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忠》 第一章 活爹 「阿父,蜀中水太深了,你把握不住,咱父子何必眼睁睁的往火坑里面跳?还是退回陇右吧。」 躺在担架上的邓忠,正苦口婆心的劝着便宜老父邓艾。 五天前,莫名其妙的穿越成了邓艾之子邓忠,还是在偷渡阴平的路上。 当时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前途一片黑暗。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司马昭此次伐蜀,主要是为了消除当街弑君的影响,顺便为篡魏做准备,锺会攻破了阳安关,长驱直入,直抵剑阁。 司马昭人在长安,便迫不及待的宣布此次伐蜀之战大赢特赢,走马观花般的加封晋公丶相国丶九锡…… 原本没在汉中歼灭姜维主力,这场伐蜀闹剧差不多就该结束了,大家皆大欢喜,都赢。 偏偏邓艾这个老六不按常理出牌,竟领着一万人雄赳赳气昂昂的就钻进了深山老林之中,偷渡阴平,直扑成都…… 「你莫不是脑子摔丶摔坏了?胡言乱语什么?」邓艾的黑脸一沉,扫了一眼周围军士,军士们识相的退开。 邓忠低声道:「儿没有胡言乱语,父亲本就功高,若是攻下成都,功高震主……」 「住口!」邓艾呵斥一声,周围空气陡然间寒了三分。 几十年的威严,邓忠也是心中一颤,不过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伐蜀之前,阿父就被晋公下诏申斥,此番未经请示,自作主张偷渡阴平,成功之后,就算晋公能网开一面,锺会岂会放过我父子?」 司马昭姑且不论,锺会也不是什么好鸟。 去年还进谗言,害死了大名士嵇康,闹的洛阳沸沸扬扬。 而现在,锺会假节丶都督关中诸军事,是伐蜀主帅,手握十万大军,怎会坐视邓艾建功? 更何况司马昭还备了一手暗子,升卫瓘为镇西军司马,持节监邓艾丶锺会二军事,摆明了不相信锺会,更不相信邓艾…… 「哼,锺会一黄丶黄口小儿而已,我岂惧他?休要多言,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丶啊不发,你我虽是父子,却也丶也不能坏了军法!」 说话一急,邓艾口吃的老毛病就犯了。 弄得气氛有些滑稽,邓忠想笑又不敢笑。 虎毒不食子,但以他的性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时一黄脸文吏走过来,拱手一礼,「少将军能醒过来,真乃上天庇佑,休整几日,应当无事。」 「见过爰主簿。」邓忠拱手还礼,记起他是主簿爰邵,干吏起身,深得邓艾的信赖。 邓艾道:「既然无事,便能起身。」 邓忠只能摇摇晃晃的站起。 本来受的伤就不重,这具身体也极为强壮,休息了这么多天,差不多恢复了。 邓艾的黑脸这才和缓了一些,「不愧是我丶我邓艾的种,既能站起,就不要再丶再拖累他人。」 蒲扇一般的手掌没轻没重的拍过来,邓忠只感觉肩膀上一股劲道,沿着脖颈,直窜进后脑勺,顿时天旋地转。 「呃……」邓忠两眼一翻,身体摇摇晃晃的倒下。 「少将军——」周围军士一阵惊呼。 但邓忠已经听不到了,整个人陷入黑暗之中…… 也知过了多久,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几颗寥落星辰挂在天边,不见月亮踪影。 远方山岭间传来一阵阵的狼嚎。 「少将军身体不适,不如送回陇右。」 交谈声在夜里异常清晰,声音有些熟悉,略一思索,正是爰邵。 邓忠精神一振,若是回了陇右,就避开了成都的必死之局,还能天高皇帝远,割据一方,当个土皇帝,然后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等着司马家自己玩脱…… 「不行,他是我邓艾的丶的种,死也要死在丶在成都!」 邓艾的话仿佛一记铁锤,直接砸碎了邓忠的美梦。 邓忠一阵牙疼,这是造了什么孽,穿越成邓艾之子…… 交谈声压低了几分:「此番伐蜀,锺会领十万大军按兵不动,却令都督三万人马迎战姜维六万精锐,借刀杀人之计明矣,幸姜维看破晋公之谋,避开都督与诸葛绪,退回剑阁,不然我军危矣……」 「某虽只有三万丶万兵力,亦能抵挡姜维六丶六万大军。」 第二章 惊闻 司马昭都敢当街弑君了,杀一个大将又能如何?而且要杀他的不只司马昭,还有锺会…… 不过邓艾毕竟是名义上的父亲,属实大逆不道了,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邓艾油盐不进,爰邵换了一个话题,「都督既有准备,属下就不多言了,不过少将军坠崖之事,只怕其中有蹊跷。」 「我父子忠心耿耿,何必如此……」邓艾掐住了话头。 邓忠一愣,吃瓜竟然吃到自己身上来了。 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难道原来的那个邓忠不是自己滑落山崖的? 连邓艾都如此讳莫如深,难免让人细思极恐。 在原主的记忆里,邓艾的这支人马成分颇为复杂。 天水太守王颀原是毌丘俭的部将,陇西太守牵弘是曹魏名臣牵招次子,这两人都是司马昭当街弑君之后,调任陇右的,并非邓艾亲信旧将。 以前陇右军政,邓艾一言可决,如今这两人分领陇西丶天水二郡,直接削弱了邓艾在陇右的兵权。 出兵伐蜀的前夕,朝廷又塞进来师纂和田续,一个担任征西司马,另一个担任征西护军。 师纂还是司马昭的主簿…… 而田续的征西护军,负责督率诸将丶监察全军丶检举不法之事,权力极大。 建安十六年(211年),夏侯渊曾以征西护军之职,督徐晃等将攻打太原,平定商曜之乱。 司马师担任中护军期间,在洛阳中军中铺展人脉,提拔亲信,笼络人心,神不知鬼不觉的蓄养了三千死士。 是以魏晋之世,护军地位极高,绝非寻常将领。 某种程度上,田续在军中地位仅次于邓艾,能在一定程度上能制衡邓艾的兵权,如果邓艾出了什么意外,田续能随时取代…… 邓忠忍不住腹诽,一场伐蜀之战,弄得跟无间道一样。 除了司马家,别无分号。 从这些布置不难看出,司马昭对邓艾的猜忌到了什么地步。 自高平陵之变以来,凡是被司马家猜忌之人,基本没什么好下场,曹爽丶王凌都投降了,还是被夷了三族。 夏侯玄被当街腰斩。 诸葛诞只想自保,司马昭照样不放过他,宁愿掀起几十万人的混战,也要夷诸葛诞的三族…… 而邓艾,在伐蜀之前就跟司马昭闹得不愉快,公然反对司马昭的伐蜀之议,两边几乎撕破脸皮。 关系闹得这么僵,这一战之后,以司马昭的肚量,怎会放过邓艾? 正深思之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帐帘被掀开,邓艾高大身影入内,站在床前一言不发。 虽然闭着眼,却能感受到难以言表的父子之情。 邓家早年家境不错,邓艾自幼读书习武,后丧父,曹操攻破荆州时,邓氏一族与新野几大姓一同强迁徙至汝南,成了屯田客。 曹魏的屯田客跟奴隶没什么区别,地位跟士家军户差不多,日子过的极为艰难。 邓艾又有口吃,一把年纪了,连个女人都讨不到,直到凭才学一步一步从屯田客爬上典农功曹,遇到了司马懿,方才迎来人生转折。 屯田客和士家一样都是奴隶,一个农奴,一个是军奴…… 生下邓忠时,邓艾已经将近四十了,在这年头算是老来得子…… 父子二人各怀心思,默然无声。 过了片刻,邓艾掀帐而出。 邓忠却在黑夜中睁开眼,怎么都睡不着。 这一趟偷渡阴平,相当于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第二日继续行军,邓忠身边的护卫明显增多了,不是邓氏族人,便是汝南部曲,连帐下督樊震都派过来了。 樊邓不分家,樊氏跟邓氏一样,是新野大姓,樊震比邓忠大个四五岁,追随邓艾多年,是亲信部将。 能在邓艾麾下担任帐下督,武勇在军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阿兄,那日我到底如何坠崖的?」邓忠学着原主的口吻,称呼樊震为兄。 樊震也不见外,伸出两根指头在邓忠眼前晃了晃,「你莫不是摔糊涂了,当日我在中军,怎知晓前军之事?好歹你还活着,赵元子丶刘阿度他们脑浆子都摔出来了……」 「这么巧?」赵元子丶刘阿度是邓忠部曲,那天一同摔落山崖。 第三章 护军 人群主动让开,让邓忠更加突出,这个时候想悄悄的走,已经来不及了,心中暗自后悔,就不敢跑来凑这个热闹。 「少将军,我是邓雄啊。」跪下那人将近五十,鬓似霜染,脸上的沟壑中充溢着亲切和沧桑, 邓雄—— 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 邓忠脑海中浮现一人,这人不是邓氏宗族之人吗? 论辈分,还是自己的叔父,跟着邓艾,提着两把刀,三十多年来,一路从淮南砍到陇右,因庶族出身,止步于军侯。 司马懿活着的时候,洛阳街头就有民谣:欲求牙门,当得千匹;五百人督,得五百匹。 这年头普通人几乎没有出头之日。 邓忠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还没开口,邓艾就冷冷道:「怎么?想为他们求丶啊求情不成?」 「阿父……」 「谁是你阿父?说了多少次,军中无父子。」 邓艾铁面无私,不过脸上的杀气没有刚才那么重了。 邓忠两世为人,察言观色的眼力劲不差,猜到邓艾也不想杀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毕竟邓雄是追随他几十年的故旧,还是宗族。 「都督请听末将一言,护纛营皆乃以一当十的壮士,追随都督十余载,忠心耿耿,七年前段谷一战,护纛营随父冲杀,大破姜维,功在诸军之上……」 邓艾是犟驴脾气,正常求情,决计救不了这些人。 所以邓忠绕了一圈,顺着驴毛捋,故意提起段谷之战。 这一战是这个便宜老父生平最得意之作,步步料敌于先,于段谷大破姜维,斩蜀将十数人,馘甲首千计。 皇帝还特意遣使者犒赐将士,大会临飨。 邓艾凭此一战名震天下,升镇西将军丶都督陇右诸军事,进封邓侯,食邑增加到六千六百户。 当时年仅十九的邓忠,也跟着捞到了一个惠唐亭侯,从邓艾食邑中分出五百户。 果然,一提起当年的风光,邓艾面露得意之色,「姜维自一时之雄丶雄儿也,可惜遇我,故穷耳!」 本来一句豪言壮语,因口吃的老毛病,显得气势略有不足。 邓忠趁热打铁,「这些将士犯了军法,论罪当斩,然天有不测风云,牙旗折断,非其疏忽懈怠,依末将之见,不如编入末将前部,留待日后与蜀贼血战,许其戴罪立功。」 周围一片寂静,几乎所有目光都赞许的望着邓忠。 军心即人心。 人心所向,天命可知! 作为一个穿越者,来到乱糟糟的这世道,不干点什么事出来,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哪怕给司马家添添乱子也行。 护纛营都是百战老卒,随便一人拎出来当个百人将丶军侯绰绰有余,编入自己麾下,实力大增。 邓艾扫了一眼众人,神色明显和缓,正要顺坡下驴,忽然有人插言:「有罪便是有罪,何来戴罪立功之说?若人人都似这般,军法何在?朝廷法度何在?今后如何御敌?」 人群分开,一身穿锦袍将领越众而出。 长途行军,其他将领要么一身短褐,要么一身轻便皮甲,唯独他穿着锦袍,全身上下收拾的一丝不苟,颇有几分名士风范。 却与其他将士格格不入。 邓忠眉头一皱,认出此人正是征西护军田续。 督率诸将丶监察全军丶检举不法,牙纛折断,本就在他职责之内。 他后面还站着征西司马师纂,正似笑非笑的望着邓忠。 邓艾一见这两人,嫌恶之情溢于言表,「田护军有何高见?」 田续拱手,礼数周全,「都督要网开一面,属下自无话可说,然则传至晋公案前,只怕惹人非议……」 邓忠心中一沉,这厮上纲上线,连司马昭都抬出来了,今日之事只怕难以善了。 逼邓艾杀邓雄等老卒,正好可以当着众军的面,打击邓艾在军中的威信。 邓忠道:「晋公一向宽宏大量,爱惜将士,若是得知,自会宽宥。」 田续只盯着邓艾,「少将军所言甚是,今日之事,在下如实上报,至于宽宥与否,晋公自会酌情,少将军和都督若要包庇这几人,那便另当别论……」 第四章 骑虎 剑阁关前,数十里旌旗如云,密密麻麻的营垒如同蛛网,散结在周围大大小小的山头高地上。 朔风阵阵,人马嘶鸣声中,杀气直冲云天。 对面的大剑山上亦不遑多让,「汉」字大旗插满了群山,迎着秋风猎猎作响,秋日映照下,不时发射出一道道狰狞的甲光。 崎岖山路上殷红血迹未乾,倒伏的尸体散落一地。 明显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禀……都督,我军……攻山失败,五千精锐,死伤过半……」 魏军中军大帐中,一身材魁梧将领单膝跪地,垂头丧气,不敢抬头。 而他面前一人,三十五六年纪,头戴蝉纹金璫长冠,内穿儒甲,外面罩着一件鹤氅,面如冠玉,半眯着一双丹凤眼,一手握着麈尾,另一只手的中指在帅案上轻轻叩动。 神态潇洒,气质脱尘。 生生冲淡了帐中的肃杀之气。 伐蜀大军中,能有此等气度之人,自然非锺会莫属。 「足下出战之前可不是这番言语。」锺会柔声细语,却令帐中寒气陡升。 将领额头上冷汗涔涔,「末将不知姜维如此狡诈,竟然出关设伏,末将一时不察……」 「败了就是败了,以汝之才,如何是姜维对手?来人,将李辅拖下去斩了。」锺会挥了挥麈尾,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满脸嫌弃。 「都督饶命,末将丶末将……」 「聒噪。」锺会非但不听,还捂住了耳朵。 稍顷,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送入帐中,帐中越发沉默。 锺会一展衣袖,起身负手踱步,昂首道:「姜伯约世之名士,诸葛公休丶夏侯太初皆不能与其媲美,不能与此人把酒言欢,实乃生平之憾事也!」 诸葛诞和夏侯玄都是名噪一时的名士丶美男子,但此时此刻,在锺会心中都比不上姜维。 周围将领都面色古怪。 护军将军荀恺拱手道:「都督,眼下我军迟迟攻不下剑阁,粮草不济,士气低落,不如先攻破汉乐二城,解除后顾之忧,无汉中,蜀中亦难久守,姜维必败无疑。」 此次伐蜀,魏军虽然直抵剑阁关外,其实并未占多大优势。 除了阳安关丶阳平关两处,汉中主要城池还在蜀军手上。 阳安关也不是魏军正面攻陷的,叛将蒋舒开城投降,方才让魏军长驱直入。 而现在锺会骑虎难下,前面是姜维重兵防守的剑阁,背后汉丶乐两城宛如铁钉牢牢钉在背后。 锺会摇头道:「茂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年姜维改魏延重门之计,设敛谷聚兵之策,意欲在汉中重创我军主力,今大军后移,军心挫动,士卒惶恐,若姜维衔尾而击,我军势必重蹈当年曹爽之覆辙。」 正始五年(244年),曹爽率十万大军从傥骆道伐蜀,久攻兴势围不克,掉头退兵时,费禕率军绕道,提前占据沈岭丶衙岭丶分水岭,断其归路。 曹爽十余万大军伤亡惨重,大失人望,为后来的高平陵之变埋下伏笔。 如今锺会面临同样的处境,只不过战场从兴势围换成了剑阁。 而魏军比当年更深入,形势也更加不妙。 这一战若是败了,鼎力支持司马昭伐蜀的钟会,必会遭到朝中反对势力的清算。 「伯玉啊,可有妙策教我?」锺会凤目一转,望向帐下一人。 众人目光一同投向此人,剑眉星目,英气勃发,唇上两撇短髯,透着几分稳重之气,此人便是持节丶监锺会丶邓艾二军事卫瓘。 出兵之前,便因执法严明不偏不倚闻名遐迩。 其父卫觊,官至侍中,与锺会之父锺繇齐名,是以钟王两家关系一向和睦,锺会与卫瓘也是自幼相知。 不过卫瓘并没有因为官职和关系而自大,反而谦恭有礼,拱手道:「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伯玉之意是说一动不如一静?」锺会是当世玄学大家,弱冠时便与王弼并称于天下,着有《周易尽神论》丶《周易无互体论》,自然知晓卫瓘话中玄机。 他出身士族名门,看似位高权贵,然则根基并不稳固,在军中没有亲信。 即便刚刚吞并了诸葛绪的三万雍州军,也并没有归心。 第五章 旌节 斩了邓雄后,邓艾一声号令,大军继续前行。 尸体无人收敛,邓忠实在看不过去,带着救下来的二十三个纛手,就在路边挖了一处土坟,还弄了一块木头插在坟前。 时间仓促,用刀刻了「邓雄之墓」四字,便便草草收场了。 四五十人围在坟前,默不作声。 「安息吧。」邓忠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半天才憋出三个字。 google搜索twkan 「我等愿为少将军部曲!」二十三个纛手们仿佛早有默契,齐齐单膝跪地。 部曲,相当于邓忠的私兵,今后只忠于邓忠一人,连同其家眷都成为邓忠的家仆。 这时代盛行世兵制,也就是所谓的「士家」,士卒地位极其低下,十二三岁就要从军,侥幸活到六十,上不了战场,也要输送粮草或者屯田。 而他们的家眷大多集中在洛阳丶邺城丶许昌等大城。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兵籍代代相传,不能读书丶不能做官丶不能转业,可作为礼品赏赐与赠送。 平民也普遍歧视士家,不愿将女儿嫁给他们。 士卒逃亡或叛乱,城中家属连坐。 嘉平五年(253年),新城守将张特以三千残弱之兵,挡住诸葛恪二十万大军九十余日,战后司马家赏赐,将这些百战余生的士卒恢复成民籍。 简而言之,部曲是将领的奴隶,士家是朝廷的奴隶。 魏晋还设有律法,专门约束部曲和士家。 「你们可要想仔细了。」邓忠只想将他们收入麾下,没想到这些人主动成为「部曲」。 邓雄之子邓庆道:「若非少将军仗义执言,我等皆死,大丈夫有仇必报,有恩必偿,无怨无悔。」 上阵父子兵,打仗亲兄弟,既有士家,父子兄弟同在一军比比皆是。 众人异口同声道:「无怨无悔!」 「既然诸位不弃,忠愿与诸位同生共死。」 邓忠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入乡随俗。 此番伐蜀凶险万分,人多一个,活下去的希望就大一分。 可惜现在没酒,众人只能拔刀,在手臂上轻轻割了一刀,算是歃血为誓。 算上原本的八十三名部曲,邓忠现在的部曲超过百人,麾下还有两千三百人的前部。 但这点人马,在动辄十几万的大军中,根本不够用…… 大军继续前行。 嘎丶嘎—— 一只寒鸦盘旋在崖顶之上,见了行进的兵马,非但不害怕,反而凑了上来,掠过邓忠的头顶。 山路越发难行了,峭壁高耸如云,宛如天幕,将所有人都罩在其中。 这便是摩天岭。 如果此地有千余蜀军驻守,只怕这万余兵马都将曝尸荒野。 即便没有蜀军,这一路行来,坠崖而死的士卒足有两百三十七人,失踪者七十三人,也不知是逃走了,还是被虎豹豺狼叼走了。 邓忠望着半山腰上的高大身影,略有些担忧,毕竟邓艾已是六十大几的年级了。 真出了什么事,这支人马立即崩溃。 无论承不承认,邓忠跟邓艾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不过邓忠的担忧有些多余,邓艾健步如飞,比身边的亲兵动作还快,不见丝毫疲惫之色。 斩了邓雄之后,全军震怖,原本低迷的士气反而增长了一些。 士卒们几乎人人带伤,衣甲破破烂烂,却兀自憋着一口气,努力向前。 行军打仗,两军厮杀容易,行军却不容易。 历史上很多大军,都是在路上被敌人拖死的,这支人马一路艰难跋涉至此,只损失这么点人,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 过不多时,邓艾率先爬上了山顶。 士卒陆陆续续跟上,在崖顶略作修整。 「报——」斥候从前方峭壁上攀援而来,「禀都督,周围皆是绝壁,无路可走!」 上山容易下山难,阴平地界,西北高,东南急转而下,至摩天岭一带,仿佛被一柄巨斧凭空斩去了半截,只剩下绝壁。 邓艾红着眼珠子,瞪着崖下,「谁说无路可丶可走?本都督只信天无绝丶绝人之路,来人,取毡毯过来。」 第六章 明刀 邓忠呆呆的望着悬崖之下。 天地广阔,群山缥缈,一个人跳下去,仿佛泥牛入海。 这个活爹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一炷香,两炷香…… 山下始终没有动静,黑沉沉的崖下就像藏着一张巨口,将邓艾连皮带骨的吞下。 google搜索twkan 「都督不会……」天水太守王颀满脸担忧。 他是毌丘俭的部将,一向不受朝廷待见,就指望着此次破蜀之后,凭战功咸鱼翻身。 因是寒门出身,与邓艾关系不错。 金城太守杨欣道:「吉人自有天相,都督行事雷厉风行,定能化险为夷。」 此人也是寒门出身,身长八尺,孔武有力,勇冠三军。 大战之初,仅凭手上的三千西凉精锐,就敢正面猛攻姜维的沓中大营,还全军而退,后追击姜维,破蜀军于强川口,斩甲首百余众。 邓忠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陇西太守牵弘身上。 不过此人沉默内敛,很少主动说话。 风声越来越大,天色越来黯淡,下面还是没有动静。 「看来都督凶多吉少……」田续带着几人又窜了出来,当着邓忠的面,眼泪说来就来,「都督啊,你怎就这么去了?苍天不佑,灭蜀大业中道崩阻,惜乎丶悲乎……」 本来气氛就压抑,被他这么一嚎,更是愁云惨澹。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才是邓艾的好大儿。 「田护军是不是高兴的太早了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邓忠忍不住嘴角上扬。 八字还没一撇,这厮就跳出来了。 邓艾有个三长两短,凭他跟司马昭的关系,下一任陇右都督十有八九就是他。 田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也不嫌尴尬,演技十分精湛,「少将军节哀,诸位节哀,伐蜀之事虽不成,然都督为国捐躯,某定如实禀报,为诸位争取赏赐。」 这话明面是为邓艾举哀,实则是在拿捏众人。 他们一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跋山涉水,穿越绝域,为的不就是司马家赏下的一块肉? 果然,三个太守你看我我看你,默契的朝田续拱手,「田护军深明大义,我等佩服。」 师篡假模假样道:「都督为国捐躯,我等无路可进,受阻于此,趁粮草还有盈余,不如返回汉中,与镇西将军合军一处,再做打算?」 田续顺水推舟,「非是田某胆怯,而是此路不同,即便过了摩天岭,尚有江油丶绵竹两座雄关,此去十死无生。」 大军之所以南下,全因邓艾的一口气吊着。 他不在了,这口气自然散了。 士卒们蠢蠢欲动,不少人一脸喜色,已经开始收拾行装,与之前如丧考妣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过三个太守都没有表态,全都望向邓忠手中的旌节。 场面顿时分成了三股,想走的人默默站到田续和师篡后面,观望之人则站在王颀丶杨欣丶牵弘一边。 主簿爰邵丶司马段灼丶帐下督樊震则聚拢在邓忠身边。 这种场面,邓忠前世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了。 有人就有江湖,就会有山头。 樊震怒道:「都督去时,授少将军旌节,谁敢造次?」 士卒们果然不敢动。 师篡捋了捋长须,「莫非少将军有办法过摩天岭?我军粮草只够二十一日,多耽搁一日,粮草便少一日!」 邓忠耐着性子道:「办法不是有了吗?诸位只需稍待片刻。」 「少将军,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我等何必白白送死……」 几个老卒烦躁起来。 田续趁热打铁:「此路不通,都督杳无音信,只怕……我等在此无益,不如早些折返汉中,与镇西将军汇合。」 如果返回陇右,邓忠或许还会考虑一下,旌节在手,凭邓艾在陇右二十年的声望,邓忠运作一番,说不定能关起门来当个土皇帝。 但他要去跟锺会合军,这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诸葛绪顶着雍州刺史,锺会说拿下就拿下了,此前还在汉中斩了许褚之子牟乡侯许仪…… 第七章 暗箭 虽有旌节在手,但以邓忠在军中的威望,想杀田续还是差了些火候。 历史上邓艾父子被冤杀时,这些人非但没有出手相助,反而落井下石,跟着锺会一起污蔑邓艾谋反…… 不过今日的试探并不算白费心机,至少知道谁是自己人,谁可以拉拢,谁是敌人。 三大太守,牵弘出身士族,肯定不会站自己这边,杨欣和王颀倒是可以拉拢之人。 邓忠一边思索,一边裹上了毡毯,走到峭壁边,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心中一阵忐忑。 其他士卒和将领都眼睁睁的看着。 邓忠一咬牙,从崖上一跃而下,整个人顺着峭壁往下滑,身上被山石磕磕碰碰,疼痛无比,若不是穿着皮甲裹着毡毯,只怕早就筋断骨折。 耳边更是风声鹤唳。 努力调整几次方位,加上枯枝的拉扯,速度才缓缓降了下来。 山崖看似陡峭,实则并非绝壁,很多地方有缓坡,还山石横空。 饶是如此,邓忠落地时,也被摔的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刚喘过一口气,头顶一道黑影扑来,邓忠神经反射般的躲开。 「啪」的一声,鲜血溅了一脸。 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士卒失足,直接从半山腰上摔了下来,整个人成了一摊血泥。 邓忠半天才回过神来,来不及哀悼,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惨叫和怒骂。 原来是后滚下来的人压住了先滚下来的人,堆叠成了人墙。 正待细看时,耳边传来一声呵斥:「躲开!」 然后身体被一股大力扯到了一边,紧接着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狠狠砸在刚才站立的地方,「啪」的一声四分五裂…… 邓忠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后背直冒凉气,这石块砸的也太准了些。 如果刚才还站在原地,只怕也会变成一摊肉泥。 心有余悸的抬头,漫山遍野都是人影和灰尘,却并无其他石块落下。 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就不是了。 邓忠甚至怀疑身旁的这具尸体,也是什么人推下来的…… 「还愣着作丶作甚?」邓艾也望着山上,目光阴冷,也不知看到了什么。 邓忠连忙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阿父,到底是何人要害我?」 「看来我父子挡丶挡了别人的道。」邓艾仰天自嘲一声,陡然间,雄壮的身躯多了几分落寞。 六十六岁的人了,为司马家劳碌了大半辈子,却被如此对待,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邓忠一时百感交集。 以邓艾的功劳,换任何一家皇帝,必然是名垂青史的存在,只可惜遇到了司马家…… 虽没有指名道姓,邓忠已经差不多猜到谁是幕后主使。 陇右被邓艾经营了二十余载,良田遍地,牛羊成群,富甲关右,治下不敢说铁板一块,但陇右士庶丶豪杰丶各部豪酋都认邓家的招牌。 不少羌氐鲜卑部族主动来投。 邓忠也被邓艾精心培养多年,武勇智略都不差,段谷一战,正面击退了姜维,在陇右也算有些声望。 如果邓忠出了什么意外,陇右这块肥肉就是别人的了。 以己度人,司马家一代接着一代筚路蓝缕,方才一步步篡夺了天下。 他们家上了岸,自然要把后门堵死。 不用司马昭下令,那些依附于司马家的势力,就会主动为其「分忧解难」…… 「阿父现在退回陇右还来得及。」邓忠作最后努力。 「大丈夫落子无丶无悔,这些宵小之徒能奈我丶我何?灭蜀之后,你我父子名扬天下!」 低沉了不到半炷香功夫,邓艾又精神抖擞。 邓忠无奈,「阿父英雄也。」 邓艾越发亢奋,像打了鸡血一样,「都起来,安营扎丶扎寨,休整一日,明日继续进丶进军!」 说完还跟掘子军一同掘土筑垒。 邓忠也想帮忙,不过身上有旧伤,今日又添了不少新伤,此时只觉全身痛楚,连手臂都有些抬不起来了,便躺在枯草地上休息。 人刚一躺下,就听见几声低泣。 第八章 果断 条件有限,邓忠只能安慰士卒,「再等两日,攻破江油之后,便能休整!」 「听说那江油乃是雄关,我等此行没带攻城器械,如何破的了?」几个老卒满脸忧虑。 他们打了一辈子的仗,不好忽悠。 蜀军只需坚壁清野,便可耗死这万余人马。 邓忠道:「再坚固的雄关也要人来守,失了汉中,蜀国大势已去,蜀军人心惶惶,江油关必定守不住。」 蜀国地盘就这么大,几十年来,防御的重心都放在汉中。 曹真丶曹爽两次攻打汉中,但惨败而归。 汉中也成了蜀国心理上依赖,如今锺会十三万大军直抵剑阁,对蜀人心理上的冲击远远大于军事。 三国鼎立的这四五十年里,诸葛武侯与姜维屡次北伐,蜀国其实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不然身为大将军丶录尚书事的姜维,也不会因为避祸屯田沓中。 蜀国这些年内斗加剧,本质上也是国力难以为继的表象。 邓艾正是看出蜀国的虚弱,才敢率万余兵马偷渡阴平,奔袭成都。 「有少将军这番话,我等便放心了!」 士卒们脸上忧色去了不少。 忙到二更天,邓忠实在扛不住,才躺在毡毯上,与伤兵们睡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牙纛便准时扬起,向东南方向摇动三下,依旧是急行军的旗令。 「不能走的全部抛丶抛下,你是前部督,不是医师。」邓艾是真没把这些士卒当人看,当着他们的面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伤卒们的眼神黯淡下来,隐隐带着几分怨恨,却不敢抱怨出口。 邓忠道:「将士们只是受了些轻伤,稍加疗养,便可恢复。」 「那也不能拖丶拖累全军,坏了吾灭蜀大计,休怪军法无丶无情!」 「末将以为,可留下数百士卒,设置救治营,待前军攻破城池,获得补给,再派军来接,这些兄弟追随都督九死一生伐蜀,今若置之不顾,其他兄弟又岂会为都督效死?」 邓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如果他不是自己的便宜老父亲,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邓忠或许是第一个造反之人…… 「妇人之丶之仁!」邓艾不置可否,丢下一句话,便带着亲卫转身离去。 樊震则暗中冲邓忠竖起大拇指。 「谢少将军!」伤卒们感激涕零。 「只要某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抛弃诸位!」邓忠本想指涪江为誓,却忽然想起司马懿的洛水之誓,暗道一声晦气,便按下此念。 这年头还是不是随便发誓为妙。 留下一些乾粮,让邓庆带着五十部曲照看伤卒,邓忠带着前营兵马续赶路。 年轻就是好,这具身体素质没话说,劳碌一夜,也只是觉得些许疲惫而已,精神反而更加亢奋。 过了摩天岭,后面多是河谷平地,路途好走了一些。 不过越是深入敌境,士卒的情绪越是不安稳,所有士卒都疲惫不堪,粮食的消耗越来越大,之前预计能撑上二十日,才过去四日,粮食就少了一半。 照这个速度绝计到不了成都。 「报,前方五十里便是江油关!」斥候兴冲冲从南面小跑而来。 邓艾身躯挺的笔直,「有多少人马?何人守城?」 「守将马邈,守军有四校左右。」 常规编制,一校二部四曲,一校兵马八百左右,不会超过一千二百人。 四校兵马差不多三千两百人。 「无名之辈,江油手到擒丶擒来!」邓艾身上永远都有一股迷之自信。 但偏偏众人就吃他这一套。 「都督威武!」众将纷纷拱手,士气为之一振。 邓忠扫了一眼周围之人,无不蓬头垢面丶衣衫褴褛,身上臭气熏天,仿佛一支四处乞食的乞丐,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如果江油关受阻,后果不堪设想。 「田续丶牵弘听令,立率本部人马,突袭江油关!」邓艾语速很慢,竟然没有口吃。 第九章 螳螂 「逆子……」邓艾脸色涨红。 「都督常说,军法非同儿戏,慈不掌兵!田续既然抗命,便触犯军法,死罪难逃。」 虽然杀了人,邓忠心中没有半分歉疚感,只有复仇的快感。 反正让生米煮成了熟饭,邓忠不信他会因为一个田续,杀了亲生儿子。 邓艾神色既尴尬又愤怒,连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邓忠学着他的口吻,痛心疾首道:「都督,不可有妇人之仁!」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忽然之间,众将都以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邓忠。 邓艾的红脸被噎的发紫。 邓忠真怕他脑血栓发作。 几个呼吸后,邓艾还是平复了心情,深吸一口气,「田续违我军丶军令,今已伏法,若再有人敢如此,便是此人下丶下场!」 「唯!」众将齐声。 邓忠心中暗赞一声,邓艾虽是一根筋,却不是智障,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不可能再来怪罪邓忠。 正作如是想,邓艾森然目光已经转了过来,「邓忠听令,立率本部人马,一日之内,若不能攻丶攻破江油,提头来见!」 「末将领命!」邓忠心中苦笑一声,前几日的父子之情,随着这一刀削去了大半。 虽说虎毒不食子,但邓艾给司马家当了一辈子的狗,奴性早已深入骨髓,早已形成思维惯式。 再说邓艾不止自己这一个儿子,老二邓勇丶老三邓信丶老四邓武留在洛阳当人质。 邓忠也有一个便宜儿子邓朗,今年差不多七岁了,留在洛阳。 正妻樊氏,身子本来就弱,早年染上了瘟疫,操持洛阳家务,劳累过度,挨到去年,也撒手人寰了。 本来邓艾有意张罗邓忠续弦陇西大族辛氏之女,无奈辛氏也是墙头草,看出邓艾处境不妙,以各种藉口推脱。 到今年,司马昭发动灭蜀之战,续弦之事也只能延后了。 脑海中各种关于邓家的记忆潮水般起起落落,不多时,前营兵马集结完毕。 人人精神抖擞,杀气腾腾。 作为前营,自然是陇右大军中最精锐的兵马。 二十年来,除了与蜀军厮杀,还与陇右诸羌连年征战,杀的人头滚滚,服服帖帖,方才换来陇右的长治久安和富足。 邓艾在对付异族上特别有手段。 不仅在陇右修建了大量坞堡,还几次上书朝廷「戎狄兽心,不以义亲,强则侵暴,弱则内附……」 建议将匈奴丶鲜卑丶羌氐迁出腹心之地,分散充斥各边地,以分其势。 当时辅政的司马师欣然采纳。 可以说陇右军都是尸山血海里面杀出来的。 这也是邓艾敢一万人突袭成都的底气。 秋日之下,铁甲寒光闪闪,破烂脏污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前营士卒毕竟是精锐,近两成的人披着铁甲,四成的人身披皮甲,手中长矛短戟,腰悬环首刀。 毕竟是亲生儿子,军中所剩无几的劲弩,全都被邓艾调集到前部。 邓忠拔出环首刀,指着东南方向,「出征!」 士卒们沉默无声,跟着旗号向南。 队形虽不齐整,衣甲虽破烂,却掩盖不住杀气。 连日行军,每个人心中都憋着一股气,过了摩天岭,便是有进无退的局面,只能破釜沉舟,勇往直前,方有一线生机。 此时此刻,邓忠脑海中反覆飘荡着邓艾的那句话:敌明我暗,兵贵神速,攻其不备! 依稀想起历史上江油关守将马邈没怎么抵抗,就投降了。 当然,即便他不投降也无所谓。 手上这支兵马穿行绝域,不少人练就飞檐走壁的本事,江油关再险峻也比不上摩天岭,而蜀国精锐都被姜维带去了剑阁,抵挡锺会的十三万大军。 邓忠不到十岁,便跟着邓忠坐镇陇右,二十年里与蜀军交手多次,对蜀军了如指掌。 江油本就是大后方,几十年未经大战。 姜维的所有精力都放在汉中,蒋舒忽然投降,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仓皇退到剑阁,来不及布置江油关。 第十章 黄雀 邓忠挑选五百精锐为前锋,全部换上铁甲,每人再配一副劲弩,二十支箭,不走大路,专挑山林小路。 李升则率大部在后策应,以免惊动东北面的兵马和江油关。 披着铁甲行军才一个时辰,士卒们就气喘吁吁,汗如雨下,没有一个人抱怨。 无声无息的隐藏在草木之间。 走了这么长的山路,邓忠却没有一丝疲惫,拨开林间枯枝,遥见前方河谷之上,横亘着一座关隘。 群山环绕,将其拱卫在中,涪江从西北雪山深谷中奔腾而来,纵贯而出。 如此一座雄关,正面进攻,凭手上的这两三千人马,几乎不可能。 当年在合肥,张特三千残军,挡住了诸葛恪二十万大军九十天。 如今江油关中也有三四千蜀军,但邓艾这万余兵马绝对撑不了九十天…… 邓忠之前信心十足,见到此关后,顿时心中没底。 正踌躇之时,东北面群山之间,转出一支兵马。 没有旗号,衣甲不整,队伍拉的长长的,很多士卒互相搀扶,拖着长矛,精气神全无。 东方辰疑惑道:「难道是从汉中溃退下来的败军?」 牛催一拍胸脯,「这等乌合之众,某只需两百甲士,堵住山口,便能将其杀个片甲不留。」 邓忠道:「再等等。」 很快,那支人马走出山林,进入河谷平地,自东向西,好死不死的直奔邓忠藏身的山脚下而来…… 两边只隔着三四百步的距离。 隐隐能听见对方的谈话声,有些像是洛阳口音,听不真切。 邓忠瞪大眼睛,怀疑自己被发现了,回头一看,士卒们躲在草木山石后面,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陇右军长期与蜀军在山岭中厮杀,经验十足,藏的神不知鬼不觉,隔着这么远,对面不可能察觉。 果然,那支人马在山脚下便裹足不前,或躺或坐,懒懒散散。 江油关上一动不动,既没有派兵马来,也没有派使者来交涉。 邓忠越发拿不准这支人马是哪一边的。 东方辰低声道:「如此乌合之众,不如属下领二百甲士前去冲杀,若是友军,则兼并之,引为前驱,攻打江油,若是敌军,则速战速决,携胜势震慑江油关。」 牛催不甘人后,「属下也去。」 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江油关已经被惊动了,龟缩不出,城上旌旗林立,人影绰绰,一副防守严密的模样。 再拖下去,对己方更加不利。 邓忠还是想在观望一番,没有立即同意,「传令下去,诸军备战!」 「备战。」 「备战。」 传令兵轻手轻脚,交头接耳,将命令传了下去。 正在此时,一声大喝响彻山林:「杀魏狗!」 山脚下的草丛忽然如波浪般涌动起来。 邓忠一愣,以为是谁情急之下,难以克制,但一想觉得不对,魏狗不是自己吗…… 回望身边,五百甲士一动不动,全都直愣愣的望着自己。 「彼其娘之,哪个不开眼乱喊乱叫?」牛催压低声音骂道。 「不是我们……」东方辰苦笑,指着下面两百多步处。 「咻——」 箭如飞蝗,破草而出,疾风骤雨般落在那支人马头顶上。 一队队甲士挺矛而出,络绎不绝,操着蜀地口音杀声阵阵:「杀魏狗!」 邓忠整个人呆住了,一直关注面前的这支人马和远处的江油关,竟没察觉脚底下潜伏着一支蜀军…… 看兵力,至少三校左右。 如果刚才先出手,就会被他们提前发觉,到时候谁是螳螂谁是蝉就不一定了。 蜀军这么多弩箭,一轮下来,这五百人不知几人能活…… 「哎哟我滴娘,啥时候藏了这么多蜀贼?」牛催睁大眼睛。 东方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悦诚服道:「少将军神机妙算!」 邓忠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但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候,乾笑一声,「速速联络后方李升,一同围杀蜀军。」 第十一章 仰慕 「臣维言,剑阁固若金汤,魏贼纵有百万之中,亦束手无策,陛下不必多虑,况汉乐二城犹在,臣敛兵聚谷之策已初见其效,待魏军粮草不济丶人困马乏之时,便可挥军北上,一鼓而复汉中,再战而临关中,克复帝都,中兴大汉,在此一举……」 剑阁大营中,廖化苍老声音依旧洪亮。 而他念的正是姜维刚刚写好的奏表,意在安抚成都君臣。 这一战,司马昭调集十万洛阳中军,三万陇右军,三万雍州军,两万荆州军,若是算是驻扎在长安的十万大军,魏国投入的兵力将近二十八万。 如果能将锺会的十三万大军一举歼灭,魏国就算不亡,也会元气大伤。 届时,天下震动,司马昭在长安也必定待不住。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敛兵聚谷之计的初衷,便是凭藉汉中的地势,收缩兵力,诱敌深入,坚壁清野,伺机反击。 眼下蜀军虽然退守剑阁,六万主力犹在,锺会反而骑虎难下。 「伯约此计虽妙,然则,成都疲敝,国小力弱,只怕难与魏贼长期抗衡。」廖化今年正好年满八十,满脸褶皱,却声如洪钟。 「我虽困,贼亦艰难,自中原转运粮草至汉中,千里迢迢,二十余万大军,安能长久?且司马昭伐我,乃是为篡魏累积声望,再守三月,贼必人困马乏。」 姜维两鬓斑白,今年也过了耳顺之年,比起廖化的精神抖擞,他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大汉存亡全在他一人身上。 朝廷分担不能分忧,还与其生出裂隙。 以光禄大夫谯周为首的蜀中士族,联合诸葛瞻丶董厥丶张翼等人,反对姜维穷兵黩武,主张休养生息。 包括面前站着的廖化,也多次警告姜维「兵不戢,必自焚」,尤其是段谷惨败后,廖化更是直言姜维智不出敌,而力少于寇,用之无厌,何以能立? 而今日,魏贼大军压境,蜀国岌岌可危,一些人更是将罪责推到姜维身上。 若不是他以「敛兵聚谷」取代施行多年的「重门之计」,大汉断不会沦落到今日的境地。 后方各种掣肘,令其心力憔瘁。 皇帝虽然没有站在任何一方,却宠幸宦官黄皓,在成都朝堂上,已经是某种暗示。 廖化道:「三个月就能破敌?当年淮南诸葛诞之叛,司马昭起二十六万大军,围寿春十个月,诸葛诞粮尽而败。」 「汉中非比淮南,当年邓艾修广漕渠丶淮阳渠丶百尺渠,使中原淮南连成一片,洛阳粮草援军,旬月便可送抵寿春,如今魏军粮草自长安而下,输十石,抵军前者不足四石,安能长久?」 姜维从案牍上取出一份尺牍,递给廖化。 廖化只看了一个开头,脸上涌起阵阵喜色,「黄金围竟然还在休然手中?」 休然者,柳隐也。 年轻时便勇冠三军,跟随姜维多次北伐,才兼文武,性情稳重,后驻兵黄金围,扼守子午道。 姜维道:「黄金围非但在柳将军手中,还以五千之众击退三万魏军。」 「大善!」廖化喜不自胜。 黄金围丶汉城丶乐城等重地都在手中,魏军攻占的城池非常有限。 其实当初若不是蒋舒投降,锺会的十三万大军很可能连阳安关都过不了。 「老将军还以为在下敛兵聚谷是空谈否?」姜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哈哈哈,大有可为也,司马昭弃用邓艾而以锺会为帅,作茧自缚!」 廖化打了一辈子的仗,最忌惮的便是邓艾,却不怎么看得上锺会。 司马昭发动此战,本就是为抵消当街弑君的影响。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丞相一生矢志不渝,兴复大汉,维虽不才,不敢有一日忘怀。」姜维转身,一掌拍在牛皮舆图上。 掌心落下的位置,正好是大汉曾经的故都——长安。 半个月前,姜维就派出斥候,传令汉中诸军务必坚守,不必出战,待他令大军反攻时,再截断魏军退路。 而这一战只需拖住锺会的十三万大军,胜利便唾手可得。 「只是……成都不能再出纰漏。」 第十二章 意会 「不愧是我邓艾丶艾的种,只凭3三千人马就拿下江油关。」 邓艾满脸红光。 江油关拿下,蜀国的大门就打开了。 更关键的是粮草丶军械都能得到补充,士卒们再也不用荒餐露宿。 一同投降的还有马邈的两千的蜀军。 「并非是末将一人之功,田章将军浴血奋战,拖住蜀军主力,末将才能偷袭得手。」邓忠并没有贪功。 「哦?田将军辛苦。」邓艾扫了一眼田章,脸上带着明显的戒备。 此人是锺会的心腹。 他参与进来,灭蜀之功便有锺会的一份。 「江油关既已拿下,都督可率军回援,攻大剑山之侧,两面夹击姜维。」田章还真是忠心耿耿,一心一意为锺会着想。 邓艾却大笑起来,「不急丶不急。」 这一路跋山涉水,横穿七百里阴平,为了过摩天岭,连命都豁出去了,自然不是为了配合锺会攻打剑阁。 看他们两人尔虞我诈的样子,邓忠直接开门见山,「田将军有所不知,都督欲直取成都,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田章虽然也姓田,却跟田续没半点关系,庶族出身,靠军功一步步爬到了裨将位置,性情豪爽。 邓忠偷袭江油关得手,他也没多说什么,安抚士卒,将兵马留在关外,孤身入关来见邓忠,相谈甚欢。 「直取成都?」田章猛的收缩,满脸惊讶,「只凭我们这万余众?」 邓忠道:「剑阁四面皆山,道路艰险,我们这万余兵马即便杀回去,最多也只是给姜维添些乱,无法改变战局,但是如果是攻破绵竹,陈兵成都城下,蜀国不亡也会大乱。」 此次能破江油关,大半的功劳都归田章。 引诱蜀军出江油关的是他,与蜀军激战的也是他。 这等智勇双全之将,加入进来,必是一大助力。 拿下江油关,大军获得补给。 挡在成都前面的只剩下一座绵竹关,胜利在望。 「妙哉,都督用兵,鬼神莫测,镇西将军大有不如也。」田章脸上的惊讶变成了惊喜,顺便捧了邓艾一手。 这一手正好搔到了邓艾痒处,和颜悦色道:「田将军谬丶谬赞。」 邓忠暗赞,难怪他一介庶族,能在锺会帐下混的风生水起,察言观色的本事简直炉火纯青,嘴上跟抹了蜜一样。 「未将田章,愿听都督号令!」 田章顺水推舟,朝邓艾拱手一礼。 「田将军此番,真乃弃暗投丶投明也。」邓艾正在兴头上,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说。 田章顿时满脸尴尬,他只是愿听从邓艾调遣,没说投奔他…… 邓忠也是一阵头疼,这句话简直缺心眼,什么叫弃暗投明,锺会是暗?还是司马昭是暗? 虽然知道他是自吹自擂,借锺会抬高自己身价,但也不能当着田章的面说出来,幸亏师纂丶牵弘不在,不然一定会传入司马昭耳中。 这便宜老父的文治武功,都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存在,唯独没什么城府。 「咳……都督年事已高,连日行军,定是累了。」邓忠拉着邓艾,搪塞了两句。 田章顺坡下驴,「既然如此,在下告退。」 「恕不远送。」邓忠礼数周到,将田章送出堂外。 邓忠回头,正要劝两句祸从口出。 却不料邓艾「啪」的一声,一掌拍在案几上,案几四分五裂,竟被他生生拍散架了。 邓忠被吓了一哆嗦,不知道他这是抽哪门子的风。 邓艾双目炯炯有神,「传令全军,今日大丶大飨,休整一日后,随本督攻丶啊攻打绵竹关!」 「阿父纵然不累,士卒长途行军,疲惫不堪。」邓忠实在无语。 走了这么远的路,士卒不说油尽灯枯,早就到了生理上的极限。 「本督年近七丶七旬,犹自不辞辛劳,为国奋战,尔等年富力强,岂能贪图安丶安逸?」邓艾油盐不进,根本不管普通士卒死活。 邓忠心道他们能跟你比吗? 嘴上却说:「驱之太急,只怕军中怨声载道。」 「你错了,行军打仗,靠的就是一丶一口气,敌众我寡,这口气若是散丶散了,你我父子死无葬身之丶之地也!此乃军令,无须多丶多言!」 第十三章 笼络 本来想劝邓艾别对司马家那么死心眼,不想反被教育要对司马家尽忠,属实倒反天罡了。 出来的时候,邓忠脑子还是晕乎乎的,暗叹邓艾是没救了。 也不知道当初司马懿和司马师给他灌了什么药,愚忠到了这种地步…… 刚回自己的营房,李升丶东方辰丶牛催三人就找上门来。 牛催拉长着一张脸,「少将军,我等刚拿下江油关,就要去攻绵竹关?就算是牛马也不该如此使唤,兄弟们虽是士家,但也是爹生妈养……」 「不是还有一天休整时间么?」邓忠强行解释。 李升道:「别说一天,就是一个月也恢复不过来。」 东方辰眨了眨眼睛,「能劝都督的,只有少将军。」 「军令已下,不可更改,我等九死一生,深入敌境,不是为了贪图一时安逸,过河的卒子,有进无退。」 虽然同情士卒,但邓忠知道邓艾之言是对的。 一万两千兵马深入敌境,四面皆敌,想要活下去,唯有向前。 而且邓艾的性子,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自讨没趣的去劝他,不如劝面前这些人。 李升道:「非我等不肯效力,而是军中怨声载道。」 邓忠眉头一皱,士卒闹起来,以邓艾的脾气,肯定又要杀人立威。 邓艾与司马昭闹的不愉快,灭蜀之后,必然得罪锺会,麾下这支陇右精锐是最后的依仗。 如果连这些人都心生怨恨,邓忠真不知道如何活命。 反正他邓艾活到了六十六,够本了,邓忠今年才二十六七,刚刚穿越过来不到两个月,连个女人都没碰过…… 「走,随我一起去看看。」 撑着疲惫的身体,与三人一同来到前营。 果然,士卒们聚集在一起,愤愤不平,几个老卒更是扯着嗓门,指桑骂槐的问候邓家祖先。 「咳咳……」 邓忠咳嗽两声。 众人回头,见是邓忠,立即闭嘴。 「少将军,我等……」 「忠岂不知诸位之辛苦,然孤军深入,唯有力战方能求生,诸位想想陇右的家人,早一日灭蜀,早一日回返与家人团聚。」 邓忠故意提到家人。 世兵制几乎将士卒钉死在框架内,动弹不得,无论是怯战丶逃亡丶叛乱,家人都会被连坐。 一声声哀叹响起,士卒没了刚才的气焰。 邓忠心中一叹,屁股决定脑袋,若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也会心生怨恨。 邓艾的任何决策,从来没考虑过士卒的生死。 「东方辰和牛催带人将城中所有牲畜宰杀,再将府库中的钱帛都拉出来,全军上下,人人有份。」 江油并非寻常关隘,地接西北诸羌,西北诸羌经常来此贩卖牛马,蜀地布帛丶粮食也经此地入诸羌。 姜维执掌蜀国兵权以来,多次鼓动西北诸羌袭扰陇右。 正始八年,雍丶凉二州的羌部白虎文丶治无戴叛魏降蜀,姜维出陇右,大破郭淮丶夏侯霸于洮西,阵斩万余众。 此后姜维历次北伐,都有羌人充当爪牙。 「少将军威武!」周围士卒欢声如雷。 摩天岭之前,有两万人输送粮草,偶尔能沾道些荤腥,过了摩天岭,连火都不能生,一路生嚼乾粮,士卒早就馋的两眼冒绿光。 「李升带着牛车速去摩天岭,将受伤的兄弟接回来。」邓忠没忘记当初的诺言。 「跑腿的累活都交给属下,少将军厚此薄彼呀。」李升笑着开了个玩笑。 东方辰主动站出来,「你若不愿去,可与我换,分钱分肉才是苦力活,若有错漏,吃力不讨好。」 「戏言而已,同为少将军效力,何分彼此。」李升拱手一礼,转身去了。 东方辰待他走远,才低声道:「擅自施恩于士卒,传出去,只怕有人诟病。」 邓忠笑了笑,「都火烧屁股了,还怕人说三道四?」 灭蜀之后,自己是不是司马家的「忠臣」都不一定,还管的了这些? 第十四章 人心 一场饮宴持续到深夜,邓忠借着酒劲儿高谈阔论,各种荤段子丶民俗趣事张口就来,绘声绘色。 士卒们听的津津有味,舍不得走,醉了困了,直接席地而睡。 邓忠让邓庆取来毡毯给他们盖上。 不过这些毡毯从摩天岭上滚下来,不是破了一个大洞,就是磨成长条。 邓忠无奈,带着人去寻草席。 这时节若是冻病了,跟判死刑没什么区别。 忙到拂晓时分,方才闭眼眯了一阵儿,一睁眼,已是日上三竿,忽然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三件毡毯,四卷草席。 心中不禁感慨万分。 我投之以木桃,彼报之以琼瑶。 陇右民风彪悍,但也生性耿直,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对谁好。 上面压着一个邓艾,邓忠的笼络之举就越发深入人心。 「少将军随我来。」东方辰鬼鬼祟祟的拉着邓忠望后院走。 邓忠笑道:「你莫不是中饱私囊,贪墨了牛羊?」 东方辰道:「不是牛羊,是良马!」 「良马?」邓忠心中一喜。 邓艾说过,蜀军一定会出关决战,那么战马的用处就大了。 陇右地处西陲,几乎人人上马就是骑兵。 邓忠加快脚步,远远就听到一阵阵马嘶声,只见栅栏中围着四五十匹毛色鲜亮的骏马。 心中的兴奋劲顿时烟消云散。 几万人的战场,阵列森严,四五十名骑兵基本没什么用处。 而且这些都是裸马,没有甲具,没有长槊,蜀军最擅弩机,四五十骑兵派上去,基本就是找死。 关键这些战马还要专门的人照料,娇贵无比。 「少是少了些,但也能组成一队骑兵。」东方辰满脸歉意。 若是有一百匹战马,邓忠或许还会考虑一下,「不,这些马前部送出去,军中校尉以上,每人一匹。」 一万两万兵马,校尉丶军侯丶裨将差不多四十人上下,正好人人能分到。 「唯。」东方辰只办事,不问情由。 不过以他的才智,应该是看出点端倪。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邓艾跟朝廷不睦,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军中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邓忠是邓艾之子,李升丶东方辰丶牛催都是邓忠的心腹,都是一条船上的人,邓艾这条大船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要么跟着沉水,要么当落水狗。 「都督……送不送?」东方辰面露为难之色。 邓艾油盐不进的性子,都怕跟他打交道。 「他喜欢走路,有马也不会骑,给了也是白给,弄不好还骂咱们一顿。」邓忠不想去自讨没趣。 「唯。」东方辰神色怪异。 一匹良马抵四百五十石粮食,陇右一石粮将近三百钱,洛阳粮草充足,一石粮也能值两百钱左右。 一匹马的价值差不多九万钱,邓忠这次绝对是大手笔…… 只要是武将,无不喜爱良马宝甲神兵。 马一送出去,好几个百人将上门道谢,甚至有人旁敲侧击的表示效忠。 邓忠默默记下名字,没直接表态,好言安抚,让他们恪尽职守。 虽说是休沐一天,却比偷渡阴平时更劳心劳力,不仅要梳理军中各种人情关系,还要摸清他们的出身和籍贯。 司马昭在陇右军中安插了大量眼线,邓忠不得不防。 「左营和中军大半都是咱们的人,还有王颀丶田章二部,都心向少将军。」东方辰更是忙前跑后,比邓忠还忙。 反倒是牛催,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别提多快活。 「现在就说谁心向我们太早了。」邓忠没太当回事。 东方辰话锋一转,「今日一大早,师纂就去见了都督。」 「他倒是勤快。」 「少将军难道不担心……」东方辰欲言又止。 「我担心什么?儿子挖父亲墙角,天经地义,我怕什么?难道因为师纂的两句话,都督就会拿下我,槛送长安,交给晋公请罪不成?」 第十五章 不战 「报,蜀军先锋张遵五千人,已入驻涪城!」 斥候骑着驽马,比以前快了不少,只一日功夫消息就传回了。 果然如邓艾所料,蜀军没有防守绵竹关。 涪城位于涪水之西,周围地势平坦,四通八达,除了一条涪水,几乎无险可守。 而涪水本就不深,又处于枯水期,士卒可以直接涉水而过。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未想诸葛武侯英明一世,子孙却如此不堪,领着一群成都乌合之众,舍绵竹关险要不守,要与我军野战,这蜀国迟早要葬送在他手上。」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 东方辰感慨万千。 「你这是旁观者清,蜀国几十年没有外地入境,我军若直抵绵竹关下,国中必惶惶不可终日,其二,我军若不攻绵竹,提兵向东,与锺会夹击姜维,就算不能击败姜维,也能切断粮道,姜维六万兵马,能守几日?」 这便是蜀军必须出关,与陇右军一战的理由。 邓艾能偷渡阴平,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截断金牛道,断了剑阁的粮草。 当然,这是邓忠个人想法。 蜀国的真实状况,只会更复杂,但万变不离其宗。 被锺会切断了成都汉中的联系后,蜀国的命门成了姜维的六万精锐。 这支人马覆灭,蜀国的末日也就不远了。 要知道,蜀国能战之兵,也就十万左右,有两万兵马被阻隔在汉中诸城,剑阁又去了六万,南中丶巴东至少两万。 南中太远,巴东要防备东吴,远水解不了近渴。 成都派来的兵马号称七万,实际上最多两万,还都是成都临时召集起来的青壮。 「原来如此,少将军料敌如神,我辈不如也。」东方辰心悦诚服。 「我军拿下江油,这一战就赢了一半。」 若非邓艾的提示,邓忠根本就不会往这方面想。 姜还是老的辣,真正料敌如神的是邓艾。 早在沓中对峙时,邓艾就看透了蜀国的虚实,毅然决然的偷渡阴平。 拿下江油后,邓艾这颗过河卒子摇身一变,成了横冲直撞的车。 「那还等什么?属下愿为前锋,灭了张遵,夺了涪城!」牛催激动万分。 张遵手上五千人马,邓忠手上三千精锐,实力差不多。 在江油关得到补给后,前部披甲士卒多达九百人,弓弩几乎人手一把。 「张遵是名将张飞之子,不可小觑,斥候仔细打探。」邓忠不敢托大。 这一战谁都输不起。 大军顺涪水而下,周围基本都是河谷平地,倒也不用担心有埋伏。 黄昏时分,前方山水将尽,一座城池安详矗立在落日之下,高高竖起的汉字大纛,被夕阳涂上一层金红,群山依稀,宛如一幅水墨画一般。 邓忠望着那杆「汉」字大纛,一时有些出神。 刘关张丶赵马黄丶诸葛亮,一个个传奇人物聚集在这面旗帜之下,几十年来矢志不渝。 若不是他们,汉末三国乱世,跟历史上的其他乱世没什么区别。 邓忠感觉整个魏国,除了兵奴和农奴,就剩下士族门阀与其爪牙,汉末三国英雄辈出的时代一去不返。 司马昭当街弑君后,国中更是陷入一片死寂当中,感受不到半点新朝新气象,仿佛暮气沉沉的老朽。 直到城中转出一支兵马,邓忠方才回过神来。 「竟然还敢出城!」牛催瞪大眼睛,杀气腾腾。 邓忠举目眺望,阵列严整,盔甲鲜明,在涪水之西摆出一个玄襄阵,旌旗林立,鼓声轰鸣,弓弩层层叠叠,倒也有几分精锐之气。 只是太过齐整,反而少了几分杀伐之气。 一支军队的战力,能从其气势窥见一二。 比起姜维麾下的兵马,面前的蜀军宛如初生牛犊,只凭着一腔热血,看上去气势不弱,实则差了十万八千里。 邓忠胜券在握,正要让士卒出击。 忽然瞥见东北面的高地上,烟尘四起,一支五百人左右的骑兵影影绰绰。 第十六章 出战 绵竹关之北,蜀军列营于平原之上。 数百营帐错落有致,却又隐隐互相关联,分出八门,朝向八个方位。 拱卫着正中的中军大帐。 帐中,一身披鹤氅,头戴纶巾,手持羽扇的儒士正聚精会神的看着舆图,灯火摇曳间,竟与当年的诸葛武侯有几分神似。 这让在一旁参议军务的尚书郎黄崇神情恍惚,「卫将军,邓艾乃魏之宿将,非等闲之辈,淮南三叛,邓艾屡建奇功,我军号称七万,实则不足三万,固守关隘,尚能自保,怎能平地列营?」 蜀汉卫将军,正是诸葛武侯嫡子诸葛瞻。 闻邓艾偷渡阴平,袭取江油,便急急率成都两万兵马奔赴绵竹关。 「黄尚书莫非看不上我诸葛家家传的八阵图?」诸葛瞻斜了他一眼。 黄崇急道:「阵法再精妙,也需人来列,这两万兵马乃成都宿卫,多年未经战阵,如何与邓艾虎狼之师抗衡?依在下之见,当速速占据周围九顶山丶紫岩岭等险要之处,凭我军弓弩之利,消耗贼军。」 诸葛瞻却慢吞吞的摇了摇头,然后捋了捋长须,「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军固然可以凭险拒守,但邓艾也可以不战而走!」 黄崇闻言,不禁一愣。 的确,魏军已经拿下江油,如果绵竹受阻,完全没必要在此决一死战。 只需向东,杀入金牛道中,姜维的粮道就断了。 诸葛瞻家学渊源,虽算不上当世名将,却也不缺乏远见,怎会看不出蜀国的危机? 「难道卫将军故意平原列营,是为了吸引邓艾来攻,分摊剑阁压力?」黄崇惊讶不已。 诸葛瞻一向反对姜维北伐,主张休养生息。 魏军没来攻打汉中之前,便与董厥一同上书朝廷,欲以右大将军阎宇取代姜维,令其为益州刺史,为蜀国争取休养之机。 朝中决议未定,姜维便屯田沓中,远离朝堂是非。 诸葛瞻挥了挥羽扇,「我与姜维并未私怨,所争皆出自公义,如今姜维掌大汉之司命,挡住锺会的十万大军,已尽全力,再来一邓艾,全军危矣。」 黄崇满脸惭愧,「卫将军深明大义,实乃国家之幸也,然则我军恐非邓艾敌手……」 话音方落,就听帐外斥候狂喜声:「启禀卫将军,张将军击败魏军先锋邓忠部!」 诸葛瞻闻报大喜,手中的羽扇摇动快了几分,「果不出吾之所料,邓艾偷渡阴平,翻越摩天岭,一月之间,转进七百里,已成疲军,今得江油,尚不思休整,急切来攻,当真自寻死路!」 举手投足之间,越发有诸葛武侯当年的模样。 黄崇问道:「敌军伤亡若何?」 斥候却支支吾吾道:「敌军一触即溃,夜间难以统计伤亡,张将军勒兵返回涪城。」 「恭喜卫将军!」 帐中诸将神色轻松了不少。 如果邓艾军战力仅限如此,那么集合两万大军灭了他们,就有可能实现。 自锺会大军突入汉中以来,蒋舒投降,阳平关被攻破,江油关被邓艾偷袭,蜀国人心惶惶,朝野上下太需要一场大胜来鼓舞人心。 眼下魏军诸部,司马昭远在长安,锺会手握十三万大军,短期内,很难击败他们,而邓艾的出现,正好成了最佳目标。 手上的兵力只有一万,还是疲军。 「传令给张遵,涪城无险可守,令其退回,与吾合军,再与邓艾那老匹夫决一死战!」 有了这一战打底,诸葛瞻信心倍增。 黄崇却惊呆了,涪城虽不是什么险要去处,但好歹也是一座城,就这么扔给邓艾? 「卫将军……」 「黄尚书勿忧,此诱敌深入之计也!众将士听令,国家兴亡在此一战,诸位务必死战,以报国恩!」 姜维屡次北伐,从来没在邓艾手上占到一点便宜,如果此战能擒杀邓艾父子,诸葛瞻在蜀国地位便可直追其父,稳稳压住姜维。 「领命!」众将也是斗志高昂。 只有黄崇依旧忧心忡忡,诸葛瞻的想法固然有道理,见识也不差,忠义可嘉,但两军相争,靠的不是见识和忠义,而是实实在在的刀兵。 邓艾用兵多年,名震天下,诸葛瞻却从未领兵出战过…… 第十七章 进军 「报,蜀军出绵竹大营,直奔我军而来!」 天刚亮,斥候就带回最新的消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邓艾冷笑一声,「诸葛瞻中吾丶吾计矣!」 跟当年的段谷之战一样,诸葛瞻也被邓艾戏耍的团团转,几乎每一步都被死死拿捏。 邓忠算是见识到了何为名将,脑回路都跟正常人不一样。 此番伐蜀集合了北国这么多将领,唯独邓艾敢想敢干,偷渡阴平,直取成都。 换成其他人,只怕在半路上,大军就一哄而散了。 而让邓艾忠心耿耿的司马懿,就更让人不敢想像了。 克日克孟达,百日灭辽东,三州口胜朱然,庐江吓退诸葛恪,寿春擒王凌,每一战都是教科书般的存在。 生平唯一一次败绩,是遇到了诸葛武侯…… 司马家之所以能篡了曹家的江山,归根结底,靠的是司马懿的赫赫战功。 一个半时辰左右,前方河谷中烟尘大起,蜀军气势十足,前军甲士顶着大盾,中军全是弓弩手,左右两翼长矛如林,后军隐隐可见一支千人规模的骑兵。 长途行军这么长时间,还能将阵列维持到这种状态,诸葛瞻倒也不是泛泛之辈。 邓忠扫了一眼己方将士,虽然阵列不齐整,士卒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人人脸上杀气腾腾,仿佛下山的猛虎。 一方在气候温润的成都休养,一方在山岭绝域中挣命,还未开战,邓忠觉得胜负已定。 蜀军唯一的优势便是兵多。 但这种优势恰恰是战场上最不值得称道的。 「邓忠率本部攻丶攻其右,师篡丶牵弘攻其左丶左!」 「啊嚯嚯嚯——」邓艾话没说完,胯下的青驴便仰天长啸起来,比邓艾还兴奋,也不知他从哪弄的。 周围将领则都骑着高头大马,最次也是一匹矮脚驽马。 「末丶末将领命。」邓忠险些笑出声来。 师篡和牵弘脸皮抖动,显然也在憋着笑。 邓艾狠狠瞪了邓忠一眼,加了一句,「如若不胜,先斩汝丶汝头!」 平常这么说,邓忠只当是玩笑,但这种场合下,当着这么多将士的面,就不是玩笑了…… 君教臣死,臣不得不死,父教子亡,子不得不亡。 邓忠郑重一拱手,刚准备翻身上马,但一见士卒都是两条腿走路,便也弃了马,提着长矛,与士卒同列。 效果立竿见影,士卒的眼神越发尊敬。 不过邓忠也不完全出于「同甘共苦」考虑,主要是在一群步卒中骑马,目标太明显,蜀军多弩,到时候万弩齐发,连人带马射成刺猬…… 做人要低调,战场上亦是如此。 「杀!」 对面的蜀军率先发动,号角声铺天盖地,前部大盾如墙而进。 隔着一百多步,蜀军的弓弩飞蝗一般遮蔽天空。 邓忠心中暗笑,仅凭这一手,就暴露了蜀军的底色,到底还是经验不足。 诸葛武侯六出祁山,与司马懿对垒丝毫不落下风,但他老来得子,留在成都养尊处优,没经历过什么实战。 蜀国劲弩的射程在一百五十步左右,但有效杀伤最多八十步。 陇右军在江油关获得补给,得了三百多面盾牌,四百多套铁甲,七百多套皮甲,这么远的距离,蜀国弓弩很难造成有效杀伤。 反而会让士卒疲惫。 经验丰富的将领,往往会递近八十步内方才放箭。 果然,射过来的羽箭雨点般落在陇右军阵前十几步的距离,少数射入阵中,不是被盾牌挡住,就是砸在铁甲上,无力滑落在地。 「出!」邓忠领着前部,绕过蜀军前部,向右转进。 人过一万,无边无沿。 整个战场仿佛沸腾了一般,漫山遍野都是士卒身影,战鼓声丶号角声丶呐喊声,与朔风一起呼啸丶激荡。 邓忠盯着敌军后阵,真正有威胁的,是那支千人骑兵。 第十八章 碧血 邓忠心中一乐,死道友不死贫道。 这年头士卒与将领之间不是普通上下级的关系,而是人身依附。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前部很多士卒都是从汝南丶新野带出来的宗族和乡党,要么有血缘关系,要么亲如手足。 军中其他将领同样如此,杨欣所部都是陇右人,牵弘部主力则是从河北带过来老卒,就连师纂,也领着一千多洛阳中军。 蜀军骑将也是个有眼力劲的人,专挑柿子挑软的捏。 见邓忠的前部是根难啃的骨头,便掉头去寻右路师纂牵弘的晦气,一千骑兵逐渐消失在纷杂的人潮之中。 邓忠深吸一口气,「杀!」 令旗向前挥动,牛催一马当先,一手提刀一手持盾,扑向蜀军。 东方辰则指挥弓弩手在后。 两边还未接锋,羽箭便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射来。 不过这些羽箭在铁甲和盾牌面前,作用有限。 偶尔射中几人,也只是皮肉伤,士卒顶着羽箭继续向前。 邓忠大量战场,蜀军前部与邓艾的中军咬在一起。 那边的战况更加激烈,蜀军集合优势兵力,潮水般往邓艾牙纛汹涌过去,寒光如水,血肉横飞。 邓艾身为陇右都督,身披重甲,身边簇拥着一群甲士,提着长矛站在军前,与士卒一同奋战。 他治军虽然严厉,却一视同仁,连自己也不例外。 这也是士卒愿意用命的原因所在。 「咻」,贴着耳边掠过的弩箭将邓忠的注意力拉回眼前战场。 两边长矛犬牙交错,互相攅刺。 不断有人倒下,新的士卒顶了上来。 牛催率百余甲士,迎着密密麻麻的长矛,凭着铁塔一般的身体,生生撞飞两名蜀军甲士,然后挤入蜀军阵列之中。 蜀军外层都是甲士,环首刀一无所用。 但内层蜀军,连皮甲都装备不齐,身上裹着几块生锈的铁皮或者牛皮,就当是甲胄了。 「哈哈哈……」牛催反手一刀,砍翻一名蜀军。 身边的甲士更是虎入羊群一般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蜀国以一州之力与魏国鏖战了四十年,早就油尽灯枯了。 诸葛瞻能在几天内拼凑出两三万人马,前来救场,调度能力已经异于常人。 但仓促之间凑出来的军队,遇上喋血沙场十几年的虎狼之师,下场可想而知。 牛催撕开蜀军阵列后,邓忠带着大部一拥而入。 一蓬蓬飞溅的血雾,将战场染成了血红色。 被邓艾压抑多日的怨气,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每个士卒都陷入疯狂杀戮之中,无情的屠戮着面前的蜀军。 就连邓忠也被这种疯狂感染丶裹挟。 尸体一层层的倒下。 即便如此,蜀军在号角和战鼓的激励下,还是悍不畏死的冲了上来,试图以人海淹没这支魏军。 但有甲对无甲,差距太大了。 对方一刀劈过来,甲士毫发无伤,甲士一刀刺过去,对方仰面就倒下了…… 厮杀了小半个时辰,邓忠终于凿穿了敌阵,蜀军终于抵挡不住,也不知谁哭喊了一声,蜀军纷纷扔下兵器,掉头就跑。 蜀军左翼崩溃了。 邓忠在一片血污中抬头,正面战场,蜀军前部依旧没有突破邓艾的中军,邓艾高大身躯站在尸堆上,仿佛一面旌旗。 右路战场,蜀军的那支骑兵竟然也被牵弘丶师纂的步卒击败了。 不过他们付出的伤亡非常大,三千余众,还站着的不到一半。 「不要恋战,直取敌中军!」邓忠举起环首刀。 缠斗下去没有意义,其他路还在奋战,这么杀下去,不知道杀到什么时候。 邓忠甚至隐隐觉得,诸葛瞻就是要以人命耗干己方。 哪怕对方三换一,只要消耗掉一半陇右军,对蜀国而言,也是划算的。 邓忠心中一时百味杂陈,诸葛瞻能力或许有所欠缺,但对大汉和刘氏的忠诚,诸葛氏父子二人可歌可泣。 第十九章 可恨 「这……就自尽了?」牛催摸着后脑勺。 蜀军虽然处于不利局面,但前军还在血战,魏军大部被拖住了,冲到中军的仅是邓忠这支孤军而已。 蜀军中军后军还在,诸葛瞻就算不敌,率残军退回绵竹关还是轻而易举的。 但谁也没想到,三言两语,他就抹脖子自尽了…… 虽说刚烈可嘉,但刚烈的有些过于草率了。 他这一死,蜀军中军后军立即崩溃,漫山遍野的向南逃窜。 邓忠所部激战许久,身边士卒皆披铁甲,根本没有追击之力。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蜀军作鸟兽散。 诸葛尚死后,还有几员蜀将率军死战不退,给陇右军造成了不小伤亡。 「眼下……怎么办?」牛催一时没了主意。 邓忠回望身后,蜀军前军大部分是甲士,正被邓艾丶杨欣丶王颀诸军围攻,败亡是迟早的。 自己过去没什么意义。 师纂丶牵弘二部被虎骑军重创,无力再战,退出战场,在西北面休整。 「传令全军,随我直取绵竹关!」邓忠顾不得血战之后的疲惫。 如果蜀将收拾残军,死守绵竹关,这一战基本白打了。 「少将军有令,直取绵竹关!」东方辰一边挥动令旗,一边大声呼喊。 周围甲士无一人抱怨,跟着邓忠向南杀去。 沿途蜀军只要不反抗,邓忠也不理会他们。 只在遇到成建制的蜀军,才会出手,击退他们。 但绝不恋战。 陇右军的耐力和韧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士卒披着铁甲,行军速度不比丢盔卸甲逃命的蜀军慢。 后面李升率领的无甲士卒很快就追了上来。 走了一个时辰,邓忠方才下令甲士休整,无甲士卒继续向前。 老卒们趁机喝水,嚼几口乾粮,一部分人互相按压腿脚,一部分直接倒在枯草中,不到五个呼吸便鼾声大作。 约莫一炷香功夫后,一声军令,这些人「腾」地一下站起,各归本屯。 不过脸上的疲惫越发明显了。 邓忠道:「盔甲弓弩一缕抛弃,只带刀盾,留一屯兄弟在此地守住盔甲。」 「没盔甲怎么厮杀?」牛催大惑不解。 「此乃军令。」邓忠没有过多解释。 眼下争的就是时间,溃军若被组织起来,前部的三千人就算人人身披铁甲,也无多大作用。 反之,只要进入绵竹关,蜀军便大势已去。 「唯!」 老卒们纷纷卸甲。 邓忠也脱去了甲胄,只拿了一把满是缺口的环首刀,便与士卒继续向南急行。 赤壁之战,曹操轻骑兵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追击刘备。 司马懿擒孟达,从宛城出兵,八日行军一千二百里,十六天攻破上庸。 行军能力就是战力,有时候比战场厮杀更重要。 陇右军从沓中翻山越岭,历经险阻,奔袭至此,活下来的每个士卒都是精锐。 士卒脱去了盔甲,速度更快。 不用邓忠下令,士卒便自发的奔跑起来。 奔跑小半个时辰后,又变成疾行,三两下就追上了李升的大部。 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终于见到了绵竹关。 关门大开,仿佛脱光了衣服的女人一般…… 这是蜀道上的最后一关,绵竹关的后面,便是富饶的天府之国。 身边的每个士卒都兴奋起来,不停的喘着粗气,眼中升起一层血色。 「不对,怎么没有溃散下来的蜀军?」邓忠望着黑洞洞的关门,敏锐察觉到了一丝诡异。 关上一面旌旗一个人影都没有。 绵竹关与江油关有颇多相似之处,都是依山傍水的地形,控遏金牛道,地形极为险要,正常状况下,只需千余人防守,便能抵挡数万敌军。 「蜀军已经破胆,还怕个鸟!」牛催大大咧咧。 第二十章 可也 夜风阵阵,关上的血腥气反而更加清晰了。 邓忠坐在绵竹关城头,士卒们急行军,又经历一场血战,早就累的直不起腰,实在没力气收敛尸体,躺在血泊中就睡着了。 拂晓时分,邓艾率中军姗姗来迟。 「吾儿竟可丶可也!」 当着一众将领的面,邓艾称赞不已。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偷渡阴平以来,还是第一次得到他的赞许,不过邓忠有些意兴阑珊。 师纂阴阳怪气道:「当年高平陵之事,大将军屯兵司马门,掌制洛阳,镇静内外,故太尉亦如今日都督般称赞大将军!」 高平陵之变,司马昭惶惶不可终日,也不能眠,司马师安寝如常,司马懿说了一句:此子竟可也。 邓艾追随司马懿丶司马师大半辈子,自然也知晓此事。 虽然邓忠知道他是无心之言,但此时此刻,从邓艾嘴中说出,意义便不一样了。 司马昭已是晋公,这一战打完,就算不称帝,至少也是一个晋王。 你邓艾来这么一句,是想再来一次高平陵之变,还是说自己的儿子不比司马师差? 邓忠心中哀叹一声,打仗的时候,邓艾如有神助,简直神机妙算,但在权谋上,城府还不及一五岁孩童…… 周围将领看邓艾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故太尉与大将军皆天纵之才,有天命在身,少将军攻占绵竹关,些许微功,怎可与大将军相提并论?师司马如此小觑大将军,若被晋公得知,只怕会怪罪。」 还是爰邵轻笑一声,将矛头引向师篡。 「爰主簿所言甚是,太尉与大将军所向披靡,有功于华夏。」师纂也想顺坡下驴,揭过此事。 「我父子对晋公忠心耿耿,谁人不知?师司马此言,当真别有用心。」本来邓忠也想就这么算了,但师纂跪舔司马氏「有功于华夏」,实在刺耳。 老曹家虽然残暴,但北击乌桓丶降服匈奴,大破河西,收复西域,功绩都是实实在在的。 当得起「有功于华夏」五个字。 反观司马家,发动高平陵之变,接着一个洛水之誓,在然后当街弑君…… 这些也就罢了,毕竟混上去的人,没谁屁股是绝对乾净的,但夺了天下之后,八王之乱,五胡乱华接踵而至,让华夏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师纂望着邓忠杀气腾腾的样子,全身一哆嗦,「在下失言,少将军恕罪。」 一个也是杀,两个也是杀,邓忠敢杀田续,自然不在乎多一个师纂。 「师司马知道自己有罪便好。」邓忠抓住不放。 「你……」师纂脸色一变。 「够了,今日大丶大胜蜀军,夺下绵竹,灭蜀在丶在即,乃是大喜之日,到此为止。」邓艾上前一步,将师纂护在身后。 邓忠就算想动手,也没什么机会,便不再言语。 见气氛有些僵持,邓艾一挥手,「都带丶带上来。」 车声阵阵,亲兵赶着一辆辆牛车入关。 车上血腥气冲天,竟是一具具尸体。 既有蜀军的,也有陇右军的,混在一起,没有分开。 这一战虽然打赢了,但陇右军伤亡将近三千,牵弘部被打残了,杨欣丶王颀两部伤亡四百余众。 邓忠的前部也阵亡了三百余众。 其中一半,是死在绵竹关下…… 亲兵们拖下十几具带盔甲的尸体,邓艾一脸得意的炫耀,「此诸葛瞻父子,此蜀国尚书张遵,此蜀国羽林右部督李球……」 连黄崇的尸体都收集过来。 邓忠扫了一眼,这些蜀国将领,伤口全都在前面,无一例外,全都血战殉国。 不由得想起十几年的东兴之战,司马昭为都督,率七万东路军,攻克东兴,被丁奉雪中奋短兵,只用三千精锐便夺下东兴。 诸葛恪挥军四万,趁机掩杀,身为都督的司马昭掉头就跑,全军上下无一人死战死守。 这一战天下骚动,死伤流离,连守丧之礼都改了…… 邓艾道:「蜀贼失绵竹关,再无一战之力,成都唾手可丶可得,本督欲筑丶筑京观,震慑蜀中士丶士民,使其知本督之丶之军威!」 第二十一章 京观 攻破绵竹关,成都近在咫尺,邓艾明显飘了,邓忠不敢想像拿下成都后,他会膨胀到什么地步。 不过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争取时间,笼络更多的人心。 邓忠顾不得疲惫,就去营中查看伤卒,绵竹关物资极多,邓忠一边命人熬药,一边让人杀猪宰羊。 只要吃上肉,营养跟上,躺个十天半月,伤卒就能好转。 至于重伤,只能听天由命了,邓忠尽最大的努力,为他们找来郎中。 其中就有牵弘麾下校尉王昭,被蜀国虎骑军刺了一槊,虽未伤及要害,却洞穿了左肩。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邓忠亲自为他清洗伤口,上药,一丝不苟。 此人也是一条好汉,一声不吭。 「你忍着些。」邓忠取来一支沸水消过毒的细针,这时代华佗的麻沸散虽然问世,不过并未流传开来。 通常以盐水清洗伤口,敷药后,缠上布带。 「来吧。」王昭猛灌下一碗酒,咬住一根断目。 邓忠也不客气,直接扎了下去…… 缝合完毕,王昭满头大汗,整个人晕死过去。 邓忠只洗了个手,又为下一个伤卒缝合。 熟能生巧,穿针引线的手法倒是越来越精湛,忙到半夜,就在营房内与伤卒睡在一起。 第二天继续,连军议都懒得去了,让李升代劳,回来传个话就行,邓艾说来说去都是那些破事,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就是怎么攻取成都。 傍晚时分,东方辰铁青着一张脸寻来,「少将军,出事了。」 「出了何事?难道姜维杀回来了?」 「那倒没有,都督将阵亡兄弟的尸体,与蜀军一同封入京观之中,连邓庆也在其中。」 「什么?」 邓忠整个人都惊呆了。 将士们跟着他上刀山下火海,没拿到半点好处不说,人死了,尸体还要被如此羞辱…… 邓庆之父邓雄,被邓艾处斩,邓忠行刑,邓庆攻绵竹关,中了黄崇的埋伏,以身殉国,邓艾不为他请功倒也罢了,还将他埋进京观。 没有十年脑血栓,绝对干不出如此抽象的事来。 营房内安静的可怕,伤卒们一动不动的望着邓忠。 几个意识清醒的重伤士卒甚至低声啜泣起来,更有人低声议论,「当日邓庆为少将军挡了十几箭……」 「少将军……为我等做主……」 伤卒们将希望寄托在邓忠身上。 「诸位放心,此事,我管定了。」邓忠脑子里嗡嗡的。 邓艾这是一点都不给自己留后路。 大营中,气氛也压抑的可怕,消息早就在军中传开了。 士卒们低着头,一个个仿佛霜打的茄子,明明打了胜仗,却无精打采,眼中的怨恨越来越深了。 落叶归根,兔死狐悲,谁也不想死后,葬身在异域他乡,被做成京观。 更何况阵亡之人,很多都是他们的家人和宗族。 若不是家眷在陇右和洛阳当人质,只怕早就有人揭竿而起了。 「少将军!」士卒们一见到邓忠,纷纷聚拢而来,眼中的怨恨瞬间化为委屈和怒气。 「诸位不必多言,随我来。」邓忠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 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唯!」士卒自然而然的当成了军令。 邓忠沉默走在前面,士卒默默跟在后面。 其他营不知为何也收到了消息,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黑压压的跟着邓忠直奔绵竹关下的京观。 还未到地方,一阵恶臭铺天盖地,天空中盘旋着六七只乌鸦。 远处山腰上,一群群野狼丶野狗驻足观望,眼冒绿光。 邓忠眉头一皱,幸亏现在是冬天,要不然必然引发瘟疫。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皮鞭抽打声及喝骂声,「都督有令,限期三日,若不能建成京观,所有俘虏皆斩!」 邓忠循声望去,一队队蜀军俘虏抬着尸体,向着山雾深处的一道黑影走去。 一辆辆木车络绎不绝从战场上将尸体运来。 第二十二章 逆子 上一次杀田续是邓忠的试探,那么这一次拆除京观,则是邓忠迈出实质性的一步。 父子之情限制了邓忠,但同时也制约了邓艾。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连亲生儿子都容不下,又怎会容下普通士卒? 在未攻破成都前,邓忠不相信邓艾会拿自己怎么样。 东方辰道:「话虽如此,但都督为人……」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远远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 军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邓艾不可能不知道。 「无妨,他还能将我正法不成?未攻破成都之前,他不会真拿我怎样。」 这些时日相处,邓忠早就摸清了邓艾的脾性,说白了,就是欺软怕硬,为何他对司马懿司马师服服帖帖,对司马昭不屑一顾? 还不是司马懿司马师比他强大,司马昭连一个手无实权的曹髦都控制不住,还险些阴沟里面翻船,让曹髦杀到面前。 所以,越是向邓艾服软求饶,越会被看不起。 「吁……」 一众骑兵由远及近,为首一人正是须发花白的邓艾,策马冲到邓忠面前,居高临下,面沉如铁,一言不发的盯着邓忠。 邓忠拱手一礼,「末将拜见都督。」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违我将丶将令,拆除京观,可知此乃死丶死罪?」 与往常不一样,邓艾言语中没有半分怒气。 但越是如此,邓忠知道他越是愤怒到了极点。 身后的百余骑兵,人人身披铁甲,手按刀柄。 赫赫威压之下,东方辰脸皮都忍不住颤抖,却咬牙站在邓忠身边。 「此末将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邓忠大大方方的认了。 「你倒是爽丶爽快。」 「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君子之孝也,以正致谏,父亲有错,儿怎可袖手旁观?」 只要不是一上来就砍了自己,事情就没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哦?你倒是说说为父如何错了?」邓艾脸皮都在颤抖。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生死有命,不怨旁人,蜀军诸将忠心为国,死得其所,父亲凌辱其尸,是为不仁,用己方阵亡将士填筑京观,彰显战功,旷古未闻,是为不义。」 邓忠说的已经很委婉了。 这是在魏晋,只会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若是在唐末五代,只怕会被士卒直接拆下脊梁骨熬汤喝。 邓艾脸色由黑转红,由红转青。 邓忠也豁出去了,将心中压抑已久的想法,一股脑倒了出来:「左传有言,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立功先立德,德不配功,必有灾殃,还会祸及子孙。」 一旁的东方辰和周围的士卒全都惊呆了。 这跟指着邓忠的鼻子骂没什么区别。 「你——」邓艾怒急攻心,六七十岁的人了,一向心高气傲,邓忠的这些话,可谓字字诛心。 顿时身体摇摇晃晃,眼看就要从马上跌落下来。 「阿父!」邓忠眼疾手快,一个健步冲上去,扶住了邓艾。 「你丶你这逆丶啊逆子……」邓艾两眼一翻,竟然气晕了。 「阿父!」轮到邓忠傻眼了。 千算万算,没想到邓艾直接晕过去了。 他身体再强悍,也不能违反科学,一路偷渡阴平,身先士卒,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禅精竭虑,不可能一点事都不好。 到了这把年纪,弄不好脑血栓发作,人直接就没了…… 「都督丶都督……」 周围士卒都围了过来。 「快丶快,送回城中。」邓忠比谁都着急,抱着邓艾就翻身上马,朝绵竹关冲去,刚跑几步,又折返回来,扯下一面旌旗,包裹住邓艾。 转头对东方辰道:「京观继续拆,日夜不停,给俘虏吃好一些。」 东方辰瞅了一眼邓艾,又看看邓忠,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属下领命。」 邓忠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脸色一沉,「今日之事,若传出一个字,皆斩!」 第二十三章 父子 今日之事,邓艾若不晕过去,虽不至于弄到父子相残的地步,但肯定很难收场。 爰邵走后,邓忠又让郎中把脉。 「都督肝阳上亢,虚火淤积于心,今日昏厥虽然无碍,然年事已高,连日操劳,根基受损,属下开几味药,虽能治标,不能治本。」 「这是落下病根了?」 「年近七十,安能无病无患?都督向来强悍,病积于内府,不显于外而已。」 邓艾整天像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往前冲,六七十岁的身体,根本扛不住。 邓忠叮嘱道:「此事先不要外传。」 「老朽知晓。」 郎中拱拱手,便出去了。 听着邓艾匀称的呼吸声,邓忠也感觉疲惫不已。 铺了一张毡毯,就在病榻前睡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回头一看,顿时心中一惊,病榻上竟空空如也,不见邓艾踪影。 难道有人趁自己睡死,将邓艾劫走了? 但仔细一想,似乎不对,邓艾晕倒的消息应该没这么快传出去。 就算传出去,谁敢来中军劫邓艾? 有谁能无声无息劫走邓艾? 中军是邓艾的根基,不是汝南新野出来的宗族,便是追随多年的旧部,不可能这么快倒向别人。 要倒也只能倒向邓忠。 邓忠是邓艾亲生儿子,这段时日结交军中豪杰,笼络人心,为阵亡将士出头,人所共知,声望节节攀升。 揉了揉额头,朝门外嚷嚷道:「来人!」 门外没有动静。 邓忠越发疑惑,大喊了一声,「来人!」 门帘掀开,正是邓艾本人,腰杆挺得笔直,脸上虽有些苍白,但眼神犀利如故。 邓忠心中一惊,「阿父……怎么就起来了,当多休养几日。」 「休养?成都近在咫丶咫尺,大丈夫怎可安坐于榻丶榻上?」邓艾一如既往的亢奋,绝口不提京观之事。 邓忠心中有数了,在父子血脉面前,他终究还是放下了。 更何况邓忠也没说错什么。 子有过,父当隐,父有过,子当诤。 眼睁睁看着邓艾一错再错,反为不孝。 邓艾是饱学之士,自然读过孔子「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隐,既为隐瞒,亦有隐谏之意。 「成都不急于一时,阿父身体不适,将士疲惫,大可休养几日。」 看他这精气神,邓忠不禁怀疑昨日气晕,是他故意装的, 「今日起,你的前部转入中丶中军,令杨欣为前部督。」邓艾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邓忠心中却掀起了涟漪。 前部转入中军,就置于他的眼皮子底下,以后想干点什么,都绕不过去。 某种程度上,这是间接削弱了邓忠的兵权。 邓艾盯着邓忠道:「你可有异丶异议?」 「末将领命。」 调入中军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想削弱自己的兵权,但自己也能趁机渗透中军。 士卒已经对他充满怨气,邓忠挖他的墙角其实不难。 邓艾颇为满意,「从今日起,你代替田续为征西护军,他日拿下成都,我上表长安,为你求封。」 邓忠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征西护军在陇右军中是仅次于邓艾的存在。 以后想干什么就名正言顺了。 这一次晕倒,邓艾似乎开窍了。 这年头只有父子血缘,才是紧密的联盟,若是连亲生儿子都信不过,军中就再也没人能相信的了。 不过护军非比寻常,差不多是朝廷安插在各镇的眼线,除了监督全军,还能举荐有功将士。 司马师当年担任中护军,提拔了一批亲信,暗中培养了三千死士。 是以高平陵之变时,能迅速掌控洛阳。 「各镇护军都是朝廷任命,阿父此举有些逾矩。」邓忠提醒了一句。 第二十四章 兵临 邓艾一纸军令,邓忠直接成了四品的征西护军,地位比杂号将军稍高一些,仅在前后左右四将军之下。 有了护军的名头,办事就方便多了。 邓忠非但放了蜀军俘虏,还每人给了五日之粮,以及十枚蜀国的直百钱。 这种钱在魏国用不出去,含铜低,没什么价值。 留着也是留着,不如分给他们。 「汝等回返成都,务必禀报蜀主,我父子仁义为怀,绝非滥杀之人,蜀中百姓久经战乱,今后安居乐业,再无刀兵之灾,捐输之困。」 邓忠安抚蜀军俘虏。 大部分人眼中依旧是恐惧和疑惑,但也有不少人面露感激之色,还有不少人脸上的仇恨并未散去。 不过这些人就算返回成都,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绵竹一战,成都连十二三岁的孩童和六十的老叟都送上战场,诸葛尚丶张遵等人率领的精锐,大部分战死沙场。 成都已经没有反抗的力量。 蜀国或许还能拉出一两万的青壮防守城池,但真正的军队需要长期训练,需要装备盔甲,需要令行禁止。 哪怕是诸葛武侯复生,也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里,将一群乌合之众组织起来,编制成军。 「去吧。」邓忠朝俘虏们挥手。 有不少人朝邓忠拱手一礼。 诸葛瞻丶诸葛尚丶张遵等人的尸体各安排了一辆牛车,运回成都。 邓忠还让爰邵写了一封劝降信,让俘虏们带回去。 大意是,蜀国再抵抗下去没什么意义,识时务者为俊杰,早一日归降,蜀中早一日免除战乱…… 俘虏刚走,陇右军全军集结。 邓忠当着他们的面,一一念出阵亡的两千多将士名字,「都督已经上表朝廷,抚恤其家眷,从今往后,陇右军阵亡者抚之,伤残者养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谢少将军!」 也不知谁带的头,竟然只谢邓忠,不谢邓艾。 邓忠心中苦笑,没想到士卒与邓艾的隔阂竟如此之深,眼角余光瞥见中军大帐的门帘晃了晃了,估摸着邓艾也在一边观望。 「诸军听令,随我直取成都,建不世之功!」 「杀丶杀丶杀!」 呐喊声惊天动地,周围的青山绿水都瞬间黯然失色。 战意似乎比之前更旺盛了。 邓忠知道他们这是对钱财丶功绩的渴望。 蜀中号称天府之国,拿下成都,人人都能赚的盆满钵满。 各部兵马陆续出关,虽只有八千余众,却雄赳赳气昂昂,气势不弱于十万大军。 每一次胜利,士卒的信心就增强一分,当初在阴平道上,士卒们如丧考妣,如今成都近在咫尺,人人踊跃。 伤残者在城头观望,满脸羡慕之色。 邓艾伤病在身,已不能骑马,自己给自己置办了一辆敞篷轺车,两匹高头白马联辔,就连车栏上都裹了一层蜀锦,华丽张扬。 周围百余骑手持各色旌旗,众星捧月一般。 邓艾则身披铁甲,持剑端坐,霸气侧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司马昭本人来了…… 邓忠本以为蜀中遍地锦绣,行军半日,所见只有一片荒凉景象,村落凋敝,人烟稀少,田野里荒草漫天,断壁残垣中,几条骨瘦嶙峋的野狗穿梭往来…… 竟无半分天府之国的气象。 甚至连陇右都大有不如。 邓艾经营陇右期间,徵召附近的羌氐部族为屯田客,教授耕种之法,又引河西鲜卑诸部开辟牧场。 陇右肥沃之地,基本种上了庄稼。 姜维每次北伐,尽量选在七八月出兵,为了就是抢夺陇右庄稼…… 蜀国主动北伐,以一州之力挑战魏国十州八十七郡,四十年下来,天府也被耗空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座县城,早就人去城空。 只有一些走不脱的老叟和乞丐滞留城中,麻木的望着入城的陇右军。 「哎,诸葛武侯在时,蜀国生机勃勃,未想今日衰落至此。」东方辰一路上哀叹不已。 第二十五章 邓氏 「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邓艾念完最后一句,没再多说一句。 城上鸦雀无声,鼓声和喧哗声戛然而止,安静的可怕。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诸葛武侯是蜀国的精神支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不能一睹成败,后出师表中的沮丧之意,再明显不过。 而邓艾今日将这种沮丧无限放大。 连诸葛武侯都不能收复中原,匡扶大汉,更何况是姜维?非但不能匡扶大汉,还让敌军兵临成都之下。 这种心理落差,对人的打击尤为巨大。 而刘禅正好处于知天命之年,大汉一去不返,天命不可违……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邓忠心中暗叹,姜还是老的辣。 城墙上的华盖和卤薄缓缓退了下去,蜀军明显也没什么战意,一身单薄的衣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就完了?」牛催顶盔戴甲,提着短斧,一副血战的架势。 东方辰长叹一声,「心已亡,国安能不亡?」 又过了半炷香功夫,城上没有任何动静。 邓艾驱车返回本阵。 士卒们安营扎寨,静静等待。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一早,城中果然派出使者。 「汉驸马都尉邓良拜见都督。」来人五十左右年纪,相貌儒雅。 「足下可是邓伯苗之丶之子?」邓艾高看了此人一眼。 义阳邓芝,蜀汉重臣,文武双全,也是新野邓氏出身,但跟邓艾的旁支不同,邓芝是正统的一代名将邓禹之后。 「将军与在下,同为大汉名将之后,论辈分,将军还是在下的兄长,只是分属两国,未曾谋面。」邓良一上来就拉关系。 邓艾闻弦歌而知雅意,「昔者诸葛武侯与丶与诸葛公休亦为同宗,皆名震天丶天下。」 此言一出,立即被邓良抓住了破绽,「诸葛公休天下名士,与夏侯太初并称于世,可惜身死族灭,为天下笑。」 司马师讨伐毌丘俭时,诸葛诞听从号令,夹击毌丘俭,率先攻占寿春,为司马氏立下赫赫功劳,所求不过自保,偏安一隅。 司马师在位时还能容他。 但司马昭一继位,便对诸葛诞磨刀霍霍,立即掀起了淮南三叛。 司马氏丶诸葛氏丶东吴,三方投入的兵力多达五十余万,堪称汉末以来之最。 最终诸葛诞粮尽城破,三族尽灭。 某种程度上,邓艾与诸葛诞的处境类似。 诸葛诞平定毌丘俭有功,邓艾灭蜀功劳更大,也更危险。 「邓都尉言重了,如今天命尽归司马氏,晋公一向仁义,我家主公忠心耿耿,尽心尽力辅佐三代,天下谁人不知?」 爰邵将话题拉了回来。 邓良也不争辩,似笑非笑道:「晋公仁义之心,路人悉知。」 曹髦奋起反抗,一句「司马昭之心,路人悉知」流传天下,成为司马氏永远洗不净污点。 邓良三言两语,牢牢占据上风。 连邓忠心中都忍不住嘀咕,邓艾的处境连敌国的人都知道了…… 「足下若无归降之丶之意,便请回城一战丶战。」邓艾脸色一变。 他口吃的毛病,平时吹牛逼的时候倒也妙语连珠,但现在这种场合,遇上高手,就有些吃亏了。 邓良一拂衣袖,身体挺的笔直,「将军之众不到万人,成都士民不下五万,城高池深,南中有三万精锐,巴东有两万大军,剑阁尚有六万忠勇将士,将军偷渡阴平,奔袭成都,古之名将亦有不如也,然孤军深入,深陷重围,四面皆敌,敢问将军能撑几日?」 成都若是不降,陇右军立即陷入绝境。 蜀国油尽灯枯,但犹有一战之力,南中和巴东的两支援军杀来,陇右军这支疲军能坚持多久? 陇右军的现状也不乐观,与诸葛瞻一战虽然赢了,军中伤亡也不小,士卒疲惫不堪,人心厌战,邓艾用自己人填京观,弄得军中怨声载道。 「既然如此……」邓艾脸色一变,就要掀桌子。 邓忠赶紧拉住他。 第二十六章 阿斗 成都,甘露殿。 即便魏军兵临城下,宫中依旧歌舞升平。 数十名年轻貌美衣着暴露的舞姬,正在青瓷地板上热情似火的扭动着身躯,手脚上的铜铃随着舞步的节奏发出悦耳的铃声。 衬的舞姬们越发娇媚。 中常侍黄皓将一杯美酒倒入樽中,「陛下,邓驸马已经回来了。」 刘禅端起酒樽一饮而尽,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被眼前的声色所迷,满脸红晕。 「陛下,邓驸马已经回来了。」黄皓重复了一句,声音略大,生怕搅扰到了刘禅的雅兴。 「知道了。」刘禅肥胖身躯扭了扭,继续沉迷在酒色之中。 但没过多久,还是被外面的动静吵到了。 「父皇何在?我要见父皇,尔等安敢阻我?」 声音如此洪亮,一听就是北地王刘谌。 「让他进来。」刘禅长长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舞姬们退散。 「陛下有令,宣——」 黄皓话还没说完,刘谌直接闯了进来,「父皇,霍都督上表,请求驰援成都!」 自江油被攻破时,蜀中便一日三惊,连远在南中的霍弋都得到了消息。 蜀国这么多年并非一无是处,在南中开拓疆域,设庲降都督,将南中由四郡扩至七郡,增设云南丶兴古等郡。 向蜀汉朝廷提供耕牛丶战马丶金银丶犀革等物资,青壮则被编入「无当飞军」,参与北伐,喋血沙场。 霍弋手上捏着一支万人规模的精锐,还有万余蛮人义从军,常年与蛮人征战,战力并不弱于姜维的六万精锐。 这支人马若是返回成都,形势立即翻转。 不过刘禅却意兴阑珊,连连打了两个哈欠,「击败邓艾,又能如何?」 这一问,反而令刘谌呆了呆,「击退邓艾,便能继续守下去,延续我大汉社稷!」 「我儿不累么?」刘禅闭上了眼睛,满脸的疲惫掩饰不住。 诸葛武侯去世之后的三十年里,大权重回刘禅手中,励精图治,朝野上下四平八稳,竭心尽力支持姜维的北伐。 然则,努力了这么多年,除了损兵折将,劳民伤财,几乎没有成果。 连诸葛武侯收复的武都丶阴平二郡也没能保住。 刘谌慷慨激昂,「不能收复中原,儿怎敢言累?」 「有志气,奈何天命已不在我大汉……」 「北地王容奴婢一言,这么多年北伐,陛下殚精竭虑,夙兴夜寐,未见尺寸之功,着实累了,百姓累了,蜀国也累了……」 黄皓与刘禅心意相通。 刘谌怒目圆睁,「即便势穷力屈,我父子君臣亦当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可也!」 此言一出,刘禅脸上的疲惫加重几分,两鬓的白发也越发显眼了。 身为皇帝,自然比谁都知道现在蜀国的现状。 蜀中百姓为支持北伐,几十年下来油尽灯枯,诸葛武侯在时,尚有北伐中原的心气,而姜维段谷惨败后,蜀国早就没有这份心气。 朝中反对北伐,主张休养生息者,越来越多。 连诸葛瞻都反对姜维。 即便如此,刘禅依旧支持姜维北伐,直到去年侯和一战,姜维再次惨败在邓艾手上,百姓更是怨声载道,四处流亡。 而诸葛瞻阵亡的消息传回后,光禄大夫谯周丶侍中张绍力劝刘禅投降。 谯周虽只顶着一个光禄大夫的虚衔,却是蜀中豪族,还是一代大儒,时人称之为「蜀中孔子」,门生弟子遍布朝野。 罗宪丶陈寿丶李密皆出其门下。 「北地王……莫要再逼陛下了……」黄皓老泪纵横,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砰砰作响。 刘谌一脚踢开黄皓,咬牙切齿道:「先帝一介布衣,提七尺剑,征战天下数十年,东奔西走,方有尺寸基业,父皇不思进取也就罢了,竟要拱手让人,岂不令先祖蒙羞?」 「朕不思进取?」刘禅忽然大笑起来。 被外人这么误会也就罢了,被亲生儿子这般看不起,饶是刘禅生性宽和,也忍不住怒火中烧。 「你可知历次北伐,要徵发多少民夫,输送多少粮草,打造多少军械?」 第二十七章 入城 吱呀丶吱呀……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成都大门缓缓打开。 一群人自缚双手,身披麻衣缓缓出城。 邓艾坐在他的那辆花里胡哨的轺车上,满脸红光,丝毫看不出前几日在马上昏倒。 「罪人刘禅,今日归降于上国,请将军开恩,饶恕城中百姓。」为首一人,身宽体胖,满脸惶恐,却不掩憨厚之态,双手捧着印玺,高高举起。 身后一众臣子,愁容满脸,有人叹息,有人咬牙切齿,有人紧闭双目。 邓艾直愣愣的看着刘禅君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一声不吭。 「罪人刘禅,今日归降于上国,请将军开恩,饶恕城中百姓。」 刘禅重复了一次。 邓艾还是一言不发,在旁护卫的邓忠赶紧咳嗽两声,手上的旌旗在他面前晃了晃,生怕邓艾兴奋过度,脑血栓又发作了。 邓艾这才回过神来,狠狠瞪了邓忠一眼,然后神经质的大笑起来,「诸君赖遭某,故得全耳。若遇吴汉之丶之徒,已殄灭丶灭矣,哈哈哈……」 吴汉是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建武十二年(36年)十一月,攻破成都后,杀尽公孙氏,族灭延岑,又纵兵大掠,屠杀吏民,焚毁宫室。 邓艾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遇上刚烈点的,弄不好就直接翻脸了。 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蜀国臣子的神色越发难看了,旁边的蜀军护卫们,手指捏的咔咔作响。 邓忠两眼一黑,原以为上次晕倒之后,他会有所改变,收敛自己的性子,没想到今日又故态复苏了。 「将军自比于吴汉,却不知晋公可有光武皇帝之量乎?」 当即就有人站了出来,挡在轺车之前,二十左右的年纪,怒目圆睁。 此言一石三鸟,回怼了邓艾,顺便也在嘲讽司马昭,更是在提醒邓艾,司马昭不是光武帝。 吴汉之所以得以善终,是因为遇到光武帝。 「足下何人丶人也?」邓艾居高临下。 「在下关彝。」 邓忠上下打量此人,原来是关云长的后人,难怪有如此胆气。 眼看气氛越来越尴尬,刘禅拱手一礼,「将军神威赫赫,智勇双全,岂吴汉之流可比?」 这句话直接搔到了邓艾痒处,一脸得意道:「君言是丶是也!」 周围之人无不目瞪口呆。 不过紧绷的气氛也缓解了几分。 邓忠实在看不下去了,下马上前,扶起刘禅,为他解开绳索,低声道:「家父年事已高,有伤病在身,不便下车,国主见谅。」 「岂敢岂敢,亡国之人,能苟活于世,便是万幸。」刘禅满脸哀切, 一群人堵在城门口,听邓艾自吹自擂,终究不是个事,天知道他又会说出什么话来。 邓忠朝邓艾拱手,「恭迎都督入城。」 刘禅上前两步,将印玺双手奉上,「请将军收降。」 邓艾接过印玺后,眼神都变了,头脑一热,脱口而出,「即日起,君暂为行骠骑将丶将军,待某上表,再为君请封扶风丶风王。」 怕什么来什么。 司马昭现在也才只是晋公,邓艾却要为刘禅请封扶风王,这让司马昭作何感想? 虽然他是出于安抚蜀国君臣的考虑,但也不该如此着急。 刘禅也是一愣,眼中精光一闪,转眼就换成一脸憨厚模样,「将军大恩,只是禅亡国之人,不敢僭越。」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而是明示了。 封什么爵,怎么封,都应该是司马昭的事,若是邓艾主动为刘禅请封,不仅是僭越,更是邀功的意思。 邓忠一阵无语,邓艾在作死的路上越来越奔放了。 「无妨,此事包丶包在某身上。」邓艾正在兴头上。 邓忠呆呆的望着自己这个老父,不经意间看到刘禅也是一脸的无奈,目光一碰触,朝邓忠憨厚一笑,目光立即缩了回去。 第二十八章 联姻 「云龙与我同去,子云督查全军,阿催巡视全城,莫要生出乱子。」邓忠吩咐众人。 牛催不乐意了,「凭甚东方去?我长这么大,还没进过皇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 东方辰揶揄道:「你这相貌,莫要吓到了蜀国国主。」 牛催骂道:「你这厮也没好到哪去,就皮白一些,眉眼俊俏的像个娘们。」 「都是自家兄弟,分什么你我。」李升过来打圆场。 邓忠知道他们只是在玩笑,「行了,大事要紧,你不是没成亲吗?我这次去宫中,有机会让蜀主赏你个女人。」 「当真?」牛催激动起来。 他十五岁从军,这几年一直都在军中,与蜀军丶羌人奋战,一刀一矛杀出个校尉,顾不上成家立业。 「当真当真。」邓忠一直将此事记在心中。 以前没机会安排,现在有了一丝喘息之机,能张罗自然要为他张罗一番。 毕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返回陇右。 牛催十分认真道:「我看蜀主相貌堂堂,儿女相貌必不会差,最好让他赏你一个公主,以后两家联姻。」 邓忠一愣,女人倒是其次,关键是与刘禅联姻。 蜀国的一干臣子忠肝义胆,若自己成了刘禅的女婿,就能藉助他们的力量,充实自己的羽翼…… 而想要在蜀中站稳脚跟,这一步也是必然的。 「你这厮……」邓忠上下打量牛催。 看起来像个粗人,实际上出身陇右豪强,书没少读。 能在邓艾手下混成校尉,必然不是泛泛之辈。 东方辰眼睛一亮,「阿催之言是也,与蜀主联姻,今后亦能自保。」 「那也要人家愿意,罢了,此事不着急,先稳住成都再说。」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眼下最急迫的是安抚士卒,稳住形势,再说要成亲,也要邓艾点头才行,他现在飘的没影了,实在不想跟他打交道。 拿下成都,对自己而言只是大戏刚刚拉开序幕而已。 几人各司其职,邓忠带着东方辰直奔内宫,远远就听到一阵丝竹管弦之声。 宿卫都是中军的人,无人阻拦。 邓忠大步入内,几个蛮女衣着暴露,跟着乐声翩翩起舞。 蜀主刘禅醉卧软榻之上,醉眼惺忪,一见邓忠,打了一个酒嗝,热情邀请,「少将军来的正是时候,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可与在下小酌一杯。」 邓忠执礼甚恭,「不敢打扰国主雅兴,只是将士们入城之后,衣食无着,特来向国主求助。」 「宫中倒也有不少值钱之物,只要能保住城中百姓,少将军一并拿去,在下也用不上这些了。」 刘禅非常好说话,当即就吩咐身边的宫人去取。 不多时,宫中的帷幔,锦缎丶金银器物全都拿了出来,装了百多箱。 不过对于八千多士卒,这些东西还是不够分。 绵竹关那边还有近两千的伤卒,全都望眼欲穿。 还未说话,刘禅便憨厚的挠了挠后脑勺,「让少将军见笑了,成都虽然疲敝了些,但附近郡县也有些钱粮,在下这就传令,让他们送些牛酒过来,犒赏将士。」 益州原有十二郡,诸葛武侯开辟南中后,增加到二十四郡,一百四十四县,赏赐万余士卒的钱财还是拿得出来。 蜀国在籍人口只有四万户,但按这时代的潜规则,豪强大户隐匿的人口并不算在内。 「多谢!」邓忠心中却是一动。 即便亡国,刘禅对蜀中的控制力也是无人可比的,蜀国士民对他忠心耿耿。 他若一声令下,姜维丶霍弋等人想打也打不下去。 换而言之,刘禅或许是自己手上最重要的一张底牌。 「少将军还有何事?」刘禅醉眼朦胧。 邓忠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双手举杯遥敬,「在下代军中将士丶蜀中百姓敬国主一杯。」 「前者绵竹一战,少将军收敛阵亡将士,送归诸葛思远父子,仁义之举,远近悉知,在下亦感念在心。」刘禅一杯饮下。 第二十九章 防 「你要娶蜀国的宗丶宗女?」邓艾斜眼望着邓忠。 「咱邓家人丁单簿,阿父难道想儿子守一辈子活寡?」 「女人多的是,为何要挑蜀国宗女?你与刘氏联姻,必受其牵连,日后在朝丶朝堂上,必寸步难丶难行。」 邓艾想的还挺远。 娶亲不是小事,魏国朝堂是一个圈子,唯一能改变自己阶层的办法,只有联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之前邓艾挤破脑袋与陇右辛氏联姻,希望借辛氏的门道,挤进士族圈子,但辛氏也不傻,看出邓艾与朝廷之间的裂痕,答应了的事,又反悔了。 为此,邓艾还闷闷不乐了大半年。 邓忠道:「不与刘氏联姻,我们现在就寸步难行。」 至于洛阳朝堂,只怕这辈子都无希望跻身其中。 曹魏开国以来,但凡靠武功爬上来的人,无一例外都被一脚踢开。 甚至连曹操家都被士族联盟一脚踢开,换上了司马家。 邓忠道:「儿想清楚了,邓氏能在蜀中开枝散叶,便是上天保佑,岂敢奢望其他?」 「没出息!凭我灭国之丶之功,今后还怕不能丶能跻身朝堂?」邓艾还活在梦中,根本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危机。 邓忠这么做,一半也是为了他,「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儿只管眼下,与刘氏联姻能稳定蜀中,何乐而不为?」 「少将军所言甚是,刘氏享国近五十载,蜀中士民只知刘氏,都督在洛阳尚有三子,与士族联姻之事倒也不急于一时。」 爰邵在一旁帮腔。 邓艾想了想了,终究还是拗不过两人,「日后你那三丶三个幼弟飞黄腾达,莫怪丶怪为父没有提携你。」 「儿怎敢?」邓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邓艾出面事情就好办多了,刘禅肯定不敢不给他面子。 正准备告辞,爰邵忽然递来一份文书,上面写了邓忠丶牵弘丶杨欣丶王颀几人的名字。 牵弘被任命为蜀郡太守丶振威护军,杨欣为犍为太守,扬威将军,王颀为广汉太守,奋威将军。 汉初时,分蜀郡置广汉郡,武帝时又分置犍为郡,合称三蜀,是益州最精华的三郡。 邓忠则征西护军不变,多了一个监蜀中诸军事。 除了这几道任令,还有蜀国大大小小的官吏,被圈了起来。 原蜀国太子刘璇封奉车都尉,蜀国诸王各为驸马都尉。 「这是?」邓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爰邵道:「都督已经下令,封几位太守,各镇一方,蜀中有才干之将吏,皆选入征西军府。」 邓艾是陇右都督,征西将军,加了持节之权,便可以自开军府,招募幕僚。 邓忠两眼一黑,这是嫌自己死的还不够快。 他这么干,相当于一个人吞下蜀国这么大一块肥肉,连一根骨头都不给锺会,更没将司马昭放在眼里…… 邓忠直勾勾的盯着满脸红光的邓艾,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而且该说的早就说了无数次,嘴皮子都磨破了,邓艾还是油盐不进。 「你看我做丶做甚?」邓艾甚至还一脸得意。 「阿父这么干,就没上表长安,向晋公请示一二?」 「请示什么?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某辄依邓禹之故事,封赏群臣有何不可?」 邓禹西征陇右,为稳定西北形势,代行君权,封隗嚣为西州大将军,事后光武帝也认了。 但邓禹是光武帝的发小兼同窗,心腹中的心腹。 邓艾与司马昭是什么关系? 邓忠望着邓艾,这哪里是满脸红光,分明是印堂发黑。 「不必多虑,我准丶准备蜀中推行屯田丶兴盐冶丶造舟船,上表晋公,明年趁胜伐丶伐吴!我父子二人大有用丶用处,即便有所猜丶猜忌,亦会容忍。」 邓艾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上表请求伐吴,实际上是向司马昭证明自己还有用处。 另一方面,加强对蜀中的掌握,让司马昭投鼠忌器,不敢下死手。 这两手都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换做邓忠能做到的大概也只有这些。 第三十章 剑 剑阁。 两军依旧在对峙,不过剑山之下,魏军已经修建了大片屯田和简易坞堡,连绵不绝,反而将蜀军死死堵在剑阁之中。 仿佛蜀军才是进攻的一方,魏军才是防守的一方。 而最近一个月,锺会屡次三番致书姜维,只谈玄学义理,不谈军事。 google搜索twkan 两边早就没了之前剑拔弩张之势。 此时此刻,蜀中大营中沉默的可怕,高大的「汉」字大纛在朔风中摇摇晃晃。 中军大营中,廖化丶张翼丶董厥等人脸色铁青。 姜维仰天长叹,「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先帝披荆斩棘得来的基业,竟拱手让人!」廖化老泪纵横,哭的最悲切。 张翼沉声道:「今成都已失,我等该当如何?六万将士只等你一句话!」 董厥道:「邓艾不足万人,我率一支精锐星夜杀回成都,或可挽回颓势。」 只不过这话说的有些底气不足。 段谷之战丶侯和之战,董厥也参与其中,亲身领教过邓艾的厉害。 更何况刘禅主动投降,蜀国已经亡了,士卒无以为战。 邓艾只需守住绵竹关,便切断了他们后路。 这时姜维起身,仿佛下了某种决定一般,「传令,全军更换魏字旌旗,随我归降——」 「什么?你要归降魏狗?」廖化又急又怒,「难道你忘了武侯教诲?忘了陛下恩惠?」 武侯姑且不论,刘禅对姜维可算仁至义尽,去年侯和惨败,诸葛瞻与董厥合议,要以右大将军阎宇代替姜维。 黄皓也煽动党羽,要追究姜维战败之罪。 都被刘禅按下了。 「我等宁战死沙场,以身殉国,亦不愿归降司马氏!」董厥咬牙切齿。 他乃荆州义阳郡人士,与镇北将军魏延是同乡,诸葛亮开府治事,其为相府主簿,被赞为「良士」,迁尚书仆射,封南乡侯。 四年前尚书令陈祗去世后,他继任尚书令,与诸葛瞻丶樊建统理朝政。 姜维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面沉如水,「天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一者,九死一生也,邓艾破蜀,必为司马昭锺会所不喜,邓艾愚忠而持重,锺会狡诈而轻浮,不甘人下,我等可依附于锺会,借其力灭邓艾,而后合魏军出关中,围攻长安!」 「这……」诸将无不骇然。 这等奇谋简直闻所未闻。 「你怎知锺会一定会反?」廖化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张翼亦道:「锺会乃司马昭之心腹,一力鼓动伐我,怎会轻易背叛?」 他们久在蜀国,以恢复中原中兴大汉为己任,即便有内斗,只要不公然造反,最多也就革职在家。 所以也就不知道魏国内斗到了何等地步。 「司马昭手握十万大军,在长安按兵不动,所谋何人?」只有姜维对魏国形势洞若观火,其门下蓄养了大批死士,常年潜伏在魏国各大都城。 众人一愣。 如果为了灭蜀,这十万大军应该一同南下进入汉中才对。 侯和一战后,蜀国无力北伐,司马昭根本用不着防备蜀军。 既然不是防备蜀军,那就只能是防备锺会。 「诸位莫要忘了司马家是如何得了曹家的江山,锺会出身颍川士族,聪慧过人,大汉不灭,他尚有一线生机,今大汉已亡,此人手握十三万大军,已成司马昭眼中钉肉中刺。」 国破家亡,姜维非但没有半分气馁,斗志反而越发高昂。 自从突破阳安关后,魏军便前所未有的消极,在剑阁前深沟高垒,甚至还在剑山之下修了大片屯田,明显是想长期对峙下去。 这也说明锺会看破了局势。 当年司马懿在陇右长期与诸葛武侯对垒,便是这么一步一步崛起的。 而锺会今年还不到四十,司马昭却已经五十多了,据说因为服食五石散,身体早已大不如前。 锺会现在已经是镇西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灭蜀之后,权势更要水涨船高,成为颍川士族的领袖。 反而身为河内士族的司马氏,会被逐渐排除在这个圈子外。 第三十一章 诬 「伯约兄何来迟也!」 姜维帅部来投,对锺会而言本该是大喜之事,但此时此刻,锺会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国破家亡,穷途末路之人,特来投奔都督。」 当着一众杀气腾腾的魏将,姜维坦然自若,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 「伯约兄言重了,来来来,请上座。」锺会朝旁边的胡渊使了个眼色,胡烈冷哼一声,不情不愿的让出左列首座。 其他魏将目光越发不善。 当年洮水之战,姜维大破王经,伤亡数万人,魏国在陇右十几年的经营灰飞烟灭,其中大部分是洛阳中军和雍州军。 很多人的父兄死在姜维手上。 后经过郭淮丶陈泰丶邓艾丶胡奋等人合力,方才稳住阵脚,将姜维赶回汉中。 锺会这些年一直跟在司马师丶司马昭后面出谋划策,对这些恩怨并不知情,不过就算知情,也不会拿姜维怎样。 姜维将一切尽收眼底,面不改色,「败军之将,怎敢上座?只求一末席即可。」 「天下名士,无出伯约之右,伯约不能上座,何人能坐此位?」锺会上前一步,亲昵的拉住姜维的手,引向上座。 「谢将军座。」姜维也不管众人反应,堂而皇之的坐在锺会下首。 「吾得伯约,如得一凤,蜀中之事,指掌可定也!」锺会也不遮掩。 被赶下首座的胡烈不满道:「都督此言差矣,蜀国已投降征西将军,蜀中尚有何事?」 锺会早有准备,笑吟吟的一拍手,当即就有两名军士抬着竹简上来,「诸位请看。」 军士将竹简一一递给诸将。 赫然是邓艾在蜀中的种种行径,包括自作主张,封赏蜀国君臣将吏,还将其召入自己麾下,以及收编蜀军,各处屯田,打造兵器盔甲。 蜀中富饶之地,基本已被瓜分殆尽。 除此之外,还有邓艾奏表,准备明年率军顺江而下,攻打东吴…… 每一件都是蜀中正在发生的事,风声早就传过来了。 众将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丶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后蜀中之事,有我父子专之,无须晋公多虑,汉中诸军,各归其镇,只陇右兵二万丶蜀兵二万,煮盐冶铁丶造船备战,东吴便可不征而定也……」 中尉将军庞会每念出一个字,脸皮就跟着抖了一下。 邓艾这么干,非但独占灭蜀大功,蜀国连汤带骨,都被他吃干抹净了,一滴也不留给别人。 蜀中现在几乎成了邓艾的禁脔,不容外人染指。 独占灭蜀之功倒也罢了,竟然还要独占灭吴之功,简直没把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是可忍孰不可忍! 「邓艾能灭蜀,乃我等在剑阁死战,拖住了蜀军主力,否则凭他万余众,如何能攻下成都?」庞会咬牙切齿。 别人都是冲着战功来的,只有他是为了报仇雪恨。 当年关羽北伐,水淹七军,其父庞德宁死不降,被关羽斩首,庞德一直记恨在心。 血亲复仇,乃汉魏之传承。 周礼中明言:父之雠辟诸海外,则得与共戴天。此不共戴天者,谓孝子之心不许共雠人戴天,必杀之乃止! 不为父亲报仇雪恨,便是不孝。 汉武帝时,李敢认为卫青指挥适当,导致父亲李广自刎,因而殴打卫青,为父报仇,霍去病闻之,一箭射杀李敢,为舅父卫青报仇…… 汉魏以来,屡屡出现为替父报仇,灭人满门之事。 如果司马昭采纳了邓艾的意见,庞会这辈子都没有报仇的机会。 「邓艾不过一放牛为生的老匹夫,稍遂其志,便视我等为无物!」胡烈更是破口大骂起来。 有这两人带头,其他将领的不满顿时如火山般爆发出来。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邓艾不仅挡了他们的财路,更是挡住了他们战功。 锺会三言两语便将众将的情绪挑动起来,得意的望向姜维,却发现他姜维闭目端坐不动,似乎对堂中的争执漠不关心。 吵着吵着,就有人来了一句,「依属下看,邓艾必有反心!」 第三十二章 誓 众人皆大欢喜,各自散去。 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 锺会独留姜维一人,下人送上炙炉丶炭火丶美酒丶鹿肉。 刚端起一樽酒,锺会就长叹一声,「蜀汉立国四十载,未想亡于一匹夫之手,诸葛武侯若是得知,不知作何想?悠悠苍天,何薄于彼。」 攻入汉中时,锺会曾亲赴定军山,祭拜武侯墓。 武侯虽然亡故三十载,却一直备受天下士人敬仰。 锺会感伤不已,端起酒樽朝地一酹,却伸出手指在酒樽中沾了沾,在案几上画了个「一」。 姜维感伤道:「天下之事,谁人能尽知?自古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此言差矣,天乃虚无缥缈之物,寄事于天,安能不败?若顺天意而为,则谋事在天,成事在我也!」 锺会沾了沾酒水,连续在案几上画出三个「一」,上下堆叠。 两人似在缅怀诸葛武侯,却又不太像。 「都督志向倒是不小。」姜维笑了一声。 「伯约一心一意复兴大汉,志向亦不小,只可惜武侯未竟之事,伯约又能如何?汉室覆灭乃是天意,逆天而为,焉能不败?」 锺会似笑非笑,手指没停下,又在案几上画了一个「一」。 姜维脸色一变,心中所思所想,竟被锺会一语道破,但转眼就镇定自若,手指沾了些酒水,走上前去,在锺会的五个「一」下面,划出最后一个「一」。 然后擦掉其他几个「一」,只留下第五个「一」。 锺会目光灼灼的望着姜维,带着几分考究的意味,「伯约兄何意呀?」 姜维虽常年领兵出战,但学时从未落下,「适才军议,都督以在下为凤,莫不是自比为龙?」 「知我者,伯约也!」锺会满脸遇见知音的喜悦。 不过姜维却话锋一转,「都督虽得九五之卦,却已成飞龙在天之势,若不动于天,立成亢龙有悔之象也!」 原来两人画不是「一」,而是六条阳爻组成的乾卦。 姜维擦去其他五条阳爻,只留第五条,恰好是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九五者,帝王之卦位也! 这次轮到锺会脸色一变,拍案而起,「大胆,谁人不知我锺会忠心耿耿?姜伯约呀姜伯约,我以赤诚待汝,汝挑唆于我,是何居心?」 堂外甲士听到动静,立即涌入,持刀在手,只待锺会一声令下。 姜维面不改色,拿起酒壶,往嘴中灌了一口,气定神闲道:「都督对曹魏如此忠心,堪比当年司马仲达,看来是在下误会了。」 魏国权柄虽然在司马昭手上,但毕竟名义上还是曹家的。 姜维这么说,则是提醒锺会这天下本来就不是司马家的,不存在忠心与否,都是乱臣贼子。 锺会眼神闪烁了几下,忽然仰头大笑,「哈哈哈,不愧是姜伯约。」 挥了挥手,甲士出门而去。 两人一番试探,较量,都知晓了彼此的心思,便不再遮掩。 「如公所言,魏国的天下本来就不是司马家的,司马氏诈取曹氏,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司马昭昏聩无能,不及其父兄十之一,其子皆庸碌之辈,其他司马氏皆野心勃勃,以吾观之,不出三十年,天下复又大乱,常言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直到这一刻,锺会才肆无忌惮的露出自己的野心。 锺会五岁时,就被蒋济赞为「非常人也」,弱冠时便与王弼齐名,才学冠绝当世。 追随司马懿丶司马师丶司马昭三代,自然也清楚司马氏的底细。 见姜维默然不语,锺会继续道:「我本欲效仿司马懿,与伯约对峙于汉中,培养亲信,稳固根基,不出五年,大事可期也,奈何邓艾一介匹夫,攻入成都,坏我大事,我若不起,必为司马昭所害,今有伯约相助,合两军之力,北向关中,司马昭一举成擒也!」 「都督好算计,然则军中诸将,未必同心。」 姜维一眼就看破了锺会的漏洞。 这些将领要么是司马氏故旧,要么是各地豪族,未必肯站在锺会一方。 还有洛阳来的十万中军,家眷都在洛阳。 第三十三章 诈 深冬时节,成都依旧没陇右那么冷。 走在成都城外,群山之间依然披着一层墨绿。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盛时不再来,百年忽我遒。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先民谁不死,知命复何忧!」 轺车上,刘禅醉眼朦胧,对着青山绿水吟诵起来。 「好诗,未想国主亦有如此文采。」邓忠见他心情不错,奉承了一句。 刘禅哈哈一笑,「此乃曹子建所作箜篌引。」 邓忠老脸一红,「惭愧惭愧。」 「人生苦短,譬如朝露,少将军当及时行乐,莫要辜负了青春年华。」刘禅越喝话越多。 一场厮杀,被他弄得像郊游一般。 「国主真性情中人也,在下一介凡夫俗子,不敢有一日松懈。」邓忠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总感觉有两把刀架在上面,怎么都乐不起来。 不是所有人都有他这么好的命。 绝大多数的人都在生死线上挣扎。 「少将军志向远大,他日定能觅得良配。」刘禅忽然来了一句。 出征之前,邓艾托谯周说媒,没想到刘禅还是拒绝了。 邓忠看了他一眼,刘禅似醉非醉,神态憨厚。 只不过这种伪装已经骗不到邓忠,他拒绝联姻,说明并不看好邓家。 这也难怪,邓艾在蜀中一系列的操作,跟作死没什么区别,北面的两把大刀悬而未决,刘禅绝不会轻易站队。 邓艾虽然拿下成都,暂时主宰蜀中,但邓家无论是权势还是名望,都无法与刘氏相提并论。 反倒是邓忠将事情想简单了。 这时代联姻不是小事,代表两个家族的联合。 放在眼下局势中,便是刘禅与邓艾勾结,造反无疑了。 一句话,这盘大棋局上,邓忠现在的筹码还不够。 「是在下唐突了,国主莫怪。」邓忠也拿得起放得下,换做自己,也不会这时候与邓家纠缠过深。 不过邓忠也逐渐试探出了刘禅底细。 刘禅醉醺醺道:「少将军天性豁达,他日不可限量也。」 邓忠本想客套几句,这时斥候飞奔来报,「报——前方二十里,阎宇大军来袭!」 阎宇两万巴东大军,邓忠手上四千陇右中军,兵力相差悬殊,但一半人身披铁甲,还有五百骑兵,人皆双马。 邓忠不慌不忙的下令,「就地列阵,以逸待劳,将劝降信送过去。」 劝降信是刘禅写的,寥寥数语,让阎宇不要挣扎,速速投降。 「领命!」斥候接过劝降信,飞奔而去。 过不多时,东面烟尘滚滚,一支「汉」字大纛从烟尘中逐渐显现。 两名骑兵如离弦之箭,狂奔至阵前,大声询问:「陛下可安好?」 刘禅打了个酒嗝,挥了挥手,「回去告诉阎将军,战事已息,速速归降。」 骑兵勒转马头,返回本阵。 过不多时,对面的大纛撤下,两万人马分成左中右,缓缓走来。 烟尘随风而起。 身旁的李升提醒道:「少将军,不对。」 他是百战宿将,一眼就能看出敌军的虚实。 自古受降如受敌,邓忠眯着眼睛,两万蜀军分成三部,恰如一头张开嘴的恶兽。 刘禅是降了,不代表很多蜀国将吏愿意投降,至今姜维和霍弋两部没有动静。 阎宇此人名声不显,但能坐在蜀汉右大将军丶永安都督的位置上,肯定不是善茬。 东方辰道:「阎宇出身荆州南郡,乃诸葛氏旧部。」 「那便不是来投降的,而是来报仇的!」邓忠脸上浮起杀气。 蜀国内部同样派系林立,诸葛武侯虽然去了,但权力并没有完全被刘禅收回,三十年来,蒋琬丶费禕丶董允轮流坐庄。 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荆州出身,蜀国但凡重要一些官职,基本都由荆州出身之人把持。 以至于蜀国有流谚:豫州入蜀,荆楚人贵。 第三十四章 仁 四溢的血腥气令人血脉贲张,邓忠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兴奋感。 感觉自己天生就属于战场。 google搜索twkan 蜀军反抗倒也激烈,连连组成了三道防线,试图拖延住邓忠的攻势,让两翼的蜀军回援。 如果成功,邓忠的四千陇右军就会被死死围住,陷入四面围攻的境地。 阎宇的战术虽然高明,只是这支蜀军的执行力明显不够。 右翼很快就被骑兵凿穿,而中军布下的三道防线如纸糊的一般,被邓忠一戳就破。 而且越往里面杀,越是轻松。 一抬头,只见那些蜀军人人面黄肌瘦,弱不禁风,不是满头灰发的老卒,便是十二三岁的少年,身上别说盔甲,连衣服都破破烂烂。 以蜀国的国力,供养姜维的六万精锐,已经使出了全力。 阎宇的两万永安军,很多都是滥竽充数。 邓忠之前还想招降他们,收为己用,如今看来,就是个笑话。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轺车上的刘禅念起了屈原的国殇,只是脸上再无之前的云淡风轻,眉宇间的哀伤再也隐藏不住。 如果是太平之世,刘禅的成就绝不会差。 奈何他生在一个乱世。 「不要恋战,直取敌中军!」邓忠指着前方人影中的中军牙旗。 「杀!」甲士奋力向前。 迎面就是一阵弩箭,当场倒下十几人。 不过这些伤亡并未吓住他们,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凶性,继续向前。 自古秦兵耐苦战,大汉的六郡良家子,陇右占了两郡。 「到此为止了!」邓忠提起长槊,带着二十名部曲忽然杀出。 长槊如龙,铁骑如虎,一团团腥风血雨,在身边爆开,随风吹散,迎面洒在脸上。 既然生在这个乱世,唯战而已! 连续挑飞三名甲士,邓忠身上也插了两支弩箭,还好甲胄是从成都武库中收缴的上乘明光甲,弩箭只是伤了皮肉。 铁骑狂奔,敌军主将近在眼前,一身儒甲,双手紧握着长剑,须发花白,却挺拔如松,看上去不像个武将,倒像个彬彬有礼的文士。 邓忠胯下战马一跃而起,手中长槊奋力刺出。 其实这个时候,他若是避开或者逃走,都还有机会。 但此人非但一步不退,反而踏前一步,错开身位,长剑高高扬起,奋力劈下。 寒光一闪,血肉飞溅,邓忠战马的头颅竟被生生斩下。 不过敌将也被长槊贯穿了胸膛,被失去头颅的战马撞飞。 「噗——」敌将嘴中喷出一口鲜血,双眼中了无生机,却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朝天大喊:「丞相,阎宇无能……」 头颅一歪,当场毙命。 邓忠却愣在原地,诸葛亮都去世三十年了,还有人愿意以命相报…… 「都督!」周围哭声一片。 李升上前,正要一刀斩下阎宇头颅,被邓忠劝阻,「忠义之人,留一个全尸。」 这时候刘禅的轺车赶来,「众将士听令,放下兵器,归降!」 战场忽然平静下来。 蜀军们一个个睁大眼睛望着他们的君主。 万众瞩目下,刘禅的脸皮都在颤抖,「朕令你们放下兵器,大汉已亡,尔等归家。」 「陛下——」 蜀军的哭声越发悲切了,一一扔掉手中兵器。 刘禅却转头望着邓忠,「自我父子入蜀,蜀中士民征战五十余载,民力凋敝,士气丧尽,无力北伐,少将军好自为之……」 这话像是在说眼下,也像是在说以后。 「国主多虑了,以后的事情,谁人能知?」邓忠没有将话说死。 司马昭和锺会不会要他的命,却一定不会放过邓忠。 凭什么自己坐以待毙? 历史上,邓艾父子束手就擒,成都依旧免不了一场大乱,连刘氏也跟着遭殃,妃嫔子女被乱军掳走…… 反而邓艾和邓忠活下去,蜀中才能免遭一场劫难。 第三十五章 乱 赶回成都,还没安顿好士卒,爰邵就或火急火燎的寻来,「少将军,都督又病倒了。」 「怎会如此?」邓忠心中一沉。 邓艾若是这个时候出了什么事,万事皆休。 「蜀国新定,诸事繁杂,忙里忙外,千头万绪,还要应付朝廷,都督本就有病在身,连日劳累,不堪重负,今日长安送来一牒文,都督看后,人便不适,卧床不起。」 凡是不放过别人的人,通常也不会放过自己。 邓艾对士卒严苛,对自己更严苛。 「长安牒文?」邓忠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爰邵双手捧着竹牒,小心谨慎的模样,仿佛捧着自己的性命。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打开一看,却只有八个字:事当须报,不宜辄行。 邓忠来回翻看了一遍,连个落款都没有。 但字越少,往往事情就越大。 从这八个字中能看出,司马昭对邓艾相当不满,基本上就是一种警告。 而邓艾之前为有功诸将丶蜀国降将请封的官爵,一个回复都没有。 「走,先去看看阿父。」邓忠合上文牒。 邓艾在蜀中这么一通「胡作非为」,吃干抹净,别说司马昭受不了,就算当初的司马师也不一定忍的住。 爰邵面色却更加难看起来,「还有一事,属下不敢禀告都督。」 「何事?」邓中早有心理准备。 「剑阁传回的消息,姜维率六万人蜀军精锐,投降锺会。」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们二人合兵一处,最大的目标当然非邓艾莫属。 邓艾最多是桀骜不驯,与司马昭不睦,但对司马家的忠心毋庸置疑,这个时代,像邓艾这种出身的人,得不到士族的支持,基本不可能造反成功。 而锺会对司马家的威胁更大,司马昭年近六旬,锺会不到四十岁,有灭国之功,手握二十万大军,出身颍川士族。 若不是邓艾偷渡阴平,迫降成都,打破了两国对峙的僵局,锺会活脱脱就是司马懿的翻版。 再熬上几年,等司马昭一命呜呼。 这天下几乎没有人能与他抗衡的了。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锺会都不可能放过邓艾。 「摩天岭的两万人马到了没有?」邓忠边走边问。 爰邵道:「已经到了江油。」 「太慢了,让他们加快行军,再传全军,从今日起,成都戒严,令东方辰巡视全城,再令李升率一千陇右军防守绵竹关,无我军令,匹马不得入蜀!」 邓艾倒下了,邓忠只能撑起大梁。 还好自己身上顶着一个兼蜀中驻军事的头衔,虽然是野路子,但这档口也能顶上用。 爰邵提醒了一句,「绵竹关只能扼住金牛道,锺会依旧可以从米仓道丶子午道入蜀。」 「我所防者,另有其人!」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眼下最大的威胁还不是锺会,历史上邓艾父子是被被卫瓘拿下的。 而锺会和姜维也是死在他手上。 只要解决了他,邓忠的威胁就去了一半。 爰邵没有多问,两人一起走入中军大营。 邓艾为人节俭,与士卒同甘共苦惯了,入成都之后,没有住进奢华的蜀宫,还是与士卒住在一起。 「少将军,是少将得胜归来!」 「少将军威武!」 远远就有士卒欢呼。 邓忠潜移默化中,一直将锺会丶姜维当成对手,对阎宇没怎么上心。 五天之间,一去一回,四千破两万,落在普通士卒眼中,是一场货真价实的大胜,无形之中推高了邓忠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邓忠扫了一眼辕门前值守的士卒,十七八岁,脸被寒风吹的通红,握矛的手上也全是冻疮,便脱下自己的披风,递到他手上,「回头找些油脂涂手上。」 「谢少将军,不丶不碍事,天一暖就好。」 第三十六章 内 归根结底,蜀汉自创立之初,就存在诸多弊病。 诸葛武侯死后,内部已经一盘散沙,刘禅通过北伐才勉强将各种势力捏合在一起。 现在换成了邓艾,下面的人根本不鸟。 邓艾又得不到司马昭的支持,在蜀中越发寸步难行。 如果给邓中足够的时间,这些问题都能够解决,问题在于悬在头顶的那两把刀快要落下来了。 姜维与锺会合兵,迟早会南下。 邓忠揉了揉额头,千头万绪,也要从中理出一个头绪来。 屯田之事推行不下去,便令中军清查蜀军的军屯,凡侵占士家田地的,一概严查。 各郡县粮赋遵从旧制,若有短缺丶延误者,太守丶县令斩首,举家连坐。 邓忠这是在给下面立规矩,阳奉阴违也罢,不服气也罢,粮食送不上来,陇右军的刀斧不讲情面。 粮食是最后的底线,刀子则是邓忠的凭仗。 至于各地盗贼,对邓忠而言更不是问题,正好可以借剿贼的名义招募新军。 邓忠再以刘禅的名义,下了一道扩招虎步军的军令,凡十五以上,身体强壮者,皆可从军,为国效力。 蜀中七成的人口集中在蜀丶广汉丶犍为三郡,也就是成都周边。 弄出一支两三万的新军应该不难。 江油关的两万陇右军一来,这些盗贼就只有引颈待戮的命。 让新军跟着陇右军一起剿贼,以实战练兵。 新组建起来的军队,没有那么多的盘根错节。 处理完这些积压的公务,一抬头,发现天都黑了。 一道道牒文经爰邵的手送出,掾吏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忙的脚不沾地。 邓艾的征西军府可以自行招募僚佐官吏,随同出征的只有七人,大部分还是留在了陇右,攻入成都后,也收了不少蜀国降臣。 不过这些人为避嫌,都闭门不出。 邓艾都请不动他们,邓忠更请不动,不过这年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士人遍地都是。 「人手还是太少,以征西军府的名义,下一道求贤令,招募文吏,不问出身,只求才学。」 「唯。」爰邵神色恭敬。 邓忠又去探望了一次邓艾,人倒是醒了,却直愣愣的看着邓忠,不愿说话。 喂了一些汤药后,又睡过去了。 他睡的安稳,邓忠却怎么都睡不着,仔细思索着还有什么遗漏之处。 牵弘丶杨欣丶王颀这些人全都调出去了,只有师纂留在城中,成都现在基本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控制城门的,都是自己的部曲。 锺会和姜维合军之后,并没有急着南下,毕竟邓艾现在还是魏国的功臣,他没有任何理由攻打成都。 而且背后还有一个司马昭虎视眈眈。 这种局面下,反而给了邓忠一丝喘息之机。 时间拖得越久,邓忠对蜀中的控制便越深。 正来回踱步时,东方辰前来禀报,「少将军,刚抓到一个细作!」 「细作?谁派来的?」邓忠心中一喜。 「不是外面派来的,是城中派出去的,属下没来得及审问,此人就一头撞在雉堞上,自尽了,身上只搜出一样东西。」东方辰满脸的递上一张布条。 上面只有三个蝇头小字:艾病重! 邓忠「腾」的一下站起,这三个字非同小可。 如是传到北面锺会耳中,十九万大军转眼就来,不,甚至只要传出去,军心就会跟着浮动起来。 东方辰道:「一定是师纂!」 自从摩天岭之事后,师纂就被邓艾边缘化了,入成都后,形同羁押,出入都不自由,其部众也被牵弘带走。 邓忠来回踱了几步,邓艾做事堂堂正正,不屑于阴谋诡计,他的征西军府早就被渗透成了筛子。 司马家最擅长的就是搞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当年司马师在洛阳养了三千死士,举朝上下竟无一人知晓…… 高平陵之变距今也不过十四年时间,司马家养的死士并没有销声匿迹。 第三十七章 忠 蜀中只是寒风呼啸,关中早已大雪皑皑。 偌大的长安换上了一件白袍,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安宁祥和。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也只有雍州都督府甲胄森然,长戈如林,原因无他,这里除了晋公之位的司马昭,还有曹魏皇帝曹奂。 自从曹髦之事发生后,司马昭无论干什么都会带上这位十八岁的小皇帝。 就连与贾充的密谋,也从不避着他。 今日亦是如此,曹奂身为皇帝,却坐在下首,与贾充对坐,司马昭是臣子,却坐在主座上。 三人皆是理所当然,没人觉得有何不妥。 寒暄了一阵,贾充最先带入正题,「晋公,南征诸将多人上表邓艾欲据蜀地而反。」 「据蜀地而反?」司马昭嘴角卷起一抹笑意,脸上的皱纹越发深刻。 他年纪也不大,五十三岁对一个执掌权柄之人而言,正当盛年,只是白皙的脸皮下总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老态。 贾充察言观色,察言观色,「臣亦觉此事颇为蹊跷,奈何邓艾在蜀中所作所为,多有僭越之举。」 司马昭望了一眼曹奂,曹奂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座泥塑一般。 「邓艾追随我父子三代近四十载,年近七十捐躯赴国难,率万人偷渡阴平,灭亡蜀国,忠心可鉴也。」 司马昭只是面相老,心却没老糊涂。 邓艾手上一万兵马,在蜀中既没有根基,又出身寒门,根本没有造反的可能。 贾充诧异,「晋公莫非要对邓艾网开一面?」 「非也,邓艾必须死,否则各镇人人都如他一般自行其是,这天下岂不是要乱了?」 魏国有关中丶河北丶荆州丶江北丶扬州丶淮北丶青徐各大都督,后来又增设了陇右丶江南丶豫州丶青州丶兖州等都督或监军。 虽然一些关中丶淮北丶河北等重地的都督都由司马家连任。 但淮南丶江南丶江北丶陇右等边地,则由石苞丶陈骞丶王沈丶邓艾等外姓重臣担任。 尤其是淮南,家家户户与司马氏有血海深仇,石苞还是邓艾的故友,司马昭不得不杀一儆百。 哪怕邓艾有灭国之功,也不能打破这种权力平衡。 当年司马懿也是从荆豫都督丶雍凉都督爬上来,一步一步篡了曹魏的江山。 「一代名将,可惜呀可惜。」贾充仿佛真的在为邓艾惋惜。 「这世上最不缺便是名将,纵如白起韩信又能如何?过河的卒子,若不能功成身退,便只能当弃子,成为诱饵。」 「锺会先吞诸葛绪,再收姜维,麾下能战之军,将近二十万,只怕……」贾充欲言又止。 司马昭叹息道:「士季与我相交三十余载,我欲饶他一命,奈何以今日之势,他会饶我否?」 蜀国不灭,他们二人还有一丝转圜余地,蜀国灭了,锺会同样必死无疑。 邓艾今年六十七岁,而锺会不到四十,还是颍川士族出身,司马昭不会将这么大的隐患遗留给子孙。 贾充却不回答这个问题,担忧道:「锺会手握十九万大军,听说又与姜维结义,姜维一代名将,蜀军皆是精锐,邓艾入蜀不过万人,只怕非其敌手。」 「公闾多虑了,士季赴任关中不到一年,根基太浅,伐蜀将士家眷皆在北地,谁人愿追随他造反?况且诸将之中,不止邓艾一人对我司马家忠心。」 「弃邓艾而以锺会为帅,堪称精妙,晋公深谋远虑,天下何人能及?」贾充佩服不已。 出征之前,司马昭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这盘棋局中,每个人都是棋子。 司马昭算无遗策,唯一的一次失误便是四年前曹髦破釜沉舟,用自己的性命溅了他一身血。 「唉,士季至今按兵不动,实在令人沮丧,也罢,我送他一程,传诏,封锺会为司徒,陈侯,增食邑万户,邓艾为太尉,棘阳侯,增邑二万户,其子邓忠升前将军,增邑一千户,陛下以为如何?」 司马昭现在最担心反而不是锺会和邓艾造反,而是他们按兵不动,就这么拖下去。 毕竟司马昭和皇帝不能一直都待在长安。 蜀中只是棋盘一角,天下还有更大的棋盘。 第三十八章 军心 「诸位随我父子出生入死,今日歃血为盟,此生此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成都北苑校场上,邓忠割破手指,将血滴进几个酒瓮中,部曲将酒倒出,分给在场所有人。 陇右军中什长以上的军官悉数到齐,还有一些有功的普通士卒,也特意被邓忠召来。 「干!」邓忠也不管他们同不同意,举起陶碗。 「干!」所有人都举起了碗,一饮而尽。 这些低级是要冲锋陷阵的,每次大战,他们伤亡最多,所以大多都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卒。 家世清白,不是寒门便是庶族。 这些人才是陇右军的底色。 士族豪强看不上这个位置,要买也是买校尉以上的职位。 不过陇右军是边镇,稍微有些门路和势力的豪强,别说校尉,连军侯丶裨将都看不上。 洛阳派来的细作,要渗透也是渗透军府上层,绝对看不上下面的这些什长丶屯长。 魏承汉制,五人一伍,设伍长,二伍一什,设什长,五什一屯,设屯长,二屯一队,设百人将,五队一校,设校尉,二校为曲,设军侯。 牵弘丶王颀丶杨欣三将带走将近四千余众,留在成都的不到五千人。 只有五十七个百人将,一百三十八个屯长,六百四十七个什长,邓忠只要笼络住他们,基本就能将陇右军牢牢控制在手中。 再以他们为骨干,招募蜀人,组建虎步军。 「什长张延何在?」一碗酒下肚,邓忠胸中顿时燥热起来。 「属下在。」一左脸刀疤的汉子站出。 「侯和之战,斩首十五级,沓中之战,斩首两级,夺旗一面,绵竹一战,斩首七级,录前后功,升百人将,赏蜀锦三匹,美酒五坛,筒袖铠一领!」 手上的资源有限,邓忠只能拿这些东西赏给他们。 「谢少将军!」张延满脸热切。 「军士张范何在?」 「属下在!」 「征阎宇一战,斩蜀将一人,升屯长,赏蜀锦两匹,美酒一坛,利刃一口。」 「俺丶俺这条命以后就是少将军的!」 名叫张五的年轻军士激动的眼中噙泪。 普通士卒,就算有军功在身,想要升上去,也是千难万难。 三国鏖战至今,持续了四十年,士族全面崛起,垄断一切上升途径。 合肥之战,张特以四千残卒挡住诸葛恪二十万大军,保住了淮南,为司马师缓了一口气,张特封侯升安丰太守,但普通士卒所得到的赏赐,仅仅是脱离士家,转为民户。 张特此后也没怎么被被朝廷重用,坐了几年的冷板凳,郁郁而终。 邓忠拍了拍张五的肩膀,将一柄崭新的环首刀递到他手中。 「什长王大目何在……」 忙碌了一个早上,才将这有功的三百五十七人,全部升赏完毕。 邓艾平日不管这些小事,现在又卧床不起,洛阳朝廷更不会管这种低级军官的升迁。 邓忠身为护军,人事任免本就在职责之内,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仪式感拉满,给士卒们最大的荣誉。 「少将军,何时带我们返回陇右。」 正准备散场的时候,一头发灰白的屯长大声道。 整个校场顿时安静下来。 也不知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乡愁,还是引起了共鸣,全都期待的望着邓忠。 对他们而言,陇右才是他们的家。 落叶归根,狐死首丘,人之常情也。 邓忠心中却是一震,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们,枭雄英雄们有他们的皇图霸业,普通士卒们也有他们父母妻儿。 这句话才是他们的真情流露。 如果陇右军的军心不在蜀地,邓忠想割据蜀中自立的野心也就无法立足了。 本想随便说几句朝廷社稷的大话镇住他们,但不知为何,一碰触这一双双期待的眼睛后,到喉咙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三十九章 踪迹 若来的是卫瓘,邓忠直接拿下,悬在头顶上的刀就少了一把。 但这厮滑不留手,竟然只派他的弟弟来,邓忠不动声色,「不知卫监军现在何处?」 「家兄染上风寒,留在涪城休养,在下此来,是奉锺都督之令,巡视陇右诸军,安抚蜀中百姓。」卫寔回答的滴水不漏。 脸上也无半点惊慌之色,颇有几分名士风范。 「锺都督体恤民生,真国之忠臣也,足下原来劳顿,请入城安歇。」邓忠讥讽了一句。 如果不知道历史,只怕真会把面前之人当成人畜无害的小白脸。 锺会关心的也不是蜀中百姓,而是自己父子的项上人头。 卫寔像是没听出邓忠的讥讽,「将军父子不计生死偷渡阴平,历经险阻,灭亡敌国,西南自此无忧,关中百姓安居乐业,方是忠臣所为。」 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态度简直没话说,邓忠忍不住对他生出几分好感,便也不再为难他,「来人,备车。」 卫寔道:「多谢将军美意,将士们一路忍饥挨饿,跋山涉水,寔怎敢乘车?步行足矣。」 旁边的段灼感叹道:「卫司马真君子也。」 「在下先行一步。」卫寔拱手一礼。 邓忠也还了一礼,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却疑惑起来,卫瓘派这么一个榆木疙瘩来,难道是为了迷惑自己,放松警惕?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陇右军基本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成都也是铁板一块,别说卫寔一个镇西司马,就是卫瓘来了也没用。 「牛催何在?」卫寔人一走,邓忠立马变了脸色。 「属下在。」牛催拱手而出。 「立率三百骑兵赶赴涪城,将卫瓘请来成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领命!」牛催神色严肃起来,当即领着骑兵,向涪城赶去。 「少将军……卫监军是朝廷的持节监军……」段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你觉得卫瓘为何此时入蜀?难道真是为了安抚蜀中百姓?」邓忠笑的杀气腾腾。 段灼是邓艾亲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中心腹,自然也站在邓艾这一边,「莫非……」 「你我心知肚明即可。」邓忠言尽于此。 历史上邓艾和邓忠已在槛送洛阳的途中,是卫瓘痛下杀手。 比起明面上的钟会,此人更加危险,就像一条藏在阴影中的毒蛇。 士卒们吃饱喝足,就在郫江边上安营扎寨。 到第三天,牛催率军返回,满脸惭愧的半跪于地,「禀少将军,属下无能,翻遍了涪城,未能寻到卫瓘!」 「罢了,不怪你。」毒蛇果然不是那么好找的。 这么容易就抓到了他,就不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卫瓘了,邓忠也是本着有枣无枣先打上一竿子的想法。 不过他既然不在涪城,很有可能已经入蜀。 邓忠让人快马回城,让东方辰再加强戒备。 到第四天,后续人马陆续赶来。 不过出征时的两万大军,进入蜀中的不足一万六,减员将近七分之一。 段灼道:「摩天岭摔死了六百多兄弟,路上病死了三百多人,都督军令下的急,我等不敢耽搁,实在走不动的,落在了后面不知所踪。」 这年头在荒山野岭里面不知所踪,基本没有什么活下来的可能。 一道简单军令,就去了四千条人命,竟比战场上的损失还大。 邓忠又是心疼又是自责,「让兄弟们好生休养几日,粮食管够。」 「谢少将军,只是以后还有肉吗?」段灼小眼珠子转了两圈。 邓忠哈哈一笑,「那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蜀中到处遍地盗贼,还怕没有肉吃?」 这一万六千陇右军到来,心中踏实多了。 连续两日,邓忠留在营地里,将全军重新梳理了一番。 士卒籍贯多是南安丶汝南,邓艾最初从汝南太守调任南安太守,这两郡出身的人,最是忠诚。 但毕竟是二线辎重军,军中五十以上的老卒十五以下少年比比皆是。 除了这两郡人马,竟然还有八百多人羌人。 第四十章 催命 白日治军,晚上还要处理各地庶务。 刘禅投降后,南中与成都的联系也就断了,以往每年年底都会有金丶银丶丹丶漆丶耕牛丶战马输送而来,如今也没了。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不过相对的,姜维的六万大军粮草,成都也不需要再供应了。 蜀中钱粮不用那么紧张。 邓忠一部分存在成都府库中,以备不时之需,一部分粮草用来供应陇右诸军,包括牵弘丶杨欣丶王颀三军。 同时严令他们自行徵收粮草,军队所需,全由成都转运。 但各郡县送上来的牒文,不是哭穷,就是找各种理由请求减免钱粮,甚至汉嘉郡的几个县,反过来向邓忠索要钱粮。 汉嘉太守郑渊在牒文中毫不遮掩,如果不给,汉嘉郡就要陷入贼手…… 「这是在要挟我?」邓忠被气笑了。 爰邵道:「汉嘉郡在蜀郡西南,地势险要,背靠南中霍弋,有恃无恐,此地最是桀骜,夷陵之战后,刘备病逝白帝城,汉嘉太守黄元起兵反叛。」 「地势再险要,有七百里阴平道险要吗?来的正好。」 邓忠等的就是有人主动跳出来。 陇右军最擅长的便是山地地形,如果换成平原,邓忠反而要考虑一番。 汉嘉背靠南中,扼守沫水丶青衣江,沫水就是后世的大渡河,东北而望蜀中,很难说这不是汉嘉太守郑渊联合霍弋的一次试探。 如果不作应对,南中的两万大军说不定就要「北伐」了。 蜀中比陇右暖和多了,士卒太安逸,身体里的那股血性也就淡了。 邓忠从直接以征西军府的名义,令牵弘丶王颀丶杨欣三军入汉嘉剿贼。 趁着这个机会,乾脆将右军和虎步军一分为二,樊震丶段灼各引一军,一支自西向南,一支自东向南,扫平诸郡贼寇。 一边剿贼一边练兵。 出征之前,邓忠还给各郡县下了军令,不给粮食,就说明不支持征西军府,暗中与盗贼勾结,对朝廷不忠! 不交粮食就是抵抗朝廷,与晋公作对,逻辑清晰而简单。 说是剿贼,实则是将蜀中重新梳理一遍。 牒文中还有东方辰的密报,说是这几日师纂与卫寔暗中来往。 卫寔只是一条小鱼,卫瓘才是大鱼,不过卫寔既然出现了,说明卫瓘就潜伏在附近。 刚想着师纂,第二日晌午,师纂就来了,「少将军,都督有令,剿贼之事暂缓……」 邓艾休养了这么多天,病情略有好转,便坐不住了。 「你来晚了,大军已经出征,岂能收回?」邓忠看了一眼邓艾的军令,便没当回事,塞入怀中。 师纂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少将军违抗军令,可知……」 「我父子之间的事,不劳足下多虑。」邓忠直接翻身上马,带着一众部曲返回成都,直奔中军大营。 本以为邓艾会如以前那般叱责,却不料他焦躁在屋中走来走去,见了邓忠,甩来一张缣帛,「朝廷升丶升我为太尉,升你为前将丶将军!」 三国之世,太尉丶司徒丶司空谓之三公,而太尉则是三公之首。 青龙三年(公元235年),司马懿抵御诸葛武侯有功,升太尉。 听到邓艾的话,邓忠只感觉毛骨悚然,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这哪里是任命状,分明是司马昭下的催命符和死刑判决书。 上一个获封司空的诸葛诞,直接被夷了三族。 而邓忠的前将军也不是什么好兆头,上一任前将军邓墩,司马昭也是说杀就杀。 邓忠取笑道:「阿父毕生所愿,便是效忠司马氏,今为太尉,光宗耀祖。」 「亏你还笑的出丶出来。」邓艾沮丧无比,叹息不已,「艾忠臣也,一至此乎!」 混到他这个位置,当然知道太尉意味着什么。 「阿父当初不听儿劝谏,偏要入蜀,方有今日之祸。」 「你如今说丶说来,还丶还有何用?你可知锺丶锺会也被升为司徒,已挥军十五万南丶南下涪城!」邓艾坐回病榻上。 涪城在江油关和绵竹关之间。 第四十一章 毒蛇 蜀郡临邛县。 一支千人规模的大军正在渡过青衣江,跨入汉嘉郡境内。 「锺会南下,蜀中危矣!」蜀郡太守牵弘此时此刻并不在意南面的战事,反而望着北面绵竹的方向。 「所以才要尽快铲除邓艾,两虎相争,死伤的是蜀中百姓。」 说话之人身穿短褐,头戴蓑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仿佛山野间的乡农。 本书由??????????.??????全网首发 「属下可以以性命担保,邓都督绝不会叛乱。」牵弘为人刚毅,大有乃父之风,虽心向司马氏,却也不会随意诬陷别人。 牵氏并不是什么大族,与邓艾一样是寒门,其父牵招还是刘备的刎颈之交。 心中多多少少有些同情邓艾。 那人却笑了起来,「天下谁人不知邓艾是冤枉的?杀人安人,杀之可也!用邓艾一命换蜀中转危为安,有何不可?」 牵弘停下脚步,「孟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 他本就不愿参与这场尔虞我诈之中,稍有不慎,轻则罢官免职,重则满门尽灭,奈何此人独独找上了他,躲都躲不开。 「哦?莫非牵将军意有所指?」斗笠之下露出一双森然的眼睛。 司马氏为了篡夺曹魏的江山,何止行一不义,杀一不辜? 牵氏受的是曹家恩惠,而不是司马家,其父牵招在袁尚覆灭后,投奔曹操,被曹操推举为秀才,任中护军,随后担任平虏校尉,都督青丶徐诸军事,权重一方。 曹丕登基后,升其为使持节丶护鲜卑校尉,屯兵昌平,防范鲜卑诸部。 明帝继位后,赐其为关内侯。 司马氏夺权后,身为寒门的牵氏一落千丈,不然也不会混到西北边陲当太守。 牵弘终究还是低下了头,「不敢,在下只是觉得,邓都督若有不测,岂不正中锺会下怀?」 「锺会麾下诸将,荀恺丶诸葛绪丶胡烈丶夏侯咸丶羊琇丶贾辅丶杜预丶荀恺丶皇甫闓丶王买有几人不是士族出生?有几人不曾受过司马氏恩惠?谁会舍弃自己的家族,追随锺会作乱?」 「这……」牵弘整个人愣住。 锺会说是关中都督,镇西将军,实则手上一个部曲都没有。 十三万大军中,有诸葛绪的三万雍州军,荀恺的三万洛阳中军,胡烈丶胡渊父子的三万荆州军,其他将领也各领本部。 锺会虽然吞并了诸葛绪的三万雍州军,一来时日尚短,二来雍州军的家眷都在长安,更不可能追随锺会。 「邓艾虽无反心,却与其子邓忠欲割据蜀中,擅自封赏蜀国君臣,此为人臣之大忌,邓艾死的不冤。」 听了这话,牵弘越发沉默了。 邓艾的确有不少僭越之举,然则不得不承认,蜀国是他灭的。 自入成都之后,邓艾父子便约束士卒,秋毫无犯,虽然出现了一些盗贼,但总体上还算安宁。 而以锺会的威望和资历,诸将入蜀后,还能如邓艾这般秋毫无犯吗? 吁——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战马的嘶鸣声。 原来是栈桥年久失修,一个斥候的战马踩断了木板,半个马身陷在其中。 桥下是汹涌的江水,战马惊慌挣扎,四五个士卒拉不起来。 好在这时校尉王昭赶来,喝开士卒,一人上前,奋起双臂生生将战马抱了起来。 「真乃神力!」头戴蓑笠之人忍不住赞了一声。 「此人乃河北常山人,追随在下多年,勇猛无畏。」 两人正在交谈,王昭已经走了过来,「拜见将军。」 看到牵弘身边之人甚是古怪,神色一僵,不知如何称呼。 不等这人说话,牵弘先道:「此乃卫监军。」 王昭拱手一礼,「拜见卫监军!」 「自古燕赵多壮士。」卫瓘摘下斗笠,斜眉入鬓,面如冠玉,嘴角挂着一抹温文尔雅的浅笑,即便身穿短褐,依旧不掩其风仪。 「军务在身,在下告退。」王昭识相的拱手告辞。 牵弘挥挥手。 待王昭走远,卫瓘嘴角笑容立即消失,眉头微微皱起,「行迹已泄,行事当速。」 第四十二章 细作 成都。 锺会和姜维入涪城之后,并没有急着攻打绵竹关,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陇右诸军,能与锺会抗衡的只有邓艾。 绵竹关若是换成其他人,锺会只需一道军令,绵竹关说不定就打开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 伐蜀诸军,他是统帅,只要他没公然举兵造反,就还是都督关中诸军事 只有邓艾这种坐镇陇右二十年的老将,才有足够的威望稳住人心…… 邓忠将征西军府搬到了西面的市桥门门楼中,亲自防守成都西面,东方辰守东南阳城门,牛催守北面大安门,李升守南面江桥门。 爰邵守内城武义门,看守刘禅君臣。 派出去的段灼丶樊震二军,也各自返回,一军驻扎在城外笮桥,防守检江,也就是成都外江。 一军驻扎在成都南面的彭模,扼守岷江。 守住这两处要地,再加上一个绵竹关,成都固若金汤。 无论敌军从南还是东西两面杀来,必须先拔出这三个据点。 邓忠收缴了附近所有船只,集中在检江之上,只要敌军出现在成都平原,陇右军都能凭藉水网瞬息而至。 樊震驻扎彭模还有一个好处,既能镇住蠢蠢欲动的蜀中各大牛鬼蛇神,也能监督去汉嘉郡平乱的王颀丶牵弘丶杨欣三将。 防人之心不可无。 不是不相信他们,而是司马昭的手段太阴险,这三人的家眷都在洛阳,命根子都攥在司马昭手上。 邓艾为人严苛,平日也没怎么施恩于他们。 事到临头,别人凭什么抛家舍业为自己效命? 陇右诸将,自校尉而始,只要家眷不在陇右,全部都是邓忠防备的对象,都有人暗中监视。 南面的王颀丶牵弘丶杨欣三军,也派出大批斥候,每日早晚各有斥候回禀他们的动静。 人一旦处于巨大的生存压力下,会爆发前所未有的潜力,锺会和姜维还在涪城,邓忠整个人已经全神戒备,能想到的全都想到了,不敢有半点疏忽。 「报——王太守请求挥军北上,支援绵竹关。」这时候,几个斥候飞奔来报。 樊震和段灼收缩,三将势单力薄,去汉嘉平乱已经没有意义。 加强绵竹关防守也在情理之中。 而且三将之中,王颀与自己关系最是亲善,当初在摩天岭,他是第一个支持自己的人。 种种迹象看,王颀的要求合情合理。 如果他请求返回成都,邓忠就会怀疑他的动机。 邓忠放下戒备,刚准备派人去传令同意王颀北上,又有几个斥候赶来,在市桥门下大声道:「报,王太守已经起兵,朝绵竹关而去。」 「嗯?」邓忠眉头一皱,就算要去绵竹关,也不用如此着急,毕竟锺会的大军还没杀过来。 王颀的动向,有些看不懂了。 邓忠忙让人将爰邵和东方辰请来,一同商议此事。 爰邵道:「少将军若有疑惑,可下令王颀返回广汉郡。」 广汉郡在成都之西,扼守米仓道,地理位置同样重要。 东方辰目光一闪,「事出反常必有妖,依属下之见,如今蜀中最大的隐患便是三将,不如召入成都,就算不除掉他们,也应软禁起来。」 这次派他们去汉嘉郡平乱,本来也是一石二鸟之计,借贼寇之手,消耗他们,等他们返回时,邓忠消化的也差不多了,再对付他们也容易一些。 但司马昭两道诏令,锺会姜维闻风而动。 这么短的时间,邓忠能将左右二军整合起来,已经不容易。 「现在下令召回他们太晚了,这是打草惊蛇,还是让王颀返回广汉。」 邓忠话刚说完,城下又传来马蹄声,「禀少将军,我等在抓到一个细作!」 「细作?彭模也有细作?」东方辰意味深长的望了一眼邓忠。 彭模是成都的南面屏障,出了细作,是彭模出了问题,还是守将樊震出了问题? 按说樊震追随邓艾几十年,从北杀到南,从东杀到西,但人心这玩意儿,最经不起琢磨。 第四十三章 奔袭 「这是死无对证,不留把柄给我们。」 望着细作的尸体,邓忠心中相当震撼。 五年前淮南三叛,诸葛诞兵败,其部曲数百人被俘,行刑时排成一列,每斩一人便招降下一人,数百人杀尽,无一人投降…… 魏晋的风骨,一半在这些普通人身上。 「收敛其尸,厚葬。」 邓忠不知道他的姓氏和籍贯,有心为其立碑,但牵弘明显不想声张,便只得作罢,以后若是有机会,将这份人情还给其家眷。 如果之前还有所怀疑,如今基本可以确认,卫瓘一定在牵弘军中。 不然他根本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还损失一名忠心的部曲。 非但卫瓘在牵弘军中,而且还将杨欣丶王颀一同控制了。 东方辰还是一脸疑惑,「那么牵弘为何要暗中相助?」 邓忠略一沉吟,心有所感,「两种可能,一是王昭个人报恩,其二,牵弘也看不惯上面人的所作所为,别忘了牵弘是名臣牵招之子,牵招是刘备的刎颈之交。」 「刘备仁义着于天下,真乃一代人杰也。」东方辰对蜀汉特别推崇。 牵招能跟刘备混成刎颈之交,德行必然不会太差。 担任护鲜卑校尉期间,漠南鲜卑诸部拖家带口,十几万人来投奔他,河北百姓至今追思不忘。 牵弘被时人评价有乃父之风,可见此人品行不差,至少也是一个有原则之人。 司马家干了这么多缺德事,必然不得人心,只是屈服于司马氏的淫威,并不代表认同司马家的所作所为。 邓忠推测第二种可能更大一些。 牵弘治军严谨,没有他的点头,王昭一个校尉不可能将消息传出去。 「传令,骑兵尽起,随我南下!」邓忠当机立断。 卫瓘已经暴露,绝不能让他跑了。 爰邵却道:「王颀虽然北上,然杨欣丶牵弘有两千余精锐,成都骑兵只五百……」 「爰兄难道还不明白,蜀中军心在我,卫瓘以阴谋诡计控制三将,必不得人心。」 牵弘暗中倒戈,给了邓忠极大的自信。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人还是要多做点好事,多积累点阴德。 司马氏坏事做绝,得了权柄又怎样?子孙后代还不是还债? 甚至连司马这个姓氏,在历史上都成了耻辱的象徵。 卫瓘与锺会都有同样的弱点,在军中并无根基,即便能以阴谋诡计控制三将,也必然不得人心。 牵弘派人来传话,便是明证。 一个时辰后,五百骑兵集结,人皆双马,身披铁甲,手持长槊,副马上再带两副蜀国劲弩,四壶弩箭。 天下利器,蜀弩为最。 蜀国弩机经过诸葛武侯的改良,最是犀利,曾在木门道射杀了曹魏名将张合。 历次北伐,蜀国各种弩机让魏军苦不堪言。 除此之外,每骑各备人马三日所需的粟豆,及一小袋盐。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骑兵对后勤的要求更高,五百骑兵中,甚至还有二十一名兽医。 这种配置别说突袭,就是正面进攻,卫瓘控制的两千余步卒也不是对手。 马蹄顺着北风,一路狂奔南下。 段灼屯兵笮桥丶樊震屯兵彭模,各郡县的盗贼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一大半。 蜀中竟然难得的安宁起来。 很多农人已经在修整田地,施洒草木灰,为明年的耕种作准备。 只不过种田的同时,田垄上还放着柴刀长叉。 有些豪强大户的田地,甚至还有弓箭和盾牌。 这年头地广人稀,蜀中多山,豺狼虎豹贼人遍地都是。 魏承汉制,华夏大地血性犹在,尚武之风深入骨髓,所以即便历史上司马家崩了,北方汉人依旧能与胡人杀的天翻地覆。 轻装骑兵一个白昼能行进一百里。 司马懿克孟达,四万步军八天行军一千二百里,平均每天一百五十里! 行军速度就是战力。 第四十四章 生擒 邓忠不管士卒的反应,战马一跃而起,长槊直接刺了过去,明明刺的是那员将领,周围甲士不是摔倒,就是惨叫着横飞了出去。 模样十分滑稽。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邓忠使了什么妖法…… 牵弘是陇西太守,杨欣是金城太守,麾下部众中很多都是陇右人,家眷也在陇右。 司马昭真派人去陇右灭人三族,只怕立即揭竿而起。 「你们……」那人脸色一沉,倒也是个硬茬,一手提刀一手提盾,不退反进。 「当」的一声,竟然挡住了邓忠的一槊,不过整个人也被带飞出去。 邓忠手臂震的发麻,见盾牌挂在长槊上,便扔掉了长槊,拔出环首刀,勒转马头,再次冲了过去。 那人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了,一面在地上挣扎想要站起来,一面大喊:「住手,我乃……」 话说到一半,环首刀已经刺进他的面门。 「我管你是谁!」邓忠下马,一刀接一刀斩下他的头颅,扔在众军之前,「卫瓘何在!」 中军大帐里传来一阵洒脱的笑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邓将军久违了。」 邓忠提着血淋淋的环首刀,走向大帐。 刚要伸手掀开帐帘之时,营垒外传来一阵号角声。 望楼上的戍卫大喊:「西南三里,敌军来袭,四千人上下!」 这来的有些太巧了,或者说,卫瓘早就跟汉嘉太守郑渊勾结? 邓忠越想越觉得十有八九。 牵弘丶王颀丶杨欣三将分驻三郡,都在成都的周围,卫瓘或许能找到他们,但没有徵西军府的军令,三将能调动的兵力有限。 只有汉嘉郡作乱,才能引来三将平叛。 等在此地的卫瓘才能寻到机会,控制他们。 一环套着一环,其心思之缜密,令人叹而观止。 如果今日自己不抢先一步杀来,很可能两方人马合兵一处,牵弘和杨欣就算同情邓艾,也逃不出卫瓘的手掌心。 到时候锺会在北,卫瓘在南,后果不敢想像。 再往深处想,汉嘉离南中并不远,说不定连霍弋都与卫瓘暗中达成了某种协议…… 邓忠现在都被弄得有些疑神疑鬼了。 不过身处这种环境之中,疑神疑鬼算不得什么坏事,防人之心不可无,凡事作最坏的打算就对了。 「阿催,带人守住大帐,不准任何人出入!」邓忠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领命!」牛催带着甲士一拥而入。 邓忠则上马,立于辕门之下,「诸军听令,列阵御敌!」 五百骑兵如百鸟朝凤一般返回自己身后。 一面「邓」字大纛在营中缓缓升起。 直到这时,杨欣和牵弘才姗姗来迟,「拜见少将军。」 邓忠道:「两位先随我击破眼前敌军如何?」 不管他们站什么立场,外面来的是真敌人。 「正合我意!」杨欣扛着一把长柄斩马剑,翻身上马,「孩儿们何在?」 「在!」 三四百甲士列队而出,人手一把长矛。 刚才他们若是阻拦,邓忠绝不会这么容易冲到中军辕门。 牵弘泽不声不响的带着弓弩手列阵。 呜丶呜丶呜…… 号角声越来越近,杀声也越来越近,「杀光魏狗,抢了成都!」 冲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一群衣不遮体的蛮人,头上插着鸡毛,身上涂成五颜六色,嗷嗷叫的往营垒里冲。 喊得惊天动地热血沸腾,仿佛真跟魏国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但一阵箭雨后,蛮人们掉头就跑,露出后面数百甲士。 杨欣一马当先,提着斩马剑就杀了出去。 蜀国人口大多集中在成都附近,郑渊能凑齐四千多人来,也算有本事了。 但不是穿上了铁甲就是精锐,比起杨欣的三百甲士,气势上就矮了一截。 杨欣一人一马,杀入敌军之中,斩马剑下无一合之敌,只三百多人,就挫动了敌军的阵脚,两三千人挤在河谷上混战。 第四十五章 借刀 「两位误会了,我父子一向对晋公忠心耿耿,怎会伤害卫监军?只是这荒山野岭,绝非待客之道,烦请足下随我返回成都,一尽地主之谊!」 邓忠抖了抖刀上的血水,收回鞘中。 卫瓘笑道:「邓将军多礼了,在下军务在身,不便多留。」 「只怕由不得足下!」 今日不杀他,不代表日后不能杀,更不代表卫瓘能安然无恙。 一条毒蛇如果杀不掉,最好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牵弘和杨欣互相看了一眼,默不作声。 卫瓘不死,邓忠和邓艾便还是司马昭的「忠臣」,他们在洛阳的家眷就能免遭一劫。 「某倒是有个提议,邓将军不妨听吾一言。」卫瓘脸色变了变,若是去了成都,沦为阶下之囚,以后再想出来就难了。 「足下有话就快说。」邓忠斜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又要玩什么花样。 今日就算说破天去,他也休要轻易脱身。 卫瓘望了一眼牵弘和杨欣,两人识相,拱手道:「既有要事相商,我等告辞。」 「属下在外等候!」牛催也要带着甲士出去了。 「诸位都是忠义之人,对朝廷忠心耿耿,对晋公亦忠心无二,任何机密之事,皆可不避!」邓忠巴不得拉两人下水。 都到如今的地步了,两人其实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以卫瓘的聪明,稍一思索就能猜到是谁出卖了他们。 牵弘意味深长的望了邓忠一眼,杨欣则满脸感激之色。 卫瓘看了看邓忠,又看了看牵弘丶杨欣二将,一开口就是惊人之语:「少将军应该尽快放了我。」 邓忠嘲讽道:「放你继续谋害我父子?足下若是想拖延下去,大可不必,今日无人能救你。」 没人比邓忠更清楚卫瓘的危害,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能。 历史上的钟会丶姜维丶邓艾丶邓忠全部死在他手上。 卫瓘给自己斟了一樽酒,浅饮了一口,神色不再似刚才那般紧绷,「将军父子之死敌,并非在下,而是锺会姜维,在下之敌,亦锺会也!」 邓忠脸上无动于衷,心中却了一丝波澜。 他是伐蜀诸军的监军,授以持节之权,放在锺会军中,明显是对锺会的忌惮更大一些。 或者说司马昭一开始想看住的人,其实是锺会,只不过邓艾偷渡阴平灭了蜀国,在蜀国大封蜀国降臣,还给刘禅请封扶风王…… 各种离谱的举动,成功吸引了司马昭的注意力。 锺会让他入蜀,一则顺水推舟,二则借刀杀人。 锺会与姜维南下涪城,兵锋直至蜀中,形势已然明朗,邓艾不一定反,但锺会一定会反。 锺会反,便是卫瓘的失职,同样不好向司马昭交代。 卫瓘察言观色,继续鼓动三寸不烂之舌:「锺会勾结姜维,挥军南下,必反无疑,在下既然动不了将军父子,便只能回头收拾锺会,否则晋公必然怪罪,卫氏今后再难有出头之日。」 六朝何事,只为门户计尔。 卫瓘这么积极的蹿来蹿去,自然不是为了黎民苍生。 卫瓘之父在卫觊在曹魏时只是一个尚书,责监修国史和谏议朝政,无权无势,而河东卫氏独立于颍川士族之外,在朝中根基浅薄。 现如今,魏晋易鼎,对卫瓘这种次等士族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贾充弑君,非但没有受到株连,反而被司马昭力保,就是在向天下士族传递一个讯号: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我与将军并无仇怨,将军放在下北归,蜀中之困自解,又能除掉锺会丶姜维,还能向晋公交代,一举三得。」卫瓘相貌堂堂,一言一行令人如沐春风。 邓忠没说话,旁边的牛催却忍不住了,「哼,凭你就能除掉锺会姜维?」 牵弘和杨欣也都是一脸的怀疑,只是碍于身份和处境,没像牛催这般直言。 的确,在不知情人眼里,卫瓘的话简直是天方夜谭。 锺会手上十三万大军,姜维手上六万精锐,而卫瓘只是一信口雌黄的白面书生,根本不像能成事的样子。 但只有邓忠知道此人的厉害。 「纵然除不掉锺姜二人,亦能掣肘之,言尽于此,将军若是不信,就当在下胡言乱语,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第四十六章 送行 邓忠不置可否,卫瓘留下来也无不可,此人才智卓绝,堪比汉末毒士贾诩,历史上邓艾丶锺会丶姜维都不是他的对手,死在他的算计下。 若不是牵弘王昭以死士来报信,邓忠只怕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中了他的毒计。 若有此人出谋划策,邓忠觉得以后行事要轻松许多。 不过转念一想,注定是一厢情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 卫瓘在大战之前,便是朝廷的侍中丶廷尉,曾持节慰劳河北。 官职地位比锺会还高,不能投奔一个寒门出身的前将军。 卫瓘冲邓忠拱手,「几位好意在下心领了,然则此行受晋公所托为朝廷出力,岂能半途而废,在下愿意返回涪城!」 「监军真忠臣也!」邓忠有点佩服他了。 这次回去,孤身入龙潭虎穴,九死一生。 不过换做自己也会这么选择。 富贵险中求,除掉锺会和姜维,他就能向司马昭交代,继续当司马家的忠臣,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留在成都,河东卫氏便要凋零了…… 邓忠在军中挑选了两百人,弄了一辆马车,车上插着一面大旗,上书「魏监军卫」四字。 还置办了五十多件锣鼓,跟在马车后面敲敲打打,弄得跟娶亲一样。 卫瓘满脸无奈,却又无可奈何被士卒们拥上马车,「在下还有一疑惑之处,还望将军告知。」 「监军请言。」 「某此行神不知鬼不觉,机关算尽,三将举动并无太大异常,为何将军转眼就能知晓在下的藏身之处。」 周围一片安静。 一同送行的牵弘和杨欣脸色一僵。 卫瓘当着二人的面这么问,心中应该有了答案。 不过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几句假话骗不了他。 正常情况下,谁也不会防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更不会相信他能除掉邓艾,邓忠总不能说自己知道历史吧? 「监军千算万算,唯一算错了人心。」邓忠给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正常情况下,没有牵弘王昭相助,邓忠绝不是卫瓘对手。 「人心?哈哈哈,如此在下此败不算冤枉,将军年纪轻轻便机智过人,胜锺会远矣,他日不可限量也,后会有期。」卫瓘留下这句话便上了马车。 「起行!」 牵弘帐下的功曹杜轸喊了一声,跟在马车之后,一同向北而去。 牛催道:「没想到这厮也会称赞少将军。」 「这是称赞吗?」邓忠回过味来。 拿锺会作比较,意思再明显不过,是在暗示自己今后也会步锺会的后尘,起兵造反。 这哪里是称赞,分明是卫瓘下的战书。 卫瓘拿下锺会后,下一个目标还是自己。 上了司马昭的棋盘,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莫非不是?」牛催一对牛眼眨了眨。 邓忠敷衍道:「你觉得是就是。」 「哎呀,可惜,还是放跑了此人。」 「我能抓一次,就能抓第二次!」邓忠望着远去马车,雄心万丈。 牛催大笑,「哈哈哈,少将军所言甚是,一手下败将而已。」 这时牵弘上前主动请缨:「汉嘉郡为蜀南门户,末将愿驻守此地,转为汉嘉太守,剿灭贼寇,防备霍弋所部。」 汉嘉郡虽然也是郡,但跟蜀郡不可同日而语。 人口钱粮不在一个量级上。 杨欣道:「子毅留在汉嘉这等荒凉之地作甚?」 牵弘笑了笑,「人各有志。」 「有牵将军在,蜀南无忧矣。」邓忠知道他是想置身事外,不想卷进这场狂风骤雨之中,便点头同意了。 牵弘满眼感激之色,「少将军正用人之际,某帐下王昭,勇武过人,流落南荒之地着实可惜,愿为少将军牵马执蹬。」 「我正缺一帐下督,多谢将军割爱。」邓忠心照不宣,他不愿意卷进来,却让部将入局,还将蜀郡拱手相让,基本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第四十七章 来信 还没到成都,东方辰就带着人出城迎接。 邓忠道:「何事如此急切?」 「少将军请看,事关蜀主,属下不敢决断。」东方辰递上来一份素黄缣帛。 邓忠一愣,「难道是衣带诏?」 老刘家最喜欢玩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过转念一想,刘禅是主动投降,当初有兵有城有粮食,都没反抗,不至于到了今时今日,又想着翻盘。 打开缣帛,一行汉末盛行至今的楷书: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姜维!」邓忠情不自禁的说出两个字。 东方辰诧异,「少将军如何知晓?」 「这天下几人能有如此气魄?」虽然没有落款,但亲眼看到这封信,邓忠仍觉得震撼。 凭姜维如今的名气和才略想要荣华富贵,简直易如反掌,只要投降司马昭,姜氏一族跻身士族行列也是轻而易举。 但姜维依旧做了最坏的决定,不惜赌上全家老小。 还有之前宁死不降的诸葛瞻,为他请封琅琊王虽是邓艾的激将之法,但只要诸葛瞻投降后,写一道歌功颂德的奏表,诸葛一族荣华富贵不在话下。 六朝何事,只为门户计,在蜀国似乎并不对。 反之,贾逵对曹氏的忠心,与诸葛武侯对刘氏的忠心相差无几,几乎成了曹魏忠臣的标杆,但讽刺的是,贾逵之子贾充为了权势,指使成济当街杀了曹魏的君主…… 此次伐蜀,魏国从上到下处处机关算尽,人人自危。 对比蜀汉,实在令人唏嘘。 两人默然的走到城门前,东方辰才长叹一声:「事到如今姜维仍不放弃,此人真豪杰也,蜀国有此忠臣,可以瞑目了。」 「送信之人在何处?」邓忠心中隐隐有个想法。 东方辰惭愧道:「已自尽,莫非少将军想离间姜维锺会二人?」 「二人都是才智卓绝之人,一封信离间不了他们。」邓忠一阵失望,又是一个死无对证。 姜维是出了名的擅长养死士,听说锺会还跟姜维结拜为异姓兄弟,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只凭这封无名无姓的缣帛,根本离间不了他们。 而且两人的关系是建立互相利用的基础上。 锺会需要姜维冲锋陷阵,姜维需要藉助锺会的权势恢复蜀汉,两边说不定早就心知肚明。 东方辰道:「如此说来,此信无用?」 邓忠再看了一遍缣帛,想找出些蛛丝马迹来,却发现连字迹都是模仿楷书鼻祖锺繇的,风格古朴,自然天成,看不出半点其他人的风格。 不过心中的那个想法却越来越清晰,「也不算无用,你派个可靠之人,将此信送给蜀主。」 东方辰满脸疑惑,「这是为何?」 邓忠停下脚步,「一是成全他们君臣之义,二是试探蜀主。」 刘禅一直被软禁在成都皇宫之中,只知道姜维投降了锺会。 如今姜维想要恢复蜀汉,刘禅的态度就非常重要了。 要知道汉中的汉丶乐二城丶黄金围至今都在坚守,没有投降锺会,南中丶巴东都还忠于刘禅,蜀汉依旧有翻盘的希望。 如果刘禅改变了心意,邓忠就要调整自己的对策了。 只要能活下去,借蜀汉之力,联合姜维丶霍弋这些蜀汉残余势力对抗司马昭和锺会,也不是不可能。 比起给司马家当狗,邓忠宁愿选择后者。 至少蜀汉的权力生态更和谐稳固一些,经历卫瓘之事,邓忠明白一个道理,就算司马昭愿意放过自己,魏国的这些士族门阀也不会放过邓家…… 他们不会允许寒门掌握兵权,崛起在新朝之中。 「领命。」东方辰接了缣帛,却并没有离去,站在城门楼下。 「还有何事?」邓忠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还有其他事。 东方辰支支吾吾道:「的确有事,两日之前有三个陇右兄弟,喝醉了酒,抢了西市一家店铺,失手杀了店主,还将其妻女玷丶玷污后,一并杀了……」 「什么?」邓忠怒气「腾」的一下就窜了起来。 邓艾入成都时,三令五申,不得烧杀掳掠。 邓忠也多次整肃军纪,其实除了女人,钱帛官爵,邓忠都是极力争取。 第四十八章 军法 邓忠带着骑兵先一步赶往西市。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诸葛武侯在时,非常注重商业,设锦官督造蜀锦,与魏吴互通有无,数年间便「兵甲已足」,蜀中百业兴盛。 不过现在的西市,一片凋零景象,连续多日戒严,民生凋敝,店铺本来就没几间。 如今又出了这种事情,家家户户关紧了大门,只从门缝间露出一双双眼睛,躲躲闪闪的望着外面。 眼神既惊恐,又带着怨恨和愤怒。 两个时辰后,留在成都的右军陆续到齐,一些胆大的百姓闻风而来,偌大的西市被挤的水泄不通。 如此恶劣之事,早就在城中传遍了。 邓忠看着东方辰押上来的人,顿时愣住了,「张范?」 征阎宇一战,他力战在前,斩蜀将一人,还是邓忠亲自给他升的屯长,本来是要作为重点培养的对象。 不到二十的年纪,相貌堂堂,谁能想到竟然做下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难怪连东方辰要为他遮掩。 「拜见少将军!」张范单膝下跪。 「你可认罪?」邓忠神色复杂。 严明军纪说的容易,直到了执行的时候,才知其中的难处。 「事是我乾的,兄弟们离家数月,憋得难受,当日又喝了些酒,一时兴起,没忍住。」张范一脸的无所谓。 陇右民风一向剽悍,汉末名将段熲征讨诸羌,视蛮夷如草木禽兽,不分臧否,悉数杀之,展转山谷间,自春及秋,无日不战,绝其本根,不使能殖。 邓艾镇压周围不安分的羌部时,烧杀掳掠也是家常便饭。 蜀国是敌国,很多士卒已经秉承着在陇右时的观念。 但两汉的规矩是,对付胡人无论什么手段都无所谓,这些胡人对汉家百姓也没有多仁慈。 现如今蜀国已经放下兵器投降了,就不能这么对待他们。 邓忠道:「你可知这是死罪?」 张范这才惊慌起来,「属下一时糊涂,还望少将军看在往日浴血奋战的情分上,饶我一命。」 「少将军饶命!」 另外两个犯事的士卒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 一瞬间,周围所有陇右军将士都望着邓忠。 外围的成都百姓也望过来。 若换成其他人,杀了也就杀了,邓忠绝不会如此棘手,张范是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人。 但正因为棘手,更加不能等闲视之。 不然陇右军的军纪就崩了,人人都这么干,蜀中立即变成鬼蜮。 邓忠深吸一口气,「情分是情分,军法是军法,蜀中百姓,亦是华夏骨血,尔等所犯之事,天理不容,牛催何在?斩!」 牛催也是一脸的不忍,但终究还是执行邓忠军令,与几名甲士提着斩马剑上前。 「少将军……」几人哭喊的越发撕心裂肺。 在场军士窃窃私语,不少人为他们鸣不平。 也有人骂他们禽兽不如。 邓忠都充耳不闻。 三柄斩马剑悬在三人头顶上,哭喊求饶声反而停下了,张范喊道:「少将军杀我,无话可说,家中尚有老母幼子,还望少将军看顾一二。」 邓忠道:「你的妻儿是妻儿,别人妻儿就不是妻儿?」 刚才窃窃私语,同情三人的士卒,眼神立即变了。 陇右风气再剽悍,都还是人,有人性,对三人做下的事实在无法共情。 张范神色一僵。 邓忠挥挥手,「汝可放心,他日我若返回陇右,养大你的幼子。」 三柄长剑落下,三人的人头也跟着落下。 整个西市鸦雀无声,邓忠上前,摆正他们的尸体,将头颅合回脖颈上,本来想逢场作戏,学吕蒙抱着他们尸体大哭。 但实在学不来,眼泪也挤不出来,与三人的情分没到这个地步。 强行为之反而显得做作,便让部曲草席将尸体包裹好,抬上牛车,拉出城外安葬。 士卒们一动不动的看着。 之前的那一丝丝怨气瞬间消失,眼神中多了几分敬畏。 第四十九章 抉择 成都中发生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宫中。 其实只要蜀国皇族不出城,邓忠一般不会多问,只会派人在暗处看视。 「学高祖约法三章,此子野心不小。」前蜀国太子,如今的奉车都尉刘璇忍不住发了一句牢骚。 今日是祭灶,乃五祀之一。 汉末至今,会在腊月二十四日夜祭祀灶神,认为灶神翌日上天,向天帝汇报一年之事,故民间习俗先一日祀之。 蜀汉已亡,刘氏一族相聚之日越来越少,刘禅特意召来几个儿子,办了一场家宴。 连一向与他形影不离的的黄皓,今日都未能入宴。 「若无他约束士卒,你我父子还能如今日这般团聚吗?」 投降之后,刘禅反而更显富态了,脸色也比以前红润许多,完全看不出是一个亡国之君。 刘璇道:「阿父此言为时尚早,锺会虎视眈眈,司马昭居心叵测,难道他还能以蜀中抗衡魏国吗?以武侯之才尚且不能,何况是一沽名钓誉之徒?」 当初姜维一心一意北伐,大将军费禕就说过:吾等不如丞相亦已远矣;丞相犹不能定中夏,况吾等乎! 久而久之,这套说辞就成了规矩,凡是诸葛武侯不能成功之事,其他人亦不能。 「天下间有几人能这般沽名钓誉?」 汉末三国,到处都是董卓丶曹操之流,烧杀劫掠已是常事,屠城亦屡见不鲜,普通人在他们眼中连人都算不上。 邓忠一次两次是沽名钓誉,但三番五次,就不是了。 刘璇道:「儿臣还是以为离此人远些,以免他日锺会入蜀,连累我家。」 刘禅从怀中掏出一道缣帛,「你且看此信?」 「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刘璇一字一句读了出来,不觉心中一震,半晌才道:「姜伯约……」 在场的刘氏宗族无不动容。 自从段谷之战后,姜维在蜀国的地位一落千丈。 汉中丢失,锺会大军直抵剑阁,姜维更是成了亡国的罪魁祸首。 今日见了这封信,所有人的怨气瞬间消失了,刘禅投降,蜀汉灭亡,姜维还在孤军奋战…… 不过今日刘禅要说的显然不是此事,「你等可知,这封信为何能从涪城送到我手上?」 「这……」 刘禅好歹幼年时,跟着刘备东奔西走,见识过人间苦难,而刘璇丶刘瑶丶刘恂几人自幼长于深宫之中,连成都都没出过几次。 名师指点下,礼仪丶学识不算差,但权谋丶才略皆是中人之姿。 唯一有气节的北地王刘谌,在昭烈庙举家自尽。 刘禅扫了一眼几个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成都早已戒严,内外断绝,若无邓忠允许,此信断然不会送入宫中。」 「啊,这是……何意?此事若为司马昭所知,我家岂不大祸临头?」刘瑶惊慌失措。 另一个儿子刘恂,杯箸就没停过,只顾着吃喝。 刘禅道:「他若害我家,祸事早就临头了。」 刘璇越发疑惑了,「那此举究竟何意?」 刘禅端起酒樽一饮而尽,美酒下肚,脸上却浮起了几缕忧愁,「姜维忠心可鉴,然则锺会居心叵测,此人志大才疏,难以成事,若攻入蜀中,才是百姓的劫难,我家亦难幸免。」 邓艾邓忠虽然桀骜不驯,但能约束部众,保全成都百姓,对刘氏礼敬有加,前不久还上表司马昭,为刘禅请封扶风王。 虽说没有成功,但足见邓家父子对刘氏的敬重。 换成锺会,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伐蜀之前半年,大名士嵇康就是死在他的谗言之下。 简而言之,邓氏父子对事不对人,锺会对人不对事。 刘禅夹起一块鹿肉,放进嘴中细嚼慢咽,「邓氏最多割据蜀中,而锺会则必定举兵作。」 刘璇皱眉道:「锺会志大才疏,难以御众,事必不成,蜀中必然大乱,我家岂不大祸临头?」 「这封信是邓忠投石问路,欲与我家联手。」 刘禅当了四十年的皇帝,被先主和诸葛武侯的亲手教诲过,又与蒋琬丶董允丶费禕丶姜维等人对垒,将蜀汉权柄收回自己手中,绝不似表面这般憨厚。 第五十章 动静 「骠骑将军要将嫡女嫁与我?」邓忠没想到刘禅转变这么快。 「前将军年纪轻轻,智勇俱济,安民守土,仁义素着,远近咸服,蜀中赖之以安,他日前途不可限量,骠骑将军仰慕已久,今日特遣老朽前来做媒,未知前将军意下如何?」 谯周出口成章。 「骠骑将军有此意,实乃在下之幸,怎敢推辞。」邓忠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 不过场面上的话,听听也就算了。 如果不是姜维的那封信,刘禅怎会如此配合? 旁边的牛催咳嗽了一声,睁大眼睛频频向邓忠使眼色。 邓忠只当没看见。 「大善,大善,在下这就赶往绵竹,向邓都督商议此事。」谯周比邓忠还着急。 「请——」邓忠一直将谯周送上了牛车。 人走远了,牛催才无比委屈的嘀咕起来,「当初说好为我求个宫女,只顾自己吃独食。」 邓忠瞥了他一眼,「你不是选了四个寡妇吗?你忙的过来吗?」 前几日约法三章,成都百姓忽然之间对陇右军亲善起来。 征西军府张贴娶亲的告示,承诺分田分宅后,城中的寡妇拖儿带女的就来了。 这时代男人都活不下去,更别提女人,能与陇右军将士成亲,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最起码能吃上几顿饱饭。 乱世之中,活下去才是普通人最大的需求。 别人都只是挑一个就够了,牛催一连挑了四个,竟然还想要刘禅的宫女…… 「少将军莫要小看我,再来四个我也能应付过来!」牛催拍了拍胸脯。 「我看牛校尉别姓牛了,乾脆姓驴算了!」 几个老卒也来调笑,顿时引的周围一阵大笑。 「呸呸呸,彼其娘之,要不咱们脱了袴,比比看谁的大!」牛催也不嫌害臊,什么都敢说。 「来来来,谁怕谁!」 几人真的就要脱衣。 邓忠见闹的不成样子,板起脸,「行了行了,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你们不要脸面,我还要。」 身边的这些部曲,都是一路走来生死与共的袍泽。 只要不在军中,或者行军打仗,邓忠一般不会太严苛。 但也不会纵容他们太胡闹。 「少将军恕罪!」 几个部曲连忙收敛,拱手一礼。 牛催也咳嗽两声不再闹了,「少将军娶亲,乃是大喜事,当大扮特办。」 邓忠望了望城中凋零景象,「一切从简吧。」 蜀中百废待兴,也拿不出钱粮来铺张浪费,眼下也是多事之秋。 没两日,邓忠要娶刘氏嫡女之事就传遍了成都城的大街小巷,百姓不懂军国大事,却对这种事最是上心。 整座城都变得喜气洋洋的。 邓忠与刘氏联姻,就从一个外人变成了半个自己人。 连续几天,都有成都富商主动献上钱粮。 蜀中各郡县也纷纷上表称贺。 邓忠望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贺表不禁苦笑,以前这些郡县对自己爱搭不理,如今奏表中的称呼都亲切了几分,连「君侯」丶「明公」都用上了。 爰邵的求贤馆如今也是人满为患。 连李密丶陈寿丶杜轸这种蜀中名士都前来应募。 还有关羽之孙关彝,张飞之孙张遇,邓芝之孙邓冲丶霍弋之子霍贤丶蒋琬次子蒋显都来拜访邓忠。 而蒋显之兄蒋斌至今还在汉城坚守,没有倒向锺会。 以前门可罗雀的征西军府,顿时车水马龙。 成都城中有名有姓的家族,只剩下诸葛丶赵丶姜三家没来拜访。 诸葛瞻诸葛尚战死绵竹,算是死在邓艾手上,赵云之子赵广,在邓艾攻沓中时战死,至于姜家,姜维现在还在涪城,姜家自然拉不下脸面来。 邓忠没想到一桩婚事,就打开了局面。 不过这正是魏晋的规则。 第五十一章 名士 涪城。 此城原本属于广汉郡,刘备入蜀之后,析置梓潼郡。 因水路方便,一度成为蜀国北伐的物资转运之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曹爽伐蜀时,时任蜀汉大司马丶益州刺史的蒋琬率军出涪城,与费禕一同大破魏军。 时过境迁,唯一不变的是,涪城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闹,十余万兵马自北而来屯驻在此,还有从关中丶荆豫转运过来的粮草,车水马龙,甚是繁华。 不过今日,锣鼓声从南面传来,甚是刺耳。 一杆「魏监军卫」的旌旗畅通无阻的穿过各军营寨。 「卫监军回来了!」最先迎上去的是征蜀护军胡烈之子胡渊,年仅十八,颇有勇名。 安定胡氏在曹魏声名显赫,其祖父胡遵追随司马懿南征北战,官至车骑将军,伯父胡广官至散骑常侍丶少府,二伯父胡奋任徐州刺史,叔父胡岐任大将军司马,常侍司马昭身侧。 胡氏一门是司马昭最坚定的拥护者。 司马昭也通过关中豪族,控制关中。 「小胡将军。」 身为监军的卫瓘主动向身为征蜀司马的胡烈拱手行礼。 胡烈哈哈一笑:「自监军南下,父亲便一直挂念,担心监军安危,今日回营,便可高枕无忧。」 「胡将军有心了。」卫瓘神色轻松,忽然瞥见胡烈身后一人,顿时两眼一亮,「元凯,别来无恙。」 元凯者,杜预也。 出身京兆杜氏,其父杜恕乃曹魏重臣,曾任幽州刺史丶持节丶护乌丸校尉,曹爽亲信,高平陵之变后,曹爽三族尽灭,杜恕亦被减死发配。 司马昭掌权后,赏识其才干,徵召其为尚书郎,还将亲妹妹许配给他。 此次伐蜀,司马昭特意将他安插进来,担任镇西长史,辅佐锺会。 这十几万人的安营扎寨丶粮草转运丶每日行止,实则全由杜预在幕后运筹。 杜预拱手一礼,「卫监军南下辛苦,此番回返,必有所得。」 卫瓘道:「说来惭愧,非但无功,反而成了阶下之囚。」 杜预神色一动,「哦?竟还有人能生擒卫监军?」 都是司马昭的亲信,对彼此的才能心知肚明。 「说来话长,是某看走了眼,未想邓艾一介匹夫,竟能诞下虎子,蜀中不可图!」 「监军莫要诓我,蜀中天府之国,让给邓艾父子岂不可惜!」胡渊年轻气盛,作为陇右豪族,与邓艾邓忠这一对父子势同水火。 卫瓘满脸苦笑,「怎敢诓骗小胡将军,若非被人生擒,某岂会回返?」 「此人生擒了你,非但不杀,竟还大张旗鼓送回?」杜预一语道破其中关键。 这种手腕和肚量,远超常人。 卫瓘正色道:「正是!」 二人目光交触,又各自退回。 卫瓘是受锺会之命,南下对付邓艾,铩羽而归也就罢了,还这么大张旗鼓,无异于打了锺会的脸。 锺会岂会轻易放过卫瓘? 不过眼下局面,既然拿不下邓艾,便只能转移目标了。 两人只一个眼神,已有了共识。 「都督有请卫监军。」几名黑甲骑兵从中军大营中飞奔而出,居高临下,杀气腾腾。 「监军!」胡渊眉头一皱,手按刀柄,挡在骑兵之前。 卫瓘此去凶多吉少,锺会要除掉他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进军汉中时,锺会只因马失前蹄,便斩了修桥补路的牙门将许仪。 而许仪乃曹魏功臣许褚之子。 「无妨,我乃晋公亲授持节监军。」卫瓘倒是一脸的有恃无恐。 持节高于假节,即便有错,锺会其实也动不了他。 杜预道:「监军此去定然无碍,小胡将军若是不放心,可告知令尊。」 征蜀护军胡烈,麾下三万荆州军,也是征战多年边军精锐,是伐蜀大军中一股不小的势力。 而但凡是护军,地位都非同一般。 第五十二章 官吏 普通人家婚嫁,要经过纳采丶问名丶纳吉丶纳徵丶请期丶亲迎一长串的流程,少则半年,多则两三年。 不过眼下是多事之秋,没那么多的讲究,一切从简。 邓忠军务繁忙,刘禅也急于促成这桩婚事,邓艾点头后,生辰八字一对,便水到渠成了。 婚礼当日,整个成都城都喜庆起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处处张灯结彩,百姓喜笑颜开,笼罩在成都之上的阴云似乎也退散了。 邓忠选了五十骑兵,两百甲士,皆黑甲红缯,敲锣打鼓的招摇过市,算是走了个过场。 只是寒冬腊月里,很多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便下令打开粮仓,给成都百姓每户分一斗粮食,一斗将近十二斤,成都城内在籍人口将近两万户,两千石粮食,还是拿的出来的。 不用供给姜维的六万精锐,蜀中的压力大减。 锦官织坊产出的蜀锦,和仓库丶皇宫存留的锦帛,全部分给将士,无论邓忠直辖的左军丶右军丶虎步军,还是牵弘丶王颀丶杨欣三将的部众,人人都有份。 蜀国好歹还有直百钱,民间好歹还认。 魏国在太和元年(227年),仿效汉五铢,铸造魏国五铢,但该钱只有汉五铢一半重,成色还不足,民间又充斥着大量私钱,钱制混乱,百姓乾脆以谷帛等实物代替钱币。 而天下锦帛,蜀中为最。 分下去的这些蜀锦拿到魏国,直接就能当钱用,价抵黄金。 一时间,军中民间皆大欢喜。 本来还想免除蜀中明年的赋税,被爰邵劝阻了,「来日方长,眼下大战在即,正该积蓄粮草,严阵以待。」 「那便罢了,等我们喘过这口气,再推行恩惠。」邓忠虚怀若谷。 「士民皆有赏赐,少将军却忘了还有一批人。」 爰邵骑在马上,与邓忠边走边谈。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邓忠仍脱不开身。 「何人?」 「蜀中官吏。」爰邵寒门出身,干吏起家,军务上比不上邓忠,但在庶务上颇有见地。 「官吏?」邓忠笑了一声,「不就是几千官吏吗,给。」 「不是几千,是四万!」 「什么?」邓忠险些从马上摔下来,蜀中就这么大的地方,竟然有四万官吏。 整个陇右的文武将吏加起来,也不到一千。 难怪刘禅扛不住要投降,难怪号称天赋之国的蜀中,百姓这么穷,仅是供养这四万官吏,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还要供养东南北三面的十二万大军。 爰邵道:「若非这四万官吏,如何能压制蜀中豪族,连年北伐?」 蜀汉以荆州治益州,每次北伐出动的兵力动辄数万,后勤补给至少十余万人,没有一个强大的官僚体系,根本动员不起来。 每北伐一次,这套体系就会膨胀一次。 诸葛武侯在时,还能选贤任能,简省官吏,凭藉个人才智和威望,让这套体系良性发展。 其他人就没这个本事了,蒋琬丶费禕丶董允缝缝补补,使其勉强运转。 这三人去了之后,陈祗丶诸葛瞻丶董厥这些人连勉强运转都做不到。 姜维或许有这个能力,但他更偏向于军事,常年领兵在外。 爰邵道:「少将军成亲,正可藉机坐收人心。」 「四万人……每人一匹锦就是四万匹,我哪来这么多?」邓忠双腿都在哆嗦。 之前为了防止士卒在城中烧杀掳掠,已经赏下去不少,这一次再赏下去两万多匹,手上剩下的就不多了…… 爰邵神色古怪,「这几日城中各大府库,以及犍为丶广汉陆陆续续报上来,锦绮彩绢有十九万匹。」 「什么?」邓忠听到数字后难以置信。 爰邵道:「少将军与蜀主联姻,下面官吏就想通了。」 下面的官吏系统若是不配合,只怕这些蜀锦永远隐藏下去。 邓忠算是领教到了他们的厉害,沉吟片刻后道:「罢了,一并赏了!」 爰邵拱手,「就知少将军能想通。」 第五十三章 妙人 挡不住锺会丶司马昭,这些士卒军将换个主人,照样能活,但邓忠就未必了…… 不可否认,蜀中是个好地方,不冷不热,土地肥沃,但这年头贪图安逸,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邓忠暗自警惕,不过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陇右回不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夫君有何心事?」洞房内,一面绣花团扇遮住了脸庞,团扇之后,明眸盼兮。 邓忠伸手就要去拉开团扇。 「夫君还没作却扇诗。」 声音略带几分娇嗔,却不失温婉,邓忠心中一暖,「为夫是厮杀汉,怎会作诗?还不如舞刀弄棍。」 「大丈夫文武兼济,夫君素有大志,当作诗以成礼。」 似乎在故意刁难,眼中带着几分得意。 邓忠挠了挠头,整天厮杀,记得的诗词不多,总不能来一首「北国风光」或者「床前明月光」吧? 但若是拒绝,岂不是让她小看了自己。 有一点这小妮子倒也没说错,在邓艾的督促下,邓忠还算文武兼济,诗经没少涉猎。 苦思冥想,搜肠刮肚,勉强来了一首,「素扇半掩春,浅笑嫣然韵,秀色安可藏,雅貌绝俗尘,翩若惊鸿影,峨眉洛水身。」 团扇后的眼神顿时愣住了。 邓忠这首诗抄了曹植的洛神赋,不过胜在应景,直接将她比成了洛神。 至少拿来忽悠一个十六七岁情窦初开的少女足够了。 「夫君……」刘妙瑜羞涩的低下了头。 邓忠挪看了团扇,一张国泰民安的脸,称不上绝色,但胜在端庄大气。 老刘家的底子果然不差…… 日上三竿,邓忠还不想起来,回想起前些时日在偷渡阴平,感觉眼下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 难怪哪些军将娶了寡妇之后,便「乐不思陇」起来。 从古至今,男人的愿望都很简单,十亩薄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不过这种愿望在大多数朝代里都难以实现。 如果不是锺会姜维十几万大军在头顶悬着,邓忠也不想再去拼杀了,好逸恶劳是人的本性。 正想抱紧枕边人继续温存,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少将军,绵竹关急报!」 邓忠瞬间被拉回严酷的现实,危机感重新笼罩全身,翻身坐起,「知道了。」 刘妙瑜披了一件单衣,为邓忠穿衣。 邓忠抓住她的手,「这等小事,何必你来?」 刘妙瑜脸色一红,「天下之理,夫者倡,妇者随,夫君做大事,妾身不能分忧,却可以操持家事。」 她出身皇家,是真正的公主,却没有半分娇生惯养,老刘家子女能力或许有所不及,但品行绝对端正。 刘备留给刘禅的诫子书,堪称千古典范。 「得妻如此,此生何求。」邓忠心中一暖,忽然感觉前路没那么艰难了。 刘妙瑜脸色又是一红。 穿好衣服,几个陪嫁的婢女上来收拾,邓忠不习惯这么被人伺候,批了一件裘衣便走出洞房。 「还望夫君务必保住蜀中百姓。」刘妙瑜翘首以望。 刘备仁义了一辈子,传到刘禅身上,又传到她身上。 「有我在一日,蜀中便安宁一日,何须多言?」 邓忠走出门外。 几个斥候立即围上来,拱手道:「禀少将军,锺会以胡烈为先锋,三万大军直扑绵竹而来。」 终于来了,邓忠反而感觉轻松,「锺会姜维现在何处?」 斥候道:「仍在涪城!」 正常情况下,三万大军很难攻破绵竹关,而且守关的还是邓艾。 邓艾最擅长就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戎马一生,未尝一败。 别说胡烈,就是姜维和锺会一起来,都讨不到好处。 邓忠见这几个斥候风尘仆仆,大冬天的,满头大汗,猜到他们是星夜从绵竹赶回的,「这几日是我大喜之日,你等来往哨探,所有辛劳,且休息一日,喝几杯喜酒。」 「恭喜少将军,谢少将军。」几人满脸感动。 第五十四章 嫁妆 「什么,锺会要杀尽我等?」 「少将军说的,还能有假?」 「都督和少将军是三朝老臣,对朝廷忠心耿耿,诸位也都是朝廷忠臣,锺会要造反,肯定要杀尽我等,占据蜀中,然后杀回洛阳丶陇右。」 东方辰带着两百多个能说会道的士卒,在军中游说。 全是假话的谎言一戳就破,但七分真三分假的谎言,就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在普通士卒眼中,邓艾和邓忠必然是忠臣。 google搜索twkan 那么先动手的钟会就一定是乱臣贼子。 「哪还有什么好说的?谁敢动少将军,谁就是我们的杀父仇人!」百人将张延在人群中拉气氛。 「对,咱们跟在少将军方才过了几天好日子,锺会这厮偏不教我等好过,我等也不让他好过!」 百多个陇右籍的老卒怒不可遏。 汉末三国,最不安分的地方一定是陇右河西。 中平元年(184年),陇右豪强宋建丶北宫伯玉丶李文侯等反,推举边章丶韩遂为首领,杀金城太守陈懿,拥兵十多万,先后连败皇甫嵩丶张温丶董卓丶孙坚等名将。 攻掠三辅,兵临长安之下。 其中宋建还在陇右建了一个河首国,当了三十年的土皇帝。 后马超在潼关被曹操击败,入陇右,诸羌渠帅争相投效,陇上郡县皆应之,卷土秦凉,再次成为曹操的心腹大患。 这还只是当地豪强,羌胡的叛乱从东汉立国就没停过。 所以跟着邓忠抵御锺会,对陇右军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 邓忠也非常有分寸,打着司马昭旗号,讨伐姜维,士卒更没理由反对。 某种程度上,邓忠已经与士卒们形成了利益捆绑。 至于中层将领,更没有反对邓忠的理由,在征西军府里,他们还是军侯丶校尉丶百人将,跟着邓忠好歹能吃上肉,被锺会兼并,连西北风都喝不到两口。 锺会拿下蜀中,必然造反,到时候他们就成了真正的乱贼。 所以听从邓忠的军令,是他们最佳选择。 喊杀声丶叫骂声从大营直接传到了市桥门城楼上。 士卒恨不得连锺会的祖宗十八代一同问候了。 邓忠撒下去这么多钱,效果立竿见影,如今军中只认「少将军」,都快不认邓艾这个都督了。 再经东方辰这么一鼓动,立即众志成城。 「少将军,关彝丶张靖求见!」楼下部曲樊应大声禀报。 「请上来。」 关彝是关羽之孙,张靖则是张飞之孙,张苞庶子,邓忠见过关彝,没见过张靖。 他的堂兄正是战死在绵竹的张遵,他主动找上门来,让邓忠颇感意外。 刘禅的二女儿长阳公主嫁给关兴之子关统。 关统早夭无子,死后由关兴庶子关彝续封,至于张氏,刘禅的大小张后都是张飞之女,刘璇虽不是张后所出,但关系摆在这里。 如今邓忠娶了刘妙瑜,牵强附会,与两家都能「沾亲带故」。 政治联姻,有个名分就够了。 「他们来作甚?」牛催一脸清澈的愚蠢。 「蜀汉已经亡了,如今姜维联合锺会反攻成都,若是成功,他们这些人的处境就尴尬了。」 邓忠如今是刘禅的女婿,与他二人也算是同辈。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两道魁梧身影挡住了大门,投下长长的影子,「拜见前将军。」 「不知两位所来何事?」邓忠起身相迎。 二人对望了一眼,「闻锺会叛乱,我二人各率部曲来投,还望前将军收留!」 虽然知道他二人是为了锺会而来,没想到竟直接投军。 邓忠求之不得,「两位皆名将之后,今来相助,忠安敢不从?不知两位带了多少部曲?」 关彝道:「我家三百五十七人。」 张靖道:「四百七十二人。」 加起来还没一千,邓忠心中略感失望,脸上却越发热情,「有两位相助,破锺会必矣!」 第五十五章 檄文 邓忠心中一震,胡烈真没辜负他名字中的这个「烈」字。 诸葛诞发动淮南三变,东吴出兵相助。 时任泰山太守的胡烈,率五千步骑突袭吴军粮草重地都陆,烧尽吴军粮草,十几万吴军进攻乏力,诸葛诞坐困孤城,直至被司马昭困死。 绵竹关守军不到四千人,要面对十倍之敌。 虽说邓艾生平未尝一败,但毕竟年事已高。 邓忠下令犍为太守杨欣率部北进,驰援绵竹关。 屯驻在笮桥的段灼部五千右军随时支援绵竹。 google搜索twkan 一切安排妥当,天也快黑了,邓忠思念府中的娇妻,刚准备回府,却被东方辰拦住了。 一看他绷着脸,就知道又出了什么么蛾子。 「说吧,出了何事?」邓忠早有心理准备。 「少将军请看。」东方辰掏出一张左伯纸,竟然是一张檄文。 开头工工整整用楷书写着:讨逆贼邓艾父子檄。 「盖闻天地有常道,君臣有定分,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征西将军邓艾,本以微贱,蒙国厚恩,授以专阃之任,委以伐蜀之重,冀其摧锋陷阵,克建殊勋。 「孰料艾虺蜴为心,鹰顾狼视,罔顾君恩。自平蜀之后,辄生异志,专权恣肆,僭越无度,潜结腹心,树党营私,其志岂在区区一蜀哉…… 「今奉晋公之令,檄到之日,凡我将士,各守营垒,毋得附从,从者夷灭三族,有能缚艾献阙者,裂土封侯,赏同破蜀。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邓忠看完檄文后,心情略有些复杂,连鹰顾狼视都用上了。 锺会这厮绝对实在内涵司马懿。 不过这道檄文写的酣畅淋漓,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邓艾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人。 「你从何处寻到此物?」邓忠合上檄文。 「城中!」东方辰脸色越发难看。 三国鼎立了四五十年,细作早就满天飞,能送进成都城,就能送到牵弘丶杨欣丶王颀三将手上,彭模丶笮桥丶绵竹关肯定也收到了。 锺会在战场上平平无奇,一路南下,根本没打过什么硬仗,最擅长的是攻心。 「军中可有此檄?」 「目前尚不得知,属下还在查。」东方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邓忠踱了几步,檄文最后提到了司马昭,要夷灭三族,说明锺会已经得到了司马昭的默许,攻打成都。 不过锺会千不该万不该,画蛇添足的加上「夷灭三族」四字。 这招对洛阳中军威慑力十足,对陇右军威胁不大,反而坐实了锺会要杀尽陇右军的谣言。 「不用查了,张贴此檄,让士卒们看。」 东方辰脸色一僵,「放……放开?」 「阴谋当阳治之,是非曲直自在人心,我父子二人身正不怕影子斜,堵不如疏,咱们越是藏着掖着,士卒越是疑惑,还不如大大方方亮出来!」 撒下去这么钱帛,士卒不可能只凭一道檄文就背叛了自己。 与其说这是一道檄文,不如说是对邓忠的一次考验。 过去了,便海阔天空,有一支真正忠于自己的精锐。 过不去,邓忠也不会坐以待毙。 「属下以为,还是两手准备,召集心腹,暗中戒备,以防不测。」东方辰没邓忠这么胆大,对司马昭的夷灭三族心有余悸。 邓忠点头同意,顺便安慰了他一句,「云龙不见当年曹爽丶王凌丶夏侯玄之事乎?你我事成,三族必安然无恙,若不成,三族必灭!」 这三人老老实实的放下刀,相信司马氏,选择苟且偷生,不但三族尽灭,临死前还被羞辱。 曹爽死前吃到了热汤饼,王凌被送了棺材钉,夏侯玄被腰斩弃市…… 东方辰全身一颤,作为邓忠的亲信,他必然在连坐的范围之内,上了这条船,就不该有其他幻想。 「属下明白了。」 「去吧。」邓忠没有回府,就坐在市桥门城楼中。 五百骑兵集结在城下,所有斥候都放出去了,严密监视城中一举一动。 过不了这个坎,邓忠也会放手一搏。 第五十六章 反其道 「晋公以仁义定天下,三代积德,忠孝仁义,天下悉知。锺会本以才学见用,受司马公国士之遇,委以伐蜀重任,授节专征,宠荣极矣。然其功成不退,鹰顾狼视,反生觊觎,陷太尉邓艾于无辜,又纳姜维之诡计,欲据巴蜀为王,此诚背国忘恩丶自取灭亡也! 「涪城将士,无论关中丶蜀中,皆应捐弃前嫌,弃暗投明,共诛此贼,上安社稷,下安黎民,汝等父母妻儿皆在成都依扉相望,日日思念,只盼早日罢战,一家团聚,得享天伦,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读完这道诏令,爰邵眼神变得怪异起来,欲言又止。 牛催嘿嘿一笑,口无遮拦,「少将军,你这不是连晋公都骂了?」 邓忠一脸严肃,「你胡说什么?我何曾骂过晋公?」 「三代积德,积的什么德?忠孝仁义,天下悉知,这不是指着晋公的脸骂?」牛催长得五大三粗,但也是吃过墨水的人。 「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邓忠不认帐。 爰邵咳嗽一声,「是否太招摇?」 邓忠道:「我觉得很好,司马家认为你要造反,你最好有造反的实力,否则夏侯玄诸葛诞就是下场。」 牛催一拍大腿,「对,怕什么?我从叔父牛金,没任何过错,无缘无故被司马懿毒杀。」 「牛金是你从叔?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邓忠大为诧异。 不过这件事情还是略有耳闻,牛金是曹仁的部曲将,勇冠一时。 江陵之战,曾率十几骑在千军万马中救回曹仁,后来跟着司马懿抵御诸葛武侯,还征讨过辽东,战功赫赫,官至后将军。 但当时有一本流传很广的谶书《玄石图》,记有「牛继马后」的预言。 司马懿请玄学大家管辂卜算,分毫不差。 遂设宴款待牛金,一代猛将饮之即毙…… 「司马家到处追杀牛氏,我怎么敢说?牛氏其他族人都改姓寮,我家是牛氏远房,又在陇右,方才幸免于难。」 牛催一本正经的脸上略带伤感。 邓忠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怪不得司马昭要对付邓艾,他麾下还真是「人才济济」,既有毌丘俭旧部,还藏着牛氏后人。 爰邵拿出六枚五铢钱,合在手心摇了摇,洒在案几上,四阳二阴,坎卦。 牛催不屑道:「神神叨叨的,鬼神若能顶用,我等再死了千百次。」 邓忠虽然不信这个,但几千年来,这么多人迷信此事,连姬发丶姜子牙丶诸葛武侯都精于此道,必然有其中的道理。 爰邵拾起六枚铜钱,又卜了一次,竟然还是水卦,盯着案几上的铜钱,眉头微蹙。 牛催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你算出个什么,倒是说啊。」 爰邵看了一眼邓忠,「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坎者,险陷也。象为水,此卦上下皆坎,阳陷阴中,是为重险。中实为有孚心亨之象,以是而行,必有功矣。」 邓忠一脸懵逼,听的云山雾罩的,「何解?」 爰邵道:「固中不动,困也,上下皆陷,日久必衰。」 邓忠眉头一皱,这不是说自己困在蜀中,必死无疑吗? 上下皆陷,上,肯定是来自司马昭的压力,下,则是蜀中士民不愿跟着自己造反,终有一日,还是会背离自己,倒向司马昭…… 这是天下大势之必然。 邓忠道:「你只解了前半句,后半句何解?」 爰邵不假思索道:「坎为水,水困中,则为死水,顺势而行,则为活水,必有功矣。」 「顺势而行?」邓忠越听越迷糊。 现在哪还有什么势? 自己分明是在逆势而为,蜀中油尽灯枯,人心厌战,司马家一统天下,乃大势所趋。 长远来看,还是必死之局。 击败了锺会,是帮司马昭除掉了心腹一患。 司马昭要走完篡魏的最后一步,也一定会卷土重来,而蜀中的战争潜力已经耗尽了。 没有汉中作为屏障,几乎不可能抵挡一个完整的北国。 「子不语怪力乱神,鬼神之事,不可不信,亦不可尽信。」爰邵收起铜钱。 「鬼神之事,虚无缥缈,我只信天无绝人之路!」邓忠怀疑他是隐晦的劝谏自己,不要跟司马昭作对。 第五十七章 铁壁 「邓艾小儿,可敢出关与吾一战?」 绵竹关下,胡渊带着几十骑前来挑战。 关上静悄悄的,仿佛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面旌旗懒洋洋的飘荡着。 但如今的绵竹关已非昨日绵竹关,不仅被加固了,还在关前修建了一座坞堡,依托这座坞堡,堑壕鹿角连绵不绝,层层递进。 整座鹿头山都被改造成了一座要塞。 虽不及剑阁之险峻,却更坚固。 邓艾最擅长的便是土木之术,无论是在淮北治河,还是在陇右屯田,都会大兴土木,还在陇右军中专门设置了一支掘子军,专司土木。 锺会在涪城迁延不进的这一个月,给了邓艾足够的时间。 短短一个月,一座要塞便矗立在胡渊之前。 雉堞之后,邓艾正愣愣的看着他们,平日暴躁易怒的性子,现在却特别沉得住气。 胡渊喊了几次见没有动静,便令人驱赶几头耕牛上前。 牛身披的彩布,牛角上挂着白旗,左边写着放牛都督,右边写着口吃将军,牛尾上还挂着「龟缩不出邓士载」。 胡渊满脸得意策马上前,指着关上大喊:「老匹夫,尔不过汝南一放牛郎,若非司马公提携,汝岂有今日?还不速下关投降?本将念汝多年征战有功,今年老体衰,放你回汝南继续放牛。」 「哈哈哈……」荆州军轰然大笑。 关上陇右军脸皮挂不住了,这年头最讲究出身和家世,胡言出身安定胡氏,其先祖胡城从汉武帝时发迹,娶妻东方氏,成为安定郡的郡望。 到胡遵这一代,备受司马懿器重,官至车骑将军。 邓艾虽是邓禹旁支,却从不提及此事,早年非但当过放牛郎,还做过屯田客,出身过于低贱。 「都督,此贼辱我等太甚,我等愿出城与其死战!」 几个部曲勃然大怒,侮辱邓艾,同样也是在侮辱他们。 邓艾脸色由青转黑,由黑转紫,眼看就要火山爆发,终究还是忍住了,望着城下的几头更牛,长舒一口气,「想我幼年丧丶丧父,年方十二,为农家放丶放牛,奉养老母,发奋攻读,历经艰难,磨砺心志,口吃微贱,未阻青丶青云,才有今日。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丶丈夫。」 在战场上的邓艾和在平时的邓艾完全判若两人。 冷静的就像山林中潜伏的猛虎。 而且活到他这个年纪什么没见过? 提携他的是司马懿丶司马师,与其并肩作战的是郭淮丶陈泰,对手则是姜维丶锺会。 无一例外,都是当世翘楚。 如果被胡渊几声讥讽,便不顾一切下关与他厮杀,也就走不到今日了。 周围部曲逐渐冷静下来,「都督所言甚是。」 邓艾朝北方拱手,目光如炬,「今锺会攻丶攻我,是为占据蜀中,割土自立,我等坚丶坚守,便是效忠晋丶晋公,诸位当效死丶死力。」 锺会的檄文自然也在绵竹关传开,士卒们多多少少有些疑惑。 但慑于邓艾威严,无人敢质疑。 今日一番话更是坚定了他们们的决心。 邓艾对司马家的忠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反观锺会,挥军南下攻打绵竹关,已经是板上钉钉的造反。 「愿为都督死战!」 士卒对谁造反其实并不感兴趣,但是绵竹关若是被攻破,他们这些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到手的钱帛丶田地丶女人,到时候还是不是他们的就不一定了。 邓忠拿他们当自己人,锺会却不一定,他麾下十几万人马,投降过去的陇右军肯定不受待见。 「老匹夫不见棺材不掉泪,破关之后,鸡犬不留!」胡渊勃然大怒,冲着关上大吼。 但这句话恰好刺激到了陇右军,也印证了锺会要杀尽陇右军的流言。 一时间,雉堞后的陇右军额头上青筋直冒,紧握刀矛的手嘎吱作响。 呜呜呜—— 号角声连天。 几千青壮被后面的甲士驱赶上来,顶着盾牌扛着长梯,眼中全是绝望。 这些都是从汉中抓来的俘虏,被胡烈编成了「徒卒」,专门用来送死,吸引弓弩,消耗敌军士气。 还未上阵,便哭喊震天。 第五十八章 暗流 「老将军当为我等做主!」 十几个蜀军老卒半跪在廖化面前,满脸悲愤。 刘禅投降,大汉已亡,蜀中断了粮草,也断了与家人的联系,六万蜀军每日粮草都要从魏军中调拨。 既然端了别人的碗,当然就要受别人的气。 两军在陇山厮杀了几十年,仇深似海,短期内还能勉强撮合在一起,时间一长,龃龉不断。 这一次更是过分,蜀军领到的粮食比上一次少了三分之一。 原本就填不饱肚子,现在越发吃不饱。 现在又是寒冬腊月,万里肃杀,连打猎挖野菜的地方都没有。 蜀军的不满一日一日积累。 而成都送来的家书,更是点燃的蜀军将士的情绪。 他们不明白,为何大汉亡了,他们这些人还要继续为锺会厮杀…… 六年前的段谷惨败,蜀军的士气就跌落低谷,去年的段谷惨败,蜀军普遍生出厌战之心,如果是为了保家卫国倒也罢了。 现在家书里面说的清清楚楚,陇右军非但秋毫无犯,还给他们发了粮食。 连蜀主刘禅都将孙女嫁给了邓艾之子邓忠。 战争对于他们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诸位在忍耐几日,大将军自有良策。」廖化也很为难。 事实上,他一直反对姜维北伐,休养生息,只是姜维从来没有听他的,方才酿成了侯和惨败。 但大汉就这么亡了,他也不甘心。 「还望老将军告诉我等,究竟要忍到何时?大将军要恢复大汉,我等义不容辞,杀回蜀中夺回成都便是,为何要在此地受这等活罪?」 这几个校尉明显跟前几日不太一样,脸上挂着杀气。 「大胆,军国大事岂是尔等可知?」廖化勃然色变,想用几十年的军威压住这些人。 却不料「锵」的一声,为首一名校尉拔刀在手。 「薛横,你小子成器了,竟敢让老夫面前拔刀?来来来,让老夫看看你本事如何。」廖化不怒反笑。 名叫薛横的校尉眼中厉芒一闪,踏前一步,却忽然双膝跪地,双手将刀捧高:「老将军当年背负老母,千里迢迢从东吴逃回蜀中,我等六万兄弟虽命如草芥,亦有父母妻儿。」 「我等为大汉征战一生,只剩这白老骨头,死不足惜,然则家中儿孙却是无辜……」 在场的十几个老卒全都跪下,泪流满面。 廖化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左手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些老卒曾经跟着诸葛武侯六出祁山,几十年来血洒疆场,年过五十,仍不得安宁。 「老将军若是不为我等做主,便一刀了却我等,一了百了,免得属下再去受魏狗的鸟气!」薛横越说越是气愤。 「你们……」廖化无言以对。 年纪越大,看的也越开。 姜维想要借锺会恢复大汉,其志气固然令人钦佩,但大汉真的救得回来吗…… 夜色渐深,与此同时,卫瓘的营帐中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监军救我!」 卫瓘看清来人,吃了一惊,「胡将军,你不是在绵竹前线,怎会夤夜至此?」 来人正是征蜀护军胡烈。 「锺会欲借邓艾之手杀我,我血战数日,绵竹关固若金汤,实在无法,只得向监军求救!」胡烈脸上再也没有之前的傲气。 本以为凭着手上三万荆州军,攻破绵竹易如反掌。 没想到邓艾老而弥坚,将绵竹打造成了铜墙铁壁。 连日猛攻,伤亡将近七千,荆州军士气大跌,再打下去,荆州军就全部残了。 卫瓘掀开帐帘,小心翼翼的朝外瞄了几眼,除了胡烈的十几个亲卫,没其他人跟踪,便合上帐帘,回到帐内。 「胡将军过于轻敌了,邓艾戎马一生,从无一败,仲达公丶子元公在世时,倚为左膀右臂,岂是易与之辈?」 胡烈脸上愤愤不平。 正是因为司马懿和司马师对邓艾的器重,让胡家一直怀恨在心。 第五十九章 寻盟 锦官城坐落在成都之南。 里面住着的不仅仅是织工家眷,还有大量士家。 既然是士家,待遇与曹魏相差无几,男丁征战沙场,女眷还要在城中织造锦帛,很多男丁即便安然无恙的活到五十岁,也休想颐养天年,会被转为辎重兵,向前线输送粮草。 「张黑足我儿,家中一切安好,今岁少将军又分了三斗粮食,为父积攒起来,准备明年秋日为汝弟定亲,女家乃城头任伍长之女……」 「陈范我夫,家中安康,少将军分得粮食,我与叙儿丶和儿得以饱食,只是二子挂念夫君,每日询问父亲何时归还……」 从秦代开始,家书往来便是常例。 邓忠看了几封家书,都是一些家长里短,却让人心中沉甸甸的。 「好字,好文才!」邓忠连连称赞。 「士卒家眷情真意切,浑然天成,并非在下之功。」征西从事李密拱手行礼。 邓忠还了一礼,「浑然天成才最见功力,足下曾为尚书郎,能为士卒代表写家书,真高士也。」 蜀汉政务皆出尚书台,尚书郎辅佐皇帝处理政务,秩位虽不高,但职显权重。 李密能俯身为士家写家书,足见此人之品性。 当初关彝丶张靖二人来投,邓忠让他们暂居前将军司马,两人看不上,不了了之。 「少将军谬赞,属下亦是寒门,何谈高士?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若令止南北干戈,保境安宁,吾愿足矣。」 李密祖父曾是朱提太守,算不得士族,但能拜入谯周麾下,必然也不是寒门。 邓艾当初封赏蜀中官吏时,也徵辟过他,还想登门拜访,却被他婉拒了。 直到邓忠与刘禅联姻,方才出山。 「令伯兄过谦了,目今锺会作乱,不知令伯兄何以教我?」 来都来了,邓忠乾脆徵询一下他的意见。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身边几人,东方辰能文能武,爰邵干吏出身,牛催丶李升冲锋陷阵,唯独缺少出谋划策之人。 邓忠能挺到现在,完全靠穿越者的「先见之明」,见招拆招。 「属下才疏学浅之人,安敢教少将军?」李密拱手一礼,竟然婉拒了。 邓忠心中也明白,这些人并未完全归心。 只是看在刘禅的面子上,配合自己而已。 万一将来哪一天,锺会或者司马昭攻入成都,形势反转,这些人要跟着受罪。 强扭的瓜不甜,邓忠也不勉强,毕竟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前将军,别人凭什么投自己? 对李密持礼愈恭,「看来在下没这个福分,令伯兄自便。」 正要转身离去,李密却忽然道:「听闻吴国正在攻打永安。」 半个月前,吴国派建平太守盛曼丶将军谢询水陆并进,向西而行,表面声称救援,实则觊觎蜀中。 被罗宪挡在永安,不得寸进。 而罗宪跟李密师出同门。 「正有此事。」邓忠等着他的话。 「少将军仁义为怀,善待士民,蜀中赖之以安,然欲长治久安,不应树敌太多。」李密说完这句话,便拱手一礼,带着几个掾吏离去了。 「这厮好生无礼,说话不利索。」牛催嘟囔着。 「不,他说的非常利索,咱们想在蜀中立足,必须暗结东吴。」邓忠听懂了李密的话。 以前两眼盯着锺会丶姜维和司马昭,完全没注意到东吴。 三国鼎立,蜀汉与东吴结盟,方才顶住了曹魏。 如今亦然,如果吴国在荆襄丶淮南两个方向出兵北上,司马昭还能在长安坐得住吗? 事实上,此次魏国伐蜀,东吴派出大将军丁奉佯攻寿春,丁封丶孙异率军沿汉水北上,进入沔中(汉水中游),试图牵制魏军后方。 还派留平前往南郡,与上大将军丶都护督施绩合兵,准备入蜀驰援。 但刘禅投降的太快,吴国的兵马还未发力,蜀汉就没了。 邓忠令人取来舆图,以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结盟东吴几乎没可能,别人也看不上,但与施绩丶陆抗这些人搭上线还是有可能的。 第六十章 诏令 忙忙碌碌,纷纷扰扰,旧岁辞去,新年接踵而至。 庞会丶皇甫闓丶羊琇这些人援军到来,绵竹关反而风平浪静,一次激烈战事都没有爆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斥候传回的消息,胡烈在绵竹关深沟高垒,每天派些人马在关前叫嚣一阵,也就退兵了,弄得就像他是防守一方,邓艾才是进攻方。 邓忠趁着这个空隙,带上刘妙瑜入宫。 「你与阿寿也要加快一些,早日生出血脉,蜀中士民便早日安心。」 刘禅声音故意抬高了一分,女眷那边听到,笑声更大。 只有刘妙瑜面色发红。 邓忠挠了挠后脑勺,这种事情急不来,整日军务缠身,忙的脚不沾地,相处的机会不多。 不过刘禅说的也对,只有生出血脉,诞下嫡子,这桩联姻才算真正稳固。 「小婿……尽力。」邓忠也忍不住老脸一红。 刘禅难得的微微一笑,脸上肥肉挤在一起,更显憨厚,话题却转到了正事上,「锺会欲反,却不能服众,欲借邓太尉排除异己,胡烈知其然,遂裹足不前,蜀中百姓总算能过个安稳的年。」 「阿翁所言甚是。」邓忠也猜到一二,但没有他看的这么透彻。 锺会大军内部龃龉不合,邓忠的压力顿减。 不过刘禅的见识不止如此,「司马昭欲令邓太尉与锺会自相残杀,锺会亦趁机拖延,肃清内部,掌握兵权,成尾大不掉之势,蜀中安矣,你父子可得偿所愿。」 眼下局面其实对锺会也非常有利。 只要邓艾没灭,锺会就还有利用价值,司马昭明知锺会有异心,也不敢断了他的粮草,不然十几万大军崩溃,得便宜的就是邓艾和邓忠。 锺会拖延个一年半载,完成对十几万大军的整合,就能重新走上司马懿的老路。 几方势力,竟然就此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不过邓忠知道这种平衡终究是短暂的,形势对锺会和邓艾固然有利,却对司马昭丶姜维不利。 还有胡烈丶卫瓘这些人,目前为止,既没有灭蜀之功,也没有平叛之功,他们绝不会就此罢手。 「阿翁此言差矣,树欲静而风不止,蜀中安矣为之尚早。」邓忠与刘禅边走边谈。 刘妙瑜和刘氏女眷叽叽喳喳,说些家长里短。 刘璇则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听着。 弄得邓忠有些不自在。 「天命不可违,大汉已经亡了,姜伯约这又是何必?」刘禅幽幽一叹。 姜维对大汉的忠心,连刘禅都阻挡不了…… 蜀汉最后的这几年,朝局其实已经失控了,满朝都在反对北伐,依旧不能制止姜维。 刘禅心灰意冷,沉迷酒色,抬出一个黄皓,试图压制姜维。 于是姜维几年不回朝,沓中屯田,实则避祸。 被司马昭丶锺会看出破绽,发起了这次灭蜀之战。 「民疲劳则骚扰之兆生,下慢下暴则瓦解之形成,姜维当初若不一意孤行北上,休养生息,大汉岂会灭亡?」刘璇忽然来了一句。 能看出他怨气不小。 刘禅好歹当了三十多年的皇帝,刘璇都四十了,被满朝文武寄以厚望,却一天皇帝都没做过。 他这句话出自谯周的仇国论,在蜀中影响深远。 主要说的是天下形势与秦末不同,魏国立国几十年,根基稳固,不可速胜,小国应该休养生息,爱惜民力,不可穷兵黩武,待大国「多乱生变」,再伺机而动。 此论一出,姜维在蜀国朝堂上陷入了孤立。 刘禅闻言闷闷不乐。 邓忠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姜维在段谷和侯和的两次惨败,都是败在邓艾手上,邓忠也是参与者之一。 他父子二人关起门来怎么说都可以,但当着邓忠的面,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恰巧这时黄皓赶来,冲着邓忠道:「禀驸马,爰主簿求见。」 本来就有些僵持的气氛,更加怪异起来。 蜀汉亡了,刘禅现在是魏国骠骑将军,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驸马,黄皓一辈子伺候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比任何人都清楚,绝不会一时口误。 第六十一章 指点 邓忠道:「此言差矣,阿翁若是北上,蜀中立即大乱,非但蜀中百姓有倒悬之厄,刘氏一族亦不能保全。」 刘禅去了长安,还能苟活。混个公侯继续逍遥快活。 邓艾与邓忠就不一定了。 「这是为何?」刘璇满脸疑惑。 「如今剑阁丶汉中皆在锺会手中,阿翁北上,便是落入锺会手中!小婿怀疑这道诏令是锺会伪作!」 蜀中与关中的诏令丶奏表,都要经过锺会的手。 锺会之父锺繇又是一代书法名家,锺会最擅长模仿别人笔迹。 早年洛阳就有一桩逸事流传天下。 锺会与外甥荀勖关系不睦,荀勖有一把价值百万的宝剑,寄存在锺会母亲手上,锺会便伪造荀勖的笔迹,从其母手上诈取宝剑,拒不归还。 二人从此反目。 淮南三叛,锺会设计,模仿全辉丶全仪笔迹,写信给寿春城中的全怿,离间诸葛诞,导致全怿率部曲投降司马昭。 寿春城中人心背离,诸葛诞众叛亲离,最终惨败收场。 很难说这道诏令不是锺会伪作的。 当然,即便真的是司马昭的诏令,邓忠也当它是假的。 爰邵道:「都督那边……」 邓忠斩钉截铁,「阿父那边我去说,你不必担心。」 「多谢夫君。」刘妙瑜哭的梨花带雨,敛衽一礼。 邓忠扶起她,「哭什么,夫妻本为一体,只要有我一日,便无人可伤刘氏。」 周围刘氏宗族的人无不感动。 刘禅的眼神也越发温和了,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递给邓忠。 「你可令人持此物潜入涪城,送与廖化手上。」 「廖化?」邓忠一愣,不知他是何意。 「廖老将军见到此物,自会知晓我心意。」 姜维对大汉的忠诚高于对刘禅的忠诚,廖化则不然,对刘氏忠心耿耿,千里迢迢的背着老母从建康逃回蜀中。 在蜀军中的威望不在姜维之下,在蜀汉官居右车骑大将军,领并州刺史,封中乡侯。 「多谢阿翁。」邓忠大喜。 能跟廖化搭上线,就能瓦解姜维的六万大军。 不,还有可能再进一步,若能从姜维手中分出一支兵马,自己手上的实力岂不多了一分? 刘禅简直全身都是宝…… 「一家人何必言谢?前些时日我令关彝丶张靖投你,奈何二人眼高手低,廖老将军为大汉征战一生,可惜其子廖承早夭,只有一孙廖续,忠勇可嘉。」 刘禅现在也被逼急了,拿出看家老本。 「小婿这就去拜访廖家。」 儿子叫廖承,孙子叫廖续。 邓忠心中一阵感慨,廖化对大汉的忠心不言而喻…… 当即辞别刘禅与刘璇,将刘妙瑜留在宫中,带着爰邵赶往右车骑大将军府。 说是大将军府,实则就是一座小院,坐落在城东,贴着城墙根,连一个戍卫的亲兵都没有,只有两个腿脚残疾的老卒一瘸一拐的在门前洒扫。 邓忠对蜀汉最佩服的一点是,上至诸葛武侯下至军中宿将,大部分清正廉洁。 诸葛武侯掌权十一年,留给子孙的家产不过桑树八百株丶薄田十五顷,谈不上清贫,但也不是巨富之家。 姜维亦是如此,清素节约,宅舍敝薄,资财无余,侧室无妾媵之亵,后庭无声乐之娱。 董允为官二十余年,邓芝任大将军二十余年,死之日皆家无余财。 费禕丶刘巴等亦皆布衣蔬食丶不治产业…… 对比魏国的醉生梦死,骄奢淫逸,人人为门户计,简直判若云泥。 如今亲眼见到廖化的「大将军府」,对邓忠的心理冲击更大。 连魏国的一个县令宅邸都不如…… 「前将军远来,不知所为何事?」门内一人迎出,方面阔耳,双眼清亮,一身布衣,二十七八的年纪,行走间虎虎生风,颇有将门之子的风范。 这等气度,非廖化之孙莫属。 第六十二章 密使 「此诏并非锺会伪作,乃晋公密使送来,只要交出刘禅父子,我父子日后定为开国功臣,荣华富贵享用不尽,邓氏一族亦能跻身士族,为父此生之愿足矣。至于锺会拦截,大可不必担心,刘禅入其军中,姜维与锺会必生嫌隙,晋公亦不会坐视……」 邓忠正准备明日赶往绵竹关,说服邓艾,没想到他的信连夜送来。 仔细想来,这分明是司马昭一石二鸟之计。 刘禅离开蜀中,削弱了邓忠的实力。 锺会与姜维本就同床异梦,截下刘禅,两人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时间一长,必会生变。 这道诏令完全将邓艾里里外外看透了。 知道邓艾是棋盘上最不可能反水的那一颗棋子,用荣华富贵框住了他。 更知道锺会一定会反,所以将刘禅推了过去,给他添一把火。 如果邓忠还是历史上的那个邓忠,一定会觉得司马昭非常有诚意,邓家的天花板也就混进士族行列。 但司马家的信用早就被司马懿尿进了洛水中。 邓艾既然被封为太尉,就已经被宣判了死刑。 眼下局面,自己与锺会反而成了唇亡齿寒的关系。 以前邓艾是蝉,锺会是螳螂,司马昭是黄雀。 现在变成锺会是蝉,邓艾邓忠是螳螂。 但不管是蝉还是螳螂,黄雀最终都不会放过。 「好算计。」邓忠冷笑一声。 当然,这也可能不是司马昭一人之谋,到了他这个位置,身边从来不缺少出谋划策之人。 「来人,召集骑兵,与我立即赶往绵竹。」 若不是邓艾的这封急信,邓忠完全没意识事情的严重性。 蜀中能撑到现在,一切都建立在邓艾身上,邓艾松动了,或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邓忠会是第一个出局的人。 司马昭的这一手暗棋精准而致命。 怕就怕邓艾脑血栓上头,又搞出什么离谱操作。 一个时辰后,五百骑兵只集结了三百余骑。 不是人没准备好,而是战马难伺候,冬天掉膘厉害,仓促之间,很多马无法夜行。 邓忠只得率三百骑赶往绵竹,让士卒备了几车猪羊和酒,也算为守关的将士补上过年。 自战国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来,中原对骑兵的摸索和运用日渐成熟,到了魏晋,不仅有马鞍,还有马镫,重装骑兵也逐渐出现在战场上。 骑兵行军,分慢步丶快步丶驱步丶袭步。 还有一种走马法,也就是后世的对侧步,战马同侧前后肢同步离地并交替迈进的步法,也就是马踏飞燕的姿势。 对战马和骑兵的素质要求极高,汉武帝时,卫青霍去病军中少数骑兵精锐配上汗血宝马,经过长期训练,能以「走马法」日行八百里而不疲。 邓忠的这三百骑兵当然达不到这种水准。 能在蜀中凑出一支五百人的骑兵,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一路上慢步丶快步交替行军,邓忠和很多老卒还在马背上了眯了一会儿,到第二天下午才赶到了绵竹。 入关之后,人已经困得不行,二话不说,找了张草床先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正对着邓艾的那张苦瓜脸。 父子二人见面,大眼瞪小眼。 「儿啊,这可是咱邓家最丶最后一次机丶机会。」 「阿父,你糊涂啊,自司马氏掌权以来,哪一个三公能活的久?」 「我都这把年丶年纪了,晋公还会猜丶猜忌我?」 「当年司马仲达也是一把年纪,王凌都八十了,自缚请降,司马家饶可曾饶过他?」 「我……」邓艾「我」了半天,说出不话来。 活到他这把年纪,怎会不知眼下恶劣形势? 只是他对司马家忠心了一辈子,走不出这个牛角尖,以为自己退一步,司马昭就能让他一分。 岂不知权力场比战场更凶险,走错一步,万劫不复,根本不可能回头。 「我邓家迟丶迟早被你害的家破人丶人亡。」邓艾一脸郁闷。 话刚落音,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 第六十三章 交待 明帝逝世时,本来预备曹宇丶夏侯献丶曹肇丶秦朗四人共同辅政,辅佐齐王曹芳,但拟诏时,就变成了曹爽丶司马懿主政,曹宇等人被罢职,还被赶出了洛阳。 此事也成了曹魏的一桩悬案。 间接促成了司马懿掌权,高平陵之变的第三年,孙资病逝,司马懿特意给他加谥号「贞」,也不知对谁「贞」…… google搜索twkan 「久仰久仰!」邓忠上下打量此人,白白净净,一身华服,日子过的显然不错。 「原来是前将军,都督世受国恩,莫要辜负晋公之望。」孙宏正眼都没看邓忠一眼,只顾着逼邓艾表态。 太原孙氏也是名门,先祖可追溯至西汉西河太守孙会宗,西汉末,其后裔孙福因避赤眉之难定居太原郡中都县。 但凡是士族,身上多多少少带着几分天然的优越感。 「此事……容后再丶再议,如今多事之秋,锺会谋反之丶之心已明,蜀国宗室北上,羊入虎口。」 邓艾在普通士卒面前刻薄寡恩,在这些士族面前声调了弱了几分。 孙宏咄咄逼人,「这就不劳都督多虑了,只须遵奉晋公之令,且你我前日已经谈好,如今为何又要变卦?大丈夫不可言而无信。」 邓艾脸色难看。 邓忠笑道:「孙从事此言差矣,如今在下已是刘禅孙婿,与刘氏同为一体,岂可背信弃义,送刘氏北上?」 刘禅刚把孙女嫁给自己,转头就把他全家送出去,真这么干了,邓忠在蜀中便无立足之地。 孙宏这才正眼望向邓忠,「足下可要想清楚,违抗晋公之令是何下场!」 邓忠上前,「当然知晓,还请足下回长安为在下美言几句,我父子对晋公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足下也知忠心?若无仲达公提携,你邓氏不过田间一奴尔!今背信弃义,岂不令天下人笑?」孙宏冷笑连连。 邓艾脸色一沉。 邓忠也冷笑起来,上前两步,盯着他眼睛,「瞧把你狂的,真当我父子是砧板上的鱼肉,还是我父子拎不动刀了?」 话音刚落,一把抓住了他,拖着就往外走。 「你疯丶疯了!」邓艾脸色一变。 门外甲士听到动静,纷纷拔刀闯入,见是邓忠,又默默收刀回鞘,退了出去。 「阿父亲稍待,儿去去就来。」邓忠拖着人走出城楼,将其提到雉堞上。 「你敢,晋公若是知晓,定灭汝三族!」 死到临头,这厮竟然还在叫嚣。 邓艾从后赶来,「不不……」 越是着急,口吃越是严重,后面的话越是说不出来。 「足下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一条狗而已,死了就死了,而且将来谁灭谁三族,犹未可知也!」 邓忠手一松,孙宏整个人直接从两三丈高的城墙上摔了下去,惨叫连连,溅起了一道血花,惨叫声戛然而止。 「不丶不……可!」邓艾这才把话说完,但人已经落了下去,已经没了,邓艾气的满脸通红,「你这逆子!」 周围戍守的士卒都识趣站的远远的。 「阿父不是经常教训儿子不可妇人之仁吗?」 「你……」邓艾越发无语,但脸色已经平静下来。 其实刚才他若真想拦,邓忠不可能将人拖出城楼。 「我父子有灭国之功,阿父为当朝太尉,儿为前将军,这厮不过一从事,竟敢如此无礼,有朝一日,即便晋公能容你,这些士族门阀也不会容你!」 邓忠一语惊醒梦中人。 「哼!」邓艾扫了一眼周围,冷哼一声,返回城楼。 邓忠跟在后面,关上门。 邓艾还在郁闷,「就算他丶他无礼,也不应杀他,如今倒好,怎向晋公交丶交待?」 「阿父如今是太尉了,杀一条狗还用得着向谁交待?长安距成都千里,路上还有锺会丶羌氐丶乱军拦截,既然是密使,出点意外谁能知晓?来人。」 邓忠简直怒其不争。 「在。」几名甲士推门而入。 「将孙宏同来之人一并斩杀,不可走脱一人。」 第六十四章 安抚 「什么少将军,邓家的人都是一样刻薄寡恩!」 此时此刻,绵竹关西南的草房内,伤卒们正在抱怨着,一个什长直接骂了出来。 寒风瑟瑟,草房也跟着摇摇晃晃,很多伤卒连一床草席都没有,直接躺在枯枝烂叶间,垫上几束稻草就算是床。 外面分肉分酒,热热闹闹,里面愁云惨澹,仿佛被人遗忘了一般。 幸亏现在是冬天,天气太冷,若是夏天,这些伤卒只怕早就伤口腐烂。 「可怜我家还有老母幼弟,我若没了,他们怎么活?」另一个士卒竟抽泣起来。 「怪不得少将军,只怪我等运气不好,调来绵竹守关,听说成都的兄弟吃香的喝辣的,还分了田宅……」旁边坐着的灰发老卒唉声叹气。 邓艾还是老样子,麾下士卒都是草芥,伤卒更是连草芥都算不上。 为了不影响失去,这些人被安置在绵竹关外…… 「冯头,我不想死,你快想个办法。」抽泣的士卒挪动身体,笨拙的朝最那个骂人的什长爬去。 「滚开,我都不知能活几日,如何救你!」冯头烦躁不已,一脚将他踹开。 草房内六百五十多士卒全都沉默起来。 原本八百多的伤卒,不到半个月,就死了一百多人。 尸体没人管,还是这些伤卒合力抬出去,扔下悬崖,被野狼分食。 「可惜啊,你冯山也是军中响当当的一条好汉,也要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老卒一声叹息,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平静。 追随邓艾这么多年,邓艾是什么人,他岂会不知? 但作为士家,家眷都在陇右,一人逃亡,全家连坐,所以很多士卒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会逃亡。 「我不想死!」草房内的伤卒们哭声越来越大。 「嚎什么嚎!」 一声怒斥,几个军吏提着木桶赶来,为首一人手提长鞭,两腮无肉,生了一双三角眼。 「你等好歹有口吃的,还要乃翁伺候。」 军中等级分明,有等级就会分出三六九等。 这些军吏是征西军府的老吏,对付敌人的本事没有,对付陇右军一个比一个厉害。 不然只凭邓艾一人,做不到压榨全军。 「杨春,你这老狗,日后若是落到乃翁手上,定教你生不如死!」冯山火爆脾气,受不得气。 杨春三角眼眯起,两腮挤作一处,「冯头儿,不用等到日后,眼下就让你生不如死,从今日起,此人饭食减半!」 不给饭食,人三四天就要饿死。 只给一半,能让伤卒生不如死的活上一个月…… 「你……」冯山颤颤巍巍的站起,伸手往腰间摸去,却什么都没有。 但杨春手上却有长鞭,「啪啪」的两鞭下来,冯山身上多了两条血痕,「不想死的,就给乃翁收着,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伤卒们怒目圆睁,却又没有办法。 饶是这些人在战场上悍不畏死,但落到今日地步,腹中饥饿,身上有伤,根本反抗不得。 「还敢瞪乃翁!」杨春举起鞭子,脸上发狠,却不料手中的鞭子怎么都挥不下去。 一回头,却发现鞭子被一只手捏住了。 「少……少将军?你怎会来此?」杨春脸上的狠辣瞬间变成了谄媚。 一双三角眼眯成了缝,脸上也笑成了一朵花。 草房内顿时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投了过来,望向邓忠。 邓忠放下鞭子,走到木桶前舀起一瓢,混着草木丶糠麸,还有士卒吃剩下来的骨头,也不知放了多久,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邓忠心中又难过又惭愧。 在绵竹关里巡视了几圈,没发现伤卒,邓忠就知道事有蹊跷。 以邓艾的风格,根本不可能管这些人的死活。 几番问询,才知这些人被扔出了城外…… 也不知邓艾怎么想的,这些伤卒都是战场的勇者,这么对待他们,其他士卒怎么想? 以后还有谁敢奋力厮杀? 第六十五章 荆州 江陵。 从永安顺江而下,过建平丶西陵丶宜都等重镇,不须五日,便可直抵荆州最大的重镇江陵。 自关羽大意失荆州后,江陵就成了东吴防守的核心。 刘禅投降,蜀国灭亡,吴国比谁都紧张。 所以东方辰和邓良的到来,立即得到东吴上大将军施绩的款待。 「司马氏无德,窃取曹家江山,邓都督父子若是愿意弃暗投明,某愿上表陛下,裂土封公!」施绩原名朱绩,乃东吴名将朱然之子。 叔父朱才死后,统领了朱才的部曲。 正始十年(249年),朱然去世,又承袭了其父的部曲丶爵位丶地盘,成为东吴在荆州的顶梁柱。 直到孙权去世,施绩才得以改回「施」姓。 几十年来,任凭东吴党争不断,施绩都稳坐钓鱼船。 作为东吴的上大将军,自然知道蜀中的重要,魏国若是吞并了蜀中,吴国就处于三面包围之中。 邓良道:「上大将军美意,我等心领了,回去之后别有商议,还望贵国于合肥丶襄阳用兵,牵制魏军。」 施绩道:「哈哈哈,此事不急,只要邓都督愿意归吴,其他皆是小事。」 东方辰年轻气盛,忍不住插了一句:「司马昭丶锺会三十万大军陈兵西土,淮南空虚丶中原空虚,此正用武之时也。」 魏国兵力四十万上下,洛阳中军十二万左右,单是汉中丶涪城就聚集了十八万的兵力,长安屯兵十万。 一共二十八万兵力扑在西线。 中原空虚,并没有说错。 孙休继位后,拨乱反正,休养生息,吴国国力增长不少,若是举兵北伐,事半功倍。 但施绩明显兴趣不大,斜了东方辰一眼,没有动怒,「蜀国猝然而灭,东吴措手不及,且举国大战,需转运粮草,打造兵器,绝非小事。」 事实上,自从诸葛恪二十万大军惨败于合肥后,北伐就成了吴国朝野的禁忌。 而且当初诸葛恪北伐,也不全是为了东吴,而是为了借军功进一步巩固自己地位,取得东吴士族的支持。 只可惜连三千残兵防守的合肥都拿不下。 这一战几乎打断了东吴的脊梁。 吴国天怒人怨,诸葛恪最终死在孙峻手上,被夷灭三族。 以至于现在的吴国,谁想北伐,谁就想夺权,成为下一个司马懿。 所以上至吴国国主孙休文武诸将,下至百姓士卒,都没有北伐的意愿。 自诸葛恪覆灭的这十年里,东吴再无一次主动北伐,只有诸葛诞的淮南三叛才出兵支援,依旧惨败…… 之前应蜀汉所托,五路佯攻魏国,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连合肥都不敢打了,丁奉率几千兵马绕过合肥,佯攻寿春。 司马昭根本就没把东吴的五路兵马放在眼里。 东方辰没想到东吴的上大将军连一点决断都没有,失望道:「若邓都督父子兵败,蜀中沦落,不知上大将军还能这般安逸否?」 「大胆!」施绩脾气再好,也忍不下一无名小卒的挑衅。 他从军的这几十年里,除了征讨五溪蛮,从未参与过任何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我等失言,上大将军恕罪。」邓良拱手致歉。 东方辰也跟着拱手,「将军恕罪。」 看在邓良的面子上,施绩还是忍住了,不过言语没之前那么客气,「回去禀告汝主,只要归我吴国,万事都好办。」 话已经说死,谈无可谈。 东方辰叹了一声,只得与邓良告辞离去。 在江陵也待不住,二人带着随从直接出城。 「人言江东鼠辈,如今果不其然,几十万兵马,连北伐的勇气都没有。」东方辰还是愤愤不平。 就算邓艾和邓忠愿意投归东吴,陇右军也不愿归降吴国。 魏丶蜀丶吴三国争霸四五十年,吴国最被魏国看不起,以至于江东人被魏蜀两国称为「狢子」。 关羽围攻樊城时向孙权求助,孙权虚与委蛇,关羽责骂:「狢子敢尔,如是樊城拔,吾不能灭汝邪!」 最先喊出江东鼠辈的也是关羽。 第六十六章 三策 在绵竹关待了三天,总算安抚住了士卒的情绪。 临走前苦口婆心的劝邓艾对士卒好一些,做个人,为老邓家积点阴德。 邓艾两眼一翻,「师出以律,否臧凶!不严如丶如何驭下?李广治军简丶简易,士卒佚乐,所以数出而无丶无功,终自刎谢丶谢罪。」 这简直是在偷换概念,《易经》中的这句话意思是军队出征必须军纪严格,否则就会有凶险。 邓艾已经不是严格了,而是严苛到无人性。 邓忠想让他当个人,也把下面的士卒当个人,他却扯起了李广。 「罢了,阿父好自为之。」邓忠没工夫跟他闲扯,拱手一礼,便带着三百骑兵和最后一批伤卒向成都而去。 google搜索twkan 正月一过,蜀中便洋溢着新鲜泥土气息。 农人早早就在田间忙碌起来。 蜀汉的四万官吏虽然冗余,但职责之内的事,还是会尽心尽力,毕竟春耕也关系到他们的生存。 蜀国没有如魏国那般大规模实行民屯,所有压力转嫁到了普通百姓身上。 三家养一兵,七家养一官,已成常态。 不过就算明知蜀国的弊政,邓忠也动不了,官僚体系崩了,粮食就收不上来,动了士族豪强,蜀中的各种势力就会阳奉阴违。 严格说来,邓忠与当年的刘备一样,属于外来势力。 没有本地士族豪强的支持和配合,很难站不住脚。 回到成都,东方辰和邓良正好从荆州回来。 「你们没得到施绩的支持,却跟陆抗搭上?」邓忠对吴国有些了解,但对荆州的权力格局却两眼一抹黑。 不过陆抗在历史中也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力挽狂澜,挽大厦之将倾,后期东吴完全靠他撑着,陆抗死后的第六年,吴国方才灭亡。 东方辰道:「陆都督有上中下三策,上策,少将军直接归降吴国,可拜上将军,自领蜀中,开府治事,吴国鼎力支持,荆州钱粮援军,供不应求。」 陆抗还是有些诚意。 只要点头,承认归附吴国,便能换来荆州的支持。 但,这年头翻来覆去之人,注定没什么好下场。 当年于禁投降关羽,后又投降吴国,被百般羞辱,还有糜芳,没有他主动投降打开江陵城门,吕蒙白衣渡江也没用。 糜芳这么大的功劳,投吴之后,同样被各种羞辱,还成了贺齐的部将,跟着刘备一辈子没打过硬仗的糜芳成了马前卒,为吴国讨伐境内各地的叛乱…… 按照历史的趋势,吴国最终还是会被司马氏灭了。 到时候邓忠的处境就更加尴尬了。 总之,现在的处境,还没到投降东吴的地步,若是投降,不仅刘禅看不起自己,刚有好转迹象的蜀中也会分崩离析。 「中策。」 「放开永安丶江州,让吴军入蜀,一同抵御司马昭和锺会。」 永安是门户,江州则是蜀国水军所在,当初邓艾邓忠攻破绵竹关,就有人建议刘禅退至江州,暂避其锋,然后召姜维丶霍弋回师,南北夹击。 邓忠道:「陆抗打的好算盘,请神容易送神难,吴军入蜀,以后再想让他们出去,可就难了。」 江州和永安虽然不是邓忠实际控制,但也听从征西军府的命令,邓忠若是这么干,便是直接将人家卖了。 南边的霍弋会怎么看? 陆抗作为东吴重臣,处处为吴国利益考虑。 吴国有偷袭关羽的前例在,弄不好吴军入蜀之后,第一个要干掉是邓忠…… 东方辰道:「少将军所言甚是,东吴令出多门,各自为政,陆抗也做不了主。」 东吴也就那么一回事儿。 淮南三叛,吴军支援,孙綝派文钦丶全怿等率三万先锋进入寿春,后续又派朱异率主力北上,兵力分散。 朱异被孙綝斩杀,全怿中锺会离间之计,开城投降。 导致诸葛诞猜忌吴军,杀了文钦,文钦之子文鸯杀出重围,投降魏国。 诸葛诞士气大跌,粮草也被耗尽,身死族灭。 第六十七章 屯守 「报——罗太守击退吴军!」 才过了两日,东面就传回捷报。 罗宪选六百敢死之士,趁夜衔枚而出,击败盛曼,吴军就这么退了。 征西将军府衙内,一片称贺之声。 吴军的压力其实并不比魏军小,罗宪只有区区两千人,而东吴在荆州兵力将近八万。 如今吴军退去,众人无不松了一口气。 「建平太守盛曼乃吴郡豪强,其父盛暹与凌统为友,梗概大节,过于凌统,凌统亡故后,孙权令陆逊屯兵嘉兴,接掌其辖区,凌统二子年幼,部曲由骆统暂领,随陆逊参与夷陵之战。」 征西长史陈寿对吴国人物如数家珍。 「原来如此。」邓忠立即心领神会。 凌统丶盛暹所部都成了陆逊的部下,相当于陆家旧部。 罗宪固然厉害,但六百精锐不可能杀光盛曼和谢询的近万兵马。 唯一的可能是盛曼借这个机会退兵。 邓忠算是领教到了江东士族的威力,竟然比孙休还管用…… 但也正因为如此,邓忠更不可能投奔吴国,江东士族铁板一块,外人根本进不了他们的圈子。 「吴兵既退,蜀中安宁,征西军府首要之事便是春耕,不过今年跟往年不一样,蜀西蜀南的荒地全部开垦出来,由军府提供种子和耕牛。」 一年之计在于春。 这时代没什么比粮食宝贵。 邓艾的两项绝活,屯田和治水,邓忠就算没学会,也看的七七八八。 蜀郡丶广汉丶犍为三地的良田名花有主,但并不妨碍其他地方。 蜀中天府之国,良田绝不局限在成都周围,其他地方的土地同样肥沃,水流充足,蜀西的高原上,有不少羌人部落,牛羊成群。 兔子不吃窝边草,成都附近的良田,邓忠动不了,但远一些的郡县地广人稀,大有可为。 这时代其实不缺土地,缺的是人口。 蜀国籍册上的百万人口,也就后世一个稍大一些的县而已。 陇西土地贫瘠,还经常乾旱,邓艾都能开垦出万亩良田,养出三万陇右军,蜀中更是不在话下。 不过爰邵愁眉苦脸道:「少将军欲大兴屯田,然则府库中缺种子丶耕牛,铁具。」 「没有咱们就去买丶去借,蜀中与荆州山水相连,水路通畅,可派人去江陵丶西陵丶乐乡购置,南中亦多耕牛丶铁矿,也可以买,还有蜀西诸羌,用我们盐丶布帛跟他们换。」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邓忠手上捏着锦官城,每个月有八九千匹的产量,留在手上不能吃也不能喝,不如全部拿出去,换战略物资。 不过江东和中原的士族对此物趋之若鹜。 蜀锦是除粮食之外的另一大硬通货,比钱还值钱。 诸葛武侯在时,极其注重商业,一手打造了蜀锦这条产业链。 邓忠现在也只能在蜀锦和屯田上做文章。 「少将军莫非要在蜀中推行民屯?」陈寿放下手中的笔,看似漫不经心一问,却让堂中其他官吏紧张起来。 蜀中最大的问题是人口,人口不足就无法如曹魏那般大规模施行民屯。 曹魏的民屯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有大量人口,每年除了从边境上掳掠民户,还从河西丶代北丶河北强征大量匈奴丶鲜卑丶乌桓丶羌氐补为军户或者屯田客。 这也造成了如今的关中羌氐匈奴遍地。 邓忠道:「不是民屯,是军屯,蜀中左右丶虎步诸军,除绵竹关的士卒,其他人一律屯田开荒!定国之术,在于强兵足食,秦人以急农兼天下,孝武以屯田定西域,此先代之良式也,我等亦当效仿。」 从战国秦开始,中夏便是耕战一体。 士卒开垦荒地丶收割粮食,跟战场的厮杀大同小异,这时代什么都要靠双手双脚,种田的辛苦程度可想而知。 但辛苦的同时,也能锻炼体力和耐力。 在邓忠看来,历史上最能战的一批人,大多数都是农户出身。 只要上层朝堂没有烂到无可救药,粮饷充足,基本都能大杀四方。 「今年屯田主要在汶阳丶巴西二郡,顺着汶水丶西汉水且耕且守,多种豆粟等易成活的粮食。」 第六十八章 良策 长安。 眼看就要立春,却迎来一场小雪,寒风依旧刺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看来孙宏回不来了。」贾充一边拨弄燎炉中的炭火,一边往里面加炭,通体白色,还雕刻有兰花纹路,一看就价值不菲。 暗红色的炭火,无一丝烟尘,阁中温暖如春,还弥漫着一层暗香。 「那么,是锺会所为,还是邓艾所为?」司马昭一身貂裘裹得严严实实,满脸戏谑,根本不在乎孙宏的死。 孙家本就是太原小士族,这两年族中又没有出类拔萃的人物,对司马家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当初派孙宏南下,就没想过他能活着回来。 贾充漫不经心道:「臣以为是锺会。」 「为何?」 「孙宏乃晋公密使,游说邓艾,锺会杀之,晋公必怀恨于邓艾,且邓艾此人虽桀骜不驯,却不过一功狗尔,今锺会勒兵涪城,裹足不前,乃养寇自重。」 邓艾威胁不到贾充的地位,但锺会则不然,两人都是司马昭的亲信,以前就不对付。 「一人据蜀自立,另一人养寇自重,藉机铲除异己,皆是乱臣贼子。」司马昭眼中聚着一团寒光。 贾充被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低着头,继续拨弄炭火。 「元凯,你意下如何?」司马昭转向了身后。 屏风之后,走出一人来。 脖子上长着一颗鸡卵大小的肉瘤,正是镇西长史杜预。 贾充见了此人,心中暗暗惊讶,今日聚会,司马昭没说有外人在。 「预才疏学浅,不敢置喙,贾公闾智计过人,必有良策。」杜预拱手,将球甩给了贾充。 「元凯何太谦也?以你之能,这天下几人能比?且汝方从剑阁归来,知晓蜀中形势。」 早在三年之前,杜预就是参相国府军事,是司马昭的重要幕僚。 见实在推辞不过,杜预拱手道:「属下以为……为免夜长梦多,晋公应亲率十万大军,南下阳安关,效仿汉高祖伪游云梦,解锺会丶邓艾兵权,除掉姜维,如此,蜀中自安。」 司马昭若是率军南下,就没有锺会和邓艾什么事了。 无论是荆州军丶雍州军丶还是洛阳中军,见了司马昭的牙旗,必不敢反抗。 然后将这些兵马合为一处,姜维和邓艾就成了瓮中之鳖。 这盘棋局也就结束了。 杜预之谋,堂堂正正,将魏国的损失降至最低。 但需要司马昭冒一些风险,毕竟兵凶战危,姜维必作困兽之斗。 杜预莫名想起一个人来,此人生擒卫瓘而不杀,所谋绝不会小。 可惜生不逢时,难成气候,只要司马昭南下,便都不是问题。 「引兵入阳安关?」司马昭满脸笑容的望着杜预,「邓艾或许是韩信,锺会与姜维岂是韩信?」 这么冷的天,要穿过四百里秦岭…… 当年曹真丶曹爽也率十万大军穿越秦岭南下,功败垂成,身死族灭。 兴势之战,司马昭恰好也在伐蜀的大军之中,深知此路之险峻。 而且汉中并未投降,汉乐二城,黄金围还在坚守…… 若杜预不是司马昭的妹夫,司马昭不禁要怀疑他的用心了。 越是到了江山换代时,越是惊险,司马昭伐蜀的本意是为了增加声望,为篡魏作准备,而不是提着脑袋南下与锺会丶姜维对峙。 以他对锺会这么多年的了解,此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最关键的是,锺会和邓艾都是灭蜀功臣,落到司马昭手中,反而成了烫手山芋,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眼神轻轻一瞟,贾充便知晓其意,立即拱手道:「臣以为不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晋公身荷江山社稷万民之重,岂可自蹈险地?」 杜预望了一眼两人,「在下思虑不周,晋公恕罪。」 「元凯之计甚好,虽有些许不妥之处,却可以略作修改。」司马昭捋了捋长须。 杜预恭恭敬敬道:「愿闻其详。」 司马昭略作沉吟后,缓缓道:「要灭邓艾锺会,何须我南下?可令公闾率十万大军南下,断锺会后路,驱狼吞虎,锺会走投无路,只能猛攻蜀中,届时二将自相残杀,两难自解也!」 第六十九章 賨人 汉献帝建安六年(公元201),刘璋分巴郡置巴西郡和巴东郡,巴西郡治阆中县,到刘禅登基,巴西郡八县削减为阆中丶西充国丶南充国丶安汉四县。 虽只有四县,地域却极广,不亚于蜀中三郡。 只是周围群山环绕,蜀汉人口集中在成都周围,所以无法有效管辖。 其北以米仓山为界,东北直抵大巴山,山的那一头则是上庸。 境内一条西汉水贯穿南北,是水运枢纽。 西汉水也就是嘉陵江,秦汉时,蜀中粮草能直接从水陆运抵天水郡,进入渭水,汉高后二年(前186年),武都大地震,引发山地滑坡,截断了古汉水向东流的河道。 西汉水遂转向向南,汇入嘉陵江。 此事也被后世称为「嘉陵夺汉」。 地缘即宿命,蜀中粮草从此无法通过水路运抵关中,所以韩信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还定三秦,诸葛武侯却只能六出祁山,劳而无功。 邓忠没在成都闲着,带着人马亲赴巴西郡,考察周围地形,准备修建水渠,将屯田点与西汉水连接起来。 既方便灌溉,也利于转运粮草。 比起陇右,蜀中的水土要肥沃太多,巴东群山环绕,自然不会缺水,物产丰足。 邓忠扛着铁锸,光着膀子与士卒一同挖渠。 本来还有些怨言的士卒,一个个都没话说了,老老实实的下地劳作。 巴东丶巴西二郡都是从巴郡中析置的,是秦三十六郡之一。 六百年前,便被秦国经营,汉末大乱,人口锐减才荒废下来。 虽然荒废,田地的轮廓还在,稍微修整,烧了草木灰,再灌溉几日,便可恢复的七七八八。 比从零开始的开荒快多了。 这年头将一块荒地开成良田,至少需要三年时间,时间成本也就罢了,人力物力投入极大,普通人家根本开不起荒。 只有豪强大户或者宗族才有足够的资源。 而军屯的优势更大,能形成规模化。 成都附近的七十多头耕牛送过来,套上铧犁丶十齿铁耙丶效率大大增加。 邓忠将一日两餐调整为一日三餐,早餐以粥丶咸菜为主,中饭则是肉羹丶稻米饭丶锅盔,晚饭则是胡饼丶汤饼丶蒸饼,配以鱼羹丶骨头汤。 反正每天饭食里面要见到肉。 成都城里一头猪九百钱左右,一头羊五百钱。 邓忠不蓄私财,锦官城每日产出拿出一半来,基本能让士卒的碗中见到油水。 戍守的士卒也会进山打猎下水捕鱼,能凑上一些。 这年头人烟稀少,野兽成群结队,山里面的野猪遍地都是,豺狼虎豹也不少,正好给士卒练手。 邓忠觉得,无论渔猎还是耕种,只要是劳作,都是在练兵。 士卒挥动铁锸跟挥动刀矛差不太远。 「少将军,抓到几个野人!」 邓忠正带着部曲挖渠,几个斥候押着三四个衣衫褴褛身材瘦弱的人过来。 「我们不是野人,我们是板楯蛮,给大汉纳过粮!」 几人梗着脖子争辩。 「板楯蛮,賨人?」邓忠惊讶不已。 建安二十年(215年),张飞于宕渠之战击败张合后,三巴地区的賨人归附刘备。 蜀汉设立「宕渠侯国「,颁发「汉归义賨邑侯「金印给賨人首领,加强对其控制。 诸葛亮主政时期,賨人被纳入精锐部队「无当飞军「,成为北伐重要军事力量,蜀汉中后期名将王平,便是巴西郡宕渠县的賨人。 成都城中,至今还有一支「賨叟」,也就是上了年纪的賨人军。 而早在殷商时代,「板楯蛮」便加入武王的伐纣大军,充当前锋,冲锋陷阵。 「既然给大汉纳过粮,便是良民,放开他们。」邓忠挥了挥手。 心思却活泛起来,蜀中在籍的一百万人口,既要养兵又要养四万官吏,压力巨大。 大巴山纵横千里,地域极广,不仅有賨人,还有氐人丶羌人丶僚人等族,几百年来,不少已经汉化了,能耕能战,甚至还有不少部落的豪酋会读书写字。 第七十章 意外 「这些都是你的族人?」邓忠望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难以置信。 本书首发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好的四五百人,竟然真弄来两千多人。 人群中不少青壮双手反绑,身上还有血污,明显不是「正规途径」弄来的。 「在下路过几个寨子,顺手就将他们带上了,一同投奔将军。」氐人头领尴尬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还真是顺手。」邓忠看破不说破。 这年头山上的野人还讲什么王法?互相吞并乃常有之事。 就算是成都平原也会因为乾旱时抢水,两个村子爆发大战,杀得头破血流,死伤上百都是寻常。 「你叫什么名字?」邓忠越看此人越是顺眼。 主动找上门来,说明他看清形势,弄来这么多人,此人手段不差。 「在下罗狼,賨人第一大姓。」这厮还颇为自豪的撩了一把稻草般的头发。 蜀汉曾在巴西设置宕渠侯国,用来约束罗丶朴丶鄂丶庹丶夕丶龚丶昝板楯七姓,赐以「汉归义賨邑侯」之金印。 賨人遂被编入无当飞军,成了蜀汉的士家,举家迁出大山,落地平原,以方便管辖。 几十年的战争,賨人士家人丁凋零。 不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大巴山还在,就会有新一批的賨人冒出来。 「从今日起,你便是典农都尉,临风谷的那一块归你们了,耕牛丶种子丶农具十日之内到位,除了耕田,你还要充当向导,将山中的部族也这般顺手弄下来。」 邓忠遵守承诺,当即任命他为典农都尉。 「谢将军!」罗狼大喜过望,手舞足蹈。 按曹魏屯田之法,一屯五十屯田客,设一屯司马,五屯为一营,设典农都尉,与县令品级相当,却独立于地方郡县,由朝廷直辖。 罗狼从一个小酋首,瞬间成为县令,几乎平步青云,兴奋也是理所当然。 「山上还有多少寨子?」 这年头人口就是最宝贵的资源,魏丶蜀丶吴三国这几十年里都在广泛吸收周边异族。 罗狼伸出脏兮兮的手掌数了起来,「东南虎头山上有三十多个獠人寨子,北面米仓山周围有七十多个氐人部落,西面小剑山附近有四十多賨寨,其他地方太远,在下就不知道了。」 氐人在北,賨人在西,獠人在南,泾渭分明。 这其中獠人并不是巴蜀土着,而是从南面大山中迁徙过来的。 历史上的几十年后,氐人建立成汉,主动蛮化,向南迁徙了几十万的獠人填充蜀中,史称「獠人入蜀」,稀释了汉家人口,天府之国从此成了腥膻之地,影响极其深远。 以至于东晋灭亡成汉后,对蜀中放任自流,无心经营。 「小剑山?」邓忠一愣。 巴东北面是汉中,东北是上庸三郡,西北则是间隔。 直线距离极近,但被群山阻隔。 「诸葛丞相在时,我们賨人加入无当飞军,在汉中丶剑阁都有屯田。」罗狼一脸缅怀之色。 不过邓忠问的不是这个,「从阆中有路径直达小剑山否?」 锺会和姜维的十几万大军大部分驻扎在涪城,若是拿下剑阁,他们就会被堵在金牛道中,成了瓮中之鳖。 大巴山丶岷山的走向都是自北向南,自西向东, 从汉中南下,道路艰难,而从涪城向北,攻打剑阁,更是难如登天。 到时候他们的生路只有一条,学邓艾反向偷渡阴平,返回陇右,不过一座摩天岭就够他们受的了。 而且十几万大军穿过七百里阴平道,所需粮草将会是天文数字。 就算有,也无法持续运进阴平道。 所以偷渡阴平对他们而言,还是死路一条。 邓忠没想到,竟然在一个賨人头领身上看到了获胜的一丝曙光。 罗狼捋了一把枯草般的头发,思索片刻,「有三条,一条沿西汉水北上,过瓦口关,水路转陆路,从汉寿入金牛道,进大剑山。」 邓忠一听便摇头。 第七十一章 惊蛰 比起耕种,士卒显然对剿匪更有兴趣。 邓忠提前颁下军令,缴获所得财物,所有士卒平分,军府不占一丝一毫,并且按照捕捉的俘虏数量,裁定军功。 「少将军放心,这等差事在陇右又不是没干过,保管做得乾乾净净!」 「就是,这些时日可把兄弟们骨头养松了,是该出去动一动……」 士卒们杀心一个比一个重。 「这一次是去剿匪,不是去烧杀掳掠。」邓忠一再强调。 不过士卒们口头上答应,脸上却还是不以为然。 陇右诸族混杂,没一个是省油的灯,魏人在那边站住脚,靠的绝不是心慈手软。 如今只是从陇右换到了巴中而已。 对于外族,这些人仿佛被唤醒了血性,攻入成都,在军法的约束下,方才压住了心中戾气,如今对付山中蛮人,都控制不住。 「罢了,去吧。」邓忠无奈,放弃说教。 这个时代的族群矛盾本就十分严重,中夏人口锐减,四方异族迁入中原,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上面的权贵们还在为人口增加而沾沾自喜,对他们而言,只要有人继续种田征战,供养他们,差别不大。 但下面的魏人却承担着后果。 迁入关中丶河北丶并州的异族,挤压的是最底层人的生存环境。 以前这些异族人少,中夏人多,还能融合他们。 但这么多年的混战丶瘟疫,中夏人口锐减,很多地方异族的人口并不比魏人少。 人口一多,自然也就形成了一股势力。 司马师执政时,邓艾总多次上表朝廷,要将关中丶河北腹心之地的异族迁出,大而化小,小而化无。 司马师大多数都采纳了。 但到了司马昭,邓艾的建议大多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有罗狼这种内奸当向导,剿贼兵马在山中简直如鱼得水。 才过去五天,斥候就传回了捷报,剿灭「贼寨」四座,投降三座,俘虏五百余众,获牛马犬羊等牲畜两百多头,鸡鸭鹅等禽类近千。 送到阆中,邓忠眉头一皱。 这些俘虏竟然大部分都是青壮男女,少数是幼童,老弱病残一个都没看到。 不用想就知道被他们处理了…… 干起这种事来,这些人比邓忠专业多了,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俘虏们似乎也被杀怕了,异常听话,让他们耕田就耕田,让他们放牧就放牧,挖渠修路,只要给一口饭吃,什么活儿都干。 反而省去了邓忠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让邓忠怀疑起自己的屯田之策,压根儿不应该让这些人种田,而应该放他们出去「剿匪」…… 不过这里毕竟是蜀中,周围都是中夏百姓,大规模「剿匪」的成本太大,得不偿失。 不像陇右,一出门就是羌人和鲜卑。 第一批送回五百人,第二批送回九百。 短短半个月,邓忠手上的屯田客就有多达四千之众,其中一半是主动下山归附的,賨人和氐人只要看到征西军府的旗号,一般都会开门投降。 士卒们也不会把事情做绝,搜刮了财物之后,男女老少一同送下山。 只有獠人和生羌会抵抗到底,依仗地形,设置埋伏,给「剿匪」大军造成了不少困扰。 「南屏山我军阵亡七人,失踪三人,其中两名右军,七人是虎步军,白山我军阵亡四人,左军一人,虎步军三人……」 廖续从蜀中新招了两千虎步军,还没喘口气,邓忠就将一大批军务甩给他。 「既然是打仗,伤亡不可避免,所有新招的虎步军,全部投入剿匪兵马中。」 这种伤亡,邓忠还能接受。 只有在死亡的威胁下,才能锻炼出一支真正的强军。 廖续招来的虎步军人数虽少,但都是精挑细选。 刀矛弓弩皆不在话下,比其他虎步军的气势都不一样。 「有一事……属下不敢隐瞒。」对接完军务,廖续吞吞吐吐起来。 「何事?」邓忠不动声色。 「家祖前些时日送回一封家书。」廖续双手捧着一卷竹简。 第七十二章 决 一声声惊雷同样响彻在涪城之上。 「仲春之月,卦在震位,万物出乎震,乃生发之象,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锺会仰头望向灰蒙蒙的苍穹,眼中聚着一团雾气。 「司马昭令贾充引十万大军南下,意在截断后路,今胡烈裹足不前,我等已进退维谷。」姜维慢条斯理的端起案几上的芼茶,啜了一口。 「贾充一纨絝尔?安敢与我对垒?」锺会一向看不上贾充。 此人有几斤几两,锺会比谁都清楚。 他指使成济当街弑君后,虽被司马昭保了下来,却成了过街的老鼠,名声臭不可闻。 姜维放下茶盏,「贾充不擅将兵,却擅审时度势,若其占据阳安关,截断我军粮草,为之奈何?」 棋盘上虽杀机重重,但司马昭一直没有断掉伐蜀大军的粮草。 锺会也默契的没有举起反旗。 但贾充的十万大军南下,形势就不一样了,留给锺会的路只有两条。 要么杀入蜀中,解决邓艾父子。 要么立即回军汉中,先一步占据阳安关。 但如此一来,锺会的困境依旧没有解决,还是夹在司马昭和邓艾之间,成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只蝉。 而且汉中也养不起他麾下的十几万大军。 「罢了,司马昭既然如此心急,某便成全了他,传令,大军立即启行,南下绵竹关!」 形势已经容不得锺会再按兵不动。 除了后面的贾充,前面的胡烈也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锺会本想借邓艾之手,除掉司马昭的爪牙,却不料胡烈也十分狡诈,学起了他,按兵不动。 白白耗了一个月。 姜维起身,望着锺会,「胡烈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士季准备如何处置?」 这一问,让锺会有些为难起来。 全部杀掉,麾下的十万魏军无人率领,必然会更加倚重姜维,也将会受制于姜维。 不杀,这些人始终是个隐患。 他们绝不会跟着锺会造反。 颍川士族并非以武立宗,锺会从洛阳空降到关中为都督,在军中没有根基,尽管锺会这一个多月里提拔了不少人,但仍无法掌控全军。 士家集中住在一起,与将领形成了人身依附关系。 锺会很难将他们拆开。 「伯约兄以为如何?」锺会目光如炬。 姜维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这场对弈中,他已经占据了优势,若没有蜀军的支持和保护,锺会早就被胡烈等人拿下了。 「既然心意已决,便不可有妇人之仁,魏军诸将,全部除去,一个不留。」 「伯约兄岂非置我于火上烤?」 「士季莫非还有其他良策?」姜维亦目光如电。 锺会一时竟不敢与之对视,在堂中踱了两步,「你我一同南下,召胡烈丶羊琇诸将来见,若来,则生擒之,不害其性命,若不来,伯约兄可挥军掩杀之!」 胡烈丶羊琇等人兵力加在一起,也就三万左右,几次被邓艾击退,锐气全无。 姜维手上的六万蜀军养精蓄锐已久,灭胡烈易如反掌。 「可。」 姜维也知道锺会是在忌惮他,若能生擒诸将,结果也不算太坏。 锺会还是要依仗他。 「丘建何在,立即传我军令,召卫瓘见我!」锺会下定了决心。 在解决胡烈丶羊琇等将之前,必先解决卫瓘这个麻烦。 堂外走进一人,单膝跪地,「禀主公,卫监军自从蜀中归来之后,便染上了风寒,日渐沉重,现已卧床不起。」 「伯玉竟卧床不起?」锺会看了一眼姜维。 姜维却盯着丘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丘建拱手,「属下昨日还去看望过卫监军,不会有错。」 「伯玉呀伯玉,你为何不早言?我有一方,或可妙手回春。」锺会满脸惋惜之色,提起笔在纸上「唰唰」开了一副药方。 第七十三章 药 雷声轰鸣,万物震肃。 一声声有气无力的咳嗽,从卫瓘军帐中传出。 一同飘出的还有浓重的药腥气。 「上四味,以水九升,先煮麻黄,减二升,去上沫,内诸药,煮取二升半,去滓,温服八合。覆取微似汗,不须啜粥,余如桂枝法将息,此非医圣张仲景之麻黄汤?」 卫寔家学渊博,一眼便看出这道方子出自张仲景的《伤寒论》。 他身上挂着镇西司马的军职,邓忠放了卫瓘之后,也没为难他,一并放回锺会军中。 卫瓘咳嗽了一声,盯着面前正在冒热气的汤药道:「麻黄汤乃纯阳之剂,过于发散,如单刀直入之将,投之恰当,一战成功。不当则不戢而召祸。」 麻黄乃毒物,麻黄汤是猛药,以热毒攻风毒。 如果不能治病,便会伤及元气,长期服用,积毒之下,会落下病根,甚至伤及性命。 「为何此方上麻黄比伤寒论上多了一钱,桂枝却少了半钱?」卫寔脸色一沉。 正常一剂麻黄汤麻黄只需二钱四厘,但这剂药方里足足多了一钱! 而中和毒性的桂枝少了半钱。 但凡药方,讲究君臣佐使,麻黄是君药,以毒攻毒,桂枝则是佐药,中和毒性。 佐药虚,君药猛。 这一罐麻黄汤不是治病的汤药,而是取人性命的毒药。 丘建脸色一僵,拱手道:「都督有令,命在下亲眼见监军服下后,才可复令。」 「锵」的一声,卫寔拔剑在手,架在丘建脖子上,「放肆,你可知我兄长是晋公委任的监军,锺会杀的了,我兄长便杀不得你吗?」 「在下只奉都督之令!」丘建毫无惧色。 卫寔满脸怒色,剑锋下沉,只要发力时,剑锋却被两根手指推开了。 「兄长!」卫寔望向卫瓘。 卫瓘捂着嘴,轻咳了一声,「丘建,安定郡朝那县人,原为胡烈将军帐下军侯,在军中颇有勇名,十日之前被锺都督看重,提拔为镇西帐下督。」 「是……」丘建也是沙场宿将了,但不知为何,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卫瓘,宛如直面一条毒蛇。 「胡将军往日待你不薄,淮南三叛,胡将军与你一同偷袭吴军,于朱异刀下救了你一命,可曾记得?」 卫瓘卧病在床,却也没有闲着。 身为监军,军中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锺会提拔了什么人,自然无法逃过卫瓘的这双利眼。 「胡将军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丘建不仅是胡烈的旧部,还是胡烈的乡党。 锺会虽然提拔了他,但两人之间的情分却不会被轻易抹除。 「那便好,那便好。」卫瓘笑了起来,然后端起药罐,咕哝哝的一饮而尽。 「兄长!」卫寔大惊失色。 丘建也被卫瓘这一手镇住了。 喝完药,卫瓘将药罐递给丘建,「足下可持此物向锺都督复命。」 丘建满脸动容。 本以为卫瓘会借胡烈的情分让他网开一面,没想到并没有为难他,犹豫再三,拱手道:「卫监军可有吩咐?」 「丘将军莫忘旧主之恩即可,去吧。」卫瓘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越发和蔼。 「在下这条命都是胡烈将军的,怎敢忘怀,告辞!」丘建提着药罐转身离去。 待其走远后,卫寔才道:「兄长为何与此人废话?」 「你错了,这不是废话,你我如今身陷虎穴之中,能不能拿下锺会,就在此人身——」 话还没说完,一口气涌上,卫瓘剧烈咳嗽起来。 饮下麻黄汤,热毒发作。 「兄丶兄长……」卫寔惊的六神无主。 「无妨,我本就有风寒在身,再去熬些桂枝汤来,便可无碍,从今日起,你可对外宣称我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过不多时,卫寔熬了一罐桂枝汤前来。 不等汤药转凉,卫瓘便大口饮下,喝完之后,气息果然顺了不少,大笑起来,「锺会啊锺会,你自作聪明,却是作茧自缚!」 脸上皱纹挤在一起,比平日更加阴鸷。 笑到一半,帐外传来部曲的示警声,「拜见都督!」 第七十四章 信 「报少将军,锺会丶姜维率十二万大军南下!」 邓忠停下手中的铁锸,望着满头大汗的斥候,略感失望,「没有火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没有,胡烈丶羊琇丶皇甫闓诸将出迎十里,被锺会软禁。」 「呸,没鸟的怂货!」牛催淬了一口。 不是所有人都有造反的决心,锺会势大,麾下十几万大军,胡烈等人只有三万,造反也是死。 锺会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须掐住粮草,胡烈等人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喝口水。」邓忠给斥侯倒了一碗水。 「谢少将军。」斥候有些受宠若惊,一口饮下后,下去休息了。 邓忠摊开舆图,锺会与姜维南下,直抵绵竹关,离梓潼和剑阁更远。 绵竹关有邓艾防守,邓忠基本放心。 以鹿头山的地形,兵力再多都无用,邓艾加固过多次,邓忠又在雒县布置了第二道防线,即便这两道防线都丢了,还有第三道防线——成都。 成都可不是一座孤城。 城外有彭模丶笮桥丶锦官城三座子城,外加西北石镜山一座要塞。 磨也能将锺会的十几万磨的精疲力尽。 当年张特在合肥外无援军,粮草告罄,吏兵疾病,以三四千残军挡住诸葛恪的二十万大军,邓忠如今掌握的资源,远在张特之上。 这一仗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无论如何,邓忠绝不会如刘禅一般投降。 刘禅投降还能活,邓忠投降,必死无疑。 「少将军,锺会派人送来密信!」 斥候前脚刚走,东方辰后脚赶来。 邓忠笑道:「我敢打赌,定是来劝降的。」 「呸,这厮有脸劝降?依我看,他应向少将军投降。」牛催一口唾沫险些吐在东方辰腿上。 东方辰眉头一皱,斜了牛催一眼,他最重仪表,经常将自己收拾的一丝不苟,见不得牛催的粗俗举止。 缣帛打开,看完之后,邓忠却略感诧异,竟然不是劝降,而是提议合作。 大致意思是放开绵竹关,让他进入成都,「共克时艰,勠力王事」,然后再一起图谋大事。 说的非常模棱两可,既没说大事是什么,也没提为哪一家的王事「勠力」,没留下半点把柄。 只是隐隐提到共同的敌人是北面。 「锺会当我是三岁孩童。」邓忠讶然失笑。 虽然不是劝降,但信里面动不动就「猛将如云丶精兵如雨,蜀中疲敝,难以久持,势单力薄」,劝邓忠识时务为俊杰。 东方辰看完后道:「一山不容二虎,少将军夙兴夜寐,方有蜀中今日之安,锺会十几万大军入蜀,岂会循规蹈矩?且锺会此人素来阴险狡诈,不可信也。」 「何须多言,锺会与姜维同床异梦,胡烈丶羊琇丶卫瓘等居心叵测,我军只需坚守数月,锺会十几万大军必定分崩离析。」 牛催虽是个粗人,但说出的话却非常在理。 连东方辰都刮目相看。 邓忠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咱们也给锺会谢一封劝降信。」 锺会的密信遮遮掩掩,正说明他没有底气。 蝉丶螳螂丶黄雀三方对峙,最慌的肯定是蝉。 邓忠现在基本坐稳了蜀中,底气十足。 就着田间春风,邓忠令人取来纸笔,东方辰润笔,写了一封劝降信: 「足下,昔日白起功高,终赐杜邮之剑,韩信不反,亦受长乐之诛,今蜀地已定,人心已稳,足下虽有数十万之众,却受制于人,无能为也,你我二人皆晋公之肱骨,何必自相残杀,以令亲者痛仇者快?今为足下计,若能束戈卷甲,按兵而投,则将士之幸丶晋公之幸丶天下之幸!忠必以国士待足下。」 字虽然不多,不过意思通透,气势十足,顺便阴阳了司马昭一把。 我邓忠至少还能割据蜀中,你锺会却是丧家之犬。 投降还能有一条活路。 「会不会太……招摇了。」东方辰生性谨慎。 「两军对峙,凭的就是一股气势,我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诉锺会,迟早吞并了他!」 第七十五章 回 一场春雨,种下的豆菽种子冒出青苗。 曾经的荒山野岭变成阡陌纵横的良田。 陇右的粟麦通常需要四个月成熟,不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蜀中水土肥沃,粟和豆两三个月就能成熟。 收完之后,还能再种一轮冬麦。 不过军屯不仅仅种田而已。 山上的肥地也没有浪费,被士卒们种上了桑苗和各种菜苗,半山腰上还围了一大片篱笆,蓄养鸡鸭鹅等牲畜。 不需要专门喂食,山上的杂虫浆果遍地都是。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每日还能收些鸡蛋鸭蛋。 山下的洼地修成了塘堰,养上了鱼苗,水中的浮萍还能喂养鸡鸭。 这时代普通百姓日子之所以难过,是因为豪强圈禁的不止是田地,山林河泽都成了他们的禁脔,山中的一切都归了他们。 普通百姓连柴都没地方砍,只能守着几亩薄田度日,日子当然难熬。 邓忠的屯田靠山吃山,每日虽然有些辛苦,但看着青苗一天天长高,鸡鸭鹅一天天长大,生机盎然,日子不算难熬。 每半个月,士卒能从山中俘虏上千青壮,很多賨人丶氐人更是拖家带口主动投附。 羌人和獠人则野性大一些,遇上陇右军围剿,死战不降。 不过在装备精良的陇右军甲士面前,这种抵抗注定是徒劳的,对这种冥顽不灵的寨子,陇右军也不讲什么情面,男丁一概屠灭,女人和幼童留下,与牲畜一同带回。 屯田以来,士卒且耕且战,陇右军一扫在成都时的颓靡之气,恢复了当初偷渡阴平时的锐气。 民屯增长到一万三千余众。 邓忠将羌丶賨丶氐各族融合在一起,每个屯营五百户,两千人左右,一人逃亡,全家皆斩,一户逃亡,左右连坐之。 每座民屯二十里内,必有一处军屯。 多事之秋,唯有严刑峻法才能镇住他们。 虎步军在廖续的操持下,增长到了一万六千人。 邓忠手上的兵力充裕了不少,算上左右二军,兵力已经增长到了四万。 这些人马挡住锺会足够了,但想将其一网打尽,还是差了些。 邓忠对着舆图苦思冥想,这一万六千虎步军,基本榨乾了蜀中的潜力。 蜀汉四个都督,汉中都督丶永安都督丶江州都督丶庲降都督,汉中兵力被截断了,江州阎宇被邓忠打散了。 永安都督是四大都督最弱的一个,罗宪手上兵马只有两千,能挡住吴军就不错了。 只能在庲降都督霍弋身上动点心思…… 如今巴西郡的屯田基本走上正轨,邓忠索性将军屯交给东方辰,民屯交给廖续,留下李密居中调度。 邓忠带着五百骑兵返回成都。 自从那封劝降信送过去后,锺会就像疯狗一样猛攻绵竹关。 奈何对手是邓艾,最擅长防守和土木工事。 绵竹关滴水不漏,一次请求援兵都没有。 「当真是大好河山。」邓忠在蜀中平原上策马狂奔。 青山绿水,村落人家,炊烟袅袅,微风和煦,吹人欲醉。 邓忠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想法,一辈子若能待在此地,倒也不错。 比起陇右,蜀中实在舒适太多。 但锺会丶司马昭两把刀夹在脖子上,眼前的安宁终究是短暂的。 回到成都,换了一身衣服就带着刘妙瑜去拜见刘禅。 想打赢这场大战,离不开刘禅的支持,姜维麾下的六万蜀军,只要刘禅出现在军前,六万大军就算不倒戈,也会失去抵抗之心。 南中的霍弋多次派人入成都探望刘禅。 还有汉中的汉丶乐二城以及黄金围等蜀军,也在观望最终形势发展。 至今为止,刘禅仍是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皇宫中今日没有歌舞饮宴,刘禅与几个幼童正在放纸鹞,欢声笑语如同孩童。 邓忠忍不住佩服他心态好,锺会十几万大军压境,他却如无事人一般,还有闲情雅致游玩。 第七十六章 分 绵竹关前细雨纷飞。 雨雾中不时爆开一团血雾。 魏军甲士顶着大盾由下往上推进,盾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弩箭,但盾牌和甲胄能挡住弩箭,却不能挡住从天而降的炮石和擂木。 受地形限制,绵竹关的投石机居高临下,轻易覆盖所有上山的路径。 而魏军由下向上仰攻,霹雳车丶云车丶撞车丶井栏全都上不来,只能靠士卒的两条腿强攻。 「给我杀!」 胡渊记不得是第几次驱赶士卒发动猛攻。 锺会软禁其父胡烈为质,却留他在军前效力,并许诺只要攻破绵竹关,便放他父子返回长安。 胡渊明知被算计,也不得不死命攻关。 三万荆州军连日来死伤将近四成,但为了胡烈,荆州军全部死绝也无所谓,安定胡氏不能没有胡烈,只要胡烈在,胡家的权势就在,士卒再召便是。 正思索时,头顶传来一声凄厉的破风声,胡渊心中一惊,刚要抬头,身边传来一声惨叫。 血水溅了胡渊一脸。 「将军,不能再打了,再打兄弟们就死绝了!」一个校尉从前面退了下来,抱住胡渊的腿哭嚎起来。 「废物,全都是废物!」胡渊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雨水,提起环首刀就要刺向校尉的背心。 目光一扫,却不料周围士卒全怔怔的看着他。 荆州军已经下了死力,奈何绵竹关实在坚固,陇右军不只有投石车,还有各种弩机。 蜀中劲弩,天下闻名,诸葛亮北伐,靠的就是蜀弩,挡住了魏国的铁骑。 木门道一战,万弩齐发,射杀了曹魏名将张合。 「尔等……」 胡渊心中一凛,这一剑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了。 「将军,退吧……」士卒们哀嚎声一片,纷纷下跪。 伤亡如此之大,就算胡渊想打也打不下去了,一刀插进泥地里,长叹一声,「退——」 众军仓皇退下。 绵竹关恢复平静,胡渊顾不得身上的血污,只身走进中军大帐。 「胡将军又败了。」锺会的声音不温不火。 十几道目光同时投来,胡渊脸色一红,低下头去,单膝跪地,「请都督责罚!」 锺会踱了几步,挥挥手,「罢了,你本非邓艾敌手,已经尽力了。」 这句话比杀了胡渊还难受,早在剑阁时,胡渊就多次口出狂言,要取下邓艾父子人头,未想今日这般灰头土脸。 但败了就是败了,荆州军伤亡惨重,辩驳不了。 胡渊只能灰溜溜的退下。 「邓艾……」锺会脸上挂着一抹冷笑。 军帐中陡然冒出几分寒气。 将胡烈丶羊琇等人拿下后,军心也出现了动摇,连续多日猛攻,绵竹关纹丝不动。 而军中竟然出现了逃亡。 昨日爰??营中五百人,趁夜逃离大营,蹿入深山之中不知去向。 人虽然不多,却是一个危险讯号。 这也是锺会为何放过胡渊,荆州军至少还愿意血战,杀了胡渊,其他将领更不敢攻城。 「邓忠狗仗人势,狺狺狂吠,是可忍孰不可忍!」庞会火上浇油,为了报杀父之仇,极力鼓动锺会。 他不是士族将领,平时对锺会也尽心尽力,所以没被软禁。 「庞将军可有破关之策?」锺会斜了他一眼。 如今最大的问题便是士气下降,军无战心。 邓艾乃三朝老臣,威名赫赫,在魏军中的声望高于锺会。 尽管锺会一再宣扬邓艾父子是反贼,但朝廷的正式诏令没有下来,很多士卒对攻打邓艾的陇右军心存疑虑。 「属下以为……可驱蜀军向前死战!」庞会既然敢跳出来,自然胸有成竹。 死道友不死贫道。 这几日的血战,魏军流血流汗,蜀军却隔岸观火,也是魏军不满的原因之一。 「庞将军此言甚是,能与邓艾匹敌者,唯姜将军也!」降将句安连声附和。 正始十年(249年),也就是高平陵之变的那一年,姜维北伐,依曲山筑二城,使牙门将句安丶李歆等镇守。 第七十七章 震 半天功夫,两万蜀军精锐整装待发。 长戈如林,旌旗如云,只是士卒并无多少斗志。 邓忠的家书,早就瓦解了蜀军的战意,他们现在想的,只是安全回乡,与父母妻儿团聚。 廖化骑上一匹枣红马,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士卒,要么是廖化的部众,要么是董厥的旧部。 「老将军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前来送行的姜维一脸唏嘘。 廖化道:「伯约何出此言?」 正常送行,都是祝大军「旗开得胜」,姜维却一反往常。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你我相交三十余载,此前北伐,承蒙老将军包容,维在此谢过。」姜维拱手一拜。 这些年,廖化虽然口头反对姜维北伐,但只要出兵,便鼎力支持。 姜维几次失利,都是廖化托底。 从蜀中送来的家书,没有姜维的点头,绝不会出现士卒手上。 「天命难违,何必逆天而行。」廖化隐隐感到了什么,却说不出口。 这哪里是送别?分明是诀别!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我受丞相嘱托,兴复大汉,但有一口气在,便不可半途而废!」姜维苍老而疲惫的眸中亮起一团微光。 「伯约……」廖化满脸羞惭。 他一辈子追随关羽丶刘备,到了最后关头,反而不如姜维果决。 姜维道:「人各有志,不必强求,老将军此去,须允我一事。」 「莫非让我诈降?」 「邓忠之狡诈犹在邓艾之上,最擅攻心之术,诈降之法于他无用,此战之后,请将此锦囊交付邓忠。」 姜维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给廖化。 从两汉起,便有将密信或印信装在锦囊中的传统。 曹操出征张鲁前,留函合肥,书「贼至乃发」,算准孙权来攻时,张辽丶李典出战丶乐进守城。 「交给邓忠?」廖化又惊讶又迷惑,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邓忠与姜维没任何交集,为何要慎重其事的托付一锦囊? 但再往深处想,姜维如此作为,只怕早就知道廖化与廖续书信来往之事。 姜维洒脱一笑,「此战之后,我若活着,邓艾父子必死,此囊无用,我若不在,此囊或许能为大汉为丞相报仇雪恨,这天下落在司马氏手中,岂不可惜?」 诸葛武侯差不多是被司马懿活活熬死的。 这么多年姜维一直耿耿于怀,叠加国雠家恨,更看不上司马氏的所作所为。 「我廖化纵然舍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辜负伯约!」廖化将锦囊收入怀中。 「如此,我便可放手一搏,老将军后会有期。」 「伯约……保重……」 成都。 进入四月,蜀中迎来雨季。雷声轰鸣中,大雨淅淅沥沥下了一个上午。 一道闪电划破苍穹,雷声轰鸣。 惊动城墙角的一只蟋蟀,不知怎就跳到雉堞上,来不及喘口气,雨幕中忽然扑出一只飞燕,一口将蟋蟀叼走,飞到城楼屋檐下的燕巢,将蟋蟀喂给嗷嗷待哺的雏鸟。 抖落一身雨水,又展翅窜入雨幕之中。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锺会擅谋,姜维擅攻,今受阻于绵竹关,不得寸进,必分军而攻,或取纹阳,或袭巴东,我儿不可不防……」 邓忠读着邓艾刚刚送来的急信。 自司马懿丶诸葛武侯殒落后,邓艾在军事上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与姜维在陇右打了二十年的交道,姜维一次便宜都没占到,足见其能。 一次段谷之战,一次侯和之战,蜀国元气大伤,蜀国的灭亡,完全是邓艾一手促成的。 他说锺会必然分兵,锺会一定会分兵。 邓忠合上竹简,对着舆图思索。 纹阳郡西高东低,道路与阴平郡一样艰险,处处都是关隘,这个时节超过一万人行军,就是灾难了。 即便突破了纹阳郡,也会处于绵竹和雒县的夹击之中。 另外一条米仓道始创于秦末,兴于两汉,是蜀道重要线路之一,地势相对平坦,可顺西汉水而下,水陆并进。 第七十八章 诱 「阿虎,你要与我同去?」刘禅眉头拧成一团。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明显不愿卷入刀兵之中。 「阿父年岁太大,舟车劳顿,我去便可。」刘璇倒是一片孝心。 「此战非同小可,事关万千将士性命,只有阿翁能劝住廖化,化干戈为玉帛。」邓忠语气甚是坚决。 非但刘禅要去,廖化所部的家眷也一并北上。 但刘禅还是迟疑不决。 邓忠也不好对他用强,毕竟两家现在是姻亲,很多事都需要刘禅的协助。 刘妙瑜与邓忠心意相通,也来规劝:「我刘家两代连年征战,若魏军入蜀,蜀中百姓本就困苦,如何受得了刀兵之灾?阿翁北上,解万民于倒悬,是青史留名的好事,先帝和丞相九泉之下得知,亦会称赞阿翁仁义为怀。」 刘禅眉头舒展,「女大不中留,罢了,我就走一遭。」 刘璇道:「廖老将军忠心耿耿,倒也无妨,然庞会在后,会不会是诱敌之计……」 这句话就能看出他在军事上的无知。 两万前军倒戈,就算后面跟着锺会的十几万大军全来了,也不一定扛的住。 刘备当年算不上绝世名将,也勉强能算一员良将,一手顾应剑法流传后世,可惜子孙后代没了这份武勇。 邓忠安抚道:「小婿已有万全之策,庞会入巴西,必为我所擒。」 该说的都说了,邓忠将刘禅请上马车,跟着大军一同出城。 大雨虽然停了,天气依旧低沉,今年的雨季比往年持久了一些。 邓忠骑在战马上,回头一看,刘妙瑜与一众蜀国宗室站在城楼上翘首而望。 夫妻之间聚少离多,夫妻之情却越来越深。 今日她劝刘禅,完全把自己当成了邓家人。 只是这兵荒马乱的年头里,容不得儿女情长,邓忠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挥手向城楼上告别,便毅然决然踏上征途。 兵马和家眷向西,一日行军不过十几里。 到第五日,才堪堪踏入巴西郡境内,前方的战报雪片一般传来,宕渠的三个屯营自知不是廖化对手,退到阆中。 反倒是几个賨人民屯,退入大山中,继续与廖化周旋。 邓忠设立的连坐之法颇见成效,至今为止,巴西郡没有一城一屯响应廖化。 几骑斥候贴着山脚狂奔而来,「报,廖司马引五千虎步军前去抵挡廖化。」 「不好,此人定是投廖化去了!」新提拔上来的校尉樊应一惊一乍的。 邓忠嗤之以鼻,「你投了他都不会投。」 「蜀人皆不可信!」樊应生在陇右军中,与蜀军厮杀多年,仇恨早已深入骨髓,不是一时片刻就能消除的。 歧视也无处不在,左右两军普遍看不起虎步军。 邓忠对此心知肚明,接手的这个烂摊子,问题非常多,邓忠目前的实际掌控区,也就成都周围的三郡而已。 只能等到这一战结束之后,再来一一对症下药。 「以后莫要再这般说,都是生死与共的袍泽。」邓忠提醒了一句。 不过看樊应的神色,应该没往心里去。 带着家眷和刘禅行军,比往日累了一倍,大军根本走不快,动辄就有人掉队,失踪。 到第八日,在东方辰的接应下,才堪堪赶到安汉城,离阆中还有两百多里。 巴蜀加上南中丶汉中,在疆域上其实并不比曹魏小多少。 只是蜀中山多平原上,人口集中在成都附近的平原上。 邓忠只能将家眷和刘禅留在在安汉,自引兵马北上。 廖续的五千兵马一到瓦口关,廖化便裹足不前,屯兵瓦口关下,按兵不动。 「传令,阆中以北所有关隘全部放开,放廖化进来,各处民屯,遁入山中,保存实力,不需出战。」邓忠还没喘口气,就连下了两道军令。 东方辰一愣,「放开瓦口关,岂非门户洞开?」 邓忠笑道:「不放他们进来,如何吞掉他们?这叫请君入瓮,关门打狗。」 关上瓦口关,庞会就要逼廖化攻关,两万蜀军难免会有损失。 第七十九章 演 这年头混上去的人,没几个是蠢货。 把别人当蠢货的人,往往自己才是。 尤其是曹魏,不会勾心斗角的老实人,早被别人一脚踩死。 如今形势,对庞会而言,死守瓦口关是最佳选择,最符合他的利益,对锺会有了交代,也不用一脚踏进旋涡之中。 小雨下了一会儿便停了,天地间弥漫着一层水汽,到处湿漉漉的。 连远处的青山都朦胧起来。 「既然庞会不愿南下,将军可带上后主,一同围攻阆中,收编阿翁所部。」廖续前来献计。 吃到嘴里的才是肉,收编廖化的两万兵马,再反攻瓦口关,也是上上之选。 只是费了这么大的精力一无所获,邓忠实在有些不甘心。 廖续叹了一声,「庞会颇有其父庞德之风,智勇双全,颇难对付。」 关羽发动襄樊之战,准备水攻,被庞德看出破绽,多次劝于禁移营高地,于禁死活不听,大水一来,于禁直接投降,庞德死战,被俘之后依旧不降,被关羽斩杀。 「你刚才说什么?」邓忠忽然想到了什么。 廖续一愣,「庞会颇难对付!」 「前一句。」 「庞会颇有其父庞德之风。」 邓忠一拍大腿,「廖续听令,打出关彝和刘氏旗号,再放出消息,就说蜀主亲至阆中劝降廖化!」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身为人子,不能为父报仇,在这时代是会被人看不起的。 关彝是假的,但刘禅是真的。 「将军真要带上后主?」廖续有些不忍。 「若非如此,岂能引诱庞会出关?放心,蜀主如今也是我阿翁,不会让他涉险。」 骗人的最高境界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虽然知道廖化会降,但向邓忠投降和向刘禅投降完全是两回事,投降故主名正言顺,保住了他的名节。 面子都是互相给的。 商议已定,邓忠立即令东方辰南下,护送刘禅北上,廖续率五千虎步军反攻阆中,邓忠率一万六千兵马在后。 演戏就要做足,阆中城下杀声震天。 箭矢飞来飞去,虎步军扛着长梯冲向城墙,后面冲车丶井阑跟上。 廖续亲自扛着盾牌,冒着箭雨指挥士卒。 城上的守军一见城下也是「廖」字旗,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 虽说是在演戏,但也凶险。 箭矢和炮石不长眼睛,依旧有士卒中箭或者从长梯上摔了下来。 两边就这么来来回回「厮杀」了两天,到第三天,几名斥候从北飞奔而来,「禀少将军,庞会两万大军出瓦口,直奔阆中而来!」 「再不来,戏就要演砸了!」邓忠如释重负。 「庞会手上亦有两万兵马,非比寻常。」将刘禅从后方请上来,他的脸就一直绷着。 从兵力上看,邓忠并不占优。 手上虽有两万一千兵马,但将近一半是新招募的虎步军,装备和训练都不到位。 少了陇右军那种悍不畏死的气势。 刘禅道:「我可下令廖老将军归降于你,两军合力一同围攻庞会。」 邓忠笑道:「不急,一个庞会而已,不足为惧,我已在山中埋伏数万兵马!」 「数万?阿虎莫要胡言乱语。」刘禅眉头皱的更紧了。 「传令给罗狼,截断庞会的后路!」 「领命!」几个斥候当即跨上战马,向西北面朦胧的山影奔去。 无论军屯还是民屯,都是且耕且战,区别只在于军屯十四分休,民屯则十六分休。 归附的賨人丶羌人丶氐人本就剽悍狂野,在山中与虎狼搏杀,平时没事也会自己砍自己两刀。 如今民屯将他们组织起来,虽无法与正规军正面抗衡,但凭藉地形袭扰庞会,截断其后路,还是轻轻松松。 这些賨羌氐本就是巴西郡的地头蛇,加上邓忠给他们配的二流兵器,足够庞会喝一壶的了。 「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刘禅的眉头总算舒展了一些。 「兵法有云,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 第八十章 左 今日总算没有下雨,不过老天爷依旧没有露出笑脸,天气依旧闷的人发慌。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比天气更沉闷的是身后一声接着一声的战鼓。 刚刚转为虎步军什长的冯山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旌旗,正在细风中轻轻飘荡着。 当初被邓忠从绵竹关救下,送回成都医治,调入新组建的虎步军中,本来以他的资历和武勇,至少是个百人将。 只是因为他这张嘴容易得罪人,与同僚很难处好关系,还动辄顶撞上司,连邓忠都骂过。 与他同样的经历的赵彦,如今已是虎步军的校尉,手下捏着五百多号人。 而冯山至今还只是一个什长。 「都听好了,两个甲士给我顶住了,不准后退一步,六个矛手在后,剩下两人盯着,谁若是后退一步,直接砍了!」 冯山穿着一声筒袖铠,提着盾牌,站在最前。 两名甲士中,就有他。 「领命!」众人斗志猛然间上升了几分。 虎步军虽是新设,但骨头架子仍是以陇右军为主。 加之赏罚分明,已然脱胎换骨。 呜呜呜—— 对面的号角声也响了起来,水雾中脚步声轰鸣,成千上万的脚步踩在地上,那动静比打雷还吓人。 黑鸦鸦的身影仿佛潮水从河谷中蔓延而出,分出一支朝左路压了过来。 雍州军与陇右军一样,常年与蜀军厮杀,是魏国最精锐的军队之一。 当年在司马懿和张合麾下,屡次抵抗诸葛武侯的北伐。 只是今日,换了一面牙旗。 雨雾之中,几十面「庞」字旌旗耸立在黑影之上。 声势十分骇人,气氛有些压抑,没人说话,几个士卒都攥着手里的兵器,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冒着一层水光,也不知是沾上去的水雾,还是冷汗。 十六岁矛手张复,嘴唇哆嗦着,用一口地道的蜀音小声说:「什长,对面有多少人嘛?」 「你管他多少人?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他庞会算个鸟,在魏国排不上号!」冯山十分粗鲁的吐了一口唾沫。 另一个甲士兼伍长赵承道:「兄弟们,该拼命,这一战是为我们自己打的,赢了回去分田分地,娶女人,输了埋在这里,黄泉路上,大伙儿做个伴。」 能成为甲士,自然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赵承以前就是阎宇麾下的老卒,被俘之后,遣散回乡,却不料不仅家没了,连几亩薄田都人分了也就算了,连女人都被当地大户李氏霸占多年,还生了两个儿子…… 胳膊拧不过大腿,赵承无处说理,也斗不过财大气粗的李家,被打了几次,险些丢命,只能提着刀,再次投军。 别人都想着分田分钱,他只想卖命升上去,然后回乡报仇雪恨。 「杀!」 几个士卒被赵承的话挑起了火性,冲着水雾中大吼。 这喊声立即引起了周围其他虎步军的共鸣,「杀——」 声音直接穿透水雾,钢针一般刺向其中的黑影。 「咻——」 飞蝗一般的箭矢从水雾中钻出,落在虎步军头上。 「盾!」冯山和赵承扛着大盾,顶在最前,其他士卒躲在二人身后。 仿佛被两支老母亲护住的鸡雏。 眨眼间,两面盾牌上插满了箭矢。 不过蜀中连日暴雨,弓弩都受了潮,力道明显不如以前。 加之双方间隔一百多步,杀伤有限,很多弩箭半途就落下了。 「我军的箭呢?」躲在盾牌下的矛手张复双腿开始哆嗦起来。 他跟赵承不一样,本是犍为郡本本分分的农家,活这么大,也就杀过几只鸡,加入虎步军也才一个多月,连上山剿匪都没去过。 今日这般场面,着实令人惊惧。 不过这时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抬头一看,却是什长冯山,「腰杆挺直了,想活命,腿就不能软!」 冯山顶撞上司,却对属下非常关照,整个什的人对他服服帖帖。 第八十一章 气 隔着三十步,鼓点慢了下来,士卒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野兽一般互相盯着彼此。 冯山甚至能看到对面雍州军脸上的迷惑与彷徨。 曾几何时,雍州军和陇右军还是并肩而战的队友,一同抵御蜀国几十年,如今却兵戎相见。 诞生在这个时代,小卒的命运便是如此。 淮南三叛,淮南军与洛阳中军同样杀的天翻地覆。 咚丶咚丶咚—— 就在这时,鼓声忽然激昂起来,一声快过一声。 对面的号角也呜呜呜的吹响,两支大军宛如两头巨兽,瞬间咬合在一起。 第一排撞上了,整个河谷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 到处都是兵器碰撞的叮当声,喊杀声,惨叫声,人挤着人,人挨着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不是你捅我一刀,就是我扎你一矛。 即便有人顶不住了,受伤了,想要后退。 依旧会被身后的袍泽顶着后背,推向血肉磨盘之中。 支持不住的人,但凡倒下,瞬间就会被几百只脚践踏,血肉与泥水融在一起。 冯山整个身体压在盾牌上,挡住了敌军六七支长矛,朝身后大吼一声,「刺!」 不愧是陇右精锐,时机掌握的相当精准。 身后六支长矛一并刺出,竟然刺翻了对面两名甲士。 其中一人被长矛刺中了面门,眼见过不成了,死不瞑目般的仰面倒下。 而刺中他的矛手,正是虎步军新卒张复。 「收!」冯山冲张复露出赞许之色。 但这时候对面一声同样的秦腔,「刺!」 十几柄长矛一柄刺来,破风声犹如厉鬼尖啸。 张复收之不及,眼看就要被洞穿前胸,一个身影挡在前面。 噗丶噗—— 那是甲胄和血肉一同被长矛洞穿的声音。 两支长矛一同刺穿了面前的身影。 热血喷了张复一脸,「伍长!」 救他的正是这一什人马中的伍长,也是唯二的甲士赵承。 在长矛的蓄力攅刺下,即便身披筒袖铠,也无济于事。 铁盔无力的脱落,露出老卒满头的灰发,朝张复笑了笑后,嘴中喷出两口黑血,脖颈一歪,已然气绝。 「伍长!」张复泪流满面。 却不料冯山一脚踢在他身上,「刺!」 五支长矛再一次刺出,对面一名甲士倒下。 「跳荡!」身后的百人将刀锋一指。 十多名提着刀盾的无甲士卒上前,如豹子般扑了过去。 有人被敌军长矛洞穿了身体,有人被挂在四五支长矛上,但也有人活着跃入敌阵,扑倒几人,短兵相接,环首刀挥动,惊起一片血光。 雍州军的长矛反而施展不开。 原本他们也有陷阵之士,但在之前的弓弩覆盖中,伤亡惨重,编制已经乱了,无法如虎步军一样发动死亡一击。 「进!」冯山最后看了一眼赵承,一手提起张复,一手举着盾牌,跟着己方阵线向前压。 那个百人将提着一柄斩马剑,在两个甲士的护卫下,循着跳荡死士撕开的缺口,杀入敌军之中。 战鼓声这时候越发密集了,横穿整个战场。 敌军的号角完全被压制下来,淹没在鼓声和厮杀声中。 冯山回望己方大阵,高台上,一道雄伟身影在奋力的擂动战鼓。 「是少将军!」 原本在惨烈厮杀中,有些低落的士气再次上涨。 虎步军虽是后来招揽的,但与之前在蜀国效力完全是两码事。 在巴东屯田的时候,每天至少能喝到一口肉汤,每三天能吃到一次肉,邓忠赏赐全军的时候,也没有忘记他们,虽比陇右军低一档,却也比在蜀国时强了太多。 很多士家能凭此养活全家。 更别提受伤了以后有人治,残废了有人养,阵亡了,家眷能得到抚恤…… 第八十二章 劝 邓忠没想到最先建功的竟然是虎步军。 其展现出来的战力丶斗志,完全并不比左右二军差多少,当然,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雍州军的战意不高。 战事稍一胶着,他们就先崩了,竟然还出现了逃兵。 这在以前根本不可想像,完全没有当年在郭淮手上的勇悍。 不过赢了就是赢了。 雍州军左翼崩溃,对其他两路的士气打击是致命的。 邓忠一把甩掉手中的鼓槌,「传令,全军猛攻!」 牙纛向前挥动,传令兵高举红旗,在军阵中一边策马狂奔,一边高声呼喊:「全军猛攻!」 「杀!」 整个战场瞬间沸腾起来。 不知何时,天空又飘下细细的雨丝,但这细雨无法剿浇灭士卒的战意。 右翼的雍州军还在抵抗,他们的中军牙纛岿然不动。 邓忠跨上战马,长槊向前一指,中军缓缓向前压进,速度并不快,铁甲长矛,如墙而进,轰鸣的脚步声仿佛要踏碎山河。 肃杀之气排山倒海一般压了过去。 换做陇右的羌人丶鲜卑人,见如此气势,早就一哄而散。 雍州军的牙纛却依旧挺立,任凭斜风细雨的吹拂,岿然不动。 邓忠心中有些佩服起庞会,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确是一员将才,时人评价其有乃父勇烈之风,并非虚言。 不过打赢一场战争,仅凭将领一个人的勇烈远远不够。 天时丶地利丶人心缺一不可。 从庞会离开瓦口关开始,这场战争的胜负便已经决定了。 随着中军的前压,周围山林里忽然传出一阵阵的呐喊声,无数衣衫褴褛丶披头散发的賨人羌人,提着破旧的刀矛从草木中杀出。 上至四五十岁的老叟老妇,下至拖着鼻涕的半大孩子,男女老少如同蚂蚁一般汹涌而下。 战力如何姑且不论,声势早已惊天动地。 一瞬间,雍州军四面楚歌,被围在中间,再无之前的淡定从容。 邓忠跃马向前,「雍州儿郎们,我乃前将军邓忠,今锺会起兵作乱,我奉晋公之令,捉拿叛逆,尔等欲助纣为虐吗?」 五百亲兵嘶吼着,将邓忠的话重复了一遍。 雍州军士卒你看我我看你,手中长矛不知不觉垂下了几分。 「想一想你们在关中的家眷,皆在晋公刀下!」邓忠继续扯虎皮做大衣,反正无论坏事好事,扯着司马昭就错不了。 雍州军士气越发低落。 在他们眼中,邓艾和邓忠是灭蜀的功臣,好端端的坐镇蜀中,既没有公然举旗造反,也没有自封为王,还处处为司马昭着想,安定蜀中。 这场伐蜀之战已经落下帷幕,而锺会挑起刀兵,挥军南下,攻打绵竹和巴西,谁是叛贼,不言而喻。 细雨渐大,浇在战场上。 肃杀之气被冲淡了不少。 不仅是雍州军不想打,陇右军其实也不想自相残杀,没了往日偷渡阴平时的悍勇,所以才让虎步军拔得头筹。 毕竟陇右军和雍州军同出一脉,司马望为关中都督时,整个雍州军几乎听令于邓艾。 邓艾混了几十年,影响力刚好威震关中丶淮南,及部分中原地区。 他身上还顶着的征西将军,几十年来一直是关中最高军事主帅,可以直接号令雍州军。 锺会若是派洛阳中军来,少不了一场大战,妙就妙在他竟然派雍州军来,还临时换上庞会为将。 要么是他身边实在无人可用,谁都信不过,要么是此人在军略上才能平庸。 实际上,这次伐蜀之战,锺会并没有什么亮眼的战绩,一场硬仗都没打过,至今连汉乐二城都不曾拿下,还在黄金围被老将柳隐以少胜多,多次击败魏军。 攻打阳安关时,是胡烈父子冲锋在前,又遇到蒋舒叛乱,开城出降,方才拿下阳安关。 「莫要听他胡言乱语,他父子二人才是叛贼,欲割据蜀中自立为王!」 千军万马之中,千余雍州军甲士簇拥着牙纛向前,一起嘶喊。 但这话说出来,根本没多少底气。 第八十三章 释 这一战受到冲击最大的不是降军,而是马车上的刘禅。 从来没出过成都的他,还是第一次踏足战场,「仅仅一日功夫,就灭了两万魏军?」 以往每次北伐,能斩杀上千魏军,就算是大胜。 卤城一战,诸葛武侯斩了司马懿的三千甲首,关中震恐。 如今这一战俘虏了过万魏军,关中基本被打残了。 「少将军攻心之术独步天下,依老奴之见,只怕锺会和姜维皆非其敌手。」 黄皓在刘禅耽于逸乐时,掌了几年的蜀汉权柄,自然能看出这一战的含金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十年前,若是阿虎率兵北伐,大汉也不会沦落至今日。」刘禅满脸唏嘘。 「时也,命也,这一战之后,锺会无能为也,少将军便可割据蜀中,主上亦不必北迁。」 私下场合,黄皓没有奴婢的卑微,与刘禅更像是挚友。 但刘禅的眼神却深邃起来,摇了摇头,「此言为之尚早,蜀中油尽灯枯,司马氏如日中兴,即便锺会十几万大军全部覆亡,几年后亦可卷土重来,失了阳安关,魏军便可长驱直入。」 当年东兴之战,司马昭损失七万大军,洛阳家家举丧,司马师不得不修改丧制,允许服丧期间婚嫁和入仕。 仅仅过去五年,淮南爆发毌丘俭的淮南二叛。 司马氏亲率洛阳中军步骑十余万,调集青丶徐丶兖丶豫等州兵力,将近二十万大军攻打寿春。 两年后,诸葛诞掀起淮南三叛,司马昭动员二十六万大军,持续九个月,击退吴国援军,困死的诸葛诞…… 两万雍州军覆灭,对关中打击极大,但对整个魏国而言,还没到伤及根本的地步。 中原国力其实早就远远甩开了蜀吴两国。 世兵制和屯田制对普通士卒百姓残酷,却为朝廷节省了大量财力。 司马昭还能调集匈奴丶乌桓丶鲜卑丶羌氐参战,实力不是蜀中能比的。 黄皓目光一闪,「主上所言甚是,连賨羌皆甘为所用,只怕……少将军之志,不在锺会之下。」 刘禅望着正在战场上救死扶伤的邓忠,若有所思,「天下之事,谁人能尽知?且看他能否收拾此局。」 雨还在下,新鲜泥土气息中混杂着血腥气。 这一战,前后投降的雍州军将近一万四千人,其他人不是战死,便是伤重,亦或死无全尸。 「所有伤者,一律救治,死者一律就地掩埋。」邓忠现在比打仗还忙。 雍州军虽然降了,还处于疑虑之中。 邓忠不得不安抚他们。 这一个多月以来,雨一直没停过,尸体不及时处理,腐烂之后渗入西汉水,很容易爆发瘟疫。 「你们也别愣着,一起帮忙。」邓忠冲着周围的雍州军吩咐。 他们缩在一起,仿佛一群风雨中的鹌鹑。 「少将军就不怕我等作乱?」一个雍州军校尉目光灼灼。 很多人投降,是因为四面楚歌,为了活命,才屈从大势,并不是真的认同邓忠。 邓忠的话忽悠普通士卒尚可,对这些中上层军官无用。 此人的这句话,立即令周围气氛紧绷起来。 樊应手按刀柄,领着一众部曲上前。 邓忠伸手拦住了他,「仗已经打完了,愿意留下的,就是我邓忠的手足兄弟,不愿留下的,发放乾粮,可返回关中,我还会以征西军府的名义,下一道调令,持此令回乡,朝廷必不会怪罪尔等。」 「少将军真愿意放我等离去?」 其他雍州军顿时来了兴趣。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尔等不情不愿,到时候遇上锺会手软,害人害己。」 邓忠这是放长线钓大鱼,作长远考虑。 不是真心追随自己的,留之无用,杀之不义,毕竟他们投降了,自古杀俘不祥。 而且杀了这些降卒,关中人口越发凋零,周围匈奴鲜卑羌氐越发势大。 司马懿破辽东,杀的尸山血海,还将人口迁回河北,辽东转眼沦落胡尘,成了鲜卑人的疆场。 放他们回去,便是在关中埋下钉子。 第八十四章 裂 「四万人马,这么快就没了?」 锺会满脸的不可思议,巨大的危机感笼罩全身。 如果这些人全部死在战场上倒也罢了,但蜀军和雍州军几乎全部投降,邓忠现在越打越强,手中兵力加起来将近八万。 双方的兵力差距被逐渐拉近。 更恐怖的是,锺会忽然发现自己身边竟无人可用,一支嫡系人马都没有。 荆州军和洛阳中军不会违抗军令,但要让他们在战场上拼命,却绝不可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锺会只能通过诸将来指挥全军。 「贼永远都是贼,蜀军皆不可信,廖化投降,必是姜维指使,请都督斩此人,以谢全军。」胡渊抓住机会,反将了姜维一军。 廖化投降了,姜维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请都督斩姜维!」帐中的将领纷纷拱手。 姜维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架势。 旁边的董厥拱手道:「出征之前,大将军请求自领大军征讨巴西,奈何都督亲令庞会领军,如今战败,怎就怪起大将军来?」 出战之前,姜维的确建议过锺会,让他率领六万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巴西。 但锺会出于自己的算计没有采纳。 所以这盆脏水根本就泼不到姜维身上。 站在锺会的角度,这个时候更不可能杀姜维。 杀了他,麾下更无人可用。 廖化会投降,但矢志复兴蜀汉的姜维,一定不会投降。 这一点钟会非常清楚,也是两人联手的基础。 「诶,都是自家人,何必自相残杀?伯约乃天下名士,绝无二心,诸位大可放心。」没有姜维的蜀军精锐,锺会更难压制麾下诸将。 「不杀姜维何以服军心?」胡渊单膝下跪。 帐中将近三成的人跟着他一起跪下。 「怎么?本都督说的话不管用了?」锺会冷哼一声,帐外立即涌进一列甲士,人人手按刀柄,杀气腾腾的站在这些人身后。 「不丶不敢!」胡渊莫名想起枉死的许仪,终究还是低头了。 「今日军议到此为止,退下。」锺会深深看的胡渊一眼。 拿下了胡烈丶羊琇丶皇甫闓等人,诸将又与胡渊站在一起。 锺会一直想不通,这些人为何不来依附他,下面的士卒也不怎么拥护他。 作为一军统帅,锺会可以下令士卒向东,也可以下令士卒往西,却无法令他们效死力…… 众人拱手而退。 唯独姜维坐在帐中一动不动,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 两人的关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最后一人离开大帐,帐帘落下的瞬间,锺会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背着手走来走去,「伯约兄难道不该说点什么?」 姜维拱手道:「廖化投降,是我失察之罪,请都督责罚。」 「事已至此,还说这些有何用?你我如今进退不得,不知伯约兄可有破解之法?」 绵竹关已经成了铜墙铁壁,几次强攻,崩碎了一口的牙,锺会被邓艾弄得没脾气。 姜维道:「我军之困不在外,而在内,阆中一败,都督威严扫地,为今之计,当诛杀诸将以震慑全军,迟则晚矣!」 任何军队都是一样,只要战败,主将的威严就会收到打击,军中不服的声音会越来越多。 锺会本就在刀尖上跳舞,艰难维系几股势力的平衡。 阆中一战将这种平衡打破了。 锺会不置可否,盯着姜维,嘴角浮起一抹嘲笑的意味,「原来伯约兄早就算计好了。」 派庞会和廖化出战,虽是锺会的主意,但最先建议攻打巴西的却是姜维。 姜维当然知道锺会不会放他领兵出战。 所以攻打巴西,一开始就是个圈套,让锺会陷入困境。 「都督何出此言?你我如今更应戮力同心,今日不杀诸将,必为其反噬。」 「好个勠力同心,伯约兄似乎忘了一事。」锺会眼中弥漫着一层杀气。 姜维却漫不经心,「哦?还请都督明示。」 第八十五章 风 「迟早杀了尔等蜀蛮!」几个魏军老卒冲着对面那几个蜀军甲士大骂。 但那些甲士一动不动,只是冷笑着看着他们,连「魏狗」也懒得骂了。 胡渊越发感到毛骨悚然,在营中独坐了一个时辰,天色黯淡下来,才换了一身普通士卒衣甲,带着两名亲信,从侧营门步行赶往卫瓘营帐。 卫瓘病重卧床之后,锺会一开始还来看望了几次,后来军情紧急,也就渐渐忘了。 整个军营仿佛都忘记了有这么一个监军的存在。 卫瓘成功让所有人遗忘了他。 「咳——」 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还未入帐,里面就传来一声虚弱的咳嗽声。 「来者可是小胡将军?」里面的人竟然未卜先知。 「正是在下。」胡渊一掀开帐帘,帐中除了魏氏兄弟,还站着一人,竟是锺会帐下督丘建。 「小胡将军来得正好,丘将军心向晋公,是自己人。」卫瓘脸色苍白,形容枯稿,但一双眸子还是如从前般阴冷。 丘建拱手一礼,「见过胡将军!」 胡渊上下打量一眼,见此人不过一庶族,略一点头,冲卫瓘拱手道:「庞会全军覆灭,廖化投降,我军进退唯谷,长此以往,非但不能讨平邓艾父子,还将有倾覆之厄!」 卫瓘笑了起来,「如今形势,内外交困,还谈什么讨平蜀中?锺会与姜维密谋,欲诛杀我等,形势迫在眉睫!」 「锺会胆敢如此?」胡渊觉察到了危机,但没想到锺会真敢冲他们下手。 就算要造反,也应在攻入蜀中之后。 卫寔道:「有姜维出谋划策,锺会有何不敢?」 「请监军救我父!」胡渊急了,胡烈被锺会软禁,一旦生乱,先死的肯定是胡烈。 「小胡将军莫急,某早有对策。」 卫瓘这段时间并没有闲着,除了观察形势,便是在思索如何对付姜维和锺会。 「荆州军愿效死力!」胡渊现在唯一的指望便是卫瓘。 「有小胡将军此言,我计便成了一半!」卫瓘从怀中掏出一份缣帛,「此乃晋公密令,诛杀姜维锺会,而后引兵返守剑阁!」 「当真是晋公的命令?」胡渊愕然。 锺会封锁消息,司马昭远在长安,不可能这么快收到消息,还送来一道密令。 卫瓘诡异一笑,「事急从权,小胡将军不必拘于小节,可持此令传示诸将,告诉他们,莫要忘了洛阳的家眷,之后,小胡将军一定要约束部众,待军中乱起,直奔中军,擒贼先擒王。」 「领命!」胡渊大喜。 麾下荆州军能战之士,还有一万余众,自觉对付不了邓艾,但偷袭锺会还是手到擒来。 「丘将军听令,可在军中散播流言,锺会作大坑数百,白棒数万,欲勾结蜀贼坑杀所有魏军!」 魏蜀两国征战几十年,仇深似海,即便姜维投降,两边依旧敌视。 流言合不合理不重要,魏军现在只需要一个动手的理由。 而卫瓘不仅要杀终会与姜维,连蜀军也一并除之。 廖化的投降便是前车之鉴,刘禅在邓忠手中,蜀军的家眷也在成都,蜀军不可能真心投降魏国。 而除掉这四万蜀军,免除了后顾之忧,也避免他们再一次倒向邓忠。 卫寔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一来,岂不全军大乱?」 这把火若是烧起来,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卫瓘比犹犹豫豫的钟会果决太多,也非常有自知之明,「姜维深谙兵法,锺会善权谋,若不乱起来,我如何取二人首级?」 「然我军元气大伤,只怕再也无法平定蜀中。」 「还想着平定蜀中?你我若能率军退守剑阁,便是大功一件,至于伐蜀,两三年后再来不迟。」 阳安关失守,魏军能直入汉中,间隔失守,蜀中门户大开。 出了金牛道,还有米仓道丶子午道等路径。 其实锺会手上的这些兵马如果能齐心协力,邓艾父子必死无疑。 只可惜每个人都有自己算计,给了邓忠机会。 第八十六章 编 「咱们说一样的话,穿一样的衣,就是一家人。」 吃饭的时候,邓忠拿着两个锅盔,坐在一堆雍州军中间。 「那可不,咱们说的都是秦腔,老秦人根就在陇右。」 「我祖上三代也是天水人,后来郭汜李傕在关中杀的那叫一个惨,正赶上那几年发饥荒,人都被吃光了,被平定以后,我家就从天水迁到了扶风。」 几个雍州军老卒被勾起了话头,喋喋不休。 他们嘴中说的这事邓忠也知道。 李傕丶郭汜丶樊稠击败吕布后,也没干什么人事,既不种田也不休养生息,将长安划成三分,整天提着刀乱砍,互相残杀。 后李傕挟持献帝,郭汜劫持百官,在长安城中日日攻伐,宫殿丶屋舍尽毁。 加上旱灾瘟疫,盗贼蜂起,关中三府从数十万户的繁华之地,变成了千里无人烟丶百里无鸡鸣的人间鬼域。 人相食啖,白骨盈积,残骸余肉,臭秽道路。 活下来的人,大量逃亡荆丶益丶关东。 即便之后曹操从汉中迁入大量人口,五十多年过去,关中依旧没有恢复过来。 反而是羌氐鲜卑,在关中逐渐站稳脚跟,人口暴涨。 「既然都是一家人,那就不说两家话了,以后诸位编入中军。」邓忠趁热打铁,将话题拉了回来。 中军相当于亲军。 这些人自愿留下,忠心没有问题,战力也不差,列为中军,既可以笼络他们,也可以放在眼皮子底下。 邓忠本想将他们编入左右二军,但两支人马融合,需要一定的时间,会降低左右二军的战力。 阆中之战只是一个开始,大战还在后面,邓忠没那么多的时间。 单独编为一军最大的好处便是能快速形成战斗力,省去了磨合时间。 「我等既然追随少将军,当然是少将军说了算。」 「听说少将军在蜀中分田分女人,能不能给我等分个媳妇儿,不瞒少将军,我还指望此次伐蜀大胜之后,拿到赏赐回家娶个女人,为老郭家传宗接代。」 几个年轻士卒凑了上来,满眼期待。 士家子弟生活贫苦,平民百姓根本不愿将女儿嫁给他们,所以娶妻对他们而言也是一桩难事。 「小事一桩,咱这一战打完之后,回到到成都,不仅给你们娶妻,还要给你们分田分宅,让所有兄弟都能成家立业!」 邓忠总算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愿意留下来。 说穿了,还是为了田丶宅,以及女人。 生存和繁衍是一个男人最基本的需求。 「少将军敞亮!」 「我等誓死追随少将军!」 年轻士卒两眼放光,恨不得将邓忠当成祖宗供起来。 邓忠将锅盔塞入嘴中,就着一碗凉水咽了下去,当即将七千雍州军重新编制。 之前让他们去留随意,很多意志不坚丶见风使舵之人主动走了,愿意留下的,多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或者年轻力猛的青壮。 有军职在身,继续担任原职,补充编制。 军职空缺,则从邓忠的部曲中补充进去。 一支军队的战力很大程度上是由中下层军官决定的。 雍州军也是一支老牌劲旅,实力毋庸置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像这支人马重新编制后,焕然一新,从前的雍州军变成了现在的征西中军。 装备上盔甲,换上「邓」字旌旗,精气神为之一变。 除此之外,邓忠还组建的一支一千两百人人规模的亲兵营,全部都是军中骁勇善战的老卒。 与原来的部曲混在一起,按照骑兵的编制,人手一支长槊,配以铁甲劲弩。 战马只能留待以后补充。 好不容易忙完,已经到了深夜,整个人困的不行,眼皮都抬不起来,正准备睡去,营中突然有人喊,「这是牛头儿?」 「牛头儿,你怎弄的这般模样?」 邓忠心中一喜,冲出帐外,只见一群乞丐被世子们围在中间。 说他们是乞丐,简直是抬举了,身上连一块完整的布料都看不到,全都被撕扯成了长条,裤裆处还用草叶遮…… 第八十七章 起 「口说无凭。」东方辰还是一脸的不信,不是不信刘崔,而是信不过这些賨羌。 边境上的部落翻来覆去反覆无常。 这种大事,如果出了岔子,大军很可能有去无回。 「我看你是鸡蛋里挑骨头,你们看他是谁?」流水指着身边一人。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人生面孔,无须,水桶腰,身材比其他人要稍微壮实一些。 邓忠还以为是牛催的部曲,只是皮肤黝黑,相貌有些丑陋。 「洛云寨巴珠见过诸位将军。」此人一开口,在场之人全都愣住。 声音虽然粗粝,却是货真价实的女声。 邓忠仔细打量,胸脯高耸,脸上皮肤虽然有些黝黑,却比男人要细腻一些,还带着几分羞怯,果然是个女人…… 「这……」东方辰整个人都惊呆了。 牛催得意道:「此乃小剑山洛云寨首领之女巴珠,嗯哼,也是我的女人,这回你总该信了吧?」 看这两人的架势,分明是郎情妾意,心意相通。 牛催这人虽然长得抽象了一点,但人高马大,标准的中夏健儿,自有一股阳刚之气,还有不为人知的特长,自然也就招女人喜欢…… 羌氐賨蛮,以妻女款待贵客,是当地的习俗。 牛催与巴珠日久生情,也在情理之中。 「佩服丶佩服。」东方辰目瞪口呆。 「该不会是你偷抢回来的吧?」邓忠满面疑惑,以牛催的为人,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当年夏侯渊的族妹才十三四岁,就被张飞抢了。 牛催越发得意,一拍胸脯,「少将军说笑了,我牛催为人光明磊落,岂会干这种龌龊勾当?洛云寨首领见属下生的人高马大,英俊非凡,便让女儿侍寝,属下亦非始乱终弃之人,索性就带了回来,也算做个见证。」 女人脸上的羞怯很快被悲愤取代,「洛云寨三代为大汉出兵出粮,追随诸葛武侯北伐,魏军一来,烧我们的寨子,抢我们的猪羊,杀我们的男人,掳走我们的姐妹,连六岁女童都不放过,将军既然是大汉的女婿,便是好人。」 汉羌百年大战,羌人固然凶残顽固,但边地上官吏也没将他们当人看,予取予求,肆无忌惮。 魏丶吴两国对周边的异族都是大开杀戒,只有蜀国相对平和一些。 刘备为关羽报仇,武陵蛮王沙摩柯主动引兵助战。 诸葛武侯七擒孟获,南中蛮人成了蜀汉的兵源,姜维每次北伐,总有陇右河西的羌人响应。 邓忠是刘禅的孙女婿,多少沾了一点儿蜀汉的光。 「我定会赶走他们,还你们太平!」 所有细节都对上了,邓忠心中再无疑虑。 「若是如此,将军便是我等賨民再生父母!」巴珠长的跟牛催一样抽象,说话却十分得体。 牛催道:「将军准备何时出兵?这一路上我见到不少溃军,皆逗留在剑阁。」 「剑阁有多少兵力?」 「大剑山那边防守严密,属下过不去,不过听过往的行脚商贩所言,至少有五千人,守将是苏愉和田章,若收聚溃军,只怕不下万人。」 「田章?」邓忠没想到遇到了故人。 有一说一,当初攻打江油,此人智勇双全,以弱胜强,大破马邈,邓忠方才有机会偷袭江油。 另一人苏愉则是当朝尚书,出身名门,乃曹魏名臣苏则之后,平定了河西曲演之乱,进封都亭侯,食邑三百户,迁侍中,与杜预的祖父杜畿齐名。 东方辰道:「有此二人在,剑阁不可得,当从长计议。」 巴珠闻听此言,满脸失望掩盖不住。 邓忠沉声道:「此番若是拿不下剑阁,以后更无机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传令,明日休整,后日起兵,先取梓潼,再取剑阁!」 东方辰一惊,「中军刚刚编制,未经磨合,只恐军心不稳。」 邓忠心意已决,「哪有时间给他们磨合?行军就是磨合,打一两场胜仗,军心便稳了。」 雍州军经阆中一战,已经留下心理阴影,溃逃过程中,编制也被打散了。 苏愉和田章收聚他们,弊大于利。 第八十八章 行 天公作美,行军途中难得出了几个晴天。 阆中距离梓潼不算太远,两百里左右,道路也不算难行。 雍州军一路从关中翻越秦岭,穿越剑阁抵达绵竹关下,又从绵竹辗转剑阁,往攻巴西,早就习惯了山地行军,不比偷渡阴平的陇右军差。 只是道路曲折反覆,行不了马车。 刘禅只能骑马。 但他身体太胖,邓忠估计他将近有二百多斤,战马没走几步便大汗淋漓,刘禅也颠簸的不行。 「阿虎,我还是回忆阆中算了,何必如此折腾?向充此人圆滑世故,定不会死守,一道手令便可令其开城投降。」 邓忠道:「阿翁此言差矣,如今多事之秋,只有留在军中,方可万无一失。」 「啪」的一声,战马竟然双膝一跪,摔倒在地,将刘禅掀了下来。 「阿翁!」邓忠心中一惊,生怕刘禅摔出个什么好歹来,赶紧上前查看。 刘禅坐在泥地里面,模样甚是滑稽。 不过他肉多,又是泥地,没什么大碍。 那匹战马也是狡猾,见又要背负刘禅,乾脆又倒在地上,怎么都不肯起来。 「少将军,老奴求你,还是不要折腾君上了。」黄皓双膝一软,给邓忠磕头。 声音很大,周围的士卒都听到了, 弄得好像邓忠故意折腾刘禅一样。 邓忠心中暗骂一声老东西,这厮也不是个善茬,这句话将邓忠架在火上,刘禅如今是邓忠的岳祖父,这时代最重孝道。 邓忠强迫刘禅便是不孝。 不过刘禅的模样也着实可怜,养尊处优了一辈子,让他跟着士卒一样行军着实受罪。 但放他回去更不可能。 刘禅是手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关系到这场大战的成败。 落到别人手中,邓忠满盘皆输。 阆中城里还有廖化,虽然反覆无常,但有一个基本逻辑,便是忠于刘禅和蜀汉。 万一姜维折腾出来,大获全胜,廖化再倒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邓忠扫了一眼周围,道路两旁都是胳膊粗细的茂竹,顿时有了主意,当即令亲兵砍了十几支竹子过来,让随军工匠做了一副简易步舆。 也就一张竹椅插上两根竹竿,由四个力士抬着。 这东西也算不得什么新鲜玩意儿,战国时便盛行于世,汉初多用于南方山地行军。 却比骑马丶走路舒适太多。 「阿翁请。」邓忠亲自为他抬舆。 刘禅只得坐上了步舆,一开始还有些不情愿,但走了一段路,便躺在上面喜笑颜开,「此物比车马舒适太多,还能浏览山间景致,甚乐也!」 黄皓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阿翁喜欢便好。」邓忠暗道总算伺候好了这位活祖宗。 刘禅却不消停,在步舆上吟起诗来,「孟夏清和日,策杖入深幽。层峦叠翠微,飞泉漱寒流。林密鸟声寂,苔滑步履休。仰观云出岫,俯听风满丘。此中真意足,何必问王侯。」 「好诗丶好诗!君上文采斐然。」黄皓立即竖起大拇指。 「你这奴婢。」刘禅伸了一个懒腰,闭上眼睛,过不多时便鼾声四起。 邓忠回头一看,竟然睡着了,不由佩服他豁达的心性。 不是什么人都能在国破家亡后,都能这般洒脱。 有了步舆,刘禅便不再是负担,行军速度加快了许多,沿途的关隘,只要抬出刘禅,城门便自动打开。 甚至很多蜀军和山民主动进献山珍野味和美酒。 邓忠看的一愣一愣的。 刘禅在步舆上又吃又喝,不知有多快活。 一场奔袭战弄得跟春游一般。 到第四日,牛催的前部直抵梓潼城下,邓忠抬出刘禅,向充二话不说,便直接打开城门投降了。 领着一众官吏上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君上受苦了,充不能扶保社稷,愧对丞相丶愧对先帝丶愧对大汉。」 一群人哭哭啼啼。 第八十九章 雨 东汉时,梓潼城作过一段时间的益州州治,城池坚固,土地肥沃,粮草充足。 向充历任射声校尉丶尚书,辅佐诸葛武侯北伐,长期负责后勤辎重,能力毋庸置疑,梓潼被他经营成了物资转运之地。 府库中的粮草将近二十万石,锦帛五万多匹,武库中有三百多套铁甲,除此之外,还有两千多头猪羊。 邓忠遵守承诺,当即将锦帛全部取出,赏赐诸军。 猪羊全部宰杀,犒赏全军。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三军皆喜,尤其是中军,与邓忠越发亲近起来。 不过还是有人旁敲侧击的要女人。 有些士卒三五成群,跃跃欲试。 雍州军也是为魏军,破城之后烧杀淫掠乃是常事。 邓忠却不惯着他们,全城宵禁,派出亲军巡视,将约法三章挂了出来,找来军中什长以上的军官,「既入我麾下,便要守我的规矩,不守军令者,现在就可以走,绝不阻拦。」 「愿遵军法!」 「回去之后,约束士卒,告诉他们,本将答应他们的事,一定会遵守承诺,但若是坏吾法度,休怪军法无情!」 众人退下。 军中骚动果然平息下来。 邓忠在战场上击败他们,又带着他们拿下了梓潼,威信早已深入人心,除了女人,该给的都给了。 基本信任还是有的。 在梓潼休整了两日,正准备出发,北上小剑山时,几道惊雷下来,淅淅沥沥下起了大雨。 从阆中到梓潼,路还算好走,但从梓潼走山路去剑阁,便没那么容易了,本来路就难走,这一场大雨下来,山路更加艰难。 山洪丶泥石流,随时能让一支大军有去无回。 邓忠愁眉不展,拿不下剑阁,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梓潼距涪城亦不远,不如改为偷袭涪城!」东方辰前来献策。 邓忠盯着舆图,梓潼周围群山环绕,北面是七曲山,属剑山余脉,西面则是长卿山,因司马相如曾在此读书而闻名。 西北面则是七岭,地势险峻,横亘在金牛道山。 路都不怎么好走,沿途都是关隘。 而且涪城作为锺会大后方,必然屯集重兵防守。 「就算攻下涪城,锺会姜维胡烈必齐心协力反攻,我军反而身陷重围之中。」邓忠想了想便拒绝了。 从斥候送来的各种情报来看,魏军也到了内讧的边缘。 这个时候偷袭涪城,便成了他们共同的敌人。 又带着刘禅,无论魏军还是蜀军,都会摒弃前嫌,如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一般扑过来。 而且涪城四通八达,不是什么铜墙铁壁,挡不住十几万的魏军蜀军猛攻。 「既然天意如此,不如就留在梓潼,静观其变。」刘禅打了一个酒嗝。 大雨淅淅沥沥,忽然又停了。 但天空中的阴云还未散去,一看就知老天爷意犹未尽。 邓忠道:「锺会和姜维若是知晓梓潼失守,定会挥军来攻,我等反而坐困孤城。」 梓潼地形与涪城有些相似,都坐落在群山之间,进来容易,出去难。 姜维得知梓潼失守,必然警觉,就算不来攻打,也会严阵以待。 外面又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下起了小雨。 仿佛在嘲讽邓忠的异想天开。 「哎,这等天气,谁会跋涉三百多里,去偷袭剑阁?」刘禅懒洋洋的躺在软榻上。 一声惊雷,在外面炸开,同时也在邓忠脑海中炸开。 剑阁从未被人攻破过,又远离前线,这种雨天,田章和苏愉一定想不到有人胆大包天,前来偷袭剑阁。 人都是有惰性和思维盲区的。 反过来看,这场大雨非但不是阻碍,反而是老天爷在帮忙,突袭成功的机率至少增加了两成! 「阿翁一语惊醒梦中人!」邓忠拱手一礼,深深望了刘禅一眼,也不知是他随口一说,还是刻意的旁敲侧击…… 不过这一场带上他,算是带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