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战开始的无限历史战场》 第1章 穿越到一战前夕 炮弹落下时,世界碎成了碎片。 约瑟夫·林登趴在弹坑边缘,泥水灌进嘴里,混合着硝烟的焦苦,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可能是血,也可能只是田野泥土的味道。 耳膜在嗡鸣,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乱撞。 三米外,列兵汤普森的尸体还保持着装弹的姿势,但已经永远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压制射击!压制射击!」某个军士在嘶吼,声音在炮火中支离破碎。 约瑟夫机械地拉动枪栓。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李-恩菲尔德步枪已经有些烫手,枪膛里的硝烟让他每次呼吸时,都像在吞咽玻璃碴。 前方,德军的机枪正在收割生命,子弹激起的泥土尘烟,在无人区划出一道道死亡的痕迹。 「冲锋——!」 哨声响起。 约瑟夫看着身边的士兵们翻出战壕,像木偶一样排成线列,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跑出十码。 德军的机枪像镰刀一样扫过麦田,收割的不是麦子,是十九岁的约克郡矿工,二十岁的伦敦码头工人,十八岁的威尔斯农场少年。 软帽在泥泞中滚落,染成了黑红色。 炮击还在继续。 天空在燃烧。大地在颤抖。人在尖叫丶哭泣丶死去。 而在前方的敌军阵地上,那些机枪手甚至不需要瞄准,只需要扣住扳机,让子弹如雨点般倾泻。 「林登!别他妈发呆!」 一只手把他拖进弹坑深处。 是一个叫布朗的老兵,脸上满是泥污和血迹。 「听着,小子,」布朗在他耳边吼道,声音几乎被炮火淹没,「再有三分钟,我们要再冲一次。你想活命,就别跟着那些蠢货排队送死。找掩体,匍匐前进,能爬就别跑。明白吗?」 约瑟夫点头,手指紧握着步枪。 哨声又响了。 布朗翻出弹坑,消失在硝烟中。 约瑟夫跟了上去,身体本能地做出动作:低身丶冲刺丶卧倒丶匍匐。 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泥土在身边炸开,碎石击打在身上。 二十码。 十五码。 前方的机枪火力突然停了一下——更换弹链,就是现在! 约瑟夫抓住这个间隙,滚进一个浅坑。 他扣动扳机,一发,两发,三发。 栓动,退壳,装弹,瞄准,射击。 机械的动作在生死边缘变得异常精准。 然后炮弹落下。 冲击波掀翻了他,世界天旋地转。 泥土丶碎石在空中飞舞,像某种超现实的慢镜头。 等硝烟散去,布朗倒在前方,一动不动。 约瑟夫趴在弹坑里,大口喘气,手指紧紧攥着步枪。 泥水混着血迹,从他的脸上滑落。 远处,炮火还在继续,机枪还在怒吼,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他即将面对四年的地狱。 这一切,都始于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 2026年1月9日,伦敦帝国战争博物馆。 「先生,我们五分钟后闭馆。」女讲解员的声音在空荡的展厅里回响。 乔峻头也不抬,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难得来伦敦旅游一次,作为一个军事历史博主,他已经在这个一战展区泡了整整一天。 「马上就好。」他摆摆手,目光再次投向墙上那张索姆河战役的巨幅照片。 黑白照片里,泥泞的战壕中,一排排英军士兵正排着整齐的队列,准备跨过战壕顶端,向德军阵地发起冲锋。 照片下方的铭牌写着:1916年7月1日,索姆河战役第一天,英军阵亡19240人,受伤35493人,失踪2152人。 第2章 新手任务 埃克塞特庄园的清晨,从来不属于住在阁楼里的人。 当主人家的窗帘还紧紧拉着,当夫人还在丝绸被单下做着甜美的梦,当少爷小姐们还在温暖的羽绒床上翻身的时候,佣人区已经忙碌起来了。 五点半,厨房的炉火就必须生起来。 六点,主人的早茶就要准备好。 六点半,所有走廊丶楼梯丶门厅的灰尘都要清理乾净,仿佛昨晚根本没人走过一样。 而负责这些脏活累活的,就是约瑟夫这样的底层男仆。 约瑟夫经过几扇紧闭的门。 根据原主的记忆,那些是其他仆人的房间——女佣睡四人一间的宿舍,马夫们住在马厩旁的小屋,厨娘有自己的单间,但也好不到哪去。至于管家克拉克,他住在一楼的「管家室」,那是佣人区唯一勉强称得上体面的房间。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潮湿的木头,发霉的衣物,廉价的肥皂,还有从厨房飘来的煤烟味。 「你可算起来了。」 一个沙哑的女声从厨房方向传来。 约瑟夫转头,看到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妇女站在厨房门口,双手叉腰,脸上满是不耐烦。 那是厨娘,简·莫里斯夫人,一个五十来岁的寡妇,粗俗丶脾气暴躁,但在这座庄园里,算得上少数几个还有人性的人。 「早上好,莫里斯夫人。」 「早什么早!」厨娘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黑麦面包扔给他,「拿着,快去干活。别让克拉克那个肥猪找你麻烦。」 约瑟夫接过面包,暗暗记下这份小恩小惠。 「谢谢您,夫人。」 「少废话,马厩还没清理呢。」厨娘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他赶走,「还有煤桶,昨晚伯爵在书房烧了一夜壁炉,煤渣堆得老高。」 约瑟夫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厨房门口时,他瞥了一眼里面的场景: 巨大的铸铁炉灶已经烧红了,火光映照着墙上挂着的铜锅。 厨娘的两个助手——都是十五六岁的农家女孩——正在揉面团,手上沾满了面粉。 桌上摆着准备早餐的食材:鸡蛋丶培根丶香肠丶新鲜的黄油和果酱。 那是给主人家准备的。 而佣人的早餐,就是硬得能当武器的黑面包,配上稀薄的麦片粥,如果运气好,还能有一小块咸肉。 阶级,就是这么赤裸裸。 约瑟夫咬了一口面包,硬得差点硌掉牙。他一边嚼着,一边穿过后院,朝马厩走去。 **************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草坪上湿漉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远处的主楼在薄雾中显得有些虚幻,红砖墙和尖塔,像是某种童话里的城堡。 但约瑟夫知道,那不是童话。 那是监狱。 一座用阶级丶传统丶礼仪构筑的监狱。在这里,你出生在哪个位置,就会死在哪个位置。佣人的孩子永远是佣人,贵族的孩子永远是贵族。 除非有什么东西打破这个秩序。 比如,战争。 【系统提示】 新手任务已发布: 学会基础骑术 奖励:50积分 约瑟夫看着眼前浮现的半透明界面,若有所思。 学骑马?正合他意。如果要在战场上活下来,多一项技能就多一分保障。 「嘿,约瑟夫!」 一个爽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约瑟夫转头,看到一个年轻人从马厩里走出来。 那是汤姆·福斯特,庄园的马夫,二十出头,身材壮实,一头乱糟糟的金发,脸上总是挂着憨厚的笑容。 根据原主的记忆,汤姆是这座庄园里为数不多的,对他友善的人。 他不像其他仆人那样势利,不会因为约瑟夫地位低下就瞧不起他。 相反,汤姆总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他——偷偷分给他一些剩饭,或者在管家发火时,替他说几句好话。 「早啊,汤姆。」约瑟夫露出一个符合人设的疲惫笑容。 第3章 宣战之日 约瑟夫转身,看到管家克拉克站在走廊尽头,双手背在身后,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克拉克大约五十岁,身材肥胖,秃顶,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看起来像个自以为是的企鹅。 作为庄园的管家,他在仆人中拥有绝对权威。他可以决定谁升职,谁降职,谁加工资,谁扣工资,甚至谁被解雇。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用这种权力,欺压那些比他地位更低的人,以此来掩饰,他自己不过是高级仆人的事实。 「克拉克先生。」约瑟夫低头行礼。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克拉克拿出怀表看了看,「七点十五分。书房的煤渣应该在七点前清理完毕。你迟到了十五分钟。」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抱歉,先生。马厩那边——」 「我不想听藉口!」克拉克打断他,声音尖利,「你的职责是服从命令,按时完成工作,而不是找藉口!这周扣你一先令,作为教训!」 一先令。 对于每周只有五先令工资的约瑟夫来说,这是五分之一的收入。 原主肯定会低头认错,忍气吞声。 但约瑟夫不是原主。 他缓缓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克拉克的眼睛,语气依然恭顺,但多了一丝意味深长:「我明白了,先生。不过……昨晚我去酒窖搬煤的时候,似乎看到您也在那里。帐本摊在桌上,旁边还有几瓶1887年的波尔多。那些酒……我记得伯爵上个月清点时,说还有十二瓶,但帐本上写的是九瓶。」 克拉克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约瑟夫继续说,声音更低,但每个字都让克拉克听得一清二楚:「当然,我可能看错了。毕竟酒窖光线昏暗,而且我一个粗人,不懂这些名贵的酒。但如果伯爵亲自去清点的话……」 「你……」克拉克的脸涨得通红,嘴唇颤抖着,显然在极力压抑怒火和恐慌。 在爱德华时代的庄园里,侵吞主人财产是最严重的罪行之一。 如果被发现,管家不仅会被立即解雇,还可能被告上法庭,甚至坐牢。 而克拉克这样的人,一旦失去了这份工作,以他的年纪和名声,就再也找不到体面的职位了。 沉默持续了几秒。 走廊里,只能听到克拉克粗重的呼吸声。 最终,克拉克僵硬地挤出一句话:「算了。看在你……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这次就警告处理。下不为例。」 「感谢您的仁慈,先生。」约瑟夫低头行礼,完美地维持了表面的恭顺。 克拉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约瑟夫提着煤桶,走进书房。 *********** 书房是伯爵的私人领地,普通仆人很少能进来。 房间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皮革装订的书籍——大部分是古典文学丶历史和狩猎日志,但看起来更像是装饰品,而非阅读材料。 壁炉前摆着一张橡木书桌,桌上散落着一些文件和信件。 约瑟夫一边清理煤渣,一边用余光扫视着桌面。 他看到一封信,信纸上印着陆军部的徽章。 他瞥了一眼门口,确认没人,拿起信,快速浏览信件内容: 「……鉴于欧洲局势紧张,陆军部建议各郡开始准备动员预案……志愿兵招募计划……」 果然。 历史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距离英国参战,只剩下不到一周。 约瑟夫把信件放回原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清理煤渣。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年轻女孩走了进来,大约十六七岁,穿着女仆制服,长相清秀,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怯懦和卑微。 那是玛丽,厨娘的助手之一。 根据原主的记忆,玛丽对他有好感,但从不敢表露。 「约瑟夫……」玛丽小声说,脸颊微红,「莫里斯夫人让我告诉你,早餐快结束了,如果你想吃的话,快去厨房。」 「谢谢你,玛丽。」约瑟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第4章 为胜利乾杯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庄园的所有仆人。 二十多个人站成两排,男仆在左,女仆在右,克拉克站在最前面,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宣布世界末日。 主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立刻挺直腰板,低下头。 埃克塞特伯爵走下楼梯。 这是约瑟夫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庄园的主人。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伯爵大约五十五岁,身材高大但微微发福,留着修剪整齐的灰白胡子,穿着一身苏格兰呢西装,手里拿着一根象牙手杖——纯粹的装饰品,因为他走路并不需要拐杖。 典型的爱德华时代贵族:体面丶威严丶自信,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仿佛整个世界都应该为他服务。 在伯爵身后,跟着他的夫人和三个孩子。 伯爵夫人是个瘦削的女人,穿着昂贵的丝绸长裙,脖子上挂着珍珠项炼,表情高傲而冷漠。 两个女儿,十六岁和十四岁,穿着蕾丝裙,像两只骄傲的小孔雀。 还有一个儿子。 阿尔弗雷德·埃克塞特,二十三岁,桑赫斯特皇家军校毕业,现任陆军少尉。 他穿着崭新的军官制服:卡其色的外套,金色的肩章,擦得鋥亮的皮靴。腰间挂着一把佩剑,剑柄上镶嵌着家族徽章。 英俊丶挺拔丶充满朝气,看起来就像招募海报上的理想军官形象。 但约瑟夫看到的,是一个被宠坏的贵族少爷。 阿尔弗雷德的眼神里,没有军人的冷静和沉稳,只有年轻人的傲慢和兴奋。 当他的视线扫过仆人们时,有一种不经意的漠然,并非刻意的轻蔑,只是一种根深蒂固的阶级距离感。 「诸位。」伯爵站在楼梯中段,用低沉的声音开口,「我想你们都已经听说了。今天,大英帝国向德意志帝国宣战。这是一场正义之战,也是一场必胜之战。我们要保卫比利时的中立,捍卫文明的尊严,让那些野蛮的德国佬知道,挑战大英帝国是什么下场。」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众人,语气变得庄重: 「我的儿子,阿尔弗雷德,已经决定加入英国远征军,奔赴法国前线。作为埃克塞特家族的继承人,他将履行贵族的责任,为国王和国家而战。我为他感到骄傲。」 阿尔弗雷德向前一步,微微扬起下巴,环视全场,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容。 「另外,」伯爵继续说,「你们当中,如果有适龄男性愿意参军,庄园会给予支持。凡是自愿参军者,在服役期间,家属将继续领取工资的一半。退伍后,可以回到庄园继续工作。」 这番话引起了一阵骚动。 女仆们交头接耳,男仆们面面相觑。 一半工资?这可是个不小的诱惑。尤其是对那些有家庭负担的年轻人来说,参军不仅有军饷,家里还能继续有收入,简直是双重保障。 「当然,」伯爵话锋一转,「我希望你们在做决定前,认真考虑。战争不是儿戏,需要勇气和牺牲。但我相信,埃克塞特庄园的仆人,都是忠诚而勇敢的。」 说完,他转身上楼,夫人和孩子们跟在后面,留下一群仆人在大厅里窃窃私语。 克拉克拍了拍手:「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里闲聊!」 人群慢慢散去,但气氛已经变了。 ************** 当天晚上,厨房成了信息交换的中心。 晚饭后,仆人们聚集在厨房的长桌旁,一边喝着稀薄的茶,一边讨论战争的事。 「我听说政府会给参军的人每周7先令。」一个年轻的男仆兴奋地说,「比在这里强多了!」 「但是会死人的。」老园丁沉着脸说,「布尔战争的时候,我们村就有五个小伙子去了,只回来两个,一个瞎了眼,一个断了腿。」 「那是布尔战争,这次不一样!」男仆反驳,「报纸上说,德国人不堪一击,圣诞节前,战争就能结束了!」 「报纸上还说,维多利亚女王能活到一百岁呢。」老园丁冷笑,「结果呢?」 厨娘在炉灶旁切面包,手上的刀子砰砰砰砍在案板上,像是在发泄某种情绪。 「都是政客的把戏。」她咬着牙说,「他们坐在伦敦的办公室里,喝着红酒,签个字,就让几十万年轻人去送死。」 第5章 报名参军 埃克塞特镇,正午时分。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石头建筑和木屋。平时这里很安静,除了集市日,街上几乎见不到几个人。 但今天不一样。 主街上挤满了人。 大部分是年轻男性,十八到三十岁,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是工人的粗布短衫,有的是农民的背带裤,有的是店员的马甲,还有几个穿着体面西装的中产阶级青年。 他们聚集在广场中央,那里搭着一个临时的招募台。 台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海报: 「国家需要你!」 海报上,基奇纳伯爵穿着军装,用手指着观众,眼神严厉而坚定。 下面是招募的条件和宣传口号: 年龄:18-30岁 身高:不低于5英尺3英寸 身体健康,无残疾 每周军饷:7先令 服役期:战争结束或三年(以先到者为准) 「为了勇敢的小比利时!」 「保卫比利时中立!」 「惩罚德国侵略者!」 「圣诞节前凯旋!」 约瑟夫看着「保卫比利时」的口号,心里冷笑。 比利时当然需要保卫,德军确实违反了1839年《伦敦条约》,侵犯了比利时的中立地位。 但真正让英国参战的原因,不是什么国际条约,而是德国统一欧洲大陆的威胁。 更直白地说:德国一旦占领比利时海岸线,就等于在英国家门口架起大炮。 但你不能在海报上写「我们要保住自己的霸权地位」,你得找个听起来高尚的理由。 于是,「可怜的小比利时」成了完美的旗帜。 ********** 约瑟夫和汤姆挤进人群。 人很多,非常多。 这不奇怪。 战争爆发后的这段时间,整个英国都陷入了参军狂热。 基奇纳的海报贴满了大街小巷,报纸上天天刊登前线的「胜利」消息,教堂里牧师在布道时,号召年轻人「履行对上帝和国王的责任」。 而对于男仆这样的底层职业来说,参军的压力更大。 想像一下:主人家的少爷已经穿上军装,奔赴前线,而你还在庄园里刷马桶,会被人怎么看? 街上已经有激进的女性,开始给没穿军装的年轻男子送「白羽毛」——那是胆小鬼的象徵。 更何况,对于那些在等级森严的庄园里,干了一辈子重体力活的年轻人来说,参军简直像是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稳定的军饷,冒险的机会,甚至可能的晋升。 所以在战争初期的这几个月,成千上万的男仆辞职参军。 很多庄园因为招不到男仆,不得不开始雇佣女性,来填补空缺——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 周围的对话声此起彼伏: 「听说第一批部队已经去法国了,仗打得很顺利!」 「我表哥在海军,他说德国人不堪一击!」 「我要参加骑兵,骑着马冲锋,多威风!」 「别做梦了,骑兵要会骑马,你行吗?」 「那我就当步兵,反正都一样,都能拿军功章!」 队伍缓慢前进。 约瑟夫和汤姆排在后面,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轮到他们。 对面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眼神冷漠而职业化。他看了看约瑟夫,上下打量: 「姓名?」 「约瑟夫·林登。」 「年龄?」 「十九。」 「职业?」 「男仆。」 中士挑了挑眉毛,用一种微妙的轻蔑眼神看着他:「男仆?在哪工作?」 「埃克塞特庄园。」 「哦。」中士在表格上记录,「那个伯爵家。会什么技能?骑马?开车?修理?」 第6章 新兵营 一天后的清晨。 约瑟夫在黎明前醒来。 他洗了把脸,换上那身为数不多的乾净衣服,把几件换洗衣物塞进包裹里,然后走下阁楼。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厨房里,厨娘已经起床了。 她看到约瑟夫,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要走了?」 「是的,夫人。」 「吃点东西吧。」厨娘递给他一块面包和一小块培根,「路上需要体力。」 约瑟夫接过食物,看着厨娘红肿的眼睛:「您……哭过?」 「老了,见不得离别。」厨娘擦了擦眼角,「我儿子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现在又要送走你们……唉。」 她突然抓住约瑟夫的手,声音颤抖:「答应我,活着回来。」 约瑟夫看着这个粗俗但善良的老妇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在这个冷酷的庄园里,厨娘是少数几个把他当人看的人。 虽然她脾气暴躁,嘴上不饶人,但她会偷偷给他多留一块面包,会在他被克拉克责骂时安慰他几句,会在寒冷的冬夜给他送一碗热汤。 「我会的。」约瑟夫郑重地说,「我保证。」 厨娘松开手,转过身,声音哽咽:「去吧。别让汤姆等急了。」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玛丽几乎是跑下来的,头发还没梳好,手里攥着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包。她在约瑟夫面前停住,喘了口气,把那个小包塞到他手里。 「里面有针线和一小块布。」她低着头,耳根有些红,「衣服破了能缝,比没有强。」 约瑟夫掂了掂,还有点重:「这是……」 「还有几块糖。」玛丽飞快地说,「路上无聊的时候吃。」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回来的时候还给我。」 约瑟夫把那个小包收进外套口袋:「好。」 玛丽点了点头,退回到楼梯口,不再说话。 约瑟夫走出厨房,看到汤姆已经在后院等着,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裹,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两人走向庄园大门。 路过主楼时,约瑟夫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这座三层楼的石制建筑。 「再见了。」他低声说,虽然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 「约瑟夫!快点!」汤姆在前面喊。 「来了!」 两个年轻人走在乡间小路上,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身后,埃克塞特庄园依然静静地矗立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对于约瑟夫·林登来说,旧世界已经结束了。 新世界,正在前方等待。 ******************* 奥尔德肖特训练营。 经过半天的火车和马车,约瑟夫和汤姆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奥尔德肖特是英国陆军的主要训练基地,位于伦敦西南约六十公里。这里有几十座军营,可以同时训练上万名士兵。 但即使是这样的规模,在这场徵兵热潮中,还是显得拥挤不堪。 营地大门外,聚集着几百个新兵,都是刚刚到达的。有的穿着体面的西装,有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工装,有的甚至还穿着农民的粗布衣。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很年轻,都充满期待,都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所有人!排队!按照徵募令上的师号站好!」 一个军士站在台上吼道,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整个营地掀翻。 约瑟夫和汤姆挤进人群,找到标着「第17步兵师」的牌子,站到队列里。 周围是同样被分配到这个师的新兵,大约有一百多人。 有工人,有农民,有店员,有学生,各行各业都有。 第7章 欢迎来到奥尔德肖特,蛆虫们! 第一天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里,约瑟夫很快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地狱」。 奥尔德肖特训练营的清晨,总是从一声刺耳的哨响开始。 约瑟夫从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弹起,动作比其他新兵快了整整三秒。这让他避免了被教官的靴子踢醒——那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起床!起床!你们这群蛆虫!」 哈里斯中士的咆哮声如同炮弹般炸开,震得营房的灰尘都在簌簌往下掉。 「五分钟!穿戴整齐到操场集合!晚到一秒,今天就别想吃早饭!」 混乱开始了。 三十个新兵在狭窄的营房里,慌乱地寻找自己的军靴丶绑腿和制服。有人把别人的裤子套在了腿上,有人在黑暗中找不到袜子,还有个倒霉蛋直接从上铺摔了下来。 「该死!这是谁的臭袜子!」 「我的左脚靴子呢?谁看见我的左脚靴子了?」 「老天,我睡过头了吗?现在几点了?」 约瑟夫已经穿戴完毕,利落地把绑腿缠好,扣上军装的扣子。 他扫了一眼营房,看到一个高个子爱尔兰小伙子正站在窗边,从容不迫地整理着自己的装备,仿佛外面的混乱与他无关。 那人注意到了约瑟夫的目光,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第一次遇到不慌不忙的英格兰佬。」 约瑟夫挑了挑眉:「第一次遇到动作这么快的爱尔兰人。」 「奥康纳。」高个子伸出手。 「约瑟夫。」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力度恰到好处。那一刻,约瑟夫注意到奥康纳的眼神——冷静,观察,以及对周围一切的清醒认知。 这不太像一个刚入伍的新兵。 「约瑟夫!」一个憨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约瑟夫转头,看到汤姆正抱着一团乱糟糟的军装,脸上带着慌张的笑容。 「你的绑腿又缠反了。」约瑟夫说。 「见鬼,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汤姆笨拙地解开绑腿,重新缠绕。 「四分钟!」哈里斯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靴子踩踏木地板的声音。 营房里的混乱达到了顶峰。 ************* 操场上,晨雾还未散去。 三十个新兵歪歪扭扭地站成三列,大部分人还在喘着粗气。有五个人迟到了,其中一个还光着脚,另一个把军装穿反了。汤姆差点迟到,最后一秒钟冲到了队列里,绑腿还是歪的。 哈里斯中士缓步走过队列,每走一步,他的军靴就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背着手,眯起眼睛,像一只打量猎物的老鹰。 「非常好。」他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你们是一群废物。」 没人敢说话。 「你。」哈里斯指着那个光脚的新兵,「为什么没穿鞋?」 「报……报告长官,我找不到我的靴子……」 「找不到?」哈里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德国人向你开枪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要说'对不起,我找不到我的子弹'?」 几个新兵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们觉得很好笑?」哈里斯转身,目光如刀,「那我给你们讲个更好笑的故事。1899年,我在南非的时候,有个新兵也像你们一样,觉得一切都很好笑。有一天,布尔人的子弹打穿了他的喉咙。你们知道吗?他临死前的表情,看起来还在笑。」 笑声戛然而止。 「现在,所有人,伏地挺身准备!」 呻吟声四起。 「我没听见'是,长官'!」 「是,长官!」 约瑟夫趴下,开始做伏地挺身。他的动作标准,呼吸均匀,这让哈里斯多看了他一眼。 幸好前段时间的锻炼没有白费。约瑟夫心想。 从被投放到这个副本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在庄园里偷偷锻炼——趁着没人的时候,在马厩后面做伏地挺身丶深蹲丶负重跑。 第8章 猎人,矿工,马夫与男仆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队伍已经彻底拉开了。 约瑟夫保持在第一梯队,呼吸节奏稳定。奥康纳在他身边,同样面不改色。汤姆在第二梯队,虽然吃力,但咬着牙跟着。后面的人已经开始喘得像风箱,有几个直接停下来吐了。 「你确实不像个男仆。」奥康纳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 「你也不像个爱尔兰农夫。」约瑟夫回敬道。 奥康纳笑了:「我可没说我是农夫。」 「那你是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猎人。」奥康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从七岁起,我就跟着我爸在威克洛山区打猎。兔子丶鹿丶野猪……能动的,我都打得中。」 约瑟夫点点头,这解释了奥康纳的冷静和体能。一个优秀的猎人,必须有耐心丶有观察力丶有精准的枪法。 「那你呢?」奥康纳问,「一个男仆为什么要参军?是为了逃离庄园?」 「也许吧。」约瑟夫没有细说,他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是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或者说,是为了寻找些什么。」 「寻找什么?」 「机会。」约瑟夫说,「在庄园里,你永远是那个端茶倒水的。但在战场上,只要你够强,够聪明,就能往上爬。」 这个回答更实际,更符合一个底层年轻人的想法。 「往上爬?」奥康纳挑眉,「你野心不小啊。」 「总比在庄园里当一辈子男仆强。」 奥康纳大笑起来,笑声豪爽而坦率:「好!我喜欢实在人!」他伸手拍了拍约瑟夫的肩膀,「夥计,我觉得我们能成为朋友。」 「闭嘴!跑步不准说话!」哈里斯的咆哮声从远处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加快了速度。 *************** 早餐是在跑完五圈之后。 食堂里弥漫着培根丶面包和茶水的气味。约瑟夫端着铝制餐盘,看着盘子里的食物:两片厚培根,一大块新鲜面包,还有一小罐果酱。 作为世界霸主,大英帝国的职业军队伙食,在欧洲是出了名的好。即便是训练营,标准配给也包括足够的肉类丶新鲜面包和茶叶。 「比我们家的土豆汤好。」奥康纳在他对面坐下,大口大口地吃着,「而且是免费的。」 「确实不错。」约瑟夫点点头。他在庄园当男仆的时候,吃的还没有这里好。 汤姆端着餐盘走过来,在约瑟夫旁边坐下,憨厚地笑着:「这伙食真不赖,比马厩那边的黑面包强多了。」 一个矮壮的苏格兰小伙子也端着餐盘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在他们旁边坐下。他的脸上有些许煤灰的痕迹,手指粗糙,显然是个体力劳动者。 「介意我坐这儿吗?」他的苏格兰口音很重。 「坐吧。」约瑟夫点点头。 「麦克唐纳。」苏格兰人简短地自我介绍。 「奥康纳。」 「约瑟夫。」 「汤姆。」 四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食堂里充满了勺子敲击餐盘的声音,和新兵们的抱怨声。 「你是矿工?」约瑟夫突然问麦克唐纳。 麦克唐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约瑟夫指了指麦克唐纳的手指,「关节处有老茧,而且你的指甲缝里有煤灰——那种黑色洗不掉,已经渗进皮肤里了。还有你的肩膀,明显比一般人宽,那是长期挥镐的结果。」 约瑟夫见过这样的手。埃克塞特庄园附近有个退役矿工,给庄园送过煤。那人的手指永远是黑的,煤灰太细,在矿井里干久了,就会钻进指甲盖下面和皮肤的裂纹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麦克唐纳愣住了。奥康纳也放下了勺子,饶有兴致地看着约瑟夫。汤姆咬着面包,眼中满是敬佩。 「你观察得很仔细。」麦克唐纳说,语气里多了几分尊重,「没错,我在格拉斯哥的煤矿干了八年。」 「那你为什么要参军?」奥康纳问,「矿工的工资应该不低吧?」 「矿难。」麦克唐纳的声音低了下去,「来这前不久,矿井塌了。我的两个兄弟都埋在了下面。我挖了三天三夜,只挖出了一只靴子。」 第9章 从博主到射手 下午的训练是射击。 新兵们排成一队,每人领到一支李-恩菲尔德步枪。 当约瑟夫拿到那支枪的时候,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在2026年的帝国战争博物馆,正是这支枪的复制品,成为了他穿越的媒介。现在,他手中握着的是真正的武器,木质枪托散发着亚麻籽油的气味,金属部件上还有新涂的枪油。 「这是李-恩菲尔德短步枪markiii。」哈里斯中士站在队伍前方,手中举着同样的武器,「它是世界上最好的步枪之一。十发弹匣,栓动式设计,表尺射程可达两千码,实战中我们通常在四百到八百码进行齐射。一个训练有素的射手,每分钟可以射击15到30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 新兵们面面相觑。每分钟三十发?这听起来像是在吹牛。 「你们不相信?」哈里斯冷笑,「很好。现在,我示范一遍。」 他转身,面对一百米外的靶场。十个人形靶整齐排列。 哈里斯举枪,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砰! 枪声响起,第一个靶子应声倒下。 砰!砰!砰! 他的手指飞快地拉动枪栓,退出弹壳,重新上膛,瞄准,击发。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十秒钟。 十个靶子全部倒下。 新兵们哑口无言。 「这就是技术。」哈里斯放下枪,「而技术来自于训练。现在,你们每个人有五十发子弹的配额。我要看到至少三发命中靶心。做不到的人,今晚不准睡觉,继续练。」 新兵们排队开始射击。 大部分新兵的表现都很糟糕。有人被后坐力震得后退了好几步,有人根本找不到准星在哪里,还有人扣动扳机的时候,枪口都不知道指向哪里。 汤姆的表现中规中矩,五十发打中了十几发,虽然离靶心还很远,但至少上靶了。 当轮到奥康纳的时候,情况突然不同了。 他上膛丶举枪丶瞄准,整套动作乾净利落。 砰! 靶心。 砰! 还是靶心。 连续五发,全部命中靶心位置,误差不超过三厘米。 哈里斯走过去,仔细检查了靶子,然后点了点头:「爱尔兰人,你以前用过枪?」 「打猎。」奥康纳平静地说。 「很好。你可以去帮其他人了。」 当轮到约瑟夫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 作为一个军事历史博主,他当然知道李-恩菲尔德的性能参数丶瞄准方式丶弹道计算。但知道和实际操作是两回事。他上辈子最多玩过气枪,真正的实弹射击…… 系统商城里,虽然有射击技能可以购买,但他现在的积分还不够。一切都得靠自己。 他举起枪,枪托抵在肩窝,眼睛对准准星。 这支枪比他想像的要重,后坐力也会比气枪大得多。他需要调整姿势,降低重心,做好准备…… 砰! 枪响的瞬间,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肩膀一麻。但他咬紧牙关,稳住了身形。 「打偏了。」哈里斯在旁边冷冷地说。 约瑟夫看向靶子,子弹打在了靶子边缘,距离靶心至少有二十厘米。 深呼吸。 他回忆起自己看过的无数射击教学视频,回忆起博物馆里,那些老兵的口述历史。 放松,呼吸,让准星稳定…… 砰! 这次好一些,但还是偏了。 砰! 越来越近了。 砰! 当他打出第五发的时候,子弹终于命中了靶心附近。 哈里斯走过来,看着靶子,然后看着约瑟夫:「你以前从来没碰过枪?」 「没有,长官。」 「那你的学习能力倒是不错。」哈里斯难得地露出一丝认可,「继续练。」 第10章 非典型新兵 「因为我们也有。」约瑟夫指了指营房外,「训练营里就有马克沁机枪。德国人为什么不会有?而且,根据报纸上的消息,德国人在比利时的推进速度非常快,这说明他们的火力优势很明显。」 麦克唐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所以,我们需要提前学习应对机枪火力的战术。」约瑟夫说,「比如如何利用地形掩护,如何快速挖掘散兵坑,如何在炮火下保持队形……」 「这些东西,哈里斯中士会教吗?」奥康纳问。 「也许会,也许不会。」约瑟夫说,「但我不想把命赌在『也许』上。」 营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油灯的火焰摇曳不定,在墙上投下四个人影。 「好吧。」奥康纳终于开口,「从明天开始,我们四个单独训练。我教你们打枪,麦克教你们工兵技术,你教我们战术。」 「我负责……负责搬东西?」汤姆憨厚地说。 「你负责当我们的副手。」约瑟夫说,「战场上,有个可靠的副手比什么都重要。」 「一言为定。」麦克唐纳伸出手。 四只手叠在一起。 ************* 接下来的几周,训练变得更加残酷。 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六点开始体能训练,八点早餐,九点开始战术训练,中午简短休息,下午是射击和刺杀训练,晚上还要学习军事条例和野外生存技能。 许多新兵撑不住了。有人申请退伍,有人在训练中受伤被送走,还有人直接在夜里逃跑了。 但约瑟夫丶奥康纳丶麦克唐纳和汤姆四人,不仅坚持了下来,还在暗地里进行着自己的「私人课程」。 每天晚上,当其他人都已经累得倒头就睡的时候,他们四个会偷偷溜到营房后面的空地上,继续训练。 奥康纳教他们快速瞄准的技巧。 「别盯着准星,盯着目标。」他说,「枪只是你身体的延伸,你要让它成为本能。」 约瑟夫在一次次的练习中,逐渐掌握了射击的精髓。 他的十发弹匣射击时间,从最初的四十秒,缩短到了二十五秒。汤姆虽然进步慢一些,但在奥康纳的耐心指导下,也能稳定地在一百米外打中靶子了。 麦克唐纳教他们如何挖掘掩体。 「战场上最重要的是什么?掩护。」他说,「挖个坑,能救你的命。」 他们在训练营后面的荒地上,偷偷挖了几个单兵掩体。 「深度不需要太深,二三十厘米就够,这是卧射掩体。」麦克唐纳边挖边讲解,「挖成长方形,刚好能让一个人趴进去。」 「最重要的是前沿——面向敌人的那一边。」他指着掩体前方,「把挖出来的土全部堆在这里,堆得越厚越高越好,这是你的胸墙,能挡子弹。后方不用堆,保持平整就行,方便你观察后面,或者撤退的时候能快速爬出去。」 「然后在底部挖个小坑,那是排水用的。」麦克唐纳在掩体底部挖了个凹陷,「矿井里也这样,水总往低处流,有了这个坑,雨水就不会积在你趴的地方。」 「弹药呢?放哪儿?」奥康纳问。 「侧壁。」麦克唐纳在掩体侧面挖了一个小龛,「看,在这里挖个土龛,弹药放这里,既不会被水泡,拿取也方便。这是我在矿上学的,工具和火药都得放在侧面的凹槽里,不然一积水就全毁了。」 约瑟夫在旁边听着,暗暗点头。 麦克唐纳虽然没受过正规军事训练,但他的实战经验非常宝贵。矿工的生存智慧,很多都能直接应用在战场上。 「还有一点。」麦克唐纳继续说,「别把掩体挖得太规整,太漂亮。前沿的土堆要弄得乱一些,自然一些,这样从远处看,不容易被发现。太整齐了,一眼就能看出是人挖的。」 「有道理。」约瑟夫说,「伪装和隐蔽,有时候比防护本身更重要。」 汤姆在这方面展现了惊人的力气和速度,按照麦克唐纳说的方法,他十分钟就能挖出一个标准的卧射掩体。 「你这力气,以后挖掩体肯定最快。」奥康纳拍拍汤姆的肩膀,「说不定能救我们的命。」 「嘿嘿。」汤姆憨厚地笑了,「那我多练练。」 第11章 幸存者小队 两人扭打在一起。 围观的人起哄叫好,没有人去拦。在军营里,这种事情很常见,只要不出人命,教官们一般不会管。 但约瑟夫看出来,威尔金斯占了上风。 他跟奥康纳个子差不多,但体重重得多。码头工人的力气不是开玩笑的,几下重拳打得奥康纳嘴角都出了血。 「够了!」约瑟夫挤进圈子,一把抓住威尔金斯的手臂。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 「滚开!」威尔金斯反手一挥,把约瑟夫推开。 约瑟夫退了两步,脑海中闪过前世在健身房学过的那些格斗技巧。 虽然只学了几个月,半吊子水平,但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系统商城里有格斗技能,但需要体力和速度达到一定数值才能解锁,他现在的属性还差得远。 趁威尔金斯不注意,他突然冲上去,一个扫堂腿。 动作不算标准,但够突然。 威尔金斯没防备,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你这个……」威尔金斯挣扎着要爬起来,但麦克唐纳和汤姆不知何时也挤了进来。麦克唐纳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汤姆用他那双粗壮的手臂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麦克唐纳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威尔金斯瞪着他们,胸口剧烈起伏。 「我不管你是英格兰人丶爱尔兰人还是苏格兰人。」约瑟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如果你想活着从战场回来,就他妈学会尊重你的战友。因为有一天,你的命可能就握在他手里。」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 不知何时,哈里斯中士站在了人群外围,双手抱胸,冷眼旁观。 「说完了?」他突然开口。 人群哗啦一下散开,所有人立正站好。 哈里斯缓步走进圈子,看了看地上的威尔金斯,又看了看奥康纳脸上的伤,最后目光落在约瑟夫身上。 「招式不错。」他说,「在哪儿学的?」 「自学的,长官。」约瑟夫说。 「自学?」哈里斯挑了挑眉,「那你还真是个天才。」 他转向威尔金斯:「站起来。」 威尔金斯挣扎着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哈里斯。 「你知道军队最重要的是什么吗?」哈里斯问。 「纪……纪律,长官。」 「错。」哈里斯说,「是信任。在战场上,你必须相信,你身边的人会掩护你,会救你,会和你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如果你连身边的人都不信任,那你早晚会死。」 他环视一周,声音提高了八度:「听着,你们这群蠢货!我不管你们在外面有什么恩怨,是英格兰人丶苏格兰人丶威尔斯人还是爱尔兰人!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英国陆军的士兵!你们是一个整体!任何人如果再敢挑起内讧,我就亲手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是,长官!」 「现在,威尔金斯,奥康纳,你们两个握手。」 两人迟疑地看着对方。 「我说握手!」 奥康纳伸出手。威尔金斯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力度都不大,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很好。」哈里斯点点头,「现在滚去医务室包扎,然后归队继续训练。」 ************* 当天晚上,奥康纳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敷着肿起来的左眼。 「谢了。」他对约瑟夫说。 「别客气。」约瑟夫耸耸肩,「我可不想我的射击教官被人打成猪头。」 奥康纳笑了,然后又因为牵动伤口而龇牙咧嘴。 「你说得对。」他说,「战场上,我们只能依靠彼此。」 「那是当然。」麦克唐纳在一旁擦拭着步枪,「我们是一个小队。」 「对,我们是一起的。」汤姆憨厚地说。 第12章 初试身手 约瑟夫没说话,他在观察对面的红队阵地。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防守方的布置:三个简易掩体,一道胸墙,还有一个用沙袋堆成的机枪阵地。虽然是训练用的,但布局相当标准——正面火力覆盖,侧翼有交叉射界,中央留有预备队。 这是典型的一战初期防御阵地。 「蓝队,听我说。」一个年轻的少尉走过来。 他叫詹森,是桑赫斯特军校今年夏天刚毕业的,脸上还带着学生的稚气。他的军服笔挺,靴子擦得鋥亮,制服上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古龙水味——和周围新兵们的汗臭味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指挥一场演习。上级把他派到新兵营,名义上是见习排长,实际上就是让他练练手,学习如何指挥士兵。 「我们的战术很简单。」詹森说,「散兵线推进,靠近五十米后,齐射压制,然后刺刀冲锋。」 几个年纪较大的新兵皱起了眉头。 这些人是预备役,曾经在军队服役过几年,退伍后回乡当了农民或工人。战争爆发后被召回,虽然被称为「新兵」,但他们见过真正的战斗——有的参加过南非战争,有的在印度边境驻扎过。 「长官。」一个三十多岁的预备役士兵举手,他叫汤普森,曾经在开普敦打过两年仗,「这样正面冲,伤亡会很大吧?」 「这是标准战术。」詹森有些不悦,他不喜欢被质疑,特别是被一个「新兵」质疑,「南非战争就是这么打的。你们只需要服从命令。」 「可是……」汤普森想说什么,但看到少尉脸上的不快,又咽了回去。 「没有可是!」詹森打断他,「现在,所有人检查装备,五分钟后开始。」 他转身离开,去和其他军官商讨细节。 约瑟夫注意到,詹森走向哈里斯的时候,哈里斯虽然立正敬礼,但脸上的表情,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少尉。」哈里斯的声音公事公办,没有一丝温度,「新兵已经准备好了。请开始您的战术演练。」 「很好,中士。」詹森显然没察觉到哈里斯语气中的疏离,「按照我说的布置。」 「是,长官。」 哈里斯转身的时候,约瑟夫看到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这位在南非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显然对这种刚出校门丶满脑子教科书的年轻军官不怎么感冒。但军队的等级制度在那里——军官就是军官,哪怕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也能指挥一个四十岁身经百战的中士。 蓝队的新兵们面面相觑,很多人脸上都带着忧虑。 那几个预备役老兵更是眉头紧锁。他们见过战场,知道正面冲锋意味着什么。 但没人敢再说话。 「约瑟夫。」奥康纳低声说,「你怎么看?」 约瑟夫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看到了吗?他们的防御布置很标准,但……」他指着开阔地中间的几处地形,「这里有几个土堆,是之前修建营房挖出来的。还有这条排水沟,从左侧斜穿过去,深度大概有一米。」 「所以?」麦克唐纳凑过来看。 「所以,如果我们能利用这些地形,从排水沟接近,再利用土堆做掩护……」约瑟夫的手指在沙地上画出一条曲折的路线,「我们可以避开大部分火力,从侧面接近他们的左翼掩体。」 「这……」麦克唐纳若有所思,「就像在矿井下找裂缝。正面塌方过不去,就得找侧面的缝隙钻过去。」 「对。」约瑟夫点头,「原理一样。正面硬刚是蠢办法,找缝隙,破一点,整条线就崩了。」 「听起来不错。」奥康纳咧嘴笑了,「但如果那个少尉发现我们擅自行动,怎么办?」 约瑟夫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军队里,违抗命令可能带来严重后果。 「那就……表面上跟着大部队。」他说,「等战斗打响,混乱中我们从队列边缘脱离,进入那条排水沟。只要动作够快,少尉不会注意到。」 「万一被发现呢?」汤姆担心地问。 「那就挨罚呗。」奥康纳耸耸肩,「总比当靶子强。」 四人相视一笑。 ***************** 第13章 幸存者的第一课 「一。」 约瑟夫爬到排水沟边缘,观察地形。第一个土堆距离大约十米,高度接近一米,足够遮蔽身体。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二。」 他绷紧肌肉,做好冲刺准备。 「三!」 约瑟夫从排水沟里窜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第一个土堆。 他滚到了土堆后面,安全。 「下一个!」他朝排水沟挥手。 奥康纳窜了出来,动作同样迅捷。他是猎人,这种快速移动和隐蔽对他来说是本能。 然后是麦克唐纳,然后是汤姆。 四个人全部到达了第一个土堆。 「继续!」 他们如法炮制,从第一个土堆跳到第二个,再跳到第三个。每一次移动都只有几秒钟,快得让红队的防守者反应不过来。 当他们到达最后一个土堆的时候,距离左翼掩体只剩下不到十米。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两个红队士兵躲在掩体后,正专注地向前方射击,完全没注意到侧面的威胁。 「奥康纳。」约瑟夫回头,「能打中吗?」 「废话。」奥康纳已经举起了枪。 他深吸一口气,瞄准,扣动扳机。 砰! 第一个红队士兵应声倒下,捂着肩膀痛叫。 砰! 第二发,第二个士兵也中了。 「冲!」 四人从土堆后跃起,端着枪冲向左翼掩体。 红队的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调转枪口。但已经晚了。 麦克唐纳率先冲进掩体,一脚踹翻了一个正在装弹的士兵。汤姆紧随其后,用他那粗壮的胳膊钳住了另一个人的脖子。 「别动!」约瑟夫端着枪,指着剩下的两个红队成员,「你们已经『死』了。」 左翼掩体被攻破。 「该死!他们怎么过来的?」威尔金斯在机枪阵地上发现了异常,扭头一看,左翼已经失守。 「转移火力!左侧!左侧!」 但红队的防线已经开始混乱。 他们的阵型是为了应对正面进攻设计的,现在侧翼被突破,整个防御体系的弱点全部暴露出来。 「麦克,汤姆,跟我来!」约瑟夫一马当先,沿着防线向中央的机枪阵地推进。 奥康纳留在掩体后,开始射击。他的枪法精准得可怕,几乎每一枪都能「击毙」一个红队成员。 「他们要端机枪!」威尔金斯意识到了危险,开始调转机枪枪口。 但机枪阵地和左翼掩体之间有个视觉盲区——一个修建阵地时堆起的小土坡。约瑟夫三人正是利用这个土坡作掩护,快速接近。 「掩护我!」麦克唐纳突然说。 「你要干什么?」约瑟夫问。 「相信我!」 麦克唐纳冲出掩护,跑向阵地边缘一个废弃的油桶。那是工兵们修建阵地时留下的,里面还有些废油和破布。 红队的子弹追着他打,但他身形灵活,左躲右闪,最终到达了油桶旁边。 「都他妈别打了!他要干什么?」威尔金斯喊道。 麦克唐纳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燃,扔进油桶。 轰! 火焰瞬间升腾而起,浓烟滚滚。 「烟雾掩护!」约瑟夫眼睛一亮,「干得漂亮!」 麦克唐纳抓起油桶——虽然很烫但他咬着牙坚持——用力推向机枪阵地。燃烧的油桶滚动着,浓烟像一道幕布,遮蔽了视线。 「冲啊!」 约瑟夫带头冲进浓烟,汤姆紧跟在他身后。 威尔金斯在烟雾中慌乱地扫射,但根本看不清目标。 突然,一个身影从烟雾中扑出,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威尔金斯摔倒在地,机枪也被踢翻了。 「你输了。」约瑟夫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 第14章 哈里斯的「私货」 当他们跑完二十圈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四个人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操场边缘,大口喘着粗气。 「值得吗?」汤姆气喘吁吁地问。 「值得。」约瑟夫咧嘴笑了,虽然笑容很苦涩,「至少我们证明了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但代价是跑了二十圈。」奥康纳揉着酸痛的腿。 「总比送命强。」麦克唐纳说。 就在这时,哈里斯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跑完了?」他问。 「是,长官。」四人挣扎着站起来。 「很好。」哈里斯看着他们,「今天那个战术,是谁的主意?」 四人对视一眼,然后约瑟夫站了出来:「是我,长官。」 哈里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你,跟我来。」他指着约瑟夫,「其他人回营房休息。」 「是,长官。」 奥康纳丶麦克唐纳和汤姆看了约瑟夫一眼,眼中带着担忧,但还是转身离开了。 ************** 哈里斯的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丶两把椅子,和墙上一张褪色的地图。 「坐。」哈里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约瑟夫坐下。 哈里斯点燃了一根香菸,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烟雾。 「放松点,小子。」他说,「我不会咬你。」 约瑟夫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那个战术,是你想出来的?」哈里斯看向约瑟夫。 「是的,长官。」 「说说看,从头到尾。我要听每一个细节。」 约瑟夫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 「首先,我观察了红队的防御布置。他们的火力配置很标准,但标准就意味着可预测。机枪在中央,火力覆盖正面,但侧翼相对薄弱。」 「然后,我注意到那条排水沟。它从侧面斜穿开阔地,深度足够掩护身体。虽然不能完全避开机枪火力,但只要动作够快,够低,趁着正面交火的混乱,机枪手不会注意到侧面。」 「接着,我看到了那些土堆。它们是天然的掩体,可以让我们一步步接近左翼。」 「所以,我制定了计划:利用正面进攻吸引注意力,我们四个从排水沟接近,再用土堆做掩护,突破左翼,最后端掉机枪阵地。」 「最后是执行。」约瑟夫看向三个夥伴,「奥康纳负责精确射击,麦克唐纳负责掩护,汤姆负责近战,我负责协调。四个人,四个角色,互补配合。」 哈里斯听完,缓缓点头。 「非常好。」他说,「你知道吗?你刚才讲的这些,很多老兵打了几年仗都悟不出来。」 他顿了顿。 「你很聪明。」哈里斯说,「聪明得不像个男仆。说实话,你以前真的只是个男仆?」 「是的,长官。」 「那你这些战术知识是哪儿学的?庄园里可没有军事学校。」 「书。」约瑟夫说,「我读过很多书。战史丶战术丶军事理论……只要能找到的,我都读。」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读过很多书,只不过是在另一个时代。 哈里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行吧,我相信你。」他弹了弹菸灰,「不过,小子,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很聪明,这是好事。但在军队里,太聪明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 「我明白,长官。」 「你明白个屁。」哈里斯粗俗地说,「军队喜欢服从,不喜欢思考。你今天能这么干,是因为那个少尉是个没经验的菜鸟。换个老资格的军官,你早就被送上军事法庭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喜欢你这样的。因为战场上需要的,不是只会服从的机器,而是会思考的士兵。」 「谢谢,长官。」 哈里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黑暗的训练场。 「你知道吗?1899年,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像你们一样,充满了热情和幻想。我以为战争是光荣的,是英雄主义的,是为帝国而战的荣耀时刻。」 第15章 开启战场外挂 约瑟夫回到营房的时候,奥康纳丶麦克唐纳和汤姆正坐在床边等他。 「怎么样?」奥康纳迫不及待地问,「那老混蛋没为难你吧?」 「没有。」约瑟夫说,「他……其实还挺欣赏我们的。他私下跟我讲了很多战场经验。」 「什么经验?」麦克唐纳好奇地问。 约瑟夫坐下,把哈里斯告诉他的那些经验复述了一遍。三人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这老兵还真不错。」奥康纳说,「难怪能在南非活下来。」 「对了。」汤姆突然说,「我们先去吃晚饭吧,饿死了。」 四人一起向食堂走去。 就在这时,约瑟夫的眼前突然浮现出系统界面。 【系统提示】 【达成隐藏成就:哈里斯的欣赏】 奖励:100积分 当前积分:200 200积分,足够买商城的一些东西了,约瑟夫决定有时间的时候好好考虑一下。 ************** 在路上,他们遇到了威尔金斯。 这个高大的码头工人看到他们,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嘿。」他有些尴尬地说,「今天……干得不错。」 「你也是。」约瑟夫说,「你的防御布置很标准,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我们。」 威尔金斯笑了,那是一种释然的笑容。 「也许吧。」他说,「不过,我学到了一些东西。战场上,标准答案不一定是最好的答案。」 「你悟性不错。」奥康纳拍拍他的肩膀,「下次别那么死板就行了。」 「对了。」威尔金斯突然说,「我听说你们四个叫做'幸存者小队'?」 「是啊。」汤姆憨厚地笑了,「怎么了?」 「我能加入吗?」 四人都愣住了。 「你想加入我们?」约瑟夫问。 「对。」威尔金斯认真地说,「我知道我之前是个混蛋,对奥康纳说了那些话。但今天的战斗让我明白了,在战场上,技能和团队合作比出身重要得多。我想学,想变强,想活下来。」 他看向奥康纳:「如果你还愿意接受我的话。」 奥康纳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过去的事就算了。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兄弟。」 威尔金斯用力握住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那我呢?」另一个声音传来。 众人转头,看到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走过来。他叫埃文斯,是威尔斯的农场主儿子,今天也在红队。 「还有我。」又一个人说,是个苏格兰高地人,叫罗斯。 很快,又有几个人围了过来。 他们都是今天演习中,被约瑟夫四人组的战术震撼到的新兵,都想加入这个神奇的小队。 约瑟夫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未来的战场上,他们需要更多的战友,更强的团队,更高的生存率。 「行。」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威尔金斯问。 「从今天起,每天晚上,我们都要加练。射击丶战术丶体能丶工兵技术……所有能增加生存率的东西,我们都要学。你们能接受吗?」 「能!」众人齐声回答。 「很好。」约瑟夫露出一个笑容,「那么,欢迎加入幸存者小队。」 ************ 夜幕降临,训练营陷入了寂静。 营房里,油灯还在燃烧。 约瑟夫躺在床上,用意念在脑海中打开系统商城。 【系统商城】 当前积分:200 【基础射击技能(lv1):200积分】 【基础格斗技能(lv1):200积分】(需体能≥2,速度≥2,当前不满足) 第16章 开赴前线 多弗港。 google搜索twkan 清晨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挤满士兵的码头。数十艘运兵船停靠在港口,烟囱里冒出黑色的煤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压抑。 约瑟夫背着沉重的背包,站在登船队伍中。他的装备加起来足足有六十磅重:李-恩菲尔德步枪丶弹药丶水壶丶工兵铲丶毯子丶口粮。 「见鬼,这破玩意儿比我还沉。」奥康纳抱怨道,调整着背包的肩带,「我们是去打仗,不是去搬家。」 「别抱怨了。」麦克唐纳说,「至少我们不用背那种笨重的圆锹。哈里斯中士还让人把我们的工兵铲磨成开刃的了。」 「这玩意儿能当武器吗?」汤姆好奇地问,拔出工兵铲看了看,「感觉可以砍人。」 「可以。」约瑟夫说,「近战的时候,工兵铲比刺刀好用。开刃的话,一铲子能把人脑袋削下来。」 三人都愣住了,看着约瑟夫。 「你怎么知道?」奥康纳问。 「书上看的。」约瑟夫随口说,「日俄战争的时候,俄国士兵在旅顺用工兵铲砍日本人,一个晚上砍死了两百多个。」 「操。」奥康纳打了个寒颤,「提醒我以后别惹你。」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码头上到处都是士兵,有些是新兵,有些是预备役,还有一些是从印度和其他殖民地调回来的老兵。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复杂的表情——兴奋丶紧张丶不安,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就在这时,约瑟夫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尔弗雷德·埃克塞特,埃克塞特伯爵的长子。 他穿着崭新笔挺的军官制服,肩章上是少尉的军衔标志。靴子擦得鋥亮,制服上的铜扣闪闪发光,腰间挂着一把制式手枪,和一柄指挥刀。他身边跟着一个勤务兵,替他扛着行李箱——那箱子看起来,比普通士兵的全部装备还要重。 桑赫斯特军校毕业,毕业即授衔少尉。 这就是阿尔弗雷德现在的身份。 阶级的鸿沟,在军队里依然存在。 阿尔弗雷德似乎也注意到了约瑟夫。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约瑟夫身上,停了一秒——他认出了约瑟夫。 但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庄园里看仆役时惯有的那种神情,居高临下,稀松平常。 没有恶意,甚至谈不上轻蔑,只是傲慢。 两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约瑟夫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行礼。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阿尔弗雷德,眼神中没有卑微,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 阿尔弗雷德皱了皱眉,但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听说我们要去法国?」汤姆问。 「废话,不去法国去哪儿?」奥康纳说。 「我是说,我们才训练没多久,就要上战场了?」汤姆的声音有些不安。 「战争不等人。」麦克唐纳说,「听说前线很吃紧,需要补充兵力。」 约瑟夫没有说话。 他知道前线为什么「吃紧」。 蒙斯战役。 前不久,英国远征军在比利时蒙斯,与德军第一军遭遇。英军虽然依靠精准的步枪射击,给德军造成了巨大伤亡,但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最终被迫撤退。 撤退途中,史密斯-多里安将军违抗命令,命令疲惫不堪的第二军停下来,打了一场阻击战。那场战斗异常惨烈——英军在没有战壕的情况下,用临时挖掘的浅坑和步枪,硬扛德军的重炮。炮兵为了掩护步兵,几乎是零距离直瞄射击,阵地全军覆没。 英军损失了近八千人,但成功为大部队争取到了撤退时间。 前线的老兵们经历了连续的撤退和战斗,伤亡惨重。 所以,英军需要新兵。 大量的新兵。 会开枪就行,扔上战场就行。 「你在想什么?」奥康纳的声音打断了约瑟夫的思绪。 「没什么。」约瑟夫说,「只是在想,战场会是什么样子。」 「肯定很刺激。」汤姆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我听说英国军队打得很漂亮,德国人被我们揍得屁滚尿流。」 第17章 陆地!地狱! 大约三个小时后,有人喊道:「看!陆地!」 所有人都涌向栏杆。 远处,法国的海岸线若隐若现。那是一片低矮的山丘,覆盖着稀疏的树木。港口的建筑依稀可见,还有几座教堂的尖顶。 「那就是法国?」汤姆睁大眼睛,「看起来和英国也没什么区别。」 「废话,都是欧洲。」奥康纳说,「你以为是非洲还是印度?」 「你们说,德国人打到哪儿了?」麦克唐纳问。 「不知道。」汤姆说,「应该还在比利时吧?」 约瑟夫没有说话。 他知道德国人打到哪儿了。 蒙斯遭遇战后,英军被打得节节败退,现在还在撤,德军就跟在后面,往法国腹地一路压过来。巴黎已经人心惶惶,法国政府据说在考虑迁都。 但约瑟夫知道,局势还没到最坏。 运兵船缓缓靠岸。 当约瑟夫的靴子踏上法国的土地时,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这是1914年的法国。 再过不久,这里将成为地狱。 ************ 码头上已经有军官在等待,手里拿着名单,指挥士兵下船。 「第17步兵师!在这里集合!」 「第23步兵师!往那边走!」 「补充营!跟我来!」 约瑟夫注意到,那些军官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疲惫和紧张。他们的制服沾满了泥土和血迹,眼神中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列队!检查装备!准备行军!」 士兵们慌乱地集合,军官们开始点名分配。 「第17步兵师,a连。」一个军官说,他的左臂缠着绷带,「你们的目标是向南行军,前往前线。路程大约三十公里,今晚必须到达。」 「长官。」有人举手,「我们要去哪里?」 「前线。」军官简短地说,「具体位置保密。现在,出发!」 ************* 队伍开始行军。 一开始,士兵们还很兴奋,像是在进行一次远足。有人唱歌,有人开玩笑,还有人讨论着,等会儿会不会遇到德国人。 但很快,气氛就变了。 大约走了五公里,他们开始在路边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丢弃的装备。 破碎的步枪,撕裂的背包,沾满血迹的绷带,还有一只孤零零的靴子。 「这是怎么回事?」汤姆问。 没人回答。 又走了一段,他们看到了第一批伤兵。 那是一队向南撤退的士兵,大约二三十人。他们排成松散的队列,步履蹒跚,像是行尸走肉。 约瑟夫看清了他们的样子,心里一沉。 这些人的制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丶血迹和排泄物。很多人赤着脚,脚底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 他们的脸上满是污垢,胡子拉碴,眼神空洞。 有个士兵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放大,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仿佛在看着一个不存在的敌人。他的嘴唇在颤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炮弹……炮弹……到处都是炮弹……」 「千码凝视。」约瑟夫在心里默念。 这是战场创伤的典型症状。士兵在经历了极度的恐惧和压力后,会出现这种空洞的丶恍惚的眼神,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让开!让开!」一个军医喊道。 几个担架抬过来,上面躺着重伤员。 约瑟夫看到了一个士兵,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用绷带胡乱包着。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另一个士兵的半边脸被炸飞了,露出白色的颅骨和血红的肌肉。他还活着,眼睛睁着,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操……」奥康纳倒吸一口凉气。 汤姆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扭过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第18章 遭遇乌兰骑兵 队伍终于在傍晚抵达了村子。 还没踏进村口,那股气味就已经扑过来了——消毒水丶血腥丶腐烂混合在一起,像一记重拳。汤姆当场捂住了嘴。 村子的废墟里设着临时营地,远处几顶白色帐篷是野战医院。帐篷外堆着截下来的肢体,苍蝇在上面嗡嗡盘旋。手术帐篷里不时传出惨叫,一个军医从里面走出来,白大褂上全是血,点菸的手在发抖。 「别他妈杵着,找地方待着。」一个少尉把他们轰到村子另一侧的空地。 夜幕降临,营地陷入诡异的寂静。 远处不时传来炮声,天边闪着橘红色的火光。 约瑟夫坐在弹坑边啃硬饼乾,奥康纳丶汤姆丶麦克唐纳围在旁边,谁也没说话。 「和我想的不一样。」汤姆最后开口,声音很轻。 「哪里不一样。」奥康纳点了根烟,「哪哪都他妈不一样。」 麦克唐纳看着远处的火光,没吭声。 又是一阵沉默。 「约瑟夫。」奥康纳突然说,「我们能活下来吗?」 约瑟夫看了他们一圈。奥康纳叼着烟,眼神却不像平时那么散漫;汤姆把膝盖抱在胸前,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麦克唐纳攥着步枪,指节发白。 「能。」他说。 「就这?」奥康纳挑眉。 「德国人炮一响就趴下,机枪一响就找掩体,别逞英雄。」约瑟夫说,「其他的听我的。」 奥康纳盯了他一会儿,吐出一口烟,没有反驳。 汤姆小声说:「那我跟着你。」 远处又是一声炮响,震得地面微微颤抖。野战医院里的惨叫还没停。 没有人再说话了。 **************** 黎明时分,部队再次出发。 没有人睡好。整夜都能听到远处的炮声,野战医院里的惨叫声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才渐渐停息,那是因为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 约瑟夫嚼着昨晚剩下的半块饼乾,跟着队伍往前走。 晨雾很浓,能见度不超过五十米,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纱幕里。 队伍拉得很长,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声音。 「妈的,雾这么大。」奥康纳低声说。 「正好。」麦克唐纳说,「德国人也看不见我们。」 汤姆什么也没说,只是机械地走着,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青黑色的眼袋。 约瑟夫注意到,队伍里的气氛已经和昨天完全不同了。新兵们不再交头接耳,不再谈论战后的计划。每个人都低着头,沉默地走着,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 中午时分,雾气依然没有完全散去。 太阳在云层后若隐若现,给法国北部的田野笼罩上一层朦胧的光晕。远处的景物在雾气中模糊不清,光影交叠,像一幅没画完的风景油画。如果不是到处都是炮弹坑和烧焦的房屋,这里本该是很美的乡村风光。 队伍走着走着,地势开始低缓下去。田野变成了谷地,乾涸的河床横亘在前,两侧是平缓的坡地,几乎无遮无拦。 「所有人,保持队形,穿越谷地!」军官喊道。 部队开始向谷地推进。约瑟夫看了看地形,心里一沉。 四周都是开阔地,只有零星几棵树。对面是一片缓坡,坡顶有一小片树林。如果德军在那片树林里埋伏…… 「等等。」约瑟夫对身边的人说,「这地形不对。」 「什么不对?」奥康纳问。 「太开阔了。」约瑟夫盯着对岸的树林,「如果我是德国人,我会在那片树林里等我们走到谷地中央,然后……」 话音未落,雾气深处传来了金属的碰撞声。 很轻,像是马衔和马刺的摩擦。 接着,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高大的黑影。 约瑟夫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标志性的轮廓——方顶盔,长矛,还有矛尖上飘扬的黑白旗帜。 第19章 杀戮直觉 约瑟夫克制住双腿想要后退的冲动,展开战术直觉视角。 红色的标记开始在每个骑兵身上浮现——距离丶速度。冰冷的数字在跳动: 【距离:500米】 【敌军单位:100】 【速度:12km/h,正在加速】 那些红色标记在雾气中格外刺眼,像一群红色的幽灵在逼近。 约瑟夫感到自己全身像被冰水浇过。所有的训练,所有的知识,在真正的死亡面前,都变得如此虚幻。 他看到一个新兵转身就跑,踉跄了两步,摔倒在泥地里,然后疯狂地爬起来继续跑,连枪都不要了。 他看到一个士兵在慌乱中举枪,枪口对着对岸胡乱晃动,手指压在扳机上——然后走了火。 军官的咆哮声戛然而止。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捂着腰,再也没能站起来。 【距离:400米】 红色的数字在视野边缘跳动,冰冷而真实。 「操你妈的。」约瑟夫低声骂道。 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他想跑,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他逃命。 但他知道,逃跑就是死。 马比人快。 「所有人!」约瑟夫突然吼道,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跟我来!往河床那边!」 约瑟夫一把抓住汤姆的衣领,往乾涸的河床冲去。河床比地面低了将近半米,但至少能提供一点掩护。 「快!都跟上!」 奥康纳丶麦克唐纳丶威尔金斯和其他十几个新兵愣了一秒,然后跟着他跑。 后面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混乱的喊叫——队伍彻底乱了,有人在往回跑,有人在往侧面开阔地跑,有人跪在地上举枪却不知道该瞄准哪里。 【距离:350米】 骑兵开始全速冲锋。 约瑟夫跳进河床,举起步枪。他的手还在抖,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 「都趴下!」他吼道,「排成一线!不要挤在一起!」 其他人趴下了,但他们在发抖。汤姆的牙齿在打战,威尔金斯脸色惨白,罗斯的手指甚至扣不上扳机。 【距离:300米】 约瑟夫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乌兰骑兵的优势在于冲击力——三米长矛,配合战马的速度,能在瞬间撕开步兵防线。但他们也有弱点:侧翼脆弱,一旦冲锋节奏被打断,长矛就变成了累赘。 前世看过的资料在脑海中闪过:马恩河战役前,英军小队曾用「疯狂一分钟」的射速,击退过乌兰骑兵的冲锋。关键是打马,不是打人。马是更大的目标,更容易命中,而且一旦马倒下,后面的冲锋就会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这个战术对不对。 他甚至不确定,这些新兵能不能做到。 但他们没有选择。 「听我说!」约瑟夫吼道,但他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不要打骑兵!打马!打马的胸膛!」 「什么?」有人尖叫。 「李-恩菲尔德有效射程五百米,他们的长矛只有三米!」约瑟夫死死抵住枪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有距离优势!打马!只要第一排倒下,后面就会乱!」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在重复训练时学到的东西,重复前世看过的资料。但那些冰冷的知识,在此刻变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距离:250米】 骑兵们齐声咆哮:「furdenkaiser!」(为了皇帝!) 那声音像野兽的嚎叫,震得人耳膜发痛。 奥康纳趴在约瑟夫旁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举起枪。他的手也在抖,但准星很快就稳住了:「妈的……告诉我什么时候开火……」 「瞄马的胸膛!」约瑟夫说,但他自己的准星也在晃动,「那是最大的目标!」 麦克唐纳在另一侧,枪托抵着肩膀,呼吸沉重:「能打中吗?」 「能。」约瑟夫说,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安慰自己,「我们训练过。只要打中马,他们就乱了。」 【距离:200米】。 第20章 第一滴血:系统奖励已到帐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五个小时——枪声终于停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剩余的德军骑兵看到冲锋失败,伤亡惨重,终于选择了撤退。他们掉转马头,沿着来路狂奔,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 战场上留下了几十具尸体——人的和马的。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丶硝烟味和马粪的臭味。几匹受伤的战马还在地上挣扎,发出凄厉的嘶鸣。 约瑟夫靠在河床上,大口喘气。 他的手在发抖,像是刚刚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全是血,有些已经干了,变成了褐色的硬壳。 他的制服上也是血,脸上也是血,嘴里还能尝到那种铁锈的甜腥味。 「我们……我们赢了?」汤姆声音发颤,脸上全是血和泥。他刚才吐了两次,现在还在乾呕。 「赢了。」奥康纳也在喘气,但眼睛里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茫然的空洞,「我们……杀了他们……」 其他新兵也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在笑,还有的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尸体。 约瑟夫没有说话。他走出河床,走向最近的一具德军骑兵尸体。 那是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蓝色的眼睛还睁着,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的制服很乾净,靴子鋥亮,显然是个贵族军官。 他的腰间挂着一个皮制地图包。 约瑟夫蹲下身,解开地图包,抽出里面的东西。手指还在颤抖,沾满了血的手指在白色的地图纸上,留下了红色的指印。 一张德文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他看不懂德文,但能认出那些地形——河流丶城镇的轮廓丶还有那条他熟悉的马恩河。 约瑟夫的心跳加速。 他突然意识到,这张地图上画的是什么。 那些箭头密密麻麻,标注着推进方向——但在这片密集里,他看到了一块空白。 这是历史上着名的「马恩河缺口」——德军在快速推进中,两个集团军之间拉开了距离,露出了一个巨大的侧翼。 「约瑟夫。」麦克唐纳走过来,声音有些发抖,「你……你还好吗?」 「我没事。」约瑟夫站起身,把地图收好,「我们得找到指挥部,把这个交上去。」 「指挥部?」奥康纳环顾四周,「我们连自己的连队都找不到了。」 确实。刚才的混乱中,部队被彻底冲散了。 约瑟夫数了数周围的人。除了他的核心小队——奥康纳丶麦克唐纳丶汤姆丶威尔金斯丶罗斯等人,还有另外十几个新兵。总共二十三人。 每个人脸上都是血和泥,眼神空洞,像刚从地狱爬出来。 「先清理战场。」约瑟夫说,「收集弹药,检查伤员。」 他转身看了看那些倒地的战马。有几匹还活着,肚子被撕开,肠子流了一地,在泥地里痛苦地挣扎。 一名新兵走过去,拉动枪栓,用步枪对准马头。 砰! 枪声响起,马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这是仁慈。」那个新兵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约瑟夫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一幕——一个军官用同样平静的声音,说着同样的话。 战争就是这样,把人变成杀戮机器,把仁慈变成一颗子弹。 【战斗结束】 【击杀:德军骑兵21人,战马19匹】 【己方伤亡:3人阵亡,5人轻伤】 【获得:德军布防地图】 【达成成就:第一滴血】 【奖励积分:100】 【当前积分:100】 系统的提示音在约瑟夫脑海里响起。 但这一次,约瑟夫没有看系统界面。 他只是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 那个德国年轻人的眼睛,他还记得。 ********** 大约十分钟后,远处传来马蹄声。 所有人立刻紧张起来,举起步枪。 第21章 血色单骑,在线送信 「我想……应该对指挥部有用,长官。」 「何止有用!这上面标注了德军在这一带的巡逻路线和前哨位置,还有补给站和弹药库。如果情报准确,我们可以避开他们的主力,找到突破口。」 他立刻抬起头,环视自己的骑兵队,显然在飞速思考。 「把我的地图板拿来!」他对一个骑兵说,「快!」 「是,长官!」 那个骑兵迅速从马鞍袋里取出一块地图板,上面夹着几张半透明的描图纸。 上尉把德军地图铺在地图板上,拿起描图纸覆盖上去,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支标志性的红蓝双色铅笔。 「长官,要不要我来……」那个骑兵试探性地说。 「不。」上尉打断他,「这个我来。」 他开始快速临摹。 约瑟夫在旁边看着,心中暗暗点头。 作为一个21世纪的军事历史博主,他知道这不是上尉在装腔作势。在1914年的英国陆军,战场速绘是每个军官的必修课。这被认为是「绅士军官的艺术」,也是指挥官的基本功。 因为在那个没有无线电丶没有卫星丶没有无人机的年代,一个军官能否快速准确地绘制战场态势图,直接决定了情报能否及时传递,决定了成百上千士兵的生死。 上尉不让传令兵来画是对的。传令兵可能会试图把每一个细节都复制下来,那样不仅浪费时间,还可能画错比例丶标错坐标。但上尉知道什么是关键——他只描出几条基准线丶标注核心阵地丶记下关键坐标。 这是一种信息提炼。如果这个坐标标错哪怕一公里,英军的突击部队可能会撞上德军的主力阵地。那是几千人的命。 所以上尉必须亲自画。 上尉很快画好了,他抬起描图纸,对着阳光检查,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线条简单,但所有关键信息都清晰可辨。 「威廉士中士!」他把原版地图重新装进皮革包里,转向一个三十多岁的老骑兵。 「长官!」威廉士策马上前,敬礼。 「你带着原件,走东面的主路,全速赶往师部。」上尉把地图包递给他,「务必在天黑前送到。」 「是,长官!」威廉士接过地图包,紧紧绑在身上。 「带上霍金斯。」上尉又点了一个年轻骑兵,「两个人,间隔五十码。前面的出事,后面的继续。」 「明白,长官!」 上尉转向其他骑兵,语气简洁:「你们几个,护送这些步兵到最近的集合点,然后立刻归队。我带剩下的人继续在这一带侦察。」 「是,长官!」 上尉转向约瑟夫他们:「你们几个,会骑马吗?」 「我会,长官。」约瑟夫说,「汤姆也会一点。」 「就你们两个?」上尉看了看地上那些德军的战马,大部分在战斗中被击毙,但角落里还站着三匹受了点轻伤,但还能骑的马。 「是的,长官。其他人不太熟练。」 上尉点点头,没有多说废话。他把那张摺叠好的描图纸拿在手里,又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快速写了几行字。 「我的签名丶所属部队和今日的夜间通行口令。」他把纸夹在草图里,一起递给约瑟夫,「你们走西面小路,沿河走,找到废弃磨坊后往东。到了师部,把这个交给参谋长。」 约瑟夫接过那叠纸,小心地展开看了一眼。虽然是临摹的,但线条清晰,符号标准,坐标准确——任何受过训练的参谋,只要把这张图铺在标准军用地图上对比,就能立刻还原德军的完整部署。 「这不是完整的地图,但这是骨架。」上尉简洁地说,「师部的参谋能看懂。明白?」 「明白,长官。」 「为什么要分两路,长官?」汤姆问。 上尉看了他一眼:「威廉士走主路,快但明显。你们走小路,慢但隐蔽。」 他没有解释更多,但约瑟夫明白他的用意。 用一队人吸引火力,让另一队人从暗处突围。如果德军真的在主路上设伏,威廉士可能会被拦下,但他们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约瑟夫他们反而有机会绕过去。 第22章 少爷,时代变了 马蹄踏在泥泞的小路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 约瑟夫和汤姆并排骑行,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环境。 田野里散落着被遗弃的农具,路边的房屋大多空无一人,门窗敞开着,像是一张张惊恐的嘴。 天色越来越暗,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血红,东边已经开始浮现深蓝色的夜幕。 「那是什么?」汤姆突然指向前方。 约瑟夫勒住马,眯起眼睛。 前方的路上,横七竖八地停着几辆被炸毁的马车,车轮还在缓慢地冒着烟。车旁散落着一些尸体——英军的制服,还有几匹死马。 「补给车队。」约瑟夫说,「被炮击了。」 「绕过去?」 「等等。」约瑟夫下马,把缰绳递给汤姆,「我去看看。」 汤姆接过缰绳,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约瑟夫小心翼翼地走近那些马车。大部分已经被烧成了骨架,但有一辆翻倒的马车还算完整。他绕到车后,发现车厢里还有一些没被烧毁的补给——几盒罐头,一些子弹。 他正要伸手去拿,突然听到一个虚弱的声音: 「救……救命……」 约瑟夫的身体立刻紧绷,右手摸向腰间的刺刀。 「谁?」 「英国人……我是英国人……」 声音从一堆破碎的木板下面传来。 约瑟夫犹豫了一秒。他们的任务是送情报,不是救人。但那个声音太虚弱了,如果不管,那个人可能会死。 而且……如果那个人,知道些什么有用的信息呢? 「汤姆!」约瑟夫低声喊,「过来!」 汤姆牵着两匹马跑了过来。他们一起掀开木板,在一堆破碎的车厢碎片下面,找到了一个年轻的军官。 他的制服已经被血浸透,左腿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肩章上的徽章显示他是个少尉。他的脸上沾满了泥和血,金色的头发黏在额头上,但那张脸—— 约瑟夫的呼吸停了一拍。 「阿尔弗雷德?」 那个军官艰难地抬起头,看清楚约瑟夫的脸后,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一种复杂的丶几乎羞耻的表情。 「林登?」阿尔弗雷德·埃克塞特少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来,「是你?」 汤姆站在后面,愣了一瞬。他也认出了阿尔弗雷德。 「是我。」约瑟夫蹲下来,快速检查他的伤口。左腿被弹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失血严重,但不致命。更糟糕的是他的左肩,那里有一个贯穿伤,子弹从前面进去,后面出来,好在没伤到骨头,「你的排呢?」 「死了。」阿尔弗雷德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痛苦,「全死了。我们在撤退途中遭遇德军炮击……我命令分散撤退,但他们的炮火太密集了……马车被击中,我被炸飞出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显然失血太多。 他的目光从约瑟夫身上移开,落到汤姆脸上,又是一愣:「你们两个……」 声音哑在喉咙里,没了力气再说下去。 约瑟夫没有继续问。他转头看向汤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汤姆的眉头皱着,眼神里有些不安,但没有开口,只是等着约瑟夫说话。 这麻烦大了。 如果他们带上阿尔弗雷德这个伤员,速度会大大降低,而且目标更大,更容易被发现。但如果不管…… 约瑟夫看着阿尔弗雷德。这个曾经在庄园里,傲慢地俯视他的贵族少爷,这个在送别宴会上,意气风发地宣布要为国效力的年轻军官,此刻就这样倒在泥泞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但约瑟夫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得失。 一个死掉的少尉没有价值。但一个活着的埃克塞特家族继承人……那可能意味着人脉丶资源,甚至是系统里的隐藏成就。 「还有其他人吗?」约瑟夫问。 「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只有我自己了……」阿尔弗雷德艰难地说。 约瑟夫站起来,看着周围。夕阳已经快要完全沉下去了,最后一抹红光在地平线上挣扎。他们必须做出决定。 第23章 欢迎来到战争 阿尔弗雷德盯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震惊丶羞愧,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明白。」他最后说,声音嘶哑,「你……你不欠我任何东西。」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很好。」约瑟夫弯腰,把阿尔弗雷德扶起来,「现在别说话了,留着力气。」 他把少尉扶到马背上,让他横着趴在马鞍上。阿尔弗雷德疼得几乎要晕过去,但还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约瑟夫牵着马,开始朝南走。 *************** 夜色完全降临了。 没有月亮,只有偶尔闪烁的炮火,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划出短暂的光。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约瑟夫远远看到了主路的方向。 然后他停下了。 前方主路上,出现了一大队火把,排成长长的队列,缓慢移动。是德军,而且是一个整排。 约瑟夫的心一沉。 主路被堵死了。 汤姆走的就是那条路。他要么已经被抓了,要么被迫绕道,但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着地图可能无法按时送到。 「该死……」约瑟夫低声咒骂。 他必须做出选择:继续等,希望德军离开?还是绕路走小道? 但时间不等人。如果德军在主路上扎营,他可能要等到天亮。 「走小路。」他做出决定,调转方向,朝着树林深处走去。 没有地图,没有明确的方向,只能凭着大概的方位感往南摸索。但至少,小路上不会有成队的德军。 他牵着马开始在树林里艰难前进。夜色中,树林显得阴森而诡异,风吹过时,发出令人不安的「呜呜」声。 马背上的阿尔弗雷德已经半昏迷了,偶尔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 「闭嘴。」约瑟夫低声说,「如果你想活命,就忍着。」 阿尔弗雷德咬紧嘴唇,不再出声。 大约又走了半个小时,约瑟夫听到了流水声。 小河! 他加快脚步,很快看到了那条河。河水在夜色中反射着微弱的光,像一条黑色的绸带蜿蜒向远方。 上尉说过,沿着河走,就能找到磨坊。 他牵着马开始沿河而行。河岸很泥泞,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 突然,前方传来说话声。 约瑟夫立刻停下,拉着缰绳往河边的树丛里退。 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他看到了火把的光——大约五六个人,沿着河岸走过来。他们说着德语,语气轻松,似乎是在闲聊。 是德军巡逻队。 约瑟夫的心跳加速,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的一只手摸向腰间的刺刀。 那些德军就在不到十五码外的地方经过。他们走得很慢,显然已经疲惫不堪。 「...verdammterscmm...(该死的泥……)」其中一个抱怨道。 「haltdieppe,muller...(闭嘴,穆勒……)」另一个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火把的光渐渐远去。 约瑟夫松了口气,正准备继续前进,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ichmussmal...(我得方便一下……)」 「beeildich!(快点!)」带队的下士不耐烦地说,「wirmussenvoreinbruchderdunkelheitdagererreichen!(我们还要在天黑前赶到扎营点!)」 一个德军士兵脱离了队伍,举着火把朝河边走来——正是约瑟夫藏身的方向。约瑟夫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那个士兵的动作和方向,他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这让他稍稍定了定神,但手心里已经全是汗。 那个德军士兵走到离他只有五六码的地方,把火把插在地上,开始解腰带。 这是机会,也是陷阱。 如果不动手,穆勒可能会发现他们。但如果动手,必须一击必杀,而且要无声无息。 第24章 不再是无名之辈 约瑟夫举起双手,大声喊道:「金雀花!」 这是上尉在那张验证纸上写的今日夜间通行口令。 气氛沉默了几秒。 「夥计。」远处传来一个带着嘲讽笑意的声音,「你吹得像只发情的画眉,差点就让自己脑袋开花了。不过口令是对的,前进!举起双手,慢慢走过来!」 约瑟夫牵着马慢慢走向火光。 当他走近时,看到了三个英军士兵,正端着步枪对准他。看到他走过来,其中一个举起提灯,仔细打量着他。 「你是哪个部队的?」那个士兵问。他大约二十五六岁,脸上有一道旧伤疤,说话的语气很谨慎。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第17步兵师,列兵约瑟夫·林登。」约瑟夫说,「第9骑兵团的韦斯特上尉派我来的。」 「韦斯特上尉?」士兵皱起眉,「你有证明吗?」 约瑟夫从怀里掏出那张上尉给的验证纸:「这是上尉的签名和所属部队。」 士兵接过纸,凑到提灯下仔细查看。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 「韦斯特上尉……」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着约瑟夫,「你说他派你来……做什么?」 「送情报。」约瑟夫简洁地说,「关于德军部署的情报。但可能已经有人送到了——上尉派了两路人。」 士兵对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说:「威廉士中士确实在一个小时前,送来了一份德军地图。但韦斯特上尉在报告中说,他还派了两个新兵走另一条路……你是其中一个?」 「是的。」约瑟夫说,「另一个是汤姆·福斯特,他在我前面,应该先到了。」 「还没到。」士兵说,「今晚就威廉士中士到了。」 约瑟夫的心一紧,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威廉士中士走的是主路?」 「应该是。」士兵说,「他骑马全速赶来的,一身泥点子。」 看来威廉士没遇到德军,那汤姆是绕路了,还是在主路上遇见了德军…… 他不敢往下想。 士兵看向马背上的阿尔弗雷德:「这是谁?」 「埃克塞特少尉。」约瑟夫说,「他在撤退途中被德军炮击,我在路上遇到了他,把他带了回来。」 另一个士兵走上前,用提灯照了照马背上的阿尔弗雷德。少尉的脸色惨白如纸,制服上满是血迹,呼吸微弱而急促。 「该死……他还活着吗?」 「还活着。」约瑟夫说,「但需要立刻救治。」 「跟我们来。」带队的士兵收起验证纸,态度变得严肃,「先把伤员送到医疗站,至于你……威廉士中士说,缴获那份地图的是几个新兵,为首的一个叫约瑟夫·林登。是你?」 「是我。」 「那你运气不错。」士兵说,「将军想见见那个击败德军骑兵的人。走吧。」 他们穿过橡树林,大约走了两三百码,眼前出现了一片帐篷营地。 帐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人走来走去的影子。远处隐约能听到伤员的呻吟声,和医护人员的低语声。 他们先把阿尔弗雷德送到了营地边缘的野战医疗站。 那是几顶较小的帐篷,门口堆着血迹斑斑的绷带和空药瓶。一个军医匆匆走出来,看到马背上的伤员,立刻喊来两个担架兵。 「小心点。」约瑟夫说,「他失血很多,左腿和肩膀都有贯穿伤。」 「我们会处理的。」军医简短地说,然后转身跟着担架兵进了帐篷。 约瑟夫看着阿尔弗雷德被抬走,心里松了口气。至少,他把这个贵族少爷活着送到了。 「走吧。」带队的士兵说,「将军在等你。」 他们走向那个最大的帐篷。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看到他们走近,立刻举起步枪。 「第9骑兵团韦斯特上尉派来的新兵,是击败德军骑兵的那个。」带队的士兵说,「将军要见他。」 卫兵对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掀开帐篷门帘:「进来。」 约瑟夫深吸一口气,走进帐篷。 帐篷里比他想像的要拥挤。中央摆着一张大木桌,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军用地图,地图上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桌旁站着几个军官,都穿着整洁的制服,肩章上的徽章显示,他们都是校官或将官。 第25章 玩家榜单与子爵小姐 【玩家排名】 当前排名:前90%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玩家排名。 以前没显示过这项信息。 他一直知道,进入这个游戏的不止他一个人——但从这个排名来看,人数或许还不少,少说也得有个规模,才值得专门做一张榜。 他现在一个同类都没见过,不知道排在前面的人是什么来路,更不知道他们散落在哪里丶在做什么。 本书由??????????.??????全网首发 至于之前为什么从没显示过这个——大概是他各项属性太低,连上榜的资格都没有。今天这一串操作下来,总算勉强挤进了榜单的末尾。 前90%。 倒数,但至少在榜上了。 约瑟夫关掉系统界面,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 他做到了。 立了功,晋升了军衔,还救下了一个贵族少爷。 但汤姆还没到。 这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喂,新来的!」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约瑟夫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朝他走来,大约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青涩。 「长官让我带你去休息的地方。」那个士兵说,「跟我来吧。」 「如果有个叫汤姆·福斯特的士兵到了,让他来找我。」约瑟夫说。 「明白。」士兵说,「现在你需要休息。你看起来快要倒下了。」 约瑟夫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很累。从河边战斗,到穿越战线,到在夜里摸索前进,再到杀死那个德军士兵……他已经连续紧张了至少八个小时。 「带路。」他说。 他们穿过营地,路过一排排帐篷。士兵们有的在休息,有的在清理武器,有的围坐在篝火旁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丶汗味和廉价菸草的气味。 「这里。」年轻士兵指了指一顶较小的帐篷,「你今晚就睡这里。明天早上会有人叫你。」 约瑟夫点点头。 他正要走进帐篷,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快!快!这里有个伤员!」 「医生!医生在哪里!」 约瑟夫立刻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在营地边缘的野战医疗站前,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汤姆,浑身是血,被两个士兵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进医疗站。 「汤姆!」约瑟夫冲了过去。 汤姆抬起头,看到约瑟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约瑟夫……你……你到了……」 「你受伤了?」约瑟夫看到他的左臂上缠着临时的绷带,鲜血还在渗出。 「遇到了德军巡逻队……我……」汤姆的声音很虚弱,「我绕路了……差点被抓住……」 他的身体突然一软,约瑟夫赶紧扶住他。 「医生!」约瑟夫大喊,「快来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军医匆匆走出来,看了一眼汤姆的伤口:「枪伤。带进来,快!」 担架兵把汤姆抬进医疗帐篷。约瑟夫想跟进去,但被一个护士拦住了。 「现在不能进去,医生正在处理伤员。」 约瑟夫只好站在门口等待。 他看着那顶医疗帐篷,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医生和护士忙碌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的混合气味。 大约过了十分钟,门帘被掀开,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走了出来。 她大约二十岁,棕色的头发在护士帽下盘成一个简洁的发髻。脸上满是疲惫,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却很坚定。她的白大褂上沾着血迹,双手还在微微发抖——显然刚刚处理完一个棘手的伤口。 她看到约瑟夫,停下脚步。 「你是那个伤员的战友?」她问,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温和的力量。 「是的。」约瑟夫说,「他怎么样了?」 「左臂中弹,但子弹没有伤到骨头,已经取出来了。」护士说,「他失血不多,会没事的。」 第26章 反攻!反攻! 几天后,约瑟夫和大部队汇合。 他们跟着大部队往南撤,一天换一个地方。有时候刚挖好散兵坑,命令就又来了——继续撤。 没有人多说什么,脚往前迈就是了。 那天枪声是从右翼先炸的。 步枪丶机枪丶迫击炮,乱成一锅粥,约瑟夫甚至来不及判断距离,传令兵已经从后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了,嗓子喊得破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撤!上头的命令,全线撤退!」 约瑟夫看了一眼右翼腾起的烟柱,还没来得及说话,腿已经先动了。 「走!」 撤退的命令一下,整条线瞬间乱了。 英军士兵们各自找掩护,各自找方向,烟雾里人影乱窜,有人往左,有人往右,喊声丶枪声丶炮声搅在一块儿,约瑟夫跟着人群跑了大概两分钟,回头一看,熟悉的面孔只剩三张。 奥康纳在,汤姆在,麦克唐纳比他们落后一个身位,背包在背上颠得乱晃,一脸「老子今天怎么这么倒霉」的表情。 其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散在烟雾里了。 约瑟夫往后看了一眼,烟尘里什么都看不清,枪声还在响,等不了了。 就这几个人,先脱离战场,之后找到大部队再说。 前面是一条土路,土路右边是齐腰深的麦田,麦田再过去是一排低矮的石墙。 约瑟夫改变方向,往石墙那边跑。 「那边!」 四个人几乎同时转向。 约瑟夫扑过去,背靠石墙,蹲下。 奥康纳紧随其后,汤姆第三,麦克唐纳最后,整个人扑进来的时候,差点砸在约瑟夫腿上,「嘶」了一声,膝盖显然磕着石头了,但他没出声喊疼,只是把牙关咬紧,迅速调整姿势趴好。 四个人背靠石墙,大气不敢出。 麦田里有风,麦秆沙沙地响。 脚步声靠近了。有人在说德语,很近。 约瑟夫侧过头,用眼神扫了奥康纳一眼。 奥康纳已经把步枪架起,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沿,眼神很亮,是猎手在草丛里盯着猎物丶屏住呼吸等待的亮。 然后他慢慢侧过头,看向约瑟夫,眼神的意思很明确:打? 约瑟夫数着脚步声。 一个,两个…… 奥康纳慢慢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德军士兵。 约瑟夫摇了摇头。 奥康纳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像是在说:就两个,这还不打,你在开玩笑? 约瑟夫用嘴型回了他两个字:枪声。 一旦开枪,周围的德军都知道这里有人。两个人会变成一个排,一个排会变成一个连。他们四个人跑散在外头,那就不是撤退,是送死。 奥康纳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慢慢把手指放下了,把枪口转向别处,闭上眼睛,往石墙上一靠,一副「随便你」的表情,但那根扣着扳机护圈的食指,始终没有完全松开。 脚步声在石墙另一侧停了一下——约瑟夫的心跳漏了半拍——脚步声继续向前走过去,渐渐远了。 没人动。 又等了大概二十秒。 奥康纳把手指慢慢放下,呼出一口气,扭头看向约瑟夫,口型是:走? 约瑟夫看了看天色,看了看麦田的方向,用下巴示意——斜插过去,往南。 四个人猫着腰,贴着石墙根往侧面摸,进了麦田,压低身子,在麦秆里推进。 走了大概三分钟,麦田尽头是一片矮树林。 进树林之前,奥康纳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然后转过来,嘴角往上撇了撇,轻声说:「两个德国人,搜了个寂寞。」 麦克唐纳扶着一棵树喘气,靴子上全是泥,帽子歪了个角度扣在脑袋上,样子很是狼狈,「我他妈膝盖……」 「能走吗?」约瑟夫问。 「能走。」麦克唐纳把帽子扶正,「就是想骂人。」 第27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中午,出发命令下来了——部队调头向北。 法国乡村的公路两侧都是梧桐,路面窄,坑洼又多,平时走着已经够费劲了。但此刻,这条路上塞着两股方向完全相反的人流,撞在了一起。 往南的是法国难民们。推独轮车的,拉驴车的,抱孩子的,牵着瘦骨嶙峋的奶牛的,什么都有。他们在英法联军节节败退的这些天里,一直往南逃,相信巴黎要完了,相信这场战争要输了。 往北的,是约瑟夫他们。 两股人流撞上的瞬间,场面乱成一锅粥。 难民们看见一群端枪的士兵,突然朝北挤过来,第一反应是往路边躲,有人惊叫,几头驴子受惊原地打转,把后面的车队堵死了。一个法国老太太抱着只鹅,那只鹅挣扎着扑腾翅膀,叫声混进一片嘈杂里,格外突出。 google搜索twkan 奥康纳侧着身子,从一辆马车的缝隙里硬挤过去,用他那几个有限的法语词,磕磕巴巴地道歉。 「他们以为我们要做什么?」汤姆挤到约瑟夫旁边,气喘吁吁。 难民们最初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前些日子见到的英军,全是往南跑的,灰头土脸的。但现在这批人……为什么往北?是溃败?还是…… 但消息在人群里传开的速度很快——英国人要反攻了,他们掉头了,往北打了。 那个抱着鹅的老太太停下来,直直地盯着经过的士兵看了好几秒,然后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allez!allez!」 上啊。 周围的人开始停下来,先是一两个,然后更多。他们等待这个消息,已经等得太久了。 一个中年女人从路边走出来,把一瓶酒塞进旁边士兵的怀里。一个老农夫把半块黑面包硬塞进麦克唐纳的手里,说了一长串法语。麦克唐纳一个字也没听懂,但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把那块硬得像砖头的面包握在手里,走出去很远了,也没舍得放进口袋。 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带着某种荒诞的喜感,穿过公路。 奥康纳踮起脚看过去:「那是什么?」 一辆红色的雷诺计程车从难民车队里挤出来,车厢里塞着法国士兵,司机扒着窗口,一边大喊,一边摁着喇叭往北开,后面跟着第二辆丶第三辆。 巴黎的计程车上战场了。 约瑟夫看着这些计程车,感觉某个在历史书里读过的细节,突然有了重量。 「走了,发什么呆。」奥康纳拍了拍他。 **************** 下午,部队在指定位置停下来。他们收到的命令是就地待命,侦察前进路线,明天继续北上。 约瑟夫找了个没人注意的地方,把那张地图从口袋里摸出来,对着尚未落山的太阳光,低头看了一会儿。 那是他从乌兰骑兵身上缴获的,那张图的副本。师部已经拿到了原件,副本就没有上交。 他的目光顺着那条主路往北,德军后卫大概就散在这条路的沿线,英军明天走这里,会走走停停,每遇到一个德军据点,就会停下来打,打完了再推进,稳,谨慎,这是英军将领弗伦奇的风格。 但他的目光往西北偏了一下,落在一条细得几乎会被忽略的线上——一条乡间小路,绕开了大部分村庄,最终通向小莫兰河。那里有一座叫做圣戈姆的桥。 他盯着这个位置多看了几秒钟。 随后,他把地图叠好,塞回口袋。 想法还不成形,信息还不够,他需要明天亲眼看看情况,才能判断能不能走,值不值得去说。 约瑟夫压下这个念头,站起来,在周围的杂物堆里翻了翻。 他找了两块从废弃农车上拆下来的木板,一段烂了一半的皮革,还有一截从农场铁丝网桩子上剩下来的橡皮管。他把木板拼成框架,橡皮管绷在两端充当弹力绳,皮革剪成兜,固定在中段。 这东西不好看,但不需要好看。 汤姆凑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这是什么?」 约瑟夫没有回答,他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卡进皮兜里,拉开,松手。 石头飞出去,越过矮树丛,落在大约四十五米开外的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第28章 静默突击 这片葡萄园是法国乡下常见的老园子,藤蔓爬满了每一根木架,叶子茂密得像一堵墙,把阳光切碎了洒在地上,斑斑点点的。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约瑟夫·林登带着第三班,猫着腰,从葡萄藤下面穿行。 没有人说话。 他们已经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绕开公路,从一片麦田钻进这座葡萄园,沿着一条没有名字的土路,正朝西北方向走。 约瑟夫走在最前面,他身后是奥康纳,然后是麦克唐纳,然后是汤姆,然后是其他人,十三个人拉成一条细线。 就是这时候,约瑟夫闻到了菸草味。 他停住,右手往后一握拳。 队伍立刻停了,每个人都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走得不快,隔着两排葡萄藤,离他们大概十五到二十米。还夹杂着说话声,是两个人在聊天,说的是德语,语气随意。 是传令兵。两个人,两匹马。 约瑟夫原地站了几秒,脑子快速运转:开枪不行,枪声会暴露位置,还没到桥呢。让他们过也不行,这两个传令兵到了桥那边,说不准会给守备队带去什么消息。 他转身,看向奥康纳,右手食指横在喉咙前,比划了一下。 奥康纳眼睛眯了一下,微微点头。 约瑟夫朝麦克唐纳丶汤姆依次比划,每个人收到手势,都点点头,没有人开口。 他们开始悄声移动,往那排葡萄藤靠近。 约瑟夫把步枪换到左手,右手摸到了刺刀柄上。 两个德军传令兵并排骑马,慢慢从葡萄藤旁边走过。其中一个在笑,另一个用德语回了什么,也跟着笑了。 约瑟夫从葡萄藤后面等着,等到两匹马的前腿和他平行的那一刻—— 他动了。 后来他记起那几秒钟的方式,是一种近乎失焦的碎片:右手的重量,马的气息,对方来不及出声的那一下震动,然后是葡萄藤叶子哗的一声轻响,仅此而已。 左边,奥康纳同时动了,同样乾净,同样没有声音。 两匹马受了惊,后退了两步,其中一匹发出一声低哑的鼻息,然后安静下来,原地踏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整个葡萄园重新恢复寂静。 奥康纳在那具德军传令兵身上搜了一遍,掏出一个皮制公文包,递给约瑟夫。 约瑟夫打开公文包,里面是几份摺叠的文件,他扫了一眼,凭藉在系统商城换购的德语技能,他现在看懂这份文件毫不费力。这是第一军团下发给守备部队的调防命令,时间戳是今天上午:部分守备力量要往西移,去堵布防缺口。 这意味着圣戈姆桥那边,守的人要变少了,更不会有人支援。 约瑟夫把公文包塞进挎包,转身,朝队伍挥了挥手,继续走。 ***************** 两个小时前,这支队伍还没有组建起来。 那时候约瑟夫站在公路边,看着遭遇战刚刚结束的战场:死马,侧翻的弹药车,散落的行军包,半桶没吃完的罐头。有个德国兵的靴子单独放在路边的石头上,两只靴子整整齐齐摆着,靴子的主人不知道在哪里。 德军今天的状态很差——他们已经连续行军超过一个月,本以为是在追着溃败的英国人往南跑,今天突然发现,英国人掉头打回来了。 那种懵是真实的,写在每一个被俘德军士兵的脸上。 此时的德军,为了追击法军,主力被调往西翼,留在英军正面的,只有骑兵掩护和零散后卫,连成建制的阵地都没有。英军的正面,此刻存在一道巨大的布防缺口,但英军自己不知道——或者说,他们知道,但动得太慢,谨慎过头,生怕冒进之后,被德军合围。 弗伦奇爵士就是那种被打出阴影的指挥官,整个大撤退期间,他怕得要死,现在让他反攻,他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确认三遍。 所以约瑟夫知道,如果只是等着主力慢慢往前推,等他们到达马恩河北岸,德军已经撤完了。历史上就是这样:英军在反击时过于迟疑,没能及时切断德军的退路。德军退到了埃纳河高地,挖下了西线第一道战壕,然后四年的堑壕僵持开始了。 第29章 两点零三分,夺桥成功!(求追读 哒哒哒哒哒—— 机枪的声音从右后方炸开,弹道压着桥头石墙的墙面,石灰崩出去一片,德军的机枪手本能地低头,枪口往下偏了—— 「走!」 本书由??????????.??????全网首发 约瑟夫第一个冲出去。 这两百米,他事后很难说清楚是什么感觉。 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感官和时间被放大。 子弹从右边嗖过去,他没停。 他的脚踩在凹凸不平的草地上,有一脚踩进浅坑,泥水溅上裤腿;左边一颗子弹打在地上,离他的脚大概二十厘米,他本能地往右偏,没有停。脑子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有前面那道桥头,只有近一点,再近一点。 左翼奥康纳开始射击了,精准的几发,压着德军机枪手的位置,对方被迫再次低头—— 就是这个间隙,约瑟夫跑过了大半的开阔地,滚进路边一道浅沟,背靠土坡,喘了两口,扭头——汤姆在,罗斯在,威尔金斯在,全到了。 「继续。」 他们从浅沟往前推,麦克唐纳的机枪在后面压着正面,奥康纳在左侧咬着,德军机枪手顾此失彼——打左边,中间的人推进;打中间,奥康纳那边的弹道就来了。 距离桥头石墙还有八十米的时候,约瑟夫停了一秒。 他集中精神,打开了战术直觉视角。 【战术直觉lv1,激活】 红色的半透明轮廓浮现,他扫了一眼:石墙后面七个人,两个在机枪位,其余分散两侧——但右侧有一个轮廓正在移动,正在往东侧摸,试图从侧面包抄他们。 「皮尔斯,你右边,有人要绕过来,去堵。」 皮尔斯愣了一下,没有多问,点点头,分了出去。 约瑟夫重新举枪:「最后八十米,走。」 **************** 最后八十米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德军的马克沁转过来了——枪手判断出正面压力更大,哒哒哒哒,弹道扫过来,在前方草地上划出一道道浅坑。 约瑟夫在草地上打滚避开,爬起来继续跑。 六十米。 麦克唐纳换了个弹盘,哒哒哒哒——又是一轮压制,德军马克沁的枪管往左一偏,约瑟夫抓住间隙,猫腰又冲出二十米,滚进一道弹坑,弹坑里冰凉的积水一下子灌进他的衣领,他爬起来,「走!」 四十米。 一发子弹打在约瑟夫左侧不到一步的地方,炸起的碎石打在他脸上,磕进嘴角。他吐掉嘴里咸的血腥味,继续跑。 「约瑟夫!左边!」奥康纳的声音从左翼穿过来,被枪声撕碎,只剩半句。 约瑟夫往右扑,子弹从他左边嗖的划过。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骂:妈的妈的妈的——爬起来,继续跑。 德军在左翼应付奥康纳的牵制,正面的马克沁枪口又歪了—— 三十米。 汤姆在他左边,大个子宽肩膀,跑起来脚步出奇地轻,子弹从旁边嗖地划过,他的身体往右偏了一下,没有停,继续冲。 二十米。 约瑟夫开始能看清石墙后面的细节了——机枪手的帽檐,侧边两个士兵的枪口,其中一个正在换弹,动作慌乱。 就是现在。 约瑟夫扣动扳机,第一枪没有打机枪手,打的是那个正在换弹的人——对方的手臂往下一垂,弹匣掉在地上,换弹没换完。第二枪,打机枪手的肩膀,没有打死,但马克沁歪了,哒哒哒的声音冲着天空打出去,打空了。 「冲!」 十米,五米—— 约瑟夫砰的一声撞上了桥头石墙,背靠着石头,扫了一眼身边。汤姆在右边,威尔金斯在左边,罗斯在旁边,四个人都喘着气,但四个人都在。 「准备好了吗?」 没人说话,都点头。 约瑟夫握了一下枪托,「绕。」 他们从石墙两端同时绕出去,从两个方向压进桥头哨所—— 德军还剩五个,机枪手捂着肩膀坐在地上,那个换弹换到一半的趴着,另外两个正转身,动作已经慢了半拍—— 第30章 援军未至 (求追读) 麻烦是从两个方向同时来的。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北岸先动。已经撤过河的德军守备队,从村庄的石屋和钟楼里居高临下,枪口往桥头压下来——他们的任务不是冲锋,是掩护,是要把桥头的英军钉死在掩体里,让南岸的同僚有机会冲上来。 子弹打在约瑟夫身边那道临时垒起的石墙上,碎片四散飞开。 然后南岸的来了。 这批人才是真正要命的——他们是被堵在南岸的德军后卫,背后是正在赶来的英军主力,眼前是这座必须过去的桥,他们没有退路。 三四十个人从公路两侧散开,借着北岸火力的掩护,往桥头推进。枪声和北岸的枪声叠在一起,把整个桥头淹没在一片嘈杂的噼啪声里。 约瑟夫趴在掩体后,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 两面。北岸压制,南岸冲锋,一个负责让他抬不起头,一个负责趁机靠近。 「麦克唐纳,正面压南岸的,北岸那边——」他扭头,「托马斯,西侧。奥康纳,东侧。北岸的冷枪靠石墩挡,不要跟他们硬耗!」 麦克唐纳已经趴好了,机枪架在北桥头的石墩后面,他往前趴了趴,深吸一口气—— 哒哒哒哒哒哒—— 弹道扫出去,正面那路德军的先头卧倒了,推进速度立刻慢下来。但慢下来不是停下来。 「左翼!」奥康纳在东侧那道低矮石墙后面喊,「往这边绕的有十五个以上!」 「顶住!托马斯,西侧呢?」 「五六个,皮尔斯在压,暂时没问题。」 约瑟夫把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正面麦克唐纳压着,东侧奥康纳顶着,西侧皮尔斯堵着,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弹药——他们出来的时候弹药有限,机枪四个满盘,步枪弹药每人约一百五十发,手榴弹八枚。按这个消耗速度,撑不过一个小时。 约瑟夫抹了一把脸上的硝烟,目光越过冲锋的德军散兵线,死死盯住南方公路上,隐约可见的那些重炮轮廓。那是德军的150毫米榴弹炮,只要一发直瞄准星,就能把这座石桥,连同他们这十三个人一起送上天。 但他赌德军不敢开炮。 在这段拥挤的窄路上,那些大家伙根本拉不开架势。 更重要的是,那是南岸德军唯一的回家路。除非德军指挥官疯了,否则他绝不会冒着炸断桥梁的风险,用重炮来对付这几个躲在石墩后的钉子。 他在赌对方的投鼠忌器,赌对方更想用步兵的人命,来填平这段距离。 约瑟夫摸出信号筒,在手里攥了两秒,没有立刻拉开。 他在等一个判断落地。 十三个人守一座桥,从来不是靠十三个人守到最后。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一点——这支小队的任务是「堵」,不是「打」,堵住这座桥,让南岸那批带着重炮的德军过不去,撑到英军炮兵跟上来。炮兵一到,一切就不一样了:炮弹可以在桥头南侧建起一道封锁线,让德军后卫冲不进来。也可以直接轰那支被堵在路上的炮兵营,逼他们丢炮逃命。 十三个人挡不住几百人,但一门炮能让几百人不敢动。 这是整件事成立的前提。 他把信号筒拉开,烟雾在桥头北侧腾起,往南方飘去。 两分钟过去了,没有炮声。 约瑟夫扣了两枪,压着正面一个试图往前冲的德军士兵,对方滚进了弹坑,他换弹,继续等。炮兵没响,可能是还没到位,可能是正在测距,也可能是看见了信号但不敢打——桥上到底是自己人还是德军,隔着这段距离,不好判断。 他在脑子里猜测着可能性,没有说出来。 五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炮声。 东侧传来连续枪声,很密,然后奥康纳的声音穿过来,「他们再多派三个人我就顶不住了——」 「继续顶!」 西侧皮尔斯那边有人叫了一声,是痛苦的声音,但很快压住了。约瑟夫朝那边看了一眼,来不及看清,又有子弹打过来,他缩回头。 炮兵还没来。那就继续撑。 德军的第一波冲锋被压住了。代价是布朗的手臂挨了一发,不深,但血把袖子浸透了,他靠着桥墩,用牙咬住绷带一头往紧了扯,脸色苍白,但没出声。皮尔斯扭了脚踝,还能走,但走得不正常。 第31章 最后一盘弹盘 (求追读) 约瑟夫重新拉了一发信号筒,浓烟升起,飘向南方,随风飘散。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看。 「托马斯,弹药情况。」 「机枪第三盘,步枪每人还有八十到一百发,手榴弹剩五枚。」托马斯停了一下,「林登下士,德军在重新集结,这次来的人更多。」 约瑟夫朝北岸村庄方向看了一眼。 老兵说得没错。村庄里比第一波动静更大——这次不只是守备队了,从北边的公路上来了援军,灰色的身影在村庄边缘汇聚,人数目测在一百以上,还有一门轻型步兵炮正在架设,炮管对着桥头方向。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一门炮,对着十三个人守的桥头,而十三个人里,现在有两个伤员,机枪还剩两个满盘。 「威尔金斯,」约瑟夫说。 「到。」 「你跑得快。回去南岸,找贝利中尉,炮兵联络,告诉他,我们需要炮击支援,目标是桥北岸五百米丶村庄东侧空地,那里有一门步兵炮正在架设,让他优先清除。告诉他,我们最多还能撑一个小时。」 「明白。」 码头工人猫腰从桥头石墩后面冲出去,他没有直接跑向大路,而是顺着桥头的斜坡滑下河滩,借着密集的灌木丛,和公路侧翼的一片林地绕了过去,避开了南岸德军先头散兵的冷枪。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公路的弯道后面。 约瑟夫把目光重新投向北岸,那门步兵炮已经就位了,炮手在调整仰角,军官站在旁边举着望远镜朝桥头看。 「所有人,」约瑟夫说,声音不大,但够所有人听见,「他们要用炮了。第一发是试射,不会直接命中,不要因为第一发就跑位。第一发落地之后,他们要修正,修正的间隙里,我们继续打。」 「你怎么知道是试射?」汤姆问。 「步兵炮第一发基本上都是试射,他们没有提前测距。」 汤姆点了点头:「行,那我们打。」 *************** 第一发炮弹落在了桥头南侧二十米的位置。 冲击波把约瑟夫掀了起来,在空中飘了大概半秒,砰的一声摔进了桥墩旁边的弹坑里,脸朝下,嘴里吃了一口泥,耳膜嗡嗡地响。 他趴了两秒,用手撑起身体,抬起头。烟尘还没散,桥面上有一个弹坑,边缘还在冒烟,石砖崩开了一圈。 那枚炮弹只在厚重的桥面上,啃掉了一块皮,溅起一团烟尘,整座沉重的石桥连晃都没晃一下。约瑟夫心里清楚,只要德军工兵不过来埋炸药,这门小炮就算打到明天天亮,也轰不断这座桥。但它能杀人,能把掩体后的人活活震碎。 「人数!清点!」他喊。 「在!」是汤姆,在他左边五步,靠着桥墩。 「没事!」奥康纳,东侧,趴在石墙后面,帽子不知道飞哪里去了。「麦克呢?」 「没打中我。」麦克唐纳的声音从正面传来,「机枪没事。」 「罗斯——」 「在,腿上中了弹片,不深,正在流血,不致命。」 「用绷带绑紧,还能动吗?」 罗斯把牙一咬:「能动。」 「那继续守。」 约瑟夫重新趴回掩体,往北岸看——德军的步兵正在推进,趁着炮击后的烟雾掩护,散兵线往前涌,一部分人趟水,沿河岸两侧绕,试图从侧面接近桥头。 「他们要同时从三个方向上来!」皮尔斯喊。 「打正面,」约瑟夫说,「涉水的让奥康纳负责,水里的比岸上的慢,先打岸上的。」 「好。」爱尔兰人没有废话,已经转换了目标,枪口开始追着河岸边,那些趟水过来的德军打,枪法精准,每一枪都有回应,有人倒在水里,有人退回了北岸。 正面,麦克唐纳的机枪在轰响,弹道在开阔地上来回扫,德军的主力推进被截住了,先头的人卧倒,后面的人压着,拥挤在不足三十米的岸边,进退不得。 然后第二发炮弹来了,落在桥头北侧,桥墩被崩掉了一角。 约瑟夫感觉到冲击波从地面传上来,把整个人震了一下,像是有人从地底下往上捶了他一拳。 他重新趴稳,继续打。 第32章 断尾 就在这时,威尔金斯回来了。 他后面跟着一门炮。不是约瑟夫要求的那种重型支援,是一门轻便的骑兵野战炮,属于走在步兵前面的骑马炮兵小队。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威尔金斯气喘吁吁,话说得断断续续,「……在路上碰到的,他们本来要去东边,我拦下来说,这边有德军重炮……那个中尉说先来看看……」 那个中尉叫贝利,约瑟夫出发前见过,是个年轻人,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一眼桥头这片狼藉,再看了看北岸公路上,那门正在轰击的步兵炮,表情没有太多变化,「目标在哪里?」 「北岸,东侧,村庄前空地,距离五百米,一门步兵炮,还有步兵集结,先打炮,炮打完了再打步兵!」 「装填,目标修正——放!」 轰—— 炮弹划过头顶,飞过桥,落在北岸那门步兵炮旁边,爆炸,烟柱升起,德军炮手往两侧散—— 「偏了五米,往左修——」 「修正,装填——放!」 第二发,命中。步兵炮的炮架直接被炸翻了,炮管歪向一侧,炮手倒了两个,剩下的跑了。 「步兵,正面那群,距离四十米,打!」 炮弹落进德军正面步兵的推进阵型里,轰,弹片横飞,先头那批正要起身冲刺的人被截断,倒了大片,后面的人停下来,散了,整个冲锋的势头被生生砸断了。 「再来,东侧!」 第四发,落进东侧正在压迫奥康纳的德军群中,轰,东侧的枪声在那一刻稀了。 麦克唐纳的机枪,最后一个弹盘打空了。 卡嗒。 那声轻响在炮声之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像一个句号。 ************ 德军开始往回退了,但不是因为打不过。 约瑟夫看见北岸村庄边缘,有骑马的军官在来回跑。然后,北岸的枪声整体稀下来了——有人下了撤退的令。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南岸那批带着重炮的德军,等了太久了。 英军主力的影子,已经在南边的公路上出现了,虽然还很远,但出现了。 北岸的指挥官算了一笔帐:继续打,南岸的兄弟也许能夺回桥,但英军主力也到了;不打了,放弃南岸的重炮,人从上游浮桥撤走,至少还能把整个军团带回去。 炮可以再造,军团没了就没了。 就在那一刻,南岸的公路上,传来连串沉闷的爆裂声,那不是交火,是德军炮手在用手榴弹,炸毁自家的重炮炮栓。那些走不掉的150毫米榴弹炮被推下路基,马匹在枪声中倒下。 约瑟夫知道,这场博弈结束了,德军选择了最痛的方式断尾求生。 北岸的德军开始往后退,往村庄里缩,往更北边的公路上去。 奥康纳在旁边,把步枪架在土垄上,枪口跟着那些退走的灰色身影转了一圈,但没有扣动扳机。 他把枪放下来,看向约瑟夫:「追?」 「不追。」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撤退,不是在溃退。」约瑟夫说,「追溃兵还可以捡功劳。追撤退中的职业军人,那是送人头。」 奥康纳把枪机复位:「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约瑟夫没接这话,他把空了的步枪横放在腿上,靠上桥墩,大口喘气。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发现什么都没擦乾净,泥和汗混在一起,糊得更均匀了。 他感觉袖子是湿的,低头一看,才发现左臂被刚才某一发炮弹的弹片划了一道。伤口不深,他便随手撕了块绷带缠上,没去管它。 「人清点一遍,」他沙哑着声音说,「有伤亡的报上来。」 布朗手臂受伤,皮尔斯脚踝扭了,罗斯腿部中了弹片,汤姆脑震荡,还有奥康纳——爱尔兰人刚才从东侧走回来,大腿外侧有一道血迹,绑了一圈绷带,但不影响走路,「皮外伤,」他先发制人的说,「别特地问。」 约瑟夫数了一遍,十三个人,全在。 第33章 将军与下士 河边的营地扎得乱中有序。 大部队刚完成集结,帐篷还没全搭起来,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人脱下靴子晾脚,有人把步枪架在膝盖上擦油,也有人直接往草地上一躺,帽子盖着脸,睡得死猪一样。 立功之后的第一个小时,所有人都有权利做死猪。 约瑟夫靠在一棵大橡树上,让随队医护兵给他左臂上的擦伤,重新缠了一道绷带。伤的不重,皮开了一道口子,但医护兵坚持要弄乾净。 「好了。」医护兵把结打好,「别沾水。」 「我会努力的。」 奥康纳在旁边盘腿坐着,手里捧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热茶,喝得啜啜有声。 他今天特别满意,有资格满意——他在桥头蹲了两个多小时,把试图从侧翼摸上桥的德军压得抬不起头,那挺步枪打得快要烧着了。 「你们猜,对面那个德国军官最后在想什么?」奥康纳说。 「想什么?」汤姆问。 「他想通了一件事:今天不是他的好日子。」 汤姆咧嘴笑了。麦克唐纳低头整理工具包,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下士林登?」 传令兵跑过来,靴子上带着泥,气还没喘匀。 「准将要见你,现在。」 奥康纳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你又惹什么事了?」 「夺了一座桥。」 「每次你夺东西,就有人来找你谈话。你有没有想过,这不是偶然?」 约瑟夫站起来,整了整军服,跟着传令兵走了。 **************** 师部在河边一栋农舍里。 希尔准将站在桌边,身旁站着两个参谋,桌上摊着地图,旁边还压着一份报告。 约瑟夫进来,立正,「下士林登报到,长官。」 希尔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桌上的报告。 「第17步兵师,第4营,a连第2小队,夺取小莫兰河二号桥,歼灭德军守桥部队,缴获两门七十七毫米野炮。」他停了一下,「你上次立功是什么时候?」 「两周前,长官。」 「两周前,一支新兵队伍遭遇乌兰骑兵,你带领新兵打退了他们,缴获了德军地图,情报处根据那份地图,发现了德军布防漏洞。」希尔抬起头,「那是你。」 「是,长官。」 「这次夺桥,也是你。」 「是,长官。」 希尔沉默了片刻。他把手背到身后,在屋里走了几步——不是踱步,是在想事情。 「参谋,你们出去。」 两个参谋对视了一眼,拿着笔记本出去了,把门带上。 屋里就剩下约瑟夫和希尔准将。 「坐。」希尔指了指那把椅子。 约瑟夫在椅子上坐下。希尔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用一种很直接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个普通士兵。」希尔说,「不是在贬低你,这是事实。按规矩,今天你立的功应该报上去,下周可能给你个荣誉提名,再往后说不定挂个三道杠。这是正常流程。」 「是,长官。」 「但我现在不想谈这个。」希尔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地图,「我想问你——你觉得德军……现在处于什么状态?」 约瑟夫想了几秒。不是想不出来,他是在想,怎么说比较合适。 「疲了,长官。」他说,「补给跟不上,战线铺得太长,两个月推进了将近三百英里,就算是最精锐的部队,也到极限了。而且——」他顿了一下,「我们这几天遭遇的德军部队,补给越来越差。最开始的德国兵,弹药充足,气势足,见到我们就进攻。最近几次,他们更多是在守,不主动出击了。一支部队进攻转成防守,要么是接到命令,要么是没有余力进攻了。」 「你认为是后者?」 「两者都有,但后者居多。」 希尔低头,在地图上看了一会儿,「那你觉得接下来,德军会怎么走?」 约瑟夫知道答案。 历史书上写的很清楚——德军将从马恩河撤退,退守艾斯纳河,然后双方在那里,开始漫长的挖壕对峙,西线战争的格局由此奠定。 第34章 背后的冷枪 奥康纳到位的信号是一声口哨学的鸟叫,从左侧传来。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约瑟夫举手,竖起一根手指——意思是等着。 麦克唐纳已经到了那道石墙下面,从草丛里探出脑袋,冲约瑟夫看了一眼,约瑟夫向他点了点头。 麦克唐纳低下头,开始工作。他以前在矿上炸岩层,找位置丶放药,已经很熟练了。不到十分钟,他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手势。 药埋好了,就等点火。 约瑟夫向奥康纳那边竖起两根手指。 奥康纳的枪响了。 他打得很有规律,一声,等三秒,再一声,像是在告诉二楼的德国机枪手:我就在这里,你出来试试。 二楼的机枪没有立刻回应,这意味着机枪手在判断,在犹豫,这正是奥康纳要的效果。 约瑟夫站起来,低声说:「走——」 他迈开步子,弯腰,沿着田埂快速向前。 他背后跟着威尔金斯和其他人。左边是开阔地,右边是村子外墙,他们贴着外墙移动,在机枪的射界死角里走。 主街上的步枪突然响了,但打的不是他们,是在回应奥康纳——守村的德军注意力分散了。 汤姆的枪也响了,两人的枪声叠在一起,声音从两个方向传进村子,德国人的注意力就拉向了两个地方。 约瑟夫到了石墙下,弯腰钻到麦克唐纳旁边,朝他点了点头。 麦克唐纳点火。 一声闷响,墙皮崩开,枪声正密,外面没人听见。 约瑟夫看了看墙上的洞,勉强够人弯腰钻过,里面是一片废弃的花园,枯草,一棵倒了的老树。 他在洞口停了一秒,把刚才隔墙看到的人影分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储物间一个,背对;里屋两个,一持枪一徒手;楼上两个,机枪位。 然后他从洞里钻了进去。 ************** 花园另一端是储物室的后门,门锁是铁的,锈迹斑斑。 约瑟夫没有踹,他侧过身,用枪托顶住门框的木头部分——木头已经腐了,被这样一顶,门框开裂,然后门就开了,几乎没有声音。 迎面而来的是灰尘和旧家具的气味,然后约瑟夫看到了刚才的那个轮廓,他拿着枪,枪口朝着另一个方向——他背对着这边。 约瑟夫几步迈过去,左手抓住那个德国士兵的枪管,往旁边一推,右手同时压住对方的肩,把人往地上带,德国士兵膝盖先着地,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约瑟夫已经把枪管搭在他颈侧,「把手举起来。」 德国兵举起手来。 威尔金斯跟进来,立刻接管了这个俘虏。 约瑟夫打开战术直觉,看通向里屋的那扇门。 他的视野里,门那边有两个轮廓,一个靠窗,一个站在中间——中间那个持枪,枪口朝着外面的街道方向,没朝这里。靠窗那个……手里什么都没有,在往外看。 约瑟夫退后一步,向威尔金斯示意:看住这个,别出声。 然后他贴着那扇门旁边的墙,手放到门把上,等了两秒。 外面奥康纳的枪声密了一下,机枪终于开始回击,嗒嗒嗒嗒,很响,然后汤姆的枪声和另一边的枪声一起盖了上去——德国人的注意力现在全在外面。 约瑟夫踢开了门。 持枪的那个德国兵的反应很快,他转身,枪口往这边移——但约瑟夫已经侧身,子弹打在他身后的墙上,然后约瑟夫的步枪一横,枪托扫到了对方的手腕,德国兵手里的枪脱手,约瑟夫顺势抵住他的胸口,把人推进墙角。 靠窗那个举起了双手,「不要开枪!我们投降——」 他用英语说的,磕磕巴巴,但意思很清楚。 「麦克唐纳!进来,看住他们!」约瑟夫冲着门外喊。 *************** 二楼的问题花了更长时间解决,但并不复杂。 约瑟夫向奥康纳打手势,让他停止射击,然后他沿着楼梯上去。 机枪阵地在主街一侧的那间屋子里,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第35章 另一个玩家 完全现代的简体中文,笔迹和上面的德文完全不同,更潦草,更急促,像是某个时刻赶着写下来的: 第十一次了。还是这里。还是1914年,还是马恩河。每次以为找到出口,醒来还是在这个该死的副本里。德军那边的身份已经用了三次,换过法军,换过英军,都一样。规律我还没摸清,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死亡不是出口,死亡只是重置。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 如果有人看到这个,你也被困在这里了吗? 约瑟夫把本子合上,又打开,确认了一遍。 没有看错。 他在那条巷子里站了大概五秒钟,没有动。 汤姆走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约瑟夫把本子放进挎包,「先去广场,等我一下。」 汤姆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站起来走了。 约瑟夫重新打开挎包,把那个本子取出来,往后翻了几页。 前一页还是德文,密密麻麻,后一页,又是中文: 今天下午,村子附近,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我。不是德军的人,不是英军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但我见过这种眼神。副本里,不是所有人都是来通关的。 小心。 **************** 约瑟夫在广场边的石阶上坐了大概十分钟,把那个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大部分是德文,中文段落一共五处,加上刚才那两段,还有三段。 第三段写的是日期,但不是公历日期,是一个计数:「第七次,第一天」,然后是一段关于副本规则的分析。 写这段话的人,显然已经在这个副本里待了相当长的时间,积累了他完全不知道的信息: 副本有固定的起点和终点,终点是什么我还没弄清楚,但每次重置的起点是固定的:7月28日,塞拉耶佛事件之后四周。身份随机分配,不能自选阵营。 有个细节:我第三次在这个副本里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法国军官,他说了一句现代法语的缩略词,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等我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所以副本里有多少人,我不知道,但不止我一个。 约瑟夫继续往后翻,看到了第四段: 今天听说了一件事——英军那边,有一个下士,绕开了正面大部队,提前判断了德军撤退路线,带着一支小队去夺了圣戈姆桥。德军因此损失重炮十几门。 这种操作不对,它不应该发生在1914年的英军下士身上。我在这里打了十一轮,见过各种各样的士兵,但没有人能在没有完整情报的情况下,精准预判第一军团的撤退路线——除非他知道历史。 英军今天会来攻这个村子,我在等。如果来的是那支队伍,我需要亲眼确认。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段中文。 这一段很短,像是某个间隙里随手写下来的,字迹比其他地方更潦乱: 他来了。我从二楼窗口看见他带人进村,炸墙,侧翼渗透,火力分配——这不是1914年的打法,这是一百年后才会有名字的东西。 他穿着英军步兵的军服,下士徽章,左臂有绷带,棕发,高挑。 我还没想好怎么接触他,但—— 约瑟夫盯着这几行看了大约三秒钟。 步兵军服,棕发,高挑,下士,左臂有绷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的绷带。 约瑟夫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没有名字,没有部队番号,没有任何能确认身份的信息。那个死在巷子里的德国中尉,已经在这个副本里打了至少十一轮,换过三个阵营,记录下了他观察到的所有细节,最后死在一颗来路不明的子弹下。 那颗子弹的角度……不像是战斗中的误伤。像是有人特意凑近了,从后面打的。 他把本子收好,站起来,往俘虏那边走去。 *************** 「帮我看这个,」他把那份从德军中尉身上缴获的文件递给奥康纳,「德文,你认识几个字?」 「我认识achtung,」奥康纳接过来,翻了翻,「还认识bier。就这样。」 「帮我找个翻译。」 奥康纳朝俘虏那边看了一眼,把文件夹在腋下,走到俘虏队伍旁边,扫了一圈,用英语大声问:「有没有人会说英语?」 第36章 来自18年后的遗物 消息在下午三点抵达师部。 布朗准将看着那份德军命令,在地图前站了大约两分钟,没有说话。 参谋在旁边翻译,把每一个地名,每一条路线,每一个集结点念出来,准将的手指跟着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艾斯纳河那一段。 「发报,」准将说,「通知军部,通知法军第五集团军,德军第一军团正在撤退,路线和时间都在这里,立刻协调追击,封堵艾斯纳河渡口——」 「长官,」旁边一个参谋插嘴,声音很谨慎,「这份情报的来源是?」 「第4营,a连第2小队。林登下士。」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还是他。」 ****************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马恩河的枪声终于停了。 约瑟夫站在村口的废墙边,把步枪靠在砖头上。 「停了?」奥康纳从他旁边的瓦砾堆后面钻出来,帽子歪着,脸上的泥土已经干透,裂成网格状。 「停了。」 「真停了?不是暂时的?」 约瑟夫吐了口烟,看着北方。那是德军撤退的方向。 「德军跑了。」他说,「真跑了。」 奥康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扯下帽子,把它扔到地上。 「操他的,真他妈跑了!」 就在这时,熟悉的蓝色光幕在约瑟夫视野中亮起。 【阶段任务:马恩河战役结算中……】 【关键事件已记录:奇袭小莫兰河桥梁,迫使德军放弃重炮十七门,截获第一军团撤退文件。清缴默伦村。】 【综合评分:a】 【积分奖励:+3000】 【当前总积分:3000】 【当前玩家排名:前85%】 最后那一行字在约瑟夫眼前停留了几秒,然后消失。 前85%。 这意味着有85%的玩家走得比他远,或者做得比他多。他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此刻正在干什么。 他想起那本夹着中文的笔记,后背生出一层细小的寒意。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在心里说,把光幕划到一边,「先把眼前的事办完。」 一个传令兵骑马过来,浑身尘土:「希尔准将要见约瑟夫·林登下士。」 奥康纳凑过来:「你这一去,带什么军衔回来?少尉?回来请我喝酒。」 **************** 师部设在一座半毁的农庄里,主建筑的屋顶塌了一半,地图和报告铺满了原本用来堆乾草的长桌。希尔准将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口,正在和两个参谋低声讨论什么。 约瑟夫站在门口,立正,敬礼。 「约瑟夫·林登前来报到。」 希尔回头,打量了他一眼。 「坐。」希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们俩,出去。」 参谋们出去了。希尔自己没有坐,而是转身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直接开口: 「缴获德军地图,夺桥,德军文件。你的名字在过去两周里,进了三份战报。」他停顿了一下,「你只是个下士。」 「是的,准将阁下。」 希尔把手指按在地图的一处标记上,看着他,「所有参谋都说,德军会在这里死守。我的情报官说,他们还有至少三个满员师可以打。你上周在我面前说,他们会撤。」他的眼神锐利起来,「现在我要听你解释,你凭什么这么判断。」 这是一道考题。 约瑟夫没有看地图。他直接说出了三个番号。 「第一军团麾下的第三丶第九丶第十四步兵师,准将阁下。这三个师的后勤团,在六天前就开始烧多余的草料和非必要辎重。」他顿了一下,「一个准备死守的部队,不会杀掉自己的马。」 希尔的手指僵在地图上。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约瑟夫能听到外面远处的炮声,能感受到屋顶破洞里透进来的风。 第37章 西线无战事,但有泥沼 约瑟夫把打火机攥进手心,站起来,环顾四周。没有人注意他。 他把打火机塞进自己的口袋,拍了拍衣服。 「安息吧。」他低声说,用德语,「ruhinfrieden.」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士兵是不是也是个玩家,不知道这只打火机是怎么出现在他口袋里的,也不知道,那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副本里,他遇到的第一条中文笔记,第一件来自未来的物品,都出现在死者的手边。 背后传来脚步声。 「约瑟夫,」是奥康纳的声音,带着那种爱尔兰人特有的不解,「你为什么对敌人这么……尊重?」 本书由??????????.??????全网首发 约瑟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因为他们也是人,」他说。 奥康纳沉默了一下,眼神落在那个年轻德军士兵的脸上。 「你是个奇怪的人,约瑟夫,」他最终说,「不过怪的还凑合。」 这大概是奥康纳能说出口的最高评价了。 约瑟夫点点头,拿起铲子,继续去挖那几个坑。 ***************** 傍晚,约瑟夫去野战医院看望伤员。 医院设在村子里一座还算完整的谷仓里,帆布床一张挨一张,气味混合了消毒药水丶血腥味和乾草的霉味,构成一种叫人难以名状的嗅觉体验。 约瑟夫在门口站了一下,让自己适应了一秒钟,这才走进去。 汤姆躺在靠墙的位置,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他看到约瑟夫进来,想坐起来,被约瑟夫一把按回去。 「别动,」约瑟夫在他旁边的箱子上坐下来,「手怎么样?」 「大夫说能留住,」汤姆说,嘴角扯出一个笑,「我还能回庄园娶珍妮。」 「当然能,」约瑟夫说,「珍妮要是知道,你这点伤就怂了,她第一个不乐意。」 汤姆笑了,这次是真心的。 约瑟夫在谷仓里转了一圈,看了其他几个伤员,说了些无关紧要但有用的话——你气色好多了丶大夫说再养两天就能走丶你们班的人让我帮你带好——然后准备离开。 他在谷仓门口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是你,」对方先说,声音带着一点意外,「送情报的士兵。」 约瑟夫退了一步,看清来人。 白色护士裙,头发别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盆用过的纱布,面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是清醒的。 埃米莉。 「你还记得。」他说。 「我记性不错,」她说,「何况……」她停顿了一下,用一种约瑟夫很难描述的眼神打量他,「这两天……野战医院都在传,说有个叫林登的疯子中士,带着几个残兵,硬生生把德军的一个重炮营堵在了河对岸,逼得德军只能炸掉炮逃命。」她把那盆纱布往旁边一放,在门口站定,「我以为那是他们在发烧说胡话。」 「大概有点夸张,」约瑟夫说。 「大概,」她说,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那么平静,「没想到那个人真的是你。」 约瑟夫一时没接话。 「你来看战友?」她换了个话题。 「是的,他们是我的兄弟。」 她点点头,眼神往谷仓里扫了一眼,「汤普森的手保住了,你应该知道了。」 「汤姆,」约瑟夫说,「他叫汤姆,不是汤普森。」 埃米莉微微一顿,然后点头,「汤姆。我记下了。」她抬眼看着他,「你是个好长官,林登下士——或者现在应该叫中士了?」 「今天刚升的,」约瑟夫说,「消息传得真快。」 「在一个四面都是帆布墙的野战医院里,消息比子弹跑得还快。」 约瑟夫笑了。 「你呢?」他问,「你还好吗?」 埃米莉停了一秒,这大概不是她常被问到的问题。 「还活着,」她说,「这已经够了。」 「够了,」约瑟夫同意,「确实够了。」 第38章 保卫脚趾 这里的战壕是第三营留下的烂摊子。 约瑟夫走了一遍,越走越皱眉——排水坡是反的,积水全往最低处汇,而最低处偏偏是弹药储存点;射击孔角度错误,只覆盖前方六十度扇形,右翼有个明显的射击死角;壕顶木梁承重不足,两段宽度超标,炮击气浪来了会有冲击波放大效应;壕底没有铺板,士兵会直接踩在渗水的黏土上…… 他在脑子里,把这些问题排了个优先级。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排水第一,能直接影响非战斗减员。 战壕足这个词,现在还没有在英国军医体系里广泛使用。但约瑟夫知道它,他知道这场战争里,会有多少人因为这个丢掉脚趾——脚趾长期浸泡在冰水里,皮肤会软化腐烂,严重的会截肢,不严重的也会彻底失去战斗力。而且一旦开始烂就很难治,只能靠油脂和换袜子预防。 弹药储存点第二,位置要移,不然一旦积水,弹药全废。 壕顶加固第三,现在的壕顶结构挡不住近距离炮弹碎片,需要在关键区域加木板和沙袋双层结构。 这些都是这场战争打了一两年之后,英国军方才痛定思痛总结出来的东西。 现在是1914年12月,那些报告还没有写,那些手册还没有印,那些教训还埋在日后的尸体里。 约瑟夫转身,把帕克叫过来。 帕克是他班里的人,纺织厂工人出身,沉默寡言,说话前习惯先往后退半步,像是怕挡了别人的路。 从马恩河反攻开始北上到现在,已经走了将近两周。行军第二天,帕克就开始跛脚,约瑟夫问他,他说没事,靴子有点磨。第四天,他发现帕克在营地休息的时候,会悄悄把靴子脱掉,对着脚看一眼,然后重新穿上,没有跟任何人说。 「把靴子脱了。」 帕克愣了一下,脱了。 约瑟夫低头看。 脚趾是白的,皮肤开始软化,趾缝里已经有点起皱了。左脚小趾的趾甲边缘,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点点——这个阶段还不疼,或者只是隐隐发麻,帕克大概一直觉得能撑过去。 行军的时候还只是初期,泡在战壕积水里,情况的恶化速度会快很多。 「穿回去,跟我来。」 ****************** 随队军医霍奇斯上尉的驻地在后方的一顶帆布帐篷里,帐篷外面挂着一个红十字的牌子,牌子上的字母被雨水泡得有点化开了。 约瑟夫掀开帐篷帘,带帕克进去,把情况说了。 霍奇斯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翻了翻帕克的脚,然后放下来,说:「让他勤换袜子。注意卫生。」 「这不是卫生问题,」约瑟夫说,「是长期浸泡导致的组织损伤,皮肤已经开始软化了,需要专项的预防措施,油脂隔水丶定期换袜丶脚部保持乾燥——」 霍奇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 「中士,」他说,「你是在告诉我怎么行医吗?」 「我是在报告一个士兵的症状,请求——」 「你的请求我听到了,」霍奇斯说,「换袜子,注意卫生。」他拿起桌上的笔,低下头,「我还有别的事,你们可以走了。」 约瑟夫站了两秒,没有动。 霍奇斯没有抬头:「中士,如果你还打算用这种事来烦我,我会把这次来访记在档案里,由你的连长判断,这是否构成妨碍军医执务。」 约瑟夫带帕克出来了。 帆布帐篷的帘子落下来,外面的风把它吹起来又吹平,雨还在下,细细的,有些冷。 帕克站在他旁边,说:「长官,其实我这脚……不太疼,应该没事的。」 约瑟夫没有回答他,在心里把现有的资源清点了一遍。 正规渠道已经堵死死了。霍奇斯卡住了所有入口,约瑟夫没有权限发额外的医疗物资,没有权限强制要求医疗处置,甚至没有权限绕过霍奇斯,直接向营部报告医疗问题——那样确实会被记档案。 他能动用的,只有自己班长权限之内的东西。 ****************** 约瑟夫去找了麦克唐纳。 麦克唐纳听完约瑟夫的要求,蹲下来在壕底看了两眼,站起来,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拿起铲子就走了。 第39章 油脂,袜子与战壕足 奥康纳从后勤那要来的袜子是额外申请的,数量不多,约瑟夫把它们按班里人数分了,每人两双轮换。从马厩那边弄来的动物油脂装在一个破铁罐子里,味道算不上好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 他把全班叫过来,把东西分了,说了规矩:每天换一次袜子,换下来的袜子必须晾乾再穿;脚上涂油脂,趾缝重点照顾;谁忘了,挖一米延伸壕。 麦克唐纳接过油脂罐子,打开闻了一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闭上盖子,开始往脚上涂。 汤姆闻了一下,皱了皱鼻子:「约瑟夫,这个味道……」 「我知道。」 「我不是抱怨,我只是……这个味道和庄园里马厩的味道是一样的。」 「这就是马厩来的。」 汤姆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认命地打开了盖子。 帕克坐在壕壁边,接过袜子和油脂罐子,低头开始认真地往趾缝里抹。他没有说话,但他抹得比任何人都仔细。 约瑟夫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他做完,然后说:「每天都要这样。」 帕克点头,把靴子重新穿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就在这时,隔壁b班的战壕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喂,林登中士!」 约瑟夫回头。 说话的是b班班长,布莱克下士,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约克郡人,在伊普雷已经待了两个月,自认是这条战线上的老人。 他趴在两段战壕之间的隔断上,往这边看,表情介于嘲弄和困惑之间。 「你在干什么?修花园吗?」 「改排水。」约瑟夫没有停,继续走。 「排水?」布莱克大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转头对自己班的人说,「听见没,林登中士要改排水!」他那边有几个人笑了出来,「林登,告诉你,战壕就是用来受罪的,越乾净越想家,越想家越打不了仗!老子在这里待两个月了,泥水里泡着一样能打!」 约瑟夫头都没回。 「布莱克,」他说,「你那边,最近有没有人脚趾发黑?」 布莱克愣了一下。「……有几个,怎么了?」 「没事。」 布莱克等了一会儿,发现约瑟夫没有下文,也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在纸上画,于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爬回自己那边去了。 奥康纳往那边看了看,再看了看约瑟夫,「你不打算说点什么?」 「说什么?」 「就是那种……等着瞧之类的话。」 「没空,」约瑟夫说,「你来,帮我看一下这个坡度,这里是不是还要再往下修半寸。」 奥康纳叹了口气,凑过来看图纸。 ************* 哈里斯上士傍晚前来巡视。 他现在已经从训练营教官,变回了前线战斗士官。 他来前线,是因为前线缺人。没有别的原因。 约瑟夫听说的版本是:前段时间,德军在弗兰德斯的攻势把几个营打残了,各营的士官伤亡尤其大。所以营部一纸调令,把训练营里能动的老兵全都送上来了。 哈里斯训练营里待了三个月,把一批又一批的新兵,从什么都不是的平民,变成还勉强能打仗的士兵,然后看着他们坐上运兵车开走,自己还留在操场上。 约瑟夫后来想,哈里斯那三个月里,大概过得相当难受——一个真正的老兵,拎着步枪,在操场上教一群什么都不懂的新兵射击。 来了前线,他反而像是回到了正确的地方。 哈里斯跳进战壕,扫了一眼正在收尾的场面,低头看了看壕底那层踩格,又看了看出口处正在细细流淌的积水。然后,他把视线落在约瑟夫手里那张图纸上。 「给我看看。」 约瑟夫把图纸递过去。 哈里斯接过来,本来只是随手一翻的样子,但眼睛扫到第一行,手停了一下。他把图纸转了个角度,对着光,从头看到尾,一声不吭。 奥康纳趁机把烟从耳朵后面取下来,正要划火柴,哈里斯眼皮都没抬:「爱尔兰人,你那根烟在我管辖区域里点着,我保证你不会用嘴抽它。」 第40章 别问,问就是北边风景好 德军的炮击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的。 听起来是和往常一样的骚扰性炮击,每隔几小时往英军阵地扔几发,不求精准,不求大规模杀伤,只是提醒你,没有地方是安全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厕所被打过,食堂被打过,补给线上的水井,上周被一发炮弹直接堵了。 但这次的落点不太对。 约瑟夫在第一发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就听出了问题——时间点对,间隔对,看起来还是那套下午的例行骚扰,但落点不对。 距离偏短,方向却已经很准了,准得不像是随手扔的。 骚扰不是这么打的。 他在心里把这个落点和过去几天的记录对比了一下。过去那些炮,散,随意。但今天这发,是有人在认真算坐标。 「所有人往北移,」他说,「现在。」 「现在?」奥康纳侧过头,「这不就是每天下午那几发——」 「这次不是骚扰炮击。」约瑟夫说,「方向已经对了。下一发修距离,再下一发交通壕入口就没了。你想在那里验证我的判断吗?」 奥康纳看了一眼交通壕入口,又看了一眼约瑟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我突然觉得北边风景好一点。」 然后他往北移了。 第二发落下来,比第一发近了三十米。 这是在修正距离。夹叉建立了,下一发就要索命了。 一百年后的军事论坛上,他写过不止一篇帖子,讨论德军的这套流程。先修方向再修距离,夹叉一旦建立,第三发就是效力射。 借着下午例行炮击的掩护,顺手敲掉一个交通壕入口,这个观测员有点东西。 第三发炮弹落下来,打在交通壕入口左侧的壕壁上,炸开一个豁口,泥土和碎木板飞出来。 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奥康纳盯着那个新豁口看了几秒,转过头看着约瑟夫,清了清嗓子。 「北边风景确实好一点。」 **************** 第五发炮弹落在了布莱克那边。 炮弹在主战壕的中段直接开了一个口。约瑟夫听见那边的喊声,扒上壕壁往那边看——布莱克那段的壕顶垮了一截,他们前两天还没有来得及按约瑟夫的方案加固,现在垮下来的泥土和木梁盖住了半段壕段,两个人被埋在里面,只露着腿。 其余几个人在往外扒,手忙脚乱。 约瑟夫翻过壕壁跳过去,麦克唐纳跟上,两个人各抓住一条腿,往外拽。被压住的士兵随着碎土哗哗地出来了,一个撞了头,血从发际线往下淌,另一个腿似乎扭了,疼的喊了一声。 在把人拽出来的时候,约瑟夫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腿扭了的士兵的脚。 靴子湿透了,积水一路泡上来。如果脱下靴子,他敢打赌,里面的脚趾是黑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叫了卫生兵,帮布莱克那边把垮下来的泥和碎木清理掉,把该送后方的人扶起来,完成手头的事,又翻回自己这边的战壕。 布莱克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往约瑟夫那边看了一眼——踩格,排水出口,弹药库抬高了位置,壕顶沙袋压着双层木梁,整整齐齐的。炮弹开了那个口,但那一段的人都移走了,什么都没丢。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段。 积水没过了靴口。弹药库那边已经渗进水了。刚被挖出来的两个人躺在担架上,一个撞了头,另一个腿扭了,脱下靴子,脚趾是黑的——约瑟夫说过这个。布莱克当时没有当回事。 他在这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靴子里的积水磕了磕,转身去清理垮掉的壕段了。 ************** 当天晚上,布莱克来了。 他站在两段战壕的交界处,低头看了一眼约瑟夫这边的踩格,又看了看排水出口那边细细流动的水流,沉默了很久,然后别扭地开口。 「林登,那个……排水是怎么弄的?」 约瑟夫告诉他,坡度怎么改,出口在哪里,踩格的木料怎么找。 第41章 把脑子交给我 英军的炮击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开始了。 声音从后方来,越过头顶,往德军那边去。 一百二十米外,德军阵地那边,火光一朵一朵地炸开,烟柱往上涌,晨雾被打散了一片又聚回来。 炮击持续了很长时间。 这段时间里,约瑟夫靠着壕壁,数了一下覆盖密度,换算了一下大概的落点分布,在脑子里估算了一下德军铁丝网的毁伤程度,以及这轮炮击,够不够把两挺mg08从射击阵地上敲掉。 数字是清晰的,但让他没办法保持清晰的,是他左手边的艾伦。 google搜索twkan 炮击打了多久,他就在约瑟夫身边趴了多久,全程把脸埋在泥里,双手捂着耳朵,肩膀一直在抖,每一轮炮声滚过来,他就抖得厉害一点。 约瑟夫看了一眼表。 五点二十分。还有二十分钟。 他站起来,往巴克斯顿中尉那边走过去。 「中尉,」他俯身凑近,「德军左翼那片树线,昨晚我听到过mg08的调试声,有两挺,不是一挺。全线平推的话,左翼会直接暴露在斜角火力下,伤亡会很难看。我想带我的班,从左侧弹坑线出发,先压制那两挺机枪,给主力推进打开侧面——」 「统一推进,命令是统一推进,」巴克斯顿打断了他,「战术由军官决定,林登中士。」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的中尉今天穿戴整齐,军装笔挺,帽子压得端正,桑赫斯特的仪容标准,一点都没有乱。在这条积水半米的战壕里,他维持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是勇敢还是懵然的整洁。 「是,中尉,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班。 「听好,」他蹲下来,声音压到最低,对着眼前这几张脸,「等一会哨声响了,你们不跟其他人一起冲。等十秒,等其他班的人出去,机枪找到目标,等它咬上去,那十秒是我们的窗口。不要走直线,弹坑就是你的床,趴进去别站起来,等我手势。」他停了一下,「谁自己判断乱动,战场上我没空拉他,他自己认命。」 奥康纳把枪上膛,嘴角扯了一下,「约瑟夫,你刚才等于是在说,让别人先出去替我们挡子弹。」 「我在说,利用火力转移时机出击。」 「中士大人,」奥康纳说,「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好听。」 约瑟夫没有回答,抬头看了一眼壕顶,然后看了看手里的表。 汤姆把那块啃了一半的饼乾用力咽下去,用力到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点了点头,「明白了。」 麦克唐纳什么都没说,已经在检查装备了。 然后,炮声的落点变了。 炮声骤然跳远,越过德军第一道战壕,向更后方去了。这一百二十米的地面,在这一刻,第一次安静下来。 哨声响了。 翻过战壕沿的那一刻,约瑟夫的第一个动作不是跑,是侧滚,滚进左前方那个弹坑,泥水扑了他一脸。冰凉,腥苦。 利用弹坑做掩护,跃进推进,这是他从现代战术手册里看来的东西,1914年的士兵没有人知道这个打法,他们受的训练只有一种——站起来,往前冲。 他根本没有时间想这个,已经爬上弹坑边缘确认位置,然后回手打了个手势。 奥康纳从左边砸进来,差点压上他的腿,泥水溅了半脸,他张口骂了半个字,被约瑟夫的眼神截断,改成了一个无声的嘴型。 麦克唐纳紧跟着进来。 约瑟夫往右边看了一眼。 右边三十米,a班的人还在那片开阔地上。有人趴在弹坑里不动,有人还在向前爬,有人在铁丝网前趴倒,腿还在动,但上半身已经不动了——被铁丝钩住了,或者别的原因,约瑟夫强迫自己不去判断是哪种原因。 一个士兵站起来,拼命向前跑,他跑了大约五步,子弹扫过去,他的身体向右旋转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的稻草人,然后倒下,再也没有动。 「走,」约瑟夫强迫自己把视线收回来,「下一个弹坑,我出去,奥康纳掩护左翼,麦克唐纳盯着我那边。」 他看了一眼左翼的节奏——间隙快到了。 「三,二,走——」 他翻出去,之字型跑位,不超过三秒在同一个位置。 第42章 夜间侦查 那之后又打了三天。 德军的阵地一段一段往后退,英军一段一段往前清,战壕换了主人,但战壕还是那条战壕,壕壁还是那块烂泥,死人换了制服颜色,别的没什么区别。 第四天傍晚,枪声稀疏下来,约瑟夫的班守住了占领的这段阵地,没有再收到推进的命令。 黄昏来临之前,气氛变了。 战壕里的老兵都知道这个变化——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绷紧,每个人的动作在不知不觉之间变慢丶变轻,眼睛开始往射击台方向扫,耳朵竖起来,手指不自觉地靠近枪。 这叫stand-to。 黎明和黄昏是战壕战最危险的时刻——光线模糊,视线受限,进攻方的士兵,可以在最后的暗色掩护下,接近到极近的距离才暴露身形。 几十年前拿破仑的士兵这么打,三十年前布尔战争的士兵这么打,现在伊普雷战线上的每一个战壕,每天黎明和黄昏,都要全员持枪上岗,站在射击台后面,眼睛盯着无人区,等待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丶也可能随时到来的动静。 约瑟夫站在射击台后面,潜望镜贴着掩体边缘,盯着无人区里渐渐加深的暗色。 汤姆在他左边,麦克唐纳在他右边,奥康纳在再右边的转角,威尔金斯在最北端。 没有人说话。 这段时间里,战壕会变成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安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旁边人的呼吸,能听见远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一只鸟拍翅膀的声音。 十分钟。 二十分钟。 黄昏过去了。 「stand-down。」 约瑟夫低声说。 一段长长的丶集体的呼气,沿着战壕传递下去。汤姆把枪放松了一点,奥康纳把脖子转了转,关节咔嗒作响。 每天这样两次。黎明一次,黄昏一次。每次结束,都像是上帝又给了一天。 *************** 入夜前,战壕里有一段短暂的温情。 汤姆喜欢讲庄园的事,讲他在埃克塞特庄园当马夫的最后一个夏天,讲那匹老棕马叫什么名字,讲庄园厨房的炉子总是漏烟,把下人房熏得乌黑,但冬天反而最暖和。奥康纳靠着壕壁听,嘴上叼着那根永远没点着的烟,偶尔插嘴说,爱尔兰也有漏烟的炉子,全世界穷人的炉子都漏烟,这是某种宇宙规律。 麦克唐纳削了一截木头,用匕首一刀一刀地慢慢削,轮廓渐渐出来,像是一匹马,线条粗糙,但有几分神韵。威尔金斯凑过来看,说他要一只猫,麦克唐纳没理他,继续削马。 就在这时,哈里斯走进来了。 他走到约瑟夫面前,停住,开口。 「营部传话,晚上有任务。」 约瑟夫放下稿纸,抬起头,看着哈里斯。 「德军昨晚在西侧动了,移了几门东西,」哈里斯说,「上面想知道是什么。」 奥康纳立刻来了精神,把烟重新叼回嘴角,坐直了:「派谁去?」 哈里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了约瑟夫一眼。「自己选人,中士。」 他说完转身走了。 约瑟夫在脑子里打开了系统面板。 拿到马恩河战役的奖励积分后,他首先花了1000积分给战术直觉升级。 升级之前,这个技能是战术视觉,可以看到敌人的轮廓和距离。 升级之后,战术直觉有两种模式: 【战术直觉·强化版·模式一:视觉化】开启后可直接看见一定范围内敌人的轮廓丶距离,以及火力范围。持续时间:5分钟。冷却:30分钟。 【战术直觉·强化版·模式二:感知力】不提供视觉轮廓,以方位感和密度感代替,范围更广,但精度低于视觉化。持续时间:无上限,但长期使用会造成精神疲劳。 今晚的计划是:用感知力模式摸清全局,把5分钟的视觉化留给最关键的那一刻。 升级完战术直觉,他还剩2000积分,他用来买了幸运护符1型。 有人觉得这种事情玄乎,但约瑟夫不这么想。战场上子弹不长眼,炮弹落点差三米是生死,这种事靠战术可算不清楚。既然算不清楚,那就交给运气——既然运气能买,为什么不买。 第43章 潜行 (求追读) 爬出战壕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背后的战壕是嘈杂的丶有气味的丶有人说话的地方,哪怕在深夜,也有一种隐约的丶活着的喧嚣。但铁丝网那一侧,是另一个世界。 无人区是沉默的。 约瑟夫趴在泥上,奥康纳在他右边,腰间别着铁丝钳——无人区里遍布铁丝网,黑暗里看不清,遇到了得有人上手剪开缺口,约瑟夫负责带路,奥康纳帮忙清障碍。 麦克唐纳压在最后,手里没有步枪,带的是两枚手榴弹——他的任务不是侦察,是万一前面两个人被发现了,他留下来制造足够大的混乱,让另外两个人能跑回去。 这是个随时可能死在这里的位置,但麦克唐纳接受任务时一声没吭。 约瑟夫在脑海中打开感知力模式,他感到脑子里像有根天线展开。 右前方一百九十米:两个人,坐姿,哨位,松弛,带着长时间值岗后的迟钝。 他们左侧六十米:一个人,蹲姿,背对这里,视线朝北。 右前方两百三十米:空白。 约瑟夫在那片空白上停了三秒。 那片空白在右侧哨位的视线死角里。那个哨兵背朝北,注意力在左,两百三十米外的那段地面正好卡在他的身后,两个哨位的覆盖范围在这里撕开了一条缝。 够了。这就是今晚的路。 他把路线用手势比给奥康纳。奥康纳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点头,往前摸去。 两指朝前,出发。 泥是冰的,每一次落手,掌心的热量就被抽走一点。弹坑里有积水,绕不过去的就得从上面压过去,水漫进领口,沿着脊背往下淌,约瑟夫把那股冷咬牙吞下去,继续。 前方奥康纳停了一下,约瑟夫感知力往前扫——是铁丝网,横在前进路线上。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奥康纳的手已经摸到了,他用铁丝钳钳住铁丝,小心地用力,让金属断裂的声音尽量小。 他清出了够一个人通过的缺口,随即钻过去,约瑟夫跟着钻过去,麦克唐纳最后。 六十米。感知力追着前方——没动。 五十米。还没动。 三十米,约瑟夫示意两人停住。 奥康纳停下来,黑暗里他大概能看出前方有两个模糊的人影,但远不够清楚——按他们以往的经验,这时候通常还要再爬近一段,才能确认细节。 但他没吭声,只是压低身子等着,眼睛在黑暗里睁着,耳朵竖起来听着动静。 约瑟夫在脑子里切换视觉化。 世界在一瞬间变了。 黑暗里,两道轮廓亮起来。前方坐哨:两人,枪搭在膝盖上——其中一个低着头,在打瞌睡。左侧蹲哨:一人,背对这里,视线朝北偏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某种节奏,看起来百无聊赖。 右侧死角是弹药箱,一共六个,码得整整齐齐,盖着防水布。引线盘好放在旁边,看起来是重炮级别。 土堤后方五十米,是炮架的轮廓,仰角约十五度,两门,也许三门,阴影里还有轮廓。约瑟夫在脑子里把炮管和炮架的比例对了一眼—— 一零五毫米。 五分钟的视觉化,他用了不到四十秒,随即关掉,切回感知力模式。 他缩回来,在脑子里把所有数据整理了一遍:薄弱口的位置,两侧哨位的距离,弹药储存点的坐标,重炮的大致方位。 这些信息够了,该回去了。 他用手势示意奥康纳和麦克唐纳撤退。 就在他准备动的时候,左侧蹲哨的密度动了。 他站起来了。 约瑟夫的手心里出了一层冷汗,他立即做手势示意,三个人全部趴住,压平,把自己变成地面的延伸。 麦克唐纳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手榴弹,握住,没有拔销,等着。 那个德国人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声音在黑暗里出奇地清晰。 约瑟夫用感知力盯着他头部方向的角度偏转——左转,二十度,二十五度—— 停了。 密度重新蹲下,原位,视线还是朝北。 约瑟夫发现自己在那十秒里一直屏着呼吸,等意识到了才缓缓吐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和买下护符那一刻一模一样,转瞬即逝。 第44章 三分钟(求追读) 第二天上午,哈里斯把约瑟夫带进威尔逊上尉的掩体。 威尔逊上尉接过那张图,看了很久。他是威尔斯人,四十出头,眼睛里有长期在前线待出来的疲惫,疲惫底下还有一层清醒,那是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所特有的东西。 「那个哨位的死角位置,你确认?」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确认,虽然是目测,但误差不大。」 「铁丝网呢?」 「外侧两道,内侧一道,间距约十米。外侧有一段腐烂的木桩,铁刺已经和木头分离了,剪开不超过三分钟。」 「弹药储存点如果炸了——」威尔逊上尉抬起头。 「德军西侧重炮补给中断至少两天,」约瑟夫说,「三门一零五炮没有炮弹,就是三堆废铁。这两天是我们整修工事的窗口。」 威尔逊上尉把图翻过来,又翻回去,然后抬头看他:「你多大?」 「二十岁,长官。」 威尔逊上尉把图纸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我需要向营长报告,你去等消息。」 ************* 等消息的时候,约瑟夫把夜袭计划写了四张纸。 路线,时间窗口,铁丝网处理方式,突击组和掩护组的分工,撤退信号,备选方案——每一个环节都有变量,每一个变量都有对策。他写得很快,思路清晰,在他脑子里,那套逻辑早就转了不止一遍。 奥康纳坐在旁边,用没点的烟戳了戳他的手臂:「你现在在想什么?」 「计划。」 「你已经想了两个小时了。」奥康纳换了个坐姿,「你知道吗,大多数人等批准的时候,心里其实在祈祷上面说不行,这样就不用去冒险了。」 「你也是?」 「不是。」奥康纳停了一下,语气罕见地没有调侃,「我在等你把那四张纸写完。因为只要你还在写,就说明你认为这个行动能成。你认为能成的事,我没见过有失败的。」 这大概是奥康纳在他面前说过的,最直接的一句话了。 约瑟夫把第四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下午两点,传令兵来了,今晚午夜行动。 ***************** 午夜前一小时,约瑟夫给出发的十二个人讲计划,大家围着壕底泥地上,用木棍石子拼出的地形图。 「分三组,」约瑟夫说,「突击组——我丶奥康纳丶麦克唐纳丶威尔金斯,负责铁丝网丶突入丶目标摧毁。掩护组——」他点了四个人,「在这两个位置压制两侧哨位,没被发现就不要开火。接应组守壕口,确保我们回来的路上有人接。」 「撤退信号:两声短哨,任务完成,所有人走来时路线撤。如果只有一声,或者压根没有哨声——掩护组直接拉烟,制造混乱,然后各自跑。」 没有人问话。 「有人想说什么?」 威尔金斯举了一下手:「我那枚幸运硬币能带吗?」 「带,但是不能出响声。」 威尔金斯把硬币掏出来,用布条绑好,重新装进口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奥康纳低声说:「我以为他要问能不能带那只老鼠。」 「检查装备,一小时后集合。」 ****************** 那一个小时,战壕里很安静。 汤姆靠着壕壁坐着,枪放在手边,今天已经擦过三遍了,他只是坐着,眼神落在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约瑟夫在他旁边坐下来。「害怕?」 「比上次侦察怕一点,」汤姆诚实地说,「但比第一次上战场少一点。」 「这就对了,」约瑟夫说,「刚好够用的害怕让你活着,太多了让你犯错,太少了让你大意。」 汤姆点了点头,表情松动了一点。「约瑟夫,今晚……我们都能回来吧。」 「每个人的位置和路线我都算过了,」约瑟夫说,「该算的都算了。」 汤姆靠回壕壁,不再说话了。这就够了——汤姆不需要保证,他需要的是,知道有人算过了。 第45章 今晚死神放假(求追读) 约瑟夫对着麦克唐纳比划了一个字:快。 麦克唐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直接加速。 那个换岗的人靴底落在泥地上,一步,一步,一步。 约瑟夫在脑子里数着步数。 三十秒。 麦克唐纳在最后一个固定点上停了两秒,拔掉保险,竖起三根手指——装完了,三分钟后,炸药爆炸。 二十秒。 约瑟夫打了个后撤手势,四个人开始往铁丝网方向爬,用能保持安静的最快速度。 那个换岗的人走到了弹药箱的位置。 他停下来了。 他弯下腰,低头——盯着泥地。 爬行留下的膝盖印,在泥地上留下隐约的压痕,往黑暗里延伸。 他抬起头。枪举起来,往黑暗里扫视。 约瑟夫停住了,用感知力死死锁住那个人的头部角度,其他三个人全部趴住,静止,等。 那个人往左看,往右看,手指搭在枪栓上,摸着,拿不定主意。 那个人站了整整七秒。 就在这七秒里,约瑟夫的指尖忽然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转瞬即逝,和上次一模一样。 「喂!」 约瑟夫全身的神经在那一秒全部紧绷起来。 「换完了没有?我他妈的等半天了。」 是从土堤那边传来的——下一班哨的人已经到位,在催他交班。这个人骂了一句,往那个方向啐了口唾沫,最后扫了一眼泥地,转身往土堤方向走去。 约瑟夫盯着他的密度一步步远离,直到彻底消失在感知力边缘,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那个护符不是一次性的。他在心里记下这件事。只是被动触发,不知道还能用几次。 他等了两秒,确认弹药箱方向没有新的密度移入,打了个手势:走。 铁丝网的口子还在原位。麦克唐纳先过,然后是奥康纳和托马斯,约瑟夫最后。 还剩两分钟。 约瑟夫开着感知力,压低身子,跟上队形—— 他停住了。 那个刚交完班的德国兵,没有往土堤方向走。他正在往这边走,大概是抄近路,脚步懒散,边走边系风纪扣,方向正好是他们撤退路线的正前方。 约瑟夫对其他三人打了个手势:趴住,不要动。 他侧身绕出去,贴着地面压低,从那个人视线死角绕到他身后,起身,一个动作锁住他的双臂,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把他带倒,压住。 那个人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对方在发抖,对方大概以为下一秒就是一把刀抹在他脖子上。 约瑟夫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德语轻轻的说: 「今晚死神放假。」 那个人彻底僵住了。 约瑟夫用手臂锁住他的颈动脉,收紧,那个人挣扎了几下,眼睛翻白,软下来了。 约瑟夫把他放平,然后重新跟上队形。 还剩一分钟。 无人区的泥地坑坑洼洼,膝盖和手掌踩进浅坑又出来,衣服前襟全是泥。约瑟夫在心里数着秒,随着数字缩短,动作加快。 三十秒。 还差一半的距离。 继续爬。 引线烧完了。 火药在约瑟夫背后炸开来——一声巨响,然后是连锁引爆,弹药箱一个接一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冲击波沿着地面传来,震得他肋骨发疼。 火光从土堤后面涌上来,一大团橘红色,把整片无人区照得透亮。 「跑!」 几个人同时站起来,朝着英军战壕飞奔起来。 德军阵地乱了,喊声,哨声,然后是机枪——哒哒哒哒,子弹打在铁丝网上打出一串火花,打在泥地上扬起一排土柱。 约瑟夫往左跑了十步,出了机枪主扫射方向的覆盖角——他在出发前算过这个角度,那挺机枪的主射向是正东偏北十五度,只要往左保持二十度,就在它的扫射死角里。 第46章 少尉的困惑(求追读) 下午两点,全连的班长和骨干聚在一段加宽的交通壕里,大约三十个人,坐的坐,蹲的蹲,靠的靠,战壕里的集会从来没有什么仪式感,大家就这么凑在一起。 阿尔弗雷德站在角落里,背靠壕壁,双臂交叉在胸前。 约瑟夫想起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把受了重伤的阿尔弗雷德从翻倒的马车下拉出来,阿尔弗雷德当时的表情,像一只掉进水沟的猫,高贵,狼狈,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道谢。 现在他站在这里,军服整洁,军帽戴得很正,少尉的徽章亮得刺眼,整个人和其他脏兮兮的士兵格格不入。 约瑟夫在壕底的泥地上,用木棍划了一张简图。 「夜间作战,最大的敌人不是德国人,」他说,「是你自己的耳朵。」 有人笑了一声,他没有停。 「你们晚上睡觉,有没有被一点响声惊醒过?有。在战壕里待久了,耳朵会变得非常敏感,这是好事,但在无人区这是麻烦——因为你自己产生的每一个声音,在你耳朵里会被放大。往前爬的时候,你的膝盖每落一下,在你自己听起来,像踩在枯叶堆里。」 「所以第一件事,装备压噪。所有金属件,全部用布条绑住。不仅仅是为了让别人听不见,更重要的是,为了让你自己放松下来,因为你听不见自己产生的声音,你就不会因为紧张而动作变形。」 有人开始往本子上记。 约瑟夫继续。 他讲了手语通信,讲了夜间把脸涂黑降低反光。 他没有说的是:这套方法论,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特种作战训练手册,来自他在另一个时代读过的丶在这个年代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1914年的士兵们用笔记下来的这些方法,会在三十年后,被某个名叫「突击队训练条例」的文件重新总结,那个文件会成为二战特种作战的基础教材。 但那是三十年后的事,现在,这些方法属于约瑟夫·林登中士,属于这段战壕,属于今天下午这三十个蹲在泥地里,认真听讲的人。 *************** 散会之后,大部分人开始三三两两讨论,约瑟夫正要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登中士。」 他回头。 阿尔弗雷德走过来,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距离。他的少尉徽章鋥亮,下巴微微抬着,这个姿势约瑟夫见过太多次了——在庄园餐厅门口,在走廊里,在需要吩咐仆人做事的时候。 只是现在他没有吩咐,只是站着,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你刚才讲的那些,」阿尔弗雷德说,「军校没有教过。」 「军校教阵地推进,」约瑟夫说,「这是另一件事。」 阿尔弗雷德看了他一眼,「你在哪里学的?」 「自己想出来的。」 阿尔弗雷德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很快压住了,没笑出来。 约瑟夫知道那是什么——「一个男仆想出来的」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了。 「你确实有两下子,」阿尔弗雷德最终说,他停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样说话,「林登中士。」 约瑟夫扫了他一眼。 「谢谢,少尉,」约瑟夫说,语气毫无起伏,「你有问题吗?」 「你昨晚制服的那个德国兵,」阿尔弗雷德说,「可以直接杀掉的。为什么没有。」 「因为不需要,」约瑟夫说,「他死了对我们没有额外的好处,活着也不会造成损失。」 「他是敌人。」阿尔弗雷德说,语气里带着从小被教导的理所当然——敌人就是敌人,这有什么好讨论的。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以及怎么回答。 「因为他二十岁,」约瑟夫最终说,「他家里大概也有人在等他回去。」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这个回答显然不在他军校的知识体系里。 *************** 两天后,约瑟夫修战壕时,阿尔弗雷德来了。 他站在战壕边缘,往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跳进来,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就这么看着约瑟夫指挥麦克唐纳他们加固壕顶。 第47章 圣诞快乐,杀人的朋友(求追读) 1914年12月24日,夜里。 炮声停了。 约瑟夫先是没反应过来。 三个月了,从马恩河打到这里,伊普雷的战壕里,他几乎忘了炮声不响是什么感觉,耳朵里已经习惯了那种低沉的嗡鸣。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约瑟夫缩在战壕最深处,背靠着他亲手设计加固的木板墙。他手里捏着一截快燃尽的蜡烛,用身体挡着风,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写字。 写给谁? 他自己也不知道。 现代的家人不在这个时空,这个身体的原主人没有家人。所以严格来说,这封信的收信人是虚空。 他还是写了。 他现在有点理解那个留下笔记本的德军军官玩家了,一个人呆在副本里,总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 汤姆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把汤匙,正发呆。汤匙是他上周打扫战场时顺走的,德国造的,上面刻着一朵花。他没事就拿出来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汤姆。」约瑟夫低声说,「今晚睡不着?」 「珍妮今年圣诞吃什么?」汤姆说,「我一直在想这个。去年我们在庄园,她做了个布丁,里面有浸了朗姆酒的葡萄乾,你知道吗,甜得很……」 他没说完,停下来,把汤匙攥得更紧了。 约瑟夫没说话。 有些话说了没用,有时候沉默比语言更有力量。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歌声。 「otannenbaum,otannenbaum……(哦圣诞树,哦圣诞树……)」 是德语的圣诞歌。一开始是单薄的一两个声音,后来三个,四个,越来越多,在黑夜里汇成一片,飘过铁丝网,飘过冻硬的泥地,飘进英军战壕。 约瑟夫放下笔。 战壕里的人都动了。 奥康纳抬起头,手已经摸到了步枪——然后停住了。麦克唐纳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神里是困惑。哈里斯中士皱着眉站起来,看向德军方向。 「这帮该死的……」哈里斯低声骂,声音里却没有多少愤怒,更像是无奈,「唱什么歌呢……」 歌声越来越清晰。 然后,约瑟夫看见了光。 德军战壕的胸墙上边,出现了几个小亮点。蜡烛,或者火把。随后——是一棵树的轮廓,竖着的,有人举着,在夜色里慢慢移动。 圣诞树。 约瑟夫的心跳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1914年12月24日夜,西线战场上发生了一件后来被写进所有一战史书的事——英德双方士兵自发停火,走出战壕,在无人区里握手丶交换礼物丶踢足球。没有任何将领下令,没有任何政府授权,就是一群普通士兵,在圣诞夜,集体决定:今晚不打了。 这件事后来叫「圣诞休战」。 2026年的约瑟夫,在帝国战争博物馆的展柜前站过,看过这段历史的档案照片,看过那些士兵写的信——「敌人从战壕里走出来,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就也走了出去」。那时候他站在厚玻璃后面,看着泛黄的信纸,觉得这是个遥远的丶有点浪漫色彩的历史故事。 但此刻真的站在战壕里,手指感受着冬夜的寒气,听到那歌声的时候…… 还是不一样。 「他们这是干什么?」汤姆小声问。 「庆祝圣诞,」约瑟夫说,「跟我们一样。」 「可他们是敌人。」 「可他们也是人。」 歌声停了片刻,然后—— 对面传来了喊话声,带着破破烂烂的德语口音: 「english!noshoot!noshoot!froheweihnachten!」 哈里斯皱眉:「他说什么?」 约瑟夫翻译:「说不要开枪。圣诞快乐。」 全战壕的人都看向哈里斯。 哈里斯沉默了足足有十秒。 「混帐,」他说,但声音里有什么松动了,「先别动。」 第48章 无人区的足球赛(求追读) 无人区大约一百多米宽,平时这一百多米是死亡地带,现在两边的人都涌进来,中间全是人。 有人在递烟,有人在用手比划,有人拿出了一块巧克力——英国军粮里有时候会发巧克力,这玩意儿在战壕里珍贵得要命,能拿出来当礼物,确实是出了血本。 约瑟夫在人群里走着,用德语说「gutenmorgen」,用英语回答「merrychristmas」,帮两个语言完全不通的士兵当翻译,翻到一半自己也觉得荒唐——就在几天前,他们还在互相往对方脑袋上打子弹。 一个德国兵拦住了他:「你……英国?」 他个子不高,脸很圆,长着那种一看就是普通人的普通脸,棕色的眼睛,眼角有点皱纹。三十来岁,约瑟夫猜。 「是的,」约瑟夫说,「你呢?」 「我……柏林,工人。」他努力组织着英语词汇,额头上都快出汗了,「你……伦敦?」 「差不多,」约瑟夫说。 「我……」那人拍拍自己胸口,「汉斯。」 「约瑟夫。」 两个人握了手。 约瑟夫后来想起这个握手,觉得这大概是他在这个副本里,最奇异的时刻之一。对方手心的温度,跟任何战友的手心一样热。不管你穿什么颜色的军装,人体的温度是一样的。 汉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很小的小女孩,坐在什么地方的台阶上,对着镜头笑。 「我……女儿,三岁,」汉斯说,指着那个小女孩,「名字……莉娜。」 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是人想到自己最柔软的地方时,会有的表情,无论什么语言,无论什么国籍,都一模一样。 「很可爱,」约瑟夫说。 他拿出自己的东西——不是照片,他没有,是他在战壕里随手画的几个人的速写,奥康纳皱着眉头看地图丶汤姆睡觉丶麦克唐纳削木头。他画得不好,但能认出是谁。 「战友,」约瑟夫说,「我的兄弟们。」 汉斯接过来,认真看了好久,点点头。 「好人,」他说,「看上去像好人。」 「确实,」约瑟夫说,「比我好。」 汉斯笑了,然后他摸摸脑袋,从口袋里翻出一枚纽扣——制服上的,有纹章——递给约瑟夫,示意要交换。 这是圣诞节的传统。西方人过圣诞,就像中国人过年要发红包丶拜年送礼一样,亲朋之间要互赠礼物。今天是圣诞节,就算对面站的是敌人,就算口袋里只剩一颗纽扣,这个传统也要守。 约瑟夫低头看看自己,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巧克力。军粮里发的,他舍不得吃,一直留着。 汉斯眼睛亮了,接了过去。 「战争……结束,」他说,「我……回家。」 「我也是。」 短暂的沉默。 汉斯看向无人区的泥地,那里有弹坑,有铁丝网的残骸,有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焦土。然后他用德语喃喃自语:「这一切为了什么……」 约瑟夫没有回答,因为这问题没有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 约瑟夫看向不远处,威尔金斯正在努力折腾几个空罐头盒和一段铁丝网,他把它们捆成了一个勉强圆形的东西,举起来喊:「踢球!有没有!」 德军那边有人立刻回应了。 这场史上最荒诞的足球赛就这么开始了。 场地是无人区。球门是两根插在地上的步枪。球是那个铁丝网罐头球,踢起来嗡嗡响。没有裁判,没有规则,英国人和德国人混在一起,全程靠手势和肢体语言沟通,争抢的时候就笑,抢赢了也不知道该庆祝还是道歉。 「我的球!我的球!」奥康纳用爱尔兰口音的英语叫,一个德国兵大概听懂了,把球踢给他,奥康纳接了一下,又传给一个站在自己旁边的,不知道是哪个营的德国兵。 那个德国兵愣了一秒,然后回传。 奥康纳哈哈一笑。 约瑟夫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两辈子——见过最魔幻的场面:在这片一战最惨烈的战场之一,战壕就在三十米外,地里埋着无数死人,天上随时可以来炮弹,但此刻这帮人在踢足球,而且踢得很开心。 第49章 昨日人,今日敌 回到战壕,大部分人都已经回来了。 哈里斯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奥康纳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我跟一个德国兵聊了一会儿,他踢球还挺厉害的。」 「比你厉害?」麦克唐纳说。 「去你的,」奥康纳说,「就是差不多厉害。」 汤姆把那把汤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反覆看,然后攥在手里,开始发呆。他今天跟至少三个德国兵握了手,手脚并用的比划着名讲了半天他家乡的圣诞,虽然没有一个人真的听懂了,但他讲得很认真。 约瑟夫坐在那里,攥着那枚纽扣。 他想起汉斯,想着那个叫莉娜的三岁女孩,想着那张黑白照片里的笑脸——她现在一定在柏林,不知道今天是圣诞,不知道她爸爸今天和英国士兵踢了一场没有赢家的足球赛。 他想着明天。 明天炮声会响起来。双方会重新拿起步枪。无人区会重新变成死亡地带。 这一切不会因为今天的一场足球赛而改变,不会因为两句「我们都是人」而改变。 战争是个庞大的机器,不在乎个体的善意,不在乎今天的圣诞休战,不在乎汉斯的女儿,不在乎约瑟夫口袋里的那枚纽扣。 奥康纳突然开口:「约瑟夫。」 「嗯?」 「你说他们也是人,」他说,「我以前……不信这个。我觉得,管他什么民族,打仗就是打仗。」他停了一下,「但今天……那个德国兵,他把我的球踢回来了。」 约瑟夫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我看见了。」 「他妈的,」奥康纳说,「你说这算怎么回事。」 「算人,」约瑟夫说,「就算人。」 奥康纳罕见的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一份电报传到连部。 哈里斯从连长那里回来,脸色没有异常,声音没有异常,他站在战壕中间,用他那种半辈子都没变过的军人腔调说: 「上头命令,禁止与敌方接触。即刻恢复战备状态。」 他停了一下。 「各就各位。」 没有人说话。 士兵们拿起步枪,检查弹仓,回到各自的位置。 约瑟夫把那枚纽扣收进上衣内侧口袋。 东边天空,太阳刚刚升起,远处传来了炮声。 ****************** 这天傍晚,stand-to刚结束,天色还没全黑。 连里大多数人趁机瘫着喝茶,但约瑟夫没有。 今天下午营里开了个简报,说圣克劳德村口没有重火力,明天要正面推进,夺下那个村子。 约瑟夫知道那个村口的地形,那是一片开阔地,两侧有建筑,教堂钟楼居高临下,正对着公路方向。他在脑子里把地形和营里给的地图捋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那里简直是为马克沁机枪量身定做的。 营长的地图说,那里没有重火力。但地图是死的,枪口是活的。 他拿起蔡司望远镜——那是从德国佬那边缴来的,玻璃比英国陆军发的货清晰不止一倍——然后顺着战壕,往右侧走了一段,找到他要找的那个地方。 那是一段废弃的旧机枪位,上个月的炮击把左侧壕壁轰塌了一块,把这里变成了一个死角,沙袋堆乱了,积了一层泥水,臭得很,平时没人愿意挤进去。但它朝向刁钻——正对着圣克劳德村庄的侧缝,钟楼恰好在视线里。 约瑟夫把自己塞进沙袋堆后面,把帽檐压低,端起望远镜,从沙袋之间的缝隙往外看。 他没有爬出战壕。对面的狙击手是职业的——这一点他们早就知道了,上周马丁内斯就是为了捡一顶滚出垛口的帽子,在探出头的那半秒钟里挨了一颗子弹,从此以后就没再说过话。 狙击手不需要看见整个人,只需要看见一个轮廓,一个阴影,任何一样不属于泥土和沙袋的东西,就足够了。 第50章 钟楼 七点整,战斗打响。 炮击先来,十二磅炮在村庄边缘铺了一遍,烟尘还没落下,哨声就响了。 阿尔弗雷德第一个跨出战壕。 约瑟夫在东侧,隔着大概三百米的距离,眼睁睁看着第一排的二十一个人排成散兵线,向村口公路推进。 最初的八十米是正常的。 泥地,弹坑,废弃的马车,几根折断的电线杆,子弹飞过来,士兵们弯腰跑,找掩护,一切都在按照正常的步骤走。 然后他们进了那段开阔地。 钟楼上的那个德国佬一定很专业。他没有犹豫,没有等待,就在第一排进入开阔地的同一秒,信号就出去了——约瑟夫没有看见他打信号,但他听见了结果。 两挺马克沁,从村子两侧的房子后面同时开火。 交叉射界,覆盖整段开阔地,几乎没有死角。 第一排的人像被绊了一跤,整个散兵线在同一时间趴倒,然后开始死人。 约瑟夫没有停下来看太久。 「走,」他对奥康纳说,「钟楼背面,快。」 他们沿着矮墙跑起来,背后隐约能听见正面那边的马克沁还在响,一段丶两段丶密集而规律。 约瑟夫数了一下时间。 他们跑完矮墙进入果园,那里德军没有射界,约瑟夫指了一个方向——村庄东侧的一条小路,两排石头房子,钟楼就在路的尽头。 「麦克唐纳和奥康纳跟着我,汤姆你留在这里,如果东侧街道有德国人出来,给我压住。」 汤姆没有废话,扑到路边一堵矮墙后面,架起步枪。 约瑟夫带着麦克唐纳和奥康纳进了小路。 **************** 石头房子静得出奇。 因为那些人的注意力全在正面,没人想到,有人会从背面摸进来。 他们到了钟楼下。 老式石头建筑,门是木头的,上了锁。麦克唐纳上来,拿撬棍三秒钟解决了锁,门开了,里面是一条黑暗的螺旋石梯,往上延伸。 约瑟夫先进去。 楼梯很陡,每一步都要小心,石头缝隙里长着苔藓,很滑。他尽量让靴底贴着墙根落地,减少声音。背后奥康纳和麦克唐纳跟着,三个人的呼吸都控制得极低。 快到顶层的时候,他们听见了声音。 是两个人在用德语说话,语气懒散,其中一个人在笑。约瑟夫停住,竖起耳朵,隔着门听不太清晰,但是能捡出几个词来。 「……正面……打得差不多了……」 「……午饭……」 约瑟夫转头看奥康纳,比了个手势:两个人。 奥康纳点头,把步枪向上举了举,然后向下放,意思是:近了用不上,换短的。 他摸出匕首。 约瑟夫深吸一口气,向上跨了最后三级台阶。 钟楼顶是一个四方形的石头平台,四面有矮墙,矮墙上开着射孔。 两个德国人,一个趴在北面的射孔后面,拿着望远镜往下看,嘴里还在哼歌。另一个背对着楼梯,正在往一个铁皮壶里倒什么。 约瑟夫走完最后一级台阶,踩上平台的那一刻,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发出了一声响。 哼歌的那个停了。 然后他转过头来。 约瑟夫没有停,没有犹豫,进台阶的动作直接变成向前冲——他把这个叫做「不要给自己思考的时间」,在战壕里待久了,他发现想得越多死得越快。 那个趴在射孔后的德国人反应不慢,他立即把望远镜扔了,右手朝腰间抓,动作很利索——是个老兵,靠的是肌肉记忆。 但他是坐着的。 约瑟夫冲到他面前的时候,那把手枪只出了一半。约瑟夫左手压住他的右腕,往下砸,右手肘直接打上他的下巴,那一下是用全身的重量跟惯性压进去的,全是蛮力。 那人脑袋往后一撞,磕在石头矮墙上,软下去了。 但另一个的枪已经举起来了。 铁皮壶摔在地上,滚了两圈,那个德国人退后半步站稳,步枪端到肩膀——距离太近,来不及瞄,就只是端着往这边指。 第51章 深夜来访的玩家 正面的压力在同一时间消失了。 阿尔弗雷德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前一秒还是漫天的子弹,后一秒周围突然安静了,安静得他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他站起来,往前看了一眼。 发现对面机枪确实停了后,他大喊了一声,带着残部向前冲。 村庄里的巷战打了大概四十分钟,约瑟夫的班从东侧街道配合,前后夹击,德军失去了预设的火力优势,节节后退,最终在村庄西侧的一个农舍里投降了——那里还有十七个人,举着白旗走出来,脸上是被打糊涂了的表情。 圣克劳德拿下了。 *************** 打扫战场用了一个多小时。 太阳爬到正午,开阔地上的烟尘慢慢散开,地上的尸体露了出来。 阿尔弗雷德在清点伤亡。 他拿着一个小本子,站在那些被抬回来的人旁边,一个一个地数,一个一个地在本子上写名字。约瑟夫从他旁边走过。 两个人擦肩的一瞬间,阿尔弗雷德抬起了头。 约瑟夫也侧过脸。 就那么一秒钟,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停下脚步。阿尔弗雷德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约瑟夫也没有说话,视线移开,继续往前走了。 奥康纳凑过来,嘴角叼着烟,悠哉悠哉地吐出一口烟。 「怎么样?」他问。 「什么?」 「他谢你了吗?」 「没有。」 奥康纳哼了一声。「贵族佬。」 约瑟夫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往自己班的方向走去。 路过开阔地的时候,他看见了汉斯。就躺在那片泥地里,脸朝上,眼睛合着。 那件制服胸口上的位置……少了一颗纽扣,线头还在。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钟。 口袋里,那枚纽扣还在。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身后圣克劳德的教堂钟楼还竖在那里。十字架断了一截,斜着挂在那里,被下午的阳光照着,影子拉得很长。 ********************* 晚上十一点。 战壕里已经开始变冷了。 奥康纳和麦克唐纳今晚轮值哨位,不知在哪段战壕蹲着。汤姆睡不着,早半个钟头就带着擦枪的布出去了,说去找奥康纳说话。几个新调过来的新兵倒是沾枕头就睡死过去,有一个还在说梦话,断断续续的,但他们在战壕另一头,离得很远。 约瑟夫这一段,就他一个人。 他其实快睡着了。 他的视野里飘起朦胧的灰,脑子开始放松,思绪渐渐开始发散。 然后思绪又转回来了。 他想起了今天的系统提示。 【阶段任务开启:纽夏佩勒战役即将触发。 任务目标:存活。 本次任务特殊判定:以所辖单位存活率与目标完成度综合计分。】 约瑟夫闭着眼,把那几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纽夏佩勒。任何仔细研究过西线战史的人,都知道那个名字——英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尝试突破战的战役,炮击丶推进丶侧翼暴露丶通讯崩溃,一切按照一个悲剧的剧本整整齐齐地走完。开头漂亮,结尾惨澹,伤亡一万三,推进纵深不到两公里。 他在黑暗里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历史他记得。炮击计划,突破口选在哪里,第一波进攻的推进速度,通讯线路在哪个节点开始出问题,预备队在什么时间被调错了位置——这些他都记得。 这让他觉得,他应该能做点什么。 约瑟夫睁开眼,看着头顶低矮的泥土顶壁,脑子里开始推演:炮击开始的时间,第一波步兵越过胸墙的时间,通讯开始失效的时间节点,以及在那个节点之前,他能做的事。 他把眼睛重新闭上。 视野里的灰重新飘起来,思绪这一次真的开始松散,他任它散开,把纽夏佩勒的地图丶伤亡数字丶通讯节点,都抛到脑后,准备睡觉。 第52章 战争报价单 约瑟夫压下心里的震颤,面无表情的开口:「你是玩家。」 不是问句。 「看来你认出来了。」那人嘴角微微上扬,把手放下,「我叫罗伯特。德国阵营的玩家。」 约瑟夫慢慢把手从步枪上移开,「你怎么做到进来没有惊动任何人的。」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商城里有个道具,」罗伯特说,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聊买了件新衣服,「价格不算便宜,但很值。」 「你找我什么事。」 「合作。」罗伯特说得很乾脆,「你是英国阵营,我是德国阵营,任务方向不同,但不代表不能合作。战争这么大,这条战线这么长,积分又不是只有一种来源方式——」 约瑟夫没说话,在听。 但同时,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罗伯特是德国阵营,现在混在英军的战壕里。他说「观察了他好些天」——这意思是,他长期潜伏在这一带。 那就说得通了。这两周,德军的防御阵型调整得很奇怪,像是有人提前知道英军的侦察路线。他早就注意到了,但没找到源头。现在找到了。 罗伯特就是源头。 那那件更早的事呢? 那个德军军官,从背后被不知来处的子弹打死……他当时没搞清楚。但现在,他有一些头绪了。如果那个时候,罗伯特就在这一带…… 不,不对,这样对罗伯特没有好处,杀自己阵营的人没有意义。 但或许……这后面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 罗伯特还在说,「……我的评分需要一些英军失误作为支撑,但失误可以很小,不会影响大局。你的评分靠英军赢,我不挡你赢,你也别挡着我——」 「具体是什么失误。」 罗伯特停了一下,嘴角的笑弯了一点,「比如……纽夏佩勒这次进攻。」 约瑟夫盯着他,「说清楚。」 「你的班,推进的时候慢一点,在某个关键节点上,让德军的侧翼火力压住你们一段时间——不需要太久,十到十五分钟,让德军的数据好看一点。英军整体还是会赢,对整个战役没有决定性影响,但对我的评分很有用。」 「那我的班呢。」 「主要伤亡会集中在那十五分钟内,」罗伯特的语气像在谈一份工程报价,「如果德军火力够精准……伤亡可能会比较高。」 「多高。」 「可能……大部分人都回不来。」罗伯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变,「但这不是大问题,你可以申请补员,一周以内——」 「等一下。」约瑟夫打断他,「你说的大部分人。汤姆丶奥康纳丶麦克唐纳他们,都在里面。」 这不是问句。 罗伯特停了停,「林登,我们是玩家,他们是——」 「我没问你这个。」约瑟夫打断他,「我在问,你方案里,他们全部要死。对吗。」 罗伯特看了他片刻,「……对。」 约瑟夫沉默了几秒。 他坐在那里,后背靠着泥壁,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英军制服的人。 约瑟夫想起进战壕之前,汤姆蹲在战壕口擦枪。想起奥康纳,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总是嘻嘻哈哈的嘴贱。想起麦克唐纳,不爱说话,默默干活,闲下来的时候就用小刀雕木头。 都是些没什么用的记忆。 他对罗伯特说,「我需要考虑一下。」 罗伯特眉毛轻轻动了一下,「哦?」 「这个方案对我的损失太大了,」约瑟夫换了谈判的语气,「你说是小失误,但这么多伤亡,对我的评分肯定有影响。你得给我足够的补偿,我才有理由冒这个险。」他停了停,语气有些犹豫,「你说能提供情报——什么情报?」 罗伯特的神情松动了一些,这显然是他期望看到的方向,「德军的调度信息,未来两周内的进攻计划——」 「两周内的德军计划,你手里有这个?」 「我有渠道。」 「从哪里来的渠道?」 罗伯特笑了,「林登中士,你问这个,有点像是在审问我了。」 「我只是想知道,情报可不可靠。」约瑟夫保持着犹豫丶权衡的表情,语气软了一点,「你说的渠道,如果只是道听途说,那这笔买卖不合算。」 第53章 玩家规则 这个回答让约瑟夫沉默了片刻。 google搜索twkan 他想起那个德军军官的事,想起那颗来源不明的子弹。如果那个时候有人已经在盯着他了……他在这个副本里待了大半年,前期靠着「普通士兵」的身份做掩护,但马恩河之后,他的战绩太实在了,压不住——希尔准将知道他,威尔逊上尉知道他,阿尔弗雷德对他的态度也在转变。 那副本外的人呢? 约瑟夫现在只能看到自己在玩家榜上的位置,看不到其他人的排名。他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还困在副本里丶要等出去才能看到全貌,还是因为他从未通关过任何一个副本,所以连这个权限都没有解锁。系统的规则,他摸清楚的少之又少,眼下几乎是两眼一抹黑。 刚才他问罗伯特那句话,其实是在试探——试探这个游戏是否还存在他完全不知道的规则。他有这样的直觉,是因为他感觉,罗伯特一直在隐瞒什么。 而现在,那个回答本身就已经是答案了。 按照约瑟夫目前掌握的规则来看,玩家之间的行动,似乎各自独立,利益上并无交集——你打你的副本,我打我的,排名高又能怎样,又不能直接压死别人。他想不出,一个排名靠前的玩家,对其他玩家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有什么值得觊觎的,或者值得忌惮的。 但罗伯特的回答间接证明了,这种理解是错的。 一个排名上升得过快的玩家,会进入其他人的视野。被盯上,被观察,甚至被针对——这一定有理由。只是那个理由,约瑟夫还不知道。 约瑟夫装作随意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停了片刻,换了个方向,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你进这个副本多久了?」 「三个多月。」罗伯特说。 「适应得快吗?刚进来的时候。」 罗伯特哼了一声,带着点嗤笑,「我还好。大部分人进来的时候,头两周连枪都举不利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一个众所周知的事,「普通人嘛——进来之前什么都不懂,战术丶地形,全都要现学。最开始都是瞎摸,能撑过前两个月的就不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评价,「所以你这种情况才少见。进来没多久,战绩就稳了,低伤亡,还有自己的战术——」他看了约瑟夫一眼,「要么是运气,要么就是你底子不一样。」 「运气。」约瑟夫说,语气很平。 罗伯特没再追问,嘴角动了动,把这个话题放了过去。 约瑟夫也没再接,在心里默默思考。 普通人。进来之前什么都不懂。 所以大部分玩家是真的普通人——没有军事历史知识,不知道一战的时间轴,不知道西线的战壕宽度和德军机枪的射击死角,不知道马恩河反攻的战略意图,不知道在什么位置丶什么时机,一支小队的推进路线会暴露在侧翼火力下。 而约瑟夫进这个副本之前,做了八年军事历史博主。 罗伯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意识到自己告诉了约瑟夫什么信息。 他装作不太在意地把这个话题放过去,「好,我知道了。」然后抬眼看着罗伯特,「我还有个问题。」 「说。」 「你进德国阵营,是主动选择的,还是系统分配的?」 罗伯特明显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预期的谈话范围,「……你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约瑟夫说,「我知道有排名,但不知道其他玩家怎么选阵营。」 罗伯特盯着他看了两三秒,那张方脸上的表情很难读,说不清是在评估,还是在决定说几成真话,最后他开口,「部分是系统分配,部分是……有渠道可以干预。」 「什么渠道。」 「这个,」罗伯特慢慢摇了摇头,嘴角重新挑起来,「就不在今晚的谈话范围内了。林登,你问的问题比我预期的要多。我来是谈合作的,不是来做情报交换的。」 约瑟夫点了点头,没继续追问,换了方向,「好,那回到合作的事。你给我三天时间考虑,等我想好了条件,再和你谈具体方案。」 罗伯特脸上的神情松动得更明显了,那个微笑变得实在了一点,「你比我想像的好说话。」 「我只是不喜欢随便做决定,」约瑟夫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语气随意,但眼睛里没有随意,「还有,既然我们要谈合作,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之前……有没有,出手针对过我。」 第54章 苹果花与诗 几秒钟后,铁板边缘还是有缝,一股寒气悄悄漏进来,蜡烛火苗挣扎着跳动了几下,险些熄灭。 约瑟夫等了一会,然后拿起那张小纸条,展开看了一眼,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慢慢在铺位旁边坐下,右手摸到步枪,把它横过来搁在膝上,拇指沿着枪机来回蹭了两下,然后又放回去,拍了拍枪托。 门缝漏着风,烛光一直在晃。 他没有回去睡觉。 他在黑暗里,把刚才那二十分钟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罗伯特,德国阵营玩家,以英军步兵的身份潜伏在英军队伍里。他在商城买了压制存在感的道具,能做到无声无息接近人。 这个玩家看起来不是第一次进副本,行动有计划,逻辑清晰,商城道具的使用也很熟练。他在这一带潜伏了相当长的时间,传递的情报已经造成了实质性的伤亡。 他是个威胁。 但他也是一个信息源。 这是约瑟夫今晚没有直接拒绝他的原因之一。这个人手里有东西,有关于系统丶关于玩家生态丶关于商城的东西,这些东西约瑟夫一无所知,他进副本这么久了,全靠自己的历史知识和战术本能在摸,对规则的了解几乎是空白的。 今晚,约瑟夫从他嘴里套出了三件事:进这个副本的玩家,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没有任何军事背景;阵营可以部分人为干预;积分榜上的显眼玩家,会引来其他玩家的关注。 这三件事都是很重要的信息。 他进这个副本之前,做了八年军事历史博主。一战西线丶战壕体系丶德军战术丶步兵协同丶炮兵覆盖——这些东西都在他脑子里。他在这里靠本能做的每一个判断,对大部分玩家来说,都是他们完全没有的底子。 所以其他玩家和他的差距,可能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他把系统商城打开,一页一页往下翻,仔细对照每一条道具名称,想找到那个压制存在感的道具。 没有。连名字沾边的都没有。 他盯着列表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这是因为那类道具需要更高等级才能解锁丶他现在根本看不到,还是罗伯特今晚说的话,本身就掺了水分。两种可能都说得通,他没法排除任何一个。 他把商城关掉,重新闭上眼睛。 和罗伯特合作——不可能。 这是零和博弈,罗伯特想让德军赢,约瑟夫想让英军赢,这不是「够两个人刷」的蛋糕,这是一块蛋糕,你多一口我就少一口。罗伯特说的「不影响大局的小失误」,换算成真实代价,是汤姆丶是奥康纳,是麦克唐纳。 不能合作,那就只有一条路。 罗伯特必须消失,而且要消失得乾净,不能牵连到约瑟夫自己。 他不确定玩家之间能不能直接动手,那个被冷枪打死的德国军官,谜团太多,他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是被玩家打死的。 他也不知道玩家之间动手的规则,贸然出手,万一踩了什么坑,得不偿失。最安全的处置方式,是让这个副本里的制度来解决他——军法,军事法庭,把他本来就存在的间谍身份,以合适的方式,暴露给合适的人。 罗伯特是间谍,只需要推一把,他就很危险了。 问题是,怎么推这一把。 约瑟夫想了一会儿,脑子里慢慢有了一个计划。 他出了门,顺着战壕走了一段。 汤姆蹲在不远处。 约瑟夫走近了才看清,汤姆把步枪架在腿上,一块布叠了三折,正一下一下地擦枪管。他面前放着一盏小油灯,火焰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在这漆黑的战壕里,已经够用了。 听到脚步声,汤姆抬头,看到是约瑟夫,又低下头,「睡不着。」 「嗯。」约瑟夫在他旁边蹲下。 「珍妮托人给我带了封信,」汤姆说,「说等我回去,庄园的苹果园要开花了,让我回去看。」他停了停,手上的动作没停,「我就在想,苹果花是几月份开……四月吗?」 约瑟夫没说话。 「三月打完,应该赶得上吧。」汤姆把那块布翻了一面,又擦了一遍,侧过头看约瑟夫,「你说呢?」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赶得上。」 汤姆咧嘴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约瑟夫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第55章 请君入瓮的第一步 奥康纳不情愿地跟着他,走到战壕里一段相对乾燥的木板上蹲下来,约瑟夫把记录本铺在腿上,又拿出自己的小本子,「你来跟我一起看。」 第一条,二月十九日,连部召开侦察汇报,讨论了左翼路线的使用频率。 翻到二月二十日那一页,约瑟夫在记录里找到一条:德军在第三道铁丝网外侧,新增了两处哨位,位置刁钻,正好压制了英军惯用的左翼侦察路线。 约瑟夫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下这一条。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第二条,二月二十五日,威尔逊上尉口头通知,启用备用侦察点。 二月二十六日那页,德军机枪阵地向右偏移了大约三十米,这个位置恰好能覆盖英军备用侦察点。 约瑟夫又记下一条。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对的上的地方越来越多,奥康纳沉默了一会,把本子翻来翻去看了两遍,然后把本子往腿上一拍,「操。每次我们开完会……第二天,德军那边就有动作。」 「对。」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里头。」 「你也这么觉得了,」约瑟夫说,「好。」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往连部方向走——连部没有门,是战壕里一段加宽的区域,两侧用木板撑起来,挂着几块帆布挡风,威尔逊上尉的桌子就在最里头,算是这片战壕里最像房间的地方了。 奥康纳跟着他,「你现在去说?」 「先说,再查。」 奥康纳在帆布外头停下来,「你查出来了,然后呢?」 「然后,让流程自己跑。」 奥康纳盯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把本子重新攥紧了,塞回外套里。 ******************* 威尔逊上尉靠在木板壁上,面前的茶搁在一个炮弹壳改的杯托上,冒着热气,还是没喝。两个眼袋挂得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约瑟夫走进来,把自己本子上整理的时间线对比摆到他面前,「长官,我发现一件事情。」 威尔逊低头看,一条一条地扫过,眉头慢慢皱起来,「你的意思是,我们的会议内容……」 「泄露了。有固定的时间差,从讨论到德军调整防御,大约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约瑟夫说,「不是所有会议,但涉及侦察路线和进攻轴线的,几乎每次之后德军那边都有反应。」 威尔逊沉默了一下,「间谍。有怀疑对象吗?」 「还没有,」约瑟夫说,「需要查传递链条。」 这是实话,也是谎话。他有怀疑对象,但现在不能说,他还没做好万全的准备。万一打草惊蛇,还会被反咬。他需要的,是让威尔逊先把这根刺接受下去,让整个连进入警惕状态——这样等他收网的时候,才会顺利。 「去查,」威尔逊说,「需要什么来找我,别惊动太多人。」 「明白。」 ****************** 接下来是第二步——约瑟夫需要弄清楚,罗伯特是怎么把情报送出去的。 情报从英军战壕到德军阵地,穿越无人区的路数就那么几种:人带,信鸽,或者信号。 人带风险最高,无人区探照灯丶铁丝网丶随机炮击,夜里穿越一趟,运气差了就是一去不回,而且也无法保证每天都能走。 信鸽可以,但鸽子要养,要藏,前线战壕里,藏一只鸽子几乎不可能不被发现。 剩下的就是信号。 这个是最合理的。 那天下午,约瑟夫绕着废弃工事那一带走了一圈,表面是例行巡查,实际是在找痕迹。废弃工事的砖墙,正对着无人区方向,有一段顶部塌了一半,露出一道不规则的缝隙,宽度刚好够一道光线穿过。 他在那道缝隙边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边缘。 砖缝里有油迹,新的,不是锈,是灯油的残留,搓了搓指头,能闻到一丝气味。 他站起来,侧过身,沿着那道缝隙的方向往外看。这里正对着德军阵地的方向,大约两百多米处,有一处残存的观察哨废墟,德军退守时没有完全拆掉,残墙还在,高度刚好。 白天,双方都能看见对面,没什么问题。 第56章 布局失败? 次日上午。 约瑟夫带着威尔逊和一个营部来的军官,在那段废弃工事走了一遍。 那道砖缝,在白天看,就是一道普通的缝,但军官拿着手电筒贴近,在缝隙内壁摸了一圈,把手指举起来,有油迹,很明显。 然后他侧过身,沿着那道缝的方向往外看,「正对德军观察哨残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 「是,」约瑟夫说,「白天肉眼看不见,晚上有灯就够了,对面只要提前有人盯,就能接收到。」 军官站起来,拍了拍手,面无表情,「我们查过这段旧工事,以前认为是废弃的,所以没有定期巡查。」 「是废弃的,」约瑟夫说,「所以没有人注意到,这道缝隙被清理过。」他指了指砖缝的边沿,「这里,砖泥有被刮除的痕迹,原来这道缝很窄,有人把它修整过,让光线能穿过去,但又不太显眼。」 威尔逊蹲下来看了一眼,站起来,脸色铁青。 军官没有多说,收起手电筒往回走。威尔逊在他身后停了一步,低声对约瑟夫说,「继续查。」 约瑟夫点头,「是,长官。」 ******************* 接下来是第三步——布下诱饵。 假饵的内容,他想到了一个方向:进攻轴线的变更,这个话题够重,够紧迫,罗伯特没理由不传。但他不能直接去找罗伯特说,那太刻意了。他需要让这个消息,自然地出现在一个罗伯特能听见的地方,通过一个不知情的中间人。 他在脑子里把连里的人过了一遍,最后停在了克里斯多福——第一排那个爱凑热闹的下士,嘴不算严,哪怕在炮击间隙,也挡不住话往外飞。 炊事点设在一段被炸宽的战壕转角,搭了几块木板当台面,士兵们端着饭盆挤在一块,说话声和金属碰撞声叠在一起,乱得很。 约瑟夫端着一盆梅肯诺奇炖菜,找到了汤姆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奥康纳已经在了,正在认真地从稀得像水的汤里,把一块咸牛肉挑出来,那上面还带着一坨没化开的白油脂。 他拿到面前端详了一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很复杂。 「像橡皮。」他说。 「是橡皮,」汤姆说,「还是1912年产的旧靴子底。别嚼,直接吞,它在胃里能撑得久点。」 约瑟夫在碗里划了两下,然后开口,带着一点「随口一说」的松散,「对了,明天我去汇报一下进攻预案,顺便跟威尔逊长官提一下,东侧旧水沟那边的路线,备选方案里可能会用上。」 他说这话是对着汤姆说的,但音量,在这个嘈杂的地方,刚好够旁边两个位置的人听见。 旁边,坐着克里斯多福。 克里斯多福正在跟另一个人说话,说到一半,耳朵往这边转了一下——几乎是无意识的,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约瑟夫低下头,继续扒那盆炖菜。 汤姆不知道他说这话的用意,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跟奥康纳讨论,这咸牛肉到底什么年份加工的。 ******************* 深夜,约瑟夫等到了凌晨一点,穿上最深色的外套,把帽子压低,把一块深色的布撕了两条缠在靴子外头——靴子踩积水太响,布能吸音。 然后他找了一个废弃工事里能看清楚三个方向的角落,蹲下等待。 等了大约五十分钟,什么都没有。 突然,那种熟悉的感觉来了——空气里出现了某种很细微的扰动。 约瑟夫立即打开战术直觉的感知力模式。 正常情况下,只要附近有人,他就能精准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感凝聚成一团实质性的密度。但现在的感觉截然不同——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像是某种快要消散的错觉。就在左侧那段旧战壕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 罗伯特的道具,压制了大部分,但压不住全部。 约瑟夫确认了方向,悄悄跟上去。 他把脚步压到最轻,避开积水,贴着战壕壁走,和前面那团密度保持约二十米的距离。对方走了大约四分钟,出了主干道,拐进了通向废弃工事的支线——就是那段正对德军方向的砖墙那里。 第57章 假饵与真身 约瑟夫站起来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但又很快恢复正常。 他不能在战壕里走得太快。 他现在能做的最糟糕的事,就是让罗伯特看出,他已经发现了。 (请记住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午饭的时候,约瑟夫用余光把罗伯特的位置找了一遍。第四排,靠仓库那一段,罗伯特端着饭盆,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神色正常,步子不紧不慢。他看起来一切如常。 这让约瑟夫觉得更不安。 一个已经掌握了足够筹码的人,不需要表现出任何异常。他只需要等——等约瑟夫配合,或者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手里的东西用出去。 约瑟夫低头喝了口汤。 时间不多了,他需要在罗伯特把针对他的情报送出去之前,把这件事解决掉。 那张炮兵覆盖图一直在他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把图取出来,展开,在晨光里看了一眼——烧掉了一角,但坐标还在,上面有三个清楚的红笔圈。 他把图重新叠好,揣回口袋,往第四排那边走。 第四排换岗刚结束不久,仓库那一段没什么人走动,板铺那边零星靠着几个刚交了岗的士兵,坐着发呆,没有人注意他。 约瑟夫沿着壕壁走过去,走到罗伯特铺位旁边,正打算停下来—— 里侧传来脚步声。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走到前方那处转角,靠住壕壁侧耳听。 脚步声近了,是仓库方向过来的一个士兵。他拿着什么东西,走到板铺这边,在一个铺位旁边蹲下来,摸了一会儿,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又站起来往回走。 约瑟夫等那脚步声走远,没有立刻动,他又等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他转身走回去,走到罗伯特的铺位旁边,看起来只是靠着铺位休息一下,但他的右手从铺位板背面的缝隙塞进去,把那张图抵着板背压平—— 图卡住了一半,另一半在往下滑。 他用两根手指轻轻顶住,慢慢往里送,那张纸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感觉旁边坐着发呆的士兵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继续把图塞进去,然后站直,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那个士兵身边的时候,那人正在往远处看,什么也没注意到。 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处转角停下来。 现在,他需要一个能替他背书的人,一个在威尔逊面前说话有分量的人,一个对他有足够了解,就算听完之后心存疑虑,也愿意押他一把的人。 他戴上帽子,往外走。 ******************* 阿尔弗雷德在战壕里一段凹进去的地方,背靠壕壁,手里端着茶杯,里头是凉掉的茶。他没在喝,只是端着,眼睛看着前方。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看见是约瑟夫,目光停了一下。 「少尉,我需要说一件事,需要你先听完再开口。」 阿尔弗雷德把茶杯放下,「说。」 约瑟夫说了大约十分钟。从奥康纳的记录本开始,侦察路线泄露的时间规律,砖缝里的灯油痕迹,他猜测的信号灯,今天早上的炮击,以及他推断出来的那条逻辑链——偷听,假饵被识破,真实消息另走渠道送出去。 他当然没说系统和道具的事情,也没说间谍是罗伯特,只是含糊的说,有间谍偷听到了消息。 阿尔弗雷德一直没有打断他。 约瑟夫说完后,停下来。 战壕里安静了几秒。 阿尔弗雷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那张临时地图桌旁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你说你在炊事点放了假消息。」 「是。」 「但是炮击打的是真实坐标,不是假的。」 「是。」 阿尔弗雷德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从地图上的一条路线描了过去,眼睛看着地图,没有抬头,「但这件事,还有另外一种解释。」他停顿了一下,「你发现了信号传递的地点,你放了一个方向性的消息,而德军炮击恰好打在你设计的假目标之外——林登,如果你是间谍,这套动作,刚好可以用来掩护你自己。放假饵,让人觉得有另一个人在传消息,然后来找我报告,把自己洗乾净。」 第58章 法庭上的疯子 搜查从第一排开始,一个铺位一个铺位地过。阿尔弗雷德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正常,正常,正常。 到第四排那一段,约瑟夫弯腰,像检查前面那些铺位一样,检查铺位板下面的物品。他的手指摸到了铺位板背面。 那张废图,还在。 「长官,」他侧过身,「你来看一下这里。」 阿尔弗雷德走过来蹲下,看着约瑟夫从铺位板背面取出来的东西——一张被烧掉了一角的纸,展开,能看见红笔圈出的坐标,能看见那个「作废」的章。 阿尔弗雷德把图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是哪一期的炮兵覆盖图。」 「进攻预案调整前的版本,坐标仍然有效,」约瑟夫说,「上面是威尔逊上尉的文书编号,我们可以找他本人确认。」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一下,把图叠起来,压进自己的口袋,「这个铺位是谁的。」 约瑟夫读出铺位上标的名签,「罗伯特·沃尔什。」 阿尔弗雷德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看了那个铺位一眼,然后往外走。约瑟夫跟上去,两个人从第四排走出来,沿着战壕往回走,谁都没说话。 走到转角的地方,阿尔弗雷德停下来,背对着约瑟夫,停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来,「做得不错。」 **************** 罗伯特被捕的时候是黄昏,光线刚开始变暗。 两个宪兵走过来,「沃尔什下士,跟我们走一趟。」 约瑟夫站在壕沟的避弹坑旁,端着饭盆,看到了这一幕。 罗伯特先是愣了一下,神色很快恢复了。但约瑟夫察觉到,在那一秒里面,罗伯特扫了一圈周围的人脸,他在找什么,或者在确认什么。 他的眼神在约瑟夫的位置停了半秒,然后他转身,跟着两个宪兵走了。 约瑟夫找了个角落坐下,把那盆炖肉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 军事法庭开庭之前,威尔逊找到约瑟夫:「原本这种案子是要送到师部,但后天就要进攻了。营长和上头通了话——根据战时特殊条例,为防止情报进一步外泄,影响攻势安全,特事特办,就地走程序。」他停了一下,「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约瑟夫明白。大战在即,没有时间走完整审判流程,指挥官有权在安全风险极高的情况,下启动简易军事审判。这件事的处理速度,跟进攻的迫近直接相关——越是临近,越是压缩流程。 军事法庭在下午开庭,临时设在后方一顶较大的帐篷里。 进来之前,约瑟夫在帐篷外站了几分钟,把靴子上的泥刮了刮,整了整军装,然后进去。 罗伯特已经在里面了。 两个人的视线在帐篷里碰了一下。 罗伯特的表情很平静,那张方脸上读不出什么表情。 法庭很简陋。几张行军桌拼在一起当审判台,坐着三个军官,最中间的是从营部来的法官,两侧是威尔逊和另一个约瑟夫不认识的人。阿尔弗雷德坐在旁边偏后的位置,没有入席,只是在那里。 约瑟夫以证人身份出庭,把时间丶地点丶经过一件件说清楚:他如何在侦察记录里发现泄露规律,如何在废弃工事找到信号灯痕迹,如何在巡查中于罗伯特铺位板背面发现那张炮兵覆盖图。 然后是奥康纳,确认了他们一起核对侦察记录时,发现的时间规律,「我们一起看的,林登提醒了我,然后我自己也对出来了。」 然后那张炮兵覆盖图被提交作为证据。 证据摆出来,法官把图看了一遍,把奥康纳整理的侦察记录看了一遍,然后把目光移向罗伯特,「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罗伯特开口了。 「那张图不是我的,」他说,「我要求调查,是谁在我不在的时候,进入了我的铺位。」他停了一下,「那天全连巡查,是林登中士负责,是他发现了那张图。我认为,那张图是他放进去的,目的是陷害我。」 法庭沉默了一下。 法官,「被告有证据证明,林登中士有陷害你的动机吗?」 罗伯特的眼神往约瑟夫那边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约瑟夫坐在证人的位置上,腰背很直,两手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 「他有,」罗伯特说,然后停顿了一下,「他和我之间……有过接触。私下的接触。他知道我的身份,我也知道他的……某些情况,我们双方都掌握对方的信息,是一种……」 第59章 记住我的脸 约瑟夫在被看的那一秒里,把能想到的应对方法,在脑海里飞快过了一遍。 「是的,」他说,「我知道他是德军线人,因为我追踪到了他传递信号的过程,亲眼看见了。这也是我来报告的原因。」他停了一下,「被告说的『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我的理解就是这个意思——请问被告,你指的是哪方面的身份?」 这个问题把球踢了回去。 法庭里的人等着罗伯特回答。 罗伯特张了张嘴。他要说的那些词,停在喉咙里。 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那个游戏,那个玩家,那些规则——只要说出来,一切就结束了。 但那些词被系统限制住了,只有身为玩家的约瑟夫能听见。 那些话全卡在嘴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所有的武器,都打不出去。 法官的目光在罗伯特和约瑟夫之间来回了一下,最终落在约瑟夫身上,「证人,被告说你们之间有过『私下接触』,你如何解释?」 「被告在进攻前几天,曾经主动找过我,提出合作,要我为德军提供信息,我拒绝了。」 法官看了他片刻,「你当时为什么不上报?」 「因为如果我上报,他会否认,而我没有证据。所以我选择继续追踪,等到拿到证据再说。」约瑟夫说,「结果就是今天这里的这些东西。」 帐篷里沉默了几秒。 法官把目光移回罗伯特,「被告还有其他想说的吗?」 罗伯特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从约瑟夫脸上收回去,往前看着前方某个虚空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 判决在当天傍晚宣读:间谍罪,死刑,立即执行。 约瑟夫出帐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法兰德斯的黄昏来得早,西边一道暗红色的光映在天边,渐渐沉入山脊。 行刑地点在营地后边的一片空地,旁边是一堵断墙,苔藓把砖缝染成深绿色,有好些年头了。 罗伯特被两个士兵押着,手绑在身后,走到指定的位置。行刑人在他身后站好,等待命令。 就在行刑官宣读命令之前,罗伯特转过头,扫了一下在场的人。 他的眼神在约瑟夫脸上停住了。 罗伯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地上足够清晰,「林登。」 约瑟夫没说话。 「你赢了,」罗伯特说,「但玩家世界,比你想像的复杂得多。记住我的脸——我会记住你的。」 约瑟夫盯着他,没有应声,但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不对。 有什么地方对不上。 副本开始时,系统明确提示过:副本内的死亡将同步至现实。 可罗伯特说「我会记住你的」,那个语气,那个笃定的神情,不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即将在现实里彻底消失的人。 行刑官宣读了最后一段命令,停顿了三秒,右手落下。 一声枪响。 然后是寂静,就连鸟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回去的路上,约瑟夫没有说话。 奥康纳在旁边跟了一段,也没说话——这对奥康纳来说很不寻常。 走了一会,奥康纳开口:「他最后想跟你说什么?」 约瑟夫想起,罗伯特说的涉及副本和玩家的话,奥康纳是听不见的。奥康纳大概只听到了罗伯特叫他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约瑟夫说,「他以为是我陷害他的,可能有点恨我。」 奥康纳想了一下:「他是间谍,你发现了他,他恨你,这挺正常的。」 「挺正常的,我也觉得。」 奥康纳没有再追问,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加快步子走了,「快去吃饭,今天有热汤,去晚了就没了。」 约瑟夫站在那里,等他走远,然后看向视野上方的系统界面。 那里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 【已击杀副本玩家,获得该玩家目前持有的一半积分以及一个随机能力。】 第60章 哨声响起之前 约瑟夫去找了威尔逊上尉。 上尉刚做完情况通报,正在外头抽菸。看到约瑟夫走过来,把烟往嘴角一挪,「林登,什么事。」 「报告上尉,」约瑟夫说,「我想申请一样东西。」 「说。」 「信号弹。三支,一红一绿一白。」 威尔逊上尉看了他一眼,「要这个做什么?」 「建一套报告体系,」约瑟夫说,「绿色,目标夺取。红色,请求火力支援。白色,需要后援。通讯一旦断掉,至少后方能知道,我们在哪里,在做什么。」 上尉沉默了一下,把烟往嘴角压了压,「去找布莱克他们班的通讯兵借。」 「明白,谢谢长官。」 威尔逊上尉那边谈完,约瑟夫没有回去。 他在营地里又转了一圈,找到了炮兵联络官波特中尉,他正在帐篷外看地图。 「波特中尉,打扰一下。」 波特擡起头:「中士,什么事。」 「明天炮击结束丶步兵进攻之后,」约瑟夫说,「如果左翼方向升起绿色信号弹,意思是左翼突破,阵地稳固,可以推进。如果那个时候,正面还在被压制,我建议把预备队导向左翼缺口——正面机枪没打掉之前,压预备队上去只是多死人。」 波特盯着他看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你凭什么判断正面会被压住?」 「我不确定,」约瑟夫说,「但如果正面没被压住,那枚信号弹你就当没看见。」 帐篷外的风把地图角掀起来,波特伸手压住,盯着约瑟夫看了几秒,「我会告诉观测员留意左翼方向的信号弹。但我没有权力调动预备队,那是营长的事。」 「那你有没有办法,把这件事告诉麦格雷戈少校。」 波特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你叫什么名字。」 「约瑟夫·林登。」 「林登,」波特说,「我会提的。但听不听是少校的事。」 「谢谢中尉。」 约瑟夫出来,回去睡了。 从波特到麦格雷戈到预备队,中间隔着三层,任何一层没接上,那枚绿色信号弹,就只会是一道在灰云里散掉的光。 但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 1915年3月10日,凌晨四点。 天还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战壕里的气温把人的鼻腔冻得发疼。 「起了,」约瑟夫坐起来,拍了拍汤姆的腿,声音压得很低,「都起了。」 汤姆一骨碌翻起来,他穿着靴子睡的。他伸手摸到步枪,然后站起来。旁边的麦克唐纳早就醒了,盘腿坐在那里,把爆破包的绑带重新检查了一遍。 奥康纳那边更省事,他蜷缩着睡的,醒来的时候就直接站起来了。他把枪挂在肩上,打开罐头,往嘴里倒了几口冷牛肉,嚼了嚼然后吞下去,「好,今天也活着。」威尔金斯在他旁边,把水壶盖拧上。 詹金斯和科利在角落,互相帮忙把背包带子扣上,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手指有点抖。摩根和弗林挨着他们坐,也陆续站了起来,动作都很轻。 约瑟夫转头,看到威尔把那个皱巴巴的本子从外套里层的口袋取出来,小心地往里放了一张叠好的纸,然后把本子塞回去,压实,拍了拍胸口,确认那里还在。 然后他从地上把步枪拿起来,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站起来。 另一头,帕克和罗斯已经站好了,没有吭声,只是等着。 没有人说话。 **************** 六点钟,炮击开始。 世界在那一刻碎掉了。 天边那一端,英军炮兵阵地上百门炮同时开火,炮口的焰光把地平线点成一道橙红色的线。约瑟夫靠着战壕壁站着,感受着带着低频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穿过靴底,穿过脚踝,顺着骨头一路往上,把整个人的牙关都震得微微发麻。 三百四十二门炮。约瑟夫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平均每码一门,这在1915年是前所未有的密度,德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第61章 猎杀纽夏配勒 众人开始在战壕里等待下一步命令。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大家分散坐在战壕里,有人检查弹药,有人啃硬饼乾,麦克唐纳把爆破包的引线又理了一遍,理完重新盘好。科利和詹金斯在战壕的拐角处架好了枪,盯着前方。威尔金斯找了块比较乾燥的壕壁靠着,把帽子往脸上盖,像是要睡。 约瑟夫在战壕里来回走了几趟,然后坐下来,手肘放在膝盖上,盯着前方的砖墙残骸看。 他知道现在司令部里,正在发生什么。 没有无线电,电话线炸断了,前方已经突破了,但消息从前线传回去,靠的是跑腿的传令兵——在这片弹坑和泥沼里,传令兵从前线跑到师部,再从师部跑回来,来回一趟要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等命令到手,战场已经是另一幅样子。 而且,就算命令下来了,后方的将军们,也要在没有任何确切消息的情况下,决定是否投入预备队——黑格将军坐在几公里外的司令部里,他不知道哪里突破了,不知道缺口有多宽,不知道德军还剩多少人。他只知道,手里的预备队是他最后一张牌,不敢轻易打出去。 所以命令不来。 所以他们在这里坐着。 而在这段时间,德军正在做什么? 约瑟夫知道。 德军的预备队正在往前移。他们没有退回纵深,他们正在利用纽夏配勒村周围的果园,树林,小溪沟,残破的断墙,把每一个独立的地下室和农舍变成小型堡垒,把马克沁机枪架在废墟里,形成交叉火力。 此刻,那些机枪手正在把弹链一圈圈地盘好。 「巩固,」他对身边的人说,「检查弹药,挖加固,把那边垮的支撑架扒开,加宽射击位置。」 他没有说:等我们再动的时候,这场战役已经不是刚才那场战役了。 ****************** 下午三点半,传令兵从战壕拐角处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蹭满了泥,帽子飞了,上气不接下气,「命令——各部继续推进——目标,纽夏佩勒村东侧——」 「收到,」约瑟夫接过那张皱成一团的命令纸,展开扫了一眼,「已知悉命令,正在推进。」 传令兵点头,转身就跑。 约瑟夫把那张纸塞进口袋,转过来,看着他班里的十一张脸。 「好,」他说,「听我说一件事。」 「从这里推进,进村之后,你们会发现,现在不是上午那种打法了。上午那帮德军是让炮打懵了的,那批人现在死的死丶俘虏的俘虏,剩下的跑了。现在在村子里等我们的,是重整好的德军防线——每一间农舍,每一截断墙,每一个地窖,都可能有机枪。」 詹金斯喉咙动了一下。 约瑟夫继续,「所以我们不会排成队走进去。我们这样走——」 他在泥地上划了两道线,「分成两组,每组之间保持三十米横向距离。轮流往前,一组往前,另外一组等这组停下来,再往前。停下来的那组,枪口对着前方,另一组在动的时候给我盖住。弹坑,墙角,门洞,什么能隐蔽用什么,不走直线,用蛇形跑法,每次跑不超过十五米。」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记住,你们不是在冲锋,你们是在移动。移动和冲锋的区别是:冲锋是不顾一切往前跑,移动是每一步都有人盖着你。明白吗?」 奥康纳说,「明白,就是别蠢冲。」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约瑟夫说,「另外,村子里找到掩蔽点后,不要往窗口聚,最多两个人一个点,分散开,这样一颗手榴弹炸不死三个人以上。」 奥康纳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泥地图,耸了耸肩,「听着简单。」 「做起来不简单。」 「那才有意思,」奥康纳把枪从肩上取下来,「走吧,蹲这里也冷。」 ******************** 纽夏佩勒村,已经不是村庄了。 三十五分钟的炮击,把大半个村子变成了废墟,屋顶塌了,墙面炸开,砖头和木梁堆在街道上,形成一道道天然的掩蔽线,同时也是天然的陷阱——每一块残墙后面,都可能有人。 约瑟夫他们进村的时候,街道很安静,只有风从残墙缺口里穿过,发出一种空洞的低鸣。 约瑟夫在村口的一面断墙背后停下来,他靠在那面墙上,眯起眼睛。 第62章 战术清扫 之后的一个小时,他们继续在村子废墟里推进。他们清了两条街,打穿了三栋房子。 战术直觉的视觉模式已经到时间了,约瑟夫在冷却期里打开了感知力模式。这不如视觉模式精确,但还算够用。 他带着他们往前走,按照那套轮流推进丶相互掩护的打法——一组停下来,一组才动,没有人单独冲,没有人离掩蔽点超过十米,每一次移动之前,都有枪口对着前方。 对于1915年的英军而言,这套打法的问题在于,它太慢了。 那个年代的进攻讲究气势,讲究一鼓作气地往前冲,把声势打出来,用速度和人数吓住对面。 约瑟夫他们进村之后,后方两个排的人跟了上来,两个排长看着他们的走法,面面相觑。 「你们怎么这么走?」一个少尉追上来问,「就这么点路要走半天。」 「我们没死人,」约瑟夫说,「你们那边呢。」 那个少尉嘴巴张了张,往后看了一眼——他带来的那三十几个人,已经少了八个。他们是从正面的街道冲进来的,直接被一挺他们没有注意到的轻机枪扫了一把。 「跟着我们走,」约瑟夫说,「没别的要求,就一条:我要你停就停,我要你走就走,不要自己决定往前冲。」 那个少尉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中士?」 「是。」 「他妈的,」少尉说,「行,我们跟你走。」 他们到了村庄东侧的边缘。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后面是果园,果园后面是树林,德军密集的枪声从那里传过来,打出来的弹线把空地给封死了——出了废墟,就是死地。 约瑟夫蹲在最后一道残墙后面,把那片空地扫了一遍。 他开着感知力模式,感觉到果园那边有密集的压力,由于这个模式清晰度有限,人一多就感觉不出来人数了。只能感觉有大约三到四个火力点。 他身后跟上来的两个排,加上他自己的班,大约八十个人,挤在最后这一排废墟里。 正面的空地有大约八十米宽,出去就是平地,没有遮蔽,德军机枪只需要等他们冲上来,就能开始扫射。 后方—— 后方没有消息。 现在就是他之前预想到的情况:他们突进来了,但后方的炮兵不知道他们在哪,不知道德军的机枪在哪,不知道需要往哪里打。 约瑟夫开口:「把红色信号弹给我。」 汤姆从他外套口袋里摸出那支信号枪,把红色弹装好,递给约瑟夫。 约瑟夫把信号枪举起来,对准头顶上方,扣下扳机。 红光腾起,在废墟的天空上划出一道痕迹。 意思是:请求火力支援。 然后他蹲回到残墙后面,把枪架好,「威尔金斯丶罗斯丶摩根,左侧那道倒塌的院墙,看到了吗,你们过去,枪口对着果园,我在动的时候给我压住。」 威尔金斯点头,带着两个人弯身往左摸过去。 「奥康纳,」约瑟夫说,「右侧有棵还站着的树,过去。」 「就那棵?」奥康纳眯起眼睛,「那棵树遮不住我的脑袋。」 「树根后面有个弹坑,」约瑟夫说,「你下去了再说。」 奥康纳看了一眼,点点头出去了。 「剩下的人,分散开来,别堆在一起,等后方的炮击。」约瑟夫转向那个跟过来的少尉,「炮打过来后,你听到爆炸就开始往右冲,就三十秒的机会,过了就没了。」 那个少尉盯着他,「你确定会有炮击?」 约瑟夫把那支信号枪塞回口袋,「不确定。」 中尉:「……」 「但如果没有,」约瑟夫说,「我们就想别的办法。」 他们等了大约十分钟。 果园里的机枪打了一阵,发现没有目标,慢慢稀疏下来。 威尔坐在约瑟夫旁边,背靠那道残墙,手放在胸口那个本子的位置上。 「约瑟夫,」威尔说,「我们打完了之后,会去哪。」 「回战壕,」约瑟夫说,「等下一次命令。」 威尔说,「我是说,这场仗打完了之后。」 第63章 阵亡 「科利,」约瑟夫压低声音,「先打那个人。詹金斯现在不会死,那个人不打掉你们都得死,听到了吗?」 科利停了一秒,把枪举起来。 奥康纳已经先动了,他从另一个角度打了两枪,但角度不好,只打到了掩体。那个轮廓往后缩了一下,又探出来了一点。科利扣下扳机。 呯——轮廓倒下去,没有再动。 约瑟夫扫了一遍周围,没有新的动静。 约瑟夫走过去,单膝跪到詹金斯旁边。 詹金斯躺在地上,右手按着腹部右侧,手指缝里渗出来的颜色很深。他的嘴唇动着,但没有发出声音。 科利已经蹲下去了,「詹金斯,詹金斯,看我——」 约瑟夫过去,单膝跪下,把詹金斯的手拨开一点,看了一眼伤口——弹孔在右腹,偏侧面,出血量不小,但呼吸还在。 他把詹金斯的手重新压回去,「按住,用力按,不要放开。」 詹金斯按住了,虽然手在抖。 约瑟夫站起来,扫了一眼四周,「弗林,过来。」 弗林跑过来,蹲到詹金斯另一侧。约瑟夫把急救包往他手里一塞,「你留下来,用绷带压住伤口,不要让他动,等后方的担架兵过来,你跟着他一起回去。听到了吗?」 弗林看了一眼詹金斯,点头,「听到了。」 科利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他能——」 「能,」约瑟夫说,「他伤在侧面,应该没有打到肠子。虽然失血多,但人还撑得住,送回去应该能活。」 科利把嘴唇抿了一下,随后站起来,把枪举起来。 约瑟夫转过身,继续往后数—— 詹金斯,在。威尔金斯,在。帕克,在。罗斯,在。 威尔—— 他往后看。 威尔不在队列里。 他转过头,往果园外的空地看去。 威尔在果园边缘,在最后五米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他慢慢地停下来,慢慢地坐下去,靠着他的背包坐在空地上,像是累了只是休息一下。 威尔中弹了。 右侧那挺机枪扫过来的那条弹线,在他们冲进果园之前的最后两秒钟,扫过了那最后五米。 约瑟夫站起来,但汤姆的手已经先一步从侧面抓住了他的手臂,「不行,」汤姆说,「不行,约瑟夫,出去就是死。」 约瑟夫站在那里。 那挺机枪还在扫,弹线在果园边缘的空地上来回扫过——那片空地现在是死地。 威尔坐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只是在休息。 约瑟夫站了几秒,然后他把汤姆的手推开,转过来,「奥康纳,右侧那挺机枪,能看见吗。」 「能看见,」奥康纳已经举起了步枪,枪托靠着一棵树的侧面,「但有遮挡,角度不太好找。」 「能打吗。」 奥康纳沉默了两秒,「等它换弹链。」 他们就这样等着,等那挺机枪打完一条弹链,枪手低头换弹的那两秒,奥康纳扣下了扳机——呯! 那挺机枪沉默了。 「压制,」约瑟夫说,「左侧和正面,给我打。」 枪声从果园里响起来,对着剩余的火力点压过去。约瑟夫趁着这个空档,从果园边缘跑出去,跑到威尔身边,蹲下来。 威尔还坐着,靠在自己的背包上,右手按着胸口,按着那个本子的位置。他的眼睛睁着,看着上方,但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约瑟夫把那个本子从威尔的外套内袋里取出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麦克唐纳,左侧那个火力点,你把它解决掉。剩下的两个火力点在你们能看到的位置,正面推进,奥康纳掩护。少尉,带着你的人,顺着果园右侧绕,不要从正面推进,绕到侧翼。」 那个少尉这一次什么都没有问,点点头,带着人往右侧去了。 约瑟夫最后看了一眼果园边缘那片空地,把视线收回来,「走。」 **************** 第64章 B+的葬礼 威尔被放在那块空地边上,裹在一块棕色的毯子里,毯子是新的,没有用过,这是给阵亡士兵用的规格。他旁边还有另外几个裹着同样毯子的人,并排躺着,等着下午的收尸队。 他们站在威尔旁边。 汤姆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麦克唐纳在他旁边,两手放在身体侧面,一动不动。科利摘了帽子,剩下的几个人跟着摘。弗林站在队列最外侧,他昨天一直守在詹金斯身边等担架兵,到早上才回来,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他把帽子摘下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神父没来,这里没有神父。战地的随军牧师在更后方,跟不上前线的移动速度。 哈里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们后面,清了清嗓子,然后低着头,念了一段《圣经》中的篇章。 他的声音不大,嗓子有点哑,是这两天没怎么睡的缘故,加上前天那场炮击,耳鸣还没退,念到「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时,他停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接着念完了。 然后他闭上嘴,没有再说什么。 这就是能给的全部了。没有军乐,没有礼炮,没有整齐的仪仗——仗打到这个阶段,英国远征军早就明白了一件事:这场战争死的人太多,庄严是一种奢侈品。 他们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毯子的一角掀起来了一点,奥康纳弯下腰,把那个角压回去,拍了拍,然后站直,重新把帽子戴上。 约瑟夫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本子的角。 那个皱巴巴的黑色封皮的本子,威尔每次出发前,都要从外套内袋里取出来确认一下,拍拍胸口,确认它还在,然后才会把枪拿起来。 约瑟夫没有把它取出来。只是摸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哈里斯低声说,「散了。」然后转身走了。 其他人陆续散开。奥康纳走的时候停了一下,往威尔那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头转开,快步跟上去。 约瑟夫最后一个走。 他在那里又站了片刻。 下午收尸队会来,会把这里所有并排躺着的人一一登记,运到后方统一安葬。等这场战争打完,帝国战争公墓委员会的人会来,会在法国北部和比利时的土地上,为这些人立上统一规格的白色石碑。每一块碑都一样高,一样宽,不论军衔,不论出身——这是英国政府做出的决定,平等原则,所有人并肩躺在一起,就像他们并肩站在战壕里一样。 威尔会有一块那样的石碑。 约瑟夫没有再看,转身离开。 这里重新安静下来。 ******************** 当天晚上。 系统界面在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亮起来。 【阶段性任务完成:纽夏佩勒战役】 【战役完成度评估:b+】 【所辖单位存活率:92%(高于本战役参战单位平均值25%)】 【积分奖励:+1000】 【当前积分:2500】 【体能:lv1.普通提升为lv2.合格 速度:lv1.常人提升为lv2.灵敏】 【当前玩家排名:前80%】 约瑟夫把这些字看完,让它们消失,然后靠着战壕壁坐着,没有动。 一千分。 威尔值一千分。布莱尼和另一个士兵,那两个被罗伯特的情报坑死在侦察路线上的人,值什么。正面冲锋折进去的那些人,值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算这道题,也没法算,这不是一道有解的题。 他只是想,如果他不是玩家,如果他只是一个真实的约瑟夫·林登,一个1914年的英国士兵,那这些数字对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今晚回去,把枪擦了,明天继续。 他把眼睛闭上,背靠着战壕壁,外头隐约有远处的炮声。 他睡着了。 ****************** 教堂的钟楼缺了一角,弹痕还很新。 约瑟夫站在门口,看了看门牌,推门进去。 野战医院这次换了地方。原来的谷仓在三天前挨了一发流弹,没有塌,但侧墙炸出了一个洞,寒风灌进去,伤员受不住,医院连夜搬到了村子另一头这座石头教堂里。 教堂的中殿被清空了,长椅推到两侧,帆布床一张挨一张排开,气味还是那个气味,消毒药水丶血腥味,还有蜡烛燃烧的气息。彩色玻璃窗大半已经碎了,被用木板钉上,光线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在空气中投下一道一道窄窄的光柱。 第65章 卡文迪什家的小女儿 约瑟夫在里面呆了二十分钟。 詹金斯靠着枕头半坐着,脸色苍白,但眼睛还算有神。约瑟夫和他说了些有用的和没用的话,确认了他精神头还好,便站起来准备离开。 本书由??????????.??????全网首发 「约瑟夫,」詹金斯叫住他,「谢谢你把我弄回来。」 约瑟夫站在门口,没有回头,「那是弗林的功劳,谢他去。」 他推门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埃米莉还在。 她站在走廊窗边,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份记录在看。光从木板缝隙里照进来,打在她柔和的侧脸上。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怎么样?」 「他挺好的,」约瑟夫说,「话多了。」 「话多是好事,」埃米莉把那份记录合上,「说明没事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外头有风,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一点,把蜡烛火苗吹得晃了一下。 「你不忙?」约瑟夫问。 「换班了,」埃米莉说,「再过半小时才有事。」 「那走走?」 埃米莉看了他一眼,把记录夹在腋下,「好。」 ********************** 教堂侧面有一块小院子,原来应该是神父的菜园,现在种的东西早就没了,只剩下几排空的垄沟,还有一棵歪脖子的老苹果树,枯枝上挂着几片没落完的叶子。 石头长椅还在,约瑟夫在上面坐下来,埃米莉在另一头坐着,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詹金斯被送进来那天,说实话,我没太大把握。」埃米莉说。 「他命硬,」约瑟夫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在果园里挨了那一枪的时候,」约瑟夫说,「没出声,就按着伤口坐在那里,等我们清完那个射手。换个人早叫唤上了。」 埃米莉抬起头,看了约瑟夫一眼,又把视线移开,落回手里的记录上。她没再说什么。 「你在这里多久了,」约瑟夫问。 「八个月,」埃米莉说,「去年七月从伦敦过来的。」 「你家里人同意你来这里?」 埃米莉笑了一下,但那种笑容看起来并不高兴,「不同意。我母亲觉得这不体面,我父亲觉得这不安全,我三个哥哥觉得我脑子有问题,我的两个姨妈在我临走前,来找我谈了三次话,说我这样下去嫁不出去。」她顿了顿,「在伦敦,我是卡文迪什家的小女儿,每天出门要想今天穿哪件裙子,每周要去哪个沙龙,哪个军官值得见面,哪个联姻可以认真考虑。」 她停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但在这里不一样。有时候一个人送进来,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撑过去,我能做的只有尽力抢救。当他终于撑过去,睁开眼睛,对我说声谢谢。那样的感觉,我如果在伦敦,永远不会知道。」 约瑟夫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的听着,等她说完。 埃米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觉得我在抱怨?」 「没有,」约瑟夫说,「你在说实话。」 埃米莉盯着他看了一秒,重新把视线转回前方,「知道我背景的人,要么一直绕着卡文迪什家说话,生怕我不高兴。要么看见我就当我是摆设,觉得贵族小姐来当战地护士是来玩的。」她抬起下巴,「你不一样。」 「你是护士,」约瑟夫说,「我看见的是埃米莉护士,不是贵族卡文迪什家的小女儿。」 「真的?」埃米莉偏过头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这么想。 「真的。」约瑟夫说,跟她的视线对上,没有回避,「我手下那些人,汤姆是庄园的马夫,奥康纳是爱尔兰的猎户,詹金斯在面包房帮工,威尔是个想写诗的穷学生。在战壕里,他们全是我的兄弟,我没空想他们各自是什么出身。」他停了一下,「出了战壕也一样。出身是别人给的,你来这里,是你自己的选择,这两件事不相干。」 埃米莉没有立刻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但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得柔和了一点。 「你觉得……这场战争会怎么结束,」她忽然问。 约瑟夫看着前方那道石头院墙,「有一方会先撑不住,」他说,「可能还要再打几年,但总会结束。」 第66章 豌豆汤与遗作 (求追读) 下午,营地。 和约瑟夫一起推进那段村庄路线的斯坦福德少尉,在战役结束后,第一时间写了份报告,陈述了他排里的三十余人,跟着约瑟夫那套打法推进的全程——进村,清街,全程只减员四人。 这个数字,比同方向另外两个按正规步骤冲锋的排,加起来还要少。 报告转到师部,落在希尔准将案头。准将提笔批了几个字,发回营部:令中士约瑟夫·林登就本次战役步兵推进战术,撰写书面总结,供参考研究,备推广之用。 约瑟夫花了两天写完,交了上去。 阿尔弗雷德·埃克塞特来找约瑟夫的时候,他正坐在战壕外的土坡上,用一块布不紧不慢地擦着枪管。 「林登。」 本书由??????????.??????全网首发 约瑟夫抬头,阿尔弗雷德站在他面前,军服依然穿的一丝不苟。他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理,就那样站着。 约瑟夫放下枪管,「少尉。」 阿尔弗雷德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班里的伤亡率比其他班低得多。」他说,「斯坦福德少尉说,你们突击的时候分两组,来回移动,」他停了一下,「我想把这套东西弄明白。」 他把手里的本子翻开,放到约瑟夫面前。 上面是他自己画的地形草图。作为地图来讲,其实画的不太合格。某条沟渠画得比实际宽了将近三倍,但路线标注很认真,看得出来他回去认真想过,不是随手画的。 「你们前进的时候不走直线,每次不超过十五米——为什么是十五米?」 「机枪手需要时间重新捕捉目标,」约瑟夫说,「调整枪口,找准目标,扣下扳机,这个过程大约两到三秒。一个士兵在战场上负重冲刺,两秒能跑十二到十五米。只要不超过这个距离,枪口就追不上你。超过了,就不好说了。」 阿尔弗雷德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算过这个?」 「大概算过,不精确,但够用。」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停了一会,又开口问:「那两组之间怎么协调——一组停下来了,另一组怎么知道该动了?」 「用手势配合。」约瑟夫说,「提前约定好,两根手指向前,表示可以移动。」他顿了一下,「这个需要配合,需要练习,不是讲明白就会的。」 「……我明白。」阿尔弗雷德说,低下头开始在本子上画着什么,「你们行动的时候分散开来,每个点不超过两个人,这个我能理解,防止手榴弹一次炸到太多人。你当时——」他在草图上划了一笔,「是从这里突入的,我画的对不对?」 约瑟夫低头看了一眼,「偏了,从这个角度进去,会落在德军马克沁机枪的火力范围内。需要再往左偏十度,沿着那个土坡的背面。」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继续在他画的草图上标注起来。 「你的战术总结我借来看了,」他停了一下,「有几处……写得很清楚,但有几处……我没有完全看明白。」 「比例和地形判断那部分,」阿尔弗雷德说,「我地图课成绩不好。」 「那就多练。」 阿尔弗雷德把本子合上,抬起头,看了约瑟夫一眼。 他站起来,「谢了。」 「客气,」约瑟夫说,「你的草图,那条沟渠画宽了,实际不到那个三分之一。」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头,「我说了我地图课成绩不好。」 他往前走开,背影笔直。 约瑟夫看着他走远,低下头,重新拿起枪管,开始不紧不慢地擦。 ***************** 傍晚。 约瑟夫看着从威尔那拿到的本子,上面写满了威尔的诗。 纸上写满了飞舞的铅笔字,有的地方划掉重写,有的地方在空白处加了注,字迹有点歪,有的字写快了,笔迹连在一起。 约瑟夫把本子合上,放进自己的外套里层口袋。 明天他要去找一下威尔在档案里留的地址,写一封信,把本子寄回去。 他站起来,向战壕走去。 奥康纳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什么。约瑟夫走过去低头看,画的是一匹马,很潦草,但能看出来是马,脑袋有点大,腿有点短,整体有一种卡通的喜感。 第67章 四月,万物生长 (求追读) 奥康纳抬眼,「德国饼乾?」 「德国饼乾,」汤姆把那半包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硬邦邦的,「我尝了一口,能吃,就是有点咸,但挺香的。」 奥康纳把那块饼乾拿过来,掰了一角,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行,比咱们那个牛肉罐头强。那罐头我不知道里头装的是哪里的牛,反正不是任何一头我见过的正常牛。」 汤姆咧嘴笑了,把那包饼乾分成三份,一人一份。 约瑟夫把那块饼乾拿在手里,看了一眼,黑麦饼乾,标准配给品,和英军的硬饼乾是同一个原理,耐储存,高热量,口感约等于嚼砖头。他把那块饼乾咬了一口,又咸又硬,有点粮食的香气。 「那边牌打得怎么样了,」奥康纳问汤姆,「摩根还在赢吗?」 「还在赢,」汤姆说,「那副牌已经烂得认不出花色了,但他还在赢,我觉得他就是靠认牌背面的皱褶记牌的。」 「那也是本事。」 「是本事,但科利已经不跟他玩了,说那不是打牌是念咒,」汤姆顿了一下,「倒是弗林输了不少,昨天输了他半个月的菸草配给,今天愁眉苦脸的,说想给家里写信,让他母亲寄包菸叶来。」 奥康纳摇了摇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悲悯,「赌牌就不要拿配给押,那是口粮。」他顿了一下,「他们现在配给的是什么烟?」 「伍德拜恩,」汤姆说,「一直是那个。」 「伍德拜恩……我刚参军的时候有个爱尔兰老兵告诉我,伍德拜恩是军队给你的礼物,意思是不管你在外头死得多难看,嘴里起码有根烟,体面一点。」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支有点压扁了的烟,对着约瑟夫扬了扬,「要吗?」 「不抽。」 「你不抽菸,」奥康纳把那支烟夹在嘴角,「你不喝酒,你也不打牌,约瑟夫,你在战壕里靠什么消遣?」 「写报告。」 奥康纳把那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这不是消遣,这是自虐。」 汤姆笑了,他忘了自己嘴里还有汤,被呛得咳了一声,「话说回来,今天居然没下雨,」他拿手背擦了一下嘴,往头顶上方看了看,木板缝里透进来几道细细的光,「快四月了。」 汤姆把饭盆放在膝盖上,没有再说话。 约瑟夫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说,在想哪里——埃克塞特庄园那片马场,苹果树该开花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端起碗,继续喝汤。 「你家那边,四月是什么天气,」约瑟夫随口问奥康纳,「爱尔兰那边。」 「下雨,」奥康纳说,「爱尔兰的四月是绿的,但永远在下雨,雨停了绿一下,绿完了再下雨,天天循环。」 「那不是很美。」 「是很美,」奥康纳说,「我老娘每年四月都要在院子里种东西,说四月的土好,什么都长。」他吸了一口烟,「她种的土豆比谁家的都大,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大,我两个妹妹每次挖出来都要拿着炫耀,搞得好像那是什么宝贝。」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傻乎乎的。」 「那挺好的。」汤姆说。 「是挺好的。」奥康纳说。 他把那截剩下的烟在战壕壁上磕了磕,没有接着抽,收起来留着,「你们那边呢?」他看了汤姆一眼,「四月是什么样的?」 「四月……苹果树开花了。」汤姆说。 奥康纳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三个人在那里喝汤,嚼饼乾。战壕外头的炮声远了很多,断断续续的响着。 麦克唐纳后来也进来了,端着饭盆在旁边坐下,埋头喝汤。他喝完汤,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蜡烛头,把一张摺叠的纸展开,那是他画的战壕加固图。他在蜡烛光下对着图上的一处标注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图重新折起来,放回口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麦克唐纳,」奥康纳问,「你家那边矿里,现在应该是什么季节?」 「苏格兰的四月还很冷,」麦克唐纳说,「矿口那边有冰,如果早班下去,手会冻得开不了,得搓一阵。」他停了一下,「但地底下是热的,矿里不冷。」 奥康纳想了一下,「那倒是。」 「那边和这里不一样,」麦克唐纳说,「这里的战壕是往下钻,越挖越冷,我们那里是往下走,越走越热。」 战壕外,法兰德斯的夜晚降临了,天空变成深蓝,再变成黑色,点缀着零星几颗星星。 第68章 毒气 (求追读) 纽夏佩勒的炮声停下来之后,春天来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战壕里的泥换了季节,从冻硬的块变成软烂的泥。麦克唐纳说他靴子底磨穿了,奥康纳说他至少还有靴子。汤姆长高了一点,或者只是瘦了,看起来像长高了。新兵补进来,老面孔少了几个,没有人专门提起,但大家都知道。 战斗断断续续,但没有纽夏佩勒那样的大动静。 巡逻,挖土,守夜,偶尔交火,偶尔挨炮,日子一天天过去。 有时候约瑟夫会想起威尔的那个本子,想那封信有没有送到萨洛普郡,想苏珊·欧文拆开油纸包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他没有收到回信,他也没有期待过。 春末的时候,一个逃兵从前线带来一个消息。 那个人叫埃文斯,以前是谢菲尔德钢铁厂的工人,去年还在高炉旁挥汗如雨,现在站在第17师临时驻地的泥地上,浑身在抖,眼神空洞,嘴唇发紫。 他是从伊普雷方向跑过来的。 跑了多远,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腿上有两道划破的口子,靴子浸满了泥,但他不觉得疼,也许他早就感觉不到疼了。 营地门口的哨兵拦住他,他喘着气,说了几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毒气……绿色的……」 军医给他裹上毯子,喂了热茶,又等了半个小时,他才把话说完整。 消息随后传开来,说法各异,但核心是一样的:德军在伊普雷附近释放了大量毒气,黄绿色的烟雾顺风漫过英军阵地。前线的人来不及撤,有人窒息死在战壕里,有人跑出去,倒在开阔地上,据说某些阵地整段失守。伤亡数字还没有确定,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次不是小打小闹。 哈里斯找到约瑟夫的时候,他正蹲在战壕后方的一块空地上,拿着一根木棍在泥里比划。奥康纳和麦克唐纳坐在旁边,一个在剥从路边摘的榛子吃,一个在无聊地用刺刀削木头,汤姆靠着木箱打盹,嘴微张着打呼噜。 哈里斯站在约瑟夫面前,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埃文斯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约瑟夫停止了在泥地上比划。 他把木棍放下,抬起头,看了哈里斯一眼。 「是氯气。」他说。 话出口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寒意。 他知道这件事。他在某本书里读到过它,在某堂课上听人讲起过它,作为一段历史,作为一个数字,作为一场战役的注脚。 1915年4月,德军在伊普雷战役中首次大规模使用化学武器。 他记得那张配图,黄绿色的烟雾漫过战壕。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在读历史。 现在历史从书页里爬出来,站到了他面前。 「他没用这个词。他说是绿色的烟,闻起来像漂白水,然后人就倒下了,有人在地上打滚,有人跑,有人……」哈里斯顿了一下,「有人嘴里咳出血。」 奥康纳剥榛子的手停下来了。 麦克唐纳把刺刀插回刀鞘。 汤姆的呼噜声消失了,但他没睁眼,只是耳朵竖起来了。 「死了多少人?」约瑟夫问。 「不知道,消息还乱着,说法不一。」哈里斯的声音保持平稳,但他下巴绷着,「但这次我们的人被打得很难看,就是因为那个烟。」 伊普雷的消息传了几天,像石头扔进水里,涟漪散尽,水面又平静下来。 夏天在战壕里过得很慢,又很快。慢是因为每一天都像上一天,巡逻,守夜,挨炮,挖土。快是因为回头一看,榛子树已经结果又落叶,北边的风开始带着寒气,才发现几个月不知道去哪儿了。 第17师在八月底换了防区,从北边一路往南,落脚在洛斯附近。这一带是矿区,地面上散布着坑道口和煤渣堆,黑色的废料压着草,远处有几根烟囱,不知道还在不在运转。 在这种地方挖战壕,铲子经常碰到硬的东西——是煤渣,铲出来黑乎乎的,不小心就弄一手黑。 九月的风带着凉意,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战壕口的油布猎猎作响。 新的消息是跟晚饭一起送来的。 说是「晚饭」,其实是两个运送兵提着铁桶,弓着腰,沿着交通壕一路小跑到前线,把桶往地上一放,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摞圆形锡罐头,挨个往前线的人手里一塞。 第69章 手搓防毒面具 约瑟夫找的第一样东西是木炭。 营地里有做饭用的炭块,约瑟夫搬了一小筐,坐在地上开始砸,把大块砸成粉末,然后用布过滤,留下最细的部分。 奥康纳蹲过来,斜眼看了一会儿。 本书由??????????.??????全网首发 「你在干什么?」 「做防毒面具。」 「用木炭?」 「用木炭。」 奥康纳沉默了几秒,抓起一块炭,学着他的样子往地上砸。炭块四分五裂,崩了他一脸黑,他吐了口灰,眯起眼睛,「好,我不问理由了,说吧,怎么做。」 约瑟夫开口解释防毒面具的原理。 氯气是重气体,比空气重,释放出来后会往下沉,往低处走。它杀人靠的不是爆炸,靠腐蚀——一旦被吸进了肺,肺里的水分和氯气反应,会生成盐酸,把人从里到外烧穿。 「所以那些趴着躲炮弹的人死得最快。」他说。 奥康纳把手里的炭块扔了,站起来,把自己在战壕里趴下的惯常姿势想了一遍,脸色微微变了。 「木炭能挡住它?」 「木炭粉能吸附气体。虽然不是完美解决方案,但在没有真正防毒面具的情况下,能把吸入的量降到不致命。」约瑟夫抬头,「如果还用湿布过滤,再加上密封……」 「用什么密封?」 约瑟夫指了指营地角落,那边堆着一批备用的橡胶防水布,是用来遮盖物资的,每块角上都有扎孔的绳圈。 「那个。」 接下来几个小时,约瑟夫的实验室开张了。 地点:战壕后方一块两平米的空地。 设备:一把刺刀丶几根细绳丶木炭粉一筐丶旧衬衫三件丶橡胶防水布边角料若干丶医疗包里的棉纱布五卷,一些玻璃片。 助手:奥康纳(主要贡献是嘴贱)丶麦克唐纳(主要贡献是手稳)丶汤姆(主要贡献是帮忙压着布料不让它跑)。 旁观员:哈里斯,站在三步外,手臂抱着胸,脸上挂着那种老兵特有的表情——不完全相信,但又不完全不相信。 样品一号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品。 约瑟夫把棉纱布叠了六层,中间夹了木炭粉,两边用橡胶皮条收边,做出来的东西像个喝醉了以后随手捏的饺子,歪歪扭扭,松松垮垮,往脸上一捂,侧面会漏气。 「这玩意儿跟没戴一样。」奥康纳点评。 「知道了,重做。」 样品二号解决了漏气问题,但太厚重,正常呼吸就困难,麦克唐纳试戴了三十秒,然后摘下来,平静地说了一句话:「戴着这个,我没等被毒死,自己就先窒息了。」 「知道了,减一层,改一下固定方式。」 样品三号—— 约瑟夫把它捧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 四层棉纱,夹两层木炭粉,外层橡胶皮条裁成弧形,贴合脸部轮廓,用细绳从头后面固定,留出鼻梁处的弧度,防止压迫。 护目部分费了些周折——玻璃是麦克唐纳从附近一个废弃温室里找来的。法国北部的村子里这种温室花房不少,专门种蔬菜用。开战后早就没人管了,但窗格子还在,玻璃大半完好。 问题是没有工具切割。约瑟夫想了一会儿,让奥康纳去找来一截棉绳,浸了煤油,绕在玻璃需要切开的位置,点燃,等火烧完,立刻把玻璃按进旁边的泥水里。玻璃沿着受热的线裂开,切口粗糙,边缘参差,但形状基本对了。 他把玻璃边缘磨了两遍,用橡皮条圈了一圈压住边缘,嵌进面具上预留的位置。 虽然不完美,但凑合能用。 「这法子你从哪儿学的?」麦克唐纳问,手里还拿着那块多出来的边角玻璃,翻来覆去的看。 「书上,」约瑟夫说,「很久以前的书。」 他把样品三号扣在自己脸上,然后深吸一口气。 有点闷,但能呼吸。 他绕着空地走了一圈,让心跳稍微快一点,再吸气,再呼气。 还能呼吸。 他把面具摘下来,递给麦克唐纳。 麦克唐纳戴上,走动了一会,点了点头。 第70章 历史的波动率 晚上,约瑟夫他们坐在战壕里。 月亮出来了,被薄薄的云遮着,战场这一段难得有几个小时的安静,远处的炮声偶尔响几声,但都有气无力。 汤姆把自己的面具拿出来,摸了摸那条橡皮绳,「约瑟夫,这东西真的管用吗?」 「管用。」 「你确定?」 约瑟夫想了一秒。 「我希望我们不需要验证这件事,」他说,「把面具绑紧一点,侧面那条绳,再拉两个结。」 汤姆照做了。 奥康纳靠着战壕壁,把面具搭在膝盖上,闭着眼,「我跟你说,如果哪天德国佬真的放绿烟,我他妈第一个往前冲,不是因为我不怕死,是因为我要看看这玩意儿到底行不行。」 「那你就是人类史上第一次活体实验。」约瑟夫说。 「哟,还活体实验,你可真能说。」 麦克唐纳没说话,在用刺刀刻一小块木头,细碎的木屑落在地上。 哈里斯靠在最里面,帽子压得很低,像睡着了,又像没睡。他有种老兵的本事,看上去在睡觉,但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弹起来。 战壕上方只露出很窄的一条天空,云从上面飘过去,月亮走过去,偶尔能看到几颗星星。 约瑟夫盯着那道细缝,没有说话。 九月二十五日。 离那个日子还有一段时间,但不多了。 ****************** 后勤部在战壕后方将近两公里,设在一个半废的比利时小村子里。 约瑟夫在饭后出发,但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哪里。 他沿着交通壕走了一段,再从一处缺口爬上来,踩着泥泞的田间小路往后方走。路两边是收割过的麦茬,黑色的土翻着,不知道是炮翻的还是犁翻的。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同一件事——他需要看看气象记录,或者任何关于25号前后风向的档案。不一定有,但值得去找。 副本里有其他玩家,在各个位置影响着战局。 所以他没有办法百分百确定——历史还在按照原来的轨道走吗? 也许某个玩家做了什么,让25号那天的风向完全不同。也许一切平安无事,毒气顺顺当当飘向德军战壕,他白担心一场。 但也许,历史没变,风还是要回吹。 他得看看数据。 **************** 二十分钟后,约瑟夫到达村子。这里临街的一排石头房子被徵用了,堆着弹药箱和补给袋,村口有几匹军马,被拴在缺了半截的铁栅栏上。 后勤文书挤在一间屋子的角落,桌上摞着厚厚一叠发黄的档案和表格,旁边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杯凉了的茶。 约瑟夫一进门,靴子带进来半脚掌的泥,文书抬起头来:「林登中士,什么事?」 「我想看看气象记录,」约瑟夫说,「有没有这一带过去几年九月下旬的风向观测表?」 文书愣了一下:「风向表?」 「对。」 「……你要这个干什么?」 「战壕工程需要,」约瑟夫说,「研究地面气流,做防潮排水。」 文书看了他一眼,表情是那种「我不信但我也懒得追问」的神情,转身去翻了半天木板钉成的简易柜子,抱出一摞积了薄灰的档案夹,在桌上咣的一声放下,说:「在这,自己找,找完放回去,别弄乱了。」 约瑟夫道了谢,把档案夹搬到窗边,坐下来开始翻看。 他翻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找到了过去四年同期的气象站观测记录,把9月25日前后的风向数据单独摘出来排列,一列一列往下看。 窗外的下午在一点一点变暗,数据也在一点一点成形。 主导风向是西南风,从英军朝德军方向吹,这没错。 但九月下旬,每隔几天,靠近地表的气流会出现短暂偏转——尤其是清晨时候。 约瑟夫在25日那栏停下来,往前翻,翻到前一年同期,再前一年。 确实有这个规律。清晨六点到八点,地表风向逆转,时间很短,但确实发生过。 第71章 洛斯毒气战 营长在更后方,骑马能更快,但约瑟夫没有马。他沿着交通壕和弹坑之间曲折的泥路,又走了将近半小时,才到达营长佩恩少校所在的临时营地。 几顶大帐篷搭在一片勉强平整的田地上,周围堆着弹药箱和装备,帐篷侧面架着野战电话线,有传令兵在帐篷之间穿梭。 少校在主帐篷里,接过备忘和数据,扫了一眼,侧过头叫了旁边的参谋克劳福德中尉。 「来看一下。」 克劳福德看了约莫二十秒,开口道:「少校,这份分析是基于地方气象站的历史观测数据,精度有限,不是正式气象报告。」 「我知道它不是正式报告,」约瑟夫说,「但这是我能拿到的最完整的历史记录,数据趋势是真实的。」 克劳福德看了他一眼,继续对少校说:「旅部有专业参谋负责气象评估,精度远高于地方站数据。」 「那更好,」约瑟夫说,「能不能请旅部参谋拿皇家气象局的数据,单独核对一下25号清晨,六到八点这个时间段的地表风向?」 克劳福德慢慢转过头,表情有一种克制的不以为然。 佩恩少校在两个人中间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对约瑟夫说: 「林登,我理解你的顾虑,这份报告我会转递上去,」他说,「但我得跟你说实话——旅部不会因为一个中士的数据分析,就改变整体计划,你要有心理准备。」 「少校,我不是要他们取消进攻,」约瑟夫说,「我只是希望他们能核对一下这个时间段。如果数据证明我是错的,这事就到此为止,您不需要再为这件事费心。但如果——」 「好了,」少校打断了他,「我听到了,我会处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去吧,林登。」 约瑟夫立正,转身离开。 出帐篷的时候,他听到了克劳福德压低声音,对少校说的半句话:「……中士来营部讨论旅级气象评估,如果这个口子开了……」 帆布帐篷的门帘落下来,后面的话听不见了。 ************** 回来的路上,他走得不快,但没有停。 在博主的时候,他研究过很多战役,研究那些指挥官为什么失败,研究那些明明可以避免的错误,为什么没有避免——然后写出来,发到网上,底下的评论总有人说「这些指挥官真是蠢」,说「要是我来指挥,早就不一样了」。 他那时候也这么想。 现在他是那个唯一知道正确答案,但说了没人信的人。 这滋味还挺难描述的。 ****************** 洛斯,1915年9月25日,清晨五点四十分。 天还没亮透。 浓雾压在战壕上方,把整个世界缩成眼前这一段泥土和木板。 约瑟夫靠着防炮洞的壕壁坐着,膝盖上放着步枪。他没有睡,手边的防毒面具挂在木桩上,随手就能抓到。 奥康纳在对面蹲着,正在用一根树枝拨弄靴子缝里的泥,嘴里小声哼着什么爱尔兰小调,调子跑偏了也不在意。 麦克唐纳靠着壁睡着了,鼾声细而均匀。 汤姆没睡,眼睛睁着,盯着顶上的沙包和木板,一动不动。 谁都没说话。 五点五十分,约瑟夫站起来,走到防炮洞入口,掀开帘缝往外看。 雾还在,把前方的铁丝网都遮得只剩一个影子。 风向——西南。 五点五十七分,他收回目光,转身回来。 「所有人,面具别挂木桩了,拿在手里。」 奥康纳停止哼歌,抬起头,伸手把面具从木桩上摘下来,捏在手里。 汤姆翻身坐起,拿起面具。 麦克唐纳被动静惊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摸到面具了。 防炮洞里其他几个人也陆续动了,没有人问为什么。 ******************** 六点整。 哨声响了。 第72章 盲行者 六点二十分,后方五百米,连部地窖。 威尔逊上尉站在石头台阶上,手里拿着望远镜,向前线方向看。 他的传令兵在旁边,脸色都白了。 google搜索twkan 前线方向,黄绿色的雾比刚才更厚了,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声音越来越不对——不是枪声,不是炮声,是人的咳嗽和喊叫,听起来让人背脊发凉。 电话铃响了,传令兵接完回来报告: 「上尉,第四排报告,毒气回吹,伤亡——」 他顿了一下。 「说。」 「伤亡很大,上尉,排长请求后撤——」 「告诉他们先撤进支线战壕,等毒气散,」威尔逊上尉放下望远镜,脸色难看,「第二排呢——」 「第二排目前还没有伤亡报告,上尉。」 电话又响了。 传令兵接起来,听了几秒,把听筒递给上尉。 威尔逊上尉接过听筒。 「……明白,六点三十分,全线进攻,不得推迟。」 他把听筒放回去,没有说话。 传令兵看了他一眼,没敢开口。 外面的毒气还没散,距离六点三十分还有十分钟。 ***************** 六点三十分。 哨声从北边传来,沿着战壕一段接一段地响下去。 这是全线进攻的命令。 约瑟夫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心里的疑问落了地。上面没有取消进攻,没有延迟,毒气回吹不是他们停下来的理由。 约瑟夫最后看了一眼护目镜的密封,站起来,走到防炮洞入口。 左边方向,哨声响过之后,没有跟上来的动静——只有零散的咳嗽,还有一两声有气无力的喊叫。 右边,是沉默。 他掀开帘子走出去。 身后,十一个人跟上来。 ******************* 连部地窖。 威尔逊上尉重新拿起望远镜,把镜头对准前线方向。 左边那段战壕,哨声响过之后没有动静,只有零散的咳嗽声。 右边,也是沉默。 雾太厚,什么都看不清楚。 然后他看到了—— 黄绿色的雾里,有人影在动——十二个直立的身影举着步枪,在浓雾里排成一列,朝德军方向走过去。 威尔逊上尉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挪开,又凑回去,确认了一遍。 「……是林登那个班。」 他看了一眼表。 六点三十分整。 ******************* 六点三十二分,无人区。 毒气的浓度在无人区里最高,积在低洼地里不散,黄绿色的雾气压着地面往前涌。 十二个戴着面具的人踩过去。 走了大约五十步,约瑟夫停下来。 什么都看不到。 毒气把整个无人区变成了一片浑浊的黄绿色,五步以外就是一片模糊,十步以外什么都看不到,德军堡垒在哪,哨兵在哪,机枪口朝向哪边——他什么都不知道。 往前走,全靠运气。 他站在那里,盯着前方的黄绿色,沉默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战术直觉·强化版·模式一:视觉化】 【使用时间:五分钟】 【开启确认?】 确认。 他睁开眼睛。 世界变了。 黄绿色的雾还在,但雾里有了轮廓——前方十米,没有人;二十米,左侧有一个轮廓,趴着,没有移动,是被毒气放倒的德军;再往右,三十米,有两个轮廓,是站着的,手里有什么东西—— 第73章 接线员林登 所有人都看着那部电话,然后看向约瑟夫。 奥康纳问道:「接吗?」 「接。」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约瑟夫走过去,把听筒拿起来放到耳边,没有开口,先听。 那头传来的是德语,是一个有点烦躁的男声,开口就是:「第三堡垒,报口令。」 约瑟夫没有说话。 掩体里所有人都盯着他,表情各异:奥康纳歪着头,麦克唐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罗斯张着嘴,汤姆皱起了眉。 「第三堡垒?」电话那头的声音变硬了,「口令。」 约瑟夫把听筒从耳边挪开了一点,用眼神扫了一圈壕壁。 木钉上挂着电话,电话旁边钉着一块小木板,木板上用铅笔写着几行潦草的字,旁边还有几个污渍,像是被人用手反覆蹭过——口令表,就钉在电话旁边,大概是因为没有士兵真的记得住这些东西。 他迈近一步眯眼看清楚:有日期,代号,一列数字。 他目光往下,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今日:灰狼。 他把听筒重新凑回耳边。 「灰狼。」 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烦躁的声音重新响起:「第三堡垒,你们那边情况怎样?第三大队到现在都没有响应,毒气有没有过来——」 约瑟夫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用德语说: 「第三堡垒报告,情况稳固。毒气已过,浓度下降,目前无英军进攻迹象。」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第三大队刚才临时转移阵地,通讯线被炸断,正在修复,所以暂时联系不上。另外,前沿阵地需要时间重新整备——建议炮兵延迟轰炸,至少半小时,否则会误伤己方人员。」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两秒。 三秒。 约瑟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手指把听筒握得稍微紧了一点。 对方开口了,声音变得正常了一些,少了刚才的烦躁: 「收到。延迟半小时轰炸,已记录。通讯修复后报告。」 「明白。」 嘟嘟嘟——对方挂了。 约瑟夫把听筒放回去,转过身。 十一双眼睛看着他。 奥康纳率先开口:「你刚才说了什么?」 「告诉他们情况稳固,」约瑟夫说,「然后顺便让他们把炮击往后推了半小时。」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让他们把炮击往后推了半小时,」奥康纳重复了一遍,「然后他们信了?」 「信了。」 「就这么信了?」 「他们没有理由不信,」约瑟夫说,「电话是从他们自己的堡垒打的,听起来就像个正常的士兵在汇报情况,有什么理由不信?」 奥康纳转向麦克唐纳,神情像是刚看着一个人徒手把对面的战壕连锅端了,他用爱尔兰腔低声说:「你听懂他刚才做了什么吗?」 麦克唐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约瑟夫一眼,又看了一眼电话,然后慢慢说:「他用德语接了德国人的电话,骗他们说堡垒还在他们手里,然后——顺手让他们把炮击往后推了半小时。」 「对,」奥康纳说,「就是这样。」他停了一下,「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没有产生幻觉。」 「没有。」 「好。」奥康纳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皱起眉头,「等等——他什么时候学的德语?」 麦克唐纳转向约瑟夫:「你德语什么时候学的?」 约瑟夫已经蹲下去看地图了,头也没抬:「学过一点。」 「学过一点,」奥康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很克制的崩溃,「你接了德国人的电话,骗过了他们的通讯兵,还顺手让他们的炮兵休息半小时——这叫学过一点?」 约瑟夫翻了一页地图,没有说话。 奥康纳看向麦克唐纳。 麦克唐纳耸了耸肩,意思是:我也是刚知道的。 第74章 不只是个中士 「毒气浓度最高的时候,我们趁着德军视线不好过来的,」约瑟夫从地图上抬起头,「德军前沿没有防护的士兵已经倒了,有防护的在应付毒气,没有余力顾到外面。」 他顿了一下,「两个前沿堡垒都清了,德军主力战壕还在更前边,但这两个堡垒是他们的眼睛,没了它们,前沿机枪覆盖有盲区。」他把地图移过去,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从这里往前,有三条交通壕,左边这条最宽,适合推进——」 「等等,」阿尔弗雷德打断他,「你们刚才是从毒气里过来的?」 「是。」 「全班?」 「全班。」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回地图上,说:「你说,左边这条交通壕,德军有什么?」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约瑟夫继续讲解。 说完,他顺口补了一句:「另外,德军炮兵那边被我打了个招呼,半小时之内不会轰这一带,你有半小时可以用。」 阿尔弗雷德再次沉默了一下,表情很复杂。 「你打了个招呼,」他说,「怎么打的?」 「堡垒里有野战电话,用德语跟他们说了情况稳固,建议延迟炮击。」 阿尔弗雷德又沉默了。 然后他转向旁边的传令兵,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去通知后方,前沿阵地有半小时安全窗口,让工兵立刻跟进。」 传令兵「是」了一声,跑了出去。 约瑟夫把地图折起来,说:「从左边那条交通壕往前推,先把第二道防线的机枪压住,等工兵跟进,我们再拿第二条。」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拿起了步枪。 ******************* 上午八点,后方,威尔逊上尉的连部。 伤亡统计报上来了。 第四排,伤亡三十七人,其中十一人死亡,全部是毒气造成的。 第三排,伤亡二十二人,其中八人死亡。 第一排,伤亡十八人,其中五人死亡。 第二排林登班—— 零。 威尔逊上尉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传令兵以为他没听清,正要重说,他摆了摆手。 「我听到了。」 他走到窗边,窗外的雾已经散了,秋天的光照进来,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想起了几天前,那个年轻的中士走进这个地窖,把一页气象数据放在他地图旁边,跟他说风向可能逆转。 他帮忙写了备忘,送上去了。 但没有用。 传令兵在他身后安静地站着,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威尔逊上尉抬起头。 「林登现在在哪。」 「报告说,阿尔弗雷德少尉带的支援排已经跟他会合,在推进德军第二道防线,上尉。」 「还在推?」 「是,上尉。还有,」传令兵迟疑了一下,「上尉,前线刚才传回一个消息,说林登班在拿下堡垒之后,用德军的野战电话……让德军炮兵……延迟了半小时炮击。」 威尔逊上尉慢慢转过头,看向传令兵。 「……你说什么?」 「就是,」传令兵说,表情也有点懵,「林登中士用德语接了德军的电话,告诉他们情况稳固,然后请求炮兵延迟轰炸,然后……德军炮兵就真的延迟了,上尉,工兵趁那半小时跟进了交通壕,阵地现在稳固了。」 威尔逊上尉站在那里,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往那把椅子方向走了两步,扶了扶椅背,重新站稳,说: 「他妈的还会说德语。」 传令兵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威尔逊上尉拿起电话,摇了两圈。 「少校,林登班的情况您已经知道了——是,那个中士——我知道这不是正式报告的程序,但有些话我觉得现在就应该说:这个人,不应该只是个中士。」 第75章 幽灵小队 那天之后,营地里流传着各种版本的故事。 版本一:林登班在毒气里走了一圈,顺手拆了两个德军堡垒,还用德语骗了德军炮兵,全程没死一个人。 版本二:林登班在毒气里走了一圈,顺手拆了五个德军堡垒,还用德语让德军炮兵打了自己人,全程没死一个人。 版本三(在爱尔兰裔士兵之间流传):奥康纳一个人进了德军堡垒,用拳头打倒了七个人,然后林登用德语,指挥德军替英军炮击。 奥康纳本人对版本三没有任何纠正的意思。 约瑟夫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坐在防炮洞里,把威尔逊上尉要求他总结的「班组战术手册」的最后几页誊清。 汤姆拿着一个罐头坐在旁边,说:「你知道外边在说你什么吗?」 「知道。」 「不去澄清吗?」 「澄清什么,」约瑟夫把笔停了一下,「澄清版本二是错的,实际上只有两个堡垒?」 汤姆想了想,说:「好像确实没什么好澄清的。」 约瑟夫重新低下头,继续写。 名声这种东西,他在现代做博主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你能控制的是你做了什么,你控制不了别人怎么说你做了什么,所以就别去费那个力气了。 而且说实话,版本一已经够准确了。 ********************* 接下来的那几个星期,约瑟夫带着班里的人,又干了几件类似的事。 目标换着来——德军弹药补给点,通讯站,前沿观察哨,每次都是小队出动,趁着夜色,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进去,炸完就撤。 具体怎么进,每次不一样,要看地形,看守卫的换班规律,看有没有可以钻的漏洞——有时候是麦克唐纳先钻进一条废弃的排水管,有时候是绕三公里的路从背面摸,有时候就是等云把月亮遮住那几分钟,贴着地皮爬过去。 威尔逊上尉每次看完行动报告,都往桌上拍一下,说「干得好」,然后立刻拿起电话报给营长。 营长每次听完都沉默几秒,说:「还是那个林登班?」 「还是那个林登班,少校。」 「他们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少校。」 每次这段对话大同小异,威尔逊上尉后来已经能背下来了,但他乐意每次都原原本本的跟营长再来一遍。 约瑟夫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干到了十一月,然后有一天,一份被缴获的德军战地日志被翻译出来,送到威尔逊上尉手里。 日志是德军第三步兵团的,有一段话被专门标出来: 「英军有一支不明规模的小分队,专门在夜间活动,行动无声,不留痕迹,已先后破坏补给点两处丶通讯站一处丶弹药库一处,每次均无任何目击者,我方称之为幽灵小队。」 威尔逊上尉把那段话念了一遍,念完后把文件压在桌上,去找约瑟夫。 「德国人给你们起了个外号,」他说,把那份翻译递过去,「你自己看看。」 约瑟夫看了一眼,把文件递回去,说:「上尉,德军的弹药补给路线有一段在这里,」他把手指放到地图上某个位置,「如果在这里布一个——」 「你不打算对『幽灵小队』发表点意见吗?」 「名字不重要,」约瑟夫说,「位置重要。」 威尔逊上尉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把地图转过来,说:「说吧,哪里。」 奥康纳是后来才听说幽灵小队这个名字的,知道之后,他在步枪枪托侧面刻了一个词——德文的「geist」,意思是幽灵。 麦克唐纳问他刻这个干什么。 「留念,」奥康纳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刻字,「好的外号不分谁起的,说明我们做得够好,他们才给起了这个。」 麦克唐纳想了想,没再说什么,重新去擦他的工兵铲了。 ***************** 十一月底的时候,阿尔弗雷德来找约瑟夫,还带了一瓶威士忌。 约瑟夫当时正趴着看地图,汤姆和奥康纳都睡了,麦克唐纳在外边值哨,防炮洞里只有一截蜡烛的光。 阿尔弗雷德弯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威士忌放到两人之间的地上。 第76章 晋升上士 「桑赫斯特教的是另一套东西,」约瑟夫说,「指挥,调度,战略规划,那些是有用的,我那套是班组层面的,不一样。」 「但你用在班组层面,」阿尔弗雷德说,「死的人更少。」 约瑟夫把威士忌往他手边推了推,把地图重新展开,说: 「你上次进攻,第三排压阵,走的是哪条路?」 阿尔弗雷德拿起瓶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拉过地图,用手指点了一个位置:「这里。」 「这里有条旧排水沟,德军应该已经把它当观察点了,」约瑟夫说,「下次从左边绕,走这里。」 阿尔弗雷德看了看那条线,点了点头。 就这样,两个人就着那张地图,谈了将近两个小时,谈战术,谈德军的阵地设计习惯,谈怎么在进攻前,判断对方机枪的配置——后来谈到了一个话题,是阿尔弗雷德主动提起的,约瑟夫没有想到他会提: 「爱惜士兵的生命,是不是一个军官在战术决策里,应该考虑的变量?」 「我以前不这么想,」阿尔弗雷德说,「入伍之前,我父亲告诉我,打仗就是打仗,伤亡是代价,优秀的军官会用最少的代价换最大的战果,但伤亡本身不是问题。」 「现在呢?」 阿尔弗雷德把酒瓶转了转,看着瓶子里剩下的那点威士忌,说:「现在我带一个排,会记得每个人的名字。」 「那就够了。」约瑟夫说。 阿尔弗雷德把酒瓶放下,靠在壕壁上,没有再说什么。 蜡烛快烧完的时候,阿尔弗雷德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 「林登。」 「嗯。」 「你那本战术手册,写完了吗?」 约瑟夫往那摞笔记看了一眼,说:「快了。」 「写完了给我看一份,」阿尔弗雷德说,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请求,不是命令。」 「知道了。」 **************** 手册是十二月初写完的,正式的名字是《班组战术参考》,封面用了一张被雨水洇湿过又晾乾的牛皮纸。里面一共三十二页,用的是他能找到的所有纸张——有后勤表格的背面,有过期命令的空白处,有麦克唐纳找来的旧帐本的空页,最后两页是汤姆贡献的家信信纸。 内容很朴素,没有引用,没有理论,就是把约瑟夫这一年多总结出来的东西,用最简单的语言写出来——怎么在铁丝网前不变成靶子,怎么三个人配合压制一个机枪点,怎么在夜间保持队形不走散,怎么用烟雾弹给自己争取时间,怎么在撤退的时候不变成溃退。 写完之后,约瑟夫给了阿尔弗雷德一份,给了威尔逊上尉一份,给了哈里斯上士一份。 哈里斯读完,抬起头,问了约瑟夫一句话: 「你真的没在南非打过仗吗?」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里面有些东西,」哈里斯说,把手册合上,拍了拍,「只有在南非被布尔人打过之后,才会想到要写进去的。」 约瑟夫说:「读书读来的。」 哈里斯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把手册揣进口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 「我给新兵用,可以吗?」 「随便用。」 两个星期之后,连里十四个班里,有十个班的班长人手一册哈里斯找人手抄的版本,纸张质量参差不齐,字迹好坏各异,但内容一个字不差。 再两个星期,旅部的一个参谋听说这件事,跑来也要了一份,带回旅部去了,之后的事约瑟夫就没再追问。 ******************** 到了十二月中旬,旅部正式下来一份传令,约瑟夫是从威尔逊上尉手里接到的。 上面写着: 「林登中士,即日起晋升为上士,并于近日接受军功勋章,由师长希尔准将亲授。」 奥康纳看到这份传令,第一反应是把它拿过来,大声念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重新递给约瑟夫,说: 「上士。」 第77章 战壕里的发明家 接见室在二楼,以前是谷仓的阁楼,现在改了个窗户,放了一张桌子。 希尔准将站在窗边,约瑟夫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外看了几秒,才转过身。 「林登上士。」 「将军。」 「坐。」 约瑟夫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希尔准将在桌子另一侧坐下,桌上放着一个勋章盒,还有一叠文件,文件最上面那份翻开着,约瑟夫能看到,上面有自己的名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功绩记录。 「我又看了你的档案,看了三遍。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三遍吗?」 「不知道。」 「因为一遍看不懂,」希尔准将说,「一个普通步兵出身的中士,没有军校背景,没有军官经验,做了这些事。一遍看,我以为是运气,看第二遍,我以为有人在后面操作,看第三遍,我才意识到——这是一个人的能力。」 他把文件翻到某一页,往约瑟夫这侧推了推,用手指点着:「你入伍前的档案,我也调来看了。埃克塞特庄园的男仆,家里没有军人,也没有读大学的记录,」他停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种真实的困惑,「男仆。这是你之前的职业。」 「是,将军。」 「一个男仆,」希尔准将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帮自己重新接受一遍这个事实,「在战场上用我没见过的战术打了一年仗,用德语骗过了德军炮兵,写了一本已经被四个营的基层军官在用的战术手册,还预判了洛斯战役的毒气风向。」他把那份档案合上,然后看着约瑟夫,「林登,你是男仆出身,你告诉我,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学来的?」 「读书,将军。」 希尔准将停顿了一会。然后他开口: 「我见过很多聪明的人,有些人聪明是因为天赋,有些人聪明是因为教育,有些人聪明是因为经历,林登,你是唯一一个,我看不透的——我不知道你的聪明是从哪里来的,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把那个勋章盒拿起来,推到约瑟夫这侧,「这枚勋章,你当得起。」 约瑟夫把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在膝盖上。 「谢谢将军。」 「现在我要问你第二件事,」希尔准将说,往前靠了靠,「我要送你去军校,接受正式的军官训练,回来直接授衔中尉,怎么样?」 「将军,我的兵需要我。」 希尔准将打量着他。 「你知道军官的平均晋升速度。如果你留在前线,一步一步靠军功来,要多久?」 「时间不重要,」约瑟夫说,「我那个班,能活到今天,是因为他们相信我。如果我走了,换个人带,这个信任就断了。」 希尔准将把手搭在桌上,盯了他好几秒,然后开口: 「林登,你是我见过最不可思议的士兵。」 约瑟夫没有说什么。 「我不强迫你,军校的名额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去,随时来找我。」 「是,将军。」 「去吧。」 约瑟夫站起来,立正,转身,走向门口,手里捏着那个勋章盒。 谷仓外,秋末的风吹过来,带着烂树叶和远处火炮的气味。 ********************* 防炮洞里,奥康纳看见他进来,往他胸口扫了一眼,盯上了那个衣兜里硌出轮廓的勋章盒。 「给我看看?」 约瑟夫把勋章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扔给他。 奥康纳接住,打开看了一眼,把盒子翻过来,用大拇指把那枚勋章蹭了蹭,说: 「亮的。」 「还给我。」 「先等等,让我多看一会儿。」 「奥康纳。」 「好好好,给你,」奥康纳把盒子合上,往他手里一塞,然后往壕壁上一靠,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不随意的话,「你值的,约瑟夫,真的,你值的。」 防炮洞里,蜡烛在烧,外面的风从铁丝网上吹过去,带着1915年秋末最后一点凉意。 ********************** 第78章 索姆河的阴影 战壕边上固定着一截铁丝,有拇指粗,是德军阵地上常见的加厚刺网同款。 汤姆狐疑地接过这把怪剪子,照着约瑟夫的意思侧身躺倒,把剪子对准铁丝—— 咔。 铁丝断了。 乾净利落,就像剪了根线头。 汤姆愣了两秒,翻身坐起来,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剪子,再抬头看约瑟夫。 「这……」 「多级复合杠杆,几个铰链点依次咬合。」约瑟夫蹲下来,顺手从汤姆手里接回那玩意儿,食指沿着杆身一一点过那几枚铜质铆钉,「没有用普通剪刀的单轴,四个轴把力气连环放大——每过一个支点,力气就再翻一番,最后叠出来,手上的力气能被放大二三十倍。你侧躺着用脚蹬一个柄,手拉另一个柄,就够剪断德国佬的加粗刺网——而且全程你的身体高度,在草丛里不会超过二十厘米,机枪手想点你也找不到靶子。」 奥康纳凑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多重?」 「1千克出头。」 「以前那把多重?」 「0.5千克。」 奥康纳把剪子还给他,深吸一口气,用爱尔兰腔说:「值。」 值。当然值。0.5千克换回一条命,这买卖没有任何军火商会告诉你,但每个趴在铁丝网前挨子弹的步兵都懂。 约瑟夫把那剪子竖着举起来,端详了片刻,嘴角扯了扯。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豪情万丈的话,但最后只是把剪子往肩膀上一搭,像个收工的铁匠一样,走回了掩蔽部。 奥康纳在背后喊:「上士,下一个是什么?」 「下一个?」 约瑟夫头也没回。 「防弹背心。」 ********************* 约瑟夫掩蔽部里待了快半个月,把它改造成了他的私人工坊:角落里堆着废弃的沙袋帆布丶几根铜管丶两块废钢板丶一捆橡皮条。桌上摆着缴获的德军迫击炮零件,旁边压着一叠用铅笔写满的草稿纸,从角度数据到材料清单,密密麻麻。 他不是无缘无故把这里改造成工坊的。 一月初,威尔逊找他私下谈过一次,顺带给他看了几张索姆河方向的地形图,说师部有风声,今年夏天那一带会有大动作。 约瑟夫把地图记在脑子里,之后一个人对着角落坐了很久。 战线现在是相对平静的——双方都在冬季里舔伤口,补充兵员,储备物资,没有人有精力发动大规模攻势。 但这种平静,在堑壕战里是种奢侈品。约瑟夫知道,这平静有个截止日期,再过几个月就是索姆河战役了。 所以他没有睡懒觉,没有像奥康纳一样,把枪拆了装丶装了拆打发时间。他把每一天都切成块,分配给每一件他能做的事。 麦克唐纳来的时候,约瑟夫正在把十六层帆布叠在一起,往一起缝,中间还夹了几片打扁的罐头铁皮。 「防弹用的?」麦克唐纳在旁边坐下,拿起一块铁片看了看。 「严格来说,挡不住正面枪击,」约瑟夫把针穿过布料,用力拉紧,「但索姆河那一带……」他停了一下,「那地方的地形我看过地图,开阔,炮击密集,大量伤亡来自斜角飞来的弹片和流弹,而不是正面枪击。这东西能挡破片,关键时候能救命。」 麦克唐纳没接话。他是个不爱说废话的苏格兰人,沉默片刻之后,他默默把另一块帆布铺开,拿起了旁边的针。 两个人就这么一起缝了起来。 掩蔽部外,奥康纳的枪还在拆了装丶装了拆。汤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鼾声悠长。偶尔有炮声从北边滚过来,像远处打了个雷,然后一切又归于死寂。 约瑟夫缝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麦克唐纳,你说这东西,如果让威尔金斯他们看见,他们会不会自己动手做?」 「会。」麦克唐纳回答。 「为什么?」 「因为,」麦克唐纳顿了顿,平静地说,「活命的法子,不用人催。」 约瑟夫笑了笑。他低下头,继续缝针。 ********************** 下一场战斗的消息是威尔逊上尉带来的。 第79章 纽夏配勒的幻觉 最后一件,也是最致命的一件:炮兵和步兵脱节。 炮兵和步兵配合的这套打法有个名字,叫徐进弹幕。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炮击不是固定不动,而是像一道会移动的墙,从己方阵地前沿开始,按照事先排好的时间表,每隔几分钟向前推进一段。步兵会跟着炮火的尾巴往前冲,理论上炮打到哪里,人跟到哪里。 英军相信,炮火所过之处,不会留下活人,德军早就在轰炸中被清乾净了。所以他们认为步兵的任务不是打仗,是走过去,把那片无人区占住。 英军的自信不是凭空来的。 纽夏佩勒战役时,英军对德军阵地进行了三十五分钟的密集炮击,随后步兵冲锋,当天便突破了被炸得七荤八素的德军前沿,推进将近两公里。三十五分钟,两公里——参谋们把这两个数字反覆摩挲,得出了一个他们认为无懈可击的结论:炮击的规模越大,步兵的伤亡就越小,推进就越顺。 逻辑是线性的,所以答案也是线性的:把纽夏佩勒的模式超级加倍就够了。 三十五分钟不够,那就炸七天七夜。炮弹不够,那就备足一百五十万发。二十九公里战线,炮击结束后,军官们告诉士兵:不用跑,背着装备散步过去就行,对面不会有活人,连一只老鼠都活不下来。 但参谋们的推算里,少算了一件事:时间。 纽夏佩勒是1915年3月,距今一年有余。在这一年里,英军在开会,在写报告,在把三十五分钟的成功经验誊进手册,装订成册,分发下去。而德军在挖土。他们把战壕挖深,把掩体浇上混凝土,把铁丝网加粗,把纵深从几百米拓展成几公里。 纽夏佩勒打穿的,是1915年的德军阵地。 而1916年夏天等着英军的,是另一个东西。 到时候,炮兵会按照预定时间表,把火力往前推进,不管步兵推进到哪里,不管铁丝网炸开没有,时间到了就继续往前炸。 然后步兵从战壕里爬出去,背着三十公斤装备,在泥地里慢慢往前走,炮火已经越过眼前的战壕,打到前面战壕去了。步兵眼前的战壕里,没有火力支援,毫发无损的德军机枪手正从地底爬上来,架枪,瞄准。 「七天炮击,」约瑟夫说,「效果可能比参谋们预期的差很多。德军的战壕系统纵深很大,他们的掩体挖得很深,七天的炮击打不透。等到炮击一停,德军就会从掩体里出来,架上机枪。然后我们的步兵从战壕里爬出去,冲锋。」 他停了一下。 「然后呢?」威尔逊的声音里没有情绪。 「然后,」约瑟夫说,「就很难看了。」 威尔逊看着约瑟夫:「那你打算怎么办?」 约瑟夫低下头,把桌上那件还没缝完的防弹背心拿起来,掂了掂。 「我能做的事,」他说,「我都做。」 ******************* 接下来整个2月,约瑟夫把掩蔽部彻底变成了一个疯狂的作坊。 先是信号弹编码系统——准确说,是升级版。 信号弹这东西,约瑟夫在纽夏佩勒就用过。那次是最简单的版本,告诉后方的预备队「我们占了左翼,来支援」。传令兵在枪林弹雨里跑不过去,旗语在硝烟里看不见,但那颗信号弹升上天的时候,后方立刻就明白了,炮火支援立即到位,把那段战线给稳住了。 现在他要在这个基础上更进一步,做一套给索姆河大战用的完整体系。 他把全连的步兵和炮兵联络员都叫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张草图,用炭笔画了个简表: 红色信号弹,代表「我方已推进,请炮击前移」; 绿色信号弹,代表「阵地已稳,炮击停止」; 白色信号弹,代表「遭到包围,立即支援」; 红白连发,代表「撤退掩护,炮兵打后方拦截线」。 炮兵联络员詹森下士最开始皱着眉头:「这是什么新鲜玩意……」 「纽夏佩勒,你在场吗?」约瑟夫问。 詹森顿了一下:「我在。」 「那你知道第二营卡了多久,等传令兵把消息跑回来,再等预备队上去,中间隔了多少时间?」 詹森沉默了。那段时间里第二营伤亡了多少人,在场的人都清楚。 第80章 帆布丶铁片与委任状 约瑟夫正在调整棱镜角度,头也不抬:「仆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是说,」奥康纳顿了顿,「你在哪本仆人手册里学到,怎么做瞄准仪的?」 约瑟夫停下手,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奥康纳一秒,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庄园里的老爷喜欢机械表。我经常帮他修表。」 奥康纳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在糊弄我。」 「是的。」约瑟夫面不改色,重新低下头去调棱镜,「但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呢,反正东西能用。」 奥康纳沉默了一会儿,走进来,在旁边坐下,捡起一块废铜片开始摆弄。 「好吧,」他带着认命的口气说,「随你。」 ******************** 防弹背心在2月底缝好了第一批。 约瑟夫把它们摆在桌上,让奥康纳丶汤姆丶麦克唐纳和另外几个老兵先试穿,搭配他们的装备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妨碍行动。然后他把剩下的帆布和铁片分给全排,宣布: 「自己做,做不出来的来找麦克唐纳,他教你们。」 汤姆举起手:「这能挡子弹吗?」 「挡不住正面的。」约瑟夫坦率地说,「但能挡破片和流弹。」 「那有什么用?」汤姆不解。 约瑟夫扫了他一眼,慢慢说:「汤姆,索姆河那边,战场的地形和之前不一样。那是一片开阔地,炮击持续时间会很长,落弹密度会很高。很多伤亡不会是正面中弹,会是被天上掉下来的弹片扎进脖子丶扎进腰,那些东西飞来的时候没有方向,但速度不高——这个,」他拍了拍背心,「能挡住这些。」 现场安静了一刹那。 汤姆低下头,捡起一块帆布,默默地开始缝。 ******************** 3月初,威尔逊把营里的情报摘要带给约瑟夫看——走非正式渠道,桌子底下传的那种。 摘要上有几组数字,是参谋部对索姆河攻势预估的伤亡比:己方,低。德方,高。 约瑟夫把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折好,原路还给威尔逊,什么都没说。 他自己知道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那些预估数字漂亮,逻辑清晰,纸面上无懈可击——而且和真实的历史,相差了一个数量级。 1916年7月1日,索姆河战役第一天。 那一天英军阵亡和受伤的人数,在后世会成为英国陆军历史上,单日伤亡人数最多的纪录,没有之一。 他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他能做什么? 他不能阻止这场战役。他没有这个能量,也没有这个权力,他只是第十七步兵师某连的一个上士,他的声音传不到黑格的耳朵里,传不到参谋部的会议室里,传不到那些在地图上,用指挥棒画弧线的上校和准将们面前。 他阻止不了大机器的运转。 但他能做的事,他都做。 他摊开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索姆河区段地形勘察建议与步兵推进战术要点》。 *********************** 写到深夜时,奥康纳来找他,说汤姆的防弹背心缝歪了,问他要不要帮忙看看。 约瑟夫放下笔,搓了搓手,站起来跟他出去。 战壕里,汤姆正对着那件防弹背心发愁,铁皮缝到了外边,鼓起一块,穿上去硌得慌。 麦克唐纳无情地指出:「你看背面,那边也歪了。」 汤姆大为委屈:「我又不是裁缝!」 约瑟夫蹲下来,把背心展开,三下两下拆了歪掉的那几针,重新缝整齐,递还给汤姆。 汤姆穿上,在战壕里走了两步,转过来问:「真的好用?」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 汤姆那张脸在营地火把的光里,憨厚,年轻,带着一点点莫名其妙的期待感。 约瑟夫说:「真的好用。」 汤姆咧开嘴笑了。 约瑟夫转过头,看向北边。 第81章 林登战术 他在空地上走了几步,转过来,扫了一眼这片人群。 「如果德军架了一挺马克沁机枪,在你们正前方三百米,你们怎么冲过去?」 沉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然后有人在后排说:「按照操典,吹哨,排成横队,齐步——」 「对,」约瑟夫点头,「按照操典,排成横队,齐步推进,保持队形,军官在侧翼哨声指挥。教范书上写的,我知道。」他停了一下,「然后呢?」 没人接话。 「然后,」约瑟夫说,「你们就死了。」 空地上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炮声。 「马克沁每分钟六百发,射手只需要平端枪管从左扫到右,再从右扫回左,一排横队,一分钟不到,全倒地。」他顿了一下,「密集横队在机枪面前,就是一堵移动的靶墙,机枪不需要瞄准,只需要扫。你们见过割草吗?就那个动作。」 后排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约瑟夫从本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压在地上。那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方格子画得整整齐齐,上面标着「敌」丶「我」丶「方向」。 「那我们换个思路,」他说,「你们不是一堵墙,你们是三个人。」 *********************** 讲解用了四十分钟。 约瑟夫一边在地上铺图丶拿石头当兵棋摆位置,一边让奥康纳丶汤姆丶麦克唐纳站出来做示范。 三人一组。 尖兵丶掷弹手丶掩护,三个角色。没有固定谁担任,谁趴在最好位置,谁就是射手,谁在侧边谁就掷弹,剩下那个负责观察和报告——不是报告给上级,是报告给另外两个人。 「为什么三个?」约瑟夫把奥康纳丶汤姆丶麦克唐纳拉开,摆成一个三角形,「不是两个,不是四个。两个人火力不够形成有效压制;四个人目标太大,四个人站在一块儿,机枪一扫就端了。三个人是个平衡点——够打,够小,能互相照应。」 有人举手:「那全排三十几个人怎么办?」 「拆开,」约瑟夫说,「十个三人组,一个二人备用。每个组独立行动,但不是各自为战,全排要在一个框架里活动。」 那个人皱眉头:「那排长怎么指挥?」 「这就是这套战术最麻烦的地方,」约瑟夫直接承认,「它对排长的要求,比横队高十倍。横队很好指挥,一声哨响,所有人一起动,排长只要站在侧翼喊前进就行。但三人组跃进,排长没办法控制每一个组,他需要控制节奏和方向——哪个组先动,动多远,停在哪里,这是排长要干的事。」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人群。 站在第二排左侧丶手臂交叠着的阿尔弗雷德少尉,正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约瑟夫继续讲,阿尔弗雷德继续听。 ********************** 讲完之后,约瑟夫做了示范。 他在空地上用绳子和木桩标出了一个简化的「战场」:出发线在南端,目标线在北端,中间七十米,用草袋子摆了几个「障碍物」代表弹坑。 他让威尔金斯带着新兵班先走一遍——按照教范,横队,齐步。 威尔金斯看着人高马大的,但让他做示范,他就有点紧张,走路都带着点表演的意味。他跟他那个班排成一列,哨声一响,齐步向前。 中间的「机枪手」是奥康纳,蹲在目标线后面,手里握着一根木棍代替枪,嘴里「哒哒哒哒」地模仿机枪声——这个模仿效果出乎意料地逼真,逼得旁边的汤姆拼命忍笑。 奥康纳把木棍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回左,嘴里不停歇。 「好,停,」约瑟夫说,「威尔金斯,按照奥康纳的射界,你那个班谁应该还站着?」 威尔金斯数了数,耷拉下脸:「……两个。」 他们班十一个人,按照木棍扫过的范围,只有两个人在扫射死角里。 「九个人倒地,」约瑟夫说,「时间:三十秒。但这不是威尔金斯的错,这是横队这种打法的天花板。现在换。」 他让奥康纳他们三个站出来。 第82章 林登战术(二) 下午开始练。 结果一团糟。 不是因为士兵们不努力——恰恰相反,他们努力得太刻意,动起来僵硬,跳进弹坑之前还要想一下,跳进去之后忘了架枪,架上枪又忘了给旁边的人报位置。第一个三人组跑了五次,五次都在「机枪」扫过来的时候,有人站在开阔地上,被奥康纳的木棍点名。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奥康纳点名的时候,会大声宣布一声「死了」,然后被点到的士兵就要从训练圈里退出来,蹲在边上,受到众目睽睽的审视,直到下一轮重新开始。 这比任何惩罚都管用。没有人愿意在战友面前,大声被宣布「死了」。 第三轮,一个叫派屈克的新兵连续两次被点,第三次他跑出去,直接跑过头,跑过了弹坑,在开阔地上站了足足五秒,然后被奥康纳以一种极为欣喜的口吻宣布「死了,而且死得很壮烈」。 全场哄笑。 派屈克满脸通红,咬着牙重新退回来,把帽子摘下来,在地上拍了一下。 第四次他进去之前,在原地站了两秒,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才动——这次他到了弹坑,趴下,架枪,报了位置,配合他的两个人也跟上了。 没被点名。 他趴在弹坑里,抬起头,跟约瑟夫对上了眼神。 约瑟夫冲他点了下头,继续往下看。 *********************** 真正的麻烦出在第二排。 第二排的排长是博尔顿中士,三十多岁,入伍前是曼彻斯特的工厂领班,做事稳重,但不太爱变通。他把这套战法看了半天,对约瑟夫说: 「准尉,我有个问题——排长在这套战法里,除了控制节奏,基本上没有直接指挥权,对吧?」 「在混战中,对,」约瑟夫说,「排长管方向丶管节奏丶管各组之间的协调,但是不管每个组具体怎么动。」 博尔顿皱起眉头:「那要是有个组走错方向,或者有个组怯场不动了,排长来不及管怎么办?」 这是个好问题,是真正打过仗的人才会问出来的问题。 「有两个办法,」约瑟夫说,「一,训练。练到他们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二,」他停了一下,「给每个组一个自己的脑子。」 博尔顿抬眼看他。 「三人组不是三个木偶,」约瑟夫说,「他们得理解这套战法的逻辑,理解为什么进弹坑丶为什么交替。只要他们理解了,临场变化他们自己会处理,不需要排长一条条下命令。」 博尔顿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正在训练场上折腾的各组,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走回他的排,把所有人叫过来,开始一个组一个组地问:「你知道为什么要走斜线吗?」 被问到的士兵有的答得上来,有的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博尔顿就讲,讲到答上来为止,然后让他们重新练。 约瑟夫站在旁边看着,转头对威尔逊上尉说了一句:「博尔顿是个好中士。」 威尔逊点了点头,没说话。 **************************** 阿尔弗雷德在下午三点找到了约瑟夫。 那时候约瑟夫正在角落里,给布鲁克斯的班做单独辅导,布鲁克斯的问题是前冲太猛,老是冲过了目标弹坑,把自己暴露在开阔地上。约瑟夫跟他说了三遍「不超过十步」,他懂,但身体反应跟不上,一冲起来就停不住。 「这是肌肉记忆的问题,」约瑟夫说,「不是脑子的问题,是腿的问题。你的腿没有被训练成在第八步的时候自动减速。」 布鲁克斯蹲在那里,一脸「我也知道但是没用」的痛苦。 「从今天起,」约瑟夫说,「你每天睡觉之前,在掩蔽部里走这个动作,不跑,就走,走十步然后停。感受第十步的时候,你的腿在什么位置。走一百遍。」 「一百遍?」 「太多了可以八十遍。」 就在这时,阿尔弗雷德走过来,站到旁边等了一会儿,等约瑟夫把布鲁克斯打发去练了,才开口。 「林登,我有个问题。」 第83章 索姆河战役第一天 3月的最后一天,约瑟夫做了一次全营综合演练。 演练模拟了一段三百米的推进,有「机枪阵地」丶有「铁丝网」丶有「侧翼火力」,烟雾弹丶信号弹全部参与,炮兵联络组詹森他们蹲在后方,看着信号弹颜色对着记录表,在本子上打勾。 整个演练用了二十二分钟,全营七百三十人推进三百米,「阵亡」八十人。 营长查特里斯中校看着手里的纸,把数字和横队冲锋的教范数据对比了一下,把纸叠起来,对约瑟夫说了一句话: 「我去跟上面谈。」 约瑟夫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查特里斯中校要把这套演练结果往上报,争取把训练推广到其他营。 他点了点头。 「约瑟夫简直是爱迪生再世。」威尔金斯在旁边说,他现在说这句话的频率,已经高到成了一种口头禅,每隔三天就要感叹一遍。 奥康纳从边上走过,弹了他一个脑壳:「你知道爱迪生是谁吗?」 「不知道,」威尔金斯说,「但应该是个厉害的人。」 「是个很厉害的人,」奥康纳平静地说,「但他发明了留声机,没发明怎么在机枪下面活着。」他顿了顿,朝约瑟夫努了努嘴,「这个,是他发明的。」 ******************* 4月中旬,营地里开始有新的传言。 说前线的情报显示,德军在索姆河对岸的工事越修越深。说师部已经开始储备弹药,说后方铁路上,连续三天运来了炮弹箱,说上面有人在谈「夏季攻势」。 说法越来越多,越来越具体。 汤姆在某个傍晚问约瑟夫:「咱们是不是快动了?」 约瑟夫把手里正在擦的步枪放下,往北边望了一眼。 索姆河在那边。从营地这边看不见河,只能看见低矮的田野和远处偶尔升起的照明弹,冷白色的光在黑暗里缓缓落下,把地面照得像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快了。」约瑟夫说。 汤姆「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的防弹背心,把前面的系带拉了拉,系紧了一些。 约瑟夫站起来,往掩蔽部走去。 北边的照明弹落下去,黑暗重新盖过来。 远处响起炮声,断断续续,响过几声,然后沉默。 索姆河在等。 *************************** 1916年7月1日,凌晨四点四十分。 法国北部,索姆河流域。 天还没亮,但没有人睡着。 整条战线上数万人挤在战壕里,没有动静,连咳嗽都压着。七天的炮击已经把周围所有能炸的东西都炸遍了,现在炮声停了,那种沉默比任何炮击都让人喘不过气。 约瑟夫靠着战壕土墙,闭着眼,把今天的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 他仍然无法放心,太多的事是他控制不了的。 他能控制他的队伍,能控制战术丶烟雾弹的投放时序丶信号弹的颜色丶铁丝网剪的分配——但他控制不了左翼的友邻营,控制不了那些会按照预定时间表,盲目延伸的炮弹。 连长威尔逊上尉三天前挨了一颗流弹,被打穿了左肩,人被担架抬下去的时候,还在骂军医动作太慢。 至于中尉霍华德,是在上个月的炮击里没的,德国人的一颗炮弹打过来,直接命中了他的战壕。两个少尉——道金斯是被弹片伤了脊柱,还躺在后方;里德死在夜袭,子弹从喉咙穿过去,当场就没了声音。 能指挥a连的军官死的死,伤的伤,所以师部前几天发了战地委任,准尉约瑟夫·林登,代理第17营a连连长,带领a连参与索姆河战役,即日生效。 约瑟夫摇摇头,没有再想这些,把眼睛睁开。 奥康纳蹲在旁边,擦了第十七遍枪,把枪举起来,在黑暗里对着天空瞄了一下,放下,又擦了两下,重新举起来。 汤姆坐在对面,背靠战壕,两腿伸直,防弹背心的系带在胸前绑得整整齐齐,手放在大腿上,掌心朝下,板正的坐着。 麦克唐纳把眼睛闭上,下巴微微低着,每隔一段时间胸口起伏一下,他在深呼吸,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第84章 横队与散点 7:28,一切都变了。 「轰——」 没有任何预兆,地面忽然往上弹起,整块地面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在北边,在德军阵地的方向,一朵巨大的火球突然从地里长出来。 火球半径大约有一百米,黑土丶碎石丶什么都看不清的东西被抛到几十米高,然后那朵火球往外扩散,爆炸声在两秒之后才传过来——是一种低沉的丶从地面往上涌的巨响,像整块大地在咳嗽。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英军在德军阵地下面埋了数十吨的炸药,埋了好几个月,就等今天。 战壕里有新兵吓得跌坐下去,有人双手捂耳,有人下意识地抬头,去看那个腾空的火柱——那东西在天光和烟尘里非常壮观。 奥康纳看了几秒,把头转过来,对汤姆说:「英国人有时候做事,还是挺大方的。」 汤姆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话都没出来。 约瑟夫没有看那个火柱,他看着手表。 七点二十八分十五秒。 十六秒。 十七秒。 哨声在7:30准时响起,从左翼到右翼,从南到北,整条战线上的哨声同时响起。 左翼第16营c连的连长格里弗斯站在战壕顶端,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士兵——二百零三人,新兵居多,基奇纳新军,三排线列,整整齐齐。 他的命令是标准程序:排成横队,步行推进,炮火已经清理了前方,你们不需要跑,你们走过去就行了。 哨声一响,第一排站起来,翻出战壕,排成一列横线,像在操场上列队一样整齐,迎着北边走过去。 北边的德军阵地沉默着。 这沉默只持续了五十秒。 然后,德军的第一挺马克沁机枪开火了。 「哒哒哒哒哒哒」的机枪声连续不断,射速六百发每分钟,枪管只需要从左转到右,再从右转回左。 第一排的人从左到右,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横扫过去,依次倒下。从左边第一个开始,然后下一个,然后下一个——整个过程大概用了不到四十秒。 第一排倒光了。 第二排站起来,往前走。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继续推进,他们就得继续推进。 德军的第二挺机枪在三十秒内架好了,对准了b班。 ****************** 与此同时,右翼。 哨声响起的同一时刻,约瑟夫说了一个词。 「散——」 四个排的士兵,在这个字出口之后三秒内,在战壕里散开,然后各个三人组从战壕左右两侧的出口翻出去,低腰,斜向前,奔向最近的弹坑。 第一波烟雾弹在他们起身的同时落地,绿白色的烟雾在阵地前方三十米处展开,从左到右,断断续续连成一道不规则的屏障。 德军的机枪在五十秒内架好了——但他们对着的是烟雾。 他们开枪了,子弹打进烟雾,打进泥土,打进空气,没有打进任何一个人。 约瑟夫第一个动,低腰斜向左前方冲出去,冲进一个炮弹坑,把步枪架在坑沿上,枪口对准北边德军阵地的方向,开枪,打出三发后,回头大声喊:「第二组,走!」 奥康纳和他的两个人从另一侧冲出来,斜向右九步,滚进另一个坑,落地,奥康纳架起步枪,开枪,「呯——呯——」,把德军机枪手的头给压下去了。 第三组动了,第四组跟上。 烟雾还在,在那道屏障里,人在动,机枪追不到。 ************************ 五分钟后,左翼。 第16营c连第一排全灭,第二排剩下约三分之一,第三排刚出战壕,就遇上了德军从左侧延伸过来的侧翼机枪。 那挺侧翼机枪打的是交叉火力——这是德军在这一带精心设计过的防御体系,两挺机枪的射界在中间形成一个交叉点,任何在开阔地上试图推进的人,都会同时暴露在两个方向的火力之下。 连长格里弗斯已经倒在了第一轮炮火里,没人看见他是怎么中弹的,有人事后说,他是被流弹打中的,有人说他是被炮弹破片击中的,都不重要了。 第85章 唯一突进的连队,唯一的死地 15分钟后,约瑟夫的连队推进到了德军第一道铁丝网前,距离德军第一道战壕还有大约二十米。 铁丝网还在。 七天的炮击没有把它炸断,那些榴霰弹对着铁丝网炸过去,能在地面上炸出坑,能把地表炸成月球表面,但对付不了那些加粗加厚的钢丝。 约瑟夫看到那道铁丝网的第一眼,立即抬手打了个手势。 威尔金斯的那一组接收到了信号。 威尔金斯把背包打开,把那把一米长的改良铁丝网剪抽出来,侧身趴倒,开始往前爬。 他们在纽夏佩勒练过丶在训练场练过,现在他用侧躺的姿势把身体压低到二十厘米高度,把铁丝网剪伸过去,对准钢丝,用脚蹬一个柄,手拉另一个柄—— 咔。 断了。 再往旁边移三寸,再剪。 咔。 威尔金斯剪铁丝的时候,奥康纳在弹坑里把枪架好,枪口对准铁丝网后面那个还没露头的德军火力点,等着,只要那里有人探出来,他就打。 没有人探出来,因为奥康纳之前打过两发,两发都落在那个火力点的胸墙上,他的子弹现在非常清楚地告诉里面的德军机枪手:你探出来的时候,就有一颗子弹在等你。 机枪哑着。 威尔金斯的剪子在铁丝网上移动,每一个咔声都开出一道口子,旁边另一组的破障手也开始工作,再旁边,再旁边——五组破障手同时在铁丝网上开口子。 两分四十秒,五个可以通行的缺口打开了。 约瑟夫站起来,往德军战壕方向跑,身后的人跟上来,散开,沿着五个缺口分流,各组各走各的路线,在德军阵地前十米的距离上往前扑—— 第一枚手榴弹从约瑟夫手里飞出去,落进德军战壕里。 「轰——」 手榴弹爆炸,烟和碎石往上喷。 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从各个方向同时往那条战壕里扔——这是提前规划好的,火力覆盖,不给战壕里的德军探头的时间。 约瑟夫翻进战壕。 战壕里有三个德军,其中两个被手榴弹崩到了,正躺在角落里,一个德军端起枪,约瑟夫从侧面进来,对方来不及转,就挨了一刺刀。 汤姆从另一侧跟进来,扫视一圈,战壕里乾净了。 麦克唐纳最后进来,看了一眼,蹲下去检查战壕的工事结构,很快站起来,对约瑟夫说:「结构完好。」 这道战壕结构完好,可以用。 约瑟夫把头探出战壕顶端,朝后面看—— 他们的人还没完,战壕里还有人在推进——奥康纳的那组在清理左边,博尔顿下士的那组在封堵右边,绿色信号弹从约瑟夫手里打出去,直冲天空。 意思是:阵地已稳,炮击停止。 ******************** 英军后方阵地。 营长查特里斯中校站在指挥部门口,举着望远镜。 他已经举了三十分钟了,胳膊有点酸,但他没有放下来。 他看见了左翼。 他看见了开阔地上那些不再移动的身影,看见了第16营c连的横队在机枪前倒下去的过程,看见了代理连长在战壕顶端僵住丶传令兵跑出去倒下去的那一幕。 他看见了参谋军官冲进指挥部,报告电话线断了丶后方炮兵还在按时间表轰炸预定坐标丶没有办法联络。 当他把望远镜对准右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以为镜头调错了方向——因为那里的景象和左翼完全不一样。 左翼是开阔地上铺满了不动的身影,右翼是……烟雾,人在烟雾里动,散开,零散的往前推进,弹坑丶弹坑丶弹坑,散点,散点,散点,然后铁丝网上出现了缺口,然后那些人翻进了德军战壕。 左翼此刻在离德军战壕400米的地方趴着,无法前进。 而右翼,约瑟夫那个连,已经进了德军第一道战壕。 查特里斯中校放下望远镜,双手扶着观察台的边沿,一动不动站了一会。 然后他开口:「他真的做到了。」 第86章 突出部:两百人的孤岛 战壕里安静了一下。 约瑟夫转向哈里斯:「弹药还剩多久?」 哈里斯把嘴抿了一下:「按现在的强度,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弹药,后方补给路即将被封死,北边两个连正在集结。 约瑟夫低头,把麦克唐纳手里的那张驻防图接过来,展开。 他拿出铅笔,在图上圈了三个位置,然后开始在旁边标注数字。 哈里斯走回来,停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张图,看了几秒,开口: 「你在安排防御支撑点。」 「对,」约瑟夫没有回头,铅笔在图上移动,「北边三百米,他们至少需要十五分钟整备,才能发动反扑。我们用这十五分钟,把战壕改造成防御阵地,然后等援军。」 他转过身,面对战壕里聚拢过来的人——奥康纳丶汤姆丶麦克唐纳丶威尔金斯丶罗斯,还有一百多张正在看着他的脸。 「听着,」约瑟夫说,「我们进来了。这是整条战线,今天唯一突入德军阵地的位置。援军如果来,走这里是最快的突破口。所以,我们守住这里,不管多久。」 他停了一下,把图上的三个圈指给所有人看。 「麦克唐纳,你带工兵在左侧构筑拦截工事。博尔顿,第二排封堵中段。哈里斯,你的人在右侧。奥康纳,你带几个枪法好的,上战壕顶沿,北边德军开始推进时,我要知道。」 各人点头,散开,各就各位。 汤姆最后一个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约瑟夫,」他说,「咱们真的能守住吗?」 约瑟夫把那张驻防图折好,塞进上衣口袋,拍了拍,抬头看汤姆。 「我们练了三个月,」他说,「不用在今天,用在什么时候?」 汤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 七点五十八分,战壕北侧。 奥康纳趴在顶沿,枪架好,眼睛贴着瞄准镜,朝三百米外看。 德军在动了。 他们还没有大规模冲锋,现在是试探性的,先出来两个人,趴在北边的胸墙顶上探头,奥康纳立即打了一枪。 德军士兵缩回去了。 奥康纳从枪托旁把弹壳顶出来,重新压弹,继续趴着。 在他后面三十米,麦克唐纳和他的工兵组,正在把那道战壕北侧的土墙加厚——用德军留下的沙袋丶用缴获的工具丶用从地上挖出来的土,手很快,话很少,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博尔顿在左侧封锁口的掩蔽位旁边,发现了一挺机枪,旁边摞着六个弹药箱。 mg08,马克沁机枪的德国版本,重约六十公斤,固定架,射速四五百发每分钟,射程两千米。 约瑟夫蹲下来,把这挺枪从枪管到弹带检查了一遍。 「还有多少弹药?」约瑟夫问。 「六箱,每箱两百五十发,」博尔顿拍了拍弹药箱,「一共一千五百发。」 约瑟夫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下。 mg08在全速射击状态下,一千五百发大约能撑三分钟。但他们不需要全速,他们需要的是精准和节奏,他们需要让这一千五百发,发挥出三倍的效果。 「谁会用这个?」他转头问。 战壕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博尔顿举了下手,另一个叫肖的老兵也举了手,还有一个之前在工厂里做过机械维修的小伙子。 「博尔顿,你掌枪,」约瑟夫说,「肖,弹药手。不到最后不开全速,点射为主,每次点射三到五发,打完换目标。不要跟踪移动目标,打固定射击点——他们推进的时候会用什么,沙袋堆丶树墩,找那些,封住。」 博尔顿已经坐到了枪手位,把缠在手上的绷带紧了紧,握上枪柄,试了试角度,然后把枪口微微调了一下,对准北方。 约瑟夫在战壕里走了一遍,把防御位置重新确认了一次——mg08在中段。奥康纳在顶沿。右端架着那挺从后方带上来的刘易斯机枪,可以扛着移动,由哈里斯带的排里一个叫格林的老兵掌枪,专门负责压制右翼侧面。左端是麦克唐纳刚用沙袋构筑起来的新胸墙,汤姆带着一个班在左侧,负责防止德军从侧翼渗透。 第87章 死亡路径 迫击炮打来了第三发,落点偏了,打在战壕南侧二十米,爆炸响起,泥土飞上来,把约瑟夫的军装上盖了一层土。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百一十米。 「博尔顿。」 博尔顿的mg08开了,这次不再是点射,是一长串,「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枪管在几个密集区域之间来回切换,打的是推进队列里那些节点位置:机枪手丶传令兵丶冲在最前面的。德军队列立即散了,纷纷往弹坑里扑。 奥康纳在顶沿上,这次没有收着打,他知道一旦德军铺开就得压,他打得比平时更快一点,点射,换目标,点射,换目标。 格林在左端把刘易斯机枪扛上顶沿,「哒哒哒哒」,清脆而急促,专门压制德军左翼试图包抄的那一组人。 德军正面散开后,失去了推进的冲力,开始在弹坑里寻找对射位置,变成了一场相互压制的拉锯。 迫击炮还在打,第四发,第五发,落点开始往战壕里靠近。 「麦克唐纳——」哈里斯的声音急了,「北侧沙袋!」 麦克唐纳已经在动了,第六发迫击炮弹落在战壕边沿一米外,爆炸把沙袋堆炸塌了半边。麦克唐纳带着两个人顶着火力重新堆回去,沙袋一包一包扔上去,压实,用三十秒补好了。 「迫击炮要解决,」哈里斯跑过来蹲到约瑟夫旁边,「再打几发就要打进来了!」 「位置?」 「北边,根据炮弹落点反推,大概四百五十米,战壕后方的洼地里。」 约瑟夫把那张德军驻防图掏出来,对着炮击方向看了两秒,指了一个位置:「就在这里。」 哈里斯看了一眼:「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 「那剩下三成呢?」 「那就是打偏了,但也没什么损失。」 哈里斯没有再问,转身去找帕内尔——他带的小组是出发前,营长查特里斯中校专门从炮兵连抽调来的。在约瑟夫的连占领德军战壕后,他们立刻跟着进了战壕,架设起迫击炮。 帕内尔正在对着驻防图上约瑟夫标注的坐标,查角度,调仰角,看水平仪。 「好了。」他说。 「打。」哈里斯说。 帕内尔把炮弹塞进炮管,轰——第一发偏了,落在目标后方,但很接近。帕内尔把仰角微调了一格,再次塞弹,轰。 爆炸声从北边传过来,然后德军迫击炮哑了。 战壕里有人发出了一声不那么克制的「好」,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但也没有完全压住。 第二波攻击停了。 ***************** 十点零四分。 战壕里有人在处理伤员。 随军医护兵霍奇跪在战壕里,膝盖正压在泥地上,给一个腿部中弹的士兵包扎。他手速很快,绷带绕了三圈,打结,剪断,然后挪向下一个。这是他今天处理的第八个伤员,急救包已经用掉了三分之二。 约瑟夫蹲过来,看了一眼:「重伤几个?」 「三个,」霍奇头也不抬,「阿特金斯的腹部,我不确定,可能有内出血;詹森的肩膀,骨头打碎了,他不能用枪了;特纳的头部,我先处理了,他意识清醒,但你今天别让他当观察兵了。」 「行,轻伤呢?」 「今天的标准是自己能站着用枪的,都算轻伤,那就是另外九个。」 十二个伤员。还有一百八十八个能战斗的。 约瑟夫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走到弹药那里,让负责计数的士兵报了一遍存量。他掏出本子,一边听一边记。 步枪弹,够用,但不宽裕。手榴弹,十六枚。mg08弹药,最后大约三百发。刘易斯机枪,三个满盘加一个半盘。帕内尔的斯托克斯迫击炮,炮弹还有八发。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里浮现出来,透明的,叠在战场的硝烟上,那个一立方米的个人储物空间里,还剩最后一点东西: 步枪弹,三个弹匣,九十发。 烟雾弹,两颗。 第88章 绝地 奥康纳在顶沿上,他一直没动,他在等。他等到中路前锋从弹坑里起身,冲向那个九十米弹坑的那一刻。 那个德军士兵冲出来,奥康纳开枪,对方倒下了。旁边一个德军士兵也起身,奥康纳拉栓,扣扳机,那个人也倒了。 中路前锋的两个人倒下,后面的人停住了,开始往后缩,往旁边的弹坑里钻。 奥康纳把枪托从肩上取下来,活动了一下右臂,用手背把额头的汗蹭掉,重新举枪,继续等。 中路停了,左路停了,右路停了。 第三波,又停了。 但这次停得很近,最近的德军在距离战壕大约一百三十米的弹坑里,距离近到约瑟夫能听见对面战壕里传来的德语交谈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见。 「他们在等,」哈里斯在约瑟夫耳边说,「在等协调。第四波会比第三波快。」 「我知道。」 「弹药——」 「我知道。」 约瑟夫转身,在战壕里走了一遍,把每个射击位的弹药余量快速过了一眼,心里把数字加了一遍。然后他走到博尔顿中士旁边,蹲下来,对着那挺mg08说:「博尔顿,告诉我这挺枪大约还能打多久。」 博尔顿中士把手放在枪身上,感受了一下枪管温度,然后看了一眼剩余弹带。「全速的话,三分钟出头,」博尔顿说,「如果控制节奏,可能五分钟。」 「第四波,能不能撑住?」 「能。」 「第五波呢?」 博尔顿沉默了一秒。「如果第五波和第四波之间没有补弹的机会,」他说,「最后可能只剩空枪了。」 约瑟夫点了点头,站起来,什么鼓舞人心的话都没说。 他走回战壕中段,拿起步枪,检查了一遍弹匣,重新插上。 ******************* 十点五十八分,第四波攻势开始了。 德军这次带来了新东西。 第四波冲锋开始之前五分钟,北边出现了三挺轻机枪,不是mg08那种笨重的固定架,是可以移动的轻型机枪,三挺并排,从三百米处开始压制,枪声连成一片,把英军战壕顶沿上能探头的位置全部封死。 奥康纳往顶沿探了一次,探头又立即缩回,枪沿边飞过去了一颗子弹,差一寸打在头盔上。他趴在战壕里,把头盔掀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面无表情地看着约瑟夫。 「探不了头,」他说,「他们把顶沿封死了。」 「约瑟夫!」汤姆从右端急声喊过来,「他们在推进,我这边看不见,根本探不了头——」 三挺轻机枪封死了顶沿,德军的步兵在枪声掩护下推进,这次没有弹坑跳跃,就是跑,利用英军无法探头反击的这段时间,直接跑,能冲到哪里算哪里。 约瑟夫把脑袋靠在战壕土墙上,过了约摸五秒钟,他站起来,对博尔顿说:「把mg08推到顶沿,架上去,全速打。」 博尔顿抬头看他:「那样会很暴露——」 「我知道,」约瑟夫说,「但我们的人探不了头,他们就能冲进来。现在顶沿是死地,但如果我们让他们冲进来,战壕才是真的死地。」 博尔顿闭嘴,把手套套紧,伸手开始把mg08往上推。 麦克唐纳过来帮他,两个人把六十公斤的机枪抬起来,往顶沿上推——mg08的架子顶住了沙袋边沿,枪口探出顶沿,对准北方。 「架好了,」麦克唐纳说,人立刻趴低。 「博尔顿,打,」约瑟夫说,「压住他们三挺轻机枪。奥康纳,博尔顿一开枪你就上去,从顶沿左侧找角度,打推进的步兵。格林,刘易斯对准最右边那挺,封死它,不让它转向中段。」 博尔顿趴上去,脸贴近枪机,开枪。 mg08的枪声在战壕里听起来非常震撼,是低频的丶连续的爆响,子弹往北方打出去,博尔顿在三个轻机枪射击位之间快速切换,不让任何一挺稳定瞄准。 格林把刘易斯机枪扛上左端顶沿,圆形弹鼓卡好,「哒哒哒哒」——第一个点射就打在了德军右侧轻机枪的射击位上,那个方向的枪声停了一拍,对方机枪手缩下去了。 「右侧封住了!」格林喊。 奥康纳在博尔顿开枪的同时,从另一侧翻上顶沿,身体压低,枪托顶住肩膀,眼睛贴上瞄准镜。北边的德军步兵正在跑,已经到了大约一百八十米。 第89章 坠落 十二点零三分。 德军在中午时分动了。 这次彻底不一样了。 没有试探,没有分路推进,也没有等待信号,德军从北边直接压上来,一个加强连,密集队形,向着这道战壕正面推进,左右两翼同时跟上,覆盖整个战壕的宽度——这不是冲锋战术,这是强行清场,用人数把这道战壕里的英军淹没掉。 「他们全上了!」奥康纳从顶沿缩下来,声音头一次带了点不那么淡定的东西,「至少三百人,全线!」 这一刻,约瑟夫站在战壕里,把所有人全部看了一遍。 他没有说话。 他举起手,往上指了指——全部上顶沿,全部开枪。 一百八十个人把头探上顶沿,步枪丶手枪丶缴获的德军步枪丶一切能用的枪,全部举起来,对准北方推进的队列。 mg08开火。不再是点射,这次是全速射击。「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子弹往外打,往那道密集推进的队列里打,德军前锋队列散了,有人倒下去,但后面的人继续往前——三百人的冲击势头不是一挺机枪能挡住的。 「手榴弹!」约瑟夫喊,「只要德军进到一百米以内,全部投!」 士兵们用约瑟夫之前做的弹弓把手榴弹投出去了,弧线往北边落下,在远处炸响,一颗,两颗,三颗,连续的爆炸在德军推进队列里炸开,推进的队列被打散,但打散了又重新聚拢—— 德军在一百米,九十米,八十米。 「格林,刘易斯还有多少?」 「最后一个弹盘了!」格林喊,声音有点沙,「半盘!」 「省着打!」 「奥康纳,」约瑟夫说,「随便了。」 奥康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把步枪换成了缴获的左轮手枪——这是近战武器,意味着对方已经太近了。 他把手枪举起来,从顶沿直接打,六发,转膛,再六发,目标是那些已经接近到七八十米以内的德军。 「右翼要破了!」汤姆的声音从右端传来,带着焦急,「他们有人绕到我右边了,我这边人不够——」 「哈里斯,」约瑟夫扭头,「第二排一个班去右端支援!」 哈里斯已经在动了,他没有等约瑟夫说完,拍了旁边几个人的肩膀,「走」,带着他们往右端跑。 战壕右侧有人喊:「手榴弹——」 一枚手榴弹落进战壕里,滚动,还有三秒—— 麦克唐纳一脚踢过去,把那枚手榴弹踢向战壕角落,然后整个人往反方向一扑——轰——! 手榴弹爆炸了,在战壕角落里炸开,泥土和碎石打在他的背上,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然后爬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没有穿透伤,就站起来,重新捡起步枪。 「麦克唐纳——」汤姆在旁边喊。 「没事,」麦克唐纳说,甚至带着点惯常的苏格兰式平淡,「别分心。」 德军在八十米处了。 mg08发出了一声哑火的声音,「咔」。 博尔顿把枪往边上一推,接过肖递来的最后一个弹药箱,把弹带拽出来往进弹口送,「咔嗒」一声上弹,继续开火。 这是最后一箱。 格林的刘易斯机枪停了——弹盘空了,他倒了弹盘,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放下枪,而是把步枪弹匣拆开,把铜壳子弹一发一发往刘易斯的圆盘弹匣里压,他的手指在抖,压进去七发,八发,装好,重新上枪,「哒哒哒哒」——又响了。这不是正确的做法,但是能打。 帕内尔在战壕右后侧,把斯托克斯迫击炮的最后三发炮弹打出去,然后他把那门炮放下,看向约瑟夫,什么都没说。 奥康纳把手枪里最后几发打完,重新拿起步枪,但步枪子弹也不多了,他把弹匣端起来在手心掂了一下,然后有节奏地打出去一发,停三秒,再一发。 他这样做,是为了让对面觉得,这道战壕还有充足的火力——让他们摸不准,让他们再迟疑一会儿。 约瑟夫手里还有两枚米尔斯手榴弹。 他没有急着扔,他在等距离。等到德军前锋继续推进到七十米,他把两枚绑在一起,引信咬开,过了两秒,用力扔出去。 第90章 地道 第90章地道 约瑟夫右脚踩下去的瞬间,脚底下的整块地面突然向下塌陷。 他来不及喊,来不及扑,整个人随着那块土方一起往下坠,手在空中划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抓到,他落入黑暗,然后是撞击。 肩膀先撞上了一面硬的东西,把身体打了个横。他脚跟接地,膝盖一弯,顺势滚出去两步,趴在一片冰凉的泥浆里。 约瑟夫没动。 他先是趴着,把脸贴在泥浆上,让身体自己感受,哪里受伤了。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右肩膀撞了一下,钝痛,不过还好不是脱臼。步枪还在手里,没摔飞。 他抬起头往上看。 头顶两米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破口,直径大约三英尺,垂直向上,是凿穿的,他刚才就是从这里落下来的。 破口往上是一段竖向的井筒,内壁有木板加固,井口那里透进来一线光,是从地面战壕的缝隙漏进来的光,惨白,稀薄,但聊胜于无。 靠着这一线光,约瑟夫开始打量他所在的地方。 脚下是木板铺就的地板,规整丶间距相等,这不是随手搭的。 他左右各伸出一只手一两侧是木板墙,每隔固定间距,都有一根方形截面的支撑框架,摸起来表面有斧凿的痕迹,从地板一路撑到顶棚,侧面有斜撑加固,整个结构是矿井式的。 他弯腰看地面,木板之间的缝隙里,有白色的矿物质沉积,是地下水渗出来,在木材表面结晶形成的,摸上去有一种粗粝的手感。 头顶那条光线,勉强能让他能辨认出走廊的轮廓一一两侧是木板壁,上方是支撑梁,走廊向南向北各延伸进去,消失在光线够不到的黑暗里。 这绝不是地下自然形成的地洞,也不是随手挖的藏身洞穴。 这是一条走廊,有人设计,有人建造,在他脚下不知道多深的地方,支撑着,延伸着。 约瑟夫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进去了。 那张德军驻防图。 南端角落里,那个他当时快速跳过去的德文缩写,「st.」,旁边跟着一个方格符号。 他当时以为是地名—saint,圣什么什么地方,法国的地名里有大把这种前缀。 但「st.」是「stollen」的缩写。 地道。 这是德军的地道。 德军在索姆河的地面下方建了一套分层体系:浅层是掩蔽部,炮击时步兵躲进去,直通第一线战壕。再往下是深层生活区,九到十五米,有宿舍,有指挥部,有电话交换机,有医疗站,有些高级军官的房间,据说挂了装饰画。最深的那一层,是听音坑道和进攻坑道,凿向无人区和英军阵地下方,填满炸药,等待引爆。 英军高层知道这套体系的存在,知道它的名字,但没有人知道,它延伸到了什么程度。 索姆河第一天死了六万人。英军用炮轰了七天,以为把德军阵地夷平了,但实际上,德国人全在地下,等炮停了再出来。 现在,约瑟夫站在那些地道的其中一条走廊里。 「约瑟夫。」 麦克唐纳的声音从黑暗里冒出来。 约瑟夫打开战术直觉的视觉模式。 他在索姆河战役前夕,用积分给这个技能升了级,现在他的战术直觉是lv3进阶版。 升级之后的最大变化,是能分辨出轮廓的更多信息,更清晰了。普通版和强化版的时候,他只能看到红色的人形轮廓。lv3进阶版时,红色轮廓变成了有层次的信号,人体各部位的温度差异,血液循环的强弱,应激状态下肾上腺素引发的体表温度变化—一他都能看到。 换句话说,他现在能感知到的东西,从「有没有人」变成了「那个人现在是什么状态」。 黑暗里,麦克唐纳的轮廓像一团暗红色的光浮现出来,边缘模糊,中心略亮,是人体散热最集中的胸腔位置。轮廓是站着的,没有其他异常,四肢完整,没有蜷缩,姿态是谨慎但稳定的。 他循着那个轮廓走过去,低声应了一句:「我在这儿。」 两人在黑暗里靠近,相距一英尺停下来。麦克唐纳的手摸索着落在他肩膀上,确认位置。 第91章 下沉的死神 第91章下沉的死神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回到麦克唐纳身边,开始打量这条走廊。 走廊大概四十英尺长,两端都有转弯。 宽度五到六英尺,高度大约七英尺,手臂不完全伸直就能摸到顶部支撑横梁。支撑框架是方形截面的原木,每隔十米一根,有斜撑加固,是矿井式标准结构。 木板贴着土壁,这是防塌方用的一白垩土遇水变软,不加固的话,走廊会慢慢坍塌。 木板缝隙里有地下水渗出来,在表面形成白色矿物质沉积,和渗水混合后变得黏腻。 地板相对乾燥,但脚底下能感受到微弱的潮气。 走廊里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地下水的矿物气味,腐朽木头的气味,加上别的气味一是几百人长期居住在密闭空间里的那种浓缩气息,汗水和呼出的二氧化碳渗进木材里,再挥发出来。 这条走廊至少有人住了好几个月。 地板有轻微的坡度,大概每走十米左右低一英寸,不明显,但能感受到。 约瑟夫走到一端的转角,贴着墙把半个脑袋探出去。 气流从这边来,带着潮气,比走廊里的空气略微新鲜。 那边没有人的气息,没有体温,没有菸草气。 他打开战术直觉的感知力模式,把感知范围往那边推—一感知范围边缘,一片空白,没有热源,没有人。 他退回来,走到走廊另一端转角,探头往那边的走廊看。 这边不用感知力就能听见一些低沉的金属敲击声,是钢制工具凿进白垩土的声音,每隔三到四秒一下,中间夹着低沉的德语交谈,听不清说什么,有多个男声。 他把感知力往那边推,慢慢数密度数量。 大约六七个。感知力模式在人多的时候分辨效果不好,他能感觉到几个密度团在那边,只能大约猜测人数。 约瑟夫退回来。 有人声的那边大概率是德军阵地的方向,那边是他们的作业区。 「把你身上的东西说一遍。」他低声对麦克唐纳说。 麦克唐纳摸了摸胸前的布袋:「两块定向炸药,小型的,每块大概能炸开一道门框宽的口子。罗盘丶工兵锤丶摺叠锹丶一卷细绳,大概二十米长。」 约瑟夫把自己的东西翻了一遍,加上个人空间里的东西,他还有九发步枪子弹,刺刀,急救包。 开战前他把个人空间装满了弹药,结果没想到自己会突然掉进地道里,没带什么有帮助的东西。 「我这边,」威尔金斯在旁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步枪,两枚手榴弹。 腿不能用,其他没问题。」 约瑟夫把这几样东西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然后把局面捋了一遍: 走廊一端有气流,很可能有出口,但他不知道出口会通向哪里,但大概率是德军的阵地。 他不知道走廊会延伸多远,不知道中间有没有德军哨位。 但他知道,威尔金斯的腿在完全黑暗中,即使被人扶着也走不了太远。 另一个有人声的方向,应该是德军的作业区。 那边有六到七个德军工兵正在凿坑道,装备未知,挖掘的目的未知———— 「你趴下来,」他对麦克唐纳说,「把耳朵贴着地板,告诉我你能听到什么「」 麦克唐纳趴下去,把耳朵贴在地板木板上,一动不动。 他趴了将近四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掏出罗盘,借着微弱的光辨认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他们挖掘的走向偏西,倾斜角向上。」他停了一下,「这是主坑道,按走向来算———— 正对我军炮兵阵地地基。」 「进度如何了?」 「按他们的挖掘速度,考虑到白垩土这个密度,」麦克唐纳想了一下,天到两天,最多两天,他们就能挖到我军炮兵阵地下方,完成炸药装填。」 约瑟夫没有说话。 英军的炮兵阵地有干二门重炮,有弹药库,有炮兵营,有整条防线赖以支撑的火力支点。 索姆河段的步兵推进计划,每一份都建立在那片炮兵阵地还在的前提上。 第92章 储物室 第92章储物室 这是扩散中的,被稀释过的氯气。刚刚从地面上顺着通风口和缝隙渗进来,像水往低处流一样,沿着地道的坡度慢慢往下漫。 氯气比空气重,它不往上飘,他会在低洼处积累,往密闭空间里灌,地道是它最好的去处。 地面上正在进行毒气战。 约瑟夫得出这个结论后,立刻想到,他的防毒面具在坠落时摔掉了,跌进竖井的时候,面具飞出去了,落在哪里,黑暗里找不到。 麦克唐纳的面具同样不知所踪,他没提,约瑟夫也没问,现在问已经没有意义。 威尔金斯的面具还挂在脖子上,但坠落时撞上了走廊边框,橡胶面罩裂了一条缝,挂在那里是个摆设。 三个人现在是零防护。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了一下气味的浓度,然后做了一个估算。 现在这个浓度,人在里面会有刺激感,不会立刻死,但气体继续渗入,伤害会持续上升。 他想起刚才麦克唐纳提到的德军的储物室,那里或许会有防毒面具。 1916年德军的化学防护水平在协约国之上,这是他在战前就知道的事。 德军不只是随身携带m15橡皮面具,深层地道的掩体里,还会额外堆放备用滤毒罐,储物室里备有应急防化器材,这是德军地道的标准配置。 麦克唐纳说那个储物室有灯,有人,有工具,如果它是一间标准配置的德军储物室,里面几乎肯定有防毒面具。 他现在没有别的选项,也没有时间找别的选项。 他低头看了一眼威尔金斯。威尔金斯的鼻子皱了一下,他也闻到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然后把两枚手榴弹挪到离右手更近的位置,什么都没说。 约瑟夫转向麦克唐纳:「储物室有防毒面具,我们现在去。」 两人把分工定下来。 约瑟夫去储物室,麦克唐纳在支线入口处警戒,确保主走廊里没有德军朝这边来。威尔金斯留在原地。 约瑟夫跟麦克唐纳往作业区走去。 氯气的气味在走廊里淡淡的弥漫着。闻到它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于,有一点想咳,他把咳意压下去,用手捂住嘴,尽量浅呼吸。 他们绕过转角拐过去,进入另一段走廊。 这一段比之前那段宽,地板的木板更新,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支撑框架的间距从十米缩短到了五米,加密了,这里是承重要求更高的区域,说明上方的土层可能有潜在塌方风险,德国工兵加密了框架以防万一。 走廊右侧的木板壁上有一段划痕,是金属工具在木板上刮过的,应该是有人扛着东西走过时不小心擦上去的。 大约四十步之后,右侧出现了一个分叉口。 入口处的框架比主走廊矮了一截,约瑟夫低头走进去,里面的空气是不一样的。这里比主走廊暖,有人的气息,有菸草气味,是长期在这里抽菸留下来的,渗进木板里了。 这里还有另一种气味,是旧橡胶在潮湿环境里发出来的那种气味,这个气味让约瑟夫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储物室里有橡胶器材,防毒面具的橡胶面罩,就是这个味道。 这里还有音乐。 留声机的声音从支线更深处传过来,缓慢,略带伤感,是圆号的音色,在木板走廊里被反射了一圈,变成一种奇怪的混响。 麦克唐纳在支线入口处停下来,背靠着框架,朝主走廊的方向竖起耳朵。约瑟夫往里走。 储物室的门在支线左侧,是一块厚木板,用两个铰链挂着,没有锁。 左侧有一道从门框到地板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来昏黄的光,是电石灯的光,带着一点大蒜的气味,那是电石中的杂质遇水产生的气味。这是德军地道里最常见的照明方式,那股独特的大蒜气味和橡胶的气味混在一起,在储物室门口形成了一道奇怪的气味屏障。 约瑟夫在门口停下来,把战术直觉打开。 一个轮廓,正以坐姿背对着门,体温正常,呼吸平稳,手部有轻微的重复性动作一那是磨刀的动作。磨刀石和刀刃接触时发出的细碎声响,混着留声机的音乐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单独一个人,一边磨刀一边听音乐,毫无防备。 约瑟夫在门口站了两秒,在脑子里把几个方案过了一遍。 第93章 起爆电线 第93章起爆电线 约瑟夫把视线落在收尾点附近,重新扫了一遍那片区域的图标。 那里有几个他看不懂的符号,应该是德军工兵的标准图例,旁边标着几排数字。 另外还有一个图标,像是一个向上的箭头,旁边用铅笔补注了一个词,字迹潦草,他辨认了两遍,认出了第一个字母是「s」,剩下的连不起来。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但那几个数字他猜测是深度,数字都不大。 他把图叠了两折,塞进外套内侧口袋,然后转身,打量起储藏室的布局。 左侧是木制架子,从地板撑到顶棚,按功能分区码放。 最上层是一排灰绿色的金属圆罐,密封在锡盒里,每个锡盒上都有德文标注。那些是滤毒罐,码放得像仓库货架一样,足有十几罐。 滤毒罐旁边是十个m15橡皮面具,挂在架子的钩子上,橡胶面罩,圆形的玻璃目镜,皮革绑带,在电石灯的光线下整整齐齐的码放着。 第二层是工兵器材区,橡胶软管卷成圈堆着,旁边是一台铁铸的手动泵,生了一层薄锈。还有几捆麻绳,直径不一。一桶白色粉末,盖子没完全盖好,是石灰粉,桶沿上有旧的白色粉末残留,凝结成了壳。 第三层是补给区。几排铁皮罐头,印着帝国标志。旁边是几根灰色的圆柱形压缩乾粮,是用豌豆粉压成的。硬饼乾装在铁盒里,盒盖用金属扣扣着。角落里有几个棕色的小玻璃瓶,是杜松子酒,两三瓶还没开封,一瓶只剩了底部。 最下层,靠着右侧墙壁,有一个木箱,比普通弹药箱大一号,箱盖用金属铰链固定表面用黑色油漆刷着字,约瑟夫扫了一眼,这是装爆破工具的箱子。 约瑟夫从架子上拿下三个防毒面具,然后把三个面具叠在一起夹在腋下,转身往门口走去。 他在门口的阴影里把隐匿关掉。感觉像是有人把贴在他皮肤上的一层东西揭了下来,他重新变回了一个有轮廓丶有重量的人。 约瑟夫回到麦克唐纳身边,把防毒面具塞给他,低声说:「里面的人解决了。里面有个木箱,是装爆破器材的,你可以进去看一眼,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麦克唐纳把面具接过去,点点头,沿着支线往里走。 约瑟夫在入口处把感知打开,监视起主走廊。 北边有六个密度,在作业区专心工作,没有人移动。南边,代表威尔金斯的密度稳定,没有异常。 大约两分钟后,麦克唐纳回来了。 他的右手多了一卷东西,像一卷细线,末端有一个铜制接头。他把那卷东西塞进外套口袋,没有解释,只是朝约瑟夫点了一下头。 约瑟夫从口袋里把那张图取出来,打开给麦克唐纳看,他用手指点在那几个图标上,压低声音:「这几个符号,你认识吗?」 麦克唐纳接过图,凑近支线入口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看了几秒,然后用拇指指甲在其中一个图标上划了一下。 「这个,」他说,「是听音孔。」他把手指移到旁边那个符号上,「这个是通风排水复合井,往上打的,但不会穿透地表,一般打到接近地表就会停,防止暴露位置。」他顿了一下,「旁边那个箭头,应该是标方向的,s可能是schacht,就是竖井的意思。」 「这几个数字标注是什么意思?是离地面距离吗?」 「对,最近的不到一米。」麦克唐纳看了他一眼,「你要往那边走?」 「那片区域在我估算的英军阵地下方附近,」约瑟夫说,「如果这个竖井是往上打的,出口离地面不超过一米,再往上凿几锤,或者从侧面找缺口一」 「不一定能出去,」麦克唐纳说,「但大概率能找到软土层,」他停了一下,「比在这里等着强。」 约瑟夫把图重新折好。 「走。」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士兵从主走廊的北边往支线方向来,脚步有点重,但不快。 约瑟夫打开战术直觉,把感知力往外推,捕捉到那个士兵的位置。他在支线入口外,主走廊里,正在向这边移动,还有大约十步。 麦克唐纳已经把身体藏进了支线右侧框架旁的阴影里。约瑟夫在左侧,背贴木板壁,把防毒面具收进怀里,让那块橡胶不要在光线下反光。 第94章 被活埋的风险 第94章被活埋的风险 约瑟夫盯着那根线看了将近一分钟。 那根线安静地躺在木板缝里,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威尔金斯靠着左侧木板壁坐下来,把断腿伸直,没有催他,没有问他,就坐在那里等。麦克唐纳蹲在旁边,也不说话。 约瑟夫最终站起来,跨过那根线,往前走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继续。」 他们又走了大约十分钟。 地面开始有变化一木板条变新了,颜色更浅,没有被潮气浸透的那种深色,踩上去弹性更好,钉子也新,还没有生锈。支撑框架换了材料,原木变成了方形截面的锯切木料,切面整齐。 这说明这段走廊是最近才完工的,德军正在扩建。 麦克唐纳在前面停了下来。 他把手贴在左侧土壁上,感受了几秒,然后移到右侧土壁,又感受了几秒。然后他弯下腰,把手掌压在地板木板上,维持了大约十秒,站起来。 「右边土质是松的,刚挖不久,还没来得及加固。」他停了一拍,「有振动从右边来,距离我们大概两到三米,是工具在凿。」 约瑟夫把感知力往右边土壁推。 感知穿不过太厚的土层,他感觉到右侧土壁后面,有几个人形密度,大概两个或者三个,正在移动,在向这边靠近。 他把感知收回来。 德军的作业区在北边,他们的进攻坑道从北往南凿,作业区不在这里。 这里是南端,南端的右侧,距离英军阵地更近,距离地面更浅。 约瑟夫把这几条信息组合在一起,结论出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是英军工兵。 索姆河战前,英军同样在地下忙活—他们从己方阵地向德军方向凿进攻坑道,在德军阵地正下方装药,复制德军的战术。 约瑟夫知道,英军工兵部队在整条索姆河战线上,同时推进了十几条坑道,有些已经完成装药,等待引爆,有些还在推进中。 右边那几个人,是英军工兵,在他们几米外,在同一层地下,正在往这边凿。 约瑟夫想起了另一件事,想起来的瞬间,心往下沉了一截。 英军工兵坑道的作战规程里有一条:一旦探测到附近存在德军地道,立即评估威胁,如判断对方即将完成装药,或坑道已渗透至己方作业区,可不经请示,直接引爆己方炸药,炸塌那片区域,连同德军地道一起掩埋。 连同里面的所有人一起掩埋。 右边那几个英军工兵,可能已经探测到了这条德军地道的存在,正在讨论要不要炸掉。 约瑟夫把这个局面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后方是德军作业区,起爆电线连着炸药和起爆装置。 前方几米外有英军工兵,他们不知道这条地道里,有三个被困的自己人,可能正在讨论要不要炸掉这条德军地道。 头顶是堵死的土层,他们出不去。 手里只有三个防毒面具丶两枚手榴弹丶一卷引爆线丶两块定向装药和九发子弹。 威尔金斯靠着木板壁坐着,看着约瑟夫,什么都没说。 麦克唐纳把手指抵在右侧土壁上,感受着来自另一边的振动,转头看向约瑟夫,等他说话。 约瑟夫把脑子里那些选项过了一遍,把最快的那条挑出来,开口:「麦克唐纳,你会坑道摩斯码吗。」 麦克唐纳愣了一秒。「什么?」 「英军工兵在地道里用的那套敲击信号,坑道摩斯码变体,」约瑟夫说,「我念节奏,你敲。」 麦克唐纳的表情在黑暗里看不清,但他没有再问,把工兵锤从腰带上取下来,握住锤柄,把锤头贴上右侧土壁,看着约瑟夫,等他开口。 约瑟夫在脑子里,把那套信号的基础节奏捋了一遍。 这东西是他从后世的工兵作战资料里看来的,一份1915年的英军地道作战手册。当时他当成历史资料随手翻的,没想到有一天要用在这种地方。 基础识别信号是三长两短,停,两长三短,停,重复。这是一套区分友军和敌军的简化摩斯码,专门用于坑道内部,当双方地道靠近时,用敲击声确认身份,避免误炸。 第95章 猫鼠游戏 第95章猫鼠游戏 那种隔了一层的感觉重新覆盖到身体上,约瑟夫感觉到自己的体温丶呼吸丶步伐的震动,全部被包裹进了这层东西里。 他站在走廊中央,在任何人的感知里,他已经变成了木板壁上的一个阴影,变成了地道里的空气。 他朝着脚步声的方向走去。 过转角之前,他已经用战术直觉锁定了那两个轮廓。即便隔着木板与拐角,那两团代表生命的红色轮廓在感知中,依然如同黑夜里的烛火般鲜明。 前面那个已经到了距离他约十步的位置,提着灯,灯是电石灯,有大蒜气味从前方飘过来。 后面那个距离前面那个大约三步远,步枪端着,枪口朝前。这是有经验的人端枪的方式,肘部微弯,枪托贴肋,随时可以抬起来射击。这种姿态意味着对方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手指始终搭在护环边缘,只要稍有异动,子弹就会瞬间出膛。 两个人,一提灯一持枪,往这个方向走,再走两步就要拐过这个转角。 约瑟夫在转角处贴着左侧木板壁,把所有感知集中在那两个人身上。 前面那个人拐过转角了。 灯光扫过走廊,扫过木板壁,扫过约瑟夫站的位置,没有停,他继续往前扫一他扫过了一个站在他面前的人,但他什么都没有看到,隐匿在起作用。 但他突然停下来了。 他感觉到了什么,那是某种,人在危险靠近时才有的本能。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让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握着灯柄的手指。 他把灯举起来,往转角附近照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后面那个跟进来,端着枪,扫视走廊。 约瑟夫在灯光扫过自己的瞬间,已经动了。 他两步就贴到了前面那个德军的侧后方。 他用左手扣住那个德军士兵提灯的右手腕,向内折腕,顺势把灯夺下来,同时右臂从他颈侧绕过去。 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纯粹的锁喉,是用力气熬。这一次他有了技能加持,攻击更加精准,两根手指精确地压向颈侧,那里有颈动脉窦,压对了会触发迷走神经,让血压骤降,人在几秒内会失去意识。 那个德军软下去了。 灯在约瑟夫手里,他没有让它落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他手里跳动。 后面那个德军看见了。 他看见前面的战友突然软倒,背后出现一个人。 但那个人在上一秒还不存在,是从空气里凭空出现的,就站在他战友的背后。 隐匿在约瑟夫发动攻击,锁住那个德军颈动脉的瞬间已经自动失效了。 他就那么出现在灯光里,没有预兆,没有过渡,一个穿英军军装丶戴着防毒面具的人,从虚空里突然出现,圆形目镜在电石灯的橘黄光里反着光。 那个德军对着这个画面愣了几秒。 那几秒是真实的恐惧,是人在遭遇超出认知范围的事物时,才会有的那种。他的大脑仿佛在这一刻死机,所有的训练与反应都被这种不可名状的惊悚冻结。 他的枪口抬起来,但手在抖,他不确定眼前这个人能不能被子弹打死。 就这几秒。 约瑟夫上步,左手推开枪管,往外侧推,顺着推力让那个德军的枪口偏转,右手跟进,用掌根顶住他持枪的右手虎口,向后折压,手腕关节在压力下开始失去控制,步枪脱手,被约瑟夫右手接住,翻转。他用枪托横扫,从侧面扫在那个德军的题骨上。 题骨是人头骨最薄的地方,受到侧向冲击时,神经震荡是即时的。 那个德军扶着木板壁滑下去,坐在地板上,头往旁边歪了下去。 约瑟夫蹲下来,把他的外套领口拉起来,用布条把他的嘴堵住,把手绑上,和前面那个一起靠着木板壁固定好。 整个过程从第一个德军拐过转角,到两个人都被放倒,只用了二十秒。 走廊里没有枪声,没有叫喊声,只有那盏灯在战斗中被约瑟夫接过去时,映在木板壁上晃动的影子。 约瑟夫制住两个德军士兵后,关掉技能。他立刻感觉消耗感从太阳穴涌进来,太阳穴突突跳动,仿佛有根细针在里面搅动。 看来一次开三个技能确实消耗很大。 他捏了捏眉心,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拾起地板上的灯,往回走。 第96章 重回地面 第96章重回地面 约瑟夫在英军工兵的地道里坐起来。 这段地道比德军那边矮,他坐直了脑袋就能碰到支撑横梁。这里空间更窄,只有不到一米宽,是只够一个人爬行作业的尺寸。 但这里有灯,白亮的工兵灯,打在泥土壁上,打在几个穿英军军装的人脸上他们盯着约瑟夫,盯着麦克唐纳,盯着威尔金斯,一脸被吓到了的表情。 一个留着棕色络腮胡的工兵蹲在约瑟夫面前,他戴着厚手套,脑门上沾着泥,开口问了一句:「你们是从哪儿————」 约瑟夫摘掉防毒面具,深吸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以来,这是第一口不用经过橡胶滤芯的空气,他闻到了泥土的腥气,人身上的汗气,工兵灯燃烧的气味,混在一起并不好闻,但这是乾净的,是没有氯气的。 他看向那个工兵。 「我们从德军那边过来。」他说,「顺便告诉你们,北边大概六十米,有一条进攻坑道,装药已经就位,电线从炸药连出来往南走,你们往北凿的话,十米之内就能碰上那根起爆线。」 他停了一拍。 「先别碰那根线。等我上去,我需要先打一个电话。」 那个工兵愣了几秒,然后看了看他身后那堵还在爆炸余波中,往下落土的土壁,回过头来,把手套摘下来,伸出右手。 「我叫瑞德,工兵第171连,你是哪支部队的?」 约瑟夫握住他的手。 「约瑟夫·林登,步兵,第17师。」他说,「你们有没有绳梯,我有个战友腿断了,需要帮他上去。」 北边,轰响已经止息,土层沉积下去,把那段地道封得严严实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那根电线还在,连着炸药,往南边延伸,静静地,等着约瑟夫来决定它的命运。 ********************** 瑞德让人从地道最深处取来了绳梯,是麻绳编的,挂在竖向的主井里,从地面垂下来,末端距离地道底部还差半米。瑞德确认绳结没问题,回头看了看威尔金斯那条腿。 「你能爬吗。」 「能。」威尔金斯回答。 他用两只手和一只脚爬上绳梯,断腿悬在空中,硬生生沿着绳梯上往上爬,每爬一截就停一下,把气喘匀,再接着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上面已经有人趴在井口往下伸手,够住了他的手腕往上拽。 然后是麦克唐纳,然后是约瑟夫。 约瑟夫最后一个出来,双手撑上井口的泥土边缘,把上半身探出去,然后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往上拉,他顺势滚出来,趴在地面上。 地面。 他把脸贴在地上,感受脚下那层实实在在的土,感受头顶的天空。下午的日光打在他身上,晒得他眯起眼。 炮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那边还在打,仗还没有结束。 他站起来。 瑞德站在旁边,把手套摘了,搓了搓手,打量他们三个:「你们在那下面多久了?」 「大概两个小时。」约瑟夫抬手擦了一下脸。他看见自己手背上有干掉的血,那是在地道里的时候蹭上去的,不过不全是自己的。 瑞德看了看他的手背,又看了看他的脸,没有再问问题,转身朝自己的工兵们招了招手,安排了两个人扶着威尔金斯。 他们出来的位置在英军阵地后方约一百二十米,在一片被炮火打出来的土丘后面。那里有一排临时挖出来的掩体,工兵部队就驻扎在这里。 约瑟夫环视了一圈,认出了方向—一查特里克中校的前线指挥部就在这个方向。 他问瑞德:「去指挥部需要走多久?」 「不远,走路五分钟左右就到。」 瑞德指了一个方向,约瑟夫点点头,转向麦克唐纳:「我们走。」 麦克唐纳把工兵锤挂回腰带。 他的外套被炸药熏黑了,右肩上有一道泥土划过的痕迹。 他摸了摸左手缠着的绷带,那是约瑟夫在地道里给他弄的,他的手在最后那阵爆炸里,被飞出来的碎木渣划了一道。伤口不深,他当时没说,是约瑟夫注意到的,强迫他站着绑好绷带,他全程一声没吭,嫌麻烦。 第97章 逆向渗透 第97章逆向渗透 「对,」约瑟夫说,「德军那边我走过,南段没有兵,没有监听哨,那段坑道基本是废置状态。他们把人力都放在北端作业区了。英军这边,」他把手指点在英军地图上,工兵的最北端,「应该也从来没往这个方向凿过,因为没有理由,他们不知道前面只剩四米,就到德军地道了。」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向地图上的一个坐标:「走德军地道后,可以从这里出来。」 查特里克中校重新俯身,把那个坐标在地道图上找了一下,然后换算成地面位置。他愣了一秒。 那个位置,在约瑟夫的连队占领的战壕里。 他在地道图上那个坐标附近,找到了一个集水井的图标,然后看了一眼旁边标注的排水走向斜向往上,接地面。 他抬头看向约瑟夫:「战壕地面上有个排水坑。」 「对,」约瑟夫说,「从那里往下,通过一段排水斜坡,就是这里。」 地道里是个没人靠近的集水井,地面上是个积满烂泥的排水坑。两头都不起眼,两头都没人会主动看第二眼。 约瑟夫接着说:「前线现在弹药危机,如果走地面送补给,开阔地那段在德军炮火覆盖下,代价太大。」 他的手指指向地图上的英军地道:「但如果走地道,英军地道距离德军的地道只有几米,把这里打通,工兵有工具的话,用不了多久。打通之后,从英军阵地这头进,走地道,从集水井通过排水斜坡上去,从排水坑的洞口出来,可以直接进前线的战壕。这样不用冒着炮火走开阔地那段。」 他停了一拍。 「我们三个今天走过那段地道,走得通。那下面宽度大概一米五,高度两米五,弹药箱能过,担架也能过。」 查特里克中校把手掌在地图上拍了一下,抬头看向门口:「通知补给组,三十分钟后,补给弹药从地道进,带两个连进去,战壕那边弹药危机先解决,再说别的。同时通知工兵,在这个坐标往北打通地道。」 传令兵出去了。 旁边一个参谋开口:「长官,阿尔弗雷德少尉那边9 「我知道,」查特里克中校说,「一边准备弹药,一边等他们消息。」 参谋点头,没再说话。 约瑟夫看了那个参谋一眼:「阿尔弗雷德?」 查特里克中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才开口:「之前我们看到了你发的求援信号弹,但和后方指挥部的联络中断,师部的增援命令一直没下来。」他停了一下,「阿尔弗雷德少尉自己请缨,带了一个排和弹药,从地面过去增援了,走开阔地。」 约瑟夫没有立刻说话。 走开阔地,就是走那段正在被德军炮击封锁的路。 「他们出发多久了?」 「大概四十分钟。」查特里克中校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声音平了一些,「还没有收到他们到位的消息。」 约瑟夫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低头看了一眼地图,把阿尔弗雷德可能在的位置找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 工兵联络官回来了,他疾步走进来,进门直接走到查特里克中校旁边,把通讯本展开,放在地图上,「截线的组已经进去了,瑞德带队,他走英军地道的第三条支线,估计五分钟内能到那段位置。」然后他停了一下,看向约瑟夫,「你说的那条进攻坑道,深度大概多少,在白垩土层还是沙土层。」 「白垩土,支撑框架间距五米,深度目测至少九到十米,坑道向北偏西。」 工兵联络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回头对查特里克中校说,「他给的数据比我们的情报准。」 就在这时,麦克唐纳从墙角走过来。 他一直站在角落里,背靠着木板壁没有说话。 此时他走到地图桌旁边,把外套里侧口袋打开,摸出来一个小本子,放在地图桌上,往工兵联络官那边推了推。 工兵联络官把本子拿起来,翻开看了几秒,然后整个人的表情都认真起来。 他把本子拿的更近,仔细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看向约瑟夫,「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