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陆1867:开局继承兵工厂》 第一章 老布莱恩有个好儿子 1867年,伦敦,莱姆豪斯,泰晤士河畔。 本书由??????????.??????全网首发 理察恍惚地睁开双眼。浑浊的阳光如同穿透脏玻璃,照在他脸上,连脚下泥泞的地面也显得不那么真实。 他身着一套利落的黑色燕尾服,内衬的紧身马甲勒得他呼吸不畅。 睡个午觉的功夫,这是给我干哪来了? 「根据老布莱恩先生的遗嘱,他在伦敦的这所兵工厂及名下所有地产,现由其独子,理察·布莱恩继承。」 掌声在理察耳畔响起。身旁西装革履的英国人将一叠文件与地契递到他手中。 几个小时前,理察还是为欧洲史论文发愁的苦学生;此刻,他却成了一家兵工厂的继承人。 紧接着,满脸油污的工人们围了上来。领头的是一位穿粗呢夹克的爱尔兰人:「少爷,我是肖恩。」 看着那张堆满殷勤的笑脸,记忆逐渐清晰:肖恩是这家兵工厂的工头,也是位经验丰富的工匠,他的手艺曾挽救过濒临破产的工厂。 「我……我是理察。」理察礼貌地点了点头。喜欢与否,这显然已是他的名字。 「理察少爷,」肖恩带着最真诚的笑容,「您一直在海外求学,想必还不了解家里的生意吧!请容我为您介绍。」 兵工厂的烟囱里喷出的烟,把天空染成了灰色,甚至没过了教堂的尖顶。 在锻铁的叮当声与车间弥漫的枪油味中,肖恩操着爱尔兰口音,一路念叨着生产线丶订单丶员工,理察只听进去一句:再没新单,下月就得裁员。 理察掐了掐眉心。1867年,正值大英帝国如日中天。这家工厂以生产坚固耐用的枪枝闻名,虽然周遭同行林立,自家也算曾经的佼佼者。 就在他盘算着该如何经营生意时,厂外响起一连串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军靴踏地的闷响。 「这里是布莱恩家的兵工厂吗?」 大门被推开,一名身着猩红制服的高大军人阔步走入。他鼻下胡须修剪得像是流水线上的刷子,一冠两星的肩章标识着他的军衔:上校。 理察迎上前去:「正是。您哪位?」 肖恩见自家少爷不认识来者,连忙上前介绍:「少爷,埃德加伯爵,女王陛下的步兵团上校。」 他又转向军官:「伯爵阁下,这位是兵工厂的合法继承人,理察少爷。」 「很好。」埃德加伯爵只向身旁卫兵递了个眼色,卫兵立刻呈上一份清单。 理察接过,清单上赫然写道:2300支恩菲尔德m1853步枪,70万发.577口径子弹。 这绝非小买卖,如果眼前的伯爵出手大方,上万英镑唾手可得。 理察正暗自欣喜,身旁的肖恩凑到耳侧:「少爷,这位伯爵大人以前从没来过咱们厂。老爷在时都没来过,您刚接手人就到了,我总觉得……」 理察快速扫过清单上的装运细节,目光最终落在目的地一栏:祖拉。 祖拉? 脑子里那个写论文的自己突然醒了:1867年,英国远征衣索比亚的登陆点,不就是祖拉吗? 再看看眼前这批武器:2300支m1853,70万发弹药。标准的步兵配置,但偏偏都是前装枪。 理察心里有了数。 「怎么?」埃德加伯爵皱起眉头,「清单有问题?」 「当然没有。」理察抬起头,「只是……爵爷打算让士兵们扛着这种枪,去爬衣索比亚的山?」 伯爵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祖拉港,红海沿岸。」理察指了指清单上的目的地,「那个方向,唯一值得动用两个营兵力的,只有衣索比亚。特沃德罗斯二世扣押了我们的商船,让女王陛下大为光火,这不难猜。」 他顿了顿:「但马格达拉要塞在海拔三千米的高原上,现在又是雨季。如果让士兵扛着前装枪,一边爬山一边装弹……」 理察摇了摇头,没把后半句说完。 埃德加伯爵盯着他,脸上的傲慢一点点消失。 「呵,」伯爵冷笑一声,「我倒要听听你这没上过战场的人有何高见?」 「您需要这个。」说罢,理察退开几步,走到一箱军火旁,撬开箱子,取出一把施耐德步枪。 第二章 好钢坏钢 接下来的两周,兵工厂全速运转,一条条流水线像是动脉,泵出的不是血液,而是铅弹与步枪,不久后他们就会顺着泰晤士河,流向东非战场。 理察在办公室里打着瞌睡,他已经几夜没睡过好觉了,他完全低估了「父亲」留下烂帐的数量。 但好消息是,他同样也整理出了还没收缴的债务。 「施瓦茨贸易行……」理察读着帐目上的名字,「债务:5000镑,还款日:1867年7月。」 理察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还有一笔待收的欠款,对方似乎经常与自己的兵工厂有贸易往来,一周前才从那里补过一次原料。 他合上了帐本,心里想着,也许明天再去拜访,可门外的脚步声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理察少爷,不好了!」工头肖恩又惊又急地推门而入。 「怎么了?冷静点。」理察忙开口安抚道。 「是枪,枪出毛病了!」 一听到是枪出了事,理察也紧张起来,于是站起身,同肖恩冲下楼梯直奔厂房。 而厂房内,生产线停了,工人们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灰扑扑的脸上满是不解。 「到底怎么了?」理察追问着一旁的肖恩,肖恩几步上前,抄起一把新制的步枪递给他。 「少爷,枪机出问题了!」肖恩焦虑地搓着手。 理察掂了掂手里的枪,来回推了几次枪机,手指却僵住了。 手感不对。 他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 咔哒。 正常的施耐德步枪枪机开合顺滑,像上好机油的门轴。 但这支,推到最后几毫米时,掌心却传来细微的滞涩感,像是金属在相互摩擦。 理察翻过枪身,借着工厂的煤油大灯,在枪机上瞥见一道莫名的纹路,他拉近一看。 这哪里是什么纹路,而是一道极细的裂纹,从闭锁向内延伸了几厘米。 理察心里一沉。 「肖恩,这裂痕是什么情况?」 肖恩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刚换上新钢就这样了,锻出来的全是废品。」 「什么意思?」 「应该是被人动了手脚,」肖恩接过步枪,对着那块裂开的闭锁,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锻的时候就裂,凉了也裂,许是被人掺了硫,或是磷……」 「问题有多严重?」理察的声音透着焦虑。 肖恩抹了一把汗:「这样的枪机绝禁不住子弹的冲击,三十发,最多四十发。然后……」 肖恩咬着嘴唇,剩下半句话噎在嗓子里。 「然后怎的?」理察追问道。 「就会炸膛。」 理察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十发,战场上,别说三十发,一个士兵真打急了,煮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打出五六十发。 一个月前自己对伯爵夸下的海口犹在耳边,这下敌人成不了筛子,反倒是士兵的枪炸膛了。 「行了,这批枪有多少?」理察抬手打断了他。 肖恩转了转眼珠:「我们刚开始锻造,只组装了十来支,还好发现得早,可我们的存料早就用完了……」 理察迅速地心算了一下,就算重新订货,从发货到锻造也要两周,到时候士兵恐怕就得端着树枝上战场了。 有没有可能把残次的钢材脱硫呢? 理察摇了摇头,如果记忆没错,用贝塞麦法脱硫脱磷的工艺,还要十几年才被研究出来。 材料是从施瓦茨贸易行买的,可好料怎么就一下子成了次品呢? 仓库里鸦雀无声,只听得见泰晤士河在流淌,远处偶尔传来巨型轮船的汽笛。 良久,理察紧了紧大衣扣子,转过头:「肖恩,工人们都辛苦了,让他们休息一下吧,我出去一趟。」 肖恩愣了:「啊?您要去哪?」 「施瓦茨贸易行。」 出了工厂的大门,理察搭上一辆马车,全速前往牛津街。 与此同时,施瓦茨贸易行内。 第三章 现在你欠我了 牛津街是伦敦金融的命脉,像一条永不停息的河流,车轮撞击鹅卵石的轰鸣让行人难以交谈。 理察来到格林伍德的店门口。他打听到那老家伙每日都要亲自开门,便早早在此等候。 果然,一辆漆皮马车停在店前,格林伍德走了出来。他的打扮与上次无异,只是多了一顶羊毡圆帽。 「威廉·格林伍德先生?」理察主动上前,「又见面了,我是理察·布莱恩。」 格林伍德一愣,随即轻蔑地笑道:「布莱恩?你来做什么?我不记得邀请过你……」 理察笑了笑:「格林伍德先生,我今天来,不是以同行身份,而是债主。」 格林伍德脸色一变:「什么债主?我不欠你钱。」 「你是不欠我。」理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但你欠施瓦茨贸易行钱,4300镑。而施瓦茨贸易行,欠我5000镑。」他把纸递过去。 那是一张债权转让协议,清楚写着:施瓦茨贸易行将其对格林伍德兵工厂的4300镑债权,转让给理察·布莱恩,以抵销其对布莱恩的5000镑债务。 格林伍德的手抖了一下,恶狠狠地骂道:「施瓦茨……这混蛋,竟敢出卖我?」 「他可没出卖您,」理察纠正,「是施瓦茨先生为了还我的钱,把您这笔帐转给了我。现在,格林伍德先生,你欠我4300镑。」 格林伍德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以往的傲慢:「这样吧,你现在去法庭,就告我欠债不还。不过,这恐怕得花上几周……」 他幸灾乐祸地用手杖敲了敲理察胸口:「但是你的订单下周就到期,啧……可惜你不仅完不成,还要花一大笔诉讼费。」 理察沉默。对方说得对,尽管19世纪已有完整上诉流程,时间却是他耗不起的。 见理察无言以对,格林伍德整了整衣领,拉开店门:「容我失陪了。」 被关在门外的理察,只能攥着债据发愣,余光瞥见方才的马车并未离开,车夫正殷勤地望着他:「要坐车吗,老爷?」 「呃,不了……」心绪不宁的理察随口回应,却忽然转头问道:「你能告诉我,刚才那人去哪了吗?」 车夫没有回答,只是期待地搓着手。 「哦,当然。」理察取出一英镑递过去。 「您太慷慨了,老爷,」车夫双手接过钱,「刚才那位老爷去了证券交易所,许是去买国债?」 证券交易所?格林伍德还有闲钱买国债?不,他这是把流动资金都投了进去,这时候若是有人催债…… 理察心念一动:「你能带我去一趟吗?」 「当然!」车夫痛快地答应。理察上车,随着一声嘶鸣,马车驶向伦敦证券交易所。 几小时后,格林伍德的仓库。 格林伍德照例来清点货物,却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理察。 此时他正背着手,悠闲地靠在铁皮墙上,见格林伍德现身,径直走来。 格林伍德扶了扶帽檐:「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布莱恩先生,这次又怎么了?」 「哦,没什么,刚去了趟交易所,发现些有趣的事。」理察笑着靠近。 「真的?说来听听。」格林伍德自认稳操胜券,不紧不慢地扶了下眼镜。 「您会感兴趣的。我发现您不仅买了施瓦茨的钢材,还斥巨资购入国债和股票。我不禁想问,您究竟抵押了多少地产?」 见投资被悉数道破,格林伍德脸上挂不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小费到位时,交易所的人有多健谈。」理察自信地背过手,「后来我想,也许我确实赢不了你,但我可以让我们都输得很难看。」 「什么意思?」格林伍德危险地眯起眼。 「如果我不回去,明天您的债据就会被低价抛售,很快,持有债据的钱庄会要求你立刻还款,供应商会要求现款结算,债务利息越滚越高,最后……」理察没说完。 格林伍德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表明,他已扼住对方咽喉,只差最后一击。 「您瞧,我没了订单,大不了回家养老。可您呢?若发生挤兑,恐怕再无翻身之日了……」 格林伍德咽了口唾沫,仿佛破产的未来就在眼前。他没想到眼前的毛头小子,竟会用贴现这招。 第四章 我卖军火 1868年,前往法国的渡轮上。 理察选了一张靠舷窗的皮沙发坐下,将施瓦茨的信摊在膝头。 信的言辞谨慎,像是怕被人看到: 「布莱恩先生亲启: 格林伍德近日频繁出入伦巴第街,与其合伙人三次会面。鄙人虽不知详情,但您的名字多有提及。阁下若在伦敦有存款,不妨暂挪别处。 另,巴黎那边我替您问过了,确有几位买主对您『软铜定装弹』的设计极为中意,愿意与您洽谈。 最后多一嘴,当风浪来时,小船最容易翻,但若是走得巧,风也能送您一程。」 「走得巧……」理察喃喃道,将信折好塞回内袋。 在那次军火交易后,英国顺利地赢下了衣索比亚战争,可这也意味着格林伍德用债券狠赚了一笔。 格林伍德会秋后算帐吗?答案几乎是肯定的,一家独大的局势更加符合他背后金主的利益,也更加便于操控市场。 窗外巨轮推开波浪,法国海岸线还没出现,理察已经可以想像到继续在伦敦做生意,阻力会有多大,但法国…… 他正想着,沙龙的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侍者,是一个年轻女士。 棕色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像是刚从甲板上回来,连船上的服务生都忘了擦桌子,盯着她看。 女人的出现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引来船上绅士与贵妇们的议论: 「天哪……她居然没穿束腰……」 「胆子倒大,一个人坐在这儿……」 「怕是哪条街上的交际花……」 理察不相信女人没有听到,但她根本不在乎,她随意挑了一把椅子坐下,二人只隔了两张桌子。 刚一坐下,她便从手袋里取出一本薄薄的书,翻开,低头读了起来。 理察瞥见封面:济慈诗集。 女人翻了一页书。 理察注意到她的手指:乾净,没有茧,指甲修剪得整齐,但不是养尊处优的娇弱,她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打扰谁。 理察注意到吧台已经喝得微醺的男人们,已经盯着她跃跃欲试,于是直接起身,坐到了女人身旁。 理察主动开口:「这里,人们一思想就感到伤悲,就会绝望得两眼铅灰;这里,美人的双眸难以保持明丽……」 「……新生的爱情第二天就会凋敝。」女人合上诗集,惊奇地看向理察,「你也喜欢济慈?」 「我是个行商,路上总得读一两本书,」理察向女人伸出手,「不是帐本就是济慈,我是理察。」 她打量着理察,像是法官在看罪犯:「帐本和诗词……真是奇怪的组合。」 「但都是让人睡不着觉的东西。」 女人笑出了声,不是那种用手掩着嘴的淑女式笑,而是真的丶轻轻的笑。 「我是露易丝。」她握住了理察的手,引来一旁男人们羡慕的目光,「所以你卖什么?」 「很多,军火为主。」理察将手提箱放在地上。 「军火?不算一个体面的行当。」露易丝似乎对这个词有些抗拒。 「但很赚钱,法国有人对我的设计很感兴趣。」理察故作神秘地拍了拍脚下的箱子。 「那是什么?」露易丝好奇地问,嘴角还挂着笑。 「不能告诉你,但比现在的东西好用一些,」理察说完,觉得这个回答太模糊,又补了一句,「能让士兵少死一半。」 露易丝沉默了几秒,手摩挲着书面:「你每次都这么说吗?『能让人少死一半』?」 「不,大部分人只关心能多杀一半。」 她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又扩大了一点:「你是个奇怪的人,理察先生。」 「谢谢,」理察说着,眼睛却被走进沙龙的一位海员吸引,「说到奇怪的人……」 他穿着标准的渡轮制服,铜扣子擦得鋥亮,手里拿着一本登记簿,像是来查票的。 但理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他走路的方式不对。 水手在海上待久了,走路会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膝盖微屈,重心压低,以适应甲板的晃动。 第五章 公爵夫人 「女士,客房服务。」 舱门里传来脚步声,立柱后的露易丝突然用西班牙语大喊: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要开门!外面有刺客!」 刺客猛地转身,右手从袖口滑出了一支德林杰手枪,枪口指向立柱的方向:「谁!谁在那!」 门没有开。 刺客的计划被打乱了,他原本以为可以轻松骗开门,一枪侍女一枪公爵夫人,但现在…… 「出来!」他的英语夹着西班牙口音,朝立柱走来。 理察快速扫了一眼走廊的布局,他们藏身的立柱旁边是一扇门,穿过那扇门后的走廊,他就可以绕道偷袭刺客。 他需要的只有时间。 理察在露易丝耳边说道:「继续说,但是别露头。」 露易丝瞪大了眼睛,但她点了点头,继续用西班牙语说:「你知道你杀不了她吗?这艘船的船长已经知道了,增援马上就到。」 刺客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反而向门内喊道:「开门,否则我就杀了这姑娘……」 「不!」露易丝立刻打断了他,「我很安全,只要拖到士兵来就行!」 「你……我这就过去杀了你!」见计谋没能得逞,刺客举着手枪就向立柱走去。 「嘿,先生!」 刺客的身后突然传来声响,他惊觉回头,理察那厚实的牛皮手提箱已经飞了过来,他下意识地用手一抓。 「接得好!」理察拎着铜质烛台挥向他持枪的右手。 砰! 「呃啊!」 伴随着骨裂的声响,手枪也随之落地,理察双臂死死锁住他的腰腹,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扑倒在地。 露易丝抓准时机,快步上前,一脚踢飞了刺客面前的手枪。 「你从哪跑出来的……滚开!」刺客疯狂地挣扎着,可理察用烛台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 刺客挣脱不得,于是用手肘狠狠锤击理察的小腹,一下,两下,但理察死咬着牙,手臂一点不敢放松。 露易丝紧盯着缠斗的两人,颤抖的手攥着被踢飞的手枪。 她不敢开枪,但她知道不能让刺客再拿到它。 终于,先前的水手带着一队背着长枪的士兵,由狭长的走廊蜂拥而至。 「那!」一声令下,七八支步枪齐刷刷地指向地上缠斗的两人。 「放开他!」领队的士兵用英语吼道,枪口在理察和刺客之间来回移动。 理察松开烛台,双手刚要举过头顶,刺客立刻抓住机会。 他一下顶开理察,翻身而起,朝走廊另一头冲去。 「站住!」士兵喊道。 刺客没有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砰!砰! 两声枪响在露易丝的耳畔炸开,子弹打穿了刺客的小腿和肩膀,他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鲜血洇透了地毯。 走廊里弥漫着硝烟,露易丝猛地捂住嘴巴,脸色煞白。 她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那个抽搐的身体,手里的德林杰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理察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别看了。」 露易丝没有回答,但她的手在发抖。 「别看了,」理察上前挡住她的视线,握住了她颤抖的手,「他还没死,只是伤了腿和肩膀。」 领队的士兵走上前,用靴子踢了踢刺客,在确认安全后,转身看向理察和露易丝:「你们是谁?」 露易丝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捂嘴的手,尽管声音里还有余悸:「这位先生……是我们让水手去找船长的。」 她转身指向身后的水手,水手连连点头,用蹩脚的英语说:「是,是。」 领队士兵皱起眉头,怀疑地看了看地上的德林杰,又看了看公爵夫人的舱门。 「她说的是真的。」 一道威严的女声传来,所有人看向舱门。 第六章 露易丝公主 蒸汽轮船切割过平静的海面,留下一道油腻的航迹。 船即将靠岸,沙龙里只有露易丝和理察对面而坐,酒保悠闲地擦拭着杯口。阳光透过舷窗照在桌面,像波浪在翻涌。 理察仰头喝下最后一口红酒,动作却扯得他腹部生疼。 「怎么样,还那么疼?」露易丝摇晃着酒杯,看着呲牙咧嘴的理察,有些想笑。 「没好多少。」理察为自己倒上酒,又替露易丝添了些,「下船可能得找个医生。」 「下次试试别用鼻子接别人的拳头呢?」露易丝打趣道。 「我是玩脑子的,打架不行。」理察抿了一口,「不然皇帝干嘛派将军替他打仗?」 「这两者又不冲突。」露易丝先是伸出左手,接着伸出右手,「如果没有审判之手,上帝的仁慈之手就毫无意义。」 「唔,」理察眯着眼睛,仿佛第一次见到她,「你到底是谁?」 「喝点酒就把我名字忘了?」露易丝故作失望。 「不,我是说你到底是谁?」理察放下酒杯,「你会读书,能说多门外语,连公爵夫人都认识你……」他顿了顿,「你不会是哪个家族的千金吧?」 露易丝愣住了。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你能保守秘密吗?」 理察坐直了身子,竖起食指比了个保密手势:「你不信我?」 「好吧,我……」露易丝扬起微醺的脸庞,郑重其事地说道,「……是露易丝·卡罗琳·阿尔伯塔,维多利亚女王的第六个女儿。」 这个消息像根木棍,直敲理察的后脑勺,连酒都醒了大半。 他从未想过,女王最为聪慧的公主会隐姓埋名,出现在这艘船上。 看着目瞪口呆的理察,露易丝微微颔首:「你现在可以鞠躬了。」 接着他举起酒杯,稍一欠身:「能和公主同船,荣幸之极。」 露易丝似乎对他的处理甚为满意,二人碰杯,理察顺着往下说:「那么是什么让公主殿下登上了去往法国的船呢?」 「呃,我本来该去巴黎,学习绘画与雕塑……」露易丝支吾着,仿佛有难言之隐。 「但作为女王的秘书,政务总是排在学业前面,对吗?」理察接过话来。 「你知道的不少……」露易丝有些惊讶,但早已见怪不怪,「母后托我以英国皇室的身份,与伊莎贝拉二世秘密见面。」 理察在心里打着算盘,拿破仑三世在西班牙女王流亡后对她多有拉拢,这显然是英国不愿看到的,因此露易丝此行,大概是英女王想要试探伊莎贝拉的态度。 他想了想,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要是这样,你可要失望了。因为伊莎贝拉殿下根本不在巴黎,至少现在不在。」 「哈哈,说的就像你知道一样。」露易丝略带嘲弄地笑笑,喝了一口杯中的红酒。 「殿下此时正在比亚里茨,拿破仑三世的帝国别墅中。」理察平静地说道。 听到理察口中冒出具体的地址,露易丝脸色一变,警惕地盯着他。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个聪明的军火商。但现在……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她的惊讶在常理之中,连情报部门都搞不来女王的行踪,一个军火商怎么会知道? 理察没有解释。他从怀里取出路易莎的戒指,放在桌上,红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彩。 「谈判是有时效性的。」他说,「要是法国皇帝先与女王达成协议,你这一趟,怕是要白跑了。」 露易丝盯着那枚戒指,目光却几乎没有从他脸上离开,似乎在认真考虑他的提议。 「你想要什么?」露易丝谨慎地打探着。 「我想要什么不重要,」理察收回戒指,「重要的是,我们敬爱的维多利亚女王想要什么。」 露易丝轻笑一声,话语中带着钦佩:「要是消息是假的,你就是叛国罪。」 「我是个商人,不买假货。」理察再次举起杯。 二人刚要碰杯,一名乘务员却闯了进来:「布莱恩先生?有您的电报。」 理察接过电报,是肖恩的来信,只见上面写道: 「少爷,格林伍德联合行会,明日向法庭申请查封工厂。家族在伦敦的资产均已按您的吩咐转入瑞士日内瓦银行。肖恩上。」 第七章 年幼的王子 伊莎贝拉二世侧卧在沙发上,身旁站着俊俏的男宠。 她穿着黑色的丧服,与油画中丰腴的形象不同,现在的她面颊消瘦,眼窝深陷。连男宠递过去剥好的葡萄也无心品尝。 露易丝向前一步,屈膝行礼:「殿下。」 理察也鞠了一躬。 「你们……是英国来的雕塑家?」伊莎贝拉满是忧郁的眼神,在他们身上驻留了一下。 「是的,殿下,我是露易丝,这位是我的经理人,理察。」露易丝点点头,「我希望能得到您的许可,为您创作一尊雕像。」 伊莎贝拉面无表情:「我有很多雕像,在马德里,在塞维亚……现在它们大概都被革命党砸了。」 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伊莎贝拉叹了口气,接着问道:「路易莎介绍你们来的?」 理察上前一步,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红宝石戒指:「是的,殿下,路易莎夫人托我将这枚戒指还给您,她说……」 伊莎贝拉的目光落在戒指上,脸色突然变了。 「路易莎给你的?」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是的。」 「她没有问过我,就把我的戒指送给了一个商人?」伊莎贝拉的指尖捻了捻沙发的花边。 理察沉默了,他意识到,这不是普通姐妹间的信物,而是权力斗争留下的伤疤。 露易丝试图开口:「殿下,理察先生只是……」 「我知道,」女王伸出手,在男仆的搀扶下坐起。 她的指尖点了点露易丝:「露易丝小姐,你可以留下。我允许你画几张素描。」 接着她撇了一眼理察:「至于这位先生。」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理察鞠了一躬,转身走向大门,露易丝瞪了他一眼,眼神在说话:让你别乱讲吧? 理察走出会客厅,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马甲下的肋骨隐隐作痛,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自尊心。 「先生?」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理察转过头,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站在走廊拐角处,穿着金丝镶边的军装,看上去像个小小将军。 「他们说你是个画商?」男孩问。 理察认出了他,阿方索十二世,伊莎贝拉的儿子。 「是的,殿下。」 「母后把你赶出来了?」男孩歪了歪头,「她经常这样,上次还把一个大使赶出去了。」 理察沉默着蹲了下来,与少年同高,他注意到男孩的腰间挂着的枪套,那是一把24号口径决斗手枪。 「你喜欢枪吗,殿下?」理察问道。 男孩摇了摇头,紧张地抓着衣角:「不,先生,但我的老师说,打靶是贵族间流行的消遣……」 他咬了咬嘴唇:「可我喜欢鸽子!我不想开枪打它们,所以有时候我故意打偏……」 19世纪贵族间的打靶活动,往往是用猎枪射杀被撒放的泥鸽。 理察苦笑一声,见男孩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提议道:「这样吧,殿下,我们不用鸽子。」 「那用什么?」阿方索疑惑地抬起头。 理察看了看四周,眼前是通往厨房的走廊:「你说,法国皇帝会不会介意我们借几只盘子?」 很快,两人来到室外靶场,一旁的仆人困惑地抱着一摞雕花瓷器。 「这是……」阿方索好奇地看着理察把盘子一个个立在靶场的木桩上。 「盘子。」理察拍了拍手上的灰,「比鸽子大,不会飞,而且,不会疼。」 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随即又暗淡下去:「可是,老师说不打活物就不算真正的射击。」 「不,殿下,」理察把那只手枪放在阿方索的手中,「射击,是打中你想打的东西,不是你不想打的东西。」 阿方索一怔,压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手肘低一点,」理察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调整他的姿势,「对,呼吸,看准你的目标……」 第八章 皇帝 阴云逐渐在天边卷积,风像个被剜去心脏的灵魂,绕着屋脊哭号。 本书由??????????.??????全网首发 阿方索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尽头,拿破仑三世灰色的眼睛看不出情感,法兰西帝国最后的君主,正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他们说,你是个商人,」他唇边的胡须动了动,「但你却在这里教王子练枪。」 「是,陛下。」理察僵硬地鞠躬。 皇帝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地上的碎瓷片:「一位只会打盘子的君主,是管不好一个国家的。」 他向后一伸手,士兵立刻递过一支夏塞波步枪。 理察的心脏停了一拍,差点以为皇帝要亲自处决自己。 不,他不会,他是皇帝,不是刽子手。 但那黑洞洞枪口只是向上抬了一点,就足以让理察的手心渗满了汗。 「阿方索殿下不喜欢杀生,我只是……」理察的嗓子发乾。 「你只是什么?你觉得一个王子不应该杀生?还是你觉得,一个亡国之君,开心比本事重要?」皇帝打断了他。 「王子还是个孩子。」 砰! 枪响了。 理察身子猛地一缩,耳朵嗡鸣,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然后,他的身后有什么东西沉闷地坠落,像一袋面粉摔在地上。 理察惊魂未定地转过头去,地上是一只鸽子,羽毛散了一地,血渗进泥土里。 再回头看向拿破仑三世,山羊胡微微向上翘起。 想来是皇帝与撒放飞鸽的仆人有什么暗语,理察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攥紧了拳头,但很快又松开了。 在皇帝面前,没有他愤怒的余地。 拿破仑三世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端着枪走过理察,用枪口的尖刀扎起死鸽:「这,才是射击。」 「陛下,」理察的声音还在抖,但他强迫自己开口,「您说的对,出膛的子弹必须要命中,最好,打的是活物。」 拿破仑三世微微挑眉,似乎意外他还能说话。 「但殿下不喜欢杀生,如果您逼着他,」理察顿了顿,「您不会得到一个好国王,而是一个恨您的孩子。」 靶场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掠过草地的瑟瑟声。 「有意思,」皇帝把猎枪递给卫兵,「上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被我发配去了阿尔及利亚。」 理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但他是个好军官,」皇帝补充道,「所以三年后,我把他调回来了。」 皇帝来到理察面前,低头俯视着他:「你刚才给王子看的是什么?」 理察没想到皇帝会主动问起,于是手忙脚乱地从手提箱里取出一颗样品,双手递过去:「就是这个,陛下。」 拿破仑三世接过来,放在手心,铜壳在阴云下依然闪着暗红色的光。 「子弹……我以为你是个画商?」皇帝威胁地眯起眼睛,「或许我该把你拉去斩首。」 「如……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会死,而您也会失去一个打胜仗的机会。」 胜仗二字似乎拨动了皇帝的心弦,他仔细地端详那枚子弹:「继续说。」 理察清了清嗓:「这是软铜定装弹,比纸装弹更便捷,膛压更高。」 「成本呢,全铜造价不低吧?」皇帝摆弄着子弹。 「比纸壳弹贵三成,陛下。」 「三成。」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知道法国陆军一年要消耗多少弹药吗?」 「数百万,如果是战时,会有几千万发。」理察毫不犹豫地回道。 「你想要多花三成的钱,换掉已经能用的东西?」皇帝轻蔑地笑笑。 「您手边就有枪,不妨试试。」理察挤出一个营业的笑容。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接着向卫兵一歪头。 卫兵小跑着将靶子立起,皇帝拉开枪机,把那颗铜壳弹塞进弹膛,动作熟练流畅。 砰! 靶心碎了一个洞。 第九章 女王万岁 「英国愿意支持阿方索殿下复辟。」 露易丝如此说道,她站得笔直,那是她练了好几年的外交姿态:面对一个不愿听真话的人,要站得更直。 伊莎贝拉那双曾经明媚的眼睛,现在只剩下阴郁:「是你母亲让你来的?」 「母后让我来告诉您,」露易丝攥着手里的笔,「英国的大门永远向您敞开。」 女王冷笑一声,身旁的男宠识趣地退到门外,侍女们也低着脑袋溜了出去。 「敞开。」女王扬起眉毛,「你母亲的大使在马德里和新政府谈贸易协定,她的舰队在加的夫港停着,现在她的女儿告诉我,英国的大门向我敞开?」 她撑着扶手站起身,走到窗前,靶场里,理察还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纸,几个卫兵正在收拾散落的瓷片和那只死鸽子。 「你知道法国皇帝怎么说的吗?」女王靠在窗棂,「他说,我可以永远住在这里,阿方索可以在他的学校读书。他叫我『陛下』,还给我配了侍从和马车……」 露易丝向前一步:「拿破仑三世只想让西班牙的王冠留在法国,这样普鲁士人就拿不到。」 她的目光落在女王的手上,发现她竟然在发抖。 露易丝敏锐地意识到,女王之所以不愿回国,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早已一无所有。 「殿下,英国还没有承认新政府。」露易丝有了几分自信,「母后派我来,不是因为不在乎您,是因为她在等。」 「等?等谁?」女王噌地转过头。 「等一个正确的继承人。」露易丝诚恳地劝道,「英国不会支持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女王,但英国会支持一个有未来的国王。」 「你是说,我的儿子?」 露易丝点了点头:「殿下,如果您退位,让阿方索继位,您就是王太后。西班牙的保皇派会听您的,您还是整个西班牙最有权势的人。」 女王捂着领口,胸膛起伏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露易丝毫无畏惧,「我在说,一个王太后的权力,比一个流亡女王大得多。」 伊莎贝拉没有回应,她像晕厥般瘫倒在沙发上,用手扶着前额。 「你和你母亲一样,」女王的声音很弱,「说话的方式都一样,把王位说得像一桩生意。」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复杂地看向露易丝:「你在船上见过路易莎,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几年没见了吗?」 露易丝摇了摇头。 「1866年,路易莎和她的丈夫来马德里,就像现在这样,坐在我的会客厅里。」她伸出手,在壁炉台上画了一个圈,「她说出了和你一样的提议。」 她的手指停在大理石的边缘。 「我知道她说的对,」女王叹了口气,「但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才是女王。」伊莎贝拉瞪大了眼睛,「我三岁登基,戴了三十年的王冠,我不知道没了它,该怎么活……」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一滴眼泪。 「你说的对,王太后的权力比流亡女王大,但王太后不是女王。」伊莎贝拉放下茶杯,「所有人都知道,权力不是她的,是儿子的。」 「我明白了。」露易丝咬了下嘴唇,「是名字的问题。」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然后疲惫地笑了。 露易丝却沉默了,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维多利亚女王坐在王座上批阅文件的样子。 如果有一天,母亲也失去了王冠…… 她不敢接着想。 但露易丝甚至可以想像到,伊莎贝拉从梦中惊醒,梦里士兵骑着马从城门经过,他们嘴里高喊着:「女王万岁!」 她被头上的王冠困住了,而露易丝想不出拯救她的办法。 于是她收起素描本,向伊莎贝拉屈膝行礼:「打搅您了。」 女王点了点头:「替我问候维多利亚女王。」 走出会客厅,露易丝的头是晕的,连步子都虚了起来。 她的任务失败了吗?没有,母后让她刺探女王对复辟的态度,如此看来为了维持贸易,英国只能承认新的政府了。 就在露易丝思绪万千时,迎面撞上了理察关切的脸。 第十章 茉黎斯酒店 列车喘着浓浓煤烟,车轮碾过一段段钢轨,窗外的树篱丶村庄自动向后退去,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车厢随着节奏摇晃着,理察歪靠在车窗边,这时他开始想念现代,几个小时就能到巴黎的快列,而不是花上一整天。 露易丝就坐在他对面,笔在本上沙沙地画着什么,时不时偷偷擡眼看他一下。 「你……在画什么?」理察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露易丝的手停了一下,迅速合上本子:「没什么。」 「你脸红什么?」理察更奇怪了。 「脸红?我没有。」露易丝用手背贴着脸颊。 「你有。」理察往前探了探身子,「快让我看看。」 「不行。」露易丝把速写本抱在胸前,「还没画完。」 理察眯起眼睛,他刚才瞥到了一眼:纸上的人影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什么。 「你在画我?」 露易丝没有否认,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侵犯肖像权啊,小姐。」理察靠在座位上,摇了摇头。 露易丝愣了一下:「什么权?」 「肖像权,」理察解释着,「意思就是你的脸是你的,不能让别人随便画了拿去卖钱。」 露易丝皱了皱眉,笑着问他:「你编的吧?英国没有这种法律,法国也没有。我敢肯定,整个欧洲都没有。」 理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 肖像权的概念还要小一百年才能成形,在这个时代,国王的画像被印在钱币上,贵族的肖像被挂在画廊里,没有人会问:「你同意了吗?」 「呃,好吧,」理察闷闷地说,「我编的。」 露易丝用画本掩着嘴笑道:「尽管如此,这是个好主意。」 「真的?你也这么想?」 「当然,我也不想看到自己的脑袋挂得到处都是。」露易丝半开玩笑地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露易丝忽然轻声问他:「那我现在问你,我能画你吗?」 理察揉了揉鼻子,眼前的女孩不像是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为什么?我哪有画廊里的模特好看。」 「哦,差远了。」露易丝坏笑着损他,可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但我想记住你。」 理察看着露易丝,她的睫毛很长,鼻梁挺拔,画画的时会微微蹙眉,嘴唇会不自觉地抿起来。 他叹了口气,夸张地弯下腰,双臂展开行礼:「想画就画吧,公主陛下,我不收费。」 露易丝瞪了他一眼:「你还想收费?!」 「肖像权就是这个意思!」 她低下头,继续画起来,嘴角藏着笑意。 火车还在前进,城镇逐渐密集起来,巴黎要到了。 「对了,」理察忽然说,「到了巴黎,我们住哪里?」 「你想住哪里?」露易丝擡起头。 「我不知道,我对巴黎不熟,」理察想了想,「有什么推荐的吗?」 「唔,我本来是要住茉黎斯酒店的。」她耸了耸肩,朴实无华地提起巴黎最奢侈的酒店之一。 「呃……真的假的?」理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乾瘪的荷包,在那住几晚怕是得游回伦敦。 「怎么了?」露易丝注意到他的表情,「嫌贵?不用担心,房间是我哥哥的,不用付钱。」 「你哥哥?」 「威尔斯亲王。」露易丝低头接着画,「他去巴黎的时候住那里,平时房间空着。管家说可以让我用。」 理察坐直了身子,威尔斯亲王就是未来的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 「你是说……」他的喉咙有点发乾,「我们要住进威尔斯亲王的房间?」 「不是『我们』。」露易丝纠正道,「是我,你住隔壁客房。」 理察靠在座位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个被格林伍德查封了工厂的小商人,马上要住进未来英国国王在巴黎的行宫。 「放心吧,布莱恩先生。」露易丝安慰道,「茉黎斯酒店的床很舒服,比火车座位好多了。」 第十一章 最好的子弹 第二天的清晨,巴黎刚从晨雾中睡醒,街头的可颂刚出炉的香气飘进窗子。 理察站在立镜前,第三次调整自己的领结。他从不系蝴蝶结,但这是他第一次进皇宫,去见的是法国最好的枪匠。 他拉了一下领结,觉得它在勒自己的脖子。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你在跟它打架吗?」露易丝的声音从房门口传来。 她身穿一袭深蓝色连衣裙,脸上画着淡妆,头发端庄地挽成髻。 「我在想……该不该换成领带?」理察说。 「嗯……」露易丝捏着下巴走近他,像在解构一副油画。 「怎么样,有想法吗?」理察扯了下外套。 「系得有点歪了。」她认真地打量着理察。 「真的假的?」 「而且,你不适合领结。」说着,露易丝一下扯开他的领结,从架子上抽出一条领带,指尖穿引,利落地打上一个四手结。 理察转过身看向镜子,这下顺眼多了。 「走吧,别让夏塞波先生等急了。」 巴黎的早晨比夜晚安静得多,街上只有几辆马车在跑,清洁工在用水清洗人行道,空气里满是面包和咖啡的味道。 军事采购处位于圣日耳曼区的一条安静街道上,是一栋灰色的砖石建筑。 门窗很窄,看上去像一座监狱,门口站着两名蓝军装的卫兵,把脖子扬得老高。 露易丝主动走上前交涉:「早上好,先生们,我们想见安东尼·阿方索·夏塞波先生。」 卫兵脖子没动,只是用眼睛扫了他们一下,用他带着外省口音的法语说道: 「夏塞波先生不见客人。」 露易丝皱了皱眉:「我们有要紧事。」 「每个人都说有要紧事。」另一个卫兵笑了,「枪匠丶化学家丶退伍军医,人人都想扬名立万。」 理察从怀里掏出信纸,在他们两人面前展开。 他不会说一句法语,却让士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们立正,敬礼,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请进,先生。」先前说话的那个卫兵推开大门,「夏塞波先生的工坊在二楼,走廊尽头。」 露易丝走在理察身旁,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情有多得意?」 「有么?我下次注意。」理察偷笑道。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 墙面十分简洁,只有帝国的徽章丶国旗和铜质指示牌,走廊尽头的门牌上刻着: 安东尼·阿方索·夏塞波 理察做了几次深呼吸,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开门,房间里弥漫着火药与机油的气味,他在自家的兵工厂早已习惯。工作台上堆满了零件丶图纸和半成品,还有几只拆开的步枪。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背对着门,正在用放大镜检查一支步枪的枪膛。 沾满油污的围裙潦草地扎在腰间,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的一道道暗痕。 理察在车间见过,这是长期接触火药留下的痕迹。 夏塞波瞄了他们一眼,快到理察都没看清。 「我告诉过门卫,不要把卖枪的放进来。」 理察将手谕放在工作台上,压在一堆图纸上面。 夏塞波瞥了一眼理察的领结,停下了手上的活: 「你们从英国来的?」 突如其来的英语让理察一怔,赶忙回道:「是,皇帝让您瞧瞧我的子弹。」 「有意思。」夏塞波直起腰,带上胸前悬着的眼镜,「上一个让陛下写手谕的人,是我自己,夏塞波步枪列装的时候。」 他把手谕用螺丝刀压住,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所以,你的子弹呢?」 理察从手提箱里取出一颗样品,递了过去。 夏塞波接过来,没有看子弹,而是先看理察的手:「你不是工匠?」 第十二章 汇票到手 理察与露易丝站在工作间,子弹的图纸就在夏塞波的桌上,他正仔细地检查着子弹的底火。 他坐在工作台前,把那子弹举到灯下,用一枚细针轻轻拨弄铜壳边缘。 「底火装配很均匀。」夏塞波放下针,拿起一个带刻度的放大镜,卡在子弹底部,「击发药的量控制得不错,令人印象深刻。」 「谢谢。」理察回道。 夏塞波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文件夹,里面是几页表格,上面需要写明子弹的尺寸丶材料丶工艺等,这对理察不成问题。 接着,他用笔在表格上写了些什么,最后签上自己的大名。 「你把这个填了,再拿去一楼盖章。」他把拿破仑三世的信夹在文件里,递给理察,「记住,如果有人拦你,就把信给他看。」 理察疑惑地填着表格:「您说有人会拦我?」 「我说如果,」夏塞波重新拿起放大镜,「出了这个门你就明白了。」 理察和露易丝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可再想问,夏塞波却不再回答,他已经沉浸回自己的世界里了。 二人只能走出房间,顺着牌子的指引前往采购处,刚要进去,身后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 「站住!」 二人转身,一位穿着军装的中年士官大步走来,胸前挂着的勋章至少三枚,有一枚是荣誉军团骑士勋章,领口绣着金色的橡叶。 他低着头审视着理察,像在检查一件不合格的货物。 「你们是哪个部门的?」他的法语很快,像是在审讯。 露易丝瞥了一眼他名牌,杜邦·萨洛蒙。 「我们不是军方的,」露易丝用法语回道,「夏塞波先生让我们来……」 「你们是英国人?」杜邦切换成英语,眉毛拧成一团,「我们不买外国人的东西。」 「至于夏塞波,」他嘴角微微下撇,「他只管技术,管不了采购处的事,采购处归陆军部管,而陆军部……」他顿了顿,「归我管。」 「长官,」理察把夏塞波给他的文件夹递过去,「我们有夏塞波先生的文件。」 杜邦接过来,草草地翻看了几下,他的表情从傲慢变成冷笑。 「子弹,」杜邦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我们的大发明家是觉得,现在的子弹用不了了?」 他不屑地把文件夹递回来,但没有松手。 「您是军人,那您懂子弹吗?」理察攥着文件夹的另一端。 军官愣了一下。 「您懂铜壳弹和纸壳弹的区别吗?您懂为什么夏塞波先生花了一整个上午测试我的子弹吗?」理察直视着士官的眼睛。 军官的下巴收了一点,眼睛眯了起来:「年轻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不知道。」理察说,「但我知道,您在拦一份有皇帝手谕的文件。」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信纸举到军官面前,拿破仑三世的笔迹,潦草但有力。 军官盯着那封信,沉默了一会。 「皇帝陛下让夏塞波测试弹药。」他的声音虚了一些,「可没有说……」 「陛下在比亚里茨亲自试了我的子弹,」理察没有等他说完,「他打完之后说:『去找夏塞波。』」 他把信收起来,重新夹进文件夹。 「现在,夏塞波测试完了,让我来办手续。」理察毫不退惧,「您要拦我可以,但您得告诉我,您是奉谁的命令?」 军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理察脸上停留了很久。 露易丝看着沉思的军官,像是找到了另一个突破口,用最纯正的牛津腔说:「长官,您还要拦我们吗?」 军官一怔,这种口音,是王室的腔调,是白金汉宫的英语,他听出来了。 他认输般叹了一口气,连一开始挺着的胸脯都瘪了些:「你们英国人,做生意的时候都带一个公主吗?」 理察没有回答,他接过文件夹,对露易丝说:「走吧。」 军官没有再拦,只能目送着那扇关上的门。 「英国人。」他自言自语,转身走了。 采购处宽敞的大厅静得吓人,几个办事员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面前摞着半人高的文件。 第十三章 普鲁士间谍 当天晚上,茉黎斯酒店。 理察躺在沙发上,水晶灯的金炼沉没在阴影里,月光从厚重的窗帘缝挤进来,在柜子上劈开一道裂隙。 他盯着那道光栅,脑子却是伦敦。 子弹的钱让工厂重启绰绰有余,但他用什么和资金雄厚的格林伍德斗呢? google搜索twkan 理察闭上眼睛,两个字蹦了出来: 瑞士。 马蒂尼-亨利步枪,英国陆军未来二十年的主力步枪。 现在,它的发明者还在瑞士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被自己的政府拒绝,被整个世界遗忘。 而他,知道那支枪缺的是什么。 就在他脑子里把计划的链条一节一节扣上的时候,门响了。 咚咚咚。 「谁啊?」理察坐起身。 没人回答。 「露易丝?」他感到些许奇怪。 接着是纸张摩擦地毯的沙沙声。 理察扶着把手站起来,走到门口捡起纸条,却发现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母写道: 「带着法国人的钱一并进棺材吧!」 理察的寒毛瞬间炸起,正当他不知所措时,门又响了。 咚咚咚咚! 这次的敲击声更加急促,仿佛门口的人已经失去了耐心。 理察左顾右盼,寻找能拿来防身的武器。 身上的钢笔?太轻。 窗边的铜质烛台?太远。 衣柜里的衣架?太……他一把抓起来,攥在手里。 一根细细的铁丝,顶端裹着一层绒布,用来挂湿衣服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衣架举过头顶,像握着一把剑。 他正要去摸把手,门却自己开了。 「理查……啊!你,你干嘛?」露易丝看见他这副德行,又气又笑。 见来人是露易丝,理察才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你,」他放下衣架,探头看向走廊。 空无一人,地毯上没有任何脚印,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楼梯间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到底怎么了?你手里是什么?」露易丝关切地凑上去。 「有人往我门缝里塞了这个。」他把纸条递给她。 露易丝低头一看,脸色变了:「什么时候?」 「就刚才,不到一分钟,然后你敲门了。」 「我谁也没看到,而且,你的门没锁。」露易丝指了指门锁。 理察愣了一下,因为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锁了门,他甚至从里面拧了两圈锁芯。 「你确定一个人都没看到?」理察有些害怕了。 「一个人都没有,骗你干嘛?」露易丝攥着纸条,「但我进来的时候,楼梯间的门响了一下。」 理察没有犹豫,他冲出去,手里还攥着那根可笑的衣架。 「欸,等等,是不是应该先叫警卫……」露易丝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立刻跟了上去。 理察直奔楼梯间,用身子撞开大门的一瞬间,他的血都凉了。 一个男人就站在下一层的转角处。一身黑衣,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蒙着一块深色的面巾。 男人就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在等他 忽然,男人扭身就跑,理察见状拔腿便追。 可男人的身体素质比他好得多,而且似乎对这栋楼的楼梯间了如指掌,没有减速,没有犹豫。 理察刚跑到二楼的时候,男人已经到了一楼,他推开员工通道的门,消失在门后。 他追上去,那扇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通向酒店的后厨。 走廊里堆着几个大木箱,穿着白色围裙的厨工正端着盘子经过。男人像一阵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撞翻了其中一人。 「急着投胎去啊?」厨工大骂。 理察从他们中间挤过去,这时的他恨不得自己长了四条腿。 第十四章 十年后的步枪 弗劳恩费尔德静卧在图尔高州的缓丘之间。 天气晴好时,只要登上郊外的高地,便能望见远方的阿尔卑斯山,它像擎天的阿特拉斯,雪花染白了巨人的头顶。 谁能想得到,如今安安静静的小城,曾是瑞士联邦议会的驻地。 理察和露易丝的马车沿着石板路前行,直到看见那栋砖石工厂,烟囱吐着白烟。 工厂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左边用油布盖着一摞摞锯好的木板,右侧墙根下是一排刚上过漆的刺绣机,铸铁的机身,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 「他还做这个?」露易丝扶着帽檐走下马车。 「我听说他涉猎很广,典型的瑞士工程师。」理察整了整衣襟,「我们走吧。」 二人来到大门前,露易丝停住了脚步。 「你来吗?」理察看向还在门口站着的露易丝。 「你们男孩的事,我不怎么感兴趣,」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伦敦享受不到的新鲜空气,「我还是在外面欣赏阿尔卑斯山吧。」 理察笑了笑:「好吧,我马上出来。」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工厂里热闹非凡,皮带轮在头顶飞转,齿轮的声音像一首明快的进行曲。 几个工人围着一台刺绣机调试,靠窗的工作台上摆着几支步枪的半成品,旁边就是一堆备用的零件。 「马蒂尼先生?」理察提高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车床后面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每个辅音都咬得清清楚楚:「工具机还有两个月才能调试完成,请回吧!」 理察绕过车床,弗雷德里克·冯·马蒂尼低着头调试着转轮,他的身材瘦削,肩膀很窄,却有一双工程师宽大的手,骨节分明,胡须修剪得很整齐,一根一根服帖地趴在下巴上。 「马蒂尼先生,我这次来是为了您的新枪的。」理察摘下帽子。 他没有抬头,目光移向一张图纸。 「你想买我的枪?」马蒂尼的声音有一丝怀疑。 「当然,瑞士政府拒绝了您的设计,并不是因为您的枪不好,」理察拿起工作台上的图纸。 「你又知道些什么?」马蒂尼抬起头,专注地看向理察。 「当战争爆发的时候,瑞士政府想让他们每一个青壮年都能拿起枪,」理察拿起桌上的落锤式枪机,「因此他们需要的是短时间的火力倾泻,而非一发一发地瞄准射击。」 马蒂尼的嘴角动了一下:「你研究过维特里步枪?」 理察当然了解维特里步枪,就是这支步枪在竞标时淘汰了马蒂尼的单发落锤式步枪。 他用带着赞许的眼神看向马蒂尼:「您的枪,适合职业军人。每一发都可以瞄准,每一发都能打死人。」 「你要把我的枪卖给英国?」马蒂尼立刻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瑞士没有殖民地,不需要把枪运到非洲丶印度丶埃及。」理察诚恳地说,「您的枪结构简单可靠,一个没上过学的印度兵,用一上午就能学会拆装。」 马蒂尼笑了,那是一种终于遇见知己的微笑:「瑞士只需要一支能在自己的山地里,挡住邻居的枪。」 「没错,」理察点了点头,「英国希望不论是在开普敦的烈日下,还是在喀布尔的沙尘里,士兵仍然可以把性命仰仗给手里的步枪。」 「你觉得有几成的概率,我的步枪能从其他竞争者中脱颖而出?」马蒂尼眯起眼睛。 「七成,如果加上我的子弹,」理察从手提箱取出一枚软铜定装弹,「那就是十成。」 见到那枚尖头弹的瞬间,马蒂尼的眼睛噌地亮起,因为他看到了希望。 马蒂尼立即走回工作台前,拿起铅笔,在图纸的角落里写了一组数字。 「英国陆军用什么口径?」他问。 「.45英寸。」理察说,「大概……11.43毫米。」 「你的子弹,弹头多重?」 「四百八十格令。」理察又补充道,「初速大概一千三百英尺每秒。」 马蒂尼在纸上快速地计算着,终于,他停下笔: 「明天,试射。」 「明天?」理察愣了一下。 「今晚就能改完,明天试射。」马蒂尼重复着,「你不是要带回英国吗?没有试射数据,怎么参加竞标?」 第十五章 我不是预言家 煤气灯亮了一夜,工厂也跟着转了一夜。 理察已经累得趴在了桌上,但马蒂尼却睁着眼睛,甚至比几个小时以前还要精神。 他一点点调整着阻铁的角度,最终定在了三十八度,这样扳机行程更短,释放更脆,像钟表擒纵释放发条的那一下。 他们还说到了抽壳器,改为平行下臂设计,抗污能力大幅提升,再也不必担心软铜受热膨胀而卡壳的问题。 「嘿,醒醒。」马蒂尼拍了拍理察的肩膀,「早上了。」 「呃,」他揉了揉眼睛,「改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你试试。」马蒂尼将修缮完毕的步枪递给理察。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理察接过来,抵进肩窝,刚好。又来回拉着枪机,新的枪机轻了不少,接着扣了几次扳机。 「太好了,您的手艺真是没得说。」理察满意地掂量着步枪,却看到马蒂尼还是皱着眉,「怎么了吗?」 「太短了。」马蒂尼捻着胡子。 理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高,又看了看马蒂尼,比他矮半个头。 「您是在说我太矮了?」 「什么?不是。」马蒂尼又动手在图纸上画了起来,「枪托太短了,后坐力太大,连续射击的时候拇指会打到鼻子。」 「有道理。」理察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但我现在真得去吃个早餐了。」 一晚上没睡好,还没吃晚饭,他看了一眼马蒂尼,这位瑞士工程师的眼睛里连血丝都没有。 「您真不需要休息?」理察问。 「我需要把最终版本组装完。」马蒂尼接过步枪,像接过一个新生儿般小心。 理察走出工厂,升起的太阳刺得他睁不开眼,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蓝紫色的小花,山坡下的小镇逐渐繁忙了起来。 他找到前一天下榻的酒店,走进那间不算大的餐厅,没有看到露易丝的身影,想必是早就吃过了饭。 理察走到靠墙的桌子坐下,老板娘端来咖啡和果酱面包,他刚端起来,一个高大的男人却坐在了他面前。 「抱歉,这个位置有人了……」理察想找个藉口赶走他。 「别动。」男人命令道。 理察不敢动了,因为他清晰地听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男人抬起头,帽檐下方的眼睑处,一道伤疤从眼角一直划到鬓角。 「布莱恩先生,」他把一只手放在桌上,枪在口袋里,隐约能看到凸起的轮廓,「我们又见面了。」 「你……从法国来的?」理察小心地放下咖啡杯,「没想到我是这么有价值的目标。」 男人冷笑一声,伤疤在笑容里扭曲: 「不要浪费时间,我知道你去找马蒂尼,是要把枪卖给法国,」他压低声音,「就像你的子弹一样。」 「不,」理察看着他的眼睛,「这支枪要卖给英国。」 「英国?」 「没错,法国有夏塞波,你们有德莱赛,英国人想要自己的。」理察解释道。 男人盯着理察,判断着他说谎的可能性:「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藉口开脱?」 「我猜你已经查过我了,」理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旁敲侧击地说,「我也查过你了,我知道你为威廉·施蒂贝尔工作,我知道俾斯麦想要进攻法国……」 男人的表情纹丝不动,但理察捕捉到了他眼底升起惊讶,紧随其后的,是杀意:「也许我该在这儿杀了你?」 「你不会的,如果你想杀我,我根本连你的脸都见不到,」理察壮着胆子说道,「而且我与公主同行,杀了我就是外交问题,普鲁士不会想要两头开战的。」 男人用一双锐眼死死盯着他,好一会,他开口威胁道:「我能不杀你,但我可以让你永远留在这里。」 「如果这样,你就会失去战胜法国的窗口。」 男人的手从桌布下面抽了出来,枪留在了口袋里:「你想用法国的情报来换你的命?」 理察放松了些,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不是换我的命。是换你升职的机会。」他说。 第十六章 重回伦敦 巨轮在维多利亚皇家港口靠岸,理察又见到了伦敦那帐幕般的铅灰色天空。 理察心有余悸地走下船,露易丝跟在他身后。 也许是博肯黑德号,爱丽丝公主号,铁达尼号这样的沉船事故,让他觉得每回乘客轮都堪比一次冒险。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如果能回去的话,我想我会坐潜水艇去看看那艘潜水艇。」理察站在海岸上,目送客船远去。 「回去?回哪里?」露易丝夹着一把遮阳伞,但在伦敦阴郁的天气下显得有些多余。 「没什么,」理察把木箱从搬运工手里接过来,「走吧,先回家。」 「家?」露易丝看了他一眼。 「我的房子,在肯辛顿,我父亲留下的。」理察招手唤来一辆马车。 他把木箱放上车,伸手扶露易丝上来。 马车穿过脏污的街道,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报童在街角喊着什么,当第一次看到伦敦裹着煤渣的天空时,他只觉得不安。 可现在有了手里的马蒂尼亨利步枪,心里莫名地踏实了几分。 车子拐进肯辛顿的一条小巷,停在一栋乔治亚风格别墅前,与之相连的花园被精心修剪过,连门前煤气灯罩也擦得鋥亮。 「到了。」理察跳下车,把木箱抱下来。 大门打开,一个瘦高的男人在门口迎接,他是哈罗德,理察的管家。 「少爷。」他微微欠身。 「哈罗德,这是露易丝小姐。她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理察介绍道。 哈罗德像机器般又欠了欠身:「小姐。」 露易丝点了点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管家,在白金汉宫,在温莎堡。 他们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古板,话少,像一根会走路的尺子。 二人走进门,哈罗德朝身后叫了一声:「苏珊!」 一个圆滚滚的女人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的脸红扑扑的,头发用一根簪子别在脑后,跑起来整个人都在颤。 「少爷!您回来了!」她热情地招呼着,声音又响又亮,「哎哟,您怎么瘦了!知道您回来,我炖了牛肉,还有……」 「苏珊,这是露易丝小姐。」理察打断了她。 苏珊瞧见露易丝,笑纹更深了:「小姐,您真漂亮!少爷从来没带过小姐回来,看着可真般配……」 「苏珊。」哈罗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珊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一点没少:「我丶我去准备茶!」 她转身跑了,围裙带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理察把木箱放在玄关的桌上,打开,那支全新的步枪安静地躺在里面,旁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铜壳弹。 「差人去找肖恩,」他对哈罗德说,「让他带上工人,工厂要重新开张了。」 「是,这就去。」他转身离开。 理察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天还没黑。 「所以,你晚饭想喝威士忌还是红酒?」露易丝已经站在酒柜前,挑选了起来。 「我……得要出去一趟。」他合上木箱。 「什么?现在?」露易丝有些奇怪,这个时间他肯定不去成银行,更别提去已经关了门的工厂。 「是很重要的事情,我会回来吃饭的,苏珊!」他对厨房喊道,「照顾好露易丝小姐。」 「放心吧少爷,交给我!」苏珊探出头回应。 理察刚拉开大门,露易丝拉住了他的胳膊:「你确定不需要我跟你去吗?这是伦敦,不是巴黎,我也许能帮上忙。」 这事要是露易丝在旁边,反而更加麻烦,因为理察接下来要去餐巾上的那个地址,去见普鲁士在伦敦的间谍之一。 但他没敢说,只是嘴上打趣道:「我很快就回来,怎么?舍不得我?」 「啧,臭美。」露易丝松开他的胳膊,坐进沙发,门在她身后关上。 露易丝转过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理察,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不一会,理察便来到了刀疤男留下的地址,老邦德街。 第十七章 第一轮竞标 两天后,伍利奇靶场。 伍利奇靶场坐落在伦敦东南,紧挨着皇家兵工厂,理察到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靶场上空飘着一层薄薄的雾,远处的泰晤士河上,几艘运煤的驳船正慢吞吞地往上游走。 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向靶场,理察抱着木箱,露易丝坐在他对面,正大光明地画着素描。 「还没画完?」理察特意没怎么动,怕影响了自己在她笔下的形象。 「上次那副早画完了,」露易丝动着笔,「我打算管这副叫……苦闷的军火商,理察。」 「哈哈哈,你要拿我开画展?」理察松了松头上的帽子,「说真的,我以为你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确实不感兴趣,」露易丝摇了摇头,「但我是来看你赢的。」 「那我借你吉言了。」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理察抱着步枪下了马车,只见靶场两侧插着米字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十几名身着戎装的军官站在观测棚下,其中不乏肩章上缀着星徽的高级将领,他们是今天这场官方竞标的「裁判」。 可比起裁判,他们的眼神更像盯着羊群的野狼,等着嗅出哪只羊羔更肥,然后贪婪地一拥而上。 而理察的对手,是站在靶场前西装革履的绅士们。 他一眼便从中认出了格林伍德,他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支崭新的步枪,枪机侧面显眼的铰链设计,正是施耐德-恩菲尔德的改进型,去年刚在衣索比亚战争中大放异彩的步枪。 「理察先生。」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理察耳侧响起,正是一周前,与自己熬了一天一夜改良步枪的弗雷德里克·马蒂尼。 「马蒂尼先生,您来了。」理察忙上前与他握手,「您该和我们一起回伦敦的。」 「我可坐不起那样的邮轮,」马蒂尼笑了笑,「厂子还指望着我呢。」 「别担心,马蒂尼先生,您的名字会传遍世界每一个角落的。」露易丝背着手走到理察身旁。 理察放下木箱,取出那只步枪,手指拂过新铸的机匣,33英寸的七边形枪管在晨雾中泛着冷灰色的光。 「走吧,我们去赢下这场竞标吧。」理察拎着步枪,加入了靶场前的队伍。 「布莱恩先生,」格林伍德悠闲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你来了?我以为你的工厂被搬空了,注定缺席这场毫无悬念的比赛了。」 「话不能说这么绝,格林伍德先生,」理察向他展示了一下手里的步枪,「这可是瑞士枪。」 「瑞士?」格林伍德低头看了一眼那支朴素的步枪,嘲笑道,「你是在瑞士找了个表匠来造枪?」 听到格林伍德的话,马蒂尼的脸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 格林伍德拍了拍自己手里那支枪,连铰链都镀上了一层金:「这是施耐德-恩菲尔德改进型,英国陆军现役装备。」 几个评审委员发出低笑,观测棚里,军官们也在交头接耳,目光在理察和格林伍德之间来回扫。 理察端起枪,拉动扳机护圈。 咔! 起落式的动作一气呵成,清脆而短促。 格林伍德的笑收了一半。 「先生们,人都到齐了,让我们开始吧。」一位将军走到射击位旁,高声宣布,「第一轮,射速测试,一分钟内命中靶子数多者胜出,射手准备!」 格林伍德轻蔑地哼了一声,将步枪交给了身后的士兵。 所有受测试的步枪都要统一交给受训的士兵,理察的也不例外,士兵们身上则各装配了50发子弹,以便计算一分钟打出了多少子弹。 「举枪!」将军一声令下,士兵们端起形态各异丶长短不一的步枪。 「嗯?」露易丝的耳朵突然被一双手捂住,她转头一看,原来是理察。 「你可能想堵上耳朵。」理察笑着看向她。 「你还是顾好你自己的吧。」露易丝用手轻捶了他一下。 「放!」 将军的手猛地劈下。 砰! 十几支步枪同时开火,枪声相互重叠,在靶场上空炸开。 硝烟从枪口喷涌而出,像一片灰幕,把整个射击位罩了进去。 第十八章 抗沙测试 第二轮测试很快开始了,场上的竞标者只剩下了理察和格林伍德。 士官领着他们来到了靶场的一处被军人们戏称为「虐待场」的区域,这里是用来模拟战场泥泞,行军尘土的地方,而许多闭锁枪一撒沙就会彻底报废。 「第二轮,」将军走到射击位前,「抗污测试,沙尘环境。」 两名士兵手里端着两盆干沙,它们看起来都是一模一样的灰黄色细沙。 「规则很简单,」将军说,「每支枪先注入干沙,然后射击,直到卡死为止,卡死前打出子弹多者胜。」 「布莱恩先生,您先来还是我先来?」格林伍德假作谦让地说。 「您先吧,让我瞧瞧您的步枪有什么能耐。」理察向后退了一步。 见他退让,格林伍德挺起了胸脯,对着士兵挥了挥手。 那个端着施耐德步枪的士兵走到沙盆前,把枪机朝下,插进干沙里,搅了两下。 细沙从铰链的缝隙里簌簌地灌进去,然后是枪管,士兵往枪口里倒了一小撮沙,晃了晃。 「好了,」将军在一旁点了点头,「准备测试。」 士兵端起那支被沙子糊住的施耐德步枪,拉开略微发涩的铰链,塞了一发纸壳弹。 但他的动作明显比第一轮慢了一些,他瞄准靶子,扣动扳机。 砰! 烟雾混着被火药炸飞的沙粒,崩向枪口两侧。 士兵熟练地重复着射击的过程,直到第六发。 他拉开铰链,塞弹,却怎么也合不上,铰链枢轴被沙粒卡死,推不动也拉不开。 「卡了。」士兵皱着眉,徒劳地抠挖着缝隙里的沙粒。 格林伍德的嘴角抽了一下,故意提高了音量:「施耐德-恩菲尔德已经在实战中证明过可靠性了,衣索比亚,印度,到处都是它的战场。这点沙子,只需要用刷子一通刷就可以了。」 没有人接话,将军低头看了一眼怀表:「格林伍德先生,你的枪打了六发。」 接着,他转向理察,「布莱恩先生,到你了。」 端枪的士兵收到命令,把枪接过去,他和上一个士兵一样,把枪机朝下插进干沙里,往枪口里倒沙。 就在倒沙的时候,理察忽然瞥见他的袖口内,一团黑色的泥块在倾倒时滚落,顺着枪管滑进了弹膛。 那是一团湿的泥浆,理察心知肚明,先前埃利诺已经提醒过自己,格林伍德可能从中作梗,因此他不动声色,默默做好了准备。 验枪的士兵举起枪,拉动枪机,手感有一点黏。他塞了一发铜壳弹,合上枪机,砰砰两枪后,第三发便卡住了。 湿润的泥浆和黑火药残余形成胶状物,在枪膛里打上了死结。 「这就卡了?才打了三发,」格林伍德嘲笑道,「这样看来瑞士人的玩具,也不过如此。」 背着手的将军也失望地摇了摇头,张口就要宣布选拔的结果,却被理察打断: 「请等一下,将军!」 「嗯?你还有什么要说?」将军扬起眉毛。 「将军,格林伍德的枪机出了问题,需要用铜刷去通,」理察上前一步,「但我的枪被泥沙卡住,只需要三步即可排障。」 「哦?」听到这番话的将军好奇地望着他,因为在战场上掏出刷子现场修枪,无疑是极为致命的缺陷,但从前膛枪列装到改用后膛枪,如此排障已经成了惯例,而理察口中的三步排障听起来轻松简单。 「让我猜猜,把清洁刷拿出来,通好枪膛,再把它收起来?」格林伍德的嘲讽引来几个评审的低笑。 理察没有管他们,而是走上前接过士兵手里的枪。 「各位请看,」他把枪翻过来,拉开枪机,它的底部有一条细槽,「这是设计师特意在滑槽底部,添加的斜面导流槽。」 他弯腰捡起一枚打过的铜壳弹,用弹壳底缘卡进槽里,轻轻一刮,泥条被挤出来。 然后他合上枪机,快速循环拉动了杠杆三次,最后掌根猛叩一下枪托底部,一团黑泥从抛壳窗里倒了出来,落在地上,整个过程前后不过五秒。 全场鸦雀无声。 将军的眼睛瞪大了,评审员们凑过来看地上的泥团,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十九章 输给我两次 招标进行到了最后一步,即操作简易性与拆卸测试。 几名士兵在靶场的木桌上用专门工具拆卸清洁着步枪,这一轮说是测试,其实更多是过场,因为官方不准备采用的步枪根本走不到这一步。 但流程就是流程,该走的还是要走。 马蒂尼-亨利步枪的结构简单,零件比施耐德少了将近一半。理察站在桌边,当着几个年轻士兵的面拆了一遍,又装回去,前后不到两分钟把士兵们看直了眼。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看清楚了吗?」理察问。 一个红头发的士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再看一遍。」理察又把枪拆开,这次放慢了动作。 枪机滑出来,弹簧弹起来,抽壳钩卸下来,每一个零件都在他手里停了一秒,好让士兵们看清它的形状和位置。 然后他飞快地装回去,咔咔几声脆响,枪又完整了。 「现在你们试试。」理察把枪递给那名士兵。 士兵上前拿起枪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试着往机匣里塞,塞不进去。 理察笑笑,伸手把枪机转了个方向。 士兵脸红了,但手没有停,他把枪机推进去,接着是弹簧丶抽壳钩丶闭锁块,一个一个动作很慢,但没有出错。 「完成。」士兵放下枪,退后一步。 「两分半。」将军看了一眼怀表。 观测棚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格林伍德站在自己的桌子前,身旁的士兵还在拆那把施耐德,铰链丶击针丶保险丶扳机连杆……零件摆了一桌子,像散了架的钟表。 士兵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根弹簧,不知道该往哪儿塞。 「格林伍德先生,」将军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您的枪,拆装要多久?」 「呃,如果是老兵的话,两分钟足够了。」格林伍德的脸色很难看,但还尽可能保持着绅士气度。 「哦,老兵?」将军摇了摇头,背着手走回理察这边,拿起那把马蒂尼步枪,拉动护圈。 咔! 枪身乾脆利落的响声,和第一轮一样顺滑。 「布莱恩先生,」他把枪放下,走到所有竞标者面前,「竞标结果已经很明显了。马蒂尼-亨利mkii,配软壳定装弹,胜出。」 观测棚里安静了一会,然后响起零星的掌声,那些个评审委员面面相觑,没有人言语。 格林伍德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他的士兵还蹲在地上,试图把那堆零件拼回去。 「唉,格林伍德先生,」理察走向他,伸出右手,「这还真是一次毫无悬念的比赛啊。」 「呵,你不会想让我和你握手吧?」格林伍德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坚持。」理察点了点头。 「哦,你坚持?」格林伍德狠咬着牙根,一把握住了理察的手,「赢得漂亮,布莱恩先生。」 「呃,谢谢。」理察没想到他的手劲还不小,攥得他生疼。 格林伍德松开他的手,整了整领子,带着他的人愤愤地离开了。 「没想到他这么输不起啊。」露易丝压了压圆帽。 「他只是没想到会被我打败两次。」理察甩了甩发涨的手,转过身,发现将军正站在他身后。 「布莱恩先生,」将军带上白手套,「现在正式通知您,经过陆军军械委员会验证,您的马蒂尼-亨利步枪赢得竞标。」 「谢谢您。」理察向将军点头致谢。 「别急着高兴,年轻人,」将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来,「这是正式的试用合同,八百支枪将供给一线部队试用六到十二个月,如果试用期满,没问题的话,英国陆军将正式列装。」 理察接过合同,八百支马蒂尼-亨利mkii,配软铜定装弹。交货期:三个月内。 「你的枪会在大英帝国的各个殖民地测试,」将军背起手,「北威尔斯的步兵营,印度的山地部队,埃及的驻军,你的枪到底行不行,让士兵说了算。」 「这可不是我的枪,」理察向旁边走了一步,马蒂尼靠了过来,「这是马蒂尼先生的杰作。」 第二十章 给我和她保持两米距离 理察独自坐在书房,他逐渐开始习惯于待在这样典雅的房间,更多是因为他需要一些私人空间。 繁花图案的丝绸墙面,倒映着桃花心木门温润的光泽,书桌上镀银的墨水瓶随着理察的行文而震颤起涟漪。 此时的他正用尽浑身解数,试图把历史知识写得像间谍回报的战情,他必须在今天把法国的布防情况写出来,再与埃利诺交易。 伍利奇靶场一别后,理察知道格林伍德绝不是个体面的输家,他的报复正在路上呢。 「1868年初法国开始大规模翻修要塞和炮台,梅斯新增四座脱离式炮台,同时紧急加固贝尔福的咽喉要道……」理察写道,如果普鲁士提前知道梅斯正在快速筑垒化,就能针对性地准备围攻。 理察知道法国在和平时期声称驻军42万,然而东部边境常驻野战部队极少,实际上可动员力量将远低于计划。 他事无巨细地写着,在信纸的最后写上,法国的防御虽然早于普奥战争就开始加固,但根本扛不住普鲁士新式后装炮的长时间轰击。 咚咚咚。 门口传来的敲门声吓得理察一激灵,自从巴黎酒店后,他已经有些草木皆兵了。 「谁啊?」他问。 「是我,少爷,晚饭快好了。」门口传来管家哈罗德的声音。 「呃,告诉他们我今晚要出去。」理察把信封好,揣进大衣口袋。 「好的,少爷,只是……」管家的声音有些犹豫,「露易丝小姐可能会不太高兴。」 理察挠了挠头,加上在茉黎斯酒店那一次,露易丝小姐很有可能已经对他的身份起疑了。 不过幸好,英国的情报部门还没有成型,此时的秘密服务部还在调查芬尼亚兄弟会和克莱肯威尔大爆炸,根本无暇顾及自己。 「就跟她说,我出去见客户了。」理察穿戴完毕,拉开书房的门,却看到露易丝就站在哈罗德旁边。 「我很抱歉,少爷,这是露易丝小姐的主意。」管家浅鞠一躬,离开了书房。 「告诉她,我去见客户了?」露易丝重复着他的话,「你最近怎么神神叨叨的,到底怎么了?」 理察咽了口唾沫:「没什么,就是表面上的那样,去见客户。」 「你上次也是?」露易丝倚着门框没有动,「可你回来时候像被人追了三条街,我以为没有你搞不定的客户?」 「这个客户有点……特别。」理察不知道怎么说好,显然他是不能告诉露易丝,自己正要去见一位普鲁士间谍,更不能告诉她,自己在书房里写了一天的法军防线部署。 「有多特别?」露易丝眯起眼睛。 理察话没出口,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只能干站着。 「我知道了,」露易丝低下头,「她是个漂亮女人,对不对?」 「她……只是一位女士,」理察摘下帽子,向她靠近了几步,「也是个很危险的客户。」 「我以为巴黎那件事以后,你会离危险远远的。」露易丝抿了抿嘴。 「露易丝……」理察托起她的手,丝绸手套的触感传至他的指尖,「现在我没办法和你解释,但你得相信我,我能控制得了情况。」 露易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忽然,她拉住理察的领子,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给我和她保持两米距离。」 理察愣在原地,脸颊上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像被火燎过,他不敢想现在自己的脸有多红。 「我……」理察刚要开口。 「别说了,」她打断他,让出一条路,「再说就不让你走了。」 理察走了过去,又转过头:「我会尽快回来的,也许我们还能一起吃个派。」 「快走吧,大商人。」露易丝笑着打发他。 理察戴上帽子,心脏砰砰地打鼓,出门直奔埃利诺的女装店。 这一路上,他的脑子里只有露易丝的那一吻,接下来要和间谍周旋的紧迫感也被冲散了几分。 马车停在老邦德街,还是那低调的店面,但是这次的他有了底气和筹码,于是推开了大门。 空气里是铃兰的味道,冷冽得像冬日的早晨,年轻的女孩在柜台恭候,见到理察,她开口说:「埃利诺夫人在后厅,她在等您。」 第二十一章 铃兰的香味 阿姆斯特朗家族,这不是登月的那个阿姆斯特朗,而是威廉·乔治·阿姆斯特朗男爵,他曾一度垄断英国炮兵订单,英国政府甚至让他担任伍利奇兵工厂的督察。 此时他的生意已经扩展到海军舰炮丶钢材甚至机械流水线,员工数千,无疑是最有希望成为帝国私人军工霸主的人。 「我记得他是造后装炮的,怎么会插手轻兵器的生意呢?」理察问。 「你肯定在前几天的武器竞标会上见过他,兵工厂的督察?」埃利诺放下杯子,戏谑地看着他,「英国政府甚至让他一边造大炮,一边检查自己造的炮合不合格,你觉得他会止步于此?」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理察沉默了,如果英国常驻军队加上殖民地的士兵全部换装,利润可能超过一百万英镑。 这也是自己决定布局马蒂尼-亨利步枪的原因,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要面对的竟然是1860年代英国最耀眼的军工巨头。 「阿姆斯特朗讨厌政府工厂的低效,他用钢材垄断无情地压死竞争者,」埃利诺的手伸向信封,「你没有胜算的,理察。」 这一次,理察没有拦她,而是捏着下巴问:「所以格林伍德只是他们的前哨站,难怪他能想出在钢材上做手脚的主意,原来是有人指点……」 「唉,可怜的孩子,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转机……」拿到信封的埃利诺迫不及待地将它拆开,「英国政府早就明确过私人厂商是『最后选择』,只能当作补充。」 「所以你觉得我会止步于和他平分秋色?」理察笑着看向她。 「哦,野心!」埃利诺舔了舔嘴唇,「我喜欢有野心的男人。」 她抽出里面的信纸,就着灯光看了一遍,嘴角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到最后她把信纸放回桌上,手指按着纸角,抬起头看着他。 「你写的这些……都是真的?」 「当然。」理察点了点头,「你们在巴黎的人大可以朝这个方向验证,总比以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强。」 「很好,」埃利诺把信折好,「我会通知巴黎,恭喜你捡回一条命。」 「嗯?什么意思?」理察皱起眉毛。 「我听说你在瑞士差点被我同事杀死,他都没想到你会给出这个提议。」埃利诺转身撑在桌上。 「你和刀疤男有联系?」她的话引起了理察的兴趣,也许他可以藉助埃利诺扩展在巴黎的势力呢? 「很遗憾,我也是才知道,」她重新拿起剪刀,回到衣架前,「我们的工作是相互分离的,彼此鲜有来往。」 「那太可惜了。」理察叹了口气,视线转向埃利诺还没完成的礼服,「你……这是给谁做的礼服?」 「哦,你不知道?」埃利诺的剪刀停了一下,「我猜他们根本没想起来邀请你。」 「邀请我去哪?」理察懵了,还有什么大事件自己遗漏了?他在回忆里搜索着。 「海德公园,下周有一场私人宴会,」她的嘴角翘起一丝嘲笑的弧度,「天天陪在公主身边,却连脚趾都没迈进他们的圈子?」 海德公园是伦敦的皇室公园,这个地方与一个名字紧紧联系在一起,威尔斯亲王,这里是他最爱的休闲区。而埃利诺特意提到露易丝,更加验证了这场宴会与贵族有关。 埃利诺的剪刀又动起来了,刀刃擦过缎面,发出几声脆响。 「都有谁会去?」理察问。 「该去的人都会去,」她用手指抚平褶皱,「你的免费提问权结束了,再问就要收费了。」 理察上前几步:「那这样,你能想办法把我弄进去吗?有偿。」 「你?」埃利诺掩着嘴笑了几声,像听到了幽默的笑话,「你恐怕在那格格不入吧?那可没有靶子给你打,只有鸡尾酒,没完没了的攀比和话术。」 「就说行不行。」理察皱起眉头,在英国皇家宴会鱼龙混杂,反而是这样的小型聚会,去的人往往是英伦圈的核心人物,理察挤破了脑袋也得进去。 「不行,」埃利诺毫不客气地拒绝道,「虽然我很想在宴会上见到你……」 她拿起一把尺子,轻轻在他身上比量着:「恐怕那里没有适合你的位置。」 「你的意思是,他们邀请你了?」亲王的私人宴会居然会邀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设计师。理察深感震惊。 第二十二章 应聘侍者 阳光从窗棂斜着挪过来,一点点没过书柜第三层,当太阳的反光晃到理察茶杯旁的指尖,他才意识到,一个上午的时间已经过去。 本书由??????????.??????全网首发 「estábien,gracias……」理察在房间里捧着一本西班牙语入门书,一字一句地练习。 「notenerpeloselengua。」露易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嗯?什么意思?」理察抬起头。 「意思是你的舌头上没有头发,」露易丝笑笑,「也就是说,你会讲出自己的想法,而不在乎别人可能会怎么想。」 「哇哦,」理察看着露易丝,她早在巴黎时就展示过语言天分,让他多少有些羡慕,「你是怎么学外语的?还是说这是贵族必须掌握的技能?」 「差不多,不管我们有多么讨厌法国,也必须学法语,」露易丝从他手中拿过那本入门书,「因为它是欧洲宫廷的『通用语』,其他的语言都是兴趣使然。」 「说到宫廷……」理察坐直了身子,「你知不知道下周有一场宴会?在海德公园。」 「不知道,也不感兴趣,」露易丝随意地翻阅着,像在看小学生的课本,「那里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值得开个宴会。」 「你能参加吗?顺便带上我?」理察试探地问,「你是公主,总管应该不会拦你吧?」 「可以是可以,」露易丝瘪了瘪嘴,「但是这样的晚宴几乎不可能带外人进去,而且……」 露易丝合上书:「如果我参加了宴会,我回国的消息就会传到母后的耳朵里,往后再想找机会出宫就不可能了。」 理察点了点头,19世纪的皇室对公主的行动限制甚为严格,尤其是未婚的露易丝,理论上她现在应该还在巴黎留学。 「你怎么一下子对这种场合感兴趣了?我以为你是个务实的人。」露易丝靠了过来。 「呃,」理察犹豫了一下,「我怀疑这场宴会是你哥哥举办的。」 「你是说威尔斯亲王?」露易丝瞪大了眼睛,接着又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你的推测……也不无道理,他确实享受私人花园和奢华的庄园。」 理察沉吟半晌,忽然灵机一动。他一下子站起来,用手托起茶杯的托盘:「你说,我看起来像不像一个侍者?」 露易丝看着他端着托盘的样子,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很大声。 「你?」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你连端盘子都不会,上次苏珊阿姨让你帮忙,你把黄油碟摔在地上。」 「拜托,我有那么垮吗?」理察调整着姿势,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专业,「而且侍者不需要端盘子,侍者需要的是不被人注意。」 他站到镜子前,把领带拆了,把头发往后拢了拢,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的旧马甲穿上。 他转过身,看着露易丝:「现在怎么样?」 露易丝收起笑容,认真地把他从头看到脚:「不像。」 「哪里不像?」 「你的眼睛,」她抬手指了指,「侍者不会那样看人。」 「那该看哪?」理察一头雾水,他意识到自己从未留意过哪怕是餐馆的服务生,因此也很难模仿出来。 「你说话的时候,会看对方的眼睛。」露易丝退后一步,「侍者不会,他们看的是杯子,是盘子,还有地上的碎屑。」 理察理解着她的话,走到镜子前,试着把目光放低。 不看自己的眼睛,只看领口丶纽扣,像马甲上有一道洗不掉的旧渍。镜子里的那个人,好像确实不那么像自己了。 「还差什么?」他问。 露易丝看着窗外肯辛顿的街道,若有所思,她转过身,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你又有什么坏点子。」理察皱起眉。 「就剩下衣服了,」她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写完递给他,「你上次买的那件黑色燕尾服,换上白领结,带上白手套,就是标准的侍者装束。袖口不要露出来,就没有人会注意到区别。」 「你是说我的衣服看着像服务生?」理察摇了摇头,自己的品味有这么糟?他打开纸条。 他打开纸条,上面是一行地址,字迹很细:「这是哪?」 「我的贴身侍女,玛格丽特,」露易丝说,「她从八岁就在宫里当差,认识半个伦敦的仆人。要是海德公园的哪栋宅邸正在招临时侍者,她一定知道。」 第二十三章 威尔斯亲王 周三晚上,七点的钟声还没有敲响,理察提前从后门走进了那栋白色宅邸。 厨房里早已忙成一片,厨工们端着银器穿梭,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奶油的甜味。 他把白手套的指尖又擦了一遍,站到走廊尽头,和其他几个临时侍者排成一列。 总管也是同样的打扮,不过内兜露出的昂贵表链,把他和其他仆从显着地区分开来。 「都来了,很准时。」他审视着每一个人,仔细检查着他们的打扮有没有瑕疵。 「你,负责香槟。」总管看着理察,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酒柜,「托盘里放六杯,不能多,倒酒的时候,杯子不能拿起来,明白了吗?」 理察点了点头,他端着托盘走进宴会厅。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t????w????k??????????n????.c????????m????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厅早就布置完成,镀金烛台长的要戳到天花板,照亮了桌心那座颤颤巍巍的甜点山,可甜腻的味道却被淹没在四周玫瑰与晚香玉的浓香里,两百支刚被剪下的鲜花堆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随着大门打开,客人陆陆续续地进入,穿着礼服的贵妇人挽着昂首阔步的男人们,钻石与勋章交相辉映。 而他们中最夺人耳目的,无疑是威尔斯亲王,未来的爱德华七世。 一位二十出头的微胖公子,留着欧式的络腮胡,脸颊红润,他大笑着,拍着身旁人的肩膀。 「阿尔伯特,你上次可输得够惨!」亲王的声音洪亮,半个大厅都能听见,「我早说了那匹马前腿有旧伤,你非要下注,这下心疼不心疼?」 一旁的男人赔着笑摇了摇头:「殿下确实眼光独道,我该听您的。」 「听我的就对了!」亲王从理察的托盘里拿了一杯香槟,他从未离一位君主这样近,「下周纽马基特有场新赛,赔率六比一,我已经押了三千,你跟不跟?」 「跟!殿下说跟,我就跟。」 亲王把香槟一饮而尽,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忽然停在一位穿淡粉色礼服的年轻女士身上,眼睛亮了一下。 「莫当特爵士!」亲王没有直呼那位夫人的名字,而是假惺惺地奔着她的男伴而去。 莫当特?理察肯定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的脑子被花熏得想不起事,只能一杯接着一杯地为客人上着酒,抽空瞥一眼正在攀谈的三人。 可是他们三个人越走越远,声音逐渐听不清。忽然理察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埃利诺。 今天的她盛装出席,深绿色的缎面礼服领口开得很低,金发挽起来,露出一截冷白色的脖颈。 她就站在莫当特夫人身后,嘴角挂着笑,目光却不在任何人身上。 而莫当特夫人就穿着几晚以前,理察在她工作间看到的那件礼服。 「埃利诺,你到底在干什么……」理察出神地望着他们。 「年轻人,」一个声音把理察拉回现实,他转过头,一位头发花白的绅士正看着他,「你的托盘里没有酒了。」 理察低头一看,托盘上空空荡荡,一旁备用的托盘也被拿光了。 「抱歉,先生。」他微微欠身,转身走向酒柜。 香槟瓶里的酒所剩不多,他换了一瓶新的,把杯子重新摆好,端起来往回走。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花园入口。 亲王与另一位年轻妇人站在一起,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得不合规矩。 他的脸上挂着理察在宴会厅里见过的那种笑,就在他呼唤莫当特夫人的时候,那种轻浮,猎艳的微笑,带着酒气。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要说什么私密的话。却忽然被身旁的仆从打断了,他递给亲王一封信。 亲王把信展开,一目十行地扫着,然后笑容停住了。 他的眼睛眯起来,又重新看了一遍。忽然,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铁青。 他把信折好,捏了捏眉心。这个表情理察更熟悉,是愤怒,但他压着,下巴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紧接着,亲王大步走向楼梯,皮鞋踏在大理石台阶上,每一步都很重,直到楼上传来沉闷的关门声。 砰! 第二十四章 我没有退路 「你真是个充满惊喜的男人,」埃利诺拉近了他们的距离,「我以为你会老老实实地做你的生意,别来打搅我。」 「我以为你会老老实实地做衣服,」理察往后缩了缩,「但我怎么相信一个间谍呢?」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只是个间谍?」 「利用王室丑闻来换取利益,我想不出更好的词。」 「聪明怎么样?我以为你是因为我才来的,不是吗?」 理察没法回答,自从在工作室知道了这次私人聚会,他就有一种会发生大事的预感。如果说是因为埃利诺而来也不能算错,为什么她就不能离麻烦远一点? 「瞧,」埃利诺朝别墅的窗子抬了抬下巴,「亲王就在那。」 理察转头看去,威尔斯亲王正背对着庄园三楼的窗户,从他焦躁的动作看得出,他似乎在口述些什么。 「你猜他在做什么?」埃利诺在他耳边轻语,「给他妈妈发电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而整个英国得替他负责?」 「你好像看上去很享受。」理察看了她一眼。 「我还没那么糟糕,」埃利诺离开了他的身体,又为自己倒了一点红酒,「年轻的王储得学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真的?」理察认真地看着她,「你这是在担忧英国的未来?」 「我担忧的是我生意的未来。」她喝了一口酒,眼睛看向橡树林深处,「我在这儿有另一份生活,有人指望着我。」 「店里的那个女孩?」 埃利诺点了点头。 理察回忆起她服装店里的那个年轻女孩,十六岁上下,手指上满是针线活留下的伤,她穿着体面的连衣裙,却瘦得像一条流浪狗。可她看向埃利诺的样子,眼神里只有崇拜和感激,甚至连提到她的名字都郑重其事。 「她知道你的身份吗?」理察问。 「不,」埃利诺摇了摇头,「她叫米莉,是个孤儿,我把她从一间纺织工厂里赎出来的。你要是觉得她现在很瘦,当时她更瘦。」 理察沉默了,虽然1868年的英国早已经在法律上,禁止雇佣8岁以下童工,但工厂更多时候会用所谓「学徒契约」,来获取廉价劳动力,作为现代人,他不敢想米莉这样的十几岁孩子,在机械化流水线上工作的样子。 「你要是真的为她好,就远离这一切,别再做间谍……」理察看着她说。 「我不能,你不会明白的,」埃利诺扶着额头,「我没有退路。」 理察咽了口唾沫,接着问道:「普鲁士想要英国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什么?」理察没听明白。 「普鲁士希望英国什么都不做,上峰早就预料到,普鲁士和法国必有一战……」她顿了顿,「等到了开战的时候,英国必须保持绝对中立。」 普鲁士的要求非常合理,英国虽然对法国积怨已久,但是也同样忌惮崛起的普鲁士,这时候开战很难保证英国不会支援其中一方,而在战场上,任何一个变量都可能是致命的。 「一场战争必须在德国统一之前完成,但法国必须先成为侵略者……」理察喃喃道。 埃利诺惊讶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听起来跟我们的外交大臣一样。」 「我?像俾斯麦?」 「对,就是没胡子。」埃利诺伸出一根手指,贴在他的上唇,「现在看上去像了。」 理察愣住了,因为她离得越来越近:「你喝醉了。」 「我没有。」 埃利诺的眼神让理察觉得脸颊发烫,红酒的气味混着她身上的香水,理察没有后退,但也绝不再往前半分。 「咳,你……你该回去了,」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生硬,「是不是该回去汇报,任务成功了什么的?」 埃利诺的手慢慢滑下来,头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也是,她该担心了。」 「她,这时候应该睡了,我也不能再演仆从了。」理察不自在地站起身,嘴唇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是啊,你带白手套的样子很滑稽。」 埃利诺又恢复了理察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端庄得像一幅油画,她用手挽过耳侧的头发。 「所以你需要我帮你叫辆马车,还是你早就准备好逃脱路线了?」理察摘下手套。 第二十五章 公主要学枪 蒸汽机像一副巨大的铁肺,推动着传送带不停向前,工人把零件喂进它的齿间,吐出一支支完整的步枪。 八百支步枪和子弹早就交付完成,他们乘着渡轮,前往英国遍布全球的殖民地。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理察手里拿着图纸,站在翻修过的工厂里,工头肖恩正指挥着忙碌的工人。为什么?因为理察用子弹的专利钱,加上瑞士银行的存款,换掉了原来的生产线。 他改进的独立皮带轮分配系统让每台工具机的效率更稳定,还特意从美国引进了专用铣床和夹具,加上统一的量规系统,就可以确保零件百分百可互换。 配上专用的铜壳冲压机,他的工厂现在已经可以稳定地产出先进步枪和铜壳子弹,他决定把这一套系统命名为「理察体系」。 「少爷,」忙得满头是汗的肖恩走上前来,「您这一套设备换的真值!」 「怎么样?工人们还适应吗?」理察问。 「适应适应,」肖恩点了点头,「我们的活没变多少,可成品率已经超过了九成,快要比上皇家工厂了!」 「别忘了,我们的速度可比他们快上一截呢。」 「可我还是没搞明白,您干嘛把这套体系白送给那个奥地利人?」肖恩挠了挠头。 「因为他知道精度和一致的重要性。」 理察已经给远在瑞士的马蒂尼写去了信,同时希望他能改良镗床和膛线拉床,马蒂尼看完他的信,连夜改了他的设计,现在他厂里的良品率也涨了两成。 「肖恩,我问问你,」理察收起图纸,「你觉得欧洲现在有多少家大型兵工厂?」 「这……几十家总有的吧?」 「超过五十家,」理察伸出手,「但能稳定生产铜壳子弹,把步枪公差压到千分之三英寸以内的屈指可数。」 他转过身,望着车间里那些高速运转的机械,笑了笑:「我不怕别人学会,怕的是他们学不会。」 肖恩显然没完全听懂。 理察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只有我的工厂能造好枪,各国政府会怎么做?」 「来找您买?」 「对,但他们能放心吗?把军火命脉交到一个外国人?」 肖恩皱起眉头。 「所以我要把体系卖出去,」理察弯下腰,检查一根刚加工完的枪管,「卖给比利时,卖给瑞士,我收专利费,赚得比造枪还多。」 「您是要在中立国复制咱们的厂子?可……」肖恩刚明白的脑子又糊涂了,「您为什么不直接在英国盖呢?这样又能赚专利费,又能赚军火费。」 理察笑了笑,没有说话。因为他不能告诉肖恩,在即将到来的普法战争里,英国会保持绝对中立,不允许向交战国出口任何「战争违禁品」,否则自己可能面临叛国罪的起诉。 可比利时和瑞士则不同,虽然他们也保持永久中立,但对于军火的运输,政府基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记得比利时甚至默许工厂把军用步枪,伪装成运动步枪出售。 「过一阵子,你嘴里那个奥地利人,会把改良过的镗床什么的运来,」理察嘱咐道,「到时候你替我接一下,没问题吧。」 「当然,当然。」肖恩忙点了点头。 「有什么问题直接来找我,你知道我住哪。」 理察走出工厂,一想到昨晚埃利诺的脸,他的头就发晕。 当她看向自己的时候,他仿佛产生了多余的情感,以前他以为埃利诺只不过是普鲁士放在伦敦的眼,现在他开始分辨不出她嘴里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了。 但他能确定的是,当她谈论到米莉——那个衣装店里的年轻女孩时,埃利诺眼里流露出的同情和痛苦,绝不是演出来的。 理察拦了一辆马车赶回了家,露易丝正在家里等着他吃晚饭,自从她秘密回到伦敦后,他们从没正式地坐在餐桌前吃一顿饭。 理察一推开门,便闻到了烤小羊排的味道,夹在其中的还有一股奶油蘑菇汤的香气。 这些都是苏珊阿姨的拿手菜,理察平时总是在工厂随便对付一口,就算出了门也不会特别讲究吃,能亲口尝到19世纪的家常菜也算一种独特的体验。 理察把大衣挂在门口,顺着香味来到餐桌,雪白的亚麻桌布上,是一对银制三角烛台。 第二十六章 第一次练枪 距离理察给战争大臣爱德华·卡维尔写信,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久到他以为子爵根本不会亲自读信,而是全由他人代劳。 露易丝教他写了一封言辞恳切丶谦卑克制的感谢信,甚至连结尾都是「您门下最卑微丶最驯顺的仆人」。 让理察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要替子爵擦皮鞋,但这是标准的宫廷结尾,理察写出的每一句话都必须让他觉得,自己是在为帝国效劳。 「少爷,来信了。」哈罗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终于!」理察打开房门,接过他手上的两封信,「谢谢,辛苦你了。」 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他抓着信封,其中一封正是战争部的来信,他迫不及待地回到书桌前,用开信刀拆开。 那是一张手感挺括的横纹水印纸,比现代的a4稍大一些,深黑色的钢笔手写着: 「我荣幸地收到您本月的来函,并对其中所表达的忠诚与爱国情怀致以由衷的赞赏。 贵方马蒂尼-亨利mkii步枪近期进行的测试,轻武器委员会已正式记录该枪在射速丶恶劣条件下的可靠性以及机械结构简洁性方面所表现出的显着优势。 此类创新用于女王陛下的陆军,对大英帝国具有极大价值。 陆军部目前正在进行下一阶段部队试验,届时可能会邀请您亲自出席一场即将举行的官方演示。 阁下时间方便,我部将适时发出正式通知。」 看着最后战争大臣的亲自署名,理察激动得手都在抖,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也算半步踏入了上流社会的圈子? 另一封信来自巴黎,是安东尼·夏塞波先生的来信,理察拆开信封,通读了一下。 原来是通知自己的子弹已经开始了量产,这意味着源源不断的版税正流进自己的帐户。 「怎么今天都是好消息。」理察攥着信。 「你准备好了吗?」露易丝出现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朴素的裙子,没有裙撑,没有繁复的蕾丝,乍一看像是某个家庭教师。 理察看着她,愣住了。 「看什么?」露易丝低头看了看自己,「苏珊帮我改的,原来这条裙子有一层衬裙和一圈荷叶边,拆掉之后勉强能活动。」 「很……实用,」理察第一次看到这样打扮的露易丝,他把信塞进抽屉,「走吧,马车在外面。」 理察要带她去工厂试枪的场地,但得避开工人,于是马车绕开主街绕了将近十分钟,最终停在了工厂最北边。 那是一栋独立的砖房,正面是一排装满沙袋的木架,地上散落着弹壳和发黑的靶纸。 「到了。」理察推开门,把一个木盒放在歪腿的桌子上。 「你们就在这儿试枪?」露易丝环顾四周,皱了皱鼻子。 「别小瞧这破砖房,据说我们家的兵工厂就是在这里起步的。」 他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把转轮手枪,烤蓝还在,保养得很好。 「就这个?」露易丝凑过来看了一眼,「我好像在哪见过这把枪……」 「可能是在你的护卫身边见过吧,」理察想了想,「这是把很常见的制式装备。」 「你就给我用警察的枪?」露易丝皱着眉,似乎不太满意。 「刚开始练枪先拿这个,后坐力小,适合初学者。」理察走向她。 「这把是博蒙特-亚当斯,.442口径,五发弹巢。」他把枪举到露易丝面前,「比前装枪快得多,也安全些。」 露易丝点了点头,伸手把枪接了过去。 「挺沉。」她掂了掂,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你先拿着,别紧张,就当它是块铁疙瘩。」理察退开一步,让她自己熟悉手感。 露易丝双手握着枪,对着靶子的方向比了比,又放下来,然后试着扣了扣扳机。 「放松一点,肩膀别绷着。」理察说。 露易丝甩了甩胳膊,重新举起来,这一次她的动作流畅了不少,忽然把枪口一转,指向了理察的方向:「这样对不对?」 理察脸色一变,赶忙伸手,一把将枪口拨向旁边的沙袋墙。 「永远……」他一字一句地说,「永远不要把枪口对着你不想击中的东西。还有,只有当你准备好开火了,才把手指放在扳机上。」 第二十七章 救下落难母子 理察被她问得猝不及防,很显然他没有,至少在来之前没有。 「没有,怎么忽然问这个?」理察站到她身旁。 google搜索twkan 「我只是忽然意识到,现在杀人有多简单。」露易丝摸了摸桌上的手枪,却没敢拿起来,「只要动一动扳机,就能带走一条人命。」 「就算是这样,战争部的大臣们还嫌不够快。」理察无奈地笑笑。 「当我小的时候,在白金汉宫,母后安排师傅教我舞剑,当时我以为长剑是最强的武器。」露易丝靠在桌沿,「现在的步枪齐射一轮就能放倒一排士兵。」 「我们总是在寻找着最高效的方法来自相残杀。」理察向她靠了靠。 「自相残杀?你把帝国的敌人也算做自己人?」露易丝不解地看着他。 很显然,世界和平这个概念对现在的人们来说多少有点超前,毕竟这个时候连诺贝尔和平奖都没有。 「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不用造这些武器,」理察认真地看着她。 「你骗人。」 「我没有。」 理察把桌上的手枪收回木盒,把它郑重其事地交给了露易丝,她双手接过,却不明白什么意思。 「这是干嘛?」她问。 「送你了。」 「哇哦,」露易丝夸张地张大嘴,「第一次送女孩礼物,就送一把枪?」 「很有特色不是吗?」理察推开砖房的大门。 「很有你的风格。」 露易丝抱着手里的木盒,二人走出了砖厂,可还没等他们适应外面的光线,一声粗暴的呵斥就从围墙拐角处传来。 「站住!」 他们循声望去,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堵在巷口,其中矮胖些的正揪着一位妇人的头发往后扯。 女人怀里抱着的纸包散了一地,火柴被警察的厚底皮鞋踩得粉碎。 「放开我!求求您放开我……」女人哭喊着,夹着浓重的爱尔兰口音。 「放开你?」矮个子啐了一口,「布里克斯顿的济贫院才是你该待的地方!带着你的野种在街上乱窜,你以为伦敦是你们爱尔兰的乡下?」 另一个瘦高个的警察单手拎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孩子被扯着胳膊拎起,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却不敢哭出声,只是胸膛一个劲地抽搐。 「别碰那孩子!」女人拼命挣扎着,矮个子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得她嘴角渗血,踉跄着倒在地上。 「爱尔兰的猪猡。」 「住手!」 理察还没反应过来,身旁一个身影已经冲了出去。 是肖恩。 这个平日里在他面前满脸堆笑丶老实本分的工头,此刻像斗牛场里的公牛,三两步冲到矮个子面前,伸手就要去推他。 「你个混球!」 啪! 瘦高个的警棍结结实实地砸在肖恩的肩胛骨上,肖恩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矮了下去,但他咬着牙没倒,一只手撑着墙,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打孩子的警察。 「又来个没用的爱尔兰人。」瘦高个恶狠狠地说。 「肖恩!」理察大步冲上前,露易丝抱着木盒跟在后面。 「哟,又来两个,越来越热闹!」矮个子转过头,打量了理察一番,立刻注意到了他那身体面的外套,语气当即收敛了几分:「这位先生,济贫法执行,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他是我的员工。」理察走到肖恩身边,扶住他的胳膊,「你打的是我的人。」 瘦高个把警棍往腰带里一别,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的人?你的人先动手袭警,按律法得把他关进号子里。」 「他动的手?」理察盯着瘦高个,「我亲眼看见你先用警棍打的他。」 「你看错了。」瘦高个脸上挂着假笑,「先生,这两个爱尔兰贱种今天必须进济贫院,你犯不着为了这种垃圾丢了体面。」 「我也看到了,」露易丝从理察身后走出,「你怎么敢管活生生的人叫垃圾?」 瘦高个看了她一眼,见她穿着朴素,但谈吐与气质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他转过头对理察说:「管好你的夫人,这儿没有她讲话的份。再说,我们只是在履行责任。」 第二十八章 塞拉母子 矮个子用手背蹭了一下蒜瓣般的鼻头,指着逐渐远去的三人,对理察说:「就在去年,两个爱尔兰人炸毁了克莱肯威尔的围墙,死了十二个人,上百人受伤,而你……」 他狠狠地盯着理察:「却替他们打掩护?」 理察没有在意,只是平静地问:「是他们做的吗?」 「什么?」矮个子愣住了。 「是他们引爆的炸弹吗?」理察重复了一次。 「不,但是……」 「因为如果不是,在我看来,你只是在宣泄自己的情绪,」理察摇了摇头,「你把对所有爱尔兰人的仇恨,发泄在一个卖火柴的女人和她的孩子身上,这是懦夫的行径。」 矮个子攥紧了拳头,尽管他的嘴里说不出一句话,他显然被激怒了。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走了。」理察压了压帽檐,带着露易丝走进了工厂。 「我们会格外关注你的,先生!」 他们两个人的声音被铁门隔断,工厂里的工人们围着刚才的那位妇人,她的孩子则狼吞虎咽地咬着一块面包。 肖恩扶着腰迎了上来:「少爷,多亏了您,否则她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了。」 他的话没有夸张,因为这个时间点的济贫院被人们称为「穷人的巴士底狱」,一旦进去他们就面临着繁重的体力活,监工甚至还会特意把亲属隔离开,以防止他们繁殖。 因为对他们来说,济贫院里的劳工无异于靴子底下的蟑螂。 「您的父亲对我很好,您也是,」肖恩回头看了看那对母子,「现在您还救了我的同胞,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不用说了,我不能看着你被那两个混蛋胖揍一顿吧。」理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一同走近他们。 露易丝抱着木盒,蹲下身,那孩子立刻躲到了母亲身后,嘴里还含着没嚼完的面包。 「没关系的,孩子,你们没事了。」露易丝笑着对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戒备地看着她。 「我是塞拉,这是我的儿子伊蒙,」用手摩挲着他的肩膀,试图安慰他,「我们是从伊斯灵顿来的,新的街道要在那里扩建,警察们不由分说地把我们赶了出来,现在我们已经无家可归了……」 理察点了点头,这种时期并不罕见,伦敦最大的贫民窟之一鸦巢,也是在1840年左右,因为牛津街的扩建而被迫拆除的。 至于里面住着的爱尔兰裔,没有人关心他们的下落。 「你想不想在我这儿工作,女士。」理察问。 「工作?在这?」塞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可我不会造枪,更不会使炉子……」 「但是我们这儿的环境确实乏善可陈,」理察环顾四周,不光地上,连墙壁都被煤烟熏黑,「你说呢,肖恩?」 一旁的肖恩赶紧走了上来:「没错,留下来吧,女士。」 「良好的环境还能改善工人的身体状态呢。」露易丝补充道。 塞拉沉默了一会,接着点了点头:「谢谢您,您真是太善良了,肯收留两个没有用的人……」 「别这么说,你的孩子可以做肖恩的学徒,」理察看了他一眼,「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工匠。」 塞拉听到,一把抱紧孩子,站起身向他道谢。 理察松了口气,与肖恩又多嘱咐了几句,对身旁的露易丝说:「走吧,我们也该回家了。」 「你不像个工厂老板。」露易丝陪着他走出了大门。 「那我像什么?」 「你刚刚的行为,更像一个骑士。」 「真的?要是刚刚的事能给我授爵,我每天都做。」理察半开玩笑地说。 「其实那没那么难,」露易丝用手比划着名,「你只需要做到行业的顶尖,就会被女王亲自授爵。」 「你讲得倒是轻松,可我连脚趾都迈不进你们的圈子。」这句话是埃利诺说的,但它确实留在了理察心里。在伦敦,如果你始终只是个平民,那么你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行业的龙头。 「卡维尔子爵不是给你回信了吗?按照他们的惯性,大概会邀请你去参加个什么晚会。」 「那太好了,这回我不用装服务生了。」 理察又想起几天前的经历,虽然没有当多久,但他确实不太喜欢被人呼来喝去的滋味。 第二十九章 又是你,刀疤男 听到响动的管家哈罗德端着一只猎枪冲上了楼,他用钥匙拧开理察的房门:「少爷,您没事吧!」 「哇,冷静冷静!」理察拿起手里的纸条,对激动的哈罗德说道,「只是有人丢了块石头,我没事。」 管家提着猎枪来到窗前,谨慎地向外望去。 窗外一片漆黑,路灯昏黄的光线映在花园的篱笆上,风吹动树枝,影子在地上晃了晃,一个人也没有。 「少爷,要不要报警?」哈罗德放下枪。 「报警?」理察把纸条揉成一团,「今天刚惹过两个警察,你觉得他们会帮我?」 本书由??????????.??????全网首发 哈罗德把猎枪靠在门边,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碎玻璃:「明天我去找人来换玻璃,少爷您今晚……要不要换个房间?」 窗外灌进来的冷风让理察打了个寒战,他抱起枕头走到门口:「我去客房睡,辛苦你了。」 「应该的。」哈罗德回了一句,继续一言不发地干着活。 转移到了新房间,理察躺在不那么舒适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滚出伦敦。」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在使坏,只是他猜不到格林伍德打算怎么出招,这就是和恶人过招的弊端,他没有下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 隔了一天的清早,理察照常去了工厂。 刚走进车间,他就觉得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时候,蒸汽机已经轰隆隆地响起来了,工人们各就各位,皮带轮在头顶嗡嗡地转。可今天机器还在转,但人却肉眼可见地少了。 「搞什么鬼,肖恩?」理察问道,「今天是放什么假我不知道吗?」 肖恩脸色铁青地走了过来:「少爷,出事了。」 「怎么了?」 「今天二十多个工人说要辞职,」肖恩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问他们为什么,有人说『听说了少爷您的事』,有人乾脆不说话,拿了工具就走,我只劝得住其中的一小部分……」 「我的什么事?」理察懵了,自己每天兢兢业业,根本没有时间干坏事。 肖恩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递了过来。 那是几份廉价印刷的小报,纸又薄又糙,上面印着一行粗大的标题: 「布莱恩兵工厂的老板——爱尔兰恐怖分子的朋友!」 下面是一段恶毒的文字,说理察「在公开场合为克莱肯威尔爆炸案的凶手辩护」「辱骂执法的警察」「窝藏爱尔兰逃犯」「甚至企图用爱尔兰工人取代英国工人」……一字一句都确有其事一般。 小报最后一行写着:「英国人的工厂,不能让爱尔兰人的走狗来管!」 理察把小报看完,沉默地思索着。 「这玩意儿从哪来的?」 「街上到处都是,」肖恩挠了挠头,「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工厂的桌子上就放着一摞,我已经让人把它们藏起来了,但少爷,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理察把小报扔到一边:「走的都是什么人?」 「都是伦敦本地的,有一个是跟着我干了两年的老手。」肖恩攥着拳头,「厂里留下的大都是爱尔兰人和苏格兰人,他们虽然都支持您的决定,但是都对谣言心有余悸。」 理察能够理解作为爱尔兰人的肖恩,自然在招工的时候会额外照顾自己的同胞,但这多少也引起了厂里普通英国劳工的不满。 「谣言止于智者,但是谣言可不印在报纸上。」理察嘟囔着。 「您说什么?」肖恩没听清。 「我说,格林伍德这一手够脏。」理察抬起头,「肖恩,我需要你稳住厂里剩下的人,晚上多留几个人值班。」 「知道了,少爷。」肖恩点了点头。 理察走进车间,传送带还在转,但空了几个工位,零件堆成一座小山没人处理。 剩下的工人大多低着头干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而狐疑。 「肖恩,」理察唤来工头,「你去找剩下的工人一个一个谈,就说我理察·布莱恩不会亏待跟着我的人,干满一周每人额外发一份奖金。」 第三十章 工人宿舍 紧张这个词,不足以形容现在的形势。在政府把克莱肯威尔爆炸案定性为「针对普通民众的野蛮暴行」后 就连先前对爱尔兰裔表示同情的伦敦民众,现在都被激怒,被推向反爱尔兰集会的怀抱,毕竟不能要求劳苦大众,为了芬尼亚的荣耀而让自己被炸飞。 「芬尼亚兄弟会,你了解他们吗?」理察问。 「除了他们是一群莽夫,还把整个爱尔兰裔的名声搞臭了之外,我不了解,」埃利诺摇了摇头,「而且伦敦的警察都盯着他们呢,我才不想引火上身。」 不止伦敦的警察,事实上英国情报部门的前身,秘密勤务处,就是专门用于监视芬尼亚运动的。作为普鲁士间谍的埃利诺,和他们保持距离也情有可原。 理察沉思半晌,开口问道:「你能再查查格林伍德吗?重点关注他对爱尔兰裔的态度。」 「这么快就想明白是谁在搞你了?」埃利诺夹着烟走到桌旁。 google搜索twkan 「我在伦敦可没有那么多敌人,」理察看着埃利诺把菸灰弹进一个贝壳形的菸灰缸里,「格林伍德算一个,昨晚砸我窗户的算一个,但大概率也是他的人。」 「所以你想让我帮忙?」埃利诺浅笑着,像一只猫按住了老鼠的尾巴。 「……是,」理察说,「我请你帮忙。」 「可以,」埃利诺把烟掐灭,「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 理察皱了皱眉:「什么叫还没想好?」 「现在还没有用得上你的地方,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埃利诺坐了下来,「到时候我不想听你磨磨唧唧的。」 「那你会让我做什么?」理察有些担心。 「放心,不会让你杀人放火,也不会让你出卖英国。」她托着下巴,「答应,我就帮你,要不然你自己跟格林伍德玩去。」 理察犹豫了,要是格林伍德真是历史上某个出名的人物,他完全不必来求埃利诺,但眼下他的选择不多了。 「行,」他说,「我欠你一次。」 「成交,」埃利诺的眼睛亮了一下,「后天,新门监狱见。」 理察不明白:「新门监狱?为什么要去那儿?」 「你不知道?」埃利诺挑了挑眉,「后天克莱肯威尔爆炸案的案犯要在那里公开绞刑,伦敦的百姓最爱看这个,比过圣诞节还热闹。」 理察的胃抽搐了一下,他知道十九世纪还有公开处决,但从没想过自己会主动去看。 「你要我去看绞刑?」 「我要你去那儿跟我碰面,」埃利诺纠正他,「人越多的地方,越不容易被注意,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绞刑架,没人会在意两个站在角落说话的人。」 理察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拧开工作室的大门:「到时候别迟到。」 「这话该我说。」 理察转身离开,经过大堂的时候,米莉正在整理一排挂在衣架上的斗篷,见他出来,微微鞠了一躬。 「您慢走。」 「嗯。」理察点头致谢,推门出去。 门外的光线比里面亮得多,他眯了眯眼,拦下一辆马车。 「去哪,先生?」车夫问。 理察想了想,现在回工厂,除了盯着那几条空着的流水线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不如去宿舍看看,肖恩把塞拉母子安顿在那儿,他也想看看工人们住的地方到底怎么样。 于是马车直奔工人宿舍而去。 理察付了车钱,跳下车,环顾四周。 这一带全是连排的砖房,窗框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街道不宽,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 几个孩子在巷口踢一只旧布条捆成的球,看见理察从马车上下来,好奇地围过来。 「嘿,孩子们。」理察蹲下身,用手比量着,「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伊蒙的小孩,红发,大概这么高?」 孩子们摇了摇头,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理察烫得笔直的西服和鋥亮的皮鞋。 「这样吧,」理察从口袋里掏出几先令,「你们去买一个真的皮球,但是你们要是见到他,得邀请他一起玩。」 第三十一章 泰晤士报 塞拉的脸侧了过去,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用手背使劲抹了一把,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理察把目光移开了,转身走出了房间,肖恩跟在后面,轻轻带上了门。 两人走回到院子里,理察忽然问肖恩:「你住在哪?」 肖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少爷会问这个:「泰晤士河南岸,萨瑟克区那边。一间小房子,胜在租金便宜,离工厂近。」 「那是个不错的地方,你一个人住?」 「还有个妹妹,」肖恩的头垂下来,「父母走得早,就剩我们两个,她今年十九,在一家洗衣坊做工。我出来干活的时候,她帮我做饭洗衣服。」 肖恩顿了顿,他知道理察想问的是自己有没有结婚:「至于我……老光棍一个,没什么人愿意嫁。」 理察点了点头,当肖恩提到妹妹时,他的语气显然软了几分,而聊到他自己时,又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你跟着我父亲干了多久?」理察问。 「十一年。」肖恩毫不犹豫地说,「老爷子对我很好,从不因为我爱尔兰人的身份低看我,当年我刚来伦敦的时候,是他收留了我,教我手艺。」 肖恩捏了捏脖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还算有些天分,几年就做上了工头,否则我们兄妹俩,还在沙德韦尔那里打滚呢。」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工人们的叹息和妇人的私语。 「塞拉母子的事,辛苦你了。」理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体魄还算强健,只是腰背有些低矮。 「少爷别这么说,」肖恩赶忙回道,「她们也是爱尔兰人,我不能看着不管。」 「我不是说这个,」理察看着他,「我是说,你是个工头,只要管好生产就够了,但你救下了这对孤儿寡母。」 肖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煤灰的手,艰难地开口: 「少爷,我跟您说实话。」他说,「我的父亲当年就是饿死的,爱尔兰大饥荒那几年,我们得去20英里外的救济站领粮食,一天一夜,只能领到一份硬得跟石头一样的玉米面包,那就是我们全家三天的口粮了。」 理察不知道说些什么,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 「所以我看不得那种事,」他看着理察,「看不得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没饭吃,我能帮就帮,帮不了就……就咬牙忍着。」 理察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搭在肖恩肩膀上的手捏了捏:「要是她们还需要什么,你就开口。」 「是,少爷。」肖恩吸了吸鼻子,「天不早了,您先回去吧,这儿煤灰大,别脏了您的衣服。」 「你也早点歇着。」理察收回手,朝巷口走去。 肖恩转眼已经重新蹲下去,又开始往桶里挑煤球,灯光照在他弯曲的脊梁上。 虽然已近日落,但是理察还不能休息,工厂周围的小报已经被清理,但谁知道格林伍德会不会在别处刊印同样的绯闻。 如果与芬尼亚沾上了关系,就算是清白的,也少不了被警察问话,工厂停业甚至整改的麻烦。 他必须前往伦敦最权威的报社,泰晤士报,为自己的身份正名。 马车还在路口等着,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赶紧直起身:「先生,去哪?」 「泰晤士报社,知道在哪儿吗?」理察拉开车门。 「知道,知道。」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拐出巷口,汇入主街的车流。 过了一阵子,马车在一栋五层高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理察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报社大楼红砖与石材交错砌成,拱形窗户排列整齐,每一扇都亮着灯,门楣上方刻着一行金字:thetimes。 他正了正衣襟,伸手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房间里的热浪裹着油墨丶菸草和汗味扑面而来。 天花板上吊着一排排煤气灯,里面全是长条木桌和旋转椅,记者和编辑们穿着深色西装,或伏案疾书,或低声讨论,偶尔有人大喊「跑腿的!」让小男孩把稿件送去排字。 前台的接待员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他仔细打量了理察一番,恭敬地问:「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理察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了过去。 第三十二章 为自己正名 理察握了握他的手,掌心乾燥有力,身上飘着一股菸草的味道。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故事算不上,」理察松开手,坐在康纳示意的那把皮椅上,「但麻烦倒是有一堆。」 康纳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拿起一支粗大的雪茄,在鼻尖下转了转:「我非常乐意了解一下。」 他用剪茄帽切开顶部的三分之一,滑动一支火柴,点亮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么,」康纳靠在椅背上,「先从那个小报说起吧,有人说你是爱尔兰恐怖分子的朋友,你是吗?」 「不是。」 「你和芬尼亚兄弟会有过任何接触吗?」 「没有。」 「你支持他们炸克莱肯威尔监狱的行为吗?」 「不支持。」理察严肃地回道,「炸死无辜平民,放在哪个国家都是恐怖袭击。」 康纳缓缓点了点头,从一旁的废纸桶里取出一份小报,和理察工厂附近的一模一样。 「像这样的小报,不光是你的工厂,伦敦东区丶西区,好几个地方都出现了。」康纳说,「格林伍德先生的手笔,你确定是他?」 理察重新看了一眼废纸桶,很新,好像不久前才清过,里面只有那份小报和几枚纸球。 他立刻明白了,康纳是在向自己表态,泰晤士报不相信这样的流言蜚语,但是他们也不在乎他的名声。 理察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 他想了想,从内袋里抽出那封战争部的信,没有递过去,而是先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住。 「康纳先生,在您看这封信之前,我先说一句话。」理察看着康纳,「我不是来求您帮我澄清名声的,我是来给您一个故事,一个有商业竞争黑幕丶有芬尼亚诬陷的真实故事。这个故事能卖报纸。」 「很好,」康纳盯着信上战争部的火漆印,「现在我感兴趣了。」 理察把手拿开,将信封推过桌面。 康纳接过信封,抽出信纸,一字一句地读着。 终于,康纳抬起头:「这封信是真的,现在我明白了。」 「什么意思?」 「伦敦的军火圈子就这么大,」康纳嘬了一口雪茄,「您拿到了陆军订单,他却没有,您就断了他的财路,所以他才用这么阴损的招数。」 康纳不愧是办报的,嗅觉比理察预想的还要敏锐。 「你知道我们报社的老板吗?」他忽然问。 「当然,约翰·沃特三世,保守党议员,我有所耳闻。」理察客套地奉承着,实际上沃特三世远没有他父辈出名。 「沃特先生对爱尔兰人的态度很复杂。」康纳转过身,「1845年饥荒的时候,他是第一批呼吁政府援助爱尔兰的人。他同情那些饿死的爱尔兰人,但是……」 「炸弹和暗杀是在破坏联合王国的统一,这不是爱国,这是犯罪。」康纳弹了弹菸灰,「布莱恩先生,你的故事很有价值,但如果你想让我们帮忙,你必须先回答一个问题,你认同沃特先生的观点吗?」 理察意识到,他在试探自己是否支持保守派的意见,即镇压芬尼亚运动。 康纳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撞上了另一件事:肖恩丶塞拉母子还有工厂里那些爱尔兰工人。 大部分爱尔兰工人同情芬尼亚的目标,爱尔兰独立,反抗英国压迫,尽管他们不一定支持暴力手段。 如果他公开声明「芬尼亚是威胁帝国统一的危险分子」,他们会怎么看自己? 他们会觉得,自己站在了英国政府那边,背叛了爱尔兰同胞。 即使他刚救了一对爱尔兰母子,即使他的工头肖恩就是爱尔兰人。 理察沉思半晌,开口说:「我同意。」 康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失望:「既然如此……」 「但是,」理察打断了他,「如果我的故事要见报,你们必须引用我的原话。」 康纳愣了一下,然后打了一个响指,接着秘书推门而入,原来他一直都站在门口。 「说吧,布莱恩先生。」秘书抱着本子,准备记录下他的话。 第三十三章 新门绞刑 天才蒙蒙亮,理察就搭上了马车,摇摇晃晃地前往老贝利街。 理察怀里是一摞油纸包的姜饼,他拿起一块,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一股焦糖的甜。 路上很安静,但越往东走,车马声越密。 等马车拐进老贝利街的时候,理察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黑压压的人群从街口一直延伸到监狱门口,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男人穿着工装和旧外套,女人裹着围巾和披肩,孩子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早餐,人们像在庆祝某种残酷而狂热的节日一样,等待着主角的出场。 监狱正门上方,临时搭起了一座绞刑台。 两根粗大的木柱竖在街道中央,横梁上挂着一条麻绳,绞刑台下方是一个活板门,平台四周围着齐腰高的栏杆,上面刷着黑漆。 从街道上看过去,活板门正对着人群。等活板门打开的时候,每个人都能看见犯人的腿在空中挣扎。 见车子再也进不去,理察付了车钱,推门下车。 他挤进人群,肩膀被撞了好几次,有人骂了一句「看着点」,但没有人真的停下来看他。 理察在人群里寻找埃利诺的身影,却注意到房顶上丶窗台边也都站满了人。 靠近一栋砖房的墙根,他见到了埃利诺,那里人稍微少一些。埃利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 理察挤到她身边,跟她打招呼:「嘿。」 「嘿,你来了。」埃利诺抬头看他,「吃早饭了?」 「嗯,吃了点姜饼。」 埃利诺轻笑一声:「怎么?怕吐出来?」 「你没见过人因为这个吐?」 「见过,很多。」 忽然,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了一声:「来了!」 所有人都朝监狱大门的方向挤过去,理察被推了一下,肩膀蹭在砖墙上,他赶紧用手臂护住埃利诺。 监狱大门打开了。 一队狱警率先走出来,从大门一直排到绞刑台下,接着是一个穿灰色囚服的男人,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由行刑人拖着往前一步步地挪。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是震耳欲聋的呼喊。 「吊死他!」 「为克莱肯威尔报仇!」 民众变得狂热而兴奋,喊叫声带着复仇的狂喜。 理察不自在地侧过头去,埃利诺笑着看向他:「不太适应?」 「我不觉得有人能适应这个。」理察叉着腰。 「你知道吗,有人专程前一天带着食物和毯子,在监狱门前露营,」埃利诺踮了踮脚,「就为了能有个好位子。」 理察盯着那木柱间的横梁,麻绳在风里微微摆动,绳套已经打好了,圆形的环扣对着他,像一只空洞的眼睛。 囚犯走上绞刑台,狱警把他推到位置上,给他脖子上套好绞索,让它正好卡在耳后。 「现在他发抖了!」 「看看这个懦夫!」 人群里传来谩骂声,理察手里的怀表告诉他,时间接近八点,马上就要行刑了。 「所以,格林伍德,你发现什么了……」理察试着转移注意力。 「嘘……」埃利诺把食指放在他的嘴唇上,「就要开始了。」 一个穿黑袍的牧师走上台,对着手里的书念着什么,理察听不清,只看见那个囚犯的嘴唇也在动,反覆地说着同一个词。 也许是「妈妈」。 也许是「上帝」。 也许只是他自己的名字。 然后牧师退下,一个戴高帽的官员走上去,展开一张纸,开始高声宣读。 这次理察听清了,是死刑判决书:麦可·巴雷特,克莱肯威尔爆炸案,判处绞刑直至死亡。 念完最后一个字,官员退下。 人群鸦雀无声。 犯人站在活板上,行刑者最后一次检查绞索位置,手放在了活板门的拉杆上。 第三十四章 工人芬巴 吧台的桌面被酸啤酒蚀出地图的疤痕,煤油灯在低矮的天花板下辐射着浑浊的光晕,这里是工人们下班后,聊天与发泄情绪的地方。 酒馆里的男人们用拳头捶着桌板,狠狠地骂几句工头,再往痰盂里面吐痰。 理察今天没有穿燕尾服,而是用一件厚实的粗花呢夹克和一条耐磨的工装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是来这里见一个人的,一个名叫芬巴的爱尔兰工人,根据埃利诺的情报,他在格林伍德的工厂颇有威望,如果能说服他,就能搞定一半的工人。 酒馆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人,前面的那人就是芬巴,四十岁上下,身材削瘦却结实,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柳。 他穿着一件帆布外套,手背上有一条从指根蜿蜒到手腕的旧烫伤,他的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跟在后面的年轻人不到二十,穿着明显大两号的外套,袖口挽了好几道,脸上还带着青涩和茫然。 理察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端着自己那杯酒,余光一直盯着那两个人的动静。 芬巴给自己和青年点了两杯便宜酒,坐在离理察不远的地方聊着什么,时不时还传来芬巴的咳嗽声,他依稀能听清几句: 「咳,孩子,听好了……别逞强。火药装填那活,吸一口铅,等于少活一年……」芬巴灌了一口啤酒,「我看过太多你这样的年轻人,倒在流水线上……」 他的话一直没停,关于怎么躲掉危险的工作和做工时多出活的技巧。 年轻人一直点头,像小鸡啄米。 等了大约十分钟,理察端起酒杯走了过去。 「打扰一下,」他在桌边站定,「我能坐这儿吗?」 芬巴戒备地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抓着酒杯的手上,算不上白净,没有伤也没有几个茧,绝不是工人的手。 「去别处吧,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芬巴打发着他。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理察放下酒杯,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毫无威胁。 芬巴身后的年轻人显然有些紧张,他双手抓着酒杯,躲避着理察的视线。 「你是什么人?」芬巴弓起背,用胳膊挡在他们中间,「警察?记者?」 「都不是。」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芬巴皱起眉头,「我不认识你,也不想惹麻烦,你要是有什么事,找工头去,别来找我。」 理察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警惕,格林伍德用济贫院和警察威胁这些工人,把他们的骨头踩碎了当哨子吹,所以他们不敢跟陌生人多说一句话。 「我知道格林伍德是怎么对你们的。」理察压低声音,「我知道他让爱尔兰人做最危险的活,给最少的钱,还威胁你们敢闹事就送济贫院。」 芬巴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你是布莱恩兵工厂的?」 「对,你怎么知道?」理察点了点头。 「工头警告过我们,说只要有人用这样的说辞,不是记者就是你们厂的人,」芬巴说,「他们说你是芬尼亚的帮凶,还让我们一见到你就叫你滚蛋。」 「但你还在和我说话。」 「那是因为我最想让那个混球滚蛋。」 理察笑笑,把酒杯往桌边推了推:「那我得谢谢那个混球,要不是他够讨厌,我现在应该已经回家了。」 芬巴的嘴角扯动了一下,表情看上去没有开始那么紧绷了。 「所以你是想来挖人?」芬巴问。 「我是来谈合作的,」理察看着他,「你可以帮我扳倒格林伍德。」 「帮你?」芬巴冷笑一声,「我听说你已经被他搞得不轻了,我凭什么帮你?」 「因为拿到政府订单的是我,不是他。」理察平静地回道。 芬巴的表情凝固了,他思索了一阵子,望了望身边的晚辈,好像壮胆一般喝下杯里的啤酒。 「你想让我们罢工?」他转头问理察。 「不是罢工,」理察向他靠了靠,「你们要是罢工,格林伍德一怒之下就会请警察,你们吃亏,我只需要你们慢下来。」 芬巴愣了:「慢下来?」 「对,该一天做完的活,拖到两天,该出十个的零件,只出八个。」理察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偷听,又补充道:「不用所有人都动,先从你信得过的人开始,一批一批来。」 第三十五章 倒在巷子里 肖恩扛着一袋煤,沿着泰晤士河南岸的巷子往回走。 沉甸甸的煤袋压在肩上,他的脊背微微弯曲,步子却很稳。这是给塞拉母子送的第二袋好煤,花的是理察少爷的钱,一袋顶普通煤三袋。 「这下她们母子可以过一个好冬天了。」肖恩心里想着,穿过这条石板路,拐一个弯,走不远就到宿舍了。 忽然,他的背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嘿,爱尔兰佬。」 肖恩停顿了一下,他没回头,而是颠了一下麻袋继续走。 「我叫你呢,听见没有?」另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一股酒气。 肖恩的步子更快了,他听得出话语里的火药味,现在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把煤送给塞拉。 「跑什么?」第三个声音从右边插进来,「扛着煤还能走这么快?」 脚步声包围了上来,肖恩抬头扫了一眼,巷口站着一个人,不高,比他壮,用身子堵住了去路。 他停下来环顾四周,一共五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板结实,但衣服都皱巴巴的,袖口磨出了白边。 他们的手上有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渍,很显然,是刚从工厂流水线上下来的人。 领头的是一个光头,比肖恩高出小半个头,脖子粗得像树桩。他没有穿外套,只一件脏兮兮的白色汗衫,拧着眉毛,眼眶泛红,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几天没睡好。 「肖恩·麦卡锡?」 肖恩的全名从光头的嘴里说出,他立刻明白了,这是冲着他来的。 「让开,我不想惹麻烦。」肖恩沉着气。 「布莱恩兵工厂的工头,居然是个爱尔兰佬。」光头把肖恩的底细一句一句抖出来,「听说你混得不错,还帮一个爱尔兰寡妇出头,把人从警察手里捞出来了。」 肖恩沉默了,脑子里飞速地思索着对策,可眼前这五个人把他死死围住,他唯一能脱身的办法,只有长翅膀飞出去。 「可我们倒没了工作。」光头狠狠咬着牙,「厂子裁人,一裁就是二十多个,你知道他留了谁吗?留了你们爱尔兰人。因为你们便宜,你们不敢吭声,比狗还听话。」 旁边一个金发的年轻人啐了一口:「我们干了好几年,说不要就不要了,你们爱尔兰人一来,什么活都抢,工资要得低,工头喜欢得不得了。」 「那你们该去找你们的老板。」肖恩低着头回道。 「我们会的,」光头笑笑,「但我们先找你。」 一股寒意爬上了肖恩的脊梁,毫无疑问,他们是打算把自己当靶子一样泄愤。 光头往前逼了一步,酒气喷吐在肖恩脸上:「所以我们要让你知道,伦敦不是你们爱尔兰人的,是我们的。」 「你觉得这样能改变什么吗?」肖恩看着光头的眼睛,「对他们来说,我们没有任何区别。」 光头没有回话,只是阴森森地笑着,把拳头捏得咯咯响。 「听说你还有个妹妹。」光头松了松肩膀,「在洗衣坊干活?叫什么来着,凯萨琳?」 肖恩愣住了。 「长得挺水灵,」光头慢悠悠地说,「每天那么晚才从洗衣坊出来,走夜路回去。你说她是正经姑娘吗?」 「给我闭嘴。」肖恩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狗。 光头笑了:「我说错了吗?一个姑娘家,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又没有男人管着,谁知道她……」 肖恩把煤袋扔在地上,转身一拳砸在光头脸上。 一声闷响在巷子里炸开,光头的头猛地偏向一边,鼻梁上立刻绽开一道口子。 他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墙上,仄歪着捂住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打他!」 金发的年轻人大叫一声,四个人同时扑上来。 肖恩挡住了一只拳头,但没挡住第二只,有人从背后踹了他一脚,膝盖弯下去,还没等他站起来,又一拳砸在太阳穴上,眼前一阵发黑。 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肩膀丶后背丶肋骨,分不清哪个是拳哪个是脚,只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闷哼。 「起来啊,爱尔兰佬!」有人在喊。 「不是刚才还挺能打的吗?」 第三十六章 令妹凯萨琳 理察熬着夜,不是又一枚石头打穿了他的玻璃,而是心头压着太多的事。 《泰晤士报》头版的那篇文章,确实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文章占了将近整版,一位笔锋老辣的记者从理察的合法军火商身份写起,写到陆军订单,然后话锋一转,落在那些街头小报上: 「一个为女王陛下军队提供武器的实业家,如何在一夜之间被污蔑为恐怖分子的帮凶」。 文章没有直接点名格林伍德,但字里行间全是暗示:「某些竞争对手利用克莱肯威尔爆炸案的民怨,以卑劣手段抹黑同行」。 结尾处引用了理察那段声明,一字不差。 「我在此公开声明,我与芬尼亚运动没有任何关联……」 台湾小説网→??????????.?????? 理察应该开心,尽管他不清楚有多少工人会看泰晤士报,但至少格林伍德看到这份报纸,会有一瞬的不舒服。而那些还在观望的客户,或是那些因为流言在犹豫的供应商,都会重新考虑考虑。 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肖恩还躺在家里。 昨天半夜,一个工人跑到工厂报信,说肖恩倒在宿舍附近的巷子里,满脸是血。 理察当时正在办公室核对帐目,听到消息扔下笔就往外跑。 马车赶到的时候,肖恩已经被几个工人抬到了路边,靠着墙坐着,半张脸肿得认不出来,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他们把肖恩扶上马车,让车夫掉头往萨瑟克区走,再差人去请医生。肖恩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萨瑟克区在泰晤士河南岸,离理察的宅邸不算远,但却像是另一个世界。这里的街道坑洼不平,一栋栋房子联排布置,抬起头就能看到对岸工厂烟囱里冒出来的煤烟。 马车在其中一栋独栋房子前停下来,理察扶着肖恩下车,敲了敲门。 大门打开,一个清瘦的女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朴素的深色裙子,她的脸型和肖恩有几分相似,但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栗子。 她看见肖恩的样子,脸色一下子白了。 「哥!」 她连忙上去扶着肖恩进屋,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客厅的木桌上铺着一块白色桌布,边角钩着精细的手工花纹,针脚匀称,看得出花了很长时间,墙上挂着一幅圣母玛利亚的画像。 他们合力把肖恩安置在床上,凯萨琳的眼睛急切地看着受伤的肖恩,却也时不时瞥向理察,显然她不太适应家里有陌生人。 理察赶紧自我介绍:「我是理察·布莱恩,肖恩的雇主。」 「哦,布莱恩先生!」凯萨琳的眼神立刻转为感激,她紧张地握着双手,「我们……我们得做点什么,我这就去请医生!」 「没关系的,我已经派人去了,应该用不了多久了。」理察说。 「谢谢,谢谢您!」她坐在肖恩的床前,「哥,发生什么了?谁打的你?」 「不认识。」肖恩偏过头,不让她看。 理察知道他在说谎,他没有拆穿,而是对凯萨琳说:「你能去拿点茶吗?」 凯萨琳这才看到肖恩乾瘪的嘴唇,赶忙站起来去煮茶。 理察靠近了些,开口问他:「肖恩,谁干的,告诉我。」 「一个光头的高个子……」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还有四个孩子。」 「如果警察带人来,你能指认他们吗?」 「别把警察带来我家,少爷……」肖恩看着理察,语气近乎恳求。 「来了来了,茶来了。」凯萨琳端着煮好的茶,给肖恩喂了几口,理察也闭上了嘴。 又过了十来分钟,医生到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拎着一个棕色皮箱,留着大胡子,带着一副夹鼻眼镜。 他一进门见到凯萨琳就皱了皱眉头,没有跟她打招呼,甚至不愿多看她一眼,而是扫了一眼挂着的圣母像,然后低着头走进卧室。 「布莱恩先生,病人在哪?」他的语气很专业。 「就是这位,麻烦你了,大夫。」理察嘱咐道。 肖恩躺在床上,医生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医生用手按了按他的肋骨,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齿,最后把注意力放在他的右手上。 第三十七章 汉斯是我的同事 凯萨琳一回来,就要拧开鸦片酊泡进水里。 「等等!」理察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凯萨琳抬起头,满眼不解:「布莱恩先生?」 「你打算给他喝多少?」 「十五滴,照着大夫说的。」 「我知道,」理察松开手,「但我问你,你见过喝了这东西的人吗?」 凯萨琳愣了一下,低下头重新看了一眼手里那个棕色的瓶子:「没有,先生。」 「我见过。」理察撒了一个谎,他见过的是二十一世纪的瘾君子,但鸦片酊在这个时代是合法的止痛药,「我见过有人喝这个上了瘾,一天不喝就浑身发抖,最后连工作都丢了,躺在阴沟里等死。」 凯萨琳的手指攥紧了瓶子,嘴唇半张,不知道说什么。 「肖恩,」理察走过去,在他床边蹲下来,「你还能忍得住吗?」 肖恩睁开眼,眼球上布满血丝,但目光还算清明。 「能,」他的声音沙哑,「我可硬着呢,少爷……」 理察笑笑:「我不在你面前说漂亮话,你要是忍不住,就喝一点,但不能按照大夫说的那个量来,太多了。」 肖恩咬了咬牙,没受伤的那只手抓着毯子:「我忍得住。」 「好。」理察点了点头,把凯萨琳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凯萨琳,这药不是不能用,但不能像大夫说的那样用,你按我说的做……」 凯萨琳紧张地侧过头,手里的瓶子不知是放下好,还是拿着好。 「一次最多五六滴,而且不能天天喝,只有开始的三五天能喝。」理察补充道,「平时他要是疼,就用冷水浸湿布,敷在他肿的地方。」 凯萨琳将信将疑:「可是大夫说……」 「大夫说的话我听见了,」理察接过她手里的瓶子,「大夫是好人,他是按章办事,但他不看见病人康复后的样子,你得相信我。」 凯萨琳沉默半晌,艰难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去拧了一条冷布,折好敷在肖恩肿起来的右手手背上。 肖恩吸了一口气,冷毛巾敷上去的时候,他脸上的肌肉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 「怎么样,哥?」凯萨琳问,「好些了吗?」 肖恩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眉头比刚才舒展了一点。 见到肖恩好了些,理察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捏着肩膀走进客厅。 忙了一晚没睡,他的头顶有些发麻,像是有人用小针刺他的头皮。 「布莱恩先生,」凯萨琳也走进客厅,眼眶红红的,「谢谢您救了我哥哥。」 「不用谢,」理察摆了摆手,「他是个正派的人,但正派的人活着最累。」 凯萨琳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窝。 「您肯定累了,布莱恩先生。」凯萨琳对他说,「您要是不嫌弃,可以在这儿睡,我们有一间空着的房间。」 「那太好了,」理察打了个哈欠,现在坐车回去,用不了多久天就亮了。 天一亮,事就来了,再想睡个好觉就难了。 「跟我来吧,先生。」 凯萨琳带着理察上了楼,推开走廊里的一扇门。 规整的房间里一张木床靠着墙,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搭着一条钩花的方巾,和楼下的桌布几乎是相同的手法。 「条件简陋,您将就一下。」凯萨琳站在门口。 「已经很好了。」理察已经很满意了,这间屋子虽然小,但胜在乾净,空气里是皂角的味道,连地板都擦得发亮,墙角的陶罐里面还插着几根乾的薰衣草。 凯萨琳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理察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一头倒在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枕头也不够软,但他的头一沾枕头,意识就开始模糊,他听见楼下凯萨琳轻手轻脚地走动的声音,肖恩发出的一声低低的呻吟,然后便沉沉地睡去。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直到一阵香味把他从深沉的睡眠里捞了出来,是煎蛋的油香,还有混着燕麦粥的甜糯,顺着地板缝升上来,钻进他的鼻孔。 第三十八章 来交朋友 两人站在大街上,街对面一个送奶工推着车经过,铜铃叮当作响,声音在空旷的石板路上传得很远。 理察转过身看着汉斯:「你到底为什么来这里?除了来点我之外。」 汉斯从口袋里掏出大菸斗,叼在嘴里。 「我进门的时候说的一样,我是来交朋友的。」他含混地说。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 「那你大可以派个人送封信,你知道我住在哪,不用亲自上门吓唬一个姑娘。」 汉斯笑了一下,滑动火柴点燃了菸丝:「这样更显得我有诚意。」 「我不信。」 「我知道,」汉斯把手揣进口袋,然后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拿着这个,免费的。」 理察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伦敦东区的一个地址。 「这是什么?」 「昨天晚上你的工头被打了,这是领头那个光头的地址。」汉斯轻吐一口,一团饱满的烟雾缓缓升起,「加文·道森,住在东区,离码头不远。」 理察把纸条捏在手里,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你觉得我会干什么?带着一堆人回去再揍他一顿?我不是犯罪分子。」 「我没说你是。」 「那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汉斯直起身,鞋底在石板路上碾着,好像在回忆,又像是在思考。 终于,他开口说:「我小时候在腓特烈城住,我父亲在陆军做官,每天工作到很晚,但他一定会进我的房间来看看我。」 理察皱了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煽情。 「我每次都装睡,」汉斯的语气软了几分,「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装睡,他就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有时候他会把我的被子往上拉一拉,然后关上门走了。」 「这跟你给我地址有什么关系?」 汉斯没有理他,继续说:「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太好,因为楼下有一只狗,天天叫,一直叫到半夜。后来有一天,我鼓起勇气下楼去看。」 他停了一下。 「那条狗被一条铁链拴在柱子上,铁链很短,短到它站不直,脖子上还勒出了一道很深的伤口,皮开肉绽,苍蝇围着飞。」 他的眼神颤动了一下。 「我想去解开那条铁链,但它咬了我。」汉斯伸出右手,手背上那四个浅浅的白点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那天晚上,父亲回家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眯着眼,」汉斯微微眯上眼,仿佛旧日重现,「可借着客厅的灯光,我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把榔头。他打开我的房门,没说话,关上门下楼了。」 汉斯把右手放回口袋。 「从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再也听不见那条狗叫了,第二天早上,柱子旁边就只剩下铁链,还有几颗碎牙。」 理察咽了口唾沫,他注意到汉斯的拳头攥紧了,他几乎可以想像到袖子下紧绷的筋肉。 「你到底什么意思?」理察问。 「像加文这样的人,在每一座城市里腐烂,他有案底,斗殴丶抢劫,坐过两年牢。他现在替格林伍德当差,专门欺负比你工头更弱的人。」汉斯转过身看向身后那间小屋。 理察感到一瞬的恍惚,汉斯的眼中流露出的难道是怜悯吗?他分不清。 「我们把这样的人扫到角落,压在地毯下面,而不去清理他们,可当整个屋子发臭的时候,我们又大惊小怪。」他说。 汉斯往前迈了一步,离理察更近了。 「所以就是这样,」他拍了拍理察的胸脯,「决定权在你,我只想说,这种事情不会只发生一次,而且会一次比一次恶劣,如果发生在其他你在乎的人身上……」 他没有接着往下说,从理察手里拿过那张纸条,重新折好,塞进理察的上衣口袋里。 「……我希望你不要后悔。」他留下一句话,大衣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背影拐过街角后,彻底消失了。 理察站在门口发愣,口袋里的纸条像秤砣,拉着外套往下坠。 「我希望你不要后悔。」 最后这句话如鲠在喉,他知道汉斯在影响他,用那条狗的故事,还有那些话。他知道这是一场博弈,但汉斯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软肋上,肖恩的伤,凯萨琳的恐惧,还有那句「一次比一次恶劣」。 第三十九章 我不会数数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黑沉沉的雨幕压在这栋平房的屋顶,泥浆在街心漫开。 理察来到了纸条上的那个地址,加文·道森的住所。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打湿了他的肩膀,脸上系着的黑色三角面巾让他的呼吸都粗了几分。 巷子里没有路灯,理察每走一步,鞋跟都能带出半磅黑泥。眼前的房子没有玻璃,窗户上糊着报纸,有的连报纸都没有,直接用木板钉死了。 他轻轻地推开了木门,没有锁,连门闩都没装。 屋子里堆着发黑的被褥和一副缺角的桌椅,可炉子里的火却烧得很旺,火焰舔舐着铁皮炉壁,旁边蹲着一个人,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脏兮兮的工装裤,正在往炉子里添煤。 理察注意到了他的光头,在炉火下泛着光,而他脚下堆着一袋好煤,块大,黑得发亮。 加文·道森正在烧理察买给塞拉母子的那袋煤。 理察咬了咬牙,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把转轮手枪,几步跨进门槛,用枪口抵住了加文的后脑勺。 「别动。」他可以把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得像是林子里的野狼。 加文没来得及转身,他的手里还捏着一块煤。 「你是谁?」加文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要抢劫的话,就自便吧。床头那条汗衫别拿,我明天还得穿。」 理察没有说话,枪口稳稳地顶着他的后脑。 加文试探着把手里的煤块扔进炉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哥们,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在这浪费时间,还不如去别处碰碰运气……」 「谁让你打肖恩·麦卡锡的?」理察问。 加文的手顿了一下,他想回头看,枪口立刻顶紧了他的皮肤。 「别回头。」 理察的拇指扣上了击锤。 咔。 加文的脊背僵住了,他的呼吸开始变快,刚才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硬气,瞬间无影无踪。 「别……别开枪。」他的声音变得局促而紧张,甚至把两只手全举了起来,「我说我说,是格林伍德,布莱克维尔兵工厂的老板。」 加文的声音发抖,但吐字还算清楚:「格林伍德先生说只要我带人去打那个爱尔兰佬一顿,就让我回工厂干活,我……我三个月没工开了,我没办法……」 「他让你回工厂?」理察冷笑了一声,「他骗你的,格林伍德不会用一个有案底的人,你替他干脏活,事后他会让你滚得越远越好。」 加文的肩膀耸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他还让你干什么?」理察接着问。 「没……没有了,就打一顿,就这一件事。」 理察把枪口往前顶了顶,加文的头被迫往前低了一点,额头几乎碰到炉壁的铁皮。 「我再问你一遍,他还让你干什么?」 「冷静!冷静,你这样我想不起来……」加文的手开始发抖,在空中的两只手攥成拳头。 「他……他还说……」加文咽了一口唾沫,「他说过几天,让我找两个人,深夜去烧别人的厂子。」 理察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烧谁的厂子?」 「布雷……还是什么的,在莱姆豪斯。」他急切地回忆着。 「什么时候?」 「两三天之后!」加文毫不犹豫地回道,「人我已经找好了,你别杀我,我明天就让他们俩滚蛋!」 理察死死掐住了那把手枪,他知道十九世纪的工厂竞争没有那么体面,但是派人烧掉对手的厂子,他做梦也没这么想过。 他考虑了一下加文的提议,开口说:「不用,让他们来。」 「什么?」加文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说,让他们按原计划来,两天之后的深夜,让你的人去烧布莱恩的厂子,」理察的枪口始终抵着他的后脑,「但是你要让他们从工厂的南面来,告诉他们那儿没人值班。」 「你,你到底是谁?」 「别问我是谁,」理察说,「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按我说的做,你的小命就保住了,否则……」 「我做,我做!」加文的声音几乎是在喊,但被雨声压住了,「我什么都听您的!」 第四十章 纵火未遂 两天后的深夜,月亮退到了云后,布莱恩的厂房在夜色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两个黑影从南面的围墙翻进来,一个长头发,一个短头发。 他们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蒙着黑布,长发的手里提着一桶煤油,重力让他走起路来忽高忽低,液体跟着在桶里晃荡,短发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塞满了浸过松脂的破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南面果然没人。」长发闷闷地笑道,「加文那小子没骗我们。」 「少废话,快走。」短发推了他一把,两人贴着墙根,朝后门摸过去。 后门没锁,一推就开,两人闪身进去,厂房里本就没有几盏油灯,仓库更是一片漆黑。 工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工人巡逻的脚步,和蒸汽机管道里偶尔传来一声水汽凝结的滴答声。 长发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出周围一排排工具机的轮廓,他赶紧把火柴吹灭,怕被人看见。 「你认路吗?」短发在他耳边问。 「加文说仓库在东边,走。」 两人摸黑穿过车间,脚下不时还踩到地上的铁屑和木屑。他们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前面的地面,生怕碰到什么东西发出声响。 厂房太大了,他们转了好几个弯,经过了好几排工具机,还是没有找到仓库的入口。 「你他妈到底认不认路?」短发急了,声音大了一些,在空荡的厂房里回响。 「闭嘴。」长发又划了一根火柴,借着微光看见前面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库房」两个字。 「到了。」 铁门是锁着的,但是对他们两个来说,溜门撬锁是家常便饭,没用多久他们便撬开了仓库的锁。 二人推开门进去,一股乾燥的木屑味扑面而来,长发把煤油桶放在地上,再划亮第三根火柴。 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的一部分,空荡荡的,几排铁架靠在墙边,上面什么也没有,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印着繁乱的脚印。 短发愣住了:「这是仓库?」 「加文说是存放木制件的仓库……」长发有点发虚,「怎么是空的?」 两个人面面相觑,火柴烧到了长发的手指,他嘶了一声,甩手把火柴扔在地上。 黑暗中,短发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我们被耍了。」 「加文?不可能!」 「要不然呢?他叫我们来这打扫卫生?」短发的声音颤抖着,「这是一个圈套,快走!」 两人转身冲出门,卯足了劲沿着来路往回跑。 这回顾不得轻手轻脚了,二人脚步声在厂房里一前一后,噼里啪啦地响着,他们跌跌撞撞地穿过车间,肩膀撞在工具机的边角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停。 眼看南面的围墙就在前面,长发先把煤油桶扔过去,铁桶落地发出咣当一声巨响,然后他扒着墙头翻了过去,短发紧跟其后。 可他们的脚还没落地,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几盏牛眼灯同时被点亮,刺目的白光直射过来,照得两人睁不开眼,他们本能地用手臂挡住脸,耳边已经响起了尖锐的警哨声。 嘟!!! 「不许动!伦敦警察!」 从巷口和墙根涌出来十几个穿制服的警察,他们手里拿着警棍和手枪,把二人团团围住。 两个匪徒被枪指着立刻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连跑的念头都没有了。 理察从人群中间走出,步子不紧不慢,他绕到二人背后,借着灯光检查了一下两个人的手背。 长发的手上沾满污渍,有几道欠欠的切口,而短头发的骨节上还有着淤青,应该是最近才打过架,而且很有可能打的就是肖恩。 「你完蛋了。」理察用手点了点短发。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记者,他们拿着笔记本和钢笔,笔尖已经按在了纸面上。 「布莱恩先生!您事先知道有人要来纵火吗?」记者迫不及待地把问题抛了过来。 理察转过身,面对着记者期待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两天前,我就收到了线报,有人受格林伍德——布莱克维尔兵工厂的老板指使,要来烧毁我的工厂。」 第四十一章 家里开了画室 这是理察近一个月来最清爽的一个早晨。 阳光透过餐厅的窗子洒进来,在典雅的桌布上画出一块块明亮的格子,理察手边是吃了一半的培根和煎蛋,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一份报纸,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泰晤士报》头版如此写道:「军火新贵们的竞争,工厂纵火阴谋破产。」 不止《泰晤士报》,桌上还摊着三四份「便士报」——《每日电讯报》《晨邮报》《星报》。 每一份都把这件事放在了头版,有一家甚至画了一幅漫画:格林伍德躲在角落里浇煤油,理察站在高处举着灯。 理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留神差点被烫到。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一个人坐在那儿傻笑什么?」露易丝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晨衣,头发还没梳,松松地披在肩上,她揉着眼睛走过来。 自从理察回到伦敦她再也没见到这样的笑容了,它让理察看上去像个充满玩心的大男孩。 「别告诉我你这两天在赌马。」她在对面坐下来,顺手拿起桌上一份报纸。 理察把咖啡杯放下,等着看着她读报。 露易丝的目光从标题扫到正文,从正文移到那幅漫画,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们为什么把格林伍德的下巴画的这么大,」露易丝对着漫画比量着,「看着像潘趣先生。」 潘趣先生是英国的传统木偶戏主角,这种戏码每天在街头要演上十几遍,但是情节没有固定的内容,久而久之成了英国传统文化的标志之一。 「可能画漫画的人觉得他的下巴很适合挂煤油灯。」理察耸了耸肩。 露易丝把报纸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被你看出来了。」 「别在这儿坐着了,跟我上楼。」露易丝站起来,绕过桌子,伸手在他肩膀上点了一下。 理察抬起头:「上楼?」 「你不在的这几天,我把二楼那间空房间收拾了一下。」露易丝叉着腰,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东西都搬进去了,你还没看过,上来。」 理察把煎蛋和培根几下塞进嘴里,用餐巾擦了擦嘴,起身跟了上去。 二楼是主卧和客房,而客厅里大多堆些不用的家具和一架旧钢琴,但那里的门以前一直是关着的。 今天门敞开着,阳光从里面涌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他走进去,愣在了原地。 整个房间被彻底改过了,朝南的阳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红色的花开得正盛,铁艺栏杆上还爬着几株还没开花的藤蔓。 房间中央立着几个画架,墙上挂满了素描和油画,有风景,有人物。靠墙的长桌上堆着颜料管和调色板,空气里满是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气味,不刺鼻,反而让人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 「你……自己设计的?」理察看着四周一幅幅画。 「苏珊阿姨也帮忙了,那些盆栽,」露易丝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开了一些,「这里光线好,适合画画,你不介意吧?」 「介意什么?」 露易丝指了指墙上的几张素描。 理察这才注意,画纸上用炭笔勾勒的线条,是他,坐在火车上,靠着车窗,窗外是模糊的田野。旁边还有一张,是他在马车里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双眉颦蹙。 再旁边,是一张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端庄而矜持,表情却一眼可见的疲惫。那是西班牙女王伊莎贝拉二世,他们在法国的时候,露易丝藉口塑像画的。 「你把我和女王挂在一起?」理察问。 「画就是画,」露易丝走到窗前,背对着阳光,「重要的是画中人的形态,而不是她们的身份。」 「嗯,你画得很好。」理察四处打量了一下,找不到那架老旧钢琴,也许是被搬上了阁楼。 「谢谢。」露易丝腼腆地笑笑,她走回画架前,拿起一支炭笔,「我想给这间画室取个名字,想了几个都不满意,你帮我想想?」 第四十二章 她可以等 「丢人现眼?」理察笑着低下头,检查起手里其他的信件,「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兜不住事吗?」 「不,是因为你太诚实,」露易丝凑上前来,「在宫廷社交的时候,不算是个优点。」 「那红酒知识呢?」理察问,「你打算怎么教?拿酒单让我背,还是开一瓶让我尝?」 露易丝抬起头想了一下:「至少你要知道哪一年的酒是好年份,晚宴上有人问你『喜欢什么酒』,你不能说『随便』。」 「有道理。」理察点了点头,「这是你第一次帮别人准备吗?手把手地教一个人怎么混进你们的圈子?」 「对,你是第一个。我认识的人要么生下来就什么都不用学,要么挤破头想进来,学了一肚子规矩,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忽然,露易丝的鼻子皱了一下,她好奇地看向理察手里的信:「都谁给你写的信?」 「大多都是帐单,供应商丶工人的薪水,还有新锁。」理察把一部分信丢到旁边,「昨天晚上的那两个家伙竟然只花了一分来锺,就撬开了仓库的锁,我这次换了最新的杠杆锁。」 「不,我说的不是那些,」她闭上眼睛,又嗅了嗅,「铃兰,她也给你写信了。」 理察愣住了,天天穿行在伦敦的工厂间,被呛鼻的煤烟蹂躏过的鼻子完全没有闻到。 他取出其中一封明显与众不同的信,鼻尖向前靠了靠,确实是那股若有若无的铃兰香气。 「不拆开看看?」她问。 「你不生气?」理察有点不敢开。 「为什么?她只是个客户,」露易丝抱着胸,「可能有什么急事。」 理察犹豫了一下,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字迹娟秀,只有一行字:「抽空来店里一趟,有些事当面说。——e。」 这肯定是关于自己欠她的那份人情,一想到自己要接受一位间谍的任务,理察的心里就直打鼓。 「那个女人,她叫什么?」露易丝看着他。 「埃利诺。」 「埃利诺什么?」 「埃利诺……」理察摊开手,「我不知道她的姓。」 露易丝轻笑了一声:「你不知道一个女人的姓,就敢收她的信?」 理察捏着那封信,指腹在信纸边缘摩挲了几下。他知道自己不能撒谎,至少不能全撒谎。 「她在帮我。」他说。 「帮你什么?」 「帮我查格林伍德。」理察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在伦敦待了很久,认识的人多,能打听到一些我打听不到的事。」 露易丝靠在椅背,手叠在大腿上。 「一个做衣服的,」她说,「能帮你查一个军火商?」 理察的嘴半张着,他没有说过埃利诺是做服装的,从刚才到现在,他从来没有提过「设计师」或者「服装店」这几个字。 露易丝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说过她。」露易丝解释道,「老邦德街的服装店,专做女装的设计师,上流社会的夫人小姐们喜欢去她那里订衣服,甚至伯爵夫人也会在茶余饭后提起她的名字。」 她顿了顿。 「她在我这里有些名声,我只是没想到和你合作的居然是她。」 理察的后背绷紧了。 「如果你觉得为难,现在先不用跟我解释她是谁,」露易丝低着头,「但她确实是个漂亮女人。」 理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露易丝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埋进手心里,整个人蜷在椅子上,看起来像一只受了委屈的金丝雀。 理察慌了,他蹲下来,拉住她的另一只手。 「露易丝,我跟她没什么……」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她的脸。 她没有哭,她在笑,好像憋了很久,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你……」理察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 「对不起,」露易丝捂着嘴,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你刚才那副表情,像是被人抓了个现行的小偷,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 第四十三章 鸠占鹊巢 理察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过正午,耀眼的日光把那几件裙装和女帽照得像舞台上的道具。 他推开门,门铃叮当响了一声。 前台的米莉抬起头,她还穿着那件连衣裙,头发扎得很紧。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当她看见理察,像是松了一口气,可左手始终紧张地攥着右手的拇指。 「布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发紧。 「埃莉诺呢?」理察问。 米莉没有回答,目光越过理察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理察转过身,却发现汉斯正坐在沙发上,脸上那道疤痕在正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帽子放在一边,连头发都梳成了英式侧分,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里。 「布莱恩先生,」汉斯微微颔首,「请坐。」 理察站在原地,店里的空气不同往日,只有绸缎和羊毛的气味,没有一丝一毫铃兰的气味。 「埃莉诺在哪?」理察盯着汉斯。 汉斯抬起手,朝米莉的方向挥了挥:「茶。」 米莉低下头,转身走进后堂,她的脚步快得几乎是在小跑。 「你使唤她?」 「她是店里的店员,我请她倒杯茶,不算过分吧?」汉斯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理察在他对面坐下来,紧张得连肩胛都夹着。 「你想干嘛?」 汉斯把菸斗叼在嘴里,塞上菸丝:「你自己知道。」 「我欠她一个人情,」理察说,「她在帮我查格林伍德的事,你想要什么?」 汉斯点燃菸丝,明明是上好的菸草,理察此刻却觉得他在污染店里的空气。 「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你欠普鲁士一个人情。」 「我不欠普鲁士什么。」 「你欠。」汉斯冷笑一声,「你用是普鲁士的渠道查格林伍德,是埃莉诺在帮你,你以为这些是免费的?」 理察攥紧了拳头:「埃莉诺不是普鲁士的工具。」 「她当然是,」汉斯斩钉截铁地回道,「我们都是。」 米莉端着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两只茶杯和一壶茶,她走到桌边,弯下腰,把托盘放下。然后她端起一只茶杯,递给理察。 理察伸手去接,可他明明在米莉右手,她把茶杯递过来的时候,却用的是左手。 他接过茶杯,目光落在她的右手腕上,袖子滑下来了一点,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皮肤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人用力攥过,手指的印痕还清晰可见。 米莉忙收回手,退后一步,不敢看他。 「米莉。」理察叫她。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的手腕怎么了?」 米莉看了汉斯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又飞快地走回前台。 理察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他转而质问汉斯: 「你对米莉动手了?」 汉斯挑起眉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把埃莉诺到底怎么了?」理察往前迈了一步。 「她没事,但你能不能见到她,取决于你。」汉斯冷着脸,理察见过他这副表情,当他讲起那条死狗的时候。 「什么他妈意思?」 「你欠普鲁士一个人情,现在该还了。」汉斯抿了一口菸嘴,「你在爱尔兰人中间有声誉,现在我要他们武装起来,芬尼亚兄弟会需要武器,你能帮他们。」 理察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帮普鲁士做了这件事,埃莉诺就回来,否则柏林那边就会换掉她。」 「你以为我会答应?」 「你会的,相信我,换掉一个间谍比你想像的容易。」 理察沉默了,钟摆咔哒咔哒地响着,每响一声理察就焦虑一分。 忽然,他笑了。 「你在撒谎,」理察摇了摇头,「你不擅长这个。」 第四十四章 蛛网 通往密室的走廊很窄,四下无光,理察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箱子,他用手扶着冰凉的墙壁,一步一步往下挪。 忽然,他的脚下踩到一摞纸,发出窸窣的声响,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他伸着手摸到桌上的煤油灯,旁边是火柴。他划了一根,点燃了灯芯,拧大火量,橘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溢出来,慢慢填满了整个房间。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理察直起身,举着灯环顾四周,然后惊在原地。 四面墙上,贴满了文件,几百张报纸剪贴丶信件复本丶法庭记录丶手绘的地图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每一寸墙面,像蜘蛛巢里盘结的一张大网。 他走近最近的一面墙,上面贴着威尔斯亲王的出轨信件,这张不是复写件,是原件,字迹潦草而急切,写满了对「亲爱的莫当特夫人」的思念,其中不乏些看了让人面红耳赤的词句。 旁边是卡迪奇伯爵夫人的离婚诉讼文件,法庭记录中间夹着当事人的亲笔供词,再旁边,是多位上流社会贵妇的姓名丶地址丶社交行程,有些名字理察在报纸上见过,有些他从未听说。 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心跳越来越快。这间密室是埃利诺的保险柜,她把别人的秘密装在里面,等着有一天需要用的时候,拿出来交换。 他转过身,走到右侧的墙前,这面墙上的内容更为密集,按事件日期一排排分列。 从1861年阿尔伯特亲王去世,女王长期哀悼至几乎完全隐居的巴尔默勒尔堡,到1867年克莱肯威尔爆炸案的详细时间线,从炸弹制作到引爆到被捕到审判,每一个环节都标注了日期丶地点丶参与者的名字。 理察一目十行地扫过,忽然停住了。 左侧的墙上,有一块区域被专门空了出来,用一条细细的红线框出了一个长方形,红线里面贴着几张纸,最上面一张写着一个名字:理察·布莱恩。 他把灯凑近了一些,纸上列着他的基本信息和一棵家族树,布莱恩家族的关系网,从父亲到母亲到远房亲戚,有些名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那张家族树的旁边,还贴着几个名字,用线连在一起:露易丝丶肖恩……甚至远在瑞士的枪械师马蒂尼。 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理察其实早有准备,一个间谍的密室除了情报还能有什么?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埃利诺对自己的着墨。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自己的名字上移开,继续往别处看。 另一面墙上挂着一个更有分量的名字: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 自由党领袖,1868年首相的热门人选,这里没有丑闻,没有黑料,只有他的政策主张丶议会投票记录丶与各个利益集团的关系图。 理察蹲下来,看最下面一排,那里有一张纸,上面写着「1868年大选——格莱斯顿胜选路径图」。 旁边列出了几个关键选区,每个选区下面标注了需要争取的选民群体丶可以影响的地方势力丶以及…… 他的眼睛停在了最后一个词上。 「理察·布莱恩。」他念了出来。 理察正要凑近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经过邀请就走进女士的私密空间,很不礼貌。」 理察猛地转过身,差点把手里的煤油灯甩出去。 埃莉诺站在暗门的入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裙子的口袋里。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出裙,帽子上还别着一根羽毛,像是刚出席了什么贵族的茶会。 「你……」理察把灯稳住,心跳还没从嗓子眼落回去,「你以为你还在当灵媒?」 「谁告诉你我在当灵媒?」埃利诺的眉毛挑起来,又释怀地笑笑,「汉斯?」 理察点了点头。 「那个傻瓜根本分不清招魂和灵魂学的区别,」埃利诺没有生气,而是像导师一样提醒道:「还有,下次你不请自来的时候,记得把门关上。」 「呃,我怕把自己锁在里面,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再下来。」 「而且你太吵了,」埃利诺从他手里拿过煤油灯,把它挂在屋顶的一只钩子上,「呼吸声粗得我在走廊里都能听见。」 第四十五章 干涉大选 理察蹲下来,顺着理察·布莱恩接着往下读。 google搜索twkan 「格林伍德工厂的爱尔兰劳工惨境:通过理察·布莱恩的调查渠道曝光。布莱恩已与工厂内部人士建立联系,可获取第一手证词。届时以便士报覆盖工人阶层,煽动爱尔兰裔选民投票支持格莱斯顿。」 理察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让埃莉诺查格林伍德,还有那张工人名单,他以为她在帮他,但她在帮自己的同时,也在为这个计划铺路。 他继续往下看。 贴满了关于格莱斯顿的报纸剪贴,最早的一篇可以追溯到两三年前,他扫过那些标题:「格莱斯顿:不干涉欧陆是英国的明智选择」 有一篇长文被重点标注了,理察凑近看,是格莱斯顿在议会的一次演讲摘录: 「如果英国卷入欧洲大陆的复杂局势,只会让国内的形势更加恶化。我们的精力应当放在国内改革和殖民地事务上,而不是成为欧洲各国角力的棋子。」 理察直起身,膝盖蹲得有些发酸。 他看着那面墙,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些东西他从历史课本上读过,但此刻它们被一个普鲁士间谍贴在墙上,用红线连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棋盘,而他自己则是其中一颗棋子。 「莫当特夫人的事怎么样了?」理察转过身,看着埃莉诺。 她靠在墙上,双手叉腰,当听见这个名字时,她的肩膀无奈地塌陷了。 「你非要现在提这个?」埃莉诺的情绪不高。 「你之前用她的出轨信威胁威尔斯亲王,让英国保持中立。」理察没有退让,「现在不管用了?」 埃莉诺从楼梯口走到桌前,身子倚靠在桌沿。 「我今天就是去她那里。」她说,「办了一场小型的降神会。」 「降神会?」 「借我的嘴跟死去的亲人说话,」埃莉诺轻笑一声,「你以为我去找哈丽特伯爵夫人是为了喝茶?」 理察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在他的印象里,埃利诺更像是个名媛,而不是神婆。 「莫当特夫人最近状态不太好。」她接着说,「她觉得……觉得自己不配做一个母亲。」 「所以你就装了一次灵媒?」 「我用了一些情报,」埃莉诺叹了口气,「让她相信,即使那个孩子不是莫当特爵士的,天上的亲人也会原谅她。」 理察知道这就是埃利诺和汉斯的区别,即使同样是为了完成任务,她也把每一个目标当作人来看待,而不是物品。 「你这也是在帮她。」他说。 「也许吧,但这招用不了几次。」埃莉诺的语气软了下去,「威胁威尔斯亲王不是长久之计,总有一天他会翻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 「降神会结束后,莫当特夫人抱着我哭,说谢谢我让她得到了救赎,但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理察,「那种负罪感早晚会击溃她,她就在崩溃的边缘,我看得出来,所以我需要些更实际的办法。」 理察沉默了几秒。 「你说了这么多,」他走到她面前,「是想告诉我,你不想再威胁人了?」 「不,也许下次……」埃莉诺坏笑一下,「……换个简单点的角色?」 理察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脸上那被笑容压下的疲惫,忽然意识到,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就是她的命根,但靠着别人的秘密活着,她真的快乐过吗? 「你想让爱尔兰工人指证格林伍德,」理察换了一个话题,「但你我都清楚,工人不会指证老板,他们只在乎吃穿和工资。」 「所以我不找普通工人。」埃莉诺伸出手,在墙上那一排名字里指了一下,「我找他。」 理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芬巴。 格林伍德工厂的爱尔兰工头,工人里的意见领袖,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不算顺利,但是理察知道他是个本分的人。 「你是早就选好了,还是临时起意?」理察问。 「在你去找他之前,」埃莉诺说,「我就知道他在格林伍德工厂干了十几年,他在工人中间说话比工头管用,尽管他对格林伍德意见很大,他的身后还有几十个家庭。」 第四十六章 早弥撒 理察走进圣乔治主教座堂的大门,差一刻七点,弥撒还没有开始。 阳光透过高窗上几块彩色玻璃,在石板地面上投下几片红蓝相间的光斑。长条木椅一排排地排列着,椅背上搭着信徒们带来的围巾和外套,空气里混合着香烛和旧木头味道。 理察小心地扫过一排排低着的头,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找到了他,芬巴坐在那里,脊背微微弯曲,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这一次他穿着件乾净的白色衬衫,也许是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他的头发梳过了,但鬓角的白发比上次更显眼。 理察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长椅的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没想到你也信教?」芬巴的眼睛还盯着前方的祭坛。 「我还在寻找信仰,」理察尽可能压低了声音,「但是……工作让我没时间来听弥撒。」 芬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知道这是藉口。 祭坛上的蜡烛被一一点亮,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祭坛男孩走出来,手里举着一个高高的十字架,木头上雕刻的耶稣在烛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 另一个男孩跟在后面,双手拎着一只摇晃的香炉,乳白色的烟雾飘飘摇摇,带着没药和乳香的气味,缓缓升向拱形的天花板。 主祭跟在最后,他系着绿色的领带,手里捧着经书,缓慢而庄重地走向高台。 当主教终于就位,会众全部站了起来。 「请跪下。」主祭说。 全体会众在长椅前的跪凳上屈膝,芬巴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硬木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祷词。 「我向全能的天主和各位教友,承认我在思丶言丶行为上的过失。」主祭的声音从祭坛方向传来,「我罪,我罪,我重罪。」 会众齐声回应:「愿主怜悯我。」 声音像潮水般一层层涌向理察,他没有跪,而是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像是一个在沉思的人。 他不是信徒,在这里站着或跪着都不合适,只有坐着,不挡任何人,不冒犯任何人。 主祭翻开经书,开始布道,讲的是路加福音,关于一个迷失的羊被牧人找回的故事。芬巴睁开眼睛,但没有站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前排椅背上。 「格林伍德疯了,」芬巴对他说,「工人们每天都要加班,这样的日子他们撑不了太久的。」 「我知道,」理察挠了挠头,「是我的计划欠考虑了。」 芬巴轻笑了一下:「你已经收了第二批人了,你的工头肖恩跟我说了,你给他们安排了宿舍,有个年轻人的老婆生了孩子,你还让人送了毯子和鸡蛋去。」 「我本可以做的更好些。」理察本想送些奶粉去,奈何当时的奶粉实在小众,几乎当作药物售卖。 「你说话算话,我没想到。」芬巴终于转过头,看了理察一眼。 「我说过的话,都记得。」 布道还在继续,主祭的声音像背景里的河水,缓缓流淌。 「工人的状况越来越差了,」芬巴把目光转回祭坛,「格林伍德在外面名声臭了,招不到新人,老人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有人累倒在流水线上,就往嘴里灌一口凉水,又推回去接着干。」 「所以我们要彻底击溃他。」理察回道,「让他再也站不起来。」 芬巴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需要你,」理察说,「你得站出来,把格林伍德工厂里那些事全都说出来,在报纸丶法庭上说。」 芬巴把额头靠近手背,闭上眼沉思了一会。 「你让我指证格林伍德。」他说。 「没错。」 「好。」 理察愣住了。 「你……答应?」 「我答应,」芬巴深吸了一口气,「但你想要什么?」 理察缓了缓神,他答应得很乾脆,芬巴现在是在确认这件事到底是理察想做的,还是他们俩都想做的。 「帐本,」他说,「格林伍德工厂的工资帐本,上面有每个人的工时和工资,我猜它们远低于普通工人。」 芬巴点了点头:「这我能搞到。」 第四十七章 鼻子先生 祭坛上,主祭举起了圣杯,辅祭摇响了手铃,清脆的声音在拱顶下回荡:「你们都喝这个,这是我立誓的血,为多人流出来,使罪得赦。」 芬巴出神地望着台上的主祭,主祭念的是关于耶稣把饼和酒分给他的信徒们的经文。 「你听过旧约的故事吗?」他忽然问。 「知道一些。」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参孙,」芬巴说,「上帝赐他神力,让他做以色列的士师,他赤手空拳撕裂狮子,用驴腮骨杀死一千个非利士人,但一个女人套出他力气的秘密,剃了他的头发,非利士人挖了他的眼睛,把他关在磨坊里推磨。」 理察没有回答,让他接着说。 「参孙向上帝祈祷,说『主耶和华啊,求你眷念我。上帝啊,求你赐我这一次的力量,使我在非利士人身上报那剜我双眼的仇。』他抱着神殿的柱子,把房子推倒了,压死了三千个非利士人,也压死了自己。」 教堂里,拉丁文的布道伴上风琴的节奏,悠扬而遥远。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芬巴低垂着头颅,像受礼的信徒。 理察明白,参孙推倒石柱,是与敌人同归于尽,芬巴想要格林伍德倒台,即使自己可能再看不到,甚至死了都在所不惜。 「如果我们准备得够充分,行事够小心,你这些坏的预想可能都不会发生……」理察试图安慰他。 「愿天主保佑这些事不会发生,」芬巴打断了他,「但一旦发生了,你得答应我。」 「什么?」 「照顾好我那几个晚辈,还有我家人。他们不需要大富大贵,只需要有一口饭吃,有一个地方住,不用像我一样,在流水线上等死。」 理察的喉咙有些哽塞,他咽了一口唾沫:「我答应你。」 「谢谢,我知道你承诺多有分量。」他说。 主祭念完了布道词,声音提高了一些:「请各位上前,领受基督的圣体。」 椅子开始响动,信徒们从跪凳上站起来,排成两列,缓缓走向祭坛。 男人摘下帽子,女人把披肩拢了拢,拉着孩子的手,鞋子落在石板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穿着白袍的辅祭站在祭坛前,手里端着一个金色的盘子,上面是小小的圆饼,主祭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圣杯。 芬巴吃力地站起身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攒力气。 「保重。」他说。 他跟着队列,一步一步走向祭坛,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显得很瘦,身上的衬衫像是挂在衣架上。 他走到主祭面前,跪下,张开嘴。主祭把一块白色的面饼放在他舌尖,在他额头上画了一个十字。 理察坐在长椅上没有动,他不是信徒,不能上前领圣体。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低着的头和被烛光照亮的侧脸,天主能把他们从苦难中解救出来吗?他不知道。 信徒们一个个受过圣体,接着祭坛上的一只小手铃响了,辅祭摇了几下,宣告着弥撒结束了。 信徒们开始在胸前画十字,有人弯下腰去亲椅背上的十字架,有人从口袋里掏出几个便士放进门口的募捐箱。 理察站了起来,同样敬重地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走出了教堂,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伦敦的浓雾渐渐散去,他得回到自己的工厂,那里一刻都少不了他。 他站在台阶上,扯了扯大衣领子,朝街口望去,刚想叫一辆马车。 街角的一个男人走了上来,深蓝色的大衣裁剪合体,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双肩向后收着,脊背绷得笔直,双手自然地背在身后,指尖轻轻扣在一起。 「布莱恩先生。」他微微欠了欠身,与其说是鞠躬,不如说是某种训练有素的礼貌姿态。 「呃,您是?」理察停下来,目光从男人的脸上扫过。 那张脸四十岁上下,夸张的大鼻子总像是闻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腮帮子努着。 「一位想和您聊两句的过客,」男人侧身朝街对面一指,「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餐馆,不知道布莱恩先生有没有兴趣一起吃个早餐?」 理察已经吃过了,和露易丝一起,一整盘煎蛋和烤面包,他吃得乾乾净净。 第四十八章 盖伊医院 盖伊医院坐落在伦敦桥附近,紧挨着码头和工厂区。 理察刚走到门口,煤烟混合着氯化石灰的气味便扑面而来,红砖砌成楼体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敦实而沉闷,高窗上几块玻璃碎了,用木板钉着,像是船上瞎眼的海盗。 google搜索twkan 他来到走廊,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变得更浓烈,还有一阵挥之不去的甜腐气味,那是伤口溃烂的味道。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开放式的大病房,门敞开着,二三十张铁架子床挤在一个房间里,中间只留一条窄窄的走道。床上躺着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咳嗽,有的安静地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高窗透进来的光线很暗,几盏煤气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火苗被从窗缝灌进来的冷风吹得忽明忽暗。冬天快要来到,病房里冷得像冰窖,病人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有的连毯子都没有,只披着自己的外套。 走廊一侧的前台站着一个穿白色围裙的护士,三十多岁,她的手指翻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指尖上有洗不掉的碘酒颜色。 「我想见院长。」理察上前说。 护士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那身不菲的大衣上停了一下:「院长不在,他每周只来两次,其他时间都在家里处理事务,您需要提前预约。」 「那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下周二,您可以留下名字和事由,我转交给他。」 理察皱了皱眉,下周二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是布莱恩兵工厂的老板,」他补充道,「我想了解一下在我的工厂工作的爱尔兰工人的健康状况,他们中有不少人在来我这里之前,曾在其他工厂受过伤,希望你能通融一下。」 护士翻页的动作停滞了,她打量着理察,接着开口说:「您等一下。」 她转身走进旁边的一扇门,门没关,理察能听见她在里面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疲惫。 然后门被拉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袍,领口敞着,没打领带。 他的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眼镜腿用白胶布缠了一圈。 「我是这里的副院长,也是主治医师。」他的声音沙哑,眼睛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乾涩得眨着,「姓卡特,您要了解工人的健康情况?」 「是的,」理察伸出手,「理察·布莱恩。」 卡特医生握了握他的手:「到我办公室谈吧。」 办公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逼仄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人体骨骼图和一张发黄的医学院毕业证书,桌上厚厚的病历档案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 卡特医生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您想了解什么?」 「只要是工人在工厂工作受的伤,我都想了解。」理察把那张芬巴写给他的名单放在桌子上。 卡特医生低头看了一眼纸条,大致读过上面的名字,接着礼貌地说:「患者的档案属于医院的机密,除非您有法院的传票,或者政府官员的行政命令,否则我不能把任何一份病历给您看。」 「我理解,」理察没有强求,「我不需要看具体的名字。我只想知道……您见过哪些类型的工伤?它们大概来自哪些工厂?」 卡特医生揉了揉太阳穴,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铅中毒,」他说,「最常见,铅粉吸入肺部,慢慢侵蚀神经和骨骼,头疼丶失眠丶严重的会出现幻觉,这些病人大部分来自弹药厂和印刷厂。」 「还有烧伤,化学烧伤,酸液溅到皮肤上,轻则留下疤痕,重则腐蚀到骨头。这些病人大部分来自酸洗车间……你知道那是干什么的。」 理察知道,每个兵工厂里都有酸洗车间,用强酸处理金属表面。 「还有机械伤,」卡特医生皱着眉,仿佛勾起了不好的回忆,「被机器卷进去的,要是运气好的,断一根手指,缝一缝还能干活。运气不好的,整只手都没了。」 他顿了顿。 「以前,经常有一位女士带受伤的工人来这里。」卡特医生抬起头,看着理察,「她很善良,主动帮忙照顾病人,但最近她不来了。」 「什么样的女士?」理察问 「爱尔兰人,」卡特医生想了想,「不算漂亮,也没什么特点,但她有个孩子,四五岁的样子,红头发。她从不让孩子进病房,只把他留在护士站。护士们给他糖吃,他很乖,不哭不闹,但也不爱说话。」 第四十九章 不能置身事外 马车转过巷口的时候,理察听见了孩子的笑声。 他走下马车,顺着声音看去,巷子深处那片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在踢球。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颗皮球是新的,新蒙的皮面滚到水坑里沾了泥,又被一脚踢起来,泥点子甩了旁边的孩子一脸,没人抱怨,都在笑。 伊蒙也在其中,那个红头发的男孩,他脸上全是汗,嘴角咧着,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牙。 然后伊蒙看见了理察,他站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呼吸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其他的孩子还在追球,没有人注意到他忽然不动了,然后,他慢慢地抬起了一只手,手指弯了弯。 理察看着那只举在半空中丶瘦小的手,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软到发酸。 他也抬起胳膊招了招手,然后转身朝宿舍的入口走去,身后,笑声又响起来了。 走廊里的气味依旧刺鼻,他推开塞拉的门,屋子里比上次亮了一些,炉子里的火烧得旺,铁皮壶坐在上面,盖子在蒸汽里轻轻跳着。 塞拉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枚木头十字架,拇指在基督的受难像上反覆摩挲,她的嘴唇在动,理察看得懂那几个重复的音节: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手指猛地攥紧了十字架,然后飞快地把它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膝盖碰了一下床沿,差点摔倒。 「布莱恩先生,」她清了清嗓,「您来了。」 「坐吧,」理察把门带上,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别站着。」 塞拉犹豫了一下,坐回床边,她藏在袖子里的手还攥着那枚十字架,指节顶起薄薄的布料,像几颗埋在土里的石子。 「伊蒙在外面踢球,看起来好多了。」理察说。 塞拉点了点头:「他……最近每天都去,回来的时候裤子全是泥,我让他脱下来洗,他不肯,说第二天还要穿。」 「没关系,裤子破了买新的。」 塞拉看着自己的膝盖:「您已经给了他太多了,先生。鞋丶煤丶毯子,还有……」 「你们过得好,我就没白做。」理察打断了她。 塞拉垂下了头,膝盖紧紧贴在一起。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炉子上的铁皮壶还在咔哒咔哒地响,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 「塞拉,」理察不愿意说,但他不得不说,「你没有告诉我,你在格林伍德的工厂干过。」 塞拉猛地抬起头,她的手指从袖子里抽出来,攥着膝盖上的裙摆。 「先生,我……」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理察看着她,「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塞拉把十字架放到一边,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终于开口。 「九年前,我二十二岁,」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格林伍德的工厂。」 「是,」她咽了一口唾沫,「我在流水线上包装弹药,后来……后来他注意到我。」 「他很喜欢我,即使当时他已经结婚了,但他……他说他会在伦敦给我找一间房子,让我不用再干活。」塞拉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他是认真的,所以我们的感情持续了一段时间。」 「然后……你怀孕了。」 塞拉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他说我不能再在这里工作了,给了一笔钱,说让我回家,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直到几个月前。」 「几个月前?」理察问。 「他让人带话给我,说让我去莱姆豪斯的一家兵工厂门口,带着伊蒙和一篮子火柴,就在那里站着,不用做别的。」塞拉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事后会再给我一笔钱,我没有理由拒绝这么简单的要求……」 「你就去了。」 「是。」 理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一道从墙角延伸到窗边的裂缝。 他知道塞拉在说谎,她几个月前才被格林伍德联系?那她之前送工人去盖伊医院是怎么回事?她跟格林伍德之间的联系,肯定比这更早。 第五十章 陆军与海军俱乐部 夜幕降临时,西敏的煤气灯次第亮起,陆军与海军俱乐部坐落在蓓尔美尔街的一隅,门楣上的拉丁铭文被岁月的煤烟熏得有些模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 理察从马车上下来,整了整领结,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繁复而精致的打扮,就是活动不太方便。 前些日子,理察把破获纵火案的事情全部归功于高矮两位警官,现在他们已经被调职去了白教堂,那里是当时伦敦最混乱最危险的地区。 侍者检查过邀请函后,替他打开大门。门厅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上千百颗棱面折射出温暖的金色光芒,落在橡木镶板的墙壁上。 巨幅油画一幅接着一幅:滑铁卢战役丶特拉法加海战丶克里米亚的冲锋,每一幅都无声地讲述着大英帝国的荣光。 角落的玻璃柜里陈列着缴获的敌军旗帜,法军的鹰旗丶俄国的双头鹰丶还有几面理察叫不出名字的,缎面已经褪色,边缘磨损,但依然被精心保存。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人们穿着黑色或深蓝色的晚礼服,胸前偶尔闪过一枚勋章的光。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手里端着琥珀色的波特酒或晶莹的香槟,指间夹着的雪茄缓缓升起烟雾,交谈间偶尔夹杂着低沉的笑声。 理察刚走进大厅,另一位侍者迎上来:「布莱恩先生?请跟我来,卡维尔子爵正在等您。」 卡维尔站在壁炉前,身边围着几个军官,他中等身材,肩膀宽阔但不显臃肿,头发已经有些灰白。 他的右眼夹着一枚单片镜,银链垂到马甲口袋里,随着他对话的动作轻轻摇摆。 他看见理察,停下了正在说的话,朝身边的军官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过来,伸出手。 「布莱恩先生,」他握手简短而有力,毫不拖泥带水,「欢迎。」 「卡维尔子爵,感谢您的邀请。」理察微微欠身。 卡维尔松开手,没有客套,直接切入正题:「您的mkii步枪在殖民地的表现,我看了报告。非常出色。」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不想浪费时间在寒暄上:「在印度的雨季中丶在埃及的沙漠里,射击成绩始终稳定,故障率远低于现役的任何一款步枪,就连皇家兵工厂的设计师看过之后,都提不出什么值得修改的地方。」 「那是马蒂尼先生的设计功劳,」理察说,「我只是改进了生产线,提了些建议。」 「改进生产线就是改进武器。」卡维尔看了他一眼,「你的『理察体系』让每支枪的零件都可以互换,一个士兵的枪坏了,从战友手里拿一个零件换上,就能继续射击,这是救命的。」 理察没有急着接话,因为露易丝教过他,当卡维尔夸你的时候,不要抢着说「是」,也不要过分谦虚。 他只要微微点头,等对方说完,然后说「谢谢」,所以他照做了。 卡维尔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他转过身,朝大厅中央走去,理察跟在后面。 他们经过一群正在聊天的军官时,卡维尔没有停,只是朝几个人摆了摆手,那些人便纷纷凑了上来。 「我带你见几个人。」卡维尔说。 第一个被介绍的是印度事务部的次官,一个瘦高的中年人,留着浓密的八字胡,他问:「您在印度有业务吗?」 「暂时没有,但那是一份很有潜力的市场,我会考虑。」 第二个是皇家炮兵的一位上校,圆脸,红鼻头,声音洪亮,他问了很多关于子弹射程的问题,理察一一作答,这些数据他早就烂熟于心。 然后卡维尔停下来了。 壁炉的另一侧,一个高大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和两个军官低声交谈,他的腰背笔直,即使站在那里不动,周围的人也不自觉地以他为圆心分布开来。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理察看见了他胸前的勋章,不是几枚,是十几枚——维多利亚皇家勋章丶巴斯勋章丶印度勋章丶克里米亚奖章……金属和珐琅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把星空挂在了胸口。 他的胡须浓密而整齐,从两颊延伸到下颌,中间留出一条光滑而刚毅的线条。 他就是剑桥公爵,乔治亲王,陆军总司令。 「殿下,」卡维尔浅鞠一躬,「这位是理察·布莱恩先生,布莱恩兵工厂的负责人,mkii步枪的设计者之一。」 亲王的目光从卡维尔身上移到理察脸上,然后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个过程不到两秒,但理察觉得自己像是在成衣店里被量了个遍。 第五十一章 我就跟你赌组枪 主菜上桌的时候,理察已经有些分不清盘子里的到底是烤野味还是烤牛排了。 雪白的桌布上,银质餐盘鋥亮,烤得焦黄的肉块淋着深褐色的肉汁,旁边配着焗土豆和黄油炒的时蔬。 他坐在卡维尔子爵的右手边,位置不算核心,但也绝不靠边。 亲王在主位,左右两侧分别是海军和陆军的几位老将,再往外是政府官员和少数几个像他一样被「特许」邀请的商界人士。 他刚切下一块野味,还没送进嘴里,主位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叮叮。 乔治亲王用叉子轻轻敲了敲酒杯的边缘,整个长桌瞬间安静下来,交谈声像约定好了一样终止。 侍者无声地从侧门列队走入,手里托着银质的酒壶,为每一位客人添满深红色的酒液。 亲王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像在战场上发号施令一般,不必扯着嗓子,也知道怎么让最远的士兵也能听见。 「今晚,我们不谈战事,不谈伤亡,不谈那些让女王陛下夜不能寐的坏消息。」他顿了一下,「今晚,我们只谈一件事,忠诚。对女王丶对大英帝国,以及对你们身边每一位同袍的忠诚。」 他举起酒杯。 「为了女王陛下。」 长桌上所有人同时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参差不齐,但没有人起立慢了哪怕一步。 理察跟着站起来,手里的酒杯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感觉到左右两侧的目光都集中在亲王身上。 「为了女王陛下!」几十个人的声音汇成一道低沉的声浪,在挂着油画和水晶吊灯的穹顶下回荡。 众人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烫进胃里,理察放下酒杯,刚想坐下,侍者已经无声地出现在身侧,再次为他满上。 亲王依然站着,等所有人的酒杯重新斟满,才再次开口。 「英国的力量,来自海上,也来自陆地,」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长桌,「愿海风永拂你们的后背,愿土地在你们脚下永固,常胜利,沐荣光。」 他举起酒杯。 「为了海军和陆军,帝国的双臂,不可分割的兄弟。」 「为了海军和陆军!」声浪比刚才更高了一些。 理察再次一饮而尽。 第二杯酒下去的时候,他的耳根开始发热了。 可是侍者第三次满上了。 这次,亲王转过头,目光落在理察身上,那一瞬间,全场的目光都跟着他转了过来。 「今晚,我们还有一位特别的客人。」亲王介绍道,「理察·布莱恩先生,他造了一把枪,mkii步枪。能在殖民地的每一寸土地上打响。」 他顿了顿。 「一个士兵,手里有一把永远不会背叛他的枪,才敢无畏地冲锋,布莱恩先生给了我们的士兵这把枪。」 他举起酒杯。 「为了布莱恩先生和他的mkii步枪,帝国必将战无不胜。」 「为了帝国!」全场的目光从亲王身上移到理察身上,几十只酒杯同时举起,几十个声音同时响起,还夹杂着几声适宜的欢呼。 理察端起酒杯,朝亲王的方向微微欠身,然后朝左右两侧的客人点了点头,一仰头,将第三杯酒灌了下去。 他坐下来的时候,手有些抖,这三杯酒下去得太快了,眼前的烛光变成了一团团橘黄色的光晕。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在对面朝他举杯微笑,有人隔着几个座位大声说着什么,内容他已经听不太清了,但他只觉得温暖而骄傲,像是从泥地里爬出来之后,终于站在了光亮里。 他揉了揉眼睛,端起酒杯想再喝一口,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布莱恩先生,」卡维尔的声音从左手边传来,「差不多了,酒喝到这儿就够了,我提议,大家移步后花园的射击走廊,看看你的枪。」 理察有些微醺,但脑子还清楚。他知道卡维尔在帮他,在这些军官面前展示自己的武器,证明他配得上那杯酒的致敬。 「好。」理察扶着桌子站起来,跟着卡维尔朝后花园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长桌上,客人们纷纷起身,笑声和交谈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推着他往前走。 第五十二章 你在这我就放心了 射击走廊的热闹渐渐散去,军官们三三两两往二楼走,有人还在讨论那支被蒙着眼睛组装起来的步枪,有人大声开着上校的玩笑。 二楼是吸菸室,这是整个俱乐部最私密的所在。 煤气灯被故意调暗了,只留下了柔和的暖黄色壁灯,厚重的皮质扶手椅围成数个半圆,沙发的茶几上摆着冰桶和已经开了塞的波特酒丶白兰地,空气逐渐被哈瓦那雪茄和醇厚的酒香填满。 军官们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再把领结扯松些,人们的姿态从晚宴时的紧绷变成了此刻的松弛。 理察端着一杯波特酒,站在壁炉的另一侧,正想找机会上前跟亲王说几句话——卡维尔暗示过,这种时候的闲聊比正式会谈更能拉近关系。 他刚迈出一步,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布莱恩先生。」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理察随即转头,鼻子先生站在他面前,深黑色的晚礼服敞开了襟,但领结还系着,手里夹着一支手工烟,细长的,用深棕色烟纸卷起。 「借一步说话。」他的鼻子高傲地扬着,派头比乔治亲王还要足。 他侧身朝房间角落的一扇窗户走去,那里摆着两把较小的扶手椅,离壁炉远,离人群也远。 理察留恋地看了一眼亲王的方向,犹豫了一秒,然后跟了上去。 两个人坐下,鼻子先生点了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溢出来,像是一对排气扇。 「看到你人在这儿,我就放心多了。」鼻子先生说。 「什么意思?」 「今天晚上,东区有一场军火交易。」鼻子先生低声说道,「芬尼亚的人,又一批从境外流入的步枪和子弹,数量不大,但足够制造一场不小的骚乱。」 理察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们盯了很久了。」鼻子先生弹了弹菸灰,「从这批货还在比利时的时候就开始盯,而我很高兴你没有参与。」 「那你有闲心在这儿抽菸?」理察轻笑一声,难道这就是特务头子的松弛感? 鼻子先生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烟叼在嘴角,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看着他那副高深莫测的嘴脸,理察的脑子只转了一下就明白了。 「特勤处在芬尼亚组织里有内应,」他说,「你们不仅仅是知道他们在哪买枪,还知道他们打算用这批枪做什么,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鼻子先生吐了一枚烟圈,缓缓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就等着,」理察坐直了身子,「等他们动手,然后一网打尽。」 「你确实很聪明。」鼻子先生看了他一眼。 「我们会跟踪每一个参与的人,摸清整个网络。」他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名,「等到他们行动的那一天,迎接他们的将是女王陛下的骑兵团和陆军的野战炮。」 「一场不费吹灰之力的大型逮捕……」 「没错。」 理察沉默了,他看着壁炉方向那些正在谈笑的军士和官员们,他们不知道在伦敦东区的某个角落,有一群爱尔兰人正在走向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如果没有人伤亡,」理察说,「那真是谢天谢地。」 鼻子先生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抬起头看着他:「你在担心什么?」 理察在想汉斯,如果这批军火是汉斯安排的,他一定不会让这批武器白白浪费,也许他会临时改变地点,或是用那批枪做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而这些变量让理察无比忧虑。 「布莱恩先生,」鼻子先生靠近了一些,「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理察看着那双狐疑的眼睛,他知道他不能说,不管是汉斯还是埃莉诺,这只会让自己的处境变得尴尬。 「祝你成功。」理察说完,端起酒杯,朝鼻子先生致敬,然后站起来,朝壁炉的方向走去。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他知道那个人还坐在那里看着自己,还带着一肚子的疑问。 壁炉旁,亲王和卡维尔之间的气氛已经比晚宴时缓和了许多,酒精在血液里流淌了几个小时之后,那些晚宴开始时针尖对麦芒的棱角被磨得圆润了一些。 第五十三章 非发生不可 亲王站起身来,整了整马甲的领口,卡维尔也跟着站起来。 其他人看见亲王起身,纷纷放下酒杯。 吸菸室里的烟雾还没散尽,但轻松的气氛已经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宴会即将结束的怅然。 亲王走到壁炉前,清了清嗓子,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就像晚宴上他用叉子敲酒杯时一样,所有人都等着他说话。 「各位,」他说,「今晚的酒很好,枪也展示得很成功,但当夜幕降临,我们都得回家。最后,让我们再敬一次……」 他举起空酒杯,旁边的侍者立刻上前斟满。 「为了女王陛下。」 「为了女王陛下!」所有人同时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是程式化的握手道别。 亲王站在门口,和每一位离开的客人握手,说几句简短的话。 轮到理察的时候,亲王握着他的手,力道比晚宴时重了一些。 「你是一位很有前途的小伙子,」亲王说,「希望你永远都站在正确的一边,为女王陛下效力。」 「我一定,殿下。」理察微微欠身。 亲王松开手,转向下一个人。 理察走到卡维尔面前,他正在和一个海军军官说话,看见他过来,朝那个军官点了点头,对方识趣地走开了。 「你今天表现很出色,」卡维尔恢复了一开始利落的语速,「至于你下一阶段的工作,我们将会拭目以待。如果有任何困难……随时来找我。」 理察知道他只是在客套,但是这也是对自己的高度肯定。 「谢谢,晚安先生。」理察说。 二人握了握手,理察转身走出吸菸室,走下楼梯。 一楼的吊灯已经熄了大部分,只剩几盏煤油灯还亮着,油画和战旗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两排不说话的老兵。 他推开大门,午夜的冷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门厅的台阶下停着一辆马车,车夫裹着深色的大衣,双手插在袖子里,低垂着头。 理察拉开车门,困意裹挟着酒精,让他的脚步有些发飘,但脑子还算清楚。 「肯辛顿大街,228b。」他说。 马车没有动。 理察皱了皱眉,用手敲车厢壁:「肯辛顿大街,228b,你听见了吗?」 车夫转过身来。 借着昏黄的灯光,理察看清了那张脸,高颧骨,深眼窝,从颧骨拉到鬓角有一道旧疤。 是汉斯。 「晚上好,理察。」汉斯说,「我看你现在也跻身上流社会了?」 「搞什么……」理察一下子就不困了,连酒都醒了大半。 看见理察脸上错愕的表情,汉斯微微仰起头,仿佛已经不虚此行。 他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握住了缰绳。 「你疯了?」理察压着声音质问道,「这里是陆军与海军俱乐部,剑桥亲王刚从那扇门走出去,卡维尔子爵还在里面,你……」 「我认得出路牌,」汉斯打断了他,「我就是好奇,怎么参加这样的宴会,你也没想起来和埃利诺说?」 「我故意的,我连她都没告诉,你就别妄想从我这儿知道点什么了。」 「可惜,」汉斯歪了歪头,「我以为你们两个是无话不说的好友。」 理察翻了个白眼。「我要换一辆车。」 汉斯把菸斗掏出来,叼在嘴里:「这个点,你再找一辆马车,恐怕得走回家。」 理察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咬了咬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马车缓缓启动,理察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盯着汉斯的后脑勺。 「你不会只是为了送我回家吧?」理察说。 汉斯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小弧线:「当然不是,我带了两个消息来,一个好,一个坏,你想先听哪个?」 「坏的。」 「坏消息是,和芬尼亚的军火交易已经完成了,不管有你没你,这场暴乱都非发生不可。」 第五十四章 亨利议员 十月的伦敦,是油墨与报童的天下。 街上突然多了许多纸,每根灯柱上都糊着保守党和自由党的传单,像两群正在打架的鹦鹉。 而马路的两侧站满了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报童,他们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举着号外在街口喊: 「自由党今晚在克莱尔市场集会!格莱斯顿亲临!座位有限!」 「保守党捍卫英国尊严!不要让爱尔兰人抢走你们的饭碗!」 理察站在工厂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两个举着不同颜色传单的男人互相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各自被同伴拉走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大选终于开始了,他已经等了太久。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理察回到椅子上坐下,翻开一本帐簿,假装在算帐。 一位工人探进半个身子,紧张地说:「少爷,有位亨利先生在外面,说是选区的……议员,想见您。」 理察把帐簿合上,赶紧涂上一脸的惊讶:「快请进来!」 亨利议员走进来的时候,理察便觉得这个人太适合做政客了,他五十岁上下,穿着深蓝的外套,领带上别着一枚蓝宝石领针。 而他脸上的笑容和自己曾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亲切而不越界,像是和自己多年未见,叫不上名字的旧友。 「布莱恩先生,久仰,」亨利诚恳地说道,「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您的工作。」 「哪里哪里,议员先生请坐。」理察侧身把他引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自己绕回桌子后面坐下。 他拔开瓶塞,替亨利议员倒了一杯威士忌。 「布莱恩先生,对您的工厂我早有耳闻,」亨利把手放在杯子上,「理察体系毫无疑问是工业的未来,我在下院提起过,英国需要更多像您这样的实业家,而不是那些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贵族。」 理察客套地笑笑:「亨利议员过奖了,不过您得小心些,我的办公室隔音不算太好。」 「我说的是真话,没什么可怕的,」他的语气随意了些,「但最近我听说了您对爱尔兰移民的帮助,尤其是工人,让我颇为感动……」 理察点点头:「当然,工人是我们国家的支柱,对他们的帮助不应当区分民族。」 「您说得对,」亨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有些老板不会这么想,他们会觉得爱尔兰人抢了英国人的饭碗,他们是帝国的负担,而您完全不一样。」 理察喝了一口酒,他知道亨利在铺垫,先夸他的工厂和新闻,然后就该抛出真正的议题了。 果然,亨利靠在椅背,双手叠在膝盖上,更为正式地向他发问:「布莱恩先生,您对即将到来的大选,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这是试探他的立场,还有他口袋里的钱愿意流向哪个方向。 「亨利先生,我对政治了解不多,您得更具体些。」理察故作疑惑地说。 「当然,」亨利说,「比如,您对执政党的军事改革怎么看?对爱尔兰问题采取的那些……强硬措施,您觉得有效吗?」 理察知道,这是自由党攻击保守党的两个主要方向。 保守党对军事改革态度暧昧,对爱尔兰问题倾向于镇压而非改革,而自由党的格莱斯顿,立场恰恰相反。 「我实话和您说,」理察慢慢地说,「前几天我刚见过卡维尔子爵和剑桥公爵,他们对改革非常有信心。公爵知道英国陆军不可能永远靠滑铁卢的荣光活着。」 亨利点了点头,实际上理察每说一句话他都会点头,像是车上的公仔。 「至于爱尔兰问题,」理察的语气谨慎起来,「恐怕那是英国的一个污点,几百年了,我们一直在用什一税和警察来对付爱尔兰人,但问题解决了吗?没有。爱尔兰人还是爱尔兰人。」 理察看着亨利说:「只有解决爱尔兰国内的宗教和土地问题,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尖锐的民族矛盾。」 亨利沉默了两秒,理察听到他的嗓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嗯」。 「布莱恩先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您说的每一个字,都与格莱斯顿先生不谋而合。」 理察假装愣了一下:「是吗?」 「几乎一模一样,」亨利把双手撑在桌上,「布莱恩先生,我跟您说实话吧,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拜访。我是代表自由党,来寻求您的支持。」 第五十五章 死尸高悬 第二天一早,理察走进车间的时候,蒸汽机还没点火,只有几个早到的工人在清理工具机上的铁屑。 他穿过一排排机器,在角落的工位旁停下了脚步。 肖恩回来了,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工作台,另一只手在检查一把刚装好的枪机。 他的脸上还贴着纱布,伤口正在慢慢愈合,淤青也还没完全散去,但他的手指依旧灵活,动作还是那么流畅。 「少爷。」肖恩抬起头,也许是牵动了脸上的伤,他微微皱了皱眉。 理察走过去,看了看肖恩的手,指节上的痂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但手握东西的时候稳得像一把钳子。 「你的手没问题了?」理察问。 「没问题,」肖恩握了握拳,「大夫说再养一个星期就能拆夹板,我觉得不用,现在已经能使上劲了。」 「大夫说一个星期,你就等一个星期,」理察叹了口气,「别落下什么病根,你妹妹该哭了。」 肖恩垂下了头,手指扣着枪机的间隙。 「少爷,谢谢您,」他的声音有些哑,「您让人送去的牛奶和鸡蛋,凯萨琳每天都记着。还有那个鸦片酊,如果不是您,我许就真上瘾了。要是没有您,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站在这里。」 理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站在这里,是因为你自己扛过来了,我不过是帮了点忙。」 肖恩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再说下去就矫情了,于是像往常一样继续着工作。 理察转身朝办公室走去,他推开门,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芬巴给他的帐本,格林伍德工厂的工资记录和工时表。 他已经把复印件分装好了,分别寄给了各路报纸,还附上了一封匿名信,标题是「格林伍德工厂的爱尔兰劳工惨境——一个内部人的证词」。 明天或者后天,这些报纸就会把它印出来。到时候,格林伍德将要面对整个伦敦的舆论。 至于塞拉给他的私帐,格林伍德贿赂政府官员的记录,他看了整整一个晚上,大部分名字他都查过了。 这本帐有些年头了,那些人不是调任到伦敦之外,就是已经升迁到了他难见面的位置。 挑来选去,只有一个名字,还在伦敦,还在原来的岗位上,做着和几年前一样的事。 班杰明·布伦德尔,伦敦港的海关官员。 官不大,但在1868年的海关体系里,这已经是他能升到的最高位置了,除非他有天大的背景,或者能搭上某位大臣的线。 可他没有背景,也没攒下什么钱,所以他还在那里,日复一日地审核进口报关单,在「同意」和「拒绝」之间盖章。 格林伍德从国外进口的钢材和铜材,每一批只要经过他的手,就过得飞快。 理察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拿起外套,准备去见见他,也许能用得上埃利诺的小伎俩,逼他作个证。 「少爷,您去哪?」肖恩在门口问。 「出去一趟,」理察的扣子还没系完,人已经走到了楼梯口,「要是太累了就歇一会,没关系的。」 肖恩点了点头。 理察搭上一辆马车,去往东区的一片住宅区。 这里的房子很周正,就是一排排整齐的砖房,每家门前有一小块花园,花园里有冬青或者月季,偶尔有一棵瘦小的苹果树。 理察按着纸条上的门牌号一路找过去,在倒数第二栋房子前停下来。 花园里的草全枯了,月季的枝条刺向天空,门前的台阶上积了一层薄灰,没有脚印,没有鞋印,证明很久没有人进出过。 理察走上台阶,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答。 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用力了些。 还是没有人。 理察心里一沉,他后退两步,抬头看二楼的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他绕到房子侧面,透过厨房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边扣着锅,水槽里没有碗,桌面上乾乾净净,连一块抹布都没有。 太整洁了,整洁得不像一个男人的家,理察早了解到他和妻子已经离了婚,家里是没有人帮他收拾的。 第五十六章 这不是自杀 鼻子先生看着理察那张煞白的脸问:「怎么?房子大白天就闹鬼?」 理察擦了把冷汗,往屋子里指了指:「你自己去看看吧。」 鼻子先生背着手走上台阶,跨过那扇被踹开的门,理察跟在他身后,尽管身体不想上去,但脚还是不听使唤地迈上了楼梯。 走廊里那滩呕吐物还在,鼻子先生皱了皱眉,擡起脚跨了过去。 他推开书房的门。 浓烈的尸臭迎面而来,鼻子先生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捂住了口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具悬在窗帘杆上的身体,摇摇头,理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神里透露着失望。 「我在战场上见过无数尸体。」他的声音发闷,「缺胳膊少腿的,还有被炸成两截的,但最窝囊的死法,就是上吊自杀,甚至死了也无人在意。」 理察目光从死者身上移开,去看房间里其他的东西,书桌上的文件码得很整齐,墨水瓶旁摆着几只钢笔。 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有椅子倒在书桌旁边。 理察看向那根被压弯的窗帘杆,又看了一眼死者的体型,班杰明的身材有些发福,衣服扣子绷得紧紧的。这样的人吊在窗帘杆上,杆子居然没断? 他瞄向班杰明垂下来的双脚,脚尖朝下,鞋底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而那把倒在地上的椅子…… 等一下。 理察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是怎么上去的?」他问。 鼻子先生正在检查书桌的抽屉,听见这句话,转过头来:「什么?你没见过自杀吗?当然是踩着椅子……」 「是吗?」理察打断了他,忍着那股从喉咙深处往上翻的恶心,绕过尸体,把椅子扶起来,放在死者正下方。 脚尖距离椅子有一肘的距离,即使是班杰明死后脊椎被拉长了几寸,也够不着这把椅子的座垫。 他把椅子搬到离死者更近的位置,站了上去,头顶根本够不着绳结。 他转过身,看着鼻子先生。 「他自己上不去的,」理察确定地说,「他如果是自杀为什么不选一个合适的高度,难不成他是跳起来,把脑袋钻进绳结里的?」 鼻子先生也走到椅子旁边,打量了死者的脚和椅垫的距离,然后他擡起头,看着那根微微弯曲的铜制窗帘杆。 「你是说,他死后被人挂上去的。」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是自杀。」 房间里的苍蝇还在两个人之间嗡嗡地绕圈,鼻子先生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死者垂下来的半张脸,他侧着脸看向窗帘杆两端固定在墙上的支架。 支架的螺丝钉得很紧,没有松动变形。 「他至少有十三,十四石,」鼻子先生说,「这样的一个人挂在铜杆上,杆子弯了,但支架没松。」 「说明他不是猛地坠下来,」理察说,「而是被一点一点拉上去的,很可能是他已经死了之后。」 鼻子先生点了点头:「你得报警。」 「报警?一位海关官员,被杀后伪装成自杀,苏格兰场连个屁都不会放的。」理察看着鼻子先生的眼睛,「更何况,他还收了好处。」 理察故意加重了「好处」二字来试探鼻子先生的态度。 「这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大家都心照不宣,但你……」 他背着手走到理察面前,离他很近,像在检阅一个新兵。 「你为什么来找他?」鼻子先生问,「海关那么多官员,你偏偏来找他,而且你一来,他就死了,有这么巧的事?」 理察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听起来合理且鼻子先生几乎无法求证的回答。 「你上次跟我说,芬尼亚的军火是从境外流入的。」理察平静地答道,「我在想,那些枪是从哪个港口进来的?谁签的字?谁放的行?顺着这条藤摸下去,就摸到了这个瓜。」 鼻子先生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我的工作没做好?」 第五十七章 洛根探长 理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又干又涩,昨天他也没有睡好。 他只要一闭上眼皮,班杰明的脸就出现在眼前,那张被苍蝇爬满的黑紫色脸颊。 就当他恍惚的时候,自己的肩膀被谁锤了一下。 是露易丝。 「你都有黑眼圈了,」她站在沙发后环抱着理察,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理察倒进她怀里:「唉,昨天我的线索自杀了。」 「什么?」她没听懂。 「一个海关官员,格林伍德贿赂过的人,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上吊了。」理察叹了口气,「而且看上去像是刻意伪装成自杀的谋杀。」 露易丝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道谜题。 「哦?」她揉了揉理察的头发,「现在你是个侦探了,像杜宾?在密室里推理出别人看不穿的谜团?」 理察随口接了一句:「我更喜欢大侦探波洛。」 「谁?」 理察抬头看她,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比利时侦探波洛,蛋壳脑袋,八字胡。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阿加莎都还要再过二十多年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而波洛则要等到二十世纪初才会第一次登场。 「呃,」理察挠了挠头,「我自己想的角色,一个比利时侦探,留着小胡子,喜欢用『灰色脑细胞』破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露易丝却绕过来坐在他身边,拉住理察的手,声音更兴奋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写小说?给我看看!」 理察往后缩了缩:「没有,我就是随便想想,还没写。」 「那就写。」露易丝双手抱胸,「你写好了,一定要先给我看,我认识几个出版社的人,说不定能帮你出版。」 理察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好,到时候再说。」 露易丝还想说什么,客厅的门被推开了。 苏珊阿姨端着一个银质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茶壶丶奶罐和一套骨瓷茶杯。 「下午茶准备好了,先生,小姐。」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正要弯腰摆茶杯,门铃响了。 「我去开吧。」露易丝主动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太麻烦您了。」苏珊阿姨感激地点了点头,继续弯腰摆弄茶杯。 露易丝走出客厅,穿过走廊,打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寻常的深灰色大衣,带着一顶圆顶硬礼帽。 他的下巴刮得乾乾净净,罕见地没有留任何流行的胡子,光洁的下颌线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也更加干练。 他看见露易丝,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摘下帽子,微微欠身。 「下午好,夫人,我是洛根,苏格兰场的探长。请问理察·布莱恩先生是否住在这里?」 露易丝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来:「请进,布莱恩先生在客厅,我去叫他。」 她转身朝客厅走去,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洛根的声音。 「夫人,请恕我冒昧,但……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露易丝转过身,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不太可能,先生,但很多人都说我长了一张大众脸。」 洛根摇了摇头:「不,夫人。您很特别,简直像个……贵族。」 「您过奖了。」 洛根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理察从客厅走出来,露易丝走过他的时候,笑着戳了他一下:「他叫我夫人。」 「是,我听到了。」理察小声说,他走近洛根,伸出手:「理察·布莱恩,您是洛根探长?」 洛根的眼睛从露易丝的背影上收回来,握住理察的手:「是的,布莱恩先生,我是为昨天东区那件事来的,关于那位海关官员。」 「请进,坐下说。」理察把洛根引进客厅,两人对面而坐,露易丝则坐在沙发上。 苏珊阿姨的茶也摆好了,白瓷茶杯里冒着热气,旁边的小碟上放着几块黄油饼乾。 「布莱恩先生,」洛根率先开口,「我们昨天下午接到了您的报案,立刻派人去了现场,尸体已经运走了,房间里的证物也全部收走了,但是有一件事很奇怪。」 第五十八章 他从不赌马 马车离开大路,拐进一条两旁种着梧桐树的窄路。 坎伯韦尔离伦敦市中心不远,但空气里几乎没有了泰晤士河的水汽,取而代之的是湿润的泥土和草根的甘甜。 乌云盖过骄阳,就像这周大多数的日子一样,又要下雨了。 洛根探长第一个跳下马车,转身扶了露易丝一把,理察跟在他后面。 路边是一栋独立式小屋,红砖外墙,白色窗框,门前的花园里,一个女人在收衣服。 她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碎花长裙,一阵风吹过,她抬手挽起耳边的碎发,接着踮起脚尖,从晾衣绳上扯下一件女士衬衫,叠好放进脚边的藤篮里。 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几只蜡笔,在草坪上画画。 她画得很认真,头一下也不抬,只有风吹过的时候,她才眯一下眼睛,把被吹到脸上的头发甩到后面。 女人看了一眼天边越来越厚的乌云,加快了收衣服的速度。 洛根探长走上前去,在花园的矮栅栏前停下来:「夫人,下午好。我是洛根,苏格兰场的探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隔着栅栏递过去,白色的卡纸上印着他的名字丶警衔和编号。 安娜·布伦德尔,理察从洛根那里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抬起头后的眼神却透露着恐惧和紧张。 「探长?这两位是……」 「我的同僚,」洛根侧身指了指理察,「这位是布莱恩先生,专程陪同我来。至于这位女士……」他看了露易丝一眼,「是一位慈善家。她一直在资助东区的百姓。」 「慈善家?」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困惑,「发生什么事了?」 洛根看了一眼蹲在路边画画的女孩,故意压低了声音:「夫人,很抱歉通知您……您的丈夫,班杰明·布伦德尔先生,昨天下午被发现在家中去世。初步判断是自杀。」 安娜的手猛地捂住胸口,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另一只手像是在找可以依靠的东西,但周围什么都没有。 「这太糟糕了……」她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围裙上的褶皱抚平,转身推开花园的栅栏门:「请进吧,外面要下雨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蹲在地上画画的女孩。 她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是该让孩子进来,还是待在外面?进来,她会听到大人的谈话;待在外面,她怎么放心得下。 「我可以看着她。」露易丝温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走上前,弯下腰,看着地上那幅蜡笔画:「你学过画画吗,孩子?画的真好。」 女孩抬起头,但脸上没有笑容:「这是我和妈妈,爸爸好久没来了……我不知道该把他画在哪。」 露易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女孩低下头,继续画画。 安娜看着这一幕,眼眶一酸,她推开屋门,让洛根和理察进去。 屋子里面空间很有限,客厅被兼作餐厅,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书,大部分是法文的,还有一些是法语教材。 安娜给洛根和理察倒了茶,把茶杯放在两人面前,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紧张得像是局里的囚犯。 洛根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布伦德尔夫人,」他开口,「我想请问,在您和布伦德尔先生离婚之前,他有没有表现出很大的工作压力?或者……有没有提到过被人威胁?」 安娜低下头,交叠在膝盖上的手不安地摩挲着大腿。 「他不怎么跟我说工作上的事,」她回道,「他常说,他正处在事业的巅峰期,而我……和他的女儿只会妨碍他晋升。」 她咬了一下嘴唇。 「我觉得他被官职逼疯了。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升官,怎么在海关里往上爬。」安娜摇了摇头,「他回家的时候,嘴里念叨的不是货就是钱,艾拉和他说话,他就敷衍几句,然后一头钻进书房。」 艾拉应该是那个女孩的名字,理察想。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接着说道: 「艾拉问他什么时候带她去公园,他永远会说在等升了部长就去。等他真的升了部长,他大概会说等爸爸升了局长就去。」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后来我就想,算了,没有他,我们就自己过。」 第五十九章 转递讯息 露易丝蹲在艾拉身边,膝盖抵着草地,裙摆沾了些碎草屑,她也没去管,只是看着女孩手里的蜡笔在纸上游走。 艾拉画了一大片绿色的草地,又画了蓝色的天空,云朵用留白来勾勒,像棉花糖一样浮在上面。 草地中央有一朵花,花瓣画得很仔细,却也是空白的。 「这朵花怎么不上色?」露易丝问。 艾拉低下头,用手指蹭了蹭它:「我没有红色。」 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露易丝看了一眼散在草地上的蜡笔,不光没有红色,还缺了不少其他的颜色。 「这些蜡笔是你妈妈给你买的吗?」露易丝拾起一只黑色蜡笔。 艾拉点了点头:「妈妈说要等我画得更好才能买新的。」 「那你爸爸呢?他不喜欢你画的画吗?」 艾拉摇了摇头,手里的蜡笔把那朵没有颜色的花勾勒得更清晰了一些:「爸爸说家里没有钱让我学画画,画画是浪费时间和纸。」 海关官员的女儿,学不起画画。露易丝抿了抿嘴唇,她显然是不信的。 「你爸爸一直是这样吗?」她问。 艾拉画画的手停住了,她握着蜡笔,沉默了几秒后,开口说:「妈妈以前说,爸爸是个体贴的人,他会给妈妈买花,但后来他得到了港口的工作,就变了。」 露易丝眉头微蹙,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艾拉的头发,女孩的发丝很细,像一小片被风吹乱的丝绸。 「艾拉,」露易丝把蜡笔放了回去,「我送你一整套新蜡笔,好不好?」 艾拉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吗?」艾拉的音调比刚才高了一些,露易丝能听得出她语气里的雀跃。 「当然是真的,」露易丝笑了一下,「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看好这些蜡笔。不要让它们自己跑掉。」露易丝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蜡笔这种东西,你不好好看着,它们就会自己跑走,去别的小朋友家里。」 艾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低下头,看着散落在草地上那几只颜色不全的蜡笔,若有所思地皱起小鼻子:「难怪我的蜡笔都不见了,它们自己跑掉了。」 「所以你一定要看好新的蜡笔。」 艾拉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草地上那几只蜡笔拢到一起,放回盒子里,再用小手压住,像怕它们现在就会从眼前溜走。 身后,屋门打开了,理察和洛根走了出来,两个人的表情都不算轻松,安娜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朝艾拉招了招手。 「艾拉,回家。」 女孩站起来,扣上蜡笔的盒子,朝露易丝鞠了一个小小的躬,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也许是妈妈教她的。 她跑进屋子,在门口回头看了露易丝一眼,然后门就关上了。 洛根站在台阶上,把帽子戴好:「夫人,辛苦您了。那孩子跟您聊了什么?」 露易丝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草屑:「她说她爸爸以前是个体贴的人,但自从在伦敦港工作后,就变了样。」 「我们跟安娜聊的也差不多。」理察点点头,「班杰明在海关认识了一个书记小姐,说能帮他升官发财,他开始夜不归宿,钱花得越来越多,最后离婚了。」 「至于那个书记小姐,她不知道名字。」洛根补充道。 「还有一件事。」理察说,「我在班杰明的书桌上看到了一份马报,《贝尔伦敦生活》,就压在《泰晤士报》下面,可安娜说他不赌马。」 「她说他所有的钱都用在疏通关系上,没有闲钱赌马。」洛根补充道。 「你觉得里面有猫腻?」露易丝似乎明白了理察的意思。 「我说不准,但我想看看那份报纸。」 洛根想了想:「那份报纸被认为是次要证据,没有带回苏格兰场,应该还在东区警局的证物室里。你想看的话,随时可以。」 「那就现在。」理察说。 没有任何耽搁,三个人上了马车,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朝东区的方向驶去。 东区警局是一栋灰砖砌成的三层楼房,雨开始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路上。 第六十章 伦敦港 伦敦港的桅杆密得像是一片森林,连河面都因为它们而变窄了,和伦敦一样,它就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城市。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成排的灰砖仓库沿着码头一字排开,货船从世界各地漂来,船舱里堆着咖啡丶香料丶木材丶羊毛,还有从更远的地方运来的丝绸和瓷器。 粗大的船链嘎啦嘎啦地响着,是工人们的筋肉带动着绞盘,才勉强提拉起这数千斤重的钢铁巨蟒。 理察三个人绕过一堆堆比人还高的木箱,朝海关办公室走去。几个工人推着板车从身边经过,车上叠着几只木桶,露易丝侧身让了一下,裙摆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 洛根推开办公室的门,一个年轻的职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洛根的名片,立刻转身朝走廊深处跑去。 很快,一个五十多岁,有着啤酒肚和香肠手指的男人从走廊里走出来,他来到洛根面前,摘下小帽。 「探长,下午好,我是高级检查员哈丁。」他说,「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们在调查一起案件,可能涉及走私。」洛根回道,「还出了人命。」 哈丁的脸色一变,眼睛不自觉地向下瞥:「不会是……班杰明·布伦德尔吧?」 理察眯起眼睛:「看来您知道他有一阵子没来上班了。」 哈丁叹了口气,靠在柜台边沿上: 「班杰明这个人,从来不跟任何人打招呼,经常不回办公室,一走就是一个多礼拜,我们都习惯了。」他皱了皱眉,「这里没有轻松的活,可你要是不拦他,他能把自己累死在码头上。」 露易丝从理察身后走出来,开口问道:「检查员先生,在班杰明手下工作的那位书记小姐,她还在吗?」 哈丁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她也不在了,班杰明消失之后没几天,她就不来上班了,桌上的东西都没收,同事都说是不是他们两个私奔了。」 「您觉得呢?」理察问。 「班杰明在这里干了十几年,甚至说过这份工作是他第二个人生,我觉得他疯了,但他绝不能什么都不交代就离开。」 洛根和理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检查员先生,」洛根直起身,把帽子戴正,「可以带我们去b区仓库吗?」 「当然,当然。」哈丁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推开侧门,三个人跟在他身后。 穿过一片堆满木箱的空地,他们朝那一排灰砖仓库走去。 风从河道上吹过来,仿佛吹动了水面上飘着的焦油,把那股子气味送进了理察的鼻腔。 哈丁在b区仓库的入口停下来,从钥匙串上挑出一把大号的铁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铁门沉重地推开了,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窗外的天色越来越阴,隐约又几滴雨水砸在玻璃上。 仓库里堆满了货箱,木制的丶板条封钉的,空气满是木头和麻绳的气息。 一个穿着工装裤的老人从货架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铁钳,他看见哈丁和理察三人,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铁钳别在腰后。 「管理员,这位是苏格兰场的探长。」哈丁说,「他们要查点东西。」 管理员点了点头,洛根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b204号货箱,查一下。」 管理员转身走到靠墙的一张大木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滑动,没多久便停在一行字上,抬起头。 「b204,机械零件,二十二号入港,随后就进了保税仓库,也就是这里。」 「这么快?过关是谁签的字?」理察问。 管理员看了哈丁一眼,哈丁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管理员把登记簿转过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提货人签的是班杰明·布伦德尔的名字。」 洛根凑过来看了一眼:「所以他就这样跳过了所有中间过程?申报和检查都没有?」 「我不知道,」管理员把手一摊,「我就负责出货进货,不问原因。但是当天有些事情不大对……」 「什么?」 「就在这只货箱转运的当晚,班杰明专程来了一趟仓库。」 第六十一章 设计骗局 三号中转棚在码头最东边,靠近水闸。 这里是港口不那么重要的地方,铁架撑着瓦楞铁皮的屋顶,侧面的围墙大开,方便马车和板车进出。 周围没有煤气灯,白天还能借着天光看清里面的轮廓,一旦太阳偏西,这里就一片漆黑。 理察三个人跟着哈丁走到棚子入口的时候,雨点劈里啪啦地往下落,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像炒豆子一样的声响。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 哈丁在门口停下来,用手帕捂住了口鼻,把油灯向前递了递。 「我只能送到这儿了,」哈丁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棚子内部,「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工人懒得来,流浪汉倒是偶尔会在这里过夜。你们小心点,别踩到什么不该踩的。」 理察接过那盏油灯,举高了一些,迈了进去。 洛根跟在后面,露易丝走在最后,小心地提起裙摆,免得沾上黑色的水渍。 棚子里堆满了被遗弃的旧物,木箱被拆开来,板子散了一地,麻袋堆在墙角,里面的东西早就倒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袋子叠在一起。 理察蹲下来,把油灯放在地上,开始翻那些碎木板。洛根也蹲下来,捡起一块木板看了看。 「布莱恩先生,我们到底在找什么?」洛根问。 「不知道,」理察的手继续在碎木板之间扒拉,「但我见到的时候会知道。」 雨越下越大,从敞开的侧墙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膀。 他没有在意,只是把手伸进一堆半埋在碎木屑里的破布下面。 忽然,理察的指尖触到了一个油腻的东西,他一把抽出来,那是一张深黄的油纸,质地油腻而厚实,边角有些磨损,但没有破。 他把油纸凑近鼻子,闻了闻,亚麻籽油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锈味。 他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 「找到了?」露易丝弯下腰,光线被她的影子遮住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理察留意到油纸表面上有一道凹痕。 他把油纸翻过来,凑近油灯,亮光落在油纸上,照亮了那道凹痕的边缘。 那是一只五角星,不是画上去的,是金属边缘在长时间的挤压下,在油纸上留下的印记。五角星旁边,还有几个字母:elg。 理察咽了口唾沫,他认得这个标记。 elg,是比利时列日枪械厂的质检标志。 五角星是当地兵工厂的印记,elg意味着枪械通过了官方的最终黑火药检验,也就是说这批武器已经通过了比利时的官方射击测试,他太熟悉了。 这张油纸,是用来包裹枪械零件的,防潮的丶浸过亚麻籽油的厚油纸,从比利时列日漂洋过海,包着某支枪的枪管或者枪机,来到了伦敦港。 有人把它拆开了,也许是检查里面的货是否完好,然后把油纸扔在这个废弃的中转棚里,把里面的东西带走了。 理察抬头看向洛根,他还蹲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块碎木板,正等着自己说话。 「我知道是谁杀了班杰明了……」理察说。 「谁?」洛根的手停住了。 一个名字飞速地闪过他的脑子,但却卡在自己的喉咙里。 他想起鼻子先生在俱乐部里说过的话:「芬尼亚从比利时进了一批军火。」 那一天几号?他想了一下,二十四号。 二十二号入港,当天下午转移到三号棚,当晚班杰明来查货,然后死了。 这批军火就是鼻子先生说的那批,而汉斯,那个普鲁士间谍,像病毒般游走在伦敦的每一根血管,班杰明不是自杀的,是被灭口的。 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也许不是故意的,但绝对是致命的。 理察捏了捏鼻梁,闭上眼睛,他不想知道。 或者说他本不想知道,当初跟鼻子先生说「顺藤摸瓜」,只是一个藉口,一个不让对方追问下去的幌子。 他没想到,真的摸到了瓜,而这个瓜,正巧是汉斯的。 现在他怎么办?告诉洛根?告诉洛根凶手是一个他认识的普鲁士间谍?那样他就得回答更多的问题,他的整个故事就会像一张被抽走了底牌的纸牌屋,哗啦啦全塌了。 第六十二章 破枪唬不住老狗 理察坐在埃利诺衣装店的沙发上,这里是为数不多他能想到,大概率能遇到汉斯的地方。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贴心,t????w????k??????a????n????.c????o????m????等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果然,没过多久,大门被推开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埃利诺店里来来往往的贵妇都不见了踪影,门外的来者带着街上潮湿的冷风。 汉斯来了。 他站在门口,雨伞在门外甩了两下,一串串水珠从伞尖滴落,有些落在了室内,在麦色地毯上晕开。 「没想到,」汉斯把门关上,帽子挂在衣架上,「还有你等我的一天。」 理察放下手里的茶杯,他必须用最为严肃的语气和他对话:「你杀了班杰明·布伦德尔。」 汉斯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谁?」 「海关官员,四十来岁,有点发福,你见过他。」理察说,「在伦敦港,b区仓库,二十二号晚上。」 汉斯的皮鞋磕在地毯上,他环顾四周,没有米莉或是埃利诺的身影,好像她们都知道自己要来,刻意躲了起来。 他双手插兜走到沙发对面,靠在椅背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必要说谎了。」理察看着他的眼睛,「杰西卡都告诉我了。」 汉斯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杰西卡?」 「书记小姐,你的内应,那个用美色和虚假的承诺,骗班杰明签下每一份推到他面前的文件。」理察解释道,「但我觉得她的真名应该不是杰西卡。」 洛根探长走访了整个港口,向所有见过书记小姐的工作人员了解情况,刻画出了她的人物形象。 而理察则借用露易丝在伦敦的人脉,找到了合适的演员,她不用念词,不用练习,只需要等着出场就可以了。 汉斯轻笑了一声:「你提到的这两个人,我一个也不认识。」 「你忘了我是谁了吗?」理察双手叠起,「我可是预言家。」 他抬起手朝窗外指了一下,汉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街角站着一个女人,她丰腴的身材被一袭雪白的长裙裹着,大檐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对饱满的红唇。 她站在那里,像天幕边的一道剪影,然后忽然转身拐进了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汉斯的头低下了一个角度,然后僵硬地转回来看向理察。 「你让班杰明以为,自己用不了多久就能升官,」理察说,「但这次你玩脱了,因为班杰明虽然贪财,他有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但他自己在意的细节,他爱自己的工作。」 汉斯的眉头挑起,手在口袋里摩挲着,但里面没有枪,理察看得出来,这也给了他些许底气。 「我猜,班杰明在签字之前留了个心眼,提前看过这批货。也许他发现了是军火,但他已经签了,所以在卸货的那天晚上,他来到码头,想看看自己到底给谁放行了,可惜……撞上了你。」 汉斯咬了咬牙,两腮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的表情还是看上去很轻松,甚至含着笑意。 「你的想像力很丰富。」汉斯说,「应该去写小说。」 理察没有理他,接着说:「你不该让她帮你打扫屋子。」 他的话终于击中了汉斯,他的五官像听到了集结令的士兵,如临大敌。 但这其实是理察猜的,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来汉斯弯腰打扫屋子的样子,而上一次他对米莉颐指气使的态度告诉他,汉斯绝不是一个会自己收拾房间的人。 他清理书房是为了伪装现场————也许这是他自己做的,而清理整个一楼是为了让别人以为班杰明出了远门,人们出远门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收拾房间。 「如果那天晚上,他不来港口多管闲事,他根本不用死。」冰冷的语句从他的两片薄唇里挤出。 理察吐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你打算怎么办?」汉斯直起身,走到理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报警?你没那么傻,试着制服我?你没这个能耐,最后你只能乖乖地让我走出这扇门。」 「不,」理察摇了摇头,「我可以说服秘密特勤处保护杰西卡,毕竟他们一定对普鲁士间谍在伦敦的动作很感兴趣。」 第六十三章 我会帮你抓住他 当天晚上,理察来到了陆军与海军俱乐部,门厅里的侍者认出他,微微欠身,替他接过外套和帽子。 他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走上了二楼。 吸菸室的门半敞着,角落里,鼻子先生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泰晤士报》,另一只手夹着支燃了一半的卷菸。 他听见脚步声,眼睛缓缓地转向门口。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理察走到吧台前,给自己点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他端着杯子走到鼻子先生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鼻子先生用食指压下报纸的前沿,看了他一眼。 「稀客,」他的声音在寂寥的吸菸室里听得很清楚,「说吧,你肯定有什么大事要跟我讲。」 「你知道是你拿走了班杰明的帐本。」理察抿了一口威士忌,「我需要它。」 他的那只大鼻子出了一口气,然后把手伸进怀里,从马甲的内袋里掏出一本黑色封皮的本子,随手丢在桌上。 「什么时候发现的?」鼻子先生问。 理察取走了帐本:「我们第一次进班杰明家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你尸体在哪,你直接上了二楼。」 「书房大部分都在二楼。」鼻子先生歪了歪头。 「也许吧,」理察点了点头,「但班杰明早就被警告过了。」 「警告什么?」 「贿赂他的人警告过他,用他的女儿。」理察把威士忌杯放下,「这让我想起另一个人,一个也很喜欢用『警告』来达到目的的人。」 鼻子先生眯起了眼睛。 「就是你。」理察说,「你在用班杰明作为海关的眼线,也许有一阵子了,也许是你听到芬尼亚内应汇报准备交易军火的时候,是你让班杰明那天晚上去海关的,不管你给他承诺了什么,它都害死了他。」 两人的气氛冷了下来,鼻子先生把报纸折好,拿起那支快要燃尽的卷菸,吸了最后一口,掐灭在菸灰缸里。 「班杰明确实是我在港口的内应,」他终于开口,「我也知道他在替普鲁士人当差。但一直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东西,商单丶航线丶到港船期。半真半假的东西,很好糊弄过去。」 「直到这次,他们决定武装芬尼亚。」理察说。 「你猜的大部分都是对的。」他停顿了一下,「但有一件事你猜错了,不是我去找的班杰明,是他来找我的。」 理察愣了一下:「他来找你?」 「他来求我庇护他的孩子,还有他那个住在坎伯韦尔的前妻,」鼻子先生说,「我答应他,只要继续给我提供情报,我就能保证他前妻和孩子的安全。」 「什么情报?」 「他帮我看一眼取货的人,」鼻子先生直了直腰板,「不需要阻止,只要描述个大概就可以,高矮胖瘦,有什么特徵,就够了。」 「然后他去了,但再没回来。」理察接道。 「是啊,」鼻子先生端起酒杯,像是致敬一般,把剩下的波特酒一饮而尽,「可惜了。」 一股热流涌上理察的胸口,因为鼻子先生嘴上说着可惜,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愧疚。 「这就是你要说的所有话?」理察握紧威士忌杯,「就一句可惜了?一个孩子失去了父亲,一个女人失去了还在乎她的丈夫,你只说一句可惜了?」 鼻子先生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理察曾经很熟悉,那是一位坐在办公室里,听下属汇报完一个无法更改的坏消息之后的公司老板模样。 「恐怕是的,」他说,「布莱恩先生,你必须理解,这是国家与国家的反间谍工作,我必须在收到有效信息之后,才能为任何人提供庇护,班杰明知道风险,他答应了。」 理察说不出话了,他端起威士忌,一口喝乾,酒液没能带走那股热流,反而更烈了。 他知道和这种人谈道德是谈不出结果的,鼻子先生不是单纯的坏人好人,他是一个官僚,对他来说「正确」和「必要」有着天差地别的区别,而很可惜,帮助班杰明脱身是正确,但不必要的事情。 「那你获得有效信息了吗?」理察强迫自己压着情绪,「芬尼亚要攻击哪里?」 鼻子先生笑笑,好像理察终于开始讲他的语言了一样。 「你会喜欢这个答案的,格林伍德的工厂。」他说。 第六十四章 拱手让人 周二的教堂,比周日空荡了许多。 拱顶之下只有前排零散几个裹着深色披肩的老妇人,她们嘴唇翕动,念着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玫瑰经。 祭坛上,主教穿着白色的祭袍,背对着会众,正在诵读日课,这是他每天不同时刻,必须按规定诵读的固定祈祷文。 理察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他选了一个不会被进门的人第一眼注意到的地方。 他不想祈祷,只是低着头等待着芬尼亚的领袖,而这种紧张是不论什么经文也难以抚平的。 忽然,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鞋跟踩在石板的边缘,在他身后一排停下,有人坐下了。 「你想要聊几句,说吧。」那是一个女声,声音刻意压低,「但别回头。」 本书由??????????.??????全网首发 理察的后背紧绷,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祭坛上那排正在燃烧的蜡烛上,像一排摇曳的野花。 「我知道你们想破坏格林伍德的工厂,」他说,「但这没有必要。」 「为什么?」身后的声音问。 「因为我已经把他的罪证交给了法院。」理察的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掐了一下,「这周四,格林伍德会被法院传审,我有证人,有帐本,还有工人的证词。他完了,和他的工厂一起,你们不需要再流一滴血。」 他等了几秒,等身后的回应。 但他只听到了身后一声无奈的轻笑。 「你觉得我们暴动的目的,就只是破坏格林伍德的工厂?」女人的语气像是与他相识很久。 「不,」理察摇摇头,「你们想向女王陛下的政府展示你们在伦敦的影响力,让他们在爱尔兰问题上让步,但暴力不是答案,它只会让当局更强硬,让那些本来同情你们的人闭上嘴。」 「自由不是别人施舍的,是自己争取的。」身后的声音接过了他的话,「在那些老爷们眼里,爱尔兰人是帝国的麻烦,换个首相改变不了什么。」 理察无法反驳,因为她是对的,芬尼亚的炸弹和步枪,与格莱斯顿的改革法案之间,存在着某种复杂而让人不安的因果。 「你们的兄弟已经在克莱肯威尔的监狱墙下流了血,」理察仍试着劝说,「你们的姊妹被警察羞辱,送进济贫院,芬尼亚流得血够多了,不要再制造更多伤害了。」 气氛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早就做好了觉悟,谢谢你,理察。」身后的声音说。 她叫了自己的名字,理察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身后没有回答。 他等了五秒,十秒。 没有回应,只有主教的日课声在拱顶下回荡。 他猛地转过头。 身后那排长椅空着,靠背上搭着一条被遗忘的深色披肩,也许是某个老妇人起身时落下的。 他环顾四周,教堂里没有人进出,更没有什么女人的踪迹,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凭空蒸发了。 理察叹了口气,还好他留了个心眼。 他朝教堂最角落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根粗大的石柱,柱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大得在伦敦的阴天里显得过于夸张,歪仄地遮住面孔,一把扇子竖起来,挡在脸侧,指缝夹着一支笔。 那是露易丝,理察特意安排她在一边观察,顺便画下那人的素描。 她站起身来,把扇子合上,朝理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素描本。 「怎么样?」理察急切地问,「画下来了吗?」 露易丝摇了摇头,她的素描本上一片空白,只有几道浅浅的铅笔痕。 「没有这个必要。」她说。 理察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认识她,」露易丝的眼神有些恍惚,「她是塞拉。」 理察的脑子嗡的一声,塞拉,那个在巷子里被警察殴打的爱尔兰寡妇,那个在工人宿舍里握着十字架祈祷,为他提供帐本的女人。 怎么会是她?芬尼亚的激进分子?她和这个词实在不沾边,他以为塞拉不会再瞒着自己什么,但现在看来,她埋着很多秘密。 第六十五章 鲍街门口 周四清晨,科文特花园附近的鲍街法院门口挤满了人。 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 光线从雾气的缝隙间投下,在人群中形成一道道的光柱。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劣质杜松子酒气味,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法院的铁栅栏,有穿工装裤的码头工人,裹着旧披肩的妇女,和攥着传单的失业者,他们不是来旁听的,他们是来看热闹的。 看那个压榨了他们十几年的格林伍德老爷,今天怎么被法官训得像条狗。 人群中,有几个穿着体面的男人,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眼睛一刻不停地在人群和法院大门之间来回扫。 他们是记者,不过他们的目的和那些工人不一样,更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芬巴在人群中挤着往前走,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着口袋里一张叠成方块的纸,那是他的证词,他在煤油灯下一字一句念过好几遍。 他不怕,至少他自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格林伍德厂里的那些事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厂里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他低着头往前挤,周围的人肩膀蹭肩膀,鞋尖踩脚后跟。 但他没有注意到人群中另一个朝他走过来的人,那个人穿着褐色的旧外套,帽檐压低,乍一看,他和周围的人群没有任何区别。 当芬巴走上他的路径时,那个人忽然加速了,三步并两步,他的肩膀猛地撞在芬巴的肩上。 芬巴没有防备,身体往一侧歪过去,手里的证词从口袋里滑出来,飘落在地上。 他的膝盖磕在石板上,用手撑着地面。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把明亮而窄长的匕首从那个人的袖子里滑出来,高高举起,接着猛地往下扎。 「啊!!」站在旁边的一个妇女捂住了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芬巴的瞳孔猛地放大,他看见了刀尖离自己的胸口不到一尺。 他想躲,但身体来不及反应。 然后一只粗壮的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那个人的手腕,那只手上的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几道没有痊愈的伤。 肖恩。 他咬着牙,左手死死攥着那个人的手腕,右手一记重拳砸在那人脸上。 那只拧了几十年螺丝的铁拳砸在他鼻梁上,发出一声闷响,像锤子敲在湿木头上。 那个人的头猛地往左侧偏过去,帽子跟着飞了出去,露出下面一张没有血色的脸,接着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肖恩的脚紧随其后,一脚踢在匕首上,刀刃擦着地面滑出去,钻进人群的腿缝里,不见了踪影。 芬巴抬起头,看着肖恩,那个他不认识却感到莫名亲切的同志。 肖恩松了松肩膀,把打人的那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朝他伸过来。 「这一拳漂亮。」芬巴朝他点点头。 肖恩憨厚地笑了一下:「别担心,我们挺你。」 芬巴愣了一下:「我们?」 他环顾四周,不知什么时候,他周围的那些工人,那些穿着同样的工装裤和便帽的工人们,已经围成了一个圈。 有的他认识,格林伍德厂里的老面孔,也有他教过的后生;有的他不认识,也许是肖恩带来的,也许是听说了今天出庭之后自发赶来的。 他们站在那里,没有口号或是横幅,只是用坚定的目光看着芬巴,因为他们知道,今天有一个人会替他们走进去。 芬巴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咽了一口唾沫,伸出手,握住了肖恩那只粗糙而温暖的手。 他用力一拉,把芬巴从地上拽了起来。 人群往两侧自动让开,没有人指挥他们,每一个人自己往后退了一步,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从街边一直通到法院的铁栅栏门口。 石板地面上还留着刚才那顶被打飞的帽子和几滴鲜血,芬巴走在通道中间,两侧的人墙拥护着他走进法院大门后,人群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没过多久,街道的另一头传来马车的辘辘声,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像被风吹过一片麦田,一层一层地涌动着。 格林伍德的马车到了,黑色的漆面擦得鋥亮,四匹高大的黑马打着响鼻,马车两侧跟着五六个彪形大汉,领口露出粗壮的脖颈。 第六十六章 这一天还长着呢 汉斯被一左一右两个巡警夹在中间,在这个距离他无路可逃。 他端起酒杯,把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google搜索twkan 洛根探长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离腰间的枪很近。 「探长先生,」汉斯沉稳地回道,「骚扰普通百姓,这就是你们苏格兰场的作风?」 洛根沉默着走上前,伸出手从上到下拍了一下汉斯的大衣,从肩膀到胸口,再到腰侧。 他的手在汉斯的右侧口袋里停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纸,还有金属。 洛根的手指伸进口袋,抽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和一枚戒指,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纸。 戒指是银质的,戒圈内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在煤气灯下看不清内容。 洛根把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又把戒指举到灯下,眯着眼看了看内圈的刻字,然后抬起头,对汉斯说: 「东区克拉伦斯街的海关官员班杰明·布伦德尔谋杀案,前天在泰晤士河沿岸发现的无名女尸案,这两个证物与案件高度相关,恐怕你得跟我走一趟了。」 洛根把笔记本和戒指收进一个纸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汉斯盯着袋子里的笔记本和戒指,他从没有见过这两样东西。 忽然,他想起进酒馆的时候,在门口被人蹭了一下。 一个瘦小的女人,低着头往外走,像每一个急着赶路的普通人。 他当时完全没有在意,他的脑袋里还想着该怎么教训一下理察,竟敢用什么伎俩来骗自己。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巡警走上前,把汉斯的手拉到身后,金属手铐咔嗒一声扣住了他的手腕。 冰凉的触觉从手腕延伸向上,他攥了攥拳头,但没有挣扎,挣扎是没有用的。 在这个时候,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理察正出现在门口,而他的身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米莉。 那个埃利诺店里的前台小姐米莉,汉斯从没用正眼看过几次,却被他使唤着倒茶,手腕还留下了淤青。 汉斯冷笑着看向理察,他知道是理察捣的鬼,而自己的位置大概是埃利诺透露的,他的嘴角微微抽搐。 「你不是说帐本不在你手里吗?」理察走到他面前,故作困惑地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我还不知道你有收集战利品的习惯。」 汉斯点了点头,两侧的巡警想要拉他,他却在原地纹丝不动,好像有话没说完。 「你觉得把我抓起来,就能解决芬尼亚?」汉斯的话里带着嘲笑的意味,「发条早就上好了,只等着松紧的那一下,这一天还长着呢。」 理察的眉头皱了起来。 洛根走上前搭了把手,把汉斯朝门口推去。 汉斯的脊背依然笔直,步伐依然沉稳。 他走过那扇门的时候,门外的天光把他脸上那道旧疤照得格外清晰,像一条被钉在墙上的乾瘪蜈蚣。 门关上了,酒馆里恢复了安静。 酒保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擦杯子的布,被吓得一动不动,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苏格兰场的警探要带走自己的顾客,或者,一个连环凶手? 吱呀一声,侧门被推开,米莉探进半个身子,她先是小心地瞥了一眼汉斯刚才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理察,然后整个人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语气带着孩子般的兴奋——她就是个半大孩子。 「布莱恩先生!」她快步走到理察面前,「我做得怎么样?那个东西放进他口袋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感觉到!」 「做得很好。」理察说,「没有你,今天成不了。」 米莉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那两下子,是埃利诺教你的吗?」理察斟酌着措辞。 「不是,」米莉摇了摇头,「是我小时候在工厂里练出来的,那会儿我和朋友们都饿,发面包的时候,我的手小,动作快,总能在分面包的时候多藏两块,这样我们才饿不死。」 理察一怔,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你不能对一群挣扎在生死线的人说「辛苦了」或是「你很坚强」这样的屁话。 第六十七章 暴乱开始? 与此同时,伦敦平坦的马路上,一队骑兵正缓缓行进。 皇家骑兵团几乎清一色的黑色战马走在最前面,厚重的皮革马具挂着黄铜环扣,马蹄踏出一连串像鼓点般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马背上的人穿着深红的制服,袖口和领口有着蓝色的翻边,抛光钢盔上红色的马毛饰物在队列前格外扎眼,那是名为阿尔伯特头盔的近卫骑兵标志。 他们身后跟着陆军的野战炮,深灰色的炮管被粗重的铁链固定在炮架上,轮子比一个成年男人还高,由重型马匹牵引着,每走一步,轮轴都吱嘎吱嘎的作响。 光看着那些轮子转,都替拉车的马儿感到吃力。 队伍沿着大路向东行进,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 没有人敢拦他们的去路,伦敦人已经习惯了军队的车马在街上横行霸道。 就在队伍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左侧的道路忽然冲出一辆运菜的马车。 驾车的马匹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嘶鸣着扬起前蹄,车夫拽着缰绳,嘴里叽里咕噜喊着听不懂的爱尔兰话。 十几个大木桶从车上倾倒下来,在石板路上摔开。 深绿的腌黄瓜滚了一地,一个个都胖墩墩的,泡制的汁水溅得到处都是,空气里散开酸酸甜甜丶带着蒜和莳萝的水汽。 领头的骑兵连忙勒住缰绳,整支队伍被迫停下来,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炮管差点撞上前者的马屁股。 一个军官从队伍后面骑马赶上来,翻身下马,走到那个赶车的马夫面前,劈头盖脸一顿骂。 但那个马夫一脸无辜,摊着双手,嘴里蹦出来的单词,全是浓重爱尔兰英语,或者说那是盖尔语和英语的杂交产物,军官听了三遍,只听懂了一个词:「该死的。」 两侧的贫民在最初的愣怔之后,迅速回过神来。 一眨眼,十几个人冲上去,蹲在地上,开始抢那些滚落一地的腌黄瓜。 这就是生存,腌黄瓜是国民级的菜品,当时不论是昂贵的炖肉,还是廉价的稀粥,都需要些酸甜来调味。 这下一地的黄瓜,拿回家涮涮就能吃,省下了一顿咸菜钱。 军官皱了皱眉,看向眼前这幅乱糟糟的场面。 马夫还在手舞足蹈地解释,贫民还在埋头抢黄瓜,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他咬了咬牙,朝身后的队伍挥了一下手。 「绕路!」 部队重新启动,马匹绕过满地狼藉的十字路口,拐进了另一条街道。 炮车轮子碾过石板路,沉重而缓慢地转向。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还在用手比划着名解释的马夫,在部队拐弯的那一刻,背过身去,嘴角弯了一下。 炮车行动笨拙,而且极度依赖平整的道路,在伦敦狭窄的街道上,被迫绕路意味着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而前面还多的是这样的小意外呢。 他蹲下来,假装帮忙收拾散落的木桶,把几个还没翻倒的木桶扶正。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队伍消失的方向,低下头,继续干活。 同一时刻,布莱克维尔兵工厂附近的一处国教教堂大门被一脚踹开,几个正在擦拭圣坛的教徒被吓得缩作一团。 这座教堂坐落在格林伍德工厂以东不到半英里的地方,平日里来祷告的人不多,而这次进门的,是芬尼亚的人,他们可不是来祷告的。 十几个人鱼贯而入,清一色的浅蓝外套,手里没有拿武器,至少现在没有。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修女从侧门走出来,手里还握着一串念珠。 她看见这群人,脚步顿了一下,嘴唇翕动,想要上前阻拦,但那群人哪里顾得上她。 他们径直走向教堂存放棺材的区域,按照当时的习俗,无人认领或没钱下葬的尸体都会暂时存放在教堂某处。 「你们不能……」修女惊恐地说。 两个芬尼亚的人走上前,一左一右,毫不犹豫地把棺盖撬开了。 修女见状吓得跪了下去,念珠从手里脱落,散了一地。 她双手合十,在胸前飞快地画着十字,嘴唇哆嗦着念着拉丁文的祷词,低头闭上了眼睛。 第六十八章 赤膊上阵 芬尼亚的人听到那声闷雷般的轰鸣时,正提着枪穿过格林伍德工厂侧面的窄巷。 领头的男人脚步一顿,诧异地抬起头,看向烟囱顶端喷涌而出的黑烟和火星,这一出可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难道出了什么事? 「快!」他低吼一声,十几个人加快了脚步,从侧门涌进了工厂。 车间里的黑烟已经开始慢慢散去,锅炉的轰鸣声彻底停了,蒸汽管道被胀裂,整个厂房无比的安静,煤灰被闷烧之后留下的焦糊味填满了工厂。 工人们全都不见了踪影,那些刚才还在流水线上忙碌的身影,手上一刻不敢停的爱尔兰工人们,全都消失了。 google搜索twkan 有的人甚至从后墙那个平时用来搬运废料的破洞里逃了出去。 只有两个人还在,或者说刚刚折返回来。 他们是看守,两个穿着深灰色的工装,脸上却很乾净的精壮男人,他们是格林伍德雇来的打手。 这二人蹲在锅炉旁边,一人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研究怎么重启那个已经熄火的炉膛,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陆军的人死哪去了?」 这时,他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从车间门口涌进来的那群人。 他们手里拿着枪,而且看上去绝不是陆军的人。 两个看守对视了一眼,无需多言,他们同一瞬间扔掉扳手,从地上弹起来,撒腿就跑,芬尼亚的人抬手就射。 砰!砰! 枪声回荡在车间空旷的铁皮墙壁间。 子弹擦过铸铁的机身,溅起几星火花,打在墙上挂着的工具架上,扳手和锤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但是没有一发打中那两个人,两个打手像被猎狗追赶的野兔,左拐右拐,消失在车间的尽头。 不是芬尼亚的枪法太差,他们跑得太快,而自己手里的枪又长又重,甚是榔糠。 「别追了!」领头的男人放下还在冒烟的枪口,喊住了正想追出去的两个手下,「先把这个地方烧了!」 那两个人停下来,转身走回来。 十几个人开始翻箱倒柜。 他们用枪托砸开仓库的铁门,用撬棍撬开储藏室的木箱,再去翻那些堆在角落的铁桶。 他们在找黑火药,找亚麻仁油,任何一点就燃的东西,甚至用来做枪托的胡桃木胚料,但是什么都没有。 仓库里空荡荡的,货架上积了一层薄灰,连一张废纸都没有。 储藏室里只有几桶已经乾涸的油漆,桶底结了一层龟裂的硬壳,撬开盖子,一股刺鼻的气味涌出来,但那是乾的,点不着。 木箱里没有木屑,没有稻草,甚至连包装用的油纸都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他妈的!」领头的男人一脚踢翻了一只空铁桶,铁桶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什么都没有他开什么兵工厂?」 他的手下们呆呆地站在车间里,手里握着枪,和面前一排排工具机和一只已经熄火的锅炉大眼瞪小眼,满屋子都是值钱的东西,但搬不动,也烧不掉。 这是因为理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芬尼亚的袭击,于是提早让鼻子先生去警告格林伍德。 警告他在去法院的那一天,要移走厂里所有的易燃物。 这才把兵工厂这种一点就燃的火药桶,变成了只剩下金属蛋壳和一个瘫痪熔炉的空城。 鼻子先生本来计划着,让陆军提前埋伏在工厂周围,等他们闯进厂子就来一出瓮中捉鳖,可陆军因为绕路根本都还没到, 一个年轻人凑上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沮丧之间:「头儿,这下怎么办?能不能把那个锅炉炸了?」 领头的男人转过头瞪着他:「用什么炸?用火柴去点里面的煤球?傻子都知道这点不燃!」 他的手指戳着年轻人的胸口,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旁边另一个人举手了:「头儿,要不我们把衣服脱了,当引物?」 领头的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一个蠢得让他不想承认,但确实没有别的办法的办法。 他环顾四周,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做点什么。 「妈的,脱!」他说。 第六十九章 法庭之上 鲍街法院内部,法官大人坐在高台之上,他穿着黑色的法官袍,带着一顶羊毛卷假发,把下面的那张脸衬得严肃而疏远。 詹姆斯·沃恩,这位法官的姓氏在伦敦法律界无人不知,年薪高达一千五百英镑,是当时普通工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数目。 正因如此,他不需要为了钱铤而走险,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是法律的代言人,文明的基石。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 法官面前的桌案上是帐本的拓印件丶工人的证词和几份被翻译成英文的爱尔兰语信件。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缓慢地移动,目光一行行地扫过那些数字和人名,时不时用蘸水笔在边缘做一个小小的记号。 他已经等了二十分钟。 上诉方,那个叫理察·布莱恩的军火商还没有到。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格林伍德的人占了左边的前两排,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律师正在低声交谈,偶尔翻动手里那本比圣经还厚的法律汇编。 右边的旁听席上坐着几个记者,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动,但写不出什么实质内容,因为庭审还没开始。 而稍靠后的位置,几个爱尔兰工人挤在一起,帽檐压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芬巴坐在最前面,双手攥拳,腰板挺得笔直。 法官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又看了一眼空着的上诉方席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既然上诉方尚未到场,本庭不再等待,传唤被告。」 格林伍德从被告席上站起来,因为门外的小插曲,他不得不脱下外套。 他身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律师,光是看他的打扮,就知道收费高得离谱。 他替格林伍德站起来,微微欠身。 芬巴被法警引到证人席上,待他站定,伸出左手按在一本黑色封皮的圣经上,右手举起来。 「我发誓,」他说,「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只有真话。」 法官点了点头。 芬巴放下手,入座证人席。 法官翻开面前的文件,念出了理察提交的罪名:贿赂海关官员丶歧视虐待工人丶童工丶威胁恐吓。 每念一条,旁听席上就有一阵细微的骚动。 「被告,对于以上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法官缓缓看向格林伍德。 格林伍德的律师站了起来,先是不慌不忙地整了整假发,然后清了清嗓子。 「法官大人,」光是他的语气就透露着自信,「我的当事人,格林伍德先生,对于这些指控,一概不认。匿名的口供还有来路不明的帐本,这样的证据,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效力。」 他摇了摇头:「我的当事人不会允许,也不会接受。更严重的是,这些所谓的证据,很可能出自某些别有用心的人之手,甚至可能是……伪造的。」 旁听席上又是一阵骚动,几个记者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滑动。 「此外,关于证人,」律师转过身,面对着芬巴,「这位,芬巴先生。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与爱尔兰的芬尼亚组织存在关联。一个道德上有瑕疵的证人,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应当被审慎对待。」 芬巴的手在裤腿上拧了一下,开口说道: 「我以我的灵魂起誓,我与芬尼亚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是他们的成员,也不是他们的同情者,我是一个工人,在格林伍德的工厂干了十几年。」 「我见过十岁的孩子爬进机器的缝隙里清理煤灰,那机器随时都可能启动把他的手绞断,还有铅中毒的工人手抖得连勺子都握不住,被工头像赶狗一样赶出车间。这些事,芬尼亚没让我说,我凭自己的良心也要说,就在这儿说。」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旁听席上很安静,记者的铅笔悬停在半空中。 「你说我道德上有瑕疵?」芬巴的声音微微颤抖,「在格林伍德的工厂里,所有危险的工作都是爱尔兰人在做,所有轻松的活都是英国本地白人在干。你坐在那里,穿着体面的西装,拿着格林伍德的支票,你凭什么站在这里质疑我的身份?」 律师完全没有被他的话影响到,只是轻笑一声,转身面对法官: 第七十章 他不必死了 法官把帐本平放在桌上,眼睛看向理察的方向,旁听席上传来微微的交谈声,被法官的话压了回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上诉人,」法官说,「对方律师质疑你的证人与芬尼亚组织存在关联,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要说的?」 理察站起来,他身上的东西让他的动作比平时笨拙了几分,他用手撑在桌案上,开口道: 「法官大人,关于这一点,我还有关键证据,也在那个牛皮纸袋里。」 法官低下头,伸手探进那只已经被拆开的牛皮纸袋,取出那份档案。 纸的边角泛黄,封面上盖着一枚褪了色的军印。 法官翻开封面,目光在字里行间跳动。 「这是经英国陆军官方背书的服役记录。」理察的声音提高了些,好让后排的记者和工人都能听见,「记录的是克里米亚战争时期的服役情况,编号丶番号和服役时间。」 「我的证人入伍时年仅二十一岁,参加过塞瓦斯托波尔围城,次年因战伤退役。」理察接着说道,「这份记录由埃德加伯爵亲自过审,现任荣誉少将,巴斯勋章的拥有者。」 旁听席上的人不自觉地发出惊叹,记者们的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动,后排的工人们彼此对视,眼睛里带着敬意和一丝惭愧,因为芬巴几乎从没提起过这段往事。 芬巴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法官手里的那份档案,眼睛里微微泛光。 他以为那些记录早就被销毁了,陆军不会留着一个爱尔兰伤兵的档案,而他的名字已经被时间冲进了某条不知名的阴沟里。 但他错了,他的名字丶他曾经扛过的步枪丶在零下的泥浆里爬行丶在炮火中冲锋的那些日子,还有人记得。 法官放下档案,郑重地转过头看向芬巴。 他神态里没有怜悯,而是平等的尊重。 「二等兵,」法官朝他说,「如果你的身体允许,你可以站得更直一些。在这个法庭上,为国家流过血的人,不必像犯人一样弯着腰。」 芬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的背坐在位子上还能挺直,可站起身就不自觉地弯了下来,苦难让他衰老得太快了。 他用手撑着证人席的围栏,慢慢地把脊背从那道被岁月压弯的弧线上撑起来。 现在法庭上站着的,是一个眼眶红了的士兵。 法官看着他,点点头。 然后他转向格林伍德的律师,开口问:「律师先生,这位士兵在塞瓦斯托波尔的大围攻下活了下来。他在俄国人的炮口底下都没有退缩,你觉得他会因为几句煽动的话,就在法庭上说谎?」 律师的手死死地压着那本法律汇编,他没有预料到这一幕。 他做足了功课,翻遍了法律条文,准备了十几套辩护策略,但他没有预料到一个不起眼的爱尔兰劳工,会是克里米亚战争的老兵。 此时格林伍德的脸色更加难堪,像一块发霉了的奶酪。 律师明白,格林伍德自己也一定不知道。 在他的工厂里,爱尔兰人和牲口没有区别,他不会在乎他是从哪条船上漂来的,也不需要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 旁听席后排,几个工人压低了声音,发出一阵短促而克制的欢呼,攥着拳头在胸口闷闷地捶了一下,同时,记者的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响。 理察知道机会来了,他必须在法官的注意力还没有从芬巴身上移开之前,最后再添一捧柴。 「法官大人,」他说,「关于芬巴先生的健康状况,我还有一件事需要补充。」 法官对理察微微点了一下头。 「前阵子,芬巴先生被诊断出肺结核。」理察说,「他去了一家不错的诊所,花了他不知攒了多久的钱。可医生没有仔细检查,甚至没有好好听完他的肺,只是看到他爱尔兰人的面孔和他的咳嗽,就下了判决:肺结核,不治之症。」 旁听席上又是一片骚动。 在那个年代,爱尔兰人几乎和不洁二字画上了等号,他们住在拥挤没有通风的贫民窟,而好诊所的医生只会对有钱人望闻问切,看到咳嗽又脸色苍白的爱尔兰人,就会立即给他打上痨病的标签。 「但那不是肺结核。」理察说。 芬巴转过头,看着理察,眼神里只剩下诧异。 「如果那是肺结核,」理察解释道,「他的家人丶他的工友,那些和他朝夕相处,挤在同一个工位上干活的人,早该被感染了,但他们一个都没有。」 第七十一章 蜜蜂尾 理察走出法院大门时,伦敦的天难能可贵地放晴了,虽然已经是下午,但他也很高兴能再次见到太阳。 门外的街道已经被清空了一部分,警察用木栅栏隔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两侧挤满了人。 理察小心地绕开人群,终于走了出来。 而芬巴已经淹没在了人群中,那些爱尔兰工人把他包在中间,往街道的另一头涌去。 他在人群中转过头,目光和理察短暂地交错了一下。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理察对他笑笑,芬巴点了点头,理察为自己所作的事,是无法用语言表达谢意的,但他也并没有向芬巴要求什么。 二人心照不宣招了招手,然后芬巴被人群推着转过了街角,消失不见了。 理察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通常他会觉得这里的气味刺鼻,但现在只剩下了轻松。 因为这一天终于结束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可惜,他特意为今天准备的,那个贴着自己的秘密装备没派上用场,还让他在冬天跑得满头大汗…… 理察正琢磨着,却看见了露易丝。 她站在法院对面的街角,身上那件长裙像一朵开在灰蒙蒙街道上的玫瑰,帽纱放下来遮住脸,但理察认得出她的姿态。 理察快步穿过街道到她面前:「你怎么自己出来了?这儿全是记者,你可能会被认出来的。」 露易丝背着手,帽纱下面那双眼睛带着一点幸灾乐祸:「他们可顾不上我。」 她微微侧了侧头,示意他看身后:「这不都奔着你来的吗?」 理察转身,五六个记者正从法院的台阶上冲下来,手里攥着笔记本,直直地朝他涌过来。 理察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今天已经筋疲力尽,没有力气再对付那些「布莱恩先生,您对判决满意吗?」「您手里还有别的证据吗?」了。 露易丝伸出胳膊,手扣进他的指缝里,用力一拽:「快来,大明星,我早就准备好车了。」 两个人穿过街道,跑向停在巷口的一辆深色马车。 车夫已经拉开车门,理察一弯腰钻了进去,露易丝跟在后面,裙摆在车门边飘了一下。 车门关上了,理察靠在椅背上,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记者们见他上了车,追了几步就放弃了。 车夫一扬鞭子,马车缓缓启动。 就在这时,格林伍德的黑色马车正从街道的另一侧经过,漆面黯淡无光,车夫座位上的两个打手闷闷不乐,像两条被淋了雨的狗。 车窗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但理察能想像出格林伍德瘫坐在座位上的样子,大概比这两个货强不到哪去。 理察看着那辆黑色马车的屁股越来越远,正要收回目光,另一辆马车从他的车窗前经过。 那不是一辆招摇的马车,没有家徽,没有装饰,车厢的窗帘也没有拉严,一条窄窄的缝隙里,露出半张侧脸。 理察的手指在膝盖上抽搐了一下,因为他见过那张脸。 塞拉,他睁大眼睛,想把那条缝隙看得更清楚,但那辆马车已经加速了,紧紧跟在格林伍德的车后面,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理察盯着那个方向,不安地扶了一下帽檐。 应该是自己看错了。 芬尼亚的暴动被平息了,格林伍德的工厂关了门,塞拉没有理由跟在格林伍德后面。 「怎么了?」露易丝看着理察的脸,以为他吃坏了肚子。 「没什么,大概是我眼花了。」他把窗帘拉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马车朝着肯辛顿的方向驶去,车轮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让他的意识越来越远。 突然,汉斯的脸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发条早就上好了,只等着松紧的那一下。」 但如果松紧说的不是暴动,而是别的什么呢?如果塞拉的动机不仅仅是芬尼亚,还有私仇呢? 自由是靠自己争取的,她说,如果她说的是自己呢? 汉斯这样的人就像蜜蜂的尾刺,总在最后蜇人一下。 理察猛地睁开眼:「停车!」 马车猛地顿了一下,车夫勒住了缰绳。 露易丝被晃了一下,伸手扶住车窗边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第七十二章 无法阻止 二人乘坐的马车还没来得及转弯,就听到了几声枪声。 理察知道来对了地方,这里是返回格林伍德工厂捷径的必经之路,当然塞拉会在这里设伏。 「停车!」他探出脑袋。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晃了一下,停在街角。 「你不会是要自己下去吧?」露易丝的声音有些慌张,她已经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了。 理察把手伸到后腰,从腰带内侧抽出了一把左轮手枪,他快速地检查了一下弹巢,确认每一发都在该在的位置,然后把枪握在右手。 「记得我刚才跟你说的吗?」他抬起头看着露易丝,「不管发生什么,别下车。」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露易丝一把拉住他的手:「你根本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情况!别去!」 她的手用力地攥着理察的拇指根,像是要把他拉回自己的怀里。 理察低下头,把手里的枪换到左手,然后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 露易丝皱了一下眉头。 她感觉到掌心下不是布料和肌肉的柔软,是一种带着弧度的坚硬触感,像铁,但又和皮一样厚实有韧性。 她用指尖往下摁了摁,只感觉衣服下面不是肉身,而是一层盔甲。 她困惑地望向理察,刚想开口问个究竟。 理察已经拉开了车门,把那把枪换回右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别担心。」他说,「我都准备好了。」 他跳下马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的每一步都在加快,从走变成了跑,一下子转过街角,消失了。 而与此同时,在侧翻的马车上, 塞拉的枪口指着格林伍德的额头,他则蜷缩在碎裂的车厢里,一条腿被别在椅子下面,他在发抖,牙齿磕着牙齿,像老鼠在磨牙。 「你不会开枪的,」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死了,我身后的人不会放过你的……」 塞拉盯着格林伍德,甚至眼皮没有眨一下。 「你还是这么高高在上,」塞拉拧起眉头,「看看你现在的处境吧!你没有资格恐吓我。」 她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塞拉!住手!」 街道的另一侧传来一个声音。 是理察大吼着她的名字。 塞拉一怔,头微微转过去。 理察站在街道中央,双手握着枪,而枪口正指着她。 「塞拉!」他又喊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更稳了些,「住手。」 矮墙后面的流浪汉猛地站起来,压低了枪口,将手里的恩菲尔德步枪指向理察。 「塞拉,」他急躁地看向塞拉,「他是谁?开不开枪?」 塞拉看着他那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和手里攥着的枪,想了想,开口说道:「等等,我认识他。听听他想说什么。」 理察往前迈了几步,碎石子在他的鞋底下发出一声脆响。 流浪汉立刻又把枪口抬高了两寸,瞄准了他的胸口:「够了!别再往前了!」 理察停下来,此时的他离塞拉大约四十步。 他的枪还举着,但枪口已经从塞拉的方向移开了一点,不再直接指着她,而是指着她身侧那辆翻倒的马车。 「你的朋友?」理察问。 「那个普鲁士人说你一定会来阻止我,」塞拉说,「他说不能听你讲一句话,直接扣扳机就行了。」 理察咽了口唾沫,他知道塞拉说的是汉斯。 「但你还没有。」他接道。 「……没有。」 「你也没有这个必要。」 「为什么?」塞拉挑起眉毛。 理察的喉咙忽然一阵发痒,他乾咳了两声,用手背挡了一下嘴。 这不是演戏,是真咳,刚刚跑得太急,冷风灌进肺里,刺激到了气管。 但他在咳嗽的同时,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主意。 「我可以靠近一点吗?」他刻意用沙哑的嗓音问她,「我的嗓子很疼,这么远说话,你得喊,我也得喊。」 第七十三章 安排好的退场 理察的寒毛炸起,他知道塞拉要干什么,但他已经来不及阻止。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不不不,别……!」理察迈出了一步。 砰!砰! 扳机被扣动了。 枪声就响在理察耳畔,可不止一声,是两声。 两声枪响几乎叠在一起,像两块被同时敲碎的玻璃,第一声来自塞拉的枪口,第二声来自街道的另一侧。 理察条件反射地眨了下眼睛。 可他再睁开眼时,塞拉正捂着自己的胸口。 深红的血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她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看向理察。 她的眼睛变得浑浊,像一口大染缸,把痛苦丶茫然和不甘全倒进去搅拌,最后染在一匹红布上。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理察的肩膀,看向他的身后。 理察猛地转过身。 街道的另一头,一队士兵正举着步枪排成两列,而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枪口冒着一缕白烟。 理察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有报警更没有叫陆军来,他哪有这个时间?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理察转过头看着塞拉,血还在流,甚至染红了她的衣领。 她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过头,对着矮墙后面那个错愕的流浪汉喊了一声。 「快跑!」 流浪汉的脑袋猛地一颠,他看着塞拉正在向后倒去的身体,她的后脑勺磕在马车翻倒的车轮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的头歪向一侧,再不动弹。 流浪汉的眼睛红了。 「不!」他绝望地嘶吼着,他抬起头看向理察。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理智了,只剩下纯粹肆虐的仇恨。 「你和他们是一夥的!」他的枪口在发抖,「你故意来拖延时间!你们……都是一夥的!」 理察张开嘴刚想解释,说自己完全不知情,只是想救人。 但没有机会了。 理察的手探向腰侧,瞬间抽出手枪,拇指扳下击锤,几乎与一直瞄准着自己的流浪汉同时开枪。 砰! 枪口喷出火舌,铅弹瞬间出膛,划破街道的空气,一头扎进了理察的身体。 那感觉像是被一匹狂奔的战马猛地撞在小腹,而理察的子弹打穿了他的咽喉,鲜血喷溅出来,像破了口的红酒桶。 理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击中的部位,疼痛如约而至,从腹部某个灼热的点向外扩散,每扩散一圈,疼痛就加深一层。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双手捂住腹部,感觉到温热黏稠的液体从指缝里渗出来。 不是很多,但他知道子弹进去了。 然后他听到了十几把步枪一同扣动扳机,像七月郊外的一声炸雷。 被打穿喉咙而摇摇晃晃的流浪汉,胸口瞬间多了五六个空洞,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手里的恩菲尔德滑落,靠着矮墙慢慢滑下去,身下的路面积出一汪血池。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理察向后仰倒在碎石路上,他知道体内的子弹此时就像塞子一样,只有往后倒才能避免失血,于是他这样做了。 他眯着眼,看着好不容易放晴,又半步迈入黄昏的天穹。 细碎的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他听到有人喊:「报告长官,三个全倒了」。 这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理察抬眼看去,他面前是一双鋥亮的牛津皮鞋,没有沾上一滴血或是一粒灰。 皮鞋的主人是鼻子先生。 鼻子先生看着地上躺得横七竖八的三人,把手一摊,对着身边那个正在指挥士兵的军官开口说:「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哪个蠢货打到他了?」 那个军官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转过身向鼻子先生敬礼:「萨默塞特先生,不是我们,是那个流浪汉,他比我们先开枪。」 第七十四章 雷金纳德 理察在一个下午醒来,这可能是他最近睡得最踏实的一觉了,这和医生给他用的氯仿脱不开干系。 他正睁开眼,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腹部,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子弹也被取了出来,而在他身边的是露易丝。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腰,嘶……疼,像是被人用拳头反覆敲打他的肚子。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还行,忍得住。 本书由??????????.??????全网首发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了露易丝。 她趴在他的床边,头枕在交叠的双手上,脸侧着朝向着他,呼吸均匀。 她的头发散在手臂上,栗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看上去尤为松软。 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掌摊开,贴在自己的脸下面当枕头。 他的手背能感觉到她脸颊的弧度,如此细腻而温存。 理察没有动,怕弄醒她。 但她呼出的气让理察觉得手臂痒痒的,他微微抽动了一下手指,露易丝的脸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然后她醒了。 她的脸上印着两道指缝的红印,带着水汽的眼睛眨了两下,笑着看向理察:「你睡了快两天了。」 理察清了清嗓:「我……没丶没错过什么吧?」 露易丝把他手掌从脸下面抽出来,握在手心里:「没什么,有不少人来看过你。今天肖恩带着他妹妹来了,她给你带了一罐汤,放在厨房里。然后芬巴也来过,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说不想打扰你休息,他只是留下了一罐菸草。」 说完露易丝指了指旁边的小圆桌,理察顺着看去,上面除了菸草还有一束花和葡萄。 「他不知道我抽菸……还有吗?」 「还有洛根探长,说案子已经结了,让你好好养伤,不用操心。」露易丝歪着头,「还有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我不认识她,她送了你花和葡萄,然后转身就走,我叫她都不回头。」 理察知道那是米莉,桌上的葡萄颗粒饱满,在阳光下像一颗颗精心打磨的玛瑙。 理察伸出左手去够,他的手指捏住了葡萄藤的梗,摘下一颗。 但那颗葡萄顽皮地从他的手指间滑落,他的手臂被枕麻了,连弯曲都要慢半拍。 露易丝的脸染上一抹绯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红印。 她低下头,从枕头旁边捡起那颗葡萄,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递到他嘴边。 理察张开嘴,她把葡萄送进去,他嚼了一下,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 「谢谢。」他说。 露易丝把手收回去,叠在膝盖上,关切地看着他:「以后,不要干这种冒险的事了。」 理察点了点头,尽管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她这个承诺,但还是先答应了下来。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接着是两声轻叩。 哈罗德推开门,管家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在看到理察睁着眼睛时,闪过了罕见的惊喜。 他端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把瓷茶壶和一只茶杯,茶壶嘴上还冒着细细的白烟。 「少爷,您醒了。」他的语气依然平稳,但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出卖了他,「苏珊夫人刚沏的茶,正合适。」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倒了一杯,放在理察够得到的地方,然后直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 「少爷,有客人来了。」哈罗德说。 理察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他的嗓子被温热的水滋润过后,舒服了些,于是开口问道:「谁?」 「客人不愿透露姓名,是一位政府官员。」哈罗德皱了皱眉,「但他看起来不像是一般的……公务员。」 理察又喝了一口茶,连起身都懒得起,他闭着眼睛都知道是谁。 「让他上来吧。」他说。 哈罗德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没一会,鼻子先生就出现在门口。 他先看见的是理察,然后是他旁边的露易丝。 鼻子先生摘下帽子,对露易丝微微欠身,像在舞台上排练话剧,即使在这样一间并不宽敞的卧室里,他也能把礼节做得滴水不漏。 第七十五章 不许跟踪我 鼻子先生的眉毛微微上扬,也许他以为自己得到的才是一手消息,但这个躺在床上两天的人却随口说出了秘密情报。 「你早就知道了?」他问。 理察故弄玄虚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的事情比鼻子先生以为的要多得多,格莱斯顿的巡回演讲大获成功,自由党在关键选区接连获胜。 如果按照传统,必须要等到新一届议会开幕,首相们先进行辩论,直到议会正式通过不信任动议后才能辞职。 但他决定没有必要再去,选票已经清晰地表达了国民的意志,全国的工人几乎都被格莱斯顿调动了起来,自己也就没有必要去经历那场注定失败的羞辱性辩论了。 理察是从历史书上知道这些,但他不能告诉鼻子先生。 他只要点点头,然后让鼻子先生自己去想,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军火商,是怎么知道连大多数内阁成员都还不确定的事。 让他以为自己有着准确的消息渠道和情报来源,甚至让他误以为自己在内阁里有人。 他想得越多,理察就越安全。 鼻子先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背着手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开口说道:「既然我们要合作,自我介绍一下还是有必要的。我是雷金纳德·萨默塞特,我为英国军事情报部工作。」 说完,他转过身,像是第一次在舞台上亮相一般。 理察听过这个姓氏。 萨默塞特,英格兰西南部的大贵族,公爵的头衔,世袭的封地,一个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家族。 但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你是贵族?」理察问,「怎么会干这行?」 鼻子先生撇了一下嘴,理察第一在他脸上看到了疲惫和无奈。 「恐怕,我是那种不太光彩的儿子。」 理察一听就懂了,他是贵族的私生子,没有继承权,没有姓氏权,不能出现在家族谱系里。 如果他做得好,是家族的荣幸,要是他出了事,是私生子咎由自取。 国家可以轻易地和他切割,他不是正式任命的官员,他的名字不在任何一份公开文件上,甚至没人知道是谁在付他的薪水。 同样的,萨默塞特家族也会配合,毕竟家丑不可外扬,私生子惹出的麻烦,私底下解决就好了。 理察没想到他竟然处于这样一个两难的处境,他心里属于怜悯的那部分短暂的抽动了一下,可看着鼻子先生那副趾高气昂丶永远像是在用鼻孔打量人的表情,任何同情的感受眨眼就烟消云散。 这个人不需要同情,他早过了那个阶段。 「如果你要我和你合作,」理察说,「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许再跟踪我。」 与此同时,在坎伯韦尔,安娜的家门前,玄关的台阶被擦洗过,前几天的雨渍已经不见了,连缝隙里的青苔都被仔细地刮过。 洛根探长站在门口,今天穿得很正式,他的手里没有拿笔记本或是手铐,只有一顶摘下来的帽子。 他整了整衣襟,敲响了她的房门。 咚咚咚。 门开了,安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今天学校没有课,但她在家里批改学生的法语作业。 她看见洛根探长,嘴巴不自觉地抿了一下。 「探长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发生什么事了?」 洛根对她点头致意,郑重而又小心地开口说:「刺杀您丈夫的凶手已经归案了,等待他的是法律的审判和牢狱之灾。」 安娜一怔,用手捂住了嘴巴,她的眼睛红了,手掌下嘴唇微微颤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谢谢您,探长先生,谢谢您还惦记着我们母子。」 洛根摆了摆手:「这没什么,分内的事。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一个目的。」 安娜点点头。 「之前那位慈善家女士,您还记得吗?」洛根说,「她决定为您的女儿提供学习艺术的机会,她为艾拉聘请了一位家庭教师,每周来两次,教她素描和水彩。所有的画具丶颜料丶画布,都不用您出钱。」 第七十六章 威廉·格莱斯顿 默西的晚潮反覆冲洗着锈红色的河岸,河里上百支桅杆的旗帜,最先被风扯得哗啦作响,它穿过利物浦的红砖房,在阿德尔菲酒店的石墙外打了个旋,然后消散在暮色里。 这是一栋接待贵族和富商四十余年的奢华酒店,格莱斯顿在此下榻进行巡回演讲。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理察受邀来到酒店顶层的一间私密包厢,这里暗红的大马士革锦缎墙纸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光滑的橡木护墙板不知打了多少次蜡。 巨大的落地窗两侧垂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景色与私密就在这一拉一放之间。 理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坐垫很软,以至于他的背陷了进去。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瓶已经开了塞的红酒,旁边是一只水晶高脚杯。 他倒了一杯,端起来晃了晃,然后凑近鼻尖嗅了一下。 黑醋栗丶李子丶还有一丝橡木桶的香味是如此醇厚,你不必懂酒也闻得出来,这是顶级的红酒。 「嗯。」他抿了一口,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感叹。 格莱斯顿的演讲应该刚刚结束,理察能想像得到几千人众把大厅挤得水泄不通的模样。 接着,门被侍者推开。 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已经灰白了,双颊因为长期奔波而凹陷下去,颧骨的轮廓被煤气灯刻画得格外锐利。 但他的眼睛里面燃着火。 他刚从演讲台上下来,几千人的呼吸和心跳中凝聚的热量还没有从他身上散去,理察几乎能看见那层磁场。 格莱斯顿仿佛刚刚战胜了自己的某个宿敌,精神高亢而身体疲惫。 理察站起来。他站起身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忍着伤口的不适,走到格莱斯顿面前,伸出手:「格莱斯顿先生,晚上好。」 格莱斯顿欣慰地笑笑,握住理察的手,用力摇了一下。 「你就是布莱恩先生。」他的声音有些许沙哑,连续几个小时演讲他的嗓子一定快冒烟了。 但即使是这样,他咬字依旧十分清晰:「亨利议员在信里说,你比伦敦所有的商人都有远见。」 理察微微欠了一下身:「您过奖了,先生。」 格莱斯顿是商人出身,虽然做过两任财政大臣,但他不是贵族,因此二人的姿态是相当平等而和谐的,如合伙人或朋友之间的交往。 他转过身,对站在门口的侍者说:「麻烦你,一杯蜂蜜水,温的。」 侍者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格莱斯顿在理察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不必过谦,布莱恩先生,你的名字和事迹已经飘到了威尔斯,不单单是因为你的mkii步枪赢下了陆军的竞标,或是你的体系被伍利奇皇家兵工厂采纳,但当然,这两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人记住你。」 侍者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只白色的瓷杯,杯里冒着细微的白烟。 格莱斯顿接过来,吹了吹,端起来,咕咚咕咚地喝完了,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水。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去嘴唇上的水渍。 「你对于爱尔兰工人的态度和事迹,我在报纸上读过了,令人印象深刻。」 「我本可以做得更好的。」理察点了点头,「工人需要的不是善人的施舍,是一份可以养家的体面薪水和安心养伤的权利。这是生而为人最基本的尊严。」 「没错,尊严。」格莱斯顿用手点了一下桌面,「这也是我主张废除爱尔兰国教会的原因,从信仰天主教的爱尔兰人的口粮钱剜去一块,去供养一个他根本不信仰的教会,这是不公且耻辱性的」 「是的,」理察赞同道,「这确实是当下必须要解决的问题,否则爱尔兰人永远无法对联合王国产生归属感。」 这时,侍者又端了一杯蜂蜜水进来,这一次杯子里多了一片薄薄的柠檬,换走了那杯已经空了的白杯。 格莱斯顿端起来,这次他喝得慢了些。 「但今天请你来,」他说,「不是来讨论这个的。」 理察直起了身子,他知道前面那些关于爱尔兰教会的对话,是格莱斯顿在确认他是不是那个亨利议员所描述的人,他是不是在思想上与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至于教会丶土地改革,格莱斯顿自己就能解决。 第七十七章 卧底反卧底 这是一间潮湿发霉小屋,混着铁锈和汗水的气味。 理察上马车后就被蒙着眼,之后被架着走了一小段路。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头套被摘下来的时候,煤气灯的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这是一间地下室,四面墙壁都是粗粝的石头,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唯一的小窗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木板的缝隙里透不进一丝光线,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鼻子先生——也就是雷金纳德,背着手站在门口,也不知那双鋥亮的鞋怎么忍得了这个。 他身边站着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下巴宽得像一块砧板,穿着一件撑到快要崩开的白色衬衫和背带裤,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像是那种徒手能捏碎核桃的选手。 「他在里面。」雷金纳德偏了一下头,那个大下巴的男人走上前,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在昏暗中摸索了几下,插进锁孔。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理察看见了汉斯。 他被锁在一张椅子上,椅背和椅面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旧毯子。 他的双手被铁链绑在扶手上,手腕处勒出了淤青,而整个屋子唯一的家具就是这张椅子。 汉斯的衬衫被汗水和潮气反覆浸泡,开始逐渐泛白,像一卷泡了水的旧报纸。 他脸上左一块右一块都是伤痕,可都不重,用不了多久就能痊愈。 他的头发乱成一团,几缕垂在额前,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理察搬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十分钟,」雷金纳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掐着表呢。」 铁门关上了,脚步声逐渐远离。 汉斯头也没抬,只是瞥了一眼理察,轻笑一声:「恭他妈的喜啊,你现在是这个屋子里手最乾净的人,包括外面那两个废物。」 理察抱起肩膀。 「兵不血刃,」汉斯舔了舔乾瘪的嘴唇,「打败了竞争对手,还把我关进了这个……」他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这糟糕的环境,和墙角那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窝,「……黑牢,现在你可以耀武扬威了。」 理察摇了摇头:「我不是来显摆的,尽管我不否认,我有点享受这个。」 「你享受不了多久了。」汉斯眯起眼睛。 「你的计划没有成功,但塞拉死了,还搭上了几个芬尼亚的人。」理察向前靠了靠,「孩子失去了母亲,母亲失去了儿子。而你……还好好地坐在这里。我应该在还有机会的时候,就把你杀了。」 汉斯仰起头,他的脖子咔咔作响。 他把脸凑得很近,近到理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酸馊的气息。 「但是你没这个胆子,对吗?」他的嘴角缓缓上吊,「还是说你终于打算当个男人,了结我们的恩怨?」 理察盯着他那双灰狼一般的眸子,他的手指拧作拳头。 突然,他站起来,一拳砸在汉斯的脸上。 汉斯的头一歪,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连带着椅子一起倒在了地上,铁链在哗啦哗啦地响。 鲜血从他的鼻孔里流出来,顺着人中往下淌,滑过嘴唇。 他的脸上那几道还没有痊愈的淤青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明天的这个时候它会变成深紫色。 但汉斯没有愤怒或是咒骂,而是抽动着笑出了声,带着喘息和鼻音。 「连拳头都软绵绵的,打人也没力气。」他说,声音因为倒着而有些含混。 理察弯下腰,一只手攥住汉斯的衣领,另一只手抓住椅背,把汉斯连同那把椅子一起拽了起来。 「我知道他们拿你没办法,」理察说,拍了拍手上蹭到的灰,「你一个字都不会招的。」 汉斯吸了一下鼻子,把流到上唇的血吸了回去,用舌头舔了一下嘴角。 「废话,」他的语气从容不迫,「我经历过比这更糟的。」 他想了想,看向理察:「我又不是埃利诺那个叛徒,你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迷魂药,她才会帮你?」 第七十八章 兰多尔冶炼厂 十二月的斯旺西和伦敦甚为相似,这里是英国的铜都,因为冶炼而排放的硫磺和海边阴冷的空气相结合,只是吸一口就足以灼伤喉咙。 理察从火车上下来拦了一辆马车,对车夫说:「麻烦,去兰多尔冶炼厂。」 车夫点了点头,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启动。 兰多尔冶炼厂坐落在斯旺西的边缘,离码头不远,这是一栋有年头的建筑,从维多利亚早期就开始冶炼铜和锌,后来被查尔斯·威廉·西门子买下,改成了试验平炉炼钢的基地。 理察站在工厂门口,仰头看着那根正在冒烟的烟囱,他有些记不清一个多世纪后这个地方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西门子的蓄热炉就是在这里商业化后推广的。 理察走进工厂,却感到意外,因为按理来说车间里应当很热,可他却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热辐射。 他又往里走了几步,才知道原因。 炉子停了。 不是日常检修,是塌了。 炉顶的矽砖在长时间的高温和硷性渣的双重折磨下,从内部裂开碎成了几块,塌落在炉膛里。 工人们站在脚手架上,用铁釺和锤子把残砖一块一块地撬下来,汗成股地顺着他们的脊背往下淌。 上头的人喊「快点!」,底下就有人应「你行你上!」,他们的脸上没有笑容,笑在这座沉默的炉子面前显得不合时宜。 西门子就在炉前不远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礼服,面料扎实,领口打着一只丝绸蝴蝶结。 他两腮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边缘沾着一层极细的矿粉,像被撒了一层糖霜。 而当他抬起手臂指给工人看炉顶的裂缝时,理察注意到了他袖口细小的洞,那是火花溅射导致的,好似被菸头烫过的疤痕。 工头从脚手架上爬下来,走到西门子面前,掸去帽檐上的灰:「威廉先生,这批砖恐怕撑不过一个月,再烧下去,炉顶还得塌。」 西门子叹了一口气,盯着落在炉膛里那堆碎砖。 理察轻轻地走上前去,在他身边站定,和他并排看着那座留有余温的炉子。 「西门子先生。」理察叫他。 西门子转过头看着理察,目光从忧虑变成茫然,嘴角往下撇了撇:「你是?」 「布莱恩,理察·布莱恩,」理察伸出手,「我之前给您写过信,约了今天见面。」 西门子握住他的手,掂了一下。 「信?」他的眼睛转了转,「哦,信。我一直没时间看,这段时间我就住在这儿,这该死的炉子,烧出来的全是死贵的废铁。好不容易出了一炉合格的,炉顶又塌了。再这样下去,早晚得关门。」 西门子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砖的断面是深棕色的,表面有一层闪着光的熔渣,像被掰成两半的威化饼乾。 他用拇指在砖面上蹭了一下,那层玻璃质的硬壳纹丝不动。 理察把手插进裤袋里,假装随口说道:「矽砖这种酸性炉衬,不能往里加石灰除磷。磷多了,炼出来的钢跟饼乾一样脆。」 西门子抬起了头。 理察接着说:「想要出好钢,您就只能买瑞士的低磷矿,成本自然就高了,越烧越亏,越亏越烧。」 「问题是,没有硷性砖这种东西。」西门子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我听说,威尔斯有不错的白云石。煅烧之后,富含氧化钙和氧化镁的耐火材料,您觉得怎么样?」 西门子的手停住了,他把那块碎砖放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向理察。 「你懂化学?」他问。 「略懂一点。」理察谦虚地笑道。 西门子拍了拍手,理察知道他的心里正在盘算。 「白云石煅烧的砖,也就能用来盖房子,用作炉衬强度不够。」他说。 「可以加结合剂。」理察解释道,「焦油能增加它的强度和防水性,煅烧成型的砖,不但能当炉衬,也许还能砌炉顶。」 西门子沉默了,他那双因疲惫而凹陷的眼睛快速地眨了几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聚合成形,是他呼之欲出的问题。 「你是哪所大学毕业的?」他扬起眉毛,「吉森?慕尼黑?」 第七十九章 出发威尔斯 在帕丁顿车站的拱顶下,煤烟和蒸汽从玻璃天棚的缝隙里涌出,阔轨列车周身涂着漆黑的珐琅漆,车厢边缘装饰着繁复的金线。 本书由??????????.??????全网首发 露易丝站在理察身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旅行外套和一顶皮草帽。 她的鼻尖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 理察在她旁边,用围巾把领子裹得严严实实,他的手里没有行李,它们在亨利手里。 亨利是那个理察在特勤处黑牢里见过的男人,宽下巴,壮得像一头牛,这么冷的天却没戴帽子,伫立在他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一只手拎着两只大箱子,另一只手挎着露易丝的手提包,姿态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仆人。 理察偏过头,瞥了亨利一眼,压低声音对露易丝说:「他非得跟来吗?」 「雷金纳德的意思是,保护我的安全。」露易丝搓了搓手。 理察翻了个白眼,保护露易丝?他就是换了个由头来监视自己。 他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头等车票,在手里摆弄了两下。 很显然亨利不能和他们在同一个车厢,这是规矩,仆从只能去二等或者三等,不过他倒是也没什么意见,因为他根本不和理察说话! 正好,他也巴不得离亨利远一点。 理察把票收回口袋,回头看了亨利一眼,他正戒备地扫过站台上往来的人群,拎着箱子纹丝不动。 「那就这样吧。」理察叹了口气。 露易丝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所以……威尔斯?」她说,「你什么时候对徒步感兴趣了?」 「徒步不是目的。」理察顺着铁轨看向远处,「我感兴趣的是那里的石头。」 「石头?」 「白云石,煅烧之后可以做成耐火砖,我需要用它来造炉子。」理察解释道。 露易丝皱了皱眉,但没有继续追问,她认识理察这么久,已经习惯了他说一些听起来完全不合理但最后都被证明是对的的事情。 她转过头,看向亨利。 「亨利先生,」她问,「可以麻烦你帮我从行李箱里拿一下我的坎肩吗?有点冷。」 「当然,小姐。」亨利立刻把手里的箱子放在地上,半蹲下来开始翻找。他的手指粗大,但在翻动衣物时表现出一种与体型不符的小心翼翼。 理察凑近露易丝,小声地问:「他对你的态度和对我的态度,怎么差这么多?」 「你有没有试过好好跟他说话?他其实没那么讨厌。」露易丝笑着问道。 理察苦笑了一下,如果露易丝知道特勤处那些人干的混蛋事,她大概就不会说「没那么讨厌」了。 亨利很快找到了那只黑貂皮披肩,把它递给露易丝。 她把披肩卷成一个圆筒,两只手插在里面,一只毛茸茸的暖手筒就做好了。 这时,站台的另一侧传来脚步声,二人同时转过头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 那人五十岁上下,身材魁梧,穿着考究的三件套。 他的灰白胡须浓密而蓬松,让理察想起希腊神话里的宙斯,不需要修剪丶天生自带威严的毛发。 他提着一只硕大的皮箱,但走路的步伐没有因此慢下分毫。 「二位!二位久等了!」他的声音洪亮而饱满,仿佛那身西服也囚禁不了他的能量。 他走到理察面前,把皮箱放在地上,伸出那只空着的手。 理察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安德鲁·拉姆齐爵士,久仰。」 「你一定就是理察·布莱恩!」拉姆齐热情地说道,「西门子那个老学究终于给我找了一个懂行的人!」 「您过奖了,我拜读过您关于北威尔斯地质学的大作,令人印象深刻。」理察侧身让出半个身位,「拉姆齐爵士,这位是露易丝小姐,我的伴侣。」 拉姆齐弯腰托起露易丝的手背,嘴唇悬在她手背上方不到一寸的距离,礼貌地停留了一秒,然后松开。 「荣幸之至。」 「看来您和西门子先生感情不错。」露易丝克制而得体地颔首。 第八十章 摩根家族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在普鲁士间谍和特勤处之间斡旋,毫发无伤,还解决了芬尼亚的暴动?」露易丝瞪大了双眼。 「毫发无损倒是……没有。」理察揉了揉小腹正在愈合的伤口,痒痒的,像是蚂蚁在爬。 他看着露易丝因惊讶而睁大的双眼,忽然有些后悔让她知道这些。 「总之,汉斯被关起来了,」他把手从伤口上移开,「格林伍德也死了,基本上算是解决了。」 露易丝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也许是因为理察刻意淡化了埃利诺的存在,他没有说另一个普鲁士间谍,而是把她用线人一笔带过,毕竟没有埃利诺,自己根本抓不住汉斯。 露易丝沉默了几秒,开口问道:「所以……你现在是彻底和普鲁士没有关系了?」 「没有关系了。」理察真诚地看着她,「我只是希望,他们现在不要主动来找我的麻烦。」 露易丝眨了眨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这些事情太危险了,理察。」她说,「间谍丶暴动丶街头枪战……你卷入的不单是商业竞争,而是国与国的游戏,走错一步你的下半辈子就会待在牢房里,你明白吗?」 理察没有反驳,而是愧疚地低下头,他不得不承认走到这一步有自己的设计,更有运气的成分。 如果汉斯没有先被他反制,或是子弹没有被他身上的钢板挡住,他现在都不会坐在这个温暖的包厢里,他尴尬地挠了挠头。 「对不起,」他说,「这些事发生的时候,我不能告诉你,你知道如果我说了,你就成了知情者。而那些人……」他闭上了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露易丝的表情放松了下来,笑容里带着欣慰和一点心疼:「但我很高兴,你能和我说实话。」 听到这句话,理察才松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肩膀放了下来。 「那我也问你点实话,」他偏过头,「你认识雷金纳德,什么时候的事?」 露易丝把暖手筒放在膝盖上,想了想说道:「雷金纳德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在内政部任职了,母后很少提他,但叔叔,乔治亲王在信里对他大加赞赏。」 「你见过我叔叔,对吧?在陆军与海军俱乐部。」她问。 理察点了点头。 他当然记得那个胸前挂满勋章丶声音铿锵有力的老人。 「亲王怎么说的?」理察问。 「他对帝国忠诚,懂分寸,知进退。但我觉得,他最明白的是伦敦的规则。」露易丝撇了撇嘴。 「什么规则?」 「管好你自己。」 理察深吸了一口气,从他第一次见到鼻子先生起,他就在贯彻这一句话。 鼻子先生从来不问理察去了哪里,就算知道理察在撒谎,也从不拆穿。他提供帮助的前提,一定是先对自己有益,然后他就会收回手,退回他的阴影里。 雷金纳德是英国官僚的终极形态之一,他不出卖任何人,也不保护任何人,他只在风向改变的时候调整船帆。 一旦出事,他会毫不犹豫地出卖身边的同事来保全自己,因为对他来说,管好你自己的事才是伦敦的第一铁律。 但正因如此,他的能力才让许多人不得不依仗他。 他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但他是一个有用的人。 理察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走吧,别让拉姆齐爵士等急了。」 露易丝站起来,把暖手筒卷好,塞进手提包里。 两个人走出包厢,穿过火车过道,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 哗啦,门开了。 拉姆齐拉开车门,鼻梁上架着一副夹镜,他脱掉了厚厚的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马甲,袖口露出粗壮的前臂和一层灰白色的汗毛。 包厢里的茶几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地图的边角被各种不同的重物压着。 「进来,进来!」拉姆齐侧身让出空间,「我正研究呢,你们来得正好。」 理察向他点头致谢,他从没见过年近花甲还如此精力充沛的男人,也许这就是地质学的优点,一边研学一边锻炼身体。 理察和露易丝在他对面坐下来,拉姆齐把地图转过来,让他们看得更方便。 第八十一章 上山采样 十二月的拉内利山尤为寒冷,与伦敦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冷不同,这里的乾冷锋利得如同刀割。 山路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刚好能没过鞋底的钉齿,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拉内利山向下便是克莱达克峡谷的北壁,宛如一道深邃的伤疤,经由克莱达克河数千年的冲刷,在厚厚的岩层中切割而成。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而拉内利山是俯瞰整个峡谷的高地,因此山坡甚是陡峭,但也是因为这道峡谷,矿工才不需要垂直打井,而是可以直接在半山腰,顺着露出的矿脉横向开凿。 二人行走在山林里,树林已经褪去了秋天最后几片叶子,只剩下指向天空的乾枯枝杈。 理察把带钉鞋的绑带又紧了紧,拄着白蜡登山杖,跟在拉姆齐身后。 在山里的拉姆齐好像进入了他的领域,步伐比平时还要快,钉齿踩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浅一致的整齐印记。 他嘴里冒着白气,在他浓密的胡须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地下矿井的温度,常年稳定,」拉姆齐的话语从连续的换气间吐出,「但十二月的拉内利山已经到了零下,地下的相对温暖的湿气会从地表缓缓升起。」 他用手杖指了指前方一片被雪覆盖的山坡。 理察搓了搓冻僵了的手指,看向那片山坡:「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找雪先融化了的地方。」 拉姆齐欣赏地点点头:「要是我的学生都有你这样的悟性,教学就会格外轻松。」 他这样说着,嘴角的胡须被笑容撑开。 他们已经去过两处矿洞了,第一个矿洞的支撑木已经发黑,踩进去一脚的泥水,拉姆齐在里面敲了半个钟头,往敲下来的碎石滴上盐酸,气泡大得像刚滚开的沸水。 他摇了摇头,说纯度不够。 第二个洞更糟,里面潮湿阴暗,敲下来的石头连盐酸都不用滴,用手一掰就碎了。 拉姆齐把它扔在地上,拍掉手上的灰,但毫无气馁之情。 这是第三个。 理察跟着拉姆齐翻过一道矮丘,脚下的雪变薄了,露出了下面灰褐色的碎石和蕨类。 而在山坡的东南侧,有一片明显没有被雪覆盖的空地,露出了深色的泥土,融化的积雪在低洼处汇成了几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那是……硫酸亚铁?」理察说。 拉姆齐转过头,赞许地说:「没错。这里就在矿井附近,铁矿井!」 他的步伐又快了几分:「跟我来!」 理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小腿已经开始发酸了,铁底带钉鞋比普通鞋重得多,每一步都要多花一倍的力气。 他拄着手杖,吃力地跟在拉姆齐身后。 他们绕过一道隆起的山脊,山坡忽然向下倾斜,在坡底的乱石堆中,露出一个黑黢黢丶不规则的洞口。 洞口旁边的地上散落着几把坏了的镐头,木柄已经乾裂,铁锈把木头染成了暗红色。 一辆矿车侧翻在碎石堆里,轮子被拆掉了,只剩下铁质的车架。 拉姆齐在洞口停下来,怕打扰了什么似的探出头,扫过洞口的橡木支撑。 它们都还算粗壮,但表面已经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霉斑。 他用手杖轻轻顶了一下最近的支撑柱,幸好木料还没有朽,他深吸了一口气。 「一定要小心,」他说,「我们现在正在大山的伤口里行进,一不小心,头顶几百万吨的巨石就会把我们碾碎。」 理察小心地点了点头。 他跟着拉姆齐,迈进了矿洞。 光线在洞口处就被切断了。 拉姆齐从腰间取下煤气灯,划了一根火柴点燃,狭窄的矿道被橘黄色的灯光填满。 这里比他们预想的要高,离头顶至少还有一米,但两侧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只能一前一后。 石壁上到处都是挖掘的痕迹,但大部分痕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铁矿。那些被挖走的铁矿,在石壁上留下了被氧化后的深褐色印记。 拉姆齐左看右看,不时停下来,用手杖轻轻敲击两旁的岩壁。 第八十二章 兵马未动,谣言先行 理察从安吉尔旅店的楼上下来,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他的腰在楼梯拐角处发出一声嘎吱的脆响,像很久没上油的铰链。 他扶住扶手,舒展了一下筋骨,继续往下走。 旅店的楼下是餐厅,露易丝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只白色的瓷杯,杯沿冒着白烟。 她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轻轻托着碟子。 亨利站在她身后背着手,宽大的身躯挡住了半扇窗户。 google搜索twkan 他从理察下楼开始,目光就没有离开他,如果理察不知道他是雷金纳德的眼线,还会以为他是要暗杀自己。 理察走到桌前,两只手撑着腰,左右拧了一下。 「您老今年贵庚了?」露易丝笑着放下茶杯,打趣道。 「下次,」理察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桌布扯了扯,「我要是再信了拉姆齐爵士嘴里又快又好走的路,你就抽我两巴掌,把我打醒。」 露易丝轻轻笑了一声:「怎么?不是挺顺利的吗?」 侍者无声地走过来,往理察面前放了一只瓷杯,深琥珀色的茶汤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理察端起来吹了吹,抿了一口。 「顺利是顺利。」他把杯子放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但腰刚碰到硬木靠背又立刻弹了回来,「可距离成功还有一段距离。」 「什么距离?」 侍者低声对理察说:「先生,您订的货已经到了。」 说完,他微微欠身。 理察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先令,递过去。 侍者接过,悄悄退下。 「你又有什么鬼点子了?」露易丝眯着眼睛看向理察。 「不能这么说,」理察忙解释道,「这鬼点子里还有你呢。」 露易丝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她的眉毛挑了起来,「你确定吗?」 理察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用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臂。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身后的亨利即使竖起了耳朵,也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我需要你带着这些货,去当地的药剂师那里,把它们捐了。」理察说。 「你这又是哪一出?肯定不止捐药这么简单吧。」露易丝没明白,有时候理察的想法太过跳跃,自己很难跟得上。 「当然不止。」理察的语速放慢了一些,「你在谈话的时候,要无意中提一句,戈弗雷·摩根正准备开一个新矿坑,并且已经谈好了一个大订单,给工人的周薪高达十五先令!」 露易丝皱紧眉头,鼻子里轻哼一声。 「你还没见到戈弗雷,」她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就先把消息散出去?」 理察笑笑:「你不知道,摩根家族最近正在为一件事情忙得焦头烂额,他们想把小儿子弗雷德里克推上议员的位置。」 露易丝的眉头展开了。 「你想想,」理察接着说,「戈弗雷·摩根要开新矿坑,给工人高薪的消息一旦传开,当地的威尔斯工人会怎么想?那些手里有选票的工人们会觉得摩根家族是站在他们这边的,是他们该投票的人,到时候,摩根家族想不答应开矿都不行了。」 「你这两天连屋子都没出,」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被忽悠了的不甘,「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自己有办法。」理察把手收回,惬意地喝了一口茶。 忽然,露易丝恍然大悟,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仿佛抓到了理察的破绽。 「你是故意带我来的。」她有些气愤地说,「因为你需要一个贵族来让这个消息听上去可信。」 理察一愣,嘴角不自在地往下撇了撇,尴尬地把手一摊:「我这模样,看着就不像个贵族。」 「要从头学也来不及了,而且……」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露易丝身后的亨利,「这样亨利就不得不跟着你,我的行动空间就更大了。」 「你以为你和雷金纳德是夥伴?怎么做什么事都避着他?」 「夥伴归夥伴。」理察耐心地解释道,「谈判桌上最重要的就是筹码和信息差,亨利一走,这两样我都有了。」 第八十三章 特雷迪加庄园 特雷迪加庄园坐落在拉内利山以北的一片缓坡上,它屹立在四周落寞的雪地上,仿佛寒冷荒野中的孤独堡垒。 马车晃晃悠悠地开进庄园,理察和拉姆齐对面而坐。 拉姆齐爵士戴了一顶新的帽子,他的胡须也精心修剪过了,不再像在山上时那样蓬乱。 「查尔斯·摩根先生是个老派的贵族,」拉姆齐把眼镜戴上,「他讲究礼节,但不喜欢废话。你说话直接一点,他反而高兴。」 理察点了点头,把他的话记在心里。 马车在正门前停下,车门被侍者拉开,他引领着二人走上门前光洁的石阶。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门的壁炉里燃烧着整根的原木,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香气,烛台上点着些细长的乳白色蜡烛。 成排的男仆戴着白手套,端着银盘,上面放着醒酒器和几只高脚杯。 有的站在壁炉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铁钳,随时准备给炉膛里添加木柴。 正厅的墙上挂满肖像画,从天花板的石膏线一直挂到护墙板的边缘,最上面那几幅已经稍有发黑,油画的表面布满龟裂,成了些模糊而暗沉的色块。 理察还没有来得及细看,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男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前面的那位留着银色的卷发,从额前向后梳去,露出宽阔而光亮的额头,像一头暮年的雄狮。 他留着经典的连鬓胡,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双排扣长礼服,拄着一根金头手杖。 那就是查尔斯·摩根。 他已经年近八十,可他的神色却没有一丝老态,只是膝盖有些微微地颤动。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三十岁上下,棱角分明的脸高高抬起,八字胡两端向上翘起。 毫无疑问,他就是摩根家族的次子,戈弗雷·摩根。 查尔斯走到拉姆齐面前,伸出手。 拉姆齐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同时欠身,动作的幅度都不大,但尤为郑重。 「欢迎来到特雷迪加庄园,拉姆齐爵士。」查尔斯的声音听上去没有想像中那么有威严,反而像是一个久经磨练的商人。 而拉姆齐的嗓音还是那样洪亮:「感谢您,特雷迪加男爵。您本不必邀请我们来您的庄园的。」 查尔斯笑道:「哪的话,女王陛下的臣子来到威尔斯,我有必要尽好地主之谊。」 拉姆齐侧过身,把手朝理察的方向一展:「这是我的学生,理察·布莱恩。」 理察上前一步,浅鞠一躬,伸出手。 「您好,男爵,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查尔斯简短地握了握他的手,开口说道:「拉姆齐爵士在信中提过你,欢迎。」 说完,他朝走廊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二位请。」 理察转过身,看向站在查尔斯身后丶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的戈弗雷·摩根。 他的胸脯挺得比他父亲还高,脸上却挂着怀疑的表情,他盯着理察看,若有所思地捏着八字胡。 理察扭过头,跟在拉姆齐身后走进走廊。 不过他注意到,走在前面的查尔斯和儿子之间保持着距离,他们没有并排行走或者交谈,甚至没有眼神接触。 父子之间那种疏离感,像克莱达克冰冷的河水,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理察知道为什么,这也是他这次谈判的筹码之一。 餐厅在走廊的尽头,两扇橡木门敞开着。 里面的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是成排的银质烛台。男仆们站在椅背后,尊敬地为他们拉开椅子。 几人分主次落了坐,理察就坐在戈弗雷的对面。 很快,侍者端上了野鸡汤和鹿肉,拉姆齐切了一块野鸡,送进嘴里。 接着端起面前的波特酒,朝查尔斯举了一下杯,查尔斯也举起杯,两个人同时抿了一口。 拉姆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开口问道:「怎么没见到您的三儿子,弗雷德里克?」 「他在纽波特的宅子里,准备教区的演讲呢。」查尔斯说,「我听说最近尤为顺利。」 第八十四章 饭后的博弈 餐后,男仆们撤走了桌上的银器和残羹,换上了深色的胡桃木托盘,上面放着几盒打开了的雪茄和波特酒。 壁炉里新添了木柴,客厅里的气氛比餐桌上松弛了许多。 查尔斯男爵和拉姆齐爵士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二人聊得十分热络。 男爵手里的雪茄,菸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而他正全神贯注地听拉姆齐讲述地层的走向。拉姆齐的嗓音压低了几个调门,不至于在客厅里显得突兀,他的讲解让男爵时不时微笑点头。 理察端着酒站在窗边,他注意到戈弗雷正充满敌意地盯着自己,一只手夹着大菸斗,目光从面前的薄雾间穿过,像是在交战前的对垒。 理察把酒杯朝他举了一下,向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您的兄长留下的担子,可不轻啊。」理察来到他身边,故作漫不经心地随口说道。 戈弗雷瞥了一眼理察,脸上的敌意化作一层戒备,最后又带上了几分苦涩。 「他是家族的活圣人,」戈弗雷的声音有些沙哑,「父亲的完美继承人,他的死改变了一切。」 理察知道戈弗雷说的是谁。 查理斯·罗德尼·摩根,摩根家族的长子,24岁当选布雷肯的国会议员,查尔斯男爵在他身上倾尽了所有的心血和资源,把他当作摩根家族未来的旗帜来培养。 然后,两年后他暴病而亡。 家族失去了继承人,男爵不得不紧急从克里米亚的战场上召回次子戈弗雷。 戈弗雷在接到那份电报之前,也许还骑在战马上,面对着俄军阵地的炮火,一次次发起无畏的冲锋。 他是一名军人,不是政客,可现在却得坐在上议院里和那些老狐狸们周旋,毫无防备地被丢进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深感遗憾。」理察轻声说道,「您本应该驰骋疆场,做一位优秀的军人,现在却不得不埋头于帐务,和那些上议院的贵族们觥筹交错。」 戈弗雷吸了一口菸斗,菸丝被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我没太多选择,」他的声音从那团烟雾后传来,「这就是家族。」 忽然,他的话锋一转:「你倒是选择颇多,布莱恩先生。来这儿之前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您指的是?」理察摊了摊手。 戈弗雷笑了笑:「海外归来的独子,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吞并了对手的工厂,这可不是运气。」 「最让我吃惊的是,」戈弗雷颇有深意地看向理察,「你在上层社会的名声,竟然出自剑桥公爵之口,要知道他对于赞扬之词可甚为吝啬。」 「看来,不止我一个人做了准备。」理察只是谦逊地点了点头。 「我习惯于,在上战场之前,先了解自己的敌人。」戈弗雷靠在沙发背上,把菸斗叼在嘴角。 「我可不是您的敌人。」理察说。 戈弗雷再次打量着他,眼神谨慎而专注。 「那你倒给我讲讲,」戈弗雷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在菸灰缸边沿磕了磕,「一个军火商,不好好造枪,跑到深山老林里挖石头。莫不是……有什么新的发明?」 理察微微一怔,戈弗雷的嗅觉很敏锐,既然这样,也就没有必要绕圈子了。 「我希望,能向您买下拉内利山的开采权。」理察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哈,」戈弗雷轻笑一声,「你该三十年前来的,那玩意早卖光了。」 「卖光的是煤炭和铁矿的开采权。」理察说,「我想向您买的是别的。」 「不挖煤和铁,你要挖什么?」戈弗雷有些迷惑。 「您说我是挖石头的,我就跟您买石头,」理察解释道,「不过不是普通的石头,白云石。」 戈弗雷沉默了几秒,理察的提议迅速地在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开口问道:「那我凭什么要卖给你呢?」 「因为您已经卖了。」 「什么意思?」戈弗雷的眼睛眯了起来。 「如果您有空去镇上走一走,您会听到一些有趣的传闻。」理察抿了一口酒,「摩根家族准备开一个新矿坑,已经谈好了一个大订单,承诺给工人可观的薪水。」 戈弗雷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八十五章 狩猎时间 第二天清晨,理察刚吃完早餐,还没来得及把最后一口咖啡咽下去,楼梯口就响起了脚步声。 戈弗雷出现在餐厅门口,他穿着一件诺福克夹克,卡其色的厚呢料,自带一条同色的腰带,在腰间系了一个不松不紧的结。 夹克上的口袋比普通外套深得多,左边鼓鼓囊囊的,露出黄铜弹壳的边缘。 这件衣服是当时最为实用的狩猎装备,手臂可以大幅度转动而不被布料束缚,装弹药的口袋伸手就能够到。 他的右手托着一把拆开的双管霰弹枪,枪托夹在腋下,枪管低垂,左手拿着两只猎鹿帽,把其中一只朝理察的方向递了一下。 「走吧,布莱恩先生。」戈弗雷听上去精神焕发,「我们得去打猎了,早上这个时候的狐狸最好打。」 于是理察上楼换上皮靴,再套上那件厚重的羊毛大衣。 帽子是戈弗雷递过来的那顶猎鹿帽,理察戴上它,站在走廊的穿衣镜前照了一下,忍不住偷笑了一下。 他想像自己就是福尔摩斯,虽然这时候,柯南·道尔爵士还没有把那位住在贝克街的伟大侦探创造出来。 大门敞开着,理察跟着走出了玄关。 戈弗雷在台阶上等候,把猎鹿帽扣在头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副皮手套,咬着指尖,一只一只地套进去。 「你要不要拿一支枪?」戈弗雷偏了一下头,朝向门厅旁边的枪柜,里面立着五六支长枪,仆人把枪管擦得鋥亮,「庄园里多的是,你想用哪支都行。」 理察摇了摇头:「不了,谢谢您的好意。」 「那太可惜了。」他叹了口气,朝门廊的墙角看了一眼,「那你牵着狗,可以吗?」 理察顺着他目光看去,一条塞特犬趴在墙角的地毯上,头枕在前爪上,松软的耳朵自然地垂下来,浅棕色皮毛顺滑得像一匹绸缎。 「塞瓦!」戈弗雷喊道。 它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到,耳朵动了一下,抬起头,用黑亮的眼睛看着戈弗雷,尾巴在地上反覆地横扫。 理察走过去,从地上捡起系在项圈上的皮绳。 狗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它知道今天自己不是该跑来跑去撒欢的,而是要跟着主人出门干活。 「好狗。」理察说。 戈弗雷笑笑,转身走下台阶,理察牵着狗跟在后面。 二人沿着庄园后面的小路上山,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灌木丛,枝条上还挂着霜。 山顶被云雾遮住了,只能看见半山腰那些被寒风吹得平坦的草坡。 狗走在他们之间,鼻子贴着地,呼哧呼哧地嗅着什么。 二人漫步到山脊上,风逐渐大了起来。 戈弗雷停下了脚步,把霰弹枪合上,驻足眺望。 「您有什么话想讲,就直说吧。」理察把皮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让狗离自己更近一些。 「你很敏锐。」戈弗雷说,「有人说,晚餐后的闲聊时间,是谈生意的最好时机。但这话,在我家里不成立,在父亲面前有太多事情不能开口。」 「比如?」 「比如……威尔斯的选民。」 理察愣了一下,狗子正蹲在脚边,仰着头好奇地望向二人。 他伸手摸了摸狗的耳朵,没有接话。 「我的父亲至今还顽固地认为,贵族的统治靠的是威严和恩赐。」他的靴子踩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他认为,只要我们还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上面的百姓就必须效忠,但这很快就要改变了。」 「您指的是……首相的换任?」理察小心地问道。 戈弗雷点了点头:「迪斯雷利那个老糊涂,他把投票权扩大到了工人和租户手里,自以为胜券在握,结果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理察明白他说的是1867年的改革法案,迪斯雷利一手操盘的政治豪赌,他以为只要把投票权交给底层百姓,这些人会感恩戴德地把投票给他们的领主和保守党。 但他大错特错,他们把票投给了格莱斯顿,那些承诺给他们更多权利的人。 保守党的失败,从那一刻就注定了。 理察想了想,开口道:「您担心的是选票,还是您的影响力?」 第八十六章 海沃德庄园 理察的马车在海沃德庄园的大门前停下,冬日的阳光投射在庄园前那片枯黄的草坪上,这间曾在十三世纪被多次围攻的贵族堡垒,现在是英国首相威廉·格莱斯顿的官宅。 也许是因为他的存在,它褪去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外衣,反倒让人想走进去坐下喝一杯茶。 理察下了马车,检查了一下衣冠,沿着碎石路走到侧面的花园。 因为仆人告诉他,格莱斯顿先生在后院。 后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上面堆着一摞木柴,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堵矮墙,矮墙边是一个粗大的木墩。 格莱斯顿站在木墩前,穿着一件亚麻衬衫,把袖子卷到手肘。 他正挥舞着一把斧头,斧刃高高擎起,然后重重地劈在木柴上。 咔! 木柴应声断裂,向两侧弹出。 格莱斯顿把斧头从木墩上拔出来,扛在肩上。 他抬头的功夫看见了理察。 「你来了!」格莱斯顿轻快地说道,他把斧头倚在一旁,稳稳地立着。 接着从身旁仆人的手里接过一条白色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刚放下毛巾,仆人又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倒好的威士忌。 格莱斯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快步走到理察面前,伸出手。 理察顺势与他握手。 「您觉得怎么样?」格莱斯顿歪了下头,指向木墩边那把斧头。 「非常好,」理察说,「这对您的身体和心脏,都有极大的益处。」 格莱斯顿浅笑了一下:「这可不止是锻炼,也是我的冥想。只有在这里把木头一块一块劈开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才会沉淀下来,让我的思路更清晰。」 「你找我有什么事?」他问理察。 「关于大炮换钢的事,蒙茅斯郡的摩根家族已经同意开采了。」理察回道。 「那这是好事啊,值得喝一杯。」格莱斯顿提议道,仆人赶忙凑上前来,为理察也倒了一杯酒。 理察接过,握在手里没有喝。 格莱斯顿的目光在理察身上迟疑了一下:「你的话后面,还有个但是?」 「恐怕是这样的,」理察看向格莱斯顿,「摩根家族也想加入这个钢铁计划。」 格莱斯顿的眉毛的弧度增加了两三度,眼角出现了几条更深的皱纹。 他看着理察,把手交叠在胸前:「他……也想加入?」 「是的,」理察说,「他想在蒙茅斯郡,开个一模一样的炼钢厂。蓄热式平炉,白云石耐火砖,全套复制。」 格莱斯顿转过身,把那杯没有喝完的酒一饮而尽,低下头看着空杯子,像是在品味舌尖上单宁的涩和橡木桶的风味。 「西门子是怎么想的?」格莱斯顿抬起头。 「西门子先生已经同意了。」 出乎意料的,格莱斯顿的脸上没有愤怒或是惊讶,而是被一层名为忧虑的阴云所笼罩。 西门子会同意并不意外,他是一个普鲁士人,虽然入籍英国多年,但仍与皇家学会的院士等纯正的英国人有所区别。 但在普法战争前夕,在民族主义的浪潮一天比一天高涨的日子里,他需要戈弗雷·摩根这样纯正的英国贵族替他背书。 「既然西门子点了头,你又是怎么想的?」格莱斯顿眯起眼睛。 理察漫步走到木墩旁边,用手转着杯子。 「西门子在答应合作的同时,向戈弗雷提出了近乎苛刻的技术分红条款。」理察补充道,「令人意外的是,戈弗雷全款接受,没有任何讨价还价。」 格莱斯顿冷笑一声,仿佛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 「他当然会接受。」格莱斯顿说,「分红的亏损远远小于开厂带给他的利益。」 理察点了点头:「话虽如此,在蒙茅斯郡开厂能极大地带动就业,减少动乱。这也符合您工业强国的理念。」 格莱斯顿眼神瞟向理察,接下来的话语之间带着试探:「所以你觉得……我们该放任他不管?」 「当然不,」理察摇摇头,「我们可以允许他在那里建厂,但绝不能让他通过工厂建立起新的领主制度,不能让那些工人变成新时代的佃户。」 第八十七章 铬镍合金 时间流转了几周,眨眼就来到圣诞前夕。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理察乘马车来到西门子的兰多尔冶炼厂,走进车间,炉火正旺。 耀目的炉膛缝隙渗出的灼热辐射,和一阵阵扑面而来的热浪让他想脱外套。 西门子伫立车间门口,像是在赞叹工厂的新生。 他听到车轮和脚步声,转头看见了理察,大步迎上来。 「圣诞快乐,布莱恩先生!」西门子听上去很有精神,那新造的平炉想必助力良多。 「圣诞快乐,西门子先生。」理察同样热切地回道,「炉子的状态怎么样?」 「请跟我来吧。」西门子带着他来到炉子面前,炉体外壁的耐火砖边缘还露着新砖的棱角,表面蒙着一层从蒸汽里凝出的水珠。 「预试验和高温测试,都非常顺利。」西门子伸出手,感受着它还在跳动的体温,「这还要多亏了你的白云砖。」 理察欣慰地笑了笑,有了摩根家族的支持,从拉内利山采出来的石头直接在蒙茅斯烧成砖,装上火车一路拉到斯旺西,各个环节从没衔接得如此顺滑。 「您过奖了,这次我来还给您带了件圣诞礼物。」理察的身后停着重型马车,四匹马拉着一辆铁板车,上面盖着一块帆布。 他打了个响指,车夫一把扯下帆布。 原来下面是一只蒸汽鼓风机,它的叶轮被包裹在铸铁的外壳里看不见,但单从那根粗壮的转轴和连接着蒸汽管道的接口,就能感受到它一旦转动起来会爆发出多大的力量。 西门子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他困惑地问理察。 「传统的鼓风机恐怕满足不了我们的需求了,」理察走到板车旁边,拍了拍那台机器,发出厚实的声响,「这台机器,能把炉温提到一千六某度。」 西门子皱起眉头走到鼓风机旁边,用手摸了一下外壳上的铆钉,仿佛在确认它的质地和做工。 「我很感谢你的馈赠。」西门子抬起头看向他,「但恕我直言,原来一千四某度把铁水变成钢已经绰绰有余,这过剩的热量……」他犹豫了一下,「是否有些多余?」 理察笑着答道:「一千四某度炼钢是没问题了,但我们第一炉不炼钢。」 「不炼钢炼什么?」他的语速加快,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不是您来时说的吗?」 理察无奈地耸了耸肩:「计划赶不上变化,西门子先生。」 他把手搭在西门子的肩膀上,开口道:「我们现在要做一件前人从没做过的事情。英国政府需要你的才华,我们今天的努力会被印在历史书上。」 西门子沉默了几秒,他知道理察不是一个随便说大话的人。 从第一次见面起,理察说的每一个提议都实现了,他没有理由怀疑这一次不会。 「那你打算炼什么?」西门子问。 「铬镍合金。」 西门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因为这个概念闻所未闻。 铬钢几年前就已经有专利了,用铬来提高钢的硬度和耐磨性,已经在刀具和轴承上有所应用,但镍…… 镍还几乎停留在实验室提纯的阶段,那些在试管里烧出来,只有几克重像银一样白亮的金属,连工业应用的边都还没摸到。 理察一上来就要造一种闻所未闻的合金,把铬和镍同时加入钢铁,结果虽然可以预测,但过程必然是坎坷的。 「这……」西门子咽了一口唾沫,「这是个很有创意的设想。可我们并没有上好的原料,总不能凭空想像吧?」 理察把手从西门子肩膀上放下来,背在身后。 「原料的事情,我来搞定。」理察解释道,「您只需要帮我看好炉子。」 西门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朝身后的工头摆了一下手。 「把这台机器装上,」西门子命令道,「蒸汽管道接好,试一下气压。」 工头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工人走过来,引着马匹的牵引绳,把那台蒸汽鼓风机小心翼翼地拉到了炉子旁边。 铁轮碾过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理察走近了些,对西门子低声说道: 「西门子先生,我的这次试验,之所以选在您的炼钢厂,是因为女王陛下的政府信任您。」他停顿了一下,「这些日子,试验的事情……对谁都不能说。」 第八十八章 大炼钢铁 热浪从敞开的炉膛里升起,引得光线也随之扭动弯折,车间的钢梁在理察眼里好像一把英格兰长弓,工人们挥舞着钢釺的身影也被拉长变形。 理察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汗珠,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 工人们手里握着长长的铁铲和钢釺,深色的工装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像第二层皮肤。 铁水如岩浆般几乎要从边缘溢出来,在炉底汇聚成一汪翻滚耀眼的铁海。 工人围在堆料台旁,一铲一铲地把料球送入炉碟。 那些料球不是普通的矿石,理察让他们用碎石机把矽酸镍和铬铁矿打成碎块,和石灰石丶无烟煤粉按比例混合,再用少量粘土粘合成一颗颗圆润结实的球。 铬与镍的比例大约一比二,理察算过很多遍,在没有电弧炉的年代这是最理想的比例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料球落入炉膛,矽酸镍和铬铁矿在高温中开始分解,镍和铬从它们的氧化物中被解放出来。 「加大鼓风机功率。」理察说道。 工人转动阀门,蒸汽鼓风机的叶轮开始加速旋转,气流从蓄热室底部涌入,带着从炉膛顶部回收的余热,将炉内的温度缓缓推上一千六某度。 镍对氧气的亲和力比铬弱,在一千六某度的高温下,在鼓风机灌入蓄热室内丶煤炭不完全燃烧所产生的一氧化碳与煤粉形成的还原气氛中,镍率先从矽酸镍中被还原出来。 它们在炉膛内翻涌丶扩散,然后冷凝丶滴入炉底翻滚的铁水中,像雨滴落入湖面,无声地融了进去。 「加硷性渣。」理察接着命令道。 工人从料台旁拖过几只铁桶,里面装的是白云石砖在打磨过程中留下的碎屑和下脚料,被碾成了细粉。 那些粉是硷性的,它们会像磁铁一样吸附矿石中的矽丶镁等杂质,把这些杂质从金属液中拽出来。 炉渣在铁水表面缓缓流动,形成一层暗沉的壳,仿佛被烘烤过后的起司硬壳。 逐渐地,铬也从矿石中被还原了出来,它们在内壁和炉碟的边缘凝聚,然后沿着斜面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入翻滚的铁水中。 炉膛内的铁水冒着泡,不断地吸收着那些从矿石中被解放出来的铬和镍。 工人们用长柄的钢釺在炉口搅动,让料球分布得更均匀,更容易接触到底部的铁水液面。 他们的手臂微微发抖,那是肌肉在一千六某度的热辐射下长时间工作导致的不受控制的震颤,但他们的手没有松开哪怕一丝。 过了一阵子,炉膛内的反应逐渐趋于平缓。 工人们用钢釺把炉渣从炉口挑出来,暗灰色的硬块落在地面上,溅起一小片灰尘,炉膛里只剩下表面泛着彩虹般光晕的金属液。 理察按了按太阳穴,该出钢了。 于是工人打开炉底的出钢口,钢水一涌而出,沿着浇注槽倾入铸模。 霎时间,火花飞溅,液面慢慢上升,在铸模的边缘留下一圈圈年轮般的波纹。 很快,铸模被浇满了。 工人用钢釺敲了敲铸模的外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耐心地等待着钢水在铸模中冷却凝固,然后用铁钩把铸模盖掀开。 只见里面躺着数块亮银色钢锭,它们的表面并不算光滑,那是凝固收缩时留下的凹痕。 工人用铁钳夹着钢锭的边缘,把它从铸模里取出来,放在地上。 哐。 发出一声闷响。 理察蹲下来,看着那块钢锭。 它看起来不像普通的钢,更像是宴会上的银器,他伸出手,用指节在钢锭的棱角上敲了一下,骨骼与之一较劲,痛楚即刻传来。 接着,他转身去找西门子。 西门子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录着什么。 理察走过去,把手里的样品放在西门子面前的桌上。那是刚从大钢锭的边缘切割下来的,断面呈现着白亮细腻的晶体结构。 「成了?」西门子有些紧张地问。 「成不成……」理察擦了把汗,把钢锭往西门子的方向推了推,「得您来判断。」 西门子低下头,盯着桌上那块第一次来到世上的合金,点了点头。 第八十九章 硬度测试 西门子接着从红木盒里取出另一颗矿物。 google搜索twkan 刚玉,硬度为九。 它也是红宝石的原石,西门子把刚玉按在钢锭表面,手指一用力,连手腕都在发抖。刚玉瞬间在钢锭的表面留下了边缘锐利而肉眼可见的划痕。 理察看着那道划痕,倒没有觉得失望。 这并不是最终的成品,他们在兰多尔所做的是高碳铬镍生铁,它的硬度不到九很正常,世界上没有几种金属的硬度能到九。 西门子把刚玉放回盒子里,从卡扣上取下一颗淡黄色丶像一小块被太阳晒乾了的蜂蜜似的矿石。 那是黄玉,硬度为八。 西门子攥着它,转身看了理察一眼:「你可能想把耳朵捂住。」 理察点点头,伸出双手压在耳廓上,不留一丝缝隙,世界瞬间安静了,只留下风机的震动通过骨骼传导进耳。 西门子把黄玉按在钢锭表面。 他吸了一口气,从身体的方向往远处推,用整个手臂的力量。 刺耳的高频尖啸瞬间炸响。 吱!!! 那道声音即使在轰鸣的车间里,在鼓风机的低吼和炉膛的嘶鸣中,依然清晰得让人想蹲下来。 西门子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黄玉从钢锭的一端划到了另一端,尖啸持续了大约两秒才停下。 理察放下手,声音没有对他的耳膜造成太大伤害。 西门子把手里的黄玉换成放大镜,凑近了瞧那道划痕。 他的头微微左偏了一下,把放大镜的角度在煤气灯的光线下反覆调整。 理察耐心地等着,可西门子一直没有说话,连料台旁的工人们也拄着铁铲,一动不动。 他们的目光都聚在西门子的手上,还有那块钢锭。 「怎么样?」理察终于忍不住问,「西门子先生,成了吗?」 西门子把放大镜从眼前移开,开口说道:「去取煤气灯来。」 理察一愣,然后转身跑向车间的另一头。 很快,他拎着一盏煤气灯跑回来,把它放在工作台上,灯罩转向西门子的方向。 火光当即照亮了钢锭,把那些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纹路照得纤毫毕现。 西门子再次把放大镜调整了一下角度,终于,光线在划痕的边缘折射,一道亮晶晶的光带出现在了钢锭凹凸的表面。 他撤下放大镜,直起腰。 「恭喜。」他说,「它的硬度符合你的估算。」 理察长出了一口气,吐出了肺里的紧张与不安。 他的手在工作台上撑了一下,稳住自己。 硬度达标。 这证明自家的成分控制得相当准确,铬和镍的比例在一个合适的范围内。 不过现在只成了一半,这些高碳铬镍生铁,虽然极其坚硬,但外强中乾,脆度同样很高,抡起一把大锤就能轻易敲碎,更别提经历炮火的洗礼了。 它们还要和蒙茅斯正在生产的低碳钢结合,只有把这两种东西放在一起,在精炼炉里脱碳去杂,按照五比一的量,铬和镍才能均匀地分布在铁素体的晶粒之间,既不会让它变脆,也不会消失失效。 他们才能真正得到那个既硬又韧丶可以被锻造成炮管的超级合金。 工人们看着理察终于放松下来的样子,纷纷咧开了嘴,有人用拳头在胸口捶了一下,有人转过身,看着炉口,好像是在确认那炉钢水是不是还在那里。 理察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弹开表盖,不到四点。 忽然他想了起来,今天是平安夜。 虽然两年之后,法律才正式规定圣诞节为法定安息日,但在这个日子里,绝大多数工厂和作坊都会默契地放假休息。 只是平安夜并不是假日,工人们通常要完成一整天的劳作,才有时间去买些晚餐所需的鹅肉或者布丁。 他把怀表合上塞回口袋,看着西门子。 西门子正举着那块黄玉,在光线下反覆地确认它有没有在刚才那次测试中崩出一个缺口。 第九十章 和阿姆斯特朗合作,我吗 马车在碎石路上晃着,理察在车厢的角落里,一只手托着下巴,胳膊肘撑在窗框上,脑袋随着马车的颠簸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颠簸的节奏太催眠,而他又太累了。 就在他即将睡着的瞬间,车夫忽地一拽缰绳,马车猛地停住。 车轮在碎石路上抱死,理察的脑袋从手掌上滑脱,脖子被闪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还是那片暮色。 「搞什么……」理察探出头,刚要问责却停了下来。 一只黑色的警棍横在马车前方,警棍的另一端握在一位警官手里,但他绝不是在路口指挥交通,更像是特意站在路中间,专门为了拦下这辆车。 理察愣住了,只能静待其变。 这时,另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 它有着穷尽奢华的装饰,深栗色的漆面在路灯的光线下有如陈年波特酒一般光泽。 车轮的辐条被擦得鋥亮,轮毂上刻着理察没见过的家徽。 马车在理察的车旁边停下来,两辆车并排,车窗对着车窗。 理察看过去,一只手杖挑开了丝绒的窗帘,露出车厢昏暗的内景。 然后银质杖头轻轻推了一下帽檐,把它推到额头上方。 「晚上好,理察。」一道清晰的声音说道。 理察的困意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那是一张五六十岁的脸,头发灰白,鬓角修剪得整齐。 真丝礼帽的阴影下,是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他让理察想起了栖息在悬崖上的嶙峋猎鹰。 「晚上好,」理察清了清喉咙,「请问我认识您吗?」 「没有,我们没有正式见过面。」他用手拄在杖头,杖尾在车厢地板上轻点一下,「但是我们都听说过彼此的名字,我是威廉·乔治·阿姆斯特朗。」 理察一愣,阿姆斯特朗男爵,英国军火行业的巨头,也是后装线膛炮的发明者。 这个名字他很熟悉,可问题是对方为什么会在平安夜里拦下他的马车。 还有,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 「哦,」理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惊讶,「原来是阿姆斯特朗男爵,能否打听一下……您是怎么知道我的?」 「因为我们都在同一个党派。」阿姆斯特朗漫不经心地回道。 理察恍然大悟,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只记得阿姆斯特朗和格莱斯顿关系不融洽,但那是在爱尔兰自治问题之后,阿姆斯特朗与格莱斯顿决裂,辞去自由党职务,转而加入自由统一党。 不过那是二十年以后的事情了。 此时此刻,在格莱斯顿即将入主唐宁街的时刻,他们还在同一面旗帜下。 但这并没有回答他自己的问题。 因为他资助格莱斯顿的事情,不在任何文件上,只有首相自己和亨利议员知晓,难道说? 阿姆斯特朗见他沉默不语,轻笑了一声。 「首相先生希望我们两个合作,来解决帝国的难处。」他说,「他认为你对我的大炮有一些建设性的意见。我一般不会听取一个毛头小子的想法,不过……」 他的眼睛转了一圈,接着锁定理察:「查过你的履历之后,你好像是个什么天才,所以才来见你一面。」 原来是格莱斯顿把自己抖给了阿姆斯特朗。 这不是出卖,是有意的撮合。 那位有名的省钱首相,根本不想花两份钱来支持两个人,他想要的是阿姆斯特朗提供稳定的工业基础,让理察提供革命性的技术。 两个人合在一起,拼出一门能打败克虏伯的英国大炮。 理察无奈地笑了一下:「首相眼光真毒。」 阿姆斯特朗跟着点了点头:「我们就别浪费彼此的时间了,你觉得你能改良我的大炮,首先就得说服我。所以,给我讲讲吧。」 理察注意到,他的脸上意外地没有任何傲慢的神情。 那种认真的态度,根本不像是在俯视一个后辈,更像是一个单位的同僚,在工作之余相互讨论项目的进展。 这大概是因为英国军方放弃了他的后装炮,全面退回到了原始但更可靠的青铜前装炮。 第九十一章 平安夜 理察坐在铜制的坐浴盆里,发出了一声舒适的颤音。 热水漫过他的腰和胸口,直到水面与他锁骨下方平齐。 水温刚刚好,热度从皮肤表面慢慢渗进肌肉,把身体的僵硬和酸痛一点点融化丶稀释。 他把头靠在浴盆背部的支撑上,闭上眼睛,那隆起的支撑让理察在脑海里想像着自己正泡在一只巨大的拖鞋里。 地板上铺着一圈深色的毛毯,以防止溅出的水花渗到下面的地毯上去。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浴盆旁的炉火烧得很旺,木柴噼啪的断裂声和水汽混作一团,理察很久没有这样惬意过了。 他用海绵从盆里吸了水,擦拭着肩膀和胸口。 他的动作有些急,下面还有人等着他。 苏珊阿姨的鹅肉应该已经烤好了,圣诞布丁也快上桌了,他把海绵按在脸上,用力揉了一下,然后抓起旁边架子上那块混着薰衣草精油的肥皂。 这时,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少爷。」哈罗德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您还需要加热水吗?」 「不,不用了,谢谢。」理察回道 「当然,少爷。」 脚步声远去了。 理察用肥皂把自己清洗乾净,从浴盆里站起来,再擦乾身体。 随后他穿戴整齐,把礼服外套披上肩,在镜子前整了整领结。 接下来是一场不太隆重丶但足够重要的家庭晚宴。 理察缓步走下楼梯,圣诞树就站在客厅的角落里。 那是一棵真正的冷杉,树冠被修剪成完美的圆锥形,深绿色的针叶好像刚被雨洗过一样湿润而富有光泽。 树枝上挂着被固定在小烛台上的蜡烛丶彩纸包的糖果和裹着金粉的坚果。 露易丝端坐在餐桌前,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裙,没有任何裙撑,布料顺着她的身体垂下,在椅子的边缘形成一道柔软自然的褶皱。 她的耳垂上坠着两颗饱满的珍珠,在烛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见理察走了下来,她微微一笑。 「你终于洗完了?」她说,「我还以为得叫人上去救你呢。」 理察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 「我水性还不错,至少没有溺水的危险。」他端起那杯已经倒好的波特酒,抿了一口。 不过说到危险……他的目光从酒杯上移开,落在那棵挂满蜡烛的圣诞树上。 火苗在树枝之间晃着,有些靠近针叶的地方,热量把针叶的边缘烤得微微卷曲,颜色从深绿变成了焦黄。 「这……万一要是着了怎么办?」他说。 哈罗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餐厅旁边:「少爷,您不用担心。餐厅里备着三桶水,随时可以取用。」 理察看了看那水桶,心有余悸地坐了下来。 苏珊大妈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巨大的银盘,盘子上趴着一只烤成金棕色的鹅,鹅皮上刷了蜜糖和黄油。 身后的女仆们端着另外的盘子,里面是肉馅饼和圣诞布丁。 肉馅饼的边缘烤得焦脆,布丁是深褐色的,表面淋了一层白兰地酱汁,像一座迷你山丘。 苏珊大妈把盘子放在桌上,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笑得很开心,只是因为看见理察坐在餐桌前。 「少爷,我在布丁里塞了一枚六便士银币。」苏珊大妈故作神秘地说道,「吃到它的人,明年一定会交好运。」 理察和露易丝相顾一笑,异口同声地说:「谢谢你,苏珊阿姨。」 苏珊大妈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她转身走回厨房,女仆跟在后面。 露易丝拿起桌上的银质餐刀,在手指间转了一下,看着理察。 「要不,你先切?」她问。 「直接吃甜品吗?我以为你会更讲究餐点的仪式。」理察有些意外。 露易丝摇了摇头:「我在皇宫里吃个早餐都有人教。现在在家里,当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且……」 第九十二章 是全新的模具哦 几天之后,蒙茅斯的低碳钢终于运到斯旺西。 车厢里堆着一块一块暗银色的钢坯,工人们用铁链把它们吊起来,装上板车,沿着碎石路运进兰多尔炼钢厂。 理察从马车上跳下来,他身后的马车拖着一只巨大的石膏模具。 模具是棒状的,长约两米,直径比成人的大腿还粗,表面呈现出灰白色。 它的形状周正,圆弧过渡平滑,像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量筒。 西门子知道理察今天会来,于是主动出门迎接,却被这只模具看呆在地。 「这是……石膏吗,理察?」他的声音有些迟疑。 理察走到模具旁边,用手背在模具表面轻轻敲了一下。 「是,也不是。」他故作高深地说,「这是石膏丶滑石粉和矽粉的混合模具。为了防止它开裂,我把它放在工厂的炉子里煅烧脱水了十几个小时,这样才不会在灌注的时候炸裂。」 西门子走近了一些,弯下腰,把脸凑到模具里面,眯着眼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微孔。 「你是要用这种新材料灌注到这些模具里?」西门子还是十分困惑,「可这些密密麻麻的小孔……难道不会让成品也变得同样粗糙?」 理察轻笑一声:「恰恰相反,这些小孔反而会让灌注时模具内的空气从模具壁渗出去,空气有地方跑了,就不会在金属液里形成气泡。这样浇筑出来的合金非但没有气孔,反而会异常光滑。」 西门子的眉头紧皱,把手背在身后,嘴唇上下摩擦着,似乎在考虑接下来的用词。 「我对这个想法持保留意见。」他说。 「来吧,我们得动起来了。」理察拍了拍模具的表面,「时间可不等人。」 西门子捏着下巴,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朝身后的工头摆了摆手。 「把模具搬进去。」他说,「小心点,别磕了。」 工头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工人走过来,用木杠和麻绳把石膏模具从板车上小心翼翼地抬起来,平稳地将模具架进了车间。 理察和西门子紧随其后,车间里一如既往的炎热,炉膛里的火焰已经烧到了最高温度,橘黄色的光从炉门和从蓄热室的缝隙里渗出来,映在浇注槽附近工人们结实的臂膀上。 第一炉特种钢水已经熔炼好了。 工人们打开出钢口,暗银色的钢水从炉膛里涌出来,沿着浇注槽倾入模具。 钢水落在石膏模具的底部,溅起一小片火星。 工人们搅动钢釺,让钢水流得更均匀,细小的气泡浮到液面上,瞬间破裂消失。 浇注持续了几分钟,直到钢水灌满了模具,工人用铁钩把浇注槽移开,让剩余的钢水流进备用的铸铁模里。 然后所有人退后了几步,耐心地等着。 模具表面缓缓冒出白色的蒸汽,那是石膏模具里残留有机物遇热蒸发时形成的水雾。 工人们一言不发地看着那根正在冷却的丶被石膏壳包裹着的钢棒。 西门子走到理察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他开口问道:「你在想什么?」 「嗯……布丁。」理察说。 西门子看了他一眼,全当理察是在说笑。 终于,冷却完成。 理察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对身旁的工头点了点头。 工头拿起铁锤,走到模具旁边,抡起锤子砸在石膏壳上。 咔。 石膏壳裂开了一道缝。 又接连砸了几下,碎块从钢棒表面脱落,掉在地上摔成细碎的残渣。 其他人围上来,用铁铲撬开大块的石膏壳,再用钢刷清理附着在钢棒表面的石膏粉末。 青白色的烟尘在车间里弥漫,混着铁锈和煤烟的气味,呛得人鼻子发痒。 整根钢棒露了出来。 它的表面光滑如镜,连煤气灯的光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亮斑。 钢棒上没有气孔或是缩松,只是边缘有一些微小的棱角,那是石膏模具在灌注时没有完全对齐留下的合模线,仍需要打磨。 但整体来说,它是一根完美的丶长达一米半的钢棒。 西门子走过来,反覆检查这根钢棒。 他伸出手,用指尖在它表面轻轻蹭了一下,指腹传来光滑且冰冷的触感。 第九十三章 热挤压钢 纽卡斯尔是出了名的煤港,连泰恩河的浪花都沾着煤灰,它掘出地下的黑石头,支撑着整个英格兰蒸汽机的运转。 在埃尔斯维克工厂的车间里,一根炮管正在成型。 它用的是熟铁条缠绕技术,也就是阿姆斯特朗爵士最初制造大炮的法子。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把烧红的熟铁条一圈一圈地缠绕在芯轴上,然后锤打丶焊接丶打磨。 一根根的铁条在高温和重锤下融合成一体,形成一个厚实的管状结构。 这根炮管的直径比阿姆斯特朗现有的所有后装炮口径都大了一圈,它的管壁更厚,内径更宽,同样也重得多。 工人们用铁链把它吊在起重机上,从加热炉移到锻压机,从锻压机再到冷却池,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阿姆斯特朗站在高台的办公室窗前,盯着那根炮管。 工厂的总管在他身后,手里文件的纸边已经被他攥得卷曲起来。 「老爷,」总管心急如焚,却又只能压着嗓子,「您不能就这样任凭那个小毛孩使唤,他让我们造了一根大炮管,还让我们撤下了正在服役的一台钢轨矫正机,那西部的铁轨该怎么办。」 「如果他真能改进我的大炮,就先由着他去吧。」阿姆斯特朗说,「格莱斯顿不会干赔钱的买卖。」 总管沮丧地垂下了头,他只能听命于阿姆斯特朗爵士,而此时此刻,就如同听命于理察。 「如果失败了,不用我去惩罚他,格莱斯顿也不会放过他的。」他解释道。 总管点点头,再没有说话,退后一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几天之后,理察如约来到了埃尔斯维克工厂。 他身后跟着两辆板车,一辆载着那根一米五长的铬镍钢棒和未加工的铬镍原坯,它们被固定在木制的托架上,用麻绳紧紧捆住。 另一辆载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扎得很紧,表面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细粉。 阿姆斯特朗背着手站在车间门口,当他见到理察和他身后马车所载之物,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因为一个自诩经验丰富的工程师看到了一堆他不理解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他眼里都是废料,麻袋里装的是玻璃碎粉,这种东西一般用于打磨金属表面,或者混入涂料增加墙面的粗糙度。 他在军工行业干了几十年,从没见过有人把玻璃粉带到兵工厂里。 至于那根钢棒和坯料,它们亮银色的表面没有任何锤打的痕迹,他看不出它们是用什么材料做的,更不可能知道它里面含了什么合金。 它们就这样赤裸裸地躺在他的眼前,像一个没有锁的保险柜,你知道它藏着重要的东西,但却无可奈何。 阿姆斯特朗主动上前与理察握手:「欢迎,布莱恩先生,你想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理察踮脚看向车间深处,一根巨大的钢管横卧在锻压机旁边的托架上,管壁厚实,表面还带着锻打后的暗灰色氧化皮。 钢管旁边,是一台按要求重新组装的液压钢轨矫正机,巨大的铸铁机身上油渍斑斑,只有主液压缸被擦得闪闪发光。 它本来是用于推正铁路的钢轨,现在被运到这里,等待着某个阿姆斯特朗还不知道的用途。 理察朝阿姆斯特朗点了点头:「太感谢您了。有了这些,我们的设计一定会大获成功的。」 「当然。」阿姆斯特朗浅笑一声,「只不过,您带的这一车玻璃……是有什么用途?我以为,我们要先解决布罗德维尔环的问题。」 「您别急,阿姆斯特朗爵士。」理察说,「我们先解决您炮管的问题。」 阿姆斯特朗的眼睛眯了起来,刻意放慢了说话的节奏:「我以为只要换个材料就可以,难道……您还有什么高招?」 理察闭上了嘴,转身朝自己的车夫招招手。 「把坯料和钢棒卸下来,」理察对车夫说,又转向阿姆斯特朗身后的工头,「麻烦您,安排几个人,把那根坯料加热到一千二某度。再用煤气喷灯,把钢管和钢棒都预热一下。」 工头看了阿姆斯特朗一眼,阿姆斯特朗的脸上堆起了褶子,但还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于是工头召集工人,用铁链和吊钩把那根钢棒和坯料从板车上抬起来,吊到加热炉旁边。 第九十四章 一鸣惊人 当余热从那根暗红色的炮管表面蒸腾而出,阿姆斯特朗扶着工具机的铁架,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工人们和一旁的总管更是一动也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忽然,阿姆斯特朗动了起来。 他一把解开外套的扣子,深灰色的礼服外套从肩头滑落,任由其摔在地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阿姆斯特朗爵士大步到炮管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高倍放大镜举到眼前,贴近炮管的表面一英寸一英寸地瞧。 他像是一个试图戳穿魔术师把戏的狂热观众,坚信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背后一定藏着条看不见的线或是一只藏在袖子里的手。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卷曲,没有压痕,更别提什么接缝。 没有一处能让他说这里有问题丶有瑕疵的地方。 它的表面光滑平正,却没有任何人打磨过,因为它是被几百个大气压挤压出来的,一块完美的晶体整体。 阿姆斯特朗把放大镜塞回口袋,双手拄在铁架的边缘。 他回头看向车间角落里那台还在空转的熟铁条缠绕机,锻压机的锤头悬在半空中,冷却池的水面没有一丝波纹。 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也许是那些在锤打下变成炮管的熟铁条,或是在高温中焊接丶打磨丶检验丶报废再重来的日日夜夜。 但那些已经成了过去。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胸口被从内部击穿了,连站起来都需要重新积蓄力气。 「这真是太完美了。」他说。 这既是赞叹,也是沮丧,一个年近六旬发明家花了半辈子心血打磨出来的技术,被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后辈一拳打成了过时的废铁。 理察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根还在逐渐冷却下来的炮管。 「我们可以继续了吗?」他问。 阿姆斯特朗抬起头,强撑露出微笑。 「不,布莱恩先生。」他说,「让我们试试这根炮管。」 这个要求并不意外,理察知道阿姆斯特朗是一个多疑的务实派,不会听任何人的吹嘘,只相信数据 只要那门炮打得更远丶更猛,就不需要任何言语来说服他。 「那就试试吧。」理察笑着回道,「把它加工成炮管,拉到靶场去……双倍加药。」 阿姆斯特朗的眉毛一挑,重新打量了一遍理察,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他转过身,提高了音量,「就按你说的办。」 工人们立刻动起来了。 他们把炮管从承接滚轮上抬下来,固定在加工台上,开始在管壁上画线,将两端切平,在炮尾镗出螺纹,加工金属的声音在车间里此起彼伏。 几个小时后,炮管被组装到了一门半完成的阿姆斯特朗后装炮上。 炮架和炮闩是原有的,击发机构也是原装的,只有那根被替换上去的丶铬镍合金新炮管,在车间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亮银色的冷光。 试射场在工厂后方的一片空旷的荒地上,被低矮的土墙围起来,墙上架着铁丝网。 工人们将两门大炮并排放在发射阵地上,一门是理察的新炮,另一门是传统的七英寸熟铁条缠绕炮。 助手用游标卡尺测量了两门炮的炮口直径,在记录本上写下数字,退后几步,朝阿姆斯特朗点了点头。 工人首先为传统熟铁炮装药。 弹头率先被推入,然后药包被塞进炮膛,炮闩锁紧,最后插入引信。 助手调整好最大入射角,所有人退到掩体后面。 「放!」阿姆斯特朗一声令下。 炮手拉动击发绳。 砰! 沉闷的轰鸣响彻场地,炮口在弹头出膛的瞬间轻微地摆动了一下,炮弹划出一道低伸的弧线,随后消失在视野里。 几秒后,远处传来爆炸的回响。 观测点的工人挥动旗帜,记录数据。 阿姆斯特朗举起单筒望远镜,飞快地目测了一下落点的位置,大约四公里。 第九十五章 你想要的是什么 阿姆斯特朗带着理察来到工厂的办公室,他推开大门,先让理察进去,自己则在后面关上门。 办公室的书架上塞满了书,皮面烫金丶书脊磨损,理察大概猜得出阿姆斯特朗爵士平日在办公室的样子。 墙壁上挂着的是泰恩河畔的油画,烟囱冒着白烟,河面上停着几艘还没有完工的铁甲舰。 阿姆斯特朗走到书桌后面的橡木酒架前,上面躺着十几瓶酒,酒标大部分是法语和西班牙语。 他踮起脚尖,从最上层取下一瓶,瓶身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有被碰过了。 他用一块绒布擦了擦,深琥珀色的酒液在壁炉的火光里摇曳着,瓶侧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amontido。 他从架子上取下两只小杯,然后亲手斟满,把一只杯子送到理察面前。 理察接过来,开口说道:「谢谢。」 酒还没入口,烤橡木桶和坚果的醇香已经飘散出来。 阿姆斯特朗举起酒杯:「这可是直接从西班牙进口的陈酿雪莉酒。乾杯……祝你健康。」 理察也举起酒杯:「祝你健康。」 二人一饮而尽,酒液的度数很高,可舌尖上却没有刺激的感觉,更像是一块在舌面上融化的太妃糖,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酒体在食道上轻轻擦了一下。 他咂了咂嘴,回甘从舌根往上涌。 阿姆斯特朗放下酒杯,身体靠在椅背上:「现在,我们来谈谈生意。」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你造炮管的方式,前无古人,后……」他笑了笑,「至少现在我看不到来者。像你这样天才的人物,不会轻易地把材料和技术的秘密告诉我的,对吧?」 理察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前后态度的落差让自己有些惊讶。 但理察没有忘记,这个人不只是一个发明家,他也是一位老练的政治家。 这层亲昵的背后,很可能等着他的不是拥抱,是刀。 「您不会指望,喝几杯酒就套出我的话吧?」理察淡然地摇了摇头 阿姆斯特朗愣了一下,然后轻笑几声。 「我总得试试。」他把手掌一摊。 「但如果你渴望的是钱,」阿姆斯特朗向前靠了靠,「我愿意和你签下一份前所未有的合同,我的工厂有数千名熟练工,有世界上最大的蒸汽锤,有现成的海军订单,足以让你吞并泰晤士河两岸所有的兵工厂,怎么样?」 理察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放回书桌,轻轻推了一下。 他把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阿姆斯特朗注视着他的眼睛,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除非……你想要的是地位和名声。」 理察故作沉思的模样,想了半天,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见理察终于表态,阿姆斯特朗的嘴角也弯了起来:「如果是这样,你就更需要我了。」 「这话怎么说?」 阿姆斯特朗站起身,走到壁炉旁边,背对着火焰取暖。 「平民想要晋升贵族,渠道少得可怜。天才如西门子先生——无意冒犯——他做到皇家学会院士,也只是一个学士。没有土地,没有封号,没有世袭。」他看向理察。 「如果你想被女王陛下册封,只有一条路:把专利无偿献给国家,国家才会考虑给你一个头衔丶一片领地,仔细考虑一下要不要在百年以后的贵族名册上擦掉你的名字。」 他走回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可你也知道,陆军部那帮家伙对我们这样的新贵,可不太友好。」 理察若有所思地捏了捏下巴。 阿姆斯特朗所言非虚,陆军部长期被旧贵族把持,那些世袭的贵族老爷们,对新崛起的工业家和发明家,骨子里带着一种不屑。 他们觉得这些人是暴发户,是没有教养的商人。 一项新技术到了他们手里,会被压在最底下,锁进保险柜,让它在黑暗和灰尘中慢慢过时。 更糟糕的,是把它转手交给伍尔维奇皇家兵工厂去拆解和分析,然后换个名字变成他们的东西。 那样的话,理察的发明便会一文不值。 第九十六章 无偿捐献 马车在海沃德庄园铁栅门外停下来,理察率先推开车门,靴底踩在碎石路上。 他整了整大衣的领子,等着阿姆斯特朗从另一侧下来。 阿姆斯特朗今天穿了一件棱角柔和些的礼服,领口露出深蓝色的丝绸领带。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他下了车,用手杖撑了一下不平的路面站稳。 理察走到他身边,小声问道:「我再确认一下,格林伍德的事……已经翻篇了,对吗?」 阿姆斯特朗作出惊讶的表情看向理察,仿佛若不是理察提醒,自己早就把那个名字抛之千里。 然后,那个诧异的神态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理察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满是冷漠与算计的审视。 「格林伍德,」阿姆斯特朗咂着这个名字,「不过是我试图进军轻兵器的一次尝试罢了。」 他的手拄在胡桃木的手杖上。 「不得不说,这次失败确实有我的责任。」他说,「我以为简单收购几家小厂的工作,他足以胜任,可我还是算错了。」 「算错什么了?」理察问。 「算错了你,布莱恩先生。」阿姆斯特朗的语气甚至有几分歉意,「我贫乏的想像力,实在料想不出莱姆豪斯会有你这样的天才。」 他轻笑一声,把手杖从地上拔起来,夹在腋下:「不过,也多亏了我的自负,否则你我失去一个这样的合作机会,该是多么可惜啊。」 理察应付地假笑了一下,他听得懂阿姆斯特朗的话里有话。 阿姆斯特朗的意思是如果他亲自下场,不会给自己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个警告藏在了恰似认可的语句之中,但理察不是被他吓大的,阿姆斯特朗的威胁再锋利,也不过是言语。 两个人并肩走上台阶,仆人已经推开了橡木大门,把他们引向庄园二楼的书房。 他在走廊右手的房门前停下来,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格莱斯顿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仆人推开门,让出通道。 理察跟着阿姆斯特朗走进去,然后愣在原地。 这是一间名副其实的书房,一间被书包围的房间。 从地板到天花板,四面墙都是实木书架,每一层都塞满了名着和诗歌集,甚至政敌的自传。 没有一面墙被浪费,整个房间好似一只被书砌成丶不受外界打扰的茧。 格莱斯顿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桌上堆满了杂乱的文件,他听见脚步声,擡起深埋在文件山里的头,放下手里的钢笔站起。 「你们来了,坐,坐。」格莱斯顿绕过书桌,走到壁炉旁边,指着那两只深红色的真皮沙发。 于是二人入座,皮沙发立刻托住了理察的脊背,但他没让自己陷入其中,而是立刻调整好姿态。 格莱斯顿没有坐到沙发上,他拉过一把一看就不怎么舒适的硬背木椅,在壁炉的另一侧坐下来,手肘撑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放在胸前。 此时他的姿态不像一个首相,更像是一个准备聆听忏悔的神父。 随后女仆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冒着热气的瓷茶壶丶三只白瓷杯和一碟燕麦饼乾。 在海沃德庄园你绝看不见那种在宫廷宴会里才会出现的精致点心,主人更习惯于用普通家常的小吃来招待客人。 女仆把茶倒好,退了出去。 格莱斯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看着阿姆斯特朗和理察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后,露出一个满意的浅笑。 「我一开始设想你们二人共事的模样,还有些担心。」格莱斯顿说,「现在看来是多余了。」 理察刚要开口,阿姆斯特朗已经接过了话。 「哪里,我和理察……」他侧头看了理察一眼,「可以算得上是相见恨晚,像他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本就该脱颖而出。」 理察脸上马上展现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阿姆斯特朗男爵是帝国军工业的脊梁,能和他共事也是我的荣幸。」 格莱斯顿看着他们一唱一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把茶杯放回托盘。 「那我们也不用寒暄了,我听说,你们这次来找我是要谈大炮的事情?」 第九十七章 公开试射 理察的一句话仿佛冻结了时间,让面前的格莱斯顿再没有了动静。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理察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刚才那句话的语法出了问题,格莱斯顿没听懂。 格莱斯顿带着怀疑的目光看向阿姆斯特朗爵士,缓缓开口问道:「这个决定,你知情吗?」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会这样问,是因为在他作为财政大臣的日子里,见过太多打着爱国旗号的商人,在慷慨陈词之后,从袖口里悄悄抽出一份需要政府拨款的批文。 无偿转让这个词并不陌生,但分量太重了,他确认这不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双簧。 阿姆斯特朗的脸上毫无波澜,甚至没有急于撇清自己的关系。 「我知情。」他清楚地回道,「说实话,理察这样赤诚的爱国情怀,一开始也震惊了我。」 格莱斯顿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从阿姆斯特朗脸上移开。 他当然知道阿姆斯特朗在替理察打掩护,自己好退回幕后,但他没有拆穿。 格莱斯顿的眼神重新回到理察这边。 「理察,」格莱斯顿问,「你知不知道,这样高调的行为会给你带来很大的政治压力?」 理察抿了抿嘴。 格莱斯顿的意思很清晰,一个民间企业家,没有爵位丶没有背景,造出了超越皇家兵工厂的大炮,解决了让海军和陆军夜不能寐的威胁,这本身就是对那些在伍尔维奇兵工厂里端了几十年铁饭碗的官僚们的一记耳光。 然后他还打算把这技术无偿捐给国家,这等于站到台上对他们大声宣告:你们的工程师不如一个毛头小子,你们的专利库也可以清一清了。 陆军部和皇家兵工厂每年想方设法地从国库里讨要预算,那些数字在议会的辩论桌上吵了又吵,改了又改,才变成一个勉强能让各方都不至于掀桌子的妥协方案。 他这一步,相当于是撕破了脸皮,堵死了竞争对手发财的路。 理察几乎可以想像,在接下来的公开试射上,那些权贵们绝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但理察不怕,他有办法让那些人求着和自己合作。 他迎上格莱斯顿的眼睛:「我当然知道,不过,我向您保证这绝不是什么巨大的商业阴谋。这是一笔对您和英国政府来说,绝不亏本的交易。」 格莱斯顿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这话怎么说?」 「我愿意捐献这项足以改变战局的技术。这意味着,政府可以找任何人来造这种大炮。」理察话锋一转,「可您也知道,全英国除了阿姆斯特朗爵士的工厂,谁也造不出来。」 格莱斯顿一怔,眉间的褶皱随后慢慢松开:「这才是你们两个来这里真正的目的。」 理察笑道:「我也不瞒您。克虏伯的大炮一旦需要瞄准三公里外的目标,就要大幅度调整仰角来校准弹道。可我的大炮在两倍的距离外就能精准击穿它们的舰体。」 「这会为帝国带来稳定的制海权,」他停顿了一下,「而我想要的,不过是走上阿姆斯特朗男爵的老路而已。」 听到这话,格莱斯顿的肩膀松了下来,他的脸色也轻松了几分。 虽然问题还没有解决,但问题很好解决。 说服女王授予一个民间企业家爵位,远比从议会讨要一笔真金白银的拨款要容易得多, 但他的谨慎还没有完全放下。 「阿姆斯特朗爵士在转让了专利之后,成了伍尔维奇皇家兵工厂的督察。」格莱斯顿看着理察,「你也想管皇家兵工厂?」 理察笑出了声:「您开玩笑了,首相先生。把我送进伍尔维奇,和把羊送进虎口有什么区别呢?」 他坐直身体,收起了笑容:「我希望,您能开设一个皇家战略材料实验室。把那些有才之士都拉拢进来为帝国效力,帝国对于材料的忽视才是导致今天技术代差的最大原因。」 格莱斯顿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答案已经了然于心,理察不要伍尔维奇的官衔,也就是拒绝了那些可以被质疑和弹劾的纸面权力。 他要的是建立一个新机构,把这项工艺冠以「皇家」之名,用帝国的威望来保护它。 放弃表面的利益,来换取事实上的垄断和政治上的庇护。 尽管格莱斯顿并不心仪垄断的模式,但他也深知,国土的安稳,是要靠战场上的硬实力来维护的。 第九十八章 舒伯里内斯炮兵场 舒伯里内斯炮兵场位于泰晤士河汇入北海的咽喉处,地表坚硬的冲刷平原在经年累月的重炮轰击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灰色。 随处可见炮弹砸出的深坑,坑底积着铁锈色的泥水,有的边缘还散落着熟铁的碎屑。 两门大炮并排放在发射阵地上。 左边那门是海军正在装备的前装炮,炮口粗大,外圈套着熟铁卷制成的加强箍,看上去像一只巨大的苏打水瓶。 (请记住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右边那门是理察的铬镍特种钢后装炮,炮身更苗条些,线条流畅,黑色的漆面在日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靶区的海滩上按照距离依次排列着一排排装甲标靶,而在三公里处,一块巨大的装甲板脱颖而出,它比周围的标靶大出一圈,好似一堵城墙。 理察早就做好了调查,那是用来模拟帝国海军「大力神号」的装甲,九英寸熟铁丶十英寸柚木背衬丶一层一点五英寸的钢板,三层结构被巨大的螺栓固定在一起。 号称大英帝国海上最强战舰的护甲,此刻就静静地立在三公里外的海滩上,等着被击穿,或者证明自己的不可撼动。 炮阵掩体后的高地上,人群三三两两地站着。 理察一眼就认出了格莱斯顿和阿姆斯特朗,他们站在最前面,正在低声交谈。 在人群中,理察还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战争大臣,爱德华·卡维尔。 他站在格莱斯顿的左手边,理察曾在海军与陆军俱乐部和他见过面丶喝过酒,理察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 卡维尔身旁站着一位略有秃顶的军官,额头高而光亮,神态居高临下。 理察在太多人脸上见过这种神态,他要么是个海军的高官,要么就是自由党的贵族。 军官旁边,是一位头发灰白的学者,看上去与军官年龄相仿。 他的连鬓胡修剪得很整齐,但眼神极为平静,如同早已阅尽世间所有的奇迹。 他背起双手,打量着那门新炮上和远处的标靶,没有和任何人交谈,显得孤僻而格格不入。 理察快步走上前,开口道:「抱歉,各位,我不算来得太晚吧?」 格莱斯顿笑着摆了摆手:「不用自责,理察。你来得刚好,是我们来得太早了。」 阿姆斯特朗附和道:「当然,大家都对我们的新炮激动不已。」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在交头接耳的军官们,有人端着望远镜看那门新炮,有人直接蹲下来用手去摸炮管的表面。 理察从容地笑笑,但他的余光注意到了那位军官,当阿姆斯特朗说「大家都激动不已」的时候,他反倒是把头微微仰起,下巴抬得更高了。 那不是期待,是挑衅。 格莱斯顿伸出手,朝左手的方向一展:「这是爱德华·卡维尔,战争大臣。」 理察走上前,与他热切地握手。 「我们早就见过。」卡维尔说,「我以为你的专精在轻武器上。」 「一个不愿意改变自己的人,什么都改变不了。」理察说着,又瞥了一眼那位军官。 那人的脸色更难看了,连下巴绷出了一道硬邦邦的弧线。 格莱斯顿侧过身,介绍这位军官:「这位是弗雷德里克·坎贝尔爵士,皇家兵工厂的主管。」 理察上前伸出手,坎贝尔的动作却很慢,像是在思考要不要握,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象徵性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飞速收了回去。 「我从阿姆斯特朗爵士那里听到了你大炮的传闻。」坎贝尔挺起胸脯,「希望不是自夸。」 「当然不是,您放心。」 格莱斯顿没有在意这段小小的交锋,他走到那位白发学者身边,语气里带着敬意:「最右边这位,是约瑟夫·惠特沃斯男爵。」 理察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惠特沃斯,这个名字足以与布鲁内尔丶史蒂芬森父子相提并论,十九世纪最杰出的机械工程师之一。 他发明了惠特沃斯螺纹,标准化的螺纹系统,让全世界的螺母和螺栓终于能拧在一起,他的测长机精度可以达到万分之一,如果十九世纪的精密测量要出一本教材,他的名字必须写在第一页。 第九十九章 穿甲弹 「对不起,」坎贝尔爵士率先开口,像是在点评一瓶红酒似的,「我们这是要去猎杀吸血鬼吗?因为这东西看上去像是银子做的。」 几个军官附和着笑了几声,可格莱斯顿站在最前面,没人敢再说什么。 本书由??????????.??????全网首发 惠特沃斯在木盒前蹲下来,一只手悬在那枚炮弹上方。 接着指尖落在炮弹的表面,他的手指从弹头弹尾划过,接着疑惑地抬起头,看向理察。 「你是怎么做出来的?」惠特沃斯问。 理察理解惠特沃斯为什么惊讶。 在1868年的英国,炮弹是涂了石墨的粗糙熟铁,表面全是锻打的痕迹和翻砂时留下的气孔。 可这一枚炮弹的表面浑然天成,好像有人特意给它抛过光。 「惠特沃斯先生,」理察同样俯下身,「我暂时不能告诉您。但这个秘密不会保持太久。」 惠特沃斯半信半疑地站起来,目光没有离开那枚炮弹。 他的手指告诉他这是真的,但他的经验告诉他这不可能。 理察转过身,朝身后的工人招了招手:「把炮弹交给炮手。」 工人们拎起木盒,走向炮位。 一个老炮手接过那枚炮弹,手腕明显地沉了一下。 这枚炮弹比普通熟铁炮弹重得多,铬镍合金的密度比熟铁大,同样的体积,质量多了将近两成。 他把炮弹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走到那门新炮后面,把它塞进了炮膛。 此时此刻,格莱斯顿走到理察身边,压低了声音:「这东西看起来很好,可就是不太像能大规模消耗的武器。」 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一两发这样的炮弹可以炫耀技术,但上了战场,一艘主力舰一次齐射就要消耗几吨弹药,这种看上去就精贵的炮弹,帝国打得起吗? 理察点了点头,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很遗憾,造价还是有些昂贵,但它本就不是用来取代传统的炮弹的。它是战场上一击破敌的杀招。 格莱斯顿摸了摸下巴,微微点了一下头。 炮手又取出了两倍装药的丝绸药包,塞进炮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退后几步,调整好入射角,红色的火绳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两倍装药?」坎贝尔爵士刻意地让身侧的人都听得清自己的话,「那炮管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膛压,到时候就会把我们一起炸上天。」 「您不必担心,坎贝尔爵士。」理察说,「如果真的发生了,我会站在您身前,这样就不会弄脏您的军服。」 坎贝尔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说道:「没那个必要。」 炮手回头确认了观射的人都退到了掩体后面,把手里的火绳攥得更紧了。 他从没加过这么多的烈性火药,还是在一门新炮上,他只能寄希望于理察拍着胸脯承诺的绝对安全。 他咬着牙,一把拽开了火绳。 轰! 整个舒伯里内斯炮兵场像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踩了一脚,掩体上的碎石子随之跳了起来。 炮口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弹头撕裂空气,在海滩上犁出一道长长的白色痕迹,从炮位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地上的沙子也被气浪掀起,翻向两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道白线,瞬间逼近那面厚重的装甲板。 但预想之中的碎裂声没有响起,只是一声短促的「噗」,像有人用针扎破了气球。 慢慢的,装甲板的方向烟尘褪去,惠特沃斯第一个动了起来。 他已年近七十岁,可此时的动作比那些还愣在原地的军官要利索得多,也更急不可耐。 因为他听得出,炮弹穿透了装甲板。 他快步走到装甲板前面,双手撑在膝盖上。 装甲板上有一个洞,但不是裂纹,仿佛被烧红的铁棍捅穿了表面,洞口的金属泛着暗蓝色的光泽,边缘微微翻卷。 铬镍合金的弹头咬住了目标,将数吨的动能转换为热能,直接穿透了九英寸的熟铁板,撕裂十二英寸的柚木背衬和钢板。 惠特沃斯蹲下来,用手粗测了一下洞口,眼中终于流露出了惊讶之情。 第一百章 五发速射,放! 五发速射即将开始,两门大炮并排卧在发射阵地上,等待着被炮手们唤醒。 左边那门是现役的前装炮,六名炮手围在它周围,肌肉紧绷,额头上的汗珠还没开始操作就已经渗了出来。 右边那门是理察的后装新炮,只有三个人站在它身后,同样严阵以待。 测试员站在两门炮中间,手里握着一面红色的三角旗。 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确认两边的炮手都已就位。 左舷的六个人攥紧了刷子和推弹杆,右舷的三个人把手搭在炮闩上。 旗帜猛然下挥。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左侧的六个人动作迅猛,像是有人瞬间松开了他们背后上紧了的发条。 药包被推弹杆压进去,炮弹随后被塞入,炮手固定好火绳后退了两步,拉绳。 轰! 炮口喷出一团橘黄色的火球,弹头划出低伸的弧线,落在一公里外的靶标附近。 与此同时,右侧的三个人也不甘落后。 第一个炮手转动炮闩,螺旋纹在润滑良好的轨道上顺利地滑开。 第二名炮手推入炮弹,随后取出两袋丝质药包压入,弹带与膛线啮合,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第三个炮手将闩合上,然后退后拉绳。 轰! 两声炮响几乎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 第一发,勉强算平局。 左侧的炮手们轮番上阵,刷子蘸水,捅进炮膛,白色的蒸汽嘶一声冒出来,裹着火药残渣的刺鼻气味。 刷子在膛壁里推拉,火药残渣在高温下烧结成硬壳,黏在膛线上。 推拉的阻力逐渐变大,药包塞到一半被卡住了。 可转眼一看,右侧的炮手已经转开炮闩,把第二发药包和炮弹滑进去,闩合上。 轰! 弹着点几乎叠在第一发的落点上,像同一枚炮弹在同一个坐标上炸了两次。 左侧的炮手赶紧加紧动作,一个炮手攥紧拳头,在药包末端捶了两下,才把它顶到底。 轰! 炮弹落在第一发附近。 等到了第三发,差距逐渐拉开。 左侧前装炮的炮管在连续射击下开始发烫,局部受热不均导致膛线在高温中膨胀变形。 炮手们把第三发弹药往里塞,炮弹被变形的膛线卡住,一个人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木槌,蹲下身,咚咚咚地敲在炮管上,把炮弹震进去。 而后装炮的炮手早就打完了第四发,动作却没有任何减缓,继续压入第五发。 轰! 弹着点依旧精准无误。 五发速射结束,坎贝尔爵士的脸上挂不住了。 因为前装炮的五发打完,前三发还勉强在同一个点周围,但随着炮口的晃动和膛线的膨胀,第四发已经偏离了落点,第五发更是差出了几十米, 而理察的弹着点永远在前几发凿出来的弹孔里,分毫不差。 左侧的六个炮手瘫坐在炮架旁边,精疲力竭,他们解开了领口,把帽子摘下来扇风,地上散落着焦黑的破布丶沾满油污的刷子丶打翻的水桶。 右侧的三个人站在炮架旁边,呼吸平稳,额头甚至都没出什么汗。 炮管微热,把手掌贴上去也不会缩手。 五发双倍装药打出去,它看起来和从车间里推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惠特沃斯从观测台上走下来。 他没有花一秒钟去检查前装炮,根本不需要看。 六个人被累趴在地上,炮弹反覆卡膛,弹道偏离。 这些画面已经告诉了他所有需要的答案。 他走到新炮旁边,从工具盒里取出一组塞规。 这是一组以一密耳为递进单位的精密圆柱体,硬化的高碳钢磨得发亮。 他把最细的那根塞进炮口,金属相互接触,像笔尖落在纸上。 然后依次增加尺寸,最后来到七英寸整。 第一百零一章 铬的进口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退去,军帽落回了主人的头顶。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军官们三三两两朝出口的方向走去,有人还在回头张望那门还在冒烟的炮,嘴里嘟囔着「不可思议」,有人已经讨论起这炮要是装上军舰,海上的平衡会变成什么样。 理察转过身,朝炮位的三个炮手走去,上前与他们依次握手,直到第三位炮长。 他一把攥住了理察的整个手掌。 「怎么了?」理察看着他。 炮长的嘴唇微微发抖,激动地开口道:「我干了十年炮兵,上过印度的战场,摸过的炮不计其数。但您的大炮是最顺滑丶最趁手的,炮闩一推就合上了,炮弹一送就到位了,这……这是……」 他说不下去了。 理察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安慰道:「这正是我的工作,精益求精。今天能顺利完成试射,靠的是您沉稳的双手和技术,谢谢。」 炮长把帽子扶正,嘴唇抿成一条线,对他敬了一个军礼。 这时,阿姆斯特朗爵士走过来,在理察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理察。首相先生邀请你我一同坐火车,聊聊炮的事。」 理察最后朝炮长微微点了一下头,跟在阿姆斯特朗身后,朝马车走去。 车轮碾过碎石路,车厢晃了一下,然后平稳地向前滑行。 窗外,炮兵场的焦灰色土地和远处灰蓝色的海面慢慢远去,像摄像机拉长了焦距,逐渐在视野里模糊。 马车走了一段路,阿姆斯特朗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道光带,像是在跟车窗说话。 「你今天可真是大放异彩。」他说,「我看,获封也是迟早的事了。」 这事理察当然想过。 从男爵是他能想到眼下可以获封的最高等级,世袭贵族的最低一级,名义上是贵族,实际上是高级平民。 没有进入上议院的资格,不能参与立法,在贵族名册上的位置连某些骑士团勋爵都不如。 从男爵到男爵,需要的不是战功,也不是经天纬地的发明。 在1868年的英国政坛,男爵更像是封给平民的终生成就奖,专为那些出身一般但行业顶尖的人才颁发。 但他太年轻了。 在那些白发苍苍的勋爵们眼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即使拯救了帝国,也缺少时间的历练,不具备参与国政的资格。 女王不会封他男爵,至少现在不会。 但他能接受。 他需要的是贵族的身份,以此来换取英国政府的支持。 实验室用地丶经费拨付丶专利保护和海关通关便利,以及今后足以让他名正言顺地和那些老牌军火商平起平坐的身份。 今天试射的现场,理察也让人仔细清理过了。 没有给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留下哪怕一片可以拿去分析的碎铁,天知道有多少只望远镜成天对着舒伯里内斯炮兵场。 不过这还不够,普鲁士的情报网比自己想像的要密集得多。 他们在日后生产中一片被遗漏的弹片,或是粘在工人靴底的矿粉,都可能变成一把钥匙,打开他所建起的那道技术壁垒。 马车在车站停下来。 两个人穿过月台,走进格莱斯顿的私人车厢。 格莱斯顿坐在车厢内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上,胡桃木的摺叠桌上摆着一瓶已经开了塞的红酒和几只高脚杯,旁边还有开盖的雪茄盒。 理察和阿姆斯特朗随后入座,火车逐步启动。 车厢轻轻摇晃着,格莱斯顿点燃了一支雪茄,朝站在车厢门口侍奉的仆人挥了一下手。 仆人欠身,退了出去,门无声地合上了。 格莱斯顿靠在椅背上,把雪茄夹在指间。 「这里只有我们三个,我就不绕弯了。你们今天的试射非常理想,但我想知道的是……」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趟,「你们的大炮,什么时候能量产?」 理察接过话:「有阿姆斯特朗爵士的工厂和西门子先生的炼钢厂,大炮的量产不是问题。」他停了一下,「问题出在材料上。」 第一百零二章 达特福德 肯特郡,达特福德。 理察正站在达特福德的码头附近,此时的他还没有得到女王陛下的册封,那对他来说还有些日子。 荣誉委员会正在审查理察的资产清单丶纳税记录丶社会关系和道德品行。 至于格莱斯顿此时应该正带着那份厚厚的简历,登上了开往怀特岛的皇家游艇,要去奥斯本宫把「理察·布莱恩」这个名字带进维多利亚女王的视野。 女王在阿尔伯特亲王死后长期隐居,对一切陌生面孔都带着本能的警惕。 这也就意味着格莱斯顿需要找到合适的时机加上恰当的措辞,让她相信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不是又一个想从王室口袋里掏钱的投机商。 但那不是理察现在能操心的事。 在首相忙着写奏摺丶内阁忙着吵架的空档期里,他法律上还是一个平民。 格莱斯顿已经替他安排了一长串慈善捐款和社交宴会,从东区穷人救济基金会到皇家艺术学会,甚至还有共济会的年度晚宴。 他必须频繁地在伦敦上流社交圈露面,端着香槟,慷慨地在捐款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只有这样,才能向王座上那个老妇人证明他不只是一个工业奇才,更是一个符合帝国价值观的体面绅士。 一想到那些灯火通明的宴会厅和无穷无尽的试探,理察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他把那些头疼事暂时塞进脑海深处,在新年伊始,理察带着肖恩和一队工人来为秘密实验室选址。 他需要找一个不会被闲杂人等窥探且足够大丶足够隐蔽的地方,这样才能让那些绝密的技术实验保持绝密。 理察把候选名单划掉了十几处,最后剩下来的,是达特福德河边一家破产的旧造船厂。 泰晤士河在这里的水流逐渐变缓,积雪压住了荒滩。 从河面上看过去,几道巨大的铸铁滑道斜插入水中,滑道上还残留着一艘未完工的货船骨架,斑驳的铁肋暴露在冬日的天光下,像一具搁浅而亡的抹香鲸。 船厂周围的码头伫立着一台笨重的平移起重机,吊臂悬在半空中,钩子上什么都没有。 它的拆解难度太大,成本太高,于是索性就丢在这里,让时间慢慢将它锈蚀。 理察来到船厂大门前,仰头看着那扇暗红的铁门:「就是这儿了。」 他掏出钥匙,费了好大劲才把那把锈死的铁锁拧开。 肖恩跟在他身后,肩膀上搭着一卷皮尺,腰间别着锤子和一盒铁钉。 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工人,他们扛着撬棍和铁锤,有人推着一辆木板车,上面堆着绳索和滑轮。 工人之间有说有笑,对这座破败的船厂指指点点,但肖恩却笑不出来。 他东张西望,最后盯着那台锈得看不出颜色的起重机,嘴里嘟囔着「这地方也太破了」。 理察最初的想法是在某处废弃的矿坑下建立实验室,那些厚重的岩石是天然的壁垒。 尽管这蝙蝠侠式的秘密基地听上去令人激动不已,但光是研究怎么把液压机塞进洞口就是一道世纪难题。 所以他放弃了。 造船厂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宏大,为了容纳桅杆和船体,天花板被抬得很高,玻璃天窗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和鸟粪。 理察抬头看向房顶的钢梁和那几排用于固定船体的铁柱,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宽度和高度,嘴里喃喃道:「这里可以放挤压机,那边……液压储能塔。」 他转过身,看着另一侧的空地:「模具加工线放在这里,从原料到成品一条线,不需要转弯,省时省力。」 肖恩跟在他后面,脸上的表情依然有些困惑,但他没有多问,少爷做的决定他还没见过错的。 他们继续往里走,霉味也越来越浓,混着机油乾涸后的刺鼻异味。 地下室的入口在车间最深处。 那是一道向下倾斜的斜坡,两侧的墙壁是粗粝的红砖,里面都长出了暗绿色的苔藓。 理察从工人手里接过一盏煤油灯,举高了往前走。 他用肩膀顶开门,煤油灯的光涌入一个巨大的半地下空间,这里以前是用来存放木材和铁板的。 地面铺着碎石和细细的砂灰,环境阴凉而乾燥。 第一百零三章 通风管道 老人攥着手里的钱,又看了看理察脸上那个笃定的笑容,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船厂。 肖恩一步跨到理察身边,低声说道:「少爷,您这是做什么?他给您讲了个鬼故事,您还奖励他钱?」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见理察没有回答,他又补了一句:「您要爱听鬼故事,我把奶奶小时候给我讲的都说给您听,一分钱不收。」 理察轻笑了一声,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跟我来。」 肖恩不知所以,只能带着工人跟在理察身后,朝西南角走去。 西南的墙面被几堆旧缆绳和废弃的船板挡着,理察让工人们把这些杂物清开,露出后面那面被煤烟熏得发黑的红砖墙。 理察转过身,看着肖恩:「你的菸斗带着呢吗?」 肖恩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在身上呢,您要抽菸?」 「不,拿出来点上。」 肖恩虽然困惑,但还是掏出了那只老旧的石楠木菸斗,从菸丝袋里捏了一撮塞进去,划亮火柴点燃。 他吸了两口,确保菸丝烧得均匀,白烟从他嘴角缓缓溢出来。 「把烟吐在这几面墙上。」理察指了指面前的墙壁和两侧的角落。 肖恩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还是吸了一大口,把嘴凑近墙壁,缓缓吐出。 白烟从他嘴里涌出,却没有像正常情况下那样,被穿堂风卷走,或是垂直上升。 烟雾被一股细微的气流牵引着,慢慢向一面实心红砖墙的缝隙里渗去。 肖恩嘴里的烟还没吐完就停住了,周围的工人也安静了。 理察伸出手,用手背在墙面不同位置试了试温度,然后开始用指节敲。 砰砰砰。 大部分地方发出沉闷厚实的声音,直到他的手指移到那排砖的中间偏下位置,回声变得清脆而空洞,他的手指停在那里。 「给我根撬棍。」他说。 工人递过一根一米多长的铁撬棍,理察把扁平的一端插进砖缝,双手一用力。 砖缝里的灰泥早已老化,被撬棍一压,碎成粉末簌簌往下掉。 咔! 几个工人也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但那不是水鬼的哭声,是金属与石头摩擦的声音。 理察换了几个位置,一块一块地把砖撬开,一个满是蛛网和灰尘的铸铁栅栏显露出来。 边长大约两英尺,栅栏的缝隙里积满了灰黑色的泥垢和干透了的淤泥,但并没有锈死,因为那些淤泥把空气和水分隔开了。 理察把掌心对着风口,感受着那股稳定而强劲的风速:「这个地方,原本应该是一个被废弃的污水排放口,当年建磨坊的时候地下排水系统就已经存在了。」 理察拍了拍手,站起身指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泰晤士河涨潮时,河水涌入排水道,把里面的空气往外推。退潮时水位下降,把地面上的空气往里吸。一涨一落,一呼一吸,这是虹吸效应。」 他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那块铸铁栅栏,心里快速地打着算盘。 这个通风量足够把整个半地下室的浑浊空气换一遍,再加上蒸汽离心风扇,实验室的通风将无懈可击。 肖恩半天才回过神来,把菸斗塞回嘴里吸了一口,发现烟早就灭了。 「少爷……您是怎么知道的?」他疑惑地问道,少爷嘴里总是会脱口而出几个咒语一般的单词,他从来都没听说过。 「多读几本书就可以了。」理察笑着回道,「肖恩,把主设备区和冷却池的位置都钉上钉子,再叫人把外墙都粉刷一遍,这地方要重新开张了。」 肖恩点了点头,从腰间取出锤子就要干活,却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对理察开口道:「少爷,您还没给这个地方起名字呢。」 理察想了想,看向大门外本应是牌匾的地方:「无聊公司,河道清理机械。」 过了一阵子,理察坐马车来到伍利奇兵工厂。 门卫查验了通行证,朝车夫挥了一下手放行。 伍利奇兵工厂代表着帝国的威严,每一块砖都是「女王陛下的财产」。 第一百零四章 火药主理人 坎贝尔显然没有被说服,但也不好继续追问下去,只能说道:「那就等着吧。阿贝尔见不见你不是我能决定的。」 理察点了点头,看向厂区深处。 雾气中,一辆平板车自窄轨铁路滑了出来,没有车头,只是靠着惯性在轨道上匀速滑行。 弗雷德里克·阿贝尔是政府雇员,不可能随便被理察的实验室借调。 但他有办法让阿贝尔自己来,而且不需要一张调令。 很快,脚步声从雾气中传来。 那个年轻士兵小跑着回来向坎贝尔回话:「报告,阿贝尔先生请布莱恩先生到他的实验室细谈。」 坎贝尔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他侧过身对理察说:「走吧,我带你过去。」 理察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一排排拱形铸铁窗户,迈步走向阿贝尔的实验室。 阿贝尔的实验室在厂区最深处,躲开了锻压车间的轰鸣和蒸汽机车的汽笛。 北向的整面墙被巨大的玻璃窗占满,因为当时的科学家更依赖于用自然光观察液体的颜色变化,同时这种朝向不会让阳光直射进来,干扰化学反应的光照条件。 外墙爬着几道粗壮的通风管道,法兰盘连接处用麻绳和白铅填缝,从一楼的地面一直升到屋顶。 二人推开门,实验室里十分安静,只有天平砝码落在托盘上的轻响丶玻璃棒在烧杯里沙沙搅动的声音,以及一个人克制的呼吸声。 在长长的厚实木桌上摆满了先进的玻璃器皿:蒸馏瓶丶冷凝管丶还有几只莱顿瓶。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套火药安定性测试装置,一排共六只玻璃试管,每只试管口用橡胶塞封住,下端浸在恒温水箱里。 旁边的记录本摊开,纸页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和反应结果。 阿贝尔站在试验台前,穿着一身洁白的棉布实验服,双手正捏着一把精密的机械天平砝码,每一次称重都在记录本上写下一串数字。 他四十岁左右,留着当时学者间最流行的门形络腮胡,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因长期伏案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理察从他的眉心那几道因忧虑而加深的皱纹就看得出,他似乎被某个课题困在这间实验室有些日子了。 他的助手站在试验台的另一端,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敢动。 他看见理察和坎贝尔进来,想提醒阿贝尔,却又不敢发出声音,只是用眼睛飞快地瞥了一下。 坎贝尔张开嘴,准备咳嗽一声,理察赶紧伸手拦住他。 他转头看向理察,犹豫了一下,没有作声。 二人就这样站在实验室里,等待了好几分钟。 阿贝尔继续称量着那团白色的硝化纤维,它比棉花轻得多,也敏感得多。 终于,他把砝码放回盒子里,记下最后一串数字,把笔夹进本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 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歉意:「你就是理察·布莱恩?」 他的声音比理察预想的更年轻丶更有活力。 理察点点头:「正是。」 「阿贝尔先生,这位布莱恩先生说,他对您正在进行的项目有些建设性的意见。」坎贝尔爵士说。 阿贝尔把手撑在桌沿上,下巴微微抬起:「好,那就说来听听。」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理察看向坎贝尔爵士,「我希望和阿贝尔先生单独聊聊。」 阿贝尔听到这话,也看向了坎贝尔。 这下一共三双眼睛盯着自己——还有助手那不知所措的眼神。 坎贝尔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工坊,助手更是如临大赦,几乎是贴着墙,头也不回地溜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阿贝尔直起了腰:「现在可以说了吗?你吊足了我的胃口,我希望你的意见不是浪费时间。」 理察没有被他直来直往的说话方式冒犯,但他也稍微明白了助手的反应。 他走到试验台前,把手搭在椅背上:「我明白,您正在为棉火药燃烧过快的问题发愁。」 阿贝尔的眼睛眯了起来。 棉火药的燃烧速度远超黑火药,这是它最大的优势,也是它最大的缺陷。 燃烧速度过快会导致膛压在一瞬间就达到峰值,炮管根本来不及把能量传递给弹头,自己先被撕裂。 第一百零五章 我想造一把枪 阿贝尔的眼睛看向地板的一角,没有焦点,甚至他的呼吸都放慢了,那几道刻在眉心的竖纹逐渐被抚平。 理察的话他在脑子里推演,在那些被试管和天平包围的日日夜夜里,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这是个全新的思路,」他终于开口说道,「但还需要大量的试验。」 「而我愿意给您这个尝试的机会。」理察诚恳地回道。 「什么意思?」 「我正要开一所战略材料实验室,由英国政府承办,那里还缺一个技术指导的位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阿贝尔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抱在胸前,那是一个拒绝的姿势。 他的肩膀绷紧了,下巴抬得更高。 「你想让我辞去现在的工作?」他的回绝毫不客气,「这是不可能的。」 理察摇了摇头:「当然不是,这更像一个……兼职。在我那里,您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测试您的想法,没有人会对您指指点点,您想要做什么试验,就做什么试验。」 阿贝尔沉默了。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些排列整齐的玻璃器皿,和那套用了多年的火药安定性测试装置。 他抱在胸前的胳膊放下来,搭在腿侧。 「别担心。」理察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些器材,都会照原样再添一份到那里。」 阿贝尔轻笑了一声,原本无奈而紧绷的嘴唇松开了。 「不必了。」他站了起来,「原样复刻过去,又谈何进步?」 理察也跟着点了点头。 阿贝尔问出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是造大炮丶造枪的。」阿贝尔说,「为什么要插手科研?」 理察的眼睛转了一圈,最后笃定看向阿贝尔。 「我想造一把枪。」他说,「它可以在几秒之内清空弹仓里所有的子弹,一个士兵拿着它冲进战壕,只要拉动枪栓,扣住扳机不放就能把对面扫平,但现在的黑火药造不成这样的子弹。」 阿贝尔的眼睛里平添了几分困惑,像是在听天方夜谭:「这……可能吗?」 「没有您的话,当然不可能。」理察说。 阿贝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他从记录本上撕下一页纸,拿起桌上的钢笔,蘸了蘸墨水,在纸页上飞快地写下一长串清单,把每一个单词都拼写完整,没有任何缩写。 最后,他把纸递给理察。 「把这些东西置办齐全。」阿贝尔把笔帽合上,「我们就开始。」 理察接过纸,折好塞进内袋:「一言为定。」 阿贝尔点点头,转身拿起那瓶装着压缩棉火药的广口瓶,举到灯下。 理察也没有多留,转身走出了工坊,那股混着酒精和硝化纤维甜味的气息被隔绝在了门后 坎贝尔站在工厂的一侧,手背在身后,望着窗外阴郁的天气。 他听见了门开的声音,于是开口问道:「谈完了?」 「谈完了,」理察走过他身边,「谢谢您,坎贝尔爵士,耽误您时间了。」 坎贝尔点了点头,眼神跟着他的背影。 理察独自朝工厂大门走去,很快便离开了工厂。 此时此刻,在怀特岛的奥斯本宫中,维多利亚女王正坐在宫殿二楼的矮椅上,俯瞰苏伦特海峡。 那些被称为帝国之盾的铁甲舰从她的视线内驶出,在苏伦特狭窄的水道上列队前行。 女王穿着一件沉重的黑色丝绸礼服,裙摆在脚边堆叠成厚厚的一层,头戴白色寡妇尖帽,胸前一枚黑玛瑙胸针。 胸针的边缘镶着一圈细小的珍珠,中央嵌着一帧小像:阿尔伯特亲王,她的丈夫,她的一生挚爱。 他已经去世七年了,但她每天还是把它戴在身上。 她的体态比年轻时圆润了许多。 长期的缺乏社交,以及任何能让她从悲伤中走出来的动力,让她的身体像一株被移进温室的绿植,慢慢变得丰腴而柔软。 但她的眼睛甚至比先前更加冷峻,依然能让最有经验的政治家在她的注视下汗颜。 第一百零六章 维多利亚女王 当女王翻到关于特种钢专利的部分时,她抬头看向格莱斯顿:「无偿转让?」 格莱斯顿点了点头:「没错,他说这是他为帝国献上的礼物。」 女王把文件放在膝盖上,摘下眼镜,把它放在扶手旁的边桌上。 「他的大炮可以在两倍于克虏伯大炮的距离上击穿『大力神』的装甲,这是真的吗?」她问道。 「是的,陛下。我在舒伯里内斯炮兵场亲眼所见,威廉·阿姆斯特朗爵士也可以作证。」格莱斯顿回道。 女王抿了一下嘴唇,用手撑住额头,她的眼睛轻轻闭上。 「如果阿尔伯特还在……」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一定会拉着这位布莱恩先生,聊上一个下午。」 格莱斯顿微微颔首,阿尔伯特亲王,那个来自科堡的德国王子,是维多利亚时代工业和科学的最大推手。 1851年万国博览会的总设计师,那些从世界各地涌来展示人类智慧和技术的展品,是他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一张张图纸地熬出来的。 他被称为阿尔伯特王夫,在所有的官方文件上他的名字都排在女王的后面。 但这些琐事从未乾扰他的大志,他在乎的是科学和工业,以此让帝国更强大。 女王缓缓睁开眼睛,用手抚摸着胸前那枚黑玛瑙胸针,拇指在阿尔伯特亲王的照片上来回摩挲着。 「格莱斯顿阁下,」她侧过脸,「你和他谈过,告诉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格莱斯顿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陛下,如果您要我形容,他更像是一个探究真理的孤独信徒。而他在这一切之上,还有着一颗爱国的赤诚之心。」 女王点点头,她把腿上那份文件拿起来,翻到一份空白的批准书。 那是理察提议设立战略材料实验室的申请。 她拿起蘸水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紫色的墨水在纸页上留下了一行短促的批注。 「批准。当我看到结果。——v.r.」 她放下笔,把批准书递给仆人。 仆人双手接过,转交给格莱斯顿。 格莱斯顿接过,把它贴胸放好,然后微微欠身。 「这是个英明决定,陛下。」 女王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海面上。 「下一次,我坐船回伦敦的时候,我希望偶然路过一下他的实验室。」维多利亚女王轻声说道。 「如您所愿,陛下。」格莱斯顿回道,「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女王摆了摆手,格莱斯顿知道该是自己退场的时候了,于是转身走出了房间。 仆人们在身后无声地合上了门,把那位王座上的妇人,和于天色融为一体的海平面关在了里面。 午夜时分,肯辛顿。 理察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胡桃木书桌上摊着几张图纸,上面用铅笔标注着尺寸和日期。 一盏煤油灯立在桌角,饱满柔和的灯光照亮了书桌和周围不到三尺的范围。 他手里端着一只厚底水晶杯,杯里是加了糖的白兰地。 糖粒在酒液中慢慢下沉,在杯底堆积成一小撮透明的沙。 他咬了一口黄油饼乾,低头算着纸上那行被他反覆描过的数字。 两个月,至少两个月。 有了维多利亚女王的支持,相当于拥有了整个英国物流的优先通行证,港口优先卸货,海关优先清关。 那些从阿姆斯特朗工厂拆下来的大型设备和西门子炼钢厂运来的特种钢构件,被装上第一批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驶向达特福德。 这样的便利让工期被压缩了一半,但液压机的组装不是搭积木,地基要浇铸,立柱要校准,储能塔的每一根螺栓都要拧到设计力矩,他必须等。 给阿贝尔的火药实验室倒是可以快一些竣工。 铺上隔潮地板,建起防爆墙,再加上通风烟道和他要求的所有仪器,他有把握在几周内把那些东西置办齐全。 他只需要提前把柯达炸药的制作配方不经意地泄露给阿贝尔,剩下的事自然水到渠成。 理察把杯中的白兰地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捏了捏太阳穴。 第一百零七章 意外的来访 终于,她开口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你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把汉斯放回去。」她说,「如果你告诉我黑牢的位置,我会亲手杀了他。」 理察叹了口气,推开铁栅栏门,走下台阶站到她身边。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他靠在栅栏上,「你也知道,英国政府绝不可能让一个间谍出庭作证,他们更愿意利用他的政治价值。」 埃利诺轻笑了一声,话锋一转:「前几天舒伯里内斯的动静够大的,说实话,测试的结果连我都被吓到了。但当我知道你也参加了试射时,我都不用派人去调查,就知道那是你的发明。」 理察的眉头皱了起来:「现在把消息封锁成秘密,还不算晚。」 埃利诺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你以为我是什么小说里的角色吗?我第一时间就把这件事上报给柏林了,再说,我也没有办法保密。」 理察心里一沉,他知道埃利诺确实也无能为力,就算她不说,其他间谍也会说,到时候柏林追查下来,她就危险了。 这是生存的问题。 「所以呢?」他开口,「柏林怎么说的?」 埃利诺把烟夹在指间,歪了一下头,让被风吹散的头发从脸上滑开,垂到一侧:「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呢?」 「第一条路,你接受柏林的报价。带着你的配方和工艺去普鲁士,他们说你可以……」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随便开价。」 理察撇了撇嘴,把脸转向另一个方向。 埃利诺看着他的侧脸,早有预料般的说道:「不过,依我对你的了解,你应该已经和英国政府谈好了条件,这条路你不会走的。」 理察摇了摇头,把脸转回来看着她:「第二条呢?」 埃利诺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湛蓝的眸子在煤气灯的光线下暗了一瞬。 「如果普鲁士得不到你的技术,他们就会毁掉它。」 理察深吸了一口气:「他们要杀了我?」 「当然不是,那是最后一步。如果他们不能偷走你的技术,就毁掉你的技术。如果你在毁掉技术的过程中不合作……」她停了一下,「杀死你,是最终指令。」 理察的脊背绷紧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暴风雨将至,天边那堵铅灰色的云墙。 在北海的对峙中,他的大炮能让帝国持有绝对优势,让克虏伯大炮形同玩具,普鲁士高层不会让他活着享受这一切。 埃利诺吸了最后一口烟,她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手指一松,菸头落在石板地上。 「如果最后一步真的发生了,」她说,「汉斯肯定会是第一个报名从柏林回来的。」 「他不会只找你的麻烦。他会找我们两个人的麻烦。」她看着理察的眼睛,「还有……米莉。」 她提到米莉的时候,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那个衣装店里瘦小的女孩,却在那一天下午把帐本塞进汉斯口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理察攥紧了拳头。 他不会让步,他向普鲁士的间谍妥协的日子已经结束了,他们在这个城市里的活动必须终止,自己辛辛苦苦建起来的一切,绝不能被一份从柏林发出的密报所摧毁。 如果普鲁士想要战争,那就来吧。 「对不起,」他低下头,「我帮不了你。」 埃利诺点点头,露出一道勉强的笑容。 「没关系。」她的声音很轻,像浮在半空中,「我也没指望我们能合作。」 她扯了一下大衣的下摆,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这样见面了,理察。」她的声音从风中飘来,「你多保重。」 理察望着她的背影,埃利诺肩膀微微缩着,他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你也是。」他说。 他转身,推开铁门,走回屋内。 房子里的暖气涌上来,温柔地包裹住他冰凉的脸颊和手指。 他走进卧室,把枪从后腰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理察脱下大衣,搭在床尾的椅背上,大衣的肩部被夜雾打湿了一小块,深灰色的呢料上洇出一片暗色的水痕。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衬衫脱下来,随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第一百零八章 专程考察 达特福德的清晨雾气弥漫,理察从马车上跳来,站在离造船厂的大门不远处。 他来时已经换了两辆马车了,理察觉得如果今后都是这样的日子,恐怕自己会把伦敦所有的马车夫都打点个遍。 铁门已经重新刷过了,深灰色的防锈漆让它恢复了几分往日神采,门柱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写着「无聊公司」。 他刚站稳脚,就看见了雷金纳德。 他就在主车间的大门前,深灰色的厚呢大衣敞开,完全不惧伦敦的冬日,嘴里叼着一只精雕的石楠木菸斗。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搬运设备的工人,像一个老狱卒在点数放风的囚犯,每一个从他眼底下走过的人,都要被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剥一层皮。 亨利半蹲在车间大门内侧,旁边立着一挺格林快炮。 十根粗大的钢制枪管如左轮手枪的弹巢一样环形排列,枪管后方是一只巨大的黄铜机匣。 机匣上方是凸起的供弹口,摇柄挂在它侧面,被擦得鋥亮。 亨利正从弹药箱里取出子弹,一发一发地压进弹匣,每压一次都会用拇指推到底,确认卡住了再取下一发。 理察走到雷金纳德面前,开口叫他:「雷金纳德,还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雷金纳德把菸斗从嘴角拿下来,在掌心里转了转。 「你现在可是扬名立万了。」他说,「你想像不到那天我从皇室守卫嘴里听到你名字的时候,表情有多惊讶。」 理察耸了耸肩:「所以你现在还是负责皇室的安全?这可真方便,随时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雷金纳德摇摇头:「有的人不在那个岗位上,但他的影响力还在。」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把菸斗叼回嘴里。 理察恨不得翻个白眼,但雷金纳德还在面前,他还得保持着与这人合作的态度。 「当然。」他偏过头,看着亨利和旁边那挺格林快炮,「可这玩意有必要吗?」 雷金纳德也撇了一眼那挺黄铜巨兽:「小心出不了大错。」 理察挠了挠下巴:「你有让他做后勤的功夫,不如去调查一下厂里工人的背景。上百号人,一个个查过去,够你忙一阵子的。」 雷金纳德吸了一口菸斗,缓缓吐出一枚大烟圈,这个技术理察有点想学,可惜他不抽菸。 「我比你想在前面,所有的工人背景都很乾净。地地道道的伦敦人,在本地的工厂干了至少五年,没有任何犯罪记录,没有在近期收到过任何不明来源的巨款,甚至连一个外国人都没见过。」 理察的眼睛睁大了,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厂里上百号工人,从招募到筛选到背景调查,如果按正常的流程至少要几个星期。 雷金纳德来了不可能超过一周。 他忽然明白了。 「你私下里和我的工头接触过了?」他问。 雷金纳德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他把菸斗从嘴角拿下来,用拇指按住斗钵,压灭了还在燃烧的菸丝,把菸斗塞进大衣口袋。 「我当然不是自己去查的。」他面对着理察,「我只是用你的名义给了他一份『建议』雇佣的名单。」 理察掐着腰,深吸了一口气:「别再这么干了,他是我的人。」 他几乎能想像到肖恩拿着那份名单,自己都不知道被雷金纳德利用了,只是觉得「少爷给的名单真方便,招来的人个个好用」。 理察不想让他在这场争斗中卷得太深。 「没问题,」雷金纳德点点头,「不过这很省时间,你的工头看上去是个靠得住的人。」 「我们一起经历过一些事情。」理察回道。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些工人在晨光中搬运设备。 亨利的子弹压满了一只弹匣,把格林快炮的摇柄转了一圈,枪管组咔嗒地转动了几个刻度。 这时,远处传来车轮颠簸的声音,吱吱呦呦。 一辆灰色的马车从雾气中驶向船厂,在厂区门口停下来,接着车门被推开。 弗雷德里克·阿贝尔从车上下来,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拄着一根文明棍。 他的动作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脊椎讨价还价。 「布莱恩先生,」他来到理察面前,「你从哪找的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一路上差点把我的骨头晃散架了。」 第一百零九章 爆炸物实验室 轨道上躺着各种用于热挤压的模组,从几寸的小模到几尺的大模,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 阿贝尔停下了脚步,忘了几分钟前自己还在抱怨腰疼。 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张开,盯着那排正在准备的高压储能塔。 理察已经走了一半才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于是转过身叫他。 「阿贝尔先生?」他说。 阿贝尔没有反应,他眼睛还看着那排光滑且流畅的模组,他大概能猜得出形状,但却想像不出它们的用途。 「……阿贝尔先生?」理察提高了半个调门,又喊了一次。 阿贝尔这才如梦初醒,猛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恍惚变成了震惊。 他拄着文明棍,快步走到理察身边。 「这里的机械比伍尔维奇兵工厂还要先进,」他指着轨道上那排模组,「那些模具是干什么用的?」 理察笑道:「那是给另一位和您一样的大师使用的。」 他侧过身,朝车间深处的方向摆了一下手:「您的实验室在这里。」 三个人向船坞内部走去,在远离液压机和蒸汽锤近百米的偏僻角落,阿贝尔的实验室就被安置在那里。 一块黄铜铭牌上刻着:爆炸物实验室,闲人勿入。 之所以离锻造车间这么远,是因为那里的震动在经过一百米的表层土壤和岩层吸收过后,剩下的低频震动可以轻易被墙体间预留的空隙隔绝。 这样实验室内那些易燃易爆的材料,就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理察推开门,侧身让阿贝尔先进去。 阿贝尔迈过门槛,带上夹鼻镜环顾四周,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里面十分开阔,隔潮地板和防爆墙都已安装完毕,用特种钢板和高强度夹层玻璃制成的通风橱沿着内墙一字排开,每一个通风橱都连接着独立的蒸汽风扇。 管道从墙后穿过,一直连到先前发现的那道排污口。 任何产生的有毒气体丶粉尘丶挥发性溶剂,都会被那股强劲的气流瞬间抽走。 这是他特意为阿贝尔设计的,他一辈子都在和硝酸毒气作斗争,这也导致了他晚年呼吸系统极差。 可有了这套系统,他再也不用戴着简易的面罩,强忍着毒气去提炼硝酸和硫酸了。 阿贝尔颤抖着把文明棍靠在墙边,把手贴在防爆间的玻璃窗上,感受着它的厚度。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转过身就看到了外部的试验台,还有那些排列整齐的玻璃器皿,每一件都是全新的,和他要求的一模一样。 忽然,他眼睛一亮,因为那里有一只他从未见过的装置,一台水浴搅拌机。 青铜的机械搅拌爪悬挂在热水夹层中央,弧形的末端与烧杯的内壁完美贴合,转动时不会刮伤玻璃,也不会留下搅拌不到的角落。 夹层外壁装有温度计和控水阀门,可以精确控制水浴的温度。 阿贝尔低头打量着它,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是什么?」他问。 「这是水浴控温搅拌机。」理察来到他身边,「说实话,这还是您启发的我。您的那套火药稳定测试装置,通过水的变温来观测火药在不同温度下的变化,很有启发性。」 他看着阿贝尔的手指小心地划过搅拌爪的边缘,接着说道:「我想,如果能把稳定的温度控制和持续的搅拌结合在一起,就可以在更短的时间内,测试更多的配方,再也不用担心手酸了。」 阿贝尔沉默了。 他把手收回身后,再次审视了一遍理察专为自己打造的实验室,嘴角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就冲着你的诚意,我会留下来。」他说。 「那真是太好了。」理察和阿贝尔握了握手,两人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知己般的默契。 阿贝尔看着柜子上的原料,开口道:「这儿还需要一个助手,我希望能把我的学生带来。」 理察犹豫地看向雷金纳德,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靠得住吗?」理察问,「毕竟这里是一个秘密实验室。」 「当然,」阿贝尔肯定地点了点头,「他也是皇家化学学院的学生,我有时候也许对他有些苛责,但是……对于一个刚入行两年的新人来说,他做的已经算不错了。」 第一百一十章 借报传信 颇为讽刺的是,理察最初不信任的摩根家族,现在看来是最不可能被渗透的,整个蒙茅斯郡在他们的治理下几乎是铁板一块,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的脸色吃饭。 再加上低碳钢的技术价值不高,即使泄露了,也只是让对手省去几个月的时间。 这样看来,她最可能渗透的目标是次关键人物,西门子的工头,阿姆斯特朗的总管,阿贝尔的助手。 这些人不在决策层,但他们知道那些写在纸上的细节。 他们现在还是自己的人,但埃利诺的话术有时相当有说服力,理察必须对这几个人格外留意。 理察捏了捏太阳穴,他从怀里掏出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用笔在纸页上写下几个人的名字:西门子的工头,海因里希;阿姆斯特朗的总管,安德鲁;阿贝尔的助手,托马斯。 接着他把那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折了一下,攥在手心里。 他从立柱上直起身,朝车间大门走去。 亨利还蹲在那挺格林快炮旁边,弹药箱已经空了大半,压满的弹匣整齐地码在脚边。 但他还在动,似乎在检查着这挺机枪是否顺滑,仿佛下一秒它就要上战场一般。 理察走到他面前,把那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亨利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抬起头。 理察仿佛能透过他那对漆黑的瞳孔直接看到他的脑壳,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看上去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活着,只是机械地服从着命令,也不说话。 「雷金纳德去查这上面的其中一人了。」理察说,「不过我还需要上面其他两人的信息,查完之后给我。」 亨利看了看理察手上的纸,接着伸出像纺锤般粗大的手指,捏住它的边缘,从他手里抽了出来,看都不看潦草地叠了一下,塞进了工装外套的内袋里。 他的手从胸口放下来,重新检查起那些已经压完弹的弹匣。 理察站在旁边,看着他那棱角分明的后脑勺,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他真的怀疑亨利听不听得懂英语,或者说,他只听雷金纳德的。 但亨利办事应该是得力的,否则聪明如雷金纳德,是绝不会把一个废物带在身边的。 他转过身,朝等在厂区门口的马车走去。 车夫已经拉开了车门,他弯腰钻进去,靠在椅背上。 马车带着他离开了工厂,达特福德的海滩也逐渐远去。 两天后的肯辛顿。 理察坐在洁白餐桌前,享用着一杯苏珊阿姨刚煮的咖啡,深褐色的液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脂。 他面前摊着的《泰晤士报》头版上,印着格莱斯顿宣布正式上任首相并组建内阁的大幅报导,标题的铅字粗大而醒目。 理察抿了一口咖啡,把报纸翻到第三版。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哈罗德正站在走廊的衣架旁边,手里拿着理察的大衣,正准备拿出去刷洗。 他听见敲门声,把大衣搭在手臂上,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报童。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深色外套,袖口露出两只被冷风吹得发红的手腕。 还没等哈罗德反应过来,他就把一卷厚厚的报纸卷塞进哈罗德手里:「早上好,先生,您的报纸到了。」 哈罗德低头看着手里那卷报纸,眉头皱了起来。 他用手捏了捏,纸卷的手感不对,分量也不对,比他们每天订的报纸厚重得多。 「什么报纸?我们的报纸早就……」他抬起头,可报童已经走了。 他已经到了铁栅栏门外,头也不回,最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哈罗德愣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卷报纸。 他摇了摇头,关上门,正要开口,理察已经放下了咖啡杯,从餐桌前站了起来。 「怎么了?」理察问。 「门外来了一个报童,」哈罗德把那卷报纸递过去,「说这是我们订的报纸。可我们的报纸几个小时前就到了。」 理察快步走过去,从哈罗德手里接过那卷报纸。 纸卷比他预想的压手,他把纸卷凑近鼻尖,闻了闻,没有报纸通常的油墨气味。 第一百一十一章 关键情报 和安德鲁一样,海因里希近期也收到过一笔来路不明的钱款。 金额比安德鲁的那两笔小一些,但对于当时的工人绝对算得上巨款。 汇款方是一家在伦敦注册丶斯旺西出口的普鲁士公司,经营范围包括羊毛丶矿石和机械零件。 理察的手指在纸页上轻点了一下。 海因里希的档案比安德鲁的更接地气,西门子本身就是普鲁士人,他雇佣德国老乡当工头是天经地义的事。 再加上英国被誉为世界工厂,当时的薪资和工作机会确实比普鲁士好一些,英国本地的工厂更是欢迎这些熟练工,就像流水线欢迎新的零件。 1848年普鲁士革命后的强制徵兵和就业机会不足,也是劳动力外流的主要原因。 一个德国移民,在英国娶妻生子,当上工头,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这是维多利亚时期最为常见的故事,也最不容易引起怀疑。 但他帐上的那笔钱又是怎么回事呢? 理察揉了揉太阳穴,把第二份文件放在一边,展开第三份。 弗雷德里克·阿贝尔的助手,托马斯。 托马斯出身英国平民,父亲是曼彻斯特的一名纺织工人,自幼家境贫寒,但托马斯从小成绩优异,靠着奖学金读完中学,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皇家化学学院,获得了全额奖学金。 在校期间,他被阿贝尔注意到,毕业后被阿贝尔招入伍尔维奇兵工厂,成为他的助手。 档案的成绩单上每一门课都是优秀,教授评语一栏写着「杰出」两个字。 他获得了海德堡大学化学系的留学机会,这在当时并不稀奇。 因为就连阿贝尔本人也师从奥格斯特·威廉·冯·霍夫曼——欧洲最伟大的化学家之一。 19世纪中叶,英国的化学教育远远落后于德国,皇家化学学会的建立丶课程的设置几乎都是全盘复制的普鲁士模式。 去普鲁士留学,是每一个有抱负的英国化学青年的必经之路。 托马斯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理察合上了档案。 他把三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看着那三个名字,三段被压缩在纸里的人生。 这次调查很有必要,但也没有他想像中那么顺利。 没有一锤定音的证据或是结论,只有那些散落在字里行间让人不安的细节。 理察是多么希望最简单的答案就是最终的答案啊,他怎么就不是那种小说里出现的安乐椅神探呢? 把三份档案往桌上一摊,指着其中一个说:「就是他!」,然后剩下的就是抓捕丶审讯丶结案。 理察的目光在三份文件上反覆移动,最后停在中间那份。 海因里希,西门子的工头。 他拿起那份档案,在手里掂了掂。 他这样选的理由也许听上去有些歧视的意味,可一个纯粹的德国移民,加上有普鲁士服兵役的亲人和一笔说不清来历的汇款, 和剩下两位比起来,他被渗透的机率确实更大一些。 但他不是在法庭上给陪审团做结案陈词,他必须在三个选项里选一个最有可能的,然后去验证和试探,逼他露出马脚。 如果他错了,那就换下一个。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三份文件叠在一起,锁进书桌抽屉里。 「哈罗德!」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哈罗德从走廊里快步走来:「少爷?」 「帮我订一张去斯旺西的火车票,越快越好。」 哈罗德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理察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花园里那棵光秃秃的橡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不确定自己会在斯旺西找到什么,也许海因里希是无辜的,他的哥哥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普鲁士兵,他也不是间谍。 但理察必须去见他一面。 理察下定了决心,跟着也走出了书房。 没过多久,理察就来到了兰多尔炼钢厂。 西门子主动出门迎接,他看见理察的马车停下来,快步上前,伸出手,脸上挂着不知疲倦的笑容。 第一百一十二章 海因里希 蒸汽逐渐散去,海因里希站在原地,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与蒸汽擦肩而过,可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理察走上前去同他搭话:「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转过身,把长铲拄在地上,这才注意到了理察的存在,赶忙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却不知道该不该伸出来。 他的手太脏了,煤灰和油污早就沁进了他的皮肤,不是随便抹几下就能去掉的。 理察笑笑,把手伸了出去。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了手。 理察一把握住了那只强而有力的手,他感觉得到细小的煤灰在掌心里碎开。 「你刚才的行为真勇敢。」理察看着蒸汽管,「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吗?」 海因里希摇了摇头,把手抽回去:「在您没改进炉子的时候,这种事情每周都会重演,现在频率低得多了。」 「您怎么想起来见我一面了?」他有些困惑地问。 理察把手插进口袋里:「我听说你的技艺在工人里面是独一档的,特意来请教一下。」 眼前这个面对危险毫不畏缩的男人,忽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哪有什么技艺,都是这几十年攒下来的。」 「你太谦虚了。」理察看着他,「家里的人都好吗?」 海因里希点点头:「托您的福,一切都好,妻子在家带孩子,这时也该吃中饭了。」 当他谈起妻子和孩子时,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弯起,紧绷的面部肌肉也短暂地松弛了下来。 「如果你有任何经济上的困难都可以和我开口。」理察轻声说道,「毕竟,这里也是我的工厂。」 海因里希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铲柄,仿佛有什么东西扎到了他的手似的。 「经济方面……」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您是什么意思?」 「要是你的孩子们缺钱了,或者……老家的人生了病,这些困难都可以说。」理察赶忙解释。 海因里希的脸色忽然变了,理察看得见他头顶暴起的青筋,但他强压着情绪说道:「您根本不是来看望我的。对吗?您是来问话的。」 理察刚要张嘴否定,但海因里希没有给他机会。 「我这样和您说吧,」海因里希斩钉截铁地说,「我从没干过对不起我良心的事,如果您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最好带着证据来。」 他把铲子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要继续工作了。」 说完,海因里希便回到了岗位上,再也不回头看理察一眼。 理察盯着海因里希的背影,他在听到「经济方面」四个字时的表现不像是心虚,更像是怕被误解。 直觉告诉他,海因里希这样的人做不成间谍,他太不像一个会在暗处传递情报的人。 但帐目上那笔汇款确实可疑,这笔钱去了哪里?他用它做了什么? 正想着,西门子走过来,神色中透露着忧虑:「发生什么事了,理察?谈话进行得不顺利?」 理察摇了摇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自然垂着:「是我的问题,我们能去办公室聊吗?顺便我想看看帐本。」 西门子迟疑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 二人朝车间的侧门走去。 办公室位于厂区行政主楼的二层,朝南的整面墙被平板浮法玻璃占据,从窗口望去,兰多尔炼钢厂的全景尽收眼底。 一排排蓄热式平炉从炉膛里冒出幽蓝色的火焰,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暮色中散作灰白的丝带,指向布里托斯尔海峡的方向。 理察站在窗前,一页一页地翻着帐本。 西门子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双手在膝盖上交叉。 「你是怀疑我的工头从工厂里偷钱?」西门子问。 理察没有抬头,目光还在那些数字上游走:「您觉得不可能?」 西门子捏了捏胡子,表情十分笃定。 「我虽然与他共事的时间不长,可海因里希从这里还是个铜锌加工厂开始就是工头,他有着和我一样对工作严谨的态度,把工厂的钱放进自己口袋这种事……」他摇了摇头,「……我绝不信他做得出来。」 理察抬起头,把帐本噗的一声合上:「如果他不是把钱放进自己口袋,而是把东西送出工厂呢?」 第一百一十三章 卢卡斯 卢卡斯疑虑地瞥了一眼海因里希,接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摘下帽子,走进办公室,门在海因里希的面前关上了。 办公室里,面对理察和西门子两个老板,卢卡斯把手里的帽子扯得变了形。 他的鼻翼时不时抽动一下,仿佛兔子嗅到了狐狸。 「老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打颤,「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理察靠在桌前,姿态松弛:「卢卡斯先生,我听说您是威尔斯人,那可是一片宝地,我对那里的乡土文化很感兴趣。」 听到这话,卢卡斯的眼睛瞪圆了,他转头看向西门子,西门子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也不理解理察的意图,但一句话也没说。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您……您到底想说什么?」卢卡斯的舌头都打了结。 「没事。我只是想让您给我讲一讲当地的神话传说。」理察笑着说道,「关于德鲁伊的更好。」 卢卡斯舔了舔乾瘪的嘴唇,这时求助西门子也毫无作用,显然他也一头雾水。 卢卡斯认命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开始讲故事。 关于德鲁伊和巨石阵,那些在森林的迷雾中不知是真是假丶却被口口相传了千百年的传说。 他的声音由颤抖变成了平缓,最后流畅地讲起那些神秘的祭祀仪式。 十几分钟过去,门外的走廊里,海因里希急得直冒冷汗。 他的耳朵竖着,试图从那条紧闭的门缝里捕捉到任何一点声音,但除了隐约的桌椅声以外,什么都听不见。 时间过得太慢了,他不知道卢卡斯在里面说了什么,或者理察问了他什么,当那扇门打开的时候,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终于,门开了。 卢卡斯从里面走出来,一把将皱皱巴巴的帽子扣在头上。 他的脸上没有那种被审问过后的疲惫和沮丧,反而看上去有些……轻松? 他看都没看海因里希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 理察再次从门后探头,笑着朝卢卡斯背影的方向喊了一声:「多谢您,卢卡斯先生。」 然后他收起笑容,看向海因里希:「该您了,海因里希先生。」 海因里希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走进办公室,里面的煤气灯很足,连他的影子都无处遁形。 理察这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说吧。」 海因里希扬起眉毛:「说什么?」 理察低下头,故作神秘地从怀里掏出笔记本。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着,指着一行行并不存在的字。 「卢卡斯已经承认了,是你和他一起偷运工厂里的东西。他说这全是你的主意,他只负责在看门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抬起头,看着海因里希的眼睛,「你还需要我继续吗?」 海因里希的脸色苍白,他的手攥成拳头,青筋从手背上鼓起。 「不可能。」他闷闷地否定着,「他绝不会这么说的。」 理察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他会的,只要我承诺给他一笔钱,让他回威尔斯养老。」 此言一出,海因里希忽然变得怒不可遏,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西门子本能地往后靠了靠。 「卢卡斯这个混蛋!」海因里希怒斥道,「他怎么敢这样!」 他喘着粗气,胸膛上下起伏着,理察都有些担心下一秒他就要冲出办公室找卢卡斯算帐。 「我和您直说了吧,这一切都是他的主意。」他咬着牙说道。 西门子明白了理察的做法,他就是在利用信息差来诈海因里希,谁又能想到一个军火商和一个炼钢厂的老板,在办公室里关着门听一个守卫讲了十几分钟的神话传说? 于是他主动开口问道:「卢卡斯说是你,你又说是卢卡斯,我们到底该信谁的?」 「您得信我,」海因里希沙哑地解释道,「有一天卢卡斯来找我,说有一家公司愿意高价回收工厂的废渣。」 他转向西门子,渴望着他的支持:「他打算和我一起干,您也知道我的哥哥在普鲁士当兵,生了病全靠老天保佑,最近又加紧了训练,我实在没办法了才……」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返回实验室 理察站起身,他走到海因里希面前,伸出手在他那宽阔的肩膀上轻拍了一下。 「我明白了。」他说,「这虽然是你的疏忽,可我不怪你。」 海因里希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疑惑:「您……您不打算开除我?」 理察收回手,笑着说道:「我怎么能责怪一个肩上扛着两个家庭的男人呢?」 海因里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把梗在嗓子里的那口气咽下去,挺直了腰板。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后他朝西门子和理察浅鞠一躬,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理察的声音:「哦,对了,海因里希。」 他停下脚步。 「卢卡斯没有出卖你。」 海因里希转过身,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吗?」 「没有。」理察摇了摇头,「不信你问西门子先生。」 海因里希看向西门子。 「确实没有。」西门子补充道,「不过比起守卫他更适合去写小说,他刚才在办公室里,足足讲了十几分钟的凯尔特神话,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在工厂守夜班的老头,脑子里装着那么多故事。」 海因里希一愣,露出一个松快的微笑。 随后他把门拉开,走了出去。 理察转过身,看着西门子,两个人对视沉默了几秒,然后西门子开口道:「你知道,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像审犯人一样解决工厂里的事。」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理察耸了耸肩,「考虑到我们正在做的事,这样的场景可能还会再发生的。」 西门子听后瘪了瘪嘴:「什么时候才算个头呢?」 「当它结束的时候您会注意到的。」 理察走回窗前,用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西门子的工头排除嫌疑了吗?现在看上去是的,可理察还不敢确信,也许埃利诺的渗透来得比他想像的要晚,或者这完全是一场障眼法? 理察摇了摇头,放弃了这种猜拳式的无用内耗,他只需要留意目标的三个人,如果有风吹草动,雷金纳德的眼线会是第一个发现的。 于是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和西门子短暂嘱咐了两句后,离开了斯旺西。 很快,理察回到了达特福德。 天已经晚了下来,厂区里的煤气灯被点亮了,他走过那台还在组装的液压机,立柱已经就位了,工人们正在脚手架上演奏着一曲钢与铁丶筋肉与机械合奏的乐章。 他看了一会,随后径直朝车间深处的爆炸物实验室走去。 理察来到实验室门前,手刚碰到门把手,便感觉到了门板的低频振动。 蒸汽机已经启动了。 他推开门,站在门槛上往里看了一眼。 通风橱上的蒸汽风扇已经开到了最大马力,管道里传来低沉有力的轰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甜润果香,那是丙酮的气味。 他在书上读过它的气味描述,但真正闻到的时候,那股粘腻的恶心感还是一把捏住了他的胃。 他退回来,从墙上的挂钩取下那只防毒面具。 与其说那是防毒面具,不如说是一只木炭呼吸器,由苏格兰化学家约翰·斯滕豪斯发明的一个覆盖口鼻的简单护垫。 形状像一个扁平的钱包,内部由金属丝网夹住粉末状的活性炭,帆布的带子死死勒住耳根,这样才能保证边缘不漏气。 他把它扣在脸上,拉紧带子,布料压着鼻梁,苦涩的炭粉味从滤垫里渗出来。 这设备简陋得让他想起中世纪黑死病时期医生的鸟嘴面具,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先进了。 他叹了口气,心想有机会一定要顺便改进一下。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托马斯站在恒温搅拌机前,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只黄铜机械爪在铅皮水槽里均匀地搅动。 他的手指悬在控温阀门的上方,眼睛盯着温度计,随时准备微调,指尖和手柄之间保持着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穿着和阿贝尔一样的黑色防酸皮裙,腰间的搭扣系得紧紧的,皮裙表面有几道被酸液腐蚀过的白色痕迹。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天才是见他的门槛 阿贝尔此时肌肉紧绷,额头上青筋暴起,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液压油的管路在蒸汽的高压下发出嘶嘶的尖叫,活塞杆缓缓下降,挤压着模具里的那团灰色物质,把它从圆形的模孔里挤出来,变成一根细长且均匀的圆柱体。 那圆柱体落在承接盘上,表面光滑,没有一丝裂纹。 理察瞪大了眼睛,这距离柯达炸药已经很接近了。 他没想到阿贝尔和托马斯的进度会这么快,从他上次离开到达特福德,还不到一周的时间,他们就已经从「这个概念很有意思」走到了「已经可以挤出药柱」的阶段。 终于,阿贝尔完成了那一段的挤压,直起了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 液压机的嘶鸣声停了下来,防爆间里只剩下蒸汽风扇运转的嗡嗡声。 他转身看见了理察,眼睛眯了起来。 理察认得出他在笑,眼角那几道鱼尾纹挤在一起,闷闷的声音从呼吸器后面传出:「你来了,理察。」 理察走上前,伸出手。 阿贝尔握住他的手,摇了两下后松开。 「看起来试验进行得很顺利?」理察的声音也被呼吸器盖住了。 阿贝尔点点头:「你几乎给了我需要的一切,主意,设备,实验场所。」 他转过身看着那台还在冒着余温的小型液压机:「我和托马斯可不是吃乾饭的。」 理察谦逊地笑笑,用下巴朝那台小型液压机指了一下:「看起来还不是一切,您是从哪弄来这只液压机的?」 阿贝尔满不在意地回道:「从伍尔奇兵工厂。不过别担心,这样的机器多的是,都在仓库里吃灰,少一台也没人知道。」 理察斟酌了一下措辞,轻声说道:「要是那样就太好了,不过请您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实验室的经费很充足,您想要什么都可以开口。」 阿贝尔没有辩解,只是反手摸了摸后脖颈:「当然,当然。你这次来是做什么的?」 「哦,我希望能和您的助手,托马斯聊上几句。」理察解释道。 阿贝尔的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在考虑什么。 然后他掐着腰走到托马斯身后,语气温和:「我来接手吧,那边那位先生想和你聊两句,别忘了我说的。」 托马斯的手从阀门的旋柄上松开了,他向阿贝尔微微欠身,朝理察走来,同样对他伸出手。 「布莱恩先生?」托马斯恭敬地说,「很高兴能见到您,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理察同他短暂地握手后,笑着说:「不用太客气,我们出去说吧,我有点想把脸上这玩意摘下来。」 托马斯青涩地笑了两声,二人走出实验室,理察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了。 终于来到室外,托马斯摘下呼吸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肩膀从两侧展开,整个人都高了一些。 他的脸上因为长期佩戴呼吸器,被勒出了几道青紫色的痕迹。 他扭过头面对理察,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 「阿贝尔先生说您想和我聊聊,」他说,「请问有什么事吗?」 理察也摘下了呼吸器,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兜:「你看起来很年轻,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一八四三年的春天,先生。」托马斯礼貌地回道。 理察粗算了一下,二十六岁,和自己差不多大。 他看着托马斯那张被熬夜和化学试剂所摧残得有些憔悴的脸庞,心里泛起了一丝同情。 「你很年轻,但颇有成就。」理察的语速慢了下来,「你在皇家化学院的日子怎么样?」 托马斯的表情变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布莱恩先生,皇家化学院是我的再生之地。如果不是阿尔伯特亲王殿下和学院的免费名额,我大概会沦落到东区发明肥皂。」 他停了一下,把胸口涌上来的情绪压下,恢复了开始那种恭敬节奏:「您愿意给我这个参与绝密项目的机会,我会为您的实验和帝国的火炮鞠躬尽瘁。」 理察听着,没有任何表态。 托马斯的回答太标准了,那种政治正确式的感情丶滴水不漏的措辞全都无懈可击,完美得让理察有些怀疑。 第一百一十六章 火药耐受性测试 「在那一定感觉不错吧,」理察问,「和自己同类的人在一起,研究化学。」 托马斯听到他的话后,却摇了摇头。 「能坐在本生先生课堂上的,哪一位不是天才呢?」他的嘴角上依旧保留着苦涩的弧度,「……天才只是你见到他的门槛。所有人,不过都是试图追赶前辈们成就的影子罢了。」 理察明白了托马斯的意思,罗伯特·本生的学生数以百计,其中不乏后续获得诺贝尔奖的大才,最差也有着几本对后世影响深远的着作,或是在某所名校任职。 托马斯现在的处境,完全称得上是屈才。 不过这也恰好符合了mice原则中的e,虚荣与自我表现。 一个寒门学子,在本生先生的课堂里被天才们碾压,在皇家化学院里默默无闻。 他需要被看见和认可,于是理察换了一个话题。 「你完全可以留在海德堡做讲师,」理察说,「或者去别的大学任职,为什么要回英国在伍尔维奇兵工厂做工?」 托马斯仰起头,长叹一口气。 「为什么有人会做任何事?」他幽默地回道,「因为钱,先生,永远是为了钱。这样听上去也许不够高尚,可海德堡大学里所谓的『学术无阶级』都是骗人的谎话。」 他闭上了眼睛:「在大学里待得越久,我离饿死的边缘就越近。」 理察抿了抿嘴,19世纪的大学里,教授职位是金字塔的尖,塔底是无数像托马斯这样的年轻学者,在实验室里熬着数不清的夜,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空缺。 在此之外,他们还得完成要求严苛的教授资格论文。 门捷列夫家里是西伯利亚的地主,弗利茨·哈伯的父亲是经营颜料生意的富商,他们可以在大学的咖啡馆里优雅地忍受五年丶十年丶甚至更久。 但托马斯不行,就算回到英国,主流学会骨子里依然认为科学是一项属于贵族的高尚业余爱好,如果你想要在大学里立足,首先必须是一名绅士。 因此他必须先找一个能让他吃饱饭丶还能继续做研究的地方。 所以他选择了在伍尔维奇兵工厂做阿贝尔的助手,年薪两百英镑。 薪资不高,但比普通的体力劳动者要好一些,至少他不必在月底的时候数着先令过日子。 理察从墙上直起身,走到托马斯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样吧。」他提议道,「如果我们的试验成功,我接下来会需要像你一样的天才。」 托马斯愣了一下,睫毛微微颤动。 然后他直起腰板,说话的同时对理察浅鞠一躬:「您太慷慨了,布莱恩先生,那就让我们举双手祈祷,这份发明会替我们赢得和瑞士的那位同行一样的成就吧。」 理察笑了,他知道托马斯说的是远在瑞士的阿尔弗雷德·诺贝尔,那位将炸药广泛用于铁路建设和土木工程的巨富。 于是二人再次从墙上取下木炭呼吸器,扣在脸上,一前一后推开了爆炸物实验室的门。 实验室内阿贝尔正弯着腰,在试验台前握着他那只不发火星的牙制小刀,刀尖将第一代火药样本划成细碎的颗粒。 他没有抬头,只是从呼吸器下面挤出了一句:「如何?你们谈得怎么样?」 「比我预想中的还好。」理察走到试验台旁边,低头看着那些被切割好的颗粒,眼睛亮了起来。 「这些样本看起来真不错。」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因为这些跟被晒乾了的柚子皮一样的粉末,与自己在书上看到的所差无几。 阿贝尔莞尔一笑:「看起来不错可完全不够。」 他把牙质小刀从绒布上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下,插进试验台侧面的笔筒里:「这样吧,你只见过我的耐热装置,今天让你看看它的试验。」 理察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到那套火药安定性测试装置前面。 铜制的水浴锅上面钻着几排整齐的圆孔,孔里插着特制的试管。 阿贝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镀金怀表,叮的一声,表盖弹开。 他把怀表立在试验台上,表盘朝上。 理察也掏出自己的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刻度:「我们这是要看什么?」 「当然是看时间,」阿贝尔没明白他的问题,但还是解释着,「火药受热会释放出氮氧气体,这种酸性气体会让试纸变色,它们必须在合适的时间内变色才算合格。」 第一百一十七章 火药压力测试 阿贝尔从试验台下里滚出一块沉甸甸的圆柱形钢筒,那是一整块采用理察铬镍特种钢挤压而成的密闭膛室,筒壁厚达四英寸,外表面被打磨得无比光滑。 筒身底部有一个精密的活塞通道,活塞下方垂直顶着一枚纯铜打造的小圆柱,尺寸被磨得一丝不差,公差不到千分之一英寸。 「这是人类最危险的试验之一,」阿贝尔谨慎地把它推到爆炸室内,立了起来,「利用火药在膛室内爆炸的高压气流推动活塞,瞬间压扁铜柱。我们要测量的,是铜柱被压扁的程度,从而算出膛压。」 托马斯取出了a丶c丶d配比的火药棕瓶,用一只精密的机械天平小心翼翼地称量瓶中的粉末,依次各取了五十克。 然后用牛角勺把药粉拨进一只陶瓷研钵里,轻轻地搅了搅,让它更均匀。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贝尔从另一只抽屉里取出一束被扎得整整齐齐的药线,中心穿过一根细如发丝丶包裹着雷汞的铂金引爆丝。 雷汞是最敏感的起爆药,只需要一个电火花就能把它点燃,然后带着整份样品释放出全部的能量。 他把药线塞进膛室底部,用一根长镊子把引爆丝的末端固定在药粉堆的中心,将a配比的药粉缓缓倒入。 托马斯从工具架上取下一只螺纹钢塞,和理察合力把它拧进膛室顶部的螺纹孔里。 钢塞异常的重,螺纹咬合紧密,每拧一圈都要用全身的力气往下压。 阿贝尔在钢塞与筒壁的接缝处涂抹了一层黄色的牛脂,再取出一只铅垫圈,套在钢塞的根部来保证绝对气密。 最后三个人快步退到防爆间的玻璃窗后面。 「准备好了?」阿贝尔看了看身边的理察和托马斯。 理察点了点头,用手堵着耳朵,像要放烟花的小孩。 阿贝尔转动手中的电动发条摇柄,莱顿瓶里的高压电通过铜导线涌入引爆丝,电火花在膛室底部闪了一下。 叮! 一声尖锐而短促的金属啸叫,仿佛有人攥着一把羊角锤拼尽全力凿在铁钉上。 他们三人的肩膀不约而同地缩了一下,听力慢慢恢复过来。 阿贝尔和托马斯对视了一眼,他们不需要看铜柱,只是听那个声音就已经皱起了眉头。 那不是他们想要的燃烧,而是爆炸。 托马斯主动上前去拧钢塞,它被高压气体顶得很紧,他左右手一正一反抓住扳手,往下压了好几下,螺纹才松动。 他把钢塞取出来,拿过一只长柄钳,夹出那片被活塞砸得严重变形的黄铜薄片。 铜片的边缘开裂,好像一朵正在凋谢又被人踩扁了的野花。 他用游标卡尺量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到两毫米,气体释放速度太快,这已经远超四十吨的膛压。」 阿贝尔叹了口气,从试验台上拿起笔,在a配比那一栏划了一条横线。 理察思索着托马斯的结论,这样的膛压他的铬镍钢炮管完全能承受。 但大炮不是一次性用品,一门炮要在战场上打几百发炮弹,每一次发射都在炮管内壁上施加一次无形的重击。 想要让大炮打得狠,打得远,一门心思地增加膛压是行不通的。 好比你想要把一辆沉重的车子推得极快,旧时代的做法是用巨型铁锤在车尾狠狠地砸一锤子,可结果往往是车没动,车尾先被砸烂了。 他需要的是均匀而持续的推力,无烟火药就具备这样的燃烧曲线和渐进的膛压峰值。 但a配比显然不是他想要的。 托马斯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乾净的棉布,轻缓地擦拭膛室内壁,随后他把棉布扔进废料桶,从试验台上拿起c配比的药瓶。 他熟练地把药粉填入膛室,塞好药线,拧紧钢塞,退到防爆窗后面。 阿贝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让我们祈祷这次反应不会太过猛烈。」他说。 他转动摇柄,发条咔咔地响,莱顿瓶跟着放电。 这一次,筒内传出的是一声沉闷而漫长的噗呲声。 第一百一十八章 初代柯达炸药 阿贝尔的手在大腿上用力一拍:「完美!黑火药在同等的条件下,压力会飙升然后瞬间衰减,而这个配比在产生相同推力的前提下,峰值稳定得……简直是不可思议。」 他跑向试验台拿起记录本,用手指着d配方那行的数字,念出声来。 「硝化甘油,百分之六十……硝化棉,百分之三十五,凡士林,百分之五。」 那三个比例在理察脑子里过了一遍,他问:「阿贝尔先生,我们……这是成功了吗?」 「这是我们第一次配出合理的配比,」阿贝尔把记录本合上,「后续还有优化的空间,硝化甘油至少需要降到六成以下,才能保持稳定,但我们已经走在通往正解的路上了!」 理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真是太好了!不过,我还需要更详细的火药数据,越快越好。」 阿贝尔点了点头:「没问题,写报告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 「那就辛苦了,我不打扰你们了。」说罢,理察推门走出防爆间。 这个消息确实振奋了他的神经,不过试验的初步成功也给他带来了焦虑。 因为只要生产环节里一天有间谍,他的计划就一天不能继续往下进行。 同时他也不能冒险再扩大关联的范围,去请其他的专家来自己的实验室。 现在就是主动出击的最好时机。 不到一周后,理察端坐在自家工厂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张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上面摊着三份文件,边角被镇纸压住。 窗外,车间里工人们组装着马蒂尼-亨利步枪mkii,源源不断地产生着利润,他闭着眼睛,手指跟着传送带节奏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下一步的计划迫在眉睫。 阿贝尔和托马斯在防爆间里夜以继日地调整着那新火药的比例,每一次微调都意味着距离成熟越来越近,接下来一步棋必须得揪出实验室的内鬼。 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选择在实验室开会,他不能冒险让其余两人也得知秘密实验室的位置。 这时,门被推开了。 是海因里希,他和理察上一次在斯旺西见面时判若两人。 整洁的外套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衬衫浆得笔挺,脸上和手上的煤灰被洗得乾乾净净,露出发红的粗粝皮肤。 他看见理察,眼神里多了几分熟络,于是大步走上前和他握手。 「布莱恩先生,您近来怎样?」他问。 理察站起身接住:「一切都好,很感谢你能第一时间赶来。」 海因里希连忙摇了摇头:「这没什么,职责所在。」 理察朝办公桌对面的三把椅子摆了一下手:「请坐吧,剩下的人马上到。」 海因里希看了看那三把椅子,有些拘谨地坐在了最左边的那把上。 理察从桌角的酒架上取下一只水晶醒酒器,拔开玻璃塞,将威士忌酒液缓缓注入一只厚底水晶杯,然后把杯子推到海因里希面前。 「谢谢。」海因里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握在手里。 吱呀。 门再次被推开了。 来人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西服外套的衣襟间,露出一截金黄色的怀表链,看上去价值不菲。 他走到理察面前,伸出手,嘴角微弯。 「布莱恩先生,」他的声音热情却不失分寸,「上次在纽卡斯尔一别后,您的气色格外的好。」 理察握住他的手。 他上次在埃尔斯维克工厂见过这个人,阿姆斯特朗爵士的总管,安德鲁。 不过那一次,他们只是隔着车床远远地对视了一眼。 「真的吗,安德鲁先生?」理察话里带着些自嘲,「他们都说我被煤烟熏得憔悴了许多。」 安德鲁的眼睛在理察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道:「那是无稽之谈。您的发明是开创性的,我也得向一位即将受封的爵士致敬。」 理察摇摇头:「不不不,完全没那个必要。」 他对着剩余的两把空椅子一伸手:「请入座吧,最后一位马上就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作如下调整 海因里希低下头,开始阅读那些数字。 理察扭头看托马斯:「材料要改进,火药也得改进,为了维持稳定的膛压,我算出了火药线的最佳直径,就在第四页。如果有问题,随时可以纠正我。」 托马斯翻开第四页,眼睛快速地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过了一遍:「当然。」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理察把目光移到最右边。 安德鲁看着那一行行的小字,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从理察的笔筒旁边拿起一只放大镜,铜质的边框,黑色的硬橡胶手柄,镜片上积了一层薄灰,很久没用过了。 安德鲁把放大镜举到灯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朝镜片上哈了一口气,然后用手帕的边角仔细地擦拭着镜片的表面。 理察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 「这种火药的燃烧温度极高,」他清晰地解释着,「内衬钢的膨胀系数,也需要跟着变动……」 他的话没有说完。 安德鲁的手忽然停住了,那枚被他擦得鋥亮的放大镜从手指间滑落,砸在文件上。 他的面色从正常的红润变成了某种诡异的粉红,像被人用刮刀蹭过一圈似的,白色的泡沫从他的嘴角溢出来。 紧接着,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额头撞在面前的木桌上。 砰! 桌上的文件被震得飘了起来,那杯威士忌倒了,琥珀色的酒液浸湿了文件,顺着桌沿往下淌。 办公室里安静了,所有人的呼吸仿佛被调到了同一个频率上,持续了好几秒。 海因里希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小腿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几本厚厚的工程学着作从架子上滑下来。 海因里希低头看向手里那杯威士忌,像触电一般把它丢了出去,砸碎在墙壁上,酒花四溅。 托马斯则僵在椅子上,掐着文件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的瞳孔放大了,惊恐地看着一声不响的安德鲁。 理察也慌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来到安德鲁身边,双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安德鲁先生?」 没有反应。 安德鲁的手臂垂在身侧,像一个断了线丶被灌满了铅的玩偶。 理察把手指按在他的颈侧,皮肤尚且温热,但指尖下的脉搏却没有了跳动,理察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海因里希心惊肉跳地盯着理察那张发白的脸,问出了那个答案他们全都心知肚明的问题:「怎么样?」 理察睁开眼,摇了摇头:「他死了。」 「死了?怎么会?」托马斯的声音变得尖细,「他上一秒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死了?」 理察弯下腰,把鼻子凑近安德鲁微微张开的嘴边,轻轻嗅了一下。 他的口中除了威士忌的酒气之外,还有一缕极淡的苦杏仁般的甜香。 他条件反射般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是氰化物。」他用手捂着鼻子,「有人用氰化物毒死了他。」 海因里希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看着墙角那杯被自己丢掉的威士忌酒杯。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的声音沙哑,慌张之情溢于言表。 理察看着他那张因恐惧和紧张而扭曲的脸,赶紧安慰道:「别担心,如果毒是下在酒里的,我们早就死了。」 海因里希听后一怔,手指在肚子上又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胃有没有在翻涌。 然后靠着书架滑坐下去,在理察办公室的地毯上双手抱头,嘴里喃喃地念叨着:「怎么会这样?」 理察也在想这个问题。 如果凶手把氰化物下在酒里,那喝过酒的自己应该已经倒下了。 但他没有。 如果毒是下在杯子上的,那凶手怎么能确定安德鲁一定会用那只杯子? 七八只杯子一模一样地摆在一起,除了自己没有人碰过它们。 第一百二十章 普鲁士蓝 理察转过头看向洛根:「洛根探长,您有没有查过关于安德鲁先生的行程?有没有可能他是在路上被人尾随,然后下毒的?」 洛根摇了摇头:「这恐怕是不可能的,安德鲁先生是一路从纽卡斯尔坐火车来伦敦的。如果这个凶手想要刺杀他,路上的机会更多,更隐蔽,绝不会容许他来到这间办公室里。」 理察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 他开始在脑海里回放安德鲁进入这间办公室后的每一个动作,从进门到寒暄,然后从笔筒旁拿起放大镜读文件。 他没有吃或者喝任何东西,到底什么地方可能出问题呢? 理察捏着下巴,眼神落在桌上那只被擦得鋥亮的放大镜上。 他弯下腰,掩住口鼻把脸凑近,仔细地观察着。 随着他头部角度的变化,灯光在放大镜的边框上呈现出一种奇特而不均一的水润质感。 像是一层油膜附着在铜框的表面,那层膜的边缘还凝结着一小圈极细的白色结晶,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 理察猛地直起身,他从书桌上拿起墨水瓶,拔开玻璃塞,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玻璃滴管,吸了几滴浓黑的墨水。 雷金纳德伸手挡在他面前:「你这是干嘛?这放大镜还是命案的证据呢!」 「证明一个猜想。」理察绕过他的手,将滴管尖端凑近放大镜的铜质边框。 墨水落在镜框的边缘,黑色的液体在光滑的铜面上摊开。 接着,在墨水的边缘忽然涌出一晕极其浓烈扎眼的深蓝色,这绝不是墨水本身的颜色,它像孔雀尾羽般从内向外扩散。 洛根和雷金纳德同时凑了过来,两个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理察放下滴管,仰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洛根盯着那摊还在扩散的蓝色,难掩困惑:「这是怎么回事,理察?难道有人在放大镜上下毒?」 理察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氰化物遇到墨水中的二价铁离子,就会生成这种复杂的蓝色沉淀物——普鲁士蓝。」 雷金纳德的眉毛猛地挑了起来。 「什么……又是普鲁士?」他咂了咂嘴,「你这人身边到底围着多少间谍?」 「普鲁士蓝只是颜色,和间谍……唉。」 理察懒得解释化学反应的沉淀和间谍的关系,他把滴管放回墨水瓶,重新塞好塞子。 其实他心里清楚,研究尖端科技必然引来他国的间谍,就像车子跑得越快,身后扬起的灰尘就越重。 洛根没有被普鲁士这个词带偏,他盯着放大镜,又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可是,这上面的氰化物,又是怎么进到安德鲁嘴里的呢?他总不可能舔你的放大镜吧?」 理察低下头,解释道:「把无水氰化物溶解在某种有机溶液里,涂抹在放大镜的边框上,一旦有人对着它哈气……呼出的水蒸气和二氧化碳会与氰化物反应,生成氰化氢气体。只要浓度够高,吸入两口就足以致命。」 洛根咽了一口唾沫,他不是没见过毒杀案,但用这种方式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理察的脊背一阵阵地发凉。 这件谋杀很显然是针对他的,凶手把氰化物涂在自己办公室的放大镜上,等着他拿起对着哈气,然后在几秒钟内倒下。 但他没有用放大镜的习惯,这只铜边框的旧物在书桌上摆了大半年,他几乎没有碰过它。 他眼睛好,在现代养成的阅读习惯让他没有用放大镜的需要,这只放大镜在他手里,更像是一个手把件,偶尔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两圈就放回去。 理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自己在二十一世纪养成的那些在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习惯。 但安德鲁没有,他是被误杀的。 他回想起那些被他随手放在放大镜旁边的三明治和咖啡杯,每一次那枚涂着氰化物的镜框都离他的食物不到一尺,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做这件事的人,显然了解这间工厂和办公室的布局,但他不了解理察,他以为理察会像寻常那些在灯下伏案疾书的人一样使用这只放大镜。 他刚要开口,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兴奋。 他朝洛根敬了一个礼,声音洪亮而急促:「报告!洛根探长!」 第一百二十一章 这才是老戏骨 「少爷!」肖恩看见理察,被架着的手臂一颤,「我根本就不知道那钱和信是哪来的!您最了解我,我绝不会做对不起您的事啊!」 理察看了他一眼,不忍地把目光移向那排铁皮柜子。 洛根走到最里面那只柜子前,柜门敞着,里面放着一件叠得不太整齐的旧大衣,大衣下面的隔板上堆着一小摞金币。 十几枚联合金克朗,正面印着威廉一世的右侧剪影头像,金币下面压着的就是那封可疑的信 洛根小心地抽出那封信,展开。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纸上的字迹工整而密集,没有抬头或是落款,但格式一丝不苟。 他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叹了一口气,把信递给理察。 理察接过去,开始阅读。 信的大意是让收信者使用无水氰化物刺杀理察,甚至把理察兵工厂的办公室楼层和放大镜摆放的位置都写得清清楚楚,行文简洁得更像是一份作战计划。 凑在一边的雷金纳德也跟着看完了,他清了清嗓:「这样看来,案件已经很清晰了……」 他的话没有讲完,理察就强硬地打断了他。 「等一下,在你下任何结论之前,我先说两点。」 雷金纳德一愣,嘴唇抿了起来。 「第一,如果我的工头真的是间谍,他一个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男人,真的会把大额的金币和密信放在不上锁的工厂更衣室里吗?」 他看向警察身后窃窃私语的工人,又补充道:「天知道有多少人会在换班的时候偷翻他的菸卷,他不是傻子,他一定会把这件东西放在我们想都想不到的地方,对吗?」 雷金纳德瘪了瘪嘴,理察继续说:「第二,如果这封信真的是给我的工头写的,难道他不知道我的办公室在哪?」 他把信在手里拍了一下:「又何必画蛇添足,把办公室的细节全都写得一清二楚?这很明显是栽赃。」 雷金纳德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可是语气依旧是一副傲气凌人的命令口吻:「我明白了,你提出的可能性并非没有道理,可面对一场谋杀案,我们绝不能放过任何可疑的嫌犯。尤其还涉及……间谍。」 不知为何,他尤其把「间谍」和「谋杀」两个字咬得很重。 他朝架着肖恩的巡警挥了一下手:「带走。」 就在肖恩以为马上就要被两侧的巡警拖走的时候,洛根探长忽然站了出来。 「等一下。」他说。 雷金纳德扬起了眉毛,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舞台上念台词一般:「还有什么问题吗?探长?」 洛根直视着雷金纳德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回道:「你自己刚才也说了,这首先是一起谋杀案。至于是否涉及间谍,目前还不好说,但只要是谋杀的嫌犯就该由苏格兰场接手。」 理察心里一沉,洛根刚才不是还站在自己这边分析案情吗?怎么一转眼就要把肖恩带到苏格兰场去了?那里的审讯室比特勤处的黑牢好不了多少。 他刚要张嘴阻止,洛根的手从身侧伸过来,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胳膊。 理察一愣,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雷金纳德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威胁道:「探长先生,这可是事关国家安危。出了什么问题你负得了这个责吗?」 洛根把双手背在身后:「如果我问出了任何和间谍有关的事情,哪怕一个标点符号,我保证你会是第一个知道的。」 雷金纳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扯了扯衣襟。 「那好吧,你就带他走吧。」他转过身,「我还得去给阿姆斯特朗爵士报丧,再写一大堆报告呢。」 他从理察身边走过的时候,头微微偏了一下,侧脸对着理察的方向,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 理察当即明白了。 这不是洛根和雷金纳德在争管辖权,这是他们在演双簧。 雷金纳德负责把「间谍」这顶帽子扣在案子上,让藏在暗处的人知道,特勤处已经在密切关注这起案件了。 洛根则负责以谋杀案的名义把肖恩带走,既保护了他,把他带到了伦敦最安全的地方之一,苏格兰场,又让那些人误以为他们的团队内部出现了裂隙。 理察瞥了一眼雷金纳德那副趾高气昂丶还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背影,又看向洛根那一秒入戏的脸,心里不由得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第一百二十二章 私人沙龙 梅费尔区的傍晚,埃利诺站在梳妆镜前,双手从米莉的肩头绕过去,在她背后系着那条旧玫瑰色的丝带,两人的身影在烛光中摇曳。 由于她和理察关系的转变,再留在邦德街的衣装店里显然是不理智的行为,于是她带着米莉来到了自己最熟悉,也是她所知最安全的场地。 她的私人沙龙。 只要埃利诺夫人这层身份还在,就没有人敢在这里对她出手,就算是普鲁士的同僚也不行。 「放松,米莉,」埃利诺替她调整着礼服,「还记得我说的吗?衣服就是你的盔甲,丝绸越厚……」 「……我就越安全。」米莉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的手局促地叠在一起。 埃利诺欣慰地笑笑,她的目光落在镜中那张年轻的脸庞上,那张脸因为她在背后拉紧丝带的动作而微微蹙眉。 「瞧瞧你,你再也不是那个从纺织间里走出来的女孩了。」她说,「现在,你要学着我的模样去俯视他们。」 米莉伸出手,抚摸着镜中埃利诺的身影:「我现在的样子,是您想要看到的模样吗,夫人?」 埃利诺的心头一颤,她皱起眉毛,把下巴轻轻地靠在米莉的肩窝里,声音从米莉的耳后传过来。 「我真希望有别的办法,亲爱的。」她闭上眼睛,「但这是我能想像到的,你最安全的所在了。」 米莉咬了咬嘴唇,做了两次深呼吸,肩膀逐渐展开,仿佛恢复了勇气一般。 「夫人,您能再和我说一次,我可能会遇到的人吗?」 埃利诺直起身,双手搭在米莉的肩上,对她嘱咐着。 「这样的宴会上,你只会遇到三种人。」她轻声说道,「自以为是的前卫艺术家,无聊傲慢的少爷,还有狡猾的政客。」 米莉不安地咽了一口唾沫。 「那些艺术家,永远处于极度自恋和自卑的状态里。不管你说什么,不要称赞他们的成就,试着去共情他们的痛苦,他们会把你当成知己。」埃利诺的手指轻点着,「他们不危险,只是聒噪。」 米莉点点头,埃利诺接着说下去。 「那些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少爷们,早就对一切唾手可得的东西都失去了兴趣。」埃利诺狡黠地笑了一下,「给他们时有时无的特权感,然后礼貌地拒绝他们的要求。他们会因为那种莫名的征服欲,自然而然地聚拢在你身边。」 「那……那些政客呢?」这其实才是米莉最担忧的人。 埃利诺苦笑了一声,眼神暗淡下来。 她转过身,从梳妆台上的首饰盒里取出一串珍珠项炼。 二十枚圆润光泽的珠子,在烛火里烁烁放光。 她眯着眼看了看,将其戴在了脖子上:「那些政客我会处理的,他们不会靠近你半步。我保证。」 米莉看着镜中的埃利诺,她那件鸦羽黑的丝绒长裙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墨绿色微光,而那串珍珠在她的锁骨上服帖地躺着。 虽然在当时的英国,非丧期穿黑色是很不得体的行为,可在聚集了时尚圈前沿人士的宴会上,这样的长裙最能彰显她作为女主人的身份。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 埃利诺最后打量了一下米莉。 旧玫瑰色的顶级里昂丝绸在烛光下泛着大理石般温润的质感,在这个流行束蜂腰蓬蓬裙的年代,她采用了大胆的后展式裁剪。 把所有复杂的布料和褶皱都甩到了身后,让正面的线条简洁而流畅,再用腰间系的丝带勾勒出米莉纤细柔和的腰肢 「走吧。」埃利诺拿起那只小巧的腕包,「我们该出场亮相了。」 米莉没有动,她忽然转过身,张开双臂抱住了埃利诺。 那是一个很紧的拥抱,紧到珍珠项炼都被压进了两个人的胸口之间,冰凉的珠子贴着二人的皮肤。 埃利诺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米莉迎进臂弯。 她的手在米莉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怎么了,亲爱的?」她问。 米莉一言不发,但埃利诺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她的手指攥着自己后背的丝绒面料。 埃利诺也同样沉默了,她把下巴搁在米莉的头顶上,闭上眼睛,与她安静地拥抱了几秒。 「我们得走了。」她揉了揉米莉的头。 米莉这才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恢复到标准的仪态。 第一百二十三章 我有的是耐心 埃利诺站在沙龙的中心,手上端着香槟杯,姿态松弛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她对面几位穿着考究的官员也抓着酒杯,聊着议会里那些永远吵不完的话题。 一位发福的外交部官员晃晃手里的香槟,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陷进皮肤里。 「我们敬爱的格莱斯顿首相,最近都在忙活他那个教会法案。」他的语气带着讽刺的酸涩,「他是真的以为夺走了爱尔兰主教们的权杖,就能让那些暴民们学会感恩吗?」 埃利诺轻笑一声:「我确实在这次宴会里,没看到一些熟悉的身影。也许他们正在俱乐部里,闷头草拟弹劾首相的演讲稿呢。」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听到这话,同行的几位保守党官员低声笑了起来。 一位海军部的官员端着酒杯走了过来,面颊微红,领结有些歪,显然多喝了两杯。 他的脚步还算稳,但舌头已经有些打结: 「我听说法国那个干了十年的运河终于要完工了,开幕式连皇后都会参与……十年前我们还嘲笑他们那个毫无价值的水沟,现在他等于在地中海和红海之间加了一个阀门。我们的舰队还得绕一大圈,才能到孟买。」 他说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埃利诺没有接话,她的注意力全部落在沙龙另一侧的窗边。 米莉正被几个穿着考究的少爷围在中间,她正在听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年轻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说一两个字,姿态从容得让她觉得是在照镜子。 埃利诺的目光多停留了几秒,随之露出了母鹰终于见到了雏鹰展翅时那般的骄傲。 「埃利诺夫人?」那位外交部官员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埃利诺回过神,略带歉意地回道:「我确实欣赏法国人的浪漫,可依我看,法国这样暴发户的行径早晚会把国库掏个大窟窿。到时候,英国的舰艇出现在法国人的航道里……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说罢,她向那位海军部的官员举杯致意。 这一番说辞显然对那位官员十分受用,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要去拿桌上的酒,手指在桌面上摸了几下,却发现那几杯都已经空了。 埃利诺见状赶忙说道:「您瞧,都是我的疏忽,我的总管昨天告诉我有几桶刚从波尔多运来的红酒,要是让那些粗鲁的仆人毁了它,那才是今晚最大的灾难。」 她把那杯从没动过的香槟放在侍者的托盘上,转身对着那几位官员一欠身:「各位,我这就上楼吩咐总管为你们开上两瓶,祝各位聊得开心。」 官员们对她点头致意。 于是埃利诺便朝楼梯走去,最后消失在拐角。 她快步走上楼,来到私人房间内,总管正在里面整理家务,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埃利诺对他嘱咐了几句关于红酒的事,总管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她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真丝披肩,搭在肩上,推开阳台的门来到外边。 梅费尔的夜风带着伦敦特有的硫磺和煤烟味,她靠在铁艺栏杆上,从腕包里取出一支细烟,再套上象牙长菸嘴。 这样就可以保证烟雾不会落在她那件昂贵的长裙和头发上。 埃利诺嗤的一声擦亮火柴,点燃了菸头。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随着晚风飘向星空,她的脑海里想着别的事情 理察的大炮。 这是一个灾难性的失误,一个学历寻常的工厂主之子,在两年时间内就发明了让英国陆军和海军战斗力翻倍的军火,这确实超乎了她的想像。 她把伦敦的上流社会当作情报的猎场,可没想到,这里也会成为双方瞩目的焦点。 一方是理察的耳目,他当然能猜到自己在这里,可她不相信理察这样的人会让人干掉自己。 像他这样的人,不到迫不得已绝不会想起杀人。 另一方是普鲁士的间谍,虽然大家都是埋伏在伦敦的眼线,可坐在顶点的自己必须承担王冠的重量。 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如果她对理察展现出哪怕一丝犹豫,她就会立刻被那群人列为叛国者。 这也是为什么她必须下达暗杀理察丶摧毁实验室的命令。 心底里,她隐隐地希望理察能熬得过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天台坠落 埃利诺掐灭了手里的菸头,背对着理察说道:「你还记得,当时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当然。」理察回道。 埃利诺释怀地点了点头,肩膀微微放松。 「你照顾好她,好吗?」 说着,她的手伸向腕上的小包。 「你在做什么?」理察忙开口问道。 「我的包里一直藏着只德林杰手枪。」她说,「子弹只有一发,但够了。」 理察握紧枪柄:「不可能,米莉从没提到过。」 「米莉不是什么都知道的。」埃利诺笑着说道,「现在,我要数到四。然后我会转过身,打死你。」 「别这样。」理察劝道,「没必要如此结尾。」 埃利诺没有理他,只是默默地开始了倒数。 「一。」 理察深吸了一口气,他对准了埃利诺的后背,把手指搭在扳机上,他能感觉到那随时会释放的阻力。 「二。」 埃利诺的双手撑在栏杆上,头向一侧偏去。 理察迅速地回想埃利诺出现在他面前的场景,从衣装店里的第一次见面,到自己藏在暗处,观察着她在晚宴上亮相。 「三。」 埃利诺的胳膊肘向外倾斜。 忽然,理察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四……」 楼下,沙龙大厅里的烛光摇曳,米莉被几个穿着考究的少爷围在窗边,听着他们滔滔不绝地讲着斯温伯恩的诗歌。 自从米莉被埃利诺从纺织厂里带出,除了学习得体的礼仪,就是阅读和背诵当代作家的诗词。 她一直被埃利诺视若己出,当作一位上流社会的小姐来对待,这让她对付眼前这些徒有其表的富家子弟游刃有余。 只不过米莉的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砰! 一声枪声在头顶炸开,突如其来惊扰了楼下所有的宾客,端着香槟杯的名媛手一抖,酒杯落在地上。 那些原本低声交谈的绅士猛地抬起头,齐刷刷地看向天花板。 人群中,米莉忽然惊呼一声:「啊!」 她的脸色变得煞白,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颤抖的手指,看向窗外。 可外面除了漆黑的夜雾外,什么都没有。 紧接着又是一声。 嘭! 这次的声音更沉更闷,像有人用力地将一袋水泥砸在地上。 少爷们看着米莉花容失色的脸,纷纷拔腿冲向窗台,探出头去朝下看。 楼下是沙龙的背面,远离街道,没有煤气灯。 暗巷里,一个人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鸦羽黑的丝绒长裙在黑暗中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只有散落在地上的珍珠项炼反射着室内微弱亮光。 「埃利诺夫人坠楼了!」其中一位青年喊道。 大厅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尖叫,有人闪躲。 几位官员是第一个行动的,他们毫不犹豫地扣上帽子,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掩住口鼻,朝侧门走去。 对他们来说,救人不是首要任务,让自己不出现在第二天的报纸和警局笔录上才更重要。 剩下的年轻人看着大厅里手足无措的女士们,纷纷放下手里没喝完的酒,从门厅的伞架上抽出装饰性的手杖,冲下了楼。 楼下,埃利诺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她的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摊开在身侧,仿佛仍在睡梦中一般安详。 而那一串价值不菲的珍珠项炼断了线,二十枚圆润的珠子散落一地,她的身下洇出一小摊暗红色的血,在深色的石板地上几乎看不出来。 冬夜的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她的口鼻间却见不到一丝白雾。 那些自告奋勇冲下来的少爷们,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僵住了。 没有人敢上前,倒是有人死死抓住同伴的手臂,颤抖着发着牢骚:「那是……那是谋杀吧?绝对是谋杀!参加这样的聚会,我父亲非撕了我不可!」 第一百二十五章 你被逮捕了 与此同时,达特福德。 爆炸物实验室内阿贝尔和托马斯还在调整着火药的配比,阿贝尔把滴管里的液体注入试管,将它们放进水浴槽里,他回头却发现托马斯的笔还没有动。 「怎么了,孩子?」阿贝尔关切地问,「有心事?」 托马斯摇了摇头,握着笔开始在纸页上规整书写,留下一行行数字。 「我没事,先生,我的私事怎么比得上这份火药重要呢?」他轻声回道。 阿贝尔放下了手里的活,慢步走到托马斯身边,看着托马斯脸上的焦躁与不安,轻轻叹了一口气。 「孩子,我有时候确实对你过于严苛了,可你知道我是关心你的,对吗?」他说,「如果你有什么心事,大可讲出来。」 阿贝尔教授的话让托马斯沉默了几秒,自从他在阿贝尔的手下工作,虽然常被训责,但阿贝尔先生在他心中仍是一位温和的绅士。 所以他把笔放在记录本上,缓缓说道:「先生,这真的是您想要的生活吗?」 阿贝尔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托马斯低下了头:「无意冒犯,以您的才华和地位,大可以隐退一线,写几本书,此生再也不和硫磺与硝酸打交道。可您还是站在这儿,每天冒着生命危险来创造保卫英国的火药。」 他的声音低迷,像彻底失去了科学的信仰一般:「这样那些皇家化学院的理论学家们,就可以坐在有暖气的书房里,为原子是否存在而大吵一天了……这样太不公平。」 阿贝尔听了他这一番话,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你是觉得我的命运不公平,还是你的?」他如此问道。 托马斯猛地抬起头,看向阿贝尔,不知该如何作答。 阿贝尔也搬了只凳子坐在他身边,声音从那些瓶瓶罐罐中间传过来:「我明白,你觉得真正的化学家,应该是那些处于一线的实干者,可即便是他们也需要依赖理论的工具。化学不是一门经验学科,孩子。」 托马斯垂下眼眸,他没有被说服,但导师的语句让他重新考虑起自己的人生目标。 在他刚得到前往海德堡大学留学的机会时,他以为这是自己逆天改命的开端。 可当他终于毕业后,面对着英国国内那些门槛奇高的工作,他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回到皇家化学部,接受上级的安排成为一名助手。 他承认那些在大学里研究理论的教授们远比自己聪明得多,可在眼下欧洲的泥潭里,他们毫无用处。 正当他想得出神时,实验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雷金纳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他死死盯着托马斯那张惨白的脸,开口道:「托马斯先生,你被捕了。」 阿贝尔见状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雷金纳德面前,伸出胳膊拦住他。 「您这是什么意思,先生?」他带着怒气问道,「门外的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闲人勿入!」 雷金纳德轻哼一声,掏出口袋里那只菸斗叼在嘴角:「阿贝尔先生,我奉劝您不要妨碍我的工作。您的学生从普鲁士回来以后就成了他们的细作,真要追查起来,我怕您承担不起。」 阿贝尔的手臂僵在半空中,他扭过头看向托马斯,难以置信地问道:「托马斯,他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叛国了?」 托马斯坐在椅子上没有一句回应,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 阿贝尔往前走了一步,急切地追问道:「和我说话,孩子!我不相信你会做出这样的事!」 托马斯咬了一下嘴唇,毫不否认地回答:「大英帝国正逐渐走向灭亡。一千万平方英里的殖民地也拯救不了它。只要高高在上的还是那群贵族,什么都不会改变。」 阿贝尔错愕地站在原地,他无法想像这样的话语居然会从自己的学生口中说出。 「我是从贫民窟出生的。」托马斯接着说道,「一生下来就两手空空。」 「可世代早就变了……」阿贝尔痛心疾首。 「我没有一个留给我一家工厂或是一大批土地的父辈。」 「可理察已经给了你机会,向你打开了大门。」 托马斯苦笑了一声:「就算我有机会,先生。像他这样只用两年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不藉助外力是根本不可能的。」 「但你那么聪明!」话语从阿贝尔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成熟点吧 雷金纳德听到阿贝尔的解释,缓缓地把手里的枪塞回皮套。 他跺了跺脚,像是太冷了。 他抬手拉下阿贝尔挡在他面前的胳膊,朝托马斯走去。 托马斯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猛地做出要将试管砸碎的动作,声音沙哑地威胁道: 台湾小説网→?????.??? 「别再向前了!」 雷金纳德停下来,离托马斯只有四步之遥。 他把菸斗从嘴角拿下来,塞进口袋,然后叹了一口气。 「你他妈能不能成熟点?」 托马斯怔住了,然后眼睛跟着张大。 「你……你说什么?」 阿贝尔站在试验台旁边,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看着雷金纳德的背影,心脏狂跳。 他在心里咒了雷金纳德无数次,他怎么敢用言语去刺激一个已经说出「同归于尽」的人?尤其是他手里还握着足以炸毁整栋实验室的硝酸甘油的时候。 雷金纳德摇了摇头,垂眼看向自己那双牛津鞋:「你知道,当我在布莱顿的庄园里的时候,我那个高贵的父亲就明确地告诉我……这个世界什么都不欠我。」 托马斯的手指握紧了,他知道接下来的话肯定不好听。 「我没有幻想,所以从不委屈。」雷金纳德掸了掸肩上的灰,抬头直视托马斯。 「你觉得你足够聪明,帝国就会奖励你,当你发现他们没有的时候就投向了敌人。」他偏了一下头,「你不会真的以为这样是在报复那些贵族吧?」 托马斯的嘴唇在发抖,他的下唇被牙齿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试管里的液面晃得更厉害了。 雷金纳德往前迈了两步,接着说道:「不……你只是让他们在俱乐部里多了一桩笑料。」 他特意压低了声音,模仿着那些老钱们的腔调:「看啊!又一个疯子试图用自己的毁灭向世界证明他的存在。」 雷金纳德看着托马斯气得发青的脸,笑着说:「我从没听过比这更卑微的事情。」 「我不是疯子!」托马斯厉声反驳道,现在却听上去如此无力。 雷金纳德睁大了眼睛,夸张地上下打量着托马斯:「真的?看看你现在!红着眼睛,披散着头发,威胁要把我们都炸上天……」 他看向那五只白皙手指间的试管:「我找不出比『疯子』更合适的词了。」 「你……」托马斯的呼吸变得紊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可雷金纳德非但没有闭嘴,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言辞变本加厉。 「等等……你不只是个疯子,你还是个叛徒。」 「给我闭嘴!」托马斯怒吼一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掷出试管。 就在他歇斯底里的那一刻,雷金纳德一拳毫无预兆地砸在托马斯半张的下巴上,正中颧骨和下颌骨的交界处。 嘭! 这记乾脆利落的摆拳打在他的脸上发出一声闷响。 托马斯的腿一软,身体往一侧歪过去,雷金纳德的手紧随而上,左手抓住他握试管的手腕,拇指按在腕骨上方的凹陷处,用力一拧,压肘进膝,将他摁倒在地。 一眨眼的功夫,冰凉的水泥地就已经贴着托马斯的脸颊。 雷金纳德顺手掰开他的指头,取出那只危险的试管。 阿贝尔身后的两个巡警一拥而上,按住托马斯的肩膀,咔哒一声把手铐扣在他的手腕上。 雷金纳德确定托马斯已经被制服后,直起身看着阿贝尔。 他坏笑一下,手臂后摆,做出了一个要扔出去的姿势。 阿贝尔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他举起双手,大喊道:「不不不不不!」 雷金纳德当然不会丢出去,他收回试管,走到实验架旁边,把它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试管插在木制的试管架上,玻璃碰木头,发出叮的一声。 「放轻松,教授。」他直起腰板,「我只是开个玩笑。」 阿贝尔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先生,您刚刚……差点让我心脏病发作。」 他看着被警察架着胳膊的托马斯,他的下巴因为雷金纳德的一拳已经出现了一块红肿,血珠从嘴唇伤口里渗出,眼里还有不甘。 第一百二十七章 我没得选 阿贝尔揉了揉太阳穴,从桌上拿起笔,撕下记录本上一页空白的纸。 本书由??????????.??????全网首发 然后他扭转手腕,笔尖沙沙移动,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用力。 「我,弗雷德里克·奥古斯塔斯·阿贝尔,正式声明,我的前助手托马斯从不是我的学生,他只是一只潜伏在科学队伍里的耗子。」 他缓缓写下这些词句,斟酌着完成了这份公开声明。 明天它就会被送到皇家化学院,被每一个会员丶每一个认识托马斯的人读到。 那些曾发自内心地称赞「那个年轻人不错」的学者们只会扼腕叹息,再补上一句「我就知道」。 这些都做完了,阿贝尔弯下腰,从试验台下取出一只铁皮桶。 他把这里关于托马斯的一切文件都丢了进去,里面甚至还有托马斯第一次来皇家化学院面试时的回答,他还记得这个年轻人关于化学的热情深深打动了自己。 阿贝尔的手抖了一下。 他提起铁皮桶走出实验室,来到室外,划亮一只火柴丢了进去,眼看着那些纸页慢慢卷曲,最后化作灰烬。 阿贝尔站在铁皮桶旁,长叹了一口气,直到桶内彻底失去了温度,也失去了任何意义。 第二天白天,达特福德的造船厂内。 大型液压机已经组装完成了,它笔直地立在铸铁底座上,液压储能塔紧贴着墙壁站立,管路从塔顶穿出,沿着天花板延伸。 理察靠在铁桌子上,用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在他身边的是雷金纳德,二人此时正交流着昨晚的事。 「她倒数四个数,逼着我开枪,否则就打死我。」理察说,「我没得选。」 雷金纳德叼着菸斗,含混地说了一句:「对于一个平民来说,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我要是你,二的时候就开枪了,别太有负罪感。」 理察强颜欢笑地点了点头。 「你呢?托马斯的问题解决了?」 「差不多。中间出了点小插曲,不过都解决了。」他整理了一下发皱的衬衫,「这小子一直在皇家兵工厂向普鲁士提供我们工作的细节。」 理察嗯了一声,原来托马斯一直都是普鲁士的眼线,不过他只是提供一些新化合物的进展。 在这个年代,英国和普鲁士保持着面子上的和谐,这种程度的试探算不上间谍。 直到他被启用,并参与窃取国家级机密的行动。 他盯着那台巨大的液压机:「如果他没有选错路,也许我们会合得来。」 雷金纳德冷笑了一声,话里带着倦意:「那我还是劝你死了这条心,因为觉得桌上的菜不好吃就打算掀桌,这样的人怎会跟你合得来呢?」 他直视着理察的眼睛确认道:「我说得对吗,理察?」 理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雷金纳德嘬了一口菸斗,白雾从他的鼻孔里缓缓散出,他拍了拍理察的肩膀:「没有什么事我就走了,你保重。」 理察看着雷金纳德远去的背影,回忆起昨日天台上的那些画面。 「四。」 埃利诺猛地转过身,可她的手里没有枪,她只是像握枪一样抓着支象牙长菸嘴,指向他的胸口。 真正手里有枪的理察没有扣动扳机,他早就看穿了埃利诺是在虚张声势。 「你不向我开枪,真是疯了。」埃利诺把菸嘴在指间转了一下,「要是我手上真的有枪,你就死定了。」 理察把枪垂下来,笑着对她说道:「我知道你手上绝没有枪,才没扣动扳机。尽管德林杰手枪再小,也是一块三英寸半长丶十三盎司重的铁疙瘩。」 他看着她手腕上那只小巧贴身的腕包:「如果你的手袋里真的有那把枪,当你下楼梯的时候,包的轮廓和摇摆的幅度绝不会那样自然,你不能对着一位懂枪的行家撒这样的谎。」 埃利诺苦笑了一声,把昂贵的菸嘴塞回包里,晃了晃那只小包,然后无奈地笑笑。 她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真是被你看穿了。」她说,「那你想怎么样?」 「信守和米莉早就约定好了的承诺。」 几分钟以后,埃利诺已经在暗巷里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小伎俩 「埃利诺夫人坠楼了!」 这会是他们得出的第一个错误结论。 暗巷里,埃利诺听见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沙龙侧门的方向涌过来。 她闭上眼睛,放松四肢,把头歪向一侧,让身体呈现出一种完全脱离而古怪的姿势。 同时控制呼吸,她受过专业的训练,即便是战场上的士兵,光用肉眼也判断不出她胸口的起伏。 嘴里的冰块还在,口腔的温度低得呼不出白雾。 不出预料的是,大厅里的那些官员们只往下看了一眼,就转身走向侧门。 就这样,全场最狡猾丶最难对付的人全部离场,剩下的少爷小姐们根本没有上前一探究竟的胆子。 这时就轮到了今晚的主角米莉登场了,她跪在埃利诺身边,她想遍了一生最难过的事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她的眼神是清醒的。 私人医生是理察没有想到的,不过这也难不倒他。 男人从人群中跑出,在埃利诺身边,伸出手专业地为她搭腕。 脉搏已经停了。 他没有把手指移到埃利诺颈部,只是摸了摸她颈部的温度。 因为专业的医生都明白,如果按压颈部动脉不当,很可能会影响脑部的供血,况且旁边围着那么多人,他也不愿再亵渎埃利诺夫人的尸体。 于是他宣布了最终结果。 「埃利诺夫人已经去世了。」 可没有人知道,埃利诺的腋下夹着一枚红酒的软木塞。 它压在她的肱动脉上,阻断了血液的流动,让手腕的脉搏消失。 她的颈部被提前用酒精擦拭过,裸露在冬夜的冷风中,温度很快就降了下来,虽然达不到死人那样冰凉,但和刚死不久的躯体几乎没有区别。 而那些闻讯赶来的警察是洛根探长提前安排好的,他们不会把埃利诺送去苏格兰场,而是会把她抬上一辆等在巷口的马车,送到一个隐蔽的角落。 接下来她会换掉那件沾满猪血的裙子,披上一件不起眼的旧大衣,走上开往南安普顿的夜班火车。 从那里换乘渡轮,穿过英吉利海峡,去往欧洲大陆。 理察回过神来,他知道埃利诺不会再回来了,她和米莉一起,永远消失在了英国。 而那间衣装店里的密室早就被埃利诺自己拆毁,它会被新的住户重新粉刷,变成一间面包店或是另一家服装店。 那些被她的情报影响的人,永远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至于还潜伏在英国的普鲁士间谍们,他们一开始也许会被理察的小伎俩唬住,可当他们意识到这件事既没有上报也没有讣告,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可19世纪的间谍在他国执行任务,就算是明知同僚假死,追查的风险也是极大的,他们没有必要冒着暴露整个间谍网络的风险,去追查一个已经隐退了的间谍。 再加上普鲁士在英国的行动资金确实紧张,也就更没有了刨根问底的理由。 但他们不会放过策划这件事的人,也就是理察。 这些事情他都想清楚了,可眼下有比被一帮群龙无首的间谍追杀更要紧的事情。 格莱斯顿已经秘密通知理察,几天后维多利亚女王会「恰好」路过理察的实验室,怎样在女王陛下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才是当务之急。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重振精神。 几天之后,造船厂外传来一连串的马蹄声,一队身穿猩红色制服的皇家骑兵从雾中显现。 他们骑着清一色的黑马,分列两侧,为身后那辆马车开路。 马车车身漆着纯金与黑漆相间的纹饰,车顶的四角立着镀金的王冠,连马车夫都穿着奢侈的深蓝色燕尾服。 尽管这排场看上去名目张胆,但这已经是女王出行最低的规格了。 雷金纳德在几天前就安排了他最信得过的人负责沿途的安保,每一个岗哨都是他亲手布置的,所以理察其实并不担心保密问题。 他已经提前给厂里的工人放了假,只留下了必要的守卫和阿贝尔教授,当然,也少不了雷金纳德本人。 三个人早早地走出造船厂,站在泥泞的道路两旁等候。 最右边的阿贝尔尤为紧张,他虽然是皇家兵工厂的首席化学家,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见到女王本人,对他这样一位皇室的忠实公仆而言,这是莫大的荣幸。 第一百二十九章 女王来访 理察知道她问的是雷金纳德的父亲,萨默塞特公爵,爱德华·阿道弗斯·圣·莫尔,自由党的政治家之一。 雷金纳德的腰板笔直了,郑重地回道: 「陛下的仁慈让臣惶恐。」他微微欠身,「公爵阁下此时正在德文郡的庄园静养,已经不过问政务。他老人家身体康健,如过往一般时刻感念您的恩德。我会一字不落地向公爵阁下传达您的关切。」 女王嗯了一声,把目光从雷金纳德身上移开,看向阿贝尔教授。 阿贝尔紧张地攥着拳头,学着雷金纳德的姿势,有些蹩脚地行礼。 「女王陛下能够亲临实验室,是对帝国国防何等的鼓舞,更是我莫大的荣幸!」 女王平静地点了一下头:「弗雷德里克·阿贝尔教授,我曾读到过你关于硝化棉的改进。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又有新的成果,我很欣慰。」 阿贝尔咽了一口唾沫。 「多谢陛下的关切,」他把手朝理察的方向一展,「不过,这次的改进根本少不了我身旁这位少年的帮助,他关于新火药配方的主意是史无前例的。」 女王顺着他的手看向理察,于是他上前一步,把帽子从左胸前拿下来,贴住左胸,双腿并拢,鞠了一躬。 「能为女王陛下和帝国效劳,是我至高无上的荣幸。」 女王黑纱后的那双眼睛,在看到理察得体的礼仪后,明显地亮了起来,嘴角甚至弯了一下。 「你一定就是理察·布莱恩。」她的声音放得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比我想像中还要年轻,可连剑桥公爵和首相阁下都对你赞赏有加。他们认为你不计私利以科学报国,是圣徒般的行为。」 听到圣徒这个词,理察心跳加速,但他没有让任何犹豫浮现在脸上。 「陛下圣眷隆厚,」他说,「我只是做了一个任何爱国者都会做的决定。」 女王似乎很受用他的话。 她把黑纱撩开了一点,露出半张苍白而圆润的脸。 「我听说,今天你有几样东西想让我过目。」她问。 「是的,陛下。劳您圣驾,随我前来。」 女王搭在约翰·布朗伸出的手臂上,迈出脚步进入造船厂。 理察拉开大门,轴承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室内的煤气灯照亮了车间里那些钢铸的巨大骨架。 女王停下脚步,因为她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台大型液压机。 它矗立在车间中央,像座黑铁神庙。 而工具机上横卧着一根巨大的炮管,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焊缝和接缝。 女王看着那根无缝炮管,尽管黑纱遮住了她的表情,但理察从她略显僵硬的动作上看得出,她被震撼了。 「夫人,」理察改用「夫人」来称呼她。 在这个时代过度使用「陛下」被视为一种谄媚的行为,而在女王的私人视察中,称她「夫人」反而更得体,更亲近。 他伸手指着那根炮管:「我们已经完全摆脱了传统的锻锤,可以持续使用热挤压技术,为海军输出世界上最长丶最坚固的炮管。」 女王走到炮管旁边,约翰·布朗紧跟在身侧。 她仔细地打量着它,原来那些报告中的词句全部都是事实。 「我读过你关于换装步枪的报告,」她说,「它们无可挑剔,可这门大炮……比你的步枪还要好。」 理察谦逊地回道:「这些炮管固然好,可如果没有我和阿贝尔先生共同研发的火药,它们仍是不完美的。」 女王眉峰微微向上拱起,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火药?带我去看看。」 「夫人,这边请。」 爆炸物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蒸汽风扇已经把里面的异味排得乾乾净净。 理察走到试验台前,取出一根琥珀色丶像面条一样的圆柱体,约莫手指粗细,被卷成了一圈圈的螺旋形。 他把它托在掌心里,举到女王面前。 「夫人,这就是我们研发的新火药:柯达炸药。」 女王好奇地盯着它,等待理察的下一步行动。 理察把它放在托盘上,拿出一盒火柴,划亮一根,然后凑近那根柯达炸药的末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