移步至内室中。 “殿下,天雪家主求见。”一名宫人俯身来报。 神子倚在美人榻上,眼鼻不动,手里的茶只浅抿了一口便推给了曲词。曲词接过茶杯,心知殿下此刻心里压着火气,但解铃还须系铃人,便冲外间点了点头,示意宫人直接宣进来。 天雪楚山匆忙入得室内,不顾一身湿漉,忙俯跪于地,拜了个大礼,“臣天雪氏,拜见殿下。” 神子随手拿起一旁的札记看着,任他一身狼狈跪伏在地上,迟迟不开口让他起来。 曲词笑着在一旁适时解围,“天雪大人最是重礼了。殿下您瞧瞧,如今世家里,还有哪位家主如天雪大人一般,日日依制晨昏入宫见礼?数十年不断,纵是风雨也无阻,旁的不论,便只看这份虔诚忠心,天雪大人也当得独一份啊。” 神子想到这一点,倒是看向了天雪楚山,似笑非笑,“楚山卿这个时候入宫来,有何要事?” 天雪楚山直起身子来回话,却不敢抬头,仍是微微垂首,“臣今次入宫,是为请罪。臣族中逆子原初黛,天性凉薄,品德不端,得殿下赐封郡主尊位后,更是目无纲常,犯上作乱。臣实是无能,屡屡管教无果,今此孽子又大闹我天雪氏灵堂,毁我府邸百亩之地,伤我族人性命无数,搅得我天雪氏无一人安宁,臣,恳求殿下下旨,废去此子郡主封号,令世家七族协助臣捉拿逃犯。” 神子听得频频皱眉,将札记一把扔在前头的桌案上,砸倒了一壶热茶,茶水倾漫开来,氤氲的热气升腾,模糊了视线中天雪楚山那张义正词严的脸,“原初黛?呵,依楚山卿此言,这个原初黛倒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孽障了。只是,怎么本座又听说了另外一个故事呢?” 曲词在一旁见状,忙上前提醒天雪楚山民间风传了一日的轶事,顺便利落地将桌案上的茶壶给收拾了。 天雪楚山本一身濡湿寒凉,此刻却连连冒汗,他万万没有想到,原初黛竟然真的将此事撰成了话本子,还已经传遍了满圣京!这个孽障!她分明说她若是死了才会……害,他竟会信了那孽障的话! “殿下明鉴!此事定是那孽障为了报复臣,报复天雪氏,才杜撰出来的。屿荷,屿荷真的是被她给毒害的啊!此事我府中多人可作证,千真万确,绝无虚假!”唯一庆幸的是,那孽障只宣扬了千屿荷死亡的原因,并没有提及她自己被毒杀之事。 “哦,那你是做了何事,才让她一个孤女,在亡命途中,还不忘费力给天雪氏泼上这样一盆脏水?”神子稍稍坐起,欠身往前,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天雪楚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初黛智解连环局,天雪失孤惹祸狱(第2/2页) 天雪楚山擦了擦额间的大汗,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借口,嗫嚅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神子瞧他这副无能的样子越发窝火,当着众人的面便挥出一记灵力,正正打在他面门上,竟是半分颜面也没给他留,“她是本座敕封的风吟郡主,亦是本座选定的天雪氏血脉传人——天雪初黛,你敢未经本座同意,就废了她的天雪姓氏,你好大的狗胆!” 殿下一怒,其余侍候人等皆一应跪拜垂首,噤声以待。 “若非你先冤了她,她岂会大闹灵堂,讨要公道?!若非你鼠目寸光,无德无能,今日的事情岂会闹到这般地步?!那千家的贱人死便死了,管她自尽还是被杀,一副棺木埋了便是,一千个一万个她,都没有天雪氏如今唯一的血脉指望重要,这一点,你难道不懂吗?!你到底长没长脑子!” “莫要以为你现是一族之主,本座便不会动你,你如此胆大妄为,可将本座放在眼里?可将天雪氏传承一事放在眼里?!” 天雪楚山颤颤巍巍,不敢暴露自己将屿荷之死冤给初黛的真相,更不敢叫神子知道是千屿荷先毒杀了原初黛,“回禀殿下,此子无才无德,品性卑劣,实不堪为我天雪氏传续血脉啊。” “她不能为天雪氏延续血脉,那谁能?你能吗?!” 神子怒急,顺手就摸过手边的茶壶朝他砸了过去,惊得曲词忙上前查看她的手,“殿下保重,再生气也不能伤了自己的身子啊。” 神子见他额头被砸出个口子,鲜血直往外涌,犹不解气,“她的情况你又岂是今日才知?当初你将人抱回来,求本座恩准她回归氏族的时候,可还记得自己应承过什么?!如今轮到她为家族牺牲之时,你个蠢货给我搞这出!天雪楚山?!你是否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今日这处闹剧,实在是匪夷所思!她无法想象这个蠢货是怎么令局面走到现在这一步的,那千屿荷不过一个罪族之后,死了就死了,不管是自杀还是她杀,禀报上来,她再气,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外姓人之死真对天雪氏如何,可他居然蠢到为了隐瞒府中自戕之罪,把这事栽赃给天雪初黛??! 想来想去,她还是无法理解!唯一的解释,就只能是他是故意的了! 而天雪楚山大汗淋漓,连连磕头,“回禀殿下,臣始终谨记天雪氏的使命,片刻不曾忘却。今日此事,确乃臣之过错。”他没有想到那个孽障当真如此决绝,将千屿荷自戕的事给捅出去,真就不给天雪氏留一点脸面了!如今他只希望自己的诚心认错,能够稍稍消解殿下的怒火。只是,那孽障并没有将屿荷毒杀她之事一并宣扬出去,不知是否还留了后手?现下只指望雪仑能及时送她归天,给这件事早些画上完美的句点,莫要再横生出什么枝节来了。 “你岂止是今日错了?你天雪氏如今的局面,皆因你颟顸无能所致!身为长兄,你没有尽到规劝之责,让天雪楚楚那般大才流落民间,身死荒野!身为父亲,你没有起到护佑之用,竟让天雪初诺孤身葬身火海!而今,天雪氏无人可继,你却连一个灵根半废的天雪初黛都守不住,这般局面,你如何面对本座!如何面对天雪氏历代祖先!”提及天雪氏英年早故的两名惊艳大才,神子心中的怒火越发难熄。若非早年令这庸才占了家主之位,天雪氏怎会失去那般惊世人物,而今又怎会沦落到要靠天雪初黛那般半废之人延续血脉的地步! “若非天雪氏无人,本座怎会依靠你这种蠢货辅佐!” 神子瞧着他那副窝囊样,气得头晕一阵强过一阵,曲词忙找来缓解头疼的丹药,喂她服下,见她稍微好转些,才忍不住开口劝言,“殿下,那原氏女虽出自天雪楚楚,血脉上佳,但奈何幼时受了损伤,不得修炼,本就不是块好料。先前晞世子说得那些,您可还记得?那丫头修行上是块废柴,品行上也不如人意,依奴瞧着,本就不堪匹配世家门楣,将来,又怎堪当得未来家主之母呢?这世家千年,传承很重要,但品格名声也不能弃了啊。天雪大人最是忠诚,为殿下驱使,从无半分私心。今次一念之差犯下大错,想来,也非大人本心所愿。至于血脉传续之事嘛,天雪大人如今还是盛年,往后时日还多得很呢。听墨大人近日研制的利息丹,据说确有成效,说不定过不了许久,世家大人们的府中都可再填新丁啊。” 曲词服侍她多年,到底还是有几分情面在。有她出言抚慰,神子暂熄了怒火,只仍是头疼地按着眉心。天雪楚山虽愚蠢无能,但实在忠心,起码在如今一众世家家主中,他的忠诚当得第一。而今就算活活打死他,今日的事情也逆转不了了。更何况,今日一过,那原初黛已与天雪氏结下死仇,断没有回圜的余地。 “姑姑倒是惯会说好听的话。若利息丹如此好用,各世家后裔又怎会沦落到如今几近凋零之态?罢了罢了,世家子嗣的事情的确不能急于一时,只是眼下各城选亲少年都已陆续在进京的路上了,可如今这主人公却没了,又叫本座的颜面往哪里放?” “殿下可是气糊涂了,那些少男郎是为郡主选亲进京,可京中又不止一位郡主。”曲词笑笑,又为她端上新茶顺气,“七七世子年纪虽小了些,但是好在身量早已长开,品貌也是不俗。加之其在朱真氏的少主地位,远非此前初黛女君的处境可比,那些少男郎只会更加满意,无有不愿的。” 神子殿下点了点头,算是应许了曲词的建议,又见天雪楚山还跪在厅中,道,“今天的事情,还没有结束。那孽女既如此不识抬举,犯上忤逆,坏本座大事,便许了楚山卿所求,着令各大世家合力追拿逃犯原初黛,擒获之后,流放南境魔魇渊。至于你,僭越擅专,自去神启殿外跪足三日,三日后,回去带领阖族退避琼林瘴,幽禁闭关,无有突破,不见宣召,皆不得出。” 天雪楚山见神子殿下不仅要追拿原初黛,还要将她发落魔魇渊,心知这次殿下是真动了怒,一时更是心惊胆颤,忙磕头谢恩,领了命碎步退去神启殿罚跪。 待天雪楚山退下,屋里宫人才受命立即收拾起来。内室杂乱一团,曲词便扶着神子往廊下观雨。 “殿下,那原初黛如今如同废人,抓获之后,就地处死不也简单?为何还要下令将她流放?岂不白白废一程子人力么?”曲词不解。 神子望着廊外的雨,眼神飘忽,“这些年来,本座一直觉着当年天雪初诺的死,很是蹊跷。也不怪本座多心,毕竟天雪一族身负生机之力,活死人、肉白骨这样的离奇情节,一旦跟天雪氏沾上边,也就不足为奇了。这次的事情也过于巧合,本座刚要给她赐婚,天雪府便闹了这么一出戏剧,真叫本座不得不防啊。” 曲词的声音有些飘,简直不敢相信,“殿下是说,她可能假死?” “当年的事,暗卫查不到蛛丝马迹,如今的事,也全凭他们一面之词。事实究竟如何,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身为世家血脉,她们不留京都,不佑本座,便只能有一种结局。不愿做这京中的金丝雀鸟,那便去做魔魇渊里的花草之肥吧。”神子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感受细雨的绵密,暗道,就连她都囿于这方寸之宫,始终逃不开终死于宫墙内的命运,那些世家男女们,又凭什么妄想连她都得不到的自由呢? 风渐渐大了,将斜雨送进廊下,染了神子殿下半身寒凉。可她却拒绝了曲词扶她进屋的提议,任凭风雨侵袭,彷佛只有这一刻,她才能感受到宫外蓬勃生意的气息。 患难时节真情现,景父现身断痴念 患难时节真情现,景父现身断痴念 浅棠院里,时狐裳霓从白天等到晚上,又从晚上望到白天,活脱脱成了一块望兄石。 幸而时狐长霖似乎终于感知到了她内心急切的呼唤,在夜幕再次降临之前,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时狐长霖大步跨进门来,先是喝了一大壶水,才拉着焦急不安的裳霓坐下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说着,从怀里取出两支同样枯黑的莲黎木簪摆到她面前。 一看那簪子,时狐裳霓的眼眶倏地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咬着唇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长霖一看妹妹这可怜兮兮的模样,手脚慌忙地给她擦了擦脸,又道,“你先别哭,先听我说完。” “我拿到你差人送来的莲黎木簪,便第一时间按照木簪珠玉上微弱的灵力牵引去寻她,一路找到了乱坟岗。可是我在那里只找到了这支木簪,并没有找到她的尸体。在乱坟岗,那些无人安葬的尸体,一般入了夜便会被一些偷尸人给盗走,我一开始以为自己去晚了,初黛她已经被……所以根本不敢进你的院子。今日天明时分回来,我又亲眼看到天雪府不知何时竟挂上了白绸,便真的以为天雪初黛已经死了。” “什么,叫,真的,以为?”裳霓哭得一抽一抽,话都说不利索,鼻子也红通通的,好不可怜。 时狐长霖又拿自己袖子为她抹泪,柔声道,“意思就是只是我以为她死了,其实她并没有死。” “没死?!”裳霓猛地顿住,一把抹了鼻涕,咬牙切齿地瞪着他,“那你让我做好什么心理准备??!” 长霖叹了口气,“那白绸,是为天雪家主夫人之死,而非天雪初黛。哦,对了,她现在也不再是天雪初黛了。据说,前日她将千夫人活活气死,便逃离了家,今早才归,又大闹了家主夫人灵堂,血溅天雪府,要与天雪氏决裂。天雪家主气得废了她灵根,将她逐出了天雪氏族,还下令要将她驱逐出京,从此断绝关系,永不收容。初黛也是硬脾气,听说她直接拔了匕首就要往自己身上捅十三个窟窿,要还清天雪氏十三年的照拂之恩。” “什么!”裳霓立即拍桌而起,方才还哭得眼鼻通红的小白兔立即变成了凶神恶煞的大老虎,“他凭什么驱逐阿黛离京?!那个老东西!又趁我不在欺负阿黛!”她愤怒地走到门边,又忽然折回,“阿黛她现在在哪里?你怎么不带她回来?她真的受了十三刀嘛??她的身子无法自愈,怎么能受那么重的伤?!” 时狐长霖劝她坐下冷静,又叹道,“你问那么多,我一个答案都不知道,叫我怎么回答你?早些时候,府里那阵晃动你可感受到了?那是天雪府塌了的动静。如今,天雪府只剩一片废墟,内外一级戒严,他们本族人不许出府,我们外族人不得进府,根本无法探知里面的具体情况。” “哈,塌了?怎么会塌了呢,怎么个塌法?阿黛没有事吧?” “天雪府是在原初黛离开后不久才塌的。说来也怪,天雪府塌了之后,京中又开始流传起另一个版本的故事来,说什么千夫人是自尽而亡的,天雪家主生怕背上虐妻的骂名,便将妻子之死栽赃到自家寄人篱下的孤女身上,让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来背这个锅。” “幸好幸好。那肯定是后面这个版本才是真的!千屿荷平日里就经常为难阿黛,欺她没有靠山,对她非虐即打,阿黛岂能气得着她??她如今死了还要给阿黛泼一身脏水,真是晦气!她这样的长辈,死了才好!我还嫌她死得晚了!依我看啊,那天雪府塌了,没准就是老天看不下去,给他们的天罚!” “裳霓!”长霖脸色陡变,忽然喝住她,“即便是在自己家里,也要当心祸从口出。咱们府上现如今的局势你也清楚,怎的还如此口无遮拦??” 裳霓撇了撇嘴,瓮声瓮气道,“不知阿黛现在怎么样了,她有地方住吗?有没有吃喝?身边可有人照顾?她此刻,身体定然十分脆弱,心里,也只怕更是难过。该死的从绒晞,他怎么还不回来!” 长霖见她还一心记挂着初黛的安危温饱,心里一片柔软,但还是决定该直言点醒她,“莲黎木不会撒谎,它的枯萎,必然象征着主人的死亡。事实也证明,初黛她曾经的确被抛弃在乱坟岗里,而那时的千夫人应该还活着。所以,初黛将千夫人气死之事,的确是不可信的。”相反,更可能是千夫人对原初黛做了什么,导致其身死,而天雪氏为遮掩此重罪,才编出了最初的故事版本。 “哥,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从莲黎木来看,原初黛的确死过一回。至于是谁加害的她,我不敢断言,但初步猜测,此事定然与天雪府自己人脱不开干系。可是,这涉及世家内部隐秘,你我不必掺和,也不必关心。然而,重点是,她又活着回来了。霓儿,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嘛?” 裳霓眨了眨眼,“阿黛还活着,这不好吗?她受了那么多苦,老天肯定不能让她蒙冤而死。” “好是好,可常人,哪里能死而复生呢?” “阿黛又不是常人,她可是天雪血脉!” 长霖无奈扶额,满脸无语,看着一脸天真无邪的妹妹,他还是歇了将残酷真相告诉她的心思。原初黛的死而复生,一定与魂珠夏翠有关。可是,那魂珠夏翠是给了董夏清垣的,又怎么会救了后来遇险的原初黛?只是,这些,还是莫要告诉她了。 见时狐长霖面露凝重,裳霓才皱着鼻子道,“我只是修为不好,又不是脑子不好。你想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可是那是阿黛啊,是受尽苦难还初心良善的阿黛,是为了心之所向从不会向命运屈服的阿黛,她不会骗我,更不会欺我,她是这世上我最喜欢最相信的阿黛,我宁可相信这世界有一日会崩塌,都不会相信她会害我。” “你就这么相信她?”时狐长霖有些吃味。 “那是自然。我虽不知道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阿黛绝对不会故意伤害我。如今她活着回来,不管是因为什么,我都高兴。”她心里知道,哥哥是怀疑阿黛与董夏清垣有勾连,更怀疑阿黛是用了魂珠夏翠才死而复生,可是,那又怎样呢? 魂珠夏翠本就是救人的神药,阿黛若被人加害至死,此时不用这药,更待何时呢?难道宁愿牺牲一条性命,也要继续百年千年地把它供起来吗?神药若不能救人,那么,存在的意义又在哪里呢?它如今救了人命,那才是它的价值所在。束之高阁千年,它不过是个片无用的神叶,被用来挽回一条性命,它才是当之无愧的神药。 “那你可别高兴得太早。就在前一刻,天雪家主进宫亲自请旨,要八族协逐孽女,殿下已批了,还下令,要将她流放魔魇渊。莫说她是个毫无修为的废……孤女,就算她是灵根完好的天雪初黛,也逃不过八大家族的联合追捕。更何况,魔魇渊那地方,历来便是有去无回……” “什么?!”裳霓一双眼立即又红了,“真相不是大白了么,怎么会这样!那阿黛她要怎么办?哥哥,哥哥你可一定要帮帮她!” “她如今是殿下钦点的流放犯,我怎么帮她?” 裳霓的眼泪若连珠掉落,泫然大泣,“那,那以后若是我被人冤枉,落到此等境地,哥哥也无法帮我吗?” “那怎么一样?”时狐长霖暗自叫苦,他早知道妹妹对那个原初黛有多亲近,怎么却不长记性,要将原初黛被流放的事情告诉她?“你可是我妹妹!” “那阿黛也是我的好姐妹啊。要不是我现在在禁足,妘婕又不受召唤,我,我……”裳霓说着激动起来,彷佛下一瞬就要闭过气去。 “我帮,我帮,总行了吧?”时狐长霖怕自己不答应,她指不定又要闯出什么祸事来,只得应下,“只是,我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的,我可真不能做了。毕竟,如今要她死的,可不是天雪家主,而是殿下。” 裳霓闻言,忙小鸡啄米般点头,只要哥哥能答应放水,那阿黛的危险就少了八分之一了!不不不,从绒晞不在圣京,从绒氏一族也无法调动力量,那就是少了四分之一的危险了!阿黛素来机敏,只要危险少一点,她就一定能逃出生天的! 时狐长霖无奈,摸摸她的头,“那你可要乖乖的,切莫偷偷跑出去惹祸。” 裳霓十分配合地应承,“我发誓!” 时狐长霖在妹妹感激又崇拜的小眼神中走出了浅棠院,却不知道裳霓在他离开后,转头就命人拿来纸笔,要给董夏清垣写信,誓要给阿黛再减少一点威胁! 而此时,董夏府却在上演着一场无声的腥风血雨。 先前董夏清垣在禁闭期间擅自离府一事,再次触及了董夏清侯的底线,令这位从来没有真正对他冷过脸的大哥,第一次对他动用了代家主的力量。因为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擅自举动,不仅是对董夏氏族和他自己性命的不负责,更代表着他对董夏清侯这个代家主的完全无视与不尊重,这使得董夏清侯不惜董夏府名声,下令全城寻人,甚至出动全府府兵,将董夏清垣在外的各处私人别院悉数封禁,也要将他捉回去。 然而其实,代家主这个位置,董夏清侯并不稀罕,他稀罕的,只有义父的重视和义父赐予他的使命。可是如今,董夏清垣这颗棋子似乎往失控的轨道上越偏越远,隐有背离既定命运的趋势,叫他不得不防。可是他却不知道,若一颗棋子生出了自己的意识,便不会再被旁人控制。 这不,即便董夏清垣迫于他动用全府势力的逼迫回了府,也不会任由他摆布,乖乖留在府里静思己过。 如今,董夏府全府上下噤若寒蝉,都知道今日代家主发了好大一通火,才将三世子给逮了回来,可三世子回来,前脚刚服了软,后脚却又自行去先领了一顿家法,然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匆匆带着几个近卫又出府去了。这可把董夏清侯气得够呛,听说,诸暨院里,已摔了十几套玉器。 府里精明些的下人奴才,已从这场初现的争端中瞧出了不少端倪——看来,董夏氏或要变天了。 而另一头,董夏清垣拼着挨一顿家法也要赶着出门,见到的,却不是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而是一脸愁苦的榭九洲。榭九洲其实也吓得够呛,自己出门传了个令,前后不过一盏茶时间,回来便只瞧见一桌子的残羹剩饭,原初黛却不知所踪了。在董夏清垣赶回来之前,他已命人上上下下筛查了一遍,可是却一无所获。他也很纳闷,这屋子外面围了一层又一层的护卫,愣是没有一个人看见过原初黛从这房间里出去,可人,就是这般凭空消失了。 董夏清垣白着一张脸,厉色犹如索命阴魂,“这就是你所谓固若铁桶的守卫?” “董夏世子,榭某惭愧,此事乃榭某疏忽,一切后果,我都会承担。”榭九洲倒是不推脱,神色也比之前恭敬不少,又将先前得的定金如数奉上,“事情没办好,是我黑市失信于人,世子的定金如数归还,后续,我亦会派人竭力追寻初黛女君的下落,以补今过。若是,若是女君有恙,我榭九洲,愿以命偿命。” 董夏清垣一掌拍在眼前的柱子上,那圆柱立即生出无数裂缝,细细密密的声音如同蜘蛛啃食,令人头皮发麻,“你的命,能抵得上她吗?”他现在只恨自己,恨自己竟没有想到要留人下来保护她!只凭一个黑市失主,他怎么就掉以轻心了呢! 一旁的闻玉见他脸色越发不好,赶紧上前给他喂了几颗丹药,又看向榭九洲,“能在重重护卫之内将人悄无声息带走,只有顶级的影卫能做到。” 榭九洲满脸挫败,他做了一辈子生意,从来没有亏过本,而如今只这一次大意,只怕要把自己一辈子的身家都给赔进去了。若是他没有离开这间屋子,即便是顶级影卫,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把人给带走,说到底,还是他自己大意轻敌了。 一室寂静,闻玉再次开口,“主子,西旻已去寻人了,他同是影卫,定能很快查到初黛女君的踪迹。眼下,您身上还带着伤,不如还是先回府吧。大世子那边……” “止风呢,传令给他,让他即刻启动天罗地网,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我把人找到。” 闻玉欲言又止,眼见主子眸色越发幽深,才道,“之前主子允止风休假,暗卫营便一直留在府内待命,可自主子擅自破禁离开祖祠,大世子便以代家主身份下令,将暗卫营发派下到各城去,去护运兵械法器了。至于止风,他如今被关在禁闭室里。” 董夏清垣心中一凛,满目生寒,大哥这就开始剪除他的羽翼了么?呵,他这三世子做的,听话如傀儡,便是世家世子,若是不听话,那便连表面的和气也不必维系了是吗?他眸中寒冰如霜,只道,“回府。”他冷冷吐出两个字,又看了一眼一直候在一旁的榭九洲,道,“这些钱你收回去,我只一点要求,倾尽你所有能启用的人,物,力,尽快找到她。一有消息,即刻着人报董夏府。找到人,你的任务就完成了,找不到人,你所有的一切,就结束了。” 闻玉见主子这回是真怒了,立马抬脚跟上,走到榭九洲身边时,还不忘提点了一句,“榭市主还是快找人吧,我家主子说的一切,可不止是你一条命而已,”他竖起一根手指上下绕了一圈,“包括你的黑市,还有这栋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患难时节真情现,景父现身断痴念(第2/2页) 随着他们主仆二人的离开,屋里逼仄的气氛暂时松缓了一些,榭九洲刚喘了口气,就见另一人抬脚走了进来,“早听我的,何至于到如今?” 榭九洲苦着一张脸坐下,连灌了几口茶,“你如今就别说风凉话了,你刚没听见吗,要是找不到人,你这百年老字号——招财进宝楼,也得跟着我一起完蛋。” 柳百川悠哉地往椅子上一躺,脑袋支在手背上,倒是一派轻松,“他董夏氏要拆我的楼,我难道没有别的靠山来保吗?再说,我风细流手里握着无数密辛情报,暗桩通道遍布全国,岂是他想灭,就能灭的?” 榭九洲听得急了眼,猛地直起腰来,“你真打算不管我了?!” “呵,你现在可知道着急了?”柳百川冷下脸来,恨铁不成钢般斜了他一眼,“我早说过,得罪谁,都不要得罪世家;跟谁合作,都不能跟危险合作。你又哪里听进去了半句?” “你不是也悄咪咪地跟世家有勾连吗,怎么换成我,就不成了?”榭九洲满腹不服。 柳百川隔空就一个暴栗就敲在他脑门上,瞪着眼睛教训,“你能跟我比吗?再者说,我跟他们合作,那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左不过扯扯小谎,造造假谣。你呢!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干得都是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炸了天雪府,还跟天雪初黛扯上关系,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可以陪她们那些世子女君玩的!” 榭九洲吃痛地捂着额头,却自知理亏,不敢再反驳了,“我,我就是没经受住两大首富的诱惑嘛我。” 柳百川见他知错,便也不再吓唬他了,“钱可以赚,但是也要有命花才行。以后接生意,多动动脑子。” “你趁着夜色赶紧出京去,找人的事情交给我,你不能再留在京里了。” “哥,你帮我收拾烂摊子,我自己跑路,那我成什么人了我?”榭九洲又激动起来。 柳百川难得听他喊了声哥,刚想举起的拳头又放了下去,脸色稍霁,“我的人传来消息,天雪府这次爆炸,截止到目前,已经死了上百人,天雪一族群情激愤,誓要将与此事有联系的所有关节都挖出来,以扬族威,以平族愤。” “怎么可能?!我亲自盯着手下备的量,怎么可能伤亡那么大?!”榭九洲跳了起来,实行此计划前,天雪初黛特别叮嘱过,主要目的是挫其气焰,下其威风,不必徒伤性命,枉造杀孽,而他自己也觉得,逞逞威风便就够了,若真伤及天雪氏太多族人性命,必会激得对方竭力报复,届时,即便有天雪初黛顶在前面获罪,他手下的人也难免被翻出来泄愤。 “世家人的卑劣手段,你又了解几分?火油是你的,爆炸是你的人引的,那么那些人命,不栽在你头上,又找谁去背锅?世家龃龉污秽,非你这般稚气者所能领会,所以你定要牢记此次教训,以后,莫要再与世家来往了。”柳百川停顿了一瞬,又继续道,“据我所知,此刻天雪家主还在宫中罚跪,天雪族中,由如今在京的天雪宗老玫姜执家主令,代行家主职责。她对族务不熟,对京中势力分布也不甚了解,是以直到现在,还没有查到你身上,可是,只要她执意要查,早晚会查到黑市。” “你回去后,速速将参与此事的人分散调离各地,逃得越远越好。”说着,他又将桌上那堆了金山的储物器扔进了榭九洲的怀里,“这个钱放心拿,我会帮你收好尾。你把手下相关的人都安排好,自己也出去躲一阵,去哪里,你自己想,不过,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去处。” 榭九洲满眼感动,“哥……” “行了,早走一步,安全便多一分。你快些走吧,省得在这里碍我的眼,叫我烦心。” 榭九洲握着储物器的手紧了紧,眉宇间浮起了一丝郁色,却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将储物器放回到桌上,恳求道,“我,求你件事,你一定要找到她,找到她后,就替我把这枚储物戒交给她。” 柳百川惊讶地打量了他一眼,“你不是就为了这堆金山才惹上祸事的?如今怎的转了性,连钱都不要了?” “我信誓旦旦跟她保证过,却没有保护好她,这个钱,我拿着烫良心。”榭九洲有些心虚,他退了这一份,可景小首富那份他可就没有时间去退了。而且,他答应给她带回储物器的,要不是他疏忽大意……唉,里面那些金山,就权当给她的压惊费了,他着实有些肉疼地想道。 “这还是我那个号称做生意从不亏本的好弟弟吗?”柳百川拿着储物戒在手里抛了抛,心思流转,只道,“好了,我会交给她的,你快出城去吧。” 榭九洲三步一回头,“哥,你真的能找到她,对吧?” 柳百川点了点头,“当然。”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保证。” 榭九洲得了哥哥保证,这才定下心来,只他才跨出去一步,却又突然冲回来抱住了柳百川,“你要保重。” 柳百川僵硬了几瞬,突然开口道,“你,是不是舍不得这些钱?” 闻言,榭九洲猛地松开了他,满脸都是被侮辱的气愤,眼里都差点喷出火来,只见他咬了咬牙,愣是没有再说出一个字来,一甩袖子,气愤地扭头走了。 这天,大雨瓢泼了半日,直到入夜,才渐渐收势。而此时,深山之中,藏青别院也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什么?!”景曾谙紧张地站起来,连手里的书都掉在了地上都没察觉,他脸色有些难看,“父亲,带了多少人来?” 花雨上前拾起了书,小心地放回桌上,“不少。此刻,别院已经被老爷带来的人重重围住了,少爷,这回您可逃不脱了。” “怎么会这么快……”他楠楠开口,眼中俱是颓色。 “少爷,此次冒险进京,您已如愿见到了初黛女君,待会见了老爷,您就服个软,先随老爷回去吧。”花雨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下一回您再想初黛女君的时候,咱们再偷偷溜出来,不就行了?” 景曾谙摇了摇头,暗道,他这次要是被抓回去,下次再想逃出来,只怕是难于登天。这些年,他毫无自由,时时刻刻活在父亲的监视之下,出入各处皆需报备,莫说出门闲逛,他就是在自家园子里逗留,都会被父亲派人紧紧盯梢,就更别提更衣出恭之时,身边必有两名以上护卫贴身保护的铁律了。 “这次能逃出来,纯乃运气使然,天知道,我还有没有第二次的好运了。”更何况,有这一次的前车之鉴,父亲回去,说不定连家门都不会再让他轻易踏出了。 “可是,少爷您留在此处又有什么用呢?上回,初黛女君的态度您也瞧见了,她是决计不可能跟咱们回去的。难道你打算一直守在城外,就这样不明希望的等下去么?” 景曾谙来回踱着步,脚下不时地磕碰到屋里的摆设,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燥的,他一把推倒了眼前碍眼的屏风,“她如今沦落到了这般地步,不随我离开,又能去哪儿?!”她一定会回来的,只要他在这里等。 “少爷!”花雨惊得上前,忙跪下请求,“少爷,您消消火,待会见了老爷,可千万忍住脾气。老爷最是疼爱您的,您好好跟他说,说不定,他会心软的。”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 景曾谙心觉这是一道催命符,脚下想逃,可放眼四周,心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一时急得眼都红了。花雨瞧出了他的心思,忙又劝道,“少爷三思,眼下别院周围都是老爷的人,您是逃不出去的。若是被抓回来,场面难看,便是半分转圜余地都没了。倒不如您先主动认个错,哄得老爷火气消些,一切才有得谈。如今我们已在圣京城外,距离主母葬室不过遥望之距,少爷或可以思母之念为由,求得老爷宽容几日。” 花雨的话如同一股甘露流入心间,立时抚平了他内心的焦灼之火,他眼神一亮,赞赏地拍了拍她的肩,将她扶起来,“你真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花雨垂首道,“少爷快去吧,莫让老爷等久了。” 景曾谙点了点头,立即出了门。 书房里,烛光暗沉,灯影惶惶。景曾谙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可仍在屋外站立良久,才推门进去。 屋内,一名满头银发的中年男人负手立在窗前,他听得身后动静,却没有动作,仍保持着望月的姿态。景曾谙内心忐忑,一进屋,便态度诚恳地跪下,“爹,谙儿知错。” 男人本想晾他一晾,叫他在水深火热的不安里再熬上那么一会,可这会儿听见他认错,心立刻软了下来。只见他转过身,露出一张与景曾谙七分相似的脸来,“错在哪儿了?” “谙儿不该私逃离家,不该让爹担心。”景曾谙垂着头揉了揉膝盖,暗道,这地板可真硬。 景父见他如此乖顺,本积了一肚子的话倒没机会说了,心里郁郁,又瞧见他的小动作,遂开口道,“起来吧,从小到大都没有跪过,这么一会就难受了吧。”说着,他往一旁的椅子上坐了,手指点了点桌子,继续道,“看在你没有惹出什么大乱子的份上,这回便算了,包括你迷晕你黎叔的账,我也不追究了。这么多年,你总想逃出来,这一回,你也总算是如愿了。如今看过了外面的风光,以后就别再惦记着了。回去抓紧时间收拾收拾,两个时辰后启程回家。” 景曾谙很识眼色地上前来帮他斟茶,低眉顺眼地聆听着他的训话,等他讲完,才道,“爹,我都到圣京城脚下了,您都不带我去祭拜一下娘吗?” 景父喝茶的动作顿住,慈爱的目光立时被一道凌厉的光划破,“你想去祭拜你娘?” 景曾谙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渴求,“可以吗?” “你到底是想去祭拜云卿,还是想去见天雪氏的那个废物丫头?”景父将茶杯缓缓放下,语气也变得沉重。 景曾谙瞳孔一缩,头不自觉地低了一寸,“爹,我想见她,就那么大逆不道吗?” 景父一口气哽在喉间,差点喘不上来,“你只是想见她吗??你摸着自己良心说,你真的只是想见一面么?若你单纯只想见一面,现在,此刻,你就应该在回木西城的路上了!” 景曾谙震惊抬眸,“爹?” “刚才你跪地认错,我还以为你是真心忏悔!如今看来,不过是你的怀柔之策罢了。出门一趟,连计谋也学了一招半式,真是了不得。是不是天雪氏那个臭丫头教得你?!那个臭丫头,如今自身难保,自是想攀上你这棵大树,你可别被美色迷昏了头!” “爹!此事与她何干?你莫冤枉她!” “我冤枉她?!”景父气得干笑了两声,一把将茶杯摔在地上,惊得景曾谙一跳,“你敢说你这些年不是日日想着回来救她?你敢说你这次偷潜回京,不是为了她??还有这个什么破别院,叫什么藏青别院,难道不是为她所取?我本以为你这些年日日不忘,不过是被记忆的美化困住了心,等你真的回来见到了她,幻想破灭,心就该回笼了。谁承想,你竟如此执迷不悟!” 景曾谙难以置信地望向他,“我以为,爹应该是世上最能理解我的人。您一生只爱娘,为了娘,可以抛却一切,可以对抗一切,可到了我这里,怎么就变成执迷不悟了?” “她能跟你娘比嘛?!你娘爱我,她呢,她爱你吗?” 景父简简单单一句反问,便好似将景曾谙全身的力量抽去了一半,他退了两步,身子摇摇欲坠,可心底却还执着地涌起几分力气,支撑着他的一厢情愿,“她会爱我的,只要我带她回木西城,远离圣京的纷争,远离一切干扰的人与事,她会爱上我的。” 景父闻言,怒急上头,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你昏了头了?!居然妄想带她回木西城!且不说她如今身为逃犯,要被流放到魔魇渊去,就算她没有获罪,那也不是你的良配!你最好给我彻底打消这个念头,否则,我不介意打断你的双腿,将你供养在家里一辈子,也不让你出门半步。” 景曾谙从地上爬起来,脑子还有些蒙,“你说什么?!什么逃犯,什么魔魇渊?!初黛是不是出事了?” 看他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担心那个女子,景父满腹恨铁不成钢的郁气集结,顿时歇了劝服他的心思,大喝道,“来人!将这个逆子给我捆了,扔上马车!” “爹!你不能这样对我!” 景曾谙慌乱之下刚要站起,就被门外冲击来的侍卫给团团围住。不过瞬息,侍卫们便极其熟稔地将他捆成个无法动弹的人蛹。景曾谙一动无法动,只能任由侍卫们将他高高抬起,往外走去。他眼中的光寸寸暗灭,化作一颗泪珠自眼角滑落,嘴里却仍开口道,“爹,求你救救她……” 景父被他眼中的绝望刺痛,只转过身去,徒留一道佝偻的剪影在窗上摇曳,伴随着深沉的叹息声,久久未动。 孤身陷入妙今坊,又遇旧敌添身伤 孤身陷入妙今坊,又遇旧敌添身伤 夜幕沉沉,鸣时鸟悠长的鸣啼声自高空传来,整整九声。 原初黛实在走不动了,倚着一颗老槐树连连喘息,无言望着天。她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成为彻底的废人,与先前尚有本源之力有何差别。她自城墙处下来,本想凭着微弱的方向记忆,找到一条回去的路,可眼看雨都停了,夜也深了,她愣是一点熟悉的边都没摸到,还在这迷宫一般的瓦舍民居群里迷了路,绕了近小半个时辰,都还没有走出去。 这鬼打墙一般的境遇,还是她十七年人生里的头一遭。先前她纵使修炼不得,也时常被人唤作废物,可好歹还有一点生机之力,便是在那难以辨别方向的深山老林里,她也绝不会迷一步路。可眼下,就这么一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破烂民居,就能将她绕死在这里。 她苦笑着倚着树坐下,摸到肩上渗出来的血,心底泛起几分绝望之感来。别人的人生或许也有起起落落,可回想她原初黛的一生,自出生开始起过那么一回,竟一直在落。原本以为灵根半废已是极痛苦的磨难,可没想到,后头还有更悲惨的结局。 她微微仰着头,欲哭无泪,只感觉心里有些空。 天无绝人之路,绝起来那压根就没有路。就在她还沉浸在虚无的伤感当中之际,几声突兀的狗叫声将她惊得爬了起来。狗吠声越来越近,此起彼伏,竟成连片包围状朝她这边聚来,她暗道不好,慌得扫了一眼四周,没有趁手的断枝,也没有一块碎砖……她的心登时凉了半截,脑海里不自觉地出现了一幅凄惨画面——天雪废女被成群的乡下土狗咬死,那些世家追兵赶到此处,皆是满目嘲讽,放声大笑。 原初黛原地打了个冷颤,使劲摇了摇头,试图将心里的恐惧也一并摇出去。她眼下失了本源之力,完全无法查知到生灵的情绪,可她仍是从那越来越嘹亮的吠声中听出了些恐吓意味。不知是被吓得,还是伤口疼的,她额头冒出细密的湿汗来,不管怎么样,她原初黛,绝对不能死在这里吧。 咬了咬牙,她也顾不得自己的手还在汩汩冒血,转头抱上了身后的那颗大槐树。只见她手脚并用,十分吃力地往上爬,可是由于身上的伤处裂开,本就筋疲力竭的她,根本使不出什么力气,此刻能抱住树干支撑着不掉下去,也全凭一股子死不认命的倔气罢了。 就在她摇摇欲坠之时,一只黄黑相间的大狗当先从黑暗中扑出来,冲到树底下,朝着她龇牙叫唤了两声。随后,两只,三只……大概有五六七八只大狗先后扑了上来,前赴后继地涌到树根底下,一个个目露凶光,恶狠狠地冲她狂叫。原初黛觉着自己浑身的汗混合着血在往下流,一颗心始终悬在嗓子眼,脑子里飞快运转着,希望能想出一条逃生的路来。 “大黄!”一声粗犷的喝令响起,随即,那头黄黑相间的大狗立即掉头飞奔到了主人脚下,其他的黑狗见状,也渐渐止了吠声,一个个都在原地坐下,似是在等着下一步指令。 暗色中,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一眼便瞧见了挂在树上的女子,浓眉一皱,便甩了大黄一个大脑门,“你瞎叫唤啥!瞧给人家姑娘吓得!”说完,他上前一扬手,驱走了所有的黑狗。大黄被主人训了,仍摇着尾巴在主人身边绕着圈讨好,其他黑狗则远远没入了黑暗中。 “姑娘,吓着了吧?快下来,有我在,它们不敢乱咬人。”中年大叔走近了些,才发现她身上还有血迹,便忙伸手扶了一把,将她救下来。“这些都是俺们自家养的看门狗,见着生人就叫唤,但基本不会主动伤人,今儿啊,大概是被你身上的血腥味给惊着了,才如此失常。” 原初黛经历了一整日的险象环生,这会魂还有一半在外头飞,整个脑子有些晕乎乎的,“多谢,多谢大叔救命。” 大叔见她脸色苍白,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来,“姑娘,快吃点红枣子,补补血。” 原初黛感恩地笑了笑,只拿了两个放进嘴里,便喊他收起来。 “姑娘可是迷路了?俺们万福长居的路是不好走,尤其是晚上。这些房子都是村里人自盖的,没个规整的路线,要不是村里长大的,还真的一时半会走不出去。”大叔善意地回以一笑,又摸了摸大黄的头,指了指原初黛,“下回可不能这么莽撞了,吓着人可不好。” 大黄似是听懂了主人的话,上前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像是在求原谅。 原初黛吃了两个枣子,总算是活过来了一点,脸色恢复了不少,见着这么个毛茸茸的家伙,抬手就摸了摸它的头。 大叔见状笑了起来,“好了,我看时辰不早了,我早些送姑娘出去吧,姑娘身上的伤,可得早点找个药铺瞧瞧。” 原初黛摸着大黄的头,道,“时辰是不早了,所以大叔应该早点回家去吧,您的妻子肯定等久了。大黄这么聪明,让它送我就好。” 大叔满目惊讶,待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胸前,才明白过来,哈哈大笑,“姑娘真是伶俐,这红枣子,的确是给俺家婆娘买的。那成,大黄最熟村里的路,你要是不怕它,由它带着出去,可能还更快些。” 原初黛再次谢过大叔,与他告辞后,便跟着大黄隐入了黑暗。 果然,先前自己绕了半个时辰都走不通的路,跟着大黄,不过一盏茶功夫,她便瞧见了外面那宽阔笔直的官道大路。与大黄告别后,原初黛借着微弱的月光一路向前,正走着走着,她却忽然感觉到身后似有人在跟着自己。圣京城中夜间虽没有宵禁,但已然这个时辰了,街面上早已寥无人烟。怎么会这么巧,她刚从那个什么万福长居出来,就碰上还在外头闲逛的人? 她当下便惊出一身冷汗,这夜黑风高的,她不会这么倒霉吧?前头误遇烈犬,此刻又逢豺狼?! 她颤抖的双腿打着飘地往前走,手一面扶着墙,一面抚着心,天真的要亡她么? 她正惊惧不已之时,前方街道隐隐传来整齐划一的机甲碰撞之声。 那是夜巡的机甲军军士! 夜深露寒中,原初黛把心一横,当即急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此刻在她心里,那冰寒的机甲之音,不仅全无平日里的肃杀之气,反而多了几分光辉之色。果然如她所料,谢天谢地,从她奋不顾身开始往机甲军的方向奔跑之时,身后那诡异的尾随动静终于消失不见。而她多留了个心眼,在即将闯入机甲军视线范围内之前,脚下一个拐弯,便没入了一旁的游凤河中。 若她没有记错的话,此游凤河北边尽头,便是与妙今坊银波湖隔岸相望的望花堤。眼下她虽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但她这一身狼狈,总不能一直在外头招摇过市。 妙今坊,内设瑰云间和簪华台两大主阁,经营的产业繁复庞杂,最主要的几类为色艺赌香,乃专供人寻乐之地。因其背景强大,身靠朱真,芝灵和茯苓三大世家,开业数百年来,从未有过不长眼的敢在这里闹事。也因此处鱼龙混杂,又有世家保驾护航,便有不少亡命之徒视妙今坊为新生之所,潜藏于此避祸。原初黛暗暗叹气,她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也会成了那亡命之徒中的一个。 妙今坊大门十分阔气,足能容纳数十驾马车并行入内。进了门,入眼便是一处鸟语花香的花园,花园里亭台矗立,一旁环设三座喷泉水池,池边养着数只赤冠羽红雀,布景十分奢华。越过花园,便是数道回廊,九曲回环。这时,便有身着赤衣的婢女前来引路。 正是“赤衣婢,贵人引,坊牌一入,神仙境。千阁密,簪花伎,瑰云天河,美人臂。” 原初黛从望花堤上岸,蹲在草里不一会儿便逮着个落单的倒霉蛋,她套上了那人的外裳,又对着河水理了理发髻,立时便改头换面成个寻花问柳的落水男郎。 赤衣婢女上前来行礼,全程垂着头,不曾抬眼打量贵客,更不会盘问身份,只声声温柔,委身为原初黛系上客人专属的坊牌,紧接着,便引着她往里走去。过了三处雕梁阁楼,又经两处桃林,眼前终于豁然开朗,彷如进入了另一个夜色世界。 近处,银波湖延伸出一条狭长蜿蜒的弯月带,上面飘着许多小小的独木扁舟,每一轮扁舟上头皆挂着一串莹莹月珠,月珠从大到小、自上而下串联,映着风微微摇起,便似迎客招手一般。 远处,银波湖如同一面悬天倒镜,璀璨耀目。湖上点缀着一整排琉璃溢彩的巨型灯船,和无数任意漂流的小型花船,如同大大小小的星光落在天镜上,美轮美奂,不似人间之景。 那每一艘灯船大约两层楼高,船身各处,皆由拳头大小的月珠罗串成线,描摹成边,檐边更悬挂着各类流光溢彩的小物件,明亮大气之余,也不乏盎然意趣。而灯船船底由成人腰粗的铁链连锁,灯船顶部之间各有天桥相连,一眼望过去,大约总有十来艘,场面十分壮观。而大船之下,体型精巧的花船无数,漂浮在银波湖上,更是炫目奇景。 这便是瑰云间的灯船赌场与花船红帐,瑰云天河不尽,烛火彻夜通明。怪不得人家都说,瑰云间乃是人间的天堂。到了此处,原初黛便谢绝了赤衣婢女的继续陪同,径自沿着银波湖一路往西,又穿过一片不大的桃花林,便到了簪华台。 簪华台由数座高低错落的筒楼式环形建筑齐聚而成,其中每一座中央都有一个巨大的莲花舞台,上面日夜皆有花伎登台献艺,分有伎男与伎女,和各色不同舞种才艺。舞台往外便是层层递增的高台露阁与琳琅椒房,其每间内外结构十分相似,只门头纹饰花样不同。最外围的便是留给客人夜宿或长住的厢房,这些屋子外观风格更是十分雷同,一间连着一间,一圈又一圈,且檐下烛灯昏黄幽暗,分明照不清路,也照不清人。每间厢房外只有悬的匾额各异,以此区别不同。 此处的暖黄昏暗,与瑰云间的透亮耀目风格迥异,更有一种朦胧的神秘美感。 原初黛转了半晌,寻了一处看起来最为安静的云环楼摸了上去。上了三楼,她随意捡一处露台坐了,又放下了帘幕,将过道的来往视线隔开。而露台栏杆外,稍一探头便能将莲花舞台上的花伎风景与绝美舞姿揽入眼中。原初黛便倚着栏杆,看着下面三三两两的花伎献艺,时不时地举着酒杯回敬对面露台上热情的雅客,好似真是一人间风流客,且看红柳情呢。 她扶着栏杆坐下来,借着三两杯温酒暖了暖身子,才觉着麻木的手指恢复了些知觉。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被染湿的黑色外袍,暗道,要想个法子找点药了,否则,这血一直流,她迟早会血尽而死。该死的,也不知道那榭九洲会不会派人来寻她,不不不,他要是来找,也必定是受董夏清垣那厮委派,她还是别指望那个黑市市主了。 才不过饮了几杯,原初黛便觉得脑子有些恍惚,眼前的事物不住地摇晃,她猛地一拍脑门,这是已经醉了??这怎么可能?她以前虽说没有强到千杯不醉,但也不至于就这几杯,便叫她晕头转向了吧。她拧了一把大腿,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眼神不经意瞟到下面飞舞的花伎,思绪不由得回到了曾经与裳霓阿晞来此消遣的时光。 那时,她只喜欢斜倚在暖和的地毯上,单手撑额,一杯续着一杯,聊寄愁思,而从绒晞最喜欢翘着腿坐在对面,抱着酒坛狂灌,醉了就飞身下去,与花伎共舞一曲水邀月。尽兴了又广洒银钱,引得满楼宾客狂欢喝彩。而裳霓只要在场,便喜召些隽秀俏男郎陪坐饮酒,弹唱吹奏。有一回长霖大哥亲自来抓人,裳霓却醉醺醺地抱着根柱子调戏,惹得周边的宾客都抚掌大笑,却气得长霖大哥满脸铁青。 如今,她还有机会可以看见那样的日子么?原初黛满心苦涩,却仍咬了咬嘴唇,企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她还要去给自己找药呢,可不能倒在这里。 她正欲扶着柱子往外走,隔着薄薄的纱帘却瞧见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元嫆! 原初黛顷刻就清醒了大半,立即闪身躲到了柱子后头。她掐了掐眉心,暗道幸好元嫆没有瞧见她,否则今天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妙今坊了……她躲在柱子后等了一会,估摸着元嫆和她的婢女已经走远,才掀开纱帘出来。 走出露台,她下意识地先往元嫆离去的方向打量了一眼,却又不经意瞧见了另一抹熟悉的背影。那背影停在一处厢房外,在朱翾为她打开房门后,她停在门口说了几句什么,才进了房间。原初黛停在原地拧眉想了一会,才想起那人的名字来,好像是唤作时狐漪? 时狐氏的人,什么时候与跟元嫆交好了,竟会私下相约在这种地方会见?原初黛心生疑窦,下意识就想跟上去瞧个究竟,可一抬脚,身上的疼痛又在提醒着她,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给自己重新包扎止血。她内心挣扎了几息,还是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方才她借着喝彩敬酒的机会,已将附近几处露台的客人情况都扫了一眼,大致估算出那些客人的身家状况,很轻易就从里面挑选出来个最富足的“羔羊”。原初黛很是熟练地摸到了三楼处的杂役房,换上了一套奉茶侍者的衣服,随后趁着给客人奉上果蔬茶水的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得,将自己的坊牌与对方的对调。 拿着到手的坊牌,原初黛又匆匆赶回杂役房将衣服换回,然后,出门使唤巡楼的一等侍者给自己备一套药品纱带,送到坊牌预定的厢房里去。那一等侍者核查了坊牌字号,不疑有他,很快吩咐人给她备齐了一应所需药物。 原初黛依着坊牌字号寻到了那“肥羊”的厢房,刚刚走到门口,不自觉停住了脚步。她身子未动,视线移到了隔壁右侧那间厢房的匾额上,暗道,竟这么巧,她绕了一圈,居然弄了一间挨着元嫆的房间。 …… 原初黛微微沉思,闪身进了房内,迅速换好了药后,眼神落在了靠近隔壁房间的悬窗上。 话说一刻钟前,时狐漪入了内室,元嫆的贴身侍婢朱翾在门口观望了一会,见四下无人,才也跟着进了房间。只她并没有进去里头,只守在了厢房的外间珠帘处。 内间里只简单点着几盏油灯,光线并不十分明亮,时狐漪进来,打量了元嫆一眼,只兀自在离得稍远的椅子上坐下,神情很是不耐。 元嫆并不介意她的态度,端起热茶吹了吹浮沫,轻酌了一小口,“漪女君,这簪华台的茶不错,尝尝?” “你大费周章请我来此,难道是来品茶不成?”时狐漪脸色渐冷,“你有什么事快说,我可不记得自己与你还有一同品茗的交情。” “以前没有,以后却未必。想来你也知道,殿下有意为我赐婚,近日家父与时狐家主亦在详谈具体纳礼结亲事宜。若无意外,不久之后,我便是你们时狐氏的少夫人,也是未来的家主夫人。如此,不知漪女君与我,可愿结下一同品茗的情谊呢?” 时狐漪脸上有些不好看,但也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犹疑了一会儿,还是端起一旁的茶尝了尝,有些别扭道,“元小姐说得哪里话?你我本同是学府子弟,理应多亲近亲近。倘若日后姐姐有需要漪儿帮衬之处,只管吩咐便是。” “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哪里说得上吩咐那么严重?”元嫆轻笑着,素手一挥,时狐漪身旁的桌上便多了一件法器,“这是先前你我切磋之时,输于我的法器。漪妹妹今日既然愿与我冰释前嫌,那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给妹妹备礼。” 时狐漪眼神亮了亮,忙将法器收好,脸上多了几分讨好的笑意,言语也比之方才柔和了不少,“那就多谢嫆姐姐了。往后姐姐嫁入时狐府,便与漪儿是一家人,过往若有得罪之处,也望姐姐多多海涵。” 元嫆笑道,“既是一家人,怎么还说两家话呢?嫡亲血脉之间,尚有口角之争。我们便是有些不快,也是自家人之间的小打小闹,何谈得罪二字?” “姐姐说得是。”时狐漪表面上点头应和,心里却琢磨出元嫆今日的不对劲来,元嫆素日从不将她们这些世家男女放在眼里,今日却忽然向她示好,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孤身陷入妙今坊,又遇旧敌添身伤(第2/2页) 元嫆见时机差不多了,起身亲手端过去一盘点心,像是亲密姐妹一般热切地攀谈起来,“我好像记得,漪妹妹年岁比我小些,与裳霓妹妹倒差不多大,是也不是?” 时狐漪默默饮了一口茶,吃着点心,“我比她还小三个月。” “那岂不是漪妹妹也快过生辰了,那我可要早些准备礼物才好。” 时狐漪诧异地抬头,眼中藏着几分警惕,“嫆姐姐有心了。” 元嫆轻笑,“届时妹妹院里可会宴请宾客?尚有两个月时间,若是要定制裙裳,咱们可要共邀一齐去浮光阁挑选布料啊。” 时狐漪嘴里的点心突然没了味,手里的茶也放下了,“往年我的生辰都是自己过,爹娘都事务繁忙,并不会为我的生辰这等小事劳心。” “那怎么能行呢?你好歹也是一族宗老之女,身份地位上,比裳霓妹妹也差不了多少。裳霓妹妹年年的生辰宴,可是都轰动了圣京城。漪妹妹的生辰,怎么着,也得好好办一回才是。” 时狐漪沉默垂眉,并不很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元嫆见状,也不催促,只不紧不慢地添火,“说到裳霓妹妹,唉,她虽是天之娇子,但于修炼上却从不尽心。前几日我与长霖哥哥游湖,谈及此事,长霖哥哥也是怒其不争。她比你大几个月,修为却比你低了不少,如此世家嫡子,如何当得族中众人典范呢。” 时狐漪这会也算明白了今日的正题,她看向元嫆,“姐姐有话不妨直言。” 元嫆见她直接点破,也就不再拐弯抹角,“关于时狐氏,我尚有一事好奇,还希望漪妹妹能替我解惑。” 时狐漪一听,又道,“嫆姐姐有什么疑惑,只管说来听听。” “我听说,如今的时狐家主夫人,当年只生过一胎,不知此事你可曾有耳闻?” 时狐漪怔住,心下却十分惊骇,“姐姐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荒谬传言,我怎么不知?” 元嫆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心中明了几分,“你年纪尚幼,不知那些陈年旧事也情有可原。可你爹爹便是族中宗老,定然知道几分内情。” “嫆姐姐的意思是,要我帮忙打听此事?”京中人人皆知,时狐氏这一代得了一男一女,福运双全。虞夫人怎么可能只生过一胎?时狐漪心下惊疑,如今府中那两位,哪一位也不像是非亲生的啊。更何况,世家家族最重血脉传承,只有嫡系传承彻底无望之时,才会过继旁系子弟,或者收养资质上佳的孤儿强渡血脉,若是虞夫人曾诞下过一胎,那么绝没有理由再收养过继别人的孩子。 元嫆摇了摇头,倾过身子亲昵地握住了她的手,“此事若为真,那便是世家紧守的密辛,你若打草惊蛇,只怕要惹祸上身。若此事为假,那便是污蔑家主夫人之罪,你我两个,怕是谁都难逃罪责。” 时狐漪讪笑几声,借着喝茶的动作不自在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嫆姐姐这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我在时狐府这么多年,可从未听说过此等传闻。世家血脉传袭艰难,家主夫人怀孕那可是族中头等大事,这种事情,只怕很难瞒天过海。再者说,时狐长霖乃家主长子,一贯是按照继任人的规格来培养的。而时狐裳霓虽是幺女,但也受尽全族荣宠,从未受过半点委屈。他们两人,定然都是家主夫人亲生。” “这种事情,你我仅凭自己在这里猜测,自然是没有定论的。”元嫆摩挲着杯沿,露出一抹莫名的笑,“京中有一专供消息买卖的地儿,名唤风细流,你可听过?我先前已找过他们的主子柳百川,经他证实,此事并非空穴来风。” 时狐漪素手一抖,差点打翻了茶盏,“传闻中一字千金的百川先生?!不是说他向来云游四地,行踪难觅嘛?”问他买情报,找不找得到人是第一难事,买不买得起是第二件难事。他的答复,那可真是按字来算钱的!连他都证实过的事情,那么……她实在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是啊,或许是我运气好吧,找上风细流之时,那位百川先生恰好回到了圣京。” “百川先生的消息一字千金,千金一字,是断不可能出错的。此等惊天骇闻若是真的……嫆姐姐既然已经有了答案,又为何来寻我?”时狐漪想起元嫆先前字里行间暗示的意思,惊得站了起来,“莫非那时狐裳霓竟并非是我时狐血脉?” 元嫆轻轻笑着,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疑问,只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我有意为妹妹搭一座青云梯,就看妹妹自己愿不愿意接受了。这是真言丹,妹妹回去,想办法让你父亲就着酒饮下便可。若妹妹能将此事问个清楚,将来,我自不会忘了妹妹的互助之谊。” 时狐漪下意识地接过,暗道,没想到元嫆年纪轻轻,心思倒重,重金问过百川先生的事,竟还要另寻途经确认。可是,元嫆既有意与她合作,却又不肯将百川所言如实相告,想来还是不完全信任她。 观元嫆所言所行,如此郑重其事,莫非那兄妹二人,真有一人并非时狐血脉? 若真是如此,此人系时狐裳霓,那么这十几年来自己始终被她压一头的境遇,或许就有了逆转的契机。可若此人是时狐长霖,那么……元嫆多半也不会再嫁进时狐府,自己也就不必被她以家主夫人的身份压制了。如此看来,此事于她,倒是百益而无一害。 “妹妹考虑得如何了?正如你所想,不论真相如何,于妹妹而言,都是有利无害的结局。”元嫆再次握住她的手,继续蛊惑她,“待得事成,姐姐另有法器作为谢礼相赠。” 时狐漪心道,元嫆说得确实不错,此事不管真相如何,于她是无害的。且不说元嫆仍有一半的可能会嫁入时狐氏,将来成为支配她命运去从的主子,就凭她那多疑的个性和狠辣的手段,自己眼下入了局,就无论如何都不能得罪她。不过,她尚有一丝犹疑,“这是真的真言丹么?据说此药多年前就被神子殿下禁了,勒令世家不许研制此药,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殿下亲禁的东西多了去了,可那些世家私下里犯禁的还少么?你尽管放心,我父亲执掌朝堂数十年,最不缺的就是人脉。怎么会连这点门路都没有?”元嫆轻笑,“尊父可是时狐氏的宗老,我岂敢拿民间假冒的仿药给他用?若是出了事,我自己不也逃不脱?” 那真言丹因原料稀缺,万分贵重,据说最早研制出来,是专供殿下与世家使用,可后来不知何故,殿下严令销毁,并禁止茯苓氏再制此药。若是偷偷研制,茯苓氏可是要冒很大的风险,要价必然不菲。元嫆如此费尽心思,不惜代价,看来是怀疑时狐长霖并非时狐血脉。这个元嫆,为了自己的婚事前程,她还真是舍得下本钱啊。 时狐漪暗自琢磨着,关于那对兄妹的血脉问题,她如今也起了几分好奇之心,而且,既然元嫆承诺以法器相谢,那么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那就请姐姐静候佳音吧。” 待得时狐漪离去,朱翾才进了内室,轻声劝道,“小姐,您真的要这样做吗?” 元嫆眉眼间的温度渐渐冷却,将杯中的茶水淋在桌上,淡淡开口,“时狐长霖想以进为退,我自然也是想成全他的。若他当真并非时狐血脉,不过区区一个主殿将军,我岂能牺牲自己与他联姻?虽说他现今风头无两,执掌万数冀夜军,但如此风光,不过一代而已,如昙花一现,终将湮灭于历史长河。我元家,决不能被如此莽子拖累。” “可是小姐,那百川先生不是确保,虞兰夫人此生唯有一子么?而且您问是不是时狐裳霓的时候,他也答了是。这与那日咱们听到的,确实相符啊。”朱翾有些肉疼,为这区区十一个字,小姐就花了一万多金。可小姐花了这一万多金还不够,还非从黑市里高价买来了这什么真言丹,来找时狐漪合作。她就不明白了,难道那日她们听见的谈话,还是长霖公子故意设计的不成?哪有人会故意这般抹黑自己出身的? 元嫆冷冷一笑,“风细流收集天下密辛,受尽各方追捧,素来难以接近。一字千金的柳百川更是累于声名,常年不知踪迹。听闻三年前乌首云暮也曾寻过他,却都无功而返。而如今,我们刚刚意外得知了时狐氏的天大密辛,转眼便有百川先生亲自为他佐证,这一切,未免来得太过轻易而巧妙。我若这就信了,岂不成了被人随意诓骗的傻子了?” 不知道为何,柳百川给她的答复越确定,她越直觉这是场骗局。一切太过巧合,就绝不是巧合。 朱翾觉得,就是自家小姐太过多心,“可若是时狐漪女君问来的答案,也是一样呢?” 元嫆起身,微微昂首,“若真是如此,那便最好,左不过我再换一个夫婿,也省得我还要多费心力去应付那难缠的时狐裳霓。可若,这一切果真是那时狐长霖有意诓骗于我,我也定会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朱翾蹲下身子替她理了理凤祥云纹鞋上落的浅灰,面上却愁绪不退,自家小姐的性子她自是再了解不过,这事若真是长霖公子耍了心眼要诓小姐退婚,她家小姐绝不会平白受此戏弄,定是要出手报复的。她现在只祈望那百川先生所言确实属实,长霖公子对小姐也是真心实意,如此,小姐没有受辱,自不会继续追究。至多落一个好聚好散,而小姐也正好趁此机会,再好好为自己另选一佳婿。 而此刻,沉浸在各自思绪里的一双主仆,还不知道方才屋里的一切,全被人偷听了个正着。原来,原初黛换好伤药后,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借着这天时地利,在夜色的遮掩下,从隔壁房间的窗户外沿攀过来,仿若一只黑色壁虎般,紧紧吸在窗户边沿上。她本就失血过多,有些力竭,这会窃听了这么久,手脚早已酸楚不堪,几近脱力。而她却仍旧不敢动弹,生怕暴露自己。 直到听见元嫆起身离开,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才稍稍呼出一口气,准备再攀着窗沿慢慢挪回去,岂不知就是这口气暴露了她—— 元嫆本已走出门外,却在朱翾转身关门之际警觉出那丝细微动静,当即折回内室,一掌将悬窗挥开。 原初黛许是忘了自己已非昨夕可比,如今的她,可没法借生机之力隐藏自身气息。没成想大意之下,竟在最后关头前功尽弃。她闪避不及,刚好被那凌冽的掌风击中,如同被射杀的燕儿一般急速坠落。幸好筒楼外围皆是桃林灌木,绿丛繁多,原初黛幸运地缓冲了好几层,好歹没有当场毙命。 只是那一掌出手狠辣,仿若叫她五脏齐齐移了位,痛苦难当,竟一时让她爬不起来。 元嫆急急追来,直接自窗外飞落,赶到近处瞧见是她,倒缓了面色,不紧不慢道,“我倒是哪个不长眼的飞贼,竟敢惹到我元嫆头上。原来还是老相识。只是,不过数日光景,天雪女君怎的沦落到做起了梁上君子的活计?” “呸,”原初黛啐了一口血,冷笑起来,“我也没想到,短短几日不见,如今的元大小姐也干起了窥人隐事的勾当来了。” 元嫆倒也不生气,她惬意地走到一旁,随手折了几株桃枝,笑意盈盈,“是我记差了。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天雪女君?你说是不是啊,原初黛?哈哈哈哈,原初黛,你现下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怎么还有闲心来管旁人的闲事呢?” 原初黛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咬着牙,正要爬起。而此时元嫆却忽的出手,甩出两支桃枝,重重抽在她的腿上。她吃痛脱力,立即又跪了下去。 “哟,你如今虽失了天雪的姓氏,但好歹与我同窗一场,怎么好给我行此大礼呢?”元嫆踱步上前,不经意地踩上了原初黛缠着素布的手,笑得人畜无害,“原初黛啊原初黛,你可知我等今日等了多久?这枝条树藤不是你的拿手好戏么?怎的今日,你反倒被区区两根桃枝绊住了手脚呢?” 原初黛疼得冷汗淋漓,心中虽恨,但却连推开元嫆的力气也使不出来。 “你只管得意,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元嫆听了,笑得越发恣意,脚下也跟着用力,狠狠研磨起那只纤细柔弱的手来,“是么?你还别说,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身不肯屈软的硬骨头。你的骨头越硬,我啃起来,才越有劲。” 原初黛渐渐红了眼,手上的火辣疼痛也越发麻木,可她却勉力扯出一抹笑来,一字一句道,“相识多年,我才知道,原来你是属狗的,爱啃骨头。” 此言一出,元嫆终于变了脸色,目光中的狠厉如刀剑射出,一只手倏地掐住了她的脖子,慢慢收紧,“你,找,死!” “我是殿下钦判的流放之人,你敢僭越杀我?!”原初黛嘶哑的声音挣扎着传出,脸色涨红。她方才在簪华台溜达了一圈,也知道了自己如今被八族追捕,要流放魔魇渊的消息。她听到那些议论声之时,第一时间还庆幸自己以前名声不显,追捕的画像也还没有普及到妙今坊内,否则,她今日还真是插翅难飞。只不过没有想到,转瞬之间,她又会落到宿敌元嫆的手里。 元嫆闻言,忽的低低笑起来,手中渐渐收力,“谁会知道,是我杀了你。” 就在这时,清脆的一声树枝断裂声响起,一抹天青色闯入了元嫆的眼帘。 乌首谐自一株桃树后走出,尴尬地轻咳了两声,“哎呀,今儿这月色真是美啊!” 今日刚刚下过大雨,此刻天幕暗沉,漆黑一片,哪儿有月亮?要不是他开口说话,原初黛都看不清那一抹天青色是谁。 元嫆见是他,神思流转间慢慢松开了手,将原初黛甩在一边,却也没有戳破他的瞎话,“乌首世子,别来无恙啊!” 乌首谐笑嘻嘻地上前,像是才看见此处还有两人一般,惊讶开口,“咦,原来首辅大人家的元小姐也在啊,这位是……”他上前弯着身子细细辨认了一番,渐渐瞪大了双眼,“这不是殿下刚刚下旨要发配流放的原氏罪女么?” 元嫆看他倒是会装糊涂,也不揭穿他,只道,“先前听闻乌首世子挨了家法,在家中休养,连时狐府的生辰宴也未曾出席,怎么今日竟得空来这妙今坊消遣?”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这元嫆却偏偏提这茬子让他下不来台的糗事,当真是可恨可恼。乌首谐撇了撇嘴,尽量忽略后背上的隐隐作痛,张口就来,“元女郎是从哪里听来的谣传?本世子在家中最受偏爱,何曾受过家法?” 所谓礼尚往来,她既然如此不给面子,他自然也不必给她留脸了。世家之中,嫡系皆称世子,旁支则以女君男君区别,世家称旁人,皆以男郎女郎唤之,只不过不知从何时起,官府人家开始流行以小姐称呼他们家的女儿,本来嘛,乌首谐也给她几分薄面,可见她这么不知好歹,他自然懒得迁就什么称呼了。 元嫆笑笑,不甚在意,只眼神瞟过身后的原初黛,又道,“既是谣传,那便是元嫆偏听误信了。如此诋毁乌首世子的人,改日元嫆若再遇见,定然会为世子出气,正名。只是如此,想来世子也并不需要功绩加身,博宠于令尊了吧?那么这捉拿原氏罪女的协捕之功,就让于我元家可否?” 乌首谐愣住,没成想她在这儿等着自己呢,这元嫆果然不是个好相与的善茬啊! 自他现身不过随口寒暄两句,元嫆却已在不动声色间将自己引入了她的算计里。若他真想多管闲事,经她如此提点,这闲事立马变成正事。但凡他稍微有点进取心,都应该美滋滋地将原初黛抓回去,献功邀赏。若他当真游手好闲,坐视旁观,那么她便也能顺理成章地将原初黛带走,挟机以报私仇。不管如何,这原初黛今日定是无处可逃了。 此般智计,时狐长霖倒是好福气啊!乌首谐暗戳戳地腹诽道。 旧日淡交连陌路,今时恻隐皆援手 旧日淡交连陌路,今时恻隐皆援手 “元女郎此言差矣。谐虽无意争功媚上,更无须以此在父亲面前露脸,但神旨明言,我世家七府皆有携助天雪氏追捕之责。如今这流放逃犯刚好叫我遇上,怎能视若无睹,反而劳累元家奔波呢?”乌首谐快速想出了一套说辞,既保住了自己的颜面,又顺利将差事揽了回来。 元嫆微微俯身,笑意不减,“既如此,那么此罪女就交由乌首世子带回处置了。只是此女诡计多端,还望乌首世子当心看管,莫要让她在眼皮子底下逃脱才是。” 乌首谐大笑出声,“我堂堂世家嫡子,岂会看顾不住她一个区区罪女?元女郎多虑了,这原初黛,就放心交给我吧。”正笑着,便见他轻一挥手,凭空变出一根绳索来,将原初黛牢牢捆住。 元嫆见状,也不再多言,只带着朱翾告辞离开了此处。 乌首谐牵着绳索的另一头,将原初黛拉到近处,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啧啧啧,你这一身狼狈的,简直比我家那条在外厮混了数日的来福还辣眼睛。”他嫌弃地五官都皱在一处,又一挥手,将绳索收了,“先带你上去洗洗吧,省得污了我的七情锁。” 原初黛看了一眼径自往前走的乌首谐,又左右看了看,见当真再没有旁的守卫,一时无语。她跟着乌首谐再次进了筒楼,费力地爬了五层,眼看着前头的乌首谐走得都快没影了,也不等等她这个重伤在身的犯人,愈发觉得荒谬起来。 乌首谐早早地进了专属自己的厢房,敞着大门,就靠在躺椅上饮茶。半盏茶功夫后,才见她一步一挪,扶着门框走了进来,他面上倒是没有半分不耐,“里头准备好了热水,自己进去,好好整理一番。”说着,也不管原初黛如何反应,便挥手合上了大门,躺倒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起来。 原初黛不懂他什么意思,但自己身上如今血迹斑斑,确实很不舒服。管他究竟要做什么,最差也不过是被押去流放而已。流放之前能好好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裳,倒也不错。如此想着,她便独自进了内室。 内室中热气氤氲,硕大的铜盆里盛满了温水,床上准备了干净的衣裙鞋袜,一旁桌上还整齐摆放着各类伤药与纯白纱布。原初黛疑惑地回头望去,这个乌首谐究竟想干什么? 过了大半个时辰,原初黛洗漱完毕,整理好自己身上的伤,才更衣出来。她推开门,先被一道清浅的呼噜声给震在原地——他竟然还睡着了??!原初黛快走几步上前,见乌首谐竟然抱着一本《苍山记》睡得鼾甜。 他就不怕自己跑了?? 原初黛踢了踢他身下的椅子腿儿,“喂!醒醒!”乌首谐浅浅地翻了个身,竟不肯醒。“你再不醒,我就跑了。”原初黛无语至极,若不是她确信自己之前跟乌首谐从未有过私交,这会都要以为他是故意要放她走了。 乌首谐淡淡开口,“你随意。只不过,以你对元嫆的了解,当知她不会轻易相信别人,更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说不定,她此刻就蹲守在簪华台外,就等着你自投罗网呢!” “难怪。”难怪他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跑,原来早就看透了元嫆的心性。 原初黛见他如此淡定,倒也不急,在一旁坐了,饮起茶来。 乌首谐察觉到她的动作,立时睁眼坐了起来,惊奇道,“你倒是心大,落到了我手里,既不求饶,也不想着逃,还有心思品茶呢?” 原初黛好奇地往前凑了凑,“那谐世子觉得,我该如何向你求饶?还是说,谐世子预备提点我些逃跑之法?” “呵,谁要提点你了,”乌首谐懒懒地躺回去,双臂枕在脑后,老神在在地用脚尖指了指不远处的餐桌,“饭菜给你备好了,吃饱了好上路。” 原初黛这会瞧见那一桌子菜,才恍惚记起自己已饿了许久。是了,自她从天雪府离开,到现在,还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呢。她不可控制地咽了一口唾沫,下一瞬就扑到了菜上,狼吞虎咽起来。这一路的心惊胆战和精疲力尽,都令她神经紧绷,时时刻刻处于高度警觉的状态,这会终于暂时放松下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有多饿。 乌首谐见她问都没问一句就朝餐桌冲了过去,惊得又坐了起来,“你就不怕我下……”他疑惑的声音在看到她那副如狼似虎的吃相之后猛地断了线,张着的嘴半晌都没有合上。她这是饿了多久啊?乌首谐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将那一盘盘的菜倒入嘴里,似乎都不用怎么嚼就已吞咽下腹,竟也生出了几分荒唐的饿意,“你,你慢点吃,不够还有。” 不知怎的,看着她左手抓着鸡腿一口一个,右手忙不停地倒汤喂饭,乌首谐嘴里莫名得砸吧出几分酸味来。平日里他也没少听说学府里的传闻,知道天雪初黛虽然有着世家的身份,但日子过得十分清苦,日常的吃穿用度上,根本得不到天雪氏的半分接济。不仅如此,听说她还经常受元嫆的欺辱为难,时常被逼着吃学子们的剩饭……偌大个圣京,好像只有时狐裳霓那个臭丫头会为她出头。 “喂,那个,原初黛,你真的毒害了自己的亲舅母吗?”鬼使神差般的,他突然出了声,只是,在看到那抹纤细的背影因他的话而僵直了一瞬时,他突然有种恨不得将自己舌头给咬断的愧疚感。 原初黛只滞了一瞬,继续往嘴里塞着菜,满不在乎道,“关于这个,我敢说,你敢听吗?” 乌首谐默了默,今日街头巷尾盛传的那个故事版本,他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只是他完全无法想象,天雪楚山身为一族之主,更身为原初黛的亲舅父,怎么可能会做出牺牲自己亲甥女性命、只为了保全自己名声地位的畜生之举来? “你,你若是想说,我不介意当个睡前故事听听。” 原初黛咽下了最后一块鸡腿肉,将骨头扔回了空盘子里,意犹未尽得吮吸着自己的食指,望了望一桌子的狼藉,满意地打了个饱隔。她摸着饱饱的肚子,抬起袖子擦了擦嘴,又伸了个懒腰,“感谢你的饭,我吃得很饱。”说着,她指了指里间的卧榻,“谐世子若是准备天亮再处置我的话,能不能容我先睡一会?” 她语气虽是请求,可是话音都还没有完全落下,人却已经先行倒在了床上。乌首谐隔着屏风干瞪着眼,听着里面顷刻间就传出的轻浅呼声,人直接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这一夜,本该漫长绝望,清冷而又孤寂,然而对于已经没有什么可再失去的原初黛来说,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觉,才是最理智的做法。叽叽喳喳的雀鸟声如隐若现,外头的光线也渐渐由阴转阳。凉意渐去,曦暖的日光寸寸铺满大地,新的一天终于苏醒了。 在这宁静的初晨时分,伴随着熟悉的鸣时鸟啼,一阵凛冽沉重的步伐声闯进了这方初醒的天地。原初黛一夜无梦,很快被这异常的动静惊醒,起身将窗开了一条缝,往下看去,见竟是两队近百人的士兵往这边而来。她秀眉一皱,心道,元嫆果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这时,敲门声响起,乌首谐略带困意的声音传来,“我给你弄了一套花伎的衣服,你出来换上。” 原初黛掩上窗户,很快洗漱完出来,一眼就瞧见了挂衣处的那套薄如蝉翼的雪青色雾纱烟罗裙,“便是需乔装成花伎,也不必裸露成这样吧?” 乌首谐无视她的嫌弃之色,大咧咧往旁边一坐,“爱穿不穿。小爷我还特意寻了与这罗裙颜色一致的纱带,你记得一并给换了,别白费小爷为你起了个大早。”虽说他与原初黛素日里确无交情,但,要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交到那些府兵手里,再看着他们把她流放到魔魇渊,他多少有些狠不下这个心。再者说,若她真是替别人背得黑锅,那他这也算是扶危济困,做了件好事了。 原初黛取了衣裙,瞧见下面果然还铺陈着厚厚的一叠纱带,她抬眼望了一眼乌首谐,这家伙,虽说平日里不着四六,惯爱招猫逗狗,妥妥一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但其实说到底,他不过还是孩子心性,只是被家族保护得太好,不识外界艰险,所以才跟了一群狐朋狗友不学好,但其本性还是善的。 “多谢。”她回了里间更衣,心知这是他帮她想的可以逃出去的为数不多的可行方案了。只是,如今这栋楼都在元嫆的监视下,又在众府兵的重重包围中,她即便扮成花伎,能瞒天过海的几率,也并不算大。 乌首谐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这辈子,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跟自己道谢呢。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裳,清了清嗓子,“你可别想太多,我只不过是看不惯他们这样对一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废……的姑娘。可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也是我能做的极限了。回头旁人问起,我只说你趁我不备逃走了便是。至于出了这道门之后,你是福是祸,我可就真管不了了。” 原初黛换好了衣裳出来,十分不自在地扯了扯根本遮不住多少风光的衣袖与裙摆,“我知道,谐世兄能帮我至此,初黛已是感激不尽。” “你出了这个门……”乌首谐循着声回头,却在看到原初黛的瞬间立时呆住,未说完的语词在口腔里折戟沉沙,再也组不成完意的字句。饶是他常年混迹在妙今坊,赏遍了各色丽人,也仍被眼前的美色晃得一时失了神。他轻咳了两声,艰难地将眼神移开,试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你……我约了几个兄弟在瑰云间相聚,这便走了。底下的府兵不消片刻便会搜查上来,你自求多福吧。” “额,对了,虽说不是所有的世家府兵都认得你的模样,但你这扮相,还是过于引人注目了些。”还没走到门边,他又偏着身子补充道,“你记得戴上红纱面巾遮掩一下容貌。妙今坊中,蒙上红纱面巾的花伎代表还未正式挂牌接客,在这里,便是再不入流的混子,见你蒙了红纱,也不敢擅自上前骚扰。待会府兵上来搜查人犯,必会引起不小的骚动,你戴上面纱,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走。” “等等!”原初黛想起一事,见他话落就要开门离开,忙上前拉住了他,“你可否再帮我一个忙?我……” 岂知她话还没说完,乌首谐便如触电般甩开了她的手,急急退了两步,背抵在门上,“你就站那儿,别动!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我警告你啊,你可别妄想对我使美人计。我阅女无数,你这点伎俩,可诱惑不到我!” 瞧他这似惊弓之鸟的反应,原初黛不由得笑了起来,脸上浅浅浮上了两层红晕,越发艳丽动人。 乌首谐狠心地一跺脚,转身闭上了眼,紧紧趴着门,“你你你!天雪初黛!你莫要太过分了!昨夜出手救你,我已然是仁至义尽,你可不能得寸进尺!虽说我也不忍心看你去死,但神旨乃殿下之意,谁也更改不了。我可以路见不平,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见过你,但绝不可以为了你公然违抗殿下之命。” 原初黛的笑声自身后传来,“谐世兄误会了。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带一个口信去时狐府,给时狐裳霓。”昨夜她窃听到的事,与裳霓和长霖的身世有关,虽然她不知道此事内情究竟如何,但她觉得,以元嫆的心性,她既然大费周章地调查此事,想来不会是只想知道一个真相而已。是以她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论如何,此事还需提前给他们提一个醒才好。 闻得此言,乌首谐微微一怔,竟是他会错意了?他慢慢回转过身,理了理袍子,强装平静,“原来是这样。这个倒是简单多了哈哈。只不过,听说时狐裳霓自生辰宴后就被禁足,再没有出过门。我又与她无甚私交,也不知能不能见上面。” 裳霓被禁足了?她这几日连着死里逃生,倒是半分没有顾得上关注时狐府的境况。“那我简写几句,还劳烦谐世兄帮我想法子递进去。若实在不行,将信交给长霖世兄也可。”说着,她匆匆走到书案后面,铺开了宣纸。 乌首谐瞧着她的动作,听得楼下传来的喧闹动静,暗道,这紧急时刻,她还有功夫给别人写信?是为求救??难不成,他乌首氏不敢做的事情,时狐氏就敢为之不成?而且,等这信送到时狐府上,只怕也晚了吧。 原初黛简单几笔挥就,粗略将元嫆暗中所行之事告之,提醒她提防戒备,便将信用油蜡封好,交予乌首谐,“此事或关乎世族要事,还望谐世兄慎重以待,必要尽快交予裳霓,或时狐长霖之手。” 乌首谐将信塞进怀里,在原初黛的恳切目光中再三保证一定将信送到,才叹了口气,“你现在还有心思关心旁人的族事?还是先保重你自己吧。”他打开门,脚下又顿了顿,终是道,“我会尽力帮你拖延几分,只是,这是最后我能为你做的了。”他与她虽无私交,但经过这一夜的同屋共处,多少生出了几分多的恻隐之心,既然已经帮了,那么再多出几分力倒也无碍。 原初黛俯身拜谢,露出真诚的笑颜,再次道,“我知道。” 等乌首谐离开,原初黛才取了红纱面巾戴上,又对着镜子整理着仪容,确保自己胸前的伤处不会被人瞧出来,才出了门。她微垂着头,自露台上探头打量了一眼楼下的境况,见那群府兵已搜查到二楼,立即转身欲往后头躲去,岂知由于她太过紧张,竟没有察觉到身后来了人,砰地一声,她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哪个楼里的花伎!怎么走路这么不长眼!竟敢往我家花魁公子身上撞!” 原初黛重重跌在地上,还没顾得上感受胸前伤处那猛烈升腾起的痛意,就被连续几道尖利的声音刺得耳朵生疼。可眼下她没有能给疼痛喘息的机会,只能连忙爬起来,弯着腰抚着胸,连声告饶,“花魁公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若冲撞了公子,还请公子责打便是,万勿叫掌楼大人为此等小事烦心。” 那花魁公子被撞得后退了几步,得身后侍男及时出手扶住才没有摔个跟头,这会只见他扶了扶微乱的云鬓,先是安抚了自家脾气火爆的仆从几句,才看向言辞极尽卑微的原初黛,“我倒是无妨,你应该摔得更疼些。”他说完,又似闻到了些什么味道,皱起了鼻子,“靴儿,将我的玉牌拿来。” 那男侍本还一脸怒容地瞪着原初黛,这会听了吩咐,虽不明所以,还是从自己袖中取出了一块镌刻成茶花的白玉,“公子,你这会拿玉牌作甚?” 花魁公子取过了玉牌,递到了原初黛面前,“这玉牌你拿着,若以后再有人以管教之名欺辱你,你只管报出我的名号。” 原初黛愣在原地,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一时不知道是该接,还是不该接,这位花魁,是不是认错人了啊? 见她半晌不动,那小男侍叉起腰来正要骂她不识抬举,花魁公子却瞥了他一眼,示意他退下,又将那山茶白玉塞进了原初黛手里,安抚得拍了拍她的手,“深陷此地,好好保重自己,才是最要紧的。”说完,他也不等原初黛有何反应,便带着身后的男侍离开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旧日淡交连陌路,今时恻隐皆援手(第2/2页) 原初黛盯着手里的玉牌愣怔出神,半晌反应过来,才又望向远去的花魁主仆,那小男侍的背影透露出一股愤愤不平,不用想都能猜到,他定是在劝说花魁不该如此随意就将代表自己的玉牌送了出去。原初黛摩挲着手中的玉牌,心里不自觉地颤了颤,这样突如其来的善意,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临到她的身上,叫她生出一种——自己被老天偏爱眷顾的错觉来。 不,这跟老天没有关系。自私自利的,是人;冷漠无情的,也是人;心怀善意的,是人;悲天悯人的,也是人。她遭受的噩运,是源于卑劣的人性,而她接受到的善意,亦出自于慈悲的人心,这一切,都是人自身的因果,与上天,毫无干系。所以,她自身的命运,其实也书写自自己之手。 她看着玉牌上细细镌刻的月溶二字,胸中郁气一散而尽,眸中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明媚光泽。 而这时走远的花魁月溶,终是忍不住叫停了身边男侍的喋喋不休,轻叹道,“靴儿,同为伎子,沦落到此地,已是人生里最不幸的事情了,如此,我们难道还要互相为难,使大家的日子过得更加艰苦么?” 靴儿搅着衣袖,还是有些不甘,“可是公子也不必将自己的玉牌送给她啊,您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更何况,她何德何能,能得您这般维护?” 月溶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你方才可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靴儿吸了吸鼻子,回忆道,“靴儿没有留意,但好像,是有一种类似薄荷的味道。” “寻常的止血药粉并没有很重的异味,只有一股极淡的馨香。你能闻到的类似薄荷的味道,是用量极大的凝血丹粉才会散发出来的味道。那种味道,曾经伴随了我很久很久。” 靴儿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无尽的郁愁,忙变了脸色,“公子现今已是簪华台十全花魁之一,名震天下,再也不会过回以前那种日子了。前几日阁主还收到了兰月城城主的信,说是愿以一郡为聘求娶月溶公子,足以说明公子今时之地位。” 月溶温柔地笑了笑,“名也,利也,皆是虚妄。” 靴儿听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得了上头看重,才能涨月银,吃饱饭,不受人欺负。要是月溶公子没有十全花魁的名,哪里能住上上好的闺房,有单独服侍的男侍,顿顿有鱼有肉,季季衣裳不同?想到这里,他突然提醒道,“公子,早些朱真府传话,说今夜家主要来,咱们是不是该好好准备一下?” 月溶怔了一怔,半晌,才点了点头,“回吧。” 而一刻钟前,芝灵府的府兵正在二楼搜查。 府兵首领芝灵谦命府兵将每一处厢房与露台处的客人都请了出来,亲自一个一个检查过去,很是认真细致。就在他举着画像,对照完最后一名女客的相貌之时,乌首谐迎面跑了下来。 “你们!你们怎么才来啊!那天雪……那原初黛已经跑了!” 芝灵谦见是他,当先喝令所有手下朝他见礼,“见过谐世子!” “哎呀,还管这些虚礼作甚?你没听见我说什么嘛!”乌首谐满目焦急,只差没上手直接拉着芝灵谦去追人。 芝灵谦却一脸从容,只挥了挥手,让手下一半的人继续上三楼搜查,又道,“回谐世子,属下正是接到密报,得知那原初黛昨夜间在此出没,才带人进来搜查。敢问那罪女是何时逃脱,又是往何处跑了?” 乌首谐没想到此人如此镇定,颇有几分难缠,忙道,“昨夜本世子原本已亲手将她擒获,只是当时已是后半夜,我便想着今日一早再将她押往天雪府交差。可谁知那,那罪女诡计多端,巧舌如簧,骗得本世子将她的绳索解了。这不,我早上一睁眼,房里就不见了人影!” “那就是说,世子既不知她是何时逃走,也不知她逃往何处了?” “额,也可以这么说,”乌首谐愣了愣,继续道,“但是据本世子推断,时间过了这么久,她定然已经逃出了这栋楼!说不定,眼下都逃出妙今坊了!” 芝灵谦笑了笑,心中了然,眼神示意另一半人也先往三楼去排查,又对乌首谐说,“世子言之有理。但,属下自子夜时分换岗之时,便携领我府府兵与朱真府府兵一起负责妙今坊附近民居搜捕事宜。期间,紫雾大街各街巷路口皆有府兵看守,属下等人并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人士出入。因此,原初黛很可能还藏身在妙今坊中。” “你这是不相信本世子的推测?”乌首谐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芝灵谦拱手拜礼,“属下不敢。世子昨夜智擒罪女,想必辛苦至极,一夜都未曾休息好吧?不如世子早些回府休息,搜捕这样劳心费力的事情,就交给属下们吧。世子放心,若是属下捉拿到此罪女,必会如实向上回禀此间世子的功劳。若是此事未成,属下也懂得守口如瓶。” 乌首谐诧异地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芝灵氏区区一个府兵头头,行事竟如此妥帖上道,倒是个前途不可限量的人才,“咳咳,既如此,那本世子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说着,他微微回头往上瞟了一眼,轻叹一声,他能做的都做了,可奈何眼前这首领不是个好糊弄的,他再继续胡搅蛮缠下去只怕会暴露自己,原初黛你就自求多福吧。 …… 很快,府兵们搜到了第五层。 其中一个府兵趁着上楼的间隙,凑上前道,“首领,那乌首世子虽说修炼不勤,修为不济,但好歹也是个初境中阶。既捉到了原初黛那个废物,怎么可能还让她跑了?” 首领微微侧首,沉声斥道,“不可胡言,妄议世家子。”末了,他看了一眼手下那不甘的眼神,怕他惹祸,还是多说了一句,“不管他所言是真是假,都不是你我可以置喙的。” 他若抓住原初黛却又叫她逃了,要么当真是纨绔无脑,不堪大用,要么便是徇私放水,涉嫌欺圣。可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他们有资格编排议论的。稍有不慎,他们个人受罚事小,若由此牵扯出两大世家更多的摩擦争锋,累及身家性命,那可就悔之晚矣了。所以,这些事,看见也要当作没看见,知道,也要假装不知道。 就在他准备好好教育敲打一下自己这帮手下之时,前方忽然传来几道急切的呼救声。他立时握住了腰间的刀,抬脚上前,不过走了才两步,就见前头不远处露台中逃出一个衣冠不整的蒙面花伎来。 那花伎穿着雪青色的薄纱裙,白皙长腿一大半露在外面,腰间的束带松松散散,眼看就要掉落。及至到了眼前,那花伎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躲到了他的身后,他的目光才顺着她纤细苍白的手,一路往上,对上了她的婆娑泪眼。 女子衣衫不整,发间朱钗半散半落,漆黑长发一半散在身后,一半拢在胸前,凌乱不堪……芝灵谦及时收住自己的眼神,强硬地将她的手拂开,“你是何人?” 女子被他的力道一推,纤弱的身子便摔在地上,露出后背大片的白皙肌肤来。那本是赏心悦目的一道风景,只是如今这风景上,却深深浅浅横七竖八地布满了血痕。那女子从地上又爬起来,悲戚地抓住了他的裤腿,盈盈一握的嫩白小手怯怯地扯着他的深色鲧袍,视觉上便有了极致的冲击,“大人救我!求求这位大人,您行行好,救救我吧!” 芝灵谦皱了皱眉,这次倒没有再甩开她,只是微蹲下身去,手鬼神神差地慢慢抬起,下一瞬便要摸到她面上的红纱。 砰地一声——芝灵谦措不及防地感受到一股强劲力道迎面袭来,避无可避,下一瞬自己便重重撞在了身后的柱上。身后的众人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余力,纷纷往后倒去。 “本世子瞧上的美人,你也敢染指?手不想要了?”阴沉的声音自前方降落,董夏清垣着一身暗金流纹宽领长袍,自露台处掀帘而出,朝这边缓缓逼近。 那芝灵谦抬眼看清来人,虎躯猛然一颤,立即爬起跪拜行礼,“见过清垣世子。” 其身后府兵见状,也纷纷跟着跪下见礼,“见过清垣世子。” 董夏清垣一手懒懒拿着酒,一手扯起地上美人的纤细手腕,将她强行反手扣在怀里,邪气地笑笑,“美人这么不听话,真是不乖哦。” 女子全身都在发抖,声泪俱下,“你放开我!我还未曾挂牌,不需迎客,你不能这样对我!” 董夏清垣闻言,却只低低笑着,将头埋进她的脖颈处,深深嗅了一口,“真香,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最是诱人了。你要是被人摘过,本世子还不稀罕了呢。” 女子被强行禁锢在他怀里,眼看着求救无望,只能自己拼命挣扎起来,只是她才挣了两下,就猛然呆住,一动不敢动了。因为她似乎感觉到胸前的伤口已然裂开,血正在往外慢慢渗透。 糟了,演戏太过投入,竟然将伤处都折腾裂了。 没错,此女子便是方才扮作花伎的原初黛。 原来,就在半柱香前,原初黛拿着那山茶白玉,正准备借那位花魁公子的名义,冒险与芝灵府府兵正面交锋,以期过关,可就在她预备下楼的那一刻,被人一把掳进了一旁的露台中。原初黛被来人紧紧箍在怀里,感受到他身上温度的那一瞬,她眼眶顿时一热,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后怕。 那时,搜寻的府兵似已到了三楼。 原初黛也是避无可避,才准备下楼直面巡查。因为以她当下的身体状况,她要是从四楼跳下去,只怕会是必死无疑。然而按照他们搜查的细致程度,这楼间根本躲无可躲,所以她只能抱着那万分之一的侥幸心态,准备去冒险一试——可是她万万没有料到,就在下一瞬,那个人,又出现了。 他的出现,不再是令她慌乱逃窜的威胁,而更像是天降的浮木,给她这个溺水之人带来了生的底气和助力。 在原初黛原本的认知里,董夏清垣就像是一个瘟神,他因为一块独山玉的来历为难她,又因一次吃亏就数次刁难她,更因身世泄密一事对她不择手段地逼供,一直穷追不舍,还追她追到不论生死,一路到了藏青别院外。所以,她对他一向是如老鼠见到猫,能逃就逃,见缝就跑。 可是天知道,那一刻她被他抱在怀里,感受到的不是身陷险境的心惊,而是从未有过的安心。 这感觉,好像似曾相识,又好像亘古未有。可她却莫名得贪恋,好像希望这一刻,永恒不变。 “我带你出去,但是,你要配合我。” 直到他开口打破了她的幻想泡沫,她才倏地醒神,赶忙从他怀里挣了出来。董夏清垣是从外面赶来,自然知道眼下妙今坊的情况,簪华台已被两府府兵围成了个密不透风的铁桶:朱真氏府兵戍守外围,将筒楼团团围住,保证无一人逃出,而芝灵氏府兵则入楼进行地毯式的搜捕,确保无一处疏漏。 如此周密的围捕,她想要出去,就只能光明正大地从他们眼前走出去了。花伎这个身份可以利用,但是她身上新伤未愈,厚重的血腥味定然瞒不过那些在兵戈里打滚的府兵。所以,董夏清垣便用特制的药材在她背上画了不少血痕,以假乱真。 只不过眼下这戏,似乎马上就要穿帮了。 董夏清垣感受到怀中人的不对劲,便立时让她转了个方向,直面自己。而正想用眼神询问示意的他,在将她正面拥入怀里的那一瞬便了然于胸——她胸前的雪青色薄纱上已有一点浅红,正在慢慢扩大。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董夏清垣像是没了耐心的虎狼一般,随意将酒瓶往后一抛,欺身便将原初黛压在栏杆处,直接上手按在了她的胸前,而脸则再一次贴近,吻上了她的颈,“别害怕,我会温柔一点的。” 芝灵谦见状,惊得瞳仁都放大了几倍,只是他尚存几分理智,立时挥手,命所有人都垂下了头。 而他虽深深垂首,放在膝盖上的手却紧握成拳,浓眉紧皱。坊间传闻,董夏氏的嫡世子自旧伤痊愈之后,就染上了寻花问柳的放浪习性。便是在时狐氏生辰宴当天,他方才痊愈,就迫不及待地召了花伎陪侍,可谓是如狼似虎。以前,他只当这是一桩酒后趣事,听得一乐便罢,可如今看来,这位嫡世子还不只是沉湎淫逸、骄纵色欲这么简单。 毕竟,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强迫一位未曾挂牌的清白花伎,可称得上禽兽不如了。可作为董夏氏的嫡系传人,他当真如此荒淫无道么? 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惊得一众垂首的府兵赫然抬头看去,竟是那位姑娘,扇了董夏清垣一巴掌!! 这花伎……好胆色! 董夏清垣厉色望过去,无声的威压又叫他们齐齐俯身贴地,不敢再看。 他摸了摸自己生疼的脸,眉眼染上了寒意,冷笑开口,“美人如此烈性,看来需得带回我府上好好调教一番才是。”说着,就一把将她扛起,大笑着扬长而去。 跪着的府兵十分识相地为他开出一条路,头都不敢抬,待笑声与女子的挣扎呼救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他们才敢大声得喘起气来。 芝灵谦由小跟班扶起,“首领,您没事吧?” 他轻摇了摇头,却仍一脸沉重,“无事,继续办差吧。” 其余的府兵得了令,又四散开去,一间一间厢房搜查。只那小跟班狐疑地回头望了望,又道,“首领,清垣世子掳走的那名花伎……” 芝灵谦冷冷看他一眼,“禁言。你去查一查妙今坊所有在册的待挂牌花伎名录。记住,把事情办好便是,旁的,一句话不许多说。” 而另一头,董夏清垣抱着原初黛一路疾驰,很快出了妙今坊,上了早已候在门前的马车。 马车里闻玉端正坐着,这会瞧见主子回来,立即迎上来,一脸关切,“主子,初黛女君没事吧?” 董夏清垣扯过一旁的披风给她披上,才将她放下,轻拍了拍她的脸,“不用装了,我们已经出来了。” 岂知,怀里的原初黛并没有反应。他皱了皱眉,将她面纱揭开,面纱下,她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下一瞬,她的嘴角边慢慢溢出一丝暗血来。 董夏清垣的心刹那间仿若停滞了一瞬,他立即抚上她的脉,一面疾色道,“速去请槑医官过府!” 暗处的止风接令,即刻领命而去,带起一阵惊厥的风声。而闻玉见状,立马起身出去驾车。 镌刻金山纹样的黑金马车,如疾风般纵驰在大街上,惊起一众侧目与艳羡。 初黛濒临存亡际,清垣孤心生死局 初黛濒临存亡际,清垣孤心生死局 这一日,董夏府中,气氛十分诡异。 偌大个府邸,数百上千族人,愣是鸦雀无声,渐成死水一般寂静。府兵巡视只敢以眼神互意,仆从忙碌间也不曾闲谈一句,都只低着头专心手上的活计。这一切,皆源于董夏清垣的异常发作。 前日,三世子因擅自破禁惹了大世子不快,大世子大发雷霆,发落了月雪苑的一众暗卫与下人。三世子得了消息立即赶回,虽然诚心亲往诸暨院认了错,但他出了诸暨院,并没有回祖祠继续思过,反而自去刑堂先领了一顿罚,然后又马不停蹄出府去了。 这可把大世子气得够呛。 然而这一次,还不等大世子如何发作,三世子就自己回来了。 只这一次三世子回来,却与以往不太一样。 三世子以往虽不能说是平易近人,但也甚少苛责下人,对犯错的侍仆也是一向大度宽赦,可是这次回来,他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仅对府中下人严苛训诫,对犯错的下人也是毫不留情,而那些素日里惯爱闲扯主子私事的,更是被发卖的发卖,鞭笞的鞭笞。 不止如此,他还破天荒地开始插手府中事务,其中第一件事,便是暴力清洗府中各方暗线势力,他甚至没有请示大世子,就直接亲自带人将整个府邸翻了个底朝天,照着暗查名册一个个就地斩杀,半点余地都没有留。如此血腥粗暴的手段,吓坏了不少族人,自然也惊动了大世子。 可是三世子就像是失了智,根本无视大世子的劝阻,更是越过大世子,将自己手下的暗卫营全数召回。 为此,府中氛围一度剑拔弩张。眼看着董夏清垣把董夏府弄得鸡飞狗跳,人人自危,大世子无法,只能求助于宗老院,可惜即便他搬出代家主的身份来,宗老院都没让他进门,只说董夏清垣清理外族间细,乃是利族利民的好事,随他折腾,不必干预。 眼见形势如此,族人们心中自有思量。以前大世子代家主位主理族中事务,大家没有异议,皆因二世子一心炼器,三世子缠绵病榻,可如今身为正宗嫡系的三世子身子大好,这董夏一族的权柄,怎可仍寄于外人之手?更重要的是,董夏清垣一向不干涉族中事务,如今却突然开始清除外族间细,甚至不惜与大世子撕破脸,越权行事,这怎么看怎么像是为夺权吹响的号角。 而宗老院不问不理的态度,更是为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添了一把助燃之火。 嫡子夺权的猜测不约而同得在每一个族人心里萌生发芽,一夜之间,整个董夏府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紧张与恐慌当中。 而那造成这般后果的始作俑者却对这一切并不在乎,他此刻正守在自己房里,满心满眼担心的,唯有床上那一人而已。不多时,止风如风一般闯了进来,“主子,人请来了!”说完,他又回头去催那不紧不慢的医官,“你倒是快点啊,等着你救命呢!” 董夏清垣也是坐不住了,急走几步到了门前,见着茯苓槑悠闲踱步而来,心里莫名不满,“救活她,否则,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茯苓槑诧异地仰头望了他一眼,随即没好气地推开止风往里走去,“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特别,竟叫一惯心无挂碍的三世子,如此表露形色于人前?”她一路走到床边,往床上一瞧,果然大吃了一惊,“天雪初黛?!” 她轻蹙了眉头,回过头来,“你当真要救她?她可是殿下要流放的罪人!”她话刚脱出口,就反应过来今日的月雪苑有什么不对劲,这四周静谧非常,连鸟雀都不敢靠近,定是有重重高手护卫在外,“你竟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她身上究竟有什么是你需要的?” 虽说像他这样的人,平日里偶然发几回善心也是有的,但如今他竟敢冒着与神子殿下敌对的风险,将天雪初黛藏匿在此,如此胆大妄为,不顾后果,可不是一般的善心可以解释的,除非她身上有着非同寻常的利用价值。 她身上有什么是他需要的? 董夏清垣的目光越过她,望向床上的人。 自落雪别院中得知她会验息法之后,他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便是利用她确认自己的身份猜想。后来在时狐府中,谈判不成,他一时意气故意将她打下池塘,却在看到其他人趁机戏耍欺辱她之时,心底里头一回升腾起不知所起的怒气。他甚至为此,大费周章地去报复每一个欺负了她的世家贵君。这在以往,是从未发生过的。 明明才只见过三回,她却一次比一次更能牵动他的心绪。她就像一头不服驯养的灵兽,因出众的机警聪慧让他不得不将她记在心上,又因难以亲近和过于狡猾令他拿她毫无办法,暗卫围堵,灵力压制,利诱威逼……仿佛任何手段在她面前,都无济于事。她明明毫无灵力,却能次次安然从他手中逃脱,且还有余力捉弄他,这一切,究竟是她太过狡黠,还是他在无意识间,给了她逃脱的余地? 当天雪府的消息传来之时,他最先的念头不是痛惜验息法的错失,也不是担心身世秘密的泄露,而是挂心她的安危。虽然心知她有魂珠夏翠在身,定然不至于丧命,但,在没有亲眼见到她还活着时,他的心总还是漂浮不定,无法安稳。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绪为什么总为她一人牵动——直到,西旻带回了息仪神珠。在息仪神珠中,他看到了她是如何被喂下枯灵圣果,如何七窍流血,一点点断了气。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似乎都要一寸寸裂开,疼得无法呼吸。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对她的心意。只是他万万没有想过,这样痛彻心扉的时刻,居然还有第二回。 方才,在从妙今坊回府的路上,他心中的慌乱片刻不减,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一刻都愈发焦灼无力。这个时候,他想不到以后,也没有办法去思考将来,他只知道,他根本不能接受、也无法忍受她出事的后果。 “我需要,她活着。”良久,他收回了视线,看向茯苓槑。 茯苓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肯定,和几分不易察觉的请求,一时心中大为震撼,他竟然会为了这样一个女子而向她示弱?之前董夏芫茜快死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害怕过吧。她定定回神,从药箱里取出一瓶药扔给他,将他与止风一起推出了门外,“你脸上的巴掌印子实在有碍观瞻,这药可以化瘀去痕,赶紧出去涂上。” 止风也是头一次瞧见主子如此失态,见房门合上,忙劝着他到一旁先行上药,“只要槑医官出手,初黛女君定是有救的。主子您就别担心了。”说着,就取了药准备帮他敷,却见董夏清垣抬手挡了,“妙今坊的善后事宜,你可处置妥当了?” 一说到正事,止风便多了几分正色,“回主子,都妥善处理好了。那妙今坊如今尚未挂牌的花伎共六十三名,属下多方探查,选中的那名花伎名唤晚晚。她身世凄苦,家中父母早亡,家产被族亲趁其年幼夺走,十三岁时为了养活自己与周岁幼妹,不得已卖身入了妙今坊。她相貌姣好,在坊中受训三年有余,只因舞技未达到上台要求而迟迟未曾挂牌。属下给她以及其妹安排了新的身份名符,给了足够的银两,已派人护送她们平安出城。” “倒是个聪明的姑娘,懂得藏拙。”董夏清垣点了点头,他嘴里虽然适时地回应着止风的话,心中牵挂着的,却仍是房里躺着的那个人。他本想借着旁的事让自己分一分心,好让自己不至于一颗心尽是煎熬,挂着某人的安危无法平静,可好像,这也并没有什么用。 “在那地方,这点子聪明又能改变什么呢?若非有主子安排,她终究也是要沦为贵人玩物的。只是可惜,那坊中如她一般的女子男子,还有许多。” 董夏清垣回过神来,定定瞧着他,“你觉得她们可怜?” “难道主子不这样觉得么?要我说,就该一把火把那妙今坊给烧了才是。那种腌臜地方,祸害了多少身世凄惨的无辜男女?” “你倒是敢说,你可知那妙今坊背后的东家是谁?朱真氏,芝灵氏,茯苓氏,这哪一家,是寻常人得罪得起的?”董夏清垣说着,视线又不由得转向卧房,仿若能透过门窗看清里面的人一样,“止风,其余的那六十二名花伎,我纵是有办法将她们救出来,也给些银钱,送他们离开,又如何呢?妙今坊可会关张倒台?不会。我便是有能力救出所有违背已愿困于妙今坊的可怜人,也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世家犹在,妙今坊便会一直在。妙今坊既然在,那么就算没了这一批无辜人,也还会有下一批可怜人。” 止风听得一愣一愣,心中不知为何,渐渐生出无限悲戚之感,“主子,那该怎么办啊?如果连您都改变不了什么,那么这世上还有谁能做到呢?”那么,他们就活该活在这样的世道里吗? 他现在,好像的确改变不了什么。 莫说被命运所迫的花伎晚晚,便是生于世家的原初黛,又何曾有权利改变自己的命运?神子需要她延续天雪血脉,便可任意为她相亲指婚,神子不需要她了,便可将她流放到必死之地。世家人生来修行术法,寿数能力皆不等同凡人,如此不俗之身,其生死都要掌握在殿下的手中,更遑论天下寻常百姓,那些人,连生个病都或许无钱可治,又怎么可能掌握住自己的命运? 这时,闻玉从院外回来,手中托着一枚储物戒,“主子,柳百川派人传话来,说人已寻回,榭九洲的使命也结束了,还望主子大量,莫要追究其前过失。还有这个,说是榭九洲留下,给初黛女君的赔礼。” 董夏清垣接过,语气冷了几分,“告诉柳百川,她若安然无恙,自然皆大欢喜。”余下的话他没有说明,但是他知道,柳百川能领会他是什么意思。 闻玉闻言,忧心忡忡得望了一眼卧房的方向,领了命下去。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忽然开了。 茯苓槑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脸色颇有些不好看,“她服过枯灵圣果,灵根彻底没了。如今虽侥幸活了下来,但未曾好生调养经脉护养心血,身上还有几处不浅的刀伤,肺腑也受过重创,这些都没有好好调理过,你是怎么照顾人的?!”她说着说着便不由自主地朝董夏清垣吼起来,待又看到他脸上的巴掌印还红着,倏地又哼笑两声,一把将止风手上的药给夺了回来,“依我看,你挨一个巴掌还是轻了。采药炼药不易,这药还是别浪费了。” 她气哼哼地把药装回药箱里,又道,“给我准备一间房,最好和她的挨着。她眼下情况凶险,我得时刻照看。” 董夏清垣听她这般说,本就焦灼的心更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死死掐住,“如何凶险,可还有救?!” 茯苓槑轻嗤,“有我在,自然无虞。我已用金针封住她周身大穴,遏制气血流散。不过,”她顿了顿,还是收敛了些许狂妄,“我现在去给她熬药,大约需个把时辰,期间她身旁不可离人,有任何异样都要随时找我。你也可喂她服食一些固灵养气的丹药与膳食。晚间我还需为她药浴固气养身,一应所需我会写给止风,尽快备齐。” “只是,你也需做好心理准备。”她微微拧着眉,瞧他如此在意里头的人,到底还是不能瞒他,“她本是世家血脉,一身生机之力蓬勃万物。可如今她失了灵根,又没有修为,单单一具肉体凡胎,承受不住神力血脉,就算我将她身体里里外外的伤都治好了,她可能也活不了多久。” “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 茯苓槑被他的反应惊着,下意识退了一步,又道,“你也是世家人,当该知道,世家血脉越纯,体内灵脉伴生传承的神血灵术就越精深。这样的人,多半生于嫡系当中。她们天赋异禀,修炼之路从来都比旁人走得更加长远。而那些血脉庞杂者,本身传承的神血稀疏,若加之修炼不精,便会被家族抛弃,出氏离族。不过四五代繁衍下去,便大致与普通人无异。但是天雪初黛她并非后者。不仅如此,她的天赋还属于嫡系血脉中的佼佼者。”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神子殿下明知她灵根有损,还意图指望她为天雪氏传承血脉。 “她幼时便灵根有损,如今更是灵根尽废,眼下她躺在那儿,说是只剩一口气也不为过。可就是这般境况,我却还在她的灵脉中,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气息,生之不绝,绵延不尽。那是天雪氏的生机之力,是我生平所见最为精纯的世家神力。这说明,她本该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天选之人,更该是世家最耀眼的新一代领袖人物。可是偏偏,她这颗冉冉升起的明日新星,早在幼时便蒙尘陨落。” “她灵脉中的生机神力,可不是如今一副凡人残躯可以承载的。她终究会因承受不住灵脉中的神力,而凡身枯竭,最终死去。”她说完,摇了摇头,微叹一声,拉着止风赶紧给她找地方熬药去,生怕走晚一步自己就要受到某人的怒火牵连。身为医者,看着天雪初黛满身的伤,茯苓槑自然也是惋惜。只是她更惋惜的,却是天雪初黛的命运。 唉,真是造化弄人啊! 可惜,可叹! 董夏清垣愣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被茯苓槑的每一字每一句给抽离干净,无尽的冰寒冷意传至四肢百骸,使他如坠冰窟,骤临末世。 “闻玉!” “止风!” 闻玉传完话,这会本一直守在院外,这时听召,立即闪身进来,而院子另一头的止风也在听见主子呼唤的下一瞬如风般刮了回来,“主子,有何吩咐。” 他彷佛下定了决心,可说出的几个字,却轻如飘絮,“涅槃计划,继续施行。” “主子?”止风惊得跳起来,“宫里的遗旨已废,世人对董夏嫡子的身份已没了忌惮,伪造刺杀假死的做法,恐怕难以取信众人了。”原本他要实行假死计划,一是为了引董夏子越亲自回京,二嘛,是为了顺便用魂珠夏翠救活董夏芫茜。可那会,他们还不知道宫里已经把先前的遗旨废除了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初黛濒临存亡际,清垣孤心生死局(第2/2页) 如今天下皆知董夏世子不必继承冀夜军了,哪还有人会跳出来找死?那些世家也不会再视他为眼中钉,如此情况之下,那遇刺假死的法子,说服力可就大大降低了。 “世家子虽有灵力护体,但想出点什么意外,也绝非难事。”他似是而非的一句话,将闻玉惊得头皮发麻。 “主子,”闻玉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屋内,还是道,“主子三思啊!初黛女君虽然可惜,但您绝不可为了她人放弃自己的生命啊!” 止风不明所以,倏地震惊看向闻玉,“你在说什么?主子说得是涅槃计划,是假死,什么时候真要去死了?” 董夏清垣摆了摆手,扯出一抹苦笑来,“瞎想什么,我只是,想按照原定计划诱父亲回来,只不过这一次,我想要的,更多而已。如今在世人眼中,我已身子大好,那么,按照世家惯例,父亲不在,我又即将成年,理当提前接替父亲的位子才是。” 止风闻言,眼中立即燃起了熊熊斗志,郑重道,“属下必全力支持主子。依属下说,主子早该如此。先前,大世子仗着代家主的手令,将暗卫营全部遣派出京,还把我关了起来,这要是他有什么不轨之心,那主子岂不是很危险。虽说大世子往日里对主子也不算差,但一旦牵扯到至尊权柄,恐怕连亲生手足也不足以信任,更遑论一个义兄?” 闻玉虽不完全相信他的说辞,但也道,“主子真想登顶,属下们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董夏清垣点了点头,“止风去通知宗老院,未时,我会在祖祠恭候他们。闻玉,去找二姐一趟,把我要做的事情,如实告知于她。” 止风领了命,已如一阵风般不见了身影,只留下闻玉一脸迟疑,“二世子她,也是继任家主的人选之一。” “无碍,去吧。”董夏清垣不欲再说什么,他知道闻玉大概多少察觉出了点他的心思,可是,既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就没有人能阻止接下来的事。 他们二人离开后,董夏清垣一人独自在风中伫立良久,直到他察觉到屋里西旻有些许异样,心下一凛,立即推门进了屋,“出了何事?”他第一时间看向床的方向,可是原初黛静静躺着,并没有什么不对劲。 西旻自虚空中现身,满脸欲言又止,末了,终究还是扛不住他的眼神威压,老实开口,“主子,若宗老们全数支持您上位,并且成功召回了家主,那涅槃计划,是不是就不用实行了?” 董夏清垣皱了皱眉,继而轻笑一声,“连你也不信我?” 西旻的眉眼皱成一个苦字,默默从怀里取出一方圆镜,怼到他眼前,“您瞧瞧您现在的样子,您自己信吗?” 董夏清垣不期然得陡然对上一张毫无生气的丧脸,一时怔住,镜中的那张脸,他很熟悉。只是,那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如同面具一般诡异,皮尽管笑着,眼神却漆黑空洞,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西旻,如果他真的回来,要么传位于我,要么打压于我,”董夏清垣敛起了那惊悚的假笑,抬手移开眼前的镜子,转身朝床边走去,“所以,我的结局,只有两种,如不是活着掌权,耗尽天下财力救活她,就是陪她一起去死。” 从前,他甚少想过未来,即便是在他对自己身份有所怀疑的那段痛苦挣扎岁月,他也没有好好思考过,自己将来会如何,又要去做些什么。他只是不断地修炼,不断地变强,不断地用修为上的进益去填充自己那颗迷茫空荡的心。可是如今,她出现了,她就像一颗璀璨夺目的流星,不期然地突然降临在他的世界里,虽然砸得他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气急败坏,但是后来他慢慢发现,她好像就是自己空荡的心脏里缺失的那一部分。 有了她,自己的心,才终于完整。 所以,他绝不能没有她。 “主子……”西旻满心震撼,也知道主子心意既定,不会更改,只深深望了他俩一眼,便隐去了身影,不再打扰他们。 而董夏清垣慢慢走近,一点一点靠近自己的圆满,心不自觉地悸动起来。他极力忽视着自己左侧胸膛里的那阵阵抽痛,轻轻在床边坐下,痴痴得望着原初黛安详睡着的脸。 她原本就该是天之娇子么? 她那般狡黠,机灵,笑起来眸中的飞扬之色那样明媚,生起气来眉眼也生动明亮得动人。若非止风调查过她这十余年来的过往,他定会以为她成长在一个最为开明美满的家庭里。父母早亡,舅父不疼,舅母不爱,怜惜她的阿姐又早早去世,京中人士从未优待过她,学府学子也一惯欺凌她,她这些年过得如此不如意,被那些宵小学子欺辱得,需得时常睡在树上才能安心入眠,甚至屡屡在生死之间徘徊游走,他真的无法想象,她一个不过十七年华的孤身女子,究竟是怎么撑过来的。 她的确是天之娇子啊。即便人生际遇大改,从云端跌落云泥,孤身一人面对这荒唐的命运,她也从不曾放弃过希望。不需要外在的荣华身份,也不必有尊崇的光环头衔,在千难万险中,她也能活出自己最光彩夺目的一面,这才是真正天之娇子的模样,不是么。 他的目光一时心疼,又一时骄傲,渐渐地,视线竟慢慢模糊起来。 “咳咳咳……”原初黛疼得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浑身不能动弹,正想说话,又感觉到自己喉咙哑厉难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董夏清垣在一旁立即回神,将情绪尽数掩下,忙端了早就备好的雪莲汤喂她。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让她倚在自己怀中,一勺一勺地,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里。 原初黛虽然不明就里,眼里满是受宠若惊,但眼下喉间不爽利,也只能先喝了再说。只是这姿势,她越喝越觉得别扭不安。 待一碗汤毕,董夏清垣又扶她慢慢躺下,轻声道,“医官封住了你周身大穴,你眼下还不能擅动,若想要什么,只管与我说。” 原初黛眨了眨眼,果然感觉到自己浑身无力,不能动弹,心下便开始有些慌了。他不是来救她的么?怎么还让医官封住了她的大穴??他莫不是要趁人之危?可是眼下她都这副鬼样子了,他都不必动手就能让她咽气,还费医官什么力气? 只见她有气无力道,“三世子,那魂珠夏翠已然融入了我的骨血,你再不想接受那也是没辙的事情。你不会是想抽我的血出来吧?咱们可早就说好了,待我事办完,你就取我的小命,你可不能言而无信,把我当血袋使啊。”她现在这半副残躯,可受不住抽血啊。 先前在露台上,她也是情急之下无路可走,才会借由他的襄助逃出妙今坊。可如今看来,她前脚刚逃出狼窝,后脚就掉进了虎穴。如今还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原初黛的小脸原本就白,经由一番天马行空般的胡思乱想后,更是吓得没有人色,“这种事情书上也没有先例记载,你可不能胡来啊。”她嘴上说着宁愿速死,也不愿被当作血袋折磨,可但凡了解她一分半点,也知道她又是在巧言拖延时间了。 董夏清垣无奈,见她每回醒来都翻脸不认人,也是难得气出了一脸的笑,只得一面宽慰自己不能跟病人计较,一面又尽力着回忆方才她闭眼时恬静的模样,“你现在需要静养,闭嘴,休息,别费神说这么多话。” 可原初黛现在满脑子恐慌,哪里还静得下来,她先前三番两次落他手里,回回都是靠一点小聪明和小运气才侥幸逃脱。可是这回他学聪明了,抢先将她周身大穴给封了,所以这一次,她哪怕再有什么诡计,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施展了吧。 “三世子,咱们能不能再好好商量商量?说到底,那魂珠夏翠也不属于你啊,我也是误打误撞……”她正说着,恍惚间又瞧见了他脸上的那五指红印,眼睛一抽,嘴就抢在了脑子前头,“你别不是因为我打了你一巴掌,所以借机报复把?” 这人怎么还小心眼呢?明明是他先不讲道义,胡乱动手轻薄她的!虽然,虽然他当时的举动可能是为了遮挡胸前渗透的血迹,可是,他还吻了她的脖子呢! 虽然是演戏,但她,她那也是情急之下的应激之举啊! 董夏清垣气得差点直翻白眼,瞧她这脑子,只怕还没等槑医官熬好药送来,就先自个把自个给吓死了,“你就只能这样想我吗?” 原初黛默了默,见他神情仿若是受了伤的流浪狗一般,竟还有几分无辜可怜,不由得开始怀疑起自己来。 可是,她不这样想,还能怎么想?她,一个小小废物孤女,初见时为了不被灭口戏耍了他,再见时为了逃命又伤了他,还偷了他的储物戒,后来又很不走运地当面撞破了他那不可言说的身世密辛。如此多的过节,为了自己这条小命,她可不得拼了命地逃么?可偏偏她们又那么冤家路窄,逃来逃去,总是撞上,阴差阳错与他结下这么多梁子,如今偏又落到了他的手里,她还能怎么想? 不过,他这神情确实有些委屈,难不成,自己真误会他的好意了?他真的只是为了救自己,不是要杀她?害她?? 想到这里,她又莫名忆起那个如梦似幻的拥抱来。难道他真的不希望她死么?可是,她知道他的身世秘密啊?!她想得头疼,只觉得又开始晕晕乎乎起来。 见她神情忽明忽暗,很是纠结困惑,他轻叹一声,也是,他们先前的几次见面,确实都不怎么融洽,也不怪她如此防备他,便耐着心解释,“从妙今坊出来,你伤重发作昏迷了过去。我就请了医官为你诊伤,穴位是她封的,是为了你好。不是要抽你的血,更不会要你的命,你莫要胡思乱想,不要激动,不要动气,一切等你伤势好转了再说……” 许是那雪莲汤起了效果,原初黛觉得浑身渐渐暖起来,眼皮也越发重了,只看得见董夏清垣的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待还想听清一些,思绪却悠悠扬扬,沉入了梦乡。 她又睡了过去,董夏清垣瞧着她稍微有了些血色的脸蛋,嘴角不由得弯了弯,她醒着的时候从来只会气他,果然还是睡着的时候更可爱一些。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茯苓槑进来给她喂服汤药,重新施针。董夏清垣也又被赶了出来。 止风正好这时回来复命,低声道,“主子,所有宗老都通知到位了。” 董夏清垣望了望天色,又问,“大哥是不是派人来传过话了?” “是,传过好几回了,催促主子即刻去祖祠。”要不是如今月雪苑层层防卫,大世子的人进不来,只怕早就闯进来直接拿人了。 “知道了,你们都留在这里,好好守着她,不许任何人闯入打扰。”他说完正准备走,却见止风急忙拦住他,指了指他的衣裳前襟,“主子您就这样去啊?自得了风细流的消息,您片刻不曾歇过,在外熬了半宿才找到初黛女君。如今她人是找到了,可您连衣裳都还没来得及换……” 董夏清垣低头一看,果然发现自己胸前染了好几处血迹,想来是方才急急抱初黛回来时蹭上的,“无妨,近日处置了那么暗线间细,身上若是干干净净,才是奇怪。”他说着,又想到了什么,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将人救回来,便一直守在她身边,焦心地连自己一身狼狈也不曾发现。可他身前这么明显的血迹和褶皱,一看就知未曾好好收拾过,可方才那丫头竟丝毫没注意到,只一味担心自己会加害于她? 想来定是她近日失了生机之力,又遭逢多番变故,一直处在惶恐不安中,才失了平日里的警觉和洞察心。 “等槑医官施完针,你就进去陪护,寸步不离地守着。若她醒了,你就陪着好好说说话。”他顿了顿,还加了一句,“你如何待我,便如何待她。不许惹她忧心着急,更不许让她郁结动气,只管劝她宽心养伤,记住了没?” 止风勉强地点了点头,满脸挣扎。只等他一走,便忙喊着倚在墙头上的闻玉,“你快下来!” 闻玉飞身落下,疑惑地望着他。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上回主子跟这位见面的时候,不还是分外眼红的仇人么?”他揽着闻玉的肩膀,细细琢磨着,“我记得时狐府上,主子还故意捉弄了初黛女君,害她沦为那些世家贵子的谈资笑柄呢!怎么眼下,主子倒像是把她奉若珍宝了?你说,主子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不然,主子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救一个殿下亲自点名流放的罪人? 闻玉眉眼微动,只道,“你都说主子把她奉若珍宝了,还不明白是因为什么。” 止风嗤笑得摆了摆手,绝无这种可能!主子一向最重修炼,从小到大,整颗心都扑在如何修炼晋升上,主子要是动心,肯定是在修行造诣上有所建树的绝强女修,怎么可能是这么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人!他还记得主子曾当着他的面,夸赞过芝灵氏的靖世子资质不错,他可不记得主子还夸过别的女子。 “看来你也什么都不知道,就会瞎猜!主子近日发作了所有安插在咱府上的眼线和暗探,那些世家对此,肯定颇有微词,也不知道这会不会对主子继任大位有影响?!”止风越想越糟心,“你说主子为啥这么着急清理府上的眼线?这事,难道跟涅槃计划有关?你跟我透透底,主子可另有什么绝密任务悄悄派给你了?” “若真有绝密任务,怎么可能透露给你?”闻玉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又道,“我们的任务一样,便是守好月雪苑,护好里面那位的安危。依我看,你就别瞎琢磨了,就你这脑子,纯瞎耽误工夫。主子说什么,你照做便是。方才主子的话还不明显么,让你对她如待主子。” 闻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眼中流露出几分惯有的无语与同情,又飞身上了墙头,笑道,“好好办好主子交代给你的差事。搞砸了我可救不了你。” 权欲不抵手足情,名利场中炼真金 权欲不抵手足情,名利场中炼真金 另一边,董夏清垣到了祖祠,知羽守在外面,见他来了,便上前为他推开门,请他进去。 偌大的祖祠静思殿中,仅有董夏清侯一人。感知到董夏清垣进来,他朝前方拜过,只一挥袖,四面悬着的先祖像便分作两列,一幅一幅相叠,往里归去。随着先祖像尽数悬列于前,他才转过身来,看着董夏清垣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 “大哥。”董夏清垣走到近处,微微倚身见礼。 董夏清侯脸色并不好,但是看到他仍给自己行礼,气多少还是消了一些。“我命你禁足静思,你却频频擅离出府,可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 “我已知道自己的错处了,日后也会勤勉用功,向宗老们认真请教、研习谋略之术,断不会再如此冒险莽撞。禁足思过的用意不就在此么?且,我昨日出府前,已自去先行领过责罚,大哥就莫要生气了。” “你这是什么歪理?!”董夏清侯一口气提起,却憋在胸前,发作不出来,“你知错也好,不知错也好,离府之前,是否也应先禀过我,经我准予才对??更何况,你思过几日,难道就只悟出了此事之错,错在计谋未曾尽善尽美?” 他扶着额头退了一步,暗道,自回府以来,他忙于父亲交代之事,倒忽略了对董夏清垣擅自策划时狐氏生辰宴一事的及时训导。他本想着,董夏清垣犯下如此大错,自当在祖祠里好好反省,等他腾出空来,再来好好教导不迟,可眼下看来,到底还是迟了。 “你给我跪下,”他沉声喝令,继续道,“你未曾与我相商,便敢当着神子殿下的面,堂而皇之地阴谋算计时狐家主,如此胆大妄为,一意孤行,可曾把我董夏氏一族族民的安危利益放在心上?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计划失败,时狐氏就是不给药,你当该如何收场?我董夏氏难道真的就自此便当没有了你这个少主么?又或是计谋当场败露,你又该如何面对殿下的诘问?如何承受世家的怒火?更要如何保住我董夏氏的一族名声?” “大哥曾说,父亲多年感伤不归,只是无法面对与母亲音容神似的我。然而,父亲虽是不归,但亦十分疼爱我,不欲我受族务所累,希望我远离世家龃龉纷争,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不是么?”他垂眸自嘲地笑了笑,“若计划失败,我便正好借此假死遁走,从此天高地远,任我自在,岂不美哉?可若,若事情当场露败,事情闹大,父亲便该亲自回来周旋了吧?” 这小子,竟打得是这个主意?? 董夏清侯此时是发怒不得,又克制不住。因知父亲亏欠清垣良多,平日里,他也是能宽纵便宽纵,总是希望自己能多尽一点大哥的职责,多弥补一些关爱与疼惜。可是,他素日怎么样荒唐都可,只一旦牵扯连累到董夏氏一族的大事,董夏清侯是断断不能、也绝不会容他任性胡闹的。 “你莫要回回都用父亲来做挡箭牌。若你真惹下了累及董夏氏族的祸事,便是父亲亲至,也绝轻饶不了你。唉,前事已毕,便暂且作罢。你且又说说,近日你对各府暗线的暴力肃清,又是怎么回事!你就非要闹得阖府不安才肯罢休吗?你任性如厮,大闹妙今坊强掳花伎也就罢了,偏生又将府里搞得鲜血横流,人心惶惶,如今连我的人都进不了你的院子,你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董夏清垣低着头,“董夏府上,本就不该容别府的间细存在,大哥掌事多年,行事作风素来宽仁,却叫其他世家欺我族软弱,笑我族无人可继。清垣只是,不想看董夏氏再这样没落下去了。” “好,好好!你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都能指摘我的不是了!”董夏清侯双目泛红,指着他的手都颤颤发抖,“好个嫡系少主,你肃清别府间细,是为了董夏氏的威望,你无视代家主令,私自召回暗卫营,莫不是要夺我手中掌家之权,正你嫡系血脉之风!” 董夏清垣抬起眸来,直直回望着董夏清侯的怒视,出乎意料得回了句,“是。” 简短的一个字,几将董夏清侯逼得连连倒退,胸中郁气喷发,一口喉间血差点喷涌而出。董夏清垣见状,忙起身扶住他,“大哥莫急,且听我说。” “殿下因缘废去先前遗旨,乃我董夏氏之福。我趁此良机,借时狐氏神药恢复康健之身,自此不必藏拙于人前,亦是董夏氏之幸。董夏氏得逢如此天时地利,又岂可固守旧法,永居人后?” 他被盛怒之下的董夏清侯袖手甩开,只得退却一步,又拜了一礼,随即起身转向里侧,面朝先祖画像稳稳站定。 “我在静思殿中思过那三日,时时看着历代先祖之像。他们如此丰神之姿,灵俊人物,每一位都为神子殿下奉献了自己的一生,也为董夏一族积累了无尽财富。先祖一代复一代,有的牺牲了自己的理想抱负,有的牺牲了自己的妻子亲故,还有的牺牲了自己的爱情或是生命。她们如此伟大,或为了殿下,或为了自己,亦或是为了家族的绵延荣华,大抵是从未有过怨言的。而我作为董夏氏这一代的传承者,此前从未想过家族大任,任由我董夏氏在日复一日中为她族欺辱看轻,委实愧对列祖列宗。” 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中的坚定之色越发璀璨,“是以,自即日起,清垣决定担起自己早该承担的责任,带领家族万民革旧鼎新,重登世家首位,再创我董夏氏一族的千秋辉煌。” “好!好好好!这才是我董夏氏家主该有的胆色!”宗老们不知何时到的静思殿外,此时听了董夏清垣的话,个个激动不能自己,直接齐齐闯了进来。 大宗老虽看着老态龙钟,花白的胡子都拖到了膝盖处,但此刻却最是精神,“我董夏氏有望啊!” 方才直呼叫好,领着众人冲进来的,是二宗老。只见他上前豪气地拍着董夏清垣的肩,“好小子,本宗以前倒是没瞧出来你竟有此般心志!比你那个老子可强了太多了!” 董夏清侯惊怒之下有些懵神,他看向清垣,见他竟一点也不惊讶,心中便有了几分了然,好啊好,这虎狼竖子,原来在这里等着呢。他想到此,遂理了理思绪,稳住了心神,直接道,“各位宗老,清侯有礼了。只是今日并非什么特殊的日子,诸位何故齐齐聚集祖祠?” 董夏清垣倒也不藏着掖着,大方承认,“大哥,是清垣请诸位宗老到此的。方才我所言,也俱是肺腑之言。”说着,他做出请的手势,引领诸位宗老上座,又接着道,“诸位皆知,我董夏氏虽早已富可敌国,坐拥无尽金银,但于权势之上,却始终低人一筹。不论是芝灵朱真,还是乌首时狐,似乎任谁,都可欺我辱我董夏一族。早前,先殿下遗旨一事自不必说,图我万贯家财时便以权谋利,军备无忧之时便弃我如敝履。便是我幼时遭逢当街刺杀一事,安察台证义司,乃至荣耀暗卫,竟至如今尚无定论,岂不欺人太甚?父亲痛失所爱,远走不归,早已不问族事。而大哥代理族务多年,却始终因身世血脉无法令他族认可,纵是尽心尽力,也总有颇多力有不逮之处。是以,清垣今日在此请求诸位宗老做主,以召归令请回父亲,为我加冠授印,传家主位,继冕大任,佑我董夏。” “清垣你!”董夏清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不鸣则已的三弟,竟然早有了夺权之心!可是为什么,三弟一向专注修炼,对族务不甚上心,为何会突然瞄准了家主之位?董夏清侯百思不得其解,他更不明白,以前凡事习惯依赖他解决的三弟,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居然没有向他露出一丝痕迹,“此等大事,为何不曾与大哥提前商谈??继任家主大位岂是如此简单的事情,你莫要冲动妄为!” “清侯啊,你莫急。”大宗老咳了两声,缓缓开了口,“本宗虽老矣,但还能开口说两句。子越那竖子,不堪大任,只为区区一女子便弃祖忘本,实乃家族不幸。好在殿下不曾因此追究于他,也没有问罪我族,否则,就以他那般糊涂行径,早已被判了死罪。如今清垣旧疾已愈,早日接过家主权柄,成为我董夏氏新一代之主,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这家主大位更迭继任一事,本该由我们这些老东西来提的,只是没想到这孩子如此雄心壮志,倒比我们先一步有了这想法。如此,我倒也放心了不少。这孩子啊,比他爹强!” 六宗老适时提出,“大宗老可是忘了,咱们府上,还有一位二世子。虽然董夏青为甚少露面,也从不干预族务,但当初她被过继嫡系一脉,便是凭着奇高的锻炼法器之天赋。如今若真要商议继任家主事宜,这人选上,是否还需斟酌考量一二?” 五宗老笑了笑,也道,“老六说得不错。听说二世子炼器资质卓绝,堪称大才。可是咱们的三世子,到如今都还未曾炼出过一件法器,是也不是?更遑论近日京中关于三世子的流言,实在是不堪入耳。如此少主,还未给董夏氏带来什么荣誉,就先给我族脸上抹了黑,何其的不体面?就这般,本宗如何信你将来能助我族成就辉煌?” 二宗老皱了眉,沉声道,“不过是逛了几回妙今坊罢了,也值当五妹你这般小题大做?莫说清垣这小子身子将将大愈,血气方刚,便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不也时常需要行交合之道?修行之人需随心之欲,万不可淤藏于内,损身抑气,于修炼无益。” 三宗老懒懒地笑出了声,“哎哟,此乃人之本性,宜疏不宜堵,可欲不可寡。其她族的那些个家主,虽碍于血脉精纯无杂之规,不可随意娶妻娶婿,但她们又有哪一个是真的守了清规戒律的?尤其是那些已经延续过血脉的世家,府中后院更是藏有宠姬美男无数。只是可惜,世家血脉向来传承艰难,否则,以他们那般勤勉用功,殿下又何须忧虑世家后裔这种区区小事呢?” 六宗老又道,“五姐的意思,并非指责他与花伎荒唐行乐之事,而是他……”他看了一眼董夏清垣,脸色很是难看,“众目睽睽之下,他明目张胆地强抢花伎,甚至当着旁人的面,当街凌辱人家清白之身。如此行径,绝非君子作为啊。” “什么狗屁君子作为?”大宗老黑了脸,“清垣作为堂堂董夏氏嫡系少主,连要个花伎也需得你们指指点点?这就十分体面了?”他捂着嘴咳着,又继续道,“当年董夏子越倒是一派书生之气,行事知礼,万般合规宜,可衬得上你口中的君子二字?可结局如何,不用本宗这个老头子再跟你细说了吧?我们董夏氏默伏多年,如今需要的,是霸主,是王者,可不是什么过于良善的和气君子!依着本宗所见,清垣这孩子多情滥情些,才好!” 毕竟,当年董夏子越独宠韩氏一人的荒唐光景,还历历在目。他们董夏氏若是再出一个痴情种,只怕再过百年,也终是世家之末。 二宗老点了点头,附和道,“天下女儿何其多,清垣年轻尚轻,多多见识见识,也未尝不可。堂堂世家之尊,要什么女子没有,何须强抢?至于那个花伎,许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她回过神来,只怕从此不愿离开董夏府。外界风趣口耳相传,多半以讹传讹,以奇异稀罕惑人兴致,全当不得真。” 一直未曾开口的四宗老这时笑了笑,“老七和老八正在闭关炼器,如今我们有六位在此,虽未齐全,但好在是多数到了场。依我看,那些旁枝末节的细微之事便就不必提了,无根无据的,平白说来惹人笑话。既是继任家主人选,本该由此代家主亲定。但鉴于其荒唐过往,弃本族离去之违逆行径,吾等自当以宗老会之名,免去其一切权属。由此,继任家主人选,当由宗老会裁定。”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眼下关于两位候选者,诸位争执不下。若论血脉,自是三世子无疑,可若看天赋,又是二世子更胜一筹,如此,倒是难了。依我浅见,不若各自推举,以多数为准,如何?” 大宗老人老了,脾气却半点没少,正要出声呵斥,却被老二一把拦下,朝他使着眼色,“推举便推举。”其余人也分别应和,没有反对。只有大宗老和董夏清侯两人脸色不佳。 董夏清侯见今日已是势不可违,便出面道,“四宗老所言,不无道理。如此,晚辈便派人去将青为请来,还请诸位宗老稍候片刻。毕竟这般大事,当事人还需在场为好。” 宗老们点头同意,允他派人去请董夏青为前来。董夏清垣倒是也不着急,淡定地张罗着下人为宗老们添茶摇扇。不知情的人,瞧着他这份气度,只怕又要高看他一眼。可又有谁知道,他本就是项庄舞剑,意在别处。 这时,二宗老还在劝着老大哥,“您别着急,不过是推举罢了,难道嫡系血脉还会输了人心不成?您瞧瞧清垣那孩子,那份气定神闲,如此心胸城府,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兄弟姊妹几个也都是明白人,不会乱来的。” 大宗老冷哼着,“你就是太实诚。老五和老六明摆着偏向过继的那个,老三虽顺着你的话,但她心思最难捉摸,嘴上说着你对,回头却不一定支持你。至于老四,他向来谋定而后动,你瞧着他面上最为公正,其实他是眼观全局,坐看风云。不到最后一刻,他也是绝对不会轻易下注的。” “啊?”二宗老朝他们看了一圈,着实有些不解,“董夏清垣乃嫡系子孙,本该就是下一任家主,这还有什么好争议?老三和老四应该看得清楚才是。”他暗道,老五和老六与董夏青为原来那支族系关系亲近,自然是会偏心的。可老三和老四在他们几个里最是聪慧,怎会不明白最浅显的道理? 世家血脉延续艰难,本宗天生的嫡系是最为贵重的。但奈何时常天不如意,嫡系无法留后,便只得从旁支过继。过继而来的子孙,于血脉上自是差了一等。这是众所周知的道理。虽说董夏氏这位过继,是因自身炼器天赋,不同于前面那种情况,但嫡系比之旁支贵重,这一点永远是无需质疑的。 时间慢慢流失,堂上众人各自悠闲,只有五宗老与六宗老频频望向门外,翘首以盼。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下人匆匆回来复命。 “禀各位宗老,代家主,三世子,二世子她,她说,她从来无意于族务,更无心家主之位,只想一生守在炼器阁,与法器为伴,终老一世。” 董夏清侯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冲到了最前边,“你说什么!她果真是这般说的?!” “是,是的。二世子还说,诸位宗老不必争议,三世子本是嫡系之子,乃正统血脉,生来便是下一任家主位的继任者。若因她继子身份之故,有碍于家主继位,实乃大罪。若再派人相请,便是逼她自裁以谢前罪。” 此话一出,就连董夏清垣都不免露出了惊讶之色,“二姐当真是如此说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权欲不抵手足情,名利场中炼真金(第2/2页) 二位主子的气场太强,吓得那小厮直接跪下了,“奴不敢有半句虚言。这些,这些都是二世子的原话,奴是一个字也不敢擅自更改啊。” 五宗老和六宗老气得脸色都青了,真是竖子无谋,偏生她们自作多情,来做这些个费力不讨好的蠢事! 三宗老倚在靠椅上,笑着观摩场上的各色神情。四宗老也只不动声色地笑笑,看不出情绪。 堂上,最高兴的莫过于大宗老和二宗老了。他们相视一笑,当堂就催着几位宗老一齐发出召归令。董夏清侯哪里还待得住,一脚踹开了那传话的小厮,立即就往炼器阁赶去。 董夏清垣冷眼旁观着他们起势念诀,余光却追随着董夏清侯而去,瞧大哥的反应,二姐并非像是不知真相的人,那么,她又为何会命人传回那样一番话?着实令人费解。 不过片刻功夫,召归令出,宗老们收势而起。 老五和老六匆匆告了辞,老三和老四依礼朝董夏清垣道了喜,只有老大和老二是真心得欢喜,细细叮嘱了他一番,又相携跪去先祖像前告慰,激动地热泪盈眶。 董夏清垣见此间事了,也便匆匆折身往炼器阁飞去。 炼器阁中,董夏清侯气势汹汹而来,一路往里疾走,将阁中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直走到最里面的无色火炉炼室,他一脚踹开大门,惊得里面的人手上一抖,响起一阵刺耳的铁器撞击之声,“青为,你怎可如此任性!” 董夏青为本抱着一堆稿纸坐在地上苦思冥想,这会听得这阵动静,猛地跳起,下一瞬就推开了那手脚毛躁的助手,冲到了火炉旁,一双眼紧紧盯着火炉中赤金的器物:原本正受烈火锻烤的法器受到外器撞击,表面的色泽开始变得深浅不一,而炉底的无色火焰受了人气干扰,火苗也渐渐也时高时低,极不稳定……她 绝望地一拍脑门,眼中溢满了心疼惋惜之情,“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那辅助炼器的侍者魂都吓走了一半,尤其是看到董夏青为这般神色,也知这法器已无法挽救,腿一软,话都说不利索,“二,二世子,属下,属下该死。” 她苦着脸摆了摆手,“不关你的事,你先下去吧。”说罢,她又皱起眉头望向董夏清侯,“大哥,又有何事啊?你明知道这炉炼室是不能擅自进人的。” 董夏清侯却不在乎那炼废的一件几件法器,只冷着脸出声质问,“你还有脸喊我大哥,方才我遣人来请你去祖祠,你是如何回话的?!” 董夏青为听了,暗叹一声,一面心疼地将炉里炼废的残料捡出来,一面道,“一个奴才,岂敢擅改主子的回话?况且,瞧大哥这般反应,应该已是听过一回了。又何必来这一趟,再听我说一遍呢。” 瞧她这般漫不经心的样子,董夏清侯一腔怒气直冲脑门,“董夏青为!你究竟想做什么?!” 青为将残料摆在金刚石桌上,又细细对照了一遍图纸,头也不抬地回道,“我自小便只爱炼器这一件事,从小到大,我也只愿做这一件事。我想做的,只是炼器而已。大哥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董夏清侯实在忍不住,一掌挥开她手上不停捣鼓的那堆破铁,擒住她的手臂将她拉扯起来,咬着牙一字一字道,“董夏青为!你不要在这里跟我装傻,你明明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董夏青为冷静地望着正在气头上的大哥,良久,才缓缓开口,“大哥,清垣他自幼聪慧无双,恭敬兄长,品性上佳,更难得的是,他于修炼之上也天赋绝佳,丝毫不弱于旁的世家子弟,由他来做这个家主,有哪里不好么?” “你知道哪里不好!”董夏清侯再次怒道。 她脱开董夏清侯的手,走到一旁坐下,一张一张地整理着那杂乱的稿纸,满不在意道,“大哥是指他的身份。” “我们三个,虽父母各自不同,出身来处不一,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血缘手足,但我们自幼便结下的手足情谊,却做不得假。而这份真情,在青为心中,任何事物都无法代替。这么多年来,我们三人相依为命,结伴成长。在我心里,大哥永远是我的亲大哥,三弟,也永远是我的真三弟,这一点,不会因为旁的,任何世俗纠葛,而有所改变。所以,大哥,不管他原本是谁,在他成为我三弟的那一天起,他就永远都是我的三弟。” 董夏清侯为她这番言论深深震撼,不自觉地退了两步,“可是,这是祸乱世家血脉的大罪啊!” 她轻声笑着,终于抬起头看向董夏清侯,“祸乱血脉的,是大哥么?还是我,亦或是三弟?” “父亲将三弟带回家,以董夏氏嫡正家主的身份赋予了他正统的身份,那他就是正统嫡系。若非要说祸乱世家血脉,那也是父亲的抉择,与我们何干?我们三个,不过都是世家权谋下的棋子罢了,哪里有那么大的能耐?于我而言,大哥做家主,亦或是三弟做家主,都是一样的。只不过,终究是董夏氏亏欠三弟良多。这些年三弟错失的原生亲缘,不论董夏氏补偿什么,都未必能弥补上一二,如今让他做这个家主,岂不正好补上这因果?至于大哥,我了解你,你对家主之位从未有过觊觎之心,这些年来兢兢业业守着董夏氏,不过只是因为父亲的一句话而已。所以,让三弟继位,难道不是皆大欢喜?” “青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往后切莫再说。”董夏清侯皱着眉,心知这个二妹自己是劝不动了,只道,“近日你莫要再胡思乱想,这件事情,等父亲回来,自有定论。只不过到那时候,你就莫要再胡闹了。”他知道自己只是义子,虽入了族谱,有了姓氏,却没有董夏氏的血脉,断然不会有继承董夏氏的可能,所以,他也一直有自知之明,从没有奢望过那个位置。可是,他不行,董夏清垣一个来历不明的浑乞儿,就更不行了。在他心里,该继任大位的,一直都是二妹董夏青为,因为只有她,才拥有董夏氏的血脉。他相信,父亲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他说完正要离开,却又被董夏青为喊住,“大哥。我知道在大哥心里,父亲的话如有神旨。这么多年,你也一直在等待着父亲回家。” “可是你可曾想过,父亲当年万般谋划,为的是谁?他当年离家,只带走了谁?这些年,日日夜夜得他陪伴守护的,又是谁?十多个寒来暑往,他可曾回来过一次?哪怕是偷偷回来,看看我们?没有,一次都没有。那是因为父亲自离开之日起,就没有打算再回来了。因为他的心里,从来都只有母亲,和那个延续了母亲生命的孩子。我们之于他,不过是为了应付宗老而养着的玩意儿罢了。当年,你本该也是无忧无虑的少男,却因为他的失责,早早给我们当起了父亲,还承担起董夏氏这么重的担子,你就从来没有觉得累过吗,大哥?大哥,你不要再等他了,也不必再为了他而苦苦守着董夏氏了,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董夏青为见他迟迟没有回应,又上前了一步,“大哥,你的忠孝之道没有错。只是,我希望大哥记得,我与三弟才是你相伴多年的手足亲人啊。” 良久,董夏清侯还是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只紧紧握住了拳头,径自出了门。 董夏清垣本一直藏身在炉炼室外偷听他们的对话,这时觉察到大哥往外走来,立即佯作从外面刚刚赶到,与他撞了个正着,“大哥?二姐怎么说?” 董夏清侯毫无防备得与他撞上,只来得及稍稍偏过头去,掩饰自己通红的双眼,“你们一个两个的,这么大了还不让我省心!” 董夏清垣心头软了软,一把揽上他的肩头,讨好地笑笑,“大哥受累了,回头我把二姐拖出来,一起上诸暨院给大哥赔罪。” 董夏清侯冷哼着打掉了他的手,不发一言地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稍显落寞的背影,叫董夏清垣莫名生出些愧意来。眼下看来,大哥二姐虽然都知道他的来历不明,但态度上却分明不同。怪不得他一直觉得二姐对他,总是更为宽容疼爱些。 至于大哥,大哥对他虽然严厉,也一直防备着他知道身世真相,但从小到大,大哥也是一直在以长者的身份在好好教导他,没有让他受什么委屈,也没有让他养成什么不良品性。二姐有一句话说得对,大哥当年,也还是少年,却早早给她们两个顽劣的孩子当起了爹,如此不易,大哥却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说过苦……纵然身世一事,他可以有恨,但他该恨的对象,也绝对不该是自小照顾他的大哥。 月雪苑里,茯苓槑为原初黛喂了药,重新施了针,大耗了一番灵力,便去隔壁卧房休息去了。于是内室中,便只有止风瞪着眼珠子,死死地盯着熟睡的原初黛。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扎人,原初黛昏睡了没多久,就悠悠醒转过来。可她甫一睁眼,就被吓了一大跳,心脏猛地收缩鼓动,差点蹦出了嗓子眼,“吖!” 原初黛惊魂稍定,咬着牙开口,“你是,止风吧?”董夏清垣身边那个话贼多的暗卫?她记得在云卿间里,就是他给自己绑了,扔到了落雪别院。 止风上前点了点头,半晌,他又想起主子临走时的吩咐,要多跟她说说话,便忙道,“你饿了么?” “不饿。”闻着屋子里浓郁的药香,她也知道自己大概被灌了不少汤药。 “渴了么?”止风又问。 “……不渴。” 见止风又要开口,原初黛连忙打断了他的无聊三连问,“你主子是不是让你看着我?” 止风仔细回忆了一下,“是守着。”主子说寸步不离地守着呢! 那不就是看守嘛,原初黛差点没翻个白眼,“那你也不必硬要与我找话说。实在要说,你能不能稍微自在些,别跟看守犯人一样死盯着我啊?”虽然她确实也跟犯人差不太多吧,但是她眼下浑身都动弹不得,还需要他瞪着一双大眼睛如此严防死守嘛? 止风活动了一下手脚,往前又靠近了一些,“主子说让你安心养伤,旁的,都不必多想。”尤其是这一回,有他亲自守着,且看你还如何逃跑。 原初黛轻而易举地从他眼神中读出了警告的意味,气得咬了咬牙,“你主子多虑了,眼下我这般情形,就是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能力啊。” 那就好……止风正想缓一口气,却又突然转过头来,“什么叫有那个心?!黛女君,不是我说,您怎么就那么不……”不识好歹不能说啊,他又想了想,继续道,“我家主子为了找您,可是翻遍了妙今坊的每一寸地儿啊!您怎么老想着要跑呢!”他可是还记得,上一回别院里给她捆那么严实,她都还想到法子溜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原初黛眨着眼,“那你说他为什么那么卖力找我?”还不是因为我手里有他的秘密,他生怕我泄露出去?那可不得十分尽心地找她? 只不过,看如今这架势,他竟果真寻了医者为她疗伤。他这是为何啊?难道,他还有什么非救她的理由不成?关于这一点,她始终没有想通。 止风又哪里知道自己主子为何那么卖力啊?他要是知道,还用得着悄摸着跟闻玉那个黑脸打听? 原初黛瞧出些端倪来,笑着开口,“原来你也不知道啊?你不是他身边最亲近的暗卫么?居然还有你也不知道的事?” 止风被戳到了痛点,立即炸了毛,“谁说我不知道!我,我那是不能告诉你,你个流放犯!” 原初黛的笑僵在脸上,苦笑了一声,默默添油,“你既然知道我是流放犯,那还眼睁睁地看着你家主子把我留在这里?看来,你对他,也不是那么忠心嘛。” “你你你!你胡说八道!我对我家主子可最忠心了!” “你若真是忠心,怎么眼看着自家主子犯下如此大错,却无动于衷呢?”原初黛心里暗笑,进一步吓唬他,“你想想,我如今可是流放的钦犯,要是让别人知道我现下在董夏府里,那你家主子,是不是要背上一个窝藏罪犯的罪名?” 止风果然被吓住,虽然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又想不出来,“我家主子行事周密,这事不会有人知道的!” “是么?可若是有一些董夏氏的宿敌,偏偏就躲在暗处专门等着你们犯错呢?” “这……”止风听了这话,如梦初醒,立时就悟到了主子雷厉风行地清理府内暗线的原因,可是,为什么啊!主子此举搞得府内人心惶惶,可能还会因此与各大世家关系更加不可转圜,难道只是为了收容她么?? “所以,为了你家主子的安全,你是不是该早些除了我这个祸患?”原初黛继续诱哄着他,“我是殿下钦定的流放犯,你不能动手杀我,但是可以把我赶出董夏府啊。这样一来,我就不会牵累你家主子了。” 止风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却又在靠近她一步的动作里猛地反应过来,痛心疾首地指着她,“你你你!你又在骗人!你这个女人,还真是冥顽不灵!不可救药!我家主子那么费尽心思救你性命,你居然想骗我放你出去!你知不知道就你身子现在这情况,出了董夏府的大门就是个死!” 原初黛愣住,“我身子,什么情况?” 止风对上她那双疑惑求知的眼睛,猛地打了个激灵,他刚刚说了什么?她不会知道了自己身体的情况一激动,就……害,他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的嘴给封起来,主子怎么偏偏让他来陪这个女骗子聊天呢!“那个,没什么,没什么情况。我是说,你出了董夏府,可没人会护着你,那下场,不跟死差不多嘛哈哈。” 他虽然极力掩饰,可是就他那隐有苦衷、莫名变幻的脸色,傻子看了都能琢磨出什么不对来。原初黛的一颗心逐渐下沉,竟似跌进无尽的深渊,被无边的黑暗笼罩起来,看不见一点儿光的希望,她的身子,已然差到这个地步了么? 怪不得医官要将她周身大穴都封住,这是在借助外力留住她体内的气血生机,叫她不至于顷刻死去。 原初黛眼里的光渐渐黯淡,原来,她终究是逃不过这种结局。 “不会的,你千万别多想,”止风瞧她那越发心如死灰的模样,赶忙往回找补,“有茯苓槑在,就没有医不活的病人!” 茯苓槑?茯苓氏的医官?! 董夏清垣给她请的竟然是茯苓氏的医官? 她现在可是被通缉的流放犯,他难道不怕消息走漏……对了,原初黛猛地想起裳霓生辰宴那日,为他诊断的那名茯苓医官来。原来,他在茯苓氏都有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