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78:从知青代课开始》 第1章 知青代课(新书求收藏!!!) 煤油灯芯烧到了底,火苗矮下去,又挣扎着蹿起来。 陆沉搁下笔,把最后一页稿纸摊在桌上晾乾。 水是自己兑的,太稀,写到纸背透出一团团洇迹。他拿起稿纸凑近灯光,逐字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字。 陆沉把十二页稿纸齐整整,用棉线扎好,在封面上写了一个字——《吃》。 窗外还黑着。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五月的易县,凌晨五点多天边才见一点灰白。 土坯墙挡不住山里的凉气,他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行李就堆在炕尾。一个军绿帆布包,一个网兜,装着全部家当。 帆布包侧兜里插着返城手续:公社的介绍信丶大队的证明丶县知青办的审批表,三个红戳齐全。 还缺最后一道——回燕京后到街道报到,换城市户口。 火车票夹在手续中间,后天的,保定到燕京,硬座,两块四。 陆沉把《吃》的手稿压在褥子底下,和返城手续放在一起。 这篇东西他写了大半个月,底子是真实经历,内容融入了后世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 刚到易县那年冬天,生产队分的口粮不够吃,他把玉米面掺上榆树皮磨的粉蒸窝头,咬一口满嘴涩,咽下去胃里烧。 后来连榆树皮都不好找了,漫山遍野被扒得精光。他饿得半夜睡不着,躺在炕上听自己肚子叫,那声音在土坯房里来回撞。 而为了熬过长夜,人们只能像许三观那样,在黑夜里靠嘴皮子「做」了一顿虚幻的红烧肉。 写的虽然是极度的饥饿,但全文五千字,没有出现一个「饿「字。 去年在县里,他见过一本《人民文学》。刘心武的《班主任》,满纸都是「救救孩子「的眼泪和控诉。 那种写法,1978年很新,但他知道,十年后会被另一种写法取代——写实。不写悲伤,不写痛苦,只叙述事实,让读者自己去体会那种沉重。 陆沉蹲下身从炕沿底下摸出一个铁皮饼乾盒,打开,里头是他这几年攒的全部积蓄——三十七块四毛钱,一沓粮票,几张布票。 这些积蓄,估计最多只够他回燕京两个月的生活。 他听县文化馆的干事说过,《河北文艺》千字能给到五六块,《人民文学》据说有七八块,甚至十块。一篇五千字,就是三五十块。 若是能过稿,那短期内生活肯定是不用愁了。 饼乾盒底下压着一本书,封皮磨得看不清字。他抽出来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笔迹已经淡了—— 「读书之人,不可辜负文字。「 落款是一个「周「字。 周老师。十年前教他读书的老先生,浩劫开始后就没见过了,听说死了,又听说疯了。这本书是他留下的,《鲁迅小说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书塞回盒底,盖上盖子,推回炕沿下面。 天快亮了。他打算再睡一会儿,后天走,今天把村里几家关系近的转一圈,该还的人情还一还。 「砰砰砰」 院门响了。 「陆沉!陆沉你醒着没有!「 他认出这嗓门。郑全福,公社中学校长。 陆沉没动。 门又响了,这回拍得更重。 「我看见你屋里灯刚灭的!别装睡!「 他叹了口气,趿拉着布鞋去开门。 郑全福站在门外,腋下夹着一个布包,手里拎着一瓶酒。天边刚翻出鱼肚白,他眼睛布满血丝。 「郑校长,这个点儿——「 「让我进去说。「 郑全福不等他让,侧身挤进屋,把酒往炕桌上一搁,又从布包里掏出一包花生米,纸包的,油浸浸的。 「你喝不喝?「 「不喝。「 「那我喝。「 郑全福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擦擦嘴,坐到炕沿上。 第2章 投稿与报导(新书求收藏!!!) 院门推开,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山脊,把村道照出一截一截的影子。 土路上已经有人了。 「哟,陆知青!「 扛锄头的是张大海,住隔壁院子,腰弯得厉害,四十出头看着像五十多。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他停下脚步,锄头杵在地上,两只手搭在锄把顶端。 「真要走啦?「 「还得去公社办点手续。「陆沉点点头,脚步没停。 张大海跟了两步:「啥时候的火车?「 「还没定。跟老乡们道个别再说。「 「也是。「张大海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回了燕京可别忘了咱易县的玉米面窝头。「 「忘不了。「 陆沉笑了一下,加快步子拐上了通往公社的大路。 这套话他昨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能说走,也不能说不走。 含糊才是最安全的。 返城名额就那么几个,今天你说不走了,明天消息传到公社,后天就有人盯上你的名额。 这年头,一个城市户口能让亲兄弟翻脸。 他得让所有人觉得他随时会走。 只有这样,两个月后他才能走得乾净。 土路两边是刚抽穗的冬小麦,矮矮的,泛黄,今年春旱,雨水少,穗子不饱。 路边的白杨树倒是长得高,树干上刷着石灰,半截墙上还刷着褪了色的红漆标语——「农业学大寨」。 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更早的一层字迹,看不清了。 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公社的街面出现在前头。 说是街面,其实就是一条稍微宽点的土路,两边挤着供销社丶卫生所丶兽医站丶粮管所。 供销社门口排了七八个人,都拿着票证,等开门。 邮局在粮管所隔壁,一间平房,绿漆木门。 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拿铅笔在本子上记什么。 柜台上摆着一台台秤,旁边堆了几个牛皮纸包裹。 「寄信。」 陆沉把信封递上去。 柜台后的老张头推了推眼镜,拿起信封看了一眼。 「石家庄市……《河北文艺》编辑部收。」 他抬起头打量陆沉。 「你给编辑部寄东西?」 「投篇稿子。」 「你还写文章?」 「写着玩。」 老张头嘿了一声,把信封放上台秤称了称。 「八分钱。挂号的话两毛。」 陆沉想了想。 「挂号。」 五千字的手稿只有一份,丢了就没了。 两毛钱贵,但值。 他掏出两毛钱,接过老张头撕下来的挂号回执。 一张薄纸条,上头盖了个模糊的红戳。 他把回执折好,贴身放进上衣口袋。 「多久能到?」 「石家庄,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一礼拜。」 陆沉点点头。 三天到编辑部,审稿一到三个月。 快的话六月中能有回音,慢的话……他摇了摇头,不想了。 从邮局出来,太阳已经升高了。 他拐上往南的岔路,朝公社中学走。 约莫五里路。 路窄了,只容一辆牛车通过。 两边是石头垒的梯田,种着玉米,苗还是矮桩子。 远处太行山的轮廓灰蒙蒙的,像一道旧墙。 走了二十来分钟,一片低矮的院墙出现在路尽头。 两扇木门歪着,门框上钉着一块木牌,红漆写的「易县太行公社中学」,最后一个「学」字缺了半边。 第3章 课堂立威(新书求收藏!!!) 教室里没人吭声。 十五双眼睛在陆沉和赵铁柱之间来回。 郑全福张了张嘴,想呵斥,被陆沉抬手拦住。 「你叫赵铁柱?「 赵铁柱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下巴往上抬了抬。 「你说得对。我没考过大学。「 赵铁柱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陆沉走到黑板前,拿起那根只剩半截手指长的粉笔。 「但你们六十七天后要坐在考场里。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答得上来,这课你说了算。「 赵铁柱往前坐直了。 「问。「 陆沉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段话。 他写的是鲁迅《故乡》里的一段——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写完,他转过身。 「这句话里,'厚障壁'三个字,指什么?「 赵铁柱盯着黑板。 上面每一个字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拆开来都懂,但拼在一起—— 「就是……一堵墙。「 「什么墙?「 赵铁柱嘴唇动了动。 「隔开人的墙。「 「隔开什么人?为什么隔开?这堵墙是谁砌的?「 三个问题连着砸过来。 赵铁柱没接住。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窗户破洞钻进来的声音。 陆沉没盯着赵铁柱看。他转回身,在「厚障壁「三个字底下画了一条线。 「谁能答?「 没人举手。 前排那个扎辫子的女生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陆沉看见了。 「你叫什么?「 「李……李招娣。「 「你想说什么,说。「 李招娣手握铅笔,声音很细。 「是不是……闰土跟'我'小时候很好,长大了就生分了?「 「为什么生分了?「 「因为……「她顿了一下,「因为一个是少爷,一个是下人。「 陆沉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身份「。 「再往深想。闰土见了'我',第一句话叫什么?「 李招娣低头翻课本,翻了几页,找到了。 「老爷。「 「小时候他怎么叫?「 「迅哥儿。「 陆沉又写了两个字——「称呼「。 「从'迅哥儿'到'老爷',这中间就是那堵墙。不是砖砌的,不是土垒的。是规矩砌的,是日子垒的,是一个人慢慢认了命之后,自己把自己围起来的。「 他顿了一下。 「这就是鲁迅写这三个字的意思。考卷上问你'厚障壁'的含义,你答'一堵墙',两分,阅卷老师最多给你半分。你答出身份差距造成的人与人之间的隔膜,满分。「 他把粉笔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高考语文卷子,能不能读懂一篇文章丶能不能写明白一篇文章,就这两样,占了大半的分。「 他扫了一眼全班。 「这大半的分够不够改变你们的命?「 没人吱声。 但前排几个学生已经把铅笔拿起来了,在本子上记。 李招娣写得最快,她把刚才黑板上的内容一字不漏地抄下来,字迹小而紧密,省纸。 陆沉注意到她翻过的那一页——笔记本只剩三四张空白纸了。 他收回目光,拿起老赵留下的那半本教案。 「课本翻到第三十二页。今天讲的就是《故乡》,从头讲。别光背字词,我教你们怎么拆一篇文章的骨架。「 第4章 《颂丰收》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好几天。 清晨的光从窗户破洞里钻进来,一根一根的,粉笔灰在光柱里头打旋。 陆沉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昨天才从郑全福那儿磨来的新粉笔,一笔一划在黑板上拆《孔乙己》。 「第一段,鲁迅写了什么?写酒店的格局。'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注意,他没写酒好不好喝,没写老板长什么样。他写柜台的形状。」 陆沉在黑板上画了个「l」形。 「为什么?因为这个柜台把人隔成了两拨。站着喝的,短衣帮,穷人。坐着喝的,长衫客,阔人。孔乙己呢?他穿长衫,但站着喝。」 他在「l」形旁边写了四个字——「不上不下」。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高考出题,问你孔乙己这个人物的悲剧性体现在哪里,你就从这个柜台开始答。他站的位置,就是他一辈子的位置。」 前排,李招娣的铅笔几乎没停过。 她用的是上次剩的那个本子,最后几页纸写满了,翻过来在背面接着写,字挤得像蚂蚁排队。 陆沉眼角扫到后排。 赵铁柱还是老样子,胳膊抱胸,靠着墙,脸上一副「我不在乎」的表情。 但他旁边的同桌王建国,下课后悄悄跟陆沉说了句话。 「陆老师,铁柱哥在记笔记。」 「记了?用什么记的?」 「半截烧焦的树枝,在草纸上划拉。怕别人看见,搁在桌肚里。」 陆沉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刺头不是不想学,是拉不下脸。 他要是当众掏本子认真记,那等于承认之前叫板是错的。 用烧焦的树枝在草纸上偷偷划,这就是台阶没找到,但腿已经在往下迈了。 不急,让他自己迈。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 陆沉刚走到院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校门外头冲进来,满头汗,衣领上全是土。 「陆——陆知青!」 陆沉认出来了。前进大队的文书,李德贵。 平时管大队的帐目和文件,五十年代上过扫盲班,算是大队里识字最多的人。 但也仅限于「识字「。写个通知丶记个帐目还行,再复杂的东西就抓瞎了。 李德贵跑到他跟前,弯着腰喘了半天,从腋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陆知青,麻烦你帮我看看这个。」 陆沉接过来翻了翻。抬头是「关于七一文艺汇演的安排「,下面写着各村要出节目,公社要评比,最末一行是「各村需准备朗诵诗歌一首「。 他看了半页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1978年,县文化馆要在七一前后搞文艺汇演,各公社得出节目。太行公社把任务分到各生产大队,前进大队分到一个诗歌朗诵。 这几年文艺政策慢慢松动了,不再是样板戏一统天下。各公社都在想办法出成绩,文化馆组织的活动算是少有的能露脸的机会。 但问题是,这年头村里没人会写诗。 大队干部合计了一圈,最后把主意打到了陆沉头上。 「公社说每个大队必须出,诗歌朗诵,得是原创。「李德贵搓了搓手,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大队让我来找你。陆老师,您给写一首。写好了,公社那边有面子,大队也有面子。「 陆沉把那张纸折好递回去。 「写成什么样才算好,您心里有数吗?「 李德贵摇头。 「我要是心里有数就不来找您了。「他哭丧着脸, 「去年丶前年搞汇演,咱们大队都是倒数。文化馆的人来了,看完节目直皱眉头。支书说了,今年要是再垫底,年终分红扣我十工分。「 十工分。相当于白干三四天。 陆沉看了李德贵一眼。这人确实急成那样了。 「行,稿子留下,明天来拿。「 李德贵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校门口,又折返回来。 第5章 震惊编辑部 石家庄市中山路。 《河北文艺》编辑部挤在省文联大楼三楼的两间半办公室里。 说两间半,是因为靠走廊那间被隔墙劈成了两截,大半截归诗歌组,小半截归美术组,中间用报纸糊的木板隔着,说话都能听见对面翻稿子。 小说组占了朝南那间大屋。 四张办公桌拼成两排,桌上堆的全是稿子,牛皮纸信封摞得比暖水瓶还高。 窗台上搁着三个搪瓷缸子,缸子底下垫的是退稿。 创刊于1950年,最开始就取名《河北文艺》,浩劫中停刊,1972年复刊改过一阵名字,去年又改回来了。 上头点名发过的几篇东西在省内有些响动,但跟《人民文学》《收获》没法比。 1978年是个特殊的年份。 去年十月,开了会,确定了「改革开放「的总方向。文艺政策松动了,不再是样板戏一统天下。 但松动归松动,尺度在哪里,谁也说不准。 眼下文坛最火的是伤痕文学,满天下都在写。 1977年刘心武的《班主任》发表,「救救孩子「的哭声响遍全国。 接着是《歌德巴赫猜想》《人到中年》,一篇接一篇地哭,一篇接一篇地控诉。 孙浩然是河北大学中文系65届的。 十年浩劫中被下放保定农村五年,亲历过60年代的困难时期。 1977年他的中篇《春风拂面》拿了省文学奖,刚从保定调回省作协。 今年38岁,提了正科,当上《河北文艺》小说组组长。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沓稿子,菸灰缸里插了四个烟屁股。 第五根夹在手指间,烧到了过滤嘴还没抽。 面前这篇稿子他已经看了二十分钟,越看越烦。 又是知青下乡,又是被迫害,又是抱头痛哭。 五千字里「泪水」出现了十一次,「苦难」出现了八次。 排比句一段接一段,感叹号密得跟下雨似的。 不是写得差,文笔也是通的。 但跟前天看的那篇丶大前天看的那篇丶上礼拜看的那十几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孙浩然把稿子翻过去扣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是礼拜三,本周已经看了三十多篇来稿,过了两篇。 两篇还都是勉强过,放在去年能用,放在今年只能算凑版面。 他伸手去够旁边那摞还没拆封的来稿。 手指碰到一个挂号信封。 挂号件在来稿里不常见。 多数人投稿用的是八分钱平信,舍得花两毛钱寄挂号的,要么是对自己有把握,要么是穷讲究。 他翻过来看寄件人。 「易县太行公社前进大队,陆沉。」 没有单位抬头。 没有作协会员编号。 没有「某某文化馆推荐」的字样。 一个光秃秃的名字,和一个谁也没听过的生产大队。 孙浩然本能地想把它塞进退稿堆。 没名气丶没推荐丶没单位,十篇里九篇半是废稿。 这是经验。 但他看了一眼那个「挂号」的红戳。 两毛钱。 对一个农村生产大队的人来说,两毛钱够买一斤多玉米面了。 他拆开了信封。 十二页稿纸,棉线扎的。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但纸不好,背面洇出水迹。 封面写了一个字——《吃》。 孙浩然靠在椅背上,开始看第一段。 看完第一段,他没什么反应。 开头很平,像一篇普通的叙事散文。 没有感叹号,没有排比句,甚至没有一个形容词。 他往下看。 看到第二页,他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第6章 六月号头条 「都过来。」 孙浩然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赵文秀还没把眼泪擦乾净。诗歌组探头的两个编辑愣在门口。 「进来,把门关上。」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门关了。六个人挤在小说组这间屋里,四张桌子之间站都站不开。孙浩然把那十二页稿纸铺在桌面正中间,用搪瓷缸子压住一角。 「都看过了?」 几个人点头。 赵文秀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这篇稿子,比我们今年收到的所有伤痕文学加起来都有分量。」 她眼眶红着,但话说得硬。 「写饥饿不用'饿'字,写苦难不喊一声苦——刘心武做不到这个。」 孙浩然没接话。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手指间。 「写法是好。」他说,「但问题也在这个写法上。」 他伸手点了点稿纸第四页。 「通篇写饥饿,不提一句苦。这恰恰是最危险的。不喊苦,可读完了谁心里都苦——上面的人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我们在'暴露阴暗面'?」 屋里安静了两秒。 这不是小事。 陆沉这篇《吃》,从头到尾没提一个「饿「字。可谁都能看出来他在写什么。 赵文秀把嘴一抿:「那照你这么说,什么都别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孙浩然把烟弹了弹,「我是说,得有个扛得住的人拍板。咱们组签了初审,万一出事——」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王振海站在门口。 四十八岁,个子不高,肩膀宽,脸上的纹路像刀刻的。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五七干校喂了三年猪,去年才平反恢复工作。副主编的位置坐回来还不到半年,签字的手都还是抖的。 「吵什么呢?隔壁都听见了。」 孙浩然看了赵文秀一眼。赵文秀把稿子递过去。 王振海接过来,没坐,就站在门口看。 一页。 两页。 三页。 他的脸色变了。先是拧起来,像啃了块生姜。然后慢慢涨红,从脖子往上蔓延,连耳根都红了。 看到第七页,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拍。 搪瓷缸子被震得嗡嗡响,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一角稿纸。赵文秀赶紧抢过去擦。 「这他娘的才叫文学!」 王振海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哭哭啼啼算什么本事?把骨头亮出来给人看,这才是本事!」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寄件人信息。 「heb省bd市易县太行公社前进大队。」他念出来,点了点头,「好。就该是这种地方出来的人,才能写出这种东西。」 孙浩然心里一松。王振海肯拍桌子,就是肯签字。 「王主编,覆审——」 王振海已经从兜里掏出钢笔了。他把笔帽拧开,在稿纸末页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同意」。签上名字,日期。 笔帽拧回去,插进胸口袋。 「送老周那儿去。」 孙浩然拿起稿子就走。 主编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一扇木门,门上钉着「主编室」三个字。 他敲了两下。 「进。」 周德明坐在桌后。五十五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十七岁参加八路军,在晋察冀边区办过油印小报,后来转做文学编辑,写过短篇《老房东》,散文《夜渡黄河》进过中学语文课本。 十年期间靠边站,侥幸没被彻底打倒,熬到平反,重回这张桌子。 此时他的桌上摊着下一期的版面样稿,红笔批了一半。 孙浩然把稿子放在桌上。 第7章 二等奖 头天下午,公社把各队的节目评完了。 前进大队的《颂丰收》居然拿了个二等。 要知道去年丶前年,前进大队都是倒数。这下支书脸上有光了。 一大早,陆沉刚到学校办公室坐下,还没来得及备课,院门就被推开了。 打头的是老李,后头跟着大队长老杨。老李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白布袋子,老杨背着手,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 「陆知青!「老杨一进门就抱拳,「您给咱们大队长脸了!「 老李把白布袋子往陆沉跟前一塞:「陆知青,十斤白面,大队帐上出的。您别嫌少。「 陆沉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杨队长,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杨一挥手, 「往年咱们队出节目,垫底都轮不上。今年二等,全公社就三个队拿了二等!文化馆的人说了,咱们那诗写得好,有气势!「 他凑近了点,声音低下去:「陆知青,不瞒您说,公社王社长昨天专门问了——'那个写诗的知青是谁?'「 陆沉笑了笑:「杨队长客气了。就是个顺水人情。「 「顺水人情也得有那本事!「老杨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后谁再说读书没用,老子抽他!陆知青这笔杆子,比咱们大队那几条破汉阳造还管用!「 老李也在一边帮腔:「就是就是。陆知青,您不知道昨天评议的时候,文化馆那个小年轻还说——说您这诗写得'有新时代气象'!「 「新时代气象「这五个字从老李嘴里说出来,腔调都变了,显然是现学的。 陆沉没接话,把白面袋子放到一边。 有了这十斤白面,接下来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老杨和老李前脚刚走,后脚篱笆墙外头就有人探头探脑。 村民们嗡嗡地议论起来。 「听说了吗?陆知青给大队写的那首诗,文化馆的人都夸!「 「可不咋的。公社王社长都点名了,说咱们大队出了个'笔杆子'!「 「你说同样是知青,咋差距那么大呢?人家写的诗能上县里的舞台,咱们连个字都认不全。「 「可不是。我家那小子要有陆知青一半能耐,我睡觉都能笑醒。「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功夫就飞遍了太行公社。 第二天上午,下坎村的张满仓拿着《老保管的一天》来找陆沉改稿,送了两刀稿纸和一瓶墨水。 下午,供销社的老孙也来了,请陆沉写两篇文化馆宣传栏的稿件,放下五斤小米和一壶煤油。 郑全福从外头进来,正好看见老孙乐颠颠地出门。 他看了看桌上的小米和煤油,又看了看陆沉,欲言又止。 陆沉把那壶煤油拎到墙角放好,转头看着郑全福。 「郑校长,觉得我沾了一身铜臭味?」 郑全福搓了搓手:「也不是……就是觉得,你是读书人,这明码标价的,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校长。」陆沉拍了拍那袋小米,「我得先活着,才能教书。肚子填不饱,灯里没有油,我拿什么给这十五个孩子上课?拿什么给他们批改作业?」 郑全福愣住了。 他看着陆沉那双平静的眼睛,半晌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比老赵强。老赵只会跟我叫苦,你小子是真能找活路。」 中午放学,铁轨钟敲过之后,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去。 陆沉没回村,借了学校食堂的灶台,用老杨送的白面蒸了一锅馒头。 揭开锅盖,白腾腾的热气直往上窜。 白面特有的甜香味在灶间里弥漫开来。 他捡了两个最大最喧腾的馒头,用草纸包好,揣在怀里,往后院走。 后院柴房门口,李招娣正坐在一个倒扣的破木桶上。 她手里捧着那本《鲁迅小说集》,膝盖上放着半块硬邦邦的红薯干。 看两行字,就咬一小口红薯干,就着旁边缺了口的粗瓷碗喝一口凉水。 第8章 一百二 五月底。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黑板上,陆沉用粉笔圈住一个字——「排」。 「'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钱'。注意,不是'掏',不是'摸',是'排'。」 他把粉笔搁下来。 「掏是什么动作?往兜里摸,随手的,不在意。摸呢?更随便,连看都不看。但'排'——一个一个,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 他顿了一下。 「穷人花钱才这样。越穷越要把铜板码齐了,让人觉得自己是体面的。孔乙己穿着破长衫,站在短衣帮中间,他唯一还能守住的,就是这一个'排'字里的体面。」 前排几个学生在埋头抄。 后排角落,赵铁柱靠着墙。 他右手拿着一小截铅笔头,正在膝盖上的草纸上划拉。 旁边的王建国偷瞄了一眼。 草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排——穷人最后的体面。」 一字不落。 王建国回过头,憋住了嘴角的笑。 陆沉正要翻到下一段,院子里突然炸了一嗓子。 「招娣!你给我出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窗户。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闯进校门,黑脸膛,脖子上的筋绷着。后面跟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头上扎着蓝布巾,脸上堆满笑。 李招娣的脸刷白了。 铅笔从手里掉下来,滚到地上。 「我爹……」 李大栓几步跨到教室门口,一把推开门,木门撞在墙上,嗡嗡响。 「走!跟我回去!」 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前排的李招娣身上,伸手就要拽。 李招娣往后缩,两只手死死扣住石板课桌的腿。 「爹,我不走!我要考大学!」 「考个屁!」李大栓一巴掌拍在课桌上,石板震得粉笔灰往下掉。「邻村老王家的小子,一百二十块彩礼,麦收后办事。一百二十块!你考上大学能挣一百二十块?」 后面那个矮胖女人跟进来,笑呵呵地帮腔:「招娣啊,王家小子条件好着呢,砖瓦房,家里还有一头牛——」 「我不嫁!」李招娣哭出声来,手指扣得发白。 教室里乱了。前排的女生吓得往后缩,后排几个男生站起来,不知道该不该拦。 郑全福从办公室冲出来。 「李大栓!你这干什么!上着课呢!」 李大栓瞪他一眼:「郑校长,我领自己闺女回家,碍着谁了?」 「孩子要考大学——」 「那是你们的事。我闺女的婚事,轮不到外人管。」 郑全福被噎住了。 这年头,还真就是这样。 嫁女儿是各家的私事,大队管不了,学校更管不了。 法律上说的是一回事,村里的规矩是另一回事。 李大栓弯腰去掰女儿的手。李招娣死活不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沉把课本合上,走出教室。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李大栓在掰女儿的手指。媒人在旁边笑嘻嘻地劝。 郑全福急得直搓手,嘴里说着「别冲动」。 李招娣的眼泪一串串往下掉,砸在石板桌面上。 讲道理没用。这种人听不进去「知识改变命运」。 一百二十块。今年分红还没下来,估摸着一个人头能摊二十来块就不错了。 在李大栓眼里,这就是白花花的真金白银。 得用他听得懂的话。 陆沉走过去,拍了拍李大栓的肩膀。 「李大哥,借一步说话。」 李大栓回头瞪他:「你谁啊?」 第9章 《人民文学》 天刚亮,陆沉把《路口》的手稿塞进信封,用糨糊封好口。 八千字,十六页稿纸,比《吃》厚了一截。他掂了掂信封的分量,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院外的土路上已经有人了。 「陆知青,又往公社跑?」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扛镰刀的是隔壁院的张大海,后头跟着他家老二,也扛着一把。 「办点事。」 「你可悠着点,麦子快黄了。」张大海用镰刀柄指了指路边的麦田,「队长说了,估摸着再有十天半个月就得开镰。到时候学校放麦收假,你那些学生也得回来割麦子。」 陆沉脚步顿了一下。 麦收假。他之前没想过这个。学生回去割麦,少说得耽误十来天天。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本来就日日在缩,再刨去麦收假…… 「知道了,大海哥。」他加快步子往公社走。 四十分钟的土路,两边冬小麦的穗子比上回来时沉了不少,弯着腰,泛着金黄。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里头翻书。 邮局的绿漆木门开着。老张头坐在柜台后面,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正往本子上抄什么。 「又投?」老张头头都没抬。 「又投。」 「上回那个有回音没?」 「还没。」 老张头推了推眼镜,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 「石家庄市……《河北文艺》编辑部收。跟上回一个地方。」他把信封放上台秤,「挂号还是平信?」 「挂号。」 又是两毛钱。 老张头撕下挂号回执递过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挂号费都够买两斤玉米面了。」 陆沉没接话。把回执折好,贴身放进上衣口袋,转身出了邮局。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投《人民文学》。但《吃》投出去快三个礼拜了,一点回音没有。十有八九是尺度太大,编辑部不敢收。《路口》比《吃》温和得多,写的是选择,不碰红线。先在《河北文艺》站住脚,拿到样刊再说。 这是他的盘算。稳扎稳打,一步一步来。 他走后不到五分钟,粮管所的侧门开了。 王跃进叼着根烟溜达出来。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眯着眼往邮局那边瞟了一眼。 陆沉的背影刚走过供销社门口,拐上了回村的路。 王跃进把烟屁股弹掉,踩灭,往邮局走。 「张叔。」他一进门就从口袋里掏出两根大前门,搁在柜台上。 老张头抬起头:「跃进啊。」 「张叔,您忙呢。我刚从外头回来,看您这儿也没别人,要不我帮您看会儿铺子?您去隔壁喝口水歇歇?」 老张头摆摆手:「不用——」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吵嚷。供销社门口排队的几个人因为插队的事扯起来了,声音越来越大。 老张头探头往外看了看,皱着眉站起来。 「行,你帮我盯一下,我去瞅两眼,这帮人一天到晚——」 他絮叨着出了门。 王跃进等老张头的背影消失在供销社门口,转身扫了一眼柜台。邮件筐里搁着几封信,最上头那封——挂号件,牛皮纸信封,字迹工整。 「heb省石家庄市《河北文艺》编辑部收。」 寄件人:陆沉。 王跃进嘴角一歪。 上回找他谈名额的事,碰了一鼻子灰。说什么燕京街道办留了底,说什么两个月后必走。行,你能耐。 他四下看了看。门外老张头正拉着两个吵架的人劝,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王跃进从柜台下摸出一瓶浆糊,把信封口小心地挑开一条缝。里头是稿纸,厚厚一沓。他没抽出来看——看了也看不懂。 他把信封翻过来,盯着收件地址。 《河北文艺》。省级刊物。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铅笔头,把「石家庄市」和「《河北文艺》编辑部」几个字仔细擦掉。牛皮纸粗糙,铅笔写的不好擦,他蘸了点唾沫,来回蹭了几下,总算蹭得差不多了。 第10章 编辑部回信 「陆知青!石家庄来的挂号件!」 李德贵这一嗓子,把院子里歪脖子槐树上的麻雀全惊飞了。 挂号件。石家庄。 算算时间,《吃》寄出去快三个礼拜了。该有回音了。 李德贵站在院子里,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 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像举着个炸药包。 「邮局小孙昨天下午送来的。你不在,我给压大队部了。今天一早就给你送过来了!」 陆沉走过去,接过信封。 信封右上角贴着八分钱的邮票,盖着「石家庄」的黑色邮戳。 左下角印着一行红字——《河北文艺》编辑部。 郑全福从第一排的办公室里钻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缸子凉水。 「什么信?哪来的?」 「省里的!」李德贵抢着答。 陆沉没说话,拿着信封走进办公室。 郑全福和李德贵跟在后头挤了进去。 瘸腿桌子上堆着几本破教案。陆沉把信封平放在桌面上。 他没用手撕。从桌子抽屉里摸出一把生了锈的裁纸刀,沿着信封边缘挑开一条缝。 倒出来三样东西。 一张绿色的邮政汇款单。 一张铅字列印的用稿通知。 一张手写的信纸。 陆沉先拿起了那张汇款单。 收款人:陆沉。汇款金额:叄拾元整。 三十块。 陆沉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了两秒。 他把汇款单压在砚台底下。 接着拿起那张用稿通知。 「陆沉同志:您投寄的稿件《吃》,经审查拟刊发于本刊1978年六月号。特此通知。」 六月号。 现在已经是五月底了。按理说六月号的版面早该排满了。直接插队上了下一期,说明编辑部极其看重。 陆沉最后拿起那张手写信纸。 字迹有些潦草,钢笔写的。 「陆沉同志:大作《吃》已拜读。笔力克制,直击人心。经编辑部讨论,拟作为六月号头条刊发。稿费千字六元,共计三十元。另,盼先生惠寄新作。小说组,孙浩然。」 头条。 陆沉捏着信纸的手指紧了一下。 能在省级刊物拿头条,意味着这篇稿子不仅过了审,还被主编保下来了。这步棋走稳了。 下一步,《路口》已经寄出去了。既然对方要新作,那《路口》正好接上。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旁边的郑全福伸长脖子,死死盯着那张手写信纸。 「六月号……头条?」 郑全福嘴巴张开,合上。又张开,又合上。连着三次,才挤出声音。 「头条?你说头条?」 他一把抓住陆沉的胳膊,手指头都在哆嗦。 「老赵当年投了三年!三年啊!连个豆腐块都没见着!你这第一篇就头条?」 李德贵的眼睛则黏在那张压在砚台底下的汇款单上。 「三十块?」 李德贵在心里疯狂拨算盘。 大队一个壮劳力,一天乾死干活十个工分。 年底分红,十个工分顶天了两毛钱。 三十块,那得干一百五十天!顶四个月的工分! 就写了几页纸? 李德贵眼睛转了转。 写字这么挣钱? 大队的帐本我天天记,编个故事还不会? 今晚回去就找纸笔试两段。 窗外。 李招娣猫着腰躲在窗台底下。 她本来是想来问问题的,刚走到窗边就听见里头的动静。 听到「头条」两个字,她两只手死死捂住嘴。 第11章 麦田里的黑板 「陆沉同志,打扰了。」 刘方明站在土坯教室门口。 他手里捏着一沓皱巴巴的信纸,胸口的英雄牌钢笔别得笔挺。 身后跟着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女同事,正探头往教室里看。 陆沉放下手里的半截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认识这身行头。县里下来的人。 「我是县文化馆的干事,刘方明。」刘方明走进来,皮鞋在黄土地面上踩出声响,「这是小林。公社王社长说,前进大队那首《颂丰收》是你写的?」 陆沉点头。 「是这样。」刘方明清了清嗓子,「县里最近要编一本《易县新民歌选》,我们下乡收集素材。跑了几天,收上来一些稿子。听说你是燕京来的知青,想请你帮忙看看。」 陆沉接过那沓信纸。 《吃》虽然上了省刊头条,但那是在石家庄。 县官不如现管。以后要办手续丶要了解外面的政策风向,县文化馆是个好跳板。 现在,得让这两人知道什么是真东西。 陆沉翻开第一张。 字迹歪歪扭扭,是用原子笔写的。 「春风吹绿太行山,公社社员干劲欢。大干快上多打粮,要把荒山变米粮川。」 陆沉看了一秒,抬起头。 「顺口溜。」 刘方明愣了一下。 「什么?」 「除了喊口号,没看见具体的干劲在哪。」陆沉把第一张抽出来,翻到第二张。 「拖拉机,突突突,开进地里把地翻。男劳力,女社员,汗水浇灌大丰产。」 陆沉把纸放下。 「意象太直白。格律不通。全是凑韵脚的废话。」 教室里安静下来。 刘方明的脸有点挂不住了。 这几首是他挑了一上午才选出来的,觉得还算工整。 「陆同志。」刘方明语气硬了点,「这是民歌,要的就是通俗易懂。老百姓就认这个。」 旁边的小林也跟着点头,觉得陆沉有点狂。 陆沉没接话。 他指着第二张纸。 「你要是真想用,得把『男劳力女社员』这种公文词删掉。改成『铁牛喝足了油,犁开祖宗留下的黄土。汗珠子砸进地里,长出明天的口粮』。这叫诗。」 刘方明听完这句改写,脸色变了。 小林直接倒吸了一口冷气。 陆沉走到窗前。 窗外是太行山下的梯田。五月的风一吹,泛黄的麦浪哗啦啦响。 前排,李招娣正趴在石板桌上,拿着半截铅笔做阅读理解。 老百姓认什么? 老百姓认实实在在的日子。 他看着窗外的麦田和学生。 1978年。恢复高考的第二年。 这些农村孩子像地里的野草,疯狂地想汲取水分。 县文化馆的人要民歌,要粉饰太平的歌功颂德。 但真正的文学,不是涂脂抹粉。 他得用这首诗,砸开县文化馆的门,拿到去保定地区甚至省里的通行证。 他脑子里装满了后世的经典。 北岛丶芒克,食指的诗,那些真正扎根在泥土里丶又有现代诗密度的东西。 得把这些内核剥出来,套上1978年的壳。 「林干事带笔了吗?」陆沉问。 小林愣了一下,赶紧掏出笔记本和钢笔。 「带了。」 「记一下。」 陆沉看着窗外的麦田,开口了。 「题目,《麦田里的黑板》。」 刘方明皱起眉头。这算什么题目? 陆沉声音平稳。 「风吹过太行山的梯田, 麦穗弯下腰,像缺水的老人。 石磨在夜里转动, 第12章 借调县文化馆 「陆沉,跟我去县文化馆吧。」 刘方明把抽了一半的大前门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他抬起头,盯着陆沉的眼睛。 歪脖子槐树底下,光影斑驳。 小林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捏着那个抄了诗的笔记本。 陆沉没接话。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刘方明。 刘方明以为他没听懂,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我不是开玩笑。你那篇《吃》,拿了省刊头条。就凭这一个资历,我回去跟馆长拍桌子,肯定能给你弄个编制。」 刘方明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工资。你在这里代课,一个月八块钱补贴,加上生产队每天记十个工分。年底分红能有几个钱?到了文化馆,见习期二十四块,转正三十五块五。吃国家粮。」 他收起一根手指。 「第二,待遇。县里每个月发细粮票,二十八斤半。肉票一斤。买煤油不用去供销社磨嘴皮子,馆里有配额。」 他收起第二根手指,只留下一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户口。你现在是下乡知青,户口在前进大队。进了文化馆,直接转城镇户口。你就是易县的正式干部了。」 刘方明说完,死死盯着陆沉的脸。 他觉得这三个条件砸下去,别说一个代课知青,就是公社王社长都得眼红。 这年头,一个城镇户口能让人拿命去换。 陆沉看着刘方明竖起的那根手指。 条件确实诱人。 在1978年的易县,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普通知青要是听见这话,估计能当场给刘方明跪下。 但他不能接。 陆沉脑子里飞速盘算。 一旦答应调入文化馆,档案就会从公社知青办提走,落进县人事局。成了易县的地方干部。 以后再想回燕京,就不是「知青返城」的政策了。 得燕京那边有够分量的单位点名要人,发函来接收,才能动档案。 他一个县文化馆的小干事,谁搭理他? 这辈子就得钉在易县了。 易县太小。 县文化馆的天花板,顶破天就是个科级。 他的目标是燕京。 是《人民文学》。 是全国作协。 最多拿县文化馆当跳板,但肯定不能当终点。 陆沉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刘干事,好意我心领了。」 刘方明愣住了。 一旁小林一脸疑惑。 「你不愿意?」刘方明不解, 「你疯了?三十五块五的工资你不要,你要这八块钱的民办补贴?」 「我答应了郑校长。」陆沉回答。 「答应什么?」 「带完这届高三。」陆沉指了指身后的土坯教室, 「十五个学生。离高考就剩不到一个月了。我这个时候走,等于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刘方明急得直搓手。 「陆老弟,你分不清轻重啊!那是你的前程!你管几个泥腿子考不考得上?」 「对我来说,这是做人的底线。」 陆沉把话说死了。 不能留余地,留了余地刘方明就会继续纠缠档案的事。 刘方明脸色难看起来。 他跑了一上午,好不容易挖到个宝贝,结果是个死脑筋。 「不过。」陆沉话锋一转。 刘方明立刻抬头。 「过几天麦子就黄了。」陆沉看着远处的梯田, 「麦收的时候,学校要放十天麦收假期。学生都得回生产队割麦子。」 刘方明眼睛转了转。 「这十天,我闲着也是闲着。」陆沉看着他。 第13章 风水轮流转 「三十块?你听错了吧!三十块钱够买多少斤棒子面了?」 太行公社供销社门口,排队打酱油的队伍乱了套。 邮局的老张头手里捏着个茶缸子,站在台阶上往下撇嘴。 「我亲眼过手的汇款单!石家庄寄来的,绿色的单子,上头清清楚楚写的叄拾元整!寄件人是《河北文艺》编辑部!」 本书由??????????.??????全网首发 售货员大姐连秤砣都放下了,从柜台后头探出身子。 「老张,你可别瞎扯。前进大队那个陆知青,不就在公社中学代课吗?一个月才八块钱补贴,他写几个字能挣三十块?」 「妇道人家懂什么!」老张头磕了磕茶缸子,「人家那是省刊!头条!懂不懂什么叫头条?就是整本书翻开第一页就是他的名字!县文化馆的干事昨天都追到学校去了,听说是要拉人家进城吃国家粮呢!」 队伍里炸开了锅。 「我的个乖乖,一篇文章三十块,咱们大队壮劳力干一天才十个工分,年底分红满打满算一天也才值两毛钱。这得干半年啊!」 「人家那是燕京来的知青,脑子里有墨水。我就说读书有用吧!」 「拉倒吧,前两个月你还说读书不如回家抱小猪仔呢。」 消息像长了腿,不到半天,从供销社传到粮管所,又从粮管所传遍了周围几个大队。 陆沉的名字,彻底跟「三十块」和「省刊作家」绑在了一起。 公社中学,第一排土坯房。 郑全福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半根烟,菸灰掉在裤腿上也没管。 他盯着墙上的日历。 五月二十八日。 再过三天,就是六月。麦子黄了,学校得放十天麦收假。 郑全福把菸头按在桌角,用力碾了碾。 得想个辙。 陆沉这小子现在是香饽饽。 省刊头条,三十块稿费。 昨天县文化馆的刘方明跑来,在院子里跟陆沉嘀咕了半天。 虽然陆沉没走,但麦收假一放,学校就管不着他了。 他手里可是捏着全套的返城手续。 万一这十天假里,他揣着火车票悄悄上了去保定的汽车,直接回燕京了怎么办? 郑全福站起身,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转圈。 高三那个班,十五个孩子。 离高考就剩一个多月了。 这阵子陆沉教得怎么样,他全看在眼里。 连赵铁柱那个刺头现在都天天在草纸上记笔记,李招娣更是恨不得把眼睛长在书本上。 这节骨眼上,陆沉要是跑了,这十五个孩子就全毁了。 不行。 不能干等着。 郑全福抓起桌上的草帽扣在脑袋上,大步走出校门,直奔前进大队。 前进大队,大队长家院子。 老杨正蹲在院墙根底下编筐。 看见郑全福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柳条。 「郑校长,这大晌午的,不在学校盯着,跑我这儿来干啥?」 郑全福走过去,一屁股蹲在老杨旁边,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杨,出事了。」 老杨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陆知青又发文章了?」 「比这严重。」郑全福压低声音,「再过三天放麦收假。整整十天。」 老杨没反应过来。「放假就放假呗,地里正缺人手割麦子呢。」 「你脑子怎么不转弯!」郑全福急得拍大腿, 「陆沉的返城手续是齐的!印章都有!他要是趁着这十天假,直接上火车回燕京,你上哪找人去?」 老杨夹烟的手指停住了。 郑全福接着倒苦水。 「他现在可是省里的头条作家。县文化馆昨天就来挖人了。他留在这儿图什么?图你大队一天十个工分,还是图我这一个月八块钱补贴?他要是走了,我那十五个等高考的娃怎么办?你大队好不容易出了个能给公社长脸的笔杆子,就这么飞了?」 第14章 设宴留人 陆沉推开郑全福家堂屋的半扇木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屋里煤油灯拨得极亮,灯芯爆起一团火花,把土墙照得发黄。 八仙桌正中间摆着个粗瓷盆,小鸡炖蘑菇的热气直往上窜。 旁边是一盘红烧肉,肉皮泛着油光。 一盘葱花炒鸡蛋,还有一盘油炸花生米。 桌边坐着三个人。公社王社长坐在正对门的上位。 左边是前进大队大队长老杨,右边是郑全福。郑全福站起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陆沉目光在红烧肉上停了一秒。 这规格在太行公社算是顶天了。 平时过年都未必见得着这么多肉。 今天这顿饭,老杨和郑全福是下了血本。 这顿饭不简单啊。 「陆知青来了!快,坐坐坐!」老杨先站起来,拉过一把长条凳,满脸堆笑。 陆沉走过去坐下。 「王社长好。」陆沉打了个招呼。 王社长指着桌上的菜: 「陆沉同志,今天这顿饭,是咱们公社和大队专门为你摆的。贺喜你给咱们太行公社争了光!省刊头条,三十块稿费,这可是咱们公社破天荒头一遭!」 「社长客气了,运气好而已。」陆沉微笑应着。 陆沉拿起筷子,还没等夹菜,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郑校长!郑校长在家没!」 李德贵的大嗓门在院子里炸开。 郑全福站起身探头往外看:「老李?你这大晚上的干啥?」 门帘一撩,李德贵挤了进来。 后头跟着个黑铁塔似的汉子,穿着件敞着怀的旧军装,满脸横肉。 汉子手里拎着两瓶高粱白。 再往后看,赵铁柱低着头,缩在门框边上。 陆沉认得那个黑铁塔。前进大队民兵连长,赵国柱。铁柱的亲爹。 屋里的人都愣了。 「国柱,你这是唱哪出?」老杨皱起眉头。 赵国柱没理老杨,大步走到桌前,把两瓶高粱白往桌上重重一搁。 玻璃瓶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头盯住陆沉。 赵国柱这人脾气爆,在前进大队横着走,连老杨都得让他三分。 王社长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眉头皱了起来。 赵国柱抄起桌上的空粗瓷碗,拧开一瓶高粱白,「咕咚咕咚」倒了满满一碗。 酒花溅在桌面上。 「陆老师。」赵国柱端起酒碗,「这碗酒,我老赵敬你。我替我家那个混帐东西,给你赔罪!」 赵铁柱在门外把头埋得更低了。 陆沉没动。 赵国柱端着酒碗的手往前递了递: 「陆老师,铁柱之前在班里跟你犯浑,我都知道了。这兔崽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陆沉站起身,拿起自己面前的空碗,也倒了半碗酒。 「赵连长言重了。」陆沉端起碗碰了一下赵国柱的碗边, 「铁柱是块好材料,就是嘴比脑子快。这阵子他在班里,笔记记得比谁都勤。是个能读书的料。」 赵国柱眼睛一亮:「真的?」 「哄你干什么。」陆沉仰头把半碗酒干了。 辣嗓子,高粱酒像一团火似的滑进胃里。 赵国柱一仰脖,把那一满碗酒灌进肚子,抹了一把嘴。 他凑近陆沉,压低声音: 「陆老师,不瞒你说。前天晚上铁柱回家,我拿皮带抽他,问他凭啥跟你刺儿头。你猜这小子说啥?」 陆沉看着他。 「他说他早服了!」赵国柱一拍大腿, 第15章 还会回来吗(求追读!!!) 放假前的最后一堂课,院子里的铁轨钟被敲响了。 「当——当——」 教室里,十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讲台。 陆沉把最后一根粉笔头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明天开始,放麦收假。」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学生们的耳朵里。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十天。」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十天,对这些掰着指头算高考日子的学生来说,太长了。 「这十天,我不在学校。」陆沉接着说,「县文化馆有点事,借调我过去帮忙。」 话音刚落,前排李招娣的脸「唰」地白了。 几个男生的眉头也瞬间拧紧。 县城。 文化馆。 这是要去吃国家粮了。 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他还会回来吗? 陆沉看了一眼墙上用毛笔写的倒计时牌,上面的数字是「38」。 他平静地补充完后半句话:「我不是走,是去办事。十天后,我准时回来上课。」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教室里紧绷的气氛松了下来。 「好了,现在说放假的事。」陆沉扫视全班,「麦收是大事,家里活重,我知道。所以这十天,我不留作业。」 他本来想的是,这年头学生不是机器,让他们回去割十天麦子,再压一堆作业,不现实。 而且他自己也不想假期一结束,就面对十五摞作业熬夜批改。 可他话音刚落,后排角落里,一个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是赵铁柱。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赵铁柱的脸绷着,下巴上的青茬显得更硬了。他没看陆沉,而是扫了一眼全班同学,声音洪亮。 「陆老师,你放心去县里。我们不放假!」 陆沉愣住了。 「前进大队和周围几个村的同学,我负责监督!」赵铁柱往前跨了一步,「每天下午收工后,到我家院子里集合学习。谁敢偷懒,我揍他!」 教室里一片死寂。 王建国张大了嘴,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同桌。 前排几个女生也瞪圆了眼睛。 这还是那个第一天就跟陆老师叫板的赵铁柱吗? 陆沉看着赵铁柱,看着他那双倔强又认真的眼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苦笑了一下。 这下好了,想偷个懒都不行。 「行。」陆沉点了点头,「那学习的事,就交给赵铁柱同学了。你是临时班长。」 赵铁柱的胸膛挺了起来,嘴角咧开一个极小的弧度,又迅速抿住。 「都听见没!」他回头吼了一声。 「听见了!」班里稀稀拉拉地应着,声音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放学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陆沉走到后院柴房门口,李招娣正把她那几件旧衣服往一个布包里塞。 「走吧,我送你回去。」陆沉说。 李招娣低着头,小声说:「陆老师,我自己能走。」 「你家离这儿十几里路,天快黑了。」陆沉拿起她的布包,「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约莫一里地,陆沉从自己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李招娣。 「拿着,路上吃。」 李招娣接过来,油纸包还是温的。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钻进鼻子里。 是红烧肉。 昨晚郑全福家那盘红烧肉,陆沉没动几筷子,特意让郑校长打包了半碗。 第16章 外乡人(求追读!!!) 公社路口。 供销社还没开门,门前竖着根歪斜的木杆。 上面钉着块生锈的铁皮牌子,用红漆写着「太行公社站」。 每天早上七点,有一趟去县城的长途班车路过这里。 陆沉走到牌子底下。 已经有两个人站在这儿了。 一男一女。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外乡人。 男生二十四五岁,穿一件半新的的确良白衬衫。 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 手里拎着个印着「上海」字样的提包。 这身行头,在1978年的乡下,就是标准的城里文化干部派头。 女生二十出头,扎着一根粗辫子,搭在右肩上。 穿一件洗得发旧的蓝布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男生正围着女生转。 「苏同志,这乡下地方条件差,早上的风硬,你站我后头挡挡风。」 男生说着,把手里的包换到左手,空出右手去帮女生拿东西, 「你那提包重,我替你拿着吧。」 「不用,钱干事,我自己能拿。」女生声音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 陆沉注意到她手里捏着一本书。 不,是一本杂志。 封面印着四个大字——《河北文艺》。 封面上方标注着期号:一九七八年六月号。 陆沉眉头一挑。 出刊了。 他昨天刚收到汇款单和用稿通知,没想到今天就在一个陌生人手里看到了实物。 第一步走通了。 只要这本杂志铺开,他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全省乃至全国文化圈的视野里。 他面色如常,走到木杆另一侧蹲下,把帆布包搁在脚边。 从兜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 男生转过头,打量了陆沉一眼。 粗布汗衫,军绿帆布包,蹲在路边啃玉米面饼子。 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开口了。 「老乡,去县城?」 陆沉咽下嘴里的乾粮,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办点事。」 「进城买化肥还是卖农副产品?」男生语气里带着股子居高临下,「化肥现在可不好批,得有公社的条子。你带条子没?」 陆沉看了他一眼。 这人优越感写在脸上了。 「没买化肥。」陆沉语气平淡。 「我姓钱,钱志远。」男生指了指自己,「邻县文化馆的通讯干事。」 他转头看向女生。 「这位是苏雅琴同志,保定地区文化系统借调来的。」 保定地区。 陆沉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 昨天他还在盘算怎么跟保定地区文联搭上线,今天就在公社路口碰见了一个活人。 「文化馆的干部啊。」陆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两位来咱们这穷地方下乡采风?」 「采什么风。」钱志远摆摆手,语气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 「易县文化馆搞了个青年文学培训班,请我们过去交流。说白了,就是给他们本地的文学爱好者讲讲课,指导指导。」 他说着,指了指苏雅琴手里的杂志。 「苏同志可是带着任务来的。地区文联对这次培训班很重视,特意让她带了最新一期的《河北文艺》来做范本。」 苏雅琴眉头微皱,似乎对钱志远的卖弄有些反感。 她把杂志换到另一只手,封面向里。 「钱干事,我只是来旁听的。主讲是市里的老师。」 第17章 馆长接站 客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 钱志远果然占到了靠窗的位子,殷勤地让给了苏雅琴。 苏雅琴坐下后把帆布包抱在怀里,目光看着窗外。 钱志远就坐在她旁边的过道位上,身子往苏雅琴那边歪着。 陆沉挤在后排,隔着两个挑扁担的老农,正好能听见前面的对话。 钱志远又开腔了。 「苏同志,你刚才说那篇《吃》看了三遍。我倒想请教请教。「 钱志远推了推眼镜,「文学作品嘛,得有灵魂。你说它写饥饿,不用'饿'字。那它到底想表达什么?「 苏雅琴没转头。「你真想听?「 「当然!我虚心求教。「 「它表达的是人的尊严。「苏雅琴说, 「饿到极点的人,不哭不喊,用嘴念菜名熬过一个冬夜。这不是在写吃,是在写人没被饥饿打倒。「 钱志远「嗯「了一声,嘴角撇了撇。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觉得吧,光写这个太单薄了。文学得有升华。 比方说,最后加一段主人公迎着朝阳站起来,象徵新中国的希望。 这样才有'文学的力量'嘛。「 陆沉差点笑出来。 这人把文学当成了公社黑板报。 「老乡,你觉得呢?「 钱志远突然扭过头,朝陆沉这边喊了一句。大概是想拉个帮腔的。 陆沉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问我?「 「对,随便聊聊。你平时看书不?识字不?「 旁边挑扁担的老农嗤地笑了一声。 陆沉挠了挠头。「看得少。就想问一句——那个写《吃》的人,他要是真饿过,他会在结尾加朝阳吗?「 钱志远嘴角一僵。 「我举个例子。「陆沉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像是真心请教, 「咱们村有个老汉,前年冬天断了顿,在炕上躺了三天,就靠喝凉水撑着。 第四天早上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哭,也不是看太阳。 是摸黑去灶台底下,把最后一把柴火点着,烧了一锅白水。就那么端着碗,一口一口喝。「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前排一个叼着旱菸的老头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扭头看了陆沉一眼。 「你要是写他的故事,「陆沉看着钱志远,「你是让他最后对着太阳喊口号,还是让他就那么喝那碗白水?「 钱志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喊口号的文章,全国报纸上每天几十篇。「陆沉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 「但让你看完之后,自己端起碗喝水时手会抖的文章——一年能出几篇?「 钱志远的脸涨红了。 他憋了半天,乾巴巴蹦出一句:「你一个种地的,懂什么文学理论……「 苏雅琴转过了头。 她看着后排那个穿粗布汗衫的年轻人,目光里多了一层陆沉看不透的东西。 「你……读过《吃》?「苏雅琴问。 「没有。「陆沉摇头,表情诚恳, 「刚才听你们聊的。我就是觉得,钱干事说的那个'加朝阳',我们村那些真饿过的人听了,大概会觉得——挺可笑的。「 钱志远的嘴彻底闭上了。 他转过身去,盯着前排座椅靠背上的破洞,一言不发。 车厢重新颠簸起来,窗外一片麦地一晃而过。。 苏雅琴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这次培训班,你也去县城?「 「去办点别的事。「陆沉含糊带过,顺着话头往下问,「培训班都讲什么?请的谁?「 「保定地区文联组织的。「苏雅琴说, 「主讲是地区文联的吴恩良老师。他是老编辑出身,五十年代就在《保定日报》副刊干过。这次亲自下来,规格算很高了。「 吴恩良。 陆沉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 第18章 阅览室 早上八点,县文化馆招待所。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沉坐在三屉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桌上摊着那本厚厚的《易县新民歌选》初稿。 他扫过纸面上的文字,红笔接连划掉多余的形容词,在句首补上动词,把空洞的口号改成实实在在的农活细节。 不到四个小时,整本册子改完。 陆沉把稿纸归拢整齐,塞进抽屉上锁。 活干得太快容易被加塞,这份东西明天再交。 他起身推门出去,径直走向一楼阅览室。传达室老王头听见刘方明的名字,痛快地交出钥匙。 推开木门,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两排木架上整齐码放着全国各地的文学刊物。 陆沉从最上面一排开始翻。 《人民文学》,一九七八年一月号到五月号。 《十月》创刊号。 《诗刊》,攒了小半年。 《文艺报》,散落着几张。 ....... 除了要1979才能复刊《收获》,基本集齐了全国出名的期刊。 全是宝贝。 在太行公社那个连报纸都看不到的地方,这些东西比白面还稀罕。 陆沉抽出一月号的《人民文学》,坐到窗边的长条凳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他一篇一篇地看。看选题方向,看叙事手法,看编辑在稿件末尾标注的编者按措辞。 编者按才是真正的风向标。编辑用什么词夸这篇稿子,就说明这家刊物当下最缺什么。 《人民文学》一月号的编者按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真实」和「人民性」。 三月号开始,多了个新词——「艺术探索」。 陆沉把这几个词记在心里。 风在转。 文坛的解冻比他预想的快。编辑们已经不满足于「控诉+眼泪」的伤痕套路了,开始渴望技法上的突破。 这意味着《吃》那种克制冷峻的路子,走对了。 他正翻到四月号的《光明日报》,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二十出头,个子不高,圆脸,眉眼乾净。 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拢成一个短马尾。 手里抱着个军绿挎包,包里塞着本翻卷了边的笔记本。 她在另一排书架前站定,目光扫过架上的杂志,抽出一本《诗刊》。 然后走到长条凳的另一头,隔着一臂距离坐下。 两人各看各的,谁也没说话。 阅览室里安静得只剩翻页的声音。 …… 铁凝是上午到的易县。 保定到易县,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颠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是被地区文联的人拉来的。 吴恩良老师知道她一直在写东西,让她来「开开眼界,跟各县的同志交流交流」。 她不太想来。地区文化局还有一堆事,手头的材料没整理完,那篇小说才起了个头。 但吴老师开了口,不好拒绝。 上午报到之后,陈馆长安排了个座谈。 参加的有十几个人,各县来的文学爱好者,加上几个县文化馆的干部。 邻县来的那个钱志远,一落座就开始高谈阔论。 「我跟你们说,这期《河北文艺》的头条,那篇《吃》,写法太野了。没有文学性。通篇大白话……」 铁凝坐在角落里,没插嘴。 报到之后苏雅琴把杂志递给她,说值得看一遍。她当晚看完,没睡着。 只看了一遍,因为不敢看第二遍。 那个在冬夜土坯房里念菜名的人,她太熟悉了。 第19章 身份揭露 吴恩良翻开面前那本《河北文艺》六月号,压在讲桌上。 「今天不讲理论。」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就讲一篇小说。这期头条,《吃》。在座的,看过的举个手。」 稀稀拉拉,七八只手举起来。 苏雅琴举了。 铁凝举了。 钱志远犹豫了一下,也把手抬起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好。」吴恩良把杂志翻到正文第一页,「没看过的不要紧,我念几段。看过的,跟着再过一遍。」 他念得很慢。 「腊月二十九,老秦躺在炕上,棉被只盖住了肚子。 他开始炒花生米。他说,先把锅烧热,倒一点油。 不能多,多了浪费。抓一把花生米丢进去,用铲子翻。 要不停地翻。火大了花生米会糊,火小了不够香。 翻到花生米在锅里噼啪响,颜色变深了,出锅。 撒一撮盐。趁热吃。」 吴恩良停下来。会议室里没有声音。 「老秦在炒花生米吗?」吴恩良环视全场,「他面前有锅吗?有油吗?有花生米吗?」 没有人回答。 「什么都没有。」吴恩良把杂志合上,「他躺在零下十几度的土炕上,已经饿了两天。他在用嘴炒菜。」 前排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人低下了头。 「这篇小说五千字,全篇没有一个'饿'字,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句控诉。」 吴恩良敲了敲桌面,「但我问你们......看完之后,你们饿不饿?」 沉默。 铁凝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没有落下去。 她昨晚看完这篇小说之后,半夜爬起来喝了两碗凉水。肚子不饿,但嗓子发紧。 「这就是功力。」吴恩良说, 「现在文坛上,写饥饿的不少。写苦难的更多。但大多数人怎么写? 哭。喊。控诉。 恨不得把眼泪甩到读者脸上。那是什么?那是绑架。」 他顿了一下。 「这篇《吃》不绑架你。它就在那儿。 老秦躺在炕上念菜名,你爱看不看。 但看完了,那碗花生米会长在你胃里。你忘不掉。」 钱志远坐在前排,脊背绷直了。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搓着。 吴恩良的目光扫过来。 「在座有没有不同看法?文学讨论嘛,畅所欲言。」 钱志远动了。 他推了推眼镜,站起身。 苏雅琴的眉头一紧。 「吴老师,我说两句。」钱志远挺直了腰板, 「这篇小说的技法,我承认有新意。但我个人认为,作为头条,它缺少一个东西——升华。」 他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打断,胆子大了。 「文学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老秦念了一夜的菜名,最后呢? 就结束了?没有一个向上的力量。 如果是我来写,结尾应该让老秦在天亮的时候站起来,推开门,看见太阳升起——这才叫文学的使命感。」 钱志远说完,搓了搓手,坐下。 吴恩良看了看他,然后开口。 「这位同志说加一个日出。 那我问你——老秦饿了两天,腊月二十九的早上,零下十五度,他能站起来吗?」 钱志远愣了一下。 「能不能站起来不重要——」 「重要。」吴恩良打断他, 「写都写不真,谈什么升华?一个饿了两天的老农民,在天亮的时候,最可能做的事情,是继续躺着。 因为站起来更冷,更饿。他念菜名,不是因为有希望,是因为只剩下这一件事能干。」 第20章 燕京来信 吴恩良从讲台上走下来,把手里那本《河北文艺》递给陆沉。 「老周给我写信,说易县出了个奇才。」吴恩良上下打量着陆沉, 「我原以为能写出《吃》这种克制笔力的人,起码得是个在乡下磨了十年的人。没想到,是个插队才几年的燕京知青。「 「吴老过誉了。」陆沉接过杂志,「赶上了好时候,瞎琢磨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 「瞎琢磨可琢磨不出这种没有一滴眼泪的伤痕。」吴恩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 陆沉坦然落座。 「你那篇文章,把省作协马副主席的头条都给挤下去了。」吴恩良笑了一声,从上衣口袋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 陆沉摆手拒了。 吴恩良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老周在信里托我探探你的底。你一个燕京知青,窝在太行公社教书,图什么?」 「图清净。」陆沉回答得很乾脆,「顺便带完几个高三学生。他们今年得参加高考。」 吴恩良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看陆沉的眼神多了一分郑重。「带完高三呢?有什么打算?」 「回燕京。」 吴恩良沉默了几秒。 他本想抛出保定地区文联的橄榄枝,凭陆沉这一篇省刊头条,调进地区文联创作组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但「燕京」两个字,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燕京是全国的文化中心。这小子的心气,比保定大。 「燕京是个好地方,水深养大鱼。」 吴恩良从兜里掏出钢笔,在讲义背面扯下一张纸,刷刷写了一行字,递给陆沉。 「这是我在保定的地址。以后有新作,或者路过保定,来找我喝茶。」 陆沉双手接过纸条,叠好收进贴身口袋:「一定。」 ...... 接下来的几天,县文化馆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陈耘和刘方明没来打扰陆沉。陆沉剩下的时间全泡在一楼阅览室里。 他把阅览室里近半年的全国性文学大刊翻了个底朝天,脑子里渐渐勾勒出1978年文坛的清晰脉络。 铁凝每天也会来阅览室。 两人很有默契,各占长条凳的一头,互不干扰。偶尔看累了,会聊上几句。 「你在看什么?」第三天下午,铁凝合上笔记本,看向陆沉手里的《十月》创刊号。 「看风向。」陆沉头也没抬。 铁凝愣了一下:「风向?」 「大家都在写控诉,写眼泪。但读者总有哭累的一天。」 陆沉翻过一页,「等眼泪流干了,就得有人来写写眼泪擦乾后的日子。」 铁凝的眼睛亮了。 她想起自己正在写的那篇小说初稿,讲的是一个农村没有出嫁的老姑娘的故事。 没有宏大的政治背景,只有柴米油盐和隐秘的情感。 「我写了个短篇。」铁凝从挎包里掏出几页稿纸,犹豫了一下,递了过去,「你能帮我看看吗?」 陆沉接过稿纸。 开头第一行字:灶膛里的火光映着香雪的脸…… 陆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哦,香雪》。 这篇要在四年后才拿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丶把铁凝推上文坛巅峰的作品,此刻还在雏形阶段,连名字都没定好。 陆沉看得很慢。看完后,他把稿纸还给铁凝。 「怎么样?」铁凝有些紧张。 「很好。」陆沉看着她,「不用改。就按这个路子写下去。别管别人怎么写伤痕,你就写你的灶膛和火车。」 铁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眉眼弯了起来:「谢谢。」 ...... 中午在文化馆食堂吃饭,气氛就微妙多了。 钱志远这几天像躲瘟神一样躲着陆沉。 每次打饭,只要看见陆沉在排队,他宁可端着饭盒去院子里的槐树底下蹲着吃。 第21章 文工团的姑娘 六月初的太行山,风里带了燥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陆沉接过小孙递来的牛皮纸信封,指尖在封口处摩挲了一下。浆糊干透了,有些扎手。 信封左上角印着「燕京市东城区东直门内大街」的字样,落款人是陆舒。 那是他亲妹妹。 陆沉冲小孙点点头:「辛苦,进屋喝口水?」 「不了陆老师,还得给南边大队送报纸呢。」小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您现在是名人,公社老少爷们都传开了,说您这笔杆子能顶一头大牛。回见!」 自行车铃声清脆,消失在土路尽头。 陆沉没急着回知青点,而是坐在村口的大磨盘上,撕开了信封。 信纸是那种带红格的稿纸,字迹清秀,透着股子活泼劲儿。 「哥,你寄回家的《河北文艺》爸妈都看了。咱爸那天晚上多喝了二两红星二锅头,对着街坊邻居吹了半宿,说老陆家出了个文曲星。妈倒是背着人抹眼泪,说你在乡下受苦了,写这种『吃』的文章,肯定是饿狠了,非要给你寄两斤大白兔奶糖和两罐麦乳精……」 陆沉看着文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 这种久违的丶带着血缘温度的关心,让他这个两世为人的灵魂感到了一丝慰藉。 信写了三页,最后一页的话锋却转了。 「哥,返城的事你别急,咱爸托了以前的老战友,在街道办那边盯着呢。 还有个事儿,妈最近老往总政文工团跑,说是给你物色了个对象。 人家是跳舞的,长得可俊了,比那电影画报上的明星还俏。 妈的意思是,你要是近期能回来,先见一面。 你要是回不来,她就打算让人家给你写信。 哥,你可得把握住,文工团的姑娘,那可是咱燕京城的香饽饽……」 文工团? 陆沉脑子里第一个蹦出的画面是《庐山恋》里的张瑜,或者是那个在这个时代还没彻底大红大紫丶却惊艳了整个八十年代的龚雪。 「跳舞的……」陆沉失笑,摇了摇头。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在1978年的文坛搞出名堂,相亲这种事,离他太远。 更何况,一个在燕京跳舞的姑娘,看上一个在河北山区插队的穷知青? 他把信折好,目光落在空信封上。 忽然,陆沉的眼神凝住了。 他把信封翻过来,盯着邮戳看。邮戳很清晰,燕京发的。 但陆沉注意到,在信封的夹层缝隙里,粘着一小片乾涸的绿色胶质。 那是邮局内部封存挂号信回执时常用的封口胶。 陆沉心头一跳,猛然想起十天前寄出的那篇《路口》。 当时他寄的是挂号信,花了两毛钱。 按理说,回执应该已经反馈到他手里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大队部。 大队部旁边的邮局代办点,老张头正拿着把大蒲扇拍蚊子。 「张大爷。」陆沉走过去,「十天前我寄的那封挂号信,回执到了吗?」 老张头眯起眼,想了半天:「挂号信?去石家庄那个?」 「对。」 「不对啊,陆知青。我记得你那天走后,王跃进那小子过来帮我分拣,他说你那封信地址写错了,还帮着重新贴了邮票,说直接发燕京去了。」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发燕京? 他给《河北文艺》投稿,地址是石家庄青园街,怎么可能发燕京? 「他改了地址?」陆沉声音冷了几分。 「是啊,他说你那是给家里寄的要紧材料,怕石家庄中转慢,直接给走了燕京的线。」老张头没察觉出异样,「咋了?没寄到?」 陆沉没接话,手心里那封妹妹的来信被他捏得微微变型。 王跃进。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使绊子了。 截留稿件丶私改地址,这是想要他在文坛彻底断了路。 第22章 人民文学编辑部 正午,太行公社邮局代办点。 老张头去后院茅房。 前厅只剩穿堂风翻动报纸的沙沙声。 王跃进从对面的大槐树后闪身出来,左右张望,快步溜进代办点。 他熟门熟路地绕进柜台,目光锁定了分拣筐里那个厚信封。 上回他是把地址改成燕京,但...... 现在陆沉已经有能力过稿省刊头条了。 google搜索twkan 万一他真的过了《人民文学》呢? 他不敢再赌第二次了。 改地址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回要让这稿子彻底消失。 王跃进冷笑出声。他从兜里摸出一个装满水的小药瓶,小心翼翼地沿信封封口涂抹。 劣质浆糊遇水很快软化。 他揭开封口,伸手进去掏稿纸。 手指触到的不是平整的信纸,而是一团揉皱的废报纸。 王跃进愣住了。他把报纸扯出来,报纸中间夹着一张巴掌大的白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钢笔字: 「破坏国家通信罪,判几年?」 王跃进头皮瞬间炸开,手一抖,白纸条飘落在地。 「嘎吱——」 代办点后院的门被推开。 陆沉站在门槛上,手里拎着个空水壶。 他身后,站着脸色铁青的公社王社长,以及刚刚假装去上厕所的老张头。 「王跃进。」陆沉走上前,弯腰捡起那张白纸条,拍了拍上面的灰,「你胆子比我想像的还大。」 王跃进双腿发软,直接磕在柜台上:「社丶社长……我丶我就是进来找张报纸看看。」 「放你娘的屁!」王社长一步跨进来,指着王跃进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张全告诉我了!上次陆沉同志寄给省里的稿子,也是你私自改的地址! 你知不知道陆沉同志现在是咱们公社的文化标兵?你截他的信,就是挖咱们太行公社的墙角!」 王跃进彻底慌了。 他连滚带爬从柜台后翻出来,一把扯住陆沉的袖子: 「陆知青!陆老弟!我错了!我一时鬼迷心窍! 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那返城名额我不要了,绝不惦记了!」 陆沉抽出手臂,后退半步,居高临下看着他。 「一时鬼迷心窍?」陆沉语气平静, 「你改我地址的时候,想过我为了写那篇稿子熬了多少个通宵吗?你想砸了我的路,现在让我放你一马?」 陆沉转头看向王社长:「王社长,这事按规矩办吧。粮管所的职工,知法犯法。」 王社长狠狠一甩手:「老张,去叫保卫科的人来!把这王八犊子扭送到县公安局!粮管所那边我亲自打电话,直接开除公职!」 「别!社长!陆沉!我求求你们——」 王跃进的哭嚎声在代办点里回荡。 两个保卫科的干事冲进来,一左一右架起他往外拖。 陆沉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大门。 头顶的太阳很烈,照在太行山的黄土地上。 跳梁小丑解决了。 接下来,就看燕京那边的回音了。 …… 燕京,东城区,灯市口大街。 一处带院的灰色小楼。 《人民文学》编辑部。 二楼的大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荒唐!简直是胡闹!」 五十二岁的诗歌编辑沈若愚猛地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他是湖南人,五十年代从部队文工团转业进的编辑部。 早年写过几首在军中传唱的歌词,后来再没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但这件事他从来不提。 他手里拿着一本《河北文艺》六月号,指节用力到泛白。 「你们看看这篇《吃》!通篇写饥饿,写农民躺在炕上念菜名! 第23章 速速进京面议 陈文渡把那沓棉线扎好的草纸拍在沈若愚胸口上。 沈若愚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路口》,陆沉。 「又是这个人?」沈若愚的眉毛拧成一团,「《吃》在省里闹了那么大动静还不够,又追到我们门口来了?」 「你看不看?」陈文渡反问。 沈若愚把稿纸往桌上一甩:「我先声明,看归看,态度不变。」 google搜索twkan 他坐下来,点了根烟,翻开第一页。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魏桂芬没有走,端着茶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落在沈若愚脸上。 陈文渡也没走。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灯市口大街上骑自行车的人流。 他已经看完了。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但他需要等沈若愚看完——如果连沈若愚都被撼动了,这篇稿子在三审上才不会有阻力。 沈若愚翻得很快。前三页,他的烟抽得急,菸头明灭不断。 第四页开始,翻页的速度慢下来了。 第七页,他停住了。烟夹在手指间,烧到了过滤嘴。他没察觉。 第十页,沈若愚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没有点新的。 第十三页,他把稿纸翻回第十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第十六页。最后一页。 沈若愚合上稿纸,没说话,又从头翻开,重新读。 魏桂芬的茶缸停在嘴唇边上。她在编辑部待了十五年,从没见沈若愚对一篇外稿读第二遍。 这人有个毛病,看过一遍的稿子,不管好坏,他都会立刻开口发表意见。 今天他不说话。 第二遍读到第八页,沈若愚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没看陈文渡,也没看窗外。 他盯着窗框上一块剥落的油漆,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了两下。 「这个人饿过。」沈若愚开口了,声音哑了,「在乡下真饿过。」 他停了一下。 「结尾那句'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太狠了。」沈若愚抬手揉了一把脸, 「但不只是饿。「他转过身,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较劲, 「他写知青回了城,城里没有他的位置。没有单位,没有户口,写的东西没人认——他在城里比在乡下还要无处可去。这不是伤痕,这是……「 沈若愚顿住了。他抬手揉了一把脸。 「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他把这句话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写的不是知青。他写的是所有人。五十年代进城的人,六十年代下乡的人,现在想回城的人——谁没站过这种路口?「 他把稿纸往桌上一推,别过脸去。 「送三审吧。「 魏桂芬的茶缸终于放下来了。 陈文渡没多说什么,拿起稿纸转身出了门。他穿过走廊,敲响了小说组组长崔道怡的办公室。 崔道怡是山东人,1934年生,五十年代进的编辑部,此后从未离开过这栋楼。停刊那几年,他被下放劳动,在京郊农场做过仓库管理员,扛过麻袋,喂过牲口。复刊后他回来,坐回原来那把椅子,继续改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此刻他正伏在桌前,桌面上摊着一大叠打了红圈的校样,菸灰缸里堆了七八个菸头。 「外稿。」陈文渡把稿纸放在他面前,「河北来的。初审丶覆审都过了。沈若愚也没拦。」 崔道怡抬头看了他一眼。陈文渡补了一句:「就是写《吃》的那个人。」 崔道怡的目光在稿纸封面上停了两秒。 他没有立刻翻开。 而是先把手头的校样收进抽屉,再把红蓝铅笔搁好,用袖口擦了擦桌面上的菸灰。 然后他翻开了第一页。 陈文渡没有等。他太了解崔道怡的习惯。这个人看稿子的时候不需要旁人在场。 第24章 《信》 六月十二日。 麦收假结束。 太行公社中学,高三教室。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被擦去,重新用白粉笔写上「28」。 数字写得很用力,粉笔灰落在砖头垫起的讲台上。 赵铁柱站在讲台前,手里捏着半截教鞭,敲了敲黑板边缘。 「都闭嘴。背书。」赵铁柱扫视全班。 他比十天前黑了两个度,脖子上搭着一条辨不出颜色的毛巾,肩膀处的粗布褂子磨破了边。 底下十五个学生立刻收起声音,翻开语文课本。 王建国低着头,嘴里快速念叨着课文段落。 陆沉拿着教案走进教室。 赵铁柱立刻放下教鞭,大步走回最后一排的座位,拉开凳子坐下,双手平放在课桌上。 陆沉把教案搁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 「麦收假结束了。你们的手长了茧子,脑子不能长草。」陆沉翻开点名册,「李招娣。」 李招娣站起来。她右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镰刀割伤,涂了紫药水。 「《阿q正传》里,阿q临死前画的那个圆,代表什么?」陆沉问。 李招娣毫不迟疑:「代表他一生的愚昧和无法觉醒的悲剧。」 陆沉点头,示意她坐下。 「这是标准答案。但如果考卷上这道题占五分,你只答这一句,最多拿两分。」 陆沉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写下「阶级局限」丶「时代背景」丶「国民性」三个词。 「阅卷老师看的是关键词。把这三个词揉进你们的答案里,五分全拿。」 陆沉转过身,敲了敲黑板,「阅卷老师想看什么,你就给他什么。别藏着掖着,也别答跑偏了。」 底下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陆沉看着这群学生。二十八天后,他们将走向考场。 这一个月的心血没有白费。 一上午的课排得很满。 陆沉讲了三篇课文,拆解了四套题目的得分逻辑。 中午,郑全福端着两个玉米面饼子走进办公室,递给陆沉一个。 「陆老师,铁柱这小子真让你治服帖了。」郑全福咬了一口饼子, 「麦收这十天,他每天下午收工,准时把村里几个学生拘到他家院子里背书。他爹赵国柱在旁边盯着,谁敢打瞌睡,赵国柱的鞋底子直接飞过去。」 陆沉接过饼子,掰开一半塞进嘴里。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陆沉咀嚼着粗糙的玉米面,「人一旦看见了路,就不需要别人抽鞭子。」 郑全福看着陆沉,欲言又止。 「郑校长有话直说。」陆沉咽下食物。 「还有不到一个月。」郑全福搓了搓手,「考完试,你是不是就得走了?」 「对。」陆沉回答得很乾脆。 郑全福叹了口气,没再劝。他知道留不住。 这半个月,县文化馆的刘方明跑了三趟,每次都带着肉票和细粮票,全被陆沉挡了回去。 连县城都留不住的人,太行公社更留不住。 天擦黑,陆沉回到家里,点上煤油灯。 桌上摊开两样东西。一本是从县文化馆阅览室手抄的笔记,一本是空白稿纸。 笔记上记着他这十天摸出来的东西。几个关键词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真实。人民性。艺术探索。」 前两个词,《吃》和《路口》已经占住了。但第三个词,才是接下来半年文坛真正的风口。 编辑们腻了。 伤痕文学写了一整年,读者的眼泪流干了,编辑的耐心也见底了。 从三月号开始,《人民文学》的编者按里反覆出现「艺术探索」四个字。 这意味着技法。意味着形式上的突破。 陆沉盯着煤油灯的火苗,脑子里翻出一个名字。 王蒙。《春之声》。 第25章 鲤鱼跳龙门 郑全福的喘息声在校门口回荡了好一阵。 他扶着膝盖,眼珠子死死黏在陆沉手里那张电报纸上。 「陆沉……你给我说实话。」郑全福咽了口唾沫,「《人民文学》……是不是就是……燕京那个……」 「对。」陆沉把电报叠好,夹进上衣口袋。 台湾小説网→??????????.?????? 「我的老天爷——」 郑全福一屁股坐在校门口的石墩子上。 他搞了大半辈子农村教育,见过最大的场面是县教育局下来检查。 「那是……全中国最大的文学杂志吧?」郑全福仰着脖子看陆沉。 「嗯。」 「他们让你去燕京?」 「面议。」 「面议啥?」 「大概是稿子的事。」陆沉没有细说。 电报按字收费,一个字四分钱,编辑部不会浪费笔墨。 但「速来京」三个字的分量,他掂得清楚。 郑全福从石墩子上弹起来,一把攥住陆沉的胳膊。 「你得去!这事耽误不得!「 「郑校长,离高考还有二十五天。「 郑全福的手僵在那里。脸上的兴奋慢慢凝固成复杂的表情。 「我去燕京,最快三天能回来。「陆沉说,「去一天,办事一天,回来一天。课我提前备好,铁柱盯着,不会断。「 「三天?「 「三天。「陆沉伸出三根手指,「超过三天,我在燕京也待不住。「 郑全福长出一口气,使劲点头。 「行!三天!我信你!」他抓起地上的草帽扣在脑袋上,转身就往外跑,「我去找王社长!借调证明丶介绍信,今晚就给你办齐!」 「郑校长。」陆沉叫住他。 「啥?」 「电报的事,先别往外说。」 郑全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陆沉在公社中学代课,名义上是太行公社的人。 突然收到燕京的电报,说走就走,传出去不好听。 「懂!懂!」郑全福压低嗓门,「我去找王社长,就说你有篇稿子需要去编辑部当面改。公事!」 他风风火火地跑了。草帽在暮色里一颠一颠,像个在地里追兔子的老农。 ...... 消息还是漏了出去。 不是郑全福说的。是公社邮局。 1978年的农村,电报是大事。哪家收了电报,要么是出了人命,要么是天大的喜事。 邮递员小孙骑着自行车到前进大队,随口跟晒麦子的大婶提了一句—— 「陆知青收了封燕京来的电报,了不得嘞!」 半个时辰不到,前进大队的晒麦场上就炸了锅。 「燕京来的电报?陆知青要进京了?」 「听说是燕京最大的杂志社发的!比省里那个还大!」 「我的天爷,那可是给中央领导看的杂志!」 「陆知青这是要当大官了吧?」 「当啥官,人家是当作家!作家比官还大!写一篇文章三十块,一个月写两篇就六十,比公社王社长工资都高!」 消息从晒麦场传到磨坊,从磨坊传到供销社,从供销社传到粮管所。 粮管所的柜台后面,王跃进蹲在墙角拨算盘。 他的处分还没正式下来。 王社长说要报县里,但手续走得慢,暂时还让他在岗。 只是从柜台前面挪到了后面,不再接触现金和票据,专门做最苦最累的搬运和盘库。 「跃进!听说没有?」同事老马走过来,满脸兴奋, 「就那个陆知青,你不是跟他闹过矛盾吗?人家现在可了不得了——燕京来的电报!《人民文学》!」 王跃进拨算盘的手停住了。 「啥?」他抬起头,脸色发灰。 第26章 灯市口 燕京。 陆沉在天蒙蒙亮时进了永定门站。出站后换了两趟公共汽车,在东四下了车,沿着灯市口大街往西走。 路两边是灰扑扑的槐树,树荫底下停着成排的自行车。 早高峰的上班人流从他身边涌过去,蓝灰两色的中山装汇成一条单调的河。 陆沉穿着白衬衫,帆布包斜挎在肩,裤腿上还沾着易县的黄土。 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 他在灯市口大街路北一扇灰漆铁门前站住了。 这里是朝阳门南小街一带最不起眼的院落之一,门楣上挂着「朝内大街166号「的白底黑字,灰泥墙面渗着经年的潮迹。这个地址,中国所有写字的人都知道。 门旁的白底黑字牌匾,落了一层细灰。 《人民文学》。1949年创刊,教员亲题刊名,茅盾任首任主编。 十年期间,刊物停刊,整整一代读者和作者在记忆里把它供着,像一盏灭了火的灯。 1976年复刊,第一期印了几十万册,在书摊上被人抢光,还有人托关系走后门要。 眼下它是中国发行量最大的纯文学期刊,也是每一个有志于文学的人最想叩开的那扇门。 门旁的黄铜牌匾没有他想像中气派,字迹清晰,但落了一层细灰。 陆沉推门进去。 传达室窗口探出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找谁?」 「陆沉。收到编辑部电报,来面议。」 老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簿,找到了名字。 「等着。」 五分钟后,一个穿深蓝中山装的中年人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 三十五六岁,个头不高,眼睛很亮,头发用水抿得服帖。 陈文渡。 他看见陆沉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 「你就是陆沉?」 「我是。」 陈文渡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以为起码得四十岁。」 陆沉没搭话。这种反应他预料到了。 《吃》那种老辣的笔力,搁谁看都不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写的。 陈文渡引他进院子,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的大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打字机的声音和茶缸碰桌面的闷响。 陈文渡推开门:「人到了。」 办公室里四五个人同时抬头。 沈若愚坐在靠窗的位置,叼着烟,正拿红笔在校样上画圈。他扭头看了陆沉一眼,烟差点从嘴角掉下来。 魏桂芬端着搪瓷缸站在文件柜旁边。她看见陆沉时,缸子在嘴边停了一拍。 「这是……写《吃》和《路口》的陆沉同志?」魏桂芬放下缸子。 「是。」陈文渡拉了把椅子,示意陆沉坐。 沈若愚把烟掐了,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陆沉跟前。他上下看了一圈,视线在帆布包的磨损处和裤腿的黄土上停留了一瞬。 「多大了?」 「二十四。」 沈若愚没说话,回到自己桌前坐下。他翻开抽屉,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来。 陆沉摆手。 沈若愚把烟叼在自己嘴里,点上,深吸一口。 「二十四。」他冲陈文渡嘟囔了一句,「二十四岁写出那种东西,不讲理。」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走进来,手里夹着一份报纸。 三十七八岁,额头宽,下巴尖,说话带京腔。 「文渡,今天的《光明日报》你看了没有?文艺版又发了一篇——」 他看见陆沉,停住了。 陈文渡站起来介绍:「心武,这就是陆沉。陆沉,这是刘心武同志,《班主任》的作者。」 刘心武。 《班主任》——1977年发表在这间编辑部,伤痕文学的开山之作。整个文学史绕不过去的名字。 第27章 归家 六月的燕京热得发闷。 东直门内大街的槐树荫底下,蝉叫得不要命。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家住在胡同深处的一个小四合院里,三间北房带一间东厢,院子不大,一棵石榴树占了半边天。 树底下支着张掉了漆的摺叠桌,桌上搁着搪瓷茶壶丶几个玻璃杯,还有一碟用报纸垫底的炒花生。 陆德铭坐在马扎上,手里捧着那本《河北文艺》六月号。 他今天已经看了第三遍。 五十三岁的退伍军人,脊背挺得笔直,翻页的动作却很慢。 右手食指在某一行字底下划了两遍,嘴唇嚅动着,像是在默读。 「老陆,你倒是翻啊,一页看半个钟头,我这茶都续了三回了。」 陆沉的母亲周桂兰从北屋端着个竹篾笸箩出来,里面码着洗乾净的豇豆。 她一屁股坐在石榴树下的小板凳上,手里掐豇豆,嘴里没停。 「我跟你说,隔壁张婶昨天又来打听了,问咱家陆沉是不是在报纸上发了文章。我说那不是报纸,那是杂志,省里的杂志,头一篇。她那张脸——」 周桂兰掐断一根豇豆,「哎哟,比吃了半斤醋还酸。」 陆德铭没接话。他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伸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他在乡下,吃了苦。」陆德铭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他吃苦?」周桂兰声音高了半截, 「你看他写的那个'吃'——炕上念菜名,那是饿的。我就说给他寄点东西,你非拦着,说什么锻炼锻炼。锻炼成啥了?锻炼成皮包骨了吧?」 「我没拦着。后来不是寄了吗。」 「大白兔奶糖两斤,麦乳精两罐,还有我托你战友从天津捎的那袋炒面。」 周桂兰如数家珍,「也不知道收到没有。」 院门「吱呀」一声。 「妈!」 陆舒从外面蹦进来,白衬衫扎在藏蓝色长裤里,两条辫子甩在肩后。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 周桂兰一看,掐豇豆的手停了。 来的姑娘二十一二岁,身量高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上衣,下面是黑布鞋。 头发齐肩,用两根黑色发卡别在耳后。 五官清秀得不像话,皮肤白,下巴尖,走路的时候腰板挺直,一看就是练过功的。 龚雪。 总政歌舞团舞蹈演员。 今年刚从五七干校调回来,还没正式分配角色,在团里排练候着。 这门亲事是周桂兰托了三层关系攀上的。 龚雪的父亲龚家鼎和陆德铭早年在同一个军区待过,虽不算深交,但逢年过节递过几回菸酒。 去年龚家鼎的老伴在菜市口碰见周桂兰,两人聊起子女,周桂兰当场就动了心思。 文工团的姑娘,长得周正,家里根正苗红。 唯一的问题是——陆沉人在河北乡下,连面都没见过。 「龚雪来了!快坐快坐!」周桂兰一把把豇豆笸箩推到旁边,拍了拍小板凳上的灰,「舒舒,去屋里倒糖水!」 「阿姨好,叔叔好。」龚雪站在石榴树下,微微欠身,声音不大。 陆德铭点了下头,把膝盖上的杂志随手搁在摺叠桌上。 龚雪的目光扫过去,在那本《河北文艺》的封面上停了一瞬。 「坐吧,别客气。」陆德铭说完就端着茶缸进了屋,把场面留给老伴。 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带兵打仗冲前面,相亲说媒躲后面。 周桂兰热络地拉龚雪坐下,一边剥花生一边打听团里的事。 龚雪一一答了,不卑不亢,偶尔笑一下,笑容很浅。 陆舒从屋里端出两杯糖水,一杯递给龚雪,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门槛上。 第28章 初见龚雪 院门推开,陆沉站在门槛上。 周桂兰手里的花生壳掉在青砖上。她猛地站起来,带翻了小板凳,几步跑过去,一把抓住陆沉的胳膊。 「哎哟我的祖宗!」周桂兰上下摸索着陆沉的肩膀和后背,眼眶瞬间红了,「怎么瘦成这样了?信里不是说挺好吗?这胳膊上的骨头都硌手!」 陆沉任由母亲拉扯,嘴角带着笑:「妈,骨头硌手说明结实。我在乡下天天干农活,没病没灾。」 陆德铭站在石榴树下,手里的茶缸端平了,没洒出一滴水。 他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四个字:「洗手喝水。」 陆舒从门槛上跳起来,一把抱住陆沉的腰:「哥!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了!」 陆沉拍了拍妹妹的脑袋,把她推开一点:「大姑娘了,没个正形。」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家人,落在石榴树下的龚雪身上。 龚雪已经站了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身姿挺拔,带着常年练舞留下的习惯。 她看着陆沉,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周桂兰反应过来,赶紧擦了把眼角,拉着陆沉往院子里走: 「来来来,妈给你介绍。这是你龚家鼎龚叔叔的闺女,龚雪。在总政歌舞团工作。」 她特意在「总政歌舞团」五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陆沉眉头一挑。 龚雪。 八十年代的大众情人,金鸡百花双料影后。 现在她才二十出头,穿着洗旧的军绿上衣,头发别在耳后,没有后世银幕上的光环,却有着这个时代特有的乾净和清冷。 他脑子里闪过这些信息,面上却稳得很。 陆沉走过去,下意识地伸出了右手。这个动作出来的一刹那,他自己也顿了一下,几十年的习惯,改不掉。 他语气平和:「你好,陆沉。」 龚雪略微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一触即分。手指冰凉,掌心有茧,那是常年练功留下的痕迹。 「你好,龚雪。」她看着陆沉的眼睛,「刚才正听周阿姨说起你。」 「我妈肯定没说我好话。」陆沉笑了笑,拉过一把马扎坐下,「她八成在编排我小时候怎么调皮捣蛋。」 周桂兰瞪了眼:「净胡说!我正夸你文章写得好呢。龚雪刚才也说,你那篇写吃饭的文章,写得真好。」 陆沉转头看向龚雪。 「瞎琢磨的。」陆沉端起陆舒递过来的凉白开,喝了一大口,「乡下日子慢,到了冬天大雪封山,除了看书就是睡觉。人在那种环境里,脑子反而清醒。」 龚雪坐回板凳上:「我不太懂文学,但我爸说,你的文章里有真东西。我看完以后,去食堂打饭,看着馒头都觉得比平时香。」 「能让人多吃两个馒头,这文章就算没白写。」陆沉放下杯子,「听说你在总政歌舞团?练舞是个苦差事,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比我们在地里刨食还累。」 龚雪愣了一下。 她见过不少大院子弟,也见过不少文化人。那些人要么跟她谈理想,要么跟她谈艺术,极少有人一上来就说她「累」。 「还行。」龚雪嘴角露出一抹很浅的笑,「习惯了。」 几句话,不生分,也不逾矩。 周桂兰在旁边看着,心里乐开了花。她原怕儿子在乡下待久了,沾染上粗鄙习气,配不上人家文工团的姑娘。现在看来,儿子这气度,比胡同里那些整天游手好闲的小年轻强出十万八千里。 「舒舒,去切半个西瓜拿出来。」周桂兰吩咐完女儿,又转头看陆沉,「你这回回来能待几天?街道办那边你爸正跑着呢,说不定过两个月就能把关系转回来。」 陆沉把斜挎在肩上的帆布包摘下来,递给刚从屋里拿西瓜刀出来的陆舒。 「待不了几天。后天就得走。」陆沉说。 周桂兰急了:「后天就走?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街道办那边还没信呢,你急什么!」 「那边还有十五个高三学生等着高考,我答应了带他们到最后一天。」陆沉看着母亲,「做人得有始有终。」 陆德铭在旁边点了点头:「这话对。答应了别人的事,就得办完。」 第29章 路走窄了 陆沉走到龚雪面前。 阳光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在青砖地上打出斑驳的光斑。 龚雪的手指还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指尖压在「人民文学」四个铅字上。 陆沉伸出手。 龚雪下意识松开手指。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两张纸片落回陆沉掌心。 他没有刻意展平,只是随意对摺了一下,重新塞回帆布包里,和那包沾着灰的红薯干挨在一起。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 龚雪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翻起一阵巨浪。 她从小在部队大院里长大,见惯了那些因为在军区报纸上发个豆腐块就恨不得全城宣扬的干部子弟。 可眼前这个人,把全国最高文学殿堂的急电和评奖授权书,像塞废纸一样塞在装土特产的破包底下。 这不是装出来的。这是根本没把这当成用来炫耀的资本。 「哥,那到底是个啥?」陆舒沉不住气,扯着陆沉的袖子追问。 「一份电报,一份授权书。」陆沉语气平淡,「上午刚去了一趟灯市口,把稿子的事敲定了。」 灯市口。 这三个字一出来,龚雪的呼吸停了一拍。 普通老百姓不知道灯市口大街82号是什么地方,但她太清楚了。 她父亲龚家鼎的书房里,常年订着那本白底黑字的杂志。 「八月号?」龚雪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陆沉看了她一眼,点头:「八月号。排版紧,所以发急电让我回来当面改。」 龚雪不再问了。 一本国家级大刊,临时把外地作者紧急召回燕京,直接插进最近一期的版面,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她站起身,理了理军绿上衣的下摆。 「周阿姨,陆叔叔。」龚雪转向陆沉的父母,脸上恢复了那种得体而清冷的笑,「团里下午还有个排练,我得先回去了。今天打扰了。」 周桂兰还没从「人民文学」的震惊中回过神,见龚雪要走,赶紧站起来挽留:「哎呀,这都快中午了,吃口饭再走啊!阿姨这豇豆都择好了!」 「不了阿姨,团里纪律严。」龚雪婉拒,随后转头看向陆沉,「陆沉同志,期待在八月号上看到你的文章。」 「慢走。」陆沉微微点头。 龚雪转身往院门外走。 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她知道,今天这场相亲,原本是她父亲看在老战友面子上的一次走过场。 但现在,情况完全变了。 院门关上。 石榴树下安静得只能听见蝉鸣。 陆德铭几步跨过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帆布包,手脚麻利地拉开拉链,把那两张纸片掏了出来。 他眼神扫过电报上的落款和那张授权书上的红章。 「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奖……」陆德铭一字一顿地念出声,拿着纸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陆沉,「你去了朝内大街?」 「去了。张光年主编亲自见的。」陆沉拉过马扎坐下。 「啪!」 陆德铭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眶瞬间红了。 他转头冲着周桂兰吼了一嗓子: 「听见没有!张光年!那是写《黄河大合唱》的人!那是中央一级的首长!」 周桂兰手里的豇豆掉了一地,结结巴巴地问:「那……那这官有多大?比街道办主任大吗?」 「放屁!」陆德铭眼珠子一瞪, 「街道办主任连给人家看大门都不够格!这是国家级的刊物!全中国拿笔杆子的人,做梦都想上的地方!」 陆舒在旁边听得张大了嘴,半天憋出一句:「哥,你成仙了?」 陆沉没理会妹妹的插科打诨,他看着父亲,把话题引向正轨:「爸,街道办那边的工作名额,不用跑了。」 陆德铭一愣:「不跑了?那你的关系怎么转回来?你总不能一辈子在易县当代课老师!」 第30章 马长河 没等陆沉回答,吉普车后座的门推开了。 一只黑色圆口布鞋踩在易县乾燥的黄土上。 车里的人走了下来。 六十岁出头,头发花白,理着平头。 身上是一套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风纪扣敞着最上面一颗。 他没有带公文包,也没有秘书跟随,但双脚站定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沉了下来。 王社长夹着大前门的手指抖了一下,赶紧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他虽然不认识来人,但体制内摸爬滚打的直觉告诉他,这人的级别,他连仰望都费劲。 郑全福更是大气不敢出,双手贴在裤缝边,站得笔直。 「恩良,别咋咋呼呼的。」老人开口,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从容。 吴恩良立刻松开陆沉的手,退了半步,微微欠身:「马主席,这就是陆沉。」 老人看着陆沉,目光锐利,不带审视,只有打量。 「燕京回来的?」 「刚下火车。」陆沉迎着老人的目光,站得平稳。 「张光年见你了?」 「见了。」 老人点点头:「张老眼光毒。《吃》这篇稿子,他看上了?」 「看上了。」陆沉语气平静,「但我留给《河北文艺》了。这次去燕京,定的是另一篇新稿。」 此话一出,吴恩良倒吸一口凉气。 王社长和郑全福虽然听不懂文学圈的门道,但也知道「另一篇」意味着什么? 这小子手里不只一张牌! 老人盯着陆沉看了足足三秒,原本紧绷的脸颊突然松弛下来,笑出了声。 「好小子。」老人主动伸出右手,「我是马长河。」 陆沉心头一动。 省作协副主席,《春雷滚滚》的作者。 被自己那篇《吃》硬生生挤下六月号头条的正主。 按常理,文人相轻。 被一个乡下代课知青抢了风头,换作心胸狭隘的,早就暗中使绊子了。 但马长河没有。 他不仅没生气,反而亲自坐着地区文联的车,颠簸上百公里来到了易县太行公社。 这才是真正的大佬格局。 陆沉双手握住马长河的手:「马主席好。六月号的样刊我拜读了,您的《春雷滚滚》排在第二版。」 这话说得直接,没有任何避讳。 马长河收回手,指了指陆沉:「周德明那个老东西,把我的头条撤了换你。我起初不服气,找他要了原稿看。看完,我服了。」 马长河跺了跺脚下的黄土地:「我写的是报纸上的号子,你写的是这地里的命。头条给你,不冤。」 陆沉看着这位省里的大员,语气不卑不亢: 「马主席言重了。《春雷滚滚》是天上的势,《吃》是地里的根。没有天上打雷下雨,地里长不出粮食。这两篇稿子挨在一起,才是一九七八年的全貌。」 马长河愣了一下。 天上的雷,地里的粮。 他细细品味这两句话,眼底的欣赏再也掩饰不住。 这两句话不仅化解了抢头条的尴尬,还把《春雷滚滚》的政治站位和《吃》的底层真实完美地缝合在了一起。 「恩良说你才二十四岁。」马长河叹了口气,「二十四岁,这笔力,这心智。燕京水土养人啊。」 马长河转身,从吉普车后座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们今天来,不为别的。」马长河把档案袋递给陆沉, 「《人民文学》的急电,保定邮电局有备案。消息传到省里,省委宣传部的领导坐不住了。河北出的尖子,不能连个河北的名分都没有,就直接被燕京端走。这关乎河北文化界的脸面。」 陆沉接过档案袋。很轻,但分量极重。 「里面是heb省作家协会的入会登记表,还有一份省文联的调令。」 马长河看着他,抛出了底牌, 第31章 再临李家 「出什么事了?」陆沉看着地上的狼藉,声音出奇地平静。 赵铁柱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半截教鞭狠狠砸在地上,眼圈红得像要滴血: 「李大栓那个老畜生!趁你不在,带了两个本家兄弟,把招娣强行拽走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陆沉眉头微皱:「说明白。」 「邻村老王家,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招娣最近成绩好,怕高考完人飞了,提前下了三十块钱的彩礼定钱。」 赵铁柱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 「李大栓见钱眼开,说女娃子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不如趁现在能换钱。招娣死活不走,抱着桌腿哭,硬生生被他们掰开手指头拖走的!」 赵铁柱指了指自己嘴角的血丝: 「我上去拦,那是长辈,我不能下死手。被他两个本家兄弟按在地上锤了一顿。陆老师,离高考就剩二十天了啊!」 陆沉听完,没有发火,也没有长篇大论。 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张写满笔记的草纸,拍了拍灰,叠好放进帆布包里。 然后把包往肩上一挎,转身就往外走。 「陆老师,去哪?」赵铁柱赶紧跟上。 「李家。」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歪脖子槐树下,那辆保定地区文联的吉普车还没走。 马长河坐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吴恩良刚从公社大院办完手续跑回来,正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一转头,看见陆沉脸色冷硬地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个嘴角带血的壮实后生。 「陆沉同志,这是怎么了?」吴恩良愣住了。 赵铁柱是个炮筒子,三言两语把李大栓收定钱抢人的事倒了个乾净。 吴恩良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车后座的门「咔哒」一声推开了。 马长河踩着黑布鞋下了车。这位省作协副主席脸上的从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理了理中山装的下摆,没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冲陆沉扬了扬下巴:「走,去看看。」 这时候,王社长也从公社大院里追了出来,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的郑全福。 一看这阵势,王社长头皮都麻了。 省里的大人物在太行公社视察,眼皮子底下居然出了这种卖闺女破坏高考的烂事,这要是传上去,他这个公社社长也别干了。 「马主席,陆沉同志,这事交给我!」王社长急得直跳脚,「我这就叫民兵连去拿人!」 马长河没理他,跟在陆沉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前进大队李大栓家走去。 郑全福夹在中间,一路上急得直搓手,嘴里不住地念叨着「造孽啊,这可是好苗子啊」。 到了李家院外。 两扇破木门紧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女孩子的抽泣声和男人的喝骂声。 陆沉走上前,一脚踹在木门上。 年久失修的门栓「哐当」一声断了,木门大开。 院子里,李大栓正蹲在屋檐下抽旱菸。 东边那间放农具的柴房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抽泣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看到突然闯进来的一群人,李大栓吓了一跳,手里的菸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 陆沉走到院子正中央,站定。 从进门开始,他一句话都没开口,就那么冷冷地看着李大栓。 王社长一看陆沉不说话,知道这是自己表现的时候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指着李大栓的鼻子破口大骂: 「李大栓!你长了几个脑袋!离高考就剩二十天了,你敢把学生锁在家里?你这是破坏国家高考!是破坏咱们公社的教育建设!」 李大栓平时怕王社长,但今天不知道哪来的轴劲,梗着脖子回嘴: 「王社长,话不能这么说!她是我亲闺女,我养她这么大,给她找个婆家怎么了?老王家三十块钱的定钱我都收了,买肉的票都扯了!我要是现在反悔,按规矩得退双倍!六十块钱,你替我出啊?」 第32章人情三分 众人出了院子。 土路上没有风。李大栓家那扇破木门还开着,里头传来女人压低声音的哭泣。 没有人说话。郑全福搓了搓手,王社长把烟摸出来又揣回去。 马长河让吴恩良和王社长先走,自己放慢了脚步。 司机把吉普车挂上一挡,在土路上慢慢往前挪,跟散步没什么区别。 马长河走在路边,双手背在身后,军用布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陆沉跟在他左侧,半步之差。 两个人走了约莫一百米,谁都没开口。前面的吴恩良回头看了两眼,被马长河一个眼神钉回去了。 「招娣那丫头的事,我来办。」 马长河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王家那边,恩良去打个招呼就行。三十块定钱,让公社民政出面退,不走双倍的老规矩,走调解。邻县的事,我一个电话的事。」 陆沉没接话。 马长河继续走。 路边的麦茬地里,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 「马主席。」陆沉开口了。 马长河侧过头。 「入会表我填。」陆沉看着前方的黄土路,「往后河北的刊物,我不绕开。有合适的稿子,先给《河北文艺》和省里的刊物看。」 马长河的脚步顿了一拍。 这两句话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第一句是给面子。 一个即将在《人民文学》发文的作者,加入heb省作协,这是河北文化界实打实的政绩。 年底省委宣传部开会,这就是马长河桌上的一张牌。 第二句是给里子。陆沉现在的产出速度和质量,放眼全省找不出第二个。 他承诺不绕开河北的刊物,等于给河北文学界绑了一条稳定的供稿线。 这条线的价值,会随着陆沉的名气水涨船高。 但陆沉没说第三句话。 档案。 马长河等了几秒,确认陆沉不会再加了。 他笑了一声,不是客套的笑,是真觉得有意思。 二十四岁。 给三分,不多不少。 既堵住了白拿人情的口实,又死死守住了档案这条底线。 调令不接,行政关系不落河北,将来回燕京的路一寸不让。 「行。」马长河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他重新背起双手,加快了脚步,走向前面的吉普车。 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 「稿子写好了直接寄石家庄,找周德明。他那个人嘴硬心软,你哄两句就行。」 陆沉站在路边,看着马长河的背影。 周德明是《河北文艺》的主编。这层关系,马长河没有藏着,直接递了过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学校走。 ...... 回到学校,郑全福已经在办公室里坐不住了。 他拉着王社长,一刻不停地商量李招娣住校的事。 王社长二话没说,拉开抽屉翻出公章。 「校舍借住证明,我现在就盖。」 王社长把公章往红泥印台上一按,「理由就写'备考期间集中住校',合规合矩。」 郑全福接过盖好章的证明,又犯了难: 「住哪?学校就三间房,一间教室,一间我的办公室,一间杂物间。总不能让个女娃子住杂物间。」 「让她住办公室。」陆沉走进来,把帆布包搁在桌上,「你搬杂物间去。」 郑全福张了张嘴,看看自己那间好歹能遮风挡雨的办公室,再看看堆满扫帚和破课桌的杂物间,一咬牙: 「成!我搬!」 ...... 第二天一早。 马长河没有下车。 第33章 三封信 六月中旬,燕京入了伏。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朝内大街166号二楼,陈文渡把路口清样从印刷车间拿回来,油墨味道还没有完全散乾净。 他没往编辑室送,先用牛皮纸裹了两份,一份搁进自己抽屉锁好,另一份夹在当天的报纸里,走上三楼敲开了张光年的门。 张光年没留他。接过清样翻了翻页码,确认排版没出错,摆手让他走。 陈文渡下楼时在走廊里碰见刘心武。 刘心武胳膊底下夹着一份光明日报,正往资料室走。 两个人打了一个照面,陈文渡犹豫了一下,从报纸夹层里抽出清样递过去:「帮我看看,八月号的稿子。」 刘心武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标题,脚步慢了半拍。 「路口?陆沉?」 「对。上回吃那个。」 刘心武没再问,把清样卷起来塞进腋下,拐进陈文渡的办公室,反手把门带上了。 陈文渡没有进去,去传达室倒了杯水,站在廊下喝。 过了半个钟头。 门开了。刘心武走出来,手里的清样被翻的起了毛边。 他把稿子放在陈文渡桌上,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 陈文渡端着搪瓷缸站在门口等。 「文渡。」刘心武把没点的烟夹在指间转了一圈,「这篇稿子里的路口,不是伤痕。」 「嗯。」 「是分岔。」刘心武把烟放回烟盒。「我写班主任的时候,写的是伤口。他写的不是伤口,他站在伤口前面的岔路上,问人往哪走。这一步,我当年没迈出去。」 陈文渡没接话。刘心武说别人比自己强,在这栋楼里不常见。 刘心武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清样能不能再借我一份?我想寄给一个人看看。」 「谁?」 「汪老。」 陈文渡拉开抽屉,把自己锁着的那份取出来。 「本来就是给他备的。」 …… 三天后。 蒲黄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汪曾祺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搁着看完的清样,手边一碟花生米丶一杯散装白酒。 五十八岁,江苏高邮人,西南联大中文系出身,师从沈从文。 四十年代写过《鸡鸭名家》《老鲁》,文字乾净,讲究白描,被沈从文称作最好的学生。 建国后进了bj文联,后来调去北京京剧团当编剧。 十年里封笔,下放张家口劳动。 近两年才回到家里,给人民文学和几家刊物做不挂名的审稿人。 新的小说还没动笔,手里的笔没放下。 此时的院子里丝瓜藤爬满了竹架,蝉鸣震天。 他把清样合上,又翻开,看了一遍结尾那句话。 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进屋,从抽屉里翻出信纸。汪曾祺写字慢,一封信写了四十分钟。信不长,拢共五行。 文渡: 清样收到。这个陆沉的笔,乾净。写东西不往满里写,该留白的地方敢留白。第十四页删掉半页风景之后,结尾那句话立住了。这样的短篇,近两年少见。 替我问他一句,下一篇写什么。 曾祺 六月十七 信封糊好,他又坐回藤椅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丝瓜藤上趴着一只绿蚂蚱,一动不动。 --- 同一天傍晚。燕京东城,陆家往北两条胡同。 龚家小院。 石桌上一壶茶,两个搪瓷杯,花生米没动几颗。 陆德铭坐在东边,龚家鼎坐在西边。 第34章 倒计时 早上六点,天刚擦亮,赵铁柱的声音就在院子里响起来了。 「王建国!昨天布置的政治简答题,背!「 「背了背了——「 「背了你倒是站起来说啊!坐着背给谁听?「 王建国苦着脸从石板凳上站起来,磕磕巴巴往外蹦字。 赵铁柱抱着胳膊靠在槐树上,眼睛扫一圈,十四个人到了十三个。 「张小军呢?「 「他丶他说肚子疼——「 赵铁柱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里颠了颠。 「给他半柱香的工夫。人不到,我亲自去请。「 没人敢问他怎么个请法。 前天张小军迟到一刻钟,被赵铁柱拎着后衣领从家门口一路拖到学校。 张小军他娘追出来骂,赵铁柱拽着人往学校走,一句话没回。骂到村口,她站住了,没再追。 李招娣也在一旁抱着那本陆沉给她的《鲁迅小说》。 她瘦了,下巴尖出来一截,颧骨撑着一层干皮。但眼睛亮。 陆沉从办公室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院子。 黑板靠在槐树干上,粉笔字歪歪扭扭写着「10「。 最后十天。 ....... 中午,下课铃响。 陆沉拍掉手上的粉笔灰,走出教室。邮递员小孙跨在绿色的二八大杠上,在校门口猛按车铃。 「陆老师!挂号信!」 陆沉走过去接过。信封很轻,不是样刊。寄件人地址:燕京,总政歌舞团。落款写着一个清秀的名字:龚雪。 回到办公室。 陆沉在桌前坐下,裁开封口。信纸只有一页,折成三折,散着极淡的墨香。 字迹娟秀,但不软弱。 「陆沉同志: 《吃》看了三遍。有几个地方想不通,冒昧请教。老秦念菜名念到红烧肉时,为什么中间停了一句,说算了,先炒花生米?他是嫌红烧肉做起来太麻烦,还是连在脑子里做一道硬菜都舍不得?」 陆沉目光微顿。 这个问题直接戳在了整篇小说最核心的痛点上。 人在饿极了的时候,不敢想大鱼大肉。 想了,胃酸往上翻,扛不住。 只有小口小口的花生米,能骗过胃。 一个跳舞的姑娘,能读到这一层,不简单。 信往下看。 「另外,听说你可能要回燕师大了。我父亲对《路口》的评价很高。」 「八月号快出了,我会第一时间去王府井书店买。」 「盼覆。龚雪。」 陆沉把信纸平放在桌上。 这封信字数不多,但透出的信息量极大。 第一,龚家鼎出手了。 燕师大的助教名额,对于一个没上过大学的插队知青来说,不亚于一步登天。 龚家鼎能递这句准话,说明燕师大那边看重的是他的笔杆子。 第二,一切的节点都在《人民文学》八月号。 一旦《路口》见刊,他的身份就从「下乡知青」彻底变成「轰动全国文坛的新锐」。 那时候,燕师大走破格录用的程序就名正言顺。 第三,龚雪的态度。 一个跳舞的姑娘,认认真真问了一个关于花生米的问题。 这何尝不就是一种态度呢。 陆沉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刺眼。黑板上的倒计时写着:10。 距离高考还有十天。 按照原计划,他应该陪这群学生走进考场,然后再走。 但现在局势变了。 抽屉里,压着新写完的短篇《信》的手稿。一万两千字。 这篇稿子如果靠邮寄,在路上要走三五天。 编辑审稿几天,万一陈文渡或主编张光年要改,书信往来又得耗去半个月。 《路口》在八月号爆炸。 第35章 最后一顿饭 七月十八日傍晚,郑全福家堂屋第二次摆桌。 还是那张八仙桌,还是四条长凳,位置没变。 但桌上的菜变了。 王社长从公社食堂批了一条二斤半的草鱼,大队长老杨咬牙杀了自家那只下蛋的芦花老母鸡,郑全福翻出上次设宴没喝完的半瓶西凤酒,赵国柱照旧拎了两瓶高粱白。 多出来的是一碟花生米丶一盘凉拌黄瓜,和刘方明从县城带来的一包桃酥。 刘方明进门时腋下还夹着一本薄册子。 封面油印着《易县新民歌选》,扉页编委栏第一行写着「编审:陆沉」,盖着县文化馆的红章。 他把册子往陆沉面前一搁,食指敲了敲那个名字:「盖完章才发现,你名字排在馆长前面了。陈馆长看见了,只是摆摆手。」 到场的人和上回差不多。 王社长坐上位,老杨和赵国柱分坐两侧,郑全福丶李德贵丶供销社老孙依次排开。 刘方明自己搬了把椅子挤在末尾。 上次这顿饭,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陆沉身上,怕他跑。 这次这顿饭,所有人的眼睛还是钉在他身上,但眼神不一样了。 王社长先端杯。 「陆沉同志,我代表太行公社,敬你一杯。」他把酒碗举到胸口的高度, 「你来之前,咱们公社中学高三班是全县垫底。你来之后——郑校长,你说。」 郑全福被点了名,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他昨天熬夜抄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五个学生的名字和各科模拟成绩。 「王社长,我一个一个说。」郑全福清了清嗓子,手指点在第一个名字上。 陆沉夹了块鸡肉,替他说了。 「赵铁柱。」 赵国柱放下酒碗,脖子伸直了。 「语文底子扎实,阅读理解和作文拿分稳。政治历史全靠死记硬背,这小子记性好,硬啃也啃下来了。短板在数学,但不至于拖死。正常发挥,大专稳。本科要看数学能不能过线。」 陆沉顿了一下,看了赵国柱一眼。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铁柱这小子,组织能力比读书能力强。麦收假十天,我不在,他一个人把十四个学生管得服服帖帖。将来不管考上哪一级,是当干部的料。」 赵国柱的脸涨得通红,端起酒碗一口闷了,重重往桌上一墩。 「陆老师,我替铁柱敬你!」 「先别急。」陆沉按住他的碗,「李招娣。」 堂屋里安静下来。 在座的人都知道李大栓那档子事。 「语文全班第一,作文能拿高分,政治背得滚瓜烂熟。本科有希望。十五个人里,她最有可能考上大学。」 郑全福在旁边连连点头:「招娣这两周做题速度明显快了,写作文不打草稿,提笔就来。」 「数学仍然是弱项。」陆沉接上,「数学发挥失常的话,大专保底。但只要正常,本科够得着。」 老杨插了一嘴:「她现在住学校,吃的怎么样?」 「我让郑校长每天给她留一份饭。」陆沉看向郑全福。 郑全福摆手:「哪用他说,我早安排了。那孩子省得很,每顿就吃半个窝头,菜汤都不舍得多盛。」 桌上的人沉默了几秒。 陆沉没给沉默发酵的时间。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人过了一遍。 王建国,各科均匀但都不拔尖,中专有把握,大专搏一搏。 张小军,偏科严重,语文政治能看,数学基本放弃,中专线上下浮动。 「其余的——」陆沉搁下筷子, 「有三到四个底子太薄,两个月补不回来。但识了字,学了方法,知道卷子怎么答,以后想接着考也有路子。剩下七八个,在中专线上晃,看临场发挥和运气。」 他端起酒碗。 「十五个人,我的判断:大学一到两个,大专两到三个,中专三到四个。剩下的尽力而为。」 郑全福的那张皱巴巴的纸掉在桌面上,他没去捡。 老赵走的时候说「能考上两个就烧高香」。 第36章 正式返京 七月二十日,永定门火车站。 绿皮车喘着粗气停稳,车门还没完全打开,站台上的热浪就灌了进来。 陆沉拎着帆布包跳下车,脚踩在燕京的水泥地上,裤腿上的黄土在人流里格外扎眼。 出站换了两趟公共汽车,到东直门下车时已经过了晌午。 胡同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树冠比两个月前又厚了一层。 院门没关。 周桂兰正蹲在石榴树底下洗衣服,听见脚步声抬头,搪瓷盆里的水哗地泼了半盆出来。 她甩着手上的水冲过来,拽着陆沉的胳膊上下打量, 「又瘦了,下巴都尖了,那地方是不是不给饭吃——」 「妈,吃了。」 「吃了能瘦成这样?」周桂兰不依不饶,扭头朝屋里喊,「老陆!你儿子回来了!」 没人应。 「去厂里了,今天礼拜四。舒舒上学还没放呢,估摸着五点多才到家。」 周桂兰自问自答,拉着陆沉往屋里走。 「先洗脸,我下面去。家里还有半斤挂面,打两个鸡蛋,切点葱花——」 「妈。」陆沉放下帆布包,「先坐。」 周桂兰被他按在堂屋的椅子上,不明所以。 陆沉从包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纸卷,展开,里面是两张大团结。 「县文化馆给的伙食补助。」 周桂兰接过钱,嘴上说着「你自己留着」,手已经把钱叠好塞进围裙口袋里了。 陆沉又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 「heb省作协入会通知。」 周桂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懂,但「heb省」和「作家」两个词她认识。 她把纸袋贴在胸口,眼眶红了一圈,嘴里念叨着「你爸今天怎么偏偏不在家」。 厨房里水烧开了,周桂兰抹着眼角去下面。陆沉坐在堂屋里,环顾四周。 墙上多了一个相框,里面夹着从《河北文艺》上剪下来的目录页,「头条」和「陆沉」两个词被红笔圈了。 相框旁边钉着一张燕京师范大学的校门照片,从报纸上剪的,边角毛糙。 是陆德铭贴的。 陆沉看了那张照片三秒,端起搪瓷缸喝水。 …… 下午五点半,院门被推开。 「哥!「 陆舒书包还没摘,就从门口冲进来,一把抱住陆沉的胳膊,上下打量。 「真回来了?妈早上跟我念叨了一路我还不信!「 「坐稳当了说话。「陆沉把她推开一点。 陆舒不依,伸手就去翻他搁在石凳上的帆布包。「带什么好吃的了?红薯干还有吗?「 「在底下。「 陆舒翻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红薯干,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哥,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不走了。「 陆舒嚼东西的嘴停了。她瞪大眼睛看了陆沉两秒,然后把剩下的红薯干往桌上一搁,压低声音。 「那……龚雪姐还来吗?「 「舒舒。「周桂兰从厨房探出头瞪她。 「我就问问嘛。「陆舒吐了下舌头,又转回陆沉,「我跟你说,上回她走了以后,妈在家念叨了整整一礼拜。「 陆沉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陆舒眼睛一亮:「这个笑是什么意思?「 「吃你的红薯干。「 不到六点,陆德铭收工回家。 他进门看见桌上多了一双筷子,抬头看见坐在院里石凳上翻稿纸的儿子,脚步顿了一拍。 「回来了。」 「嗯。」 「吃了?」 「吃了。」 父子俩的对话到此为止。陆德铭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陆沉面前。 第37章 老爷子追更了 七月二十二日,早上七点刚过。 陆沉从堂屋出来,周桂兰已经把稀饭和咸菜摆在石榴树下的方桌上。 陆德铭坐在马扎上,一手端着搪瓷缸,一手翻着昨天的报纸。 「今天去哪?「陆德铭头也不抬。 「朝内大街。「陆沉坐下,端起粥碗,「您那份《参考消息》看完别扔,给我留着。「 陆德铭翻报纸的手停了一拍,没追问,只嗯了一声。 周桂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中午回来吃饭不?「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不一定。「 「那我给你装两个馒头。「 「妈,我去编辑部,不是下乡。「 周桂兰白了他一眼:「编辑部就管饭啊?「 陆沉笑着没接话,三两口把粥喝完,挎上帆布包往外走。 包里装着《信》的手稿,牛皮纸袋用棉线扎得严实,搁在最里层,外面垫着一件叠好的旧背心防磨。 走到院门口,陆舒从东屋冲出来,手里攥着一颗水果糖塞进陆沉手心。 「哥,带着。饿了嚼嚼。「 陆沉捏着那颗糖,想说「我又不是小孩「,看了看妹妹的脸,把糖揣进了上衣口袋。 --- 胡同里已经有了动静。 院门口的公用水龙头哗哗响,三四个搪瓷盆排队等水,两个大妈一边洗衣服一边拉家常。拐角处飘来炸油条的味道,早点摊的热气在槐树荫底下散不开,闷闷的。这年头油条不是天天有,得赶早,去晚了面和完就收摊。 走到胡同口,陆沉被人叫住了。 「哟,这不是小陆吗。「 副食店门口排队买豆腐的王婶,手里攥着搪瓷碗和豆腐票,从队伍里探出脑袋。 王婶是隔壁隔壁院的,丈夫在东城区房管所当科员,消息比居委会还灵通。 「你妈说你在外头杂志上发了文章?还拿了稿费?「 陆沉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种事一开口就没完。 「发了一篇。「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也是运气。「 这句「运气「是给周围邻居听的。太张扬了,胡同里会传成「陆家那小子飘了「;太谦虚了,又显得假。这个度得拿捏着。 「多少钱稿费?「 「三十。「 王婶倒吸一口气,回头冲排队的邻居喊:「听见没。三十块。我们家老赵在房管所当了十二年科员,一个月才挣四十二块五。「 队伍里一个戴蓝袖套的女人「啧「了一声:「三十块,够买三只烧鸡,还能剩下两斤富强粉。「 一个戴花镜的老头插嘴:「写的啥。写一篇就三十。我退休在家也能写。「 「人家那是省里的大杂志,不是黑板报。「王婶白了老头一眼,转头拉住陆沉的袖子,压低声音,「小陆啊,你王婶求你个事。我娘家侄子,今年十九,在印刷厂当学徒,平时也爱写点东西,你什么时候有空,帮他看看?「 看来是真的回来了。昨天还是编辑部的作者,今天就成了胡同里的作文家教。 「婶子,我这阵子忙。「陆沉语气温和,「您让他先自己写完一篇,改到他自己觉得没法再改了,再拿来我看。写一半的,我看不了。「 「行行行。我明天就跟他说。「王婶笑得满脸褶子,松开袖子让他走。 陆沉走出胡同,拐上东直门内大街。 走了几步,他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那颗糖,笑了一下。 --- 从东直门坐上103路无轨电车,三分钱车票。到东四下车,沿朝内大街往西走。 上午九点出头,编辑部刚上班。 陆沉推开一楼传达室的门,值班的老郭正往架子上分拣当天的报纸。 「找谁?「 「陈文渡。「 老郭抬头打量他一眼,大概是记住了上回来过的脸,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摇了两下。 「老陈,楼下有人找。姓陆。「 第38章 胡同里的体面 周桂兰把搪瓷脸盆往院子里一搁,堵在了陆沉房门口。 「先别看你那些破稿子了。去澡堂。「 陆沉刚把《信》的手稿副本誊完,笔搁在墨水瓶盖上,抬头。 「下午去。「 「下午三点人家关门消毒。上午场人少水热,搓完澡拐到隔壁让老方给你推个头。你看看你这脑袋,乱七八糟的,见人成个样子吗?「 陆沉摸了摸后脑勺,确实有点长。在太行公社那半年,都是自己拿剪刀对着镜子咔嚓两下,糊弄过去。 「去。「周桂兰往他手里塞毛巾和肥皂,又从柜子里翻出陆德铭的一件灰色短袖,在他胸口比了比,「换上这个,你那件白衬衫领子都毛了,我拿去缝缝。「 陆沉接过来穿上。短袖肩膀宽了一指,显得人又瘦了一圈。 「合适着呢。「周桂兰自问自答,「走吧。澡票在抽屉最上头,两毛一张。「 ...... 东直门澡堂离胡同三百米,拐两个弯就到。 门口一棵国槐,树底下支着三把竹椅,几个老头坐着摇蒲扇等开门。 陆沉排在第四个。 前面三位全是胡同里的熟脸,打过照面但叫不上名字。 排在最前头的老头姓周,六十出头,穿着白背心大裤衩,胳膊底下夹着个塑料澡篮子。周桂兰叫他周伯,以前在东城区文化局当科长,前年退了。 周伯回头瞅见陆沉,蒲扇往膝盖上一搁。 「哟,小陆回来了?你妈前几天还在水龙头那儿跟人说你在外头发了文章。「 「发了一篇。「 「哪家刊物?「 「河北文艺。「 周伯的蒲扇又摇起来,频率没变。「省刊。行。头条?「 「头条。「 蒲扇停了。 周伯把身子转过来,上下打量了陆沉两秒。他在文化局干了大半辈子,太清楚省刊头条是什么分量——县文化馆馆长一辈子未必混得上一个。 「写的什么?「 「短篇小说。「 「叫什么名?「 「吃。「 周伯把这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没评价。他从澡篮子里摸出一把摺扇替掉蒲扇,展开扇了两下,扇面上写着「为人民服务「。 「我在区文化局那会儿,跟区文联的老黄走得近。老黄现在还管着创作口,每个季度搞一次文艺座谈。回头我帮你问问,下次有活动叫上你。「 「那就劳烦您了。「陆沉笑了笑,「我这刚回来,两眼一抹黑,正想找个地方认认人。「 这话陆沉说得自然。他心里其实清楚——区文联是处级单位,量级远够不上燕师大和朝内大街。但周伯是一番好意,而且是胡同里第一个主动给他递话的长辈。这种人情,不能冷处理。 周伯听了这话,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扇子摇得又快了半拍。 「小事儿,小事儿。回头让你妈来找我。「 澡堂开门,热气裹着潮味扑出来。 陆沉搓了四十分钟澡,出来时皮肤发红,在隔壁理发铺坐下。老方的推子嗡嗡响,碎头发落在围布上。镜子里的人精神了不少,下巴的线条露出来,没有前两个月在太行山脚下啃窝头的样子了。 老方一边推一边聊:「头回见你这么大的主顾,一坐下就不说话。「 「让您省心了。「 「不是省心,是手生。「老方笑,「平时这把椅子上坐的,都是我们这片的老街坊,嘴比推子还忙。「 陆沉也笑。老方五毛钱的推头费,推完顺手还给他修了鬓角。 ...... 回到家已近中午。周桂兰煮了一锅白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还切了半根黄瓜拌了个凉菜。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陆沉低头扒面,没吭声。在太行公社养成的习惯,吃饭不剩碗底。 周桂兰看着他,自己夹了一筷子凉菜,突然叹了口气。 「瘦了。「 「妈,我长肉了。「 第39章 去龚家串门 七月二十三日,燕京刮了半天西北风,闷热劲削了大半。 陆沉睡到八点多才醒。 凉席在后背上压出一道红印,从肩胛骨拓到腰眼。 在太行公社那间办公室睡了两个多月硬板床,换回家里的棕绑床,身体反而不对付了,翻了大半夜。 他趿拉着拖鞋出屋,水龙头底下接了半缸凉水,咕嘟灌了三口。搪瓷缸沿那个小豁口顶在下嘴唇上,痒痒的。 石榴树上两只麻雀打架,叽叽喳喳闹得欢。 陆舒上学去了——初三马上升学,她妈这两天盯得紧。 陆德铭上班去了。 周桂兰蹲在墙根摘豆角,身边搁着一簸箕青辣椒。 「馒头在锅里,咸鸭蛋剥好了搁桌上。「 陆沉端着馒头蹲到院门口吃。 胡同里骑车上班的人走光了,只剩两个半大小子趴在树根底下弹弹珠。 老张家二小子听见动静脑袋一抬:「沉子哥,你说给我抓蛐蛐呢!「 「急什么,太行山的蛐蛐还没搬家呢。「 「骗人。「 陆沉把咸鸭蛋掰了半个递过去:「拿着,不许告诉你妈。「 小子接过蛋黄一口塞嘴里,腮帮子鼓得溜圆,含含糊糊谢了一声跑了。 --- 吃完饭没事干。真正的没事干。 在太行公社的时候,他的日程从早排到黑。六点备课,八点上课,中午改卷,下午写稿,晚上煤油灯下赶手稿。 如今《信》的稿子交出去了,燕师大的事得等八月号上市,高考成绩还没出。 他被架在一个什么都使不上劲的空当里。 陆沉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蹲下来看蚂蚁搬死蛾子,看了十分钟。 周桂兰从墙根直起腰:「你今天不写东西?「 「歇一天。「 「哟。「周桂兰笑了一下,「你爸昨天还跟我念叨,说你这两年在乡下把脑仁都熬干了,回来再不歇歇,人就傻了。「 陆沉笑了笑,没接。 他翻出陆舒藏在石榴树底下的玻璃弹珠,蹲在砖缝前弹了半个钟头。 弹珠面上有裂纹,弹出去走线不正,他追着满院跑,左脚绊在树根上蹭破了膝盖皮。 周桂兰在后头骂:「二十四了还这么贪玩!「 陆沉蹲在树底下吹膝盖上的土渣子,嘶了一声,自己笑了。 什么都不用想的时间,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 中午炒豆角焖米饭。他吃了三碗,被周桂兰用筷子敲了脑门。 「不像话。以前在家吃一碗半就打住,现在倒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乡下饿出来的。「陆沉咽下最后一口,「回头一个礼拜就好了。「 「一个礼拜你就吃垮我了。「 饭后搬竹椅坐到院门口,胳膊搭在椅背上看胡同。 收破烂的摇拨浪鼓过去了,磨剪子的吆喝了三嗓子,隔壁院的花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蹲到他脚边。 他挠猫下巴,猫打呼噜,他也打了个盹。 四点多陆德铭收工回来,进院看见儿子搂着猫在椅子上半睡半醒,脚步顿了一拍,径直进屋。 进屋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冲周桂兰说了一句:「让他歇着。「 --- 晚饭桌上,陆德铭搁下筷子。 「明天礼拜天。「 「嗯。「陆沉扒饭。 「去龚家坐坐。「 周桂兰筷子往桌面一放:「我正要说这事!人家小龚上礼拜专门跑来咱家一趟,你回来都三天了,一个招呼不打,成什么样子?「 陆沉咽下饭,喝了口汤。 「带什么去?「 周桂兰等的就是这句。她拉开柜子一样样点:「两瓶北冰洋,昨天让你爸从厂里带的,冰在水桶里了。一斤桃酥。再加你从河北带回来那袋小米——「 「小米留着。「陆沉打断她,「带稿费单。「 第40章 十五封信 七月二十二日下午五点,考场铃响。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太行公社中学临时考点,三间土坯房门同时打开,十五个人从里面涌出来。 第一个出来的是赵铁柱。他把铅笔头往口袋里一塞,蹲在门槛旁边,两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 没人知道他是在笑还是在哭。 李招娣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站在门口环顾一圈,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遍。黑板上空空的,讲台上没人。 王建国冲到院子里仰头喊了一嗓子,喊完蹲在墙根,盯着自己用了整整两个月的那截铅笔头发愣。 张小军瘫在地上,后脑勺靠着墙,嘴里念叨着刚才的题目,旁边的同学踢他一脚,他也不动。 有人笑,有人蹲着不说话,有人抹眼睛。 --- 郑全福站在校门口的歪脖老槐树底下。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上衣口袋里别着那两支铅笔,一红一蓝,笔尖朝上。 十五个学生陆续走到校门口。 赵铁柱站在最前面,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嘴唇紧抿。李招娣抱着课本站在人群后面,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教室那扇半开的门上。 郑全福清了清嗓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已经被拆开,里面鼓鼓囊囊塞着东西。 「陆老师走之前留的。你们每人一封。他交代了,考完最后一门,我才能给你们。「 十五双眼睛齐刷刷盯住那个信封。 郑全福把手伸进去,抽出一沓折好的信纸。每张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字迹工整,横平竖直,和黑板上的板书一样。 「赵铁柱。「 赵铁柱迈了一步,伸手接过。信纸折了三折,他没当场打开,攥在手心里,指关节用力到发青。 「李招娣。「 李招娣的信比别人厚一些。她走上前,双手接过去,贴在胸口。和两个月前接过那本《鲁迅小说集》时一模一样。 「王建国。「 「张小军。「 「孙秀芳。「 一个一个叫。十五个名字,一个没落。 郑全福把最后一张递出去,低头看了看空了的信封,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 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开。有人当场蹲在墙根拆信,有人揣进兜里往家走。 赵铁柱走到教室后面的土墙根底下,背靠着墙坐下来,展开信纸。 信不长。半页纸,字写得松,行距宽,一眼能扫完。 铁柱: 考上大专就去念。考不上,回大队当民兵连副连长,你管得住人。 你第一天跟我叫板,我留了你;你麦收假管了十天班,我看准了你。不管考上考不上,你都不是从黄土里长出来又埋进黄土里的那种人。 还有——别再揍人了,吓人。 陆沉 赵铁柱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到「吓人「那两个字时,鼻子一酸,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他把信纸折好揣进上衣口袋,站起身拍裤子上的土。 --- 晒麦场那边传来脚步声。 赵国柱扛着锄头从地头回来,老远看见儿子一个人站在墙根底下,三步并两步赶过来。 「考完了?「 「考完了。「 赵国柱把锄头靠在墙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块玉米面饼子掰了一半递过去。赵铁柱没接,从口袋里抽出信纸递给他。 赵国柱识字不多,一行一行指着念,嘴唇跟着动。 念到「民兵连副连长「五个字时他愣了一拍,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念到最后那句「别再揍人了,吓人「,赵国柱噗地笑了出来。 「这陆老师,损。「 第41章 中宣部的便条 赵建军翘着腿,从公文包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一根叼嘴上,没点。 「小陆是吧,你在河北插了几年队?「 「六年。「 「六年。「赵建军吹了声口哨,「不短了。我们机关有个干事也是插队回来的,在山西待了四年,回来瘦了二十斤。不过人家运气好,他爸在后勤部,一纸调令就回来了。你家老爷子是……「 「机械厂车间调度。「 赵建军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刚好能让人读出「果然如此「四个字。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车间调度,行,踏实。「他终于把烟点上,吐了口烟,「不过说实在的,现在知青回城,没关系真不好办。我上个月刚帮一个战友的弟弟安排进粮店,跑了三趟人事局,请了两顿饭。你要是需要,回头我帮你问问——「 「建军。「龚家鼎开口了。 赵建军的烟停在嘴边。 「小陆的事,不用你操心。「 赵建军愣了一拍,笑着打哈哈:「姑父,我就随口一说,关心关心嘛。「 龚家鼎没再接,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客厅安静了几秒。于秀兰从厨房探头:「建军,你中午在这吃?「 「不了姑妈,下午还有个会。「赵建军掐灭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目光又在陆沉身上转了一圈,落在他磨毛的衬衫袖口上。 「小陆,不着急啊。现在政策一天一个样,说不定哪天就放开了。实在不行——「 他压低声音,像是给晚辈支招:「先找个街道的临时工干着,有粮本比什么都强。「 陆沉端着茶缸,拇指蹭了蹭缸沿那个豁口。 「赵哥说得对。「他笑了一下,「粮本确实重要。「 语气平淡,既不反驳也不接招。赵建军等了两秒,没等到更多的话,觉得无趣,拎起公文包往门口走。 路过龚雪身边时,他停了一步:「小雪,团里最近排什么节目?「 「《红色娘子军》复排。「 「好啊,到时候给姑父弄两张票。「赵建军拍了拍公文包,「走了。「 脚步声下了楼梯,渐远。门关上。楼道里脚步声啪啪啪往下走,走到拐角处绊了一下,鞋跟磕在水泥台阶上。 龚雪低头喝汽水,嘴角弯了弯。 龚家鼎看了陆沉一眼。陆沉把瓶盖搁回桌上,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 「龚叔,阿姨,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 「急什么,吃了饭走。「于秀兰从厨房冲出来。 「妈做了饭等着呢。「陆沉拎起帆布包。 龚雪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两人下楼,走到单元门口。七月底的太阳挂在西边,晒得地面发烫。 龚雪在门洞的阴影里站定,手指捏着门框。 「你什么时候再来?「 「八月号出来那天。「陆沉说,「我给你带一本。「 龚雪点了点头。 陆沉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信里问的那个问题——老秦为什么先炒花生米。「 龚雪看着他。 「因为红烧肉太好了。「陆沉背对着她,「好东西得留到最后想。「 他没回头,走进阳光里。 龚雪站在门洞阴影里,看着那个背影拐过红砖楼角。 汽水的甜味还在嘴里,她舔了一下嘴唇,转身上楼。 --- 七月二十八日。朝内大街166号。 《人民文学》编辑部二楼,上午十点。 伏天的办公室没有电扇,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动不动。 陈文渡的白背心后背已经洇出一块汗湿的圆印。 他把那份便条压在桌上,冲沈若愚招了招手。 便条是昨天下午转来的。发件人是中宣部文艺处审稿干事,钟鸣远。 第42章 八月号 八月五号,立秋前三天。 燕京城闷热异常,一丝风都没有。 早上六点半,东直门副食店门口已经排了二十多米的长队。 陆沉趿拉着塑料凉鞋,穿着洗的发黄的圆领跨栏背心,站在队伍中间。 他手里捏着两毛钱丶半斤全国粮票和一个红皮小本。 红皮本是副食本。 这年月,买肉买糖买豆腐,光有钱有票不行,必须凭这个本子定量划扣。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每家每月的油水,全在这个小本里。 前面排队的王婶摇着蒲扇,回头搭话:「沉子,听说你今天要去大学报导了?」 「去看看。」陆沉语气随意。 「哟,那可是吃国家粮的铁饭碗!你爸昨晚在院里水槽边洗衣服,那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王婶满眼艳羡。 轮到陆沉。 「两根油条,一斤豆浆。」他把铝锅递进窗口。 售货员大妈麻利的用长筷子夹起油条扔进锅里,拿起蘸水钢笔在副食本上划了一道,盖了个蓝印。 端着锅往胡同走,迎面碰上骑着绿色自行车的邮递员小郭。 「陆沉!挂号信!」小郭单脚撑地,从绿帆布邮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发信地址:灯市口大街166号。 陆沉把铝锅搁在石墩子上,撕开信封。信纸只有一页,陈文渡的字迹,写的极草。 大意两点:《路口》树大招风,上面有人发了话,要审慎评估;信的手法太超前,主编决定先压着不发,避避风头。 陆沉看完,眉头先是微微皱起随后又舒展开,接着把信纸折成方块揣进兜里。 步子迈的太大,扯着蛋了。 这在预料之中。 一九七八年的文坛,伤痕文学刚站稳脚跟,大家还在哭诉苦难,他直接跳到了现代派意识流的写法。 张光年压下这篇稿子,不是否定,是保护。 端起铝锅推开院门,周桂兰正往铁熨斗里添烧红的木炭,火星子直冒。 「赶紧吃!吃完把这件的确良换上。」周桂兰把一件雪白的短袖衬衫铺在门板上,小心翼翼的熨烫。 的确良是这时候的稀罕面料,纯化纤,不透气,但洗完不皱,穿在身上挺括。 在七十年代末,这是体面人出门的标配。 陆德铭今天破天荒请了半天假。他坐在石榴树下抽闷烟,脚边已经落了三个菸头。 今天是人民文学八月号发行的日子,也是燕师大吕正民承诺下调令的日子。 「爸,别抽了。」陆沉把油条递过去,「吃早饭,吃完我去学校。」 「有把握吗?」陆德铭盯着儿子的眼睛,手里的火柴梗都捏断了。 「字印在纸上,这就是把握。」陆沉咬了一口油条,满嘴油香。 八点整,陆沉换上的确良衬衫,推出家里的飞鸽牌自行车。 「路上慢点!见着领导客气点!」周桂兰追出院门叮嘱。 陆沉蹬上车,汇入东直门大街的自行车洪流。 街道两旁的墙上刷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红底白字标语。 电车拖着长长的辫子在轨道上当啷当啷驶过。 路过王府井大街时,陆沉捏了一把刹车。 新华书店门口,队伍从台阶一直排到了马路牙子上,足有上百号人。 清一色的年轻人,有的戴着厚底眼镜,有的穿着洗发白的绿军装。 书店玻璃门上贴着大红纸:今日发售人民文学八月号,每人限购一本。 队伍最前头,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姑娘刚挤出人群,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崭新的人民文学。 是龚雪。 她额头上全是一层细汗,没顾上擦,直接站在书店侧面的阴影里翻开目录。 陆沉单脚撑地,隔着马路看着她。 龚雪翻到头条那一页,目光定格。 第43章 启功 从中文系办公楼出来,吕正民没往校门方向走,反而拐上了东边的林荫道。 「先转一圈。」他把八月号卷成筒子夹在腋下,「你以后天天在这儿待着,路得认。」 林荫道两排法国梧桐,树干刷了半人高的石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八月的叶子密实,把日头挡了大半,地上洒满光斑。 路过旧图书馆的时候,吕正民停了一下。 灰砖墙面,苏式廊柱,正门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图书馆三个繁体字,笔画里塞满了灰。 「五三年盖的,仿莫斯科大学的样式。」吕正民拍了拍廊柱,「当年苏联专家亲自画的图纸,柱子里灌的混凝土。前两年闹地震,全校就这栋楼一条裂缝没有。」 陆沉多看了两眼。 他知道这栋楼往后四十年不会拆,只会越修越旧,最后变成校史展览馆,门口挂一块文保牌子。 但此刻它还是全校最大的阅览室,窗户里头传出翻书的沙沙声。 继续走。 过了操场,迎面是一栋和周围红砖楼截然不同的建筑。 汉白玉拱门,绿琉璃瓦歇山顶,飞檐翘角,廊柱上的雕花被风雨磨去了棱角,但底子还在。 这楼夹在两栋方头方脑的苏式教学楼中间,显得有些突兀。 「辅仁大学留下来的。」吕正民指了指楼顶那排琉璃瓦,「五二年院系调整,辅仁并进来,楼也跟着过来了。比咱们中文系那栋老二十年。」 陆沉仰头看了看歇山顶。日光打在绿琉璃上,釉面开片的纹路清清楚楚。 这栋楼后来成了校史馆的核心展厅,门口立着陈垣先生的铜像。 但现在铜像还没铸,门洞里只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中文系资料室。 两人走到门洞前,里头出来一个人。 白发,圆脸,微胖,手里提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袋,布袋口露出几卷宣纸的边角。 走路慢悠悠的,布鞋踩在石板上没什么声响。 吕正民脚步一顿,侧身让路,叫了一声:「启先生。」 听到启先生,陆沉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启功。 书法家,古典文学学者,一九一二年生,今年六十六岁。 爱新觉罗后裔,但一辈子不用这个姓。 性格幽默旷达,写过那首着名的自嘲墓志铭:中学生,副教授。名虽扬,实不够。 一九八四年出任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在北师大,这位老人是活着的招牌。 老人停下来,侧过头,先看了吕正民一眼,又看陆沉。 「新来的?」 「中文系助教,陆沉。」吕正民介绍。 启功嗯了一声,把布袋换了只手提。 「写字吗?」 陆沉没有客套。 「写。写的不好。在乡下两年多,稿纸不够用,练过一阵子拿毛笔在旧报纸上写。」 启功眉毛动了一下。 「旧报纸。」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忽然笑了,「旧报纸好。纸糙,吃墨,笔锋藏不住毛病,全给你亮出来。比宣纸诚实。」 「先生说的对。」陆沉点头,「所以我后来不敢写了。毛病太多,越写越心虚。」 启功笑的更开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心虚好。」他提了提布袋,「写字的人不心虚,那字就完了。」 他没再多说,慢悠悠的迈步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冲陆沉说了句:「资料室里有碑帖拓片,闲了进去翻翻。翻完了再心虚。」 布鞋踩着树荫,人拐过楼角不见了。 吕正民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压低声音:「启先生这人,等闲不跟生人多说话。你运气好。」 陆沉笑着点了点头。 --- 乐群食堂在校园西北角。 单层大屋,砖木结构,木梁挑高,比一般平房敞亮不少。 第44章 骂得好 傍晚。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沉骑着自行车拐进东直门胡同时,太阳刚擦着西边屋脊往下沉,把半条胡同染成酱红色。 他还没下车,老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四五个人。 周伯站在最前头,手里捏着一本新的人民文学八月号,封面被汗手捏出了两道印子。 身后是常去副食店排队碰面的刘婶丶对门修自行车的老马,还有住胡同尽头的张老师。 育才中学教语文的,平时最爱在水龙头旁边跟人聊文学。 陆沉刹车,单脚撑地。 「来了来了!」周伯三步并两步迎上来,蒲扇往腋下一夹,把杂志举到陆沉面前。 「沉子,我今天一早让我闺女去王府井排的队,拿到手翻目录——好家夥,《路口》,陆沉!」 他用指头戳着目录页上那行字,指甲盖发黄,戳的纸面凹下去一个坑。 「周伯,不是头一篇。」陆沉笑了笑,推着车往院门走,「排在第三。」 「第三也了不得!人民文学!全国就这一本!」周伯跟在旁边,嗓门压不住。 「我在区文化局干了三十一年,经手过的稿子论斤称,愣是没一篇上过这个刊物。你小子二十四岁,啧啧……」 他摇了摇头,感慨里带着几分服气。 刘婶凑过来,手里端着搪瓷碗,碗里搁着三颗煮鸡蛋。 「沉子,婶给你煮的,补补脑子。你在乡下瘦成什么样了,下巴尖的能扎人。」 「谢谢刘婶。」陆沉接过碗,「回头碗我给您送回去。」 「碗不急,人要紧。」刘婶拍了拍他胳膊。 「你妈这两天走路都带风,昨天在水龙头那儿洗衣服,跟周伯他媳妇聊了半个钟头,全是你的事。」 对门老马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半截菸卷,抬头笑了一声。 「沉子,你这可比修车挣钱多了。我修一辆车两毛,你写一篇文章——多少钱来着?」 「稿费还没寄到。」陆沉把自行车靠在墙上锁好,「写文章跟修车一样,都是手艺活,没高低。」 老马嘿嘿乐了,把菸卷叼回嘴里。 张老师一直没说话,站在人群后面,手里也拿着一本八月号。 他推了推眼镜,等别人说完才开口,语气比旁人克制。 「陆沉,《路口》我看了。」他停顿了一下,斟酌措辞。 「最后那句话,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我今天在办公室念给同事听,教研组组长沉默了好一会儿。」 陆沉点了点头:「张老师过奖。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该这么收。」 「不是过奖。」张老师把杂志卷起来。 「我教了十二年语文,讲鲁迅讲了上百遍,你这篇文章里拆鲁迅的法子,跟我完全不一样。改天得请你喝茶,好好聊聊。」 陆沉拱了拱手:「张老师随时,只要您不嫌我年纪小。」 张老师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往胡同深处走了。 周伯等张老师走远,压低嗓门凑到陆沉耳边。 「沉子,我跟你说个正事。 区文联老黄上个月跟我提过,九月份有个文艺座谈会,请的全是东城区的笔杆子,区里几个单位的宣传干事也去。 我本来想给你报个名,但那时候你还没回来。 现在这篇一出——」他拍了拍杂志封面, 「我明天就去找老黄,把你名字递上去。」 陆沉想了想。 区文联的座谈会层级不高,坐一圈人聊两个小时,不痛不痒。 但周伯是胡同里头一个主动给他递话的长辈,这份人情得接住。 「周伯,您费心了。时间定了跟我说一声,我一定到。」 周伯满意的拍了拍他肩膀,夹着蒲扇乐颠颠走了。 刘婶也道了声「赶紧回去歇着」,端着空碗回了隔壁院。 院门口只剩老马蹲在墙根抽菸,冲陆沉竖了个大拇指,也站起身走了。 第45章 第一堂课 同一个晚上。 复兴门外部队家属院,二楼。 龚家方桌上摆着晚饭碗筷,于秀兰正在收拾。 龚家鼎坐在窗边藤椅上,蒲扇搁在腿上没动,双手捧着一本人民文学八月号,翻到《路口》那一页。 他已经看了第二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台灯光打在发黄纸面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白墙上,一动不动。 龚雪坐在对面小凳子上,膝盖并拢,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水已经凉透也没喝。 她的那本八月号搁在床头柜上,书脊已经压出摺痕。 从早上在王府井书店门口买到手,到现在看了不下三遍。 于秀兰把碗筷收进厨房,回来看见父女俩一个看书一个发呆,噗的笑了。 「什么文章,把你爷俩都看傻了。」 龚家鼎没抬头。 「老于,你过来看看第十四页。」 「我看不懂那些。」 「不用看懂,你就看最后那句话。」 于秀兰犹豫凑过去,顺着龚家鼎指的地方念了一遍。 嘴唇动了动,没念出声,但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写的是知青?」 「写的是所有人。」龚家鼎把杂志合上,搁在腿上,「这小子不简单。」 他说这小子的时候,语气跟上次说这小子有真东西一模一样。 于秀兰瞄了一眼女儿,嘴角挂上一丝笑。 「鼎子,你说实话,这个小陆,到底行不行?」 龚家鼎把蒲扇拿起来,慢悠悠的扇了两下。 「文章我看了两遍,人我见了一面。」他顿了一下, 「文章立的住,人也立的住。在乡下插了六年队,回来不抱怨不诉苦,进了人民文学编辑部签了全国评奖授权书,揣在帆布包底下跟红薯干挤一块,提都不提。」 他又扇了一下。 「这种人,要么是心里没数,要么是心里太有数了。我看他是后者。」 龚雪的手指在杯沿转了一圈,把凉白开喝了一口。 「爸,他说八月号出来那天来给我送一本。」 「那就等着。」龚家鼎把杂志放到五斗橱上,「不用催,该来的人不用催。」 于秀兰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冲龚雪挤了挤眼。 龚雪低下头,耳尖有一点红,但嘴角弧度压不下去。 --- 同一时刻,家属院三楼。 赵建军单身宿舍。 十二平米房间,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一张写字桌。 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人民文学八月号,旁边是一包拆了一半的大前门和一个菸灰缸,菸灰缸里挤了七八个菸头。 赵建军靠在床头,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他下午从机关回来,路过传达室,值班的小周跟他说:「建军哥,人民文学新一期到了,你不是说要看来着?」 他随手拿了一本,回屋翻开目录。 《路口》,作者陆沉。 他看了二十分钟。 看完之后,烟抽了七根。 赵建军不是搞文学的,他看不懂什么叫克制笔法,什么叫意识流。 但他看的懂一件事。 这篇文章发在人民文学上,这本杂志全中国文化人都看。写这篇文章的人,上礼拜在姑父家客厅坐着,穿着磨毛衬衫,裤腿上还带着黄土。 他当时说的什么来着? 「先找个街道的活干着。卖菜丶看自行车丶给副食店记帐,都是活。」 赵建军把最后一根烟掐灭,用力摁进菸灰缸里,菸灰溅了一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钉着一张他穿四个兜军装的照片,照片旁边用图钉别着一张机关文艺汇演奖状。 第46章 你自己信吗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最后一排,孙克勤的笔停在半空。 五十多双眼睛盯着讲台。 沈青站在第二排,脊背挺的笔直,镜片后的目光毫不退让。 陆沉看着沈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讲台上那半截粉笔,在指间转了两下,又放回原处。 「我不信。」陆沉开口。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王强猛的直起身,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尖音。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最后一排的孙克勤嘴角扯动了一下。 沈青皱起眉头。这个答案显然出乎她的意料,甚至让她觉得有些荒谬。 「你自己写的话,你自己不信?」沈青追问。 「不信。」陆沉语气平静,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青桌面上那本翻卷了边的书上。「你桌上那本《安娜·卡列尼娜》,翻到第七部了吧?」 沈青低头看了一眼书皮,点头。 「安娜卧轨那一段。」陆沉双手撑在讲台边缘,「托尔斯泰写大纲的时候,安娜的结局不是死。他原本想写一个堕落女人的忏悔。但写到第七部,安娜走向了火车站。你觉得,是托尔斯泰选了这条路,还是安娜选了这条路?」 沈青思索了两秒:「托尔斯泰是作者,当然是他安排的结局。」 「错。」陆沉站直身体,「托尔斯泰在给朋友的信里抱怨过,他说他的安娜脱离了他的控制。写到第七部时,安娜被整个彼得堡上流社会排挤,渥伦斯基的爱情也在消退。她站在站台上,面前只有铁轨。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陆沉停顿了一下,看着沈青的眼睛。 「人在安逸的时候,才谈选择。被逼到死角的时候,只有走。托尔斯泰不信安娜有别的选择,所以我也不信选这个动作。我只信人迈出去的那条腿。」 教室里鸦雀无声。 王强坐回椅子上,眼睛瞪的很大。 沈青的眉头慢慢松开,她看着陆沉,又低头看了看那本《安娜·卡列尼娜》,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了两下,坐了下去。 孙克勤笔尖顿住。 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黑点。 陆沉没有让课堂气氛停留在这种沉闷的思考中。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在人群中搜寻。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着一个齐耳短发的女生。 她没带课本,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采访本,右手握着原子笔,从陆沉进门开始,她就在不停的记录。 胸前别着一枚红底白字的校徽,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印着校报两个字。 方竹正低头记下陆沉刚才关于安娜的论述。 她是大三新闻系的学生,也是校报燕师大本期的主编。 今天这堂课,她是带了任务来的。 中文系破格录用一个二十四岁的知青当助教,这在全校是爆炸性新闻。 她需要一篇头版头条。 「第三排靠边,拿牛皮纸本子的那位同学。」陆沉抬手点了一下。 方竹愣了一下,停下笔,站起身。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方竹。新闻系大三。」 「方同学,你一直在记笔记。我问你一个生活里的问题。」陆沉走到讲台侧面,靠在边缘,「你今天早上在食堂吃的什么?」 方竹不明所以,如实回答:「肉包子。」 「为什么吃肉包子?因为你最喜欢吃肉包子?」 「不是。」方竹摇头,「因为我去晚了,油条和发糕都卖光了,只剩肉包子。」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笑。 陆沉没有笑,他顺着话头追问:「如果你当时觉得肉包子太腻,一口不吃,转身走出食堂,会怎么样?」 「会饿肚子。上午有四节课,撑不到中午。」方竹回答的很乾脆。 「所以你吃下那个包子,是因为你选择了包子,还是因为你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咽下去?」 方竹看着陆沉,手里的原子笔停了一下。 第47章《十月》 「我不想写常规报导了。」 方竹盯着陆沉,眼睛发亮。 陆沉靠在楼梯口栏杆上,没接话。 「我想办一期座谈会。」方竹翻开采访本,里面记了三页,「围绕路口,请中文系师生公开讨论。校报出专刊,全文刊登座谈实录。」 陆沉看了她一眼。 「校报?」 「对,《燕师大》。」方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 本书首发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沉知道这份校报。四开四版,半月刊,印数三百份,发到各系阅览室和传达室,有时候垫在食堂桌上吸油。 校团委拨经费,系里轮流供稿,内容多是学工学农表彰和劳动心得体会,从头版翻到末版,能让人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的文章,没有。 「你们校报上一期印了多少份?」 「三百。」方竹顿了一下,「退回来九十。」 「退回来的去哪了?」 「食堂。」 方竹说完这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退稿垫桌子,对一个报纸主编来说,比退稿还难受。 「座谈会的事,我想想。」陆沉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往楼梯口走。 「陆老师——」方竹追了两步。 陆沉回头。 「《路口》发表之后,外面有争议。」方竹压低声音,「我听新闻系的老师提了一嘴。」 陆沉脚步没停。 「争议是好事。没人吵的文章不值得印。」 方竹愣在了原地。 --- 方竹走后不到三分钟,楼梯口响起布鞋踩台阶的声音。 吕正民从拐角冒出来,手里捏着搪瓷缸子,里面泡了半缸浓茶。 「课上的不错。」他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陆沉坐过去。 「孙克勤走了。」吕正民吹了吹茶叶沫子,「没从前门走,后门出去的。」 「看见了。」 「他要是从前门走,说明不服气。从后门走——」吕正民喝了一口茶,「说明在消化。」 陆沉没搭腔。 孙克勤是教研室副主任,在系里说话有分量。 这个人不松口,他这个助教的椅子坐不热。 但今天这堂课,至少把孙克勤从反对推到了观望。 「方竹刚找你了?」吕正民问。 「找了。要办座谈会。」 吕正民点头,语气里带一点无奈:「这丫头折腾校报一年半了,跟团委吵过三回架。她要改版,要增页,要上文艺评论。团委不批,理由四个字——校报姓党。」 「她想借我的名头开口子。」 「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确实省劲。」吕正民把茶缸搁在膝盖上,「方竹这人脑子活,胆子大,能写东西。但她缺一块敲门砖,一个让团委挡不住的由头。」 陆沉听明白了。 方竹要的是敲门砖,他要的是桌面上的话。两件事凑一块,各取所需。 「座谈会可以参加。」陆沉说,「但有一条。」 「说。」 「讨论不设框框。什么意见都能提,包括反对的。」 吕正民看了他一眼。 「不怕有人当面拍桌子?」 「怕。」陆沉顿了一下,「但拍完桌子该怎么走,心里有数。」 吕正民盯着他三秒,端起茶缸子站起来。 「我去跟团委打个招呼。方竹那边你直接对接,系里不拦。」 走了两步又回头。 「下周二之前把习作讲评方案交到我桌上,找系办打字员誊一份,存档。」 --- 同一天下午。 燕京北太平庄,北影厂宿舍区旁一栋灰楼。 第48章 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夜色笼罩燕京,路灯亮了。 总政歌舞团礼堂是一座苏式建筑,灰砖墙体在夜里显得庄严肃穆。 陆沉把自行车锁在礼堂外的槐树下,跟着人流走上台阶。 今晚的演出是红色娘子军,作为八个样板戏之一,这部芭蕾舞剧在以前几乎是唯一的舞台选择。 一九七六年之后,虽然文艺解冻,但这出戏的地位依旧特殊,是各大单位组织观看丶进行教育的首选。 票,依然是普通人眼里的稀罕物。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沉捏着龚雪留的纸条,找到了第三排右七的位置。 座椅是木质翻折的,绒布坐垫已经磨的发亮。 他刚坐下,身后传来两个中年男人的谈话声,都穿着四个兜的军装,肩线笔挺。 「老李,你们《解放军文艺》最近稿子怎么样?还是那些忆苦思甜的?」 「别提了。」被称作老李的男人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伤痕文学那一套,战士们不爱看。天天控诉流泪,部队要的是阳刚气。可上面又让解放思想,尺度不好拿。」 陆沉心里一动。 《解放军文艺》这可是个大家伙。 创刊于五十年代,是军队系统最高级别的文艺期刊,归总政治部管。 它的读者覆盖全军,影响力不比《人民文学》差。 以前停刊过,去年刚刚复刊,正在摸索新方向。 「河北文艺那篇吃你看了没?」另一个声音响起,「我让通讯员专门去邮局买的。那股子劲儿,不喊口号,但看完能让人三天吃不下饭。这才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东西。」 「看了。周德明那老小子捡到宝了。」老李叹了口气,「可惜作者是个知青。要是咱们部队里有这么一支笔,写一篇关于边防哨所的『饿』,或者猫耳洞里的『渴』,那威力……」 后面的话陆沉没再细听。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座位纸条,把它折了一下,压在膝盖上。 舞台的灯光暗下,红色幕布缓缓拉开。 熟悉的旋律响起,娘子军连歌的前奏。 吴清华丶洪常青……一个个角色在舞台上跳跃丶旋转。 后台,抢妆室里一片忙碌。 龚雪对着镜子补最后一点唇红。 她今天跳的是一个集体舞的女战士角色,没有独舞,但只要站在台上,她就是最亮的一个。 「小雪,听说你那个作家朋友今天来了?」旁边一个正在勒发带的圆脸姑娘凑过来,眨了眨眼。她是团里的报幕员,叫林琳,消息最灵通。 「别瞎说。」龚雪嘴上反驳,耳根却不自觉的红了。 「还嘴硬。第三排七座,票还是你亲自去票务组换的。」林琳压低声音,「听说在人民文学上发了文章?真的假的?那可是全国评奖的水平。」 「八月号刚出。」龚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叫《路口》。」 「行啊你,不声不响找了个大作家。」林琳推了她一把,「回头让他给咱们团也写个本子,保准拿全军汇演一等奖。」 「八字还没一撇呢。」龚雪嘴上谦虚。 该她上场了。 龚雪深吸一口气,跟着队伍走向侧幕。 灯光打在脸上,她一眼就看到了第三排的那个身影。 他穿着一件衬衫,坐的笔直,在周围一片灰丶蓝丶绿的人群里,格外显眼。 龚雪脚尖绷紧,一个跳跃,融入了那片红色的海洋。 ---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 陆沉没有急着走,等拥挤的人潮散去大半,才起身走向后台出口。 没一会儿,龚雪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还带着一丝潮气,脸颊因为运动泛着红晕。 「好看。」陆沉开口,简单直接。 龚雪的笑容在嘴角漾开,像夏夜池塘里悄悄绽放的荷花。「就两个字?」「嗯,跳的好,人更好看。」陆沉补充了一句。 龚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嗔了他一眼。 第49章 黄药眠(求月票!!!) 总政礼堂外,槐树叶子被夜风吹得哗啦响。 沈青站在旁边,抱着书,后知后觉地看了看龚雪离开的方向。 「陆老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 陆沉把自行车锁打开,声音平稳。 沈青更不安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那她为什么走?」 陆沉跨上车,脚踩住踏板。 「因为你出现得很有文学性。」 沈青愣住。 「什么意思?」 「冲突突然,人物不知所措,结尾留白。」 陆沉蹬车走了。 沈青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最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娜·卡列尼娜》。 她觉得陆老师是在夸她。 但又好像不是。 陆沉一路骑回东直门。 晚风贴着脸刮过去,凉得很。 他心情不算好。 龚雪走得太快,连解释的口子都没留。 这姑娘平时说话温温和和,真翻脸,比校办盖章还利索。 陆沉进院时,周桂兰还没睡,正在煤油炉旁热水。 「看完了?」 「嗯。」 「人家跳得好不好?」 「好。」 「就一个好?」 陆沉把车推进墙角。 「妈,水给我留点,我洗把脸。」 周桂兰看出他兴致不高,没再问。 陆舒从里屋探出脑袋。 「哥,龚雪姐漂亮不?」 陆沉看她一眼。 「明天抄两页课文。」 陆舒缩回去。 「当我没问。」 --- 接下来几天,陆沉过得像个系里打杂的。 带他的主课老师还没从部里回来。 吕正民交代过,陆沉暂时挂在大二写作课名下做助教,但主课老师不在,助教能干的事有限。 平时收收作业,登成绩,整理资料室借还记录,偶尔帮系办刻蜡纸印讲义。 「刻蜡纸」这活在七十年代末的高校里不算低端。 油印机是稀罕物件,蜡纸铺在钢板上,用铁笔一个字一个字刻,力道轻了印不清,重了戳破纸。 系办打字员小马手忙脚乱,陆沉帮了两回,铁笔字反而比小马整齐。 小马服了,往后讲义刻完都先递给他过目。 方竹的座谈会也在推进。 两人在主楼一楼传达室旁的长条凳上碰了两次头,敲定框架:围绕《路口》做公开讨论,正反方自由发言,校报全文刊登座谈实录。 吕正民那边打了招呼,团委没拦,时间就定在下周四,主楼阶梯教室。 这几天,陆沉没收到龚雪的任何消息。 他也没主动找。 陆舒倒是旁敲侧击过一回,说龚雪姐好像已经去保定慰问演出了。 陆沉「嗯」了一声,没接话。 陆舒趴在桌上看他写东西。 「哥,你不会真把人惹生气了吧?」 陆沉笔尖没停。 「抄你的课文。」 「我都抄完了。」 「那就背。」 陆舒鼓了鼓脸。 「你们大人真没意思。喜欢就说喜欢,生气就说生气,非得让别人猜。」 陆沉笔尖一顿。 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陆舒见他不说话,赶紧抱着书跑了。 --- 八月十三号,礼拜天。 第50章 座谈会(求月票!!!) 一九七八年的燕京高校,座谈会是个特殊的东西。 桌子围成一圈,茶缸子摆开,谁有话谁说,说完别人接。 听着松快,但一九七八年的松快和真正的松快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没人明文规定,全靠在座的人自己掂量。 掂量得好,叫解放思想;掂量砸了,叫犯路线错误。 今年五月,《光明日报》发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篇文章像一阵风,把那条线往外推了推。 但推了多远,谁心里也没底。所以一九七八年下半年的座谈会,开得格外多,也格外小心。 方竹筹备的这场座谈会,名义上是校报《燕师大》组织的「青年文学创作讨论会」,围绕《人民文学》八月号发表的短篇小说《路口》做公开讨论。 团委批了主楼阶梯教室,限时两小时,座谈实录将在校报全文刊登。 方竹为这场座谈跑了四天。 她拿着吕正民签字的系里介绍信,骑车去了燕大中文系丶人大文学系丶燕京广播学院,一家家敲门找人。 在各系的布告栏和阅览室门口,《路口》正被反覆传阅和讨论,这篇文章的热度替她省了不少口舌。 --- 八月十七号,礼拜四,下午两点。 主楼阶梯教室一百二十个座位坐了九十多人。 前三排摆了一圈长条桌,桌上铺白布,搁着搪瓷茶缸和暖壶。 白布是方竹从系办借的,暖壶是她自己从宿舍扛来的。 方竹坐在最靠门的位子,面前摊着采访本,手边放着两支削好的铅笔。 她穿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校报的小铁牌别在胸口。 吕正民坐主持位,左手边是黄药眠,右手边空着一把椅子,是给陆沉留的。 孙克勤坐第二排最右边的角落,带了黑皮笔记本和钢笔,没带茶缸。 本系的学生占了大半。 王强来得最早,抢了第一排正中的位子,桌上摆着一本《人民文学》八月号。 沈青挨着他坐,面前除了那本《安娜·卡列尼娜》,还多了一个硬壳笔记本。 外校来了十一个人。 燕大中文系来了三个。 领头的叫贺知行,七七级,瘦长脸,眉骨高,戴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住的眼镜。 他是燕大文学社的社长,写过两篇评论发在燕大学报上。 据说他入学前在云南农场待了六年,回来后第一件事是把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从头抄了一遍。 在一九七八年,手抄理论着作不是什么稀罕事。 书禁了十年,图书馆刚开封,印刷跟不上需求,想读书的年轻人只能借一本抄一本。 手抄本在高校地下流传,从马克思到萨特,从别林斯基到车尔尼雪夫斯基,什么都有。 抄过什么书,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一个人的知识底色和论战倾向。 贺知行身后跟着两个同学,一男一女。 男的叫周明远,矮胖,话不多,手里捏着一个笔记本,本子封面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的《路口》书评。 女的叫江帆,短发,圆脸,穿藏蓝色工装,进门就把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前排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多看了两秒。 人大文学系来了两个研究生,燕京广播学院来了一个学新闻理论的青年教师。 名字方竹报过一遍,陆沉没全记住。 两点零五分,陆沉从后门进来。 他穿周桂兰熨过的白衬衫,手里夹着一本笔记本和半截粉笔,走到前排在吕正民右手边坐下。 阶梯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矮了一截。 燕大的贺知行隔着三排打量陆沉。 他看了五秒,转头跟旁边的周明远耳语了一句。周明远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 吕正民敲了敲桌面。 「开始吧。今天是校报组织的座谈会,围绕《人民文学》八月号短篇小说《路口》做讨论。作者陆沉同志是我系助教,在座。规矩一条:说什么都行,说完别人说,不打断。」 第51章 那就等回信 江帆站在第四排,等着回答。 九十多个人盯着陆沉。 方竹的铅笔悬在纸面上方,不敢落。 陆沉没有马上开口,拿起桌上那半截粉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放回原处。 「江帆同学,你问得好。我换个方式回答你。」 陆沉抬头扫了一眼全场。 「在座的,有没有人最近在等一封信?」 阶梯教室安静了两秒。 王强举了手。「我在等家里的回信,我爸上个月动了手术。」 第五排一个穿军绿褂子的男生跟着举手。「我在等单位的报到通知。」 陆沉点头:「还有呢?」 零零散散又举起几只手。有等录取结果的,有等平反消息的,还有人在等返城批文和调令。一九七八年,在座谁不在等一封信?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陆沉站起身,往讲台侧面走了两步。「你们写完信,封好,贴上八分钱的邮票,塞进邮筒。从你松手到收信人拆开那一刻,中间隔了什么?」 没人接话。 「隔了邮递员丶分拣员丶火车司机丶邮局柜台。隔了三天,五天,或者半个月。这段时间里,你控制不了任何事。信可能被雨淋湿,可能被压在麻袋最底下,可能在哪个转运站多停了一天。」 陆沉停了一下。 「但你还是把信塞进去了。」 江帆的眉头松了一点,又皱回去。 「你不是因为相信这封信一定能送到,才把它塞进邮筒的。你是因为除了塞进去,没有第二个办法。」 陆沉回到桌前,两手按在桌沿上。 「《路口》结尾那句话,我不信,不是因为那句话是假的。是因为'信'这个字本身就不该出现在路口上。」 阶梯教室里没有声音。 陆沉的语速放慢了。 「你站在路口的时候,来不及信,也来不及不信。你只有一双腿,和一条必须走的路。信不信是事后的事——走过去了,活下来了,回头看,别人替你总结说'他信了'。但你自己清楚,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江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贺知行用缠着胶布的眼镜腿拨了拨鼻梁,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我说不信。不是否定那句话,是告诉你们——如果你们写小说,别写一个人站在岔路口握紧拳头丶抬头望天丶心里默念'我相信'。那是演戏。」 陆沉拿起那半截粉笔,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你要写他把信塞进邮筒之后,转身走了。不回头。因为回头也没用,邮筒不会把信吐出来。」 安静了五秒。 王强「啪」的一声合上了面前的杂志。 第二排的沈青把硬壳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飞快的写。她的字迹从来不潦草,但这一刻笔画明显跳了。 田姓研究生在座位上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不就是加缪说的西西弗斯么……」 贺知行回头看了那个研究生一眼,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听见了,并且同意了。 吕正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掩住了嘴角的弧度。 黄药眠始终没有再开口。 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缸壁上「为人民服务」几个字面朝外。 黄药眠的目光落在陆沉侧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后的安静。 江帆坐下了。江帆低头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又划掉,重新写。 方竹的采访本上已经翻过了第四页。方竹的手腕酸了,但不敢停。 座谈会的气氛从对峙转到了讨论。 后面二十分钟,话题从《路口》的结尾延伸到更大的问题——一九七八年的小说该不该给答案?伤痕写完之后写什么? 贺知行提了一个词叫反思文学,说控诉之后应该有反思。 田姓研究生接了一句,说反思的前提是允许反思,否则就是另一种样板戏。 这句话让前排几个人同时看了黄药眠一眼。 黄药眠面无表情的喝茶。 陆沉在这段讨论里几乎没再说话,坐在椅子上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个字。 第52章 校报动燕京 八月二十一号,礼拜一。 方竹赶在中午之前把三百份校报从系办油印室搬到了收发室。 油印是一九七八年高校常见的印刷方式。 蜡纸铺在钢板上,用铁笔一个字一个字刻出来,再刷油墨,一张张往外印。 三百份校报,她一个人从前天晚上刻到凌晨四点。 座谈实录占了整整四版,一个字没删。 方竹在刊头下面加了一行编者按,只有一句话——「本期全文刊发八月十七日《路口》座谈会实录,未经删改。」 未经删改这四个字,在一九七八年的校园出版物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三百份,上午发出去一百四十份。 到了下午,剩下的一百六十份在收发室窗口前排起了队。 队伍里除了燕师大的学生,还有不少其他学校的人。 燕大中文系的人来得很快。 贺知行下午第二节课后骑车过来,一口气拿了十二份,说系里传阅不够。 他在校门口碰见从人大赶来的田姓研究生,两人站在自行车旁聊了十分钟,各自揣着校报骑车走了。 三天之内,《燕师大》校报第一次出现了加印。 方竹又刻了一版蜡纸,多印了二百份,当天发完。 事情很快在燕大闹得更大了。 贺知行回去后,把实录贴在了燕大中文系阅览室的墙上。 那面墙本来贴着团委的学习简报和食堂菜单。简报被揭下来垫了桌角。 墙上的实录被人从头到尾抄了一遍,抄件辗转传到了历史系和哲学系。 哲学系七七级一个姓钱的学生看完之后,在宿舍熄灯后写了一篇两千字的读后感,题目叫《邮筒与路口——兼论文学的诚实》。 这篇读后感第二天被贴在了燕大三角地。 三角地是燕大校园里一块三角形的布告栏区域,位于大饭厅东侧。 浩劫期间,这里贴过大字报丶p判稿丶革委会通知。 一九七八年入秋后,三角地的内容悄然变了——学生们开始贴自己写的文章和诗歌,还有读书笔记,甚至对时政的短评。 没人明确批准,也没人明确禁止。贴了撕,撕了又贴。 三角地成了一九七八年燕京高校思想很活跃的一块墙皮。 那篇读后感在三角地贴了不到半天,下面就被人用铅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有人赞同,有人反对,还有人引用马克思原文跟帖。 其中一条批注写了四百多字,署名「广院七八级旁听生」。 到八月底,围绕《路口》和那场座谈会的讨论,从三角地蔓延到了人大丶广院丶中央戏剧学院。 各校文学社丶诗社开始自发组织小型讨论会。 讨论的焦点集中在陆沉那段关于邮筒的回答上。 「你不是因为相信信能送到,才把它塞进邮筒的。你是因为除了塞进去,没有第二个办法。」 这句话被人用毛笔抄在白纸上,贴在了至少三所大学的阅览室门口。 --- 灯市口大街166号,《人民文学》编辑部二楼。 陈文渡把那份校报摊在桌上时,沈若愚正往搪瓷缸子里续第三遍水。 茶叶早泡成了黄汤,他也不换。 「你看看这个。」 沈若愚扫了一眼报头上「燕师大」三个字,没伸手。 「座谈会我知道了。上周就有人跟我说了。」 「不是座谈会。」陈文渡翻到第三版,指了一行字,「你看学生写的讨论稿。这个叫江帆的,燕大七七级,专门写了一篇八百字的短评。标题叫《寄不出去的信》。」 沈若愚没接话,但眼睛挪过去了。 陈文渡压低声音:「老沈,外头已经在讨论一九七八年的小说该不该给答案了。这个话题再发酵两周,别的刊物就会接。到时候我们压着《信》不发,不是审慎,是落后。」 沈若愚把搪瓷缸子搁下来。 「你的意思是被学生牵着鼻子走?」 第53章 《牧马人》 章德宁把网兜往前递。 两瓶北冰洋汽水碰在一起,玻璃瓶口「当」了一声。 陆沉没接。 「章编辑,先进来坐。」 章德宁看了眼胡同口。 几个大婶正在水龙头边洗菜,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她笑了一下,把网兜收回来。 「那就叨扰了。」 陆沉领她进院。 周桂兰正在屋檐下择韭菜,见儿子带回个短发女同志,手里还拎汽水,眼神一下变了。 陆沉赶紧开口。 「妈,《十月》编辑部的章德宁同志,来谈稿子。」 周桂兰「哦」了一声。 「谈稿子啊。」 那尾音拐得很明显。 陆沉当没听见。 章德宁倒是大方,把北冰洋放到桌上。 「阿姨,天热,路上顺手买的。」 「你们谈,你们谈。」 周桂兰端了搪瓷缸子,倒了两杯凉白开,又把院门虚掩上。 章德宁坐在石榴树下,没绕弯。 「陆沉同志,《信》给《十月》。」 陆沉拧开汽水盖,推给她一瓶。 「章编辑消息挺快。」 「快不快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民文学》不敢发。」 章德宁喝了一口汽水,气泡顶得她停了两秒。 「他们压稿,我们敢接。」 这话够硬。 《十月》是燕京出版社今年三月创刊的大型文学丛刊。 所谓丛刊,就是不像月刊那样固定每月一期,更像一本厚厚的文学书,一期能装中篇丶短篇丶报告文学丶评论。 创刊号十五万册,一周卖空,在眼下的文坛算是新刀出鞘。 刀快,也容易见血。 陆沉把汽水瓶放下。 「《信》不能给。」 章德宁看着他。 「怕得罪《人民文学》?」 「不全是。」 「那是什么?」 「稿子已经交过去,哪怕他们暂压,也在他们手里。这个时候转投《十月》,不叫胆子大,叫坏规矩。」 章德宁手指敲了敲瓶身。 「文坛现在最不缺规矩。」 陆沉笑了。 「也最缺能守住底线的人。」 章德宁没笑。 院子里安静下来。 隔壁张家二小子趴在墙头露了半个脑袋,被周桂兰从窗户里瞪了一眼,立刻缩回去。 章德宁说:「陆沉同志,《十月》第二期需要一篇能立住的稿子。不是填版面,是定调子。」 陆沉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拒绝?」 「《信》不适合《十月》第二期。」 章德宁皱眉。 她见过很多作者。 有的端着,有的装糊涂,有的嘴上说不急,眼睛盯着稿费单。 但陆沉不一样。 章德宁压住性子。 「那你说,什么适合?」 陆沉起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旧练习簿。 他在章德宁对面坐下,把本子翻开,往前推了推。 那一页上只有三行字,钢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随手记的,压了好一阵子了。 「y派。」 「草原。」 「妻子。」 章德宁的眼神停住了。 陆沉重新坐下。 「我可以给《十月》写一个新东西,不是短篇。」 第54章 太行公社放榜日 太行公社中学今天没上课。 不是放假。 是没人坐得住。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挤满了人。 前进大队丶后沟大队丶石崖沟丶赵家庄,能来的都来了。 郑全福穿着洗白的蓝布褂子。 胸口还别着陆沉走前留给他的那两支红蓝铅笔。 公社王社长站在一张课桌后面,旁边是县招生办来的干事,手里拿着一沓红头纸。 所谓招生办,就是负责高考录取丶调档丶发通知书的机构。 七八年的录取通知,不是后世一张纸那么简单,它连着户口丶粮油关系和分配前途。 考上大学,国家包培养。 考上中专,也吃国家粮。 「国家粮」四个字,在太行山脚下,比红烧肉还硬。 王社长清了清嗓子。 「都安静!」 没人安静。 赵国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谁再嚷嚷,老子把他扔河沟里!」 院子一下静了。 县招生办干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太行公社,民风确实淳朴。 就是有点费桌子。 郑全福从招生办干事手里接过名单,手指压在第一行。 「赵铁柱。」 人群后面,赵铁柱猛地擡头。 「到!」 那一嗓子,把树上的麻雀惊飞三只。 郑全福盯着纸。 「录取单位,石家庄陆军学校预科班。」 院里静了一下。 紧接着,赵国柱的锄头「当啷」掉在地上。 「啥?」 王社长也愣了。 县招生办干事解释: 「军校预科,属于部队院校培养序列。 先集中学习一年,合格后转入正式军事院校。 这个考生前期政审和体检都是单独走的,接兵的干部当时看他做了四十个伏地挺身,当场就拍了板。」 「干部?」 赵国柱往前走了两步。 「我儿子?当干部?」 县干事点头:「毕业后分配到部队,就是干部。」 赵铁柱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半天。 他平时骂人能从村口骂到磨坊不重样。 这会儿一个字没有。 赵国柱忽然转身,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还愣着干啥?给郑校长鞠躬!」 赵铁柱没顶嘴。 他腰弯得很低。 郑全福赶紧扶他:「不是给我,是给你自己挣的。」 赵铁柱擡起头,眼圈红了。 「陆老师说我管得住人。」 郑全福拍了拍他肩膀。 「以后管兵去。」 人群轰地笑了。 笑声没散,郑全福已经念第二个名字。 「李招娣。」 院门口,李招娣站在人群外。 她瘦,个头小,被几个妇女挡住,只露出半张脸。 听见名字,她往前挤。 李大栓也来了。 他蹲在墙根抽旱菸,听见闺女名字,烟锅子停在半空。 郑全福声音慢下来。 「录取单位,保定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科。」 县招生办干事又解释:「师范,就是培养教师的学校。专科三年,国家供粮,毕业后分配到中学丶小学任教。」 「当老师?」 有人低声说。 「李大栓家那丫头,当老师?」 第55章 全校等你 邮递员举着电报,站在胡同口喊。 「陆沉!保定来的急电!」 这一嗓子喊出来,胡同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水龙头边洗菜的几个大婶手都停了。 刘婶刚把白菜叶子掰开,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滴,也顾不上擦。 「保定?」 「是不是又发文章了?」 「急电啊,急电按字收钱,没大事谁舍得拍?」 一九七八年的电报,按字收费。能省一个字,绝不多写半个。 普通人家只有在遇到白事丶录取丶工作调动这类大事时,才会用电报。 章德宁刚走到院门外,听见「保定」两个字,脚步停住。 她回头看陆沉。 陆沉接过电报,签了字。 他拆开电报纸。 纸很薄,摺痕硬。 上面只有一行字。 「十五人十一中。赵铁柱军校。李招娣师范。速归。全校等你。」 陆沉看了第一遍。 没说话。 看第二遍时,他的拇指压在十一中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章德宁离他最近。 她看见陆沉喉结动了一下。 这个人在座谈会上被九十多个人追问,没乱过。 当初在《十月》面前拒绝《信》,也同样镇定。 现在一张薄电报,倒让他站在院门口半天没动。 章德宁忽然明白了。 这十五封信,很重。 刘婶探头问:「小陆,啥事啊?别吓人。」 陆沉把电报递给母亲周桂兰。 「妈,太行公社中学,高考十五个人,考上十一个。」 周桂兰没立刻听懂。 「十一个?」 陆沉点头:「十一个吃国家粮。」 这下胡同里顿时热闹起来。 「嚯!」 「十五个考上十一个?这是什么学校?」 「乡下公社中学?真的假的?」 「我娘家侄子复习一年,连中专边都没摸着!」 周桂兰拿着电报,手腕抖了一下,赶紧用围裙擦手,生怕汗沾坏字。 「招娣呢?那个姑娘考上没?」 「考上了。保定师范。」 周桂兰眼圈一下红了。 她记得那个姑娘。 儿子信里提过,被亲爹锁过柴房,差点拿去换彩礼。 「好,好。」周桂兰把电报按在胸口,「这闺女命硬。」 章德宁轻声问:「赵铁柱是谁?」 陆沉说:「第一天上课,想把我轰下讲台的学生。」 「现在呢?」 「军校。」 章德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这要是写进小说,我们当编辑的得说你编得太巧了。」 陆沉也笑了。 「不写小说。是真的。」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邻居更安静了。 真的才吓人。 胡同里谁家孩子考上中专,都能摆两桌。 十五个乡下娃,十一封通知书,这不只是考学,这是给乡下人走出了一条新出路。 章德宁把网兜里的两个空汽水瓶拎稳。 「陆沉同志,这趟你得回去。」 「嗯。」 「什么时候走?」 「明早。」 「那稿子呢?」 陆沉看她一眼:「火车上写。」 章德宁沉默半秒。 「你是真不把中篇当中篇。」 第56章 雪花膏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像个上了年纪的铁皮巨人,喘着粗气停靠在保定站。 一九七八年的保定,空气里混着煤烟和北方秋日特有的乾燥气息。 陆沉下车后,没急着转车去易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他先去了趟百货大楼,最后在化妆品柜台前停下。 柜台里摆着几样东西:蛤蜊油丶友谊牌雪花膏丶百雀羚。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爱答不理地织着毛衣。 「同志,看什么?」 「雪花膏。」 「友谊牌,一块二一瓶」售货员眼皮都没抬。 陆沉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二毛钱递过去。 「开一瓶我闻闻。」 售货员这才抬头,见他穿着乾净的白衬衫,不像乡下人,便旋开一瓶样品。 一股清淡的栀子花香气飘了出来。 「就这个。」陆沉点头。 揣着那瓶小巧的蓝色铁盖玻璃瓶,陆沉又去了趟保定地区文工团的招待所。 只打听到总政的慰问演出团下午在军区礼堂有最后一场汇报演出,演完就走。 下午三点,军区礼堂后门。 陆沉没进去,就靠在门外一棵法国梧桐树下等着。他从帆布包里摸出旧练习簿,靠着树干,继续写《牧马人》的手稿。 「……许灵均看着那碗清水面,上面飘着两根葱花。他觉得,这比他过去二十年吃过的任何一顿盛宴,都更像一顿饭……」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周围的喧嚣仿佛都退去了。 演出结束,演员们陆续从后门出来,脸上还带着油彩,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台上的小失误。 龚雪走在最后面,和报幕员林琳并排。 她换了身浅蓝色的确良短袖,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着,额角渗着细汗,看起来有些疲惫。 「……那几个小战士,眼神真直,就盯着你看。」林琳打趣道。 龚雪没接话,只是用手背擦了擦汗,目光有些飘忽。 「龚雪同志。」 一个声音从树影下传来。 龚雪脚步一顿,猛地抬头。 梧桐树下,陆沉合上本子,站直了身体。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乾净的白衬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龚雪愣在原地。 她眼睛里先是惊讶,随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但很快又被一层薄薄的矜持覆盖。 林琳在旁边「哎哟」了一声,撞了撞龚雪的胳膊,挤眉弄眼地小声说: 「我说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说完,她笑着摆摆手,识趣地先走了。 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怎么来了?」龚雪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沉走上前,把网兜递给她。「顺路。」 「顺路?」龚雪挑了挑眉。 「从燕京东直门,顺路到保定军区礼堂后门?」 「嗯,回易县。」陆沉看着她的眼睛,坦然道,「上次是我不对。」 龚雪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网兜。 「看见那个叫沈青的学生,就像看见太行山里那十五个孩子。一门心思就想着怎么把道理讲明白,把人给忘了。」 陆沉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这是职业病,得改。」 「改不改的,得看行动。」龚雪声音不大,调子半酸不甜。 陆沉点头。「行,那你看着。」 龚雪抿了抿嘴角,低头去看手里的网兜。 她打开网兜,看到了那瓶雪花膏,瓶身上印着「友谊」两个红字。 「你怎么知道我快用完了?」她小声问。 「猜的。」陆沉笑了笑,「跳舞辛苦。」 一句「跳舞辛苦」,比「你真好看」更能说到龚雪心坎里。 她把雪花膏拿出来,在手心里握了握,玻璃瓶身带着一丝凉意。 第57章 庆功会(改) 吉普车驶入太行公社时,路边麦茬已经晒得发白。 马长河坐在后排,手里夹着那份录取名单,半天没说话。 车快到公社中学时,他忽然开口: 「陆沉同志,知道这十一封通知书意味着什么吗?」 陆沉看着窗外。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土路两边,已经站了不少人。 「意味着他们自己把命运往前挪了一步。」 马长河笑了一下。 「这话实在。」 校门口,土路两边站满了人。 前进大队的丶后沟大队的丶赵家庄的,连供销社门口排队打酱油的人都来了。 张大海扛着锄头站在土坎上踮脚张望。 刘婶一手牵着娃,另一只手还攥着半棵白菜,显然是从地里直接跑来的。 土墙上贴着一张红纸。 上面写着十一个名字。 下面一行大字: 「太行公社中学一九七八年高考录取名单」。 没有「辉煌」,也没有「胜利」。 郑全福原本想写,被陆沉拦了。 「名单就够了。」 郑全福站在人群最前面,胸口别着那两支红蓝铅笔。 身后十五个学生一字排开。 考上的十一个在,没考上的四个也在。 赵铁柱站在最右边,晒得黑了一圈,军校录取通知书被他卷起来攥在手里,边角都快攥软了。 李招娣站在中间,头发梳得整齐,眼睛红,却一直没哭。 吉普车停下。 陆沉推门下车。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赵铁柱猛地挺直腰,大吼一声: 「问好!」 十五个学生齐声喊: 「陆老师好!」 声音并不齐。 有的快,有的慢,还有两个嗓子哑了。 可就是这不齐的一声,砸得郑全福当场转过头去。 庆功会摆在操场上。 说是庆功会,其实就是八张条桌,几条长凳。 条桌从公社粮站借来,桌面铺着供销社老孙翻出来的红布,过年才舍得用,叠痕还硬邦邦的。 搪瓷盆里装着花生丶红枣和切好的猪头肉。 菜不多。 但在这片十年九旱的黄土地上,已经是难得的排场。 最前头搭了个半人高的土台子,铺着从招待所借来的白床单。 台子后面靠着那块旧黑板。 就是陆沉第一天进教室时用的那块。 右下角缺了一块,边缘还掉着黑漆。 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十一个录取学校。 下面还有四个名字。 四个没有考上的名字,也写在上面。 有人劝郑全福: 「没考上的就别写了吧。」 郑全福没听。 他说: 「他们也坐在这个教室里两个月,凭什么不写?」 周局长坐在主席台上念发言稿。 稿子是教育局办公室写的,词很漂亮。 念到一半,他忽然停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再抬头时,没看稿子。 「我当了十二年教育局长,第一次在一个公社中学看到十一封通知书。」 操场静下来。 周局长看向郑全福。 「郑校长,明天来县里一趟,把学校经费帐带上。」 郑全福愣了一下。 周局长又补了一句: 第58章 九月号(改) 陆沉回到燕京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永定门站外人挤人,军绿色挎包丶网兜丶搪瓷缸子丶铺盖卷在站前晃。 陆沉背着帆布包,先没回家,拐到副食店买了半斤槽子糕。 槽子糕要粮票。 粮票是计划供应凭证,买米面点心都得用。 没有票,有钱也买不着。 本书由??????????.??????全网首发 售货员拿夹子夹糕,抬头看他一眼。 「同志,要不要硬一点的?便宜。」 「给我来软的。」陆沉把粮票和钱递过去,「家里有老人孩子。」 售货员手一顿,给他多挑了两块边角。 「边角不算钱。」 陆沉笑了笑:「那我下回还来您这儿买。」 售货员嘴角动了一下:「会说话。」 回到东直门胡同,陆舒第一个冲出来。 「哥!你可回来了!」 周桂兰从厨房探头:「洗手!一身土,别往屋里钻!」 陆德铭坐在院里修收音机,抬眼看他:「去了?」 「去了。」 「讲了?」 「讲了几句。」 陆德铭点点头,没再问。 周桂兰把槽子糕接过去,嘴上数落:「家里又不是没吃的,你花这钱干什么?」 陆沉洗着手:「给您买的。太行那边学生考上,您在家也跟着惦记,算补一份喜气。」 周桂兰嘴硬:「我惦记什么。」 说完,她把最大一块槽子糕掰给陆舒。 陆舒一边吃一边问:「李招娣真考上师范了?」 「嗯。」 「赵铁柱真去军校?」 「嗯。」 「他以后会不会骑马打仗?」 陆沉擦手:「现在部队不兴这个。先学文化,再学队列,再学怎么服从命令。」 陆舒想了想:「那他惨了。」 陆德铭终于笑了一声。 晚饭是炸酱面。黄瓜丝切得细,酱里有一点肉末。陆沉吃了两大碗,第三碗刚端起来,周桂兰盯着他。 「慢点。没人跟你抢。」 陆沉放慢筷子:「在乡下吃饭快,怕凉。」 周桂兰不说话了,把酱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饭后,胡同里几个邻居来串门。 周伯拿着蒲扇:「小陆,听说你学生十五个考上十一个?」 「是他们自己争气。」 刘婶说:「你别谦虚。我们家老三要有你一半本事,我做梦都笑醒。」 陆沉没有接这话,只问:「老三今年初几了?」 「初二。」 「让他每天抄一段《人民日报》社论。不是学套话,是练句子,练稳当。以后考试,字不乱,话不散,就能多拿分。」 刘婶立刻记下:「社论,就是报纸头版那个?」 「对。社论是报纸代表编辑部立场写的文章,句子规矩,适合练基本功。」 周伯蒲扇一停:「这话实在。」 等人散了,陆舒凑过来:「哥,你刚才怎么不说你多厉害?」 「人家来问孩子,不是来听我吹。」 陆舒眨眼:「这叫高情商?」 陆沉被她逗笑:「你从哪儿学的怪词?」 「我们班女生说的。就是会做人。」 「那你记住,会做人不是见谁都说好听的,是知道别人真正想听什么。」 第二天上午,陆沉刚把《牧马人》的练习簿摊开,胡同口又响起邮递员的车铃。 「小陆!灯市口来的挂号信!」 陆沉签完字,拆开。 信是陈文渡写的:请陆沉同志今日下午三点来编辑部,《信》有新安排,务必携带本人印章或签名笔。 周桂兰一下紧张:「是不是稿子出事?」 第59章 秃笔最教人老实 陆沉从灯市口回来,没直接回家。 他骑车拐进燕师大,车把上挂着帆布包。 八月末的校园有风。 主楼前的梧桐叶翻着背面,学生三三两两抱着书经过。 有人认出他,脚步慢下来,小声说「《路口》作者」。 陆沉把车停到中文系楼下,锁车,进门。 系办里,小马正趴在桌上填表,见他进来,立刻抬头。 「陆老师,吕主任找你。」 「现在?」 「刚才还说呢,说你从太行回来就去他那儿。」 陆沉点头,刚走两步,小马又压低声音。 「黄先生也在。」 陆沉脚步没停。 这阵仗,像考试。 他敲门进去。 吕正民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保定地区教育局寄来的函。 黄药眠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膝上放着《人民文学》八月号。 吕正民抬头:「回来了?」 「昨天傍晚到的。」 「太行公社那边,十五个考上十一个?」 「是。」 吕正民把函纸往桌上一放:「保定地区教育局请你去作经验报告,函都寄到我这里了。你这个助教,才上岗几天,外头已经开始借人了。」 陆沉说:「我服从系里安排。」 吕正民看他一眼:「别说得这么规矩,听着不像你。」 黄药眠翻了一页杂志:「十一个人,不容易。你那套课堂办法,真有用?」 「不是办法有用,是他们想出去。」 「那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把题拆小,把分拆细,把害怕拆没。」 黄药眠没再问。 吕正民笑了一下:「听见没有?他说得轻巧。县里要是听见这三句话,又得拿去印材料。」 陆沉说:「别印。印出来就变味了。」 吕正民点了点那封函:「报告先压一压。你现在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把大二写作课讲评方案补齐。第二,把《十月》的稿子写出来。」 陆沉抬眼。 吕正民摆手:「章德宁来过系里。没见着你,留下话,说你答应了半个月。」 黄药眠看着陆沉:「写什么?」 「一个下放过的人,在牧场成家。」 黄药眠手指敲了敲杂志封面:「控诉?」 「不控诉。」 「平反?」 「不正面写。」 「那写什么?」 「写人怎么把日子过下去。」 屋里静了一下。 黄药眠把杂志合上:「这个比控诉难。」 吕正民接话:「也比控诉稳。」 陆沉听懂了。 《信》能发,是因为风向松了一个缝。《牧马人》要上《十月》,不能只靠胆子。 胆子是炮仗,点了响一声。 手艺才是柴火,能烧一冬。 黄药眠起身,往门口走。 「陆沉,别急着把苦难写成口号。苦难一旦会喊口号,就不像苦难了。」 陆沉说:「记住了。」 黄药眠走到门边,又回头:「还有,别把人写得太正确。太正确的人,读者不信。」 吕正民笑:「黄先生这是给你开小灶。」 陆沉说:「这灶火不小。」 黄药眠背着手出门。 吕正民把一叠表格推给陆沉:「下午没课。找地方写去。别在系办写,小马打字机吵。」 小马在外头喊:「吕主任,我这打字机是公家的!」 吕正民回了一句:「公家的也吵。」 陆沉拿起表格,出了办公室。 第60章 区作协座谈会 1978年9月初,燕京的秋风里开始带了凉意。 星期六早晨,东直门胡同的院子里。 周桂兰正把两床旧棉被搭在拉好的铁丝上晒。 陆德铭在水槽边刷牙,收音机里放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 这是中国影响力最大的广播节目,每天清晨准时响起,全国人民听的都是同一个声音。 今天的头条是某省提前完成夏粮徵购任务,接下来是某地学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经验汇报。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个提法,是今年五月《光明日报》发的一篇特约评论员文章,作者是南京大学哲学系教师胡福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文章一出就震动全国,到现在还在被反覆引用。 陆沉坐在屋里的书桌前,盯着面前那本边角卷起的旧练习簿。 《牧马人》写到了三万字,已经接近尾声。 院门被推开,周伯摇着蒲扇走进来。 虽然入了秋,他这蒲扇还是不离手,像个习惯。 今天他没穿跨栏背心,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风纪扣敞着。 「小陆,收拾妥了没?」周伯在窗外喊。 陆沉拉开门走出去:「早收拾好了,周伯。」 「那走着。」周伯把蒲扇往后腰一插,「区文联的座谈会,九点半开,咱们溜达过去正好。」 周桂兰在围裙上擦着手:「老周,我们家陆沉去了,坐哪儿啊?」 「坐哪儿?他现在是《人民文学》发过稿的作家,当然往前排坐。」 周伯笑了笑,压低声音对陆沉说,「不过今天这场合,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两人出了胡同,顺着东直门内大街往区文化馆走。 街上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偶尔开过一辆大辫子电车。 就是那种顶上有两条长辫子搭在电线上走的公共汽车,学名叫「无轨电车」,燕京人管它叫「大辫子」。 电车顶上的电弓擦着线网爆出一溜火花,陆沉小时候觉得这火花像过年放的花炮,现在看已经习惯了。 「今天这会,规格不低。」周伯边走边交底, 「议题上面定下来了,叫『文学创作如何在解放思想的大背景下,反映人民群众的真实生活』。这词儿太大,底下人得找落脚点。」 陆沉点头:「谁来牵头?」 「市里会来人。刘心武同志要来,他现在除了写小说,还在帮着《十月》杂志看稿子。另外,驻京部队那边也请了人,《解放军文艺》的编辑雷抒雁。」 陆沉脚步微顿。 刘心武他见过,那是眼下文坛的风向标。 雷抒雁这个名字他更熟。 这位诗人日后会写出那首震动全国的《小草在歌唱》。 《解放军文艺》是部队系统的最高文学刊物,之前在总政礼堂,他就听见后排编辑提过自己的《吃》。 今天这两家大刊的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区级座谈会上,绝不是巧合。 「周伯,您刚才让我有心理准备,防什么?」陆沉问。 周伯叹了口气,左右看看,声音放得更低: 「防酸,也防刀子。你下乡六年,一篇《吃》丶一篇《路口》,直接进了《人民文学》,现在又调进燕师大当了助教。端上了铁饭碗,坐在洋楼里教书。」 周伯停顿了一下,看着陆沉的眼睛: 「区里有不少笔杆子,在厂里写了十年黑板报丶车间通讯,连市级刊物的门槛都没摸着。他们觉得你步子迈得太大,脚底下的泥早就洗乾净了。」 陆沉听懂了。 这是说他脱离群众。 在七八年的语境里,「脱离群众」这四个字是一顶极重的帽子。 一旦被扣实了,写出来的东西就成了无源之水,再想往主流刊物上发,编辑部就得掂量掂量。 「我知道了。」陆沉没多辩解。 他今天答应来,一是不驳周伯的面子,二是有自己的盘算。 第61章 落榜也不丢人 陆沉站起来,没有看赵铁成,先看向前排领导。 「我能说两句吗?」 区文化局领导咳了一声:「陆沉同志,你是作者,当然可以谈。」 会议室里椅子响了几下。 有人往后转。 赵铁成站在第二排,手还按着桌沿。 陆沉走过去,拿起赵铁成放在桌上的硬抄本。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 「赵科长这个本子,用得久。」 赵铁成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陆沉翻开第一页。 纸边卷着,里面贴了几张剪报,有《燕京日报》的豆腐块通讯,也有厂广播稿底稿。 蓝黑墨水写得密,标点改过三遍。 「能把广播稿改成这样,不是混日子的人。」 陆沉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我在乡下教书两个月,见过应付的人,也见过认真干活的人。赵科长是后者。」 赵铁成愣了一下。 陆沉退回自己座位旁,没有坐。 「我资历浅。赵科长说我年轻,这话对。我二十四岁,写过两篇东西,上了刊物,不等于我懂全部生活。」 刘心武端着搪瓷缸子,看着陆沉。 雷抒雁把钢笔帽扣上。 陆沉说:「但有一件事,我想讲清楚。《路口》不是给老百姓指路的。我没这个资格。」 赵铁成冷笑:「那你写什么?」 「写人站在那儿,腿抬不起来。」 「那不还是迷茫?」 「是。」 陆沉点头。 屋里反而起了骚动。 赵铁成往前压了半步:「你自己承认了?」 「承认。」 陆沉说:「迷茫不是罪。人饿了会手抖,疼了会弯腰,路看不清会停一下。这不是立场问题,这是人。」 赵铁成声音又高了:「文学不能只写停下!要鼓劲!」 「赵科长说得对。」 陆沉再次点头。 赵铁成愣住。 他准备好的几句话堵在嗓子眼里,一时接不上。 陆沉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折好的信封。 「我讲个事,不讲名字。」 他把信纸展开。 「太行公社中学今年十五个学生参加高考,考上十一个。还有四个没考上。」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 「十五中十一?」 「这成绩不得了。」 「乡下中学?」 赵铁成也听过这事。 区里这两天有人传,说陆沉在河北教出一窝大学生。 话说得夸张,什么「土坯房里飞出金凤凰」。 赵铁成放在桌沿上的手指收了收。 他儿子今年也考了。 没考上。 分数差一截。 孩子回家后,把课本塞到床底下,三天没出门。 赵铁成写了一辈子「迎难而上」「再接再厉」,到了自己儿子身上,半个字也写不出来。 陆沉拿着信纸,声音不高。 「那四个孩子考完最后一门,我不在。我给他们留了信。」 他念道: 「没考上,不丢人。」 第一句出来,赵铁成的手指停住了。 「明年还能考。」 赵铁成把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攥成了拳。 「只要你还拿笔,就不算输。」 屋里没人说话。 赵铁成的拳慢慢松开了。 「只要你还拿笔,就不算输。」 陆沉停住,把信纸放下。 第62章 真名还是笔名 区文化馆门口,风卷着树叶贴着台阶滚。 雷抒雁站在台阶下,军装袖子挽到小臂,手里那支烟还是没点。 陆沉走下去。 「雷编辑。」 「别叫编辑。」雷抒雁摆手,「听着像坐办公室批条子的。」 陆沉笑了笑:「那叫雷同志?」 「这个行。」 雷抒雁把烟夹到耳后,第一句话却问得很怪。 「陆沉,这名字是真名还是笔名?」 陆沉停了一下。 雷抒雁自己就改过名字,原名叫雷淑彦,嫌太像女人名字,自己改成雷抒雁。 这问题要是放在多年后,能让不少人会心一笑。 他看着雷抒雁,说:「真名。爹妈给的,没来得及改。」 雷抒雁怔了半秒,随即笑出声。 「没来得及改?你这话有意思。」 陆沉接了一句:「早知道要上刊物,当年就该让家里给我起个响亮点的。比如陆铁流丶陆长风。」 雷抒雁笑得更厉害:「别,陆铁流听着像炼钢厂通讯员。」 「那陆长风呢?」 「像写边塞诗的。」 「所以还是陆沉好。」陆沉说,「沉得住。」 雷抒雁看他一眼,把烟从耳后取下来,没点,又夹回去。 「你这人会说话。」 「在乡下教过学生,嘴慢了压不住赵铁柱。」 「赵铁柱是谁?」 「我教过的学生,第一天想把我轰下讲台,后来考上军校预科班。」 雷抒雁的眼神变了一下。 「军校?」 「石家庄那边。能管人,能吃苦,就是脾气冲。」 雷抒雁点点头:「这种苗子,部队喜欢。」 两人沿着文化馆外墙往前走。 墙上刷着「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白灰有些起皮。 雷抒雁说:「今天找你,不绕弯子。我这趟来,明面上是代表《解放军文艺》下基层,摸一摸区里创作骨干。实际上,我想看看有没有新路子。」 陆沉没接话。 《解放军文艺》是部队系统最高文学刊物之一,读者面大,审稿严。 能上这本刊物,等于进入另一套系统。 雷抒雁继续说:「这几年写部队,容易写成两种。要么口号满篇,要么英雄从头正确到尾。可真正的兵不是那样。兵也会怕,也会想家,也会饿,也会在夜里摸信。」 「摸信?」 「对。」雷抒雁看他,「新兵入伍,最盼家信。老兵转业,最怕一纸通知。军属等人,等到门口脚印都熟了。」 陆沉心里一动。 这话和《信》的脉络撞上了。 雷抒雁显然也听过他在座谈会上的发言,才会故意提这个。 「雷同志想要什么?」 「真实。」雷抒雁说,「但不能软。部队文学不能写成怨气,也不能写成假大空。要有人味,也要有骨头。」 这话说得很准。 陆沉点头:「我现在手上有一部长篇幅的中篇,答应了《十月》。写完之后,如果有部队题材,我先给你看。」 雷抒雁伸出手:「这话我记下了。」 陆沉同他握了一下。 雷抒雁的掌心有茧,不像纯坐办公室的人。 「还有一件事。」雷抒雁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这是《解放军文艺》编辑部地址。你要是写兵,别先往别处投。寄给我。」 陆沉接过纸。 上面地址是京西某处,后面留着收件人:雷抒雁。 雷抒雁说:「稿子不保证发,但保证认真看。」 「这就够了。」 「别嫌慢。」 「我习惯等信。」 第63章 原稿不出门 陆沉坐起来时,脑子还有点沉。 昨夜写到最后一行,他只记得把《牧马人》三个字写在封面上。 至于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 周桂兰在门外又敲了一下。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沉子,人家女同志还在院里等着呢。」 「马上。」 陆沉下床,拿冷水抹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底有血丝,头发乱着。 这模样去见编辑,像刚从稿纸堆里刨出来的。 也对,确实刚刨出来。 他换了件乾净衬衫,把桌角牛皮纸袋拿起来,推门出去。 院里坐着两个人。 徐静宁穿灰布短袖,头发别在耳后,手边放着一个军绿挎包。 她旁边坐着个中年男人,四十上下,白衬衫扎进蓝布裤里,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膝盖上放着一本硬皮笔记本。 周桂兰正给两人倒白开水。 「陆沉同志,打扰你休息了。」徐静宁先站起来,「我们真不是来催稿的。」 陆沉看了她一眼。 这话听着就像医生说「不疼」。 一般后面都疼。 徐静宁笑了笑,指着中年男人介绍:「这位是章仲锷同志,燕京出版社文艺室的老编辑,现在也参与《十月》的组稿。」 章仲锷站起身,伸手。 「久闻大名。」 「章编辑好。」陆沉同他握了一下。 章仲锷手掌干,握得稳。 这类人不爱抢话,眼睛先看稿子。 徐静宁说:「我们今天过来,就是问问进度。第二期排版还早,你别有压力。」 周桂兰在旁边听着,立刻帮腔:「我们沉子昨晚上写到后半夜,灯都没灭。」 徐静宁一怔。 章仲锷看向陆沉手里的牛皮纸袋。 陆沉把纸袋放到石榴树下的小方桌上。 「写完了。」 院里静了一下。 徐静宁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 「写完了?」 「嗯。」 「全稿?」 「全稿。」 章仲锷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多少字?」 「四万出头。」 徐静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挎包。 她包里还装着一封备用催稿信。 现在显得有点多余。 陆沉把棉线解开,露出一叠稿纸。 封面上三个字。 《牧马人》。 章仲锷没有急着翻,先问:「能简单说说吗?」 陆沉点头。 「写一个知识分子,下放到北方牧场。多年里,他放羊丶修棚丶记工分,和一个牧民姑娘成了家。后来有人问他要不要回城。他面对的不是控诉,也不是平反大会,而是灶台丶羊群丶妻子丶孩子,还有自己到底成了什么样的人。」 徐静宁听得很慢。 「你没写大会?」 「没写。」 「没写喊冤?」 「没写。」 「那写什么?」 「写过日子。」 章仲锷这才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他眉毛动了一下。 徐静宁凑过来看,没忍住笑出声。 「你这开头,够野。」 陆沉说:「牧场里的人说话不能像机关简报。」 章仲锷翻了两页,手指停住。 第64章 和汪老谈吃 九月号《人民文学》上市那天,王府井新华书店门口又排了队。 黑板上写着: 《人民文学》九月号,每人限购一册。 「限购」不是新词。 这年头,买肉限票,买布限票,连买一本热门刊物都限一本。 本书由??????????.??????全网首发 文学忽然成了紧俏货,跟猪肉差不多待遇。 队伍里有大学生,有机关干部,也有戴袖套的工人。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青年翻到目录,念出声: 「《信》,陆沉。」 旁边有人接话:「就是八月号写《路口》的那个?」 「对,燕师大的助教。」 「助教?他不是插队知青吗?」 「现在不是了。人家进大学了。」 这话一出,队伍里安静了一小截。 有人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粮票夹。 人比人,真容易把饭吃少。 上午十点,燕师大中文系资料室。 方竹抱着一摞刚买回来的九月号冲进门,额头上全是汗。 「陆老师,到了!」 陆沉正给大二习作改批语,抬头看了一眼。 「几本?」 「六本。」方竹把杂志放桌上,「我排了两回队。第一次自己排,第二次让新闻系同学排。」 陆沉看他。 方竹立刻补充:「没倒卖。全是学习资料。」 这解释很有年代特色。 越解释,越像投机倒把。 沈青已经从书架旁边走过来,直接拿起一本,翻到《信》。 她读得快。 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 读到第七页,她把书页往前翻,又翻回去。 王强在旁边急了:「你别光翻啊,好不好看?」 沈青没抬头:「别吵。」 王强缩了缩脖子。 能让沈青说别吵的文章,一般不差。 半小时后,资料室人越聚越多。 有人说好。 有人说看不懂。 有人说不像小说,像几个人在邮局里排队排散了魂。 孙克勤也来了。 他站在门边,手里夹着一本九月号,开口就问: 「陆沉,你这篇是不是故意不按时间写?」 陆沉放下红笔。 「不是故意。」 孙克勤皱眉。 陆沉补了一句:「是非这样不可。」 方竹眼睛亮了,立刻打开采访本。 陆沉看他一眼:「你先别写。」 方竹手停住。 这比没饭票还难受。 孙克勤翻到第七页:「这里,老干部等通知,知青等返城批文,学生等录取通知书,三条线交在一个邮筒前。你没让他们见面。」 「他们见面就俗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等的不是彼此。」 资料室里静了一下。 沈青把书合上:「他们等的是命。」 陆沉点头:「差不多。」 王强挠头:「那邮递员呢?他等什么?」 「等下班。」 众人愣住。 陆沉说:「他也是人。」 方竹没忍住,笑出了声。 孙克勤也笑了一下,随即把杂志合上。 「这篇会挨骂。」 「已经习惯了。」陆沉拿起红笔,「一个月一次,作息稳定。」 下午,陆沉刚下课,系办小马跑来找他。 第65章 《文艺报》来信 陆舒把门打开,探头一看,先喊了一声。 「哥,真是给你的。」 邮递员站在门口,车把上挂着帆布邮包,手里捏着一封挂号信。 信封不厚。 左上角印着几个字:bj,《文艺报》编辑部。 陆沉擦了擦手,接过来,在收据上签名。 陆舒凑过来:「《文艺报》是卖报纸的吗?」 陆德铭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差点被茶水呛住。 「那是中国作协的机关报。专门登文学评论的。」 陆舒眨眼:「机关报就不是报?」 陆德铭看她一眼:「你要这么说,食堂也是饭馆。」 陆舒闭嘴了。 陆沉拆开信。 信纸只有一页,字写得很稳。 署名:阎纲。 《文艺报》评论组编辑。 信的意思不复杂。 他们读了《人民文学》九月号上的《信》,也注意到陆沉此前发表的《吃》《路口》。 编辑部近期准备组织「文学如何反映真实生活」的系列讨论,希望陆沉写一篇创作谈,谈从《吃》到《信》的创作体会。 字数不拘,截稿十月中旬。 陆沉把信看完,递给陆德铭。 陆德铭看了两遍,没说话。 周桂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又要写?」 「这回不是小说。」 「那写什么?」 「写我为啥写小说。」 陆舒立刻举手:「这个我会。因为写小说有稿费。」 周桂兰一巴掌拍她后脑勺:「你就认识钱。」 陆舒捂着头:「我还认识粮票。」 陆沉笑了一下。 笑完,他把信折好。 《文艺报》这一封,不是普通约稿。 刊物发表小说,是把作品摆上桌。 《文艺报》约创作谈,是让作者上桌说话。 上桌说话,就会有人敬酒,也会有人掀桌。 第二天上午,陆沉去了灯市口。 《人民文学》编辑部二楼,陈文渡正埋在一堆信里。 桌上信封叠了三摞,有的贴八分钱邮票,有的贴一毛六分,还有的边角磨破,像一路挤车来的。 陈文渡抬头见他,先笑。 「来问《文艺报》?」 「阎纲同志来信了。」 「动作够快。」陈文渡把一摞信推到旁边,「张主编在楼上,你先去。下来还有你的东西。」 陆沉上三楼。 张光年正在看清样,桌角放着搪瓷缸,里面茶叶泡得发黑。 他没抬头。 「《文艺报》找你了?」 「找了。」 「阎纲写的?」 「是。」 张光年放下笔:「那就对了。」 陆沉坐下。 张光年说:「九月二号,《文艺报》编辑部开了短篇小说讨论会。主要谈《班主任》《伤痕》这些作品。这个会,你没去。」 陆沉点头。 《班主任》是刘心武的作品,最早捅开文革后文学复苏的口子。 《伤痕》是卢新华的作品,名字后来直接成了一个文学潮流。 伤痕文学,说白了,就是写十年动乱留下的伤口。哭,痛,控诉,都是当时绕不开的东西。 张光年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但你没去,不代表他们没谈你。」 陆沉看着他。 张光年继续说:「《吃》出来后,有人说你太冷,不够控诉。《路口》出来后,有人说你不指路。《信》出来后,问题更大。」 「什么问题?」 第66章 燕大读书会 沈青站在门口。 她手里拎着两包山楂糕,牛皮纸包着,麻绳扎得整齐。 陆沉看了她一眼。 这地方还能碰见学生。 燕京真小。 小到装一回深沉,都能撞上拆台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启功把紫砂壶放下,笑道:「沈丫头,进来。你爸怎么不自己来?」 沈青进屋,把山楂糕搁在桌上。 「他下午系里有个短会,晚点来。」 陆沉抬头。 「燕大?」 沈青看他:「怎么,燕大不能有会?」 「能。」 陆沉点头,「只是没想到你家离这条线这么近。」 启功在旁边接话:「她父亲沈维桢,燕大中文系的。教古代文学,旧学底子好。年轻时候跟我一块儿抄过碑。」 燕大中文系。 这几个字在一九七八年,分量不轻。 燕大就是燕京大学,老燕京人也叫「燕园」。 中文系更不用说,文革后刚恢复元气,一批老先生陆续回到讲台,学生挤破头想听一堂课。 沈青把点心往启功面前推了推。 「我爸说,您上次借他的《龙门二十品》还没还。」 启功端壶的手停住。 「他让你送糕,还是让你讨债?」 「顺便。」 「顺便讨债?」 「顺便送糕。」 陆沉没忍住笑了一下。 启功瞥他:「你笑什么?你也欠我帐。」 陆沉把拓片递过去:「刚还。」 「还纸不算还帐。」启功翻开拓页,指着空白处,「你练的字呢?」 陆沉从帆布包里取出几张废报纸。 报纸是《燕京日报》,边角还印着副食品供应通知。 那年头副食品供应紧,肉丶蛋丶糖都凭票,报纸上的通知比小说还实用。 陆沉把报纸铺到桌上。 上面用旧毛笔写了几十个「山」字。 有的歪,有的紧,有的中间一竖压得过重。 沈青凑近看了一眼。 「陆老师,你这字,像赶火车。」 启功乐了。 「说得准。」 陆沉把纸往回收:「那我拿回去重写。」 沈青按住纸角:「别呀。难得看见陆老师也有交不上作业的时候。」 「我这是练字。」 「练字也是作业。」 「我是助教。」 「助教也得写作业。」 陆沉看她。 沈青也看他。 启功端着壶,像看两只猫抢一条鱼。 「行了。」启功敲了敲桌面,「字是急了点,但有一个好处。」 沈青问:「什么好处?」 「没装。」 陆沉:「……」 这算夸吗? 听着像伤害不大,侮辱性挺强。 启功指着其中一个「山」字:「中间这一竖站住了。两边散,能收。怕的是中间也飘。文章也一样。题材再大,人要站住。」 沈青立刻接话:「所以《信》里邮递员等下班,是中间那一竖?」 陆沉看她:「你还记着呢?」 「当然。你说他也是人。」 启功来了兴趣:「什么邮递员?」 沈青把《人民文学》九月号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信》。 她书包是军绿色挎包,很多大学生都背。 结实,能装书,能装饭盒,也能装从图书馆借出来不能借出的书——当然,后者被抓住要写检查。 第67章 佳人同行 接下来几天。 陆沉早上去燕师大中文系点卯。 上午跟着黄老师听大二写作课。 下午改学生习作。 晚上回东直门写《文艺报》的创作谈。 周三晚上,陆沉终于把《文艺报》的创作谈写完。 题目很老实——《我为什么写等待》。 他没有写大话。 开头第一句是:我在太行山见过很多人等信。 下面写学生等录取通知书,知青等返城批文,老干部等反结论,母亲等儿子回家。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段: 「文学不能替人把信拆开。文学能做的,是写清楚那个人在拆信以前,怎样吃饭丶怎样走路丶怎样熬过一夜。」 第二天,他把稿子装进牛皮纸信封,贴八分钱邮票,投进东直门邮筒。 陆沉拍了拍邮筒顶。 「走吧。」 旁边卖冰棍的小孩看他:「叔叔,你跟邮筒说话?」 陆沉看他一眼:「它比有些人靠谱。」 小孩想了想:「那它能回信吗?」 「不能。」 「那不如我。」 陆沉掏出五分钱,买了一根红果冰棍。 小孩赢了。 周四下午,大二写作课。 沈青坐在第二排,桌上摊着《人民文学》九月号,旁边压着一本《安娜·卡列尼娜》。 陆沉刚进门,她就举手。 「陆老师,今天讲什么?」 「讲人物对话。」 「能举例吗?」 「能。」 陆沉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 甲:你吃了吗? 乙:没有。 他回头:「这是废话。」 学生们笑。 沈青接话:「那怎么不废?」 陆沉又写: 甲:锅里还有半个窝头。 乙:你留着吧,我不饿。 他把粉笔放下:「这就不是问吃没吃。是在写谁心疼谁,谁在撒谎。」 沈青低头记了一笔。 王强在后排小声说:「陆老师写吃,绕不开窝头。」 沈青没抬头:「你写作业,绕不开废话。」 全班又笑。 陆沉看了王强一眼:「王强,下次习作少写三百字。」 王强脸垮了:「陆老师,这算不算打击创作积极性?」 「算拯救读者。」 沈青把笔帽扣上,嘴角压不住。 下课后,她抱书跟出来。 「周五你去不去燕大?」 「去。」 「穿哪件衬衫?」 「旧白衬衫。」 沈青点头:「还行,不像砸场子。」 「像什么?」 「像被场子砸过。」 陆沉看她。 这姑娘损人不带喘。 沈青把一本油印小册子递给他:「燕大那边有人提前写了两篇批评《信》的文章。我托人抄了一份。」 陆沉接过,翻了两页。 一篇说《信》结构混乱。 一篇说《信》缺乏历史方向。 熟悉的味道。 「谢谢。」 沈青摆手:「别谢。周五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看你挨批。」 「沈同学,你的友谊很有层次。」 「当然。第一层,看热闹。」 「第二层呢?」 第68章 未名湖畔 资料室不大。 两排旧木书架靠墙,中间拼了三张长条桌,围坐十来个人。 谢冕坐在北头。 四十六岁,燕大中文系教师,头发往后梳,额头高,架一副玳瑁眼镜。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是燕大诗歌批评的旗帜人物,1980年会写出那篇震动文坛的《在新的崛起面前》,但此刻还没人知道。 他面前摊着一本《人民文学》九月号,旁边是半杯凉透的茶。 乐黛云坐在他左手边。 四十七岁,专攻比较文学方向,去年刚恢复教职。 她穿一件洗褪色的蓝布褂子,头发用黑皮筋扎在脑后,正翻一本英文旧书,封面磨得看不清字。 沈维桢坐在右手边,冲陆沉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 陆沉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龚雪没进屋,在门外湖边的石凳上坐了,手里捏着周桂兰塞的槽子糕。 沈青坐在陆沉斜对面。 她看了门外一眼,又收回视线,把《安娜·卡列尼娜》翻到新的一页。 谢冕开口:「今天不设主题,就九月号几篇小说聊聊。谁先说。」 燕大中文系研究生周明远先开腔。 二十七岁,山东人,说话带碴子味:「我先说王蒙那篇。技法有想法,但读着累,意识流在中国水土不服。」 有人接话,有人反驳。 讨论从王蒙转到张洁,再转到从维熙。 正常的学术拉扯,没火药味。 乐黛云一直没说话。她把英文书合上,忽然问:「《信》呢?谁看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 几道目光往陆沉方向飘。 贺知行坐在南头。 燕大文学社社长,上次座谈会上第一个发言批评《路口》「只写路口不写路」的人。 他咳了一声:「我看了。」 谢冕抬手:「说。」 贺知行翻开笔记本。 「三条线,三个等信的人,最后交在邮筒前面。结构不是按时间走的,是按人心走的。」 他顿了一下,「我上次在燕师大说《路口》回避现实。这篇没回避。他把等待本身写成了现实。」 江帆坐在贺知行旁边。 他接话:「我补一句。上次我问陆沉同志信不信自己写的结尾,他说不信。当时我觉得他在耍滑头。」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 江帆没笑:「看完《信》我想明白了。他不是不信。他是知道信不信没用,信塞进邮筒,你能做的就是转身走。这篇小说就是那个转身。」 周明远拍了下桌子:「老江,你变得真快。」 江帆回他:「看完第七页你也会变。」 乐黛云翻到第七页,看了几秒,点头。 陆沉坐在角落,一个字没说。 他面前摊着一本从书架上随手抽的《唐诗三百首》,正翻到王维。 沈青看了他一眼,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装得真像。 谢冕转向陆沉:「陆沉同志,他们替你说了不少,你自己呢?」 陆沉合上书。「我听着挺好。比我自己说的准。」 沈维桢笑了一声:「你倒省事。」 陆沉说:「写的人说不清自己写了什么。说得清的那部分,不值得写。」 谢冕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转头问乐黛云。 乐黛云开口,声音不高:「《信》的问题不在写法。写法是好的。问题在于,三个等信的人,最后一个都没等到。」 屋里安静。 乐黛云继续:「一九七八年,很多人确实在等信。但文学如果只写等,不写拆开以后——哪怕是空信封——读者会问:然后呢?」 这话分量重。 贺知行刚要接,陆沉先开口了。 「乐老师说得对。」 第69章 陈建功和刘震云 未名湖畔的风带着秋天的凉意。 陆沉和龚雪沿着湖边的土路往前走。 两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谁也没走快,谁也没走慢。 前面有一对燕大的学生情侣。男的穿着的确良衬衫,女的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列宁装。 列宁装是双排扣丶大翻领,建国后女同志最标准的正装,穿在身上显得人板正。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那对情侣隔着半米远,不敢牵手。 男的手里捧着一本内部发行的《简爱》,正压低声音念台词。 「你以为我穷丶不好看,就没有感情吗?」 女的脸红到脖子根,四下看了一眼,小声说:「你小点声。保卫科听见,定你个流氓罪。」 男的立刻闭嘴,把书往怀里一塞,两人低着头往前走,肩膀时不时撞在一起,又迅速弹开。 龚雪看在眼里,没忍住,轻笑出声。 陆沉看着那对走远的背影,开口:「燕大的树林里,连谈恋爱都得拿名着当挡箭牌。」 龚雪转头看他,心情彻底放松下来。 她把手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槽子糕咽下去,拿出手绢擦了擦手指。 两人走到一棵粗壮的柳树下。龚雪停住脚步,转身面对湖面。 天色暗下来,博雅塔的影子在水里晃。 「这次去保定慰问演出,其实不是团里安排的。」 龚雪双手抓着小提包的带子,手指用力捏紧,「是我自己争取的。」 陆沉没插话,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安静听着。 「总政歌舞团最近在调整编制。」龚雪低头,脚尖踢开一颗小石子, 「我二十四岁了。对舞蹈演员来说,黄金期快过了。下面一茬一茬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顶上来,我的位置很尴尬。」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前几天,我托人介绍,去北影厂试镜一部新电影。导演看了我的档案,让我试了一段戏。演完之后,他当着全剧组的面说,跳舞的骨架子太硬,一动就起范儿,演电影不自然。」 龚雪转过身,看着陆沉的眼睛。 「陆沉,我是不是只能跳一辈子舞,直到跳不动了,去后台给人拉幕布?」 她的眼神里有不甘,也有委屈。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一路顺风顺水,这是她第一次撞上南墙。 陆沉看着她。 他不讲大道理,也不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 「电影胶片不认骨架,只认眼神。」陆沉语气平稳,字字清晰,「骨架硬了可以松,眼神空了,什么导演也填不满。」 龚雪愣住。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一点距离。 「你今天下午在资料室门口等我的时候,那个坐在石凳上的眼神,比我见过的所有电影女主角都生动。」陆沉盯着她,「跳舞是用肢体说话,演戏是用眼睛说话。你眼睛里有东西,没人能挡住你。」 龚雪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着陆沉黑亮的眼睛,胸口那团闷了半个月的浊气,突然就散了。 她嘴角一点点翘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你对别的女同志,也这么会说话?」 「没试过。」陆沉说,「这是第一次。」 龚雪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陆沉跟上去。 绕过一个湖湾,前方的石凳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皮肤黝黑,留着平头,穿着旧工作服,手指骨节粗大,手背上还有洗不掉的煤灰印子。 陈建功,1977年考入燕大中文系,考大学前,他在京西煤矿当了整整十年的挖煤工人。 另一个是个瘦高个,皮肤有点黑,穿着不合身的旧外套,头发乱蓬蓬的。 刘震云,1978年以河南高考状元的身份,刚考入燕大中文系的新生。 两人正凑在一起抽菸,争论得面红耳赤。 第70章 第四次文代会 从燕大回东直门的103路电车上,陆沉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法国梧桐。 龚雪手心里的温度似乎还留在他的衬衫领口,未名湖的风也还带着一丝清甜。 但他脑子里转的,却是沈青那句「准备了柴,没烧上」。 柴,一直都在。 从太行公社粮管所的王跃进,到区作协座谈会上的赵铁成,再到燕大那几篇提前准备好的批评文章。 路数不一样,根子却是一样的。 王跃进是想抢返城名额,手段下作,是个人恩怨。 本书由??????????.??????全网首发 赵铁成是怕自己坚守一辈子的「鼓劲文学」被时代抛弃,想把他拉回老路,是路线之争。 而燕大那些没来得及发言的批评者,则是想把他钉在「伤痕文学」的标本架上,用学术的尺子量他丶裁他,是话语权之争。 三股力量,从三个方向,都在试图给他画一个框。 陆沉心里清楚,他不能总是等着别人出招,自己再接招。 写文章是这样,做人更是如此。 被动挨打,迟早会被乱拳打死。 他需要一盏灯,一盏能照亮前路,也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清他位置的灯。 或者说,一个能替他说上话的人。 这个人选,陆沉心里早就有了——王明远。 这位刚从xj调回燕京丶恢复《人民文学》编委身份的老作家,在九月号上主动把自己的稿子排在他后面,这份善意和格局,在当下的文坛凤毛麟角。 更重要的是,王明远本人就是「意识流」的探路者,是即将到来的文学新浪潮的旗手。 借他的势,比自己空喊一百句口号都管用。 第二天上午,陆沉来到了胡同口的公用电话亭。 电话亭是个刷着绿漆的小木棚,里面一部黑色转盘电话机,旁边坐着个戴袖套的大妈负责记时收费。 陆沉要了《人民文学》编辑部的号码。 电话接通,是陈文渡。 「喂,哪位?」 「陈编辑,我是陆沉。」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背景里传来打字机的噼啪声。 「有事?《信》的稿费单下周才寄。」 「不为稿费,」陆沉开门见山,「我想拜访一下王明远老师,有点创作上的问题想请教。您方便给个地址吗?」 陈文渡沉默了。 这年头,私下打听高级干部的家庭住址是件很敏感的事。 王明远刚恢复工作,谁知道他愿不愿意见一个只在编辑部见过一面的年轻人。 「陆沉,王老他……很忙。」陈文渡的语气有些为难。 「我知道,」陆沉声音不变,「所以只耽误他半小时。您只要把我的请求转达到,他见不见,都听他的。如果他不见,我绝不强求。」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皮球踢了回去,也给了陈文渡台阶。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最后传来一声叹息。 「你等一下。」 过了约莫两分钟,陈文渡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低了许多:「东城,南小街遂安伯胡同13号院。你自己找,别说是我给的。」 「谢谢陈编辑。」 挂了电话,陆沉付了五分钱电话费,转身骑上自行车,直奔东城。 遂安伯胡同,离王府井不远,是条藏在闹市里的老胡同。 13号院是个标准的大杂院,门口没有气派的门楼,只有一个褪了色的红漆木门。 院里私搭乱建的小厨房挤占了过道,空气中飘着煤烟丶酱油和剩菜混合的味道。 一个胖大妈正蹲在水龙头下,「哗哗」地洗着一大盆衣服。 陆沉推车进去,问:「大妈,请问王明远王老住哪个屋?」 大妈抬起头,满是肥皂沫的手往北边一指:「那排最东头那间。刚搬来没多久,话少,整天不出门。」 陆沉道了谢,把车停在院里的老槐树下,走到北屋最东头。 第71章 文艺汇演 煤油灯换了两回灯芯。 陆沉坐在桌前,写到后半夜,钢笔尖刮得纸面沙沙响。 稿纸用完了。 他拉开抽屉,翻了半天,只翻出陆舒的作业本。封皮上写着「数学」,后头还剩八页空白。 陆沉盯着那几页纸看了两秒,撕了。 明天买本新的赔她。 周桂兰起夜去茅房,走到他门口,脚步停住。门缝里透出灯光,她站了一会儿,手抬起来,又放下。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儿子在写东西。 这种时候,不能打扰。 她踮着脚走了,连咳嗽都憋回去。 天亮的时候,三千六百字的《开窗》写完了。 他把稿纸码齐,从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开头从太行山那扇糊了旧报纸的窗户写起,写窗外的麦浪丶窗内的煤油灯丶趴在灯下做题的孩子丶等信的老人丶站在路口抬不起腿的知青。 没有用一个「应该」,也没有用一个「必须」。 最后只留了一句:「把窗户打开,风自己会进来。」 早上七点,陆沉把稿子装进牛皮纸袋,骑车去了遂安伯胡同。 王明远显然也没睡好,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灰。他接过牛皮纸袋,没当面拆,只问了一句:「改过几遍?」 「写完看了一遍,没改。」 王明远看了他两秒:「行,放我这儿。」 陆沉没多待,骑车直奔燕师大。 第一节大二写作课八点开始,他迟到了四分钟,沈青坐在第一排,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个大大的「迟」字,举起来给他看。 全班哄笑。 陆沉面不改色:「记下来,期末考试扣你一分。」 沈青把笔记本翻过去,背面早写好了—— 「你没有权限扣分,助教。」 ——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九月的燕师大,法国梧桐开始落叶。 这种树是民国时期北平市政当局从法租界引进的行道树种,叶子巴掌大,落在地上踩一脚,嘎吱响,像踩碎一张旧报纸。 陆沉每周二丶四上午带大二写作课,下午泡资料室备课。 吕正民给他定了规矩,每周交一份习作讲评手记,用钢笔写在十六开的横格纸上,存入教研室档案。 这玩意儿叫「教学业务档案」,是高校教师评职称的硬体之一,少一份都不行。 这段时间,龚雪来过两封信。 第一封聊保定慰问演出回来后团里安排她跳《白毛女》b角,就是替补——a角要是崩了脚她才能上。 第二封只有半页纸,说国庆节团里有演出任务,走不开。末尾加了一句:等演出完了,想去燕师大看看「大学长什么样」。 陆沉回了信。 「你来了,我带你逛。」 —— 九月二十六号,一个穿灰色中山装丶夹黑色公文包的中年人,出现在燕师大传达室。 传达室大爷拿着名片,看了半天,转头喊学生去中文系找人。 名片上写着: 《文艺报》编辑部,阎纲。 陆沉赶到传达室时,阎纲正坐在长凳上喝茶。 四十出头,瘦长脸,说话有陕西口音。 他一见陆沉,直接站起来。 「陆沉同志,可算见着真人了。」 「阎编辑,您怎么亲自来了?」 「顺路,也不全是顺路。」阎纲拍了拍公文包,「你那篇《我为什么写等待》,编辑部传着看了一圈。老冯,就是我们主编,看完就说了四个字——这人清醒。」 传达室大爷本来在听收音机,听到这句,音量都拧小了点。 《文艺报》。 中国作家协会机关报。 第72章 回答一九七八 教研室里,方副书记和吕正民的目光,都落在了陆沉身上。 国庆汇演,市教育口领导要来。 压轴的诗歌朗诵。 指定他来写,还要亲自上台。 这不是简单的出节目,是提携,更是考验。 答得好,他在燕师大的根,就算彻底扎稳了。 答砸了,前面所有文章积攒的名气,都会被打上一个「不识大体」的折扣。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沉没犹豫,点了点头。 「方书记,吕老师,我服从安排。稿子我来写,朗诵我也上。」 方中实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年轻人就要有这个担当!时间紧,明晚之前,能把题目和大致思路交上来吗?」 「今晚就行。」陆沉答得乾脆。 送走方副书记,吕正民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小子,胆子是真大。这活儿烫手,写得太红,假大空,学生不爱听;写得太个人,像《路口》那样,领导席上的人听了要皱眉。」 陆沉笑了笑:「吕老师,写诗跟走路一样,不能光低头看脚下的坑,也得抬头看看前面的光。」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首诗的轮廓。 不能再写《麦田里的黑板》那样的饥饿与渴望,那是属于太行山的记忆。 也不能重复《路口》的迷茫与选择,那是属于知青群体的阵痛。 这次,他要写一九七八年。 写这个乍暖还寒的春天,写冰河解冻时水面下的第一丝涌动。 写所有中国人,在经历了十年沉寂后,重新抬起头,望向未来的眼神。 当晚,陆沉没回胡同,就在办公室凑合。 他没急着动笔,而是摊开一张《燕京日报》,反覆看上面关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讨论文章。 直到午夜,他才在稿纸上写下题目—— 《回答一九七八》。 第二天一早,陆沉把诗稿交到吕正民手里。 吕正民办公室里还坐着方副书记,显然等了一宿。 方中实扶着老花镜,逐字逐句地读。 诗不长,三十几行。 开头没有宏大口号,只写一个孩子在冬天的窗户上哈了一口气,用手指画出一扇门。 诗里有工厂重新响起的汽笛。 有知青返城的绿皮火车。 有恢复高考后教室里的煤油灯。 有胡同里开始讨论奖金的老工人。 最后,诗的结尾是两句问答。 「我们失去了什么?」 「我们拥有了未来。」 方中实读完,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他把稿纸往桌上一放,只说了三个字:「就这个。」 事情很快定了下来。 但方副书记提出了新要求:「这首诗,一个人的声音太单薄。最好是男女对诵,一问一答,有起有伏,更有力量。」 吕正民立刻反应过来:「学校广播站不是刚恢复播音专业吗?七七级那批学生,专业功底最扎实。」 「对!」方中实一拍大腿,「就从播音班里挑个最好的女同学,和陆沉搭档!」 这个年代,「播音员」是个无比光鲜的职业。字正腔圆,不带口音,代表着标准的「国家的声音」。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后,燕京广播学院是唯二开设播音专业的高校,能考进去的,都是各省尖子里的尖子。 消息传得飞快。 当天下午,中文系和广播站的人都知道了,国庆汇演的压轴诗朗诵,由新来的助教陆沉创作,并与播音班的专业第一名搭档演出。 第一次排练,安排在主楼后面的三号排练厅。 这是个空旷的房间,木地板擦得鋥亮,墙上装着练功用的扶手和巨大的镜子。 陆沉到的时候,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丶梳着利落短发的女同学已经在了。 第73章 百灵鸟驯牛 林晚念完第一段,排练厅安静了两秒。 方竹带头鼓掌,王强和沈青等人也跟着拍。 轮到陆沉。 他清了清嗓子,低头看稿纸第一句:「孩子在窗上哈了一口气——」 「停。」 林晚举手。 陆沉还没念到第二个逗号。 「陆老师,'孩子'两个字,你的气全卡在嗓子眼。」 林晚走到他面前,比划了一下腹部位置。 「气要沉到这儿,丹田。播音的基本功叫'气息下沉'——你现在说话像在用嗓子硬挤。」 陆沉心里清楚得很。 写文章他是行家,站在台上开口说话,他就是个门外汉。 在太行公社给学生上课时嗓门够大,但那是对着十五个人,离最远的张小军也就八步远。 国庆汇演的礼堂坐一千五百人,最后一排在四十米开外。 用嗓子喊,喊哑了也传不到。 「来,跟我做。」 林晚双手叉腰,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气,腹部明显隆起。 「吸——吐——'孩子'——听见没有?声音是从肚子里推出来的,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陆沉学着做。 吸气,鼓肚子,张嘴—— 「噗——」 他笑了。 不是紧张,是觉得自己鼓着肚子像个吹蛤蟆。 方竹在门边捂嘴,沈青把头埋进笔记本里,肩膀抖个不停。 「再来。」 --- 接下来三天,陆沉每天下午四点到排练厅报到。 排练厅在主楼后面,原本是体育教研室堆垫子的库房,今年才腾出来给文艺活动用。 木地板是五三年铺的,踩上去嘎吱响。 墙上一面大镜子有条裂纹,从左上角斜劈到右下角,人站在前面像被竖着切成两半。 林晚每次比他早到。 第一天,教气息。 陆沉对着墙壁念「啊——」,声音忽大忽小,像收音机信号不好。 林晚让他贴着墙站,后脑勺丶肩胛骨丶屁股丶脚后跟,四个点紧挨墙面。 她说这叫「四点靠墙」,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的入门规矩。 陆沉靠了十分钟,腰酸得直冒汗。 他在太行山扛过锄头丶挑过水桶丶背过一百斤麦子走三里山路,没想到靠一面墙比扛麦子还累。 第二天,教共鸣。 播音术语叫「口腔共鸣」和「胸腔共鸣」,区别在于声音往哪个腔体走。 林晚用了一个土办法:让陆沉把手掌贴在自己胸口,念「冰河在寂静中裂开第一道缝」,感受胸骨的震动。 震动明显,说明共鸣位置对了。 没震动,说明又用嗓子在挤。 陆沉念了七遍。 前六遍,手掌纹丝不动。 第七遍,胸口终于哆嗦了一下。 林晚点头:「有了。记住这个感觉,别丢。」 第三天,教停顿。 这是林晚最较真的环节。朗诵不是把字念完就行,停在哪里丶停多久,决定了一句话的重量。 她拿红蓝铅笔在稿子上画满了符号。 斜杠是短停,双斜杠是长停,波浪线是声音要拉长,三角是重音。 陆沉看着那张稿纸,他写的诗已经被画得面目全非,像一幅军事地图。 「你把我的诗改成电报了。」他说。 「电报才有人看。」林晚头也不抬。 --- 九月二十八日,第四次合排。 这回林晚没在排练厅等他,而是把地点换到了主楼大礼堂。 燕京师范大学主楼大礼堂建于一九五四年,苏式风格,门廊四根圆柱粗得要两个人合抱,二楼带环形看台。 第74章 我们拥有了未来 聚光灯照下来,陆沉第一反应是热。 第二反应是,林晚这三天没白折腾他。 google搜索twkan 一千五百人的大礼堂,前排是校领导,后排是学生,二楼看台还挤着没座位的。 燕京师范大学这座主楼礼堂,是五十年代苏式建筑,穹顶高,回声重,木翻椅一排接一排,坐满时人声能把地板震出响。 陆沉站在左侧。 林晚站在右侧。 台下安静了。 林晚先开口。 「这一年,冬天还没有走远。」 她的声音清,稳。 礼堂里立刻收声。 陆沉接第二句。 「窗玻璃上,有孩子哈出一口白气。」 他没有喊。 声音压着,从胸口往外送。 最后一排的方竹坐直了。 沈青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还行。 写完又划掉,改成:能听。 王强坐在过道边,手掌压着膝盖。 他听到「绿皮火车把知青送回城里,也把另一群人送向考场」时,眼眶一下红了。 他怕旁边人看见,立刻抬头看吊灯。 诗不长。 两分钟。 「是工厂的汽笛,在清晨划破寂静。」 「是教室的木窗,在午后漏进阳光。」 「是胡同口排队买豆腐的喧嚷。」 「也是太行山下,煤油灯旁翻书的沙响。」 没有一句口号。 但每一句,都踩在了这一年的脉搏上。 林晚念到:「我们曾经在沉默里学会低头。」 陆沉接:「今天,我们要在回答里学会抬头。」 台下没人咳嗽。 连后排平时最爱起哄的体育系学生,也把脚从椅子横档上放了下来。 第一排,方中实副书记原本拿着节目单,听到这里,节目单垂到膝盖上。 吕正民看了黄药眠一眼。 黄药眠没看他,只用食指轻轻敲着扶手。 最后两句到了。 林晚转身,看向陆沉。 陆沉停了一息。 不是两秒。 是一秒半。 他记得。 林晚这个百灵鸟,差点把他整出条件反射。 「我们失去了什么?」 这一句落下去,礼堂像被人按住了呼吸。 陆沉抬头。 「我们拥有了未来。」 灯光没变。 台下也没人立刻鼓掌。 一秒。 两秒。 第三秒,后排有人先拍了一下。 接着是整片掌声。 木翻椅被带得哗啦啦响起来。 二楼看台有人站起身,拍得比一楼还用力。 方竹一边鼓掌一边在本子上记:陆沉老师今晚完成了从生产队长到朗诵员的历史性跨越。 沈青凑过去看了一眼,补了一句:仍需继续改造。 王强鼓掌鼓得手心发红,嘴里嘀咕:「这要是印出来就好了。」 旁边同学问:「印什么?」 「诗啊。」 「你去找方竹。」 「对。」 方竹听见了,头也不回:「别催,已经在想版面了。」 第一排,方中实带头鼓掌。 这个动作比掌声本身更有用。 学生看见领导鼓掌,掌声又往上翻了一层。 陆沉和林晚退到后台。 上架感言 本书将于明日中午12点上架。 感谢编辑青舟大大给我这个机会,同时感谢征途菌大大在写作方面对我的指导! 这本是我的第一本文豪文,成绩虽然没有很好,但我也已经知足了。 很感谢各位读者指出的问题,我都有看都有去改正。 再次感谢各位读者老爷对这本书的支持和海涵!!! 明天上架后,起码会更新1w字,后续也会坚持日万。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这里给各位磕一个,求个首订!!! 感谢!!! 感谢!!! 感谢!!! 第76章 《十月》第二期(求首订!!!) 第76章《十月》第二期(求首订!!!) 」陆沉同志,国庆诗都念上了,架子见长。」 语气里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琢磨不透的味儿。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徐静宁站在台阶下,灰色列宁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牛皮纸袋夹在腋下,语气带笑,眼神不带。 陆沉走下台阶:「徐编辑专程来看国庆晚会?」 「路过。」 路过? 陆沉心里门儿清。 路过燕师大主楼礼堂,路过这一千五百多号人的演出,还正好路过后台门口。 这文学编辑嘴里的「路过」,跟姑娘约会迟到时说的「刚出门就堵车」,是一个道理。 都是艺术加工。 他没拆穿,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徐静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拍了拍腋下的牛皮纸袋,公事公办地开口:「《牧马人》三审过了,章仲锷老先生亲自拍的板。」 陆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过,」徐静宁话锋一转,「有几处细节要跟你当面对。比如第十七页,秀兰那段对话,老章觉得火候太过了,可以再收一收。你这周找个下午,来一趟编辑部。」 「周三下午。」陆沉直接定了时间。 「行。北太平庄南里五号,百万庄邮局往北两百米,一个灰砖院子,门口有棵死了半边的国槐。」 陆沉嗯了一声,把这个画面感极强的地址记在了脑子里。 徐静宁交代完,没多留的意思,转身就走,抬手拦了一辆路过的三轮车。 车夫一脚蹬出去,她才从车上回过头,扔下最后一句话。 「诗写得不错,但你那点本事,还是老老实实地用在写小说上吧。」 声音不大,混在三轮车叮叮当当的铃声里,很快就散在了夜风中。 陆沉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回东直门。 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孙头早就收摊了,秋风卷着乾枯的槐树叶子,在地上打着旋儿,哗啦啦地响。 一进院门,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油味。 周桂兰正守在灶台边,小火温着一碗挂面,见他回来,立马把火关了。 「演完了?」 「演完了。」 「那么多人瞅着,紧张不?」 「还行。」 周桂兰把面碗端上桌,白瓷碗,清汤挂面,中间稳稳地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这是她掐着点给儿子留的宵夜,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她看着陆沉呼噜呼噜吃了两口,才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那个————小雪今晚去了没?」 「妈,人家国庆有演出呢。」 「哦。」 周桂兰应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却藏不住,写满了失望。 周三下午两点,陆沉从燕师大骑车四十分钟到北太平庄。 《十月》编辑部设在北太平庄南里五号院,隶属燕京出版社文艺编辑室。 说是编辑部,其实就是一个四合院改的办公区,正房三间归编辑,东厢房堆纸型和校样,西厢房是资料室兼会客间。 院里那棵国槐确实死了半边,活着的半边还撑着几片黄叶。 《十月》是今年八月才创刊的新杂志。 头一期发了刘心武的《爱情的位置》,一炮打响,首印八十万册,加印三次。 燕京出版社上下都清楚,这本杂志能不能站住脚,全看第二期。 陆沉进院,徐静宁把他领到西厢房。 屋里已经坐着一个人。五十出头,圆脸,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藏青色中山装,胸口别一支钢笔。 桌上摊着《牧马人》的校样,红笔批注密密麻麻。 徐静宁介绍:「苏予主编。」 苏予——《十月》创刊主编,燕京出版社文艺室主任,编辑行当三十年的老人。 陆沉在前世读过她的回忆录,知道这个看着和气的女人拍板时比谁都硬。 第77章 燕京电影厂(求首订) 第77章燕京电影厂(求首订) 王府井新华书店门口,西北风贴着长安街刮。 书店玻璃窗里挂着新到杂志目录。 《人民文学》丶《诗刊》丶《文艺报》旁边,摆着一本封面是草原油画的《十月》第二期。 《十月》是燕京出版社今年八月新创办的大型文学双月刊,第一期靠刘心武那篇《爱情的位置》打响名头。 书店营业员私下说,这是眼下最不好摆架子的刊物。 摆少了不够卖,摆多了怕被主任说占地方。 今天主任没说话。 因为柜台前已经挤满了人。 戴棉帽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边,军大衣领子竖着,手里捧着刚买到的《十月》。 他刚翻开第三篇,就被第一句钉住了。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他笑出了声。 旁边一个穿蓝布棉袄的青年学生立刻探头。 「同志,什么文章?这么乐?」 中年男人把杂志往胸口一收。 「自己买。」 青年学生指了指柜台:「排到我得半小时。」 「那就半小时。」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乐了。 一个挎帆布包的女学生踮脚看目录,念出声:「《牧马人》,陆沉。」 「陆沉?」 排队里有人接话。 「写《路口》的那个?」 「还有《信》。」 「《吃》也是他。」 一个满手机油味的年轻工人把棉手套往胳肢窝一夹。 「嚯,合着这同志专门不让人好好吃饭丶不让人好好等信,现在又问人要不要老婆。」 周围人听了这总结,都忍不住笑。 中年男人没忍住,又翻了一页。 后面有人急了:「同志,念两句。 「不念。」 「别小气嘛。」 「文学作品,得自己读。」 「你刚才笑得跟偷着分房似的。」 中年男人抬眼看他。 那人立刻闭嘴了。 「分房」这两个字,在这年头比骂人都狠。 一个穿旧干部棉袄的老人走过来,胸前别着一枚磨得发暗的校徽。 他排不到书,乾脆站在中年男人旁边看。 中年男人犹豫一下,把杂志稍稍偏过去。 老人低头读了几行。 读到「老许」被人问要不要老婆,先是皱眉,随后嘴角动了一下。 「胡闹。」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没挪开。 又过了两页,老人不笑了。 他看到许灵均被扣工资,看到秀兰在帐桌前算羊群,看到那个女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贤惠符号,而是拿着算盘珠子,一笔一笔给自己挣日子。 老人把手背到身后。 过了一会儿,他问:「这杂志多少钱?」 「六角八。」 「给我排一本。」 中年男人提醒:「后头队长着呢。」 老人看了一眼长队,叹口气:「我等过十二年,不差这半小时。」 这话一出来,周围安静了几秒。 没人问他等什么。 一九七八年的燕京街头,太多人都在等。 等通知,等补发工资,等调令,等一封证明自己还算个人的纸。 一个转业干部模样的男人把手里烟掐了,低声说:「这开头不像正经文学。」 青年学生问:「那像什么?」 「像人活着。」 柜台后,营业员小周数了数剩下的《十月》,脸色变了。 第78章 时代的证明(求首订!!!) 第78章时代的证明(求首订!!!) 十二月二十二日,东直门胡同下了薄雪。 雪不大,落在煤球棚顶上,很快化成黑水。 陆沉早上刚从燕师大回来,车把上挂着两斤白菜。 白菜是副食店限量供应,凭本子买。 所谓副食本,就是居民买油盐酱醋丶豆腐丶白菜这些东西时要登记的本子。 东西不贵,但排队费腿。 他刚进胡同,邮递员小孙就在后头喊。 「陆沉!别关门!又有你一摞信!」 「又?」 陆沉回头,看见小孙推着自行车,车前帆布邮包鼓得跟过年蒸馒头似的。 小孙把车支在陆家门口,喘了两口气。 「你这是写小说,还是开收发室?我今天半条街没送,先给你送这包。 1 周桂兰从厨房探头。 「多少?」 小孙把一捆信往桌上一放。 「数不清。挂号两封,平信三十多封,还有一封从内蒙古来的,信封上羊粪味儿都快盖住邮戳了。」 陆舒从屋里跑出来,鼻子一皱。 「真有味儿?」 小孙乐了。 「你闻闻。文学的味儿。 3 陆沉看他一眼。 这话够损,可以记下来。 周桂兰没让陆沉马上拆。 她先把炕桌擦乾净,又拿出四个搪瓷盘。 一个盘底写着「燕京」,一个写「河北」,一个写「东北」,最后一个临时贴了张纸条——「远地方」。 「妈,您这是干什么?」 「分开。省得你乱。」 周桂兰把信一封封按邮戳放。 邮戳是邮局盖在信封上的圆章,上面有寄信地点和日期。 这个年代电话少,电报贵,信就是人的腿。 信走到哪里,章就盖到哪里。 「燕京十二封。河北八封。东北五封。内蒙三封。哟,还有xj。」 陆舒立刻伸手。 「xj给我看。」 周桂兰拍开她。 「你看什么?先让你哥看,万一人家写了正事呢。」 陆德铭中午回家吃饭,刚进门就看见炕桌上铺满信。 他没坐,先把棉帽摘了,抖掉雪水。 「《牧马人》的?」 陆沉点头。 陆德铭拿起一封信,看见信封背后写着「请陆沉同志亲启」。 「回信要当心。」 周桂兰手停了一下。 陆德铭坐下,声音压低。 「有些信可以回。有些信,只能看。尤其是写过去那些年丶写单位丶写人名的,别顺手接话。」 陆舒撇嘴。 「爸,您说话跟厂里保卫科似的。」 陆德铭瞪她。 「你懂什么。字写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陆沉把白菜放到墙根。 「我知道。只回生活,不评案子。」 陆德铭嗯了一声。 这句话像把门闩插上了,他才端起茶缸。 第一封信来自首钢一个轧钢工人。 信纸是车间废报表背面。字大,墨重。 「陆沉同志,我没去过牧场,可我觉得老许像我们车间一个老师傅。过去他不说话,后来给徒弟磨刀,磨得比谁都细。你写他修马灯,我想起老师傅修行车吊钩。人只要还有活干,就没全塌。」 周桂兰听陆沉念完,问:「行车是啥?」 陆德铭接话。 「车间吊东西的大铁架子。挂钩要是出毛病,能砸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