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70:进山打猎,被高冷知青赖上了》 第1章山野之王系统 冷。 陈峰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被冷空气呛得一阵剧痛,整个人从黑暗中惊醒过来。 入眼是熏得发黑的房梁,墙皮脱落的土坯墙,还有窗户纸破洞处呼呼灌进来的北风,吹得屋里那盏煤油灯忽明忽暗。 这是? 陈峰下意识抬手,想揉揉胀痛的太阳穴,却看到一只布满冻疮、皮肤粗糙的手。 这手年轻,有力,却也穷酸。 “哥,你醒啦?”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从炕脚传来。 陈峰浑身一僵,缓慢地转过脖子。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缩在破棉被的一角。 小丫头看着也就七八岁,头发枯黄稀疏,扎着两个极不对此的羊角辫。 身上那件明显是用大人旧衣服改的大棉袄极不合身,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冻得像红萝卜似的手腕。 陈希月。 他的亲妹妹,小豆包。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 1970年,东北靠山屯。 这一年,父母双亡,大雪封山,家里断粮。 也是在这一年,他因为受不了穷苦,跟这帮狐朋狗友去县里瞎混,把妹妹一个人丢在漏风的老屋里饿了三天,最后虽然没出人命,却让妹妹落下了终身胃病,不到三十岁就…… 陈峰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前世那些亿万家财带来的虚荣感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哥……” 见陈峰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说话,陈希月以为哥哥又犯浑了,吓得往被窝里缩了缩,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哥,你别生气。我不饿,这个给你吃。” 那是个拳头大小的黑面窝头,掺了大量的糠,硬得能砸死狗。 小丫头一直把这玩意儿捂在怀里,还带着点微弱的体温。 陈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我……我真吃过了。”陈希月努力睁大眼睛,想表现得真诚些,“刚才在灶坑边捡了半拉烤土豆,肚皮都撑圆了。” “咕——” 一声响亮且悠长的抗议声,极其不给面子地从她干瘪的小肚皮里传了出来。 小丫头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慌乱地捂着肚子,像是做错了天大的事,低着头不敢看陈峰。 “哥,我……” 陈峰眼眶发热,猛地伸出手,一把将这个瘦得硌手的小身板搂进怀里。 真实的触感,破棉袄上淡淡的霉味,还有妹妹身上那股子奶腥味。 活着。 都还活着。 “以后别骗哥。”陈峰嗓音沙哑,听着像是砂纸磨过,“哥不饿。” “不行!”陈希月急了,硬是把那块硬窝头往陈峰嘴边怼,“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不吃饱了咋有力气?快吃,不然……不然我也饿着!” 陈峰看着妹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心里的酸涩瞬间化作了一团火。 上一世,他混蛋,他无能,让这丫头受了一辈子苦。 老天爷既然让他重活一回,要是再让妹妹啃这掺糠的黑窝头,他还算个什么男人? 肉。 必须得吃肉。 在这个年代,靠山屯最不缺的就是山,山里最不缺的就是肉。 缺的是能把肉弄回来的本事。 陈峰的目光越过炕沿,落在了对面墙上挂着的那杆老物件上。 那是老爹留下的一杆“撅把子”单管猎枪,枪托上的木漆都磨掉了,露出黑沉沉的木纹。 在这十里八乡,有枪不稀奇,稀奇的是能打到东西。 陈峰松开妹妹,翻身下炕。 脚踩在冰冷的土地上,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脑门,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走到墙边,伸手握住那冰凉的枪管。 就在指尖触碰到金属的一瞬间,脑海中突然炸开一道机械音。 【检测到宿主强烈狩猎意志,山野之王系统激活中……】 【激活成功。】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狩猎直觉(能看到猎物留下的踪迹光标)、百步穿杨(枪法/箭法修正)、体魄强化(不知疲倦的打桩机...啊不对,是永动机)】 陈峰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暖流瞬间从心脏泵出,流遍四肢百骸。 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眩晕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他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 屋外呼啸的风声里,他竟然能分辨出几十米外枯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咔嚓”声,甚至还有更远处,某种小兽踩过雪地的细微动静。 这就是系统的力量? 陈峰深吸一口气,单手提起那杆七八斤重的猎枪。 以前觉得沉手的铁疙瘩,现在轻得像根烧火棍。 “哥?” 陈希月看着哥哥突然去拿枪,吓得脸都白了,光着脚就要下地,“你拿枪干啥?你别去跟赵建国他们打架,我不吃肉了,我真不馋……” 以前陈峰拿枪,多半是出去跟人逞凶斗狠,要么就是把家里的东西拿出去换酒喝。 陈峰回头,看着惊慌失措的妹妹,嘴角没像以前那样挂着二流子的笑,而是沉稳得让人心安。 他大步走回炕边,把小丫头塞回被窝,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没打架。” 陈峰熟练地掰开枪管,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撞针,又从柜子里翻出仅剩的几颗铜壳子弹,那是老爹留下的老底子。 这动作干脆利落,透着股说不出的专业劲儿,跟以前那个连枪栓都拉不利索的陈峰判若两人。 “哥进山一趟。” 陈峰把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带,系在腰上。 “进山?可是外面……”陈希月指了指窗户,外面大雪封门,这时候进山就是送死。 “没事,老天爷赏饭吃。” 陈峰走到米缸前,把缸底最后那点糙米全都刮了出来,倒进大铁锅里,加上水。 “你在家看着火,把这粥熬上。等粥熬稠了,哥就回来了。” 陈希月看着空荡荡的米缸,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哥,那是最后的米了……” “留着下崽儿啊?” 陈峰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手掌宽厚温热,“记住了,从今往后,咱家不吃这喇嗓子的玩意儿。哥去给你弄飞龙,弄野猪,弄大黑瞎子掌。” 说完,陈峰把那块黑窝头放在炕沿上,那是留给妹妹垫肚子的。 他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把狗皮帽子往下一扣,单手拎枪,推门而出。 “呼——” 狂风夹杂着雪粒,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要是以前,陈峰早就缩回去了。 但此刻,他站在风雪里,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 视野中,白茫茫的雪地上浮现出一个个淡淡的光标。 【野兔足迹,距离120米,新鲜。】 【野鸡栖息地,距离300米,大概率。】 【老龙口方向,检测到大型猎物活动踪迹……】 陈峰眯起眼,搓了搓冻红的手指。 这哪里是荒山野岭? 这分明是遍地黄金的聚宝盆。 “等着吧。” 陈峰回头看了一眼在窗户纸后面隐约晃动的小脑袋,紧了紧手中的老洋炮,大步踏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直通向那座被村民视为禁地的长白深山。 第2章激活随身空间 风刮得更大了,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陈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小腿的积雪里,每走一步,脚下的乌拉草鞋都发出“咯吱”的脆响。 若是换作上辈子那副被酒色掏空的身体,别说进山,走到村口就得冻成冰棍。 但这会儿,他只觉得浑身发热,滚烫的血液顺着血管冲向四肢百骸。 系统的强化看来不是盖的呀。 那股子劲儿,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找头野猪摔两跤。 他回头看了一眼。 自家的土坯房已经被风雪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妹妹还在家里熬那锅没米的稀粥,等着他带肉回去。 陈峰紧了紧手中的“撅把子”,大拇指摩挲着粗糙的枪托。 这枪有些年头了,还是老爹当年跟苏修边境贸易时换回来的零件组装的,膛线磨得差不多平了,准头全靠蒙。 “得先开个张。” 陈峰深吸一口冷气,意念微动。 视野骤变。 原本白茫茫一片的世界,突然多出了许多杂乱的线条。淡绿色的光标像萤火虫一样在雪地上跳跃,清晰地勾勒出一道道蜿蜒的路径。 【野鼠踪迹,距离20米。】 【麻雀落点,距离10米。】 ...... 陈峰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锁死左前方的一丛枯草。 【野兔觅食路径,距离35米。】 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正撅着屁股,在那刨食草根。这兔子养得极好,浑身圆滚滚的,看样子得有五六斤重。 在这个缺油少水的年代,这哪里是兔子,分明是一坨行走的红烧肉。 陈峰屏住呼吸,缓缓举起枪。 枪托抵在肩窝,冰冷的铁质贴着脸颊。 他眯起一只眼,透过缺了一角的准星去套那只兔子的脑袋。 这枪他也好些年没摸了,加上枪管本来就有点歪,瞄准镜里那兔子忽大忽小,怎么都觉得别扭。 就在这时,视野中突然弹出一道红色的虚线。 【弹道修正辅助开启。】 红线从枪口延伸出去,并未指向陈峰瞄准的兔头,而是稍稍偏向了左下方三寸的位置。 系统这是让他打提前抢? 陈峰没有丝毫犹豫,手腕微沉,枪口顺着红线的指引下压。 食指扣动扳机。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山林里炸开,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那只还在专心刨食的野兔连蹬腿的机会都没有,整个身子猛地一僵,随后便栽倒在雪窝里,只有后腿还在神经质地抽搐两下。 中了! 陈峰吹散枪口弥漫的硝烟味。 他快步冲过去,一把拎起那只野兔。 沉甸甸的坠手感顺着手臂传来,兔毛厚实顺滑,身体还热乎着。 “好家伙,够肥。”陈峰掂了掂,嘴角咧开。这要是扒了皮红烧,再配上两个贴饼子,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首猎成功,随身空间已激活。】 陈峰心念一动,手里的野兔凭空消失。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灰蒙蒙的小格子,那只死兔子正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还标注着【新鲜度:100%(恒定保鲜)】。 有了这玩意儿,夏天打的肉也不怕臭了,以后要是倒腾点山货去南方,那绝对是一本万利。 陈峰心情大好,正准备换个地方再搞两只野鸡,视野边缘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红光。 那不是普通的绿色踪迹,而是鲜红如血。 【特殊目标踪迹,距离150米。】 红光? 陈峰心头一紧,手里的枪重新端了起来。 在系统的判定里,红色通常意味着危险,或者是极高价值的猎物。 难不成刚进山就撞上了下山觅食的黑瞎子?还是那传说中的紫貂王? 富贵险中求。 陈峰压低身子,借着灌木丛的掩护,顺着那道红色踪迹摸了过去。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不足十米。 越靠近老龙口,周围的树木就越高大,遮天蔽日的红松林挡住了大半光线,显得阴森森的。 地上的雪也更深了,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 陈峰拨开一丛杂乱的榛子条,目光落在雪地上的一串脚印上。 他愣了一下。 这脚印不对劲。 不像是兽爪子,倒像是……鞋印? 脚印很浅,也很凌乱,明显是主人在慌不择路时留下的。仔细看那鞋底的花纹,波浪纹带圆点。 回力牌胶鞋。 这年头,村里人要么穿自家纳的千层底布鞋,要么是乌拉草鞋,谁能穿得起这种城里才有的高档货? 只有知青点的那帮知青。 这大雪封山的,哪个不要命的知青敢往老龙口这边跑?嫌命长了? 陈峰皱着眉,顺着脚印往前走了十几步。 在一棵被大雪压弯了腰的老红松树坑旁,那道红色踪迹戛然而止。 陈峰警惕地端着枪,用枪管轻轻挑开垂下来的松枝。 没有黑瞎子,也没有紫貂。 只有一个缩成一团的人影。 那人穿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头上裹着厚厚的围巾,整个人蜷缩在树根下的背风处,怀里还死死抱着几根捡来的干柴。 听到动静,那人颤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露出一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 即便睫毛上挂满了白霜,嘴唇冻得发紫,也掩盖不住那惊心动魄的美。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此刻充满了惊恐和无助,却依然清澈得像长白山天池里的水。 苏清雪。 陈峰脑子嗡的一声。 上一世那个高不可攀、即使后来回了城也一直未嫁的苏知青,此刻正如一只濒死的小猫,瑟瑟发抖地缩在他面前。 前世他听说过,苏清雪刚来插队那年冬天差点死在山里,后来被人救回去也落下了严重的风湿病根。 原来是在这儿。 “苏知青?”陈峰喊了一声,声音不大,怕吓着她。 苏清雪眼神有些涣散,显然已经冻迷糊了。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想看清眼前的人,却只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手里还拿着一杆吓人的长枪。 “别……别杀我……” 她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身子本能地往后缩,却撞在了坚硬的树干上。 陈峰心里莫名一抽。 这女人平时在村里走路都仰着下巴,看谁都像欠她二百块钱似的,什么时候露过这种怯样? “杀你干啥?你肉又不值钱。”陈峰把枪背到身后,大步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拉她,“起来,地上凉,不想以后生不出娃就赶紧动弹动弹。” 话糙理不糙。 苏清雪被他那粗鲁的动作吓了一跳,想要挣扎,可手脚早就冻麻了,根本使不上劲。 陈峰的手刚碰到她的胳膊,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也太冷了,隔着棉衣都能感觉到她在打摆子。 这要是再晚来半个钟头,估计就只能等开春雪化了再来收尸了。 “我是陈峰,靠山屯老陈家的。”陈峰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个土匪,“能不能走?” 听到“陈峰”两个字,苏清雪眼里的恐惧消散了一些。虽然这人在村里名声不好,是个出了名的二流子,但好歹是同村的人。 她试着动了动腿,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张惨白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 “脚……脚崴了……” 陈峰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踝,肿得像个大馒头。 “麻烦。” 嘴上说着麻烦,陈峰却直接转过身,半蹲在她面前,宽阔的后背像是一堵挡风的墙。 “上来。” 苏清雪愣住了,咬着嘴唇没动。 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对方还是村里有名的混不吝。 “磨叽啥呢?想喂狼啊?”陈峰不耐烦地催了一句,“这地界可是狼窝,天黑了我也保不住你。”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咔嚓。” 陈峰后背猛地一紧。 那不是风吹的。 视野中,那原本平静的绿色踪迹突然剧烈波动起来,立刻变成了红色并在侧后方疯狂闪烁。 【警告!捕食者接近!】 【灰狼(成长期),数量:2,距离:15米,攻击意图:极高。】 陈峰猛地回头。 风雪中,两点幽幽的绿光在灌木丛后若隐若现。 第3章救下美女知青 “啊!” 苏清雪的尖叫声刚出口半截,就被灌进喉咙的风雪呛了回去。 两头灰狼一左一右,借着地形压了上来。 这种畜生最贼,看着是在试探,其实是在找下嘴的地儿。 左边那头身形稍小,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腥臭味顺着风直往人鼻孔里钻。 “闭眼。” 陈峰的声音冷硬。 苏清雪哪敢不听,本能地把脸埋进陈峰满是补丁的棉袄后背,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摆,。 陈峰现在没空管她。 要是上辈子,遇到这阵仗,陈峰除了把苏清雪推出去挡刀,自己撒丫子跑路,没别的招。 但现在......攻守异型了!! 左侧那头狼动了。 它后腿猛地一蹬,借着一段埋在雪里的枯木腾空而起,张开的大嘴直奔陈峰的脖颈。 苏清雪虽然闭着眼,但这动静就在耳边,吓得她身子猛地一歪,连带着脚踝剧痛,整个人向下滑去。 这一滑,直接把陈峰拽得晃了一下。 此时可正是要命的关头啊。 陈峰连头都没回,右手端着那杆老旧的“撅把子”,看都不看那狼头,枪口猛地向左一甩。 砰! 枪火在昏暗的林子里炸出一团橘红。 巨大的后坐力顶得陈峰肩膀发麻,但那头还在空中的灰狼脑瓜子直接开了花。 滚烫的狼血喷溅而出,几滴红艳艳的血珠子甩在了苏清雪惨白的侧脸上。 温热,粘稠。 苏清雪浑身一抖,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右边那头狼见同伴死了,不仅没跑,反而红了眼,趁着陈峰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空档,恶狠狠地扑向他持枪的右臂。 单管猎枪,打完一发就是烧火棍。 换弹?来不及了。 陈峰嘴角扯出一抹狠戾的笑。 老子现在可是有系统加持的体魄,跟你玩什么技巧? 他右手松开扳机,顺势握住枪管中段,腰腹骤然发力,把那七八斤重的实木枪托当成锤子,带着呼啸的风声轮圆了砸过去。 咔嚓! 骨裂声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那头扑到半空的灰狼惨嚎一声,腰椎被这蛮横的一击生生砸断,狠狠地摔进雪窝里,四肢抽搐着想要爬起来,却只有后半截身子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铜头铁骨豆腐腰,打狼就得打腰。 陈峰走过去,抬起乌拉草鞋,面无表情地对着狼头补了一脚。 世界安静了。 【击杀成年灰狼x2】 【获得奖励:年代盲盒x1(已存入空间)】 【提示:每次成功狩猎稀有猎物,可获得“年代盲盒”】 盲盒?有意思。 陈峰没急着看奖励,弯腰抓了一把干净的雪,在手上搓了搓血迹,这才转过身。 苏清雪瘫坐在树根底下,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地上那两具还在冒着热气的狼尸,又看了看站在风雪里宛如杀神的陈峰。 这就是村里人口中的二流子? 哪个二流子能单枪匹马,眨眼功夫干掉两头狼? “吓傻了?”陈峰把枪往身后一背,走到她面前, “这玩意儿皮毛不错,扒下来能给你做副护膝,剩下的肉够咱们吃顿好的了。” 苏清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泪水开始打转。 刚才那一瞬,她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这深山老林里了。 “行了,别哭,眼泪冻住了还得我给你抠。”陈峰嘴上不饶人,动作却麻利。 他蹲下身,没再征求她的意见,两只大手直接抓住了苏清雪的小腿。 隔着厚重的棉裤,也能感觉到掌心下的那份纤细和紧致。 “呀!”苏清雪惊呼一声,下意识想缩腿,却被陈峰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箍住。 “别乱动。”陈峰抬头瞪了她一眼,“刚才那两头狼就是闻着味儿来的,再磨叽,要是再把熊瞎子招来的话......” 苏清雪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但看着陈峰那宽阔的后背,她咬了咬牙,还是乖乖地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陈峰双手向后一托,稳稳地托住了苏清雪的大腿弯,顺势往上一提。 嘶。 这分量,轻得像只猫。 这就是那个让全村老少爷们都惦记的苏知青?平时看着挺高冷,没想到身子这么软。 陈峰颠了颠背上的人,同时一手拎起地上的两只狼。 系统强化后的体魄让他能够单手拎起两只狼 接着他大步迈开,踩着积雪往山下走。 苏清雪整个人趴在陈峰背上,脸颊贴着他粗糙的棉袄领子。 那股子混合着硝烟味、松脂香,还有男人身上特有的热烘烘的气息,把风雪带来的寒意隔绝得一干二净。 她能清晰地听到陈峰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种濒死后的余悸,竟然在这一颠一颠的步伐里,慢慢散了。 “陈……陈峰。”苏清雪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小小的。 “干啥?”陈峰头也不回,脚下走得飞快。 “谢谢。” “谢啥?嘴上谢啊?”陈峰嗤笑一声,故意逗她,“按照咱们山里的规矩,救命之恩那都得是……” 苏清雪身子一僵,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些话本里以身相许的桥段,心跳漏了半拍。 他……他想干什么? “……那都得请吃顿红烧肉。”陈峰接上了后半句,“正好我有肉,你有手艺没?我妹那手艺,煮粥都糊底。” 苏清雪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心里却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我会做饭。”她小声说,“做的……还行。” “那感情好。”陈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拎了拎手里的两头狼。 “等会儿下山,先把这两头狼处理了。你也别回知青点了,那帮知青要是知道你差点喂了狼,指不定怎么编排你。先去我家,把脚伤弄弄。” 苏清雪犹豫了一下。 去他家?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名声可就毁了。 可一想到知青点那个一直纠缠她的赵建国,还有那冷冰冰的大通铺,再感觉着身下这滚烫的体温,她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把搂着陈峰脖子的手,稍微收紧了一些。 风雪依旧在刮,但这一刻,这漫天飞雪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第4章大白兔奶糖 狂风把破旧的木门拍得哐哐作响,积雪在门槛外堆了厚厚一层。 屋内,陈希月正踮着脚尖,手里拿着那把缺了口的木勺,小心翼翼地搅动着锅里的米汤。 米少水多,清得能照见她那张发黄的小脸。 “砰!” 一声闷响,房门被暴力踹开。 风雪瞬间灌入,吹得煤油灯火苗疯狂乱窜,屋里忽明忽暗。 陈希月吓得手一抖,木勺差点掉进锅里。她惊恐地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的黑影裹挟着寒风闯了进来。 那人大衣领子上全是冰碴子,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哥……哥?”陈希月声音发颤,手里紧紧攥着木勺,身子本能地往灶台角落里缩,“你杀人了?” “杀什么人,杀生了。” 陈峰反手将门狠狠带上,将咆哮的风雪隔绝在外。 随后,他单臂一挥,把手上那沉甸甸的家伙往地上一甩。 “通!” 冻得硬邦邦的土面都被砸得一震。 昏暗灯光下,两头体型硕大的灰狼尸体横陈在地。 狼嘴微张,獠牙森白,死相狰狞。 陈希月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狼? 还是两头? 以前哥哥进山,能带回只野鸡都算烧高香,今儿这是……把狼窝给端了? 没等小丫头那颗脑袋瓜转过弯,陈峰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军大衣动弹了一下。 一颗裹着围巾的脑袋探了出来。 脸惨白,睫毛上挂着霜,却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苏知青? 陈希月彻底懵了。 这不是知青点那个走路都带风、从来不正眼看人的苏知青吗? 那个平日里走路都不看人的城里女知青,咋趴在自家这二流子哥哥的背上? 这出去一趟,不光打了狼,还……顺手带了个嫂嫂回来? “傻愣着干啥呢?” 陈峰把背上的人往下放,动作看着粗鲁,手劲却收着,“去把炕头那床被子抱过来,给你嫂……咳,给苏知青捂捂。” 苏清雪脚刚沾地,疼得一软,整个人差点又栽进陈峰怀里。 听到这句话,她那张没血色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这人怎么顺嘴胡咧咧。 她想反驳,可嗓子眼发干,身子又软得没力气,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陈峰的棉袄领子里去。 陈峰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几步走到炕边,腰一弯,尽量动作轻缓地把苏清雪放在了炕头最热乎的位置。 那是平时陈峰睡觉的地方,也是全家唯一能称得上温暖的角落。 苏清雪一沾着热炕席,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是冻透了的人乍一遇热的本能反应。 “希月,被子!”陈峰回头喊了一嗓子。 陈希月如梦初醒,迈着小短腿飞快跑过去,把那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抱来,盖在苏清雪腿上,还细心地把边角掖实。 做完这些,小丫头也不说话,蹲在炕沿边,大眼睛滴溜溜在两人身上转,透着股“我懂,我不说”的机灵劲儿。 苏清雪被盯得局促,两只手死死抓着被角,指节发白。 这屋太破了。 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泥坯,房顶熏得漆黑。 可不知为何,坐在这土炕上,闻着空气里那股子混合着柴火和狼血的味道,她竟觉得比知青点那冷冰冰的大通铺要踏实百倍。 “看着火,水开了没?” 陈峰没管俩女人的心思,脱下满是血腥味的棉袄扔一边,只穿着件旧毛衣走向灶台。 “开了,正咕嘟呢。”陈希月回话。 陈峰揭开锅盖。 热气腾腾而起,白雾瞬间罩住了他的脸。 借着这股子雾气遮掩,他心念微动。 【开启年代盲盒(稀有)】 金光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获得:大师级剥皮刀具组(永不磨损)x1】 【获得:精盐x1包(500g)】 【获得:工业券x5(全国通用)】 【获得:大白兔奶糖x1袋】 陈峰嘴角微挑。 这系统,懂事儿。 剥皮刀正好处理地上那两头货,这年头盐是紧俏物资,供销社还得要票,这一包够家里吃大半年。 工业券可以等着去县城把狼皮子换了钱,再到供销社用。 至于这大白兔…… 陈峰手伸进随身空间,再拿出来时,掌心多了几块蓝白包装的长方体。 “小豆包,过来。” 陈希月正盯着地上的狼咽唾沫,听到招呼颠颠跑过来:“哥,是要杀狼吃肉了吗?” “就知道吃。” 陈峰笑骂一句,剥开一张糖纸,不由分说塞进她嘴里。 浓郁的奶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甜得陈希月眯起了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唔!!” 小丫头捂着嘴,含糊不清地叫唤,“哥!这是啥呀?比过年的红糖水还好喝!” “大白兔,供销社都不一定有的好东西。” 陈峰又剥了一颗,转身走到炕边。 苏清雪正缩在被窝里偷偷揉那肿得像馒头的脚踝,见陈峰过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张嘴。” 陈峰两根手指捏着那颗乳白色的奶糖,递到她嘴边。 苏清雪愣住。 大白兔? 这东西在京城都要糖票,这穷得叮当响的陈家怎么会有? “我……我不吃,留给希月吧。”她摇摇头,声音很轻。 “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陈峰眉头一皱,语气霸道,“低血糖要是晕过去,还得老子给你灌糖水,更麻烦。” 苏清雪被噎得语塞。 那只粗糙的大手已经递到了唇边,指尖甚至碰到了她的嘴唇。 带着茧子,温热,粗砺。 她脸上一热,鬼使神差地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糖。 指尖划过柔软的唇瓣。 陈峰心里微微一荡,面上却不动声色收回手,顺势在裤子上蹭了蹭。 浓郁的奶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满嘴的苦涩和身体深处的寒意。 苏清雪低着头,轻轻抿着那颗糖,眼圈突然有点红。 这是她下乡两年来,吃过最甜的东西。 屋内煤油灯昏黄,灶坑里的火噼啪作响。 陈希月趴在灶台上舔着嘴唇回味,苏清雪坐在炕头含着糖,陈峰正弯腰查看着地上的狼尸。 这破败漏风的小屋,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热乎气。 “对了哥。” 陈希月嘴里含着糖,突然想起了啥,声音低了下去,“刚才你不在,赵建国带着几个人来敲门了。” 陈峰动作一顿,手里刚拿出来的剥皮刀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这瘪犊子来干啥?” “他说……看见苏知青往山里跑了,怕出事,想进屋看看。” 陈希月撇撇嘴,一脸嫌弃,“但我看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分明是想进屋搜东西,还问咱家有没有多余的粮食。” 炕上的苏清雪身子僵了一下。 赵建国。 那个总是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引用语录,背地里却总用那种黏糊糊、像鼻涕虫一样的眼神盯着她的男人。 今天也是为了躲他的纠缠,她才慌不择路跑进了深山禁区。 “搜东西?还要找人?” 陈峰直起腰,大拇指轻轻刮过锋利的刀刃。 前世就是这孙子,趁着自己不在家,带人把家里仅剩的一点口粮以“集体征用”的名义抢走,害得希月大病一场。 这笔账,还没算呢。 陈峰眼神一冷,冷笑道: “赵建国那孙子敢来,我就敢让他横着出去。” 第5章雪夜炖兔肉 赵建国那档子破事,陈峰压根没往心里去。 这年头,天大地大,填饱肚皮最大。至于那些个只会耍嘴皮子的酸秀才,来一个收拾一个。 陈峰手腕一翻 一把泛着哑光的短刃出现在掌心。 刀身乌黑,刃口却亮得刺眼。这是系统刚给的大师级剥皮刀。 他从随身空间拎出那只灰兔,往冻硬的地面上一摔。 “咚。”陈峰也不含糊,左手按住兔头,右手持刀,刀尖顺着后腿根部轻轻一挑。 刀刃贴着兔腿划过。 “嘶啦——” 像脱衣裳似的,整张兔皮被完整剥离,皮板上干干净净,连一丝碎肉都没带。 陈希月手里捏着烧火棍,眼睛瞪得溜圆。 “哥,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梦里老神仙教的。” 陈峰随口胡扯,手上动作快得带出了残影。 开膛,去内脏,剁块。 这兔子是真肥,肚子里那两块板油白花花的,看着就喜人。 陈峰切碎板油,直接扔进烧红的铁锅。 “滋啦——!!!” 一股子霸道的荤油味,瞬间在逼仄的小屋里炸开。 那是纯粹的油脂香。 在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滴油星的1970年,这声音比过年的鞭炮还动听,这味道比啥香水都上头。 炕头上的苏清雪,原本还端着架子,想维持点城里知青的矜持。 可这味道一钻进鼻子,她喉咙就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胃里像是伸出了一只小手,疯狂地挠着心尖。 饿。 真饿啊。 兔肉下锅,大火爆炒。 肉块在荤油里翻滚,迅速变色。 陈峰掏出那包系统给的精盐,也没用勺,凭手感抓了一把撒进去。 雪白的细盐,那是特供级别才有的成色,比供销社那种发黄的大粒粗盐强了百倍。 加水,没过肉块。 再把陈希月捡回来的半拉土豆切块扔进去。 沉甸甸的木锅盖一闷。 齐活。 “看着火,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陈峰吩咐一声,转身端了一盆热水,大步走向炕边。 肉还得炖会儿,但这腿,不能再拖了。 “鞋脱了。” 陈峰把水盆往炕沿上一墩,热气腾腾。 苏清雪正盯着锅盖发呆,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本能地把脚往回缩。 “不……不用,我自己……” “你自己能正骨?” 陈峰眼皮都没抬,大手直接探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那双回力鞋早就湿透了,鞋带冻得硬邦邦的。 陈峰动作麻利,三两下解开鞋带,剥掉湿冷的袜子。 空气稍微静了一下。 苏清雪的脚很白。 即使被冻得发青,也掩盖不住那好看的足弓弧度,脚趾圆润可爱,缩在一起像几颗剥了皮的蚕豆。 只是脚踝处肿得老高,像个发面的紫馒头,看着就疼。 陈峰没废话,大手箍住她的脚背,直接按进了热水里。 “唔!” 苏清雪疼得身子一颤,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下意识就要抽腿。 “别动。” 陈峰嗓音低沉,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两只粗糙的大手像铁钳,死死扣住她乱动的腿。 “忍着,不然明早这腿就废了。” 陈峰蹲在地上,水盆里的热气熏着他的脸。 他用的手法是前世跟一位老中医学的,专治跌打损伤。 指腹带着常年摸枪留下的老茧,按压在穴位上,力道透进骨缝。 指腹带着常年摸枪留下的老茧,粗砺,滚烫。 一下下按在娇嫩的皮肤上,力道透进骨缝。 “疼……轻点……” 苏清雪咬着下嘴唇,声音带着哭腔。 她身子在炕上扭了一下,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咔吧。” 一声脆响。 “啊!” 苏清雪短促地叫了一声,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整个人差点从炕上弹起来。 “行了,正过来了。” 陈峰松开手,扯过旁边的破布帮她擦干水渍。 “明早就能消肿。” 苏清雪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虽然刚才那一下疼得钻心,但这会儿,脚踝那种针扎似的刺痛感真的消失了,只剩下暖洋洋的余温。 就在这时。 锅里传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那股子香味,已经不是诱惑了,简直是生化武器。 油脂混合着野味的肉香,在这个寒夜里横冲直撞。 陈希月把烧火棍一扔,口水差点流到下巴上。 “哥,熟了吗?” “熟了。” 陈峰起身,揭开锅盖。 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香气浓烈得几乎能把人顶个跟头。 盛满三大碗。 陈峰先把冒尖的一碗全是肉的递给苏清雪,又把那个最好的兔大腿夹给妹妹。 自己碗里,多是些骨头架子和土豆。 “造。” 陈峰言简意赅,把筷子塞进苏清雪手里。 苏清雪看着碗里油汪汪的肉块。 酱红色的汤汁挂在肉上,还冒着热气。 她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知青的体面了,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烫。 香。 兔肉炖得软烂脱骨,吸饱了汤汁。 一口咬下去,咸鲜的肉汁在舌尖炸开,那种久违的油脂感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尖叫。 太香了。 香得让人想哭。 “哭啥?怕我不够吃啊?” 陈峰啃着一块脊骨,笑得痞气。 “放心,这兔子肥,土豆也管饱。” 苏清雪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她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一块好肉,夹到了陈峰碗里。 “你也吃。”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还带着点刚哭过的鼻音。 陈峰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 也没客气,夹起来就扔嘴里。 “得嘞。” 一旁陈希月吃得满嘴流油,小脸蛋上全是满足。 陈峰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吃得满嘴流油,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热气腾腾。 这才叫日子。 这就是他重活一世要守住的东西。 就在三人吃得正热乎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通”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篱笆门被推开那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陈希月吓得一哆嗦,筷子上的土豆掉在桌上,小脸煞白。 “哥……是不是又有狼进院子了?” 陈峰放下手里的骨头,反手拔出插在桌角的那把剥皮刀。。 “不是狼。” 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星,声音冰冷。 “是人” 浓郁的肉香顺着烟囱飘散到整个靠山屯。 这大半夜的,怕是勾起了不少人心里的鬼。 第6章和知青同床共枕 寒风裹着雪沫子,顺着门缝往里钻。 来人没进屋,那只穿着大棉乌拉的脚刚迈过门槛,嗓子眼里就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 “妈呀!狼——!!” 这动静,比杀猪还凄厉。 那身形硕大的黑影“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两条腿像是安了弹簧,在雪地上干蹬,愣是没爬起来。 陈峰手里刚拔出来的剥皮刀还没收,刀刃映着昏黄的灯光,冷得渗人。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坨吓得乱颤的肥肉,眼皮都没抬。 王铁笙。 从小玩到大的死党,除了这一身膘能打,胆子只有针鼻儿大。 “鬼叫唤个啥?” 陈峰几步跨过去,单手揪住王胖子那厚棉袄的后领子。 像提溜一只待宰的大肥鹅,硬是给拽进了屋,“哐当”一声,反脚把门踹死。 “看清楚了,死的。” 王胖子大口喘着粗气,那一身肥膘还在哆嗦。他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终于看清了地上那两头大家伙。 狼嘴微张,舌头耷拉在外面,獠牙森白,已经冻硬了。 “死……死的?” 王胖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白毛汗,绿豆眼瞬间瞪得溜圆,说话直磕巴。 “峰哥,这玩意儿咋在你家外屋地躺着?土地爷上门送温暖?” 陈峰没搭理他的废话。 他手腕一翻,哑黑色的剥皮刀在指尖转了个刀花。 “看着点。” 陈峰左手按住狼头,右手刀锋一转。 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 刀尖精准地切入狼颈下的白线,顺势下滑。 嘶——啦。 那种皮肉分离的声音,像是撕开了一匹上好的绸缎,听得王胖子后槽牙发酸。 紧接着,陈峰手腕翻飞,刀尖挑开四肢筋膜。他拽住狼皮一角,脚踩狼身,猛地发力一扯。 整张灰黑色的狼皮,被完整剥离。 连眼皮、耳朵尖、尾巴梢都完完整整,皮板上干干净净,没带下一丝碎肉,也没划破一点油皮。 前后不过三分钟。 屋里静得只剩下灶坑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王胖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他在村里也见过老猎户剥皮,那都得两个人伺候,还得费半天劲。 陈峰这手艺,比供销社杀了三十年猪的老刘头还利索! 更重要的是…… “哥……”王胖子咽了口唾沫,眼神变了,“这皮子是完整的?这拿到供销社收购站,一张不得卖个三四十块?!” 两张皮,那就是七八十块! 这年头,一个一级工一月才赚多少钱? 陈峰把那张还在冒热气的狼皮抖了抖,挂在墙上的木钉上。 “那是公家价,走黑市,这皮子能换一百二。” 一百二! 王胖子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看陈峰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尊金佛。 “梦里老神仙教的。” 陈峰随口敷衍一句,转身盛了一大碗剩下的兔肉汤。特意挑了两块肥得流油的板油和土豆,递给还在发愣的胖子。 “喝了,压压惊。” 王胖子虽然吓得够呛,但这鼻子对肉味最敏感。 刚才在门外就是闻着味儿来的。 “还得是峰哥疼我。” 胖子端起碗,也不怕烫,呼噜呼噜灌了一大口,舒坦得长出了一口气。 陈峰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又从狼大腿上割下来二斤精肉,用草绳穿了,扔到胖子怀里。 “拿回去给婶子包饺子。” “这……这咋好意思。”王胖子嘴上客气,手却把肉抱得死紧,生怕飞了,“峰哥,这狼真是你打的?” “捡的。” 陈峰擦着手上的油,语气平淡,“两头狼抢食,撞树上了。” 王胖子一愣。 刚想说你蒙傻子呢,却看见陈峰抬起眼皮,那目光沉得让人心里发毛。 “胖子,回去嘴严实点。” 陈峰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指了指墙角的狼尸。 “要是有人问起这狼咋死的,你就说……”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你就说,看着像是被人硬生生砸断了腰。” 王胖子虽然虎,但不傻。 砸断腰? 那是多大的手劲儿? 他看着陈峰那虽然不算夸张,却透着股子狠劲儿的腱子肉,脑子里瞬间补出了一场陈峰赤手空拳跟狼肉搏的大戏。 峰哥这是……藏拙呢。 “懂了。” 王胖子把肉往怀里一揣,脸上那股子憨傻劲儿退了点,多了几分严肃。 “峰哥你放心,谁要是敢跟这瞎打听,我这张嘴能给他忽悠瘸了。” 送走了胖子,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深了。 陈峰把门插好,转身回了里屋。 气氛有点不对劲。 陈希月这小丫头片子,这会儿正缩在炕的最里头,蒙着被子装睡,只露出一双滴溜乱转的大眼睛,透着股“我懂,我不说”的机灵劲。 炕中间。 苏清雪抱着膝盖坐着,脸红得像块大红布,连耳根子都透着粉。 陈家就这一铺大炕。 平时兄妹俩睡,中间拉个帘子。今儿多了个人,还是个大姑娘。 “那个……” 苏清雪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我睡那边的板凳就行……” “想第二天变冰棍你就去。” 陈峰没惯着她这矫情毛病,直接脱鞋上炕。 他指了指中间的位置。 “希月睡里头,你睡中间,我睡炕梢挡风。” 苏清雪咬着嘴唇,看了一眼那不到两米宽的位置。 中间虽然隔着一条旧被子卷成的“楚河汉界”,但这也太近了。 可脚踝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屋里的温度也确实只有炕上能住人。 她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和衣躺下。 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恨不得贴到陈希月身上去。 陈峰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小屋。 视觉一消失,其他感官就被无限放大。 身边就是苏清雪。 陈峰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雅霜味。那是城里姑娘特有的香气,在这个满是土腥味和汗臭味的年代,简直就是最致命的诱惑。 还有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就在耳边。 这对于现在的陈峰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刑罚。 系统强化的体魄不仅带来了力量,也带来了旺盛得过分的精力。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火炉子,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 “陈峰……” 黑暗中,苏清雪突然小声喊了一句。 声音软糯,带着点颤音。 “咋了?”陈峰嗓子有点哑,那是燥的。 “谢谢。” “都是小事,睡觉吧。” 陈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强迫自己盯着黑乎乎的墙皮。 苏清雪没再出声。 但那原本紧绷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稳下来。 这铺热炕,这个男人的背影,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一夜,苏清雪睡得很沉,陈峰睡得那是相当煎熬。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窗户纸透进青灰色的光。 陈峰刚迷糊着,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踩得积雪咯吱乱响。 紧接着。 “哐!哐!哐!”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砸得震天响,灰尘簌簌往下掉。 “陈峰!你个流氓二流子给我滚出来!” 这公鸭嗓太有辨识度了。 赵建国。 “苏知青一晚上没回点里,肯定是被你强扣了!大家伙都看着呢,这可是严重的作风问题!” 赵建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和幸灾乐祸。 “我告诉你,村支书和保卫科的人都来了!你今天插翅难飞!” 炕上,苏清雪猛地惊醒。 她满脸惊慌地坐起来,下意识抓住了陈峰的胳膊,指节发白。 在这个年代,作风问题,那是能逼死人的。 “别怕。” 陈峰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干燥温热。 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穿上那双乌拉草鞋,活动了一下脖子。 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陈峰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妹妹,帮她掖好被角,随后抄起门后的顶门杠。 “大清早的,哪来的野狗乱叫。” 陈峰一把拉开房门。 那眼神,比外面的冰雪还冷。 “想死是吧?” 第7章谁敢动我的人? “陈峰!开门!” “别躲在里面装死!我知道你在家!” 破旧的木板门被拍得山响。 那动静,像是要把门框上的陈年老灰都给震下来。 赵建国站在最前头。 风雪往他脖子里灌,冻得他直缩脖子,但这并不妨碍他那一脸的亢奋。 “支书,您都听见了吧?” 赵建国回头,冲着身后裹着羊皮袄的王大拿喊道。 “这都火烧眉毛了还不开门,心里肯定有鬼!” 白色的哈气从他嘴里喷出来,瞬间被风吹散。 “苏知青那是咱们大队重点保护的知识分子,孤男寡女关了一宿,要是让陈峰这二流子给糟蹋了,咱们靠山屯的脸还要不要了?” 王大拿眉头拧成了疙瘩。 手里那杆烟袋锅被他捏得死紧。 作风问题。 在这年头,那是能要人命的大帽子。 “陈峰!赶紧出来!” 王大拿磕了磕烟袋锅,嗓门沉闷,带着股子威严。 “再不开门,民兵连可就——” “轰——!!!” 一声巨响。 打断了所有人的叫嚣。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不是被拉开的。 是被人从里面,一脚生生踹开的。 两扇门板猛地撞在两侧土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剧烈的气流卷着屋内的热气涌出,赵建国手里的手电筒光柱都被冲得晃了三晃。 风雪倒灌。 陈峰就站在门口。 他身上那件破棉袄敞着怀。 紧实的胸肌露在外面,热腾腾的白气顺着他的脖颈子往上蒸腾。 手里没拿枪。 提着根手腕粗的榆木顶门杠,上面还带着黑乎乎的手印。 没有解释。 没有求饶。 陈峰只是歪着头,眼皮耷拉着。 那眼神,比外头刮骨的北风还冷。 “踹门?” 陈峰手里的顶门杠在门槛上轻轻一点。 咚。 地面微颤。 “刚才谁说要踹门?腿不想要了?” 赵建国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罪名,被这一眼瞪得全憋回了嗓子眼。 喉结上下滚动。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在雪窝里,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这二流子平时混是混,可今天这股子煞气……怎么跟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似的? “陈……陈峰,你别横!” 赵建国壮着胆子,手指哆嗦着指着屋内,声调都变了形。 “苏知青是不是在里面?你这是流氓罪!我们要搜查!” “流氓你大爷。” 陈峰骂得干脆。 他身子微微一侧,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想看是吧?来。” “把你那破手电往这儿照。”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屋里除了苏知青,还有啥。” 赵建国心里一喜。 以为陈峰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他的视线越过陈峰的宽阔肩膀,直直地射进昏暗的堂屋。 最后,定格。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准备看“捉奸大戏”的人群,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一点动静都没了。 死寂。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堂屋正当中的泥土地上,两具庞大的尸体横陈在那里。 不是猪。 不是羊。 灰黑色的刚毛杂乱且硬,半张开的嘴里獠牙森白,舌头耷拉在外面,已经冻得硬邦邦的。 脖颈处的切口干脆利落。 暗红色的血把周围的黄土都染成了酱紫色,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手电筒的光打在那对虽然浑浊、却依旧透着凶光的眼珠子上。 “妈呀!!” 前排几个胆小的村民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把后面的人踩得哎呦直叫。 “狼……是狼!还是两头!” 人群炸了锅。 在靠山屯,狼是老百姓心头的噩梦。 谁家没被狼叼过猪? 谁家小孩天黑敢出门? 但这玩意儿狡猾凶残,别说打死,平时能从狼嘴里逃生都得烧高香。 可现在。 两头成年公狼,就这么像死狗一样躺在陈峰家的地上。 王大拿手里的烟袋锅忘了抽,瞪着眼珠子往前凑了两步。 他是老猎户出身,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狼……腰骨断了?” 王大拿嗓子发干。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峰,眼神里的审视瞬间变成了惊骇。 打狼不死,必遭报复。 能把狼腰生生砸断,这得是多大的手劲?多狠的心肠? 这还是那个整天偷鸡摸狗的陈二流子吗? “昨晚上这两畜生想进屋加餐。” 陈峰把顶门杠往墙角一靠。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拍死了两只苍蝇。 “顺手收拾了。” 他转过头,看向赵建国。 “赵干事,你刚才说啥来着?流氓罪?” 陈峰往前迈了一步。 “咋的,这两头狼是你家亲戚?我杀了它们,你心疼了?” “噗嗤。” 人群里不知道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建国脸涨成了猪肝色,又青又紫。 他原本是想带人来抓陈峰的把柄,把这个情敌彻底踩死。 哪成想这戏台子刚搭好,主角换人了。 现在的陈峰,在村民眼里哪还是什么流氓? 那是能杀狼的狠人! 在山里,拳头硬、能打猎,那就是硬道理。 “那个……大家伙都看见了吧!”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费力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王胖子满脸通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他指着地上的狼尸,嗓门大得像破锣。 “昨晚我就在!峰哥为了救苏知青,那是赤手空拳跟狼搏命啊!” “你们瞅瞅这狼头,都被砸扁了!” “这就是英雄救美!咋到赵建国嘴里就成流氓罪了?你赵建国思想咋那么脏呢?” 王胖子这番话,算是彻底把风向给带偏了。 村民们的眼神变了。 原本看着陈峰是嫌弃,现在多了几分敬畏。 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偷偷瞄着陈峰那露在外面的胸肌,脸红心跳。 这男人,真壮实。 “行了。” 王大拿咳嗽一声,把烟袋锅别回腰里。 他是个老江湖,知道今儿这事儿赵建国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既是为了救人杀狼,那就是好事。” 王大拿话锋一转,看向赵建国,语气严厉。 “建国,没凭没据的,以后少折腾大伙儿。散了散了,都回去干活!” 赵建国站在原地。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像个被扒光了的小丑。 他死死盯着陈峰,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神怨毒。 “慢着。” 陈峰突然开口。 他一步步走到赵建国面前。 高大的身影直接把赵建国笼罩在阴影里。 赵建国想退,却发现腿肚子转筋,根本挪不动步。 陈峰低下头,凑到赵建国耳边。 声音低沉。 却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寒意。 “赵大知青,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以后离我家门远点。” “也离苏知青远点。” 陈峰拍了拍赵建国的肩膀。 “不然下次躺在地上的,指不定是谁。” 赵建国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钻进人群,头都不敢回。 陈峰嗤笑一声,转身刚要关门。 “支书,等一下。” 一道清冷,却带着几分虚弱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第8章高冷知青护犊子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风雪未停,寒气顺着门缝往里灌。 苏清雪扶着门框,身子有些打晃。 她身上披着那件属于陈峰的破旧棉袄,袖口长出一大截,显得整个人格外瘦小。 头发没梳,乱糟糟地贴在惨白的脸颊边,整个人像是一株被暴雪摧残过的小白杨,随时都要折断。 原本还在起哄的人群,瞬间哑了火。 平日里,苏知青那是知青点的高岭之花,走路带风,下巴永远抬着。 谁见过她这副病恹恹、脆弱得让人心疼的模样? 赵建国眼皮狂跳。 看着苏清雪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心里莫名发虚。 但这戏台子已经搭起来了,这时候要是撤梯子,他赵建国以后在靠山屯还怎么混? “大伙都看着呢!” 赵建国脖子一梗,指着苏清雪,唾沫星子横飞。 “衣衫不整!这就是铁证!” “苏清雪,你是读过书的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跟这种二流子鬼混到——” “赵知青。”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碴子掉进脖领。 苏清雪没看他,甚至没看任何人。 她只是慢慢弯下腰,那只冻得发红的手有些颤抖,一点点挽起了裤腿。 棉裤褪去。 嘶——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原本应该纤细白嫩的脚踝,此刻肿得像个紫黑色的发面馒头。 皮肤被淤血撑得发亮,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渗着血珠子。 这哪是腿? 这就是截废掉的木头桩子。 别说搞破鞋,这腿能站着都是奇迹。 “昨天下午,赵知青非要拉我去小树林‘谈心’,我不去,你就一直跟着。” 苏清雪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死死盯着赵建国,眼底带着从未有过的恨意。 “我要不是为了躲你,会慌不择路跑进老龙口禁区?” “我要不是为了躲你,会差点被狼吃了?” 苏清雪往前挪了半步,身形摇摇欲坠。 “赵建国,你逼得女知青冒死进深山,差点喂了狼,这算什么罪名?” “是迫害知识分子?还是流氓滋扰?” 两顶大帽子扣下来,比刚才陈峰那一脚踹门还狠。 这年头,这种罪名能把人一撸到底,甚至送进笆篱子。 周围村民的眼神变了。 乡下人虽然爱看热闹,但心里有杆秤。 人家大姑娘腿都那样了,这要是还能干那档子事,那陈峰得是牲口转世。 更何况,逼得人家差点没命,这事儿做得太缺德。 “哎呀,这赵知青看着斯文,心眼咋这么黑呢?” “我就说苏知青平时正眼都不瞧他,原来是他在后面死缠烂打。” “这哪是捉奸啊,这是把人往死里逼啊!”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赵建国耳朵里钻。 赵建国脸上的得意瞬间垮塌,变成了一层灰败的惨白。 他慌乱地摆手,脚底下的雪被踩得稀烂。 “不……不是!我那是关心同志!苏清雪你血口喷人!你……你这是包庇坏分子!” “坏分子?” 陈峰把玩着手里的顶门杠,往前跨了一步。 高大的阴影直接把赵建国给罩住了,压迫感十足。 “老子冒死进山,从狼嘴里把人抢回来。” “天黑路滑,她腿断了走不动道,我不背她回来,难道把她扔雪地里冻死?” 陈峰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目光越过赵建国,直视老支书王大拿。 “支书,既然赵知青觉着救人也有错,那行。” “往后村里谁家有个灾有个难的,咱们也都别管了,省得被人说成作风问题。” “这好人没法当啊,得去县里革委会问问,这是哪家的王法?” 王大拿脸黑得像锅底。 手里的烟袋锅子被他捏得咯吱响。 这陈峰,嘴够毒的,直接把这事儿跟全村的风气挂上钩了。 要是今儿这事儿处理不好,以后谁还敢见义勇为?队伍还怎么带? “混账东西!” 王大拿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狠狠磕了两下,火星子四溅。 他指着赵建国的鼻子骂道: “建国,你是读书人,脑子里别整天想那些裤裆里的脏事儿!” “苏知青这伤是假的?地上的狼是假的?” “这明明是阶级友爱,是见义勇为!我看你的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支书一定调,这事儿就算盖棺定论。 赵建国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像是被当众扇了几十个耳光。 周围那些嘲弄、鄙夷的目光,让他浑身像有蚂蚁在爬。 连平时那几个跟在他屁股后面的知青,这会儿也都缩着脖子,假装不认识他。 “我……我去大队部写材料……” 赵建国扔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抱着头钻出人群。 脚下一滑,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引得身后一阵哄笑。 王大拿没理会那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他背着手,走到那两具狼尸跟前。 老猎人的眼光毒,他蹲下身子翻看了两下狼皮,又摸了摸狼腰。 骨头碎得稀烂。 一击毙命。 王大拿眼皮抖了抖,站起身重新打量陈峰,眼神复杂。 以前只觉得这就是个混不吝,没成想,是头没露牙的虎。 这手艺,这胆色,靠山屯多少年没出过了? “陈家小子,这狼是你打的,皮子归你。” 王大拿拍了拍陈峰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不少。 “算是村里奖励你除害。不过,苏知青在你这养伤也不是个事儿,等会让妇女主任过来搭把手,给送回知青点去。” “不用。” 陈峰拒绝得干脆。 他指了指苏清雪那条肿胀的腿。 “她这腿刚正过骨,动不得。这一折腾,容易落下残疾。” “在我这养两天,消了肿再说。” 陈峰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还没散去的村民,声音洪亮: “我妹在屋里呢,我也不是那趁人之危的人。” “谁要是不放心,大可以白天过来看着。” 王大拿愣了一下。 看了一眼缩在陈峰身后、一脸依赖的苏清雪,心里叹了口气。 得。 这哪是养伤,这是养媳妇呢。 既然人家姑娘都没反对,他个老头子跟着瞎操什么心? “随你吧,别整出事就行。” 王大拿摆摆手,吆喝着看热闹的村民。 “散了散了!都该干嘛干嘛去!工分不要了?” 人群渐渐散去。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那两具狼尸还躺在地上,血腥气被冷风吹散了不少。 陈峰把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重新安好。 虽然还有点漏风,但好歹能挡住大头。 他转过身,看着还靠在门框上没动的苏清雪。 晨光打在她脸上,把那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楚,美得有点不真实。 “行啊苏知青。” 陈峰走过去,自然地伸手帮她把领子拢了拢,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刚才那架势,挺护短啊?我都不知道你这张嘴这么能说。” 苏清雪刚才那是凭着一股子气撑着。 这会儿人散了,那股劲儿一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陈峰那双带笑的眼睛,手指死死绞着衣角。 “我……我是实话实说。” “本来就是他……烦人。” “嗯,是烦人。” 陈峰看着她那红得快滴血的耳垂,心里痒痒的。 他往前凑了凑,把人堵在门框和胸膛之间。 “那昨晚的事儿呢?” “咱俩这孤男寡女的,名声可是传出去了。以后你要是嫁不出去,是不是得赖上我?” 苏清雪猛地抬头。 撞进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心跳漏了一拍。 赖上他?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竟然……没有哪怕一丝反感。 反而有一种莫名的踏实。 就在这气氛有些微妙,空气都要变得粘稠拉丝的时候。 “咕——” 一声响亮且悠长的动静,极其不合时宜地从苏清雪那平坦的小腹传了出来。 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苏清雪身子一僵。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刚才那个怼天怼地的女知青形象,算是彻底碎了一地。 陈峰一愣。 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震得房梁上的灰都落下来几粒。 “行了,别在那杵着了。” 他一把将苏清雪打横抱起。 动作霸道,却稳当。 “既然赖上了,那就先从喂饱肚子开始。” “今儿早上,咱们吃狼肉贴饼子!” 第9章狼油葱花饼 门板合拢。 光线暗了下来,也将屋外那些探头探脑的视线彻底隔绝。 苏清雪这才像是回了魂。 刚才那股子怼天怼地的泼辣劲儿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后知后觉的羞耻。 她把脑袋埋进了竖起的衣领里。 那破棉袄上全是陈峰的味道,烟草味混着淡淡的硝烟气,冲鼻,却意外地让人安稳。 “刚才那股劲儿呢?” 陈峰没给她当鸵鸟的机会。 他几步跨到炕边,动作看似粗鲁,落下时却轻得没激起半点灰尘。 “刚才骂赵建国的时候,嘴皮子不是挺利索吗?” 苏清雪不吭声。 只有抓着衣领的手指关节,用力得有些发白。 “脚伸出来。” 苏清雪本能地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陈峰眉头一挑,大手直接探进被窝,精准地捉住那只伤脚,一把拽了出来。 经过一夜的热敷,脚踝的肿胀消了不少。 虽然看着还是一片吓人的青紫,但那种透亮的肿胀感已经退了。 陈峰捏了捏她的脚踝。 指腹全是老茧,粗砺得像砂纸,刮过脚心时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苏清雪身子一颤。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眼神飘忽地盯着墙角脱落的泥坯,连耳根子都烧红了。 “还行,没废。” 陈峰松手,扯过被子把她裹严实。 “老实待着,我去弄吃的。把你那肚子管好,别再咕咕叫,听着心慌。” 苏清雪刚降温的脸,“腾”地一下又热透了。 这人……嘴里就没一句好话! 陈峰转身走向灶台。 昨晚那两头狼就是现成的肉库。 系统奖励的剥皮刀出现在掌心,寒光一闪。 狼后腿上最嫩的两斤精肉被片了下来,连带着一块白花花的板油。 起锅。 烧火。 板油入锅。 “滋啦——!!!” 一声脆响,霸道的油脂香气瞬间炸开。 在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滴油星的1970年,这种纯粹的动物油脂味道,比什么香水都上头。 那是刻在基因里对热量的渴望。 陈希月也不装睡了。 顶着鸡窝头从被窝里钻出来,蹲在灶台边,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哥,烙饼?” “嗯,狼油葱花饼,再煮锅肉粥。” 陈峰手脚麻利。 系统空间里的精面粉倒进盆里,不多,但够这一顿造。 和面、揉团、擀开。 狼肉切丁,大火爆炒变色,撒上一把精盐,扔进正在翻滚的米粥里。 没多会儿。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葱油饼焦黄的香气,顺着烟囱,肆无忌惮地飘向整个靠山屯。 隔壁二婶家刚满月的小孙子,本来还在哭闹。 闻着这味儿,哭声戛然而止。 接着哭得更惨了——那是馋的。 “好了,开饭。” 一张脸盆大小、金黄酥脆的葱油饼出锅。 陈峰用刀切成三大块,又盛了三碗浓稠得化不开的狼肉粥。 小饭桌支在炕上。 陈希月急得直搓手,抓起一块饼就往嘴里塞,烫得哈气连连也不肯吐。 “慢点,饿死鬼投胎啊?” 陈峰敲了敲桌子,把最大的一块推到中间。 苏清雪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 她偷偷看了一眼陈峰。 男人大口嚼着饼,吃相粗犷,腮帮子鼓动着,透着股让人安心的生命力。 她试着咬了一小口饼。 咔嚓。 外皮酥脆掉渣,里面吸饱了狼油,软嫩咸香。 再喝一口粥,肉丁滑嫩,米粒软糯。 苏清雪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下乡两年,吃的是带沙子的黑面馒头,喝的是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汤。 这种精细东西,做梦都不敢想。 “咋?不好吃?” 陈峰察觉到她的停顿,抬眼看过来。 “没……” 苏清雪低头掩饰,声音闷闷的,“就是……太烫了。” 陈峰轻笑一声,没拆穿。 他手伸进兜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 剥开一张糖纸,塞进陈希月嘴里。 另一颗,剥好了,直接递到苏清雪唇边。 “饭后甜点,压压苦味。” 苏清雪愣住。 乳白色的糖果散发着浓郁的奶香,就在嘴边。 她抬眼,撞进陈峰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 鬼使神差地,她张开嘴。 含住了。 指尖擦过柔软的唇瓣。 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把那股子酸涩压了下去。 “吃饱了?” 看着两人碗底都空了,陈峰满意地擦了擦嘴。 他起身走到墙边,把那张还在风干的狼皮取下来卷好。 “你在家养伤,顺便看着点希月,别让她偷吃生肉。” 陈峰一边系皮绳,一边交代。 苏清雪放下碗,犹豫了一下。 她从贴身的棉衣内袋里,摸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包。 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全国通用粮票,还有两张一块钱的纸币。 “这个……你拿着。” 她把钱递过去,眼神有些躲闪,“进城路远,买点水喝。” 陈峰瞥了一眼那钱,没接。 “我有钱。” “拿着!” 苏清雪语气突然强硬起来,直接把钱塞进他手里,“算是……算是这一宿的住宿费。” 陈峰低头。 指腹搓到了夹在钱中间的一张小纸条。 只露出一角,隐约能看到“京城”两个字,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地址。 他心里明镜似的。 这丫头是想往家里寄信,又不好意思开口求他这个“流氓”。 死傲娇。 “行,住宿费我收了。” 陈峰把钱连同那张纸条一起揣进兜里,顺手揉了一把苏清雪那乱糟糟的头发。 “在家等着,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说完,背起狼皮,推门而出。 刚出院子。 墙角那堆积雪后面,突然窜出个圆滚滚的身影。 “峰哥!” 王胖子鬼鬼祟祟地缩着脖子,大脸盘子上全是贼笑。 他怀里鼓鼓囊囊的,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毛尾巴。 “我也想跟你进城。” 胖子把怀里的东西往外掏了掏。 是一只冻得硬邦邦的大野猫,身上还被人为地涂了几道黑墨水,看着不伦不类。 “你看这玩意儿,能不能冒充小老虎皮?” 胖子一脸期待,眼睛都在放光,“我想换俩钱,娶隔壁村的小花。” 陈峰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雪里。 他看着那只死不瞑目、画着劣质王字纹的野猫,又看了看胖子那双充满智慧的绿豆眼。 “胖子。” 陈峰叹了口气,“你要是不想被打成投机倒把抓进去蹲大牢,就把这玩意儿扔了。” “还有,小花上个月就定亲了。” “啊?” 胖子如遭雷击,手里的死猫“啪嗒”掉在地上。 “那……那二丫也行。” “出息。” 陈峰笑骂着踹了他屁股一脚,“走了,跟哥进城,带你见见世面。” “这回,咱们干票大的。” 第10章拿猫当老虎卖? 天还没亮透。 县城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里,像是一头没睡醒的巨兽。 墙皮斑驳脱落,红漆刷的标语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半截。 路灯杆子上的大喇叭哑着火,只有冷风刮过电线,发出那种细细的、钻人耳朵的呜咽声。 王胖子缩着脖子,两只手死死捂着怀里的布包,走起路来像只受了惊的大企鹅。 他牙齿打架,咯咯作响。 “峰……峰哥,真没事?” 胖子把脑袋往领子里缩了缩,眼珠子乱转。 “我听二大爷说,城里抓投机倒把可狠了,抓住了要挂破鞋游街,还得剃阴阳头。” 陈峰背着个旧竹篓,上面盖着层烂菜叶子,那是刚才在路边捡的。 他瞥了一眼胖子那都要缩进裤裆里的脑袋,步子没停,稳得像座山。 “怕就回去。” “那哪行!” 胖子一听这话,急了,把怀里的布包又紧了紧。 “我这可是传家宝,指着它换钱娶媳妇呢。” 陈峰没忍住,视线扫过那个布包。 布角露出一撮灰毛,上面还沾着未干的墨汁。 那是只昨晚刚冻硬的野猫。 被胖子连夜用毛笔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黑杠,美其名曰“长白山小脑斧”。 那墨汁还没干透,蹭了胖子一棉袄黑印子,看着滑稽又心酸。 “把你那‘老虎’藏严实了。” 陈峰把狗皮帽子的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 “要是让人看出来它昨天还会喵喵叫,咱俩今天得横着出去。” 两人拐进一片废弃的木材厂。 这里地处偏僻,四面漏风,堆满了发霉的烂木头和锯末子。 平日里连野狗都不爱来撒尿,这会儿暗处却隐约有人影晃动。 鸽子市。 这年头买卖东西都要票,老百姓缺油少布,总得有个地儿互通有无。 这地方见不得光,打一枪换一个地儿,像鸽子一样飞来飞去,故名鸽子市。 刚走到巷子口,路就被堵了。 两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正倚着烂木头垛子抽烟。 左边那个脸上斜趴着一道蜈蚣似的疤,烟头明明灭灭,照亮了他那双凶狠的眼。 看见陈峰和胖子过来,刀疤脸吐掉嘴里的烟屁股,抬脚碾灭。 也没正眼看人,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站住。” 王胖子腿肚子一软,本能地往陈峰身后躲,一身肥肉乱颤。 “干啥的?” 刀疤脸上下打量着两人。 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脚上是自家纳的千层底,一看就是乡下来的泥腿子。 这种生面孔,在他们眼里就是送上门的肥羊,不宰两刀都对不起这身军大衣。 “没看前面路封了吗?” 刀疤脸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扒拉陈峰的背篓。 “背的啥?那是公家木材厂,想进去偷木头?” 这是要“炸鱼”。 要是被吓住了,不但东西保不住,身上那点钱也得被搜刮干净。 胖子吓得脸煞白,怀里的“小脑斧”差点掉地上。 陈峰没动。 就在那只脏手快碰到背篓的一瞬间,他肩膀微微一沉,侧身避开。 动作不大,却透着股子练家子的利索劲。 陈峰手伸进棉袄内兜,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 这烟在供销社三毛五一包,还得要有烟票,一般人过年都舍不得抽。 他手指一弹。 两根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对面两人怀里。 “两位大哥,借个火。” 陈峰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 “长白山上下来的,手里有点‘硬货’,借贵宝地盘个道。” “给两位的茶水钱,不成敬意。” 刀疤脸捏着烟的手一顿。 这是行话。 “硬货”指的是皮毛、人参这类值钱的大件;“盘道”是借地儿交易。 若是普通泥腿子,早吓得跪地求饶了,哪能掏出整包的大前门,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套词儿? 刀疤脸把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真货。 烟草味醇厚,不是那帮倒爷卷的树叶子。 他重新打量了一番陈峰。 高个儿,身板挺直如松,眼神沉得像口枯井,看不出深浅。 尤其是那双手。 虎口处全是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玩枪杆子磨出来的。 是个狠茬子。 “面生啊。” 刀疤脸把烟别在耳朵上,原本横着的身子往旁边让了让,语气也没刚才那么冲了。 “进去吧,别惹事。里头有红袖箍巡逻,自己招子放亮点。” “谢了。” 陈峰也没废话,带着还在发愣的胖子大步走了进去。 直到进了厂子里面,王胖子才长出了一口大气,后背全是冷汗,把棉袄都浸透了。 “我的亲娘嘞……” 胖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白毛汗,腿还有点软。 “峰哥,你刚才那架势……咋跟土匪下山似的?那两家伙咋就放行了?” “学着点。” 陈峰没解释。 前世他从倒爷做到首富,这种场面见得太多了。 这年头,越是这种地方,越讲究个“气场”。 你越怂,人家越把你当肉猪宰;你亮出点成色,人家反而敬你三分。 进了场子,气氛陡然一变。 外面冷清,里头却热乎得让人发燥。 几百号人挤在烂木头堆里,却安静得吓人。 没人吆喝,没人叫卖,只有脚踩在锯末子上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几声咳嗽。 买卖双方都缩着手,袖口对袖口,在袖筒里捏手指头议价。 成了就点点头,不成转身就走,绝不墨迹。 陈峰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把背篓放下。 他没急着把那张狼皮拿出来,而是先观察。 墙角蹲着个卖鸡蛋的老太婆,篮子里盖着蓝布,眼神警惕像只老鹰。 那边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鬼鬼祟祟地掏出一沓全国粮票,正跟人比划着手指头。 甚至在最阴暗的角落里,陈峰还看到了几个蛇皮袋子。 袋口敞开一条缝,露出几株带着泥土的草药根须。 那是野山参苗。 陈峰心思动了动。 系统空间里有灵田,要是能弄点这种稀罕种子或者幼苗种进去,那以后就是摇钱树。 正琢磨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头晃悠到了跟前。 老头头发花白,戴着副黑框眼镜,胸口兜里还插着两支钢笔,看着像个退休的老干部。 但他那双眼睛,却贼亮。 跟探照灯似的在陈峰的背篓上扫来扫去,透着股子专业。 老头停下脚步,鼻子使劲嗅了嗅。 随即,眉头一皱。 “小兄弟。” 老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喉咙里卡了口老痰,听着让人难受。 他指了指陈峰的背篓,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一团精光,那是见猎心喜的贪婪。 “这味儿不对啊。” 老头往前凑了半步,死死盯着那层烂菜叶子下面露出来的一抹灰黑。 “煞气这么重,刚见过血?” 王胖子一听“血”字,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就要去捂陈峰的背篓。 陈峰却笑了。 他伸手掀开菜叶的一角。 没有全部掀开,只露出一小块油光水滑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刚剥的,还热乎着。” 陈峰看着老头,语气淡然,却带着股子傲气。 “老爷子,这东西烫手,您接得住吗?” 第11章两张狼皮一百块 老头的手指尖又黄又硬。 那是常年被劣质旱烟熏出来的颜色。 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眼看着就要戳到背篓里那抹银灰上。 啪。 陈峰手背向外,轻轻一格。 力道不大,正好把那只脏手挡了回去。 “规矩。” 陈峰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这巷子口的穿堂风。 “眼看手不动。” 他把背篓往回收了半分,盖在上面的烂菜叶子只掀开一角。 “都要进九的冬毛,您这手汗要是蹭上去,坏了品相,这特供级的领子料,您赔?” 老头被挡了手,也没恼。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镜,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一抹银灰。 行家。 毛色发亮,针毛挺立,底绒厚实得像缎子。 最关键的是那股子没散尽的血腥味。 这说明刚死没多久,而且是正当年的壮狼。 “品相还凑合。” 老头吧嗒了一下嘴,把手缩回袖筒里。 刚才那股子见到好货的精光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漫不经心的样。 “不过这年头狼皮不稀罕,也就是做个褥子。看你俩也不容易,大老远跑一趟。”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一张十块,两张二十,我全包了。” 二十。 躲在陈峰身后的王胖子一听这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二十块! 他爹在厂里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三十多块。 这死狼这么值钱? 胖子刚要咧嘴乐,大腿外侧猛地一疼。 陈峰不动声色地踹了他一脚。 “二十?” 陈峰笑了。 他二话没说,直接把烂菜叶子重新盖好。 转身。 抬腿。 走人。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哎?怎么个意思?” 老头愣住,没想到这后生脾气这么爆。 “这二十块,您留着买棺材钉吧。” 陈峰头也不回,脚下生风。 “本来寻思在县里出手省点事,既然您不识货,我就受累多跑两步去省城。” 声音不大,正好顺着风钻进老头耳朵里。 “听说省革委会的那几位领导都有老寒腿,这要是送过去做副护膝,换回来的恐怕就不止是钱了。” 省城。 大领导。 护膝。 这几个词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老头的心坎上。 这年头,能跟省里搭上线的,背景能简单? 再看这小年轻的气度,刚才递烟时的那包大前门,还有这满口的行话…… “慢着!” 老头急了。 三两步窜上来,一把拉住陈峰的袖子。 那速度,一点不像个快入土的人。 “小兄弟,气性咋这么大呢?买卖嘛,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老头脸上堆起褶子,重新审视陈峰。 这回,多了几分慎重。 “你说个实诚价。” 陈峰停下脚,转过身。 竖起一根手指。 “一百。” “多少?!” 王胖子和老头同时失声。 王胖子腿肚子直转筋,死死捂着嘴才没叫出来。 一百块? 把他那身肥膘论斤卖了都不值这个数! 峰哥这是疯了? 老头脸皮抽搐了两下,咬着后槽牙。 “小兄弟,你这就没意思了。一百块?那是两个一级工俩月的工资!你去供销社打听打听,最上等的羊皮袄才多少钱?” “羊皮能跟狼皮比?” 陈峰向前一步,逼近老头。 “这是靠山屯老林子里的头狼,两张皮子连个枪眼都没有,全是整皮。” “这也就是我急着用钱。” 陈峰盯着老头的眼睛,声音压低,透着股狠劲。 “不然一百块想拿这种尖货?做梦。” “爷们儿,这东西要是做成大衣,穿出去那是啥派头?您在这一片收货,应该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难得。” “过了这个村,您就是拿着钱,也只能买那掉毛的狗皮。” 老头沉默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这皮子确实是极品。 要是转手卖给那位喜欢打猎的厂长,或者是走关系送礼,起码能翻一倍。 这小子,是个狠茬子。 把他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 “行。” 老头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 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沓半新不旧的“大团结”。 “一百就一百。” 老头数出十张,有些肉疼地捏在手里,没松开。 “不过小兄弟,这光有钱也不行,还得搭点票吧?我这有点工业券,你拿着。” “工业券我要,布票也得来点。” 陈峰没客气,伸手把钱接过来。 指腹搓过那种独特的油墨质感。 真钱。 硬实。 “再给我十斤全国通用粮票。” 陈峰补了一句:“不要那种还要户口的,要通用的。” 老头脸一黑。 “你小子是真黑啊!通用粮票那是硬通货……” 嘴上骂骂咧咧,手却诚实。 又掏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塞给陈峰。 交易达成。 陈峰把背篓卸下来,两张卷好的狼皮递过去。 老头赶紧接过来,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 “那个……” 一直缩在后面的王胖子,看着陈峰手里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喉咙发干。 他也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怀里。 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大……大爷,您看我这个收不?” 胖子把布包打开。 露出一只冻得硬邦邦的野猫。 猫身上那几道用毛笔画上去的黑道子,因为刚才在怀里捂得太热,墨汁化开了。 蹭得黑乎乎一片,看着跟刚从煤堆里打滚出来的耗子似的。 “这啥玩意儿?” 老头愣住。 “小……小老虎。” 胖子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胡扯。 “长白山特产,迷你虎。” 老头脸上的褶子瞬间拉平。 嘴角抽搐了两下,指着巷子口。 “滚犊子。” 胖子缩了缩脖子,赶紧把“小老虎”塞回怀里,一脸委屈地看向陈峰。 陈峰没忍住,嘴角勾起一抹笑。 拍了拍胖子的肩膀,示意他别丢人现眼。 正要走,那老头突然叫住了陈峰。 “小兄弟,留步。” 老头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扑克牌。 红桃a。 只有半张,被人从中间撕开的。 “我看你身手不错,也是个懂行的。” 老头把半张扑克递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以后要是还能弄到这种好货,或者是有上了年头的野山参,直接拿着这个去城东的‘德仁堂’后门,找刘三爷。” “别在这摆摊了,也不安全。” “野山参?” 陈峰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接过那半张扑克。 “多大年头的?” “越老越好,价格不封顶。” 刘三爷深深看了陈峰一眼。 “最近上头有人急着要救命药,你要是有本事弄到,那才是一夜暴富。” 陈峰点了点头,没多说。 把扑克牌揣进兜里,带着胖子转身离开。 一出巷口。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些刺眼。 王胖子脚下一软,直接靠在了墙根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张圆脸白得像张纸。 “峰……峰哥……” 胖子抓着陈峰的胳膊,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刚才那是……一百块?咱真拿了一百块?” 一百块啊! 在这个一分钱能买两块糖的年代,这就是一笔巨款! 陈峰看着胖子那副没出息的样。 从兜里掏出那沓大团结,在手心里拍得啪啪响。 “把心放肚子里,这才哪到哪。” 陈峰把钱揣好,伸手帮胖子整了整那件被汗浸透的棉袄领子。 “走,把眼泪擦擦。” “哥带你去国营饭店,整盘猪肉大葱的饺子,再来个溜肉段。” “今儿个让你知道知道,啥叫生活。” 第12章红烧肉配汽水 国营饭店。 这地界,那是县里头一份的体面。 门口挂着的棉门帘子沉甸甸的,上面满是油手印。 还没掀开,一股子霸道的荤油味就顺着缝隙往外钻,像钩子一样,死死钩住了路人的魂。 王胖子站在门口,脚底生根。 他缩着脖子,盯着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峰……峰哥,真进啊?” 胖子嗓子眼发干,声音都在抖。 “这一顿得干进去半个月工分吧?咱还是蹲墙根啃俩窝头得了,我不饿,真不饿。” 肚子适时地响了一声,跟打雷似的。 “出息。” 陈峰没废话。 他拽住胖子那满是补丁的棉袄领子,一把给薅了进去。 屋里热气腾腾,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几张刷着清漆的八仙桌旁坐满了人,大多穿着蓝灰色的中山装或工装,一个个吃得红光满面。 陈峰找了个空桌坐下。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白围裙、胖得像发面馒头的服务员正耷拉着眼皮。 手里织着毛衣,眼珠子都没往这边斜一下。 “同志,点菜。” 陈峰敲了敲桌子。 那服务员眼皮一翻。 看见俩穿着破棉袄、满身土腥味的泥腿子,脸瞬间拉得比长白山的驴脸还长。 “没饭了。” 服务员把毛衣针往桌上一摔,声音尖利。 “也不看看几点了,厨师下班了!去去去,别在这占座,一股子怪味。” 王胖子吓得一哆嗦,拽着陈峰的袖子就要走。 陈峰屁股都没抬。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在那老头那换来的“大团结”。 又摸出那几张没花完的全国通用粮票。 “啪。” 钱票拍在桌面上,声音清脆。 “红烧肉两碗,要肥的,越肥越好。” 陈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语气平淡。 “大肉包子十个,再来两瓶北冰洋汽水。” 那是十块钱。 那服务员的眼珠子瞬间就在那张大团结上定住了,拔都拔不出来。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二三十块钱。 这一顿饭拍出一张大团结,那是妥妥的大户,是爷。 “哎哟!同志你看我这眼神!” 那张驴脸瞬间变成了烂漫的山花。 服务员麻利地收起毛衣,抄起小本子凑过来,腰都弯下去半截。 “刚才是跟后厨开玩笑呢!大师傅还在,火正旺着!您稍等,马上就来!” 王胖子在旁边看得直愣神,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 “哥……这就行了?” “钱是英雄胆,粮是男儿腰。” 陈峰把筷子在茶水里涮了涮,递给胖子。 “学着点,以后这种场面多着呢。” 没多大功夫。 两大海碗红烧肉端了上来。 那肉切得有麻将牌大小,色泽红亮,颤巍巍地堆在碗里,上面还浇着浓稠的酱汁。 最上面那层肥肉晶莹剔透,颤颤巍巍。 热气裹着霸道的肉香,直接往人天灵盖上冲。 紧接着是两屉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还有两瓶冒着凉气的橘子味汽水。 这一桌子硬菜,在这个连棒子面都要算计着吃的年代,简直就是满汉全席。 “咕咚。” 隔壁桌传来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那是几个穿着旧军装的知青,桌上摆着几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连滴油星都看不见。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正是赵建国的狗腿子李明。 他盯着陈峰桌上的红烧肉,眼珠子都快绿了。 手里那筷子面条是怎么也送不到嘴里,哈喇子差点滴在桌子上。 “那不是靠山屯的陈二流子吗?” 李干事酸溜溜地嘀咕,声音里透着股子掩不住的嫉妒。 “哪来的钱吃这么好?肯定是投机倒把来的!早晚得进去!” 陈峰连头都没回。 拿起汽水瓶子,用牙磕开盖子。 “嗤——” 气泡涌出。 “喝。” 陈峰把汽水推给胖子,自己夹起一块红烧肉。 那肉块在筷子尖上颤了颤。 整块塞进嘴里。 一咬。 油脂在口腔里爆开。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浓郁的酱香味混合着那一层厚厚的油脂,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那种扎实的满足感,让人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 这才叫人过的日子。 王胖子早就忍不住了。 他抓起一个肉包子,也不怕烫,狠狠咬了一大口。 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唔!唔唔!” 胖子一边嚼,眼泪一边噼里啪啦往下掉。 “哭啥?” 陈峰瞥了他一眼。 “哥……太香了……” 胖子嘴里塞满了肉,说话含混不清,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我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香的肉……这要是梦,我不醒了,死也不醒了!” “瞧你那点出息。” 陈峰嘴上骂着,手却把那一碗红烧肉往胖子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把这两碗都造了。跟着哥混,以后天天让你吃肉。” 隔壁桌的李干事看着这一幕,狠狠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碗里的阳春面,突然就跟刷锅水一样难以下咽。 陈峰吃了个七分饱就停了筷子。 他招手叫来服务员。 “再给我来份小鸡炖蘑菇,多放粉条,鸡肉要炖烂乎点的。再来五个白面馒头,一块红糖发糕。” “还要吃?” 胖子打了个饱嗝,肚子撑得像个皮球。 “打包。” 陈峰指了指柜台上的铝饭盒。 “家里还有两张嘴等着呢。” 苏清雪那腿伤需要营养,陈希月那丫头更是缺油水。 这小鸡炖蘑菇温补,红糖发糕也是女人爱吃的。 至于自己,吃两块肉解解馋就行。 出了饭店门。 冷风一吹,胖子打了个激灵,这才从刚才那场饕餮盛宴里回过神来。 陈峰手里拎着饭盒,走到墙根底下。 他从兜里数出两张大团结,又拿了两个剩下的肉包子,一并塞进胖子怀里。 “拿回去。” 胖子吓了一跳,像烫手似的往回推。 “峰哥,这钱我不能要!肉我都吃撑了,哪还能拿钱?这要是让我娘知道,非打断我腿不可!” “拿着!” 陈峰脸一沉,抬脚在胖子屁股上轻踹了一下。 “这不是给你的。” 他硬把钱塞进胖子怀里。 “婶子那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疼得下不来炕,这两张钱,你拿去抓几副好药,再扯几尺布做身新衣裳。” 看着胖子还要推辞,陈峰瞪起眼。 “咋的?跟着我陈峰混的兄弟,还能让老娘没钱看病?传出去我这脸往哪搁?” 王胖子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那两张皱巴巴的票子,又看了看手里还带着体温的肉包子。 这个平日里只会傻乐的汉子,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峰哥……我这条命……” “行了,别整那娘们唧唧的样,把嘴闭严实了就行。” 陈峰紧了紧身上的棉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供销社。 那里挂着红底白字的招牌,玻璃柜台里摆着花花绿绿的日用品。 “吃饱喝足,该办正事了。” 陈峰摸了摸下巴。 脑子里浮现出苏清雪那双冻得满是裂口的小手,还有那张因为寒冷而总是苍白的小脸。 那张脸要是养润了,不知道得有多嫩。 “走,去供销社。” 陈峰嘴角勾起一抹笑,大步流星。 “给咱家那口子买盒雪花膏,要上海产的,铁盒的那种。” 第13章 财不露白,露则惊人 供销社的大门有些沉。 陈峰单手推开。 一股混合着老陈醋、咸菜缸、生棉布和蛤蜊油的复杂味道,直冲天灵盖。 这是这个年代特有的“富贵味儿”。 柜台是实木的,半人高,玻璃擦得不算亮,边角磨出了包浆。 里头摆着花花绿绿的搪瓷盆、暖水瓶,还有成匹的的确良洋布。 王胖子一进门,他的目光死死黏在墙上。 那儿挂着一双白底红标的回力球鞋上。 手揣在袖筒里,想伸又不敢。 “看啥看?不买别往跟前凑。” 柜台后头,一个烫着爆炸卷的中年妇女正翘着二郎腿。 手里抓着把葵花籽,瓜子皮嗑得满天飞。 “刚擦的玻璃,别把穷酸气喷上去。” 这年头,供销社售货员是八大员之一,端着铁饭碗,眼皮子向来是朝上翻的。 尤其是看陈峰和胖子这身打扮。 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脚上的乌拉草鞋还沾着泥。 一看就是刚进城的泥腿子,顶天了打二两散醋。 陈峰脚下没动。 他无视了那个女人的白眼,目光越过柜台,锁定了最高那层架子。 几个蓝白相间的小铁盒孤零零摆着,上面印着摩登女郎的头像。 上海雅霜。 这玩意儿在这个年代,是奢侈品里的顶流。 苏清雪的手冻全是口子,脸也被风吹皴了。 得用这个养养。 “拿两盒雅霜。” 陈峰指节在柜台玻璃上敲了敲。 售货员正跟旁边织毛衣的同事聊着昨晚的露天电影,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是摆样子的,不卖。” “标价签都贴着,怎么就不卖?” 陈峰语气平稳。 售货员这才不耐烦地转过头,上下扫了陈峰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她把手里的瓜子往盘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嫌弃。 “那是给干部家属留的指标。” “再说了,你知道那一盒多少钱吗?把你这身破烂行头卖了,都不够个盒钱。” 她随手一指角落里的一个大黑坛子。 “那边有散装的蛤蜊油,一毛钱一勺,自个儿拿瓶子去装,那才是你们用的。” 周围几个买东西的顾客都停下了动作,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有人捂着嘴偷笑。 乡下人进城想充大头蒜,被呲儿也是活该。 王胖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拉着陈峰就要往外退。 “峰哥,别惹事……蛤蜊油也挺好……” 陈峰纹丝不动。 他把手伸进怀里。 售货员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大概是在找那两分钱的钢镚吧? “啪。” 一声脆响。 一张崭新的、挺括的“大团结”,被两根手指按在了玻璃柜台上。 紧接着。 又是两张花花绿绿的票证。 工业券。 还是省里发的全国通用券。 之前盲盒开出来的好玩意终于派上用场了。 售货员到了嘴边的嘲讽,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噎得直翻白眼。 周围原本嘈杂的环境,瞬间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张十元大钞在玻璃上微微翘起的边角。 在这个一分钱能买俩鸡蛋的年代,这张纸就是绝对的购买力。 更别提那两张工业券。 那是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都弄不到的稀罕物,比钱还硬。 陈峰手指点在钱上,语气依旧平淡。 “现在,这指标我能用了吗?” 售货员那张拉得老长的脸,瞬间发生了物理变化。 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开了花,那股子谄媚劲儿简直能溢出来。 “哎哟!同志你看我这眼神!这灯光太暗,我刚没瞧仔细!” 她动作麻利得像只猴子,转身就从架子上取下两盒雅霜。 还特意拿衣角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这是最新日期的!您拿好!还要点啥?咱们这刚到了批麦乳精,给家里老人孩子补身子最好!”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王胖子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就是钱的力量? 陈峰也没客气。 既然露了财,那就把该办的都办了。 “麦乳精来两罐。” “那边那个细棉布,粉色碎花的,给我扯六尺。还有那藏青色的卡其布,也来一身的料子。” 那是给苏清雪和希月做新衣裳的。 “还有。” 陈峰指了指墙上那双回力胶鞋。 “拿双44码的。” 那是王胖子刚才盯了半天的那双。 王胖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陈峰,眼圈瞬间就红了。 “峰哥……那鞋七块多……” “闭嘴,试试合不合脚。” 售货员这会儿也不嫌王胖子脚上有泥了,笑眯眯地把鞋拿下来,恨不得亲自蹲下去给胖子穿上。 这一通扫货,看得周围人眼热。 这哪是泥腿子,这是隐藏的大户啊! 结账的时候,陈峰目光在杂货区的角落扫了一圈。 一把不起眼的小药锄,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 头尖柄短,钢口看着不错,是采药人的专用货。 “这玩意儿没人买,都放落灰了,您要就拿去,五毛钱。” 售货员这会儿只想赶紧把这位爷伺候好,甚至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块有点跳线的花布头。 “同志,这块布有点瑕疵,不要票,送您拿回去当抹布。” 陈峰接过来,顺手塞给胖子。 药锄入手,分量刚好。 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冷风一吹,热闹散去。 王胖子脚上踩着崭新的回力鞋,走起路来都带风,恨不得每一步都跺出个响儿来。 “峰哥,这鞋底子真软乎!踩屎都赶不上这脚感!” 胖子咧着大嘴,乐得找不着北。 陈峰没笑。 他摸了摸兜里那两盒微凉的铁盒雪花膏,脚步没停,眼神却微微一沉。 有人跟着。 从刚才露财开始,就有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黏在身上。 这年头,县城里闲汉不少,专门盯着外地来的生面孔下手。 尤其是像他们这样,出手阔绰又没啥背景的乡下人。 “胖子。” 陈峰压低声音,脚下步子加快。 “别回头,跟紧我。” 王胖子正美着呢,听出陈峰语气不对,脸上的傻笑僵住了。 “咋……咋了哥?” “有尾巴。” 陈峰瞥了一眼路边的反光镜。 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三个穿着破军大衣、流里流气的男人正吊着。 手都揣在袖子里,鼓鼓囊囊的,看着不像是什么好路数。 “往东边走。” 陈峰没往大路上带,反而身子一拐,钻进了一条堆满煤渣的死胡同。 那里头是个废弃的锅炉房,平时连鬼影子都没一个。 既然想黑吃黑,那就得找个没人的地儿。 “哥……那是死路啊!” 胖子急得冒汗。 陈峰停下脚步。 他把背篓轻轻放下,从里面抽出那把崭新的药锄,在手里掂了掂。 他转过身,堵在胡同口。 看着那三个跟进来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死路才好办事。” 陈峰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吧作响。 “正好试试这新家伙,趁不趁手。” 第14章回村,惊呆全村人 死胡同。 三面砖墙堵得严实,冷风灌不进来,那股子陈年煤渣味却直往鼻孔里钻。 陈峰没动。 他只是把背篓缓缓放下,手腕一翻,那把刚买的药锄在掌心转了个半圆。 锄刃不大,钢口却泛着冷森森的蓝光。 “呲——” 锄尖贴着红砖墙面,轻轻一刮。 声音尖锐,像是牙齿咬在玻璃上,听得人天灵盖发麻。 对面三个混混袖子里的手一紧。 陈峰眼皮微垂,视线没看他们的脸,而是落在了领头那人的脖颈大动脉上。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 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野猪,在琢磨着从哪下刀剥皮最顺手,血才不会溅到刚买的新布料上。 领头的老油条后脊梁骨猛地窜上一股寒气。 是杀气。 真正见过血、手里有人命的主儿,才有这种眼神。 再加上旁边那个胖子虽然看着虚,但那一身膘戳在那,也是座肉山。 硬茬子。 “点子扎手,撤。” 领头的也是个光棍,吐了口唾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陈峰手里那把药锄,带着两个跟班贴着墙根溜了。 连句狠话都没敢撂。 直到脚步声远去,王胖子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瘫坐在煤堆上。 “娘嘞……” 胖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腿肚子还在突突直跳。 “峰哥,吓死我了,我以为今儿真得交代在这。” “交代啥?几个毛贼而已。” 陈峰把药锄收回背篓,顺手拽了胖子一把。 “走了,回家吃肉。” …… 回靠山屯的路不近。 两人背着像小山一样的物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壳子上。 等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时,天色已经擦黑。 正是饭点。 树底下围着一群端着粗瓷大碗的老娘们和闲汉,正一边吸溜着照得见人影的玉米糊糊,一边嚼着舌根子。 “听说了没?赵知青去公社告状了,说陈家那二流子投机倒把。” “我看悬,陈峰这回怕是回不来了。那可是县城,抓得严着呢。” “可惜了苏知青,那么俊的一姑娘,腿脚还没好……” 话音未落。 两道人影撕开暮色,走了过来。 有个眼尖的二流子,手里的碗猛地一抖,玉米糊糊泼了一裤裆,烫得直咧嘴。 “那是……陈峰?还有王胖子?” 议论声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瞬间死寂。 全村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黏了过来。 只见陈峰背着个满满当当的大竹篓,压得竹条吱吱作响。 手里提着两个网兜。 网兜的网眼大,里面红色的铁罐麦乳精、油纸包着的熟食,在夕阳下晃瞎人眼。 更夸张的是王胖子。 怀里抱着几匹花花绿绿的洋布,背上扛着面袋子,最要命的是他脚底下。 那双崭新的、白底红标的回力球鞋,在灰扑扑的雪地上,扎眼得让人心慌。 王胖子本来累得跟死狗似的。 一见这场面,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像是打了鸡血。 他故意往那块没雪的硬冻土上跺了两脚。 “啪!啪!” 胶底撞击地面,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股子“金钱”的味道。 “哎呀妈呀,这城里的回力鞋就是不一样,抓地!” 胖子扯着破锣嗓子,恨不得让隔壁村都听见。 “走这雪地跟走平地似的,一点不冻脚!暖和!” 村民们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那可是回力鞋! 供销社里卖七块多一双,还得要工业券! 这俩人不是去县里挨批斗了吗?咋整得跟去进货似的? 空气里飘过一阵若有若无的肉香味,那是陈峰手里网兜散发出来的。 刚才那个说陈峰回不来的闲汉,这会儿喉结疯狂滚动,缩着脖子往人群后躲,生怕被陈峰看见。 陈峰目不斜视。 连个眼神都没给这帮人。 他步子迈得大,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那种无视,比骂他们两句还让人难受。 到了分岔路口。 陈峰停下脚,侧身在胖子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别得瑟了,赶紧滚回家。” 陈峰从网兜里掏出一块二斤重的五花肉,连同那一包草药,直接塞进胖子怀里。 “肉给婶子补补,药赶紧熬上。明儿一早过来帮我修房顶。” “得嘞!” 王胖子抱着东西,呲着大牙乐得见牙不见眼,屁颠屁颠地往自家跑。 那背影,透着股子扬眉吐气的欢快。 …… 陈峰推开了自家那扇破木门。 屋里暖烘烘的。 苏清雪正坐在炕头,借着灶坑里的火光给陈希月补袜子。 听见动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同时抬起头。 那两双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期盼。 尤其是苏清雪。 看到陈峰全须全尾地站在门口,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才算松了下来。 原本紧绷的小脸,肉眼可见地柔和了几分。 “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下意识想下地,却忘了脚上有伤,疼得吸了口凉气。 “坐着别动。” 陈峰把背篓卸在地上,带起一阵裹着雪沫子的冷风。 他反手把门关严实,将那一身的寒气和外面的流言蜚语,统统关在门外。 “饿了吧?” 陈峰把怀里一直捂着的铝饭盒掏出来,放在炕桌上。 盖子一掀。 那股子被体温闷了一路的红烧肉和小鸡炖蘑菇的香味,像是积蓄已久的火山,瞬间爆发。 浓郁,霸道,香得让人头晕目眩。 苏清雪原本还想矜持一下,问问他在城里顺不顺利。 可这味道一出来,她的胃比脑子诚实。 “咕——” 这一声,比早上那次还响亮,还急切。 苏清雪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粉,恨不得把头埋进那个铝饭盒里去。 陈希月倒是没那么多顾忌,欢呼一声扑过来。 “肉!哥,是肉!” “洗手去。” 陈峰笑着拍掉小丫头伸过来的脏手,拿过筷子递给苏清雪。 “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昏黄的煤油灯下,三人围着小炕桌。 陈峰看着苏清雪小口小口地吃着红烧肉。 虽然动作斯文,但频率极快。 腮帮子鼓鼓的,沾着一点酱汁,像只护食的小仓鼠。 那双平日里清冷高傲的眸子,这会儿全是满足和烟火气。 这种踏实感,让陈峰觉得这一趟跑得值。 “哥。” 陈希月嘴里叼着块鸡骨头,大眼睛突然死死盯着陈峰的胸口。 “你兜里鼓鼓囊囊的是啥呀?我看你一路上都护着,都没舍得压一下。” 苏清雪手里的筷子一顿。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峰的胸口。 那里确实有个方形的轮廓,贴着心脏的位置。 陈峰擦了擦嘴上的油,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苏清雪。 那眼神,带着点让人脸红心跳的意味深长。 “也没啥。” 他把手伸进怀里,慢条斯理地往外掏。 第15章 糙汉子的顶级浪漫 昏黄的光圈里,陈峰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两个巴掌大的蓝铁盒。 盖子上印着个时髦的卷发女郎,底下两行字,哪怕在昏暗中也透着股子贵气——上海雅霜。 苏清雪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瞬间定住了。 这东西她太熟。 在知青点,只有那个海市来的女知青有一盒。 平时锁在箱子底,也就过年才舍得用针尖挑那么比米粒还小的一点,抹在脸颊上。 那一股子茉莉花味儿飘出来,能让整个屋的女知青在那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心里泛酸。 在这个连肥皂都要票、甚至要用草木灰洗衣裳的年头,这就是女人眼里的金条。 “给你和希月买的。” 陈峰把铁盒往炕桌上一扔。 铁盒磕在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苏清雪没动。 她盯着那铁盒,又抬头看看陈峰那张被寒风吹得有些糙的脸。 喉咙发紧。 这男人,去趟县城,也是刚从狼嘴里逃生换来的钱。 不给自己买包烟,不打两斤酒。 倒惦记着这种精贵东西。 “太贵了……” 苏清雪声音低哑,手本能地往袖筒里缩。 “我不用这个,蛤蜊油就行,那玩意便宜,也防裂。” “蛤蜊油那是封一层油膜,治标不治本。” 陈峰没跟她废话。 他拿起一盒,“啪”地一声起开盖子。 一股子浓郁、霸道的茉莉花香,瞬间在逼仄的小屋里炸开。 陈峰身子前倾。 那只常年握枪、布满老茧的大手,直接探过去。 一把捉住了苏清雪的手腕。 “躲啥?我又不能吃了你。” 苏清雪身子猛地一僵。 她想挣扎,可那只大手的力道拿捏得极刁钻。 像个铁箍,让她动弹不得,却又不勒骨头。 手被强行从袖子里拽了出来,暴露在灯光下。 那双手,实在算不上好看。 手背红肿,指关节处全是细密的裂口。 有的地方还结着黑红的血痂,那是冻疮破了又好,好了又破留下的印记。 这是两年来在冰天雪地里刨土、在大河里洗衣服留下的罪证。 陈峰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他伸出食指,在铁盒里狠狠挖了一大坨乳白色的膏体。 那分量,足有拇指盖那么大。 苏清雪眼皮狂跳,差点叫出声来。 这一坨,搁平常能用半个月的! “别动。” 陈峰嗓音低沉。 粗砺的指腹沾着微凉的膏体,直接覆盖在那满是伤口的手背上。 一冷一热。 一粗一细。 陈峰的手指全是老茧,磨在皮肤上沙沙的。 一点点把那坨膏体推开,揉进那些干裂的纹路里。 指腹摩擦过伤口,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紧接着就是清凉的舒缓。 苏清雪死死咬着下嘴唇。 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红晕顺着脖颈子往下蔓延。 那股子热度顺着手背直往心里钻。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个男人这么握着手,这么细致地伺候。 鼻尖全是那股子好闻的茉莉花味,混合着陈峰身上特有的雄性气息。 熏得她脑子发晕,身子发软。 “女人的手是第二张脸。” 陈峰低着头,神情专注。 “再不养养,真成老树皮了,到时候摸着都喇手。” 苏清雪原本那点感动,被这一句“喇手”给生生噎了回去。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想抽回手,却发觉那只大手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 鬼使神差地,她没再用劲儿。 “哥!好香啊!” 旁边一直趴在桌沿上看热闹的陈希月忍不住了。 小鼻子抽抽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这是吃的吗?是大白兔味的吗?”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陈峰笑着松开苏清雪,顺手又挖了一指甲盖,在小丫头的鼻尖上一点。 “这是给你抹脸的,抹完了咱希月就是全屯子最俊的小姑娘。” 陈希月被点成了个小白鼻头。 小丫头咯咯直乐,伸手抹匀了往脸蛋上蹭,美得直晃脑袋。 屋里正是一片温馨。 “呼——” 一阵尖锐的哨音响起。 一股子冷风从窗户缝里硬挤进来,桌上的煤油灯火苗猛地蹿了两下,差点灭了。 屋里的温度瞬间被这股子贼风卷走了一半。 苏清雪刚被捂热的手,又凉了半截。 她下意识裹紧了身上那件不合体的破棉袄。 陈峰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他抬头。 看了眼头顶熏得发黑的房梁,又瞅了瞅墙角那几道手指宽的裂缝。 外面的风雪声像是狼嚎,一声紧似一声,拍打着窗户纸。 “这破屋子,是扛不住这一冬的大烟炮了。” 陈峰伸手在墙皮上一抹,掉下一层黄土渣子。 苏清雪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黯了黯。 这年头,修房那是大工程。 要有木头,要有泥,最关键的是要有钱。 “能凑合住……” 苏清雪小声说道,手下意识摸向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等雪停了,我跟希月去捡点柴火,把窗户堵严实点就行,多烧点炕……” “凑合?” 陈峰把那个铁盒盖子拧紧,往苏清雪怀里一塞。 “我陈峰的女人……咳,我陈峰家里的人,能住这种漏风窟窿?” 他站起身。 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直接把那一处裂缝挡得严严实实。 “明儿个我不进山了。” 陈峰拍了板,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去找许木匠,把这房顶掀了重铺,墙也得加固。再盘个新火墙,保证屋里暖和得能穿单衣。” “可是……” 苏清雪急了,仰着头看他,“那得多少钱啊?你今天刚赚的那点……” 那是卖命钱啊。 陈峰看着她那副精打细算的小管家模样,心里痒痒的。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裤兜。 “啪啪”作响。 那是大团结的声音。 “把心放肚子里。” 陈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透着股子让人安心的匪气。 “钱是王八蛋,没了再去赚。” “人要是冻坏了,那才叫亏本买卖。” 他俯下身,盯着苏清雪的眼睛。 “再说了,咱家现在也是万元户的预备役,差这点三瓜俩枣?” 苏清雪被他那句“万元户预备役”逗得差点笑出声。 可看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她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莫名其妙就落了地。 既然他说了修。 那就修吧。 反正……赖都赖上了。 陈峰看这俩丫头都没意见,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事儿。 许木匠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手艺人,脾气怪,活儿细,一般人请不动。 不过。 只要那两瓶酒到位,再加上系统空间里那几斤狼肉。 这老头,准得乖乖跟他走。 “行了,赶紧睡觉。” 陈峰大手一挥,“呼”地一声吹灭了煤油灯。 第16章说服许木匠 村西头,许家院子 这里静得只有刨木头的沙沙声。 许木匠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鲁班手”,早年间给省城大户人家打过红木家具,眼界高,脾气臭。 一般的烟酒,他连眼皮都不夹一下。 陈峰站在篱笆外,没急着喊门。 他先把那两瓶二锅头的软木塞子,“啵”地一声,拔了下来。 紧接着,五斤血淋淋、纹理通透的狼后腿肉被他随手挂在篱笆桩子上。 风向正好。 西北风卷着烈酒的辛辣和狼肉那股子特有的野性腥香,顺着门缝,霸道地钻进了屋里。 屋里的刨木声,戛然而止。 三秒后。 “吱呀——” 木门被拉开一条缝。 许木匠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探了出来。 他鼻翼抽动,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死死钉在那块狼肉上。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哪来的?” 老头手里还攥着把锃亮的宽刃凿子,声音干涩。 陈峰倚着篱笆,晃了晃手里的酒瓶。 “刚从狼身上扒下来的,还热乎。” “酒是供销社刚提的,六十五度,烧刀子。” 许木匠咽了口唾沫。 在这个肚子里常年没油水的年月,狼肉是大补,高度白酒是续命的药。 这两样东西加一块,就是老光棍的命门。 “进来。” 老头侧过身,把门彻底拉开。 “脚底泥蹭干净。” 进了屋,全是好闻的松木香。 满地卷曲的刨花,墙上挂满了锯子、墨斗、刨子,每一件都被磨得泛着冷光。 许木匠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眼神还黏在那瓶酒上,嘴上却硬气。 “无事不登三宝殿。” “陈二,咱丑话说前头。要是想打那些偷鸡摸狗的玩意儿,或者想赊账,趁早拿着东西滚蛋。” 陈峰没说话。 他把酒肉往那张满是刻痕的工作台上一墩。 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牛皮纸。 “啪。” 图纸摊开,压在全是木屑的桌面上。 “我想把家里那破房顶掀了。” 陈峰指节在图纸上敲了敲。 “重新吊顶,盘火墙,改地基。” 许木匠刚想伸手摸酒瓶。 听见这话,手悬在半空,嗤笑一声。 “盘火墙?那可是城里干部的待遇。就你那两间破土房,烟道一走,墙都得塌。” 他漫不经心地低头扫了一眼图纸。 这一眼,就拔不出来了。 老头的瞳孔猛地收缩。 图纸上画的不是乡下泥瓦匠的鬼画符。 线条笔直,比例精准,透视关系严谨得吓人。 双层空心吊顶结构、回风口设计、热空气循环流向…… 旁边还用钢笔写着一行行蝇头小楷:【利用热空气上升原理,加装隔温层,热效率提升40%……】 许木匠猛地抬头。 他盯着陈峰,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村里的二流子。 “这图……谁画的?” 声音有点抖。 这哪是修房图? 这是省城建筑队都不一定能拿出来的设计方案! “我画的。” 陈峰拉过一个马扎坐下,神色平淡。 “这块留空腔,是为了解决土坯和红砖膨胀系数不一样的问题。不然烧一冬天,墙必裂。” 许木匠彻底没话了。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他琢磨半辈子没想通的技术难点。 他重新审视着陈峰。 这就是个披着二流子皮的妖孽。 许木匠把手在裤子上狠狠蹭了蹭汗,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图纸。 “有点意思。” 老头眼里的贪婪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猎心喜的狂热。 “但这活儿工程量太大。拆顶、砌墙、走烟道,还得备料。” 许木匠放下图纸,盯着陈峰的眼睛。 “你给得起工钱?” 虽说认可了手艺,但亲兄弟明算账。 陈峰伸出一根手指。 “一天一块。” “管三顿饭,顿顿有肉,酒管够。” 当啷。 许木匠手里的凿子掉在了地上,砸在脚面上都没反应。 一天一块?! 生产队的大牲口累死一天,折合下来也就几毛钱工分! 一级工进厂一个月才多少钱? “你……拿老头子开涮?” 许木匠嗓子发干,不敢信。 陈峰没废话。 手伸进兜里。 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啪!” 钞票拍在全是木屑的桌子上,震起一圈细小的灰尘。 “这是定金。” 这一声脆响,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许木匠盯着那张钱,又看了看那五斤狼肉,最后目光落在那张精妙绝伦的图纸上。 “干了!” 老头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整个人从长条凳上弹了起来。 那股子颓废劲儿一扫而空。 他转身钻进里屋,一阵翻腾,抱着几块红得发紫的木料冲了出来。 “既是这种细致活,一般的杨木柳木配不上。” 许木匠拍了拍那几块木头,声音洪亮。 “这是我存了十年的老红松,油性大,不招虫。既然你小子懂行,这料子我给你用了!算我倒贴!” 陈峰笑了。 这老头,只要对了脾气,那是真把手艺当命看。 “那就谢过许爷了。” 这一声“爷”,叫得许木匠通体舒泰,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透着光。 “不过……” 许木匠拿着图纸又端详了一阵,眉头皱起。 “陈二,你家那老屋地基浅。要是按这个图纸加重,地基怕是不稳,得深挖,重新灌浆。” 深挖。 陈峰心里动了一下。 等的就是这句话。 前世老屋倒塌后,据说有人在废墟下面挖出了个铁皮箱子。 那时候他已经在南方流浪,箱子里具体是啥,众说纷纭。 有的说是袁大头,有的说是小黄鱼。 这一世,既然修房,那就顺理成章地把这东西取出来。 “那就挖。” 陈峰不动声色,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递过去。 “正好把地窖也扩一扩,以后家里存肉方便。” 搞定了许木匠,陈峰走出院子。 夜色深沉,雪停了。 身后的屋子里,已经传来了磨锯子的刺耳声响。 第一步,稳了。 陈峰紧了紧棉袄领子,没急着回家。 他的目光投向了村子最东边,那是通往隔壁大河村的方向。 眼神从刚才的精明,变得有些复杂。 除了希月,还有一个人,上一世他亏欠得太多。 二叔陈宝国。 “这回,咱们一家人,得整整齐齐的。” 陈峰吐出一口白雾,大步踏入夜色。 这一次,他要用手里的钱和枪,把所有遗憾都碾碎。 第17章 迟到二十年的报恩 北风像把生锈的钝刀,在脸上干磨。 通往二道河子村的山路早没了影,只剩下漫过膝盖的雪壳子。 王胖子跟个黑瞎子似的,一步一个坑。 他呼哧带喘,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背上那五十斤的面袋子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 “峰……峰哥……” 胖子一张嘴,灌了一肚子冷风,牙齿磕得哒哒响。 “还有多远啊?” 陈峰走在前头。 肩膀上勒着几匹布料和一大块狼肉,麻绳陷进棉袄里,勒得生疼。 但他脚底下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到了。” 陈峰抬手抹了一把遮眼的雪沫子。 目光穿透风雪,定在那座趴在半山腰的土坯房上。 房子塌了一半,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苟延残喘地缩在风雪里。 那是二叔陈宝国的家。 上一世,父母走得早,是二叔把他拉扯大。 可他混账。 不仅不知恩图报,反而像只吸血的蚂蚁,把二叔家最后一点棺材本都抠出来挥霍了。 记忆里最深的一幕,是1983年严打前夕。 他欠了赌债被人堵在死胡同里要剁手。 二叔连夜跑了三十里山路去县医院卖血。 回来时,二叔脸比雪还白,哆哆嗦嗦地从贴身衬衣里掏出几张带着体温和血腥味的票子,塞进他手里。 老汉只说了一句:“峰子,叔老了,以后护不住你了。” 后来没过两年,二叔就累死在了地垄沟里,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混上。 这辈子,这血债,得还。 还得加倍还。 “跟上。”陈峰声音低沉,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把面扛稳了,洒一点我把你扔雪窝里。”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院门口。 院墙是用烂木头和黄泥垒的,早塌了,露出里面那个光秃秃的柴火垛。 还没进门,屋里传出的动静让陈峰脚下一顿。 “孩儿他爹……小虎这额头烫得吓人,都开始说胡话了……” 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紧接着是吧嗒吧嗒抽旱烟的声音。 急促,沉闷。 “去卫生所?拿啥去?拿命抵啊?” 二叔的声音沙哑,透着股子走投无路的绝望。 “家里就剩半缸杂合面,那是留着过年的口粮!” “那也不能看着孩子烧傻了啊!” “别嚎了!” 二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狠狠磕了两下。 “明儿一早……我把那只芦花鸡抓去公社换了。那是家里唯一的活物,本来指着它下蛋换盐吃……” 屋里静了下来。 只剩下女人压抑的抽泣声,和风吹窗户纸的哗啦声。 陈峰站在门口。 手放在那扇只有几块破木板拼凑的门上,指节攥得发白。 一只下蛋鸡。 换不来几片退烧药,却是一家子最后的指望。 这就是这个年代最真实的穷。 穷得让人直不起腰,穷得连命都要在那几毛钱面前低头。 “峰哥?”胖子在后面小声叫唤,“咋不进屋?我这肩膀都要压断了。” 陈峰没说话。 他猛地推开门。 “吱嘎——” 屋里的两人像惊弓之鸟,猛地抬头。 昏暗的煤油灯豆大一点光。 二叔披着露棉絮的破袄,二婶眼圈红肿。 看清是陈峰,二叔先是一愣,紧接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下意识地把那个空瘪的烟荷包往身后藏了藏。 “峰子?你这是……” 二叔站起身,身子有点佝偻。 他看了一眼陈峰,又看了看后面跟进来的王胖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侄子平时无事不登三宝殿。 来找他,除了闯祸,就是借钱。 “是不是……又在外头惹祸了?” 二叔声音发颤,手却已经开始在裤兜里摸索。 “二叔这就两块钱,原本是想给小虎……算了,你先拿着去平事儿。别让人堵着打。” 那一沓毛票,皱皱巴巴。 有的还沾着泥。 陈峰看着那两块钱,鼻子发酸。 这就是亲人。 哪怕自己烂泥扶不上墙,只要张口,二叔还是会把棺材本掏出来。 陈峰没接钱。 他侧过身,冲身后的胖子扬了扬下巴。 “胖子,卸货。” 王胖子早就憋不住了。 这一路把他累得够呛,加上刚才听墙根听得心里发堵。 此刻得了令,他把肩上那袋子东西往炕头狠狠一摔。 “通!!!” 一声闷响。 五十斤的面袋子重重砸在土炕沿上。 那动静,震得那盏煤油灯都跳了两下,尘土飞扬。 二叔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白布袋子。 上面印着红色的“富强粉”三个字,在昏暗的灯光下,红得刺眼。 那是特供粮店才有的高级货。 还没等二叔反应过来,陈峰走上前,一把扯开袋口的麻绳。 哗啦。 袋口敞开。 雪白细腻的精面粉露了出来。 在这个满眼都是灰黑色的破屋子里,这抹白,白得让人发慌,白得让人眩晕。 屋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二叔护着米缸的手哆嗦了一下。 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烟灰洒了一鞋面。 那是白面。 纯白面。 二道河子村一年到头也分不到几斤这种细粮,那是给坐月子的女人和快死的老人吊命用的。 这就完了? 没完。 陈峰又把胖子怀里的铝饭盒拿过来,放在炕桌上。 盖子一掀。 热气腾腾。 浓郁霸道的肉香,瞬间炸开,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盖过了屋里常年的霉味。 接着是那块五斤重、红白相间的狼后腿肉,几匹崭新的花布,还有那一包从中药铺抓来的退烧药。 东西堆成了小山。 直接把那盏煤油灯的光都挡住了一半。 二婶怀里的陈小虎大概是闻到了肉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声哼唧: “妈……我想吃肉……” 这一声,把二叔的魂叫回来了。 他没去摸那袋面,也没看那块狼肉。 二叔几步冲到陈峰面前,一把握住陈峰的双手。 那双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抖得厉害。 “峰子!” 二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子担忧。 “你跟叔说实话!” “这东西……是不是你抢了供销社偷来的?!” “快跑!叔给你顶着!快跑啊!” 第18章这一世,换我给您撑腰! 二叔那双满是裂口的大手像两把铁钳,死死扣住陈峰的胳膊。 老汉力气大得惊人,推得陈峰脚下直打滑。 “愣着干啥!胖子,带他走山路!往老林子深处钻!” 二叔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砾,眼珠子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那架势,恨不得把陈峰直接扔出二道河子村的地界。 在这个年头,投机倒把是要蹲大狱的,更别提抢供销社。 那是掉脑袋的罪过。 陈峰没动。 他手腕一翻,反手握住二叔的小臂,稳稳地把那只颤抖的手按了回去。 “松手,二叔。” 陈峰语气平得像是在说今晚的雪下得真大。 “我要真抢了供销社,这会儿派出所的吉普车早就堵门口了,哪还有闲心给你扛面?” 二叔身子僵了一下。 手劲儿松了半分,但没放开。 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陈峰的脸,试图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出一丁点撒谎的痕迹。 “那你哪来的钱?这一袋子富强粉,就算是城里双职工家庭,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票!” 陈峰没解释。 他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票据。 连带着那张还没捂热乎的供销社小票,一股脑拍在炕桌上。 “啪。” 几张红红绿绿的单据拍在炕桌上。 上面盖着县供销社鲜红的三角章,油墨还没干透。 “偷东西能偷来工业券?” 陈峰指着那张印着齿轮麦穗的票子。 “还是那售货员眼瞎,给贼开收据?” 陈宝国僵住了。 他松开手,哆哆嗦嗦地拿起那张薄纸。 他不识几个大字,但那红章子他认得。 那是公家的印,做不了假。 “这……这真是买的?” 二叔嗓子眼发干,像吞了把沙子,“你哪来的钱?” “进山。” 陈峰把那把剥皮刀往桌上一墩,刀刃泛着冷光。 “昨晚运气好,撞了两头狼。皮子卖给县里收山货的,换了一百块。” 一百块。 这个数,像惊雷一样在破屋里炸响。 二叔手一抖,单据飘落在地。 他看着陈峰,嘴唇动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一百块,是他从土里刨食刨到死都攒不下的巨款。 “行了,审也审完了。” 陈峰没给二叔消化的时间,直接切入正题。 “今儿来不是为了显摆,我是来请人的。” 他指了指那袋富强粉。 “家里那两间破土房得修,再不修,这冬天我和希月得冻死在里头。我想把房顶掀了,盘火墙,挖地基。” “这活儿找外人我不放心。二叔,您是长辈,这监工的活儿,除了您没人能干。” 陈峰顿了顿,目光扫过炕上那碗见底的清水。 “工钱一天一块。管三顿饭,顿顿有肉,管饱。” 一天一块。 还有肉。 二叔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炕角。 二婶正把手贴在那块五花肉上,小心翼翼地摸着。 那眼神,就像是在摸一件稀世珍宝。 她也不说话,就是哭,眼泪把那块肉皮都打湿了。 “孩儿他爹……” 二婶声音发颤,“小虎……小虎想吃肉羹……” 这一句话,把陈宝国那点仅剩的倔强,击得粉碎。 他猛地转过身,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狠狠地在陈峰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通!” 这一巴掌没收劲,拍得陈峰身子一晃。 却也拍散了叔侄俩两辈子隔着的那层冰。 “混小子……” 二叔别过头,胡乱抹了一把脸。 “算你还有个人样!没给老陈家丢脸!” 误会解开,屋里的死气沉沉瞬间散了。 陈峰动作麻利。 先找出之前买的退烧药,喂着小虎吃下去。 随后拿起那个红色的麦乳精铁罐,用勺子柄撬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奶香,瞬间霸占了整个屋子。 那甜味儿,比花香还勾人,直往鼻孔里钻。 “胖子,倒水!” 滚烫的开水冲进搪瓷大碗。 陈峰用勺子狠狠挖了两大勺褐色的粉末。 搅拌,融化。 热气腾腾的巧克力色液体在碗里打着旋儿。 “来,小虎。” 陈峰端着碗,凑到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嘴边。 “把这个喝了,比药管用。” 小虎本能地张开嘴。 一口下去。 孩子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珠子,瞬间亮得吓人。 他两只瘦得像鸡爪子的小手,死死抱住大碗。 咕咚咕咚。 一口气灌了大半碗。 “甜……真甜……” 小虎嘴角挂着奶渍,脸上那股子死气沉沉的灰败色,终于透出了一丝红润。 二叔看着这一幕,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耸动。 那是高兴的。 也是憋屈太久了,乍一见光,受不住。 “收拾东西!” 二叔猛地站起来,嗓门洪亮。 “老婆子,把被褥卷上!今晚就搬过去!峰子那边修房缺人手,咱不能干吃饭不干活!” “这大晚上的……” 二婶有些犹豫。 “晚啥晚!救急如救火!” 二叔是个急性子,一边卷烟叶一边吆喝。 “再说了,修房动土那是大事,得赶在‘破五’之前把大梁架上。还有,峰子,你那房要是动地基,还得祭山神。” 一家子风风火火。 破棉被一卷,锅碗瓢盆往背篓里一塞。 那只芦花鸡也被二婶抱在怀里,咯咯直叫。 说是搬家,其实全部家当加起来,也就胖子和陈峰两人肩膀上的分量。 穷家值万贯,但在真正的活路面前,这些破烂都不值一提。 风雪停了。 一行人举着松明火把,往靠山屯走。 二叔背着铺盖卷,腰杆子挺得笔直,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跑调跑到了姥姥家,但听着透亮。 陈峰走在最后。 看着前面那一串火光,还有二叔那宽厚的背影,嘴角勾了勾。 这才是重生的滋味。 把遗憾一点点填平,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快到靠山屯村口的时候。 胖子突然停下脚步,把手里的火把往下压了压。 “峰哥,那是你家不?” 陈峰顺着胖子指的方向看去。 村西头,自家那两间破草房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 但这会儿,院门口却并不清净。 几道黑漆漆的人影,正鬼鬼祟祟地围在篱笆墙外头。 隐约还能听见几声狗叫,那是隔壁邻居的大黄。 甚至有人正试图去推那扇刚修好的木门。 “这大半夜的,谁啊?” 二叔眉头皱了起来,手里的烟袋锅子握紧了,“看着不像是好路数。” 陈峰眯起眼。 杀气在眼底一闪而过。 他把肩膀上的粮食袋子往雪地上一扔。 “胖子,看好东西。” 陈峰从腰间摸出那把剥皮刀,在手里转了个花。 刀刃映着雪光,冷森森的。 “找死。” 第19章 高冷知青羞红脸 篱笆院外,寒风卷着雪沫子,呜呜地吹。 三个黑影撅着大棉裤,脸恨不得贴进门缝里。 “看见没?那是苏知青不?真白啊……” 领头的赖子二狗话还没说完,后脖颈子突然一凉。 几人猛地回头。 陈峰就站在三步开外。 “好看吗?” 陈峰声音冰冷。 二狗哆嗦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峰……峰哥,听说苏知青住这儿了?兄弟们是怕你不方便,来……来……” 陈峰没接话,只是手腕一翻。 手里那把剥皮刀,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冷光。 “滚。” “峰哥忙!峰哥回见!” 二狗连滚带爬,拽着两个同伴,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 鞋跑丢了一只都没敢回头捡,眨眼就消失在死胡同里。 二叔站在后头。 他看着侄子的背影,咂摸出点不一样的味儿来。 这小子身上,有股子能扛事儿的狠劲了。 “二叔,进屋。” 陈峰走过去拔出刀,在袖口随意蹭了蹭,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帘一掀。 屋里屋外,两重天。 一股子混着松木香、葱花油饼和红烧肉的热浪,霸道地扑面而来。 苏清雪正坐在炕沿上揉脚。 听见动静,她慌乱地抬头。 看见陈峰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大家子人,那张清冷的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本能地想站起来,可脚踝肿着,刚一使劲,身子就软了下去。 “别动。” 陈峰几步跨过去,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这一扶,自然得像是老夫老妻。 门口。 二婶抱着小虎,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没敢进。 她是真看愣了。 昏黄的灯光下,苏清雪虽然穿着陈峰那件不合身的大棉袄,头发也有点乱。 可那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 跟村里那些脸蛋子冻得高原红的大姑娘一比,简直就是天上的仙女落进了鸡窝。 “这……这是苏知青?” 二婶拽了拽二叔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人家,“咋长得跟画报上似的?这么俊的闺女,能看上咱家峰子?” 二叔也没见过这阵仗。 手在满是补丁的裤腿上蹭了好几把,也不知道该往哪放。 这哪是找媳妇,这是请了尊菩萨回来。 苏清雪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 看着这一家子老实巴交的亲戚,又看了看陈峰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她咬了咬下唇。 那股子知青的傲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婉。 她是知青,更是陈峰带回来的人,不能给他丢份儿。 “二叔,二婶。” 苏清雪忍着疼,扶着墙站直了身子。 声音清脆,透着股子书卷气。 “我这脚不争气,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 那是之前陈峰硬塞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给孩子甜甜嘴。” 二婶看着递到面前的糖,那是稀罕物,供销社里都要票,平时看都不敢看。 她局促地想推辞。 怀里的小虎却早看直了眼,口水都要流到棉袄上了。 “拿着吧,嫂子给的。” 陈希月在旁边,人小鬼大地补了一句。 这一声“嫂子”,叫得苏清雪耳根子都在发烧。 她偷偷瞄了一眼陈峰,见那家伙正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脸更烫了。 可她没反驳。 只是低着头,把糖塞进了小虎手里。 二叔这时候才回过神,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这一看,老汉的眼皮子直跳,心脏都要停了。 炕桌上,摆着半盆吃剩的红烧肉,油汪汪的。 旁边堆着那袋五十斤的富强粉,袋口敞着,雪白的面粉刺得人眼晕。 还有那两盒没拆封的上海雅霜,散发着高级的香味。 墙角,甚至还堆着几块上好的皮毛料子。 这哪是穷得揭不开锅? 这日子过得比公社书记都滋润! 二叔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砸碎了。 他原先还怕侄子是打肿脸充胖子,把家底掏空了接济他们。 现在看来,人家是真发了财,是真有本事! “峰子……” 二叔嗓子有点紧,指着那一堆东西,“你这日子,是真起来了。” “这才哪到哪。” 陈峰把二叔身上的铺盖卷卸下来,随手扔到炕上。 “以后还得让二叔二婶跟着享福呢。” 屋里地方不大。 十几口子人要是都挤进来,那真成了沙丁鱼罐头。 陈峰也不墨迹,直接安排。 “二婶带着小虎和希月睡炕头,火墙热乎。” “清雪腿脚不便,睡中间,有二婶照应着我也放心。” “二叔您委屈点,睡炕梢。” 安排得明明白白。 陈峰指了指那铺大炕:“我和胖子去隔壁王婶家借宿一宿,明儿一早还得起大梁。” “这咋行?” 二叔急了,老脸涨红,“你是主家,哪有把主家撵出去的道理?我和胖子去借宿!” “听我的。” 陈峰语气不容置疑,转头把还在对着红烧肉咽唾沫的胖子踹了一脚。 “胖子,抱两床被子,走人。” 胖子被这一脚踹回了魂,抱着被子嘿嘿傻笑:“峰哥说啥就是啥,哪怕睡雪窝子我也乐意,只要明早能吃顿好的。” 苏清雪坐在炕上,看着陈峰忙前忙后。 这个男人,霸道,细心,又带着股子让人安心的匪气。 临出门前,陈峰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下,苏清雪正低着头给小虎剥糖纸,侧脸温柔得不像话。 二婶在一旁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那股子热乎劲儿,显然是认可了这个“侄媳妇”。 陈峰心里那股劲儿更足了。 出了门。 冷风一吹,陈峰紧了紧领口。 “峰哥,明儿许木匠带徒弟来,加上二叔一家,这就是十几张嘴。” 胖子跟在后头,瓮声瓮气地算账,“那点狼肉,怕是不够造啊。” 陈峰停下脚。 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冒着烟的烟囱,又看了看远处黑魆魆的老龙口深山。 确实不够。 修房是重体力活,不给肉吃,谁给你卖力气? 更何况,还得给苏清雪补身子,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明儿你盯着工地。” 陈峰吐出一口白雾。 那双眸子在夜色里沉稳如水,却又藏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锋芒。 “我进山,整头大家伙回来。” “啥大家伙?”胖子一愣。 陈峰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腰间的剥皮刀。 狼肉燥热,不适合天天吃。 这时候要是能弄头几百斤的野猪王,那肥膘,那五花三层,才叫真正的硬通货。 “睡觉。” 陈峰摆摆手,大步走向夜色,“明儿还得早起。” 第20章为了全家的油水,进山! 天刚蒙蒙亮,靠山屯的公鸡还没把嗓子扯破。 院子里已经那是叮当乱响,热闹得像过年。 陈峰推开门,一股子好闻的红松锯末味儿,混着清晨的冷风,直往鼻孔里钻。 许木匠是个讲究人。 这会儿正眯着眼,手里墨斗线一拉,“崩”的一声,在粗大的木料上弹出一道笔直的黑线。 旁边,二叔陈宝国光着膀子,明明是数九寒天,他身上却冒着热气。 手里的大锤抡圆了,“通”的一声砸在那半扇危墙上。 土烟腾起,震得地皮都在颤。 “二叔,您这腰还要不要了?” 陈峰走到水缸边,抄起葫芦瓢,舀了一瓢带冰碴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 凉意像针扎一样,瞬间把困意扎没了。 二叔停下锤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笑得满脸褶子都在抖。 “腰?吃了你的狼肉,叔觉得自己能抡死一头牛!这房顶今儿必须掀了,赶明儿个就能上大梁!” 王胖子在一旁和泥,累得那一身肥膘跟着乱颤,嘴却不闲着: “峰哥,许爷可说了,这红松是大料,上了梁,能保陈家三代富贵!” 陈峰笑了笑,没接话。 富贵不富贵另说,但这房子修好了,苏清雪那腿就不会再受寒。 他回屋取了那杆擦得油光锃亮的“撅把子”。 又往兜里揣了两把沉甸甸的铜壳子弹。 “峰子……”二叔眼尖,看这架势,眉头皱了起来,“家里这么大摊子事,你不盯着?” “有您老这尊真神坐镇,我放一百二十个心。” 陈峰蹲下身,把绑腿扎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风。 “十几张嘴等着吃饭,光靠那点富强粉,不出三天就得把人吃垮。我去趟老龙口,给大伙整点带油水的硬菜。” 这年头,搞基建是重体力活。 肚子里没油水,那是在耗命。 二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侄子说得对,没肉,干不动活。 “别往深了钻,见好就收。” 陈峰刚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又轻微的脚步声。 “哒、哒、哒”。 回头一看。 苏清雪正跛着脚追出来。 她身上披着那件属于陈峰的军绿色大棉袄,显得整个人格外娇小,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头发随意挽了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那张还没完全消肿的俏脸,被晨风吹得有点发白,却透着股子让人心疼的倔强。 “陈峰。” 声音不大,软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陈峰停下脚,眉头微皱:“咋出来了?地滑,回屋呆着去。” 苏清雪没听话。 她往前挪了两步,直到站在陈峰面前。 低着头,那双平时握笔杆子的手,有些笨拙地帮陈峰整理着翻卷的衣领。 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陈峰的脖子,凉凉的,却让陈峰心里窜起一股火。 “进山……当心点。” 接着,她把手伸进陈峰的棉袄大兜里。 陈峰感觉大腿处猛地一暖。 那是两个滚烫的煮鸡蛋。 “早起给小虎煮的时候,顺手多煮了两个。” 苏清雪没敢看陈峰的眼睛,耳根子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趁热吃,别饿着。” 陈峰隔着棉布,摸了摸那两个鸡蛋。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年头,鸡蛋是金贵物,是硬通货。 这丫头自己舍不得吃,全省给他了。 这哪还是那个高不可攀的京城女知青? 分明就是个送丈夫出门的小媳妇。 陈峰没忍住。 伸手在她那冻得红扑扑的脸蛋上,轻轻捏了一把。 手感滑腻,像刚剥壳的鸡蛋白。 “等着,晚上回来给你加餐。” 苏清雪身子一僵,却没躲。 只是抬起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半点杀伤力,反倒全是水汽,勾人得很。 “快走吧你!贫嘴!” 看着陈峰大步流星消失在村口的背影,苏清雪站在风口里愣了好一会儿。 直到手里的余温散去,她才紧了紧身上带着烟草味的大棉袄,转身回屋。 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勾起了一抹弧度。 …… 出了村,风就硬了。 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 陈峰紧了紧皮帽子,脚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上,“咯吱、咯吱”作响。 一进山,那种属于顶级猎人的本能,瞬间苏醒。 意念一动。 原本单调的雪白世界,在陈峰眼里瞬间变了样。 【山野之王系统开启】 视野里,多了许多纵横交错的光标。 绿色的那些,是野兔、野鸡,密密麻麻。 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今儿个不是来打牙祭的。 十几口汉子抡大锤,兔子那点肉,塞牙缝都不够。 他要的是大家伙。 陈峰顺着风向,往老龙口深处摸。 那是禁区,也是他的私人金库。 走了大概三里地,周围的林子越来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 这里的雪更深,没人踩过,平整得像床大棉被。 突然。 陈峰脚下一顿。 不需要系统提示,他那双被强化过的眼睛,已经捕捉到了雪地上一处极细微的异常。 那里的雪,比别处稍微鼓起了一点点。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下一秒,系统红色的警告才姗姗来迟。 【警告:前方5米,隐蔽捕兽夹。】 陈峰眯起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蹲下身,用枪管轻轻拨开那处浮雪。 下面赫然埋着一个生锈的铁家伙。 锯齿状的夹口大张着,上面还阴毒地涂了一层黑泥,跟周围的烂树叶子融为一体。 这位置选得刁钻。 正好在两棵大树中间的必经之路上。 这不是防野兽的。 野兽没这么傻走直线。 这是防人的。 “赵建国那怂货没这本事,多半是村东头那几个赖子。” 陈峰眼神冷了下来。 想废了他的腿? 行。 那就看来而不往非礼也。 陈峰没毁这夹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挖出来,重新埋好。 只是换了个位置——移到了旁边一棵老橡树的树根底下。 那是野猪蹭痒痒最爱去的地方,也是人类躲避野兽追击时,下意识会躲的掩体。 既然有人送礼,那就借花献佛。 拍了拍手上的土,陈峰继续深入。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腥臊味越重。 那是大型野兽留下的体味,混着浓郁的松脂香。 对猎人来说,这就是最强的兴奋剂。 【发现踪迹:野猪群。数量:12+。距离:1.5公里。】 陈峰瞳孔微缩,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来了。 十几头野猪,这可是移动的肉山! 翻过一道山梁,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背风的山坳,长满了野生橡树。 陈峰趴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后面,慢慢探出头。 下方的雪地上,黑压压的一片。 十几头野猪正在拱食树根下的橡子。 积雪被拱得乱七八糟,露出黑褐色的冻土。 而领头的那只,体型大得吓人。 它就像一辆黑色的小坦克。 一身黑毛硬得像钢针,根根直立。 那脊背宽得像堵墙,身上裹满了松脂和泥土混合而成的“盔甲”,估摸着得有四百多斤。 最显眼的是嘴边那两根獠牙。 足有半尺长,弯曲向上,泛着惨白的骨质光泽。 这玩意儿要是冲起来,碗口粗的树都能直接撞断。 【目标锁定:成年公野猪王。】 【危险等级:极高。】 第21章 惊喜盲盒到手 陈峰趴在雪窝子里,整个人几乎和周围的枯草融为一体。 他没动。 连呼吸都放得极缓,胸膛起伏微不可察。 这地方是下风口。 要是这时候乱动,身上那股子生人味儿飘过去,底下那群黑压压的玩意儿瞬间就能炸窝。 那是一群野猪。 正拱得起劲。 领头那头公猪,体格大得离谱。 浑身上下裹满了松脂和泥浆混成的硬壳,那是长白山里最好的铠甲,俗称“挂甲”。 这玩意儿厚实得连狼牙都啃不动,一般的土枪打上去,只能听个响。 两根獠牙支棱着,泛着惨白的骨质光泽,像两把剔骨尖刀。 目测至少四百斤。 这哪里是猪,分明是一辆披着黑毛的肉坦克。 要是撞实了,碗口粗的红松都得断。 陈峰眯着眼。 手里那杆老旧的“撅把子”枪托,死死抵在肩窝上。 这枪只有一发子弹的机会。 要是没把这大家伙放倒,等它发起狂来,这片林子就是他陈峰的埋骨地。 硬拼是下策。 陈峰的视线越过准星,落在那头野猪王必经之路上的一棵老橡树下。 雪层微微隆起。 底下埋着一个大家伙。 那是村里赖子二狗昨晚留下的“大礼”——一个足以夹断熊腿的重型捕兽夹。 本来是想废了陈峰的一条腿。 “二狗这礼送得重,我一个人消受不起。” 陈峰从雪里抠出一块冻硬的土坷垃。 他在手里掂了掂。 舌尖舔过手指,测了下风向。 西北风,正对着猪群吹。 够了。 陈峰手腕猛地一抖。 土坷垃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嗒”一声,精准砸在野猪王左侧十几米远的枯树丛里。 动静不大。 但在死寂的雪林子里,这就跟炸雷差不多。 正在拱食的野猪群瞬间炸了窝。 几头百十来斤的“黄毛子”吓得嗷嗷乱叫,四散逃窜。 唯独那头野猪王没跑。 它猛地抬起头,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里全是凶光。 作为这片山头的霸主,它不习惯逃跑,只习惯碾碎挑衅者。 “呼哧——呼哧——” 两道白气从猪鼻子里喷出来,像两个小型蒸汽机。 陈峰故意把领口扯开一点。 那一丝属于人类的热气,顺着风,飘了过去。 野猪王闻到了。 它前蹄刨了两下地,冻土被刨得四处飞溅。 紧接着,这辆黑色的肉坦克启动了。 没有试探。 这畜生认准了气味飘来的方向,低着头就冲了过来。 目标正是陈峰藏身的这块巨石。 而必经之路上,横着那棵老橡树。 地面开始颤抖。 哪怕隔着几十米,陈峰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腥燥煞气。 近了。 五十米。 三十米。 野猪王的速度快得惊人,卷起的雪粉在身后拖出一条白龙。 眼看就要冲过老橡树。 陈峰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稳得像块石头。 就是现在! 野猪王为了避开树干,前蹄本能地往旁边一跨。 正好踩在那块看起来有些虚浮的积雪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闭合声,在林子里炸响。 那是精钢打造的锯齿夹。 咬合力足有几百斤,生铁都能咬出印子,何况是血肉之躯? 正全速冲锋的野猪王,前腿猛地被一股巨力锁住。 这种高速下的骤停,惯性大得吓人。 四百多斤的身躯瞬间失控,像个滚地葫芦一样,狠狠地摔了出去。 那条被夹住的前腿,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 “嗷——!!!” 凄厉的惨叫声惊飞了林子里的乌鸦。 野猪王在雪地上疯狂打滚,那巨大的身躯把周围的灌木压倒了一片。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拖着那条断腿,一双眼睛红得滴血,死死盯着陈峰的方向。 陈峰从巨石后面站起身。 动作不急不缓。 他端起那杆老旧的“撅把子”。 【百步穿杨】天赋激活。 那只正在疯狂甩动的猪头,眉心偏下一点的位置——那是耳孔。 直通大脑。 这是它唯一的死穴。 这头畜生皮太厚,挂了甲,正面打脑门,子弹都能被弹飞。 只有这里。 陈峰屏住呼吸,手指缓缓预压扳机。 “下辈子投胎,别长这么肥。” 陈峰心里默念了一句。 “砰!”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舌。 巨大的后坐力撞得陈峰肩膀生疼,一股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独头弹旋转着,撕裂空气。 带着死亡的啸叫,精准地钻进了野猪王的左耳孔。 正在咆哮的野猪王,声音戛然而止。 那庞大的身躯猛地抽搐了一下,四蹄蹬得笔直。 接着重重砸在雪地上。 不再动弹。 只剩下那条断腿上的捕兽夹,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陈峰没急着过去。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重新从兜里掏出一颗黄澄澄的铜壳子弹。 压进枪膛,合上枪管。 这叫“挂火”。 老猎人的规矩。 哪怕看着死透了,也得防着畜生诈尸临死反扑。 等了两分钟,确信那大家伙彻底没气了,陈峰才提着枪走过去。 走近了一看,更是壮观。 这头野猪王比刚才远看还要大上一圈,躺在那简直就是座肉山。 那个生锈的捕兽夹死死咬在它的前腿弯处,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 陈峰拔出腰后的剥皮刀,在猪脖子上补了一刀。 放血。 热腾腾的猪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一大片雪地。 这都是好东西,回头铲点雪拌一拌,那是喂猎狗的顶级饲料。 他蹲下身,看着那个捕兽夹。 伸手弹了一下夹子上的弹簧。 “嗡——” 声音清脆。 “二狗这手艺不错,舍得下本钱。” 陈峰把捕兽夹卸下来,没扔,反而小心翼翼地收进了系统空间。 这玩意儿上头有二狗的指纹,还有他特意做的记号。 留着。 回头要是二狗敢炸刺,这就是把他送进笆篱子的铁证。 借刀杀猪。 既收了肉,又拿了把柄。 这买卖,划算。 就在这时,陈峰眼前突然金光一闪。 【恭喜宿主成功猎杀:长白山野猪王!】 【评级:完美猎杀。】 【触发特殊奖励机制……】 【正在抽取年代技能盲盒……】 第22章获得神级厨艺 陈峰眼前的光幕还没散,两个光团就蹦了出来。 【恭喜宿主获得:国宴级烹饪精通(东北菜系专精)】 【恭喜宿主获得:初级大力丸x1】 陈峰挑了下眉。 这系统挺会来事儿。家里那十几口子等着吃饭,苏清雪那丫头嘴又刁,这技能来得正是时候。 脑子里瞬间多了无数道菜谱,从杀猪菜的血肠怎么灌才嫩,到锅包肉的糖醋汁怎么调才挂浆,清清楚楚,像是刻在了骨头上。 他没犹豫,拿起那颗黑黢黢的大力丸扔进嘴里。 没什么怪味,入口即化。 紧接着,五脏六腑像被扔进了火炉子里锻打。骨节噼啪作响,那种酸涨感只持续了几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充盈感。 陈峰握了握拳,空气在掌心里被捏得爆响。 这时候再看地上那头四百多斤的野猪王,就不觉得它是座山了,顶多算个大号麻袋。 但这玩意儿实在太大,拖回去太招摇,而且内脏那股子腥臊味容易招狼。 陈峰手脚麻利,剥皮刀在猪肚子上一划,手法老练得像干了几十年的屠夫。 那一堆花花绿绿的下水、猪心猪肺,连带着那只断腿上的捕兽夹,全被他一股脑收进了系统空间。 空间保鲜,留着以后慢慢处理。 剩下的,就是一副干干净净、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整猪躯干。 他在林子里找了几根韧性十足的老藤条,把猪那两根还没断的后腿死死捆住,打了个死结。 “走着。” 陈峰把藤条往肩上一搭,身子微微前倾。 脚下的雪地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那头原本沉重无比的野猪王,竟然真的被他拽动了,庞大的身躯压平了积雪,在林间犁出一条宽阔的深沟。 …… 半山腰。 王胖子手里攥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木棒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他那张大圆脸冻得通红,呼哧带喘,眉毛上全是白霜。 “峰哥……你可别出事啊……”胖子嘴里碎碎念,“那二狗子昨晚没安好心,这老林子里又有狼……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咋跟二叔交代……” 正念叨着,头顶上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沙沙沙—— 像是重物在雪地上摩擦的声音,沉闷,厚重。 胖子猛地停住脚,在那根破木棒子上吐了口唾沫,死死攥紧。两条腿肚子开始打颤,但愣是没往后退一步。 “谁?!是人是鬼?还是黑瞎子?!” 胖子这一嗓子喊劈了音。 前头的灌木丛哗啦一分。 陈峰那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一脸的云淡风轻。 “峰……峰哥?!” 胖子手里的棍子吧嗒掉在地上,眼泪差点飙出来,刚想扑上去来个熊抱,视线往陈峰身后一扫。 这一扫,胖子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 只见陈峰身后,跟着一堵黑墙。 那是一头黑得发亮、大得离谱的野猪,两根獠牙像两把弯刀,支棱着冲天,哪怕是躺着,那股子凶煞气也扑面而来。 “妈呀——!!!” 胖子一声怪叫,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雪窝子里。 “这这这……这是成精了吧?!” 胖子指着那头猪,手指头都在哆嗦,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他在靠山屯活了快二十年,见过最大的野猪也就二百来斤,眼前这头,简直就是猪祖宗! 陈峰松了松肩膀上的藤条,笑骂道:“出息。赶紧起来,地上凉。” 胖子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不怕了,围着那野猪王转了三圈。 他伸出胖手,在那根獠牙上摸了摸,凉沁沁的,硬得像铁。 “乖乖……峰哥,这玩意儿得有四五百斤吧?”胖子咽了口唾沫,看陈峰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崇拜,现在简直是在看神仙,“你……你把它弄死的?就用那杆破撅把子?” “运气好,捡个漏。”陈峰没多解释,踢了踢猪屁股,“别看了,搭把手,下山。家里那帮人估计都饿得敲碗了。” 胖子来了劲,把袖子一撸,露出那两条白胖的胳膊。 “好嘞!这种粗活放着我来!峰哥你歇着!” 胖子冲到前头,抓住藤条就要往肩上扛。 嘿!起! 胖子脸憋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那头野猪王纹丝不动,连晃都没晃一下。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胖子尴尬地松开手,干笑两声:“这地……有点滑,吃不上劲。” 陈峰也没拆穿他,重新接过藤条:“行了,你在前头开路,别让人挡道。”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 这回下山,陈峰没走平时那条僻静的小路。 他特意选了那条穿过村中心、经过老柳树的大道。 既然要立威,要震慑那帮宵小,那就得亮亮肌肉。在这个年头,谁家能搞到肉,谁拳头硬,谁就是爷。 此时正是社员们准备上工的点。 阳光洒在雪地上,刺得人眼晕。 村口老柳树下,几个偷懒的汉子正蹲在那晒太阳,手里揣着袖子,嘴里喷着白烟。 赵建国也在。 他脸上还贴着块胶布,那是昨晚逃跑时摔的。 “我跟你们说,那陈峰就是打肿脸充胖子。”赵建国吐了口瓜子皮,一脸的阴损,“昨晚那狼皮指不定是他在哪捡的死狼。今儿一大早他又进山了?我看悬!这大雪封山的,能打着兔子就算烧高香了,还想整大货?做梦去吧!” 旁边的二狗缩着脖子,眼神闪烁。他昨晚下的夹子要是真把陈峰废了,那才叫解气。 “就是,那陈二流子要是能打着大货,我把这柳树吃了!”另一个知青跟着起哄。 话音刚落。 地面突然隐隐颤了一下。 “啥动静?” 二狗耳朵尖,疑惑地抬起头。 远处的大路上,王胖子昂首挺胸,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他手里挥舞着那根破木棒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开路先锋。 而在他身后。 陈峰单手拽着藤条,步子迈得稳健有力。 在他身后拖着的,是一座移动的小山。 黑压压的猪鬃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那庞大的身躯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赵建国嘴里的瓜子皮掉在地上。 二狗的眼珠子瞬间凝固。 全场死寂。 只剩下那头死去的野猪王,獠牙向天,像是在无声地嘲笑这群井底之蛙。 第23章 冰山美人当众真情流露 风停了。 只有积雪被重物碾压发出的“咯吱”声,沉闷得像闷雷。 那是一条被硬生生犁出来的宽沟。 沟的尽头,是一座移动的黑色肉山。 四百多斤的野猪王,哪怕死了,那股子凶煞气还没散。 黑鬃像钢针一样炸着,两根獠牙朝天支棱,泛着惨白的骨质光泽。 陈峰单手拽着藤条,步子迈得稳健。 每一步落下,地皮似乎都跟着颤两颤。 王胖子跟在旁边,手里那根破木棍挥得虎虎生风,胸脯挺得比公社的大公鸡还高。 那模样,恨不得把“狐假虎威”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老柳树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忘了呼吸,眼珠子像是被那头野猪勾住了,拔都拔不出来。 “当啷——” 一声脆响。 赵建国手里的搪瓷缸子砸在了冻土上。 滚烫的高碎茶水泼了一裤裆,烫得他一激灵。 可他连叫都没叫一声。 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前一秒还在嘲讽陈峰打不到猎物。 这一秒,这记耳光来得太快,太响。 扇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人群后头,赖子二狗本来正缩着脖子看笑话。 此刻,他却觉得裤裆里凉飕飕的,一股尿意直冲天灵盖。 他的眼睛没看肉。 死死钉在野猪王那条断了的左前腿上。 那里,嵌着一个生锈的大号锯齿捕兽夹。 那是他昨晚亲手埋在陈峰必经之路上的,还特意抹了黑泥,做了伪装。 这夹子劲大,能夹断熊腿。 怎么跑猪腿上去了? 陈峰停下脚。 他松开藤条,活动了一下手腕。 目光像两把刚刚磨过的剔骨刀,在人群里刮了一圈。 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二狗那张惨白的脸上。 陈峰没说话。 只是抬起脚,那双厚实的翻毛皮鞋底,“通”的一声,狠狠踹在野猪那颗狰狞的脑袋上。 野猪尸体一震。 那只带着捕兽夹的断腿,猛地弹了一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二狗两腿一软,差点没跪地上。 陈峰笑了。 笑意不达眼底,冷得掉渣。 “运气不错。” 他指了指那个夹子,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进山本来想碰碰运气,没成想,有个‘好心人’在林子里下了这么重的礼。” “这夹子劲儿真大,四百斤的畜生骨头都给夹碎了。” 陈峰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骤然一寒,死死盯着二狗。 “这要是夹在人腿上……下半辈子,怕是只能爬着走了。” 二狗哆哆嗦嗦地往人堆里钻,牙齿打颤,生怕陈峰那把剥皮刀下一秒就飞过来。 周围的村民这才回过神,轰的一声炸了锅。 几百双眼睛盯着那头壮得像小牛犊子的野猪,哈喇子都要流成河了。 这年头,肚子里缺油水。 看见肉,比看见亲爹还亲。 “我的老天爷!这得炼多少板油啊!” “这野猪成精了吧?我有生之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 “陈家老二……这是真成气候了啊!” 正议论着,陈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倩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苏清雪披着那件不合身的大棉袄,头发有些乱。 她跑得太急,那只还没好利索的伤脚一软,差点滑倒。 “陈峰!” 这一声喊,带着明显的颤音。 她根本没看地上那头价值连城的野猪。 也没管周围几百双盯着看的眼睛。 苏清雪冲到陈峰跟前,一把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她的视线,定格在陈峰棉袄前襟上。 那里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那是刚才给野猪放血时溅上的。 苏清雪那张俏脸瞬间煞白,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哪伤着了?啊?怎么流这么多血……” 她手都在抖。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大庭广众之下,她顾不上男女大防,上上下下在陈峰身上摸索检查。 “我就说不让你去……你非不听……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 声音带着哭腔,听得人心都碎了。 周围那帮光棍汉看着这一幕,牙都要酸倒了。 这特么比杀了猪还难受! 人家不仅拖回来几百斤肉,还有这么个天仙似的知青媳妇心疼着。 这日子,神仙也不换啊! 陈峰心里一暖。 那股子戾气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反手握住苏清雪冰凉的小手,在掌心里捏了捏。 “傻媳妇,哭啥。” 陈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是猪血,不是我的。”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宠溺。 “你男人本事大着呢,这点小场面算个屁。” 苏清雪动作一僵。 她愣愣地看着陈峰生龙活虎的样子,再看看那头死猪。 这才反应过来。 周围几百号人正看着呢! 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像个熟透的红苹果。 她想把手抽回来。 却被陈峰那只大手攥得紧紧的,根本挣不脱。 “行了,回家。” 陈峰单手拽起野猪,另一只手牵着苏清雪,大步流星往院里走。 路过赵建国身边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是彻底的无视。 “胖子,关门!谁敢伸脖子往里看,放狗!” …… 院里。 许木匠正骑在房梁上放线。 看见陈峰拖着这么个大家伙进来,老头手一抖。 墨斗线弹歪了。 “乖乖……” 许木匠从房梁上出溜下来,围着野猪转了两圈,咂着嘴。 “陈老板,刚才我还跟二叔说,这房梁要是能用猪油刷一遍,五十年不招虫。” “看来这回不仅能刷梁,还能给大伙刷刷肠子了!” 二叔陈宝国手里的大锤都忘了放下。 看着侄子,老汉眼角有些湿润。 老陈家,终于出了个能顶门立户的爷们。 “二叔,别愣着。” 陈峰把野猪往院子当中的案板上一扔。 那厚实的案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烧水来不及了,今儿给大伙露一手生剥!” 陈峰手腕一翻。 那把系统奖励的大师级剥皮刀出现在掌心,寒光凛冽。 “看好了!” 话音未落,刀已出手。 没有多余的花架子。 刀锋顺着野猪后颈的皮下脂肪层切入,发出“嘶啦”一声轻响。 像裁缝剪开布匹。 陈峰的手稳得可怕,手腕灵活转动,刀刃在皮肉之间游走。 这头挂了甲的老野猪,皮厚得像轮胎。 但在陈峰手里,却跟纸糊的一样。 不用开水烫毛,不用吹气。 只见那张厚实的猪皮,随着刀光的闪动,完整地从肉上剥离下来。 红白相间的纹理暴露在空气中。 那板油……足有三指厚! 白得耀眼,白得让人心慌! 院墙外头,扒着墙头看的村里老猎户王大拿,旱烟袋锅子都掉地上了。 “这是……庖丁解牛的手法?” 王大拿喃喃自语,满脸不可置信。 “这小子,啥时候练出来的绝活?神了!” 不到一刻钟。 一张完整的野猪皮被扔在一边,连猪尾巴上的毛都干干净净。 陈峰额头上连汗都没出。 刀光再闪。 “咔嚓。” 关节被精准卸开。 陈峰手起刀落,切下一大块最好的下五花,足有二十来斤。 直接扔给旁边的二叔。 “二叔,这块拿回去,给二婶炼油,剩下的包饺子!” 二叔手忙脚乱地接住。 沉甸甸的肉压得手腕发酸,油腻腻的触感让他心里发颤。 “这……这太多了!峰子,这都是钱啊……” “自家人提钱,您抽我?” 陈峰眼一瞪。 又切下一条精瘦肉,扔给旁边早就馋得流口水的小虎。 “拿去让你妈给你炸肉段吃!” 小虎抱着肉,乐得在雪地上蹦高。 “哦!吃肉喽!哥最好了!” 陈峰转身,手里的刀轻轻一挑。 那根卷曲的猪尾巴被割了下来。 他在手里晃了晃,递给在那烧火的陈希月。 “小豆包,这个归你,烤着吃贼香。” 希月眼睛亮晶晶的,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生怕被人抢了去。 分完家里人的。 陈峰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肉,大手一挥。 “许师傅,各位爷们!” 陈峰声音洪亮,传出院墙,震得外头那些看热闹的眼红耳热。 “今儿个大伙受累,咱们不整虚的。” “除了工钱,每人走时候拎一斤肉!” “剩下的……” 他看向旁边早就把大铁锅架起来的王胖子,嘴角一咧,豪气干云: “胖子,起火!” “今儿个全猪宴,杀猪菜管够!” “让全村都闻闻,咱老陈家的日子,到底香不香!” 第24章杀猪菜太香馋哭全村 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得实实的。 两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架在临时搭起的黄泥土灶上。 底下全是劈好的老松木柈子,火苗子窜起半人高,舔着黑漆漆的锅底,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陈峰腰间围着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裙。 手里那把大铁铲,上下翻飞。 系统给的“国宴级烹饪精通”不是盖的。 哪怕是做这种粗犷的东北杀猪菜,对于火候的拿捏,也精准到了骨子里。 头一口锅里。 雪白的板油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 在热力的逼迫下,慢慢吐出清亮透彻的油脂。 原本满满一锅白肉,这会儿缩成了金黄酥脆的油梭子,在滚油里沉浮。 那股子纯粹的荤油香。 在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滴油星的年代,简直就是最猛烈的毒药。 它不讲道理。 顺着鼻孔硬往里钻,顺着喉咙管往下挠,把人肚子里的馋虫勾得满地打滚。 “咕咚。” 王胖子蹲在灶坑边烧火。 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喉结上下滚动,那动静大得连陈峰都听见了。 “别看了,再看眼珠子掉油锅里炸了。” 陈峰拿漏勺捞起一勺油梭子。 趁热撒了点细盐。 往胖子怀里一倒。 “拿去给大伙分分,垫垫底。” 胖子也不嫌烫,抓起一个就扔嘴里。 牙齿一合。 “咔嚓!” 酥脆的油脂在口腔里瞬间爆开,咸香滚烫,香得他天灵盖都发麻。 “我的亲娘……” 胖子含糊不清地嚷嚷,鼻涕泡都快美出来了:“这玩意儿比肉都香!给个县长都不换!” 第二口锅,才是重头戏。 自家腌的老酸菜,切得细如发丝,那是陈希月的手艺。 酸菜喜油。 陈峰没吝啬,直接把刚炼好的大油舀了两勺进去。 “滋啦——!!!” 白烟腾起。 酸菜遇热油,那股子酸爽劲儿瞬间炸开,和肉香缠绕在一起,要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切成薄片的五花肉铺在上面。 再把剔下来的大骨头棒子扔进去吊汤。 最后。 是血肠。 这玩意儿最考手艺。 陈峰手里端着个大瓷盆,新鲜的猪血里早就兑好了葱花、姜末、花椒水,还有那不可或缺的荤油渣。 灌肠,扎紧。 下锅的时候讲究个“文火慢煮”。 火大了,肠衣爆裂,一锅汤全废。 火小了,里面夹生。 陈峰盯着锅边泛起的鱼眼泡,拿根细针在肠衣上扎了几个眼放气。 等到紫红色的血肠在汤里飘起来,颤巍巍的。 那是嫩到了极致。 “开饭!” 陈峰一嗓子吼出来。 院子里干活的爷们早就等不及了,一个个眼睛绿得像狼。 没有桌子,大伙也不讲究。 一人捧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蹲在墙根底下。 碗里堆得冒尖。 底下是吸饱了油脂的酸菜,中间铺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最上面盖着几大块还在颤动的血肠。 许木匠夹起一块血肠。 顾不得烫,一口咬下去。 鲜嫩的猪血混着香料,在嘴里化开,没有丁点腥气,只有满嘴的鲜香。 再嚼一口脆生生的酸菜。 解腻,开胃。 “嘶——哈!” 许木匠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股热流顺着食道烫进胃里,浑身的毛孔都舒坦开了。 “陈老板,你这手艺……绝了!” 老头竖起大拇指,眼里放光:“我在城里国营饭店吃过,那大厨做的也没你这味儿正!” “那是,也不看是谁兄弟!” 胖子嘴里塞满了肉,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还不忘含混地吹嘘。 院子里。 只剩下“呼噜呼噜”的扒饭声,比过年还热闹。 这香味顺着风,飘过了院墙。 像长了腿似的,往各家各户的窗户缝里钻。 隔壁老王家。 五岁的虎子正趴在墙头上,鼻涕过河了都忘了擦。 闻着这味儿,再看看手里硬邦邦、剌嗓子的黑面窝头。 “哇”的一声。 孩子哭了。 “妈!我不吃窝头!我要吃肉!隔壁好香啊……” 紧接着。 村东头、村西头,此起彼伏的哭闹声响成一片。 这一顿杀猪菜,把全村孩子的馋虫都给勾出来了,也把大人们羡慕得眼珠子发红。 造孽啊! 这陈家老二日子过得,简直是在遭人恨! 陈峰没管外头的动静。 他拿了个小碗,特意挑了一块特殊的肉。 护心肉。 那是横膈肌,一头几百斤的猪身上就那么一小条。 有筋有肉,口感最嫩,也最劲道。 他把肉切成小块,浇了点蒜泥酱油,避开那帮大老爷们,掀开门帘进了屋。 屋里暖烘烘的。 苏清雪盘腿坐在炕头,正拿着本书看。 书拿倒了。 外头的香味早就顺着门缝钻进来了,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好几回。 见陈峰进来,她慌忙把书合上,耳根子瞬间红了一片。 “吃饭。” 陈峰把碗放在炕桌上,筷子递过去。 “我不饿……” 苏清雪小声嘴硬,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碗里飘。 那肉片裹着蒜汁,油汪汪的,看着就诱人。 “不饿?那我刚才听见谁肚子里打雷了?” 陈峰也不拆穿到底,直接夹起一块护心肉,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张嘴。” 语气霸道。 不容拒绝。 苏清雪脸皮薄,想躲,可那肉香实在太勾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张开红润的小嘴,轻轻咬住。 肉一入口。 她眼睛瞬间亮了。 没有想象中的油腻,反而很清爽,越嚼越香。 “好吃吗?” 陈峰凑近了看她,眼底带着笑,距离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的绒毛。 苏清雪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小仓鼠。 她不好意思说话,只能红着脸点了点头。 “好吃就多吃点,看你瘦的,抱着都嫌硌手。” “你……” 苏清雪瞪了他一眼。 想骂他流氓。 可嘴里含着肉,那眼神实在没什么杀伤力,反倒像是撒娇,软绵绵的。 陈峰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喂。 一碗肉,大半都进了苏清雪的肚子。 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点油渍。 陈峰没忍住。 伸出大拇指,粗糙的指腹轻轻在她唇边抹了一下。 指尖划过柔软的唇瓣。 苏清雪身子一僵,整个人都像被点了穴。 那种触电般的感觉,顺着嘴角一直麻到了心里,烫得她浑身发软。 “行了,好好歇着。” 陈峰收回手,指尖捻了捻那种滑腻的触感,端起空碗:“外头还得忙活。” 直到陈峰出了屋。 苏清雪还捂着胸口,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这人…… 怎么这样啊。 …… 院子里。 一帮爷们已经吃得肚皮溜圆。 许木匠把碗底最后一点汤都舔干净了,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峰的肩膀,脸上那是酒足饭饱后的红光。 “峰子,吃了你这顿肉,这活儿要是干不漂亮,我老许把这双手剁了给你当下酒菜!” “没错!峰哥,你就瞧好吧!” 工人们士气高涨,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恨不得现在就上房揭瓦。 二叔陈宝国蹲在墙角。 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子。 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老汉眯了眯眼,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站起身,走到陈峰身边。 神色有些凝重。 “峰子。” 二叔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四周,像是怕被人听去。 “肉也吃了,劲儿也足了。明儿个一早,咱得先办正事。” 陈峰一愣:“啥正事?” 二叔指了指那座在风雪里沉默不语的大山。 又指了指自家这要动土的老房基。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老辈人的敬畏。 “祭山神。” “这房子底下有名堂,动土之前,得先跟山里的老祖宗打个招呼。” “不然,这梁架不稳,这财……也守不住。” 陈峰心头一跳。 他深深看了一眼二叔。 老汉虽然不知道地底下埋着关东军的物资,但这直觉,准得吓人。 “行。” 陈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听您的,咱好好祭一祭。” 正好。 借着祭山神的幌子,把那地底下的“好东西”,光明正大地挖出来。 第25章暧昧在蔓延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昨夜那场大雪把靠山屯盖得严严实实。 院子当间,那张掉漆的枣木方桌摆得四平八稳。 桌上供着昨晚特意剔出来的野猪头。 洗刷得泛白,两个鼻孔插着大葱,嘴里衔着红纸,看着喜庆又带着股子野性。 旁边是三碗倒得冒尖的烧刀子,还有一摞黄纸。 二叔陈宝国翻出了压箱底的中山装。 风纪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勒得脖子上青筋隐现。 老汉一脸肃穆。 “吉时到!” 这一嗓子,喊出了唱大戏的架势。 二叔率先跪在蒲团上,冲着长白山主峰方向,纳头便拜。 “山神爷在上,老陈家动土修房,借您的宝地,求个平安顺遂。” “猪头供奉,好酒敬上,保佑咱家宅安宁,人丁兴旺!” 老汉磕头磕得实诚。 脑门砸在冻土上,咚咚作响,听着都疼。 陈峰站在后头,看着二叔那虔诚的背影,膝盖一弯,也跪了下去。 这年头,山里人信这个。 这是对大自然的敬畏,也是求个心安。 他也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不为别的。 就为这辈子能重活一次,能把苏清雪娶回家,这漫天神佛,他就得敬。 “起!” 二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从怀里摸出一挂五百响的大地红。 洋火一划。 “刺啦——”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红纸屑漫天飞舞。 硝烟味儿瞬间冲散了清晨的寒气。 烟雾散去。 许木匠带着俩徒弟,手里拎着大锤和钢钎,却没急着动手。 老许头皱着眉,用脚尖踢了踢墙根底下的地面。 “邦邦”作响。 跟踢在铁板上没两样。 “东家,这地冻透了。” 许木匠吐了口唾沫,哈气成冰。 “起码冻了一米深。这要是硬刨,虎口都得震裂了。得架火烧,把土化开才能动。” 烧火化土,那是笨办法。 费柴火不说,还慢。 今儿个要是光烧土,这墙就别想拆了。 “不用那么麻烦。” 陈峰把棉袄一脱。 里面只穿了件紧身的线衣。 那一身腱子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随着动作,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他随手抄起一把立在墙角的十字镐。 这镐头足有十来斤重,纯钢打的,镐把是韧性最好的白蜡杆。 “胖子,闪开点,别崩一身土。” 陈峰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 还没等许木匠开口劝。 陈峰腰马合一。 背部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强弓。 “开!” 一声低吼。 手里的十字镐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狠狠砸向地面。 “当——!!!” 许木匠下意识地眯起眼,往后缩了一步。 只见那把十字镐的镐头,竟然整个没入了冻土里,连个把儿都没露出来。 紧接着。 陈峰双臂较劲,手背上青筋暴起,往上一挑。 “起!” “咔嚓——” 一大块磨盘大小的冻土块,硬生生被他撬了起来。 崩飞出去两米远,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许木匠那两个年轻徒弟,手里的钢钎差点掉脚面上。 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冻土比石头还硬,平常人一镐下去,能留个白印子就算力气大。 这一镐下去,直接干出来个大坑? “许师傅,别愣着啊。” 陈峰把镐头拔出来,带起一片土屑。 冲着发呆的众人咧嘴一笑。 “这土也没多硬,咱抓紧干,争取晌午之前把墙推倒。” 没多硬? 王胖子不信邪。 抄起另一把镐头,学着陈峰的样子,抡圆了砸下去。 “当!” 胖子嗷的一嗓子,把镐头一扔,捂着虎口直跳脚,脸都憋紫了。 “哎哟卧槽!震死爹了!峰哥你那是手还是铁钳子啊?” 众人哄堂大笑。 有了陈峰这股子蛮力开路,大伙的劲头也被带起来了。 本来最难啃的冻土层,在陈峰手里跟豆腐渣差不多。 他一个人在前头开沟,许木匠带着人在后头拆墙。 不到两个小时,那两堵危墙就被推倒了,烟尘四起。 “喝口水,歇会儿。” 苏清雪端着个大搪瓷缸子走了过来。 缸子上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里面是刚煮好的开水,冒着热气。 她穿着陈峰那件旧棉袄。 袖子挽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在冬日的阳光下晃眼。 脸上的气色比刚来时好了太多,透着股子粉润。 陈峰把镐头往地上一杵。 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手上全是泥和灰,脏得不成样子。 “手脏。” 陈峰身子往前一凑,也没接缸子,只是低头看着她。 目光灼灼。 苏清雪脸一红。 下意识看了看周围。 二叔正带着胖子在那边搬砖,许木匠在量尺寸,没人往这边瞅。 “懒死你算了。”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手却很诚实,把缸子递到了陈峰嘴边。 还细心地吹了吹滚烫的热气。 陈峰就着她的手,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子。 甜。 一直甜到心坎里。 喝完,他舌尖下意识舔了一下嘴角的水渍。 这一幕正好落在苏清雪眼里,看得她耳根子发烫,慌乱地别过头去。 歇了口气,活还得接着干。 地基要扩建,得往下深挖。 陈峰扫了一眼院子的东南角。 那是原来老屋的灶坑位置。 也是前世记忆里,那个东西埋藏的地方。 “二叔!” 陈峰喊了一嗓子,指了指东南角。 “那边我想扩个地窖,以后存点冬菜、冻肉啥的。” “您老经验足,那个角您受累给掌掌眼,往下挖个两米深。” 二叔正干得起劲。 闻言把大锤一放,把袖子撸到胳膊肘。 “成!挖地窖这活儿我有数,得挖出斜坡来,不然容易塌。” 老汉也不含糊,拎着镐头就过去了。 陈峰没跟过去。 而是故意在另一头跟许木匠扯皮,讨论窗户开多大的问题。 但他的耳朵,却一直竖着,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这底下埋的东西,不能是他挖出来的。 得是二叔挖出来的。 二叔挖出来的,那是老天爷赏饭吃,是祖宗积德。 要是他直接奔着那地儿去,挖出来一箱子宝贝,那就没法解释了。 “当!” “当!” 二叔干活实在,每一镐都抡圆了。 冻土层已经被陈峰破开了,底下的黄土相对松软些。 很快,东南角就被挖出了一个大坑。 陈峰一边跟许木匠比划,余光却一直瞟着那边。 快了。 应该就在这一层。 突然。 “咚——” 一声沉闷且空洞的异响传来。 二叔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僵。 镐头卡在土里,拔不出来了。 老汉保持着那个挥镐的姿势,愣了两秒。 随后一脸疑惑地抬起头,看向陈峰这边。 “峰子?” 二叔指着那土坑底下露出的一角黑漆漆的东西。 “这底下……好像有东西。” 第26章挖出祖宗翻身钱 陈峰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烟头往雪地里一扔,脚尖用力一碾,火星子瞬间熄灭。 许木匠耳朵尖,把墨斗往腰上一别,探头就要往坑边凑。 “这是刨着老树根了?还是挖着啥古墓了?” “哪来的古墓,这破地界以前就是乱葬岗,顶多刨出两块烂棺材板。” 陈峰一步跨过去,身板像堵墙,死死挡住了许木匠的视线。 他没看坑底,反而一脸不耐烦地冲许木匠嚷嚷。 “许师傅,正好您歇手了,刚才村口王大爷捎信,说我订的那批松木到了,卡在进村的雪窝子里进不来。” 许木匠一愣:“那咋整?” “劳烦您带着俩徒弟去迎一迎,那料子是咱房子的脊梁骨,不能受潮。” 陈峰从兜里摸出两块钱塞进许木匠手里。 “您受累跑一趟,回来我给大伙加条烟。” 一听有烟抽,还有现钱拿,许木匠那点好奇心立马烟消云散。 “成!料子是大事,受潮了可就废了。” 许木匠一挥手,招呼着俩徒弟拿上绳子就往村口赶。 看着师徒三人消失在院门口,陈峰脸上的焦急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纵身跳进两米深的土坑。 二叔陈宝国还保持着挥镐的姿势,老脸煞白,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土里露出来的一角。 那是几层黑油布裹着的箱子角,刚才那一镐头正好把布刨破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 “峰……峰子……” 二叔嗓子眼里像是卡了鸡毛,声音抖得不成调。 “这底下……有东西。” “嘘。” 陈峰竖起手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下。 王胖子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那张大胖脸上的肥肉乱颤,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两只手疯了似的往土里刨。 “别用手,用刀。” 陈峰把腰间的剥皮刀递过去。 “顺着边起土,别把箱子弄散了。” 坑底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和刀尖刮擦泥土的刺耳声响。 也就几分钟功夫,一个长条形的木箱子被彻底清理了出来。 外头的木头早就烂成了渣,一碰就掉。 但这层裹着的黑油布质量极好,剥开之后,里面露出了一个镶着铜边的樟木箱子。 锁头早就锈成了一个铁疙瘩。 二叔的手开始哆嗦,想拦,又不敢。 “这……这是犯法的吧?要不……咱埋回去?” “埋回去?” 王胖子眼珠子都绿了,压着嗓子低吼。 “二叔您糊涂啊!这都要饿死了,老天爷赏饭吃您还往外推?” 陈峰没搭理这俩人。 他盯着那把锈死的铜锁,手里的剥皮刀找准缝隙,猛地往下一插。 手腕发力。 “咔吧。” 脆响过后,锁头断裂。 陈峰扣住箱盖,猛地掀开。 没有那种夸张的金光,只有一股子陈年的腐朽味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一层发黄发脆的民国报纸。 陈峰伸手把报纸拨开。 坑底的光线很暗,但那一瞬间,王胖子还是觉得眼睛被晃了一下。 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全是包着油纸的圆滚滚银元。 有人头像的那面朝上,泛着一种沉稳的银色质感。 那是正儿八经的“船洋”和“大头”。 银元堆的中间,还随意塞着几根小拇指粗细、黄澄澄的条状物。 那是实打实的小黄鱼。 甚至角落里还塞着几件用红布包着的银镯子和银锁片。 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十块钱就是巨款的年代,这一箱子东西,足够买下整个半山屯。 “我的亲娘哎……”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哈喇子流下来都忘了擦。 “这得买多少斤猪肉?咱是不是要当万岁爷了?” 二叔更不堪。 老汉两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坑壁上。 他死死抓着陈峰的裤腿,脸白得像纸。 “峰子!快!快盖上!这是祸害!这是要掉脑袋的祸害啊!” 陈峰没动。 他伸手拿起一枚袁大头,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然后迅速扣在耳边。 “嗡——” 那种极其悦耳、悠长的震颤声,像是在陈峰脑子里弹了一下。 这种动静,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二叔。” 陈峰把银元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沉得压手。 他蹲下身,看着吓得浑身发抖的二叔。 “这就怕了?” “这……这是挖出来的赃物啊……” 二叔哆哆嗦嗦地指着箱子。 “谁说是赃物?” 陈峰把那枚银元强行塞进二叔手里,硬让他攥住。 “这是咱太爷爷留下的。” 陈峰盯着二叔的眼睛,一字一顿。 “咱家祖上是干啥的?那是走过镖的,这老房子也是太爷爷传下来的。” “老人家临走前留点翻身钱埋在自家地基底下,犯哪门子法?” 二叔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银元,又看看那一箱子东西。 老陈家祖上确实阔过,但那都是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可陈峰这话说的,太理直气壮,太顺理成章。 “这……真是祖上留的?” 二叔开始说服自己必须相信。 “不然呢?难道这金子还能是土里长出来的?” 陈峰笑了笑,伸手把那几根小黄鱼捞起来揣进兜里,重新盖好箱盖。 “胖子,脱衣服。” “啊?” “把棉袄脱了,把箱子包起来。” 陈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趁着许木匠还没回来,把东西搬我屋里去。” “好嘞!” 胖子反应最快,麻利地把破棉袄一脱。 他光着膀子也不觉得冷,那一身肥肉因为激动泛着通红的光。 他把箱子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个大胖媳妇。 “二叔,起来吧。” 陈峰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陈宝国。 “有了这些东西,咱这房不仅能修,还能修得比公社大院都气派。” 陈峰凑到二叔耳边,压低了声音。 “小虎还要上学,希月还得长身体,以后还得给您二老养老。” “这钱,就是咱老陈家的底气。” 听到“小虎”和“养老”,二叔眼里的恐惧终于散了。 老汉咬了咬牙,把手里那枚银元死死攥紧,硌得手心生疼。 “听你的!” 二叔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谁要敢问,这就是太爷爷留下的!” “谁敢动老陈家的救命钱,老子跟他拼命!” 陈峰嘴角勾了勾。 只要统一了口径,这钱就是白的。 “走,回屋。” 陈峰一挥手,带头爬出土坑。 “先定家底,再分钱。” 第27章 银镯子套住俏知青 煤油灯的灯芯结了个红通通的灯花,火苗子在土墙上投下摇曳的黑影。 陈峰把那口樟木箱子往炕桌上一墩。 没废话。 箱底朝天。 “哗啦——” 百十来块“袁大头”和“船洋”滚得满桌子都是,互相撞击发出的声响,比那最好听的小曲儿还悦耳。 二叔陈宝国手里的烟袋锅子僵在半空。 陈峰伸手抓了一把,大概有二十来块。 他直接往二叔手里塞。 “拿着。” 二叔的手猛地往回一缩,那张老脸涨得通红。 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敲在陈峰脑门上。 “混账东西!你把二叔当啥人了?” 老汉急了,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乱飞。 “这是祖宗留给你的家底!是要给你娶媳妇、起房子用的!” “我个土埋半截的老头子,拿这钱干啥?将来到了地下,我咋跟大哥大嫂交代?” 老一辈人讲究个规矩。 哪怕穷得吃糠咽菜,也不能动晚辈的“翻身钱”。 这是脸面。更是底线。 陈峰没躲。 任由那烟袋锅子在肩膀上敲了一下,不疼。 他不怒反笑,一把攥住二叔那只满是老茧和冻裂口子的手。 硬生生把银元塞进了老汉贴身的中山装兜里。 “二叔,您要是不拿,那就是拿我当外人。” 陈峰收了笑。 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这钱不是给您挥霍的。” “小虎眼瞅着要上学,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 “还有您这老寒腿,阴天下雨疼得钻心,不用药养着能行?” “这钱是给小虎存的学费,是您的养老钱!” 二叔身子僵住了。 提到小虎,老汉那股子倔劲儿瞬间软了一半。 陈峰趁热打铁,把二叔的兜口死死按住。 “再说了,这房子修起来动静大,外头指不定有多少红眼病盯着。” “万一哪天真有人查起来,您兜里有钱,腰杆子才硬,出了事咱爷俩也能有个照应。” 二叔眼圈红了。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 老汉重重拍了拍那鼓囊囊的衣兜,声音沙哑:“峰子……你放心。” “真要有那个万一,这事儿二叔全扛了,就说是我当年埋的,跟你没关系!” 陈峰心里一热。 没说话,只是重重捏了捏二叔的肩膀。 安抚完二叔。 陈峰转过身,随手抓起二十块袁大头,抛给了蹲在炕角的王胖子。 “接着!” 胖子下意识用两手去捧。 接住那沉甸甸的银元时,整个人都傻了。 “峰……峰哥,这我不能要!” 胖子手都在抖,要把钱放回桌上。 “我就跟着出了把力气,哪能拿这么多?这不合规矩!” “给你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陈峰笑骂了一句,抬脚踢了踢胖子屁股蛋上的肥肉。 “这不是工钱,是给你将来娶媳妇攒的聘礼。” “以后跟着我干,少不了你一口肉吃。把这钱收好,把嘴闭严实了。” 胖子愣在那。 看着手里的银元,又看看陈峰。 突然。 这二百斤的汉子眼泪一下子飙了出来。 他把银元往怀里一揣,扑通一声就在那逼仄的地上跪下了。 “哥!亲哥!” 胖子一边抹眼泪一边嚎。 “这辈子我就认你这一个哥!以后你指哪我打哪,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指头,我王铁笙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得咬下他一块肉来!” “行了,别整这出,起来。” 陈峰把胖子拽起来,又把剩下的银元和那几根最扎眼的小黄鱼一股脑收进系统空间。 “记住,今儿这事,烂在肚子里。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提。” 二叔和胖子重重点头。 这不仅仅是分钱。 更是在这风雪飘摇的年代,把三条命绑在了一根绳上。 分赃完毕。 陈峰心情大好,推门出了窝棚。 外头雪停了,日头偏西,把雪地照得一片金红。 院子里。 许木匠正带着徒弟处理木料。 角落里,苏清雪正费劲巴力地搬着几块青砖。 她那只伤脚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却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这傻丫头。 是觉得自己白吃白住心里过意不去,非得找点活干。 陈峰眉头一皱。 心里莫名被扎了一下。 他几步跨过去,一把夺过苏清雪手里的砖头,“咣当”一声扔在地上。 “谁让你干这个的?” 苏清雪吓了一跳。 像只受惊的兔子,缩着脖子看他:“我……我看大伙都在忙,我想帮帮忙……” “帮倒忙还差不多。” 陈峰抓过她的手。 那双本来拿笔杆子的手,这会儿沾满了泥灰,指尖都被磨红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绢,给她擦了擦手,动作不算温柔,却很仔细。 “去,把那壶水烧开了给大伙送去,这才是你该干的活。这种粗活,那是老爷们的事。” 苏清雪脸一红。 心里却甜丝丝的。 她偷偷瞄了陈峰一眼,低着头“哦”了一声,乖乖去灶台边烧水去了。 入了夜。 各家歇下,只有风还在外头呜呜地吹。 陈峰却没睡。 他把之前特意留出来的两个红布包拿了出来。 一个是给希月的。 一对银质的长命锁片,虽然有些氧化发黑,但花纹精致。 另一个是一只素圈的银镯子,不算太重,但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把希月叫到跟前,把锁片挂在小丫头脖子上。 希月摸着那凉沁沁的银片,乐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抱着陈峰的脖子亲了一口。 至于那只银镯子。 陈峰趁着没人的时候,把苏清雪堵在了外屋地。 “伸手。” 苏清雪一愣,下意识把手藏在身后:“干嘛?” 陈峰没废话。 直接抓过她的左手,把那只银镯子套了进去。 尺寸刚好。 银色的圈,衬得她手腕更是白得晃眼,皓腕凝霜雪,大抵就是这意思。 “这……” 苏清雪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烫手,挣扎着要摘下来。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戴上就不许摘。” 陈峰按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这是咱妈留下的念想,说是给未来儿媳妇的。” 他凑近了些,热气喷在苏清雪的耳廓上。 “你要是不想要,那就扔雪地里去,反正我也没别的地儿送。” 苏清雪脸红得快滴出血来。 握着那只镯子,心里像是揣了只小鹿,乱撞个不停。 这哪是镯子? 这分明是把他整个人都套在了自己身上。 她咬着嘴唇,没再摘,只是用蚊子大的声音哼唧了一句: “无赖……” 次日一早。 陈峰起了个大早。 把昨天剔出来的野猪肉,装上了借来的板车。 满满当当一车肉,上面盖着厚厚的草席子。 “二叔,家里您照应着。” 陈峰紧了紧皮帽子,哈出一口白气。 “我去趟县城,把这些肉处理了,顺道买点东西。” 卖肉是个幌子。 他真正要做的,是把手里那批银元换成现钱。 银元在供销社可花不出去,得去鸽子市找路子换成大团结,才能把房子修得气派。 至于那几根小黄鱼。 那是兜底的保命符,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刚要把车推走,一只小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角。 陈希月穿着那件稍显宽大的棉袄,仰着冻得红扑扑的小脸。 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全是渴望。 “哥,带我去呗?我想去城里看大汽车。” 陈峰看着妹妹那期盼的眼神,心一软。 上一世。 这丫头直到病死,都没走出过这片大山,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行!上车!” 陈峰单手把妹妹抱起来,放在车上的肉堆里,用褥子裹严实了。 “坐稳了,哥带你进城,吃香喝辣去!” 第28章发现致富新门路 县城的风,比山里的硬。 风里卷着一股没烧透的煤烟味儿,刮进喉咙里,又干又呛。 板车的铁轴轮子碾在压实的黑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能钻进人牙缝里。 陈希月蜷在车斗里,像个蚕宝宝。 那床厚实的棉褥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身下,是上百斤还带着山林寒气的野猪肉。 小丫头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电线杆子上挂着的大喇叭,墙上刷着的红漆标语,都让她觉得新鲜。 对于靠山屯的孩子来说,这里就是另一个星球。 “哥,供销社墙上画的小人真好看。” “那是宣传画。” 陈峰脚下不停,步子又沉又稳,单手就推着几百斤的板车毫不费力。 他腾出另一只手,把自己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 “等咱把肉换了钱,哥给你买两张新的,贴咱家新房墙上,保管比那更好看。” 路过国营副食店,一股酸甜的香气顺着风就钻进了鼻孔。 “冰糖葫芦——!蘸了糖稀的大红果——!” 一个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的老头,正扯着嗓子吆喝。 冬日阳光下,那山楂果红得发亮,外层的糖稀晶莹剔透,像裹了一层琉璃。 希月的目光,在那草把子上黏住了。 她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小丫头的脑袋猛地缩回褥子里,两只小手死死捂住了耳朵,好像那吆喝声是什么洪水猛兽。 陈峰停下车。 他转身,对着老头扬了扬下巴。 “大爷,来两串,挑最大的。” “好嘞!一毛钱两串!” 陈峰从内兜里摸出一张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一毛钱纸币。 他拿着两串红得晃眼的糖葫芦,递到了妹妹的鼻子底下。 小丫头吓了一跳,小脸瞬间白了,捂着自己小口袋的手更紧了。 “哥!这一毛钱能买二斤粗盐呢!咱不吃……太败家了……” 她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张嘴。” 陈峰不跟她讲道理。 他直接把一串糖葫芦往妹妹嘴边送,亮晶晶的糖稀,精准地蹭在了她有些干裂的嘴唇上。 “舔都舔了,退不了。” 希月愣住了。 舌尖下意识地一卷,那抹冰凉的甜意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酸,甜。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美味。 小丫头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以后,这就是零嘴,不是饭。” 陈峰自己咬了一口另一串,嘎嘣脆响。 “哥赚钱,就是给你花的。” 板车拐进一条背静的死胡同。 这里是黑市的边缘地带,鱼龙混杂。 陈峰停下车,将盖在上面的草席子掀开一角。 野猪肉那股子特有的生鲜腥气,在这缺油少食的冬天,比任何招牌都管用。 果然,不到两分钟。 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妈,就像闻着腥味儿的猫,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 “呦!这膘!” 一个大妈眼神发绿,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白花花的板油上用力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深深的指印。 “小伙子,这肉咋卖?” “一块五,不要票。” 陈峰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 大妈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满脸都是肉疼的表情。 “一块五?供销社才七毛八……你这心也太黑了。” “大娘,供销社的肉,您有票吗?” 陈峰不急不躁,甚至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上,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反倒让几个大妈不敢小瞧。 “再说了,我这可是长白山老林子里的野猪王,吃山参喝泉水长大的,大补。” 就在这磨叽的当口。 胡同口突然传来两声尖锐刺耳的哨响。 “红袖箍来了!快跑!” 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嗓子。 原本还围着讨价还价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几个倒腾鸡蛋的老太太,提着篮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峰没跑。 老猎人在林子里遇到黑瞎子,背身逃跑,那是找死。 他手腕一抖,草席子“哗啦”一下,将所有猪肉盖得严严实实。 他顺手把希月头上的棉帽子往下一拽,只留出半张小脸。 “别怕,装睡。” 陈峰压低声音交代一句。 他脸上那股子精明和悍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憨厚和焦急。 两个戴着红袖箍、一脸严肃的男人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他们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在板车上刮来刮去。 “干什么的?车上拉的啥?不知道这儿不准搞投机倒把吗?” 陈峰立刻弯下腰,双手在满是油渍的棉袄上使劲蹭了蹭,这才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就伪造好的大队介绍信,递过去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同志!同志辛苦!误会,都是误会!” “俺是靠山屯的,进城走亲戚。车上是俺妹子,病了,烧得厉害,俺拉她去医院看看……顺道给城里亲戚捎几斤自家种的土豆。” 说着,他主动掀开草席一角。 席子下,确实码着七八个沾着黑泥的土豆,这是他一早就布置好的障眼法。 至于那几百斤野猪肉,被厚棉被和希月小小的身板挡得滴水不漏。 一个红袖箍狐疑地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又探头往车里瞅。 希月极为配合地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咳嗽,那张被北风吹得通红的小脸,看着确实跟发高烧一个样。 “行了行了!赶紧走!别在街上晃荡,影响市容!” 红袖箍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去追前面那个卖旱烟叶的老头了。 陈峰点头哈腰地道着谢,推着车快步出了胡同。 直到转过两个街角,彻底看不见那两个红袖箍的影子,他脸上的憨厚才慢慢散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清明。 零卖,不行。 风险太大,效率太低。 这一车肉要是这么一斤一斤地卖,天黑都卖不完,搞不好还得把自己折进去。 在这年头,想赚大钱,得跟“公家”做买卖。 他正琢磨着去哪找路子。 “呜——!!!” 一阵震耳欲聋的汽笛声,从不远处传来。 路边是一堵高高的红砖围墙,墙上用白石灰刷着一行斑驳的巨幅标语: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红星轧钢厂。 全县最大、效益最好的国营大厂。 此刻正是中午饭点。 穿着蓝灰色工装的工人们,手里拿着清一色的铝制饭盒,三三两两地从厂门里涌出来。 他们一边走,一边用筷子敲着饭盒,叮当作响,嘴里骂骂咧咧。 “又是土豆炖白菜!那白菜帮子老的,都能纳鞋底了!” “知足吧你!好歹有点油星子。二车间的老赵,刚才啃窝头,把后槽牙都给崩掉一颗!” “操!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嘴里淡出个鸟来!谁他妈能让老子吃上一顿红烧肉,我把这个月工资条都给他!” 几个年轻工人蹲在墙根下,扒拉着饭盒里清汤寡水的菜叶子,个个一脸生无可恋。 那饭盒里,清澈见底,连一滴完整的油花都找不着。 陈峰听着这些充满怨气的牢骚,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他盯着那扇气派的雕花铁门,又看了看那些因为长期缺乏油水而面色蜡黄的工人。 猎人的直觉,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发热。 这哪里是什么工厂? 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饥饿到极致的胃! 几千号重体力劳动的工人,就是几千张嗷嗷待哺的嘴。 这,才是县城里最大的市场! 只要能把这批肉塞进轧钢厂的食堂,不仅能一次性脱手,价格还能卖得更高。 更重要的,是能搭上轧钢厂这条线。 工人阶级是老大哥。 要是能跟厂里管后勤的挂上钩,以后山里的野味就有了稳定的销路,这就是他在县城站稳脚跟的第一根桩子! “哥,咱去哪儿啊?” 希月看陈峰停下不走了,小声问道,“是不是又要有人追咱们了?” “不跑了。” 陈峰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他猛地调转车头。 没往人来人往的正门走,而是顺着高大的围墙,径直奔向飘着浓浓油烟味的后勤处侧门。 “坐稳了。” 陈峰回头,拍了拍车斗里那沉甸甸的野猪肉,嘴角勾起一抹猎人锁定猎物时,志在必得的笑意。 “哥带你去个好地方,干票大的。” 第29章轧钢厂后勤处长 红星轧钢厂,县里的巨无霸。 两扇铁门黑得深沉,顶上的五角星被煤烟熏得发暗。 此时,正是下班的点。 广播里放着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可涌出大门的人群却一个个没精打采。 手里敲着的铝饭盒,“当当”作响,听着就空虚。 “又是土豆炖白菜,连滴油星子都没有,这大锤我是抡不动了。” “知足吧,二车间老赵刚才啃窝头,把牙都崩了。” 陈峰把板车往大门口一横。 位置选得刁钻。 正好卡在保卫科视线的死角,又是工人下班的必经之路。 希月缩在车斗里,小手死死抓着陈峰的衣角,盯着那个穿着制服、一脸横肉的门卫。 门卫叫刘海,正端着个掉了瓷的茶缸子,隔着玻璃窗剔牙。 看见个乡下泥腿子推车堵门,刘海眉头一皱,推门就骂: “干什么的!眼瞎啊?” “这是保卫重地!推着个破车滚远点,别挡了领导的小汽车!” 刘海这人,那是典型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平时在厂门口作威作福惯了,看陈峰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下意识就当成了来城里打秋风的盲流子。 陈峰没动。 他伸手拍了拍希月的脑袋,示意别怕。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盒两毛八的“大前门”,没自己抽,而是慢条斯理地在手背上磕了磕。 眼神平静,却透着股子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同志,火气别这么大。” 陈峰指了指身后的板车,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硬气。 “我这是来给咱们工人阶级出份力的。” “出份力?” 刘海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那口大黄牙都要笑掉了。 “就你?拉一车烂土豆还是冻白菜?还出份力?我看你是脑子里进了地瓜烧!” “赶紧滚!后勤处不收散户的破烂,再不走,连人带车给你扣了!” 说着,刘海把茶缸子往窗台上一墩,拎着橡胶棍就冲了过来。 周围下班的工人也停下了脚,围成一圈看热闹,指指点点。 陈峰依旧没退。 他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把希月护在身后。 面对刘海挥舞的橡胶棍,陈峰猛地抬手,一把按在了车斗那张破草席子上。 “扣我的车?” 陈峰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扫过周围几百张面黄肌瘦的脸,最后死死钉在刘海脸上。 “咱们厂几千号兄弟,天天在高温炉前流血流汗,那是国家的脊梁!” “这大冷天,肚子里没油水,哪来的力气搞建设?” “我冒着大雪进山,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给兄弟们搞补给,你个看大门的连看都不看就要扣车?” “让工人们饿着肚子干活,这责任,你负得起吗?!”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直接把“破坏生产”的大帽子,狠狠扣在了刘海头上。 刘海被吼懵了。 橡胶棍僵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周围的工人们却听进去了。 “补给?啥补给?” “小伙子,你这车里拉的到底是啥?” 人群开始躁动。 那种对食物原始的渴望,压过了对保卫科的忌惮。 刘海脸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 “放屁!我看你就是投机倒把的坏分子!来人,给我掀了他的摊子!” 他伸手就要去拽草席子。 “不用你掀!” 陈峰一声断喝。 手腕猛地发力。 “哗啦——!” 那张盖得严严实实的破草席子,连带着上面的旧棉被,被一把掀到了底。 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 原本嘈杂的厂门口瞬间死寂。 车斗里。 一颗硕大狰狞的野猪头,正对着众人。 两根獠牙足有半尺长,弯曲向天,泛着惨白的骨质光泽,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但更要命的,是旁边那堆肉。 那是一层足足有三指厚的板油! 在冬日的阳光下,那厚实的脂肪层泛着油润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我是油水!我是热量!我是命! 一股子浓烈、霸道、带着生猛血腥气的肉味,瞬间在空气里炸开。 “咕咚。”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吞了一口唾沫。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这声音响得像打雷。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几百双眼睛瞬间发光。 刘海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活了三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野猪,更没见过这么厚的膘! “滴滴——!!!” 一阵急促刺耳的喇叭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一辆军绿色的212吉普车被堵在了人群外头。 车门推开。 一只穿着锃亮皮鞋的脚迈了下来。 “干什么呢!都聚在门口不上班,想造反啊?” 下来的是个中年男人。 中山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正是轧钢厂后勤处的一把手,宋卫民。 他这两天正上火。 厂里任务重,食堂却断了油水,工人们怨声载道,厂长刚才还在办公室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限他三天内解决肉食问题。 解决? 去哪解决? 过去三天,他像动用了所有关系,电话打到市里、打到临近县的肉联厂、甚至厚着脸皮去找武装部的老战友,想从民兵训练物资里抠点油星子出来。 结果呢? 烟送出去几条,笑脸赔了几箩筐。 换来的全是打哈哈: “老宋啊,不是不帮你,是真没有!” “计划指标卡得死死的,蚊子腿都分完了!” “你再坚持坚持,等开春……” 等开春? 厂长能等,那台等着特种钢材的军工设备能等? 几千个肚子饿得咕咕叫、眼睛里冒着绿光的工人能等? 他昨晚一宿没合眼,嘴里的燎泡火烧火燎地疼,看着窗外的雪,心里一片冰凉,甚至开始盘算家里那点存款和粮票,够不够自己被撸下去后全家喝粥度日。 宋卫民黑着脸,正准备把这帮看热闹的工人骂回去。 突然。 他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这味儿……生肉味? 还是那种带着野性、油脂极其丰富的顶级生肉味! 宋卫民是干后勤的老油条,这鼻子比猎狗还灵。 他脸色一变,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刘海,甚至顾不上形象,硬生生挤进了人群。 “让开!都围着干什么!” 这一挤进去。 宋卫民那张原本紧绷、威严的脸,瞬间就在那车肉面前垮了。 他死死盯着那扇白得晃眼的猪板油,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这是肉吗? 不。 这是能保住他乌纱帽的救命稻草! 刘海这个没眼力见的,还在那点头哈腰地告状: “宋处长,您来得正好!这乡下泥腿子拉车破烂堵门,还煽动工人闹事,我正准备扣他的车……” “砰!” 一声闷响。 宋卫民看都没看,抬腿就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刘海的屁股蛋子上。 “滚一边去!” “眼珠子长脚底板上了?这是给咱们厂送补给的贵客!是及时雨!” 刘海被踹了个趔趄,捂着屁股一脸懵逼。 他眼睁睁看着平时高高在上、连正眼都不夹他的宋大处长。 此刻竟然快步走到那个“泥腿子”面前。 那张威严的脸上,堆出了笑脸。 宋卫民手忙脚乱地在兜里摸索了一阵。 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软包“中华”。 这烟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特供,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抽。 “刺啦。” 封口撕开。 宋卫民抖出一根烟,双手递到陈峰面前,腰杆微微弯了弯。 “宋卫民,红星轧钢厂后勤处的。” 宋卫民看着那车肉,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陈峰,压低了声音: “小兄弟,这东西……出吗?” “咱们借一步说话?” 第30章处长倒茶,厨子流涎 保卫科这间小屋,也就巴掌大。 炉子里的煤块烧得通红。 铁皮烟囱嗡嗡作响,把屋里的温度烤得有些燥人。 那辆板车横在当间,车轮子上还带着没化净的泥雪。 宋卫民没坐那张象征权力的红漆办公桌后面。 他围着板车,转了第三圈。 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滑下来半截,他也顾不上推。 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头不停地搓动着。 那是见到救命稻草时,下意识的亢奋。 “好玩意儿。” 宋卫民弯下腰。 伸出一根指头,在那扇厚实的猪板油上按了按。 指尖陷进去,又迅速弹回来。 硬实,细腻,油润。 不像食品站那些注了水的肉,松松垮垮像烂棉絮。 他又凑近那颗狰狞的猪头。 两根獠牙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泛着惨白的冷光,透着股子还没散尽的凶性。 “这得是长白山深处的老野猪王了吧?” 宋卫民直起腰。 他看向陈峰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乡下闯进来的盲流子。 而是在看一尊活财神。 陈峰大马金刀地坐在炉边的木椅子上。 怀里抱着希月。 小丫头手里攥着那串还没吃完的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护食的小仓鼠。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警惕地盯着屋里的几个生人。 “运气占三分,手艺占七分。” 陈峰抖了抖烟灰,语气平淡,没过分谦虚。 “四百多斤的大家伙,昨儿个刚放倒。” “怕咱们工人老大哥饿着,紧赶慢赶,先拉了一百多斤过来。” 一百多斤。 宋卫民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先拉? 那就是说,家里还有? “宋处长,您别听他瞎吹!” 一直站在门口没敢吭声的刘海,这会儿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拎着个热水瓶,想往陈峰跟前凑。 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嘴里却还不忘下蛆: “这年头谁能打着这么大的野猪?指不定是哪捡的瘟猪死肉,想来咱们厂蒙事儿……” “啪!” 宋卫民猛地一拍板车扶手。 那动静,把刘海吓得一哆嗦,热水瓶差点砸脚面上。 “闭上你的嘴!” 宋卫民转过身。 那张斯文脸沉得像锅底。 指着刘海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瘟猪?你家瘟猪能长三指厚的膘?你家瘟猪能有这股子鲜亮劲儿?” “不懂装懂的东西,滚出去站岗!” “再让我听见你乱放屁,明天去翻砂车间扛大包!” 刘海脸上的笑僵住了。 比哭还难看。 他看看暴怒的宋卫民,再看看一脸淡然喝茶的陈峰。 肠子都悔青了。 这哪是泥腿子? 这是连处长都得供着的爷! “是是是……我这就滚。” 刘海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临走还不忘把门带上,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屋里清净了。 宋卫民换了副笑脸。 亲自拿起桌上的铁皮茶叶罐,抓了一大把高碎,给陈峰面前的搪瓷缸子续满水。 “小兄弟别见怪,下面人眼皮子浅。” 宋卫民把茶杯递过去,顺势坐在了陈峰对面。 姿态放得很低。 “刚才你说你是靠山屯的?这剥皮的手艺,一般老猎户可练不出来。” 他是行家。 这猪皮剥得太漂亮了。 连一点肥肉都没带下来,刀口整齐得像尺子量过。 陈峰接过茶,没急着喝。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开。 那只手并不粗糙。 但虎口和食指关节处,有着厚厚一层发黄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枪、磨刀留下的印记。 “混口饭吃。” 陈峰笑了笑。 手腕一翻,那把随身的小剥皮刀在指尖转了个花,快得让人看不清。 “山里规矩,见者有份。” “但这肉既然进了咱们红星厂的门,那就得按规矩来。” “宋处长要是信不过,找大厨来验验?” “验!必须验!” 宋卫民一拍大腿,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 “老马!死哪去了?滚进来!” 话音刚落。 门被撞开了。 一个戴着白围裙、胖得像弥勒佛似的大厨冲了进来。 手里还提着把剔骨刀,满头是汗。 “处长!肉呢?肉在哪?” 老马一进屋,鼻子就抽抽了两下。 紧接着,目光锁定了板车。 那眼神,比看见亲媳妇还亲。 “我的个乖乖……” 老马扑过去,手里的刀都在抖。 他也不客气,直接在那块最好的五花肉上切了一小条下来。 红白相间。 纹理清晰得像大理石。 老马捏起生肉,连洗都没洗,直接扔进嘴里。 嚼了两下。 “怎么样?” 宋卫民有点紧张,身子前倾。 “神了!” 老马猛地回头。 脸上肥肉乱颤,激动得嗓门都劈了: “处长!这是顶级的梅花肉!” “而且这猪放血放得绝了,一点腥臊味没有,肉质紧实,带着股果木香!” “这肉要是做成红烧肉,不用放油都能把人香个跟头!” “供销社那些饲料猪跟这一比,那就是渣渣!” 有了专业人士背书。 宋卫民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挥挥手,把还要在那流哈喇子的老马赶出去: “行了,赶紧回食堂烧水备料,今天中午给工人们加餐!” 老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恨不得把板车直接扛走。 宋卫民搓了搓手。 从兜里掏出一叠票子,还有几张花花绿绿的券。 “小兄弟……哦不,陈老弟。” 宋卫民把钱票往桌上一拍,豪气干云: “这肉,我全要了!” “咱们也不玩虚的,供销社收购价是七毛八,我给你按一块二!” “不用票!” “这里是一百二十块钱,还有几张工业券和布票,算是老哥的一点心意。” 在这个年头。 一块二一斤猪肉,那是天价。 更别提还有紧俏的工业券,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陈峰看了一眼桌上的钱。 希月也伸长了脖子,小嘴微张。 显然被这笔巨款吓到了。 陈峰伸出手。 却不是拿钱。 而是按住了那叠大团结,轻轻推了回去。 宋卫民一愣: “嫌少?” “老弟,这已经是厂里能批下来的最高价了,再高我就得犯错误了。” “宋处长误会了。” 陈峰从那堆票证里,只抽出了那几张工业券,揣进兜里。 剩下的钱,分文未取。 他从兜里摸出烟,给宋卫民散了一根,自己也点上。 烟雾缭绕中。 陈峰眯着眼,指了指窗外那些堆在墙角、盖着油布的杂物堆。 “钱,我不缺。” “这肉既然送来了,就是想交宋处长这个朋友。” 陈峰身子微微前倾。 压低了声音。 语气里透着股子猎人下套时的笃定,那是吃准了对方的死穴。 “听说咱们厂最近搞扩建,换下来不少‘废料’?” “比如那些要不完的玻璃?” 第31章换取硬通货 宋卫民夹烟的手指头顿在半空。 那截长长的烟灰终于撑不住,“啪嗒”一声掉在裤子上。 他顾不上掸,镜片后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玻璃。 这在1970年可是紧俏货。 供销社里一块巴掌大的镜子都能当彩礼,更别提能安在窗户上的平板玻璃。 那是城里干部楼才有的配置。 乡下土坯房? 窗户纸糊三层都嫌透风,到了晚上,屋里黑得跟地窖似的。 “老弟,你这胃口可有点偏啊。” 宋卫民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滋啦一声。 冒出一缕青烟。 “玻璃这东西属于基建物资,计划内调拨,外头有钱都买不着。” 宋卫民话里留着扣子,那是老江湖的试探,“你拿肉换这个,是不是亏了点?” 陈峰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希月枯黄的头发。 小丫头正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宋卫民那副金丝眼镜看,眼里满是怯生生的羡慕。 “亏不亏的,得看咋算账。” 陈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姿态放松,不卑不亢。 “家里老房子漏风,大冬天的,大人能扛,孩子扛不住。” “我就想给家里安两扇亮堂窗户,让太阳能照进炕头,让这丫头冬天写字不冻手。” 说到这,他顿了顿。 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门。 “再说了,宋处长。” “我这一路走过来,看见咱们厂大搞建设,那墙角堆着的碎玻璃、裁剩下的边角料,怕是不少吧?” “那些东西在您账上是损耗,是占地方吃灰的废料,还得专门派人看着。” 陈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与其烂在库房里,不如让我拉走。” “一来帮您清了库存,二来……” 陈峰指了指外头那车肉,“这肉,工人们吃进嘴里,念的可是您宋处长的好。” 这话说得漂亮。 把“占便宜”说成了“帮分忧”。 直击痛点。 宋卫民听乐了。 确实,厂里最近扩建车间,积压了一批因为尺寸不对、边角磕碰的平板玻璃。 处理起来费劲,扔了又可惜。 但在外头,这就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你小子。” 宋卫民指了指陈峰,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意,“是个做买卖的料。” “成!这事儿我批了!” 他拉开抽屉,拽出一本信纸。 拧开钢笔帽。 刷刷刷写起了条子。 “一百二十块钱,我给你抹个零,给一百。剩下的二十块,我给你折成物资。” 宋卫民一边写一边念叨。 “三号库房有一批去年剩下的平板玻璃,有些边角磕碰,不影响用,你随便拉。”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陈峰。 “家里修房,光有玻璃哪行?油毡纸要不要?” 陈峰眉毛一挑。 意外之喜。 “宋处长要是舍得,那我自然不客气。” “嗨,什么舍得不舍得的。” 宋卫民把写好的条子撕下来。 从兜里掏出那枚鲜红的后勤处公章。 哈了口气。 重重盖了上去。 “邦!” 这就是权力的声音。 “还有这几张工业券,你也拿着。” 宋卫民把条子和一叠大团结拍在陈峰面前。 “以后要是还有这种成色的野猪肉,别忘了老哥。” 这就是人情世故。 用公家的“废料”,换个人的交情,还能解决厂里的肉食危机。 怎么算,宋卫民都觉得自己赚翻了。 陈峰也不矫情。 拿起条子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兹批给靠山屯陈峰同志处理积压建材一批(含废旧玻璃、报废水泥),以此抵扣部分收购款项。” 字迹潦草。 但那个红章却是实打实的通行证。 “宋处长局气。” 陈峰收好条子和钱,把那几张工业券揣进贴身口袋。 “放心,以后有好货,我肯定先往咱们厂拉。” “得嘞!我这就让人带你去仓库。” 宋卫民心情大好,那股子因为缺肉而积攒的焦虑一扫而空。 他又从兜里摸出两张花花绿绿的票子,硬塞给希月。 “拿着,这是厂里发的澡票,带孩子去洗个热水澡,去去寒气。” 希月不敢接,抬头看陈峰。 “谢谢宋伯伯。”陈峰点了点头。 小丫头这才怯生生地接过来,奶声奶气地道了声谢。 把宋卫民逗得哈哈大笑。 …… 半小时后。 红星轧钢厂后门。 板车上的野猪肉已经卸干净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破烂”。 五六块厚实的平板玻璃,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中间垫着厚厚的稻草。 虽然边角确实有些磕碰,但面积大,透光性极好。 这要是安在自家窗户上,那绝对是靠山屯独一份的排面。 底下还压着三袋标号500的水泥,外加两卷黑漆漆的油毡纸。 门卫刘海站在岗亭里。 看着陈峰推车出来的背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泥腿子进去的时候拉着肉,出来的时候拉着一车宝贝? 宋处长还亲自送到门口拍肩膀? 这世道,变了啊。 陈峰没理会刘海那复杂的眼神。 他推着车,步子迈得很大。 专挑没人的背阴路走。 七拐八拐。 终于进了一条堆满煤渣的死胡同。 四下无人。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着旋儿。 陈峰停下车,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 确认没有尾巴。 意念一动。 “收。” 板车上那堆沉甸甸的建材瞬间消失。 只剩下空荡荡的车斗和那床破棉被。 系统空间里,玻璃和水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角落,跟那堆还没处理的野猪下水做了邻居。 身子一轻。 陈峰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趟,值了。 不仅把肉换成了现钱,还搞到了这些有钱没处买的硬通货。 光是这几块玻璃和水泥,拿回村里去,就能让那帮眼红的邻居把舌头咬下来。 “哥,咱们回家吗?” 希月趴在空车斗里,把那两张澡票翻来覆去地看,小脸上全是满足。 “不急。” 陈峰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但离天黑还有一阵子。 他摸了摸兜里那一百块钱。 又想起了二叔给的那一箱子“袁大头”。 “坐稳了。” 陈峰重新抓起车把,调转车头。 没往出城的方向走,反而朝着县城最东边的鸽子市扎了过去。 第32章三爷,听听这龙吟响不响! 县城最东头,老染坊胡同。 如今就是一片乱葬岗般的废墟。 断壁残垣间,枯黄的蒿草比人还高。 风一过,陈年霉腐气混着劣质煤烟的呛味,直往鼻孔里钻。 陈峰没急着一头扎进去。 他在胡同口二百米外,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后停了脚。 这里是视线死角。 几只冻得发僵的麻雀在雪地里刨着食,发出几声无力的啾鸣。 陈峰意念一动。 那辆碍事的板车,连同车上的破棉被,瞬间从雪地上蒸发,被收进了系统空间。 这年头,一辆板车也是硬通货,扔在这儿,一转眼就能被人顺走。 更别说,带这玩意儿进那种龙潭虎穴,纯属累赘。 “哥,车车呢?” 希月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小脑袋瓜彻底宕机。 “哥给你变没啦。” 陈峰拉高军大衣的领子,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弯腰,一把将希月抱起,用宽大的衣襟将小丫头裹得严严实实,只在她鼻子前留了道喘气的缝。 “听话,一会儿进去,不许说话,不许乱看。” “就把脸埋在哥怀里,睡觉,听见了没?” 希月的小脑袋在他怀里用力点了一下,两只小手本能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胡同口。 两个穿黑棉袄的汉子抄着手,像两尊门神,倚着墙根。 看似在晒太阳打盹。 可那半眯着的眼睛里,时不时迸出的精光,却毒辣地剐过每个靠近的人,像是要从骨头缝里剔出油水。 陈峰抱着孩子走过去。 其中一个汉子动了,往前一步,像一堵墙,拦住了去路。 他没开口。 只是下巴轻蔑地向上一抬。 这是“挂号”,也是下马威。 不懂规矩的生瓜蛋子,这时候要是问一句“你干啥”,轻则被轰走,重则就得挨顿揍。 陈峰脚步没停。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头上的狗皮帽子压得更低,一口白色的哈气从嘴里吐出,氤氲了他的眉眼。 声音压得极低,字句含混,却又清晰地钻进对方耳朵。 “踩盘子的,家里断顿了,换两张‘花票’应应急。” 汉子眼神一凝。 踩盘子是探路的买家,花票是粮票布票这类硬通货。 行话对上了。 但还不够。 汉子眯起眼,抄在袖筒里的手明显动了一下,那是攥住了家伙。 “哪座山头的?” “长白山,老龙口。” 陈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风紧,借个道儿。” 那汉子死死盯了陈峰两秒。 目光落在他虎口处那层厚茧上,又感受着他身上那股子视周遭为无物的沉稳劲儿。 这是个老手。 甚至……是个手上见过血的狠角色。 汉子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默默侧过身,让开了路。 “进去后,管好自己的嘴。要是把雷子招来了,你自己掂量后果。” 陈峰没理会这句警告,抱着希月,径直跨入胡同。 一步踏入。 外界的一切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彻底隔绝。 胡同里明明挤着上百号人,或蹲或站。 却落针可闻。 死寂。 每个人都把自己裹在厚重的冬衣里,藏在墙角的阴影下,只有脚踩在煤渣上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条蛇在爬行。 交易,全在袖子里。 两人手腕一搭,伸进宽大的袖筒,用手指头无声地讨价还价。 成了,钱货两清,各自转身消失在阴影里,从此陌路。 这,就是黑市的规矩。 陈峰不急。 他抱着希月,看似闲庭信步,实则眼角余光已经像筛子一样,把这群牛鬼蛇神筛了个遍。 左边卖鸡蛋的老太,眼神躲闪,第一次来,手里没货。 右边卖旧大衣的壮汉,满脸横肉,眼神不善,是专吃新手的“佛爷”,得离远点。 陈峰走了五十米,停步。 墙拐角最背风的地方,蹲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 尖嘴猴腮,两撇老鼠须。 就是他了。 侯三,县城黑市里最有名的一只地老鼠,眼毒,心黑。 但他有个最大的优点——路子野,胃口大,敢吞硬货。 侯三面前的破蓝布上,摆着两个假得离谱的鼻烟壶,和一个停摆的破座钟。 纯粹是幌子。 但他左手腕,却有意无意地露出一小截钢制表带。 梅花表。 尽管表蒙子碎了,但这年头,这玩意儿就是身份的图腾。 也是一句无声的行话:爷,有这个实力。 陈峰走过去。 也不嫌地上脏,一屁股坐在侯三对面的一块青砖上。 侯三眼皮都懒得抬,手里慢悠悠地盘着两颗核桃,声音像生了锈。 “看上哪件了?不买别挡着爷晒太阳。” 陈-峰不说话。 他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摸出那包“大前门”。 手指一弹。 一根烟精准地跳了出来。 陈峰捏烟的手势很特别。 他用大拇指和中指捏着烟嘴,食指却轻轻翘起,如同拈花。 “三爷,借个火?” 侯三盘核桃的手,骤然停顿。 嘎! 两颗核桃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猛地抬头。 那双绿豆小眼,死死地钉在陈峰那根烟,和那个“拈花”般的手势上。 “如来手”! 早年关东响马的切口,意思是:我手里有真东西! 懂这手势的,要么早就入土了,要么就是祖上阔过的老户。 侯三脸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瞬间化开三分。 他接过烟,没点,而是凑到鼻子下,像吸大烟一样,贪婪地猛嗅一口。 是那个味儿。 “兄弟,面生得很呐。” 侯三把烟别在耳朵上,那双贼眼重新开始扫描陈峰,最后定格在他怀里熟睡的希月身上。 带着孩子来闯鬼市,不是疯了,就是真有倚仗。 “头一回来,踩个盘子。” 陈峰淡笑,不藏不掖。 “都说三爷您这口井深,能养真龙,特来瞧瞧。” 侯-三嗤笑一声,又低下头去盘他的核桃。 “井深不深,得看你下的饵有多大。” “最近风声紧,要是就几斤粮票,或者你家老娘的银簪子,去那边墙根排队。” “别耽误三爷我的工夫。” 这是试探,也是驱赶。 侯三这种老狐狸,不见真佛不烧香。 陈峰不恼。 他伸手,探入怀里,轻轻拍了拍被惊动的希月。 手,再伸出来时,已经攥成了拳。 他没张开。 只是将拳头凑到侯三面前,大拇指微微挪开一丝缝隙。 一道冷冽的银光,在昏暗的墙角一闪而逝。 那光,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厚重感。 下一秒。 陈峰将拳头凑到嘴边,对着那道缝隙,轻轻吹了一口气。 “嗡——” 一声清越悠长的颤音,陡然在死寂的空气中荡开。 声音不大。 却像一根钢针,瞬间刺穿了侯三的耳膜! 那是纯银独有的龙吟! 听这音色,这延绵不绝的尾音,这厚重的分量…… 错不了! 袁大头! 而且是品相顶天的“龙洋”! 侯三那双半眯着的眼,倏地睁圆! 眼底深处,贪婪与震惊瞬间炸开,像两簇幽绿的鬼火! 第33章从三块到一百六块 侯三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猛地拍在蓝布上。 死死盖住那枚袁大头。 他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瞬间掀开,浑浊的眼珠子定住不动。 “袁大头,三年造。” 侯三压着嗓子,另一只手还在那两个狮子头核桃上搓得飞快。 “听响儿,是真东西。” 话音未落。 他突然扯着破锣嗓子,剧烈咳嗽了两声。 “咳咳。” 巷子口那点惨白的日头,瞬间被两道高大的黑影挡了个严实。 那是两个穿着破棉袄的壮汉,双手抄在袖筒里,堵住了去路。 希月缩在陈峰怀里,小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陈峰的大手按住她的小脑袋,把她整张脸护进军大衣深处。 “怎么个价?” 陈峰眼皮都没抬。 侯三嘿嘿一笑。 露出一口常年抽旱烟熏黄的大板牙。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陈峰眼前晃了晃。 “三块。” 这价给得黑。 黑透了。 这年头,黑市上袁大头的公道价在七块上下,遇到急缺这玩意儿打首饰压箱底的,八块九块也有人抢。 三块? 这是把人当傻狍子宰。 陈峰看着那三根手指头,嘴角露出一抹讥讽。 “三爷这是欺负我是山里下来的?” “不懂行?” 侯三把身子往后一仰,那一脸的褶子里全是赖皮相。 “行价就这个数。” “最近风声紧,收这玩意儿是要掉脑袋的。” “你要是嫌少,出门左拐,那有收破烂的,兴许能多给你两毛。” 说完,他朝那两个堵路的壮汉努了努嘴。 意思很明显。 要么拿钱滚蛋,要么人财两空。 这就是明抢。 要是换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这时候早就吓软了腿。 可惜。 他碰上的是陈峰。 陈峰没辩解。 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两个壮汉一眼。 他只是把希月往怀里紧了紧。 腾出的那只右手,慢悠悠地伸向侯三。 动作不快。 侯三下意识想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里那两颗盘得油光锃亮的狮子头核桃,已经易了主。 “核桃不错。” 陈峰把玩着那两颗核桃。 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搓得咔咔作响。 “野山核桃,皮厚,结实。” 侯三刚想骂娘。 突然。 陈峰五指猛地一合。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爆裂声,在死寂的巷子里炸开。 那两颗野山核桃在陈峰掌心里瞬间崩碎。 粉末顺着指缝往下漏。 淅淅沥沥。 洒在侯三那块破蓝布上,盖住了那枚袁大头。 那两个原本还要往前凑的壮汉,脚底下像是生了根,硬生生定在原地。 侯三死死盯着那堆核桃渣。 喉结上下滚动。 “咕咚。” 他咽了一口唾沫。 这手劲儿,要是捏在喉咙管上…… “三块?” 陈峰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声音很轻。 却听得侯三头皮发炸。 “三爷,您这核桃,好像不太经捏啊。” 侯三是个老江湖。 他知道,今儿是踢到铁板上了。 这哪是什么乡下泥腿子? 这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 “误会!这事儿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 侯三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一脚踹在旁边装鼻烟壶的木盒子上,冲那两个壮汉骂道: “都瞎了眼了?没看见这是贵客?滚一边凉快去!” 两壮汉缩着脖子,灰溜溜钻回了阴影里。 侯三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褶子。 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生产”,想递烟。 又想起刚才陈峰抽的是“大前门”,讪讪地收了回去。 “兄弟,刚才那是逗闷子。” “这袁大头,成色极品,我给个实诚价。” 侯三咬了咬牙,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 “八块!” “外加十斤全国粮票。这价,您在整个鸽子市打听打听,除了我侯三,没人敢接。” 陈峰没说话。 他又从怀里摸出那枚红桃a扑克牌。 在指尖转了一圈。 看到这牌,侯三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是德仁堂刘三爷的信物! “原来是刘三爷的朋友。” 侯三这回是真服了,腰杆子直接弯了下去。 如果说刚才只是怕陈峰的武力。 现在,他是怕陈峰的背景。 “既然是自己人,那没说的。您有多少,我吃多少。” 陈峰也不废话。 手伸进怀里,实则是系统空间,直接抓了一把出来。 哗啦。 二十枚袁大头,整整齐齐码在蓝布上。 银光闪闪。 晃得侯三眼晕。 “二十个,全要了。” 陈峰语气平淡。 侯三手有点哆嗦。 这可是大买卖。 他飞快地验货,吹气,听响,每一个都仔细过手。 全是真的。 “八块一个,二十个就是一百六。” 侯三从贴身内兜里掏出一叠用手绢包着的钱。 沾着唾沫数了起来。 全是最大面额的“大团结”,崭新挺括,散发着迷人的油墨味。 数完钱。 他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票证,数出五十斤全国粮票,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兄弟,钱票您点点。” 陈峰接过钱,直接揣进兜里。 那股子随意劲儿,看得侯三心里更没底。 交易完,陈峰抱起希月转身要走。 “兄弟,留步!” 侯三突然喊了一声。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铜片,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参”字。 “看您这身手,也是常在山里跑的。” “最近省城那边来了个大老板,专门收老山参,年份越久越好,价钱不封顶。” 侯三把铜片递过来。 “这是我在那边的凭证。您要是以后有好货,拿着这个去‘松江饭店’找个叫老鬼的人,就说侯三介绍的,能省不少麻烦。” 这是示好。 也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陈峰接过铜片看了一眼,随手揣进兜里。 “谢了。” 直到陈峰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侯三才一屁股坐在那块冰凉的青砖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看着那一堆核桃渣,心疼得直咧嘴。 …… 出了黑市那片废墟。 外头的风刮在脸上生疼,陈峰心里却热乎。 一百六十块钱。 在这个一级工一个月工资才二十多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相当于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大半年! 加上之前卖狼皮和野猪肉的钱,修房子的窟窿不仅堵上了,还能剩下不少。 怀里的希月一直没敢吭声。 这会儿出了那吓人的地方,小丫头才敢大口喘气。 她伸出冻得红扑扑的小手。 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陈峰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衣口袋。 硬邦邦的。 全是钱。 “哥……” 希月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声音里透着股子不敢相信的兴奋。 “咱们是不是发大财了?” 陈峰看着妹妹那副小财迷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身上的杀气瞬间消散,变回了那个宠妹狂魔。 他伸手捏了捏那冻得通红的小鼻头。 把那一叠大团结拿出来,抽出一张,塞进希月的小手里。 “这就叫发财了?” “这点钱,也就够给你买糖吃。” 陈峰把希月往上托了托,大步流星往供销社方向走。 “走!” “哥带你去把这钱花了!” “先给你和嫂子一人扯一身新衣裳,再买二斤大白兔,把你那两颗门牙甜掉!” 第34章全村最靓的小公主 供销社的大门厚重,推开时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股混合着酱油、陈醋、旱烟和雪花膏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生着大铁炉子,烟囱管子在头顶盘旋,散发着干燥的煤烟味。 这味道,是这个年代特有的“富贵气”。 陈峰单手抱着希月,大步流星走向副食柜台。 玻璃柜台被擦得锃亮。 里头码着花花绿绿的糖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宝藏。 大白兔奶糖、高粱饴、水果硬糖,还有那种铁皮罐装的黄桃罐头,一个个昂首挺胸地立在那儿。 希月趴在陈峰肩头。 小脸贴着冰凉的玻璃,呼出的热气洇出一片白雾。 她伸出一根冻得像红萝卜似的手指头,想去点那个画着大白兔的糖纸。 指尖刚触到玻璃,又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哥,咱走。” 小丫头把脑袋埋进陈峰的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颤音。 “那糖太贵,一斤能换两只下蛋的老母鸡。我不馋,真的。” 咕噜。 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音,在这个嘈杂的环境里,却清晰地钻进陈峰的耳朵。 这孩子,穷怕了。 在她那小小的认知里,钱是用来保命的,一分一毫都得掰成两半花。 陈峰没说话。 他只是把希月往上托了托,让她坐得更稳当些。 另一只手在玻璃柜台上敲了敲。 笃笃。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大白兔,来二斤。黄桃罐头,两瓶。还有那个红包装的动物饼干,拿两包。” 柜台后的售货员正低头织毛衣,竹签子碰得咔咔响。 她眼皮稍微抬了抬,扫了一眼陈峰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 “糖要糖票,罐头要工业券。没票那是议价,贵一倍。” 语气平淡,带着公家人的傲气。 这种盲流子她见多了,问了价,最后都得灰溜溜地走。 陈峰没废话。 他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连带着几张刚才在黑市换来的副食票、工业券。 啪。 这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玻璃一阵嗡鸣。 售货员手里的毛衣针停住了。 她看着那张挺括的票子,又看了看那些平时难得一见的全国通用粮票。 原本冷淡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笑。 那是一种看到业绩和实力的本能反应。 “哎哟,同志是个讲究人,疼孩子啊。” 她放下毛衣,手脚麻利地撑开油纸袋,抓起铁铲子就开始装糖。 哗啦啦。 奶糖落进袋子的声音,清脆悦耳。 希月急了。 小手死死拽着陈峰的衣领子,指节发白,眼泪在大眼睛里打转。 “哥!不能买!咱家房子还没修完,嫂子还要吃药,二叔家也没粮了……” 陈峰剥开一颗大白兔。 乳白色的糖块裹着一层透明的糯米纸,散发着浓郁甜腻的奶香。 他趁着希月张嘴抗议的功夫,直接塞进了她嘴里。 “唔!” 希月瞪大了眼睛。 浓郁的甜味在舌尖炸开,瞬间堵住了所有的拒绝。 那种从未体验过的丝滑口感,让小丫头愣住了。 “甜吗?” 陈峰笑着问,大拇指轻轻擦过她嘴角的糖渍。 希月含含糊糊地点头,腮帮子鼓得像只屯粮的小仓鼠,眼泪却还在眼眶里打转,不知道是心疼钱,还是因为太甜。 周围几个带着孩子的大嫂,投来羡慕的目光。 这年头,谁家舍得这么给丫头片子花钱? 那是败家子才干的事儿。 可看陈峰那架势,分明是个把妹妹宠上天的主儿。 提着沉甸甸的网兜,陈峰转身去了成衣柜台。 这边的颜色单调得多。 清一色的蓝、黑、灰,偶尔有点军绿,那是紧俏货。 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件大红色的灯芯绒棉袄。 那是加厚的。 领口和袖口还滚了一圈黑色的绒毛边,看着就暖和,透着股喜庆劲儿。 在这灰扑扑的供销社里,那一抹红,扎眼得很。 “这件,拿下来。” 陈峰指着那件红棉袄。 售货员是个年长的大姐,看了一眼脏兮兮的希月,好心提醒: “同志,这可是灯芯绒的,不要布票,但价格翻倍。一件得十八块,还不算棉花钱。” 十八块。 够一家子人嚼用两个月。 希月一听这价,吓得身子一僵,拼命摇头。 “拿。” 陈峰只有一个字。 他把希月放在柜台上,三两下扒掉了她身上那件改小了三号、袖口磨得飞边的旧棉袄。 那棉袄里的棉花早就板结成块,硬邦邦的,根本不保暖。 希月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线衣,缩着肩膀发抖。 红棉袄套在身上。 大小正合适。 陈峰又让售货员拿了一双带毛边的黑条绒棉鞋,给希月换上。 那双露着脚趾头的破布鞋,被扔进了一边的垃圾篓。 镜子前。 希月呆呆地站着。 镜子里那个小姑娘,穿着红得耀眼的棉袄,脚踩新鞋,小脸被那抹红色映衬得红扑扑的。 像极了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哥……” 希月摸着袖口那圈软乎乎的绒毛,手都在抖。 “这是我吗?” 陈峰蹲下身,一颗一颗帮她扣好扣子。 他的手有点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 前世。 希月死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那件露着芦花的破单衣。 她缩在墙角,冻得浑身青紫,临死前还在喊“哥,我冷”。 那一幕,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把陈峰惊醒。 此刻。 看着眼前暖烘烘、俏生生的小丫头。 陈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压下鼻腔里那股酸涩。 “是你。” 陈峰把希月乱糟糟的头发理顺。 “以后咱家希月,就是全村最漂亮的小公主。” “谁要是敢笑话你穿得破,哥就让他把牙吞肚子里。” 他又转头看向柜台另一边。 那儿挂着几条围巾。 陈峰一眼就相中了一条苏格兰格子的羊毛围巾。 红黑相间的格子,洋气,大方。 配苏清雪那种清冷的气质,绝了。 “那条围巾也包起来。” 付钱的时候,售货员看陈峰的眼神已经变了。 这不是一般的盲流子。 这是个深藏不露的款爷。 陈峰把围巾单独包好,贴身揣进怀里。 那是给家里那位“高冷知青”的专属礼物。 想象着苏清雪围上这条围巾,那张冷艳的脸上泛起红晕的模样,陈峰嘴角忍不住上扬。 抱着焕然一新的希月走出成衣区。 陈峰没急着出门。 他又去散货区称了五斤最便宜的水果糖。 这种糖不值钱,只有一层薄薄的糖纸,胜在量大。 拿回村里,给那些流着鼻涕的小孩一人分两块,那是天大的人情。 这两天修房子,村里那些小鬼头没少帮忙跑腿。 “哥,咱们回家吗?” 希月趴在陈峰肩头,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新衣裳,生怕蹭脏了一点。 “再买样东西。” 陈峰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供销社最里面的五金交电柜台。 那里摆着几个黑黝黝的铁家伙。 既然要让老婆孩子热炕头,光有新衣服可不够。 这大冬天的,想要屋里暖和得像夏天,还得靠那个“神器”。 第35章一本禁书撩红颜 五金交电柜台这边,空气里全是生铁味儿。 那是混着防锈油的辛辣劲,钻鼻子。 陈峰没看架子上那些轻飘飘的白铁皮炉子。 那玩意儿是个急性子。 热得快,凉得也快。 一晚上得起夜添三回煤,还得提防烟囱倒灌煤气。 他的眼珠子,盯死了角落。 那里蹲着个落满灰尘的大家伙。 通体铸铁,圆滚滚的肚子,底下撑着三条粗壮的罗汉腿。 炉膛大得能塞进半个猪头,炉盖上铸着繁体的“自力更生”四个字。 罗汉肚。 供销社里的压箱底货。 “同志,那个,给我提出来。” 陈峰指了指角落。 售货员是个地中海发型的大叔,正端着搪瓷茶缸子吹茶叶沫。 顺着陈峰的手指头瞅了一眼,他乐了,露出一口烟熏的大黄牙。 “小伙子,眼力见儿不错。” “但这玩意儿你扛不动,一百二十斤,纯铸铁的。” 大叔抿了一口茶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再说了,这炉子吃煤跟老虎吃肉似的,一般家庭烧不起。你看看那边那个……” “就要它。” 陈峰打断了大叔的科普。 “连带着那几节加厚的白铁皮烟囱,弯头要两个,三通要一个。” “再给我拿一卷石棉网,回家包烟囱用,省得烫着孩子。” 大叔放下茶缸子。 眼神里带着点看愣头青的意思。 “这炉子可是紧俏货,光票就得……” 话没说完。 啪! 一张盖着红星轧钢厂后勤处鲜红公章的批条,连带着几张工业券,实打实地压在了玻璃柜台上。 大叔那双老花眼在条子上扫了一圈。 瞳孔猛地一缩。 嚯。 红星轧钢厂后勤处特批。 这是能跟厂长说上话的主儿。 “得嘞!您擎好!” 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大叔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甚至没喊搬运工,自己撸起袖子,吭哧吭哧把那尊“铁罗汉”挪了出来。 他又找了根结实的草绳,把烟囱捆得严严实实,生怕磕碰了这金贵的白铁皮。 陈峰单手试了试分量。 沉。 但这沉甸甸的手感,代表着这个冬天,家里那铺炕能热得烫屁股。 苏清雪那双冻伤的脚,哪怕不穿袜子,也能在屋里光着跑。 这钱花得值。 出了五金区,隔壁就是新华书店的柜台。 这年头书店不单卖书,角落里还堆着一堆等待处理的旧书报刊。 希月走不动道了。 小丫头死死盯着架子上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小人书。 《大闹天宫》、《地道战》、《三毛流浪记》。 她也不敢要,就是看。 那眼神,比刚才看大白兔奶糖还要馋。 那是对故事的渴望,对另一个世界的向往。 陈峰二话不说,大手一挥。 “这几套,全都要了。” 售货员刚想说“这可是全套的,不拆卖”,陈峰钱都递到了眼皮子底下。 希月怀里抱着一摞书,沉得直坠手,感觉跟抱着金砖似的。 小脸笑开了花。 这可是村里那些皮猴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宝贝,拿回去能当传家宝供着。 陈峰没管希月。 他蹲在那个“废品堆”旁边扒拉。 这都是些被剔除出来的旧书,有的缺了页,有的没了皮,按斤卖,拿回去引火或者糊墙。 空气里全是陈旧的纸张发霉的味道。 陈峰的手指在一堆批判材料和过期报纸里翻飞。 他在找一样东西。 前世听苏清雪念叨过。 她下乡的时候带了一箱子书,都在知青点被那帮红小兵给烧了。 唯独有一本,她藏在枕头芯里,看了三年。 最后还是被赵建国那个孙子举报没收了。 那是她的精神支柱,是她在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慰藉。 找到了。 陈峰的手指停在一本没了封皮、书脊都要散架的厚书上。 纸张泛黄,边角卷曲。 翻开第一页,虽然被蓝墨水涂了一道杠,但依稀能认出那行英文。 《简·爱》。 在这个把爱情视为资产阶级毒草的年代,这本书就是一颗精神原子弹。 陈峰把书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又顺手拿了几本没写过的算术本和一把中华铅笔,做个掩护。 “这些按废纸称。” 陈峰把那本没皮的名著混在算术本下面。 售货员看都没看,上秤一称。 “两毛。” 陈峰付了钱,把那本破书揣进怀里。 贴着心口。 这玩意儿要是送给苏清雪,那可算是直击灵魂的共鸣。 刚出供销社大门。 一群半大的城里孩子正围在门口弹玻璃球。 看见希月穿着新棉袄,怀里还抱着一堆小人书,一个个眼珠子都直了。 尤其是看到希月兜里露出的半截大白兔奶糖。 咕咚。 吞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希月下意识地捂住口袋,身子往陈峰腿边缩。 陈峰停下脚,蹲下来平视着妹妹。 “希月。” “咱家现在日子好了,以后天天都能吃糖。” 他从希月兜里掏出两块糖,剥开一块塞进希月嘴里,另一块递到她手上。 “去,给他们分分。” “让这帮小子知道,咱们老陈家的人,局气。” 希月愣了一下。 嘴里的甜味给了她底气。 她看了看哥哥鼓励的眼神,鼓起勇气走过去,把糖递给那个领头的孩子。 “给……给你的。” 那孩子接了糖,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喊了一句: “谢谢!” 希月跑回陈峰身边,小脸红扑扑的。 这回不是冻的,是激动的。 ...... 找了个没人的死胡同。 陈峰意念一动。 那尊死沉的“罗汉肚”、捆好的烟囱、还有那一堆怕潮的书,瞬间消失,进了系统空间。 板车上只剩下几袋轻便的棉花和布料做样子。 陈峰拉起车把,看了一眼天色。 刚才还晴朗的天,这会儿突然阴沉了下来。 西北角,一大团乌黑的云层,像吸饱了墨汁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房顶上。 风起了。 卷着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刮骨似的疼。 “坐稳了!” 陈峰把希月裹进被子里,脚下发力。 老天爷要变脸。 一场比前两天更狠的大烟炮,马上就要来了。 家里那几扇破窗户纸,怕是顶不住这一遭。 得赶紧回去。 苏清雪还在家等着呢。 第36章谁在说我投机倒把 西北风刮得紧,呜呜喳喳往人领口里灌。 出了县城五里地,日头偏西。 陈峰把板车拐进一处背风的干枯河沟。 四下荒凉,几只老鸹在枯树杈子上缩着脖子。 “希月,闭眼。” 陈峰声音不高,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劲儿。 小丫头乖巧,把脸埋进那条新买的羊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冻得红通通的耳朵。 意念一动。 咚! 沉重的铸铁炉子凭空出现,稳稳墩在车尾。 板车猛地往下一沉,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紧接着,几块金贵的平板玻璃被夹在厚厚的稻草帘子中间,立在车斗前头,麻绳勒得死紧。 三袋水泥填缝,油毡纸盖顶。 这一车,就是一座移动的金山。 陈峰把裹成球的希月抱起来,安顿在这一堆物资的最顶端。 那是全村最高的“宝座”。 “好了,睁眼。” 希月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看着身下这座移动的小山,小嘴张成了o型。 “哥,咱这是搬家啊?” “这叫置办家底。” 陈峰紧了紧车把上的草绳,哈出一口白气,眼神里透着股野性。 “坐稳了,咱回家显摆显摆去。” …… 靠山屯村口,老井旁。 这地界是村里的情报中心,也是是非窝。 赵建国穿着那件不知哪年发的旧军大衣,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正唾沫横飞。 “陈峰这回是真悬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个缠着胶布的眼镜,一脸笃定。 “投机倒把那是啥罪名?那是挖墙脚!我今儿去公社,听人说县里严打,抓了一批倒腾物资的盲流子。” 围在旁边的几个老娘们正纳鞋底,闻言停了手里的针线。 “不能吧?我看他昨儿还拉了一车肉回来呢。”刘寡妇嗑着瓜子,眼神有些飘忽。 “那是回光返照!” 赵建国拔高了嗓门,眼神里透着股阴狠的快意。 “他那些肉哪来的?指不定是偷的抢的。苏知青也是眼瞎,跟了这么个二流子,以后有她哭的时候。” 话音未落。 村道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碾压声。 吱嘎——吱嘎—— 声音厚重,压得地面雪壳子咔咔作响。 赵建国的话头卡住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去。 先入眼的,是一抹红。 鲜亮、正气、扎眼的大红色。 希月坐在高高的物资堆顶上,身上那件灯芯绒的新棉袄在灰扑扑的雪地背景下,红得像团火。 她怀里抱着一摞花花绿绿的小人书,脖子上围着羊毛围巾,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这哪还是之前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可怜? 分明是城里都不多见的小公主! 底下推车的陈峰,一身白霜,步子迈得稳健有力。 全场死寂。 只有板车轮子碾碎硬雪壳子的脆响。 赵建国那张脸,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 这哪里是被抓了? 这分明是去进货了! 车子停在井边。 陈峰把车把往下一压,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淡漠地扫过赵建国那张僵硬的脸。 “哟,赵干事,开会呢?” 赵建国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挤出话来。 旁边眼尖的刘寡妇,指着车上那捆稻草帘子露出来的一角,尖叫了一声。 “哎呀妈呀!那亮堂堂的是啥玩意儿?” 陈峰笑了笑。 伸手把那遮挡风雪的油毡纸掀开了一角。 夕阳正好从云缝里漏出来,打在那几块平板玻璃上。 唰! 一道冷冽、通透、带着神圣感的光,直接晃了全村人的眼。 那是工业文明的光泽。 在这个窗户纸糊三层都嫌透风、屋里黑得像地窖的年代,这几块玻璃,就是身份,就是阶层。 就是赤裸裸的降维打击。 “玻……玻璃?!” 人群里炸了锅。 “我的个乖乖,这么大块的平板玻璃?这得是供销社大楼才用得起的吧?” “你看那厚度!这要是安在窗户上,屋里得多亮堂?” “陈峰这是发了多大的财啊?” 村民们围了上来,想摸又不敢摸,眼神里全是敬畏。 赵建国站在人群外围,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家在城里也就是住筒子楼,窗户不过巴掌大,陈峰这个泥腿子,凭什么? “陈峰!你这是资本主义做派!” 赵建国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顶大帽子。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哪来的钱?是不是搞投机倒把换来的?” 陈峰连眼皮都没抬。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刚才买的水果糖。 花花绿绿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 “来,孩子们,吃糖!” 手一扬。 糖块像雨点一样撒出去。 刚才还缩在大人屁股后头的孩子们,疯了似的冲上来,欢呼声瞬间盖过了赵建国的质问。 “这糖真甜!” “谢谢陈峰叔!” 赵建国被几个抢糖的孩子撞了个趔趄,差点栽进井里。 一个捡到糖的大婶,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斜眼看着赵建国。 “赵干事,人家陈峰那是本事。你有能耐,你也给大伙儿弄点玻璃回来?别光在那儿耍嘴皮子。” “就是,人家这是把日子过红火了,眼气啥?” 舆论的风向,从来都是跟着强者的。 陈峰拍了拍手上的糖霜,重新抓起车把。 “借过。” 那两个字,平淡,却不容置疑。 人群自动分一条路。 陈峰推着那座令人仰望的“水晶宫”,在全村人复杂的注视下,大步朝家走去。 希月坐在高处,偷偷朝赵建国做了个鬼脸。 然后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甜到了心里。 …… 陈家老屋。 苏清雪拄着一根烧火棍,站在门口的寒风里。 天快黑了,风越来越大。 她那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路口。 直到看见那满满当当的一车东西。 苏清雪眼眶一热,身子晃了晃。 陈峰把车停稳,几步跨过来,一把扶住她,语气里带着责备。 “不是让你在炕上躺着吗?出来吹什么风?” “我担心……” 苏清雪声音发颤,目光落在车上那几块巨大的玻璃上,又看了看后面那个黑黝黝的铸铁炉子。 她是城里来的,识货。 这些东西,意味着这个冬天,这间破草房将变成整个靠山屯最温暖、最明亮的地方。 “担心啥?担心我把你卖了?” 陈峰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把怀里那条还带着体温的羊毛围巾掏出来,笨手笨脚地围在她脖子上。 “我说过,跟着我,让你过好日子。” 正说着,许木匠提着锯子从院里跑出来。 老头一眼就看见了那几块玻璃,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围着车子转了三圈,手都在抖。 “我的天爷!这么大的整料?还没瑕疵?” 许木匠伸手想摸,又把手缩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油泥。 “大侄子,你这是把县长家的窗户给卸下来了?” “叔,您给掌掌眼。” 陈峰把希月抱下来。 “这玻璃安上,能不能把咱这屋弄成个水晶宫?” “能!太能了!” 许木匠哈哈大笑,拍着大腿。 “这活儿要是干不好,我把你这车轱辘吃了!不过大侄子,这可是精细活,要是碎了一块,把我这把老骨头卖了都赔不起啊!” 陈峰把苏清雪搂进怀里,看着满院子的烟火气,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碎了算我的。” “今晚咱先把这大炉子架上,让全村人都看看,咱家的烟囱,那是冒热气的!” 第37章冰山老婆热化了 锯末横飞。 空气里弥漫着红松木料特有的油脂香,混着刚刮开的腻子味,直往鼻子里钻。 许木匠的手有点抖。 他干了一辈子木匠活,刨过棺材板,打过百眼橱,可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紧张过。 手里这块玻璃,太大了。 大得吓人。 在这个窗户纸都要糊三层的穷年代,这么整的一块大平板,通透得跟没有似的。 要是手一滑磕个角,把他这把老骨头拆了卖斤数,都赔不起。 “大侄子,真……真往上安啊?” 许木匠吞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 “安。” 陈峰正赤着膊,手里拎着一把锤子,眼神都没偏一下。 “不但要安,还得安得严丝合缝。我要让这屋里,连一丝风都钻不进来。” “得嘞!” 许木匠一咬牙,招呼徒弟上手。 二叔陈宝国和王胖子在两边护着,大气都不敢喘,像是抬着一尊易碎的玉佛。 吱嘎—— 木楔子敲进槽口。 最后一块压条钉死。 原本昏暗逼仄的土坯房,瞬间被捅破了天光。 冬日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进来。 亮。 太亮了。 亮得刺眼,亮得让人无处遁形。 连墙角那个耗子洞口的一撮灰,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苏清雪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光线打在她脸上,细微的绒毛泛着金光,那张常年苍白的脸,此刻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红润。 还没等众人从这“水晶宫”的震撼里回过神。 咚! 一声闷响。 那尊一百二十斤重的铸铁“罗汉肚”,被陈峰单手拎着,稳稳墩在了屋子正中央。 这玩意儿是个吞金兽。 但在陈峰眼里,这是镇宅的神器。 引火。 一把富含油脂的松树明子塞进炉膛。 刺啦。 火柴划燃。 明火一舔,黑烟滚滚,紧接着就是油脂爆裂的噼啪声。 陈峰抄起铁铲。 哗啦! 一铲子乌黑锃亮的无烟煤,直接填进了炉膛。 这种煤耐烧,火硬,是系统空间里的好货。 没过三分钟。 呼——呼—— 炉子里传出了沉闷的呼啸声。 那是火苗子在抽风,劲头十足。 原本黑漆漆的铸铁炉壁,肉眼可见地变了色。 先是暗红,再是橘红。 一股霸道的热浪,以炉子为圆心,轰的一下撞向四周。 墙上那根老式温度计,红线像是疯了,蹭蹭往上窜。 零度。 十度。 二十度。 最后死死顶在了二十八度的刻度线上。 热。 燥热。 二叔陈宝国本来穿着那件打补丁的蓝布棉袄,这会儿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沟子往下淌。 他实在受不了,把棉袄一脱,甩在炕上,只穿个跨栏背心,还在那呼哧带喘。 “这哪是烧炉子,这是太上老君炼丹呢!” 最夸张的是希月。 小丫头刚才还穿着那件喜庆的红棉袄,这会儿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刘海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 “哥!热死啦!” 希月一边喊,一边把自己剥成了光溜溜的小白羊,只剩个小线衣。 她在滚烫的热炕头上翻跟头,咯咯的笑声顺着烟囱飘出去老远。 窗户外面。 趴着一排黑黑的小脑袋。 那是村里的孩子,还有几个看热闹的大人。 他们穿着臃肿破烂的棉袄,缩着脖子,鼻涕冻得老长。 此时此刻。 他们把脸死死贴在那几块大玻璃上,鼻子都压扁了。 玻璃太透了。 里头的一切,就像是一场不真实的电影。 屋里人穿着单衣,吃着糖,满头大汗。 屋外人裹着棉袄,流着鼻涕,瑟瑟发抖。 这层几毫米厚的玻璃,隔开的不是风雪。 是两个世界。 一个是天堂,一个是人间。 “看希月……她都在炕上打滚了……” 外头有个小孩吸溜了一下鼻涕,哈气在玻璃上洇出一小团白雾。 但很快。 那团白雾就被屋里透出来的热气给烘干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清雪坐在窗边的旧木椅上。 阳光晒着她的腿,炉火烤着她的背。 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气,被一点点逼了出来。 脚踝处原本钻心的痒痛,变成了一种懒洋洋的酥麻。 她看着陈峰。 男人只穿了一件海魂衫,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 他正拿着湿抹布擦玻璃。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流过喉结,钻进领口。 苏清雪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不知道是因为屋里太热,还是因为别的。 这就是他说的“好日子”吗? 不是空话。 他是真把太阳给搬进屋里来了。 “发什么呆?”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陈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挡住了那刺眼的阳光。 苏清雪像只受惊的兔子,身子微微往后一仰。 “这炉子……太费煤了……” 她声音很小,试图找个话题掩饰心跳。 “费煤?” 陈峰笑了。 他随手抓起一把瓜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 指尖触碰。 她的手滚烫,全是细汗。 “只要你不冷,烧金砖都划算。” 苏清雪低头剥瓜子,没敢接话。 耳根子却红透了,比炉火还艳。 天色擦黑。 正如陈峰预料的那样,西北风起了。 呜——呜—— 狂风卷着大烟炮,像鬼哭狼嚎一样撞在房顶上。 枯树枝抽打着墙壁,发出啪啪的脆响。 要是换了以前,这破窗户纸早就被吹得哗啦啦乱响,冷风顺着缝隙往骨头缝里钻。 可现在。 那几块加厚的平板玻璃纹丝不动,把所有的咆哮都挡在了外头。 希月玩累了,趴在炕头睡得正香,小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 陈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白格子的纸包。 一直贴身揣着,带着体温。 “抬头。” 苏清雪一愣,下意识抬起头。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一条红黑相间的苏格兰格子羊毛围巾,带着男人霸道的体温,轻柔地缠绕在了她修长的脖颈上。 羊毛柔软,有些扎人。 就像陈峰这个男人一样。 粗糙,却热烈。 “这是……”苏清雪摸着围巾,指尖发颤。 “圈住你。” 陈峰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以后,你是我的。” 苏清雪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盯着陈峰。 “傻看着干啥?”陈峰伸手帮她把围巾掖好,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垂。 那块软肉瞬间红透了。 “这……太贵重了。”苏清雪声音发闷,手抓着围巾的流苏,指节用力到发白。“我不能要。” 这条红黑格子的羊毛围巾,质地算不上顶级,甚至有点扎人。 但在这一九七零年的冬天,在这个偏僻的靠山屯,这东西比金条还稀罕。 “给你你就戴着。” 陈峰没接她的话茬,转身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纸包。 这次不是衣服,也不是吃的。 而是一本没了封皮、卷了边的旧书。 第38章这糙汉,竟把她的魂给找回来了 陈峰扬手一抛。 纸包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苏清雪腿上。 “顺手捎的。” “挺厚实,闲得慌就翻翻解闷。” “不爱看,明儿就撕了糊窗户缝。” 苏清雪接住纸包,入手沉甸甸的。 她抬眼,疑惑地看向陈峰。 这男人,给希月买小人书那么大方,到了自己这里,就成了“顺手捎的”? 苏清雪垂下眼帘,指尖微动,剥开那层皱巴巴的旧报纸。 一本厚书露了出来。 没有封皮,书脊是用粗棉线重新缝上的,针脚笨拙。 纸张枯黄,边角卷曲,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霉味的气息散开。 苏清雪浑身僵住,指尖发颤。 她翻开第一页。 一行被蓝墨水划了一道杠,却依然清晰无比的英文,狠狠撞进她的眼底。 苏清雪猛地合上书,双手将书按在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惊恐地扭头,望向窗外。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西北风卷着雪粒子,一下下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确认四周无人,她才转过头,目光锁定陈峰。 禁书。 这东西在知青点要是被翻出来,是要被拉到台子上剃阴阳头、挂牌子游街的。 她曾经在京城那个大院里,夜深人静时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微弱的光一页一页地看过无数遍。 她以为,那样的日子,连同她的灵魂,都一起被埋葬在了这个冰天雪地的靠山屯。 可现在…… 在这个只谈阶级、只谈工分、只谈生存的年代。 有人冒着天大的风险,把她的精神食粮送到了她面前。 还是一个……在她印象里只知道打猎杀猪,浑身散发着野性的糙汉子? “你……” 苏清雪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不识字?” 陈峰点燃一根烟。 他懒洋洋地靠在炕沿上,眼神有些飘忽,刻意避开了苏清雪那双能把人融化的眼睛。 “不识字就拿去引火,这纸厚,好烧。” “陈峰。” 苏清雪站了起来,脚踝的酸痛被她完全抛在脑后。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书呗。” 陈峰把烟凑到鼻尖下闻了闻,一副浑不吝的无赖相。 “还能是金砖不成?” “这是命。” 苏清雪手指扣着书脊,眼泪砸落。 泛黄的书页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她慌了。 急忙用袖子去擦拭。 “‘如果我们也是平等的……’” 苏清雪念出书里的话。 声音哽咽。 在这穷乡僻壤,她以为自己早就活成了一具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 每天的念想就是那两个能果腹的黑面馒头。 现在,有人把她的魂,从泥泞里捡了回来。 陈峰看着她,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浓烈的男人气息。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拇指,在她眼角一抹。 “啥灵魂不灵魂的,我不懂。” 陈峰笑了。 “但在我这儿,你苏清雪,就是规矩。” “让你吃饱穿暖是规矩,让你有书看也是规矩。” “谁敢说你不配,我就用这杆枪,让他明白明白什么叫规矩。” 苏清雪低下头。 把那本书紧紧抱在怀里。 “谢谢。” 这两个字比那一车皮的物资还要沉重。 以前的谢谢是客气,是疏离。 这一次,是交心。 炕头那边。 希月正撅着小屁股,趴在热乎乎的炕席上。 小丫头光着膀子,只穿个红肚兜,手里抓着一本崭新的《大闹天宫》。 嘴里含着大白兔奶糖,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过冬的小松鼠。 “哥!这猴子好厉害!” 希月指着书上的孙悟空,奶声奶气地喊,“他一棒子,能打死野猪王吗?” 陈峰乐了。 他走过去,在希月光溜溜的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手感q弹。 “能,一棒子下去,野猪王直接变肉馅儿。” “那我想吃肉馅饺子!”希月立刻把神话和晚饭联系到了一起。 “出息。” 陈峰笑骂一句,从兜里掏出擦枪的通条和棉布,坐在炕沿上。 咔嚓。 撅把子猎枪被他熟练地拆开。 一股冷冽的枪油味,混着炉火的煤烟,还有苏清雪身上那股淡淡的雅霜香气,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就是日子。 窗外,西北风刮得如同鬼哭狼嚎。 枯树枝一下下抽打着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屋里却安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呼啸,和苏清雪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陈峰低头擦枪。 擦得极其细致。 每一个零件,每一条膛线,都用浸了油的棉布反复擦拭,直到发出幽冷的光。 这是猎人的命根子。 也是他守护这屋里两个女人的底气。 苏清雪坐在椅子上,借着炉火的光看书,看得入了神。 偶尔,她会抬起头。 目光落在那个正专心擦枪的男人身上。 海魂衫的袖子撸到胳膊肘,手臂的肌肉随着动作贲张收缩,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侧脸的线条硬朗如刀削,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野性,危险。 却又给予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心。 苏清雪觉得脸颊发烫。 她读过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生死相许,也读过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化蝶双飞。 可那些都太遥远,太虚幻。 远不如眼前这一幕来得真实。 这个男人,坐在这简陋的屋里,擦着能杀人的枪,却给了她一个最温暖的冬夜。 这就够了。 “哥……” 希月突然把小人书一推,小脸皱成了小包子。 “咋了?糖吃完了?” 陈峰头也没抬,将撞针精准地装回去,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合音。 “不是。” 希月指着书上一行字,小泥指甲在上面戳了戳。 “这几个字念啥呀?猴子跟玉皇大帝说啥了?” 陈峰凑过去瞅了一眼。 “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是啥意思?” “就是……跟天一样大的官儿。”陈峰随口胡诌。 “那比赵建国那个干事还大吗?” 噗嗤。 那边看书的苏清雪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峰也乐了,伸手把希月的羊角辫揉成了鸡窝。 “赵建国算个屁,给这猴子提鞋都不配。” 希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趴回去看画。 可没一会儿,小丫头又垮下了肩膀,重重叹了口气。 “唉,我要是认字就好了,这上面好多字都不认识,看得心里干着急。” 陈峰擦枪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希月。 八岁了,早就到了上学的年纪。 前世,这丫头到死,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进过一天学堂,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陈峰将枪收好,挂回墙上。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清雪身上。 灯火下,她正安静地看着书,侧脸柔美得不像话。 “苏老师。” 陈峰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郑重。 苏清雪放下书,疑惑地抬头:“怎么了?” “我想请你个事。” “你说。” “我想请你……当希月的先生。” 苏清雪愣住了。 先生? 这个称呼,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 “哥说了,以后我是全村的小公主!”希月从炕上爬起来,大声宣布,小脸上写满了骄傲。 陈峰把希月抱进怀里,让她看着苏清雪。 “公主哪有不识字的?” 他看着苏清雪,眼神灼热而真诚。 “我知道,让你待在这穷地方,委屈你了。” “我能给你吃饱穿暖,能给你找来书看,但给不了你过去那种日子。” “可希月需要你。” “我想请你教她读书写字,教她明事理。工钱……就按公社小学的最高标准给,你看行吗?” 苏清雪看着一大一小两张充满期待的脸,笑了。 笑得温婉,动人。 “这算什么麻烦事。” 她的目光落在希月身上,又转向陈峰。 “能当希月的先生,是我的荣幸。” “至于工钱,就用肉馅饺子抵吧。” 第39章宠妻就要不讲道理 “哥!哥!” 希月猛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小丫头今天要上学,激动得几乎一夜没睡。 她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黄毛,手里拿着件崭新的红灯芯绒棉袄,光着脚丫就在炕上兴奋地打转。 “哥,我……我穿这件真的行吗?会不会太红了?二狗子他们肯定要笑话我!” 苏清雪被这动静闹醒了。 她慢慢撑起身子,睡眼惺忪,带着几分茫然。 当她看清希月那副既兴奋又忐忑的没头苍蝇样时,嘴角没忍住。 “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糯糯的,像沾了蜜。 希月愣了一下,竟乖乖地挪了过去。 苏清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好的小纸包。 里面是一根鲜红的毛线绳。 那是她下乡前,母亲塞给她的,压在箱底许久,一直没舍得用。 “坐好。” 苏清雪把希月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 那双平日里只习惯握笔杆子的手,此刻正拿着一把断了齿的旧木梳,极其耐心地,一点点梳理着希月枯黄打结的头发。 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希月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一股干净好闻的味道从苏清雪的身上传来。 是一种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丝独属于年轻姑娘的、淡淡的体香。 “嫂子……你真香。” 希月仰着头,脱口而出。 苏清雪梳头的手指,猛地顿住。 一股热气“刷”地一下从脖颈烧到了耳根,整片细腻的皮肤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 “小孩子,嘴里没个把门的。” 嘴上是嗔怪,语气却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力道。 没一会儿,两个俏皮又紧致的羊角辫就扎好了。 鲜红的毛线绳在发梢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随着希月的动作轻轻摇晃。 配上那件崭新的红棉袄,喜庆得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走吧,小洋娃娃。该吃早饭啦。” 陈峰转身进了外屋地。 早饭简单,却硬气得让人眼红。 大米粥熬得极粘稠,表面凝起一层厚厚的米油。 芥菜疙瘩丝切得细如发丝,淋上几滴金贵的小磨香油,那股霸道的香气瞬间就蹿了起来,脆生生的。 最要命的,是桌子正中间那个大海碗里,冲得浓浓的麦乳精。 那股子甜腻、焦香的奶味,蛮横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把那点咸菜味盖得严严实实。 整个屯子里,除了大队长家过年时冲过一回,再没有第二家喝得起这东西。 陈峰把碗往中间一推。 “你俩分了。” 他自个儿端起大米粥,呼噜喝了一大口,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嘎嘣脆。 希月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奶,却没敢伸手。 苏清雪皱了皱眉,把那碗麦乳精推回到陈峰面前。 “你是家里的顶梁柱,还得进山,你喝。” 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 “我一大老爷们喝这玩意儿干啥?齁嗓子。” 陈峰又把碗推了回去。 他干脆拿过勺子,舀了满满一勺,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希月张着的小嘴里。 “唔!” 希月瞪圆了眼睛。 一股爆炸性的甜味瞬间在舌尖上炸开。 幸福得让她想哭。 “剩下的,是你的。” 陈峰看向苏清雪,眼神里带着点痞气。 “你要是不喝,我就倒出去喂大黄。” 苏清雪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 这人,对谁好都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土匪劲儿。 她认命般地端起碗,却没有喝。 而是拿过陈峰那个只喝了一半的粥碗,将大半碗麦乳精都倒了进去。 只给自己留了个浅浅的碗底儿。 “希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尝个味就行。” 苏清雪低头,轻轻喝了一小口,温热的甜意滑入喉咙。 她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住自己脸上无法控制的热度。 “剩下的你必须喝完,不然……不然没力气背东西。” 她差点又说漏了嘴。 陈峰看着碗里那混着米粥、颜色变得浑浊的麦乳精,心里却像是被灌了一罐子蜜。 他没再推辞,端起碗,几大口就喝了个底朝天。 甜,真他娘的甜到心里去了。 吃饱喝足。 陈峰抹了把嘴,把希月那个崭新的帆布书包挎在自己肩上。 “走,送你去公社上学。” 苏清雪正在给希月整理衣领,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脸上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陈峰,公社小学的韩校长我听说过,是以前省城下放的老学究,脾气倔得很。希月这么大了还没启蒙,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我怕……怕人家不肯收。” 这年头,上学也得看基础。 尤其是想插班,要是太笨,老师嫌拉低班级平均分,是真的会把人往外撵的。 陈峰把狗皮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压了压帽檐,遮住锐利的眉眼。 “怕啥?” 他伸手拉开屋门。 一股冰冷刺骨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激得人精神一振。 “读书人最讲道理。咱家希月聪明伶俐,又是贫下中农子女,根正苗红,他凭啥不收?” 陈峰回过头。 冲着苏清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在清晨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再说了,有你男人在,就没啥办不成的事儿。” 苏清雪的手指在希月的衣领上捏紧了一瞬。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反驳这两个字。 只是低下头,把希月棉袄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又抻了一遍。 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陈峰前世见过韩万山这个老头。 那是个认死理、一辈子没向任何人低过头的硬骨头。 但硬骨头有硬骨头的软肋。 这个软肋,陈峰门儿清。 三人收拾停当,推门而出。 门外的冷风刀子似的刮脸。 墙根底下,几个端着饭碗缩着脖子的婆娘正凑在一堆,压低了声音嚼舌根子。 门轴“吱呀”一响。 嘈杂的议论声断了个干净。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扎了过来。 先看见的是陈峰。 一身老式的呢大衣,款式不新,但穿在他那一米八几的身板上,硬是撑出了一股旁人学不来的气势。 肩膀宽,腰板直,走路带风。 再看他身边牵着的小丫头。 崭新的红灯芯绒棉袄,崭新的绿帆布书包,两根扎着红毛线蝴蝶结的羊角辫。 小脸蛋被冷风一激,红扑扑的,粉雕玉琢。 活脱脱一个小公主。 最后是苏清雪。 她身上还是那件打补丁的旧棉袄,可脖子上围着那条红黑格子的羊毛围巾,鲜亮的颜色把她那张小脸衬得白如新雪。 腰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下巴微微抬着。 清冷是清冷,可那股子气质,跟这个屯子里任何一个女人都不是一个物种。 这一家三口往那儿一站。 灰扑扑的土墙,脏兮兮的雪地,全成了背景板。 “我的个乖乖……” 刘寡妇手里的苞米面窝头“啪嗒”掉在雪地上,沾了一层黑泥,她愣是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赵婶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嘟囔:“这……这是去上学?” 王大娘端着碗的手都在抖,碗里的稀粥晃出来烫了手背,她“嘶”了一声,眼睛却还是挪不开。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县里领导家的闺女下来视察呢!” 刘寡妇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酸。 “人家陈峰,那是真舍得往妹子身上花钱啊……” 这话说的是希月。 可所有婆娘的眼睛,却都不自觉地瞟向苏清雪脖子上那条羊毛围巾。 那条围巾在供销社的柜台里锁了大半年,标价八块六。 八块六。 够买二十斤苞米面,够一家五口吃小半个月。 陈峰眼都不眨就给买了。 几个婆娘对视一眼,各自看见了对方眼里的酸。 那酸劲儿,比腌了三年的酸菜缸还冲。 第40章寒门亦有读书声 公社小学在公社最西头。 远远就能看到一排红砖瓦房,在周围灰扑扑的土坯房中间,扎眼得很。 操场上竖着一根旗杆,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人还没走到校门口,朗朗的读书声就顺着北风飘了过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几十个童声齐齐诵读,整齐、清亮,一声声砸进耳朵里。 希月的脚步忽然停了。 她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愣愣地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字句。 陈峰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他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前世。 这丫头没能进过一天学堂。 这辈子,他陈峰说了——绝不会。 他把自行车在校门口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支好,拍掉大衣上沾的雪渣子。 一手牵住苏清雪。 另一只手探过去,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希月往上一提,轻轻松松地扛上了肩头。 “走。” 他迈开长腿,大步往校门里走。 “站住!” 一声断喝。 传达室的窗户“哐”地被推开,一个干瘦老头从里面钻了出来。 老头姓赵,一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核桃,身上披着件袖口磨得发亮的黑棉袄。 手里拎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 他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门口,上下打量了陈峰一番。 “干啥的?学校重地,闲人免进!” 陈峰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两指一夹,递了过去。 “老哥,给孩子报个名。” 语气客气,笑容也到位。 老赵头的眼皮连抬都没抬,目光从那根烟上滑过去,跟没看见一样。 他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热气,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报名?” 他把缸子往窗台上一墩。 “开学都快一个月了,名额早满了。” “回去吧,明年请早。” 希月坐在陈峰肩头,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领。 陈峰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层,但语气还是稳的。 “老哥,名额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孩子聪明,耽误一年,可惜了。麻烦您通融通融。” 老赵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聪明?” 他斜着眼珠子瞟了希月一眼。 “这十里八乡聪明的娃多了,我要是个个都通融,这门还看不看了?” 他往门框上一靠,两手抄进袖筒里,一副老油条的派头。 “赶紧走吧,别在这儿堵门。再磨叽,我喊人了啊。” 陈峰没动。 他把那根没送出去的“大前门”收回来,慢条斯理地别到自己耳朵后面。 他正要开口,身侧有人先动了。 苏清雪往前迈了一步。 她没有看陈峰,也没有看希月。 她只是站到了老赵头正对面,静静地望着他。 老赵头本来还想呲两句,嘴张了张,愣是没吐出字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么一个年轻女人看着,他心里就是发虚。 “大爷,我们是靠山屯的。” 苏清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边角都是清楚的。 “这位是陈峰同志。” “前几天公社广播里连播了三天的打狼英雄,就是他。” “两头狼,一头野猪王,徒手打的。公社的刘主任亲自去屯里验的货。” 她顿了一下。 “我听说韩校长一直在广播里号召大家学习这种保护集体财产的革命精神。” “我们不是来走后门的。” “我们就是想问一句——为公社流过血的同志,他妹子想读个书,该找谁说这个话?” 最后一句,语调平平。 但落在老赵头耳朵里,分量就变了。 打狼的事,整个公社谁不知道? 前几天广播里翻来覆去地播,连他在传达室里都听了不下五遍。 他哪能想到,站在面前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就是那个扛着死狼进公社的狠人。 老赵头的喉结动了动,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打,是怕惹上不该惹的人。 公社领导都点名表扬过的人,他一个看门的,得罪了算啥? 万一人家往上头告一状,说学校连英雄的妹妹都不让进门…… 他想到这儿,后背就开始冒汗。 可话已经说死了,台阶下不来。 就在他脸上挂不住、又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的时候—— 办公室那边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蓝布列宁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扎成一根马尾,走路的姿态干净利落。 她是听到门口的动静才出来的。 倒不是刻意,是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校门,吵了有一阵了。 “赵师傅,怎么回事?” 老赵头一看见她,脸色立刻变了。 腰弯了下去,堆出一脸褶子笑。 “哎哟,林老师,没啥大事——这几个人非要报名,我正跟他们解释呢,名额满了嘛。” 林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从老赵头身上掠过,落在陈峰三人身上。 她先看的是苏清雪。 眼前这个女人的气质,跟公社里常见的农村妇女截然不同。 然后她看到了陈峰肩上骑着的小丫头。 红灯芯绒棉袄,扎着红毛线蝴蝶结的羊角辫,小脸被冻得通红。 怀里紧紧抱着一本连环画。 封皮都卷了边,纸页也翻得起了毛——是那种被人看了几百遍才会有的样子。 林老师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过去,在希月面前停下。 “小朋友。” 她的声音放柔了。 “你怀里抱的什么书?” 希月吓得往陈峰脖子后面缩了缩,过了两秒,才慢慢把连环画举起来。 封面上,是孙悟空挥着金箍棒大闹天宫的画面。 “《大闹天宫》?”林老师弯下腰,目光和希月平齐,“你喜欢看?” 希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画面旁边的一行字,眼圈忽然就红了。 “我……我看不懂。” “每个字都不认识。” “都是嫂子念给我听的。”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想自己认字。” “我想……自己看懂孙悟空后面的故事。” 林老师没有马上说话。 她盯着那本翻烂了的连环画看了好几秒。 这个年头,乡下的孩子能吃饱就不错了,谁还惦记读书识字? 可眼前这个小丫头,抱着一本看不懂的书,翻了几百遍。 就为了多看两眼画上的故事。 林老师站直了身体。 “跟我进来。” 她转过身,往办公室走。 脚步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哎——林老师!” 老赵头在后面急了,声音都劈了。 “这不合规矩啊!名额是韩校长定的,您不能——” 林老师的脚步没停。 只有一句话顺着风飘了回来。 “规矩是韩校长定的,我去跟他说。” “说不通,我担着。” 老赵头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搪瓷缸子里的水都凉透了,他也没想起来喝。 陈峰转过头,看了老赵头一眼。 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就是很平常地看了一眼。 但老赵头偏偏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脖颈子发凉。 陈峰收回目光。 他把希月从肩头放下来,蹲在她面前。 “听见没?老师让你进去了。” 希月的眼圈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咧开了。 她用力点头,点得整个人都在晃。 陈峰伸手,把她棉袄上沾的灰拍干净。 然后重新一把把她举起来,高高地扛回肩上。 他站起身,冲苏清雪偏了偏头。 苏清雪望着他,嘴唇抿着,眼睛里有点亮。 她什么都没说,但跟上了他的脚步。 陈峰大步往里走。 肩上的小丫头骑得高高的,脑袋比校门上方的红星标语还高出一截。 风把她的羊角辫吹得飞起来,红毛线蝴蝶结在阳光底下一跳一跳的。 “咱家小公主,进学堂喽。” 希月趴在他头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41章拒收礼物的清高校长 教导处这屋不大,生着个生铁炉子,烟道有些堵,呛人。 林老师把那本发黄的花花名册往桌上一摊,指尖在密密麻麻的人名上划拉了两下,最后无奈地把钢笔帽扣上了。 “陈峰同志,不是我不想收。” 林老师推了推眼镜,指着隔壁教室。透过窗户玻璃,能看见里头黑压压一片脑袋,后排的几个野小子甚至只能蹲在过道里听课。 “你也看见了,今年公社扩招,本来定额四十人的班,硬塞了五十二个。别说桌椅板凳,就是站的地方都快没了。” 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希月身上。 小丫头正垫着脚尖,想看黑板上那行粉笔字。 一听这话,那双刚才还亮得像星星的大眼睛,一下子暗了下去。 脚后跟落地,两只手死死抓着新书包的带子,指节用力得发青。 “明年春天吧。”林老师语气放软了些,“明年开春,要是有人辍学或者转走,有名额我第一个通知你们。” 明年。 对于孩子来说,一年太长了。长得足够把那点刚燃起来的心气儿给磨没了。 希月低下头,那个漂亮的红头绳在陈峰眼皮子底下一晃一晃的,显得特别落寞。她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陈峰的衣角。 “哥……”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带着那种怕给大人添麻烦的小心翼翼。 “我不上了。其实我也没那么想认字……在家里帮你烧火也挺好。” 这那是不想上? 刚才进校门听见读书声的时候,这丫头的脖子伸得比大鹅都长。 陈峰心里被扎了一下。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太懂事了反而让人心疼。他要是真信了这鬼话,把希月领回去,这辈子这丫头就只能在垄沟里刨食,像前世一样,连自个儿名字都不会写。 “少扯淡。” 陈峰伸手在希月脑门上崩了一下,力道不重,听着挺响。 “哥说让你上,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上。明年?明年黄花菜都凉了。” 他没跟林老师纠缠。这女老师年轻,按规矩办事,手里没权,跟她磨破嘴皮子也是白搭。 陈峰冲林老师点了点头,算是谢过,转身出了教导处。 走廊里冷风嗖嗖的。苏清雪站在门口,看陈峰的脸色就知道事儿没办成。她张了张嘴想劝,陈峰摆了摆手,把希月往她怀里一塞。 “去校门口那新华书店待会儿,那儿有炉子,暖和。看好这丫头,别让她哭鼻子。” “那你呢?” “我找看大门的大爷唠唠嗑。” 陈峰整了整那顶狗皮帽子,大步流星往传达室走。 传达室里,老赵头正捧着那个掉瓷的茶缸子,对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样板戏哼哼。门帘子一掀,一股冷风卷着陈峰钻了进来。 老赵头眼皮都没抬:“满员了,没戏。赶紧走。” 啪。 一盒没拆封的“大前门”,顺着桌沿滑到了老赵头手边。 这烟在供销社要三毛五一包,还得要有票,平时老百姓谁舍得抽这个?一般都是卷大旱烟叶子。 老赵头哼哼的小曲儿停了。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在那红白相间的烟盒上扫了一圈,喉结上下滚了滚。手伸出去一半,又缩了回来,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唾沫。 “小伙子,这不是烟的事儿。那是硬指标,我又不是校长,说了不算。” 陈峰也不急,自个儿掏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着火柴。 刺啦。 硫磺味散开,紧接着是一股醇厚的烟草香。 他把火柴递过去,给老赵头也点了一根。 “大爷,我懂规矩。我就是想打听打听,这学校里,到底谁说话好使?总不能连把椅子都加不进去吧?” 老赵头贪婪地吸了一大口,那股子辛辣顺着喉咙管钻进肺里,舒服得他眯起了眼。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韩瞎子。” 老赵头吐了个烟圈,压低了嗓门。 “咱们这韩校长,早年是省城大学的教授,那是正儿八经的大知识分子。后来……你也知道,因为成分问题下放回来的。这老头脾气那是出了名的臭,又硬又臭,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 “平时谁要是敢给他送礼走后门,哪怕是提着两瓶酒去,都能被他拿扫帚疙瘩给打出来。前两天公社书记想往里塞个亲戚,愣是被他顶回去了,一点面子没给。” 陈峰眉毛一挑。 有点意思。 软硬不吃? “那这韩校长,就没个啥爱好?”陈峰弹了弹烟灰。 老赵头吧嗒吧嗒抽着烟,想了半天。 “爱好?写字算不算?整天拿个毛笔在报纸上瞎画。哦对,还有一点……” 老赵头指了指自个儿的胃。 “这老头在牛棚里冻坏了身子,是个老胃病。一到这三九天,胃寒,吃啥吐啥,整个人瘦得跟个干巴猴似的。听说最近正寻思着弄点什么野味养养胃,可这大雪封山的,上哪弄去?” 胃寒。 野味。 写字。 这三个词在陈峰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拼成了一张牌。 这韩校长不是不收礼,是看不上那些俗物。人家是文化人,讲究的是个“雅”字。你送钱送酒,那是侮辱斯文;你要是送点能治病、又稀罕的山珍,那就是“雪中送炭”。 陈峰把剩下的半包“大前门”往老赵头兜里一揣。 “谢了大爷。” 出了校门,陈峰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偏西,再有两个时辰天就该黑了。 苏清雪正领着希月在书店玻璃窗前看画报,一大一小两个背影,看得陈峰心里发热。 这学,希月必须上。 不就是个清高的老头么?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既然是老胃病,那就给他来一副猛药。 陈峰没往书店走,而是转身朝着公社后身的那片连绵起伏的老林子看去。 韩校长这胃病,一般的野鸡野兔治不了。得要点那种能暖胃、驱寒、大补还不上火的绝货。 在这个季节,有一种东西,专治这种富贵病。 而且这东西,就在这几座大山里藏着。 “清高?” 陈峰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嘴角扯出一丝野性的笑意。 “那就给你送点雅致的。今儿这学,我看谁敢拦着。” 他脚下一转,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直奔后山而去。 第42章投其所好,目标飞龙鸟 公社后身的这片林子,不比老龙口那种原始禁区,但也够野。 落叶松混着白桦,密密匝匝。 风一刮,枯枝败叶在头顶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只鬼手在拍巴掌。 陈峰紧了紧军大衣的领口。 脚下的雪硬实,踩上去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传出老远。 送礼这门学问,讲究个“对症下药”。 给贪官送钱,那是肉包子打狗;给武夫送酒,那是投其所好;给文人……尤其是韩校长这种遭了难、心气儿还高的老知识分子,送俗物那是找骂。 要是拎着两只肥兔子、一篮子鸡蛋去堵门,哪怕你把门槛踏破,那老头也能拿扫帚疙瘩把你轰出来。 他要的是个“雅”,是个“体面”。 陈峰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的信息。 韩老头平反回城后,出过本回忆录《北大荒忆旧》。书里专门提了一嘴,说是当年在公社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喝上一口正宗的“飞龙汤”。 天上龙肉,地下驴肉。 这“龙肉”指的就是花尾榛鸡,东北话叫“飞龙鸟”。 这玩意儿专吃桦树芽、榛子果,肉质嫩得跟豆腐脑似的,自带一股子松脂清香。 最绝的是这东西温中益气,暖胃驱寒。 对于一个在牛棚里冻坏了身子、落下一身老胃病的老文人来说,这一锅飞龙汤,比太上老君的仙丹都好使。 关键是名字霸气,听着就雅致。 “就它了。” 陈峰停下脚步,哈出一口白气。 远处,公社小学的红砖房若隐若现。 这个时候,苏清雪应该正带着希月在新华书店蹭炉子。 陈峰甚至能想象出妹妹那双渴望的大眼睛,还有苏清雪因为担心而微皱的眉头。 这学,必须得上。 只要搞定这两只鸟,韩老头那扇紧闭的大门,就得给老子敞开。 心念一动。 【山野之王】系统激活。 视野骤变。 原本杂乱无章的雪地,在陈峰眼里瞬间变成了布满数据的全息地图。 那些野兔乱窜留下的梅花印、狐狸撒尿的骚味点,统统被系统过滤成灰白色。 陈峰屏息凝神,脑子里只锁定那个长着花斑羽毛的小东西。 只要是活物,过必留痕。 没过几秒。 视野边缘亮起几道淡蓝色的光标。 那是某种轻盈的小禽类留下的,爪印极浅,呈“个”字形,断断续续通向一片老桦树林。 距离:八百五十米。 陈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找到了。 他没急着冲过去,反手把背上的猎枪往下压了压。 枪是用不上了。 飞龙鸟这东西娇气得很,要是身上多了几个铁砂眼儿,血腥气一冲,那股子鲜灵劲儿就废了。 送礼送的是全须全尾,要是弄两团烂肉回去,韩校长那种讲究人看都不会看一眼。 得抓活的。 陈峰猫着腰,顺着下风口,脚尖点地,像只捕食的雪豹,无声无息地摸了过去。 近了。 透过白桦树那斑驳的树皮缝隙,能看见前头的树梢上,两团灰扑扑的影子正一跳一跳的。 一只脑袋顶上带点红冠子,那是公的。 另一只个头稍小,敦实,那是母的。 这一对儿正在啄食树梢上的嫩芽,吃得正欢,完全没察觉到死神已经摸到了脚后跟。 陈峰躲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后头。 他伸手在兜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一卷细得像头发丝的钢丝套。 手指翻飞。 眨眼功夫,一个精巧的活扣套子就在他手里成型了。 这手艺是上辈子跟长白山里的老参客学的,专门对付这种爱在低矮灌木丛里溜达的傻鸟。 他没急着下套。 飞龙鸟有个毛病——夫妻情深,而且容易被同类的叫声勾引。 陈峰气沉丹田,舌头顶住上颚,腮帮子微微一鼓。 “咕——咕咕——” 一声略带沙哑、又透着股子求偶意味的鸟鸣,从他嗓子眼儿里挤了出来。 这动静,跟发春的小母鸟简直一模一样。 树梢上那只红眼皮的公飞龙瞬间就把脑袋转了过来。 脖子梗得老长,两只绿豆眼滴溜乱转,四下寻找这“艳遇”是从哪冒出来的。 陈峰又叫了两声。 声音压得更低,更急促,像是害羞,又像是勾引。 公飞龙忍不住了。 它扑棱棱扇了两下翅膀,直接从高枝上滑翔下来,落在了离陈峰不远的一处灌木丛边上,歪着脑袋往这边瞅。 就是现在! 陈峰手腕一抖。 那根绑着活扣的榛柴条子借着积雪的掩护,像条潜伏的毒蛇,无声无息地弹起。 公鸟往前刚探了一步。 啪嗒。 钢丝做的活扣精准无误地收紧,直接锁住了那只爪子。 公飞龙吓得拼命扑腾,但这套子越挣越紧,直接把它给吊在了半空,成了个活摆锤。 树上那只母的一看老公被抓,吓得一声尖叫,张开翅膀就要往林子深处窜。 “想跑?” 陈峰早就防着这一手。 他手里一直攥着一颗核桃大小的鹅卵石。 就在母鸟起飞的一刹那,右手猛地一挥。 嗖—— 石头带着风声,比子弹也慢不了多少。 “啪!” 一声闷响。 正中翅膀根部。 母飞龙身子一歪,像架失控的小飞机,一头栽进了雪窝子里,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这一下力道控制得极妙。 伤筋不动骨,也就是把翅膀打麻了,让它飞不起来,养两天还能活蹦乱跳。 陈峰这才从树后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 他走过去,先把那只还在乱叫的公鸟解下来,熟练地把翅膀反剪在一起,用草绳捆了。 又去雪窝子里把那只晕头转向的母鸟拎起来,如法炮制。 一公一母,齐活。 这一对儿要是炖成汤,那鲜味能把人的舌头都给吞下去。 这才是文人拒绝不了的“雅贿”。 【叮!】 【恭喜宿主成功狩猎:长白山飞龙(稀有)!】 【狩猎评级:完美(无伤活捉)】 【获得技能盲盒(文化类)x1】 陈峰眉毛一挑。 这系统还挺讲究,知道自己要去跟文化人打交道,这时候送技能,简直是瞌睡了递枕头。 “开启。” 【恭喜宿主获得:初级书法精通(赵孟頫体)。】 一股清流顺着天灵盖涌入脑海。 陈峰感觉手指尖有点发痒。 原本只会握枪拿刀、满是老茧的手,这会儿似乎对毛笔那种软趴趴的东西,也有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脑子里多了无数运笔、提顿的肌肉记忆。 赵孟頫? 这字体圆润秀丽,最讨这种老学究的喜欢。 陈峰把两只鸟往腰带上一挂,心情大好。 这下软的硬的都有了。 飞龙汤暖胃,赵体字暖心。 要是那韩瞎子还不松口,那就是真瞎。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拎着战利品往山下走。 刚转过一个背风的山坳,前头的雪窝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苦呻吟。 “哎呦……我的老腰……” 第43章雪地救下老校长 雪窝子里确实趴着个人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头。 身上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早就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看着就单薄。在这东北深山老林里,这一身跟纸糊的没两样。 旁边歪倒着个自制的简易画夹,几张大白纸散落在雪地上,被风卷得哗哗作响。 看清老头面貌后,陈峰心中一喜。 正是韩校长。 韩立正哼哼唧唧地试图往起爬,可惜脚下打滑,试了两下又摔了回去。黑框眼镜也不知飞哪去了,正眯缝着高度近视的眼,两手在雪地里瞎划拉。 陈峰没急着动。 他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猎物。 就像盯着一只掉进陷阱的老狼。 直到韩立的脸都被冻成了青紫色,眼瞅着要背过气去,陈峰这才慢悠悠地跨过去。 没有任何虚头巴脑的寒暄。 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直接探出,像铁钳一样卡住韩立的胳膊,稍微一发力。 起。 一百多斤的大活人,在他手里轻得跟拎只小鸡仔似的。 “哎呦——慢点慢点!骨头!骨头要断了!” 韩立疼得直吸凉气,那张老脸瞬间皱成了一团风干的橘子皮。 陈峰随手在他后背拍了两下,震落一片雪沫子,顺脚把那半埋在雪里的眼镜踢出来,捡起,递过去。 “大爷,嫌命长了?” 陈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眼神却冷得像冰:“不在牛棚里猫冬,跑这林子里练摔跤?” 韩立哆哆嗦嗦地把眼镜腿架在耳朵上。 刚想回嘴说这是艺术采风,是精神追求,你个泥腿子懂个屁。 可那镜片刚一对上焦,韩立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目光根本没在救命恩人的脸上停留半秒,而是死死地粘在了陈峰的腰间。 准确地说,是粘在那两只被反剪了翅膀、随着陈峰动作一晃一晃的花尾榛鸡上。 咕噜。 一声极其响亮的吞咽声,在这寂静的林子里炸开。 韩立的老脸腾地一下红了,甚至盖过了冻疮的青紫色。 那是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对于一个常年胃寒、肚子里没油水、还要顶着寒风写写画画的老胃病患者来说,这东西不仅仅是肉。 那是药。是命。 “这……这是……” 韩立指着那两只鸟,手指头剧烈颤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棒槌鸟。”陈峰随口说了个土名,伸手弹了一下鸟头,“刚套的,还没死透,热乎着呢。” “花尾榛鸡!这是正宗的长白山花尾榛鸡!” 韩立眼睛里的光比雪地反光还亮,甚至带了点绿油油的饿狼色。 他猛地上前一步,想伸手摸,又觉得失态,手僵在半空,呈鸡爪状。 “小伙子,这东西……这可是山珍之首啊!你看这羽毛,这冠子……极品!这是极品啊!” “嗯,是不错。” 陈峰看着韩立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心里好笑。 上钩了。 他故意提了提腰带,让那两只肥鸟在韩立眼前晃得更欢实。 “正好我媳妇这两天嘴淡,拿回去大铁锅炖了,多放点辣椒,那是真下饭。” “炖……炖辣椒?” 韩立一听这话,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像是被人剜了一刀心头肉。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韩立痛心疾首,一边搓手一边围着陈峰转圈,那架势恨不得扑上来咬人。 “这等灵物,怎么能用大铁锅炖辣椒?俗!太俗了!” “这得用紫砂汽锅,文火慢煨!只放一点点盐,连葱姜都不能多放!要的就是那股子原汤化原食的鲜灵劲儿……哎呀,跟你这粗人说不明白!” 说着,韩立又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陈峰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韩立嘴上说着做法讲究,实际上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鸟腿上的肉。 他没接话,而是弯腰把地上那个歪倒的画架扶了起来。 那张素描纸上,画着几棵在风雪里挺立的红松。 线条很硬,笔触很深。 能看出画画的人手劲儿挺大,心里头憋着股劲儿,想通过这画发泄出来。 只是…… 陈峰脑子里那个刚得来的“赵孟頫书法精通”突然跳了一下。 书画同源。 这画里的毛病,在他眼里就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刺眼。 “这松树画得有点意思。” 陈峰伸出那根满是老茧的手指,在画纸上那根最粗的树干上点了点。 “就是这腰杆子太直了,看着假。” 韩立正盯着鸟发呆,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扶了扶眼镜,一脸的不服气和轻蔑。 “直?松树不直那还叫松树吗?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小伙子,你懂个啥叫风骨?” 一个山里的猎户,懂怎么剥皮就不错了,也配评画? 陈峰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大爷,风骨那是书上写的。您睁眼看看这林子里的老松。” 陈峰指了指旁边一棵被积雪压弯了腰,却依然倔强地把枝头翘向天空的红松。 “松树的劲儿,不在直,在韧。硬挺着那是死木头,早晚得折。” 韩立刚想反驳。 陈峰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赵孟頫写《兰竹图》的时候讲过一句话——” 陈峰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石如飞白木如籀。” “这树干得像篆书一样圆转遒劲,才有活气。您这几笔,直来直去,画得跟电线杆子似的。” 陈峰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下了结论: “死物,没魂儿。” 风停了。 林子里瞬间静得只能听见韩立粗重的呼吸声。 韩立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看见飞龙鸟还要精彩。 那是一种仿佛看见鬼的惊恐。 他瞪圆了浑浊的老眼,嘴巴微张,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军大衣、腰里别着猎枪、满身血腥气的年轻猎户。 赵孟頫? 石如飞白木如籀? 这是一个山里跑腿子能说出来的话? 这几句点评,就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韩立心底最痒痒、也最骄傲的那块肉上。 他是大知识分子,是书痴画痴,在这穷乡僻壤憋屈了这么多年,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 今天居然被个猎户给“教育”了? 关键是,这话说得还真他娘的有点道理! 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韩立深吸了一口气,也不顾老腰疼了,重新打量起陈峰。 这一看,他才发现这年轻人虽然穿得土气,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透着股子不卑不亢的精气神,甚至隐隐有一种只有上位者才有的从容。 “小伙子……” 韩立的语气变了。 彻底变了。 少了那股子知识分子的酸腐气和清高,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郑重。 “你是哪个村的?以前……读过书?” 陈峰把画纸拍干净,递还给韩立。 他没正面回答,而是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腰间的飞龙鸟。 “读没读过书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鸟要是再不处理,冻硬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陈峰转身,作势要走。 这一下可把韩立急坏了。 文人的矜持? 校长的架子? 在这一刻统统崩塌。 那不仅是对美食的渴望,更是对眼前这个神秘年轻人的好奇,还有那股子想把刚才那番“画论”掰扯清楚的冲动。 知音啊! 在这荒郊野岭,遇到一个懂赵孟頫、手里还拎着飞龙鸟的知音! 这比天上掉馅饼还难得! “别!别走!” 韩立踉跄一步,一把死死拽住陈峰的袖口,力气大得差点把陈峰那本来就开了线的袖子给扯下来。 “小伙子!留步!咱们打个商量!” 韩立也不顾什么面子了,急赤白脸地指着那两只鸟,唾沫星子横飞: “这飞龙……你卖给我行不行?我出钱!我有粮票!实在不行……”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 “实在不行……我拿这画跟你换!不,我给你写幅字,这总行了吧?” 第44章飞龙汤滚三滚,神仙都坐不稳 韩立的手劲儿大得惊人,死死攥着那截开了线的破袖口。 那架势,仿佛只要一撒手,这两只带翅膀的宝贝就能原地复活飞走。 “字画不换?” 韩立急得脑门上全是汗,眼镜片被哈气糊得白茫茫一片,“那你说!你要啥?只要这公社里有的,老头子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弄来!” 他是真馋了。 不仅是馋肉,更是馋那一口刻在骨子里的“雅”。 在这大雪封山的穷乡僻壤,能遇上飞龙鸟,还能遇上个懂赵孟頫的年轻人,这概率比天上掉馅饼还低。 陈峰停住脚,回头瞅了这老头一眼。 “大爷,别费劲了。” 陈峰手腕一抖,把袖子扯回来,顺手弹了弹鸟身上的雪沫子,“这东西我有大用。不是我不卖,是这礼,我已经许出去了。” 韩立愣了一下,胡乱抹了一把眼镜:“许给谁了?这十里八乡,还有谁比我……咳咳,比我更懂这玩意儿?” “为了我家那小妹。” 陈峰叹了口气,下巴点了点山下公社小学的红砖房。 “丫头八岁了,想认字。可学校那个韩校长,听说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死活不给加塞。我寻思着弄这两只鸟,去那老顽固门口碰碰运气。” 林子里突然静了下来。 风卷过松针,发出细碎的哨音。 韩立张着嘴,刚到嘴边的“岂有此理”四个字,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那张冻得青紫的老脸,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错愕,紧接着是古怪,最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泛起了一层泪花。 那是笑出来的。 “茅坑里的石头?” 韩立指着自个儿的鼻子,肩膀抖得像筛糠,“又臭又硬?” “咋?大爷你也听说过这老头的恶名?” 陈峰故作不知,还在那拱火,“听说这老头软硬不吃,也不知道这两只鸟能不能撬开他的嘴。” “哈哈哈哈!” 韩立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弯了腰,手捂着胃,眼泪都飙出来了。 “好!骂得好!这十里八乡,敢当面骂我韩立正的,你是头一个!” 老头笑够了,直起腰。 他把那副宽边眼镜摘下来,用那袖口磨破的中山装擦了擦,重新戴上。 这一次,他看陈峰的眼神里,少了那股子书呆子气,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小伙子,不用去碰运气了。你要找的那个老顽固,就在你面前。” 韩立背着手,下巴微扬。 他等着看这年轻人惊慌失措、纳头便拜的模样。 毕竟在这公社一亩三分地上,只要家里有娃要上学的,谁见了他不得矮三分? 可陈峰没动。 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上下打量了韩立两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刚掉进套子里的傻狍子。 “你是韩校长?” “如假包换。” “哦。” 陈峰点了点头,动作利索地把腰带上的两只飞龙鸟解下来,提在手里晃了晃。 韩立喉结滚动。 他以为这礼要送出手了,刚想端着架子推辞两句再收下。 谁知陈峰手腕一翻,直接把鸟往身后一背。 “既然你是校长,那这鸟,我更不能给你了。” 韩立傻了。 这剧本不对啊? “啥意思?”老头急眼了,往前窜了一步,“刚才不还说是给我的敲门砖吗?” “刚才是刚才。” 陈峰把军大衣裹紧了些,语气平淡,“刚才我以为你是哪个村的孤寡老头,馋了想吃口好的。现在知道你是校长,我要是再把鸟给你,那成啥了?” 陈峰往前迈了一步,盯着韩立的眼睛。 “那是行贿。是往你这读书人的脊梁骨上泼脏水。” “我陈峰虽然是个泥腿子,但也知道,赵孟頫的字能学,但这弯腰求人的事儿,不能干得太埋汰。” “这飞龙汤要是成了交易,别说你喝着烫嘴,我那妹子进学校,腰杆子也挺不直。” 这几句话,不响,却字字砸在地上,带响儿。 韩立怔住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送礼的,见过求情的,见过撒泼打滚的。 唯独没见过这种把“不送礼”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还顺手把他这个收礼的高高捧起的。 这小子,是个妖孽啊。 不仅懂画,还懂人心。 这一手以退为进,直接把韩立的那点文人傲骨拿捏得死死的。 韩立看着陈峰,目光里彻底没了轻视。 “好小子。” 韩立指了指陈峰,手指头也不哆嗦了,“你赢了。这鸟,我不收。但这学,要是你妹子真是块读书的料,我收!” 陈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股子拒人千里的清高劲儿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井的狡黠。 “校长,话别说太满。学可以上,但这鸟,也不能浪费。” 陈峰把那两只榛鸡重新拎到身前。 “礼不能送,但饭可以请。不为上学,就冲您刚才那句‘大雪压青松’,还有您这老胃病,这顿飞龙汤,我请您喝。” “咱不论公事,论交情。一碗汤的交情。” 韩立愣了半秒。 随后,那张老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 “论交情?好!好一个论交情!” 韩立大手一挥,豪气顿生,“走!去我宿舍!我有正宗的紫砂汽锅,还有一瓶藏了三年的汾酒!今儿咱们就来个煮酒论英雄!” …… 公社小学的教工宿舍,其实就是两间红砖房。 屋里陈设简单得寒酸。 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办公桌,满墙的书法,角落里堆满了书。 唯一的亮点,就是炉子上那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紫砂锅。 没有葱姜大料,只放了一点雪盐。 这是陈峰特意交代的。 顶级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飞龙鸟那特有的松脂清香,随着水蒸气顶开锅盖,霸道地钻进屋里的每一个缝隙。 那不是普通的肉香。 那是一种带着山野灵气、能把人魂儿都勾出来的鲜甜。 苏清雪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把蒲扇轻轻扇火。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美得像幅油画。 希月趴在桌边,正被韩立考校着认字。 “这是啥字?”韩立指着报纸上的标题。 “人。”希月声音脆生生的。 “这个呢?” “民。” 韩立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在希月的手心画了个五角星。 “这孩子眼睛里有光,是个苗子。” 韩立转头看向正拿着勺子撇油的陈峰,“明天让她来吧。不过丑话说前头,桌椅板凳没有,得自带。” 陈峰把勺子在锅沿上轻轻一磕。 “那都不是事儿。只要您别嫌这丫头笨就行。” “笨?” 韩立冷哼一声,鼻子使劲嗅了嗅那股鲜味,喉结疯狂滚动,“有你这么个精得跟猴似的哥,她能笨到哪去?” 锅盖彻底掀开。 乳白色的汤汁翻滚,肉香瞬间炸裂。 这味道太具有穿透力了,顺着门缝窗户缝往外钻,直接飘到了隔壁。 隔壁住着的是教导主任老王,这会儿正捧着个窝头啃咸菜。 鼻子一动,手里的窝头当时就不香了。 “这老韩头,不是胃疼得都要死了吗?” 老王推开窗户,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口水差点滴在窗台上。 “这又是哪来的神仙味儿?这是把龙肉给炖了?” 第45章才女清雪,惊艳四座 紫砂锅见了底。 连最后一点油花都被韩立刮得干干净净。 老头放下勺子,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 那股子热流顺着食道淌进胃里,像是有只温热的大手,把他那常年抽搐的胃囊给熨平了。 舒坦。 这哪是喝汤,这是续命。 韩立摘下眼镜,用袖口胡乱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再抬头时,他看陈峰这一家子的眼神变了。 吃人嘴短,何况是这种能救命的极品飞龙。 “丫头,过来。” 韩立重新架好眼镜,从乱糟糟的书堆里抽出一张旧报纸,铺在垫了砖头的破桌子上。 希月吓得一缩脖子,下意识躲到陈峰身后。 手里那颗攥出汗的大白兔奶糖,捏得有些变形。 “怕啥?” 陈峰伸手在妹妹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刚才在路上那股子虎劲儿呢?去,给校长露一手,让他知道咱们老陈家不出孬种。” 希月吸了吸鼻子。 她磨磨蹭蹭挪到桌边,个头不够,还得踮着脚尖。 “不考你难的。” 韩立随手拧开钢笔帽,递了过去。 “认识这上面的字吗?” 那是报纸头版的一行黑体大字。 希月没说话,大眼睛眨巴了两下。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出锅的炒豆子。 韩立眉毛一挑。 这八个字满大街都是,但这丫头不识字,纯靠死记硬背能把这形给认准了,记性不错。 “那是虚的。” 韩立指了指报纸边角的空白处。 “写个名字我瞅瞅。要是写得跟狗爬似的,这飞龙汤我吐出来还给你哥,这学你也别上了。” 这老头,嘴毒,心傲。 希月握笔的手有些抖。 这钢笔沉甸甸的,比她在家里拿烧火棍在地上画画沉多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清雪。 苏清雪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蒲扇放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后。 那是无声的底气。 希月咬着嘴唇,小手死死捏着笔杆,指节泛白。 笔尖戳在报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横平。 竖直。 没有花里胡哨的连笔,甚至因为手生,线条有些抖,但这三个字立在纸上,不歪不倒。 尤其是那个“希”字,最后一笔竖画拉得极长,力透纸背,像把出鞘的刀。 韩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炉子里煤块炸裂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才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字,有骨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希月,直勾勾地盯着一直没怎么吭声的苏清雪。 “握笔姿势是外行,但这架构不是野路子。起笔藏锋,横细竖粗。知青点那帮糙老爷们教不出这手字。” 韩立眯着眼,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瓷器。 “苏知青,练过?” 苏清雪被点名,也没慌。 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大大方方地回视。 “小时候家里管得严,临过几年帖。后来下乡,笔墨都没了,就拿树枝在地上教希月画着玩。让校长见笑了。” “见笑?” 韩立把钢笔帽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年头,能静下心来写字的人不多了。字里有静气,难得。” 老头来了兴致。 这顿饭吃得值。 不仅填了肚子,还挖出块璞玉。 “刚才听你跟这丫头讲故事,讲的是那只猴子?” 韩立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摆出了考校的姿态。 “除了《西游记》,还读过啥?” 这话问得刁钻。 这年月,读书是件犯忌讳的事。说多了是错,说少了是草包。 陈峰刚想插话解围,苏清雪却先开口了。 她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堆书上,那里头夹着几本没封皮的外文书。 “读得杂。以前喜欢读些没用的。” 苏清雪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像什么……‘我贫穷、卑微、不美丽,但当我们的灵魂穿过坟墓来到上帝面前时,我们是平等的’。” 那是《简·爱》里的原话。 在这间简陋、充满煤烟味的教工宿舍里,这句英文翻译过来的台词,像是一道惊雷。 气氛瞬间凝固。 1970年,背诵这种“毒草”,是要掉脑袋的。 韩立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暴涨,死死盯着苏清雪。 陈峰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烟袋,肌肉紧绷。 只要这老头敢翻脸,他就能第一时间把桌子掀了。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足足过了五秒,韩立突然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 “好一个平等。” “那你觉得,这书里头,最要紧的是啥?” 苏清雪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眼神清亮:“是自尊。不管身处什么环境,哪怕是在这大山里烧火做饭,人的脊梁骨不能弯。” 啪! 韩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口紫砂锅都跟着晃了晃。 “说得好!” 老头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也不顾什么校长架子了,指着苏清雪对陈峰喊道: “你小子!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这哪是娶媳妇,你这是把个女先生娶回家了!” 在这个文化荒漠里,能遇上个读过书、还能读懂书的人,是他韩立正的造化。 “屈才了。真是屈才了。” 韩立摇着头,嘴里念叨着,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红印泥盒子,又扯过一张信纸。 刷刷刷。 笔走龙蛇。 一张入学条子,不到半分钟就写好了。 最后那一章红戳盖下去的时候,韩立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拿去!” 韩立把条子往陈峰怀里一塞。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苏清雪,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了一丝请求。 “苏知青,学校这边语文老师刚生孩子休假了,那帮猴崽子没人管。” “你要是有空……我是说,你要是不嫌弃这破地方庙小,过了年,来代几节课?” 代课老师? 这可是个正经差事。 不用下地挣那个累死人的工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拿工资,最关键的是身份不一样了。 这就是个铁饭碗! 苏清雪愣住了,下意识看向陈峰。 陈峰嘴角疯狂上扬。 他把那张入学条子叠好揣进兜里,顺手把希月抱了起来。 “校长发话了,那必须得给面子。不过咱丑话说前头,工资要是给少了,我可不答应。” “滚蛋!” 韩立笑骂了一句,抓起桌上的一本书作势要打。 “赶紧滚,别耽误老子午睡!” 出了教工宿舍。 外头的冷风一吹,把屋里那股子热乎劲儿吹散了不少。 希月高兴坏了,把那张入学条子从陈峰兜里掏出来,看了又看。 虽然大半个字都不认识,但那是她通向新世界的门票。 “哥!我有书读了!” 小丫头在雪地里撒欢,红棉袄像一团跳动的火。 陈峰刚想点根烟,手却突然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抓住了。 苏清雪站在雪地里。 那条羊毛围巾衬得她脸蛋红扑扑的,长睫毛上挂着霜花。 她没看陈峰,低着头,脚尖在雪地上踢着一块小石子。 “陈峰。” “咋了?后悔刚才没跟那老头多要点工资?”陈峰调侃道。 苏清雪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水雾,亮晶晶的。 “谢谢你。”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谢啥?” “谢谢你让我觉得……” 苏清雪吸了吸鼻子,那股子清冷劲儿全没了,只剩下软糯。 “读过的那些书,是有用的。我不是只能给你烧火做饭的废人。” 陈峰心里一软。 他反手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直接揣进了自己那滚烫的大衣兜里。 十指相扣。 “傻媳妇。” 陈峰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冻红的耳垂上。 “你本来就是宝,是那老头眼瞎,才看出来。” 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走,回家!今儿高兴,晚上回去给你包饺子!” 苏清雪脸一红,想把手抽出来,却被陈峰那只大手死死攥着,怎么也挣不脱。 这糙汉子,霸道得让人心慌,却又让人心安。 第46章开启顶级宠妹模式 公社小学的财务室就在教导处隔壁。 屋里阴冷。 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底下垫着两块半截青砖,勉强维持着平衡。 管账的是个戴着黑套袖的老会计,手指头在算盘上飞舞,算盘珠子撞得噼里啪啦乱响。 “学费两块五,书本费五毛,一共三块。” 老会计头都没抬,声音干巴巴的。 这年头,三块钱是笔巨款。 那是壮劳力半个月的工分,是好几斤肥猪肉。 很多农家孩子辍学,就卡在这三块钱的门槛上。 老会计习惯了家长们磨磨唧唧。 他停下手,等着对方从贴身的手绢里,一层层往外掏带着体温的毛票和钢镚。 突然。 一道挺括的墨绿色光影,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啪。 一声脆响。 那不是硬币砸桌子的声音,而是崭新纸币特有的、那种令人心颤的挺括声。 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平平整整地拍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算盘声戛然而止。 老会计拨珠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推了推滑到鼻梁底下的老花镜,浑浊的眼珠子瞪圆了。 先瞅了一眼那张十块钱的大票,又抬头瞅了一眼穿着军大衣、一脸淡然的陈峰。 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这……找不开。” 老会计拉开抽屉。 里头全是皱皱巴巴的一毛两毛,最底下压着几张一块的,凑不够七块钱的找零。 “不用找。” 陈峰把希月的新书包往桌上一放。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菜市场买两颗大白菜。 “剩下的存着。下学期的学费、书本费,还有冬天的取暖费,都从这里头扣。多退少补。” 老会计愣住了。 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预交学费? 他在公社小学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见着这么交钱的。 哪家不是拖到期末才把学费凑齐?甚至还有拿鸡蛋、拿粮食来抵账的。 这小子倒好。 拿学校当银行存钱呢? “愣着干啥?写收据。” 陈峰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 老会计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找复写纸,态度瞬间恭敬了不少。 …… 出了校门。 希月的小手一直死死捂着书包外侧的口袋。 那里头装着刚才那张薄薄的收据。 “哥,三块钱呢……” 小丫头还在心疼。 刚才老会计说找不开钱的时候,她吓得都要拉着陈峰回家了。 “闭嘴。” 陈峰一把将她抱上板车,用棉被裹严实。 “这才哪到哪?坐稳了,去供销社。” …… 供销社,文具柜台。 这地方有着一股特殊的味道。 混合了油墨、橡胶和松木铅笔的清香。 对于七八十年代的孩子来说,这味道比红烧肉还上头,是知识的味道,是城里人的味道。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 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几个铁皮文具盒。 希月整个人趴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角落。 那里有个最朴素的单层铁盒,上面印着几朵梅花,有些掉漆。 “同志,那个梅花的多少钱?” 希月踮着脚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售货员正低头织毛衣,眼皮一搭,有些不耐烦: “那是最便宜的,四毛五。” 希月松了口气。 她回头看向陈峰,小脸上带着讨好:“哥,就要这……” “那个。” 陈峰伸出一根手指。 直接越过那个梅花铁盒,指在了那一排文具盒的最顶端。 “拿那个双层的。带吸铁石,里头印着乘法口诀表的。图案要那个‘卫星上天’的。” 售货员手里的毛衣针停了。 那是镇店之宝。 双层加厚铁皮,开关不是那种简易的卡扣,而是带磁铁的。 合上的时候,会发出“啪嗒”一声脆响,高级得很。 这东西摆在那快半年了,因为价格太离谱,一直没人买,都快成摆设了。 “那一块二。” 售货员抬起头,上下打量陈峰。 一块二。 能买三斤好肉。 就为了买个装笔的铁盒子? 周围几个带着孩子买铅笔的家长,也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希月吓得小脸煞白。 她拼命摆手,急得都要哭了:“哥!不要那个!太贵了!我……我用报纸包着笔就行,真的!我不怕把笔弄断!” 穷惯了的孩子,对于“拥有好东西”有一种天然的恐惧感。 觉得自己配不上。 陈峰没理她。 他看都没看价格。 “再拿一打中华牌铅笔,要带橡皮头的绿杆那种。削笔刀要那个小汽车形状的。还有橡皮,拿那个绘图专用的,擦得干净。” 一口气说完。 陈峰从兜里摸出一张大团结,连同几张花花绿绿的工业券。 啪。 拍在柜台上。 “包起来。” 售货员这回反应快了。 毛衣往柜台底下一扔,麻利地取货、算账,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当那个印着卫星图案、沉甸甸的双层文具盒放在希月手里时。 小丫头手一哆嗦。 差点没拿住。 这铁盒子冰凉,但在她手里却烫得吓人。 旁边有个穿得挺干净的小男孩,正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文具盒,扯着他妈的袖子:“妈,我也想要那个卫星的……” “要死啊你!那是一块二!回家让你爹给你做一个木头的!” 听着旁边的动静,希月把头埋得更低了。 “哥……” 希月眼圈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敢抬头看周围人羡慕的眼神。 陈峰蹲下身子。 视线和妹妹齐平。 他伸手把那个文具盒拿过来,轻轻打开。 又把那打带着木头清香的中华铅笔,整整齐齐码进去。 合上盖子。 啪嗒。 清脆的吸铁石闭合声,悦耳极了。 陈峰把盒子郑重地塞进希月怀里,两只大手捧住她的小脸。 “希月,看着哥。” 陈峰的声音不大。 没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儿,沉得很。 “咱家以前是穷,那是哥混蛋,没本事。但往后,只要哥有一口气在,别人家孩子有的,你都有。别人家没有的,你也得有。” 他帮妹妹把书包带子正了正,指着文具盒上的卫星图案。 “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 “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心疼钱,是把这书念进肚子里。将来考大学,走出这大山,去看看那卫星到底是咋上天的。” “听懂没?” 希月抱着那个沉甸甸的书包。 眼泪砸在崭新的铁皮文具盒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头:“嗯!” 这一刻。 那个总是缩在墙角、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丫头,腰杆子稍微挺直了一些。 这是钱给的底气。 更是亲情给的脊梁。 “行了,别把鼻涕蹭书包上。” 陈峰站起身,揉了揉她的脑袋,转头看向柜台,“再给我拿两刀红纸,一瓶一得阁的墨汁,还有两支羊毫笔。” 快过年了。 以前穷,都是去村里找老秀才讨两张,还得看人脸色。 今年,家里有苏清雪这个大才女,还有希月这个刚入学的小学生。 这对联,必须自己写。 …… 回村的路上。 夕阳把雪地染成了一片金红。 板车压在硬实的雪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陈峰在前头拉车,苏清雪在旁边扶着。 希月坐在车斗里,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新书包,像抱着个金元宝。 风有点大,刮在脸上生疼。 但希月一点都不觉得冷。 她把小手伸进手套里,又摸了摸书包里的文具盒,突然张开嘴,冲着空旷的雪原喊了一嗓子。 “阿——” 这是刚才在学校里,偷听那个年轻女老师教拼音时记住的第一个音。 稚嫩的童音被风吹散,又传出老远。 “喔——” “鹅——” 苏清雪听着这不成调的读书声,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她紧了紧扶着车把的手,看了一眼前面那个埋头拉车的宽厚背影。 心里头那个关于“家”的字眼。 突然变得滚烫起来。 陈峰拉着车,听着身后妹妹的大喊,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 这日子。 有奔头。 陈峰大笑道:“今儿高兴,晚上回去给你包饺子!” 第47章极品婆家敢软禁大姐? 日头刚搭在西山梁子上,把雪地照得通红。 生产队的大喇叭里,正滋啦滋啦地放着《东方红》。 社员们收工了。 一个个扛着锄头铁锹,累得像霜打的茄子,棉袄上补丁摞着补丁,灰头土脸地往回挪。 就在这时候,村口那条被爬犁压得锃亮的雪道上,传来一阵“吱扭、吱扭”的板车声。 陈峰在前头拉车,步子迈得稳,腰杆挺得直。 车斗里,坐着陈希月。 这丫头今儿个没缩在被窝里。 她穿着那件供销社买的大红色灯芯绒新棉袄。 在这灰扑扑、黑漆漆的人堆里,这一抹红,实在是扎眼。 最要命的是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双层铁皮文具盒。 夕阳一照,那上头的“卫星上天”图案反着光,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人群一下子不安静了。 “那是……陈家那二流子?” 刘寡妇把手里的土篮子往地上一墩,眼珠子都直了。 “乖乖!那丫头身上穿的是灯芯绒?那得多少钱一尺?陈峰真送个赔钱货去念书了?”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魂儿都勾过来了。 这年头,谁家有点钱不攒着买粮买肉?供个丫头片子读书,那是脑壳被门挤了。 “我看是烧包。” 赵老四蹲在路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酸溜溜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丫头片子读啥书?认几个字能当饭吃?过几年还不是别人家的人,给别人养媳妇,呸!” “就是,那文具盒看着就不便宜,那是铁的吧?这就叫败家!” 议论声像苍蝇似的,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希月原本挺直的小腰板,听着这些话,下意识地就要往回缩。 那只抱着文具盒的小手,指节都捏白了。 陈峰脚下一顿,刚要有所行动。 就在这时。 人群后头突然炸起一声雷。 “放你娘的罗圈屁!” 二叔陈宝国手里提着个柳条篮子,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 老头子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黑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几步窜到赵老四跟前,居高临下,手指头差点戳进对方鼻孔里。 “赵老四,你那嘴是借来的?不想要了?” 赵老四被这气势吓得一哆嗦,旱烟袋差点掉裤裆里。 “二叔,我……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行!” 陈宝国把手里的篮子往胳膊上一挎,老母鸡护崽似的挡在板车前头,唾沫星子横飞。 “谁说丫头是赔钱货?俺家希月那是读书的种子!将来是要考大学、进城当干部的!” “村里说书的老瞎子讲过,那叫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你们这帮土鸡瓦狗,就知道盯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俺家希月将来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到时候你们想巴结都排不上号!” 这一通抢白,把周围一圈人都给镇住了。 陈峰看着二叔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心里头一热。 这才是亲人。 不管你有钱没钱,对外的时候,那是真上。 他停下车,冲二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二叔,跟他们废什么话。” 陈峰拍了拍板车上的口袋:“晚上家里炖肉,叫上二婶和小虎,一块来吃。” “吃啥吃,不过了?” 二叔瞪了他一眼,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那是长辈特有的口是心非。 “赶紧回去,外头风硬,别把孩子冻着。” …… 回到家,一进屋,那股子热浪扑面而来。 大铁炉子烧得正旺,壶里的水咕嘟咕嘟顶着盖子响。 陈峰回身把门关严实,把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彻底隔绝在冰天雪地里。 “今儿个高兴,整顿好的。” 陈峰把腰间剩下那只飞龙鸟解下来。 之前给韩校长送了一只,自己则留了一只。 灰褐色的羽毛油光水滑,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一斤半。 飞龙鸟,学名花尾榛鸡,那是长白山的“瑞兽”,天上的龙肉。 处理这东西有讲究。 不能用刀大卸八块,得顺着骨缝拆。 陈峰手里的刀片子翻飞,没一会儿,一盘红白相间的净肉就码好了。 起锅,烧水。 这回不用紫砂锅,直接上那个传家的大砂锅。 水是山上挑下来的泉水,清冽甘甜。 肉冷水下锅,不放葱姜,不放八角,就切了两片老参片扔进去提气。 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文火慢吊。 那种特有的松脂清香,顺着砂锅盖的透气孔往外钻。 这味道霸道。 不像猪肉那么腻,也不像羊肉那么膻。 它是一种钻进骨头缝里的鲜,勾得人馋虫在肚子里打滚,口水止不住地分泌。 趁着炖汤的功夫,陈峰又把之前的野猪肉拿出来。 三分肥七分瘦,剁成肉糜。 东北的酸菜心,那是吸油的祖宗。 挤干了水分,跟肉馅搅和在一起,再淋上一勺滚烫的熟油。 滋啦—— 香气炸开。 苏清雪在旁边擀皮,希月趴在桌子上写生字,二叔一家推门进来了。 二婶怀里抱着小虎,二叔手里那个柳条篮子里,装着十个红皮鸡蛋。 “给希月的。” 二叔把篮子往炕上一放,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家里鸡最近不爱下蛋,就攒了这么多。给孩子补补脑子。” 在这个年代,鸡蛋就是硬通货,是给重病号或者坐月子的人吃的。 陈峰没推辞。 这是长辈的心意,推了就是打脸。 “二叔,上炕。” 大圆桌摆上。 热气腾腾的飞龙汤端上来,汤色清亮如茶,肉质白嫩如玉。 旁边是一大盘像元宝似的酸菜猪肉水饺,个个皮薄馅大,透着油光。 陈峰没倒酒。 他给二叔倒了一碗飞龙汤,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白开水。 “二叔,今儿不喝酒。” 陈峰端起碗,看着正埋头吃饺子、吃得满嘴流油的希月,眼神柔和下来。 “今儿个是希月的大日子。” “咱老陈家,往上数三代都是泥腿子,大字不识一筐。从今儿起,咱家也出了个读书人。” “这碗汤,敬希月。” “以后好好念书,给二叔,给你嫂子,给我,争口气。” 二叔的手有点抖。 他端起那碗汤,抿了一口。 鲜。 鲜得天灵盖都要开了。 老头子的眼圈瞬间红了。 他看着希月,又看看陈峰,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仰脖把那碗汤干了。 这顿饭吃得热闹。 屋里暖气熏人,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 外头是冰天雪地,屋里是人间烟火。 苏清雪话不多,一直给希月和小虎夹肉。 她那清冷的眉眼在雾气里化开了,显得格外温婉,像个真正过日子的小媳妇。 酒足饭饱。 二婶带着孩子去里屋看希月的新书包去了。 陈峰给二叔递了根烟。 “大前门”的烟雾缭绕起来。 二叔吧嗒了两口,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原本舒展的脸皮又紧绷上了。 他看了一眼陈峰,欲言又止。 “二叔,有事儿?” 陈峰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二叔叹了口气,把烟屁股在鞋底上狠狠磕灭了。 “峰子,你现在日子过起来了,有件事……我得跟你提个醒。” 二叔压低了嗓门,手指头往大河村的方向指了指。 “你大姐秀兰,有些日子没回娘家了。” 陈峰心里咯噔一下。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大姐陈秀兰,那是长姐如母般的存在。 当年父母走得早,大姐为了给他省口吃的,那是把自己当牲口使唤,最后为了给家里换口粮,嫁到了隔壁大河村的老李家。 那老李家,就是个狼窝。 “前两天我去公社赶集,碰见大河村的一个老伙计。” 二叔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听他说,老李家最近闹饥荒闹得凶。你姐……好像被那家子畜生给看起来了。” “说是……怕她往娘家倒腾东西。” “怕倒腾东西?” 陈峰冷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 “行。” “明儿个我就去大河村走一趟。” “我倒要看看,这十里八乡,谁敢动我陈峰的姐姐。” 第48章大姐雪地劈柴,这肉你也配吃? 天还没亮透,苏清雪就起了。 她把那双昨晚赶工纳好的棉鞋用报纸包了三层,鞋底纳得厚实,里头絮了新棉花,摸着这就暖和。 旁边还放着一包红糖,二十个积攒下来的红皮鸡蛋。 “这鞋是大姐的尺码,我估摸着做的,应该合脚。” 苏清雪把东西往布袋里装,手底下利索,眼皮却有点发沉。 昨晚听陈峰说了大姐的事儿,她心里也堵得慌,一宿没睡踏实。 陈峰对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又切了整整十斤带膘的野猪肉,连皮带肉,红白相间,看着就让人眼馋。 “走。” 陈峰套上棉大衣,把狗皮帽子往下一压,遮住了半张脸。 二叔陈宝国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老头子今儿个穿了身板正的中山装,那张黑红的脸上没一点笑模样,眉头紧锁。 板车压着硬雪,吱扭吱扭地往大河村赶。 ...... 大河村离靠山屯不远,也就五里地。 但这五里地,陈峰走得比上辈子那几十年都沉。 到了老李家门口,日头刚好升起来。 李家的院墙塌了一角,也没人修,露出里头杂乱的院子。 倒是屋顶上的烟囱,正呼呼往外冒着黑烟。 显然,屋里烧得挺旺。 隔着那两扇破木板拼成的院门,一阵男人的笑声传了出来。 还有摔扑克牌的动静。 “炸!三个k!” “给钱给钱!” 陈峰把板车停在门口。 透过那两扇破木板拼成的院门缝隙,他一眼就看见了院中间的那个人影。 那一瞬间,陈峰握着车把的手,骨节咔吧一声响。 院子里全是积雪,也没扫。 就在那雪堆边上,一个穿着单薄旧夹袄的女人,正费劲地举着一把大斧头。 那是陈秀兰。 她比记忆里更瘦了,那件夹袄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子细得像干柴棒。 背上还背着个两三岁的小丫头,那是外甥女妞妞。孩子冻得脸通红,缩在大人背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咳咳……” 陈秀兰咳了两声,腰弯得像张弓。 她面前横着个死硬的榆木疙瘩。这木头湿,又冻上了,最难劈。 那把斧头对她来说太沉了。 她咬着牙,抡圆了胳膊往下砸。 “砰!” 斧头砍在木头上,没劈开,反倒被震得弹了起来。虎口大概是震裂了,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捂在嘴边哈了口气。 那双手。 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全是冻疮,手背上裂着一道道血口子,有的地方还渗着血珠,看着触目惊心。 “我操他姥姥!” 二叔陈宝国眼珠子当时就红了。 老头子一甩手里的鞭子,抬腿就要往院里冲,那架势是要进去杀人。 一只手按在了二叔的肩膀上。 “二叔。”陈峰的声音不大,听不出喜怒,但那股子寒气比这数九寒天还冷,“别急。” “这都不急?你姐都让人欺负成啥样了!”二叔急得脖子上青筋直蹦。 “急有啥用?”陈峰盯着院子里那个瘦弱的身影,“得让这帮畜生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就在这时候,堂屋的门帘子一掀。 一股白花花的热气涌了出来,夹杂着旱烟味和酒味。 一个穿着厚棉袄、颧骨高耸的老太婆端着个洗脸盆走了出来。 那是李家那个出了名刻薄的婆婆,赵桂花。 “哗啦——” 一盆冒着热气的脏水,直接泼在了陈秀兰脚边上。 水泼在雪地上,瞬间结了一层冰壳子。要是再偏一点,就得泼在陈秀兰那双露着脚后跟的单鞋上。 “作死呢?” 赵桂花把盆往地上一摔,吊着嗓子骂:“让你劈点柴火,你是绣花呢?磨磨蹭蹭的,屋里炉子都要灭了!养你这么个废物,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 陈秀兰低着头,没敢回嘴,只是把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又举起了斧头。 “那是人干的活吗?” 二叔气得浑身哆嗦。 赵桂花骂完,刚想转身回屋,一抬头,看见了院门口停着的板车。 更确切地说,是看见了板车上那一大块红白相间的野猪肉。 老太婆那双三角眼瞬间直了。 刚才那副要把人吃了的凶相,像是变戏法似的,眨眼就没了。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朵菊花般的笑,那叫一个灿烂。 “哎呦!这不是亲家二叔吗?” 赵桂花两步窜到门口,伸手就把那两扇破门给拽开了,热情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这是陈峰吧?哎呀,这都长这么高了?稀客,稀客啊!” 她一边说,一边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块猪肉,喉咙里咕噜一声,吞口水的动静隔着三米远都能听见。 “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啊……这是野猪肉吧?这一大块得有十斤吧?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赵桂花说着,那双枯树皮似的手就往板车上伸,想去摸那块肉。 陈峰没动。 他站在那,像一座黑铁塔,挡住了赵桂花的手。 他没搭理这老太婆,甚至连眼皮都没夹她一下。 陈峰径直绕过赵桂花,踩着那满院子的脏雪,一步步走到劈柴的陈秀兰跟前。 陈秀兰正要把斧头往下砍,感觉有人过来,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就要躲。 “姐。” 陈峰喊了一声。 陈秀兰手里的斧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看见陈峰的那一刻,那双浑浊呆滞的眼睛里,先是惊恐,然后是不敢相信,最后涌上来一层水雾。 “峰……峰子?” 陈秀兰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沙子。 她下意识地想把那双全是冻疮的手往身后藏,又想去挡背后的孩子,手忙脚乱的,显得特别局促。 “你怎么来了……快,快进屋,外头冷……” 她挤出一丝笑,比哭还难看。 陈峰没说话。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大姐那只往后缩的手。 冰凉。 像是在摸一块粗糙的树皮,硬邦邦的,全是老茧和裂口。 陈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 这就是那个为了让他吃口饱饭,把自己卖到这狼窝里的大姐。 “姐。” 陈峰把那双冰凉的手捂在自己滚烫的手心里,也不嫌脏,也不嫌粗。 他把大姐背上的妞妞解下来,单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拉着陈秀兰。 “这活不是人干的。” 陈峰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站在门口发愣的赵桂花,又看了一眼那冒着热气的堂屋。 “走,进屋。” “我看这屋里头,到底住的是一群什么玩意儿。” 第49章畜生不如,外甥女啃霉馍 门帘子一掀,一股混着旱烟味、脚臭味和酸菜缸子味的暖气,迎面撞了过来。 屋里真热乎。 火墙烧得烫手,玻璃窗上全是水汽。跟外头那个滴水成冰的世界,隔着两重天。 李二狗盘着腿坐在炕头,屁股底下垫着厚褥子,手里还要死不活地捏着个烟袋锅子。 见陈峰进屋,这货连屁股都没抬一下,眼皮耷拉着,那双耗子眼却贼溜溜地在陈峰身上打转,最后死死黏在那块带皮的五花肉上。 “呦,稀客啊。”李二狗磕了磕烟灰,嘴里阴阳怪气,“大舅哥今儿怎么有空登门?发财了?” 陈峰没搭理这茬。 他回身一把将还在门口磨蹭、不敢进屋的大姐拽了进来。陈秀兰身子抖得像筛糠,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怀里的妞妞更是把脸埋在她咯吱窝里,一声不敢吭。 “哎呀!这肉真肥!” 赵桂花那双枯树皮似的手,奔着陈峰手里的肉就抓了过来。老太婆笑得那一脸褶子都开了花,哪还有刚才泼脏水时的凶相。 “来都来了,还带啥东西,多见外……” 就在那只手要碰到猪肉的一刹那。 陈峰手腕子一翻。 那块十斤重的五花肉在空中划了个半圆,避开了赵桂花的脏手。 “砰!” 一声闷响。 肉被重重拍在炕桌上。 桌上的搪瓷茶缸子被震得乱跳,里头的茶水泼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淌。 赵桂花的手抓了个空,脸上的笑僵住了,那双三角眼翻了翻,想发作,又舍不得那块肉,只能干笑着搓手:“这孩子,手劲儿真大……” “秀兰!愣着干啥?” 炕上的李二狗突然吼了一嗓子,把刚进屋的陈秀兰吓得一哆嗦。 “没看大舅哥来了?还不赶紧去烧水沏茶!一点眼力见没有,养你干啥吃的?杵在那当门神啊?” 陈秀兰下意识地就要把孩子放下往外屋走。那是长年累月被使唤出来的奴性,刻进骨头里的怕。 一只大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陈峰没让她动。 他脚尖一勾,把旁边的一条长板凳勾了过来,按着陈秀兰的肩膀,硬是把她按着坐下。 “坐着。” 陈峰这两个字说得不重,但没留一点商量的余地。 他转过身,大马金刀地往炕沿上一坐,那双眼睛跟钩子似的,盯着李二狗。 “水不急着喝。咱先唠唠,我姐这手,是咋回事?” 陈秀兰那双手就放在膝盖上,肿得跟胡萝卜似的,裂口处还在往外渗血水,看着触目惊心。 李二狗吧嗒了一口烟,满不在乎地吐了个烟圈,那副二流子德行看得人拳头硬。 “咋回事?干活干的呗。农村老娘们,谁手不那样?就她娇气?劈点柴火还值得告状?” 李二狗斜着眼,一脸的不屑,“大舅哥,你这也是穷人乍富,矫情上了?咱们庄户人家,不干活喝西北风啊?” “干活?” 陈峰冷笑一声,指了指外头,“数九寒天,你让她穿着单衣裳在雪窝子里劈湿木头?你自己穿棉袄坐热炕头?” “那咋了?我是爷们,是家里的顶梁柱!”李二狗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再说了,她劈不开那是她笨!没用的东西,连个柴火都弄不明白……” “咕噜……” 一声不太合时宜的响动,打断了李二狗的歪理。 声音是从陈秀兰怀里传出来的。 妞妞饿了。 小丫头大概是闻着桌上那生猪肉的味儿了,馋得直咽唾沫。她那双小手在兜里掏啊掏,想找点吃的。 “啪嗒。” 一个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顺着那破了洞的衣兜滚了出来,掉在地上。 一直滚到了陈峰那双沾满泥雪的棉鞋边上。 妞妞吓坏了,挣扎着要下地去捡,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馍……吃……” 屋里一下子静了。 陈峰弯下腰,把那东西捡了起来。 这是个窝头。 掺了糠和野菜的黑面窝头。硬得跟石头蛋子似的,稍微一用力能砸死狗。 最要命的是,这窝头上头长了一层绿毛,发霉了。 陈峰拿着那个发霉的窝头,手指头慢慢收紧。 他的目光在炕桌上扫了一圈。 桌上还没收拾,摆着个笸箩。笸箩里虽然空了,但那底子上掉的渣子,白花花的。 那是白面馒头的渣。 还有一碟子吃剩下的油梭子渣。 陈峰把那霉窝头举到李二狗脸前头,声音里没了一点温度。 “你们爷俩在屋里吃白面馒头,吃油梭子。” “让我外甥女,啃这个?” 李二狗被那窝头怼得往后仰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很快又梗起了脖子。 “小丫头片子,吃那么好干啥?有的吃就不错了!这年头谁家不吃糠咽菜?” “放你娘的屁!” 二叔陈宝国在旁边终于憋不住了,抄起门后的顶门杠就要往上冲,“李二狗,你个没人性的畜生!那是你亲闺女!” 陈峰伸手拦住了二叔。 他没动怒,甚至脸上都没啥表情。 但他的一只手,慢慢摸向了腰间。 那里别着把剥皮刀,刀鞘上还带着股子散不去的血腥气。 陈峰大拇指一顶。 “仓啷”一声轻响。 那把磨得飞快的剥皮刀露出一寸寒芒。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二狗看着那把刀,眼皮狂跳,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稍微收敛了点,身子下意识往炕里缩了缩。 “陈……陈峰,你干啥?这可是法治社会!你还敢动刀咋的?” 陈峰没说话,只是把那个发霉的窝头放在桌子上,跟那块肥猪肉并排摆着。 那对比,扎眼得很。 “李二狗。” 陈峰手指头在刀柄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我姐嫁过来五年,当牛做马。你打她,骂她,我不提以前的事儿。” “但今天这事儿,过不去。” 陈峰猛地抬起头,那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在深山老林里跟野兽搏命练出来的狠劲,吓得李二狗一哆嗦。 “这窝头,你给我吃了。” “啥?”李二狗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陈峰把刀抽出来,“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刀尖指着那个长毛的窝头。 “把这玩意儿,给我吃了。一点渣都不许剩。” 李二狗这下听清了。 羞恼瞬间冲上了脑门。 在自己家,被大舅哥拿着刀逼着吃霉窝头?这要是传出去,他在大河村还怎么混? “陈峰!你别给脸不要脸!” 李二狗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地上一摔,火星子四溅。他从炕上跳起来,指着陈峰的鼻子骂道: “这是我家!陈秀兰是我媳妇!妞妞是我闺女!老子想让她们干啥就干啥,想让她们吃啥就吃啥!”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你一个外姓人,管得着吗?我告诉你,别以为拿把破刀我就怕你,有种你捅死我!来啊!” 第50章这一巴掌,教你做人 李二狗这人,属叫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看着陈峰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剥皮刀,他心里其实也哆嗦,但仗着这是在大河村,是自个儿的一亩三分地,那股子混劲儿反倒更横了。 “咋?不敢捅?” 李二狗把脖子往前一伸,唾沫星子乱飞,那张本来就喝得通红的脸,这会儿更是扭曲得像个烂茄子。 “陈峰,我告诉你,今儿你要是不敢捅死我,这事儿没完!” 他见陈峰没动,以为是被这“法治社会”四个字给镇住了,胆气瞬间壮得像充了气的猪尿泡。 “还有你!” 李二狗猛一转头,三角眼恶狠狠地剜向缩在板凳上的陈秀兰。 “丧门星!我看就是你平时回娘家嚼舌根子!看老子今儿不打死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话音没落。 那只带着烟油臭味的大巴掌抡圆了,照着陈秀兰满是冻疮的脸就扇了下去。 风声呼啸。 这一巴掌要是落实了,陈秀兰那张本来就虚弱的脸,非得肿半边不可。 陈秀兰没躲。 或者说,她是躲习惯了,知道躲了打得更狠。 她只是本能地闭上眼,把身子蜷成一团,死死护住怀里的妞妞。 二叔陈宝国急得大吼一声,想扑过去,可隔着个炕桌,根本来不及。 眼瞅着那巴掌就要挨上肉。 啪。 一声闷响。 不是巴掌扇在脸上的脆响,而是肉撞在铁板上的钝音。 李二狗的手腕子,在半空中定住了。 就在离陈秀兰鼻尖不到三寸的地方。 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他的脉门。 陈峰甚至都没站起来。 他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炕沿上,左手拿着那把剥皮刀在桌上轻敲,右手随意地举着,截住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你……” 李二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 纹丝不动。 陈峰的手指头就像是焊在他手腕上一样。 “打女人?” 陈峰眼皮微抬,声音平得像死水。 “在老陈家面前,动我姐?” 李二狗被那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嘴上还硬:“我是教训我媳妇,你管得……” 陈峰没听他废话。 他手腕猛地向下一压,大拇指顶住李二狗的腕骨,其余四指反向发力。 “咔吧。” 一声脆响。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瞬间穿透了屋顶,把房梁上的灰尘都震落了一层。 李二狗那张脸瞬间煞白,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顺着陈峰手上的劲儿往下矮,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陈秀兰面前。 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这会儿全化成了鼻涕眼泪。 陈峰没松手。 不仅没松,反而又加了一分力道。 经过系统强化的体魄,捏碎一只弱鸡的手腕,比捏碎个核桃难不到哪去。 “疼!疼疼疼!断了!手断了!” 李二狗疼得浑身抽搐,另一只手拼命拍打着炕沿。 “知道疼就好。” 陈峰这才慢悠悠地松开手,嫌弃地在李二狗的棉袄上擦了擦。 “以前我姐没人撑腰,那是我们陈家不对,我认。” 陈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李二狗,又扫了一眼早就吓得缩到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赵桂花。 “但今天我把话放这。” “她叫陈秀兰,是我陈峰的亲姐。往后谁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只手,就是利息。” 屋里静得吓人。 只有李二狗抱着手腕子在地上打滚的哼哼声。 那个刚才还对着儿媳妇泼脏水、骂废物的赵桂花,这会儿脸白得跟纸一样,哆哆嗦嗦地贴着墙根站着,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你看她凶,那是没碰上真狠的。 “姐,起来。” 陈峰转过身,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他伸手把陈秀兰从板凳上拉起来,又把妞妞抱在怀里。 “这破地儿,咱不住了。收拾东西,跟我回家。” 陈秀兰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看着地上疼得打滚的丈夫,又看看那个一脸煞气的弟弟,嘴唇哆嗦了半天,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涌出了一丝亮光。 那是活人的光。 “哎……哎!”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身就要去里屋收拾衣裳。 “不用收拾那些破烂。” 陈峰喊住了她,“咱家不缺那两件破棉袄。带上妞妞,走人。” 陈秀兰愣了一下,重重点头,抱紧了孩子,跟在陈峰身后。 走到门口。 陈峰脚步一顿。 他看了一眼板车上那块十斤重的五花肉,还有那包红糖、那几十个鸡蛋。 本来是拿来当礼的。 现在看来,喂狗都比喂这家人强。 陈峰一伸手,把那块五花肉拎了起来,随手扔给了旁边的二叔。 “二叔,拿着。” “还有这红糖,这鸡蛋,都拿回去给二婶补身子。” 赵桂花眼睁睁看着那块肥得流油的肉进了别人的篮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心疼得直抽抽。 那张老脸皱得跟苦瓜似的,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敢吱声。 这比杀了她都难受。 “走。” 陈峰推起板车,让大姐和妞妞坐上去,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二叔陈宝国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提着肉篮子,昂首挺胸地跟了上去。 直到这几个人出了院门。 屋里地上的李二狗才缓过那口气来。 他捂着肿得跟馒头似的手腕子,那双耗子眼里全是怨毒,疼得呲牙咧嘴,心里那股子火却是越烧越旺。 在大河村,被人打上门,打断了手,还抢走了媳妇? 这要是传出去,老李家的脸往哪搁? “妈!别愣着了!” 李二狗从地上爬起来,疼得直吸凉气,冲着赵桂花吼道:“快去喊人!去喊三叔公!还有大伯他们!” “老陈家这是欺负到咱头顶上拉屎了!抢人了!这是入室抢劫!” 李二狗一边嚎,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刚一出屋门,他就扯着那破锣嗓子,冲着这大清早宁静的村子,嚎了一嗓子: “来人啊!杀人了!抢媳妇了!老陈家打死人了!大河村的老少爷们,快出来啊!” 这一嗓子,在这空旷的雪地里传出老远。 原本安静的大河村,瞬间炸了锅。 远处,几声狗叫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紧接着,各家各户的门板响动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陈峰停下板车,回头看了一眼。 李二狗正站在院门口,一只手耷拉着,另一只手指着这边跳脚骂街,那副嘴脸,像极了一条被打断了腿还要咬人的疯狗。 “峰子……” 陈秀兰脸色煞白,紧紧抓着陈峰的袖子,“他们人多……咱快跑吧……” “跑?” 陈峰把那顶皮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冷得吓人的眼睛。 他从腰间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冷风中散开。 “姐,你记住。” “今儿个,咱是光明正大接你回娘家。” 陈峰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的猎刀柄上。 “谁敢拦,我就让他知道知道,这长白山的雪,到底是啥颜色的。” 第51章这婚,离定了! 第51章这婚,离定了! 李二狗那一嗓子,比村部的大喇叭还刺耳。 没多大功夫,李家院门口就被踩平了雪。 黑压压的人头,里三层外三层。 大河村宗族势力重,沾亲带故的本家壮汉来了七八个。 手里提着镐把、铁锹,一个个横着膀子,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赵桂花见自家势大,那股子刚才被吓回去的泼妇劲儿,蹭地一下又上来了。 她一屁股坐在雪窝子里,两只手在大腿上拍得啪啪响,扯着嗓子嚎丧: “老少爷们评评理啊!这是作孽啊!” “娘家兄弟打上门,把俺家二狗手都打折了,还要抢媳妇!” “这是土匪进村了啊!还有没有王法啦!” 李二狗捂着肿得像发面馒头的手腕,缩在人堆后头。 有了人墙挡着,他那张嘴又开始喷粪: “三叔公!大伯!你们可得给我做主!” “这陈峰就是个流氓!他这是欺负咱们大河村没人!” 人群里,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头脸色阴沉。 领头的三叔公拄着拐棍,把冻硬的地面敲得咚咚响,手指头差点戳到陈峰鼻子上: “后生,不管咋样,打人就是不对。” “把人放下,给二狗磕头赔个礼,这事儿还能商量。” 商量? 陈峰嘴角扯出一丝讥讽。 他没搭理那老头,甚至连眼皮都没夹他一下。 他伸手,一把将缩在板车边上发抖的大姐拽到了日头底下。 陈秀兰吓得浑身僵硬,本能地想往陈峰身后躲。 “别动。” 陈峰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很沉,很稳。 下一秒,他直接撸起了陈秀兰那件满是补丁、甚至露着芦花的破棉袄袖子。 那一瞬间,周围原本嘈杂的人群,突然静了。 那条胳膊上,没有一块好肉。 旧伤叠着新伤。 青紫交错,有的地方皮肉翻卷着,结了黑红的痂。 手腕子上,还有一圈被麻绳勒出来的深痕,那是以前不想干活被绑着打留下的。 触目惊心。 陈峰没停手。 他弯腰,从雪地上捡起那个刚才被李二狗踢飞的霉窝头。 举过头顶。 在刺眼的阳光下,那窝头上绿油油的长毛,显得格外恶心。 “大伙都长了眼,自己瞅瞅。” 陈峰的声音不大。 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这是李家给媳妇吃的。” “这是李家给媳妇身上留的。” 他手腕一抖。 那个长毛的窝头骨碌碌滚到赵桂花脚边,正好撞在她那双破棉鞋上。 老太婆的嚎丧声,戛然而止。 “我姐嫁过来五年,当牛做马。” “你们李家吃白面,让她啃这玩意儿?” 陈峰目光转向那个三叔公: “三叔公是吧?这要是你亲闺女,你能跟人商量?” 三叔公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周围原本指指点点的村民,这会儿也都闭了嘴,看着李家人的眼神变了味儿。 人心都是肉长的。 这哪是过日子,这是把人往死里搓磨啊。 “那……那也是我们家事!她是我媳妇,我爱咋打咋打!” 李二狗见舆论风向不对,梗着脖子还在嘴硬: “再说了,她就是个吃白饭的!家里养不起闲人!” “养不起?” 陈峰笑了。 笑意不达眼底。 他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沓子还带着体温的“大团结”。 啪! 一声脆响。 崭新的票子,重重拍在板车那块冻得梆硬的野猪肉上。 那一抹鲜艳的工农兵图案,在灰扑扑的农村院落里,比正午的太阳还晃眼。 那是整整一沓。 在这个工分只能换几分钱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陈峰指着那堆钱,眼神比刀子还冷。 “老子今儿把话撂这。” “这种‘闲人’,你们李家养不起,我陈峰养!” “别说两个,就是十个八个,我也养得起!” 那几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李家壮汉,视线死死黏在那堆钱上,喉结上下滚动。 手里的铁锹,也不由自主地往下垂了垂。 “钱多咋了?钱多就能抢人?” 李二狗急了,他在后面跳脚,怂恿着旁边的本家兄弟: “哥几个,别听他忽悠!把他围住!今儿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那几个壮汉互相看了一眼,贪婪和面子在心里打架,脚底下又开始往前蹭。 毕竟是在大河村。 要是让人这就么走了,李家的脸往哪搁? 陈峰叹了口气。 有些人,讲道理听不懂。 看钱也不好使。 非得见点血腥气,才知道疼。 他慢条斯理地弯下腰,手伸向板车底下的草垫子。 再抬起来的时候。 手里多了一杆黑黝黝的家伙事儿。 那是一杆老式的“撅把子”猎枪。 咔哒。 击锤被大拇指压了下去。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刺耳。 陈峰没把枪口对人。 他就那么随意地往肩上一扛。 “我是靠山屯的猎户,这枪前儿刚崩了一头四百斤的野猪王。” 他眼皮一抬。 那目光如同实质,在那几个拿着铁锹的壮汉脸上扫了一圈。 “山里的规矩,挡人路就是挡人活。” “这枪不长眼,谁要是觉得自己脑袋比野猪还硬,尽管上来试试。” 死一样的静。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李家院门口,这会儿连声咳嗽都没了。 那几个壮汉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那枪管子上透出来的煞气,骗不了人。 这小子刚才那股子狠劲儿,他是真敢开枪! 赵桂花也不嚎了,缩在地上像只瘟鸡。 李二狗更是吓得双腿打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里洇出一片湿痕,冒着热气。 “二叔,赶车。” 陈峰收回目光,把枪往怀里一抱。 他单手把大姐和妞妞扶上车,扯过那件厚实的军大衣,把娘俩裹得严严实实。 陈宝国把腰杆挺得笔直。 这辈子,他腰杆就没这么直过。 手里的鞭子甩了个响亮的鞭花。 “驾!” 板车轮子吱呀呀地转动,压过雪地,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 围着的人群,像潮水一样,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宽敞的大道。 没人敢拦。 也没人敢吭声。 陈峰就那么扛着枪,走在板车旁边。 那一身旧棉袄虽然破,但在这一刻,那背影硬是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直到板车出了村口,还没影了。 李二狗才像是回过魂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冲着村口那个方向,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想找回点可怜的面子: “走!走了就别回来!” “陈秀兰,老子明天就去公社休了你!让你当一辈子破鞋!” 风雪里。 远远飘来陈峰那冷得掉渣的一句话。 也没回头,就那么随风砸了过来: “求之不得。” 第52章且把娘家作仙乡 回靠山屯的路上,只有板车轮子碾碎硬雪壳子的咔嚓声。 陈秀兰缩在那件宽大的军大衣里,怀里死死箍着还在抽噎的妞妞。 尽管身上裹着厚实的棉花,甚至还带着弟弟体温的余热,可她还是止不住地打摆子。 不是冷,是怕。 那种常年被踩在泥地里的骨头,冷不丁被人扶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直起腰,而是怕再次被踹倒。 她眼皮都不敢抬,生怕一睁眼,刚才那一幕只是冻迷糊了做的梦,醒来还得面对李二狗那张喷着酒气的嘴和赵桂花泼过来的脏水。 “姐,到了。” 陈峰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听不出情绪,却稳得像座山。 板车停住。 陈秀兰颤巍巍地把脑袋探出大衣领口。 夕阳正挂在山头,余晖泼洒下来,正正好好砸在老陈家那几扇窗户上。 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抱着孩子的手一紧,差点从车上摔下去。 那是啥? 原本那个透风漏气的土坯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大块晶莹剔透的东西,镶嵌在窗框上。那不是糊窗户纸,那是玻璃! 大块的、平整的、连公社书记办公室都没有的平板玻璃! 夕阳在那玻璃上一撞,折射出金灿灿的光,晃得人眼晕。透过那层通透,甚至能看见屋里头有人影在晃动。 “峰……峰子……”陈秀兰身子往后缩,“你咋把姐拉到公社来了?这是哪位领导家?咱快走,别冲撞了贵人……” 在她那贫瘠的认知里,这十里八乡,除了公社的大领导,谁家能用得起这玩意儿? “大姐!” 一声脆生生的喊叫打破了陈秀兰的惶恐。 房门被推开,一道穿着大红灯芯绒棉袄的小身影炮弹似的冲了出来。希月扎着俩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哪还有半点以前那种面黄肌瘦的苦相? “这是……希月?”陈秀兰愣住了。 陈峰没废话,伸手把大姐和外甥女从车上抱下来,不由分说地往屋里推:“啥领导家,这就是你娘家。进屋,外头冷。” 厚重的棉门帘子一掀。 轰! 一股子热浪,夹杂着茉莉花茶香和烤红薯的甜味,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陈秀兰被这股热气冲得一个趔趄,脚下的步子瞬间僵住。 屋里太热了。 铸铁大炉子正蹲在屋中间,肚子里红彤彤的火苗子舔着炉壁,发出呼呼的低吼声。 烟囱管子烫得发暗红,像条火龙盘在半空。 希月进屋就脱了那件新棉袄,里头只穿了件单衣,还在那是脑门冒汗。 陈秀兰低头看了看自己。 脚上的棉鞋露着脚趾头,沾满了大河村的污泥和雪水;身上的破棉袄到处是补丁,领口黑得发亮,还散发着一股子在那边干粗活沾染的馊味。 她站在门口那块崭新的水泥地上,脚都不敢落地,生怕踩脏了这神仙洞府一样的地界。 那股子自卑感,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憋得她想转身逃回雪地里去。 “那个……峰子,姐身上脏,就不进去了,我在柴房凑合一宿就行……” 话没说完,一只白净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苏清雪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毛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整个人干净得像画报里走出来的人。她没嫌弃陈秀兰那一身脏污,直接拉住了那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 “大姐,回家了哪有住柴房的道理。” 苏清雪的声音清冷惯了,但这会儿却透着股子让人无法拒绝的软糯。 她把陈秀兰按在炕沿上,转身从脸盆架上端来早就兑好的温水,拿过一条崭新的毛巾,拧了一把,细细地给已经在陈秀兰怀里睡着的妞妞擦脸。 “嫂子……”希月懂事地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妞妞嘴里。 小丫头迷迷糊糊地咂摸出甜味,黑瘦的小脸蛋上露出一丝安稳的笑,往陈秀兰怀里钻了钻。 苏清雪擦完孩子,又拿过那个雪花膏的小蓝铁盒。 “这是……”陈秀兰看着那个精致的盒子,手往回缩,“这金贵东西,别给我这粗皮糟蹋了。” “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那是陈峰说的。”苏清雪没让她躲,挖出一大块乳白色的膏体,厚厚地涂在大姐那裂着血口的虎口和指关节上。 那股子钻心的疼被清凉盖过,接着是温热。 陈秀兰看着这双跟自己那双粗手形成鲜明对比的白嫩小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行了,别在那煽情了。” 陈峰拎着那十斤野猪肉进来,随手把门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他看了一眼正准备下地去灶坑烧火的大姐,眉头一皱,语气霸道:“坐回去。” 陈秀兰吓得一哆嗦,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子:“我……我去烧火,我能干活,我不吃闲饭……” 在李家,不干活就没饭吃,还得挨打,这规矩刻进了她骨头里。 “在老陈家,规矩我定。” 陈峰把肉往案板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转过身,指着那滚烫的炉子和满屋子的物资,眼神却柔和下来。 “大姐,你记住了。回了这个家,你的任务就是两样:一是享福,二是养肉。谁要是敢抢着干活,那就是打我陈峰的脸。” “清雪,带大姐去里屋换身衣裳,把那身破烂扔炉子里烧了,看着碍眼。” 苏清雪点头,拉着还在发愣的大姐进了里屋。 没过一会,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接着是一阵死一样的寂静。 陈峰正在和面,耳朵动了动。他听见了苏清雪极力压抑的吸气声,那是哭声。 里屋的帘子没拉严实。 透过缝隙,能看见陈秀兰脱下那件破棉袄后,那瘦得皮包骨的后背上,纵横交错的全是伤疤。 有的是皮带抽的,有的是烟头烫的,还有几道紫黑色的淤青,看着像是这两天刚添的新伤。 那根本不是人的背,是一张写满了苦难的状纸。 陈峰揉面的手猛地停住,指关节捏得发白,手里的面团差点被捏爆。 “李二狗……”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冷得像要把屋里的火炉子冻灭。 只废他一只手,太便宜这畜生了。 等苏清雪红着眼圈,扶着换上了一件干净碎花棉袄的陈秀兰走出来时,陈峰已经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正拿着刀剁肉馅。 陈秀兰有些局促地扯着衣角,看着镜子里那个洗净了脸、虽然瘦削但依稀能看出清秀模样的女人,恍如隔世。 “咕噜噜——” 一声巨响。 在这安静的暖阁里,比外头的雷声还大。 陈秀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死死捂着肚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妞妞也被这声音吵醒了,睁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喊:“娘,饿……” “饿了好啊!” 陈峰大笑一声,手里的菜刀把案板剁得咚咚响,那股子豪气瞬间冲散了屋里的尴尬。 “二叔去接二婶了,估摸着也快到了。” “今儿个咱们不整虚的。纯白面,富强粉!十斤野猪肉大葱馅的饺子!” “管饱!” 第53章纯肉饺子油汪汪 屋外的北风扯着嗓子嚎,像是要把这靠山屯给掀个底儿掉。 可任凭风雪怎么撞,都被那几块厚实的平板玻璃和新盘的火墙给硬生生挡在了外头。 屋里头,热气蒸腾,红火得不像话。 陈峰手里拎着两把菜刀,跟案板上那十斤野猪肉较上了劲。 “哆哆哆哆——” 刀刃落在案板上,节奏密得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那块五花三层的硬货,在他手里没走上几个回合,就成了红白相间的肉糜。 野猪肉劲道,若是剁不细,吃起来塞牙。 陈峰手腕子一抖,两把刀上下翻飞,顺手把旁边剥好的蒜瓣拍碎,一并混进去去腥提味。 二婶王桂兰在炕沿边上和面。 盆里的面粉是陈峰带回来的富强粉,白得晃眼。 二婶一边揉,一边心疼得直咧嘴:“哎呦我的大侄子,这可是精细粮,咱掺点棒子面多好,这么吃……太造孽了。” “二婶,今儿个咱家团圆,不兴掺假。” 陈峰头都没回,手里抓起一把花椒水,顺着一个方向打进肉馅里。 “这日子要是过得扣扣搜搜,那还叫啥重生……那还叫啥过日子?” 差点说漏嘴,陈峰赶紧把话头岔过去,顺手把切好的大葱末倒进盆里。 这一倒不要紧,热油往上一浇。 滋啦! 一股子霸道的葱香混着肉味,瞬间炸满整个屋子。 那香味像是长了钩子,直往人鼻子里钻,把肚里的馋虫全给勾出来了。 炕里头,苏清雪正遭罪呢。 这位京城来的高材生,拿笔杆子那是行云流水,可拿这擀面杖,比烧火棍还沉。 她憋红了脸,手里的面皮要么擀成了三角形,要么中间厚四周薄,活像个被踩扁的癞蛤蟆。 “嫂子,你这饺子皮……长得真有个性。” 希月趴在旁边,嘴里含着大白兔,说话含含糊糊的,大眼睛眨巴着,全是戏谑。 苏清雪脸皮薄,被小姑子一说,耳朵根都红透了。 她把擀面杖一扔,嗔怪地瞪了陈峰的背影一眼:“还不是你哥,非让我学这个……” “我来吧。” 陈秀兰洗干净了手,有些局促地凑过来。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顺了。 虽然脸色还蜡黄,但那双干惯了活的手一碰到面团,立马就活了。 左手转皮,右手推杖,动作麻利得带风。 眨眼功夫,一张张圆溜溜、薄厚均匀的饺子皮就飞了出来,落在盖帘上,整整齐齐。 苏清雪看得眼热,也不端着架子,虚心请教:“大姐,你教教我,这手劲儿怎么使?” “别硬推,顺着劲儿走。” 陈秀兰声音很轻,还没从之前的惊吓里完全缓过劲来。 但看着苏清雪那双没沾过阳春水的手,她心里头一次没觉得自卑,反倒生出几分亲近。 姑嫂俩头挨着头,一个教,一个学。 陈峰回头瞅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咧到了耳根子。 这画面,他在上辈子梦里都不敢想。 饺子包得快,没多大功夫,盖帘上就摆满了白胖的大肚饺子。 陈峰往大铁锅里添水,灶坑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水花翻滚。 “下锅喽!” 随着陈峰一声吆喝,饺子滑进锅里。 他拿着长勺背,顺着锅边轻轻一推,防止粘连。 盖上锅盖,闷煮三开。 每开一次,点一次凉水。 等到最后一次揭开锅盖,那水汽轰地一下散开。 一个个圆滚滚、油亮亮的饺子浮在水面上,像是一群大白鹅,看着就喜庆。 “开饭!” 陈峰先盛了满满一大海碗,也没管别人,径直走到炕头,把碗往陈秀兰面前一墩。 “大姐,趁热。” 陈秀兰手抖了一下。 看着碗里冒尖的饺子,每一个都鼓鼓囊囊的,透着肉色。 她下意识地想推辞,身子甚至本能地想往地下蹲:“给……给希月和妞妞吃,我不饿……” 话音未落,肚子却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 妞妞缩在大姐怀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碗饺子。 小手指头塞在嘴里吸吮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可就是不敢伸手。 在李家,好东西要是敢多看一眼,那就是一巴掌。 陈峰看得心酸。 他直接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热气,递到妞妞嘴边:“妞妞,舅舅给的,吃。” 小丫头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一眼亲娘。 陈秀兰眼圈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妞妞这才张开嘴,一口咬下去。 噗呲。 滚烫的肉汁在嘴里爆开。 那是纯野猪肉的香,混着大葱的辛辣和面皮的麦香。 对于一个常年啃发霉窝头的孩子来说,这味道简直比天上的龙肉还香。 “烫……香……” 妞妞被烫得直吸溜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喊着。 “慢点吃,管够!” 陈峰揉了揉外甥女枯黄的头发,转头看向大姐,语气硬邦邦的。 “姐,你要是不吃,这饺子我就倒喂狗。” 陈秀兰知道弟弟的脾气,那是说一不二的主。 她颤巍巍地夹起一个,送进嘴里。 这一口下去,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碗里掉。 咸涩的泪水混着肉香,咽进肚里。 那是委屈,也是解脱。 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就连平日里吃饭斯文的苏清雪,也吃了整整一盘子。 实在是这野猪肉太香,再加上陈峰那手艺,肥而不腻,鲜得掉眉毛。 希月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躺在炕上哼哼,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饺子舍不得撒手。 二叔陈宝国喝了二两陈峰带回来的烧刀子,脸红得像关公。 他盘腿坐在炕头,眯缝着眼,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老婆孩子,侄子侄女,都在。 屋里暖和,肚里有油水。 “峰子啊,”二叔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说道,“叔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儿个,叔服你。这日子……有奔头!” 陈峰笑了笑,没接茬,只是端起酒杯,跟二叔碰了一个。 酒辣嗓子,入腹却是一团火。 他看着正在给妞妞擦嘴的大姐,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苏清雪,看着打闹的希月和小虎。 上辈子的那些遗憾,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把他折磨得痛不欲生的画面,终于在这一刻,被这满屋子的烟火气给冲淡了。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这也是他重活一回,必须要守住的阵地。 饭后,屋里的热气熏得人昏昏欲睡。 陈秀兰毕竟身子骨太虚,又经过这一天的大起大落,神经一放松,靠在被垛上就睡着了。 哪怕是在梦里,她的眉头也紧紧锁着,手依然死死抓着妞妞的衣角。 陈峰走过去,轻轻把大姐的手掰开,给她盖上被子。 借着灯光,他仔细看了看大姐的脸色。 蜡黄中透着青灰,嘴唇没有半点血色。 这是严重的气血两亏,再加上长期受虐待留下的病根。 刚才那顿饺子虽然补,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还是太燥了。 虚不受补。 这身体就像个漏风的筛子,得慢慢养,得温补。 “怎么了?” 苏清雪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她身上带着股好闻的皂角味,混着刚吃完饭的烟火气,让陈峰心里一荡。 “大姐身子亏得太厉害。” 陈峰没隐瞒,指了指陈秀兰手腕上暴起的青筋。 “光吃肉不行,这大油大荤的,她那肠胃受不住。得弄点软乎的、养人的东西吊着那口气。” “养人的?”苏清雪愣了一下,“麦乳精行吗?” “那玩意儿也就是个零嘴。” 陈峰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向了村北头那条终年不冻的黑水河。 那里头,有一种在这个年代还没被大肆捕捞的宝贝——细鳞鲑。 那是冷水鱼里的极品,被称为“水里的人参”,肉质细嫩,最养人,也最难抓。 “明天,我去趟黑水河。” 陈峰给苏清雪掖了掖被角,眼神里闪过一丝猎人特有的精光。 “给咱姐弄点‘药引子’回来。” 苏清雪看着男人的侧脸,火光映照下,那线条刚毅得让人心安。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陈峰满是老茧的大手。 “注意安全。” 陈峰反手一扣,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坏笑道:“放心,你男人命硬,阎王爷不敢收。倒是你,今晚吃这么多,不怕胖成小猪?” “陈峰!” 苏清雪羞恼地掐了他一把。 窗外风雪依旧,屋内长夜温柔。 第54章谁说糙汉不温柔? 早饭桌上,热气腾腾。 大姐陈秀兰虽然脸色还差点血色,但精气神比在李家时强了不少。 希月背着那个印着卫星的文具盒,嘴里塞着半个馒头,急吼吼地要出门。 “慢点吃,书包带子都没系好。” 苏清雪放下碗筷,伸手帮小丫头整理衣领,动作十分自然。 送走希月,苏清雪开始收拾碗筷。 而此时的陈峰正光着膀子,站在后院那间破棚子里。 手里那把八磅重的大锤,被他抡圆了。 “当!” 火星子乱窜。 胳膊上的肌肉块垒分明,随着砸击的动作,硬得像花岗岩。 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后腰汇成一股,钻进裤腰里。 苏清雪本来在收拾碗筷,听着动静,忍不住倚着门框看。 这男人,干活的时候身上那股劲儿,有点烫眼。 陈峰钳着一根烧红的废钢筋,往大青石上一怼。 这钢筋是轧钢厂换回来的边角料,现在软得跟面条似的。 “呲啦——” 红铁入雪。 白烟腾地一下窜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焦糊的铁腥味。 陈峰把冷却的钢条拎起来,对着日头眯眼瞅。 那是枚带倒刺的鱼钩。 钩尖泛着寒光,比供销社卖的洋钉还利索。 “黑水河那帮子细鳞鲑,嘴刁得很,市面上的钩子太糙,挂不住。” 他又把一根螺纹钢砸扁磨尖,弄成了个三棱冰钎子。 本来在照顾妞妞的陈秀兰听到动静此时也走了出来。 “你要去黑水河?”大姐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根冰钎的用途,脸色变了变,“那地方邪性,听说常年不冻底,还有大长虫……” “那是迷信。”陈峰把冰钎往冻土上一插,入土三分。 “咱姐身子虚,得吃细鳞鲑。那玩意儿就黑水河有。” 陈峰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套上军大衣,遮住了那一身腱子肉。 “收拾收拾,进山。” 苏清雪把围裙一摘,转身进屋,再出来时已经裹成了个粽子。 狗皮帽子扣在脑袋上,脖子上围着那条羊毛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去。” 声音闷在围巾里,瓮声瓮气的。 陈峰眉毛一挑:“黑水河那是啥地方?老林子深处,常年不见人,阴气重。你这细皮嫩肉的,去干啥?喂蚊子都嫌天冷。” “我在家待不住。” 苏清雪拽住他的袖口,手指头因为用力有点发白。 “上次你打野猪,我心悬了一整天。我不怕冷,我就怕……没人给你递把手。” 陈峰看着她那副护犊子的架势,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走了过去,也不管大姐还在旁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调侃: “想给我暖被窝就直说,拐弯抹角的。” 苏清雪没想到这人当着大姐面也敢没正形,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你……你胡说什么呢!” 她抬手就锤了他一拳,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 “去不去?不去我回屋看书了!” 大姐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只能转过身假装去收柴火: “那啥,峰子,既然弟妹要去,你就带着。两个人有个照应,我也放心。” 得,大姐都被策反了。 “去!腿长你身上,我还能给你锯咯?” 陈峰无奈摇头,反手把冰钎扔进背篓,又从杂物堆里拽出一捆草绳。 “过来。”他冲苏清雪招招手。 苏清雪不明所以,挪腾着步子过去。 陈峰没说话,直接单膝跪在雪地里。 苏清雪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往后退:“你干嘛……” “别动。”陈峰一把攥住她的脚踝。 隔着棉鞋,那股子力道稳得让人心安。 草绳在鞋底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用力拽了拽。 “山路滑,尤其是到了冰面上,你这城里来的胶底鞋不抓地,摔个屁墩儿事小,要是把那漂亮脸蛋磕破了,我找谁赔去?”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 苏清雪低头看着男人的发顶,那里落了几片雪花,很快化成了水珠。 她没吱声,只是把手搭在陈峰宽厚的肩膀上,身子微微晃了晃。 这男人,平时看着粗枝大叶,嘴也没个把门的,可这心思,比那绣花针还细。 “另一只脚。” 陈峰拍了拍她的鞋帮。 苏清雪乖乖抬脚。 收拾停当,俩人出了门。 一路往北,越走越荒。 起初还能看见几个去山上捡柴火的村民,等翻过两座山梁子,周围就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老林子里静得吓人,偶尔几声乌鸦叫,听着瘆得慌。 风硬了,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苏清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草绳确实防滑,但这雪太深,每一步都得把腿从雪窝子里拔出来。 没多一会,她就开始喘粗气,白雾一团团地往外冒。 前面的陈峰突然停下。 苏清雪以为自己拖了后腿,刚想咬牙紧走两步,一只大手伸到了面前。 掌心宽大,虎口全是老茧,还带着刚才打铁留下的黑灰。 “拽着。” 陈峰没回头,眼睛盯着前面的林子。 苏清雪愣了一下。 这年头,两口子在外头拉拉扯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可这荒山野岭,除了风雪,也没外人。 她把手伸过去。 指尖刚碰到那粗糙的掌心,就被一把反握住。 紧接着,一股大力传来。 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直接被拉到了陈峰身侧。 还没等反应过来,那只手就带着她的手,一块揣进了陈峰那件大衣宽大的口袋里。 口袋里暖烘烘的。 全是他的体温。 “这……这样走路不方便……” 苏清雪小声抗议,脸烫得能煎鸡蛋,手却没往外抽。 “哪那么多废话,这是为了省力气。” 陈峰一本正经地胡扯。 “这叫……双人四驱牵引,懂不懂?这是科学。” 苏清雪被气笑了,手指在他掌心里挠了一下。 陈峰掌心一痒,手上稍微用了点力,把那只软乎乎的小手捏得更紧了些。 有了陈峰带着,路好走了不少。 约莫走了一个多钟头,前面的地势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大河横在两山之间,像条白色的巨龙卧在山谷里。 黑水河。 因为地下有温泉眼,这河有些地段终年不冻。 黑漆漆的河水在冰层下翻滚,看着就让人眼晕。 陈峰停下脚步,把苏清雪拉到身后。 系统面板在视野里展开。 【狩猎直觉:开启】 原本白茫茫的河面,在他眼里瞬间变了样。 厚厚的冰层下,一团团金色的光标正在缓缓移动。 那是鱼群。 密密麻麻,个头都不小。 陈峰舔了舔嘴唇。 这哪是鱼? 这是大姐补身子的药,是这年代最硬的通货,是钱。 他正准备找个冰层薄点的地方下钎子,视线突然在离岸边不远的一块雪地上定住了。 那里有一串脚印。 昨晚刚下过雪,这脚印很新。 陈峰松开苏清雪的手,几步走过去,蹲下身子。 脚印挺深,走路的人分量不轻,或者是背了重物。 最关键的是鞋底的花纹。 这年头,老百姓穿的都是千层底或者是大头棉鞋,鞋底平平整整。 但这脚印,带着深深的“v”字形防滑纹路,后跟处还有一个明显的圆形凹陷。 军勾。 还是高级的那种大头皮鞋。 在这靠山屯,能穿得起这鞋的,除了公社武装部那几个头头,就只有…… “怎么了?” 苏清雪见他神色不对,凑过来问。 陈峰站起身,用脚尖把那串脚印踢散,盖上一层浮雪。 “没事,可能是哪只傻狍子成精了,穿了双人鞋。” 他咧嘴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 这深山老林的,除了猎人,谁没事往这跑? 看来这黑水河,除了鱼,还藏着别的猫腻。 不过今儿个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老子钓完鱼再说。 “媳妇,把背篓拿过来。” 陈峰接过冰钎,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今儿让你见识见识,啥叫姜太公钓鱼,愿者……” “不对,是强行上钩!” 第55章传说中的金鳞鲫 苏清雪被他这没正形的模样逗得弯了弯眼,心底那点因脚印而生的紧张感,也散了不少。 这黑水河确实邪性。 河面宽阔,大部分地方冻得能跑马车,可偏偏在河中心有几处黑黢黢的水面,正冒着丝丝缕縷的白气,那是常年不冻的温泉眼。 换做别的猎户,在这冰面上凿洞全凭运气。 可陈峰不一样。 他没急着动手,而是牵着苏清雪的手,在冰面上不紧不慢地踱步。 他的脚步很有规律,时而停顿,时而用脚后跟磕一磕冰面,侧耳倾听回响。 苏清雪看不懂,只觉得脚下的冰层厚实得让人心安。 “你在找什么?” “找鱼窝。” 陈峰的回答简单直接。 在他的视野里,原本单调的白色冰面下,是一个普通人无法想象的世界。 一团团或明或暗的金色光晕,如同深海里的灯笼,正在冰层下游弋。 那是系统标记出的鱼群。 走了大概七八米,陈峰停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冰面上。 他用脚尖蹭开浮雪,指了指下面。 “就这了。” 苏清雪低头看去,只见厚实的冰层里,裹着一串串细密的小气泡,像是被人吹进去的。 “这底下藏着一窝大家伙。” 陈峰笃定道。 话音刚落,他松开苏清雪的手,将身上的军大衣一脱,随手扔在背篓上。 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里,他上身只穿了件单薄的旧毛衣。 热气从他身上蒸腾而起,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双手握住那根三棱冰钎的木柄,双臂的肌肉瞬间坟起,线条分明,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苏清雪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她看着男人那宽阔的后背和虬结的手臂,只觉得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这纯粹的雄性力量,比屋里那烧得通红的炉子,还要烫人。 “喝!” 陈峰一声低吼,腰腹发力,手臂带动着冰钎,狠狠砸了下去! “当!” 一声巨响。 冰屑如同炸开的玻璃碴子,四下迸溅。 每一击,都精准地砸在同一个受力点上。 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凹陷,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苏清雪的心跳,也跟着那砸击的节奏,一下下重重地敲打着胸口。 “咔嚓——” 随着最后一次重击,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响起。 一个脸盆大小的窟窿,被硬生生凿穿了。 深绿色的河水翻涌上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气和淡淡的水腥味。 陈峰开启系统透视。 只见那深不见底的河水里,成百上千条肥硕的鲫鱼、狗鱼,正围着这个透光的口子疯狂摆尾。 那场面,简直是一堵由银色鳞片组成的活墙。 陈峰从背篓里掏出一个布袋,里面是磨碎的麸皮。 一股奇异的清香瞬间散开。 陈峰随手抓了一把拌好的麸皮,扔进冰窟窿里。 诱饵入水的一刹那,冰下的鱼群仿佛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桶。 所有的鱼都疯了。 它们互相撞击,争先恐后地朝那个小小的冰洞挤过来。 苏清雪正好奇地探头看着,异变陡生。 “噗通!” 一条憋坏了的半斤大鲫鱼,竟然直接从冰窟窿里“跳”了出来,落在冰面上,尾巴拍得啪啪作响。 “呀!” 苏清雪惊喜地叫了一声,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几条鱼接二连三地蹦了上来。 苏清主再也顾不上什么京城知青的清冷形象,像个孩子一样,提着衣摆就跑过去抓鱼。 冰面滑,她脚下趔趄了一下,却浑然不顾,咯咯的笑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这死寂的冰河,因为这几条鱼,瞬间生机勃勃。 远处的芦苇荡里,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正对着一个空冰洞唉声叹气的老头,听到这边的动静,不由得直起了身子,朝这边望了过来。 陈峰没理会旁人,他拿出自制的鱼钩,挂上一小块猪肥膘,顺着冰洞放了下去。 鱼饵刚入水,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木棍支好。 手中猛地向下一沉! 一股巨大的拉力,差点将他整个人都拽进冰窟窿里! 鱼线是陈峰用特制的细钢丝拧成的,此刻被绷得吱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陈峰!” 苏清雪吓了一跳,扔下手里扑腾的鱼就想过来帮忙。 “站远点!” 陈峰大喝一声,声音沉稳有力。 “别让鱼尾扫到!” 他双腿分开,如老树盘根一般死死定在冰面上,那股子蛮力,竟让他脚下的冰层都发出了细微的呻吟声。 他索性弃了杆,双手直接抓住那冰冷的钢丝线。 “给老子上来!” 陈峰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猛地向上一拽! 哗啦! 水花冲天。 一条长达一米,浑身布满诡异花纹的巨物破水而出! 是冷水大狗鱼! 那鱼在半空中疯狂扭动,阳光照在它细密的鳞片上,闪着冷冽的光。 陈峰单手掐住鱼鳃,另一只手按住它的尾巴,只一下,就将那凶猛的挣扎彻底压制住。 这还没完。 解决了这条大狗鱼,陈峰再次下钩。 这次的动静小了许多。 他手腕一抖,一条通体金黄,足有三斤多沉的极品鲫鱼被提了上来。 “金……金鳞鲫?” 苏清雪捂住了嘴,美目中全是不可思议。 这种鱼在当地的传说里,是“山神爷”的贡品,寻常人见都见不到。据说对气血亏空的人有奇效,是药都换不来的宝贝。 看着陈峰一人一钎,在短短不到半小时的功夫里,就钓起了半背篓活蹦乱跳的鱼,苏清雪眼中的崇拜,几乎要溢了出来。 她快步走过去,从兜里掏出自己那块干净的手帕,踮起脚尖,轻轻擦拭着陈峰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陈峰心里一荡,任由她擦着。 看着这些活蹦乱跳的鱼,他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狗鱼红烧,最是下饭。 金鳞鲫炖汤,大补元气。 大姐那亏空得厉害的身子,有这些东西吊着,不出半个月,就能养得红光满面。 金色的夕阳,开始从山头泼洒下来,给冰面镀上了一层暖光。 陈峰身边堆满了晶莹剔透的碎冰,和银光闪闪的活鱼,画面美得不真实。 陈峰正准备收工,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是那个在芦苇荡里的老头。 他背着手,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峰脚边的鱼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头走到跟前,清了清嗓子,开口第一句话,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味儿。 “后生,你这钓位……卖不卖?” 第56章故人之子,因缘际会 苏清雪的身体下意识绷紧,将手里的鱼悄悄往身后挪了挪,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 来人穿着一件洗到泛白的旧军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可那腰杆,却挺得像冰层下千年不倒的松木桩。 一张脸像是被风霜刻满了地图,唯独那双眼睛,看似浑浊,却藏着一股能钉穿人心的审视。 他没看苏清雪。 目光像两枚滚烫的钉子,死死钉在陈峰脚边的冰窟窿上,又扫过那半篓子鲜活的渔获,喉结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 陈峰没急着起身。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条金鳞鲫小心翼翼地放进鱼篓,用湿草绳盖好,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老爷子,这冰面子是老天爷家的,我可没本事卖。” 一句话,不咸不淡,带着山里人骨子里的野性,轻飘飘就将老头那股居高临下的气势顶了回去。 老头明显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皱纹绷得更紧了。 他钓了一辈子鱼,从鸭绿江钓到南海边,就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 自己在这鬼地方蹲了一上午,换了三种饵,连个鱼泡都没见着。 这小子倒好,过来叮叮咣咣一顿砸,鱼就像是他家养的,排着队往外蹦。 这让他几十年的“老炮儿”颜面何存? “我不是说冰面子。”老头干咳一声,掩饰住尴尬,伸出那只布满冻疮和厚茧的手,指了指陈峰的钓位,“我是说你这个眼儿。你开个价。” “不卖。” 陈峰的回答,干脆得像冰碴子。 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拍掉裤腿上的冰屑。 “我大姐身子骨弱,就等着这口鱼汤续气力呢。给座金山,我也不换。” 老头那双深陷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打量着陈峰。 本以为是个见钱眼开的乡下小子,没成想,骨头还挺硬。 他瞥了眼自己脚边那个冷清的冰洞,再看看陈峰那边快要满出来的鱼篓,那股不服输的军人脾性顿时顶了上来。 “你这饵料,不对。” 老头背着手,围着陈峰的冰洞踱步,强行找回场子,点评道:“用的猪油吧?腥气太重,反倒惊鱼。” 陈峰被逗乐了。 他从兜里摸出那包“大前门”,磕出一根递过去。 “老爷子,来一根?” 老头的视线在香烟上停了半秒,终究是没接。 陈峰也不在意,自己叼在嘴里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白色的烟雾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凝成一团清晰的雾。 “您那个眼儿,是死眼。” 老头的脚步猛地一顿。 “什么玩意儿?” “您凿那地方,底下是缓流,水不活,没食儿。”陈峰吐出一口烟圈,“鱼比人精,谁跑那儿傻待着?” 他指了指自己脚下。 “我这儿,是两股暗流交汇的口子,水里的氧气足,上游冲下来的草籽、小虾米全在这儿打转。这地方,叫鱼道。” 他完全没理会老头脸上那越来越控制不住的惊愕,弯腰从鱼篓里抓出两条最肥的鲫鱼,加起来足有三斤沉。 “天快黑了,您也该回了。这个拿回去,给家里添个菜。” 陈峰随手将两条鱼扔在老头脚边的雪地上。 鱼还鲜活着,尾巴在雪地里拍得啪啪作响。 老头彻底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鱼,又抬头看看陈峰那张年轻却写满笃定的脸,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叫李云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离休前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 平生两大爱好,一口烈酒,一口野钓。 可这钓鱼的本事,跟他打仗的本事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次次出征,次次“空军”。 今天听警卫员说这黑水河出了奇鱼,他才按捺不住偷偷跑来,结果又栽了面子。 “氧……氧气?”李云山嘴唇哆嗦着,重复这个只在书本里见过的词。 “差不多那意思。”陈峰掐了烟,竟把剩下的半包“大前门”都塞进了李云山冰冷的大衣口袋里,“水流动得快,鱼就爱扎堆。您要是真想钓,往那边走三十步,看见冰底下有水草影子的地儿,下家伙,保管有。” 李云山半信半疑。 一个山里娃,嘴里蹦出什么“氧气”、“暗流”,怎么听怎么玄乎。 可脚边那两条还在扑腾的肥鱼,又在无声地告诉他,这小子说的,是真的。 苏清雪在旁边看着,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她轻轻拉了拉陈峰的衣角,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梦里头,有个白胡子老神仙教的。”陈峰冲她眨眨眼,还是那套万金油的说辞。 李云山一咬牙,那股子军人特有的执拗劲儿上来了。 他提起自己的渔具,闷着头,一步一步地量过去。 不多不少,正好三十步。 找到陈峰说的那片水草区,他抡起冰钎子就砸。 这一次,他甚至没挂饵料。 就放了个空钩子下去。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钩子刚沉底,他手里的鱼竿猛地向下一弯,瞬间成了一张拉满的硬弓! 那股子蛮横的力道,差点把老爷子整个人拖进冰窟窿! “上……上钩了!” 李云山激动得脸膛涨红,手背青筋根根暴起,那模样,不像是钓鱼,倒像是在跟河里的猛兽角力! 他兴奋得像个刚刚炸掉敌人碉堡的新兵,冲着陈峰的方向又是拍大腿又是大笑。 “哈哈!后生!你这法子……神了!” 苏清雪看着老头那副欣喜若狂的模样,视线却不经意地落在他敞开的军大衣内衬上。 腰间,挂着一个磨损得十分厉害的皮质枪套。 虽然里面是空的,但那独特的造型,分明是转轮手枪的制式。 她的心,猛地一紧。 这年头,能随身佩戴这种东西的,绝不可能是普通的老头。 她悄悄拽了拽陈峰的袖子,眼神里透出几分担忧。 陈峰却回了她一个安稳的眼神,示意自己心里有数。 李云山跟那条大鱼搏斗了足足五分钟,才把它拖出水面。 是一条七八斤重的大狗鱼,凶猛异常。 老头乐得合不拢嘴,浑身上下那股子不怒自威的疏离感,全被这条鱼给冲得烟消云散。 他拎着鱼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在陈峰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小子!有两下子!比我手底下那帮光会放空炮的兵蛋子强多了!” 这一拍,力道沉猛。 李云山却猛地皱了下眉,手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左胸口,脸上闪过一丝压抑的痛楚。 “老爷子,您这儿有旧伤?”陈峰看得分明。 “老毛病了。”李云山摆摆手,不以为意,“早年在高地上挨了一枪,弹片没取干净,一到三九天就跟拿针扎一样。” 陈峰心里一动。 看来这人,得交。 李云山将渔获都用草绳穿了,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峰的脸,看了许久。 那眼神,从刚才的欣赏,变得复杂起来。 有惊讶,有怀念,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伤感。 “后生。” 李云山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长得,很像我一个老战友。”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郑重,一字一顿地问: “你爹……是不是叫陈大山?” 第57章救命之恩大过天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从西山坠落。 金红色的光,泼洒在无垠的冰面上,将两人之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凝重的颜色。 苏清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攥紧了衣角,视线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逡巡。 陈峰却没动。 他脸上那股子惯有的痞气和玩世不恭,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半晌,他点了点头。 很轻,却又很重。 “是。” 一个字。 李云山身体猛地一晃。 他浑浊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血色。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脸,和记忆深处那张在炮火硝烟中回头冲他憨笑的脸,缓缓重叠。 那是冰天雪地的长津湖。 刺骨的寒风,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还有自己胸口那被子弹烧穿的、滚烫的窟窿。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是那个叫陈大山的,他手底下最年轻的兵,那个刚满十八岁的半大孩子,硬生生把他从死人堆里刨了出来。 背着他,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一步一个血脚印,走了整整两天两夜。 最后,陈大山把他送到了野战医院。 自己活了。 陈大山却因为冻伤和并发的肺病,提前退伍,回了这东北老林子。 一别,就是二十年。 音讯全无。 李云山眼中的血色越来越浓,他伸出手,那只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想要去碰一碰陈峰的肩膀,却又不敢。 那是愧疚。 是埋藏了二十年的,对救命恩人的愧疚。 “好……好啊……” 李云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陈峰和苏清雪,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都未曾掉过一滴泪的铁血军人,在这一刻,却被回忆彻底击溃。 陈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 苏清雪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眼神里全是担忧和不解。 陈峰反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轻轻捏了捏,示意她安心。 过了许久。 李云山才缓缓转过身。 他已经恢复了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样,只是通红的眼眶出卖了他刚才的情绪。 他解开军大衣的扣子,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东西。 打开手帕。 是一块银色的怀表。 表壳已经磨损得十分厉害,上面甚至还带着几道细微的划痕。 可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这块表在当年是何等的珍贵。 “这是当年,部队奖励给我的。” 李云山将怀表托在掌心,递到陈峰面前。 “我这条命,是你爹给的。这些年,我一直找他,一直没找到……” “这个,你拿着。” “算是我……是我这个当老班长的,一点心意。” 苏清雪屏住了呼吸。 这东西,在这物资匮乏的七零年,那可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陈峰的目光,在那块怀表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将李云山的手推了回去。 “老爷子,这东西,我不能收。” 李云山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为什么?嫌弃它旧?” “不是。” 陈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子不容质疑的坚定。 “我爹当年在战场上救您,救的是自己的老班长,是过命的袍泽兄弟。” “这是情义。” 他顿了顿,直视着李云山的眼睛。 “我今天要是收了这块表,这情义,就变成了交易。” “我爹陈大山的儿子,不能干这丢祖宗脸的事。” 一番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李云山的心坎上。 他愣住了。 李云山看着眼前的陈峰,看着那张年轻却写满倔强的脸,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背着他,在雪地里死活不肯撒手的年轻士兵。 那股子劲儿,一模一样。 陈峰没再多说。 他弯下腰,从鱼篓里,将那条通体金黄、还在活蹦乱跳的金鳞鲫捧了出来。 这条鱼太漂亮了。 夕阳下,每一片鳞片都闪烁着黄金般的光泽。 “老爷子,您身上有旧伤,一到冬天就犯。这玩意儿,书上叫金鳞鲫,我们山里人管它叫‘水里的人参’,最是大补元气。” 陈峰双手捧着鱼,递到李云山面前。 “我爹不在了。您是他挂念的老班长,那就是我陈峰的长辈。” “这鱼,是我这个做晚辈的,孝敬您的。” “尝个鲜,不谈钱,更不谈报答。” 李云山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看看手里的怀表,又看看陈峰递过来的那条金鳞鲫。 一股灼人的热流,从他那颗早被岁月磨砺得坚硬无比的心底,猛地窜了上来,直冲眼眶。 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 他想过要如何补偿恩人的后代。 可他唯独没想过,自己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和报答,会被对方用这样一种不卑不亢,甚至更加体面的方式,给硬生生顶了回来。 这不是施舍。 这是晚辈对长辈最纯粹的孝敬。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清雪站在一旁,看着陈峰的侧脸,看着他捧着鱼的、那双稳如磐石的手,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这个男人。 他骨子里藏着的东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沉得多。 突然。 “哈哈……哈哈哈哈!” 李云山猛地仰起头,发出了一阵震动山谷的、中气十足的大笑。 他笑着笑着,眼角却渗出了晶莹的泪花。 他一把将那条金鳞鲫接过来,另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陈峰的肩膀上。 “好!好小子!” “有你爹当年的种!” 他不再提怀表的事,而是将那条鱼小心翼翼地用草绳穿好,连带着陈峰之前扔在地上的两条鲫鱼,一并提了起来。 “这个‘孝敬’,我收下了!” 李云山看着陈峰,眼神里的审视和疏离,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长辈看自家子侄才有的欣赏和亲近。 “我叫李云山,就住在县委大院三号楼。你以后,就叫我李叔。” 他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个被烟熏得发黄的小本子,撕下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我家的地址,后面这个,是办公室的电话,只有我一个人能接。” 他将纸条塞进陈峰手里,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大侄子,以后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有谁敢欺负你,或者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处,直接来找我。” “天塌下来,李叔给你扛着!” 两人就此分别。 李云山提着鱼,步履沉稳地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走出很远,他还回过头,看了一眼。 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山下。 暮色四合中,陈峰正牵着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知青,背着满载的鱼篓,消失在茫茫的林海雪原里。 那背影,挺拔如松。 李云山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还在挣扎的金鳞鲫,嘴里喃喃自语。 “虎父,无犬子啊……” …… 陈峰刚送走李云山,还没走出几步。 耳边,响起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系统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成功捕获稀有物种:金鳞鲫(传说级)!” “狩猎评级:完美!” “奖励已触发:【年代技能盲盒】(稀有)x1。” …… 第58章盲盒开出神级医术 “开启。” 陈峰在心底默念。 刹那间,一道刺目的金芒在他视野中轰然炸开,比刚才冰面上反射的夕阳还要璀璨百倍。 【盲盒开启中……】 【恭喜宿主获得:宗师级中医精通(含宫廷药膳/针灸绝技)!】 金光散去。 下一秒,海量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 《黄帝内经》的玄奥,《伤寒杂病论》的严谨,宫廷药膳的滋补,金针渡穴的精妙……无数先贤的智慧结晶,此刻不再是泛黄书页上的死寂文字,而是化作一道道清晰的烙印,蛮横地刻进他的脑海深处。 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撕裂般的剧痛席卷而来。 陈峰闷哼一声,脚步一个踉跄。 “怎么了?” 苏清雪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扶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关切。 “没事。” 陈峰摆摆手,那股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前后不过几秒钟,世界却已经截然不同。 他再看苏清雪,视线不自觉地就落在了她因寒冷而略显苍白的唇色上,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气血双亏,宫寒郁结”八个字。 他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苏清雪刚才扶着自己胳膊时,那被棉袄袖口勒出的手腕。 纤细,皮肤白皙,但皮下青筋隐现。 这是肝气不舒,思虑过度的表征。 陈峰心里有了底。 看来这神级医术,来得正是时候。 “刚才那条最好的鱼,都送给李叔了。”苏清雪看着空荡荡的鱼篓,有点惋惜,但更多的是为陈峰刚才那番不卑不亢的气度感到骄傲。 “放心。” 陈峰咧嘴一笑,将她冰凉的小手重新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暖着。 “咱姐的药引子,少不了。” 他没再用什么花哨的技巧,只是简单地重复着下钩、提竿的动作。 可邪门的是,那鱼就像是排着队等着他检阅似的。 没多大功夫,鱼篓里就又多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金鳞鲫,个头虽比不上送出去那条,但也足够惊世骇俗。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黑沉沉的剪影。 陈峰这才收了家伙,背起沉甸甸的鱼篓,牵着苏清d雪往家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苏清雪的步子轻快了不少。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刚才那位李叔……他不是普通人吧?” 她想起了那个磨损的枪套,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能在这年月腰里别着家伙事儿的,能是普通人么。” 陈峰的语气很平淡。 “那你还……” “还把鱼送他,还跟他称兄道弟,对吧?”陈峰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他侧过头,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看着苏清雪那双写满担忧的眸子。 “媳妇,你记住了。这世上最硬的关系,不是送礼,是人情。” “我爹救过他的命,这是天大的人情。我今天要是收了他的表,这人情就还了一半。可我送他一条鱼,这人情就变成了亲情,越走动,越厚实。” 苏清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只知道,自己这个男人,好像什么都懂。 跟着他,心里就莫名地安稳。 …… 厚重的棉门帘被一把掀开。 一股夹杂着饭菜香和炉火味的暖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气。 屋里灯火通明。 铸铁炉子烧得正旺,炉壁微微泛红。 炕桌上,陈秀兰正借着灯光,一针一线地缝补着妞妞的旧衣裳。 而炕头那边,温馨的一幕让陈峰脚步一顿。 妹妹希月正襟危坐,像个小老师,怀里抱着怯生生的外甥女妞妞。 “床前明月光,”希月念一句,声音清脆。 “……光。”妞妞小声跟着学,吐字还不清晰。 “疑是地上霜。” “……霜。” 这宁静又温暖的画面,狠狠撞在陈峰心上。 这就是家。 这就是他上辈子求而不得,这辈子要用命去守护的一切。 “哥,嫂子,你们回来啦!” 希月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们,从炕上蹦下来,像只快乐的小麻雀。 她一眼就看到了陈峰背后的鱼篓,好奇地凑过去。 当陈峰把鱼篓放在地上,解开草绳,露出里面还在活蹦乱跳的渔获时,屋里瞬间安静了。 希月的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o”型。 “哥,这鱼……是金子做的吗?” 她指着那两条在火光下鳞片闪着淡金色光芒的金鳞鲫,声音都在发颤。 就连一向沉稳的大姐陈秀兰,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凑过来看。 当她看清那鱼的模样时,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这……这是老人们说的金鳞老爷……是祥瑞啊!” 她看着陈峰,眼神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和自豪。 自己这个弟弟,真是出息了。 希月和妞妞两个小丫头,更是趴在盆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戳着那金色的鱼鳞,满脸都是新奇。 “什么祥瑞,就是条鱼,肉嫩,给姐你补身子正好。” 陈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把鱼交给大姐拿去收拾。 屋里的气氛,因为这几条鱼,变得热烈起来。 陈峰脱下大衣,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帮着大姐打下手的苏清雪身上。 他嘿嘿一笑,走了过去。 “媳妇,过来。” “干嘛?”苏清雪正在拧毛巾,闻言回过头,脸上还带着被炉火烘烤出的红晕。 “手伸出来。” 陈峰不由分说,拉过苏清雪的手。 苏清雪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下意识地想往回抽。 “你又想干嘛……大姐她们还看着呢。” 这人,没个正形。 “别动。” 陈峰的表情,难得地正经起来。 他拉着苏清雪在炕沿边坐下,煞有介事地说道: “我跟山里老猎户学了手绝活,能给人瞧病,叫‘把脉’。来,我给你看看。” 苏清雪又羞又好笑,嗔了他一眼,却没再挣扎。 就当是陪他胡闹了。 可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帘被掀开。 大姐陈秀兰端着已经收拾干净的鱼,走了出来。 “峰子,这鱼咋整?还是炖汤吗?” 陈峰松开苏清雪的手,站起身。 他看着那几条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金鳞鲫,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今晚,我来露一手。” “给你们做一碗,神仙都站不稳的金鳞鲫鱼汤。” “媳妇,你这身子骨亏得厉害,以后得听我的,晚上……得加练。” 第59章一碗鱼汤安人心 灶坑里的松木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贪婪地舔着大铁锅的锅底。 锅里,是早就炼好的野猪板油,此刻已化作一汪滚烫的金黄。 陈峰单手拎着姜片葱段,手腕一扬,它们便落入滚油。 “呲啦——” 一股霸道绝伦的香气轰然炸开,野蛮地冲进屋里每一个人的鼻腔。 两条金鳞鲫被他稳稳放入锅中,两面煎至焦黄起壳,随后冲入早已烧滚的沸水。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清澈的汤水,在鱼肉与油脂的剧烈碰撞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转为奶白,变得浓稠。 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那股子纯粹的鲜味儿,浓得化不开,像长了脚,顺着烟囱就钻了出去,飘向半个村子。 隔壁张婶家的大黄狗,闻着这股味道,急得在院子里疯狂刨着雪,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馋得快要发疯。 屋里头,希月和妞妞两个小丫头早就被这香味勾走了魂。 她们趴在炕沿边,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黏在那口大铁锅上,小鼻子一个劲儿地翕动,口水挂在了嘴角都浑然不觉。 就连一向清冷的苏清雪,也无法维持镇定,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波光流转,全是期待。 汤滚三开,陈峰抓起一把雪白的细盐撒入。 “开锅!” 他抄起大海碗,稳稳当当盛出第一碗。 奶白色的鱼汤上,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热气氤氲,香得让人头皮发麻。 陈峰无视了旁人渴望的眼神,径直端着碗,走到了炕头。 他把碗重重地放在陈秀兰面前。 “姐,先喝。” 陈秀兰像是被烫到一般,连连摆手。 “这金贵东西,给孩子们,给清雪喝……” “让你喝就喝。” 陈峰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直接递到大姐嘴边。 那股子不容拒绝的劲儿,跟在李家院子里扛着枪护着她的时候,别无二致。 陈秀-兰眼圈一红,拗不过他,只好张开嘴,认命般地喝了下去。 滚烫的鱼汤滑入喉咙。 下一秒,一股澎湃的暖流,猛地从胃里炸开,蛮横地冲向她四肢百骸! 那些年被寒气和亏空侵蚀得如同冰窖的身体,仿佛被硬生生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岩浆! 她那张蜡黄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泛起了一丝久违的血色。 “暖和……” 陈秀兰捧着碗,眼泪断了线般砸进汤里。 陈峰看着大姐的变化,心中大定。 他转过身,又给苏清雪和两个孩子各盛了一碗。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着,除了呼噜呼噜的喝汤声,再听不见半点杂音。 这鱼汤,鲜得能让人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 酒足饭饱,陈峰收拾了碗筷,却没让大姐下地。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炕沿边,脸上的神情严肃得让屋里所有人都感到一丝紧张。 “姐,手伸出来。” 陈秀-兰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把手递了过去。 苏清雪在旁边看着,以为他又想胡闹,刚想开口,却被陈峰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陈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陈秀兰枯瘦、布满老茧的手腕寸口处。 他闭上了眼睛。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炉子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苏清雪和二婶都屏住了呼吸,好奇又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约莫过了一分钟。 陈峰睁开眼,那双眸子深邃得像一汪不见底的古井。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 “你这几年,天一冷,后腰是不是跟有根钢针在里头搅一样疼?” 陈秀-兰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晚上睡不着,心里像揣着只兔子,一宿一宿地做噩梦,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陈秀-兰的脸色变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神里透出惊疑。 “吃东西没味,看见油腻的就想吐。有时候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得扶着墙缓半天。” 陈秀-兰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些毛病,都是她嫁到李家后落下的病根,她连自己娘家人都没细说过! 陈峰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还有。” 陈峰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陈秀-兰的左边肩膀上。 “你这儿,五年前被人用烧红的通火棍烫过,留下个核桃大的疤。一到阴雨天,里头的骨头就又酸又麻,是不是?”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旱天雷,在陈秀-兰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她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炕桌上,滚烫的鱼汤洒出来,她却毫无知觉。 那块伤疤,是她刚嫁过去那年,因为干活慢了点,被喝醉的李二狗拿通火棍烙下的! 那是她心里最深、最屈辱的伤疤,是她连洗澡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噩梦! 这件事,天知地知,只有她和李二狗那个畜生知道! “峰……峰子……” 陈秀-兰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死死盯着陈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甚至怀疑,眼前这个弟弟,是不是被山里的什么精怪附了身。 苏清雪更是美目圆睁,白皙的小手捂住了嘴,满眼的不可思议。 她快步走过来,拉住陈峰的胳膊。 “陈峰,你……你什么时候学的医?” 二婶也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丝敬畏。 陈峰看着一家人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暗笑一声,脸上却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早些年身子弱,久病成医,自己瞎琢磨的。” 他顿了顿,又把那套万金油的说辞搬了出来。 “再加上,前阵子进山,梦里头有个白胡子老神仙,非要收我当徒弟,教了我点东西。” 这套说辞,放在城里,是封建迷信。 可在这敬畏鬼神的大山里,却是最让人信服的解释。 陈秀-兰和二婶对视一眼,眼神里的惊恐,瞬间变成了恍然大悟和敬畏。 能得山神爷点化,那可是天大的福分! 陈峰趁热打铁,从炕桌上拿起半截铅笔,在撕下的烟盒纸背面,刷刷点点写下几行字。 “姐,你这身子亏空得太厉害,光喝鱼汤不行,得用药养着。” 他将纸条递过去。 “当归、黄芪、红枣、枸杞……这些东西,明天我去公社给你抓回来。以后每天熬水当茶喝。” “还有,家里的鸡蛋,你一天吃两个,不许省。野猪肉的里脊,最是养人,也得顿顿吃。” 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屋里的女人们,语气沉稳而霸道。 “以后,咱们家这几个女人的身体,都归我管。” “谁要是敢为了省几个钱,把自己的身子骨不当回事,那就是打我陈峰的脸。” “这事,我说了算!” 这一刻,陈峰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无比高大。 他不再仅仅是这个家的劳动力,更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苏清雪看着他那张写满强势和担当的侧脸,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第60章文具盒上的脚印 第二天清晨,天光还未捅破窗户纸,陈峰就第一个起了床。 他没惊动任何人,动作很轻,来到灶房。 意念微动,系统空间里昨夜特意留下的半锅金鳞鲫鱼汤凭空出现。 经过一夜低温,浓白的鱼汤已经凝成了剔透的鱼冻,颤巍巍的,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这是汤的精华。 另一只手里,则多了一小袋雪白的富强粉。 和面,揉面,擀面。 陈峰的动作娴熟有力,那团柔软的面在他手下仿佛有了生命。 很快,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便铺满了整个案板。 折叠,切条。 “铛铛铛——” 切菜声清脆,富有节奏。 灶坑里添了新柴,火焰升腾。 鱼冻入锅,遇热迅速化开,重新变成一锅奶白色的浓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股子霸道的鲜味儿再次蛮横地占据了整个屋子。 面条下锅,几个翻滚便已煮熟。 陈峰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又淋了一勺滚烫的猪油。 “呲啦”一声。 香气被彻底激发,浓郁得几乎要将房顶掀开。 “吃饭了!” 陈峰一声吆喝,将还在睡梦中的一家人全都唤醒。 当四碗热气腾腾、汤白如奶、油花闪亮的鱼汤手擀面摆在炕桌上时,屋里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大姐陈秀兰看着自己碗里那几块厚实的鱼肉,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本能地想把碗推给旁边的妞妞。 “峰子,这太金贵了,我……我喝点汤就行。” 她的手还没碰到碗沿,就被一只大手按住。 陈峰的掌心宽厚,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姐。” 他盯着陈秀-兰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很沉。 “在陈家,就得有陈家的规矩。” “咱们家的女人,只许富养,不许糟践自己。这碗面,你今天必须给我吃得干干净净。” 他的语气很硬,眼神却透着让人心安的暖。 陈秀-兰的眼泪,终是没忍住,吧嗒一声掉进了碗里。 她不再推辞,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混着鱼汤,大口吃了下去。 那股暖流,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再从胃里,流淌到她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真暖和。 苏清雪正细心地帮着希月收拾书包。 小丫头今天穿着崭新的红棉袄,扎着羊角辫,小脸红扑扑的,精神头十足。 “文具盒放好了吗?”苏清雪柔声问。 “放好了,嫂子。” 希月脆生生地应着,手却下意识地往书包前挡了一下。 她似乎想把那个漂亮的文具盒藏得更深一点。 动作很轻,一闪而过。 这一幕,却被旁边正喝着面汤的陈峰,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猎人的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劲。 “希月,去洗把脸,看你这小脸脏的,跟小花猫似的。”陈峰放下碗,笑着说。 “哦!” 希月听话地跳下炕,跑去院里打水。 陈峰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上。 他伸手拿了过来。 苏清雪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陈峰没说话,只是拉开了书包的拉链。 他伸手进去,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铁皮文具盒。 崭新的,“卫星上天”的图案依旧鲜艳。 只是,在那颗蓝色的地球图案上,突兀地印着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脚印不大,只印上了半截,看纹路,是某个男孩子的胶鞋底。 陈峰的眼神,瞬间冷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脚印。 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和一丝细微的沙砾感。 他又检查了一下书包的带子。 其中一根带子的缝线处,有被外力狠狠拉扯过的痕迹,线头都崩开了几根。 屋子里温暖如春。 可陈峰的心里,却像是瞬间灌进了一股腊月的寒风。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陈峰若无其事地给希月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鱼肉。 “希月,在学校咋样?同学们都对你好吧?” 他的声音很随意,像在拉家常。 正埋头吃面的希月,握着筷子的小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闪躲,不敢去看陈峰的眼睛。 “好……挺好的。” 她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同学们都可羡慕我了,羡慕我有新书包,还有这么好看的文具盒。” 她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就是……就是昨天放学的时候,我不小心自己摔了一跤,把文具盒给弄脏了。” 小丫头努力地编着谎话,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快信我”的恳求。 她怕哥哥担心。 她怕哥哥为了她,又去跟人打架。 她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她知道哥哥现在撑起这个家有多不容易。 陈峰看着妹妹那张故作坚强的脸,看着她那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模样,胸口像被石头堵住了一样。 疼。 他没再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摔疼了没?” “不疼!”希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嗯,吃饭吧。” 陈峰收回手,端起碗,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公社小学是吧。 看来,是有些小鬼,欠收拾了。 苏清雪要送希月去上学。 临出门前,陈峰叫住了她。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剥好了糖纸的大白兔奶糖,塞进苏清雪的大衣口袋里。 “路上看着点希月,别让她跑太快,雪地滑。” 他的声音很温和。 苏清雪点了点头,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陈峰的视线。 四目相对。 她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读懂了一切。 那眼底有对她的温柔,有对妹妹的疼惜。 但在这片温情之下,却藏着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潭。 那是一种即将捕猎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 苏清雪什么都没问,只是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会看好希月的。 送走了妻妹。 陈峰转身回屋。 他从炕头的针线笸箩里,拿出那张二叔写给他的药方。 又从怀里,摸出了那半张印着红桃a的扑克牌。 最后,他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把“撅把子”猎枪,背在了身上。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子温和的烟火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冽和锋利。 大姐的身子,得先调理好。 县城,德仁堂,必须去一趟。 至于学校里的那些小鬼…… 回来再慢慢算总账。 第61章医术惊艳德仁堂 县城东街,背阴面。 风硬得很,像带刺的鞭子,直往脖领子里抽。 陈峰压低了狗皮帽子的帽檐。 视线扫过街角那几个缩着脖子的红袖箍,他脚下一拐,身形没入了一条满是煤渣和冻尿骚味的死胡同。 七拐八绕。 那股子烂白菜帮子味儿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钻鼻子的草药苦香。 陈峰停住脚,鼻子动了动。 眉头微皱。 这味儿,不正。 巷子尽头,两扇黑漆剥落的厚木门紧闭着。 门槛上积着没扫净的残雪,旁边停着辆军绿色的212吉普。 帆布顶棚上落了一层白霜,排气管子底下的雪都被熏黑了一块。 这年头能开这车的,不是革委会的主任,就是武装部的一把手。 看来这“德仁堂”的刘三爷,路子确实野。 陈峰走上前。 伸手抓住冰凉的铜门环。 “啪、啪、啪。” 三声脆响,力道不重,但在清冷的巷子里听得真切。 半晌,门里才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谁啊?今儿个不挂号,没看门口停着车呢吗?瞎敲什么!” 门闩一响。 木门拉开一条缝。 探出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大褂,袖口套着黑套袖。 鼻梁上架着副厚底眼镜,一脸的起床气。 他上下打量了陈峰一眼。 羊皮袄,毡疙瘩鞋,背上还背着个也是羊皮裹着的长条物件——不用问,肯定是土枪。 典型的山里泥腿子。 年轻学徒眼里那点不耐烦立马变成了嫌弃。 手把着门框就要关。 “去去去,要饭上别处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这是你能乱敲的门吗?” 陈峰也不恼。 一只脚顺势卡在门缝里,像根钉子。 “找刘三爷。” “找我师父?” 学徒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知道今儿个里头坐的是谁吗?还找我师父,你有介绍信吗?有公社批条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推门,想把陈峰那只脚挤出去。 那只脚纹丝不动。 陈峰懒得跟他废话。 两根手指一夹,从袖口里摸出那半张磨得起了毛边的红桃a。 红色的桃心,在灰暗的巷子里有些扎眼。 “这东西,认识么?” 学徒推门的动作一顿。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凑近看了看。 半张扑克牌,撕口参差不齐。 他脸色变了变。 作为刘三爷的徒弟,他当然听说过师父早些年在江湖上散出去过信物。 那是认牌不认人的。 可眼前这人……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资格拿这牌的主儿。 “哪儿捡来的破烂?” 学徒眼珠子一转,伸手就要去抓那张牌。 “胆儿挺肥啊,敢拿个破纸片子来德仁堂诈骗?拿来吧你!我得交给保卫科查查你的底!” 陈峰手腕一翻。 那张牌像是变戏法似的消失在指间。 学徒抓了个空,指甲划过空气,发出“咻”的一声。 “想黑吃黑?” 陈峰看着他,嘴角扯起一抹冷意。 “这牌要是没见到正主儿就丢了,你猜刘三爷是剁了我的手,还是剁了你的爪子?” 学徒脸色一僵。 被陈峰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儿给镇住了。 就在这当口。 一阵风从院子里卷了出来。 那股子药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焦糊气。 陈峰吸了吸鼻子。 脑海里,金光一闪。 【宗师级中医精通】瞬间激活。 无数药理知识像是奔腾的江水,自动匹配上了这股味道。 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玩味。 “怎么着,不想通报也行。不过我看你们这锅药,怕是要熬废了。” 学徒一听这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你个乡巴佬放什么屁!这可是给大领导熬的救命药,你敢咒我们?” “救命?” 陈峰撇了撇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当归三钱,黄芪五钱,白术四钱……方子是好方子,补中益气汤,李东垣的老底子。” 学徒愣住了。 这泥腿子怎么把方子报得一字不差? 没等他回过神,陈峰接着说道: “可惜啊,糟践东西。” “你们用的柴胡,是陈年的败柴吧?这玩意儿放了至少三年,升举阳气的那股子劲儿早就散没了。” “用了也是白用,反倒把气堵在胸口,让人闷得慌。” 学徒张大了嘴,眼镜差点滑下来。 后院那堆柴胡确实是前年进的货,因为受了潮,师父一直舍不得扔。 今儿个急着用药,就凑合抓了一把。 这人属狗鼻子的? 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出来? 陈峰看着学徒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往前压了一步。 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如刀: “最要命的是,这味儿里头,少了一股子土腥气。” “补中益气,得有升麻引路。没了升麻,这药力就像是没头的苍蝇,在肚子里乱撞。” 陈峰抬头。 看了看院子里冒出的青烟,又看了看天色。 “武火太急,文火未到。” “再熬三分钟,这锅药就不是救命的汤,是穿肠的毒。” “喝下去,原本就虚不受补的身子,当场就得咯血。” “你放屁!” 学徒脸色煞白,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个打猎的懂什么医术!再胡说八道我叫保卫科了!” 他虽然嘴硬,但额头上的冷汗已经下来了。 因为师父刚才确实抱怨过,说今天的升麻好像用完了,还没来得及补货。 就在学徒准备动手推人的时候。 “哗啦!” 后院那道厚重的棉门帘被人猛地一把掀开。 一个穿着黑绸子对襟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头冲了出来。 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布鞋,跑得飞快。 “住手!” 刘三爷一声断喝。 震得学徒一哆嗦。 刘三爷根本没看自家徒弟。 那双精光四射的老眼,死死盯着门口的陈峰。 刚才陈峰那番话,他在屋里听得真真切切。 字字珠玑。 句句切中要害! 尤其是那句“再熬三分钟就得咯血”,简直就像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屋里那位大人物喝了药要是有个好歹,他刘三爷这块招牌砸了是小,脑袋搬家是大! “哪位高人在外头指点?” 刘三爷快步走到门口。 一把推开挡路的学徒,对着陈峰一抱拳。 腰弯得很低。 态度恭敬得让那个学徒差点没跪地上。 “老朽眼拙,没管教好下面的人。” “这锅药确实是到了紧要关头,还请先生进屋,救急!” 陈峰看着眼前这个在县城黑白两道通吃的老头。 也不拿乔。 他把那半张红桃a随手揣进兜里,迈过门槛。 路过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学徒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以后看人,别光看衣裳。” “有时候,泥腿子也能救你的命。” 说完。 他大步流星,跟着刘三爷往里走去。 第62章供销社主任的救命恩人 陈峰跟着刘三爷迈过高高的门槛。 一股更为浓郁的药味混着炭火的燥热,兜头盖脸地砸来。 里屋光线昏暗,厚重的棉帘子吞掉了屋外所有的光亮。 堂屋正中,一个铜火盆里的黑炭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三四个穿对襟棉袄的老头围着一铺土炕,人人面色凝重如铁。 炕上,一个中年男人躺着,盖着厚棉被,只露出一张脸。 脸烧得通红,嘴唇却诡异地发紫,喉咙里嗬嗬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跟阎王爷拔河。 陈峰一进屋,那几道审视的目光便如钢针般扎了过来。 当看清他一身猎户行头,还有那张过分年轻的脸时,所有人的眉头都拧成了死结。 一个山羊胡老头最先发难,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斥责。 “老刘,什么时候了!你领个毛头小子进来胡闹?他懂什么!” “孙主任的病凶险万分,别让外行进来添乱!”另一个方脸老头也沉声附和。 刘三爷老脸涨红,却还是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各位,这位小兄弟是高人,刚才在门外,只凭闻味儿,就断出了方子里的差错。”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山羊胡老头随即嗤笑出声,满脸轻蔑。 “闻味儿?江湖骗子的把戏!孙主任这是典型的内火攻心,邪热炽盛,得用大剂量的寒凉药去压!怎么,你这高人有别的看法?” 陈峰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炕上那个病人身上。 仿佛那几个聒噪的老头,只是屋里的摆设。 他的眼神平静,却锐利得能穿透皮肉,直抵病灶。 宗师级的医理知识在他脑中奔涌。 望、闻、问、切。 只一个“望”,病人的生死关隘便已了然于胸。 “这不是实火。” 陈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字字清晰。 “这是戴阳证。” “阴寒内盛,把最后一点真阳逼到了头面。你们再用寒凉药灌下去,就是亲手送他上路。” “戴阳证?” 山-羊胡老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胡子都抖了起来。 “黄口小儿,满口胡言!你看他面红如火,呼吸滚烫,哪有半分阴寒之象?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你这般颠倒黑白的!” 话音未落,炕上的病人情况陡然生变! “呃……” 一声痛苦的闷哼。 病人猛地浑身抽搐,双目圆瞪,那张本就通红的脸,颜色瞬间加深,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的身体剧烈地弓起,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硬弓。 “不好!” 刘三爷大惊失色,手里的药碗一晃,滚烫的药汁洒了一地。 他彻底慌了。 陈峰说对了! 这锅药要是灌下去,孙主任当场就得没命! “快想办法!” 几个老中医乱作一团,有的掐人中,有的摸脉,可病人的情况却越来越糟,眼看就要断气。 刘三爷手脚冰凉,冷汗浸透了后背。 完了。 今天孙主任要是在他德仁堂出了事,他这条老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千钧一发。 陈峰动了。 他一步跨到炕边,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入怀中。 再伸出来时,指间已多了一排用布包着的银针。 他看也不看,反手抽出一根三寸毫针。 “你干什么!住手!” 山羊胡老头厉声喝止。 晚了。 陈峰手腕一抖,银针破空,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刺入病人胸口的“膻中穴”。 他没有停。 手指捏着针尾,开始一种奇特的捻转。 三进一退,由浅入深。 随着他的动作,那细长的银针针尾,竟开始高速地震颤,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低沉嗡鸣。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让在场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一震。 “这……这是……烧山火?” 山羊胡老头看清了陈峰的手法,失声惊呼,眼珠子瞪得滚圆,满脸都是见了鬼的骇然。 这是古籍里才有的失传针法! 以气驭针,能将火力透穴,逼散阴寒! 他只在师父的笔记里见过描述,没想到今天,竟亲眼见到了一个山里来的年轻人使出来! 陈峰神色专注,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第二针,气海。 第三针,关元。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每一针落下,针尾都会发出那种奇异的“龙吟”之声。 屋内的温度,仿佛都凭空升高了几分。 当最后一根针稳稳刺入病人脚心的“涌泉穴”时,陈峰并指如剑,在那几根震颤的针尾上轻轻一弹。 “嗡——” 一声清越的合鸣。 炕上的病人身体猛地一颤。 “嗬——” 他张开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带着腥气的黑色浊气。 那口浊气吐出,他脸上骇人的赤红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 呼吸渐渐平稳。 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下来。 几秒后,他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这神迹般的一幕。 刘三爷腿一软,对着陈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腰弯成了九十度。 “先生神乎其技!是老朽有眼不识泰山!今日若非先生出手,孙主任的命,就要断送在老朽手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发自肺腑的敬畏。 “水……” 炕上,刚醒过来的中年男人虚弱地开口。 刘三爷连忙亲自倒水喂他喝下。 男人缓过一口气,目光投向陈峰,眼里满是感激。 “多谢这位小同志救命,不知诊金……” 此人,正是执掌全县物资调配大权的供销社一把手,孙长征。 陈峰面色淡然,伸手将银针一根根收回,用布仔细擦拭。 “举手之劳,不谈诊金。” 他看了一眼墙角堆放的药材,对刘三爷说:“我来抓几服药,家里人身子虚,需要调理。” 他把那张写着药方的烟盒纸递了过去。 “先生放心!” 刘三爷双手接过药方,如同接了圣旨。 “我亲自给您抓!全用最好的存货!分文不取!” 他不仅亲自抓药,还翻箱倒柜找出一块刻着“德”字的黄杨木牌,硬塞到陈峰手里。 “这是德仁堂的贵宾牌,以后先生来拿药,一概免费!” 陈峰提着两大包药材,准备离开。 “小同志,请留步!” 孙长征在人搀扶下,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着自己名字和电话的卡片,郑重递给陈峰。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在县里,但凡有任何难处,提我孙长征的名字。” 陈峰收下这张分量极重的人情,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 小学放学了。 陈峰的脸色,突然沉了下去。 他提着药包,大步流星走出德仁堂。 刚拐出后巷,远处公社小学方向,就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起哄声。 风中,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小女孩带着哭腔的喊声。 “还给我……这是我哥给我买的……” 第63章动我妹妹?天王老子来也不好使! 西北风卷着细碎的煤渣,在公社小学的红砖墙根底下打着旋。 天色已经擦黑,校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闪烁了两下,始终没亮起来。 接孩子的家长三三两两地缩着脖子,两手插在袖筒里,在那儿跺脚取暖。 陈峰倚在门口的老杨树阴影里,没去凑热闹。 他立起领口,挡住直往里灌的风。 眼神在涌出来的学生堆里反复扫视。 放学铃响过一刻钟了。 按理说,希月那丫头一放学就该往外冲。 她今天背着新书包,揣着那个带“卫星”的文具盒,早就在家念叨着要给二叔二婶显摆。 可人流越来越稀。 校门口变得空荡荡的,连扫地的学生都背着扫帚回了教室。 陈峰脚尖碾灭了地上的烟头。 那种在深山里嗅到危险的直觉,让他后背的皮肉有些发紧。 他没再等,长腿迈开,逆着风进了校门。 操场上空无一人。 风吹过光秃秃的旗杆,绳子撞在铁杆上,发出的声音很沉。 陈峰停住脚,耳朵动了动。 风声里,夹杂着一种带着恶意的哄笑。 位置在锅炉房后头,那个堆煤渣的死角。 陈峰猛地转身,脚下的棉鞋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声音沉闷有力。 转过锅炉房那堵黑墙。 眼前的景象,让陈峰那颗在雪窝里趴三天三夜都不带乱跳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煤渣堆旁,围着五个半大的小子。 领头的是个胖子,在这年月能长出这一身肥膘,脸上泛着油光,家里绝对有头有脸。 他头上戴着顶部队大院才有的栽绒棉帽,脚下蹬着双锃亮的牛皮大头鞋。 此刻,那双皮鞋正死死踩在一个铁盒子上。 那是希月的文具盒。 那个印着蓝色地球的双层铁皮盒,此刻盖子已经瘪了进去。 蓝色的漆皮掉了一大块,露出了底下灰白的铁皮。 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绿杆铅笔断成了两截。 几颗大白兔奶糖裹满了黑色的煤灰,陷在烂泥里。 希月就跪在地上。 那身陈峰特意买的红灯芯绒新棉袄,现在全是刺眼的黑印。 一只袖子被扯开了线,露出了里面的白棉花。 她哭得喘不上气,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死命地护着地上的文具盒。 “还给我……这是我哥给我买的……” 小丫头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怕到了极点,却又倔强地不肯松手。 “还给你?” 小胖子一脸横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抬起脚,直接跺在了希月的手背上。 “我看这就是你偷的!一个乡下丫头,穿得跟个红包套似的,还用这么好的文具盒?” 旁边几个跟班跟着起哄:“踩烂它!看她还怎么显摆!” 小胖子的脚没抬起来,反而用力碾了碾。 牛皮鞋底硬得很。 希月疼得惨叫了一声,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却还是没松开那个已经变形的盒子。 “叫唤什么!你也配用这东西?老子今天就给你废了……” 小胖子的话没说完。 他突然觉得后脖颈子传来一阵巨力。 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双脚瞬间离地。 一百多斤的肥硕身子,被人硬生生提到了半空。 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小子瞪大了眼珠子,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满身煞气的男人。 陈峰单手提着小胖子,目光落在了地上。 希月的手背上,一片青紫,渗出了血珠子。 陈峰慢慢蹲下身。 另一只手,还稳稳地提着那个不断挣扎的肉球。 “哥……” 希月看清了来人,一直憋在嗓子眼里的委屈彻底炸开了。 她一头扎进陈峰怀里,嚎啕大哭。 “哥,文具盒坏了……卫星坏了……我没护住……” 陈峰的心脏像是被钝刀子割开,又撒了一把粗盐。 他伸出手,用指腹一点点擦去妹妹脸上的煤灰。 动作很轻。 “没事,坏了哥再买,买一百个。” 他的声音很柔。 可当他抬起头,看向手里拎着的那个小胖子时,眼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眼神,是在看一具尸体。 “放开我!你个臭要饭的!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小胖子脸憋成了猪肝色,还在叫嚣。 陈峰没说话。 他站起身,手臂平举。 一百多斤的分量,在他手里轻如鸿毛。 “刚才,是这只脚踩的?” 陈峰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小胖子愣了一下。 “砰!” 陈峰手腕一抖。 小胖子整个人像个沙袋,被重重地掼在了煤渣堆上。 这一下摔得极重。 小胖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趴在地上半天没喘过气。 “既然管不住自己的脚,我就帮你卸了。” 陈峰从腰间摸出那把剥皮刀。 刀刃弹出,一点寒光在暮色里极其刺眼。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小胖子。 皮鞋踩在煤渣上的声音,沉重得让人窒息。 旁边几个跟班早就吓傻了,裤裆里散发出一股骚味。 “别……别过来……” 小胖子终于缓过气,看着逼近的冷脸男人,吓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在地上拼命往后爬,把名贵的呢子大衣蹭得全是灰。 陈峰在他面前停住。 居高临下。 “把地上的糖,捡起来。” 陈峰指了指泥地里那几颗脏兮兮的大白兔。 “啊?” “捡起来,擦干净。” 陈峰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少一颗,我就切你一根指头。” 小胖子哆嗦着爬过去,把那几颗糖捡了起来。 他用自己那条金贵的围巾,拼命地擦拭着上面的煤灰。 一边擦,一边哭。 陈峰没理他,转身把地上的文具盒捡了起来。 铁皮瘪了。 他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然后抱起还在抽噎的希月,拍了拍她的后背。 “回家。” 他转身就走。 就在他快走出锅炉房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那个小胖子恼羞成怒的喊声。 “你敢打我!你等着!我爸是科长!” “他就在校门口等着接我呢!我要让他把你全家都抓起来游街!” 陈峰的脚步顿了一下。 希月在他怀里猛地一抖,小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领。 “哥……他是刘科长的儿子……咱们快跑吧……” 陈峰停住脚。 他慢慢转过身。 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叼在嘴里。 火柴划燃。 火苗跳动,照亮了他嘴角那一抹冷冽的弧度。 “刘科长?” 他吐出一口烟圈,对着那个还在叫嚣的小胖子抬了抬下巴。 “去叫你爹。” “我就在这儿等着。看看今晚,到底是谁游谁的街。” 第64章那你爹也得跪下 远处校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 不是拖拉机那种疲软的噪音,是更沉闷、更有力的咆哮。 一束刺眼的车灯撕开昏暗,野蛮地射进校园,将锅炉房的轮廓照得狰狞。 公社唯一的那辆军绿色吉普车。 刘伟的眼睛瞬间爆发出病态的光亮,脸上那点恐惧被彻底点燃,化为兴奋。 “我爸来了!你死定了!” 他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狗,连滚带爬地冲向那束光,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哭。 “爸!有人打我!快把他抓起来!” 陈峰没看那条丧家之犬。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踩得变了形的铁皮文具盒。 用袖子,一点点擦去上面的污泥。 然后,小心地揣进自己怀里。 他将希月的小脸按在自己胸口。 “希月,闭上眼,捂住耳朵。”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 “哥在这儿,天塌不下来。” 希月听话地把脸埋得更深,两只小手死死捂住了耳朵。 陈峰这才直起身,抱着妹妹,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冰冷的阴影。 校门口。 吉普车门“砰”的被推开。 一个穿着四个兜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跳下车,脚下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踩在泥地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国字脸,背着手,肚子微凸,浑身都是官气。 公社后勤科,刘科长。 “爸!”刘伟扑过去,指着走出来的陈峰,哭喊道,“就是他!他打我!” 刘科长看了一眼儿子脸上的擦伤,又瞥见他那身沾满煤灰的呢子大衣,脸黑了下来。 “哪来的野狗,敢在公社小学动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压。 “拿下!” 他身后,两个戴着“保卫”红袖箍的干事立刻上前。 周围的村民下意识地后退,远远围成一个圈。 “那不是陈家那小子吗?惹上刘科长了?” “浑人一个!这下要倒大霉了!” 刘伟见老子来了,胆气冲天,躲在刘科长身后恶狠狠地补充: “爸!他妹妹偷我东西!被我抓住了,他还动手打人!他们就是阶级敌人!” “阶级敌人?” 刘科长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睛眯了起来。 好一顶帽子。 不大不小,扣上去,足够把人往死里整。 他踏前一步,下巴微抬,审视着陈峰。 “偷东西,还敢行凶?” “性质很严重!” “我看也不用送派出所了,直接捆起来,挂上牌子,全公社游街示众!” 话音刚落,那两个保卫干事就想上前。 可他们只迈出一步,就僵住了。 陈峰静静地站着,单手抱着妹妹。 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那只手,虎口处全是老茧,手指修长,此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腰间剥皮刀的刀柄。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像一口结了冰的深渊。 目光扫过来,轻飘飘的,却让两个五大三粗的保卫干事齐齐打了个哆嗦。 那不是在看人。 那是在看两头已经倒在血泊里的野猪。 一股子混着血腥气的冰冷,无声地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两个干事对视一眼,喉结滚动,腿肚子发软,竟不敢再上前一步。 场面,僵住了。 刘科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带着人,开着车,竟被一个泥腿子用眼神镇住了场子! 这是挑衅! “反了天了!”他怒吼,“你们是死人吗?给我上!出了事我担着!” 就在这时。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都住手!” 人群分开一条道。 穿着旧中山装,戴着老花镜的韩校长,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老师。 韩校长先是走到刘伟面前,看了一眼他脚下那双踩过文-具盒的皮鞋,眉头皱得很深。 “刘伟,我问你,陈希月同学的文具盒,是不是你踩坏的?” 刘伟眼神躲闪:“是……是她先偷我东西……” “回答我的问题!”韩校长的声音陡然严厉,“是不是你,带人堵住陈希月,抢了她的东西,还踩了她的手?” 刘伟被这声断喝吓得一哆嗦,不敢再狡辩。 韩校长没再理他,转身看向脸色难看的刘科长。 老人的腰杆挺得笔直。 “刘科长,学生在学校犯了错,该由学校来处理,这是规矩。” “你带着保卫科的人,开着车,要到学校里来抓人,还要游街?谁给你的权力?” “我倒想问问,你这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仗势欺人?” 一番话,字字如钉。 刘科长被顶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韩校长,我儿子被打了!我这个当爹的,还不能管了?” “你儿子为什么被打,你心里不清楚吗?”韩校长冷哼一声,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他抬手指了指陈峰。 “另外,我提醒你一句,刘科长。” “这位陈峰同志,前些日子,在老龙口赤手空拳打死两头恶狼,救了苏知青,是为咱们公社除了害的英雄。”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顿时炸开了锅。 刘科长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他要是今天非把人带走,就落下一个欺压英雄的坏名声。 可就这么算了,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他死死盯着陈峰,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一个韩校长!好一个英雄!” 他连说两个“好”字。 “今天我给你韩校长的面子!” “但是这事没完!” “明天上午九点,公社大院!开批斗会!” “你!”他用手指着陈峰,“带着你的家属,都给我到场!当着全公社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你要是敢不来,后果自负!” 撂下狠话,刘科长拽过儿子,塞进吉普车。 “我们走!” 吉普车发出一声怒吼,掉头扬长而去。 校门口,恢复了死寂。 陈峰看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他低下头,怀里的希月还在轻轻发抖。 他伸手,擦去妹妹眼角的泪痕,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别怕。” “哥保证,明天之后,这学校里,再没人敢碰你一根头发。” 第65章恶犬联手寻靠山 吉普车卷起的烟尘,在昏黄的暮色里呛人地弥漫。 车灯的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引擎的咆哮声也渐行渐远。 韩校长叹了口气,干枯的手掌拍了拍陈峰的肩膀。 “凡事莫冲动。”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叮嘱完这句,便带着老师们回了宿舍。 看热闹的村民们交头接耳,议论声被寒风吹得支离破碎,很快也缩着脖子散去。 空旷的校门口,只剩下陈峰一家人。 风更冷了。 陈峰收回投向远方的目光,那里面最后一点温度也随之敛去。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紧了紧抱着妹妹的手臂,转身,迈开长腿。 苏清雪和陈秀兰快步跟上,两人脸上都写满了挥之不去的忧虑。 那扇装着崭新玻璃的木门被推开,将屋外的风雪与寒意彻底隔绝。 温暖的空气混着炉火的燥热,扑面而来。 “峰子,那个刘科长……” 陈秀兰刚一开口,声音发颤。 “姐,嫂子,烧锅热水。” 陈峰打断了她。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将怀里的希月轻轻放在炕沿上。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 苏清雪心头一紧。 她看着陈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所有想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什么也没说,立刻转身去了灶房。 陈峰蹲下身。 他脱掉希月脚上沾满泥污的棉鞋。 然后,用那双摆弄猎枪、剥皮剔骨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妹妹那只受伤的小手。 手背上一片青紫,高高地肿起。 中间一道破皮的血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陈峰的眼底,那片沉寂的冰湖深处,骤然卷起了一股骇人的风暴。 苏清雪端着热水盆过来,看到那伤口,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陈峰身上那股子煞气,比在老龙口面对那两头恶狼时,还要浓烈百倍。 陈峰拧干热毛巾,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一点点擦去希月手背上的污渍。 “疼……” 小丫头缩了一下,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哥在,吹吹就不疼了。” 陈峰低下头,对着那片红肿,轻轻吹着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拔开木塞,一股清冽的草药香气瞬间在屋里弥漫开。 “这是德仁堂的刘三爷送的,活血化瘀,最好使。” 他随口解释了一句。 陈峰用指尖挑出一点碧绿色的药膏,那膏体触手冰凉。 他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希月的伤处,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则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在肿胀的皮肤上缓缓按压、揉动。 他的动作不快,力道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骼。 宗师级的中医精通技巧,被他用得行云流水。 起初希月还疼得直咧嘴,可不过几分钟,她紧皱的小眉头就舒展开了。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哥哥手指按压的地方传来,驱散了那股火辣辣的痛。 最神奇的是,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下,那片骇人的青紫肿胀,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消退下去。 不过十分钟,除了那道破皮的血痕,原本肿得像个小馒头的手背,已经基本恢复了平整。 “哥,不疼了,凉凉的,好舒服。” 希月活动了一下手指,惊喜地喊道。 陈峰收回手,将瓷瓶盖好。 他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睡一觉,明天起来,保证一点痕迹都看不见。” …… 与此同时。 公社后勤科办公室里。 “哐当!” 一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被狠狠掼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刘科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脸上的横肉气得直哆嗦。 他儿子刘伟在一旁哭哭啼啼,添油加醋地描述着自己如何被陈峰“凶残殴打”。 “一个泥腿子!一个老顽固!” 刘科长咬牙切齿地骂着。 韩校长那个老东西摆明了护短,明天就算开了批斗会,顶多也就是不痛不痒地批评几句。 想把人往死里整,根本不可能。 这口气,他咽不下! 怒火中烧间,他脑中灵光一闪。 他突然想起了前几天,从大河村跑来找他哭诉的那个远房亲戚,李二狗。 当时李二狗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他被靠山屯一个叫陈峰的恶霸打了,连媳妇都被抢走了。 陈峰! 又是这个陈峰! 刘科长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里面闪烁着阴毒的光。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笔,在一张草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写完,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叫来自己的心腹。 “去大河村,把这个交给李二狗。” “告诉他,机会来了。让他连夜进城,把他那个表弟陈峰‘霸占人妻、行凶伤人、投机倒把’的罪状,给我一五一十写成材料!” 刘科长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再提醒他一句,县里刚退下来的那位,最恨的就是这种仗着有点本事就为非作歹的地方恶霸。” …… 靠山屯,陈家。 夜深了。 希月已经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甜意。 陈峰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 就着从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他用一块浸了油的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把“撅把子”猎枪。 枪管被擦得乌黑锃亮,在夜色里泛着冰冷的微光。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苏清雪披着件大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到他身边。 “喝点吧,去去寒气。”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陈峰没回头,接过碗,一口气喝干。 温热的液体滑入腹中,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苏清雪看着他沉默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明天……真的要去吗?” 陈峰放下碗,转过身。 他伸手,将那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纤细身影,一把揽入怀中。 苏清雪的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里。 那股子熟悉的、混着松脂和烟草味道的阳刚气息,让她纷乱的心安定了许多。 “放心。” 陈峰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有力。 “几只苍蝇而已。” “明天,我就让他们亲眼看看,也让所有人知道,在这长白山底下,到底谁说的,才叫规矩。” 深夜,大河村。 李二狗接到刘科长派人送来的信,拆开一看,那张因断腕而扭曲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狰狞无比的笑容。 他一把将信纸攥成一团,对着来人阴狠地说道: “回去告诉刘科长,这事儿他不用管了,我去找我表叔,保证让姓陈的永世不得翻身!”/* 第66章谁是山头土皇帝? 清晨。 县委大院门口,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在寒气里凝着一层霜,映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光。 五角星下的红旗,被刀子似的晨风割得猎猎作响。 这片庄严肃穆之地,此刻却跪着一道极不和谐的身影。 李二狗。 他跪在刚清理出来的雪堆旁,膝盖骨缝里像是被灌进了冰碴子,冻得他上下牙直打架。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身上的破棉袄扯开了好几个口子,露出脏污的棉絮。脸上抹了锅底灰,头发乱得像鸡窝。 那只缠着厚厚绷带的右手,被他高高举起,像一封血泪凝成的状纸。 路过的干部家属纷纷侧目,压低了声音指指点点。 李二狗对这些目光充耳不闻。 他在等。 等一个能让他翻天的人。 就在他的膝盖快要冻得失去知觉时,远处,一个穿着军绿色旧大衣的身影走了过来。 那身影,挺拔如松。 李云山刚打完一套军体拳,只觉得通体舒泰。 昨天那碗金鳞鲫鱼汤,比德仁堂的灵丹妙药还管用。一股暖流下肚,盘踞在胸口多年的旧伤阴寒,都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觉得,自己又能扛着炸药包冲上阵地了。 一想到那个送鱼的年轻人,李云山嘴角就不自觉地牵起一丝笑意。 不卑不亢,有胆有识。 像极了他爹年轻时候的模样。 是个好苗子。 心情正好,他一眼就注意到了跪在门口的李二狗。 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大清早的,在县委大院门口演这么一出,成何体统。 他本想绕开。 可就在他侧身的一刹那,一声凄厉的哭喊,平地炸开。 “表叔!表叔救我啊!” 李二狗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把死死抱住李云山的大腿,哭得鼻涕眼泪糊满了那张抹黑的脸。 李云山的脚步,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满身肮脏的男人。 “你是……” “表叔!我是李家村的二狗啊!我娘是您出了五服的堂妹!”李二狗声泪俱下,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您不认得我,可我认得您!小时候您回乡,还摸过我的头……” 李云山脑子里飞快地搜索。 李家村,确是祖籍,但亲戚关系早已淡薄,没什么印象。 可这声“表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出来,他就不能不管。 “起来说话。”李云山的声音沉了下去,“有委屈,去信访办。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信访办不管啊!他们官官相护,我一个泥腿子,没人给我做主!” 李二狗哭得更凶了,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脸上写满了精心伪装的悲愤和绝望。 “表叔!要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我哪敢来脏了您这块地!” 他的表演开始了。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算计的毒汁。 “我……我媳妇,被靠山屯一个从老林子里钻出来的悍匪给霸占了!” 一句话,让李云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悍匪?” “是啊!”李二狗捶着胸口,哭天抢地,“那人无法无天!手里有枪!天天进山打猎,一身的血腥气!我们靠山屯的老百姓,哪个敢惹他?” “我气不过,去找他理论,想把媳-妇要回来……可他……他二话不说,就打断了我的手腕!” 李二狗高高举起那只缠着绷带的手,绷带上还渗着点点血迹。 那是他昨晚故意用针扎破的。 “表叔您看!骨头都断了!他下手有多狠!” 李云山看着那只手,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欺男霸女。 私藏枪支。 行凶伤人。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钢针,狠狠扎在他的神经上。 他戎马一生,最痛恨的是什么? 就是这种仗着有几分蛮力,就欺压良善、无法无天的地痞恶霸! 他当年跟着部队抛头颅洒热血,打下的江山,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能挺直腰杆过日子! 可现在,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竟然出了这种败类! 李二狗见李云山脸色不对,心里一阵狂喜,嘴上的哭诉却更加凄惨。 “我报了公社,可公社的干部根本不敢管!那恶霸在村里横行霸道,谁说他一句不是,他就敢拿枪顶着人家的脑门!” “整个靠山屯,现在都快成他家的天下了!” “表叔,您是打鬼子、打老蒋的大英雄!您可得为我们这些老实人做主啊!” 李二狗说完,重重地在雪地里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李云山的手,攥成了拳头。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根根发白。 他身上那股子只有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的东西,醒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老战友,陈大山。 那个为了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自己却落下终身残疾的兄弟。 大山那样的英雄,用命换来的太平日子,就是为了让这种渣滓在上面作威作福的吗? 他胸膛里那座压抑多年的火山,炸了! 他弯下腰,一把扶起李二狗。 那只拍在李二狗肩膀上的手,沉稳而有力。 “你放心。” 李云山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砸进冰里的钢钉。 “有我在这儿,就绝容不下这种藏污纳垢的事情!” “我一定,为你做主!”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县委大院。 李二狗看着他那挺直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威严的背影,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擦去脸上的血和泪,那张原本悲愤的脸,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扭曲成一个狰狞无比的笑容。 成了。 办公室内。 李云山拿起那台黑色的电话机,手指重重地拨下一串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我是李云山。”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温度。 “通知下去,我今天,要亲自下乡视察。”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有些错愕,连忙应承。 李云山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眼神凌厉如刀。 “重点,整治一下靠山屯的歪风邪气!” 挂断电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那双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眼睛,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线。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山头的土皇帝,敢在我的地界上为非作歹!” 第67章批斗会扣大帽子? 公社大院的青石板地上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白霜。 西北风卷着地上的煤渣,打着旋往人脖颈里钻。院子正中间摆着两张拼起来的掉漆办公桌,桌角插着一面红旗,被风扯得啪啦啪啦直响。 大院里黑压压站了上百号人。靠山屯和附近几个大队的村民被挨个敲锣叫了过来。没人敢大声说话。风里全是冻得吸鼻涕的声音和低声的交头接耳。 办公桌后头,刘科长穿着四个兜的中山装,端端正正地坐着。他端起搪瓷缸子,吹开水面的茶叶沫,喝了一大口。 李二狗站在桌子旁边。他那件破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油腻腻的黑毛衣。右手上缠着厚厚的白绷带,绷带外层还渗着一圈暗红色的血迹。 大院铁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峰走在最前面。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没系扣子,衣角被风吹得往后翻。脚下的黑棉鞋踩在冻硬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他身后跟着苏清雪、陈秀兰和希月。 苏清雪围着那条格纹羊毛围巾,脸色冻得发白。她一只手死死牵着希月,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秀兰半个身子躲在苏清雪侧后方。她常年被家暴的身体本能地瑟缩着,眼睛盯着脚尖,不敢抬头看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视线。 希月背着那个修好的旧书包,紧紧贴着哥哥的腿肚子。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大门口。 人群不自觉地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两米宽的道。 陈峰停住脚。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台上的刘科长和李二狗身上。 没有躲闪。没有弯腰。 刘科长把搪瓷缸子重重磕在桌面上。 “当!” 清脆的撞击声让院子里的杂音瞬间消失。 “把人带到前面来!”刘科长抬起手,指着陈峰。 两个戴着红袖箍的保卫干事走上前,手里的橡胶棍敲打着大腿侧边。 陈峰没等干事靠近,自己迈开腿,走到人群最前面的空地上。他把希月拉到自己身前,用宽大的大衣下摆挡住吹向小丫头的冷风。 刘科长站起身。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目光死死盯住陈峰的脸。 “今天开这个全公社的批斗会,就是要揭发靠山屯恶霸陈峰的累累罪行!” 刘科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院里回荡。 “这个人,无视组织纪律,无视国家法度!” “他进山打猎,私藏肉食,不交公,自己拿去黑市换钱!这是什么?这是严重的投机倒把!是挖社会主义的墙角!” “这还不算!”刘科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里的水洒了出来。 “昨天傍晚,就在公社小学门口!他公然殴打干部子弟,嚣张跋扈到了极点!” “更恶劣的是,他不仅在外面为非作歹,还妄图破坏别人家庭,霸占人妻!” 几顶大帽子接连砸下来。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声。 村民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投机倒把,殴打干部家属,霸占人妻。在这年月,随便挑出一条,都够吃一辈子牢饭。 李二狗见缝插针地跳了出来。 他扯着嗓子,声音嘶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乡亲们啊!你们可得给我评评理!” 李二狗举起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在半空中使劲晃荡。 “我李二狗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我媳妇陈秀兰,那是明媒正娶进我们李家门的!” “前天早上,这个陈峰带着人,直接冲进我们大河村,冲进我家里!” “他二话不说,拿起桌上的刀就逼着我下跪!我不从,他生生捏断了我的手腕骨头啊!” 李二狗一边哭号,一边指着陈峰身后的陈秀兰。 “他不仅打断我的手,还把我媳妇强行抢走!说要带回靠山屯自己过日子!” “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他陈峰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土匪!” 这些话一出来,大院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原本对陈峰还有几分敬畏的村民,此刻纷纷往后退去。 有人开始指指点点。 “我就说他家天天吃肉,钱哪来的,原来是去黑市倒腾的。” “连自己姐夫的手都打断,这心也太黑了。” “抢别人媳妇?这可是要遭天谴的作风问题啊!” 恶毒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 陈秀兰浑身发抖。她死死咬着下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冲出去解释,想告诉所有人李二狗是怎么拿烧红的火钳烫她,怎么给她吃长毛的霉窝头。 可她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多年的打骂让她在面对人多的时候,只有本能的躲避。 苏清雪伸手揽住陈秀兰的肩膀。她的手也很冷,但她站得笔直,目光迎着那些指指点点的人群,退让半步。 “别怕,有陈峰在。”苏清雪低声说道。 陈峰站在原地。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在脑子里复盘着眼前的局势。 刘科长的目的很明确。用大帽子压死他,用群众的唾沫淹死他。只要今天这个罪名坐实,保卫科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他捆起来送进县大牢。 李二狗的出现,是个意外,但也是个绝佳的把柄。 陈峰的手指在腰间的粗布皮带上轻轻敲击。两下,停顿,再两下。 那把剥皮刀就别在皮带内侧。 但他今天不打算动刀。 动刀只能见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要的是把刘科长这棵烂树连根拔起,让希月和苏清雪以后在公社能挺直腰板走路。 他在计算时间。 李二狗昨天晚上肯定去了县城。以李二狗的德性,攀上李云山那根高枝,绝对会连夜去告状。 李云山那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听到“靠山屯恶霸”五个字,今天必然会亲自下乡。 只要李云山到场,看到李二狗嘴里的“恶霸”是自己,这出戏的底牌就彻底翻过来了。 陈峰的耳朵动了动。 西北风里,除了李二狗的干嚎和村民的议论,多了一点不属于这里的动静。 低沉的。有规律的。 内燃机气缸做功的轰鸣声。 声音很远,正在从公社外面的土路往这边逼近。 军用吉普车。 陈峰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直。 大鱼咬钩了。 刘科长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峰,认定对方被这阵势震住了。 这种泥腿子,平时在村里耍耍横还行,真到了公社大院,面对组织和群众,立刻就得原形毕露。 刘科长绕过办公桌,走到台阶边缘。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峰。 “陈峰!” 刘科长猛地一拍大腿,手指快要戳到陈峰的鼻尖上。 “人证物证俱在!” “你还有何话可说!” “今日,你这恶霸的罪行,定要公诸于众!” 第68章谁敢动我家人 陈峰站在原地,没接话。 他抬起眼皮。 目光越过刘科长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直直落在李二狗身上。 李二狗被这道目光扫中,举着绷带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陈峰扯动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今天这场戏,刘科长搭台,李二狗唱戏。 目的只有一个,用大帽子压死他,把他送进大牢。 陈峰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要破这个局,不能光靠拳头。 得把李二狗这层皮扒下来,让全公社的人看看里面包着什么烂肉。 只有这样,以后希月和苏清雪走在外面,才没人敢指指点点。 “你口口声声说我霸占你媳妇。”陈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冻硬的青石板上,“李二狗,那我问你,你媳妇叫什么名字?” 李二狗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控诉的话,全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堵在嗓子眼。 “我……我媳妇……” “她哪年哪月过门的?”陈峰往前迈出半步,逼问,“生辰八字是多少?身上哪处有胎记?平时一顿吃几碗饭?”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 李二狗额头的汗珠混着黑灰流进眼睛里。 他用力眨眼,喉结上下滚动。 周围的村民全都竖起了耳朵。 “她……她叫陈秀兰!”李二狗终于憋出一个名字,“她是我明媒正娶的!我管她吃几碗饭,进了我李家的门,就是我李家的人!” “哦。”陈峰点点头,语气平缓,“那你待她如何?” “我待她当然好!”李二狗硬着头皮拔高嗓门,“我李家有吃有喝,没亏待过她半点!” 陈峰没再理会李二狗。 他侧过身,让出一条道。 “二叔,二婶。”陈峰冲着身后偏了偏头。 陈宝国和二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陈宝国双眼通红,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二婶直接冲到前面,手指几乎要戳到李二狗的鼻梁骨上。 “你放屁!”二婶的嗓音因为极度愤怒而劈了叉,“你这没良心的畜生!你说你待秀兰好?” 李二狗往后缩了缩脖子。 站在陈峰身后的陈秀兰,听到李二狗的声音,身体控制不住地打摆子。 苏清雪伸手揽住陈秀兰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紧了紧,挡住周围探究的视线。 “大寒九天!”二婶转头面向围观的村民,双手用力拍打着大腿,“他李二狗在屋里烧着热炕头,赌钱抽烟!逼着我们秀兰在院子里劈榆木疙瘩!” 人群里传出几声低呼。 二婶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满是风霜的脸颊往下淌。 “那榆木疙瘩冻得邦邦硬!秀兰的手冻得全是大口子,血顺着斧头把往下流!他不给一口热水喝,连顿饱饭都不给!” 二婶越说越激动,声音凄厉。 “他们李家吃着白面馒头,吃着油梭子!给我们秀兰吃什么?给不到两岁的妞妞吃什么?” 二婶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李二狗。 “发霉长毛的黑面硬窝头!” 大院里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围着头巾的妇女指着李二狗的鼻子开始唾骂。 “这也太狠了,连亲闺女都给吃霉窝头?” “畜生啊这是,难怪人家要回娘家!” “这是把人往死里作践啊!” 杂乱的指责声顺着西北风灌进李二狗的耳朵。 李二狗脸色煞白。 他慌乱地摆着那只没受伤的手,扯着嗓子狡辩。 “你们别听她胡说!她是陈峰的二婶!他们是一伙的!” 李二狗转身扑向办公桌,对着刘科长连连鞠躬。 “刘科长,您明鉴啊!他们这是包庇恶霸!他们串供!” 刘科长坐在桌子后面,脸色铁青。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原本是要把陈峰钉死在批斗架上,现在这把火眼看就要烧到原告身上了。 绝对不能让这两个老东西再说下去。 必须立刻控场。 只要把人抓起来,这笔账怎么算,还不是他说了算。 “砰!” 刘科长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搪瓷缸子跳了一下,茶水溅在红旗的底座上。 “肃静!”刘科长站起身,指着陈宝国和二婶,“亲属作证,不合规矩!这分明就是有意串供,扰乱会场秩序!” 刘科长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两个保卫干事。 “保卫科!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两个扰乱会场的人拉下去!关进禁闭室,严加审查!” 两个戴着红袖箍的干事立刻抽出腰间的橡胶棍。 两人一左一右,大步朝着陈宝国和二婶逼近。 陈宝国把老伴拉到身后,挺起胸膛准备硬抗。 一道高大的身影横插进来。 陈峰跨前一步。 宽阔的脊背把二叔二婶严严实实罩在后面。 他没掏刀。 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粗布皮带上。 陈峰抬起头。 目光直接刮过那两个保卫干事的脸。 那是一种常年在深山老林里和野兽搏命才有的眼神。 没有愤怒。 全是冰冷的死意。 两个干事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他们觉得被某种极度危险的东西锁定了咽喉。 “谁敢动我家人。”陈峰开口,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拿枪。” 话音刚落。 陈峰身上那股子常年浸泡在血水里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左边那个干事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橡胶棍的手心全是冷汗。 右边那个干事腿肚子发软,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平时在公社里耀武扬威,吓唬吓唬普通老百姓还行。 面对真正见过血、杀过狼的猎人,骨子里的本能让他们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场面彻底僵住。 刘科长的命令成了一纸空文。 陈峰站在原地,看着退缩的干事,心里冷哼。 公社有公社的规矩。 山里有山里的规矩。 今天谁敢越过他这条线碰他家里人一下,他不介意教教他们什么叫山里的规矩。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风向已经完全逆转。 村民们看向李二狗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自己作贱媳妇,还有脸来公社告状!” “手断了也是活该!” “呸!什么东西!” 李二狗被四面八方的骂声包围。 他缩着脖子,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只能拼命往办公桌旁边靠,指望刘科长能给他撑腰。 刘科长站在桌子后面,双手死死抠着桌沿。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保卫科的人被陈峰一句话吓退,这让他这个科长的脸面丢尽了。 威信扫地。 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刘科长咬紧牙关,面部肌肉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 他猛地抬起手,指着陈峰的鼻子。 “好!好一个巧舌如簧!”刘科长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人证不足,口说无凭!你二婶说的话,谁能证明?” 刘科长死死盯着陈峰。 “陈峰,你若拿不出铁证,今日便要为你的罪行付出代价!” 第69章这铁证,你接得住吗?! 刘科长的话音,像一块冰坨子砸在地上,回响刺耳。 陈峰没动。 那两个被他眼神钉在原地的保卫干事,喉结上下滚动,竟是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整个公社大院,上百号人,此刻连呼吸都像是被冻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焊死在陈峰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铁证? 他能拿出什么铁证? 陈峰的视线,从刘科长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挪开,缓缓落向自己身侧。 苏清雪正紧紧扶着抖成一团的陈秀兰。 那道能冻住豺狼的目光,在触及苏清雪的瞬间,冰雪消融。 没有言语。 甚至没有一个明显的动作。 那眼神里没有命令,没有请求,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一种无声的询问。 苏清雪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读懂了。 她知道陈峰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那需要巨大的勇气。 比在老龙口面对狼群时,需要的勇气还要多。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冰冷的空气呛得她肺腑生疼。 她松开了扶着陈秀兰的手,转而牵住了大姐那只冰凉、粗糙、满是裂口的手。 “姐,别怕。” 苏清雪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她拉着还在瑟缩的陈秀兰,一步一步,走到了那片空地的正中央。 走到了所有人的视线焦点之下。 陈秀兰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她本能地想往后躲,想把自己藏起来。 “清雪,不……” “姐,今天,我们不躲了。” 苏清雪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温柔。 她转过身,让陈秀兰背对着台上的刘科长和瘫软在地的李二狗,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大家看清楚了!” 苏清雪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得像一块被砸碎的冰。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伸出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捏住了陈秀兰那件破旧棉袄的后摆。 苏清雪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然。 她猛地一掀! 破旧的棉袄被掀到了陈秀兰的肩头。 底下那层打了补丁的土布衬衣,同样被撩了起来。 一道道狰狞的、可怖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伤疤,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 暴露在上百双眼睛面前。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牙酸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那不是人的后背。 那是一块被肆意糟践过的破布。 一道叠着一道,青紫色的、深褐色的皮带抽痕,像无数条蜈蚣一样,盘踞在瘦削的脊背上。 在那些旧伤之间,散落着一个个铜钱大小、焦黑色的圆形疤痕。 那是烟头烫出来的。 最骇人的,是在左边肩胛骨下方,一道核桃大小、高高凸起的肉色疤痕。 那块皮肉像是被烧红的烙铁活生生烫死,狰狞地扭曲着,在周围青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惨白。 整个会场,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风声都仿佛消失了。 只能听到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那片死寂只持续了三秒。 随即,如同被扔进滚油里的一瓢冷水,彻底炸裂! “我的老天爷啊!” 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娘捂住嘴,眼泪当场就流了下来。 “这……这是人干的事吗?这是畜生!” “打成这样……李二狗那个天杀的!” “怪不得人家姐姐要跑!再不跑,命都没了!” 咒骂声、惊呼声、愤怒的咆哮声,汇成一股洪流,朝着台上的李二狗狠狠砸了过去。 这些伤疤,就是最无声的控诉。 是比任何言语都有力的铁证。 李二狗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看着陈秀兰背上那些自己亲手留下的“杰作”,看着台下那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 他那点精心准备的谎言,被这血淋淋的现实,撕得粉碎。 “不……不是我……” 他嘴唇哆嗦着,发出的声音细若蚊蝇。 “扑通”一声。 李二狗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爬,裤裆里,一股黄色的液体混合着骚臭味,迅速在雪地上洇开一片。 他吓尿了。 台上的刘科长,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盯着陈秀兰的后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完了。 “霸占人妻”这条最能置人于死地的罪名,彻底破产了。 他不仅没能把陈峰钉死,反而引爆了民愤,把自己推到了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 他不能输。 今天要是让陈峰就这么走了,他这个后勤科长以后在公社还怎么立威? “都给我闭嘴!” 刘科长一声怒吼,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刺耳。 他指着台下群情激奋的村民。 “家庭纠纷是家庭纠纷!自有妇联和派出所来管!” 他强行转移着焦点,把矛头再次对准了陈峰。 “就算他没霸占人妻,那殴打干部子弟!私藏枪支!投机倒把的罪名,难道就能洗脱吗?” 刘科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尖利。 “这些,哪一条不够他喝一壶的!” 困兽犹斗。 陈峰看着刘科长那张色厉内荏的脸,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走上前,脱下自己的军大衣,轻轻披在还在颤抖的陈秀兰身上,将那片狰狞的伤疤,连同那些探究的视线,一同遮盖。 然后,他才转过身,面对着还在咆哮的刘科长。 陈峰的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道在冰天雪地里划开的,带着锋刃的口子。 他的目光,像一把利刃,刮过瘫软如烂泥的李二狗,最后,若有深意地,望向了人群的另一侧。 那里,拄着拐杖的韩校长,正静静地站着。 老人的脸色很沉,握着拐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察觉到陈峰的视线,韩校长微微点了点头。 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可的赞赏。 他手中的拐杖,在冻硬的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韩校长拄着拐杖,步履算不上快,却异常坚定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刘科长看着一步步逼近的韩校长,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厉声喝道。 “韩校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第70章李云山踏雪而来 韩校长没理他。 老人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扫过陈秀兰身上宽大的军大衣,扫过苏清雪没什么血色却倔强无比的脸,最后,落在了被陈峰护在身前的希月身上。 他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摸了摸希月还有些红肿的眼角。 “孩子,别怕。” 老人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沉稳。 安抚完孩子,他才缓缓直起身。 那副在寒风中略显单薄的瘦弱身板,此刻却挺得像一杆饱蘸浓墨的狼毫笔,锋芒内敛。 他终于看向了刘科长。 “刘科长,你刚才问陈峰,殴打干部子弟的罪名,能不能洗脱?” 韩校长的声音不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冰湖,每个字都清晰地在死寂的大院里荡开。 “我来替他回答。” “不能。” 这两个字,让刘科长脸上刚泛起一丝喜色,也让周围的村民心头一沉。 可韩校长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柄烧红的铁尺,狠狠抽在刘科长的脸上。 “因为他打的不是干部子弟,打的是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欺凌弱小的畜生!” 老人手里的拐杖猛然抬起,杖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直指向刘科长身后那个还在幸灾乐祸的胖小子,刘伟。 “我问你,刘伟!” 韩校长的声音骤然拔高,不再温和,而是带着教书育人者的雷霆之怒。 “陈希月同学的文具盒,是不是你带人抢走,并且一脚踩烂的!” “我再问你!陈希月同学手背上的伤,是不是你用你那双牛皮大头鞋,活生生碾出来的!” “我最后问你!” “你是不是仗着你爹是科长,就敢在学校里拉帮结派,堵住一个刚入学、比你小了快半个头的女同学,骂她是乡下泥腿子,不配用新文具!” 一连三问,字字千钧。 刘伟被这股扑面而来的浩然正气顶得连连后退,一屁股撞在他爹身上,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 大院里,彻底炸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村民们看向刘伟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韩校长没给刘科长任何喘息的机会,他转过身,目光如针,死死扎进刘科长的眼睛里。 “刘科长,你身为公社干部,不问青红皂白,不调查事实真相,仅凭你儿子一面之词,就调动保卫科,召开全社大会,要给一个见义勇为、保护妹妹的年轻人扣上‘阶级敌人’的帽子!” “你这是在解决问题吗?” “不!你这是在利用你手里的权力,公报私仇!” “你这是在滥用人民赋予你的信任,以势压人!” “你这么做,对得起你胸前别着的徽章吗?对得起‘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吗?” “你,还配当一个人民公仆吗?!” 韩校长的话,像一颗颗砸进骨头里的钢钉,一字一句,把刘科长钉在了耻辱柱上。 刘科长的脸,从涨红变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 他感觉全大院上百道目光,都变成了淬了毒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伪装被彻底撕碎了。 道理、规矩、人心,他全都不占。 那股子长久以来身居上位的傲慢和被当众戳穿的羞恼,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放屁!” 刘科长发出一声尖利的咆哮,声音都变了调。 “你个老顽固!读了几天书,就敢在这教训我?” 他指着韩校长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我儿子被打了就是被打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 “我看你就是跟这个恶霸串通一气,有意包庇!” 刘科长彻底疯了。 他猛地转头,对着那两个已经不知所措的保卫干事歇斯底里地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 “给我把陈峰抓起来!” “反了天了!今天谁敢在公社的地盘上跟我作对,我就办谁!” 两个保卫干事被这声断喝吓得一哆嗦。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为难和恐惧。 一边,是顶头上司不顾一切的疯狂命令。 另一边,是那个眼神能杀人的陈峰,和一身正气、谁也惹不起的韩校长。 这完全就是个死局。 他们手里的橡胶棍,此刻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往前一步,是深渊。 退后一步,也是深渊。 整个大院的空气,都因为这剑拔弩张的对峙,而变得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嗡——” 一阵沉闷、有力、完全不同于拖拉机的引擎轰鸣声,从公社大院外面由远及近,野蛮地冲了过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像一头钢铁猛兽,卷着雪沫和尘土,没有丝毫减速,直接冲进了大院的铁门。 车轮在最后一刻抱死,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稳稳停在人群边缘。 “砰!” 车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车上跨了下来。 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没扣扣子,脚下一双翻毛军勾鞋,踩在雪地上,沉稳有力。 他面容刚毅,两道浓眉下,一双眼睛里像是藏着尸山血海。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伐气,瞬间压过了场上的一切喧嚣。 李云山大步踏入会场。 他扫了一眼场中的对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都给我住手!” 一声怒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子弹撕裂空气的锐利,狠狠贯入每个人的耳膜。 刘科长歇斯底里的咆哮戛然而止。 两个保卫干事手里的橡胶棍“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所有村民,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整个大院瞬间鸦雀无声。 绝对的权威,降临了。 瘫软在地的李二狗,在听到这声熟悉的怒喝时,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他猛地抬起头,当看清来人那张刚毅的脸时,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靠山来了! 他最大的靠山,来了! 李二狗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甚至没去看李云山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他手脚并用,像一条看到了主人的狗,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表叔!表叔您可来了啊!” 李二狗一把死死抱住李云山的大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凄厉无比。 “就是他!就是那个恶霸陈峰!” 李二狗用那只没受伤的手,颤抖着指向台阶下的陈峰,用尽全身力气哭喊道。 “他打断我的手!抢走我媳妇!还勾结这个老顽固欺负我们老实人!” “表叔!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李二狗抱着那条坚实的大腿,完全没察觉到,头顶上方那道投向他的目光,已经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第71章我看谁敢动我大侄子 李二狗抱着那条坚实的大腿,涕泪横流。 他从未感觉如此扬眉吐气。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怨毒,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甚至能想象到下一秒,陈峰那张可恶的脸如何在表叔的雷霆之怒下变得惨白,如何在枪口下跪地求饶。 “表叔!就是他!那个恶霸陈峰!” 李二狗用那只没断的手,颤抖着指向台阶下的陈峰,用尽毕生力气哭喊。 “他打断我的手!抢走我媳妇!还勾结这个老顽固欺负我们老实人!” “表叔!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他哭得声嘶力竭,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悲惨剧本里。 然而,他期待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 头顶上方,那道能让整个公社噤声的威严身影,纹丝未动。 李云山那双饱经沙场的眼睛,越过怀里这团烂泥,扫视全场。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陈峰身上。 那股子能压垮人脊梁的铁血气息,在看到陈峰的瞬间,竟缓和了几分。 “陈峰大侄子。” 李云山开口了,声音沉稳,完全没有理会还挂在自己腿上的李二狗。 “你昨天送来的那条金鳞鲫,味道不错。” “我那老胃病,舒坦多了。” 陈峰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甚至还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叔喜欢就好,山里别的不多,这东西管够。” 一问一答,熟稔得像是邻居家串门的叔侄。 整个公社大院,上百号人,大脑集体宕机。 尤其是刘科长和李二狗,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李二狗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他仰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靠山”。 李云山这才低下头,视线像两把冰锥,扎进李二狗的眼睛里。 “现在,你来说。”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峰没等李二狗组织谎言,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响彻全场。 “事情很简单。” “刘科长的儿子刘伟,在学校霸凌我妹妹希月,踩坏她的文具盒,踩伤她的手。” “我这个当哥的,看不过去,就替他爹教育了一下。” 他的视线转向瘫软在地的李二狗,语气陡然变冷。 “至于他,李二狗,常年虐待我大姐陈秀兰,吃白面馒头,却只给我姐和外甥女吃发霉的窝头。” “我看不下去,把我姐接回了娘家。” “就是这么点事。” 陈峰说得言简意赅,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刘科长脸如死灰,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在李云山冰冷的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云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苏清雪在此时,默契地上前一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掀开了披在陈秀兰身上的那件军大衣。 只掀开了一角。 那片惨不忍睹的、布满了皮带抽痕与烟头烫伤的狰狞伤疤,再一次暴露在众人眼前。 这一次,是近距离地,暴露在李云山的视线之下。 李云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什么样的伤他没见过? 可眼前这片伤,不是来自敌人的枪炮,而是一个男人,日复一日,施加在自己妻子身上的暴行! 那熟悉的皮带抽痕,那焦黑的圆形烫疤…… 一切都与陈峰所说的虐待,完美印证。 李云山身上的气息,瞬间变了。 那股子刚刚缓和下去的铁血杀伐之气,如同火山喷发,轰然暴涨,席卷了整个大院。 空气,粘稠得让人无法呼吸。 还抱着他大腿的李二狗,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头顶灌入,瞬间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表……表叔……” 李二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云山缓缓抬起了脚。 那只穿着翻毛军勾鞋的脚,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我李云山,一生最恨的,就是打女人的孬种。” 话音未落,那只脚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在了李二狗的胸口!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李二狗整个人被这一脚踹得离地而起,向后倒飞出去三米多远,重重砸在雪地上,滑出一道狼狈的痕迹。 他喷出一口血沫,捂着胸口,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像条离水的鱼一样抽搐。 全场死寂。 没人想到,这位县里来的大人物,对自己上门求助的“亲戚”,竟会下此狠手! 李云山看都没再看李二狗一眼,仿佛只是踢开了一块碍脚的垃圾。 他怒吼道: “我李云山没有你这种打女人的畜生亲戚!” 这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他猛地转身,那双喷火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面如死灰的刘科长。 “还有你!” 李云山的手指,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指刘科长的鼻子。 “滥用职权,公报私仇,颠倒黑白!” “人民给你的权力,是让你这么用的吗?!” “从现在起,你被就地免职!回家等着接受调查!” 刘科长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李云山处理完这两个人,身上的滔天怒火才缓缓收敛。 他走到陈峰面前,那张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欣赏,更多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他伸出宽厚的大手,重重拍了拍陈峰的肩膀。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全场上百号惊魂未定的村民,声音洪亮如钟。 “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宣布一件事!” “陈峰,是烈士遗孤!” “他的父亲,叫陈大山!是我李云山的救命恩人!二十年前,在长津湖,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我李云山的命,是他爹给的!” “我看今天,谁敢动他!” 这一番话,像一颗又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所有看向陈峰的目光,彻底变了。 从之前的鄙夷、怀疑,到后来的敬畏,再到此刻,只剩下深深的震撼。 烈士遗孤。 县里大佬的恩人之子。 这两个身份,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他在靠山屯横着走。 风波平息。 李云山看着陈峰一家人,又看了看远处那栋破败漏风的土坯房,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走,大侄子,带我去你家看看。” “顺便,尝尝你炖的肉。” 第72章大佬一言断家事 李云山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在死寂的公社大院里回荡。 整个公社大院,鸦雀无声。 上百号村民的脑子还是懵的,只是身体本能地让开了一条路。 那条道,笔直地通向村西头的陈峰家。 韩校长握紧了手里的拐杖,看了陈峰一眼,目光里情绪很复杂,有欣赏,也有几分欣慰。 他没说话,跟上了李云山的脚步。 陈峰弯腰,将妹妹希月一把抱进怀里。 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了苏清雪。 她的手冰凉,指尖还在抖。 陈峰手掌收紧,用自己的体温裹住她。 他什么都没说。 苏清雪却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安稳,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掌,淌进了心里。 当李云山和韩校长站在陈家院门口时,两个见惯风浪的男人,脚步都停住了。 院子不大,雪扫得干干净净。 最让他们挪不开眼的,是那面墙。 墙上,开着一扇窗。 一扇镶着一整块巨大玻璃的窗。 玻璃平整、透亮,没有一丝杂质。 午后的太阳光穿过玻璃,在屋里地上打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硬生生把屋里屋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这……” 李云山喉结动了动。 他这辈子什么没见过,可在一栋快塌了的土坯房上,看到一块比县委办公室还气派的玻璃,这感觉,比在战场上看见敌人凭空变出一门炮来还要荒唐。 陈峰推开门。 “吱呀——”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松木的清香和浓得化不开的肉味。 李云山和韩校长下意识一缩脖子,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寒风,是暖气,能把人骨头都烘软了的暖气。 屋子正中央,一个黑铁“罗汉肚”炉子烧得通红,发出嗡嗡的低鸣。 温暖如春。 墙角,挂着半扇野猪,肉还带着血丝。旁边,是两张油光水滑的完整狼皮。 苏清雪和陈秀兰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夹衣,脸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希月和妞妞两个小丫头早就脱了棉袄,一人捧着块金黄的油梭子,啃得满嘴流油。 看见客人,两个孩子怯生生地躲到了苏清雪身后。 这哪像个家徒四壁、揭不开锅的穷户? 这分明就是个神仙窝。 李云山脸上那股子刚毅和严肃,慢慢化开,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知道陈大山有个儿子,却怎么也想不到,这儿子,竟有这等本事。 “都别站着,进屋,上炕!” 陈峰的声音打破了安静,透着一股主人的豪迈。 他把两位大佬让到最干净的炕头,自己却没坐。 “今天托两位叔的福,家里人能凑齐整,必须喝一顿!” 陈峰没让女人动手,自己卷起袖子,露出古铜色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结实。 他走到案板前,那把剥过狼皮的刀在他手里,比谁家菜刀都好使。 金鳞鲫刮鳞去骨,猪油下锅,姜片爆香。 鱼肉两面煎得金黄,一瓢滚水浇下去。 “刺啦——” 浓烈的鱼鲜味瞬间炸满整个屋子。 很快,一锅奶白色的鱼汤就在锅里翻滚起来,香得人直吞口水。 “李叔,韩校长,先喝碗汤暖暖胃。” 陈峰给两人一人盛了一大海碗,汤浓得像牛奶,上面飘着几点绿葱花。 李云山端起碗,一口热汤下肚,一股暖流从喉咙眼直通胃里,熨平了所有的疲惫和寒气。 “好汤!” 韩校长更是咂摸着嘴:“这鱼,不是凡品。” 陈峰笑了笑,没接话。 他手脚麻利地将酸菜拧干切丝,连着厚膘的五花肉、灌好的血肠,一同下了锅。 铁锅里,酸菜炖肉“咕嘟咕嘟”地响着,油脂的香气和酸菜的清爽混在一起,馋得人抓心挠肝。 他又从角落拎出两只飞龙鸟,用烧刀子和粗盐抹匀了,直接架在炉火上烤。 油脂滴在滚烫的炉壁上,发出“滋滋”的轻响,一股难以形容的野味焦香,瞬间把屋子里的所有味道都压了下去。 酒是六十五度的烧刀子。 菜,是能把人香迷糊的横菜。 李云山和韩校长,一个沙场宿将,一个下放文人,此刻全被这最原始、最纯粹的烟火气给彻底征服了。 酒过三巡。 李云山那张不苟言言笑的脸上,已经泛起了红光。 他放下酒碗,看向旁边安静吃饭的陈秀兰。 “秀兰是吧?” 陈秀兰被点名,吓得一哆嗦,筷子差点掉了。 “别怕。” 李云山的语气缓和下来。 他重重一拍桌子,碗碟都跳了一下。 “这婚,必须离!” “明天!我让民政干事,带着那个叫李二狗的畜生,上门给你办手续!” 李云山眼中寒光一闪。 “谁敢说半个不字,让他滚到县里来找我!” 一句话,像一把大锤,把压在陈秀兰心头二十多年的山,砸得粉碎。 陈秀兰愣住了,眼泪顺着皱纹无声地滑下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 是解脱。 韩校长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了苏清雪。 “苏丫头。” 老人温和地开口。 “你是个好老师,希月那孩子,你教得很好。” “之前说的话算数。明天,你就去公社小学报到,先当五年级的代课老师,教语文。” 韩校长说着,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 打开,里面是三十五块钱,和一沓全国粮票。 “这是你第一个月的工资和补贴,我先给你预支了。” 韩校长把钱和票推到苏清雪面前。 “拿着。读书人,不能饿着肚子教书。” 苏清雪看着眼前的钱和票,看着老人真诚的眼睛,鼻头一酸,眼眶红了。 下乡两年,她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个多余的知青。 而是一个被需要的,“苏老师”。 李云山喝干碗里的酒,目光扫过墙角的狼皮,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这剥皮的手艺不错,皮子都是整的。” “可惜了,硝制的手艺不行,还是土法子,糟蹋了好东西。” 他用筷子指了指那几张皮子。 “县皮货厂开春要扩产,正缺好原料。大侄子,你要是有门路,这可是条正大光明挣钱的财路。” 陈峰心里一动。 他给李云山满上酒,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酒足饭饱,天色已晚。 陈峰送走两位大佬,寒风扑面,却吹不散心里的火热。 回到屋里,苏清雪正默默收拾着炕桌。 炉火烧得正旺,把她的侧脸映得一片暖黄。 这个破败的家,在今晚,第一次让她感觉到了踏实。 陈峰走到墙边,拿起那杆“撅把子”,用一块油布,仔细地擦拭枪身。 枪,是猎人的胆。 也是这个家的根。 苏清雪收拾完,走到他身边站定。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带着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依赖。 过了很久,她才鼓起勇气,用很轻,却很清晰的声音说。 “陈峰,谢谢你。” 第73章一纸休书断前尘,三尺讲台立新生 天亮得格外早。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穿透那面巨大的玻璃窗,把屋里的尘埃都照得粒粒分明。 陈峰一家人刚吃过早饭,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梆。梆。梆。 敲门声里没有了昨天的戾气,反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恭敬和惶恐。 陈峰拉开门。 门外站着公社的王主任,身后还跟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民兵。 在他们中间,被架着的,是鼻青脸肿、一条胳膊用布条歪歪扭扭吊在脖子上的李二狗。 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那股混着尿骚和廉价药酒的恶臭。 李二狗一看到陈峰,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瞬间被恐惧填满,两条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王主任脸上堆着僵硬而谄媚的笑,搓着手,哈出一口浓重的白气。 “陈峰同志,李……李书记让我来处理一下你大姐的事。” 他侧过身,让身后的民兵把李二狗像拖一条死狗般,拖进了院子。 “这是离婚协议,县里民政的同志连夜给办出来的,就差按个手印了。” 王主任从怀里掏出两张印着红头文件的纸,还有一个崭新的红色印泥盒子。 李二狗被民兵一脚踹在腿弯。 “扑通!” 他重重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他不敢抬头,在王主任的呵斥下,哆哆嗦嗦地用那只没断的手,蘸了印泥,在那张纸的末尾,按下了自己鲜红屈辱的手印。 王主任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钱和票。 “这是退还的彩礼,还有李书记特批的,给秀兰同志的精神损失费。” 他把钱和票,连同那张已经生效的离婚证明,用双手捧着,递到了陈峰面前。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荒诞的戏。 陈秀兰从屋里走出来,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男人,看着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直到陈峰把那张纸塞进她冰冷的手里。 纸张很薄,却重若千斤。 陈秀兰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她低下头,看着纸上“离婚证明”那四个刺眼的黑字,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一声不似人声的哭嚎,从她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她蹲在地上,把那张纸死死按在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恐惧。 是新生。 哭声停歇后,她站起身,走到陈峰和苏清雪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抬起头时,满是泪痕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我活过来了。” 上午的阳光,暖洋洋的。 陈峰陪着苏清雪,去公社小学报到。 苏清雪换上了一件崭新的藏青色卡其布上衣,是陈峰昨天特意托人从县里捎回来的。 衣服很合身,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通透,脖子上围着那条柔软的羊毛围巾,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又知性的书卷气。 走在村里的小路上,陈峰看着身边的她,忍不住调侃。 “苏老师,你现在可是吃公家饭的人了。” “以后我见了你,是不是得先鞠躬,再问好?” 苏清雪的脸颊微微泛红,她没好气地白了陈峰一眼,那清冷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公社小学的五年级教室,在二楼最东头。 屋子很旧,墙皮剥落,窗户用塑料布糊着,挡不住呼呼的北风。 苏清雪第一次站上那三尺高的讲台时,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台下,是几十双黑漆漆的、充满审视和野性的眼睛。 孩子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打量着这个漂亮得不像乡下人的新老师。 她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沁出细汗,捏着粉笔的指尖有些发白。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第一排。 希月坐在那里,穿着那件鲜艳的红棉袄,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她没有跟别的孩子一样交头接耳,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和信任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讲台上的苏清雪。 四目相对。 教室里所有的嘈杂,所有的不安,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苏清雪的心,瞬间镇定下来。 她挺直了背脊,拿起课本,清了清嗓子。 “上课。” 她的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在尘土飞扬的旧教室里回响。 “今天,我们学习第一课……” 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孩子们被她好听的声音吸引,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窗外,韩校长裹着他的旧大衣,默默地站着。 他看着教室里那个身姿挺拔、声音清越的女老师,看着那些被吸引住的孩子,浑浊的老眼里,是满满的欣慰。 他点了点头,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放学铃声响起。 苏清雪刚走出教室,一个小小的身影就黏了上来。 希月背着她的新书包,像个骄傲的小尾巴,紧紧跟在苏清雪身后。 有同学好奇地问:“希月,这是谁啊?” 希月立刻把小胸脯一挺,用全走廊都能听见的声音,自豪地大声宣布。 “这是我嫂子!也是我们老师!” 苏清雪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又羞又窘,却又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校门口,陈峰靠着那辆旧板车,早就在等着了。 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看见两人出来,便直起身,走上前,很自然地从苏清雪手里接过那沓厚厚的教案。 然后,他伸出手,牵住了她那只因为写了一下午粉笔字而有些冰凉的手。 那只手宽大,干燥,布满老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暖意。 苏清雪下意识想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 三人沐浴在橘红色的夕阳余晖里,踩着雪,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晚上,屋里的炉火烧得更旺了。 苏清雪在炕桌的另一头,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认真地备着课。 陈秀兰坐在炕桌对面。 手里捏着粗大的顶针,正一针一线地缝补着陈峰那双磨损严重的皮手套。 “陈峰,你昨天说……那些皮子,能做成好东西,是真的吗?” 陈峰停下擦枪的动作。 他把浸了枪油的粗布叠好,放在炕沿。 “能。” 陈峰语气笃定。 “李叔今天透了底,县皮货厂开春要扩产。只要皮子成色好,销路不愁。” 陈秀兰停下针线。 她抬头看着那几张狼皮,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我想学。” 大姐声音不大,咬字极重。 “我这手虽然粗,但缝补浆洗的活计没落下。你弄回来的皮子,交给我来硝。” 陈峰看着大姐那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 那双手曾被李二狗逼着在冰天雪地里劈柴。 现在,这双手想为这个家挣一份尊严。 陈峰没拒绝。 “行。明天我让胖子去县里踅摸点芒硝和明矾。大姐,这活儿累,但能挣钱。” 陈秀兰用力点头。 眼眶泛红。 她低下头,手里的针线走得更快了。 第74章深山刷出金色传说 天刚蒙蒙亮。 罗汉肚铁炉子里的煤块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屋子里暖烘烘的。 陈峰坐在炕沿边,手里捏着一沓钱。 大团结、五块的炼钢工人、两块的车工,还有几张散碎的毛票。 他一张一张地数着。 修房子、买大块平板玻璃、添置炉子和煤炭。 给希月交学费、买那个带磁铁的文具盒。 给苏清雪买两盒上海雅霜、买藏青色的卡其布。 昨天去县城德仁堂给大姐抓调理身子的药。 这些天花钱流水一般。 轧钢厂卖野猪肉换的钱,加上银元换来的现钞,已经见底了。 手头剩下的这几十块钱,撑不起接下来一大家子的开销。 大姐陈秀兰决定学硝皮子。 胖子今天要去县里买芒硝和明矾。 买这些化工原料也得花钱。 陈峰把钱卷好,揣进贴身的兜里。 李云山昨晚在饭桌上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转悠。 县皮货厂开春要扩产,正缺好原料。 这是条能见光的财路。 也是陈峰在这个年代完成原始资本积累的跳板。 普通的野猪皮和灰狼皮卖不上顶天的高价。 要挣大钱,要拿捏住皮货厂的采购渠道,得弄出几张能镇场子的稀罕货。 紫貂、红狐狸、甚至是水獭。 这些大货,只有老龙口禁区最深处才有。 陈峰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撅把子”猎枪。 他站起身,取下猎枪。 拿出一块沾了枪油的破粗布,他开始仔细擦拭枪管。 苏清雪翻了个身,睁开眼。 她看着陈峰的背影。 金属摩擦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陈峰一遍遍推拉着枪栓,检查着击针。 苏清雪坐起身。 她披上棉袄,走到红木柜子前。 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她拿出一件藏青色的棉马甲。 这是她昨晚熬夜赶出来的。 马甲针脚细密。 里头絮着厚实的棉花,还夹着一层从旧羊毛衫上拆下来的碎羊毛。 她走到炉子边,掀开铝锅的盖子。 锅里温着热水。 她捞出三个热乎的白皮鸡蛋,用毛巾擦干水汽。 她把鸡蛋塞进马甲的两个大兜里。 陈峰放下枪,把几颗黄橙橙的铜壳子弹塞进子弹带。 苏清雪走到他面前。 她双手捧着马甲,递了过去。 “穿在里面。” 苏清雪的声音很轻。 “护着心口。” 陈峰接过马甲。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炉火的余温。 他摸到兜里滚烫的鸡蛋。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陈峰抬起手。 粗糙的指腹擦过苏清雪白皙的脸颊。 苏清雪没有躲避。 她的睫毛颤动着,眼睛直直看着陈峰。 “往深处走,你当心。” 陈峰脱下旧外套,把马甲套在旧毛衣外面。 大小正合适。 羊毛的暖意贴着脊背蔓延开来。 “放心。” “我今天去老龙口弄点值钱的货。” “大姐要硝皮子,我得多弄点好皮毛回来给她练手。” “等这批皮货卖给县里的厂子,咱家就能过个肥年。” “到时候给你和大姐、希月都添置一身新衣裳。” 苏清雪点点头。 她伸出手,帮他把马甲的扣子一颗颗系好。 手指偶尔触碰到陈峰结实的胸膛。 陈峰反手握住她的手。 “等我回来。” 外屋的土炕上,希月和妞妞还在熟睡。 大姐陈秀兰已经起了床。 她正在灶台前忙活。 陈峰走到外屋,压低声音交代。 “大姐,今天别出院子,把门插好。” “胖子晚点会送芒硝过来,你就在屋里歇着,别沾凉水。” 陈秀兰把两个刚贴好的玉米面饼子用油纸包好。 她把饼子塞进陈峰的背篓里。 “早点回来。” 陈峰背上猎枪,推开院门。 西北风夹着雪粒子迎面砸过来。 他拉下狗皮帽子的护耳。 大步踩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 脚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远离村子,四周只剩下风声。 越往山里走,雪越厚。 陈峰意念一动。 开启山野之王系统的狩猎视野。 白茫茫的雪地瞬间变了样。 视线尽头,几条淡淡的红线在林间交错。 那是狼群留下的气味标记。 红线很粗,说明狼群数量不少,且刚刚经过。 陈峰调整呼吸。 他大步跨过那片区域,没有停留。 强化过的体魄让他走在及膝的雪地里丝毫不觉得累。 肌肉隆起,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力量。 他今天的目标不是狼。 狼皮虽然值钱,但成群的灰狼太耗费子弹。 避开狼群的领地后,视线前方出现了一片密集的绿色光标。 陈峰蹲下身。 他扒开积雪。 下面是几排梅花状的脚印,还有几颗冻硬的粪便。 傻狍子群。 旁边还有几条细长的雪兔拖痕。 轧钢厂的宋卫民还需要肉。 这些傻狍子和雪兔正好用来凑斤两,换取更多的工业券和现金。 陈峰没有急着开枪。 他解下腰间的套索。 在几棵红松的树根下,他快速做了三个活扣陷阱。 他把陷阱埋在雪下,只露出一点枯枝做掩护。 随后,他端起撅把子,绕到下风口。 风向把他的气味吹向后方。 一百二十米外,三只傻狍子正在啃食树皮。 陈峰拉开击锤。 系统弹道修正辅助的红线直接锁定了最大那只狍子的脖颈。 他扣下扳机。 砰! 枪声震落了树枝上的积雪。 那只狍子应声倒地。 另外两只受惊,慌不择路地往红松林方向跑去。 几秒钟后,林子里传来一阵扑腾声。 两只狍子踩中了钢丝活扣。 活扣瞬间收紧,把它们死死拴在树干上。 陈峰走上前。 抽出剥皮刀,利落放血。 狍子血洒在雪地上,冒着热气。 他把三头狍子和陷阱里顺带套住的两只肥雪兔收入随身空间。 空间里的恒定保鲜功能会让这些肉保持刚死时的鲜活。 做完这些,陈峰重新给猎枪装填子弹。 他继续往老龙口禁区深处走。 越往里走,树木越粗壮。 光线被茂密的针叶林遮挡,变得昏暗。 四周安静得出奇。 连风声都被挡在了林子外面。 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 陈峰停下脚步。 他握紧了枪托。 系统视野中,左前方的积雪下,渗出一片微弱的金色光芒。 光芒在一片代表普通的绿色和代表危险的红色中,极其扎眼。 金色的光晕在雪面上有节奏地闪烁。 陈峰死死盯着那片雪地。 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机械音。 “发现极品猎物活动痕迹。” “狩猎难度:极高。” “奖励:稀有。” 第75章极品鹿茸换两转一响 老龙口禁区的雾气是青灰色的。 这种雾粘在睫毛上,很快就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陈峰压低了身体,脚下的积雪没过了膝盖。 他每走一步,都会先用脚尖试探雪下的虚实,避开那些可能折断的枯枝。 系统视野里的金色光晕越来越亮。 那团光在浓雾中跳动,频率极快。 陈峰拨开一丛挂满雾凇的冷杉枝。 视线穿透稀薄的白毛风,锁定在了一百米外的一个山坳里。 那是一头雄鹿。 它站立的高度超过了两米,脊背宽阔,暗褐色的皮毛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顶那副巨大的鹿角。 鹿角分叉极多,角尖圆润,包裹着一层厚实的、带着细密绒毛的深色皮层。 那是顶级的梅花鹿茸。 在这个年代,这样一副鹿茸足以在县城换回两转一响,甚至还能余下一大笔压箱底的现钱。 雄鹿低着头,正用蹄子刨开积雪,寻找下面掩埋的苔藓。 它非常警惕。 每刨两下,耳朵都会剧烈抖动,修长的脖颈猛地挺直,审视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陈峰屏住了呼吸。 他能感觉到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沉稳,有力。 这种极品大货在老龙口外围根本见不到。 这是禁区深处才有的灵物。 陈峰慢慢拉开“撅把子”的击锤。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被远处的风啸声掩盖。 他趴在冰冷的雪窝里,雪花的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却无法平息他皮肤下奔涌的热度。 系统视野中,一条鲜红的抛物线从枪口延伸出去。 红线的终点,死死钉在雄鹿的耳根后方。 那是这头巨兽全身最薄弱的命门。 雄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它突然停止了进食,前蹄不安地刨动着地面,巨大的头颅转向陈峰潜伏的方向。 陈峰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 他的视线与准星、红线重合。 就在雄鹿准备纵身跃入深林的刹那。 砰! 枪声在寂静的禁区炸开。 火药味瞬间充斥了陈峰的鼻腔。 子弹破空而去,精准地钻进了雄鹿的耳孔。 那头两百多斤重的巨兽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鸣。 它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僵硬了一瞬,随后重重地砸在了雪地上。 激起的雪浪溅起半米高。 陈峰没有立刻冲过去。 他迅速退出弹壳,重新推入一颗子弹。 这是老猎人的规矩。 防着大货临死前的反扑。 等了约莫三分钟,确认那头雄鹿彻底断了气,陈峰才站起身。 他踩着厚雪快步走过去。 雄鹿的瞳孔已经扩散,温热的鲜血顺着弹孔流出,在雪地上烫出了几个深红的小坑。 完美。 皮毛没有多余的破损。 鹿茸完好无缺。 陈峰的手触碰到鹿茸的瞬间,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机械声。 “叮!恭喜宿主成功捕获稀有物种:梅花鹿(传说级)!” “狩猎评级:完美!” “奖励已触发:【年代盲盒】(稀有)x1。” 陈峰意念微动。 开启。 两道流光在脑海中炸开。 大量复杂的知识和画面涌入他的意识。 【宗师级皮毛硝制技术】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处理皮毛,而是包含了如何用药剂软化、如何保留皮毛原有的色泽,甚至能将坚硬的兽皮加工成如绸缎般柔软的顶级料子。 这正是大姐陈秀兰现在最需要的。 有了这门技术,陈家不仅仅是卖皮子,而是能生产出让县皮货厂发疯的艺术品。 还没等陈峰平复心情,第二项奖励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初级驯兽精通】 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游走。 他感觉自己对周围山林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 他甚至能通过空气中残留的细微气味,分辨出不远处灌木丛里藏着什么生物。 陈峰将雄鹿收入随身空间。 空间里的恒定保鲜功能瞬间锁住了鹿茸的药性。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耳尖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声音。 那是极细微的呜咽声。 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陈峰握紧猎枪,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在前方的一处枯萎的杜鹃花丛后,他停下了脚步。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雪地上,一只浑身土黄色的幼犬正疯狂地挣扎着。 它的体型很瘦,骨架却很大,四肢修长,是典型的大兴安岭细狗。 这种狗是猎人眼里的宝贝,跑得快,耐力强,天生就是为了狩猎而生的。 此刻,幼犬的一条后腿被一个生锈的重型捕兽夹死死咬住。 铁齿已经嵌入了骨头。 雪地被它染红了一大片。 看到陈峰靠近,幼犬并没有求饶。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凶狠和戒备。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攻击,却因为剧痛再次摔倒在血泊中。 陈峰看着那只捕兽夹。 夹子上的标记他很熟悉。 那是赖子三炮家的记号。 这帮绝户的东西,竟然把夹子下到了老龙口这么深的地方。 陈峰放下了猎枪。 他蹲下身,看着那只依旧对他龇牙的小家伙。 他能感觉到这只小狗身上的那股狠劲。 即便快死了,也不肯低头。 陈峰发动了初级驯兽精通。 一种温和、厚重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幼犬。 幼犬的咆哮声逐渐减弱。 它眼里的凶狠慢慢变成了疑惑。 它嗅到了陈峰身上那种让它感到亲近和敬畏的气息。 那是山野之王的气场。 幼犬停止了挣扎,身体微微颤抖,发出了委屈的呜咽。 陈峰伸出手。 他避开幼犬的尖牙,按住了它的脑袋。 听话。 陈峰轻声说了一句。 他双手握住捕兽夹的两端,手臂上的肌肉猛然隆起。 咔嚓。 生锈的铁夹子在他巨大的怪力下被生生掰开。 幼犬疼得浑身一抽,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陈峰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碗温热的金鳞鲫鱼汤。 鱼汤的鲜香味瞬间盖过了血腥味。 幼犬耸动着鼻子,随后开始疯狂地舔食。 陈峰趁机从兜里掏出止血药和干净的布条。 他的动作很稳。 处理伤口、上药、包扎。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让幼犬心安的节奏。 喝完鱼汤,幼犬看向陈峰的眼神变了。 它吃力地挪动身体,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陈峰的手心。 最后,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陈峰指尖残留的鱼汤。 那是臣服的信号。 陈峰笑了。 他揉了揉幼犬毛茸茸的脑袋。 这一身黄毛,以后就叫大黄吧。 大黄低声叫了一声,似乎在回应。 陈峰将大黄小心地揣进怀里。 马甲里还带着苏清雪留下的体温。 大黄缩在暖和的怀抱里,很快就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声。 陈峰站起身。 他背后的背篓里,用老藤条捆着之前猎到的三头傻狍子和两只雪兔。 这些猎物压得背篓吱呀作响。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下。 天边的火烧云将雪地映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陈峰拉了拉帽檐。 他迎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去。 背影在雪原上被拉得很长。 怀里的热源让他觉得,这趟老龙口禁区,来得值。 第76章将宗师级皮毛技术传给大姐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靠山屯村口的老柳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影。 陈峰在村外的干河沟停下脚步。 四下无人。 他意念微动。 一辆陈旧的木板车凭空出现在雪地上。 接着是那头两百多斤重的极品雄鹿。 雄鹿巨大的身躯砸在板车上,车轴发出沉闷的抗议声。 陈峰把三只傻狍子和两只雪兔依次码放在鹿腿旁边。 他抓起车把手,双臂发力,推着满载猎物的板车走向村西头的老屋。 这头鹿的鹿茸能换来大笔资金,鹿皮更是大姐练手的顶级材料。 陈家翻身的第一桶重金,全在这车上了。 院门虚掩着。 透过新换的大块平板玻璃窗,能看到屋内跳动的炉火。 陈峰推开院门,木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车轮碾压积雪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 门帘掀开。 苏清雪披着棉袄走出来,陈秀兰和陈希月跟在后面。 苏清雪的目光落在板车上。 她停下脚步。 陈秀兰手里的抹布掉在雪地上。 陈希月张大嘴巴,双手紧紧抓着苏清雪的衣角。 板车上的雄鹿占据了绝对的视觉中心。 暗褐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油光,头顶那副巨大的、长满细密绒毛的鹿角极其惹眼。 “峰子……” 陈秀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 “这……这是鹿?” 陈峰放下车把手,拍了拍手上的雪沫。 “老龙口深处碰上的。” “这鹿茸是极品。” 陈峰指了指那副鹿角。 “回头拿去县里,能换两转一响。” 苏清雪走近两步,视线在陈峰身上来回扫视。 没有血迹,没有伤口。 她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陈峰解开棉袄的扣子。 拉开那件藏青色的棉马甲。 一个土黄色的毛团从他怀里探出头。 大黄抖了抖耳朵,发出一声低微的呜咽。 “呀!” 陈希月松开苏清雪的衣角,跑上前。 苏清雪也凑了过来,目光落在幼犬身上。 大黄缩在陈峰的手掌里,黑亮的眼睛盯着眼前的两个女孩。 它没有呲牙。 陈峰发动过初级驯兽精通,大黄已经彻底收敛了野性。 “老林子里捡的,腿被夹子伤了。” 陈峰把大黄递过去。 苏清雪伸出双手,小心地接住幼犬。 大黄在她掌心蹭了蹭,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腕。 苏清雪的嘴角扬起。 她平日里的清冷瞬间瓦解,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陈希月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大黄的脑袋。 大黄顺从地垂下耳朵。 院子里响起陈希月清脆的笑声。 陈峰看着苏清雪低头逗弄幼犬的侧脸。 赚钱打猎,为的就是让这个家多点这种鲜活的人气。 这才是日子。 陈峰把板车推进柴房,落上锁。 他抽出剥皮刀,割下一大块鹿腿肉。 回到屋内,罗汉肚铁炉子烧得正旺。 陈峰把鹿肉切成核桃大小的方块。 铁锅烧热,下入野猪板油。 油渣泛黄时,倒入鹿肉块大火爆炒。 肉变色,加入葱姜蒜和系统空间里存留的几粒八角。 倒满清水,盖上木锅盖。 半个多小时后。 浓郁的肉香顺着锅盖缝隙往外钻。 鹿肉是至阳至补之物。 陈峰揭开锅盖,热气蒸腾。 他给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 饭桌上。 苏清雪吃下第三块鹿肉,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解开棉袄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连修长的脖颈都透着粉色。 陈秀兰和陈希月也是满头大汗。 陈希月脱了外面的红棉袄,只穿着单衣,还在不停地往嘴里扒拉肉块。 陈峰大口嚼着鹿肉。 强化过的体魄吸收着鹿肉的药性,血液流速加快。 他感觉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 “这肉热性大,大姐,你多吃点,去去你骨头缝里的寒气。” 陈秀兰点点头,眼眶微红。 在李家挨冻受饿的日子已经远去,现在的日子她做梦都不敢想。 吃过晚饭。 陈希月带着大黄在炕梢玩耍。 苏清雪收拾碗筷。 陈峰拉过一把木椅子,让陈秀兰坐下。 “大姐,你坐好。” 陈秀兰有些局促,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峰子,咋了?” “你不是要学硝皮子吗?” 陈峰站在她身后,双手按在她的太阳穴上。 “我昨晚做梦,那个白胡子老神仙又来了。” “他教了我一套硝皮子的手艺,说只要我按按你的头,就能传给你。” 陈秀兰瞪大眼睛。 “这……这能行?” 陈峰没有废话。 他闭上眼睛,调动脑海中宗师级皮毛硝制技术的记忆。 双手拇指在陈秀兰的穴位上均匀发力。 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他的指尖,渡入陈秀兰的头皮。 陈秀兰的身体猛地一僵。 大量的配方、口诀、手法、药剂比例,强行挤入她的脑海。 用芒硝软化硬皮的精准刻度。 用明矾固色的时间节点。 掌控火候和水温的独门秘诀。 那些知识清晰无比,早已刻印在她的骨子里。 陈秀兰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闭着眼睛,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边缘。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五分钟后。 陈峰松开手。 陈秀兰睁开眼。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蜡黄的脸颊滚落。 她没有擦眼泪,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 此刻,这双手掌握了足以改变命运的技术。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大姐有了这门手艺,以后在陈家、在靠山屯,甚至在整个县城,都能挺直腰杆做人。 陈家的皮草加工厂,从今天起就算立住根基了。 陈秀兰猛地站起身。 她转身看着陈峰,嘴唇剧烈哆嗦。 “峰子……” 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姐一定把这门手艺干出个名堂。” “姐要凭这双手,撑起咱们陈家的半边天!” 陈峰笑了。 他拍了拍大姐的肩膀。 “明天胖子把芒硝买回来,那张鹿皮就交给你了。” 次日清晨。 罗汉肚铁炉子里的火还没有熄。 陈峰躺在热炕上,还在熟睡。 苏清雪蜷缩在他怀里,呼吸均匀。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接着是陈秀兰激动到变调的惊呼声。 “峰子,你快来看这皮子!” 第77章缺什么来什么 陈峰掀开厚重的破棉门帘。 冷风夹杂着雪沫子直扑面门。 清晨的阳光刚越过东边的山梁,院子中央的木架子旁站着陈秀兰。 她头发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双眼熬得通红,眼底布满血丝。 那双粗糙的手正死死扣着木架边缘。 木架上,绷着两张雪白的物件。 陈峰大步走过去。 脚踩在积雪上嘎吱作响。 他停在木架前,伸手摸向那层白色。 极软。 指尖滑过兔毛,顺滑无比。 皮板背面刮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残肉和油脂。 凑近去闻,生皮子特有的腥臊味和腐臭味荡然无存。 只有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和芒硝混合的干涩味道。 陈峰手指在皮板上用力搓了搓。 皮板不硬不脆,韧性极佳。 他转头看向陈秀兰,心里快速盘算着这笔账。 县皮货厂收生兔皮,一张顶多给两毛,还得看采购员的脸色。 但这种处理到极致的熟皮子属于特级品。 直接卖给制衣厂或者黑市,价格能翻五倍甚至十倍。 大姐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宗师级皮毛技术的配方和药剂比例完全吃透了。 甚至在实操中做到了完美还原。 陈家原始资本积累的技术底牌,立住了。 陈秀兰松开木架,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手。 她从兜里掏出两个物件递到陈峰面前。 两副皮手套。 用硝好的雪兔皮边角料拼凑缝制而成。 借着晨光,陈峰接过来翻看。 碎皮子拼接的地方,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 线头全藏在皮毛内部,外面看不出半点缝合的痕迹。 陈秀兰搓着通红的手指,声音有些发哑。 “昨晚硝完皮子剩了点碎料,我估摸着你天天进山,手在外面冻得慌。” “就着煤油灯,给你们缝了两副。” “你赶紧戴上试试大小。” 陈峰套上那副大号的。 五指弯曲,握拳。 关节处留了充足的余量,完全不影响握枪和扣扳机。 内里的兔绒紧贴手背,体温被瞬间锁住,严寒被挡在外面。 苏清雪披着棉袄从屋里走出来,目光落在陈峰手里的另一副小号手套上。 陈峰顺手递给她。 苏清雪接过来套在手上。 大小严丝合缝,雪白的兔绒衬得她的手腕越发白皙。 她来回翻看,视线停留在拼接处的针脚上。 手指抚过平整的接缝。 “大姐,这针线活太精细了,比供销社卖的工业品还好。” 陈秀兰有些局促,把手背到身后。 “瞎缝的,你们不嫌弃就行。” 陈峰的视线越过手套,盯着陈秀兰的双手。 那双布满裂口和冻疮的手上,十根手指的指肚全是针眼扎出的红点。 手工缝制厚实的熟皮子需要极大的指力,每一针都要硬生生穿透皮板。 一晚上缝出两副手套,手指早就肿了。 陈峰把手套摘下来揣进兜里,盯着陈秀兰。 “大姐,这手艺不能埋没。” “我今天进城,给你弄台缝纫机回来。”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风吹过房檐的冰溜子,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清雪抬起头。 陈秀兰连连摆手,身体往后退了两步。 “那哪成!” “峰子,你别乱花钱,那是三转一响的大件!” “一台得一百多块钱,还得要专门的工业票!” “我用手缝就行,我手快,真的不费事!” 陈峰站在原地,语气不容商量。 “用手缝,你一天能缝几副?” “大姐,咱家以后不是只做这两张兔皮,我要收全村、全公社的生皮子。” “你要把这些皮子全做成手套、帽子、大衣。” “靠你这双手,全磨烂了也供不上货。” 陈峰心里有着清晰的商业版图。 手工小作坊赚的永远是辛苦钱。 要吃下县皮货厂开春扩产的订单,必须机械化。 缝纫机是第一步。 至于缝纫机票这种拿着钱也买不到的紧俏货。 县里有人能弄到。 供销社的孙长征,或者轧钢厂的宋处长。 手里的极品鹿肉和那副鹿茸,就是砸开这扇门的敲门砖。 陈秀兰张了张嘴还想劝。 陈峰直接打断她。 “这事听我的,这是给咱家置办生财的家伙什,是投资。” 他转身走到柴房,拉出那辆空荡荡的木板车。 苏清雪转身进屋,很快端着一个用厚毛巾裹得严严实实的铝饭盒走出来。 她走到陈峰跟前,眼底透着温婉,把饭盒塞进他装杂物的大挎包里。 “刚烙的白面肉饼,趁热吃。” “路上滑,你慢点走。” 陈峰隔着帆布包拍了拍那个位置,热度传到手心。 “回屋吧,外面冷。” 他握住板车把手,推着空车走出门。 陈秀兰和苏清雪站在门口,陈希月牵着大黄跑出来冲他挥手。 陈峰加快脚步,积雪在脚下不断后退。 今天这趟县城任务极重。 要换现钱,要弄缝纫机票,还要把鹿茸脱手。 两个小时后。 陈峰推着板车进入县城地界。 他避开主干道,专挑偏僻的胡同走。 前方是红星轧钢厂的后街。 陈峰把板车停在视线死角的煤渣墙根下。 四下无人。 他意念微动。 昨晚存放在随身空间里冻得梆硬的鹿腿肉、三只傻狍子和两只雪兔,瞬间出现在板车车斗里。 几百斤的重物压得车轴发出一声闷响。 陈峰拿起破草席盖住大半物资,只露出一点肉边。 他推着满载的板车,转过墙角。 轧钢厂后勤处的侧门大敞着。 一辆挂着绿色帆布的解放牌卡车停在门口。 后勤处长宋卫民没穿大衣,只穿了件灰色的中山装。 大冷的天,他额头上全是汗水。 宋卫民指着面前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扯着嗓子大骂。 “你干什么吃的!” “跑了三个公社,就拉回来两头瘦猪?” “厂长今天招待省里来的专家,点名要见点稀罕荤腥!” “你拿这皮包骨头的猪肉去糊弄专家?” 蓝工装男人低着头,一句话不敢反驳。 宋卫民烦躁地扯开领口,急得直跺脚。 “今天要是弄不到硬菜,厂长非扒了我的皮!” 话音刚落。 车轱辘碾压煤渣的沉闷声在巷子里响起。 宋卫民转过头。 陈峰推着板车,稳稳停在解放牌卡车旁边。 他随手掀开盖在上面的破草席。 暗褐色的极品鹿腿肉和肥硕的傻狍子,瞬间暴露在冷空气中。 陈峰看着目瞪口呆的宋卫民,咧嘴一笑。 “宋处长,我这车硬菜,够不够给专家接风?” 第78章一车硬货换巨款 宋卫民死死盯着车斗。 他喉结剧烈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后巷里格外清晰。 站在一旁的蓝工装采购员嘴巴微张,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宋卫民猛地转头看向陈峰。 “这……这是鹿肉?” 陈峰拍了拍冻得梆硬的鹿腿。 “长白山老龙口出来的极品雄鹿。刚放的血。” 陈峰语气平稳。 “这鹿是跑动中一枪毙命,血全放进了雪地里。肉里没留一点酸味。” “省里来的专家,天天在城里开会。这大冷天的,吃点长白山的野味补补气血。这面子,厂长绝对有光。” 宋卫民大步上前。 他伸手摸向鹿肉。 肉质紧实,没有注水的虚胖感。 宋卫民立刻转头冲着门卫室大吼。 “老马!老马你赶紧滚出来!” 食堂大厨老马系着油乎乎的围裙从门内跑出。 “处长,锅里还炖着那两斤瘦肉呢!” “看这个!”宋卫民指着板车。 老马视线落在车斗里。 他双腿猛地定住。 老马快步上前,从腰间抽出剔骨刀。 刀刃在鹿腿上轻轻划了一道。 暗红色的肉翻开。 刀刃上不沾一点血水。 暗红色的肌肉纤维紧密排列,夹杂着雪白的脂肪丝。 老马凑近闻了闻。 “极品!” 老马转头看向宋卫民,拿着刀的手直哆嗦。 “处长,这血放得太干净了!一点腥臊味都没留!” 老马咽了口唾沫。 “这东西要是爆炒,再把那狍子肉红烧了。今天这顿饭,神仙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宋卫民一把推开老马。 “赶紧过秤!全要了!” 他转头看向陈峰。 脸上的焦急彻底消失,换上了极度热络的笑容。 “兄弟,你今天可是救了哥哥的命!” 几个帮厨跑出来,手脚麻利地把肉往后厨搬。 陈峰站在一旁看着。 现在缝纫机的钱就有着落了。 宋卫民拉着陈峰走进后勤处办公室。 他拉开办公桌抽屉。 拿出一沓大团结。 “鹿肉金贵,狍子肉也是稀罕物。哥哥按最高规格特批。” 宋卫民把钱推到陈峰面前。 “一共一百四十五块。你点点。” 他又拉开抽屉,翻找片刻后,拿出了一叠票据。 宋卫民把票据拍在钱上。 “十斤全国通用粮票,五斤肉票,外加十张工业券。” 陈峰快速扫了一眼桌上的票据。 十张工业券正是他需要的硬通货。 陈峰伸手把钱和票揣进怀里。 “谢了,宋处长。” “以后有好东西,还往哥哥这里送!” 宋卫民一路把陈峰送到门口。 红星轧钢厂招待所。 二楼包间。 暖气片烧得烫手。 大圆桌前坐着五六个人。 省城来的林专家眉头微皱。 他看着桌上的菜。 一盘白菜炒肉片。 肉片薄得透光,全是干柴的瘦肉。 一盆萝卜汤。 上面飘着几点可怜的油星。 林专家放下筷子。 “赵厂长,厂里困难我知道,咱们不搞铺张浪费那一套。但这也太清苦了些。” 赵厂长坐在主位。 额头直冒汗。 他狠狠瞪了站在门边的宋卫民一眼。 宋卫民低着头。 眼睛一个劲往门外瞟。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包间门被推开。 老马端着一个大号搪瓷盆走进来。 浓郁的肉香瞬间冲散了屋里的白菜味。 “红烧狍子肉!各位领导慢用!” 老马把搪瓷盆放在桌子正中间。 大块的狍子肉裹着红亮的汤汁。 热气腾腾。 林专家愣住了。 紧接着,两个帮厨端着盘子走进来。 “葱爆鹿肉!” “干煸雪兔!” 桌子上瞬间摆满了硬菜。 极致的感官反差。 林专家盯着那盘葱爆鹿肉。 喉结动了动。 赵厂长立刻换上笑脸。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大块鹿肉放到林专家碗里。 “林工,您尝尝。咱们这靠着长白山,别的没有,就这山里的野味,外头花钱也买不到。” 林专家夹起鹿肉放进嘴里。 咀嚼。 肉质鲜嫩。 葱香完全盖住了野味的土腥气。 林专家眼睛亮了。 他连着扒了两口米饭。 “好!这肉处理得绝了!” 林专家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解开中山装的风纪扣,筷子直奔那盆红烧狍子肉。 红亮的汤汁顺着嘴角流下,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 “赵厂长,你们这伙食,省里的大食堂也比不上啊!” 赵厂长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他哈哈大笑。 端起酒杯。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林专家去休息后。 赵厂长把宋卫民叫到走廊尽头。 赵厂长点燃一根烟。 吐出烟雾。 “今天这事,办得漂亮。” 宋卫民擦了擦额头的汗。 “厂长,多亏了那个长白山来的猎户。这鹿肉和狍子肉,都是他刚送来的。” 赵厂长夹着烟的手指顿住。 “猎户?” “对。身手了得,前写日子,他一个人弄死了一头四百斤的野猪王,今天又弄来这么多极品野味。” 赵厂长眼睛眯起。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 能稳定弄到高档肉食的人,就是厂里的活财神。 以后迎来送往,全指望这口吃的。 有了这层关系,明年的钢材指标就有戏。 赵厂长看着宋卫民。 “现在到处都在抓生产,上面来人视察,连顿好饭都管不上,人家怎么信咱们的产能?” “这个猎户能搞来硬货,那就是咱们厂的战略物资。懂吗?” “老宋。” “在。” “把这条线给我维护好。” 赵厂长语气严肃。 “只要他送来的东西,价格按最高标准走。厂里能批的票,尽量满足他。” “这个人,咱们厂必须交好。” 宋卫民连连点头。 “您放心,我已经把话放出去了。” 陈峰推着空板车走出轧钢厂后街。 拐进一条死胡同。 确认四周无人。 意念闪动。 沉重的木板车瞬间从原地消失。 进入随身空间。 陈峰拍了拍身上沾着的雪沫子。 他伸手摸向贴身的内兜。 那里装着一个用油纸严严实实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极品梅花鹿茸。 这才是今天最值钱的硬通货。 一百多块钱和几张票据,只能解决家里的温饱。 要吃下皮货厂的订单。 要让大姐的手工作坊彻底变成流水线。 他需要更大的资本。 这副鹿茸,就是他撬动县城资源的杠杆。 李云山是县里的实权派。 把鹿茸送过去,或者通过李云山变现,能换来两转一响。 陈峰的目标很明确。 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让大姐的手艺变成产业。 陈峰裹紧大衣。 大步走出胡同。 半小时后。 县委大院门口。 两名站岗的武装保卫人员持枪挺立。 陈峰停在距离岗亭十米外的地方。 他看着大门内那栋红砖砌成的三号楼。 李云山就住在那里面。 第79章首长配枪护送我去换钱 红砖砌成的三号楼在冬日冷光下显得庄严肃穆。 两名武装保卫人员持枪挺立。 陈峰紧了紧大衣领口,迈步走上前。 皮靴踩在压实的积雪上,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干什么的!” 左侧的保卫人员横起半自动步枪,枪口下压,挡住去路。 陈峰停下脚步。 “找李云山。” 保卫人员眉头皱起。 “找李首长?有预约吗?叫什么名字?” “陈峰。靠山屯来的。” 保卫人员上下打量陈峰一眼,转身走进岗亭摇电话。 片刻后,保卫人员快步走出来。 态度大变。 他直接拉开铁门。 “陈同志,李首长在二楼左手边最里面的办公室等您。” 陈峰点头致意,大步走进县委大院。 楼道里铺着绿色的水磨石地板。 暖气管里传来热水流动的嗡嗡声。 二楼尽头,红漆木门虚掩着。 陈峰抬手敲了敲门板。 “进!” 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出。 陈峰推门而入。 办公室面积不大,靠墙摆着两个绿漆铁皮文件柜。 李云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 听到动静,李云山抬起头。 他摘下老花镜,爽朗地笑了起来。 “大侄子!快过来坐!” 李云山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陈峰面前。 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极大。 陈峰纹丝不动。 李云山眼底闪过赞赏。 “你送的那条金鳞鲫,可是救了我的老命了。” 李云山指着旁边的待客沙发。 “这两天我这胃里暖烘烘的,连带着胸口那块弹片都不怎么疼了。” 陈峰顺势坐下。 “李叔身体见好就行,长白山里好东西多,下次我再给您弄两条。” 李云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陈峰对面。 “别瞎折腾。” “那金鳞鲫是可遇不可求的灵物,你能弄到一条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李云山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说吧,今天来找李叔什么事?” “遇到难处了?” 李云山放下茶缸,目光锐利。 “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在这县城里,李叔给你平事。” 陈峰没有接话。 他解开大衣纽扣,手伸进贴身的内兜。 掏出一个用油纸严严实实包裹的长条形物件,放在了茶几上。 李云山视线落在那包东西上。 “这是什么?” 陈峰没有回答,手指捏住油纸边缘,一层一层剥开。 油纸褪去,里面裹着一层暗红色的棉布。 陈峰掀开红布。 两支粗壮、分叉极多、顶端圆润且透着暗红血色的梅花鹿茸暴露在空气中。 淡淡的腥甜味瞬间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弥散开来。 李云山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 他站起身,走到茶几前俯下身子。 细密的绒毛。 饱满的血色。 没有半点破损和干瘪的痕迹。 李云山转头看向陈峰,声音发紧。 “特级血茸?” 陈峰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静。 “刚出山,血气全封在里面了。” 李云山双手撑在茶几边缘,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他深知这东西的价值。 这是能吊命的神药。 京城那些老首长,为了这么一对品相完美的血茸,能把东三省翻个底朝天。 李云山直起腰。 “你从哪弄来的?” “老龙口禁区。”陈峰回答。 “多大的鹿?” “四百斤往上,极品雄鹿。” 李云山眉头拧成死结。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老龙口禁区是什么地方他很清楚,那是连经验最丰富的老猎户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死地。 一头四百斤的极品雄鹿,在那种复杂的林区里警觉性极高,爆发力惊人。 单枪匹马在老龙口干掉这种猛兽,还能把鹿茸完好无损地取下来。 这身手,这胆识。 李云山盯着陈峰挺拔的脊背。 二十年前长津湖冰天雪地里那个背着他狂奔的身影,和眼前这个年轻人彻底重叠。 李云山坐回椅子上,脸色变得极度凝重。 “你想怎么处理这东西?” 陈峰直言不讳。 “换钱,换票,我需要一张缝纫机票。” 李云山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你想去黑市?” 陈峰点头。 “鸽子市有专门收药材的二道贩子。” “砰!” 李云山猛地一拍大腿,指着陈峰的鼻子,声音拔高。 “糊涂!”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风向?” “投机倒把抓得有多严?” 李云山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军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哒哒作响。 “你弄几只野兔野鸡去黑市换点棒子面,那是为了糊口,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是什么?” 李云山指着茶几上的血茸。 “这是价值连城的重宝!” “这种级别的东西一旦在黑市露面,瞬间就会被人盯上。” “那些二道贩子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他们眼红了,反手一个举报,给你扣上一个‘倒卖国家珍稀资源’的帽子。” 李云山停在陈峰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那是杀头的大罪!” “你爹拿命换来的陈家独苗,你要去吃枪子吗!” 李云山的怒吼在办公室里回荡。 陈峰坐在沙发上,迎着李云山愤怒的目光,没有退缩。 “李叔。” 陈峰开口。 “我大姐被李二狗那畜生折磨了五年。” “现在离了婚,回了娘家。” “她有一手绝顶的硝皮子手艺。” “我要给她买台缝纫机,我要让她靠自己的双手,挺直腰杆做人。” “我要让陈家的人,天天吃白面,顿顿吃肉。” 陈峰指着那对血茸。 “这是我拿命拼回来的本钱。” “风险我认。” 屋内只剩下暖气管里水流的回声。 李云山看着陈峰眼底的坚决。 那股子为了家人拼命的狠劲,当年的陈大山也是这副模样。 李云山眼眶微红。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 拿出一把配枪。 咔哒一声扣在腰间的武装带上。 接着,他抓起椅背上的旧军大衣披在肩上。 李云山走到茶几前,抓起红布和油纸,动作麻利地将鹿茸重新包裹严实。 他把纸包塞进陈峰怀里。 “黑市不准去。” 李云山语气不容置疑。 “你是我陈大哥的儿子,我绝不能看着你走这种险棋。” 陈峰抱着纸包站起身。 “李叔……” “闭嘴。跟我走。” 李云山大步走向门口。 “这东西,必须走明路。” “县里有国营土产药材收购站,那里的主任是我带出来的兵。” 李云山拉开办公室的门。 “我亲自带你去。” “我倒要看看,有我李云山在这站着,谁敢压价,谁敢给你扣帽子!” 陈峰握紧了怀里的纸包,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再说谢字,大步跟上李云山的步伐。 两人快步走下楼梯。 县委大院的空地上,一辆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停在雪地里。 司机小王看到李云山出来,立刻踩灭烟头,拉开车门。 “首长,去哪?” “国营药材收购站。开快点。” 李云山弯腰钻进后座。 陈峰跟着坐进副驾驶。 “砰!” 车门重重关上。 风雪被彻底隔绝在车外。 发动机发出粗犷的轰鸣声,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白烟。 吉普车轮胎在雪地上疯狂打滑。 几秒钟后,轮胎咬住压实的雪面。 吉普车猛地窜出县委大院,朝着街道尽头疾驰而去。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淡淡的汽油味。 陈峰看着窗外快速倒退的灰暗街景。 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这辆代表着绝对权力的军绿色吉普车。 陈峰收回视线,手掌按在怀里的油纸包上。 有李云山亲自出面背书。 这道政治保险,稳如泰山。 时代的交易壁垒被彻底打穿。 缝纫机票。 大笔的现金。 陈家原始积累的最关键一步。 马上就要成了。 第80章顶级血茸惊呆站长 吉普车在县国营土产药材收购站门外刹停。 车轮碾过压实的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云山推门下车。 陈峰紧随其后。 院子里弥漫着浓烈的当归和甘草味。 几个工人正扛着麻袋往仓库走。 陈峰手掌隔着军大衣,按在心口位置。 那里装着大姐陈秀兰翻身的希望。 一台缝纫机,能让大姐脑子里的宗师级硝皮术彻底变成流水线。 两人大步走进收购站大厅。 “老戴!”李云山嗓门洪亮。 柜台后,戴站长正拨弄算盘,听到声音立刻停手。 他看清来人,快步从柜台里绕出来。 “老首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戴站长腰背微躬。 李云山指了指陈峰。 “带我大侄子来办点事,去你办公室。” 办公室狭窄,靠墙堆着几个麻袋。 李云山拉过椅子坐下。 “大侄子,把东西拿出来给他长长眼。” 陈峰走到办公桌前。 解开大衣纽扣。 油纸包放在斑驳的木桌面上。 他手指翻动,油纸一层层剥开。 暗红色的棉布掀起。 两支粗壮、顶端圆润透着血色的梅花鹿茸显露出来。 戴站长原本随意的眼神瞬间定住。 他猛地凑近桌面。 他伸出双手,悬在鹿茸上方,没敢直接碰触。 “这绒毛,这血色……”戴站长声音发紧。 他转头看向李云山,又看向陈峰。 “特级血茸!刚放的血!” “我在收购站干了快二十年,这种品相的货,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戴站长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放大镜。 他贴着鹿茸寸寸查验。 没有破损。 血气完全锁死在里面。 陈峰站在桌边,面色平静。 他在等对方出价。 戴站长放下放大镜,直起腰。 “小兄弟,这货太硬了。” 他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从中数出一大沓大团结。 “八百块。” 戴站长把钱推到陈峰面前。 “这是收购站能给出的最高价,全县找不出第二家。” 八百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陈峰看着桌上的钱。 他没有伸手。 钱花光了就没了,生产工具才能源源不断创造财富。 陈峰抬手,把那一沓钱从中间一分为二。 四百块推回戴站长面前。 “我只要四百。”陈峰开口。 “剩下的四百,我要换一张票。” 戴站长愣住了。 “你要几斤肉票还是几十尺布票?工业券我这里也有不少,全给你按最高规格批。” 陈峰摇头。 “我不要那些。” 他盯着戴站长的眼睛。 “我要一张缝纫机票。”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 戴站长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看了看鹿茸,又看了看陈峰。 他面露难色,连连摆手。 “小兄弟,你这可是难为我了。” 他压低声音。 “缝纫机票是‘三转一响’里最紧俏的,全县一年也分不到十张。” “这指标全被上面卡得死死的,都是留给市级劳模或者有特殊贡献的干部。” 戴站长指了指头顶。 “这东西根本不让对个人批。” 他把那四百块钱推向陈峰。 “要不这样,我做主,给你批一张凤凰牌自行车票,外加一张上海牌手表票。” “这两样加起来,黑市上也值好几百了。” 陈峰没有接票。 他要缝纫机。 大姐脑子里装着宗师级的硝皮技术,没有机器,一天做不出几副手套。 有了缝纫机,极品皮毛就能迅速转化成高端成衣。 陈峰伸手,按住红布,准备重新包起鹿茸。 “老戴。”李云山突然开口。 他手指敲击桌面。 “这鹿茸送到省里,能给县里换回来多少农机指标?” 戴站长额头渗出汗珠。 他掏出手帕擦拭。 “老首长,这东西送到省里,至少能换两台东方红拖拉机。” “那不结了。”李云山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这孩子拿命拼回来的特级血茸,给县里做了这么大贡献,特批一张缝纫机票,过分吗?” 李云山指着陈峰。 “他是长津湖退下来的烈士遗孤。” “他爹当年背着我走了两天两夜。” “现在这孩子想搞个生产工具自力更生,想让他大姐凭双手吃口饱饭。” 李云山手指重重戳在桌面上。 “这缝纫机票,今天算特事特办。” “出了任何问题,上面追责,我李云山一力承担。” 戴站长双腿发软。 他了解李云山的脾气,这位老首长在县里一言九鼎。 而且这副血茸交上去,他个人的政绩绝对能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戴站长咬紧牙关。 他转身走向带锁的铁皮柜。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柜门打开。 他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戴站长拿着信封走回办公桌。 抽出一张印着红戳的票据。 “缝纫机票。” 他把票据和四百块钱一起递给陈峰。 “小兄弟,你收好。” 陈峰接过钱和票。 他仔细查验票据。 上面印着“飞人牌缝纫机购买凭证”。 陈峰把票和钱贴身收好。 有了这台机器,大姐的手工作坊就能正式运转。 陈家的原始积累,今天彻底打通了最难的一关。 陈峰转头看向李云山。 “李叔,谢了。” 李云山摆摆手。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走,我让小王送你回去。” 三人走出办公室。 吉普车停在院子里。 司机小王拉开车门。 陈峰走到车尾。 他借着身体遮挡,意念一动。 两只处理干净的雪兔出现在手中。 陈峰拎着雪兔走到李云山面前。 “李叔,这鹿茸是公家的交易。” 陈峰把雪兔递过去。 “这两只雪兔,是我在老龙口顺手打的。” “肉嫩,不塞牙。” “您拿回去炖个土豆,就当晚辈给您添个下酒菜。” 李云山看着陈峰手里的雪兔。 他看着陈峰坦荡的眼神。 不卑不亢。 既借了势,又懂得人情世故的进退。 做事滴水不漏。 李云山大笑出声。 他伸手接过雪兔。 “好小子,李叔收了。” 李云山拍了拍陈峰的肩膀。 “以后在县里,遇到不长眼的,随时来三号楼找我。” 陈峰点头。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吉普车发动。 陈峰摸着兜里的缝纫机票。 接下来,他要去供销社把这台机器拉回家。 让全村人看看,陈家不仅能吃肉,还能置办起这十里八乡第一台大件。 第81章名片背后的分量 陈峰推开县供销社沉重的包铁木门。 冷风卷着雪沫灌入大厅。 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和刺鼻的散装煤油味。 大厅内人流稀少。 几组高大的木质货架上商品稀疏。 陈峰径直走向最里侧的五金大件柜台。 兜里揣着那张带着体温的缝纫机票。 大姐陈秀兰那双布满冻疮和针眼的手在他脑海中浮现。 有了这台机器。 陈家的皮毛作坊就能彻底脱离手工慢熬的困境。 流水线一旦转起来,财富积累的速度将成倍暴涨。 柜台后。 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的售货员正用指甲钳修剪指甲。 陈峰走上前。 四张大团结和那张盖着红戳的票据推过玻璃台面。 “提货。飞人牌缝纫机。” 售货员停下动作。 眼皮上抬。 视线在陈峰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和沾着雪泥的皮靴上扫过。 他用小拇指拨弄了一下那张票。 嘴角扯开。 “买大件?你知不知道这机器多少钱?” 陈峰指节敲击玻璃面。 发出清脆的响声。 “票和钱都在这。验货。” 售货员被这敲击声激怒。 他一把抓起票据,举到眼前。 几秒后,他将票据重重拍在柜台上。 “胆子不小啊。” “飞人牌缝纫机是县里特批给劳模的指标。” “你一个乡下泥腿子,拿张盖红戳的票就来提货?” “去哪找的萝卜章伪造的?” 周围零星的几个顾客停下脚步。 目光聚集过来。 窃窃私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陈峰面无表情。 他看着售货员那张涨红的脸。 没有争辩。 没有解释。 这只是一只拦路的看门狗,根本不配浪费口舌。 他的目标是拿到机器,迅速建立生产线。 售货员见陈峰不说话,以为对方心虚。 他猛地拍击桌面。 “来人!” “保卫科的死哪去了!” “这里有个投机倒把造假票的骗子!” 两名穿着蓝布制服的保卫干事闻声从角落跑出。 手里拎着橡胶棍。 陈峰手掌探入军大衣内兜。 指尖触碰到一张硬纸片。 这是在德仁堂救下孙长征时,对方硬塞给他的私人名片。 两根手指夹出名片。 手腕翻转。 名片轻飘飘地落在玻璃柜台上。 正好盖住那张缝纫机票。 “让他下来见我。” 陈峰声音平稳。 售货员哼了一声,低头看去。 视线触及名片上的铅字。 孙长征。 县供销社主任。 旁边还盖着一枚鲜红的私人印章。 售货员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死死盯着那几个字,眼睛越瞪越大。 双腿瞬间失去力量,膝盖重重磕在木质柜台上。 “这……这……” 他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陈峰收回视线,双手抄在兜里。 “去叫人。” 售货员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钻出。 撞翻了一旁的搪瓷脸盆。 他顾不上捡,手脚并用地冲向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大厅内瞬间死寂。 两名刚跑过来的保卫干事僵在原地。 橡胶棍垂在身侧,进退两难。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方砸下。 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 孙长征气喘吁吁地冲进大厅。 外套纽扣扣错了一颗。 额头上全是汗水。 他一眼看到站在五金柜台前的陈峰。 也看到了缩在旁边浑身发抖的售货员。 孙长征大步走上前。 没有半句废话。 扬起右手。 “啪!” 极其响亮的一记耳光抽在售货员脸上。 售货员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溢出鲜血。 “有眼无珠的畜生!” 孙长征指着他的鼻子怒骂。 “陈老弟是我孙长征的救命恩人!” “你敢卡他的货?” 骂完,孙长征迅速转身。 脸上的怒容瞬间切换成满是歉意的笑容。 他双手握住陈峰的右手。 姿态放得极低。 “陈老弟,哥哥管教不严,让你受委屈了。” 陈峰抽出手。 “孙主任客气。下面人按规矩办事,能理解。” “提货要紧。” 孙长征连连点头。 “对对对,提货。” 他转头冲保卫干事吼道。 “去!把库房里那台崭新的飞人牌推出来!” “陈老弟,走,去我办公室喝口热茶。” “这底下太冷。” 二楼主任办公室。 暖气片烧得滚烫。 水流在管道里发出嗡嗡声。 孙长征亲自用印着红星的搪瓷杯泡了一杯高碎。 茶香四溢。 “老弟,上次在德仁堂,要不是你那一手绝顶针法。” “老哥这条命就交代了。” 孙长征把茶杯推到陈峰面前。 陈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举手之劳。” “今天也是来办正事。” 孙长征拉开办公桌抽屉。 拿出公章。 在陈峰那张票据上重重盖下红戳。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铁皮柜前。 掏出钥匙打开。 抱出两匹布料放在桌上。 一匹是藏青色的内部特供的确良。 一匹是酒红色的细条绒。 “老弟,这机器我批了。” “这两匹布你拿回去给弟妹和孩子做身新衣裳。” “算老哥给你赔罪。” 陈峰看着桌上的布料。 灯芯绒做外套抗风,的确良做里衬体面。 苏清雪穿上这酒红色的布料,绝对好看。 他没推辞。 “谢了。” 陈峰收起布料。 提到正题。 “孙主任,我大姐手里有门硝皮子的手艺。” “以后少不了要进山弄点皮货。” “这缝纫机就是为了扩大产量。” 孙长征眼睛骤然亮起。 他常年坐镇供销社,对市场嗅觉极其敏锐。 县里皮货厂产量一直上不去。 高质量的熟皮子在省城供不应求。 “老弟要搞皮货?” 孙长征身体前倾。 “这可是门好营生!” “皮子要硝得好,工业盐和芒硝断不了。” “这东西外面卡得严。” 孙长征拍着胸脯。 “你放心,以后你作坊里需要的盐和芒硝,老哥全包了。” “走内部损耗指标,要多少有多少。” 陈峰指节敲击桌面。 “量不会小。” 孙长征压低声音。 “量越大越好。” “老弟,等你这皮货生意做大了。” “咱们供销社直接做你的代销点。” “你出货,我出渠道。” “这县城的皮货市场,咱们兄弟俩说了算。” 陈峰看着孙长征眼底的贪婪与野心。 这正是他需要的官方渠道。 有供销社主任背书。 陈家的作坊就能光明正大地运转。 “一言为定。” 半小时后。 供销社后院。 陈峰本打算找个僻静处,将缝纫机收入随身空间。 但孙长征热情过度。 直接叫了四个装卸工。 又亲自去街口雇了一辆宽大的牛车。 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被厚厚的草垫子包裹着。 几个工人喊着号子,将其稳稳抬上牛车。 黑色的机身烤漆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陈峰将布料塞进机器下方的储物格里。 孙长征站在牛车旁。 指着那个脸颊肿胀的售货员。 “你!” “给陈老弟跟车!” “一路护送到靠山屯村口!” “路上颠坏一个零件,我扒了你的皮!” 售货员捂着脸,连连点头。 看陈峰的眼神充满恐惧。 陈峰翻身上车。 坐在机器旁边。 老黄牛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 车轮碾过积雪,向着城外驶去。 这台代表着工业力量的机器,即将在这个冬天,彻底改变陈家人的命运。 第82章飞人牌缝纫机 牛车碾过厚实积雪,车轮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在傍晚的暮色中,朝着靠山屯的方向缓缓挪动。 夕阳的血色余晖穿透光秃秃的枝丫,给那台崭新锃亮的飞人牌缝纫机,镀上了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 黑色的烤漆机身,流畅的工业线条。 在这片灰败破旧的土坯房映衬下,它像一个来自未来的钢铁巨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村口,老柳树下。 几个墙根下缩着脖子喝粥的村民,最先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 “那……那是啥玩意儿?” 一个汉子吸溜粥的动作僵住了,眼珠子瞪得滚圆。 “缝……缝纫机?!” 另一个见过世面的老人,手里的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烫出一个焦黑的小坑。 这个词,像一颗手榴弹,在死寂的村口轰然炸开。 “啥玩意?缝纫机!就是城里供销社摆着,脚一踩就能做衣裳的那个金疙瘩?” “俺的娘哎!陈峰那小子,这是把供销社给抢了?!” 消息插上翅膀,疯了一样传遍整个靠山屯。 家家户户的烟囱还在冒着炊烟,屋里的人却再也坐不住了。 破旧的门帘被接二连三地掀开,一道道身影从土坯房里钻出,汇成一股人流,死死跟在牛车屁股后面。 这阵仗,比过年还轰动。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像被磁铁吸住的铁钉,死死钉在那台缝纫机上。 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羡慕、嫉妒,最后都化为了深深的敬畏。 这东西,对他们而言,早已超出了机器的范畴。 它代表着财富,代表着脸面,代表着一种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阶层。 刚从知青点出来的赵建国,看到这副众星捧月的场景,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盯着陈峰挺拔的背影,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冻肉里。 陈峰对身后的巨大骚动,充耳不闻。 他坐在机器旁,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刺骨的寒风,目光只落在前方不远处。 自家那扇镶着大块玻璃的窗户,正透出橘色的、温暖的灯火。 那里,才是他的全世界。 牛车终于在院门口停稳。 陈峰跳下车,眼神都没扫那个吓得脸白的售货员,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滚吧。” 售货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溜了,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哥!” “陈峰!” 陈秀兰和苏清雪几乎是同时冲出了院子,身后跟着二叔一家和王胖子。 当她们看清牛车上那个庞然大物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陈秀兰的嘴唇剧烈哆嗦,她伸出手,指尖却在距离那冰冷机身一寸远的地方,生生停住。 她不敢碰。 这台机器,是她被踩进泥里前半生,从未奢望过的光。 是她即将挺直腰杆的后半生,安身立命的根。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布满风霜的眼角滚落,砸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哭啥。” 陈峰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依旧是那股子不讲道理的霸道。 他指挥着王胖子和二叔,几人合力,用尽了吃奶的劲儿,才将这台沉重的宝贝抬进了屋。 崭新的机器,被稳稳安放在靠窗的位置,正好能借到一天中最好的光线。 屋里,所有人都围着它,像是在朝圣。 陈秀丹终于忍不住了,她伸出那双布满冻疮和针眼的手,用指腹,轻轻地,虔诚地,抚摸着缝纫机冰凉光滑的机身。 触手冰凉。 她的心,却是滚烫的。 “姐,我教你怎么用。” 陈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没有废话,他直接开始讲解机器的原理,从穿针引线,到如何调试踏板的力度。 他的讲解简单粗暴,直指核心。 陈秀兰只听了一遍,就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坐在缝纫机前,深深吸气,将一块碎布料放在压脚下。 她仿佛天生就属于这里。 穿针,引线,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生涩,好像这台机器不是初见,而是她失散多年的臂膀。 苏清雪和二婶都看傻了。 陈峰的嘴角,却微微扬起。 宗师级的技艺,又岂是凡人能够理解的。 夜,深了。 屋外北风如鬼哭,疯狂拍打着玻璃窗。 屋内温暖如春,只有一盏煤油灯静静燃烧。 还有缝纫机发出的,均匀而悦耳的“哒哒”声。 这声音,是希望的心跳。 不知疲倦。 陈秀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灯光下,她专注的侧脸和灵巧的双手,构成了一幅动人的画。 她将下午硝制好的两张顶级兔皮拿了出来,放在压脚下。 脚下轻轻踩动,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工业韵律感。 这一夜,她未曾合眼。 …… 第二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透干净的玻璃窗,照亮了屋内的尘埃。 陈峰和苏清雪几乎是同时被惊醒的。 炕桌中央,静静地摆放着一副手套。 一副用兔皮缝制的手套。 阳光洒在上面,每一根兔毛都泛着绸缎般柔和的光泽。 陈峰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走上前,拿起那副手套。 入手的感觉,柔软得不似凡品,像握住了一团温热的云。 针脚! 他死死盯着手套的接缝处,那里的针脚细密如发丝,均匀得像是机器打印出来的一样,完美地藏在绒毛下,根本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迹! 这不是手艺。 这是艺术品! 苏清雪也凑了过来,当她看清这副手套时,好看的眉毛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天……” 她发出一声极低的惊呼。 她出身京城,见过的好东西不知凡几,但没有任何一件皮货,能和眼前这副手套相提并论。 陈秀兰一夜未睡,眼底布满血丝,精神却前所未有地明亮。 她看着弟弟和弟妹脸上的震撼,眼中终于绽放出名为自信的光芒。 “小峰,清雪,你们戴上试试,看暖和不。” 陈峰将其中一副递给苏清雪。 苏清雪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去,一股无与伦比的舒适感与温暖,瞬间包裹了她的手掌。 “这手艺……要是拿到京城百货大楼,那些国营厂的老师傅,都得羞愧得找地缝钻进去。” 苏清雪由衷地感叹,话语里满是不可思议。 陈峰戴上另一副,感受着那份恰到好处的温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稳稳落地。 第83章敢扣首长的条子? 晨光穿过明净的玻璃窗。 桌面上放着一副兔皮手套。 灰白绒毛在光下泛着暖色。 陈峰指腹擦过皮面。 大姐的手艺已经无可挑剔。 现在缺的是量产原料,以及合法的官方出货渠道。 1970年的冬天,统购统销的铁幕依然严密。 私人作坊踩在红线边缘。 他必须拿国营大厂的皮,把陈家的生意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陈峰转身。 “今天分头行动。” 苏清雪抬眼看他。 “我去供销社提芒硝和工业盐。这东西敏感,别人去我不放心。” 陈峰将一张信纸推到桌前。 信纸右下角,盖着县委大院的鲜红印章。 李云山亲笔写的条子。 “你带大姐去县皮货厂。” 苏清雪指节收紧。 去国营大厂谈生意。 下乡插队两年,她习惯了繁重的农活,习惯了低头走路。 京城大院里养出来的骄傲,早被风雪磨平。 现在要去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干部。 手背传来温热的触感。 陈峰宽大的手掌覆了上来。 他拿起那条红格纹羊毛围巾,绕过苏清雪的脖颈。 领口掖紧。 动作霸道。 “清雪。”陈峰压低声音。 苏清雪抬头。 “你手里拿的是李叔的条子,带的是全县最好的货。” 陈峰直视她的眼睛。 “你是去谈合作的,不是去求人的。” “把你的傲气拿出来。” “谁敢给你甩脸子,直接大嘴巴抽他。天塌下来,我顶着。” 苏清雪转头。 缝纫机旁,陈秀兰双眼熬得通红。 眼底却燃着火光。 那是对新生活的极度渴望。 苏清雪收紧手指,将介绍信叠好,攥进掌心。 “我知道该怎么做。” 日上三竿。 县供销社大门。 昨天那个被扇了巴掌的售货员正靠在柜台边嗑瓜子。 视线撞上跨进门槛的陈峰。 瓜子壳卡在喉咙里。 他剧烈咳嗽起来,连滚带爬冲向二楼楼梯。 楼板震天响。 不到半分钟,孙长征大步流星冲下楼。 外套扣子都没系严实。 “哎哟老弟!你怎么亲自跑一趟!” 孙长征大老远伸出双手。 陈峰迎上去握住。 “作坊等米下锅。来提芒硝和盐。” “走!去后院!”孙长征拉着陈峰往后走。 他转头冲售货员吼。 “去把老赵叫到仓库!把最好的一批货给我腾出来!” 后院阳光刺眼。 仓库大门敞开。 干爽的硝石气味扑面而来。 四个装卸工光着膀子喊着号子。 一袋袋贴着封条的芒硝和工业盐被稳稳码上牛车。 孙长征递给陈峰一根大前门。 划火柴点上。 “老弟,这批货走的是内部损耗,账面干干净净。” 陈峰吐出一口烟圈。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孙长征。 孙长征要的是政绩和未来的独家代销权。 他要的是源源不断的便宜原料。 利益捆绑,比任何交情都牢靠。 “孙老哥仗义。这情我记下了。” 陈峰弹了弹烟灰。 “等第一批熟皮子出来,先送来给老哥过目。” 孙长征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老弟,皮货厂那边打过招呼没?那帮人眼高于顶,可不好对付。” “我媳妇带样品过去了。” 陈峰掐灭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我不放心,得过去盯着点。” 他翻身上了另一辆借来的自行车。 脚蹬子一踩,直奔皮货厂。 同一时间。 县皮货厂大门外。 红砖高墙。 铁栅栏门上方焊着一颗红星。 陈秀兰站在门外。 手脚无处安放。 她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 脚尖在雪地里蹭了蹭。 国营大厂的威严压迫着她的神经。 苏清雪拍了拍大姐的手背。 “大姐,跟紧我。” 苏清雪走到传达室窗口。 “同志,找采购科。” 门卫是个干瘦老头,眼皮一撩。 “找谁?有介绍信吗?” 苏清雪将盖着红戳的信纸递过去。 门卫扫了一眼。 目光在红戳上停顿了两秒。 老头站直了身体。 “进门左拐,二楼最里面那间。” 二楼走廊阴冷。 全是生皮子发酵的腥膻味。 混杂着劣质花茶的涩味。 苏清雪停在挂着“采购科”木牌的门前。 敲门。 “进。” 一个懒洋洋的男声传出。 推开门。 办公桌后坐着个男人。 头发抹了发蜡,梳得溜光水滑。 王建军。采购科科长。 他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杯。 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 眼皮都没抬。 “哪个公社的?” “交任务皮去后院仓库,来我这干什么?” 苏清雪走上前。 将介绍信放在桌上。 “王科长,我们是靠山屯来的。谈皮货加工合作。” 王建军放下茶杯。 视线在苏清雪脸上转了一圈。 他停顿了一下。 随后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散漫。 他用两根手指夹起介绍信。 看了两眼。 “李首长介绍来的?” 王建军扯了扯嘴角。 “现在什么人都能托关系找到首长头上。” 陈秀兰听到这话,身子抖了一下。 往苏清雪身后缩了缩。 苏清雪站得笔直。 陈峰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她从布包里拿出那副兔皮手套。 放在办公桌上。 “王科长,这是样品。您可以验验货。” 王建军瞥了一眼桌上的手套。 灰白色的绒毛。 他本想直接赶人。 但他伸手抓起了一只手套。 手指触碰皮面的瞬间。 王建军的动作僵住了。 极度柔软。 他猛地翻过手套,去抠接缝处的针脚。 严丝合缝。 根本找不到线头。 王建军在皮货厂干了七八年。 过手的皮子数不胜数。 他清楚地知道,这手套的工艺,厂里那些八级工根本做不出来。 这是能直接送去省里当特供的顶级货色。 王建军抬起眼皮。 重新打量眼前的两个女人。 一个乡下土包子,一个漂亮女知青。 他心底的算盘迅速拨动。 这批货要是能卡在自己手里,随便运作一下,就是一大笔进项。 至于李首长的条子。 县官不如现管。 随便找个“质量不达标”的理由就能搪塞过去。 王建军不动声色地将手套套在自己手上。 非常暖和。 他抬起头,看着苏清雪。 嘴角的弧度带着明显的轻蔑。 “手艺还行。可惜是土路子。” “没经过正规厂子的检验,属于违规生产。” 他顺手拉开抽屉。 将那只戴过的手套摘下来,连同桌上另一只,一起扔进抽屉里。 顺带着,把那张李云山的介绍信也塞了进去。 砰。 抽屉关上。 上锁。 钥匙被他拔出来,扔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这样吧。”王建军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茶,“东西我收下了。你们回去等通知吧。” 第84章人心不足蛇吞象 抽屉锁舌弹出的金属脆响在办公室内回荡。 王建军拔出钥匙。 他将钥匙随手丢在桌面上。 钥匙撞击玻璃台板发出一声脆响。 王建军端起掉漆的搪瓷杯。 他低垂着眼皮吹开水面的茶叶梗。 “东西我收下了,你们回去等通知吧。” 陈秀兰的肩膀猛地一缩。 她直愣愣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抽屉。 那里面锁着她熬红双眼一针一线缝出的极品手套。 里面还有陈峰千叮万嘱必须交到厂长手里的介绍信。 那是陈家安身立命的根基。 陈秀兰往前迈了半步。 粗糙的手指死死绞紧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硝制皮毛留下的暗色痕迹。 “王科长。” 她声音发颤。 浓重的乡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哀求。 “那皮子是我们自己一点点熬出来的,介绍信也是真的,您不能就这么收了。” 她眼眶迅速泛红。 水汽在眼底打转。 王建军放下茶杯。 搪瓷杯底重重磕在木桌上。 他靠向椅背。 双手交叉搭在突起的肚皮上。 “乡下人就是没见识。” 他拉长了语调。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这叫样品送审。” 陈秀兰急得直摇头。 她嘴唇哆嗦着想要上前去拉那个抽屉的把手。 “可那是我们带来的……” “至于那张介绍信。” 王建军拔高音量打断她的话。 他肥胖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我看八成是你们找哪个天桥底下的刻章摊子伪造的。” 他冷笑出声。 “这东西我得替你们上交组织,好好查查你们的底细。” 陈秀兰腿一软。 她险些跌坐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 苏清雪上前一步。 她将陈秀兰拉到自己身后。 单薄的身躯挡住了王建军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苏清雪站得笔直。 下乡两年的风霜没能压弯她的脊骨。 京城大院里熏陶出的清冷气质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她直视王建军的眼睛。 “王科长。” 苏清雪声音清冷。 吐字极其清晰。 “您既不开送审单,也不给钱,甚至强行扣留我们的介绍信。” 苏清雪语气加重。 字字句句砸在办公桌上。 “这不叫送审,这叫明抢。” 王建军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知青。 他当然知道那副手套是极品。 那种柔软度和工艺,直接送去省里当特供都能换来大把油水。 他绝不可能放过这块肥肉。 “你算什么东西!” 王建军猛地直起身。 手掌重重拍在办公桌上。 桌面的茶水溅出洇湿了散落的文件纸张。 “一个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女知青,跑这来跟我讲规矩?” 王建军绕过办公桌。 他逼近两步。 居高临下地盯着苏清雪。 “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打到你们公社书记办公室!” 他咬牙切齿。 面部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 “就说你们打着送审的幌子投机倒把,破坏统购统销!” “把你们全抓起来去蹲牛棚!” 陈秀兰在苏清雪身后剧烈发抖。 她试图拉拽苏清雪的衣摆。 她想息事宁人。 她想拉着苏清雪逃离这个吃人的地方。 苏清雪没有退。 她迎着王建军喷洒的怒火。 “那张介绍信上签的是县委李云山首长的名字。” 苏清雪目光锐利。 毫不退缩地盯着王建军的双眼。 “王科长,您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去质疑县领导的笔迹吗?” 王建军愣住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毫不退缩的女人。 几秒后他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 带着肆无忌惮的猖狂。 “李云山?” 王建军笑得直咳嗽。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指着苏清雪。 “县里那么多大事等着李首长决断,他会管你们两个乡下泥腿子的破事?” 他收起笑容。 面目变得极其狰狞。 “拿个假萝卜章就想来皮货厂招摇撞骗!” 王建军转身冲着门外大吼。 “保卫科!” “来人!” “把这两个投机倒把的骗子给我轰出去!” 走廊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沉重的胶底鞋踩在水泥地上。 声音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两名穿着蓝布制服的保卫干事冲进办公室。 他们手里倒提着黑色的橡胶棍。 面色不善。 王建军退回办公桌后。 他重新端起茶杯。 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赶出去。” 他低头喝茶连眼皮都没抬。 “敢反抗就直接捆了送公安局。” 两名保卫干事逼近。 橡胶棍在他们手中掂量着。 黑色的棍体在白炽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陈秀兰彻底崩溃了。 她脸色惨白。 双手死死攥住苏清雪的衣袖。 指节泛着青白。 “清雪……咱们走吧……咱们不要了……” 大姐的哭腔里满是绝望。 苏清雪依然站得笔直。 她将陈秀兰护得更紧。 目光冷冷地扫过逼近的保卫干事。 她不怕讲理。 但她清楚在绝对的权力与暴力面前讲理毫无意义。 苏清雪咬紧牙关。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突然明白了陈峰出门前说的那番话。 跟这群人讲道理没用。 他们只认拳头。 橡胶棍举了起来。 带着沉闷的风声。 径直砸向苏清雪单薄的肩膀。 陈秀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苏清雪没有躲闪。 砰! 办公室那扇单薄的木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扇门板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面猛地踹开。 金属门轴瞬间断裂。 木板重重砸在墙上。 木屑四溅。 举着橡胶棍的保卫干事动作僵在半空。 王建军手里的茶杯剧烈晃动。 滚烫的茶水泼在他的手背上。 他烫得直甩手。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挡住了走廊的光线。 冷风顺着敞开的门洞倒灌进屋内。 陈峰大步跨进办公室。 他身上带着常年游走在长白山老林子里的骇人煞气。 眼神冰冷。 目光扫过举着棍子的保卫干事。 最后死死锁定在王建军的脸上。 “我倒要看看。” 陈峰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镇压全场的恐怖压迫感。 “今天谁敢动我陈峰的家人!” 第85章谁敢动我家人! 木屑四溅。 单薄的办公门板彻底碎裂。 金属门轴断裂的刺耳声在走廊回荡。 陈峰高大的身影堵在门框处。 冬日的冷光从他背后斜射进来。 他逆着光,挡住了走廊里所有的风。 陈峰没有看办公桌后惊慌失措的王建军。 视线直接越过那张桌子。 盯住那两名举着黑色橡胶棍的保卫干事。 陈峰在老龙口杀过四百斤的野猪王。 他手里沾过狼血。 那种从死人堆和野兽嘴里磨出来的冷意,根本藏不住。 两名保卫干事对上了陈峰的眼睛。 他们手腕猛地打了个哆嗦。 高高举起的橡胶棍悬在半空,死活砸不下去。 两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胶底鞋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峰迈开长腿跨进屋内。 军用胶鞋踩在碎木板上。 嘎吱作响。 他径直走到苏清雪身前。 大姐陈秀兰跌坐在地。 双手死死捂着脸,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陈峰脱下身上带着寒气的军大衣。 大衣展开。 带着浓烈的松脂味和极淡的血腥气。 他将大衣严严实实地裹在苏清雪单薄的肩膀上。 衣物的重量压下来。 苏清雪紧绷的脊背瞬间放松。 陈峰宽大的手掌按住她的肩膀。 力道极重。 极稳。 “站到我身后来。” 陈峰声音低沉。 他弯下腰,单手抓住陈秀兰的手臂。 将吓瘫的大姐硬生生拽了起来。 “大姐,站直。” 陈秀兰哆嗦着站稳,躲在陈峰宽阔的后背。 陈峰将她们牢牢护在身后。 这才转过身。 正眼看向办公桌后的王建军。 王建军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 手背上被茶水烫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他看清了陈峰的打扮。 旧棉袄,土布裤子,一脚的雪泥。 一个乡下泥腿子,居然敢踹皮货厂采购科的门。 王建军脸上的横肉剧烈扭曲。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震得搪瓷杯盖乱跳。 “你就是她们的同伙?” 王建军指着陈峰的鼻子。 “好啊!正好一锅端了!” 他冲着旁边发愣的保卫干事大吼。 “还愣着干什么!” “给我拿下!” “捆起来送公安局!” 两名干事互相看了一眼。 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一步。 陈峰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王建军那副色厉内荏的嘴脸。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手里有点小权就吃拿卡要的基层蛀虫。 对付这种人,拳头是最下乘的手段。 今天要是先动手打了公职人员,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在这个讲成分、讲政治的年代。 暴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只有用更高维度的规则压死他。 用政治帽子杀人诛心。 陈峰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拿下我?” 陈峰开口。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屋外的风声。 “可以。” 陈峰的目光死死钉在王建军脸上。 “不过在拿下我之前,王科长,我想问问你。” “破坏军民合作关系这顶帽子,你戴不戴得起?” 王建军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破坏军民合作? 一个泥腿子,懂什么军民合作。 王建军强装镇定,扯着嗓子喊叫。 “你少在这儿虚张声势!” “你们投机倒把,还敢倒打一耙!” 陈峰抬起手。 食指笔直地指着那扇紧闭的抽屉。 抽屉的锁孔泛着冷光。 “那里面锁着的介绍信。” 陈峰一字一顿。 “是县里退伍老英雄李云山同志亲笔写的。” 王建军的眼皮狂跳。 “李云山是谁,不用我教你吧。” 陈峰的声音在办公室内回荡。 “长津湖退下来的老英雄,身上带着几块弹片。” “他老人家亲自写条子,旨在扶持军属自力更生,给国家减轻负担。” 陈峰猛地提高音量。 “你公然扣押!” “污蔑老英雄的亲笔信是伪造的萝卜章!” 陈峰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身体前倾。 居高临下地盯着王建军。 “你这是在打谁的脸?” “是打我们陈家这几个乡下人的脸?” “还是打浴血奋战过的老英雄的脸!” 办公室内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声。 没人敢接话。 王建军的嘴唇开始剧烈哆嗦。 他原本以为那是托人求情的普通条子。 现在陈峰一句话,把性质拔高到了老英雄扶持军属的政治任务。 这顶帽子太重。 重到随时能把他砸死。 他想反驳。 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陈峰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再次抬手。 指尖直指那个锁着兔皮手套的抽屉。 “那副手套。” 陈峰的声音极冷。 “是我们陈家几口人,熬了几个通宵,准备献给军区的样品。” “给边疆站岗战士们御寒的试验品!” 陈峰盯着王建军发白的脸。 “你刚才说了什么?” “你说这是违规生产,东西你收下了。” 陈峰的手指重重敲击桌面。 砰砰作响。 “你强行侵占!” “你想断了战士们的后勤补给吗?” “这叫贪污军用物资。” 陈峰直视王建军充满恐惧的眼睛。 “王科长,这罪名,你全家老小,扛不扛得住?” 王建军的脸瞬间惨白。 没有一点血色。 黄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滚。 浸湿了白衬衫的领口。 他瘫坐在椅子上。 双腿发软。 刚才的嚣张跋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顶能压死人的大帽子砸下来。 一顶破坏军民合作。 一顶贪污军用物资。 在1970年,这两条罪名任何一条坐实,都是要吃枪子的重罪。 两名保卫干事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直接把手里的橡胶棍背到了身后。 脚步悄悄往门外挪。 生怕沾上这摊浑水。 他们只是拿死工资的保卫员。 犯不上为了一个贪得无厌的科长背政治黑锅。 “你……你胡说八道!” 王建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透着掩盖不住的虚弱和极度的恐惧。 “我……我只是按规定办事,留作证物……” 他结结巴巴地狡辩。 伸手去摸桌上的钥匙。 手抖得根本拿不稳。 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峰冷笑。 他直起身。 根本不理会王建军的狡辩。 他转过身。 看向门口早已吓傻的传达室老头。 “同志。” 陈峰语气平静。 “麻烦借一下电话。” 老头结结巴巴地指着走廊那头。 “厂……厂长办公室有……” 陈峰点点头。 “我需要向县纪委,汇报一下皮货厂采购科的军民合作问题。” 汇报县纪委。 这五个字成了压垮王建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彻底慌了神。 真要是纪委查下来。 他抽屉里的那些烂账,加上今天的事,足够他把牢底坐穿。 他猛地从椅子上窜起来。 带翻了桌上的搪瓷杯。 茶水流了一桌子。 他越过办公桌,伸手去抓陈峰的衣领。 “你敢!” “你这是栽赃!” “把话给我说清楚!” 王建军面目狰狞,疯狂地咆哮。 陈峰身形微侧。 王建军抓了个空。 失去重心,肥胖的身体重重磕在桌角上。 痛得他直冒冷汗。 就在此时。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极重。 一声暴喝炸响。 “王建军!” “你给老子住手!” 第86章厂长亲自赔罪 皮鞋底砸在水泥地面的声响急促杂乱。 “王建军!你给老子住手!” 暴喝声穿透走廊的穿堂风,砸进碎了一半门板的采购科办公室。 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刘卫国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脚下绊着地上的碎木块,往前踉跄了几步。 他伸手死死扒住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子。 五分钟前,他正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喝茶。 办公桌上的红色摇把电话响了。 电话那头是县委办公室,李云山书记的贴身秘书。 对方只说了一句话。 “刘厂长,李云山书记让我问问你,县里重点扶持的军属企业代表,在你们皮货厂是不是只能站着挨棍子?” 刘卫国甚至没来得及解释半个字,对面直接挂断了电话。 盲音在听筒里回荡。 他当时就觉得后背贴了一层冰。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一路狂奔到采购科。 此刻,刘卫国气喘吁吁地抬起头。 视线越过瘫坐在椅子上的王建军,撞上陈峰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陈峰站在那里。 身姿挺拔,挡在两个女人身前。 苏清雪紧紧抓着陈峰大衣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看着眼前这个宽阔的背影,她原本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只要陈峰在,天塌下来他也能撑住。 陈秀兰躲在苏清雪身后,大口喘着气。 她不敢看地上那些碎木头,只敢死死盯着弟弟的后背。 刘卫国扫了一眼陈峰身后。 那个穿着旧棉袄的女知青眼眶发红,脊背却挺得笔直,周身透着大院里才有的清冷。 另一个乡下妇女紧紧攥着衣角,还在发抖。 全对上了。 电话里提的英雄家属,全在这里。 刘卫国根本没看瘫坐在地的王建军。 他三步并作两步,绕过满地的茶水和碎玻璃。 他略微佝偻着背,急步走到陈峰面前。 手忙脚乱地去摸中山装的口袋。 他掏出一盒崭新的过滤嘴大中华,手指哆嗦着抽出一根。 双手捧着递到陈峰面前。 刘卫国嘴角扯动,挤出一个笑脸。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滚。 “这位……想必就是陈峰同志吧?” 刘卫国声音发颤,腰弯得很低。 “误会!天大的误会!” 他咽了一口唾沫。 “我是皮货厂厂长刘卫国,刚开完会回来。” 刘卫国指着身后的王建军。 “下面的人瞎了眼,冲撞了您!” 陈峰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接那根烟。 也没说话。 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盯着刘卫国。 陈峰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县里的局势。 李云山的电话显然已经打到了厂长办公室。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今天不把王建军踩死,不把皮货厂的傲气打掉。 以后大姐来交货,免不了还要受这些基层办事员的刁难。 他要借厂长的手立威。 立一个谁也惹不起的威。 他要在接下来的代加工谈判中,占据绝对的主动权。 刘卫国举着烟的手僵在半空。 陈峰的沉默让他背后的汗出得更凶了。 刘卫国猛地转身。 脸上的笑意瞬间变成暴怒。 他大步冲到办公桌后,一把揪住王建军的衣领。 他将这个两百斤的胖子硬生生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王建军还没从陈峰扣的政治大帽中缓过神,眼神涣散。 “厂……厂长……” 刘卫国扬起右手。 腰部发力,抡圆了胳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在办公室内炸开。 这一下用尽了刘卫国全身的力气。 王建军被打得原地转了半个圈。 肥胖的身体重重砸在身后的铁皮文件柜上。 铁皮柜发出巨大的轰鸣。 王建军惨叫一声,捂着肿起老高的脸颊滑落在地。 他张开嘴,吐出一口浓稠的血水。 血水里混着一颗发黄的后槽牙。 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下早班的工人。 里三层外三层。 全都扒着门框往里看。 两名保卫干事贴在墙根,一动不敢动。 刘卫国指着地上的王建军破口大骂。 唾沫星子横飞。 “瞎了你的狗眼!” 刘卫国声嘶力竭。 “陈峰同志是李云山书记亲自批示要重点扶持的英雄家属!” 王建军捂着脸,瞪大了眼睛。 门外的工人们交头接耳。 李云山。 县委大院里那位真正手握实权的老首长。 刘卫国指着那扇锁死的抽屉。 “他送来的样品,是给咱们军区前线战士特供的御寒物资!” 刘卫国越骂越怕,声音都在劈叉。 “你他妈的也敢扣?” 他抬腿狠狠踹在王建军的肚子上。 “你想死别拉着咱们全厂上下跟你去蹲大狱!” 办公区听不到杂音。 只有窗外的北风呼啸。 那两名保卫干事双腿发软。 他们直接丢掉了手里的橡胶棍。 橡胶棍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惊恐地盯着陈峰。 刚才他们差一点就拿棍子砸了这个惹不起的煞星。 围观工人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对惹事者的同情和看热闹,变成了极度的敬畏。 在这个年代,军区特供和老首长批示,就是绝对的权力象征。 谁碰谁死。 刘卫国骂完,大口喘着粗气。 他弯下腰,粗暴地从王建军的裤兜里翻找。 他摸出那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 刘卫国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 手抖得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舌弹开。 刘卫国拉开抽屉。 他取出那张按着红戳的介绍信。 又捧出那副针脚细密、完美无瑕的兔皮手套。 他双手捧着这两样东西,转身走到陈峰面前。 腰弯成了九十度。 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陈老弟。” 刘卫国连称呼都变了。 “您大人有大量。” 他把东西高高举起,递到陈峰眼皮底下。 “这畜生我立刻停职查办!” 刘卫国抬起头,满脸堆笑。 “明天一早我就把他交到公安局和县纪委去,绝不姑息!” 他试探着观察陈峰的脸色。 “您看,这事儿……” 王建军瘫在地上,彻底绝望了。 脸上鲜红的五指印高高肿起。 墙上贴着的廉洁奉公红字标语格外刺眼。 刘卫国满头的汗水在白炽灯下闪着光。 堂堂一个国营大厂的厂长,此刻卑躬屈膝。 整个空间的生杀大权,完全握在陈峰一人手里。 陈峰的目的达到了。 厂长亲自点破军区特供的名头。 这层关系算是彻底坐实了。 有了这番当众表态,那些围观的工人就是最好的传声筒。 不出半天,全厂都会知道靠山屯有个惹不起的陈家。 接下来签订高价代加工合同,皮货厂绝对不敢压价。 不仅不压价,还得把所有的优质订单优先派给陈家。 大姐的流水线作坊,拿到了最稳固的官方收购渠道。 陈峰伸出手。 稳稳地接过介绍信和手套。 他低头看了一眼。 大姐缝制的手套依然完美无瑕,没有沾染灰尘。 陈峰抬起眼皮。 目光落在刘卫国那张谄媚的脸上。 “刘厂长。” 陈峰开口,声音平静。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合作了。” 他把手套揣进怀里。 “不过,是在你的办公室里,一对一地谈。” 第87章要谈就谈个大的 刘卫国推开实木门。 侧过身子。 让出一条道,低头哈腰请陈峰先进。 办公室内墙上挂着伟人画像。 下方贴着“艰苦奋斗”的标语。 刘卫国快步走到待客的绿皮沙发前。 双手扯过桌上的抹布,用力擦拭茶几。 “陈老弟,您快请坐。” 陈峰没看那个座位。 径直走到玻璃窗前。 窗外西北风卷着大团雪花砸在玻璃上。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陈峰背负双手,盯着厂区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 一言不发。 刘卫国额头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砸在水泥地面上。 他在陈峰背后站得笔直。 双手无处安放。 搓了搓裤缝。 李云山书记的秘书亲自打电话过问。 这说明眼前这个猎户在县委大院挂了号。 “陈老弟,今天这事,全是我刘某人御下不严。” 刘卫国声音发干。 “王建军那个浑蛋,平时手脚就不干净,我早该办了他!” 陈峰依旧看着窗外。 肩膀的弧度都没变一下。 刘卫国咬了咬牙。 决定直接抛出底牌。 “老首长批示的军属企业,咱们皮货厂绝对全力支持。” 往前探了半步。 “您大姐送来的熟皮子,厂里全收。” 刘卫国加重语气。 “价格方面,我做主,在最高市场收购价的基础上,再给您上浮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 这已经是国营大厂能给出的极限溢价。 刘卫国满怀期待地看着陈峰的背影。 等着对方转身道谢。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陈峰喉咙里挤出。 刘卫国刚提起来的底气瞬间溃散。 陈峰转过身。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 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县委大院红戳的介绍信。 啪。 薄薄的纸页被重重拍在桌面上。 “刘厂长,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陈峰盯着刘卫国的眼睛。 “我不是来求你们厂收破烂的。” “我手里握着的,是能上交军区、能挡住长白山零下四十度白毛风的顶级御寒物资。” 陈峰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价格按军需特供标准走。” “最高市价的基础上,再加百分之三十。” 刘卫国眼睛瞪得滚圆。 陈峰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大姐那边的流水线要扩产。” “硝皮子用到的工业盐、芒硝,还有一切化工原料,皮货厂必须按你们的内部成本价,无限量敞开供应。” 刘卫国嘴唇哆嗦着。 刚想开口分辨两句。 陈峰竖起第三根手指,直接打断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以后我们靠山屯送来的成品皮子,免检。” “只要上面盖着我大姐陈秀兰的私人印章,皮货厂库房必须直接入库,当场结算现金。” 刘卫国彻底失语。 这哪里是谈合作。 这简直是拿刀子割皮货厂的肉。 “陈老弟……这……这百分之三十的溢价,实在太高了。” 刘卫国面露难色。 连连搓手。 “财务那边没法做账啊,这完全超出了我的权限范围……” 陈峰直起身。 没有发火。 也没有继续施压。 抬起右手,捏住左手袖口的粗布边缘。 一点一点,将破旧的棉袄袖子往上卷。 袖管卷到小臂处。 露出了里面戴着的那副兔皮手套。 针脚细密。 皮毛油光水滑。 完美贴合手部肌肉的轮廓。 陈峰把手伸到刘卫国眼前。 “看清楚这上面的针脚。” 陈峰声音低沉,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大姐为了赶出这副样品,熬了三个通宵。” “煤油灯熏得她眼睛通红。” “她的十根手指头,全是被针扎破的血窟窿。” 陈峰放下手。 把袖子重新捋平。 “我陈峰是个粗人,在山里跟野兽抢命。” “但我心疼家里人。” “这多出来的百分之三十,不是给我买大前门抽的。” 陈峰直视刘卫国。 “那是给我大姐买上海雅霜雪花膏,抹手的钱。” 刘卫国愣住了。 看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猎户。 原本以为这是个仗着首长势力强取豪夺的活阎王。 现在,他在这番话语里,听出了一股极重的人情味。 只要是人,只要有软肋,只要重情重义。 这关系就能处。 刘卫国脑子转得飞快。 李云山书记的救命恩人。 军区特供的渠道。 再加上这份护短的脾气。 用厂里的公款,换取这条通天的人脉。 这笔买卖,绝对稳赚不赔。 刘卫国猛地一拍大腿。 “陈老弟,仗义!” 眼中的犹豫一扫而空。 “冲您这份疼家里人的心,这事我刘卫国担了!” 大步走到办公桌后。 拉开抽屉。 翻出印着红星皮货厂抬头的信笺纸。 拔下钢笔笔帽。 甩了甩墨水。 “不用财务走账,这笔溢价走厂长特批的研发损耗基金!” 刘卫国在纸上奋笔疾书。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陈老弟,老哥哥我再给您加一条。” 抬起头,满脸堆笑。 “靠山屯离县城远,大雪封山路不好走。” “以后原料送下乡,成品拉回厂,全包在老哥哥身上!” “厂里那辆解放牌大卡车,以后专门跑你们这条线。” “油钱算厂里的!” 陈峰嘴角扯出一道极淡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大姐的作坊有了原料、销路和运输保障。 一条完整的商业闭环彻底打通。 陈峰走到桌边。 看着刘卫国写下条款。 “刘厂长,合同最后再加一句话。” 陈峰手指点在信笺纸的末尾处。 “加什么?”刘卫国抬头。 “写上,红星皮货厂对陈家提供的其他农副产品,享有优先收购权。” 刘卫国没多想。 只当这是些山里的野蘑菇、榛子之类的添头。 痛快地写下这行字。 只有陈峰自己清楚这条款的分量。 这短短的一句话,是为了日后他从老龙口带出来的百年老参、养殖场的珍贵药材,提前铺好了一条合法且不受限制的倾销渠道。 刘卫国写完最后一步。 从抽屉最深处摸出皮货厂的红泥公章。 哈了一口气。 重重按在纸页底端。 鲜红的印泥在白纸上显得刺眼。 一式两份。 陈峰接过其中一份。 仔细折叠好,贴身揣进怀里。 正事办完。 屋里的压抑气氛消散。 刘卫国搓着手,绕过办公桌。 压低了身子,小心翼翼地凑到陈峰跟前。 声音压得极低。 “陈老弟……” 刘卫国往门外瞥了一眼,确认没人偷听。 “我听说,李云山书记前几天尝了您送的一条金鳞大鲫鱼?” 陈峰挑起眉毛,看着他。 刘卫国干笑两声,搓手的频率更快了。 “您看……我老丈人那身体,最近也虚得厉害。” 咽了口唾沫。 “能不能劳烦老弟您受累,也帮我弄一条?” 刘卫国拍着胸脯保证。 “价钱方面,老弟您随便开!” 第88章解放卡车进村 “鱼有。”陈峰停止敲击桌面。 刘卫国眼睛亮了。 “不过这黑水河的冷水鱼娇贵,离了水活不过半天。”陈峰站起身,将那份盖着红戳的合同对折,揣进贴身的衣兜。 “我懂!”刘卫国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 “今天下午,你亲自押车。”陈峰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把我大姐要的芒硝、工业盐,还有供销社孙主任批的布料,一并装上那辆解放牌卡车。” “送到靠山屯。” “鱼,我让你带回去。” 刘卫国大喜过望。 他转头对着门外大喊。 “备车!去库房提货!” 傍晚。 靠山屯的上空飘着各家各户做晚饭的炊烟。 西北风刮得猛烈,卷起地上的雪沫子。 一阵沉闷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村里的宁静。 全村的狗同时狂吠起来。 路口的积雪被粗大的轮胎碾碎。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亮着刺眼的探照灯,驶入靠山屯狭窄的土路。 排气管喷出浓重的黑烟。 车轮碾压着冻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村民们端着饭碗从屋里跑出来。 赵建国裹着破棉袄站在知青点门口。 他死死盯着那辆只有县里大领导才能调动的卡车。 卡车径直开到陈峰家那座新修的院子前。 稳稳停住。 车门推开。 刘卫国穿着呢子大衣跳下车。 他顾不上地上的泥水,转身跑到副驾驶门外拉开车门。 陈峰踩着皮靴下车。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花。 刘卫国转身对着车厢大吼。 “都愣着干什么!卸货!” 四名穿着皮货厂制服的装卸工手脚麻利地翻下车厢。 一袋袋沉甸甸的芒硝被扛进陈家院子。 一袋袋雪白的工业盐堆在墙角。 还有几匹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崭新布料。 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 人群炸了锅。 “那是工业盐吧?这得多少钱?” “你瞎啊,看那布料,那是城里人穿的的确良!” “陈家老二这到底是搭上哪路神仙了?” 赵建国双手死死攥着门框。 指甲抠进木头里。 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被全村人看不起的二流子,凭什么能让县里的大卡车亲自送货上门。 陈峰站在院门口。 他没有理会村民的议论。 目光扫过全场。 那些曾经嘲笑过、落井下石过的人,触碰到他的眼神,纷纷低下头往后退缩。 威立住了。 以后在这靠山屯,谁再想动陈家的人,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解放牌卡车的轮子。 卸完货。 陈峰从后院的水缸里捞出一条三斤多重的金鳞鲫。 用草绳穿了鱼鳃,递给刘卫国。 刘卫国双手接过,嘴咧到了耳根。 “陈老弟,以后有事您说话,老哥哥随叫随到!” 卡车轰鸣着掉头离开。 陈家院子恢复了平静。 屋里的气氛却热烈到了极点。 铸铁炉子烧得通红。 屋内温暖如春。 陈峰走到炕边。 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合同。 递给正在整理碎布头的大姐陈秀兰。 “大姐,看看这个。” 陈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住那张印着红星皮货厂抬头的信笺纸。 她不识几个字,但能看懂上面的数字。 “这……这是……”陈秀兰的手指停留在“百分之三十”和“免检”那几行字上。 她抬起头。 “皮货厂以后的加工活儿,全归咱们家。”陈峰指着纸上的红泥印章。 “价格比市面上高三成。” “而且,只要是你陈秀兰做出来的皮子,免检入库,当场结钱。” 陈秀兰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 薄薄的纸页在她手里哗啦作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 在李二狗家,这双手只能换来发霉的窝头和无尽的毒打。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吃白饭的废物。 现在,这双手做出来的东西,能让国营大厂免检收货。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信笺纸的边缘。 晕开了纸上的墨迹。 陈秀兰没有哭出声。 她死死咬着下唇。 把眼泪憋回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那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旁。 黑色烤漆在灯光下闪着光。 陈秀兰拉开椅子坐下。 拿起旁边一张已经硝制好的红狐狸皮。 那是陈峰前几天在老龙口猎到的。 苏清雪和陈希月凑了过来。 她们从未见过缝纫机怎么用。 陈秀兰深呼吸。 脚掌踩上踏板。 哒哒哒哒哒。 清脆的机械声在屋内响起。 陈秀兰的手指在皮毛和机针之间穿梭。 没有生疏和停顿。 脑海中那宗师级的皮毛硝制与缝纫技术,让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毫米。 皮板在针脚的带动下快速移动。 粗糙的边缘被包边。 绒毛被巧妙梳理,缝合的痕迹彻底隐藏。 不到十分钟。 一张原本只有半成品的红狐狸皮,变成了一条华丽实用的御寒围脖。 苏清雪看呆了。 她出身京城大院,见过百货大楼里那些老师傅的手艺。 但大姐刚才的操作,完全是另一种境界。 人跟机器就像长在了一起。 没有多余的动作。 效率高得可怕。 “大姐,你这手艺……”苏清雪伸手摸了摸那条围脖,触感柔软顺滑。 陈秀兰擦去眼角的泪水,脸上绽放出这几年来最明亮的笑容。 “弟妹,明天开始,我教你。” 陈峰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大姐的生产线彻底运转起来了。 有了供销社的原料,有了皮货厂的销路。 陈家的原始积累将以滚雪球的速度膨胀。 夜深了。 陈峰走到院子里。 西北风依旧在刮。 半大的细狗“大黄”被拴在柴房门口。 它看到陈峰出来,立刻摇晃着尾巴扑上前。 陈峰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块足有三斤重的带骨鹿肉。 扔在雪地上。 大黄扑上去,锋利的牙齿撕扯着生肉。 不到三分钟。 三斤鹿肉连肉带骨头被吞得干干净净。 大黄舔着嘴角的血迹,抬头看着陈峰,尾巴摇得更欢了。 显然还没吃饱。 陈峰皱起眉头。 他蹲下身,摸了摸大黄粗壮的脖颈。 这狗长得太快了。 食量大得惊人。 靠山屯的猎户养狗,平时只喂些棒子面粥和打猎剩下的下水。 但大黄拥有大兴安岭细狗的血统,又被系统技能驯化过。 它的骨骼和肌肉密度远超普通猎犬。 单纯靠打猎剩下的边角料,根本填不饱它的肚子。 长白山老龙口禁区里的野兽虽然多,但陈峰不可能每天都有时间进山打猎专门喂狗。 以后进山遇到更凶险的猎物,大黄是他最得力的帮手。 必须保证它的营养跟得上。 陈峰站起身,看着院子角落里那片空地。 养殖。 必须搞可持续的饲料来源。 野兔、狍子,甚至野猪。 只要能形成规模,不仅能解决大黄的伙食问题,还能成为另一条稳定的财路。 陈峰在心里盘算着开春后的圈地计划。 主屋的门被推开。 苏清雪披着陈峰的旧军大衣走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递给陈峰。 “怎么还不睡?”陈峰接过水杯,手指触碰到她温热的手背。 苏清雪没有抽回手。 她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芒硝和工业盐。 “皮子放久了会坏。”苏清雪的声音里透着盘算。 “今天送来的原料太多了,刘厂长那边肯定也急着要货。” 她转头看着陈峰。 “光靠大姐一个人,就算她不吃不睡,忙到明年也做不完这一批。” 苏清雪咬了咬下唇。 “会不会……耽误了厂里的交期?” 第89章这叫军属互助 陈峰接过搪瓷缸子。 他把缸子搁在窗台上。 没接话。 转身掀开碎花门帘去了外屋。 灶膛里还剩着暗红的炭火星子。 大铁锅里咕嘟着深褐色的汁水。 这是白天从德仁堂带回来的当归和黄芪,他提前熬上了。 陈峰拿葫芦瓢舀出药汤。 倒进木盆。 兑了半瓢凉水。 挽起袖子伸进去试了试。 水温刚好。 端着药汤回了里屋。 苏清雪还站在窗前发愁。 “过来。” 陈峰把木盆搁在炕沿边的水泥地上。 苏清雪看着那盆颜色发暗的水,没动。 陈峰走过去,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摁坐在铺着厚褥子的热炕上。 他在她面前单膝蹲下。 伸手去解她的布鞋鞋带。 苏清雪缩了一下脚。 陈峰的手很稳。 褪去打着补丁的旧棉袜。 白皙的脚掌露在空气里。 脚趾冻得紧紧蜷缩着。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别冻着就行。” 陈峰握住她的双脚,按进冒着热气的木盆里。 水温偏烫。 苏清雪蹙起眉头。 接着,一股暖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窜。 常年积在体内的寒气被生生逼退。 陈峰没松手。 一手托着脚跟,另一只手的拇指压了上去。 【宗师级中医精通】的经络图在脑海里亮起。 拇指精准压在脚踝内侧的三阴交穴。 力道由轻到重。 苏清雪觉得脚踝处一阵酸胀。 酸胀过后是酥麻。 这股劲儿顺着小腿肚子往上,钻进隐隐作痛的小腹。 坠痛感散了大半。 陈峰的手指继续往下走。 太冲,涌泉。 他手上全是常年摸枪磨出的老茧。 粗糙。 刮在细嫩的脚心上,热力透骨。 “白天在德仁堂,跟刘三爷学了两手推拿。” 陈峰低着头,声音在水汽里发闷。 苏清雪没出声。 她脸颊发烫。 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身上软绵绵的没力气。 身子往前一倾,下巴抵在了陈峰宽阔的肩膀上。 陈峰闻到了她脖颈处的雅霜雪花膏味。 混着药汤的苦香。 直往鼻子里钻。 “大姐一个人干不完这批货。” 陈峰手上的动作没停,接上了她刚才的担忧。 苏清雪靠着他,耳垂擦着他的衣领。 “那怎么办?”她声音发软。 “硝皮子的核心配方和火候,大姐自己捏着。” 陈峰抬起头,侧脸擦过她的鬓角。 “剩下的缝边、清洗、梳毛,全是纯体力活。” “明天你去把二婶叫来。再让王胖子去把他娘,还有村西头几个嘴严手巧的婶子都喊来。” 苏清雪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找人干活?这要是被举报……” “谁说是雇人干活。”陈峰笑了笑。 “咱们这是军属互助。” “她们出工,咱们出原料。做一条围脖给一毛,一副手套给两毛。” 苏清雪愣住了。 陈峰心里有本账。 靠山屯穷。 不患寡而患不均。 陈家天天吃肉,大卡车往院里拉东西。 时间长了肯定有人眼红。 与其防着,不如把人全拉上陈家的船。 二婶、胖子娘,这些都是村里最能说道的妇女。 只要让她们在陈家赚到了真金白银。 以后谁敢在背后嚼陈家的舌根。 这帮婶子为了保住饭碗,能把举报者的脊梁骨戳断。 这是一道铁打的防火墙。 苏清雪听明白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不仅能在山里杀野猪王。 他对人心的算计,比大院里那些人还要老辣。 最关键的是,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护住这个家。 苏清雪心底的担忧彻底散了。 陈峰拿过炕沿的干毛巾。 把她的双脚擦干。 托着腿,把她塞进被窝,掖好被角。 “你先睡,我去倒水。” 陈峰端起木盆往外走。 苏清雪坐在被窝里看着他的背影。 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宽厚的脊背。 就是这个背影,挡住了外面的所有风雨。 苏清雪掀开被子。 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 陈峰刚走到门帘处。 腰间一紧。 两条手臂从背后环过来,抱住了他。 苏清雪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隔着粗布衬衫,陈峰能感觉到她脸庞的温度。 还有极快的心跳。 “陈峰。” 声音很轻。 “有你真好。” 陈峰端着木盆的手顿住。 指节泛白。 他这具身体本就气血旺盛。 背后的触感和这句话,直接把火勾了起来。 血液翻涌。 陈峰把木盆搁在旁边的木架上。 反手抓住她环在腰间的手腕。 滑腻。 他转过身。 高大的身躯把苏清雪完全罩住。 低头看着她红透的脸。 视线落在她饱满的唇上。 陈峰往前逼了半步。 苏清雪的后背抵在门框上,退无可退。 “媳妇。” 陈峰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握着她的手腕,拉向自己的胸口。 “脚不凉了。” 呼吸打在她的鼻尖上。 “是不是该干点别的,让全身都热起来?” 苏清雪睁大眼睛。 眼眶里带着水汽。 她咬着下唇,不敢看他的眼睛。 身子却软得没法动弹。 陈峰低下头。 正要亲上去。 刺啦。 里屋和外屋之间的门帘被一股大力掀开。 一只黄黑相间的狗头挤了进来。 大黄。 这只半大的细狗嘴里死死叼着一团东西。 它挤进门缝,一抬头,正好撞见贴在一起的两人。 “呜……” 大黄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动静,尾巴狂摇。 松开嘴。 啪嗒。 一只冻硬的野鸡掉在水泥地上。 大黄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死鸟,仰头看着陈峰。 满脸邀功。 陈峰满腔的火气被这只死鸟砸了个稀碎。 他闭了闭眼,咬紧牙关。 苏清雪趁机从他怀里钻出来。 捂着滚烫的脸,逃命似的钻回被窝。 连头都蒙进了被子里。 陈峰低头看着大黄。 大黄毫无察觉,用鼻子拱着那只野鸡。 陈峰盯着那只死透的野鸡。 脑子里的旖旎退去。 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大黄的食量太恐怖。 它自己跑去后山外围抓野鸡塞牙缝,证明它极度饥饿。 靠山屯冬天漫长。 他不可能天天进山打猎专门喂狗。 而且皮货作坊扩大,陈家需要更多的肉食维持工人的体力。 光靠打猎,危险且不稳定。 陈峰看向窗外的风雪。 死物不能生钱。 活物才能。 野鸡下蛋,野兔下崽。 只要圈养起来形成规模,这就是一座肉食宝库。 他的【山野之王系统】的【视野光标】功能。 完全可以在雪海中精准筛选出适合圈养的雌性猎物和幼崽。 陈峰弯腰捡起野鸡,扔给大黄。 他看了一眼裹成蚕蛹的苏清雪。 明天进山。 不打死物。 抓活的。 第90章陈家大院开工了! 院子里,大黄蹲在柴房门口啃昨晚那只野鸡剩下的骨头渣。 陈峰蹲在廊檐下喝粥。 目光扫过院中码放整齐的芒硝袋和工业盐。 再过两个时辰,人就该到了。 昨天傍晚王胖子跑了一圈,把他娘、二婶、还有村西头针线活最好的刘婶和孙大嫂都通知到位。 陈峰把碗搁在膝盖上。 脑子里翻账。 皮货厂的合同白纸黑字——溢价三成,免检入库。 但产能是个死结。 大姐一个人就算不睡觉,一天撑死做八条围脖。 刘卫国那边催得紧,开春前至少要交三百件成品。 光靠陈秀兰一双手,累死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必须扩人手。 但扩人手就得有说法。 1970年,私下雇工搞生产,传出去四个字——资本主义尾巴。 轻了挨批斗,重了蹲号子。 所以这个口子不能开在“雇佣”上。 得换个皮。 陈峰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抹了抹嘴,站起来。 把碗递给跟出来收拾的苏清雪。 “待会儿人来了,你在旁边记工就行。” “记工?” “谁干了多少活,缝了几条边,洗了几张皮子,你拿笔一笔笔记下来。” 苏清雪点头。 犹豫了一下。 “她们会不会怕?” 陈峰看了她一眼。 “怕什么?” “怕被人举报。” 陈峰拍了拍裤兜。 里面装着皮货厂的合同和李云山的介绍信。 “我有数。”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苏清雪看着他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信了。 巳时刚过。 院门被推开。 王胖子他娘打头阵。 这是个嗓门能穿透三堵墙的壮实妇女,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打招呼,而是使劲吸了吸鼻子。 “好家伙,什么味儿这么香?” 身后跟着二婶、刘婶、孙大嫂,还有两个被临时喊来凑数的年轻媳妇。 六个人站在院子里。 缩着脖子。 目光齐刷刷落在墙角那堆小山高的芒硝和工业盐上。 又转到窗台后面那台黑漆铮亮的飞人牌缝纫机上。 没人说话。 刘婶扯了扯孙大嫂的袖子,压低声音。 “这得多少钱?” “供销社都买不着的东西……” 孙大嫂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变了。 “不会是让咱们……搞投机倒把吧?”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几个妇女的脸同时僵住。 胖子娘攥着围裙角,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二婶已经开始往门口的方向挪脚。 两个年轻媳妇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退堂鼓。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 堂屋门帘掀开。 陈峰走出来。 他没穿棉袄,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套在身上,胸口和臂膀把毛衣撑得紧绷。 手里拎着一摞叠好的皮子样品。 往院中间的条凳上一放。 “婶子们来了。” 他扫了一圈。 没人接话。 六双眼睛躲闪着,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开口。 陈峰不急。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印着红星皮货厂抬头的合同,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红泥印章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这不是我自个儿瞎搞。” 他的声音不高,但院子不大,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手指点在合同上的公章上。 “县皮货厂的正式订单。给边疆战士做御寒物资。” 他停了一下。 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然后从另一个兜里抽出李云山的介绍信。 “这是县里李首长亲自批的条子。” 他把介绍信举高了半寸。 “咱们靠山屯是老区,军属多。上头的意思——搞军属互助生产。有手艺的出手艺,有力气的出力气。” 他把介绍信和合同并排放在条凳上。 最后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政治任务。” 院子里的空气变了。 “政治任务”。 1970年,这四个字比任何承诺、任何保证、任何白纸黑字的合同都管用。 这四个字意味着——干这件事不但不犯错,反过来,不干才是立场问题。 胖子娘第一个松了肩膀。 她吐出一口长气,攥着围裙角的手松开了。 刘婶探过脖子,仔细看了一眼介绍信上的红戳,又看了一眼合同上的公章。 眼底的疑虑散了大半。 “那……咱们具体干啥?” 陈峰拿起条凳上一张已经硝制好的兔皮,翻了个面。 “核心的硝制和裁剪,我大姐负责。你们做缝边、清洗、梳毛。纯手上功夫,不难。” 他把兔皮扔回去。 “干多少算多少。缝一条围脖的边,一毛钱。做一副手套的里衬,两毛。” 他顿了顿。 “当天干完,当天结钱。” 安静。 整个院子安静了足足五秒。 二婶张着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袄襟的扣子。 一毛钱。 靠山屯的妇女下地挣工分,一天累死累活、从天不亮干到天擦黑,满打满算值一毛五分钱。 缝一条围脖的边,手脚利索的话,一个时辰就能完事。 一天干十个时辰—— 一块钱。 这笔账不用算,每个人脑子里都炸开了。 两个年轻媳妇的眼睛亮了,刚才想退堂的脚不动了。 孙大嫂的嘴唇在哆嗦,但这回不是害怕,是激动。 陈峰没给她们继续消化的时间。 他转身进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袋子。 哗啦——倒在条凳上。 一把五分的钢镚儿,还有几张对折的粮票,在阳光底下泛着黄铜色的光。 “每人先预支五毛钱定金。” 陈峰拿起五毛钱,递给离他最近的刘婶。 “再搭半斤棒子面票。拿回去给孩子烙个饼垫垫肚子。” 五毛钱。 刘婶接过铜板的那一刻,手抖了一下。 硬币硌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她低下头。 鼻尖酸了。 她家男人去年从山上摔下来断了腿,大半年没下过地。两个孩子饿得脸发黄,颧骨凸出来,上顿接不上下顿。 五毛钱。 够买三斤棒子面。 够她家两个孩子撑五天。 “陈峰。”刘婶的声音发颤,下巴绷得死紧。 “婶子干活你放心,一针一线绝不糊弄你。” 陈峰点了点头,没多说。 五毛钱买一个干活不惜力的妇女半个月的死心塌地。 这笔账划算。 他把剩下的钱一份份发下去。 二婶接过钱,没吭声,把硬币紧紧攥在拳头里塞进棉袄最里层的口袋,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两个年轻媳妇里,高个子那个红了眼眶,矮个子那个接过钱直接弯下腰,把硬币塞进了棉鞋的鞋帮里。 陈峰看见了。 没说破。 穷怕了的人,藏钱的地方都在脚底下。 胖子娘最后一个接。 她攥着那几枚硬币,指节发白。 盯着陈峰看了两秒。 “兔崽子。” 她的嗓门突然哑了一瞬。 “你比你爹强。” 话一说完,她抹了把眼角,嗓门立刻恢复了穿墙的音量。 “姐妹们愣着干啥?干活!给边疆的战士们做东西,谁磨洋工谁是王八蛋!” 陈秀兰从里屋出来了。 她换了陈峰前两天买的碎花棉袄,头发用苏清雪给的红头绳扎得利利索索。 手里抱着一摞裁好的皮料半成品。 “嫂子们跟我来,我先教一遍针法。” 她的声音不大。 但稳。 眼神清亮,下巴微微抬着。 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说话的时候,目光跟每一个人都有对视。 六个妇女跟着她进了西屋。 缝纫机的哒哒声很快响了起来。 陈秀兰也在一旁耐心的指点。 “这里收针要紧一点” “毛要往里压,别露在外头”。 偶尔传出妇女们压低嗓门的笑声。 紧张劲儿过去了。 干起活来,手就踏实了。 苏清雪坐在堂屋窗前。 面前摊着一本裁开的旧算术簿。 她用削得尖尖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一张工时表。 姓名。日期。工种。数量。单价。 最下面还多画了一行——日结总计。 字迹清秀端正,行距均匀,连表格的线都拿尺子比着画的。 陈峰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目光落在那行“日结总计”上,多停了两秒。 这个女人。 不光字写得好看。 脑子也清楚。 院子里,阳光打在玻璃窗上折出碎金。 缝纫机的节拍稳定而密集。 偶尔传出胖子娘中气十足的大笑。 大黄趴在柴房檐下,竖着耳朵听动静,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热闹。 这个院子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陈峰收回目光。 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十几张嘴。 加上后院的大黄。 再加上大姐和妞妞。 这个家每天消耗的肉食是个无底洞。 作坊一开,干体力活的妇女们中午也得管一顿带油水的饭。 不吃饱,手上没劲儿,活就干不细。 陈峰走到后院。 在柴房角落里打开空间看了一眼。 鹿肉还剩两条后腿,大概十来斤。 野鸡四只。 野兔两只。 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撑不过三天。 他关上空间。 拎起靠在墙角的“撅把子”。 拉开击锤。 检查了弹膛里的铜壳子弹。 枪机咔哒一声复位。 大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它认识这个声音。 该进山了。 第91章开启养殖大计 大黄站起来了。 四条腿绷直,鼻尖对着陈峰手里的枪,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陈峰拍了拍它的脑袋。 “今天不杀。” 大黄歪头。 “抓活的。” 陈峰把撅把子挂回墙上。 今天这趟活儿不需要枪。他从柴房角落翻出昨晚搓好的麻绳活扣套索,总共十二副。 又把二叔上个月织的旧渔网拽出来,抖了抖灰,卷成一卷绑在背篓上头。 王胖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嘴里叼着半根玉米棒子,肩膀上扛着一根白蜡杆子。 “峰哥,我跟你!” “不用。” “那山里万一——” “带你去你能干啥?帮猪仔数腿?” 胖子被噎住了。嘴里的玉米棒子咬了一半悬在那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陈峰没再理他。背上背篓,腰间别好剥皮刀,朝院门走。 门口站着个人。 苏清雪围着那条格纹羊毛围巾,鼻尖冻得发红。 手里攥着两个滚烫的煮鸡蛋,蛋壳上还沾着锅底的草木灰。 她没说别的。 把鸡蛋往陈峰大衣兜里一塞。 “抓不到也没事。” 顿了一下。 “安全第一。” 陈峰低头看她。这双眼睛在早晨的日光底下,瞳仁是浅琥珀色的。睫毛上挂着一粒没化开的霜。 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尖。 “等我回来加餐。” 转身出了院子。 大黄蹿在前面,四条腿刨开积雪,跑出去三丈远又折回来,绕着陈峰的腿打转。 身后传来苏清雪的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 “……早点回来。” 陈峰没回头。嘴角翘了一下。 进了山。 老龙口的雪比村里厚出两尺。踩下去没过小腿,拔出来的时候带着整块冰碴子。 普通人走这种路,半个时辰就得趴下。 陈峰脚步不停。 系统强化过的双腿在深雪里趟出一条直线。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开,人已经往前迈了三步。 他闭了闭眼。 意念一动。 视野变了。 漫山遍野的白色褪成底色。灌木丛、倒伏的枯木、埋在雪下的石头——所有死物的轮廓变成淡灰色的虚影。 活物亮起来了。 左前方八十米,两只雪兔窝在枯树根下,体表泛着淡绿色的微光。 右侧山坡一百二十米,三只飞龙鸟蹲在落叶松的枝杈间,光标是浅蓝色。 都不是他要的。 陈峰调整过滤条件。 成年猎物的光标暗下去。视野里只剩下一种颜色——代表幼崽的金色光点。 零星几个。 太远。太散。 他继续往深处走。 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大黄突然停了。 前爪刨着雪面,鼻孔翕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陈峰蹲下来。 雪地上有一片被反复踩踏的痕迹。蹄印杂乱,深浅不一。大的有碗口粗,小的跟铜钱差不多。 野猪群。 而且带崽。 他抬头。系统视野里,正前方三百米的背风山坳方向,密集地闪烁着七八个金色光点。 找到了。 陈峰从背篓里取出渔网,展开查看了一遍网眼和边绳。又把十二副活扣套索分成两组,六副挂在腰间,六副塞进大衣内兜。 然后蹲到大黄面前。 一人一狗对视。 陈峰伸出右手,掌心朝下,缓缓往左推了一下。 大黄的耳朵竖起来。 他又用手比了个半圆的弧线,从左往右划过去,最后手指指向正前方那片山坳。 “围。” 只说了一个字。 “不咬。” 又一个字。 大黄低吼一声。转身蹿入灌木丛,身影眨眼就没了。 陈峰不走正面。他绕到山坳西侧的高处,踩着裸露的岩石攀上一块凸出的崖壁。居高临下,整个谷口尽收眼底。 山坳不大。两侧是陡峭的碎石坡,正前方有一道不到两米宽的豁口,是野猪群进出的唯一通道。 天然的口袋阵。 陈峰把渔网一端系在崖边的老松树干上,另一端攥在手里。网面垂下去,刚好能封住整个豁口。 等。 三分钟。 五分钟。 山坳深处传来动静。 先是母猪急促的哼哼声。 然后是碎蹄子踩雪的噼啪声。 大黄出现在山坳后方的山脊线上。 它没叫。没扑。 只是站在那里。 弓着腰,四肢微曲,尾巴压低,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坳底的猪群。 母猪炸毛了。 护崽的本能让它把七八只猪仔往身后拱。但大黄开始移动了——不是冲锋,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沿着山脊往下压。 每走一步,母猪就往后退一步。 猪仔们挤在一起,吱吱叫着往豁口方向涌。 陈峰攥紧了网绳。 大黄突然加速。 不是朝猪群冲,而是从侧翼切入,堵死了母猪折返的路线。 母猪疯了。 它嗷地一声冲向豁口,身后拖着一串乱窜的猪仔。 蹄声密集。雪沫飞溅。 领头的母猪刚冲出豁口—— 陈峰松手。 渔网从崖壁上方兜头罩下来。 母猪冲劲太猛,一头撞进网里,带着惯性在雪地上翻滚了两圈。网绳缠住了它的蹄子和獠牙。它越挣扎,网越紧。 陈峰要的不是母猪。 他从崖壁上跳下去。落地的时候雪花炸开一片。三步冲到网前,双手抓住网沿,把缠在母猪身上的网面撕开一个口子。 母猪嗷叫着挣脱出去。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对面的树林。 网里剩下七只猪仔。 最大的十来斤,最小的跟成年人的鞋差不多长。一个个在网兜里拱来拱去,叫声尖得扎耳朵。 陈峰从腰间取下麻绳,三下五除二把网口扎死。 大黄从山坳里跑出来。 绕着网兜转了两圈。低头嗅了嗅。打了个喷嚏。 嫌臊。 “嫌什么嫌。”陈峰拍了它一巴掌。“以后你的伙食全指望这帮小东西。” 猪仔搞定了。接下来是飞禽。 陈峰把网兜系在老松树上,带着大黄继续往东走了半里地。 飞龙鸟胆小。不能用驱赶的法子,惊飞了就白瞎。 他选了一片飞龙鸟频繁出没的落叶松林。在三棵树之间拉起套索阵,绳圈贴着地面,用松针和碎雪覆盖住。然后从空间里取出一把碎玉米粒,撒在绳圈中央。 自己退到二十步开外。蹲下。不动。 大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 等了一刻钟。 第一只飞龙鸟落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啄食玉米粒。 第二只。第三只。 第七只落地的时候,陈峰猛拽绳头。 六副套索同时收紧。四只飞龙鸟被绳圈套住了爪子,扑腾着飞不起来。剩下的惊叫着飞散。 够了。 他又用同样的法子,在灌木丛边套了五只雪兔。 背篓塞不下了。陈峰把猎物分装,大件绑在背篓外侧,小件揣在怀里。飞龙鸟翅膀扎住,雪兔腿捆住,全是活的。 回程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 橘红色的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雪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陈峰走得快。 经过村北山围子外围一片白桦林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不是累了。 是大黄的反应不对。 大黄的鼻子贴着地面,耳朵一会儿竖起一会儿压平。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吼。但不是面对猎物时的兴奋。 是警惕。 陈峰蹲下来。 雪地上有脚印。 三串。 间距均匀。步幅一致。不是村里人那种深一脚浅一脚的趟雪走法。 鞋底纹路很清晰。“v”字形防滑齿。制式胶鞋。 跟他上次在黑水河边看到的一模一样。 陈峰没碰那些脚印。 他站起来。目光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 三串脚印从东北方向过来,绕着村子外围走了半圈,在一处能俯瞰靠山屯全貌的高坡上停留过。雪被踩得瓷实,至少站了一刻钟。 然后原路返回。 不是猎人。猎人不走回头路。 不是过路的。过路的不会在高坡上站那么久。 陈峰用脚尖把最清晰的那个鞋印周围的浮雪拨开了一些。鞋码四十二。右脚外侧磨损重,走路时右脚外翻——这是长期坐办公室、突然进行长距离徒步的人才有的磨损方式。 他用雪重新盖住了脚印。 什么都没动。 大黄凑过来嗅了嗅,被陈峰按住脖子。 “走。” 傍晚。 靠山屯村口的老柳树底下,几个老汉蹲着抽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 胖子娘的大嗓门从陈家院子方向传过来,隔三条巷子都听得见。 “——再紧一点!毛往里压!对对对就这样——” 正聊着。 有人愣住了。 远处的土路上,陈峰推着木板车出现在视线尽头。板车上摞着好几个用树条和麻绳扎成的笼子。 笼子在动。 吱吱——呜呜——扑棱棱—— 猪叫。鸟扑腾。兔子蹬腿。 整辆板车跟活了一样在路上颠。 蹲着的老汉全站起来了。旱烟锅子忘了磕。 陈峰推着车进了村。 大黄昂首阔步走在前面。尾巴翘得高高的。 笼子里的猪仔拱得板车直晃。四只飞龙鸟被扎了翅膀,在小笼子里咕咕叫。五只雪兔挤在一起,红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村民们从各家各户涌出来。 没人说话。 都在看。 眼珠子钉在那些笼子上,拔不下来。 打猎的人,打了一辈子猎的人,见过扛着死狍子回来的,见过拖着野猪回来的,见过背着熊掌回来的。 没见过拉着一板车活物回来的。 这不是打猎。 这是进货。 陈峰推车进了自家院子。 苏清雪从屋里跑出来。围裙都没摘。 看见板车上那些活蹦乱跳的笼子,眼睛亮了。 陈峰卸下背篓。从兜里摸出那两个鸡蛋。 凉了。 他把蛋往苏清雪手里一塞。 “回去热热再吃。” 顿了一下。 “明天开始盖圈。” 第92章公社副主任 第二天一早,陈峰揣着画了三宿的图纸,拎了两条“大前门”和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鹿肉,直奔许木匠家。 许木匠正蹲在门槛上刨木花,看见陈峰手里的东西,烟袋锅子都没放下就站起来了。 “又盖房?” “盖圈。” 陈峰把图纸摊在许木匠的刨木案上,指头点着墨线一条条说。 “猪舍在最里头,靠山根那面墙,从外面看就是个柴棚。顶上留烟道,底下走火道,跟盘火炕一个道理,零下三十度猪仔也冻不着。” “禽舍搭在东南角,用细铁丝编笼子,笼底铺松针,飞龙鸟金贵,得透气但不能漏风。” “兔窝最简单,挖地窖就行,兔子自己会打洞,省事。” 许木匠的烟袋停在半空,盯着图纸上标注的火道走向和通风口位置看了半天。 “你这脑子,搁城里能当工程师。” 陈峰把两条烟和鹿肉往他怀里一塞。 “少拍马屁,三天,赶得出来不?” 许木匠掂了掂鹿肉的分量,眼睛眯成一条缝。 “两天半。” 巳时刚过,后院就热闹起来了。 许木匠带着两个徒弟拉大锯、开榫卯,松木的清香味混着锯末飞了满院。王胖子光着膀子在零下二十度的天里和泥,冻得鼻涕糊了一下巴,手上的活却没停。 二叔陈宝国蹲在地上挖火道的沟槽,一镐下去冻土翻出来,碎冰碴子溅他一脸。 “峰子,这火道拐弯的地方,坡度再抬两寸,热气走得顺。” 陈峰正往墙根搬石头,头也没抬。 “二叔说咋整就咋整。” 胖子把一铲泥糊上墙,回头冲陈峰喊。 “哥,我跟你说,这猪圈盖得比我家都板正,回头我搬猪圈住行不行?” 陈峰踹了他屁股一脚。 “滚犊子,干活。” 大姐陈秀兰端着一大盆姜丝红糖水从前院绕过来,给每人倒一碗。胖子接过碗咕咚灌了半碗,烫得直吸溜嘴,眼珠子却盯着陈秀兰身后跟着的希月。 小丫头怀里抱着那只幼犬大黄,大黄的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舌头呼哧呼哧往外伸。 “二哥,大黄说它也要住新房子。” 胖子蹲下来揉了揉大黄的脑袋。 “它说的?它跟你说的?” “它摇尾巴了,摇尾巴就是同意。” 胖子一脸认真地点头。 “有道理。” 陈峰站在半截墙头上往下看,满院子的人干得热气蒸腾。 他掏出兜里那颗凉鸡蛋,剥了壳塞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三天的活,两天半干完。够了。 ....... 同一时刻,三十里外,公社大院。 二楼拐角的办公室门牌是新换的,白底黑字——“副主任刘海波”。 屋里暖气烧得足。 刘海波坐在办公桌后面,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没喝。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一份手写的举报信,笔迹歪歪扭扭,满篇错别字,署名是“靠山屯群众”。信里说陈峰私藏枪支、投机倒把、霸占人妻,每一条都下了死力气往大了写。 一份从公社档案室调出来的陈峰个人履历,薄薄一页纸,父母双亡,妹妹一个,连初中都没念完。 一张皮货厂刘卫国签字盖章的合同复印件。 刘海波三十二岁,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始终挂着一种温和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他拿起举报信看了第三遍,然后叠好,放回信封。 “表哥的事我听说了。” 对面坐着个瘦高个子,公社保卫科的干事,姓马,是刘海波从县城带过来的老关系。 马干事压低声音。 “刘科长被撤了,这口气您不能不出。可那个陈峰......” 他犹豫了一下。 “李云山亲自给他站台,韩校长也护着,皮货厂厂长跟他称兄道弟。这种人,硬碰......” 刘海波抬起手,马干事立刻闭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人推着独轮车经过,轮轴吱呀吱呀地响。 刘海波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蓝皮封面的《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翻到第三十七页,指甲在某一行下面划了一道。 “你看这条。” 马干事凑过去,默读了几秒,脸色变了。 “集体饲料粮的调配与使用……” 刘海波把书合上,放回抽屉。 “李云山是老革命,我敬重。可他管得了人事,管不了粮食。” 他端起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 “陈峰要搞养殖,猪要吃粮,鸡要吃粮,兔子也要吃草料。这些东西从哪来?” 马干事瞳孔微缩。 “公社粮站。” 刘海波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不抓他,不打他,不给李云山任何插手的借口。我只做一件事——管好公社的粮袋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白杨树。 “等他的猪仔饿得嗷嗷叫的时候,他自己会来求我。” 马干事后背发凉,盯着刘海波的侧脸。 那张脸上的微笑始终没变过。 ...... 三天后。 靠山屯,陈家后院。 许木匠蹲在新砌的猪舍门口,用水平尺量了最后一遍墙角的垂直度,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手。 “成了。” 猪舍紧贴山根,外墙故意糊了一层旧泥巴,屋顶搭着枯树枝和茅草,远看就是个堆柴火的破棚子。 推开门进去,里面别有洞天。 火道从灶口一路延伸到墙根,烧半筐玉米秆子就能暖一整夜。七只野猪仔挤在铺了干草的槽子里,哼哼唧唧地拱来拱去,最胖的那只已经学会从食槽里抢食了。 东南角的禽笼用细铁丝编了三层,底下铺着厚厚的松针,四只飞龙鸟缩在最里面的横杆上,羽毛蓬松,偶尔歪头打量来人。 地窖里的雪兔更省心,自己刨了窝,五只全活着。 陈峰靠在门框上,把这些活物一个个数过去。 七只猪仔,养到秋天,少说能出两千斤肉。飞龙鸟开春配对下蛋,一窝十几只,到年底能翻五六倍。雪兔更不用说,那繁殖速度—— 他掰了根干草叼在嘴里,嘴角往上翘了翘。 这就是活的银行。不用进山拼命,不用看天吃饭,肉从自己院子里长出来。 苏清雪从前院端着食盆过来喂猪,一只猪仔拱她裤脚,湿乎乎的猪鼻子在她手背上蹭了一道。 她“啊”了一声往后躲,差点把食盆扣自己脑袋上。 陈峰一把捞住她的腰。 “怕啥,它亲你呢。” 苏清雪红着脸把食盆塞他手里,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峰。” “嗯?” “刚才……有个公社来的文书,说是统计各家余粮,在咱院子外头转了好一会儿。” 陈峰倒食的手顿了一下。 “他进院了没有?” “没有。但他一直往后院这边看,还在本子上写东西。” 陈峰把食盆放在槽子边上,直起腰。 院墙外面,夕阳把雪地染成橘红色。一串脚印从院门口延伸到后院围墙下,又折回去,消失在村道尽头。 脚印不大,四十号出头,步幅均匀,是个文职人员的走法。 陈峰把嘴里的干草吐掉,拍了拍手上的泥。 “知道了。” 他没多说。 苏清雪站在猪舍门口,寒风灌进来,吹得她围巾尾巴直晃。 她盯着陈峰的背影,双手攥紧了袖口里的手指。 第93章公报私仇 炉火烧得正旺,铸铁壁上泛着暗红的光。 苏清雪趴在炕桌上,小本子翻到第三页,铅笔尖在纸上划拉出一串数字。 “七只猪仔,一天至少八斤粗料。四只飞龙鸟吃得少,但得掺麸皮。五只雪兔……” 她咬着笔杆抬头,目光扫过围坐的一家人。 “加在一起,一天十五斤玉米面打底,还不算草料。” 大姐陈秀兰搓着手上的针眼,接话道:“明天我跟清雪去粮站问问,趁年前把头一个月的量先定下来。” 二叔陈宝国磕了磕旱烟锅子,难得露出笑模样。 “成,这回算是有个正经营生了。等开春猪仔上了膘,光卖肉就是一笔——” 陈峰靠在门框上,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没插话。 他在听。 也在想别的事。 苏清雪傍晚说的那个公社文书,在后院墙根底下转了多久?本子上写了什么? 那串脚印他看过了。四十号出头,步幅匀称,右脚略偏。 文职人员的走法。 跟几天前白桦林里那三串制式胶鞋印不是一拨人,但路数差不多。 都是坐办公室的。 都在盯他的后院。 搪瓷缸里的水已经凉了。陈峰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正要开口,院门响了。 不是敲门。 是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的。 铰链吱呀一声,冷风灌进堂屋,炉火晃了晃。 王大拿站在门口。 老支书没穿大衣,中山装外头只套了件对襟棉袄,胸口的扣子扣歪了一颗。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发皱,指关节泛白。 “拿叔?” 陈峰放下缸子迎上去。 “进屋坐,喝口热的。” 王大拿摆手。 他没进屋,站在门槛外头,把那张纸往炕桌上一拍。 啪。 搪瓷缸子被震得滑出去半寸。 屋里的笑声断了。 苏清雪最先拿起那张纸。 红头。公社的抬头。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旁边是一个陌生的签名——刘海波。 她一行一行往下读,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为保障社员口粮供应,即日起严格管控饲料粮调配。各户私养牲畜饲料供应量,在原有基础上削减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 苏清雪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陷进她的指甲缝里。 陈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僵在那儿。 她下意识扭头,目光穿过窗户上的玻璃,落在后院猪舍的方向。 那里头,七只猪仔正拱着食槽哼哼唧唧。 刚活过来的。 二叔陈宝国一把夺过文件,老花眼凑上去看了两遍,青筋从太阳穴鼓出来。 他攥着拳头砸在桌面上,茶缸跳起来磕在炕沿,水泼了半桌。 “这他娘的是要逼死人!” 二婶赶紧拽他胳膊。 希月吓了一跳,抱紧怀里的大黄往陈峰身后缩。 苏清雪没说话。 她把文件翻过来又翻过去,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刘海波。 不是刘科长。 但她记得陈峰提过,刘科长有个表亲在公社。 她攥着文件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王大拿叹了口粗气,压低嗓门。 “峰子,这明摆着冲你来的。” 他伸手把门带上,挡住外头的风,声音又低了几分。 “那个刘海波,上个月刚从县里调过来的,副主任。我打听过了,跟被你撸掉的刘科长是表兄弟。” 陈峰没接话。 王大拿搓了搓手,接着说。 “你这摊子铺得太大了。缝纫机、皮货厂的合同、解放卡车进村……全村都看着呢。眼红的人不止一个两个。” “我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看了眼后院方向。 “先忍忍。处理掉几只牲口,避过这阵风头。等开春政策松动了,再——” “拿叔。” 陈峰开口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被苏清雪攥皱的文件,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很慢。逐字逐句。 屋里没人出声。炉膛里的煤块塌了一下,迸出几粒火星。 陈峰把文件叠好,齐齐整整,三折,递还给王大拿。 “拿叔,多谢你跑这一趟。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 王大拿愣住了。 他盯着陈峰的脸,想从上头找出慌张、愤怒,或者至少是一点焦躁。 没有。 陈峰从兜里摸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抽根烟,暖和暖和。” 王大拿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 他还在等。 等陈峰发火。等他拍桌子。等他说要去公社找刘海波拼命。 陈峰划了根火柴,给王大拿点上。 火光映在他脸上,眉眼舒展,嘴角甚至带了点弧度。 “拿叔,那文件上写的啥,您再帮我念念?” 王大拿被问得一怔。 “削减公社粮站的饲料供应——” “对。” 陈峰掐灭火柴,弹进炉膛。 “公社粮站的。” 他竖起一根指头。 “它没说,不许我自己想办法找食儿吃吧?” 王大拿嘴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他猛地抬头,瞳孔缩了缩,盯着陈峰看了三四秒。 陈峰转过身。 苏清雪站在炕沿边,两只手绞在一起。陈秀兰坐在缝纫机前,眼眶发红,指甲掐进掌心。 他看着她们,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怕啥?” 他抬手朝窗外一指。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老龙口的山脊线压在天边,连星星都被山影吃掉了。 “公社那点掺了沙子的棒子面,我还嫌喂我的猪仔糟蹋东西呢。” 他收回手,掰着指头数。 “山上的橡子,磨成粉,比玉米面顶饱。” 掰下一根。 “河里的杂鱼,晒干了打成粉,最好的精饲料。” 再掰一根。 “红薯藤,晒干切碎,兔子抢着吃。松针粉拌玉米秆子,猪仔照样长膘。” 三根指头收回去,攥成拳。 “这些东西,漫山遍野都是。他刘海波管得着吗?” 苏清雪的眼睛亮了。 她松开绞在一起的手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但下巴抬起来了。 陈秀兰使劲抹了一把眼睛,鼻子还是红的,可攥着的拳头已经松开了。她低头看了看缝纫机上没做完的皮围脖,重新拿起了剪刀。 二叔陈宝国杵在那儿,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狠狠吸了一口旱烟,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没再说话。 王大拿站在门口,烟烧到了手指头都没觉着烫。 他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冲陈峰竖起大拇指。 没说话。 转身出了院子。 脚步声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嘎吱嘎吱,越来越远。 屋里重新热闹起来。 苏清雪翻开小本子,划掉“公社粮站”四个字,在旁边写下“橡子粉”、“鱼干粉”、“红薯藤”。 陈秀兰踩动缝纫机踏板,哒哒哒的声音又响了。 希月趴在炕头,大黄窝在她怀里打呼噜。 陈峰端着搪瓷缸子走出堂屋。 院子里没风了。 雪停了不知多久,天上露出几颗星子。后院猪舍里传来猪仔拱食槽的动静,闷声闷气的,听着踏实。 他抬头望向北边。 老龙口的山脊线横在天际,黑压压一片,吞掉了半个夜空。 明天一早,带大黄进老龙口。 先把橡子林那片地踩一遍。 陈峰把缸子里最后一口凉水倒进雪地。 这场仗,刘海波挑的。 那就接着。 第94章舅舅周德贵 天没亮透,陈峰就醒了。 炕头那边,苏清雪侧卧着,呼吸绵长,羊毛围巾搭在枕边,发丝散在脸侧。 陈峰没舍得惊动她,轻手轻脚下了炕。 脚刚踩上水泥地,隔壁屋里缝纫机的“哒哒”声就传了过来。 大姐已经开工了。 陈峰拉开门缝瞄了一眼——煤油灯底下,陈秀兰踩着踏板,手指翻飞,一条狐皮围脖的收边已经走了大半圈。 她身前的炕桌上码着三副昨天赶出来的兔皮手套,针脚细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 陈峰没打扰她,转身去灶房生火热粥。 铁锅底还剩昨晚的半锅棒子面糊糊,他往里头丢了两把碎粉条,又磕了三个鸡蛋进去搅散。 灶膛里的松木噼啪作响,火光映在脸上,他脑子里盘算的全是饲料。 七只猪仔一天十斤粮打底。 四只飞龙鸟吃得少,但金贵,不能亏了。 五只雪兔倒是好养,草料为主,可这大冬天的青草比肉还难找。 刘海波那条狗卡住粮站,就是掐着他的脖子。 陈峰搅动锅里的糊糊,眼底闪过一道冷光。 掐就掐。老子又不是只会从粮站买粮食的主儿。 “哥!” 院门口传来希月清脆的嗓门。 小丫头背着帆布书包,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课本,脑袋上扎着两个羊角辫,红灯芯绒棉袄在晨光里亮堂堂的。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扯着嗓子背,声音穿过半条街,隔壁院子里的鸡都跟着叫了两声。 陈峰嘴角一扯。 这小丫头片子,生怕全村不知道她识字了。 苏清雪披着棉袄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没梳利索,手里却已经攥着两样东西——一双兔皮手套,一个用粗布裹着的纸包。 “手套是大姐昨晚赶出来的,说你进山手冻裂了她心疼。” 苏清雪说着,把手套塞进陈峰大衣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一辈子。 纸包拆开,两个煮鸡蛋,滚烫,贴着她的掌心捂了许久。 “揣兜里,饿了就吃。” 陈峰低头看着她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一把攥住,往自己腋下一夹。 “鸡蛋我收了。人呢?晚上回来还给我不?” 苏清雪抽手,耳根子泛起一层薄红,嘴上却不饶人。 “少贫。早点回来,大姐今天要裁那块鹿皮,尺寸得你定。” “得嘞,陈家掌柜的。” 陈峰冲她咧嘴一笑,转身拍了拍腿。 墙根下蹲着的大黄“嗖”地窜起来,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嘴里还叼着一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冻鸡骨头。 “吐了。” 大黄委屈地吐掉骨头,颠颠儿地跟上。 一人一狗出了村,沿着北坡的雪路往山里钻。 风硬,打在脸上跟刀子刮的一样。陈峰戴上兔皮手套,指头瞬间被裹进一团温软里,连骨头缝儿都暖了。 大姐这手艺,真是绝了。 翻过北坡第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黑压压的蒙古栎林铺展开来,树冠光秃,枝丫上挂满了冰凌。 陈峰蹲下身,扒开脚下半尺厚的积雪。 橡子。 密密麻麻的橡子铺了一层,褐色的壳子在雪底下冻得硬邦邦,个头饱满,指甲盖大小。 陈峰开启系统视野。 绿色光标瞬间铺满整片林地,密集得跟撒了一地的绿豆。系统右上角弹出提示—— 【检测到大量可收纳植物类资源:蒙古栎果实(橡子)。预估储量:四千斤以上。是否启动批量收纳?】 四千斤。 陈峰眼睛眯起来。 橡子磨成粉,掺上松针和红薯藤,够那七只猪仔吃到开春。飞龙鸟挑食,得另想辙,但兔子也能啃橡子壳磨牙。 刘海波想卡死他的饲料线? 做梦。 陈峰蹲在雪地里,意念一动。 脚下的橡子一片一片消失,无声无息地涌入系统空间。空间面板上的重量数字飞速跳动——五十斤、一百斤、一百八十斤…… 他从林地东头走到西头,大黄在前头撒欢,嗅到松鼠的气味就炸毛追过去,把一窝冬眠的花栗鼠吓得四散。 陈峰没管它。 今天不打猎,专心收粮。 一上午的功夫,系统空间里多了三百二十斤橡子。加上他前几天存的杂鱼干和红薯藤碎,饲料的问题至少解决了一大半。 陈峰拍了拍手上的雪渣,掏出兜里的鸡蛋剥了一个,咬了半口,剩下半个扔给大黄。 大黄嘴一张,整个吞了,连壳都没吐。 “败家玩意儿。” 陈峰骂了一句,收拾好背篓往山下走。 日头偏西,风小了些。 下了北坡,拐上村北那条土路时,大黄突然停住,鼻子贴着地面猛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陈峰脚步一顿。 前方三十米,一辆马车歪在路边的浅沟里,车轴断了半截,右轮陷在冻土里,拉车的老马垂着脑袋喘粗气,鼻孔里喷出大团白雾。 车板上堆着几个捆扎潦草的麻布包袱,一口豁了边的铸铁锅歪在最上面,锅沿上结了一层霜。 两个人缩在车板尾巴上。 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老汉,棉袄上打了七八个补丁,肩膀窄得撑不起衣裳,脸颊凹陷,颧骨高耸,嘴唇冻得发紫,胡茬上挂着冰碴子。 旁边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壮实青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敞着,手指粗短,正搓着耳朵哈气,鼻尖冻成了猪肝色。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陈峰身上。 老汉先是一愣,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陈峰的脸,从眉骨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到眉骨。 嘴唇哆嗦了几下。 “小峰?” 声音沙哑,带着颤。 陈峰站在原地没动。 这张脸他认得。 前世,这张脸最后一次出现在他记忆里,是在一张黑白遗照上。 照片里的人比眼前还瘦,颧骨更高,眼窝更深,六十岁不到就走了。 舅舅。周德贵。 死因是胃出血。 老家的生产队排挤他,分的地最差,口粮最少。 表哥周志刚当了三年兵退伍回来,没门路没关系,连个临时工都找不到,爷俩守着两亩盐碱地,熬了十来年,硬是把日子过成了死局。 前世的陈峰呢? 那时候他已经发了财,开着进口轿车住着洋楼,却连舅舅的葬礼都没回去。 理由是忙。 忙着在夜总会里跟人拼酒。 陈峰捏了捏兜里剩下的那半个鸡蛋,指节发白。 “舅。” 他开口,嗓子有点紧。 老汉的眼眶瞬间红了,从车板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 旁边的壮实青年赶紧搀住他,自己的眼睛也跟着湿了。 “小峰,真是你……舅舅没认错……” 周德贵抓住陈峰的胳膊。 “你舅妈说你爹妈走了以后你在靠山屯过得不好,我跟你表哥商量了,想过来……看看你……” 他说着,眼神往车板上那堆寒碜的行李扫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陈峰什么都明白了。 几个麻布包袱,一口破铁锅。 这哪是来“看看”的。 这是拖家带口来投奔的。 老家待不下去了。 陈峰把兜里最后半个鸡蛋塞进舅舅手心里,转头看向那个穿旧军装的青年。 “志刚哥。” 周志刚使劲点头,喉结滚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陈峰弯腰,一把扛起车板上最重的那个麻布包袱,甩到自己背上。 “走。先回家。” 他指了指大黄。 “前头带路。” 大黄甩了甩尾巴,撒腿就跑。 陈峰扶着舅舅,周志刚在后头牵马,一行人踩着夕阳的影子,往靠山屯的方向走。 风里带着松脂的味道,远处屋顶上的炊烟直直地升上去,散进灰蓝色的天幕里。 第95章舅,你先住下 北风灌进领口,陈峰打了个哆嗦。 大衣已经披在舅舅身上了。 老头瘦得跟竹竿似的,那件破棉袄挡不住风,刚才在车板上缩了不知多久,嘴唇乌青,连说话都带着抖音。 陈峰扶着他走了几步,手掌贴着舅舅后背,隔着大衣都能摸到脊骨一节一节往外凸。 心口堵得慌。 前世他开着进口车从舅舅家门口路过,连刹车都没踩。葬礼上那张黑白遗照里的人,比眼前还瘦。 “小峰,你冷不冷?舅把衣裳还你……” “不冷。” 陈峰攥住舅舅往外扒大衣的手,按回去。 他侧身挡住表哥周志刚的视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意念微动,系统空间里那壶出门前灌好的滚姜汤悄无声息落入掌心。 铁皮壶烫手。 “喝。” 他把壶塞进舅舅怀里,拔开塞子。 姜汤的辛辣气扑面而来,周德贵愣了一下,仰脖灌了两大口,辣得直抽气,眼眶却更红了。 “志刚哥,你也来两口。” 周志刚接过壶,没客气,闷头喝了半壶。 喉结上下滚了几滚,鼻尖上那层猪肝色慢慢褪了。 他没说谢,只是把壶塞重新按紧,双手递还给陈峰。 动作利索,带着当过兵的人特有的规矩劲儿。 路不远,三里地的雪路,走了小半个钟头。周德贵一路上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你二叔托柳树沟的老刘捎了个口信……说你出息了,打猎发了财……” “我跟你舅妈商量了半个月,怕你嫌……怕给你添麻烦……” “志刚他退伍三年了,在家连个临时工都找不着,你舅妈天天哭……” 他说一句停一句,眼神不停地往陈峰脸上瞟,生怕看到一丁点儿不耐烦。 陈峰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舅舅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老头走在避风的一侧。 周志刚牵着老马跟在后头,马蹄踩在冻雪上嘎吱作响。他一路没开口,但每次舅舅说到“怕给你添麻烦”的时候,他捏缰绳的指节就发白一下。 拐过村北那棵歪脖子老榆树,靠山屯的屋顶冒出来了。 炊烟直直往天上钻,灰蓝色的天幕底下,陈家那几扇平板玻璃窗折着最后一道夕阳光,亮得扎眼。 周德贵停住了。 他盯着那几扇窗户,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小峰……那是……谁家?” “咱家。” 老头的腿软了一下,被陈峰一把架住。 周志刚也停了脚步。 他没看窗户,目光扫过院墙——墙根下靠着两捆劈好的干松木柴,码得整整齐齐,刀口一致。 院墙新补过泥,拐角处还加了石块护基。 他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大黄先一步窜进院子,爪子刨门,叫了两声。 门从里面拉开,一股热浪裹着饭菜的油香扑出来。 苏清雪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捏着一双筷子。 她看见陈峰身边多了两个陌生人,微微一愣,随即侧身让开门。 “进屋坐,外头冷。” 语气不热络,但干脆利落。 周德贵跨过门槛的那一步迈得极小,脚尖搓着地面,生怕把雪泥带进去。 屋里的热气撞上他冻僵的脸皮,刺得生疼。 铸铁炉子烧得通红,炉盘上坐着搪瓷茶壶,壶嘴冒着白汽。 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炕桌上铺着干净的蓝格子布,角落里的缝纫机盖着碎花罩布。 墙上挂着两张狼皮,毛色油亮。 炕梢靠窗的位置,一杆“撅把子”猎枪斜靠在墙角,枪管擦得发亮。 周德贵的眼珠子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脚钉在地上,不敢往里走了。 “舅,上炕。” 陈峰一把将他推到炕沿上,又回头冲里屋喊了一嗓子。 “大姐!熬粥,烙饼!多搁油!” 陈秀兰从里屋探出头,看见两个生面孔先是一怔。 她瘦了一圈的脸上带着针线活留下的红印子,但气色比刚回娘家那阵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眼睛亮了,腰板也直了。 “哎!马上!” 她擦着手进了灶房,没多问。 锅铲碰铁锅的声响立刻传出来,紧跟着是猪油入锅的“刺啦”一声。 周德贵坐在炕沿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攥着膝盖,指节泛白。他盯着灶房方向,鼻翼翕动。 “那是……秀兰?” “嗯。离了。” 陈峰从炉子上提起茶壶,倒了两碗滚茶递过去。 “在我这儿住着,学了门手艺,日子比以前强百倍。” 周德贵接茶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在虎口上,他也不觉得烫。 他扭头看了一眼灶房里忙碌的陈秀兰,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顺着颧骨上的深纹淌下来。 “好……好啊……” 他拿袖口使劲抹了一把脸,声音闷在喉咙里。 “你爹妈在天上看着,该高兴。” 周志刚站在炕下,没坐。 他端着茶碗小口小口地抿,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的猎枪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苏清雪端着一碟切好的腌萝卜条放到炕桌上,顺手把陈峰脱在门口的旧棉袄捡起来拍了拍雪,挂到衣架上。 “你也不知道添件衣裳。” 她压低声音,只够陈峰听见。 陈峰咧嘴,没接话,伸手从她围裙兜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剥了一颗塞进舅舅手里。 “甜的,吃。” 周德贵捏着那颗奶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舍不得拆。 饼熟了。 陈秀兰端上来一摞烙得焦黄的油饼,咬开能看见面皮里头油花一层一层的。 旁边是一盆热腾腾的棒子面粥,粥里打了蛋花,飘着葱油。 还有半碗中午剩的爆炒鹿肉丁,大姐用猪油重新翻炒过,淋了酱油,肉香霸道得往鼻子里钻。 周德贵咽了口唾沫。 他拿起油饼,犹豫了一下,撕了一半递给周志刚。 周志刚摇头,把那半块饼推回去。 “爹,你先吃。” 三个字,嗓音闷沉,带着股拧劲儿。 陈峰直接把整摞饼往舅舅面前推了推,自己靠在炕柜上,点了根烟。 “舅,敞开吃。这点东西不够,锅里还有。” 他看着舅舅咬下第一口油饼,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嚼,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老头哭着吃,吃着哭。 眼泪掉在饼上,他也不擦,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周志刚端着粥碗,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起伏。 苏清雪站在灶房门口没进来,垂着眼睛,手指绞着围裙带子。 陈峰抽了两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炉台上。 等舅舅吃完第三张饼,粥碗也见了底,陈峰才开口。 “说说吧。老家到底怎么了。” 周德贵擦了把脸,长出一口气。 “队长姓孟,跟你舅妈娘家有过节。给咱家分的地全是盐碱滩,一亩打不出五十斤粮食。工分也卡,志刚退伍回来想进砖窑干活,他一句话就给挡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家里口粮只够撑到年前。你舅妈在家看着你表妹,没跟来……我不是来要钱的,小峰。就是想问问,有没有哪个厂子矿上的,能让志刚找份出力气的活儿。他能吃苦,当过三年兵,啥脏活累活都干得了。” 说到最后,老头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陈峰看向周志刚。 壮实青年站在炕下,右手攥着左手手腕,指节一紧一松。他没抬头,下颌线绷得发硬,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但他没吭声。 陈峰收回目光,把烟盒扔给表哥。 “舅。” “先住下。” “活的事儿,我来想。” 第96章捡到宝了 天还黑透着,后院猪仔饿得拱圈,哼哼唧唧闹得欢。 陈峰搓了把脸,从炕上翻身下地。 苏清雪的手指勾着他袖口蹭了一下,又缩回被窝里。 炉膛里的煤块还压着火,铁皮壶底座泛着暗红。 他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拎起昨晚泡好的橡子,出了门。 后院石磨是前天许木匠帮着从老王家搬来的,花岗岩磨盘,缺了个角,不影响使。 陈峰把泡涨的橡子倒进磨眼,双手攥住磨杆推了起来。 磨盘转动,石面碾压橡子发出沉闷的“咯嘣”声。 橡子仁被碾开的瞬间,一股涩中带甘的气味冲上来,跟炒糊的花生有几分沾边。 粗粉从磨缝里淌下来,黄褐色,颗粒不均匀。 陈峰停下磨,捻了一撮放在鼻子底下闻。单宁味重,人吃了涩嘴,猪不挑。 他蹲下身,从脚边的粗陶盆里抓了一把红薯藤碎——这是大姐前两天切好晒在窗台上的,干透了,攥在手里簌簌掉渣。又从旁边的铁罐子里舀了两勺鱼骨粉。 鱼骨粉是苏清雪的功劳。 前天她带着希月在河边用小网兜捞了半桶杂鱼,巴掌大的柳根子、泥鳅,没什么肉,拿回来在铁锅里烘干,用擀面杖捣成粉末。 那天晚上苏清雪手上全是鱼腥味,洗了三遍都没去干净,赌气不让陈峰碰她的手。 陈峰把三样东西按比例拌在一起。橡子粉六成,红薯藤碎三成,鱼骨粉一成。 搅匀了,又从空间里取出小半瓢盐水淋上去,攥成团,松手能散开。 差不多了。 他端着木盆绕到猪圈。 七只野猪仔早就站起来了,前蹄搭在栏板上,鼻子拱得“噗噗”响。 最大那头花背猪仔看见木盆,嘴里发出尖锐的叫唤,后腿蹬地往上蹿。 陈峰把饲料倒进石槽。 猪仔们脑袋扎下去,嘴巴拱进料里,吧唧声连成一片。没有一头抬头,没有一头挑拣。 花背那头吃得最凶,连拱带甩,把旁边的小个子挤到槽角去了。 陈峰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 行。全吃了,不挑食。 橡子粉替代玉米面,可行。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背面,用铅笔头把配比记下来:橡子粉六、薯藤三、鱼骨一、盐水少许。 末尾画了个圈,写了四个字——猪仔全收。 撕下纸条揣好,回头得交给大姐和二婶。往后每天照这个比例拌,刘海波那道封锁令,废纸一张。 身后传来劈柴声。 “咔——” 一声脆响,干净利落。 陈峰扭头。 周志刚站在柴垛旁,右手攥着斧柄,左手扶着一截碗口粗的松木段子。 斧刃落下去,木段从正中间裂成两半,断面齐整,木纤维没有拉丝。 他弯腰码好劈开的柴,又立起下一截。 “咔。” 又是正中。 陈峰靠在猪圈栏杆上没出声,点了根烟。 周志刚干活有讲究。 大块的劈完码左边,中块的码中间,引火用的细碎木片单独归到筐里。 码墙似的,一层压一层,每一层的切面朝外。 这小子当过三年兵,规矩刻在骨头里了。 柴垛旁边,两只水桶搁在地上,满到桶沿,一滴没洒。桶底还垫了稻草,防冻防滑。 院墙豁口的位置,昨晚还露着巴掌宽的裂缝,这会儿已经被黄泥糊得严严实实,泥面上还压了碎石防风化。 这些活,陈峰没安排。 全是周志刚自己找的。 天不亮就起来了,比陈峰还早。 “咔。” 第三截松木裂开。周志刚直起腰,后背的旧军装被汗洇透了一块。 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角,动作顺带往右肩上揉了一下。 右肩。 陈峰看见了。揉的时间不长,两三秒,手指按压的位置在肩胛骨偏下。 不是劈柴累的,是旧伤。发力的时候牵扯到了。 他把这个细节记住了。 周志刚力气够大,干活够利索,但右肩有暗伤。重体力没问题,高频率抬臂的活不行。 得找个合适的岗。 院门“嘎吱”响了一声。 王胖子叼着半截玉米棒子挤进来,冻得直搓手。他张嘴想喊陈峰,余光扫到柴垛旁的周志刚,脚步顿了一下。 “峰子,你这表哥……” 胖子凑过来,压低嗓门。 “我昨天走的时候那院墙还漏着风呢,水缸也见底了。今早过来一看——” 他伸手往柴垛方向一指,嘴里的玉米棒子差点掉了。 “我两天的活,他一上午给干完了?” 陈峰吐了口烟。 “人家当过兵。” “当兵也不能这么猛啊!”胖子搓着后脑勺,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服气,“我扛半桶水上坡都得歇三回,他满桶不带晃的。这体格子,啧……” 陈峰没接话。 胖子挠了挠鼻子,忽然想起什么。 “哎对了,上回去轧钢厂送肉,宋处长让我给你带句话。” “嗯?” “说招待所那边缺个能搬东西的,问你有没有认识的踏实人。工资不高,但管饭,一天三顿食堂。” 陈峰弹了弹烟灰。 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傍晚,太阳落到山脊线底下的时候,苏清雪牵着希月从村口小路上走过来。 希月老远就开始喊。 “哥——哥——” 小丫头穿着红灯芯绒棉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她蹿进院子,鞋都没换,直接扑到大姐陈秀兰腿上。 “大姐你看!”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举过头顶。 蜡笔画。 歪歪扭扭的太阳画在右上角,黄色涂出了圈。 底下一栋房子,窗户是蓝色的方块——画大了,比房顶还宽。 房子前面站着一排人,大的小的高的矮的,脑袋全是圆的,头发用黑色蜡笔使劲涂了一团。 最矮的那个圆脑袋旁边蹲着一只四条腿的东西,大概是大黄。 画的左下角,歪歪扭扭两个铅笔字。 “我家。” 陈秀兰接过画,手指头在那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她没说话,转身把画贴到缝纫机旁边的墙上,用一根缝衣针别住。 妞妞从炕上爬下来,踮着脚尖够那张画,拍着巴掌咯咯笑。 “花花!花花!” 希月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 “那是画,不是花。画!” “花花!” “……算了。” 锅里的酸菜咕嘟咕嘟翻着花,肥瘦相间的猪肉片子浮在表层,油星子泛着亮光。 粉条子炖得透明,筷子一夹就断。旁边蒸屉上摞着杂粮馒头,棒子面掺了一点白面,捏得瓷实,顶上点了红。 陈峰的手艺。 国宴级烹饪精通用来对付家常菜,降维打击。 酸菜切丝的刀工、猪肉下锅的油温、粉条入锅的时间,全是精确到秒的。 一屋子人围着火炉坐。 舅舅周德贵盘腿坐在炕头,端着搪瓷缸子小口抿烧刀子,每抿一口就吸一下气,腮帮子上两坨红。 他夹了一筷子酸菜炖肉,嚼了半天,咽下去,又灌了口酒。 “小峰。” “嗯。” “你这日子……赛过公社书记。” 陈峰把一个馒头掰开,塞了半个到舅舅碗里。 “书记家没这手艺。” 苏清雪坐在炕沿上,碗里的粉条被她挑起来又放下,挑起来又放下。 眼睛往陈峰这边瞟了一眼,垂下去,耳根泛着粉。 下午回来的路上,陈峰在村口等她。 接过她手里的教案,顺手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兜里。 十指扣上的时候她挣了一下,没挣动。 周志刚坐在炕梢最远的位置,端着碗闷头吃。 他吃饭快,不出声,碗里的菜汤都用馒头蘸干净了。吃完把碗筷码齐,起身要去刷。 陈秀兰拦住他。 “志刚哥你坐着,我来。” “不用。” 他拎着碗进了灶房。水声响起来,干脆利落。 陈峰靠在炕柜上,看着灶房方向,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宋处长缺人。 志刚能扛东西,做事有条理。右肩有旧伤,搬运没问题,但不能上流水线做重复抬臂的活。 招待所装卸岗,隔三差五搬搬货,不算高频。 合适。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当场说。 还得亲自去一趟,跟老宋面对面谈。 第97章退伍兵的新饭碗 鸡叫二遍,陈峰就醒了。 炕上热乎乎的,苏清雪的呼吸声均匀绵长,脚丫子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他小腿上来了,冰凉冰凉的。 陈峰没动,怕吵醒她。 他盯着棚顶想了一会儿事。 宋卫民那边,肉得继续送。上回胖子带回来的话——招待所缺个搬东西的。 这个口子不能放凉了。 志刚的情况他昨晚又琢磨了一遍。右肩有旧伤,不能上流水线,但搬货、卸车这种间歇性的重活扛得住。 退伍三年,政审干净。轧钢厂是国营大厂,进去了就是铁饭碗,比在老家种盐碱地强一百倍。 关键是,得让宋卫民觉得这事儿是他占便宜,不是陈峰求他。 陈峰翻身下炕,动作轻。 灶房里传来细微的响动。他推门进去,周志刚已经蹲在炉灶前,手里拿着火钳子拨弄炉膛里的煤块,火苗舔上来,映得他半张脸明明灭灭。 水缸是满的,灶台擦过了,连炉灰都掏干净倒进了院里的坑里。 “多早起的?” “习惯了。部队里四点半吹号。” 周志刚没抬头,把铁壶坐到炉盘上,又从旁边摸了两把干柴塞进去催火。 陈峰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今天跟我进城。” 周志刚拨火的手顿了一下。 “去红星轧钢厂送肉。你帮我搭把手推车。” “行。” 没问去干什么,没问为什么带他。应得干脆,跟部队里接命令一个调子。 陈峰转身回了后院。趁着天黑,四下无人,他在柴棚里蹲下身,意念微动。 系统空间里保鲜的两只傻狍子和三只雪兔凭空落在脚边,冻得硬邦邦的,皮毛上挂着白霜。 他把猎物搬上板车,盖好破草席,又从空间取了一条留着的狍子后腿——这是单独给宋卫民留的,肥瘦相间,膘头足。用油纸裹了三层,塞在最底下。 送礼和送货,得分开放。 苏清雪不知什么时候披着棉袄站到了院门口,手里攥着两个还冒热气的煮鸡蛋。 “又不吃早饭就走?” “回来吃。” 她把鸡蛋塞进他大衣口袋里,指尖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缩回去。 “路上给志刚哥也分一个。” 陈峰捏了捏她的手指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院子里,周志刚已经站在板车旁边等着了。 他穿着陈峰前天给他翻出来的旧军大衣,虽然袖口磨出了白边,但他把扣子从上到下系得一丝不苟,腰带也勒紧了,站姿笔挺。 陈峰把一个鸡蛋扔给他。 “路上吃。别客气,嫂子给的。” 周志刚接住,攥在手心里没剥。 两人一前一后推着板车出了村。路过村北歪脖子老榆树时,天边刚泛出一条灰白。冻硬的雪路上,板车轱辘轧出两道深印子。 走了半里地,陈峰开口了。 “到了厂里,我跟后勤处长谈事,你在旁边待着就行。他问你话,你照实答。问当过几年兵,就说三年。问能干什么活,就说搬东西、装卸、出力气的活都行。” “嗯。” “别点头哈腰的,也别瞪人家。正常说话就行。你是退伍军人,腰杆子挺着。” 周志刚沉默了几步。 “峰子。” “嗯?” “你是不是要帮我找活干。” 陈峰斜了他一眼。 “我是去送肉的。带你去搭把手推车。” 周志刚没再问。但他推车的步子快了半拍,后背绷得更直了。 到了红星轧钢厂后街那条僻静巷子,陈峰让志刚把草席掀开,重新码了一下车上的猎物,把品相最好的傻狍子放在最上面。 “走。” 厂门口,门卫刘海老远就看见了板车。上回被宋处长当众踹了一脚的教训还没忘,这回隔着二十米就开始堆笑,屁颠屁颠跑过来搭手。 “陈兄弟来了!宋处长昨天还念叨您呢!” 陈峰从兜里摸出两根烟弹给他,没多寒暄,推车直奔后勤处。 宋卫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啃一个干硬的杂粮馒头,桌上摊着一堆采购单据,眉头拧成疙瘩。听见车轮响,他抬头往窗外一瞅,馒头差点掉地上。 “我的活财神!” 他一把推开门冲出来,大衣都没穿,搓着手围板车转了一圈。 掀开草席,两只傻狍子圆滚滚地躺在上面,毛皮完整,肚膛干净。三只雪兔码在边上,耳朵冻得竖着,个头比市面上的家兔大了两圈不止。 “好!好东西!” 宋卫民搓着手,眼角的褶子全笑开了。 “上礼拜省里又下来了三个专家,赵厂长天天催我变肉出来。我快愁秃了,你就来了。” 陈峰靠在板车边上,递了根烟过去。 “宋哥,这车货你先验。咱价钱照旧,不多说。” 他顿了一下,偏头朝身后努了努嘴。 “这是我表哥,周志刚。” 宋卫民这才注意到板车另一头站着个壮实青年。旧军大衣,板寸头,站得笔直,手垂在裤缝线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退伍的?” “三年兵。炮兵连。” 宋卫民眯起眼睛打量了一圈。膀子宽,手上有茧,眼神正,不飘。当过兵的人有股子劲儿,站在那儿不用开口,就能跟混子和懒汉分开。 “我记得你上次让胖子带话,说搬运组缺人?” 陈峰的语气随意,端着烟吸了一口。 宋卫民拍了下大腿。 “可不是!上个月那个姓蒋的,手脚不干净,从冷库偷了二十斤冻带鱼被抓了个正着。开除了,岗位一直空着。” 他又看了周志刚一眼。 “退伍军人,政审没问题。能搬多少?” 陈峰没替志刚答。 周志刚往前迈了一步,弯腰,双手抄住板车底框,腰腿同时发力。 整辆车连猎物带板子,少说一百五十斤,被他稳稳抬离地面三寸,纹丝不晃。 保持了五秒,放下。 车轮落地的闷响在院子里砸了个坑。 宋卫民嘴里的烟差点烧到手指头。 “成了。” 他一巴掌拍上周志刚的肩膀。 “明天来报到。带退伍证和户籍迁移单。搬运组临时工,月工资十八块,粮食定量二十八斤,食堂三顿饭。干满三个月没问题,转正式编制。” 周志刚站在原地,喉结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出声,转头看陈峰。 陈峰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从板车最底下抽出那个油纸包,拍在宋卫民办公桌上。 “宋哥,这条狍子后腿是单给你留的,拿回家炖了,你嫂子肯定夸你能耐。” 宋卫民掂了掂分量,眼睛亮了,压低声音。 “兄弟,有你的。对了——跟你提个醒儿。” 他把门带上,嗓门降了半截。 “厂里新调来一个姓赵的副厂长,从市革委会下来的,天天嚷着要查后勤的账。你以后送货,走后门,别从正门进。时间也错开,别赶上班那阵儿。” 陈峰点了下头,没多问。 “记住了。” 出了后勤处的门,宋卫民亲自送到厂区铁栅栏边上。 周志刚走在后面,目光扫过左手边的锻造车间、正前方的原料库房、右侧停着两辆解放卡车的装卸月台。 从大门到后勤处,三百二十步。 原料库到装卸月台,一百四十步。 月台的地面有坡度,卸货要用跳板。跳板宽度够两人并排走。 他扫了一遍,全记住了。 出了厂门,走到僻静处,陈峰把空板车收进系统空间。 两人步行往供销社方向走。 周志刚走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到了一条没人的土路上,他突然停下来,转身面对陈峰,腰弯了九十度。 “峰子——” “起来。” 陈峰一把捞住他胳膊,没让他弯下去。 “给你找活是因为你值得。不是因为你是我表哥。” 他拍了拍志刚的肩膀,指头在他右肩偏下的位置多停了一秒。 “以后在厂里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周志刚直起腰,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使劲点了一下头,喉咙里闷出两个字。 “不会。” 陈峰收回手,朝供销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走,去给你买双新鞋。你那双破胶鞋穿进厂里,人家以为我虐待亲戚。” 供销社成衣柜台前,陈峰挑了一双四十三码的军绿色解放鞋,又扯了一套藏蓝色斜纹布工装。 售货员认出他,这回没敢摆脸色,算账利索得很。 鞋一块二,工装三块六。一共四块八毛钱。 周志刚蹲在柜台边换鞋,把旧胶鞋脱下来的时候,里面的报纸垫了三层,最里面那层已经磨烂了,粘在袜底上。 他把新鞋穿上,系紧鞋带,站起来跺了两脚。 厚实的橡胶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结实的响。 第98章自力更生 周志刚穿着新解放鞋走在回村的路上,脚底板踩实了冻土,每一步都带着橡胶底特有的闷响。 陈峰走在前头,没回头,但听得出志刚的步子比来时稳了。 两人在村口分开。志刚回屋收拾退伍证和户籍材料,陈峰拐进后院。 二叔陈宝国已经蹲在石磨旁边了,身边堆着三筐头天泡好的橡子,铁盆里盛着晒干的红薯藤碎。 王胖子抱着一罐鱼骨粉从灶房出来,鼻尖冻得通红。 “比例记住了?” “六、三、一,盐水少许。”胖子背得溜,手指头还跟着比划。 陈峰从兜里掏出昨晚写的纸条递过去。 “贴墙上。每天照着来,谁也别自作主张多加少加。” 二叔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愣了。 纸条上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带着筋骨,跟印刷的似的。 “小峰,你这字——” “老神仙梦里教的,别问了。磨吧。” 陈峰没在后院多待。他进了堂屋,从空间里取出两张裁好的硬纸板和半截铅笔头,趴在炕桌上画起来。 纸板正面画动物,背面写字。 兔子、野鸡、松鼠、狍子。 他画兔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希月的文具盒上也有兔子,被那个胖小子一脚踩烂的那个。 铅笔尖在纸板上用力划过,兔子的轮廓比别的都深。 画完十二张,他把卡片摞好,用麻绳捆成一沓。 苏清雪走之前说过,班上孩子底子差,识字卡不够用。新华书店的识字挂图两毛钱一张,买不起几张。她就拿树枝在地上画,冬天地冻了画不动。 这十二张够她用一阵子。 后院石磨转起来了,橡子碾碎的闷响隔着墙传进屋。大黄趴在门槛上竖着耳朵,尾巴扫了两下地。 陈峰翻出一张空白的烟盒纸,铺在炕桌上,拧开墨汁瓶盖。 毛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 他要写一份东西。 不是给苏清雪的,不是给家里人的。 是给公社正主任老李看的。 笔落纸面。赵孟頫体,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标题八个字——“军属互助养殖报告”。 正文分三段。 第一段写养殖项目来由:军属陈秀兰响应号召自力更生,利用山林废弃资源发展副业。 第二段写饲料配方:橡子粉、红薯藤碎、杂鱼骨粉,全部取自本地山野河流,未动用公社粮站一粒粮食。 第三段写牲畜生长记录:七只野猪仔日均增重、四只飞龙鸟产蛋周期、五只雪兔繁殖预估。 数据是真的。 他每天早上喂完牲口都会上手摸,猪仔的肋骨一天比一天摸不着了,花背那头最壮的已经有二十来斤。 飞龙鸟昨天下了第一枚蛋,壳子青白色,比鸡蛋小一圈,陈秀兰宝贝似的搁在棉花窝里。 写完正文,他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附李云山同志介绍信副本一份。 墨迹干透,他把报告折好,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写收件人。 这份东西不能他自己送。一个猎户跑去公社递材料,怎么看都带着告状的味道。刘海波的人盯着他呢,真送过去,反倒落了把柄。 得让一个身份合适的人去。 身份合适、立场中立、跟公社有正当往来关系。 苏清雪。公社代课教师。每周去文教办签到领教案。天经地义。 公社小学。 第二节课的铃声刚响过。 苏清雪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一张硬纸板。纸板上画着一只竖耳朵的兔子,铅笔线条粗犷但比例准确,一看就不是学美术的人画的,倒像是常年盯着活物看的人随手勾的。 “这是什么?” “兔子——” 底下四十多个脑袋齐声喊。 苏清雪翻过纸板,背面一个大字。 “兔。” 她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遍,笔画拆开,一横一竖地教。 底下的孩子跟着用铅笔在作业本上描,歪歪扭扭的,有个男孩把“兔”字底下那一点写成了一条尾巴,拖出格子外头老长。 苏清雪走过去,蹲在他课桌旁边,握住他的手腕带着重新写了一遍。 “点要收住,别拖。兔子的尾巴短,记住了?” 男孩使劲点头,鼻涕差点甩到作业本上。 隔壁二年级的窗户外面趴着三个脑袋,下巴搁在窗台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苏清雪手里的识字卡。 他们班的张老师还在用油印的字表,黑乎乎一片,没有画。 走廊尽头,韩校长拄着拐杖路过。 他停了两秒,偏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苏清雪正把“鸡”字的卡片举起来,公鸡画得威风凛凛,冠子涂了红蜡笔——那是希月昨晚加上去的,抢过哥哥的画非要“帮忙”。 韩校长没进去,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下课铃响。 希月从座位上蹦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冲到教室门口,一把拽住路过的同桌辫子。 “你看见没?那是我嫂子!” 同桌揉着被扯疼的头皮,嘴里嘟囔。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八百遍了。” “我嫂子讲课比张老师好听!” “……嗯。” 走廊另一头,一个虎头虎脑的胖男孩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希月一眼,又缩回去了。脚步声朝反方向跑远。 希月哼了一声,下巴扬起来,攥着书包带子往外走。 书包里的文具盒是新的。陈峰前天又买了一个,跟被踩烂的那个一模一样,双层,带磁铁,印着卫星上天。 傍晚,苏清雪牵着希月回到家。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涩中带甘的气味,石磨旁堆着三个装满橡子粉的麻袋,王胖子正拿铁锹把拌好的饲料往木桶里铲。 后院传来猪仔抢食的哼唧声。 陈峰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 他把面塞到苏清雪手里。 “先吃。吃完有个事儿。” 苏清雪接过碗,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汤头是骨汤底,飘着葱花和几滴香油,面条劲道,咬断的截面齐整。 她吃了三口,抬眼看他。 “什么事?” 陈峰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炕桌上。 “明天你去文教办签到的时候,顺路把这个交给公社正主任老李。” 苏清雪放下筷子,抽出信封里的纸展开。 她看得很慢。 看完第一段,眉头松了。看完第二段,嘴角动了一下。看到末尾附李云山介绍信副本那行字,她把纸放下了。 “你是要让老李知道,咱家的牲口一粒公粮都没吃。” “嗯。” “刘海波那道封锁令——” “废纸。”陈峰坐到炕沿上,掰了半个馒头蘸汤吃。“他卡粮站的饲料粮,我绕过粮站自己配。他的文件只管得了公社那几个粮仓,管不了满山的橡子和河里的杂鱼。”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 “你让我送,不自己去。” “你是代课教师,去文教办签到是正经公事。顺手递一份报告,谁也挑不出毛病。我去?猎户跑公社大院,传出去又是一堆话柄。” 苏清雪把报告重新折好,塞回信封,压在自己的教案底下。 “行。” 她重新端起碗,低头吃面。 筷子夹起最后一块葱花送进嘴里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那个赵体字写得比韩校长好。” “嗯?” “韩校长写颜体。你写赵体。我在师范读过半年书法课,分得出来。” 陈峰嚼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神仙教的。” “老神仙还挺全能。” 苏清雪没抬头,语气淡淡的,耳根却红了一片。 希月趴在炕桌另一头写作业,笔头咬得湿乎乎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她憋了半天,冒出一句。 “嫂子你脸怎么红了?是不是炉子太热了?” 苏清雪把碗往桌上一搁,起身进了里屋。 门帘晃了好几下才停住。 陈峰低头笑了一声,把苏清雪没喝完的汤端起来仰脖灌了。 后院,花背猪仔吃饱了饲料,哼哼唧唧地拱着石槽边沿。飞龙鸟窝里,棉花团子中间卧着两枚青白色的蛋。 昨天一枚,今天两枚。 第99章舅这辈子记着你的好 饲料报告送出去三天了,公社那边没动静。 陈峰不急。 他蹲在后院猪圈旁,看七只花背野猪仔把橡子粉拌的饲料拱了个底朝天,吃得满嘴白沫,小尾巴甩得欢实。 飞龙鸟窝里多了第三枚蛋,青白色的壳子在稻草堆里卧着,上头还带着母鸟的体温。 “行,都挺争气。” 陈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料渣,目光往堂屋方向扫了一眼。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舅舅周德贵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佝偻着腰,正在搬什么东西。 这已经是舅舅住进陈家的第五天了。 五天里,舅舅天不亮就起,扫院子、劈柴火、挑水、糊墙缝,什么脏活累活往前冲。 吃饭的时候却永远最后一个坐下,碗里只扒拉两口就搁筷子,说饱了。 陈峰心里跟明镜似的。 晚饭过后,陈峰坐在院里擦猎枪,大黄趴在脚边啃骨头。屋里传出缝纫机踩踏板的哒哒声,陈秀兰还在赶工。 舅舅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搓了半天才走到陈峰跟前。 “小峰。” “嗯。” “舅跟你商量个事。” 周德贵在陈峰对面蹲下来,膝盖上的补丁摞着补丁,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因为常年干农活粗大变形。 “明儿一早,我带志刚走。” 陈峰擦枪的手没停。 “你出息了,舅打心眼里高兴。” 周德贵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地上的雪沫子。 “可男人不能吃白饭。住了这些天,你嫂子天天做好的给我吃,你大姐还塞烟,我……我受不住。” 他搓了搓脸,鼻头发红。 “志刚那孩子也是,整天闷着头干活不吭声,心里憋屈,舅看得出来。” 陈峰把擦枪布叠好,将“撅把子”靠在墙根,转过身正对着舅舅。 “舅,志刚的事我本来想过两天再跟你说。” “啥事?” “他已经在红星轧钢厂上班了。” 周德贵愣住。 “……啥?” “临时工,搬运组。月薪十八,粮食定量二十八斤,干满三个月转正。” 陈峰语气平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周德贵的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他蹲在那儿,两条腿开始抖,不是冷的,是绷了五天的那根弦突然断了。 “轧钢厂……十八块……” 这三个字在他嘴里来回转了好几遍。 他这辈子在地里刨食,最好的年景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二十块钱。十八块月薪,还管粮食定量,搁在老家那是想都不敢想的铁饭碗。 周德贵猛地抬手捂住眼睛,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 陈峰没出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舅舅才把手放下来,眼眶红透了,鼻涕糊了一脸,却咧着嘴笑。 “好……好……” “所以别急着走。” 陈峰从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递过去,替舅舅点上。 “志刚的事解决了,现在说你的。” 周德贵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 陈峰拍了拍他的背。 “舅,你看我这院子,养殖场刚起步,皮货作坊也刚开张,二叔要盯着修房,胖子那脑子只能干粗活。我缺一个细心靠谱的长辈管后勤。” “啥后勤?” “磨橡子粉、配饲料、喂牲畜,这些你在家种了一辈子地,比谁都懂。再就是隔三差五去县里皮货厂送成品、取原料,跑个腿。二叔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胖子嘴巴没把门的,这活只有你能干。” 周德贵的烟夹在指间,忘了抽。 “月工资十二块,管饭。” 陈峰竖起一根手指。 “十……十二?” “嫌少?” “不不不!多了多了!” 周德贵连连摆手,烟灰抖落在膝盖上都没察觉。十二块加管饭,比他在老家一年挣的工分折算下来还多。 “还有一件事。” 陈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 “你跟志刚不能老挤在我家,得有自己的窝。村东头老猎户杨三搬走后空了一间土坯房,我看过了,墙还结实,炕灶齐全,就是落了灰。月租一块五,我预付半年,你和志刚住那边。” 周德贵手里的烟彻底灭了。 他张着嘴坐在那儿,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工作有了。 住处有了。 连儿子的饭碗都端上了。 “明天搬。” 陈峰丢下这句话,转身进屋。 身后传来舅舅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压抑的抽泣。大黄叼着骨头凑过去蹭了蹭老人的手。 第二天一早,陈峰带着王胖子和周志刚去了村东头。 那间土坯房比陈峰当初的破屋强不少,至少墙没裂缝,窗户框还在。三个人扫灰、擦窗、劈柴、烧炕,折腾了一上午。 志刚不声不响把院子里的碎石头归拢成堆,又把歪斜的篱笆扶正钉牢,干活的架势跟在部队一样,规矩利落。 胖子搬完最后一捆柴,趴在门框上直喘。 “峰哥,你表哥这体力……我往后是不是得管他叫嫂子?” 陈峰踹了他一脚。 下午,苏清雪下了课带着希月过来。 她怀里抱着一床新弹的棉被,厚实蓬松,是她跟大姐前两天用系统空间里存的好棉花赶出来的。希月背着热水壶,小短腿迈得飞快。 陈秀兰最后到,手里拎着一块裁好的碎花布,进门就量窗户尺寸,缝纫机脚踏板带出来的手速,三下五除二把窗帘挂了上去。 屋里炕烧热了,窗帘挡住了风口,暖水壶搁在炕桌上冒着白气。 周德贵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嘴唇翕动了半天。 胖子、志刚、苏清雪、希月、陈秀兰,加上外头劈柴的二叔,满满一院子人。 “小峰。”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涩得发颤。 “舅这辈子……记着你的好。” 陈峰正蹲在地上给炉子捅火,头都没抬。 “舅,说这话就见外了。赶紧歇着,明天一早跟我去后院,我教你配饲料比例。” 周德贵重重地点了点头,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把脸。 希月跑过去扯了扯舅姥爷的衣角,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上去。 “舅姥爷别哭,吃糖!哥说了,吃糖就不难过了。” 屋里的人全笑了。 周德贵接过奶糖,剥开纸塞进嘴里,眼泪顺着笑出来的皱纹往下淌。 陈峰站起身往外走,路过那间土坯房隔壁的废弃磨坊时脚步顿了顿。 磨坊院子不小,足有三间房的面积,石磨虽然裂了,但地基方正,四面土墙还算完整。 开春后翻修一下,装上石磨和粉碎槽,就是现成的饲料加工场。 他收回目光,没多说什么。 傍晚,陈峰和苏清雪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积雪烧成一片橘红,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炊烟直直升上天,风停了,整个靠山屯安静得只剩脚步声。 苏清雪走着走着,胳膊往陈峰那边靠了靠。 犹豫了两步,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棉袄袖子蹭着棉袄袖子,闷闷的摩擦声。 陈峰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抽手。 “你对谁都好。” 苏清雪的声音很轻,呼出的白气飘散在橘色的光里。 “舅舅、表哥、大姐、希月……唯独对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陈峰偏过头。 她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一点细碎的冰晶,眼睛却亮得很,盯着前方的路,不敢看他。 陈峰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在怀里捂了一下午,糖纸都皱了,里头的奶糖却是软的、热的。 他剥开糖纸,直接塞进苏清雪嘴里。 苏清雪没防备,嘴唇碰到了他指尖,耳根瞬间烧起来。 “我对自己也好。” 陈峰收回手,笑了一下。 “不然怎么骗到你。” 苏清雪咬着奶糖,脸埋进围巾里,挽着他胳膊的手却攥得更紧了。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叠在雪地上,分不出你我。 第100章谁管钱谁说了算 天刚擦亮,灶房里已经噼啪作响。 陈峰往大铁锅里舀了一勺猪油,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满屋子都是荤油的焦香。 他抓了一把精盐撒进热油,拿铲子翻了两下,把昨晚剩的棒子面饭倒进去爆炒。 油盐拌饭,穷人饭桌上的硬菜。 搁在半个月前,这玩意儿陈家连想都不敢想。 “哥,我来烧火——” 希月揉着眼睛从里屋钻出来,陈峰一把将她按回炕沿。 “坐着等吃,你的任务是背课文。” “昨天的课文我早背完了!”希月撅着嘴,从枕头底下翻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小心翼翼剥开糖纸,只舔了一口就又包回去,塞进棉袄兜里。 苏清雪从帘子后头出来,头发还没扎利索,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接过希月手里的红头绳,把小丫头扭过去,三两下编好两个紧实的羊角辫。 “嫂子手好凉。” 希月握住苏清雪的指尖,往自己脖子里塞。 苏清雪被她逗得缩了缩手,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院子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舅舅周德贵已经把猪食拌好了,端着木盆就往后院走。 陈峰三步并两步追出去,一把摁住老头的肩膀。 “舅,先吃饱再干活。” “我不饿——” “猪也不急这一口,你急什么。” 周德贵张了张嘴,端着木盆的手在抖。他在陈家住了快十天,每顿饭都是最后一个坐下、第一个撂筷。陈峰把木盆接过来搁在墙根,拽着他往屋里走。 堂屋炕桌上摆了一大盆油盐拌饭、一碟腌芥菜丝、半盆昨晚剩的鹿肉炖土豆。 大姐陈秀兰给每人盛了冒尖一碗。 妞妞坐在二婶腿上,眼睛盯着炕桌中间那碗肉,咽了咽口水,扭头看向陈峰。 “小舅。” 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 陈峰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丫头进门这些天,头一回主动开口喊人。 他夹了一块带皮的鹿肉放进妞妞碗里,又夹了一块。 “叫大声点,小舅耳朵不好使。” “小舅!” 妞妞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把炕头打盹的大黄吓得一哆嗦。 满桌子人都笑了。 周德贵埋头扒饭,眼眶红红的,没让人看见。 吃完饭,苏清雪牵着希月出门上学。陈秀兰坐到缝纫机前,脚踩踏板,咔嗒咔嗒的声响和窗外的鸟叫搅在一起。 她头也不抬地冲陈峰说了一句。 “那母飞龙又下了一颗蛋,窝里已经四个了。” 陈峰走到后院瞅了一眼。灰褐色的母飞龙缩在草窝里,一双圆眼警惕地盯着他,腹下压着四枚青白色的蛋。 四枚。 照这个速度,开春前能凑够一窝。 大黄蹲在圈舍外头,尾巴扫着地面,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盯着篱笆墙外头一棵老榆树上的动静。 陈峰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树杈上蹲着两只灰扑扑的榛鸡,正歪着脑袋啄树皮缝里的虫子。 “走。” 他拍了拍大黄的脑袋,从墙上摘下三副麻绳套索,没拿枪。 今天不去深山,就在后山转一圈,打几只野鸡回来加菜。 进了林子,系统视野铺开。 密密麻麻的光点在雪地上浮现,兔子的、松鼠的、野鸡的,陈峰过滤掉杂乱信息,锁定了三百米外一丛枯灌木里的三个橘色光标。 榛鸡。三只,两公一母。 他压低身形绕到下风口,在灌木丛出口绑好套索。大黄趴在对面雪坑里,四肢绷紧,耳朵贴平,等着信号。 陈峰捡起一块冻土疙瘩,朝灌木丛后方扔过去。 砰。 三只榛鸡炸窝,扑棱着翅膀往唯一的豁口蹿。 大黄箭一般弹射出去,不咬不扑,沿着弧线兜了个半圈,把试图侧飞的母鸡逼回套索方向。 干净利落。 三只全中,两公一母,羽毛完整,连挣扎都没费多大劲。 陈峰蹲下身,揉了揉大黄的耳朵根。这狗的围堵意识越来越强了,驯兽精通确实在起作用。 脑子里叮的一声。 系统提示浮现——狩猎评级:良好。奖励:粗盐腌制配方(东北传统酱缸法)。 不算大奖,但实用。 一整套腌酸菜、腌咸蛋、熏腊肉的古法配方涌入脑海,连盐水比例、缸底铺几层花椒叶都标得清清楚楚。 冬储。 这东西解决的是一整个冬天的吃饭问题。 傍晚,陈峰蹲在院子里刷缸。 三只榛鸡已经拔了毛挂在灶房横梁上,大姐正按他报出的配方比例往坛子里码酸菜。粗盐、花椒、干辣椒皮,一层白菜一层料,压上洗净的大青石。 “这法子腌出来的酸菜比咱村里的脆。” 陈秀兰试了试咸淡,抿着嘴点头。 另一口缸里,三十个鸡蛋沉在盐水底下。陈峰敲着缸沿算了算——二十天后捞出来,蛋黄冒油,正好赶上过年。 院门吱呀响了。 苏清雪围着格纹围巾进来,鼻尖冻得通红,怀里抱着希月的书包。 她站在院子中间,使劲抽了抽鼻子。 “又进山了?” “就后山转了一圈,打了三只笨鸡。” “你说过今天不进山的。” 陈峰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伸手把她围巾上沾的雪末子弹掉。 “后山不算山,顶多算个土坡。” 苏清雪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抱着书包进了屋。 希月从后面探出脑袋,冲陈峰比了个嘴型——嫂子生气了。 陈峰笑了笑,跟进去。 晚饭后,苏清雪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展开铺在炕桌上。 三十五块钱。 五张大团结,两张五块,五张一块。旁边码着一小沓全国通用粮票。 “第一个月工资。” 她把钱推到陈峰面前,手指在桌面上按了按。 “你拿着。” 陈峰没动。 “你自己攒着。” “家里花钱的地方多,我一个人攒着干什么。” 苏清雪抬起眼看他,目光认真。 陈峰把钱又推回去。 “买点自己想吃的,想穿的。” “陈峰。” 她喊了他的全名,声调微微抬高。 希月趴在炕头写作业,笔尖悬在半空,眼珠子来回转。 “嫂子管钱,哥管打猎!” 一嗓子喊出来,清脆响亮。 苏清雪的耳朵唰地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烧到脖子根。她低下头去翻炕桌上的账本,手指头都在哆嗦。 陈峰盯着她看了两秒,把钱抽回来一半,另一半压到她手底下。 “柴米油盐你管,账本你记。大钱我来。” “什么算大钱?” “你管柴米油盐,我管打虎上山。” 苏清雪抿着唇没吭声,把那一半钱收进自己的铁盒子里,铁盒盖子扣上的时候,手心攥了攥。 第二天傍晚,陈峰在后山套完兔夹子,把手伸进猎装口袋掏火柴。 指尖碰到一双厚实的棉鞋垫。 新的。针脚密实,中间絮了一层薄棉,还带着体温。 旁边塞着一条灰蓝色的劳保围脖,叠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雪地里,把鞋垫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歪歪扭扭缝了两针红线,是苏清雪的手艺——她缝扣子都能缝歪,更别说绣花了。 风刮过来,松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大黄在脚边打了个喷嚏,拿脑袋蹭他的腿。 陈峰把鞋垫揣回兜里,弯腰拍了拍大黄。 入夜,炕烧得滚烫。 希月趴在炕头写生字,大黄缩在炕梢打呼噜。陈秀兰带着妞妞在隔壁屋睡下了。 苏清雪坐在炕沿,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藏在棉裤腿里头。 陈峰端着一盆热水过来,往地上一搁。 “伸脚。” “不用了,今天不疼。” “调理宫寒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伸。” 苏清雪咬着下唇,慢慢把脚伸进热水里。水温正好,烫得脚趾蜷了蜷。 陈峰在她对面盘腿坐下,把她的脚踝托在掌心里,拇指按上承山穴,顺着小腿肌肉的纹理往上推。 苏清雪吸了一口气,拿起炕桌上的课本挡在脸前面。 书拿反了。 希月偷偷瞄了一眼,嘴角往上翘,低头继续写字。 大黄翻了个身,尾巴甩到苏清雪腿上,她被毛茸茸的触感吓了一跳,课本掉在水盆里溅了陈峰一脸。 “你——” 陈峰擦了把脸上的水,捡起湿答答的课本甩了甩。 “值三毛五的书,你赔。” 苏清雪红着脸从他手里抢过课本,压在炕席底下吸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死活不肯再抬头。 陈峰继续按。手掌从脚踝滑到足弓,力道不轻不重。 屋里只剩下水盆里轻微的晃荡声,和希月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雪的声音从课本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信……也不知道家里收到没有。” 陈峰的手顿了顿。 她说的是之前托他寄往京城的那封家书。 “过两天我去县里,帮你问问邮局。” 苏清雪没再说话,把课本又往脸上压了压。 第101章首批货款到手 天没亮,苏清雪就把那封家书的事翻了篇。 她蹲在缝纫机前,拿着铅笔在牛皮纸裁的验收单上一笔一划地记数。 大姐陈秀兰坐在对面,脚踩踏板,针头上下翻飞,最后一副兔皮手套的收口缝合干净利落。 “三十件兔皮手套,十条狐皮围脖。” 苏清雪将最后一副手套翻过来,指腹沿着内衬走了一遍,眉头舒展开。 “大姐,这批货的针脚比上一批还密,皮货厂那边挑不出毛病。” 陈秀兰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了。身后五个帮工的婶子也松了口气,胖子娘扭了扭酸痛的腰,嘴上嘟囔着手指都扎麻了,脸上的笑却收不住。 陈峰从后院喂完猪仔进屋,搓着手上的橡子粉渣子,扫了一眼炕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成品。 他拿起一副手套,翻开里衬看了看,又捏了捏皮板的韧性,随手戴上——兔毛绒贴着手背,暖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行。” 一个字,大姐悬了三天的心落了地。 “明天让舅舅跑一趟县皮货厂,把这批货送过去,顺便把第一笔货款结回来。” 陈峰把手套摘下搁回去,扭头看苏清雪。 “验收单写好没?” 苏清雪把单子递过来,上头品名、数量、日期、工人签章全齐。字迹端正秀丽,连工时核算都精确到半天。 陈峰接过扫了两眼,满意地折好塞进大姐的围裙兜里。 “大姐,单子跟货一块儿交,让刘厂长当面验,验完盖章结钱,一手交货一手拿钱,别赊账。” 陈秀兰连连点头。 旁边几个婶子眼巴巴地凑过来,胖子娘搓着手问:“峰子,那俺们今天的工钱……” “苏老师。” 陈峰朝苏清雪扬了扬下巴。 苏清雪从棉袄内兜掏出一个对折的牛皮纸信封,里头是提前数好的零钱。她按照工时表逐人发放,缝边的一毛,做里衬的两毛,当面点清。 婶子们接过钱,一个个攥在手心里捂着,跟揣了块热炭似的。 胖子娘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缝纫机,嘴里念叨着“明天还来”。 人散了,屋里安静下来。 陈峰正要去后院查看猪仔吃食的情况,院门“嘭”的一声被人从外头撞开。 王胖子裹着他那件包了浆的军绿大棉袄,缩着脖子往里钻,鼻头冻得通红,进门就往炉子边蹭。 “峰哥!有饼没?” 陈峰踹了他屁股一脚。 “锅台上。自己拿。” 胖子三步并两步窜到灶台前,掀开锅盖,捞起一张还带着余温的油饼,对折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两个球。 “嗷——烫烫烫——” 他呲着牙含混不清地嚼,口水和油汁顺着嘴角淌,一边吃一边往炕沿上坐。 苏清雪皱了皱鼻子,拉着希月往旁边挪了半尺。 胖子浑然不觉,三两口吞完油饼,打了个响嗝,拍着肚子开始东扯西扯。 说着说着,他突然压低嗓门,凑到陈峰耳朵边上。 “峰哥,我跟你说个事儿,你猜刘海波那孙子干了啥?” 陈峰剥着花生,没抬头。 “说。” “前天,公社以‘基建维修‘的名义从县里拉了两车红砖和水泥,对吧?” 胖子竖起两根油乎乎的手指。 “两车!整整两车!结果呢——一车半直接拉到刘海波自己家院子里去了!他家后头那堵矮墙,一夜之间给砌成了一人半高的红砖围墙。就剩半车破砖头扔在公社仓库,还是碎的。” 陈峰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碎屑落在炕沿上。 他没接话,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口水,语气平淡。 “哪天拉的?” “大前天晚上,天擦黑的时候。” “谁开的车?” “公社那辆嘎斯卡车,马干事开的。” “砖码在刘家院子什么位置?” 胖子被连珠炮般的问题问愣了,挠了挠后脑勺。 “院子西边……靠着猪圈那一溜。我去他家隔壁孙二愣子那儿串门,趴墙头亲眼瞅见的,码得齐齐整整,上头还盖了一层草帘子挡眼。” 陈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把碎花生壳扫进簸箕,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胖子还在那儿絮叨,说刘海波家新砌的墙比公社仓库的还高,简直是土匪窝—— “行了,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别往外嘚嘚。” 陈峰拍了胖子后脑勺一下。 胖子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嘴,又去锅台翻摸有没有第二张油饼。 下午,陈峰带着大黄去河套下了三组套子。 大黄嗅觉灵敏,在灌木丛边疯狂刨雪。不到一个时辰,两只灰毛野兔被套索勒住后腿,在雪地里扑腾。 陈峰利索地收了套子,拎着兔子往回走。 耳边响起系统提示—— 狩猎评级:良好。 奖励:动物饲料优化配方lv2。 配方内容瞬间涌入脑海:在原有橡子粉基础上,添加松针粉和骨粉,按照四成橡子粉、两成松针粉、两成骨粉、一成红薯藤碎、一成鱼骨粉的比例混合,牲畜增重速度提升百分之十五。 陈峰在山道上站了片刻,将配方从头到尾默念了两遍,每个比例刻进脑子里。 粮站的饲料封锁令,到此为止,废纸一张。 回到家,后院七只花背野猪仔正拱着食槽哼哼,毛色比半个月前油亮了不止一个档次。四只飞龙鸟窝里多了第五枚青白色的蛋。五只雪兔缩在地窖暖洞里,一个个胖得滚圆。 陈峰蹲在猪圈边,用树枝在地上写了新的配比数字。 舅舅周德贵端着猪食桶过来,陈峰把树枝递给他。 “舅,从明天开始,饲料按这个比例配。橡子粉四成,松针粉两成——你记一下。” 周德贵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干了十几天饲料活,对配比已经门儿清。他蹲下来,嘴里跟着念了三遍,用指甲在木桶边刻了几道记号。 “记住了。” “松针去东坡那片红松林底下扫,干透的最好。骨头把上回炖鹿肉剩的大棒骨砸碎磨粉就行。” 周德贵一一应下,转身去忙活。 陈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望着后院这一圈活蹦乱跳的牲畜,嘴角微微勾了勾。 刘海波想用粮站卡他脖子,他偏要用山里的东西把这些猪仔喂得比吃公粮的还肥。 晚饭后,苏清雪坐在炕头上列年货清单。 铅笔头在牛皮纸上写写划划——红纸、墨汁、鞭炮、水果糖、猪头肉…… 希月趴在旁边看,指着“鞭炮”两个字念出声。 “嫂子,买大的还是小的?” “两挂,一大一小。”苏清雪头也没抬。 “大的除夕放,小的初一早上放。” 希月满意地点头,又凑过去小声补了一句。 “再加一串糖葫芦,给妞妞。” 苏清雪在纸角添上“糖葫芦x4”。 陈峰从外头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子冷风。他扫了一眼清单,伸手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字。 苏清雪歪头去看—— “五味子三斤。” “买这个干什么?” “泡药酒。”陈峰搓了搓手,在炉子边烤着。 “给大姐补气血,顺便给你也调理调理。” 苏清雪耳根微红,低头继续写字,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又没病”。 陈峰没接茬,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纸,趁她不注意塞进她嘴里。 苏清雪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握着铅笔的手顿了一下。 奶香味在舌尖化开。 窗外北风刮得呼呼响,炉膛里的火光映在玻璃上,暖融融的。 希月趴在炕桌另一头,托着腮帮子看这两口子,嘴角翘得老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大黄窝在炕梢,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炕面。 这个冬天,陈家的日子,总算有了过年的样子。 第102章谁的手续不全? 腊月二十三,小年。 灶台上蒸笼冒着白汽,糖瓜的焦甜味钻进每个角落。 陈秀兰用湿布垫着手端出蒸屉,八块拇指大的糖瓜码得整整齐齐,表皮挂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嫂子,灶王爷贴正了没?” 希月踮着脚尖,两只小手举着红纸画像往墙上比划,脑袋歪了又歪,羊角辫一晃一晃。 苏清雪蹲在她身后扶着凳子腿,围裙上沾了面粉。 “往左一点……再往左……” “嫂子你到底往哪边啊!” 陈峰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颗糖瓜,看这一大一小折腾了快半刻钟才把灶王爷贴上去——还是歪的。 他没说。 妞妞窝在炕角啃糖瓜,大黄趴在她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炉膛里的火烧得旺,铸铁炉壁发出细微的“嘀嗒”声,那是铁皮受热膨胀。 屋外北风刮得呜呜响。 屋内全是甜的。 陈峰正准备开口让苏清雪歇歇,院门被人拍响了。 不是敲。 是拍。 “砰砰砰”三下,又急又重,带着股公事公办的劲头。 大黄猛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陈峰伸手按住它的脑袋,朝门口走了两步,侧耳听了听。 院门外传来马干事那副公鸭嗓子:“陈峰同志在家吗?公社安全检查,开门。” 作坊里正在缝皮子的胖子娘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头。 几个帮工婶子对视一眼,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 “安全检查”四个字在这个年代,跟“查封”只隔一层窗户纸。 陈秀兰端着蒸屉的手开始发颤,糖瓜在屉上打滑。 苏清雪站起来,目光越过窗玻璃看向院门方向。 陈峰把嘴里的糖瓜嚼碎咽了,拍拍手上的糖霜,拉开了门。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马干事缩着脖子夹着公文夹,身后跟着两个生面孔,穿着崭新的蓝色劳保服,胸口别着“安全员”的红布条。 红布条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陈峰扫了一眼那两块红布条——剪裁毛躁,边缘没锁,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临时赶工缝上去的。 马干事举着一张盖了红戳的文件,嗓门拔得老高: “陈峰同志,根据公社副主任刘海波同志签发的‘年终安全生产专项检查通知‘,我们需要对你家个体手工作坊进行全面检查。” 他清了清嗓子,念文件的语气生硬得跟背课文一样。 “重点查验以下项目——第一,是否存在有毒化学品违规存放,包括但不限于芒硝、明矾等工业用品;第二,后院牲畜圈舍是否符合县级防疫标准……” “文件给我看看。” 陈峰伸手。 马干事愣了一下,把文件递过来。 陈峰接过去没急着看内容,先翻到末尾。 签发人:刘海波。 日期:今天。 他又翻回第一页,从抬头到落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两个“安全员”搓着手跺着脚,目光往作坊那边瞟。马干事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出的白气急促而短暂。 陈峰读了足足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他一个字没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马干事的额头开始冒汗——腊月天,冒汗。 陈峰把文件合上,拍了拍纸面上的褶皱。 “马干事,坐屋里说?外头冷。” 马干事没想到他这个反应,愣了一拍,摆手:“不用了,公事公办,我们进去看一圈就走。” “行。” 陈峰点头,把文件卷起来拿在手里,往门框上一靠,堵住了去路。 “不过进去之前,我有三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农村集体安全生产检查条例》第七条,入户检查需提前三天下达书面通知,由被检查方签字确认检查时间。这份文件今天签发,今天就上门——通知在哪儿?我的签字在哪儿?” 马干事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安全员持证上岗,这是县安全办的硬规定。” 陈峰看向那两个生面孔。 “证呢?” 两人同时低头看自己胸口那块红布条,又抬头看马干事。 马干事脸色发白,嗓门矮了半截:“这个……临时抽调的,证件还在办……” “没证就是无证执法。” 陈峰语气平平淡淡,第三根手指竖了起来。 “第三,芒硝是合法工业用品,不是管制化学品。要查验工业用品的存放,得有县工商所出具的协查函。函在哪儿?” 三根手指在冷风里立得笔直。 马干事的公文夹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指哆嗦了两下才夹稳。 那两个“安全员”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陈峰收回手,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清雪,沏茶。给马干事和两位同志一人倒一碗,外头冻手。” 苏清雪端着搪瓷茶缸出来,热气在寒风里蒸腾。她脸上的表情跟往常在学校上课一样平静,只是递茶缸的时候,指尖从陈峰手背上轻轻划过。 陈峰接过茶缸,没喝,放在院墙的石台上。 他转身进屋,不到半分钟,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摞东西。 皮货厂的代加工合同,盖着刘卫国的厂长章。 供销社孙长征主任签字的芒硝供货凭证。 李云山介绍信的副本,右下角那枚县委大院的红戳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三样东西整整齐齐码在石台上,茶缸旁边。 陈峰把那份卷成筒的红头文件放在最上面。 “马干事。” 他点了根烟,吐出的白雾和烟气搅在一起。 “该查的,我全力配合。你要看芒硝存放,我带你去。你要看圈舍,后院门开着。但今天这个手续——” 他敲了敲那份文件。 “缺通知,缺证件,缺协查函。三样全缺。” 马干事攥着公文夹,指节发白。 陈峰把烟灰弹进雪地里,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清清楚楚: “你要是今天就这么踏进我这个院子,年后我去县纪委备个案,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写一份材料交上去。” 他顿了顿。 “刘副主任签发的文件,我会一起附上。” 马干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那两个“安全员”。 两个人已经退到了院门外。 “那个……陈峰同志,今天确实是……手续上还需要完善……” 马干事把公文夹往腋下一夹,干笑了两声。 “我们先回去汇报,改天再来。” 他转身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那摞文件。 准确地说,是看了一眼那枚县委大院的红戳。 然后走得更快了。 院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陈秀兰从作坊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眶红红的。几个婶子挤在她身后,胖子娘攥着扎破的手指头,血珠子都顾不上擦。 “峰子……不会再来了吧?” 陈秀兰的声音发虚。 陈峰蹲下身把石台上的文件收好,一份一份叠进油纸里。 “会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第二次来的时候,手续就全了。” 苏清雪站在门口,两手拢在围裙里,盯着他的侧脸。 陈峰对她笑了笑,笑得很轻松。 但他转身走向后院的时候,脚步没停,嘴里的话是对着空气说的: “胖子明天有空没有?” 苏清雪跟上来:“你要他做什么?” “让他去刘海波家那条巷子串个门,找人打两圈牌。” 陈峰推开后院的栅栏门,七只花背猪仔哼哼唧唧地拱过来,拿嘴拱他的裤腿。 “打牌是假的。” 他弯腰抓了一把橡子粉撒进食槽。 “数砖头是真的。” 苏清雪愣了一拍,旋即明白过来。 那两车红砖水泥,一车半进了刘海波的私宅。 陈峰直起腰,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公社大院的方向。 第103章山神爷赏的年 腊月二十五,天还黑着,陈峰就揣上“撅把子”出了门。 大黄蹲在院门口,嘴里叼着根冻硬的鸡骨头,尾巴扫得石阶上的雪沫子四处飞溅。 见陈峰背枪出来,骨头一松,四条腿弹簧似的弹起来,鼻头拱上陈峰的手心。 “走,最后一趟。” 陈峰拍了拍大黄脑袋,迈进灰蒙蒙的雪地。 年关近了,后院的野猪肉还剩二十来斤,鹿肉早就见了底。年夜饭不能寒碜,一大家子十来口人,没有硬菜撑不起台面。 近山区域的雪松底下,大黄突然停住。 鼻翼翕动,前爪刨了两下冻土,回头朝陈峰低呜一声。 陈峰蹲下身,拨开浮雪。 一截松软的暗褐色土壤露出来,上面有细密的爪痕,五趾分明,中间拖着浅浅的腹部摩擦印——獾子,冬眠的。 洞口藏在两块青石的缝隙里,被枯叶和积雪盖得严严实实。 要不是大黄那张鼻子,十个老猎人路过也未必能发现。 陈峰从兜里摸出一把干艾草,在洞口点燃。 白烟顺着石缝往下钻,大黄绕到侧面堵住另一个出口,前腿压低,后腿绷直,喉咙里滚着低沉的警告。 三分钟不到,洞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团灰褐色的圆球从洞口滚出来,毛皮上沾满枯叶碎屑,肥得滚圆。獾子被烟呛得迷迷瞪瞪,还没弄清状况,陈峰枪托已经稳稳落下,敲在后脑勺上。 獾子四肢一摊,软了。 脑海里“叮”的一声脆响。 【狩猎评定:猎杀冬眠獾·完美】 【奖励:年代盲盒(普通)x1】 陈峰用意念拆开盲盒。 红双喜搪瓷脸盆一个,盆底印着牡丹花和“喜”字。上海牌檀香皂两块,蜡纸包装,拆封处飘出一股幽幽的檀木香。 脸盆给大姐。 香皂……陈峰攥着蜡纸包,嘴角翘了一下。 那丫头用供销社买的猪胰子皂洗脸,每回洗完都偷偷拿手背蹭鼻尖闻,然后皱一下眉头。以为没人看见,希月趴在被窝里笑了三回了。 回到家天刚擦黑。 陈峰把獾子扔进后院棚子,脸盆往大姐屋里一搁,不多解释。 檀香皂揣在怀里暖了一路,趁苏清雪在灶房帮忙切酸菜的工夫,他溜进里屋,把洗脸架子上那块黑不溜秋的猪胰子皂换了下来。 檀香皂搁上去,蜡纸已经拆了,乳白色的皂体在煤油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晚饭后,苏清雪端着铜盆进里屋洗脸。 陈峰坐在堂屋剥瓜子,耳朵竖着。 里屋先是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水声,哗啦哗啦,搓了两下停住。 又是安静。 苏清雪抱着那块檀香皂冲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子,鼻尖泛红:“这哪来的?” 陈峰头也没抬,往嘴里丢了颗瓜子仁:“山神爷赏的,嫌弃就扔了。” 苏清雪站在门框边,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转身回了里屋。 水声又响起来。 这回洗了很久。 希月趴在炕沿上,伸出一根手指头掰着数:“一遍……两遍……嫂子洗第三遍了。” 陈峰把瓜子壳弹进她领口里。 大姐陈秀兰端着獾子肉过来帮忙剁块,顺嘴提了一句:“老三,飞龙鸟窝里那四个蛋,今儿我拿手电照了照。” 陈峰刀顿住。 “血丝,能看见血丝了。”陈秀兰眼睛亮亮的,“里头有东西了。” 陈峰一刀剁下去,獾子排骨断得干脆利落。 血丝就是受精成功,胚胎在发育。开春温度一上来,四只小飞龙破壳,加上原来的种鸟,养殖规模直接翻倍。 飞龙鸟在这年头是金疙瘩——一只活的飞龙能换五斤白面,四只小的养大了配对再繁殖,到明年冬天手里就是二十只起步的禽群。 “蛋窝里的干草加厚没有?” “加了,底下铺了三层稻壳子,我拿旧棉花絮围了一圈。” 陈峰点头:“温度不能断,夜里让舅把炉子多添两铲煤。” 院门“哐哐”两声响,王胖子的大嗓门隔着木板都能听见:“峰哥!峰哥在家不?” 陈峰拿下巴朝希月一努,小丫头蹦下炕去开门。 胖子裹着那件包浆的军绿大棉袄挤进来,脸冻得通红,搓着手往炉子边凑。 “数清了?”陈峰压低声音。 胖子左右看看,凑到陈峰耳朵边:“四百块。红砖,四百块打底。他家堂屋地面也铺了,水泥地,锃亮。后院堆着七八个空的500号水泥袋子,没烧,就拿草帘子盖了一半。” 陈峰拍了拍胖子肩膀。 “好兄弟,过了年请你喝酒。” 胖子咧嘴一乐,顺手抓了把炕桌上的瓜子揣兜里。 除夕。 天刚放亮陈峰就在后院动了刀。 一只老母鸡,两只肥兔子,獾子肉头天晚上已经焯水去了腥。 灶台上四口锅同时开火,国宴级烹饪精通在脑子里排兵布阵——酸菜炖排骨用大铁锅,文火慢煨两个时辰; 红烧獾子肉起猪油先煸后焖,冰糖提色; 葱爆鹿肉片要大火急炒,锅气足了才香; 汽锅飞龙是压轴,只放三片姜两粒盐,鲜味全在蒸汽里。 凉拌蕨菜是苏清雪从空间腌菜坛子里捞出来的存货。猪油渣炒白菜,希月最爱吃,油渣咬一口嘎嘣脆,能香掉下巴。 主食是纯白面饺子。 富强粉和好的面团醒在盆里,馅料是野猪肉掺大葱,花椒水打进去,香油封顶。 太阳落山的时候,八个菜两盆饺子摆满了炕桌。 希月和妞妞趴在桌沿数盘子,数了三遍,每数一遍眼睛就亮一分。大黄蹲在灶台边上,舌头耷拉着,口水滴在地上一小滩。 二叔陈宝国第一个坐下,端起搪瓷杯子倒满烧刀子,没动。 舅舅周德贵坐在炕角,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满桌子的菜发愣。 陈峰端起酒杯站起来。 “二叔。” 陈宝国抬头。 “我爹走得早,这些年您替他把我拉扯大。这杯酒,替我爹敬您。” 陈宝国嘴唇哆嗦了两下,仰头闷了一整杯,眼眶红透。 “舅。” 周德贵挺了挺腰板。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住下了,就是自己家。” 周德贵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陈峰转身,给大姐碗里搁了一块飞龙脯肉。那是整只飞龙最嫩的部位,汽锅慢蒸了一个半钟头,筷子一碰就散开,汁水饱满。 “姐。” 陈秀兰抬眼。 “这一世,咱不受苦了。” 陈秀兰咬住下唇,眼泪掉进碗里。 陈峰最后看向苏清雪。 什么都没说。 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了过去。 苏清雪低下头,睫毛颤了颤,一口一口啃鸡腿。油顺着指缝淌下来,她也没擦。 饭后放鞭炮。 二叔从供销社买的两挂一千响,红纸屑炸得满院飞舞。 希月捂着耳朵缩在苏清雪身后,脑袋从苏清雪腰侧探出来又缩回去。妞妞骑在陈峰脖子上,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嘴里喊着“再放再放”。 二叔和舅舅蹲在门口台阶上,一人一根烟,看着院里的火光和红纸。 “这日子。”二叔吐了口烟圈,摇了摇头。 舅舅接话:“做梦都不敢想。” 夜深了,鞭炮声远了,整个靠山屯安静下来。 里屋灯还亮着。 苏清雪坐在炕桌前,铺开红纸,蘸墨提笔。赵体楷书一笔一划落下,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上联:猛虎下山惊百兽。 下联:雄鹰展翅搏长空。 墨迹未干,陈峰从身后走过来。 一只手臂搭上她肩膀,不重,带着灶台边残留的柴火气。 苏清雪没动,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两人靠在一起,看窗外的雪。 玻璃上映着屋内的炉火光,橘红色,暖融融的。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苏清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炉火的噼啪声盖住。 安静了一会儿。 “京城那边的信……是不是丢了?” 陈峰收紧了搭在她肩上的手。 “年后我托人再问问。” 窗外,雪又下大了。 第104章账,该清了 鞭炮纸屑被风卷进院角,红的白的碎片堆了薄薄一层。 大年初三。 陈峰蹲在后院喂猪,七只花背野猪仔拱着食槽哼哼唧唧,膘肥体壮,比刚抓回来时整整大了一圈。飞龙鸟窝里四枚蛋埋在厚厚的干草下头,他伸手探了探温度,点点头。 五只雪兔窝在角落啃红薯藤碎,毛色雪白发亮。 这些东西,是全家的底气。 大黄趴在圈舍门口,耳朵突然竖起来。 陈峰也听见了——院门外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嘎吱嘎吱响,步调整齐。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院门被拍响。 不是敲,是拍。 那种居高临下、公事公办的拍法。 陈峰走到前院,拉开门栓。 马干事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穿军大衣、腰扎武装带的民兵,肩上斜挎着五六式步枪。马干事的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一滴清鼻涕,手里捏着一份红头文件,纸张被风吹得哗哗响。 “陈峰同志。” 马干事清了清嗓子,把文件递过来。 “公社决定。” 陈峰没接。 马干事往前递了递。 “你看一下。” 陈峰这才伸手,两根指头捏住文件一角,抽过来。 文件抬头印着“靠山屯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签发人一栏写着三个字——刘海波。 陈峰从第一行开始读。 “……经公社革委会研究决定,靠山屯大队社员陈峰未经公社审批,擅自占用集体耕地修建私人养殖圈舍,违反《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第十七条……” 他往下看。 “……限于本通知送达之日起三日内,自行拆除后院全部违章建筑,所养牲畜即日上交生产队统一管理。逾期不拆,由公社组织力量强制执行……” 这回的文件和上次不一样。 签发日期是三天前——腊月三十。提前通知的程序走了。文件编号连续,签章齐全,引用的条例条款精准,甚至附了一张手绘的陈家后院平面图,标注了圈舍面积和占地位置。 刘海波学聪明了。 上次被他用程序漏洞顶回去,这回把窟窿全堵死了。 陈峰把文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干干净净。 “看完了?”马干事搓着手问。 “看完了。” “那……签字吧。”马干事从兜里掏出一截铅笔头。 陈峰把文件折了两折,夹在腋下。 “签字可以。给我张桌子。” 马干事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进屋坐。”陈峰侧身让路,语气平淡,挑不出毛病。 马干事犹豫着往院里迈了一步,瞄见堂屋门帘掀起一角,苏清雪站在门后,目光冷得能刮下霜来。他缩了缩脖子,摆手说不了不了,签完就走。 陈峰拿铅笔头在文件回执联上签了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辛苦了,马干事。大过年的还跑一趟。” “公事……公事。” 马干事接过回执联揣进怀里,带着两个民兵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院门关上。 陈峰站在原地,把文件展开又看了一遍。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 大姐陈秀兰从灶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脸色煞白。 “峰子!他们要拆咱家圈舍?” 舅舅周德贵跟在后面,攥着铁锹把子,嘴唇直哆嗦。 “那七只猪仔……四只飞龙鸟……”周德贵的声音发颤,“那是全家的命根子啊!” 希月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妞妞抱着她的腿,两个小丫头眼睛圆溜溜地盯着院子里的大人。 陈峰把文件收进怀里。 “吃饭。” “你——” “先吃饭。” 他进了堂屋。 苏清雪坐在炕沿上,手里握着钢笔,膝盖上摊着记工的小本子。笔帽咬在嘴里,她没说话,眼睛跟着陈峰走到炕桌前坐下。 陈峰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块腊肉塞嘴里嚼。 嚼了半天,咽下去。 “写得挺规范。”他说。 苏清雪把笔帽从嘴里取出来。 “手续全了?” “全了。” “那怎么办?” 陈峰又掰了半个馒头。 “等的就是他再伸手。” 苏清雪盯着他的侧脸,笔帽在指尖转了两圈,没再问。 这顿饭吃得安静。大姐和舅舅筷子都没怎么动,周德贵喝了两口粥就撂下碗,蹲到门槛上抽闷烟。希月把自己碗里的腊肉夹给妞妞,妞妞不敢吃,抬头看大人们的脸色。 入夜。 二叔陈宝国和二婶回了自己屋,舅舅哄妞妞睡下,大姐在里屋踩缝纫机——她一焦虑就干活,踏板声哒哒哒响了一晚上。 堂屋里只剩陈峰和苏清雪。 煤油灯拨亮了一些,火苗往上蹿了蹿,在墙上投下两道影子。 陈峰从炕柜底下翻出一沓信纸,是上回在供销社买的。他又从笔筒里挑出那支羊毫,拿一得阁墨汁在砚台上蘸了蘸。 苏清雪凑过来。 “写什么?” “举报信。” 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落在纸上却重得砸坑。 陈峰握住笔杆,腕子一沉,起笔。 赵孟頫体。筋骨内藏,圆润遒劲。 第一行:举报靠山屯人民公社副主任刘海波同志违法违纪问题。 苏清雪的呼吸顿了顿。 陈峰没停笔,一条一条往下写。 第一项——私吞集体基建物资。 “去年十一月,公社以基建维修名义从县物资局调拨红砖两车、五百号水泥两车,共计物资价值约四百二十元。实际入库仅半车碎砖,其余一车半物资被直接运至刘海波个人住宅。”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苏清雪。 “胖子踩的数据,你帮我核一下。” 苏清雪翻开随身的小本子,找到王胖子汇报那天她记下的数字。 “堂屋水泥地面积约十二平方米,后院堆放空的五百号水泥袋七个,外墙新砌红砖目测四百块以上。” 陈峰点头,逐字写入。数据精确到面积、袋数、块数,每一条都标注了观察时间和观察人。 第二项——滥用职权打压军属互助生产。 他将刘海波签发的饲料封锁令、小年突击检查的经过、今天送达的拆圈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列,措辞克制,只摆事实,不带情绪。 第三项——违反程序法规骚扰烈士遗孤家庭。 写到这一条时,陈峰笔尖悬空停了三秒。 苏清雪没催他。 他落笔,写完最后一行。 信末附件清单:皮货厂代加工合同复印件一份,李云山介绍信副本一份,供销社芒硝供货凭证一份,饲料封锁令原件一份,小年检查通知原件一份,大年初三拆圈文件原件一份。 六份证据,一条完整的链。 陈峰搁下笔,甩了甩手腕。 苏清雪已经铺好了另一张信纸。 “我誊一份留底。” 她的字是标准的楷体,一笔一划,干净利落。两个人的字迹在灯下交错,一份遒劲,一份端正。 抄到第二项的时候,苏清雪停下笔,盯着陈峰写的字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字……比我们学校刻蜡版的都好。” “老神仙教的。” 苏清雪抬眼瞪他。 陈峰面不改色,拿起那页信纸吹了吹墨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苏清雪低下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继续誊抄。 墨汁的松烟味混着煤油灯的气息,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散开。窗外北风呜咽,炉膛里煤块烧得嘶嘶响。 希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在门帘缝里偷看了一眼,又缩回被窝,抱着大黄的尾巴翻了个身。 天快亮的时候,两份举报信全部完成。 陈峰将正本和附件用油纸包好,塞进贴身的棉袄内兜。苏清雪把留底的副本锁进炕柜,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 “你打算直接去找李叔?” 陈峰穿上军大衣,系扣子。 “先去德仁堂给大姐抓药。” 苏清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正月里去县城抓药,天经地义。顺路去县委大院给长辈拜年,人情往来。举报信经李云山的手转交县纪委,是首长接群众举报,不是陈峰仗势欺人。 她没再多问,转身进灶房,往陈峰兜里塞了两个热鸡蛋。 陈峰推开院门,大黄颠颠地跟在脚边。 东边天际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冷风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 他拍了拍胸口,油纸包硬邦邦地硌着胸膛。 年还没过完。 账,该清了。 第105章纪委来拆账 风雪灌进领口,陈峰拢了拢军大衣,兜里那两个煮鸡蛋还烫着大腿根。 油纸包贴在胸口,硬邦邦的,纸页边角隔着棉布硌着肋骨。 他没急着去县委大院。 德仁堂的药得先抓。 大姐气血亏得厉害,黄芪当归不能断顿,苏清雪那副调理宫寒的方子也该续了。 陈峰踩着冻硬的雪壳子拐进东街深巷,药铺门楣上挂的棉帘子结了一层白霜。 刘三爷见他进门,搁下铜秤就迎上来。 “陈小哥,过年好!” “三爷,老方子各抓三副,黄芪加到三十克。” 刘三爷没问多余的话,利落地拉开药柜抓药。 陈峰靠在柜台边等着,鼻腔里全是药材的苦香。 抓完药,陈峰将油纸药包塞进怀里另一侧,和举报信分开放——左边是药,右边是刀。 出了德仁堂,他转向县委大院。 门岗认识他。 上回李云山亲自带他去土产站,门岗就记住了这张脸。 陈峰报上名字,哨兵打了个内线电话,三分钟后放行。 三号楼二层,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飘出茉莉花茶的味道。 陈峰敲门。 “进。” 李云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正用搪瓷缸子喝茶。窗台上摆着一盆冻得半死的文竹,暖气片烤得铁皮咔咔响。 “李叔,给您拜年了。” 陈峰把背篓放在门口,从里头拎出一只油纸裹着的烤野鸡,又掏出一瓶二叔酿的烧刀子酒,搁在茶几上。 野鸡是昨天用系统空间保鲜的,拆开油纸,皮子焦黄油亮,椒盐味直往鼻子里钻。 李云山眼睛亮了一下,指着对面椅子:“坐。” 陈峰坐下,接过李云山递来的茶缸子。两人碰了碰缸子边沿,算是干杯。 “身子骨怎么样?胸口那块弹片还疼不?” “你那鲫鱼汤管用,入冬后没犯过。”李云山拍了拍左胸,“你这小子,大过年的跑来,光拜年?” 陈峰放下茶缸。 他没叹气,没诉苦,从怀里右侧掏出那个油纸包,拆开,将叠得整整齐齐的举报信和六份证据材料摆在茶几上。 “李叔,这是一份群众举报材料。我觉得该走正规渠道,不敢私下处理,交给您定夺。” 语气平得跟汇报今天打了几只兔子一样。 李云山搁下茶缸,拿起第一页纸。 赵孟頫体的蝇头小楷,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李云山扫了两行,眉头就拧起来了。 举报对象:靠山屯公社副主任刘海波。 第一条,私吞集体基建物资。公社以“基建维修”名义从县建材站调拨红砖两车、五百号水泥两车,总价值约四百二十元。 实际入库仅半车碎砖,其余物资运至刘海波私宅。 附实地核查数据——堂屋水泥地面积约十八平方米,后院外墙新砌红砖约四百二十块,院内发现五百号空水泥袋七个。 第二条,滥用职权打压军属互助生产。时间线清清楚楚:腊月初,以粮站名义签发饲料封锁令;腊月二十三小年,派无证人员突击检查陈家作坊;大年初三,签发拆除圈舍令。三道文件,步步紧逼。 第三条,违反程序骚扰烈士遗孤家庭。 信末附六份证据原件。粮站封锁令复印件、突击检查通知原件、拆圈文件原件、皮货厂代加工合同、供销社供货凭证、李云山本人介绍信副本。 六份材料,环环相扣,从动机到行为到后果,一条链子串得死死的。 李云山一页一页翻完。 茶几上的烤野鸡凉了,茉莉花茶也凉了。 他把最后一页证据放回桌面,手掌重重拍在茶几边沿。搪瓷缸子弹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 “一个公社副主任,胆子比老虎还大!” 陈峰没接话。 李云山盯着他看了两秒,又问:“这个刘海波,是不是之前批斗会上为难你的那个刘科长的亲戚?” “表兄弟。” 李云山后槽牙咬了咬,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头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老周,我李云山。初三了还没走?……好,你带个人,现在就过来我办公室,有份材料你亲自看看。” 挂了电话,李云山转头看陈峰:“你先回去,这事我处理。” 陈峰起身,把烤野鸡和酒往李云山手边推了推。 “李叔,药抓好了,我先回去给家里人熬药。” 李云山摆摆手,目光已经落回那摞材料上。 陈峰背起空背篓出了三号楼。 走廊里暖气管道嗡嗡响,他脚步不急不缓。该做的做了,剩下的不归他操心。 当天下午,两点刚过。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从县委大院驶出,车上坐着县纪委两名干事和公社正主任老李。 吉普车没进公社大院,直接拐向刘海波家所在的那条土巷。 刘海波正在堂屋喝酒。 桌上摆着半只烧鸡,两碟花生米,一瓶散装白酒倒了大半。 他心情不错——初三那道拆圈文件已经送到陈峰手里,三天期限一到,民兵上门拆棚子、收牲口,那个泥腿子翻不了天。 院门被拍响的时候,他还骂了一句“谁他妈大过年的——” 门开了。 纪委干事亮出证件。 刘海波脸上的酒红褪得干干净净。 两名纪委干事没跟他废话,直接进院清点。 堂屋水泥地,蹲下去用指甲盖刮了刮,五百号标号,新浇的。 后院角落码着七个叠在一起的空水泥袋,“500号”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外墙那一圈崭新的红砖更扎眼——跟公社仓库里剩下的那堆缺角碎砖一对比,就跟把赃物摆在聚光灯底下没区别。 “这砖和水泥,有购买凭据吗?” 刘海波嘴唇哆嗦,扶着门框站不稳。 “我……自己买的……” “发票呢?收据呢?建材站提货单呢?” 他拿不出来。 一样都拿不出来。 纪委干事合上笔记本,面无表情念了一句:“刘海波同志,经初步核查,你涉嫌侵吞集体财物,即日起停职接受组织调查,公章移交马干事暂管。” 公章从抽屉里被翻出来的时候,刘海波膝盖一软,坐在了自家那光溜溜的水泥地上。 吉普车发动的声音传出巷口。隔壁院墙上趴着三颗脑袋,眼珠子瞪得溜圆。 消息传得比狗撵兔子还快。 傍晚,天擦黑的时候,靠山屯村口的老柳树下已经炸开了锅。 谁家串门听来的、谁家亲戚在公社门口亲眼瞧见的、谁家小子蹲墙根儿偷听到的——版本五花八门,但核心就一句:刘海波栽了。 陈峰没出门。 他在灶房给大姐熬药,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药气。 苏清雪抱着一摞作业本从里屋出来,目光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 天黑透了,院门被敲响。 不是胖子,不是二叔。 公社正主任老李骑着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公文包,鼻尖冻得通红,站在门口直搓手。 陈峰把人迎进屋,倒了碗热茶。 老李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份文件,平铺在炕桌上。 第一份:撤销令。刘海波此前签发的饲料封锁令、年终检查通知、拆除圈舍令,全部作废,盖着公社红章。 第二份:军属互助养殖试点批文。正式批准陈峰家后院养殖项目合法化,享受军属优待政策。 红章盖得端端正正,油墨还没干透。 大姐陈秀兰从缝纫机后头探出脑袋,手里攥着半截线头,眼眶红了。舅舅周德贵站在门口,铁锹都忘了放下。 陈峰接过文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折好,递给苏清雪。 “收着。” 老李喝完茶,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水,走到门口又停住。 “小陈啊。” 他回过头,语气比刚才轻了几分。 “李书记让我转告你——路子是对的,但步子也别迈太大。慢慢来。” 陈峰点头。 “替我谢谢李叔。” 老李骑上车,车轮碾着冻雪嘎吱嘎吱远了。 陈峰关上院门,站在檐下没动。 路子是对的,步子别迈太大。 这话听着是关照,骨子里也是提醒——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老理儿搁哪个年代都不过时。 灶房里砂锅溢出来了,药汤滋滋响。 希月踩着棉鞋跑出来扯他袖子:“哥!药熬糊了!” 陈峰收回目光,转身进了灶房。 第106章京城来信 刘海波被带走的消息,比靠山屯的晨风还快。 天没亮,胖子娘就踩着积雪敲响了陈家院门,手里拎着半篮子冻梨,嘴上说拜年,屁股还没挨上炕沿就问: “峰子,作坊啥时候复工?俺们几个婶子都等着呢。” 陈峰蹲在灶台前往炉膛里塞松木疙瘩,火苗舔上铁锅底,酸菜排骨的油香已经开始往外窜。 “问大姐。” 陈秀兰从里屋探出头,手里捏着皮货厂年后寄来的新订单清单,眉眼间的底气跟半个月前判若两人。 “初六开干。兔皮手套四十副,狐皮围脖十五条,新加了貂毛领子八件——刘厂长亲笔写的加急件,价钱上浮两成。” 胖子娘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两成?那俺们计件工钱是不是也……” “涨。” 陈峰头也没抬,拿铁钩子捅了捅炉膛,火星子噼啪响。 “缝边从一毛涨到一毛五,做里衬从两毛涨到三毛。跟着陈家干,过年有肉吃——不光有肉,还有大白兔。” 他从炕柜里翻出提前分好的年礼,十个油纸包,每包二斤野猪肉、十颗大白兔奶糖。胖子娘双手接过去的时候指头都在抖,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后头。 “峰子你放心,俺要是干活磨洋工,你让大黄咬俺!” 不到晌午,十个帮工婶子全来领了年礼,走的时候一个个攥着肉包跟揣着金砖似的,脚底生风往家赶。 二婶走最后,临出门回了句:“那个姓刘的在的时候,谁敢上你家门?现在好了,你陈家的烟囱冒烟,全村心里都踏实。” 陈峰没接话,把最后一包年礼递给她,顺手把院门栓上了。 吃过午饭,陈峰拎着养殖批文和早就画好的图纸去了许木匠家。 图纸摊在桌上,许木匠的老花镜差点掉进茶碗里。 “你小子连排水沟的坡度都标了?这晾皮架的间距……六寸,正好挂整张兔皮不打褶。” 许木匠用粗糙的指甲盖沿着墨线划了一圈,越看越点头。 “废磨坊那院子我熟,地基方正,四面墙没塌,省大工了。开春化冻就能动,十天封顶。” 陈峰递过去一根烟。 “工钱老规矩,一天一块,顿顿有肉。” 许木匠叼上烟,拍了下大腿。 “成。” 从许木匠家出来,陈峰拐去隔壁舅舅住的土坯房。周德贵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稳当,劈出来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舅,年后皮货厂的送货收款归你跑。” 陈峰靠着门框,把路线、对接人、注意事项一条条说清楚。县皮货厂走东门找仓库老张签收,款项当面点清盖章,回来交给苏清雪入账。 周德贵放下斧头,搓了搓手上的老茧。 “外甥,你放心。舅别的本事没有,腿脚利索,嘴巴严实。” “知道。” 陈峰从兜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搁在劈柴墩子上。 “给志刚也留一颗。” 周德贵盯着那两颗糖看了好几秒,没说话,弯腰揣进了棉袄最里层的口袋。 回到家,堂屋里热气蒸腾。 希月趴在炕桌上,蜡笔攥在拳头里,舌尖顶着嘴角,正认真画一幅画。妞妞蹲在旁边,小手举着一根红色蜡笔递过去。 “小姑,猪耳朵要红色的吗?” “当然要!咱家猪耳朵就是红的!” 陈峰探头瞅了一眼——画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七只圆滚滚的猪,每只都咧着嘴笑,旁边用铅笔歪歪地写着三个字:我家猪。 院子里传来大黄的狂吠。 陈峰推开窗往外看,那条半大的猎犬正追着一只飞龙鸟满院子撒欢,鸡毛翎子飞得到处都是。 “大黄!” 苏清雪的声音从西屋传出来,清冷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劲儿。 大黄夹着尾巴趴下了,两只前爪搭在一起,委屈巴巴地呜咽。 陈峰忍住笑,进了西屋。 苏清雪坐在缝纫机前,膝上搭着他那件猎装,左袖口的破洞已经缝了一半。针脚不算密实,线头还露着一小截,跟大姐陈秀兰的手艺没法比——但她低着头,认真得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陈峰走过去,弯腰凑近她耳后。 皂角香。淡淡的,混着缝纫机油的涩味。 苏清雪肩膀一僵,脖颈根泛起一层薄红。 “干什么?” “闻闻。” “闻什么?” “闻你。” 顶针敲在手背上,骨节嗑得生疼。 陈峰龇牙缩手,苏清雪垂着眼继续踩踏板,耳朵尖红透了。 下午三点刚过,院门外响起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靠山屯——有信——” 邮递员裹着军绿色棉大衣,鼻尖冻得通红,从帆布邮包里翻出一封信。 陈峰接过来,扫了一眼信封。 收件人:靠山屯知青点·苏清雪收。 他翻到背面看寄信地址,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苏清雪给他的那个京城家庭住址。 信封左上角印着一行铅字——“京城师范大学家属院”,寄信人的署名是三个字:苏清河。 苏清雪从没提过这个名字。 陈峰把邮递员送走,拿着信进了屋。 苏清雪正收针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陈峰把信递到她面前,没出声。 她接过信封的手顿住了。 指尖收紧,信封的边角被捏出褶皱。她的目光钉在左上角那行铅字上,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不是惊喜。 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连刚才被他逗出来的红晕都没了。 希月从炕上探过脑袋:“嫂子,谁寄的呀?” 苏清雪没答。 她把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垂下眼帘盯着地面。几秒钟的沉默,屋里只剩炉膛里松木烧裂的脆响。 “这封信……不是我爸妈寄的。” 声音很轻,尾音压进了嗓子里。 陈峰没问是谁寄的,也没问她为什么脸色变了。 他走过去,手掌搭上她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袄布料传下去。 “不管信上写什么,回屋看。” 他顿了一下。 “我在。” 苏清雪垂着的睫毛颤了两下。她攥着信站起来,转身走进里屋。 陈峰跟在后面,随手把门帘放下。 灯光昏黄,苏清雪坐在炕沿上,指尖微微发颤,沿着信封的封口一点点撕开。 第107章清雪,回来 信封撕开的声音很轻,搁在这间烧得通红的炉子屋里,几乎听不见。 苏清雪盘腿坐在里屋炕沿,背脊挺得笔直。信纸抽出来,两页,折了三折,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第一页是钢笔字,笔锋硬朗,起笔收笔干净利落。 她认得这手字。 苏清河。她哥。 “清雪:你的信已收到。爸没能亲自回你,他十一月中旬开始吐血,校医院查不出原因,止血药灌了三轮,人瘦了二十斤。妈整夜守在床边,头发白了一片。我跑了三家医院,协和的床位排到明年三月。爸不让我写信给你,怕你担心,但上周他又吐了一次,吐出来的全是黑的。我不敢再瞒了。” “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扛得住。但你得回来一趟。爸嘴上不说,每天醒来第一句话问的都是邮递员来了没有。” 苏清雪的手指攥住信纸右下角,指甲陷进纸里,压出一道白印。 她翻到第二页。 不是苏清河的字了。 笔画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有几处明显的停顿——握笔的手在发抖。 只有四个字。 “清雪,回来。” 落款没有名字,但那个“雪”字的最后一捺,尾巴习惯性地往上挑。她从小到大看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认得。 是她爸。 苏清雪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双手覆上去,掌心按住那四个字。 没有声音。 炕桌上的煤油灯芯“噼”地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她的肩膀开始抖。 先是小幅度的,然后越来越剧烈,整个上半身都在发颤。嘴唇咬得发白,牙关紧紧扣住,喉咙里压着什么东西,死活不肯放出来。 信纸被攥成一团。 三秒后又被展开,指腹沿着折痕一点一点抚平。 再攥紧。 再展开。 反反复复。 堂屋里,陈峰正拿锉刀修大黄的食盆边沿。锉刀划过铁皮的声响突然停了。 他偏头,耳朵对着里屋方向。 很安静。 太安静了。 陈峰放下锉刀,走到灶台边,揭开铁壶盖子。壶底还有小半壶热水,他拿搪瓷缸舀了两勺红糖进去,又掰了块姜拍碎丢进缸里,用筷子搅了搅。 红糖在热水里化开,姜片浮上来,辛辣的甜味窜进鼻腔。 他端着缸子推开里屋的门。 没敲。 苏清雪坐在炕沿,膝盖上摊着那张被反复揉搓的信纸,脸埋在自己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陈峰没说话。 他把红糖姜水搁在炕沿上,挨着她坐下来,伸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左手。 冰的。 手指僵硬,关节发白,像是在雪地里攥了一整夜的冰块。 他的掌心滚烫,五指收拢,把她整只手裹进去。 苏清雪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回抽手,没抽动。陈峰的手劲大,但不是攥,是包着,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往她指节里渗。 她不动了。 僵硬的脊背一寸一寸软下来,额头抵上他的肩膀。 第一声抽泣从牙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到第四声的时候,她整个人靠了过来,脸埋进他大衣领口,哭声不再压着了。 眼泪洇进军大衣粗糙的棉布里,深一块浅一块。 陈峰没问怎么了。没问信上写了什么。 他空出来的右手搭上她后脑勺,手掌覆住她的发顶,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拇指在她耳后那块皮肤上慢慢摩挲。 屋外,大黄不知从哪儿叼了只冻硬邦邦的野鸡回来。它拱开门缝钻进里屋,湿漉漉的鼻头顶着苏清雪的脚踝,尾巴摇得板车轮子似的,分明一副邀功请赏的嘴脸。 陈峰抬脚,鞋底不轻不重怼在大黄脑门上,把它连鸡带狗推出去。 大黄“呜”了一声,委屈地蹲在门槛外头,歪着脑袋朝里张望。 苏清雪哭了很久。 中间希月蹑手蹑脚凑到门口探头,被陈峰一个眼神逼退,小丫头抱着妞妞缩回堂屋,乖乖趴炕桌上翻连环画,一声不吭。 大姐陈秀兰端着洗好的碗碟路过,听见里屋的动静,脚步顿了顿。她没进去,轻手轻脚把碗碟码进橱柜,又给堂屋的炉子添了两块煤。 炉膛里的火舔着新煤,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里屋。 苏清雪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连抽噎也没了。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身体的重量一点点压过来,靠在陈峰肩窝里不动了。 睡着了。 陈峰低头看了她一眼。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鼻尖红得厉害,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擦的泪痕。 他单手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把枕头拽过来垫好,慢慢将她放平,拉过被子盖到下巴。 棉被下面,苏清雪的手还攥着那张信纸,五指蜷曲,指节泛白,梦里都不肯松开。 陈峰没去掰她的手。 他弯腰,从炕沿边捡起掉在地上的另一页纸——苏清河写的那页。 煤油灯端到膝盖上,火苗跳动,橘黄色的光映在纸面。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十一月中旬开始吐血。” “止血药灌了三轮。” “吐出来的全是黑的。” 他的目光在这三句话上反复扫了两遍。 黑色呕吐物。反复发作。止血药无效。 脑子里,宗师级中医精通的庞大知识体系自动运转起来。这些症状指向慢性萎缩性胃炎合并上消化道出血,胃黏膜长期受损导致的毛细血管渗血,血液在胃酸中氧化才会变黑。不是癌,但拖下去会要命。 西医的路子是输血、止血、养。 中医的路子是补中益气、活血生肌、修复胃黏膜。 核心药引——需要一味年份足够的老山参。 不是供销社柜台里那种三五年的园参,得是三十年往上的野山参,参须完整,参体饱满,药力才压得住这么久的胃损。 陈峰把信纸折好,放回苏清雪枕边。 他站起来,给煤油灯拧小了芯子,灯光暗下去,只剩一豆昏黄罩在炕头。 走到堂屋,希月已经趴在炕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蜡笔。妞妞缩在她旁边,两个小脑袋挨在一起。陈秀兰坐在缝纫机前,脚踏板停了,人也靠着椅背睡了过去,手边摞着三条缝好的狐皮围脖。 陈峰给希月和妞妞盖上毯子,又把大姐肩上滑下来的棉袄往上拢了拢。 推门出去。 院子里,北风灌进领口,冷得扎骨头。 大黄蹲在台阶下,见他出来,尾巴贴地摇了两下,嘴边那只冻野鸡还没松口。 陈峰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烟雾被风扯散,他眯着眼,目光越过院墙,越过村口那棵老柳树,越过黑压压的林线,落在远处老龙口的方向。 那片原始针叶林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只有最高处的山脊线被月光勾出一道银边。 百年老参。 老龙口深处,“鬼见愁”峡谷。 前世的记忆里,那条峡谷的南坡阴面,腐殖土层下面,长着一片被巨蟒守着的野山参群落。 烟头明灭了两下。 陈峰把烟蒂在鞋底碾灭,站起身,拍了拍大黄的脑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大黄“呜”了一声,终于松开嘴里那只野鸡,用爪子把它推到陈峰脚边。 陈峰弯腰捡起冻野鸡,掂了掂分量,转身推开院门走进屋。 炉火还旺着。 第108章脊梁不能弯 天没亮,陈峰就醒了。 炕那头苏清雪的被窝鼓鼓囊囊,呼吸声浅得几乎听不见。 他侧耳辨了辨——不是睡着的节奏,是憋着的。 陈峰没出声,翻身下炕,蹑手蹑脚去了灶房。 铸铁炉膛里的煤块烧了一夜,炉盖子掀开,橘红色的余烬还泛着热浪。 他往里头塞了两块新煤,拎起铁壶灌水坐上去,又从空间里摸出半块野猪板油,切薄片丢进锅底滋啦一声化开。 棒子面糊糊熬得浓稠冒泡,他顺手卧了两个荷包蛋,蛋白在猪油汤里凝成白玉似的边。 端着碗推开里屋的门,苏清雪果然坐在窗前。 她没穿棉袄,只套了件灰蓝色毛衣,胳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那封信摊在炕桌上,两页纸展得平平整整,四角用茶缸和铅笔压住。 窗外天还黑着,玻璃上结了一层细密的冰花。 陈峰把碗搁到她手边,拉过军大衣披在她肩上。 “吃饭。” 苏清雪没动。 陈峰也不催,在她对面盘腿坐下,自己端起搪瓷缸喝棒子面粥,吸溜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雪开口了。 “陈峰。” “嗯。” “我今天不去学校了,跟韩校长请了假。” “行。” 又是一段沉默。陈峰喝完粥,把搪瓷缸搁下,两手搭在膝盖上,没有看她,也没有问。 就是这份不催不问,反倒把苏清雪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给磨断了。 “我爸叫苏怀远。”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把事情交代完的决绝。 “京城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古典文学方向,带过三届研究生。” 陈峰抬眼看她。 苏清雪盯着窗玻璃上的冰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毛衣袖口脱线的地方。 “六六年秋天,有人在他课堂笔记里翻出一段批注,说他‘借古讽今‘。第二天大字报就贴满了家属院的墙。” 她顿了顿。 “我妈是音乐系的助教,姓沈,会弹钢琴。他们把她的琴从三楼窗户扔下去,摔成碎片。她站在楼下看着,一句话没说。” 陈峰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呢?” “后来我妈就不说话了。” 苏清雪的语气平得不正常,就跟在念课文一样。 “整整三个月不说话,不吃饭,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六七年开春,她趁我爸被拉去批斗的那天下午,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炉子上还温着一锅小米粥。” 她没往下说。 不用说了。 陈峰的喉结动了动。灶房方向传来煤块塌陷的闷响,炉火烧得正旺。 “我哥苏清河,比我大三岁。” 苏清雪终于端起碗,双手捧着,指尖贴着碗壁取暖,却没喝。 “我妈走后,他把我爸从牛棚里背回来的。那时候他才十七岁,一个人跑遍了半个京城找关系、写申诉,硬是把我爸从批斗名单上划掉了。代价是他自己不能读大学,留在学校图书馆当管理员,算是给组织一个交代。” “你呢?” “我是六八年被通知下放的。” 苏清雪低下头,碗里的荷包蛋晃了晃。 “黑五类子女,必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通知书送到家属院的时候,我爸坐在书桌前,把通知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 “他一个字都没说。第二天帮我收拾行李,把那本《简·爱》塞在棉袄夹层里,缝了三道线。送我上火车的时候,站台上风大,他扶着栏杆,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苏清雪抬起眼,目光穿过窗户上的冰花,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脊梁不能弯。” 屋里静了几秒钟。 陈峰的牙关咬了咬,没接话。 “刚到靠山屯那年冬天,零下三十七度。” 苏清雪终于低头喝了一口粥,滚热的糊糊滑进胃里,她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知青点的土坯房四面漏风,被子是从县里领的薄棉胎,盖上去跟盖张纸差不多。晚上狼在村外嚎,我裹着被子坐到天亮,手脚冻得没知觉,以为第二天就醒不过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如今涂了雅霜,冻疮的裂口已经在愈合,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可骨节处仍然有旧伤留下的粗粝纹路,那是头两年冬天劈柴、挑水、刨冻土磨出来的。 “活下来全靠那本书。” 苏清雪的声音低下去。 “每天晚上翻几页,翻到那句‘我们的灵魂是平等的‘,就觉得还能再撑一天。” 陈峰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糯米纸,伸手塞进她嘴里。 苏清雪愣了一下,奶糖在舌尖化开,甜味冲淡了嗓子里的涩。 “你哥信里,除了让你回去照顾爹,还说了啥?” 这个问题一出来,苏清雪含着糖的腮帮子僵了一瞬。 她放下碗,从炕桌上抽出苏清河写的那页信纸,指尖点在最后一行。 “他说——‘回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人能帮爸。‘” 陈峰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有人。” 苏清雪没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谁?” “不知道。” 她的语气快了半拍。 “我哥从来不会说这种没头没尾的话,除非他不想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或者——” 她停住了。 “或者他知道你不会愿意。”陈峰替她说完。 苏清雪攥着信纸的指节发白。 陈峰没有拍桌子,没有义愤填膺,甚至没有顺着“有人”这个话头追下去。他盯着苏清雪看了两秒,开口问了一句她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爹胃病从哪年开始的?” 苏清雪被问得一怔。 “……六七年冬天,我妈走之后。” “吐血是鲜红的还是暗色的?” “暗的。我哥信里说,上周吐出来全是黑的。” “有没有黑便?” 苏清雪点头。 “经常。他自己不当回事,说是老毛病。” 陈峰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萎缩性胃炎,病程至少三年以上,合并上消化道出血。不是癌,但胃黏膜已经脆得不成样子,再拖下去就是穿孔或者恶变。 协和排到明年三月,远水解不了近渴。核心要扭转局面,西药止血只是治标,必须从根上养回来。 药方他脑子里有,但药引子是关键——三十年以上的野山参,不是供销社柜台里那种切片泡水的园参能替代的。 他的目光越过苏清雪的肩膀,落在窗外远处老龙口方向的山脊线上。 “你爹的病,我能治。” 苏清雪的眼睛猛地抬起来。 陈峰的语气跟说“今晚吃饺子”一样平常。 “真的?” “嗯。” 他伸手把她攥皱的信纸抽出来,叠好,塞回信封,搁在炕桌角上。 然后捞起她冰凉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 “先把粥喝了,荷包蛋凉了就腥了。” 苏清雪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 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眶里蓄了一夜的水终于滚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烫的。 陈峰没松手,另一只手端起碗递到她嘴边。 “哭也得吃饭。” 苏清雪接过碗,眼泪一颗一颗往粥里掉,她一边掉一边喝,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糊在嘴角。 陈峰拇指擦过她唇角,蹭掉那点蛋黄。 “咸了。” 苏清雪被他没正形的动作一噎,眼泪还挂在脸上,鼻子却哼了一声。 堂屋门缝里,希月抱着大黄的脖子探头往里瞅了一眼,又缩回去,小声跟大姐陈秀兰咬耳朵。 “姐,嫂子哭了。” 陈秀兰把她拽回来,在灶台边按住。 “别闹,让你哥哄。” 希月从兜里掏出那颗只舔过一口就包回去的大白兔奶糖,犹豫了一下,又揣回兜里。 “那我省着,回头给嫂子吃。” 第109章鬼见愁 苏清雪的眼睛肿了一夜,早饭时筷子戳着碗里的棒子面糊糊,半天没送进嘴里一口。 陈峰把荷包蛋从自己碗里捞出来搁她面前。 “吃完去上课。” “我今天……” “你不去,希月谁管?” 苏清雪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希月站在门口背着书包,小脸上写满了担心,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在嫂子和哥哥之间来回转。 陈峰冲妹妹努努下巴。 希月立刻跑过来,从兜里掏出那颗只舔过一口又包回去的大白兔奶糖,踮着脚塞进苏清雪掌心。 “嫂子你吃糖,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苏清雪鼻头一酸,低头把荷包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好”。 送走苏清雪和希月,陈峰关上堂屋门,从炕柜底下翻出一张裁好的宣纸铺在炕桌上。 他闭眼坐了片刻。 脑子里那套庞大的医学体系翻涌起来——脉象、舌诊、方剂、药性,密密麻麻的条目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不需要把脉,苏清雪昨晚哭着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脑子里。 暗色呕血。黑便。发病始于六七年。长年忧郁,饮食无规律,体重骤降二十斤。 他提笔蘸墨。 肝郁脾虚,瘀血内阻。 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主方成型——柴胡疏肝,白术健脾,三七化瘀,黄芪托毒。每一味药的克数他反复斟酌,删了写,写了删。 最后停在“药引”两个字上。 笔悬在半空。 普通园参药力太薄,撑不住这个方子的底。 苏怀远亏了三年的身子,脾胃已经虚到兜不住药力,必须用一味真正的野山参——三十年以上,全须全尾,大补元气,才能把整副药托起来。 陈峰搁下笔,意念一动。 系统面板在视野中展开。他调出此前数次进山积累的地形记忆,目光掠过一片片标注过的山梁、河谷、兽道,最终定在老龙口禁区深处一个从未靠近过的位置——“鬼见愁”峡谷。 金色植物光标。 上次路过峡谷外围时,系统曾在南坡阴面的腐殖土层下捕捉到微弱的金色闪烁。他当时赶着回家没有深入,但那个光标的颜色和频率他记得清清楚楚。 常规草药是绿色光标,稀有药材是蓝色。 金色,只出现过一次——金鳞鲫。 传说级。 系统同时标注的狩猎难度也浮现出来:极高·致命。 他收起面板,走到院里。 大姐陈秀兰正从后院端着簸箕过来,脸上带着笑。 “峰子,飞龙鸟蛋有动静了!我贴着耳朵听,里头‘笃笃笃‘地啄壳呢!” “加厚干草,夜里炉子多填两铲煤,别让温度掉下来。” 陈秀兰连连点头,又说舅舅周德贵一早就去磨坊磨橡子粉了,新配方喂下去猪仔们抢食凶得很,最大那只肚子已经滚圆。 陈峰“嗯”了一声,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老龙口方向灰蒙蒙的山脊线上。 傍晚,苏清雪踩着最后一点天光进了院子。 她今天上课声音比平时轻,韩校长多看了她两眼没说什么。 回来路上希月一直攥着她的手,软糯糯地讲今天学了哪个生字,讲同桌偷吃浆糊被林老师罚站。 陈峰已经烧好热水。 铜盆搁在炕沿边,水面飘着几片干姜。 苏清雪坐下来把脚伸进去,烫得缩了一下,又慢慢放回去。 陈峰蹲在地上,拇指掐住她小腿后侧的承山穴往下推。 苏清雪抽了口凉气,脚趾蜷起来。 “你真能治我爸的病?” “治不了我说那话干嘛。” 他手上力道没停,掌根沿着小腿肚往脚踝方向碾压。苏清雪的脚腕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皮肤冰凉,骨节硌手。 “不过需要一味药引子,明天进山找。” 苏清雪低头看他。 “进哪?” “后山。” “后山哪片?” 陈峰没接话,换了只脚继续按。苏清雪盯着他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追问。 炕桌那头,希月趴在作业本上写“兔”字,写一个歪一个。妞妞蹲在旁边给大黄挠肚皮,大黄翻着白眼四脚朝天,尾巴扫得地上灰尘直飞。 陈峰把苏清雪的脚擦干,塞进棉拖鞋里。 “早点睡。” 入夜。 堂屋灯灭了,西屋缝纫机也停了。 陈峰独自蹲在后院棚子里。 “撅把子”猎枪拆开,枪膛用碎布条来回捅了三遍,铜壳子弹一颗一颗码进弹带,码满。剥皮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二十下,刀刃能反光。 他从系统空间取出粗麻绳、钢丝套索、三根干燥的艾草束、一小包硫磺粉,逐样塞进背篓底部。药锄斜插在背篓侧面,锄尖朝下。 大黄不知什么时候蹭过来,趴在他脚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鼻头拱着他的小腿。 陈峰摸了摸狗头。 “明天跟我走一趟。” 大黄的耳朵竖起来,又耷拉下去。 凌晨四点,天还黑透着。 陈峰穿好猎装,把苏清雪连夜缝了碎羊毛的棉马甲套在里层。炕桌上压了张纸条——“进山打猎,晚上回来加餐。” 他没惊动任何人,带着大黄从后院翻墙出去。 雪壳子踩上去嘎吱响。气温低得鼻毛结霜,每呼出一口气都是白雾。 翻过第一道山梁时天边才泛出一线鱼肚白。 陈峰开启系统全视野扫描,过滤掉满屏密密麻麻的绿色光标——野鸡、野兔、狍子,全不要。视野中只剩兽道上的红色警戒线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金色闪点。 大黄跟在身后,步子越来越慢。 进入老龙口禁区外围后,它的体毛整片炸开,前爪刨着雪不肯往前走,喉咙里挤出连续的低吼。 空气里有一股东西。 不是狼群的骚臊味,不是熊的腐肉味。是一种冰冷的、黏腻的、带着霉烂甜气的腥。 陈峰拍了拍大黄的脖子,掌心贴着它的皮毛传递体温。大黄抖了抖身子,咬着牙跟上来。 再翻一道山梁,雾就起来了。 浓得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雾。指南针的表针来回乱转,彻底失灵。陈峰收起指南针揣回兜里,切换到系统地图导航模式。 鬼见愁峡谷。 两侧崖壁合拢,头顶只漏一线天光。古木粗得两人合抱不住,树干上挂满灰绿色的地衣,一丝风都没有。脚下的腐殖土层踩上去绵软,每一步都往下陷半个脚掌。 大黄突然趴地不动了。 陈峰停步,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前方三十步,一棵倒伏的老椴木横在地上,根系半悬在崖壁边缘。 椴木树干上盘着东西。 粗细堪比成年男人的大腿。鳞片在雾气里泛着暗绿色的哑光,一节一节叠压着,尾梢垂在地面的落叶堆里,头端埋在树根的缝隙中。 巨蟒。冬眠状态。 陈峰右手已经握上了枪托,拇指扣在击锤边缘。 他没开枪。 系统金色光标就在巨蟒盘踞的椴木根系下方三米处,闪烁频率比上次快了三倍。那东西埋在土里,正正卡在蟒身底下。 陈峰蹲下来,从背篓侧面抽出药锄。 他绕到椴木的侧面,脚落地时控制着重心,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大黄趴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喘气都压着声儿。 距离椴木根系两米。 一米。 空气中那股黏腻的甜腥味浓烈到呛嗓子。巨蟒的腹部随着呼吸缓缓起伏,频率极慢,大约七八秒一次。 陈峰单膝跪地,药锄尖插进腐殖土层。 冻土没有完全冻实——峡谷底部温度比外面高出好几度,地表覆盖的厚落叶起了保温作用。锄尖入土三寸,拨开黑色的腐叶和碎根须。 金色光标就在正下方。 他放慢动作,锄尖变成手指。十指拨开松软的泥土,指腹触到一根细硬的东西——参须。他顺着须根往下摸,摸到主根,拇指粗细,表皮有横纹。 五匹叶。 芦碗密集,一节扣一节,呈马牙状排列。 系统弹出标注:野山参·参龄约四十至五十年·品相:传说级。 陈峰从兜里掏出红绳,拴住参芦头。另一只手持铜棒,沿着主根一点一点剔土,遇到须根就用指甲顺着走势拨开泥块,全须全尾,不断一根毛细根。 十二分钟。 整株参连土带须从地里起出来。主根黄白色,体态纺锤形,须根细长密实,挂着黑褐色的腐殖土粒。 他意念一动,参连同根部的原土一起收入系统空间。 头顶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鳞片蹭过树皮的声音。 陈峰抬眼。巨蟒的头从树根缝隙里探出来了,三角形的脑袋比蒲扇还大,竖瞳半睁半合,瞳仁里映着他的轮廓。 蛇信子吐出来,缩回去。 陈峰左手已经按住了大黄的嘴,五指死死箍着狗嘴不让它发出任何声响。他的右手撑着地面,膝盖弯曲,整个人以极慢的速度往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巨蟒的头跟着他的方向转了十几度,竖瞳的焦距在收缩。 第四步。 蟒头垂下去了。 冬眠的惰性拽着它重新陷入沉睡,三角形的脑袋搁回树根缝隙,鳞片摩擦声渐渐消失。 陈峰退出二十步才站直身子。后背的棉袄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冰凉一片。 大黄挣脱他的手,撒开腿往峡谷口跑,跑出去十几米才回头等他。 翻出峡谷,雾气散尽,日头挂在山梁上方,刺得人眯眼。 系统提示弹出来了。 “采集传说级野山参·完美评级·触发年代技能盲盒(史诗级)。” 陈峰撕开盲盒。 奖励:“中级驯兽精通”——可驯化中型猛兽,与动物建立心灵感应。 他收起面板,低头看了眼大黄。大黄正趴在雪地上吐舌头,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陈峰拍了拍它的脑袋。 “走,回家加餐。” 第110章京城来的客人 陈峰踩着厚实的积雪走回靠山屯。 脚下的翻毛皮靴压碎冰壳,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背篓空着。 那株价值连城、全须全尾的五匹叶百年野山参,正安安稳稳地躺在系统空间的恒温保鲜格里。 视线越过村口那棵枯瘦的老柳树,他停住脚步。 陈家院门口,停着一辆大车。 车辕上挂着公社特有的红底白字铁牌子。 一匹毛色驳杂的老骡子正低头啃着地上的干草,鼻孔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不时打个响鼻。 陈峰眯起眼睛,目光扫过车辙印。 推开院门。 苏清雪站在院子中央。 她没有穿那件厚实的棉大衣,单薄的灰线毛衣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极度紧绷的身体线条。 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眼眶通红,嘴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齿印。 陈峰没有出声询问。 他的目光越过苏清雪颤抖的肩膀,直直投向堂屋。 堂屋的炕桌边,坐着一个男人。 二十五六的年纪,身板很瘦,脊背却挺得很直。 一件灰色中山装洗得严重发白,布料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但领口和袖口熨烫得平平整整,没有任何褶皱。 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指甲修剪得很短,但指甲缝里残留着长年累月洗不净的蓝黑墨水痕迹。 面前摆着一个粗瓷茶缸。 热气袅袅升起,水面一片平静,这人一口没动。 陈峰脑子里迅速翻出苏清雪昨晚哭诉时的那些话。 哥哥,苏清河。 那个为了保住父亲,放弃大学留在图书馆当管理员,被时代压弯了脊梁的知识分子。 身份对上了。 陈峰迈开长腿,大步走进堂屋。 粗糙的军大衣带着老林子里的极寒,混杂着浓郁的松脂味,还有大黄咬死猎物时沾染的极淡血腥气。 这股狂野的气味随着他的步伐,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苏清河抬起头。 瞳孔在厚重的镜片后瞬间收缩。 陈峰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他太清楚这些京城知识分子脑子里的预设。 在苏清河的想象里,那个趁人之危娶了自己妹妹的乡下猎户,必然是个粗鄙、矮小、满嘴黄牙、畏缩怯懦的盲流子。 但眼前站着的,是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五的男人。 肩宽腿长,肌肉把棉衣撑得鼓鼓囊囊。 剑眉星目,轮廓锋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在大山里搏杀练就的骇人煞气。 这种纯粹的雄性荷尔蒙和压倒性的力量感,完全颠覆了苏清河的认知。 苏清河的喉结剧烈滚了一下。 他迅速调整坐姿,抬起那只带着墨迹的手,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架,试图找回主动权。 “我是清雪的哥哥,苏清河。” 声音不大。 带着京城知识分子特有的拿腔拿调。 表面客气,骨子里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防备与疏离。 “专程从京城赶来,接她回家。” 陈峰没接话。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苏清河,反手卸下背篓,随手扔在墙角。 “远道而来,先吃饭。” 陈峰脱下军大衣,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直接走向灶台。 他不需要跟一个走投无路的书呆子争论。 手里攥着能救命的野山参,他有绝对的底气掌控全局。 意念微动。 空间里保鲜的极品鹿后腿肉和两只处理干净的飞龙鸟出现在灶台上。 陈峰抄起菜刀。 刀刃在案板上翻飞,哚哚的切菜声密集且清脆,节奏分明,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苏清河坐在炕沿,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陈峰的动作移动。 案板上那块肉,色泽暗红,纹理清晰,绝对不是普通的猪肉。 锅里炖着的那只禽类,散发着霸道的异香。 苏清河在京城见过世面,他认得出那是极其难得的顶级野味。 他转过头,开始打量这间土坯房。 透亮的大尺寸平板玻璃窗,把外头呼啸的北风挡得严严实实。 屋里温度极高,新盘的火墙烧得滚热。 墙上,钉着一张完整的成年野狼皮,皮毛油光水滑。 角落里,一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静静地立着,黑亮的烤漆反射着火光。 苏清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洗毛边的袖口。 这哪里是乡下穷苦猎户的家? 这里的物件,随便拿出一件,放在如今的京城都算得上体面。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居高临下的说辞,那些试图用城里人身份施压的腹稿,全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四菜一汤端上桌。 葱爆鹿肉,汽锅飞龙,猪油渣炒白菜,酸菜炖粉条。 热气腾腾,浓郁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苏清河看着满桌的珍馐。 就算在京城的老莫餐厅,也未必能凑齐这一桌硬菜。 陈峰拉开长凳坐下,递过去一双干净的筷子。 苏清河没接。 他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强撑的疲态。 “爸的病,拖不起了。” 苏清河没有看陈峰,而是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门边的苏清雪。 “胃出血反复发作。” “校医院的药已经停了三轮,大夫说治不了。” “必须转院,去解放军总医院。” 陈峰夹了一大筷子鹿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发出粗犷的进食声。 “咱们家的成分,根本进不去军医院的大门。” 苏清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干涩的沙哑。 苏清雪的手抠住门框。 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指节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军区后勤部方处长的儿子,方志远。” 苏清河报出这个名字,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对你仰慕已久。” “方家递了话。” “只要你点头,嫁过去。” “他们以军属的名义,安排爸住进总医院的特护病房。” 苏清河摘下黑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捏着眉心,试图掩饰眼角的湿润。 “方家还会出面,找关系,推动爸的平反。” 他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苏清雪,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这是唯一的路。” 陈峰继续喝着飞龙汤。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心里冷笑。 一个趁火打劫的军区二世祖,一个走投无路拿妹妹换命的软弱哥哥。 他手里攥着宗师级中医的药方,空间里躺着能吊命的百年野山参。 他根本不需要把方志远这种跳梁小丑放在眼里。 苏清雪缓缓走到桌边。 双手死死攥住桌角。 木刺扎进掌心,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陈峰放下手里的海碗。 碗底砸在实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堂屋里瞬间陷入死寂。 陈峰扯过一块干净的棉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他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煤油灯的光,巨大的阴影将苏清河完全笼罩。 陈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脸疲惫的男人。 “吃饱了?” 苏清河愣住。 他面前的碗筷干干净净,根本没动过。 “吃饱了先歇着。” 陈峰把棉布扔在桌上。 “你爹的病,明天再说。” 陈峰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攥住苏清雪冰凉僵硬的手腕。 力道很大,带着绝对的掌控与霸道。 推开门。 拉着她直接走进外面的风雪里。 堂屋的门没有关严。 刺骨的北风夹着雪粒子灌进屋子。 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苏清河一个人,坐在满桌的珍馐面前。 第111章方家算个屁 西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土墙上。 陈峰反手拽上堂屋的门。木门合拢的闷响,彻底切断了屋里苏清河错愕的视线。 苏清雪脊背紧贴着冰冷的墙皮。她双手死死攥着棉袄袖口。指节用力到失去血色。 月光很冷。她呼出的白气刚一出口就被风扯碎。 “陈峰。” 她压着嗓子。声音发着颤。 “我不想嫁给什么方志远。我……” 她咬住下唇。眼眶里的水汽迅速冻结在睫毛上。 “可那是我爸。他快死了。” 最后一个字完全碎成了气音。她双腿发软,顺着墙根往下出溜。 陈峰跨前一步。高大挺拔的身躯严严实实堵住风口。 他没接那些生离死别的漂亮话。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她僵硬弯曲的手指。她的手冰得扎人。 陈峰把那双小手裹进自己宽厚的手掌,直接揣进军大衣的深兜里。 粗糙的军绿色棉布和滚烫的体温瞬间裹住她。 “进屋。” 陈峰拉着她往西屋走。步伐稳健。 西屋的火墙烧得正旺。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松木香。 陈峰反锁上门。 他从贴胸口的内兜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纸面摊在炕桌上。 “看清楚。” 陈峰指着纸上的字。 苏清雪凑近。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赵孟頫体小楷。全是一味味中药名和克数。 “你爹的病,不是绝症。” 陈峰语气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拉过板凳让苏清雪坐下。 “长年郁结,加上在牛棚吃糠咽菜伤了根本。这是胃黏膜萎缩合并大出血。” 陈峰指尖点在药方最核心的位置。 “西药止血,治标不治本。脾胃虚极,得用大补元气的猛药托底。” 苏清雪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柴胡疏肝。白术健脾。三七粉化瘀。” 陈峰点着那几行字。 “按这方子煎服三个月,血能止住。半年,能恢复七八成。” 苏清雪眼里的光聚拢又散开。她盯着药方最上方空出的一行。 “药引呢?” 她声音发涩。 “我哥信里说,校医院的药全停了。普通药根本没用。” 陈峰转身。从炕柜最底层的暗格里,拿出一个红布包。 布包解开。里面是一个泛着泥土腥气的树皮盒子。 他挑开盒盖。 一株全须全尾的野山参静静躺在里面。 参须根根分明。芦头粗壮。表皮带着岁月的铁线纹。 “药引在这。” 陈峰看着苏清雪震颤的瞳孔。 “今天刚从老龙口深处起出来的。四十年以上的年份。药力足够把你爹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东西的价值,在这个年代,足以在京城换一套四合院。 苏清雪死死盯着那株参。 她又转头看向炕桌上工整的赵体小楷。 她的手指发着抖。轻轻抚过宣纸上的墨迹。 她猛地抬头。眼底还挂着泪,但目光极其清醒。 “你上次跟我说,你的医术是老神仙在梦里教的。” 苏清雪的视线在陈峰棱角分明的脸上刮过。 “陈峰。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靠山屯的猎户。能徒手杀野猪王。能写一手绝妙的赵孟頫体。能开出连京城校医院都束手无策的保命药方。能单枪匹马进老龙口禁区挖出四十年野山参。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屋内只剩下炉火爆裂的噼啪声。 陈峰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编造新的谎言。重生的秘密,烂在肚子里最安全。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炕沿上。平视苏清雪的眼睛。 “我是你男人。” 陈峰的嗓音低沉。 “这就够了。” 苏清雪紧绷的肩膀瞬间松懈。 她没有再追问。 她倾身向前。把脸埋进陈峰宽阔的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死死勒紧。 陈峰顺势搂住她。手掌抚着她的后背。 陈峰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药有了。方子有了。怎么送过去是关键。 苏清河那个书呆子,靠不住。 方家既然能拿特护病房做筹码逼婚,证明他们在京城医疗系统有手腕。 这株参要是让苏清河带回去,半路被方家截胡,或者被逼着拿去换钱,苏怀远照样得死。 “药方和参,明天当着你哥的面拿出来。” 陈峰拍了拍苏清雪的肩膀,把她扶正。 “但他不能带走。” 苏清雪愣住。眼底闪过疑惑。 “为什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陈峰冷笑。 “你哥护不住这东西。方家要是知道有这株参,有一百种方法在半路把它弄没。” 苏清雪后背渗出冷汗。她懂了。 “那怎么办?” “走军邮。” 陈峰给出底牌。 “明天一早,我去找李云山。走县委大院的军邮专线。” 陈峰条理清晰地把计划铺开。 “包裹直接寄到京城师范大学校医院。指名道姓交给你爹的主治医生。” “军邮没人敢扣。速度最快。而且包裹上盖着县委和军区的戳,校医院那帮人看见李云山的背书,绝不敢怠慢你爹。” 这招釜底抽薪,直接绕开方家所有的阻击网。 苏清雪听完。用力点头。眼里的慌乱彻底褪去。 她转身走向炕柜。 打开柜门,从最底下的铁皮盒里,翻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这是一张全家福。 苏清雪把照片递给陈峰。 陈峰接过。借着煤油灯的光打量。 照片上的苏怀远穿着整洁的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面相儒雅温和。 旁边的母亲穿着修身的旗袍。眉眼轮廓与苏清雪有七分神似。 中间站着扎小辫的小清雪。 陈峰的目光锁定在苏怀远的脸上。 脑海中宗师级中医的知识自动运转。 印堂发暗。眼窝深陷。颧骨处有隐隐的青气。 这是典型的气血双亏、脾胃衰败之相。 照片拍摄时间应该在发病初期。症状已经显现。 这完全佐证了他对病情的推演。用那株四十年野山参做药引,绝对能把人救回来。 只要人不死,方家的算盘就得落空。 陈峰把照片塞回苏清雪手里。 他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抹掉她眼角的泪痕。 低头。嘴唇印在她的额头上。 温热。笃定。 “你爹的命,我接了。” 陈峰松开手,看着她的眼睛。 “哪也不用嫁。踏踏实实在靠山屯当你的陈家媳妇。” 第112章你凭什么 苏清河一夜没睡。 堂屋炕桌上的四菜一汤原封不动,油面凝了一层白膜,飞龙鸟肉冻成了硬块。 他坐在炕沿,背靠着墙,眼镜摘下来攥在手里,镜片上沾了指纹。 窗外天刚擦亮,西屋传来缝纫机踩踏板的声响,“哒哒哒”有节奏地响,中间夹着剪刀裁布的脆声。 门帘掀开,陈峰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棒子面糊糊走进来,一碗搁在苏清河面前,另一碗搁在自己手边。碗里各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没散,边缘煎得微焦。 “先吃饭。” 苏清河没动筷子。 陈峰也不催,自己坐下,三口扒完半碗糊糊,拿袖子抹了嘴,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宣纸,展开,铺平,压在炕桌上。 苏清河垂眼看过去。 纸上是蝇头小楷,笔锋清峻,一撇一捺全带骨头。 不是潦草的偏方,是规规矩矩的辨证论治——上半段写病因病机,下半段列主方加减,药名后面跟着精确到分的克数。 “你爹的病,我捋一遍,你听听对不对。” 陈峰食指点在纸面第一行,声音不高不低。 “六七年发病,在牛棚里吃了多久的霉粮食、冷饭?少说一年。脾胃本来就伤了底子,加上那几年整天提心吊胆,肝气横逆犯胃,胃黏膜反复充血糜烂。前两年靠身体底子还能扛,到现在三年亏空补不回来,脾不统血,血从上溢——吐出来的是暗色,不是鲜红,说明不是急性穿孔,是慢性渗血。” 苏清河的手指微微蜷缩。 “校医院给开的什么药?止血敏?还是云南白药?” “……两样都用了。” 苏清河声音干涩,下意识回答完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问得太精准。 陈峰点头,手指移到纸面中段。 “西药止血是堵口子,不治根。你爹的根在肝郁脾虚,瘀血堵在胃络里化不掉。柴胡疏肝,白术健脾,三七化瘀,黄芪补气托毒——四味药打底,再加枳壳、炙甘草调和,这是主方。” 他顿了顿,食指重重戳在最后一行。 “药引是关键。你爹亏了三年,元气虚到了根上,普通的园参撑不住这副药。必须用三十年以上、全须全尾的野山参大补元气,把整个脾胃的底子托起来,血才止得住。” 苏清河盯着那行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 他抬头看陈峰,目光里全是审视。 “你一个猎户,怎么会懂这些?” 陈峰端起碗喝了口糊糊,把碗墩在桌上。 “信不信由你。”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张药方。 “你是读书人,看得懂逻辑。你把这方子抄一份,拿去找任何一个行医三十年以上的老中医,让他看看辨证对不对、用药对不对。县城东街德仁堂的刘三爷,祖传三代的老字号——你要是不信我,下午我带你去找他,当面验方。” 说完,他从腰后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黄铜牌子,正面刻着“德仁堂”三个篆字,背面是一个“贵”字,铜面包了浆,边角磨得锃亮。 苏清河认识这种东西。 京城同仁堂也有类似的规矩,能拿到永久贵宾牌的人,要么是名医世家的至交,要么是救过堂主命的大恩人。 一个靠山屯的猎户,凭什么? 这三个字堵在苏清河嗓子眼里,问不出口。 陈峰把铜牌收回兜里,没给他消化的时间,弯腰从炕柜暗格里取出一个拳头大的树皮盒。 盒子外面裹着红布,打开红布,里面垫着一层湿润的苔藓和腐殖土。 他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药香冲出来,瞬间盖过了屋里棒子面糊糊的粮食味。 苏清河的目光落在盒子里,瞳孔骤缩。 一株野山参静静躺在苔藓上。 芦头细长,芦碗层层叠叠清晰可数,主根粗壮饱满,须根完整无断,每一根细须都带着黄褐色的泥土,没有一丝人工修剪的痕迹。 苏清河不懂药材。 但他在京城图书馆管了七年书,翻过《本草纲目》的影印本,见过书里画的野山参插图。眼前这株参的形态和书上的顶级品几乎一模一样。 “这株参在黑市能卖上千块。” 陈峰的语气平淡,和报菜价没什么区别。 “但我不卖。研磨入药,给你爹续命用的。” 苏清河的手悬在盒子上方,指尖在发抖。他没碰那株参,缩回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红了一圈。 “……就算药方是对的。” 他嗓音发紧,每个字都在牙缝里挤。 “我爸躺在京城,你人在东北。药怎么送到?谁来煎药?谁来盯着用药?万一出了差错——” “这事下午解决。” 陈峰盖上树皮盒,重新裹好红布,放回暗格。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先把那碗糊糊喝了。蛋凉了就腥。” 说完掀帘出去了。 苏清河独自坐在堂屋,对着那碗已经不冒热气的棒子面糊糊和炕桌上的药方发愣。 荷包蛋的边缘凝了一层白油,他拿起筷子,手抖了两下,终于把蛋夹碎,搅进糊糊里,埋头喝了。 咸的。 不知道是糊糊咸,还是别的什么流进了碗里。 西屋的缝纫机声一直没停。 苏清河放下碗,走到西屋门口。帘子没拉严,缝隙里透出煤油灯的黄光。 陈秀兰坐在缝纫机前,脚下踏板踩得飞快,手里一张兔皮正从针头下匀速走过。 她身后的木架上挂着十几副已经缝好的皮手套,针脚细密整齐,翻过来看内衬,走线笔直,收边干净利落。 墙上用图钉别着一张纸。 苏清河凑近看——红星皮货厂代加工合同,甲方盖着工厂公章,乙方签的是“陈峰”,合同条款写着“按军需特供标准溢价百分之三十收购”、“化工原料按内部成本价无限量供应”、“成品免检入库当场结现”。 合同旁边还别着一张介绍信副本。 信纸泛黄,但落款处的红戳清晰刺眼——县委大院的章。 苏清河退后一步。 陈秀兰听到动静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停了机器,局促地站起来擦手。 “苏……苏老师在呢。” 她叫的是苏清雪在公社小学的称呼。苏清河看着这个女人——面色红润,眼睛里有光,和他印象中被家暴折磨到形销骨立的“大姐”判若两人。她穿着干净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齐,手指虽然还有针眼的红印,但皮肤不再是冻疮裂口糊满血痂的样子。 “你……在这里做工?” “嗯,峰子让我接的皮货厂订单。” 陈秀兰低着头,声音小但稳。 “工钱日结,原料厂里包送,成品他们派车来拉。村里婶子们也跟着干,缝边一毛五,里衬三毛。” 她顿了顿,抬眼看苏清河。 “峰子说,手艺在自己手里,饭碗就砸不了。” 苏清河没说话。 他转身回到堂屋,重新坐到炕沿上,盯着桌上那张药方看了很久。 窗外日头升高了。 院子里传来陈峰的声音,在喊大黄,混着猪仔拱食槽的哼唧声,还有希月上学前跑过来喊“哥我走啦”的脆亮嗓门。 苏清河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又擦。 镜片干净了。 他重新戴上,拿起那张药方,从第一个字开始,逐字逐句地重新读。 第113章军邮盖戳,谁敢拦 天蒙蒙亮,苏清河坐在堂屋炕沿上,药方摊在膝头,指尖顺着每一味药的克数往下划,嘴唇微动,默念第四遍。 昨晚那碗棒子面糊糊凉透了,荷包蛋的边缘凝出一圈白油。 陈峰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后院猪食的热气和橡子粉的涩味。他扫一眼炕桌,糊糊没动。 “吃了没?” 苏清河抬头,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球布满红血丝,镜片上一层雾气。 他张了张嘴,没回答这个问题,声音干涩:“柴胡用六克,不是八克?” “六克。肝郁不重,疏就行,泻狠了伤正气。你爹亏的是底子,不是肝火。” 陈峰说完蹲下身,把凉透的糊糊端走,转身进灶房重新热。 铁勺刮锅底的声响传过来,苏清河低头盯着药方上“野山参三钱,另炖兑服”八个字,指腹在纸面上摩挲,墨迹干透了,蹭不掉。 热糊糊重新端上来,荷包蛋换了新的,蛋黄溏心,边缘焦脆。 陈峰把碗搁在他手边。 “吃完出门,我带你去趟县城。” “去干什么?” “堵你的嘴。” 苏清河愣了一瞬。 陈峰靠着门框,掰了半块玉米饼子往嘴里塞:“你昨晚把药方翻来覆去看了四遍,说明你信了七成,还有三成堵在嗓子眼——凭什么一个猎户能开出这种方子。行,今天带你去德仁堂,让刘三爷当面给你拆方。他要是说这方子有问题,我当场撕了。” 苏清河端起碗,喝了一口。 糊糊是热的,荷包蛋是嫩的。他低着头把整碗吃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苏清雪披着棉袄从西屋出来,眼皮肿着,显然也没睡好。她看见哥哥在吃饭,嘴唇动了动,被陈峰一个眼神按住了。 “你今天照常去上课,把希月送到学校。” 陈峰走过去,顺手把她领口竖起来的棉袄翻正,掌心在她后颈停了两秒。 “家里的事我办,你在家等消息。” 苏清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点头,转身回屋换衣服。 院门口,王胖子已经套好马车等着了。 他昨天接到陈峰口信,天不亮就从家里爬起来,连早饭都没吃,嘴里嚼着一根冻硬的玉米秸秆权当磨牙。 苏清河踩上车板,屁股刚挨着麻袋垫子就被颠了一下。胖子回头咧嘴一乐:“坐稳咯大舅哥,这路颠得能把人牙磕下来。” 陈峰翻身上车,拍了拍胖子后脑勺:“闭嘴,赶车。” 马车出了村口,车轮碾过冻硬的雪壳子,嘎吱嘎吱响。苏清河缩在军大衣里,两只手插在袖筒中,一路没开口。 路过县城东街供销社门口时,陈峰偏了偏头。 “看见没,那个柜台。” 苏清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供销社玻璃门里头,售货员正在给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干部家属拿东西,笑得脸上褶子能夹死苍蝇。 “上次给你妹买雪花膏,售货员不给拿,说是给干部家属留的指标。” 陈峰语气平淡,盯着前方的路。 “我拍了张大团结在柜台上,她立马把两盒雅霜双手捧出来了。” 苏清河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马车拐进东街深巷,德仁堂的老木门半掩着,门口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陈峰跳下车,拍了拍苏清河的肩膀。 “进去。” 药柜后面,刘三爷正用小秤称黄芪,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陈峰,手里的秤杆差点没端住。 “陈老弟!” 刘三爷绕过柜台迎上来,态度比上次更恭敬三分。上回陈峰在这儿一针“烧山火”救了供销社主任孙长征的命,德仁堂上下没人不知道这位爷的手段。 陈峰没寒暄,从怀里掏出那张宣纸递过去。 “三爷,帮我看看这方子。” 刘三爷接过来展开,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目光落在第一行。 屋里安静下来。 药柜上的座钟滴答走了二十几下,刘三爷的眉头越皱越紧。苏清河站在旁边,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刘三爷的手指停在“三七粉一钱五,冲服”上面,嘴唇翕动,又往下看了两行。 “妙。” 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陈峰的眼神变了。 “柴胡六克疏肝不伤正,白术配茯苓燥湿不碍脾,三七走血分化瘀不动血——这三味搭在一起,攻补兼施,互相牵制,哪一味多一克都不行。” 刘三爷把药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处用蝇头小楷注的煎服法,连火候、兑水量、二煎间隔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药方放在柜台上,双手压着边角,对苏清河说了一句话。 “这方子我开不出来。” 苏清河的呼吸停了半拍。 “但我看得懂——对症。” 刘三爷指着药方最后一行“野山参三钱另炖兑服”,叹了口气:“这味药引是整方的命根子。没有三十年以上的全须全尾山参托底,前面所有的药都是空架子。有了这根参,三个月止住血,半年恢复七八成,不敢说十成,但保命绰绰有余。” 苏清河的膝盖软了一瞬,右手撑住药柜边沿才没有晃。 陈峰折好药方收进怀里,冲刘三爷点了点头:“三爷,改天请您喝酒。” 出了德仁堂,苏清河站在巷子里,北风灌进领口,他浑然不觉。陈峰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了,回头看他还杵着。 “走,下一站。” “去哪?” “县委大院。” 苏清河的脚步顿了顿,跟了上去。 三号楼,李云山办公室。 暖气烧得足,墙上挂着军区授予的锦旗。李云山正泡着搪瓷缸子的茉莉花茶,看见陈峰进门,一拍大腿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小子行啊!连老丈人的命都接了!” 陈峰把事情说了一遍——苏怀远的病情、药方、药引已备齐,现在缺一条安全的路把东西送到京城。 “走邮局不行。” 陈峰竖起一根指头。 “东西太贵重,野山参加药材,黑市能卖上千块,普通邮路丢件扯皮三个月,人等不起。” 李云山听完没犹豫,抄起桌上的红色话筒拨了内线。 “小赵,过来一趟,带军邮单子。” 秘书小赵三分钟后抱着文件夹进来,李云山口述,小赵执笔,一份盖着县委印章的公函当场写就——收件人:京城师范大学校医院内科,附件:药材一份、药方一份、煎服说明一份。 陈峰从怀中取出树皮盒,当着李云山的面打开。浓郁的参香在暖气房里炸开,李云山凑近看了一眼那株芦碗层叠的野山参,倒吸一口凉气。 “这得多少年份?” “四十往上。” 李云山盯着陈峰看了两秒,没再问从哪儿挖的。 陈峰将参体用油纸裹严实,配药研粉分装进三个牛皮纸袋,煎服方法抄了三份分别塞入。整个包裹用防潮布里三层外三层扎紧,交给小赵。 “走军区邮路,盖县委戳,到了京城谁签收、谁拆封都有记录。” 李云山敲了敲桌面,又拿起电话拨了一个长途号码。 嘟——嘟——嘟—— 电话接通,李云山的语气从公事公办换成了老战友之间的粗嗓门。 “老周啊,我李云山!对对对,好几年没联系了……有个事儿麻烦你,京师大有个教授叫苏怀远,胃出血住院,我这边寄了一包药材过去,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下面的人给我耽误了……对,军邮件,盖着章的,三五天到……行,回头我给你寄两只飞龙鸟!” 电话挂断,李云山把话筒往座机上一摔,冲陈峰挑了挑眉。 “齐活。” 苏清河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说。 他站在办公室角落里,看着县委首长对自己的妹夫拍肩膀、称兄弟,看着盖红章的公函被折进信封,看着军邮单子上一笔一划写下父亲的名字。 他的手在抖。 出了县委大院,风雪扑面。苏清河站在台阶上,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一遍又一遍。镜片上什么都没有,他还在擦。 “你……到底是怎么认识这些人的?” 声音发哑,尾音碎在风里。 陈峰点了根大前门,烟头在风雪中明灭。 “我爹救过他命。” 六个字,苏清河不再追问。 马车往回走,胖子在前面赶车哼小曲,车轮轧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苏清河裹着军大衣坐在车尾,沉默了一路,在快到靠山屯村口的时候,忽然开口。 “方志远那边……我回去会想办法推掉。” 陈峰把烟屁股弹进雪地里,从兜里摸出一根新的大前门递过去。 苏清河不抽烟,但这次接了。 陈峰帮他挡风点上,火苗在两人掌心之间跳了跳。 “不用推。你就说你妹已经有人了,治你爹病的也是这个人。” 苏清河呛了一口烟,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峰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平得跟说今晚吃什么菜一样。 “方家要是还想硬来,让他们来东北找我。” 第114章我哪也不去了 苏清河回程的马车定在午后。 天没亮陈峰就揣上撅把子出了门。 苏清雪追到院子里塞鸡蛋,他把鸡蛋接过来往兜里一揣,捏了捏她冰凉的鼻尖。 “俩小时,回来给你大舅哥整一桌硬的。” 大黄撒欢蹿出院门,一人一狗扎进老龙口外围的松林。 系统视野铺开,密密麻麻的光标在枝头和灌木丛里跳动。 陈峰没往深处走,就在三里地内的松林边缘转了一圈。 大黄驱赶,他堵截,套索收口——两只肥榛鸡扑棱着翅膀吊在绳扣上,一只雪兔蹬了两下后腿便不动了。 系统弹出“良好”评级,陈峰没理,低头从空间里摸出一只陶罐。 罐子不大,巴掌宽,里头装着猎杀那头极品雄鹿时放出的半罐鹿血,在空间恒温格里存了好几天,鲜得跟刚接的一样。 他拧开盖子闻了闻,浓腥中透着一股子热劲儿。 回家路上,陈峰拐进柴棚,从角落翻出二叔过年没舍得喝的半坛烧刀子。 六十度的粮食酒,辣嗓子,但底子正。 他把鹿血倒进酒坛,用木棍搅匀,坛口蒙两层粗布扎紧麻绳,晃了晃,酒液从清亮变成深琥珀色。 这东西温阳补血,配着药方里的黄芪白术一块走,能把苏怀远亏空的底子往上托一截。 进了灶房,陈峰把猎装一脱,围上粗布围裙。 国宴级烹饪精通在脑子里铺开,他手底下没停——榛鸡拔毛开膛,兔子剥皮剔骨,野猪五花从空间里取出来切成麻将块。 铁锅烧热,猪油下去,葱姜蒜炸出焦香。 小鸡炖蘑菇,用的是秋天晒的榛蘑,鸡汤炖到发白,蘑菇吸饱了油脂,咬一口往外淌汁儿。 红烧兔肉,大火收汁,酱色浓亮,肉皮裹着一层黏稠的芡,筷子夹起来颤巍巍地抖。 酸菜炖五花,老坛酸菜切细丝,跟带皮的五花肉码在一块儿,小火咕嘟了半个钟头,酸香味顺着窗缝往外钻。 最后一道汽锅飞龙。 陈峰从空间取出之前存的一只飞龙鸟,只放粗盐,紫砂汽锅坐在铁锅上,蒸汽一点点把鸟肉里的鲜味逼进汤里。 揭盖的时候,那股子清鲜霸道的香气连院子里劈柴的舅舅都惊动了。 周德贵探头往灶房瞅了一眼,咽了口唾沫,缩回去继续劈。 四菜一汤摆上炕桌的时候,堂屋里坐了一圈人。 二叔陈宝国和二婶靠墙根,舅舅周德贵缩在角落,大姐陈秀兰抱着妞妞,希月搂着大黄坐在炕梢。 苏清雪坐在苏清河旁边,兄妹俩挨得很近,苏清河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还残着墨水印子。 陈峰最后端上来的是那坛鹿血酒。 他把酒坛搁在苏清河面前,拍了拍坛壁。 “这个你带回去。鹿血兑的烧刀子,一天一小盅,饭后喝,别空腹。配着药方走,管用。” 苏清河盯着坛子,喉结滚了一下。 “还有这个。” 陈峰转头冲陈秀兰招了招手。大姐从身后摸出两副兔皮手套,一副深棕色,一副浅灰色,针脚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线头。 “深色那副给叔,手凉的人戴着能捂热乎。浅色的你自己留着,京城冬天也不暖和。” 苏清河没伸手接。 他盯着手套内衬露出的一小截绒毛,拇指搓了搓自己中山装袖口磨起毛边的扣子。 苏清雪替他接过来,塞进他怀里。 “拿着。” 苏清河低头,把手套攥紧了。 陈峰倒酒。烧刀子入杯,辣味冲鼻。他给在座的男人们一人倒了一杯,端起自己那杯,没说什么场面话。 “大舅哥,吃菜。” 苏清河端起酒杯,手腕微微打颤。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卡了两秒钟,最后憋出三个字。 “妹夫,敬你。” 炕桌上安静了一瞬。 二叔陈宝国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舅舅周德贵埋下头去扒饭。大姐陈秀兰捂住了嘴。 希月第一个反应过来,两只小巴掌拍得啪啪响。 “大舅哥叫我哥妹夫了!嫂子嫂子你听见没!” 苏清雪耳根子红透了,拿筷子戳了一下希月的脑门。 “吃你的饭。” 陈峰跟苏清河碰了杯,一口闷了。辣酒灌进嗓子,烧得胃里发热。他夹了一块飞龙脯肉搁进苏清河碗里。 “吃。路上还得坐四个钟头马车,不垫点油水扛不住。” 那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苏清河闷头扒饭夹菜,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细碎而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饭后收拾碗筷的时候,苏清河站在西屋门口,看了一会儿墙上挂着的狼皮和擦得发亮的撅把子。 然后他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钥匙。 黄铜的,老旧,齿口磨得发亮,拴着一小截褪色的红绳。 “这是家属院的备用钥匙。” 苏清河把钥匙递到陈峰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以后……要是带清雪回家看爸,用得上。” 陈峰看着那枚钥匙。 铜身上有细密的划痕,红绳打着死结,结头毛了边——这钥匙被人揣在兜里摩挲过很多次。 他没客气,伸手接了。 “大舅哥,放心。” 苏清河点了下头,转身出了屋。 村口那棵老柳树底下,马车已经套好了。赶车的老把式搓着手跺脚,哈出来的白气被风扯散。 苏清雪帮苏清河把包袱系紧,酒坛子裹了三层棉布塞在最里头。手套已经戴上了,浅灰色的兔皮衬着他瘦削的手指,暖和得他不自觉地握了握拳。 苏清河爬上马车,坐稳了,又下来。 他站在陈峰面前,摘下眼镜揣进兜里,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到底,脊背绷成一条直线,停了三秒钟。 陈峰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把人掰直了。 “大舅哥,别行这礼。一家人。” 苏清河戴回眼镜,镜片上起了一层雾。 他没再说话,转身上了马车。老把式甩了一鞭子,马蹄踩着积雪嘎吱嘎吱地响,车轮碾出两道深辙,往县城方向去了。 苏清雪站在村口,风把她围巾的穗子吹得乱晃。 她看着马车越来越小,车顶上苏清河的灰色中山装变成一个点,最后拐过山脚的白桦林,消失了。 风灌进袖口,冷得刺骨。 陈峰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催她。 大黄蹲在他脚边,尾巴扫着雪地,扫出一个半圆。 苏清雪转过身。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挂着没掉。她的鼻尖冻得泛红,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来。 她看着陈峰。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又动了一下。 “陈峰。” 她的声音被风压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哪也不去了。” 陈峰跨上那两步,一把把她裹进敞开的军大衣里。 大衣合拢,风被挡在外头,她的额头抵着他锁骨,鼻尖蹭到他脖子上粗糙的皮肤,冰得他嘶了一声。 她没抬头,两只手从衣襟底下钻出来,攥住他腰侧的棉布,攥得死紧。 大黄绕着两个人的脚转圈,尾巴甩得呼呼带风,鼻子拱了拱陈峰的裤腿,又拱了拱苏清雪的鞋面,拱不进去,急得呜呜叫。 村口老柳树上,麻雀炸了窝。 远处陈家院子的烟囱冒着白烟,炉子里的煤烧得正旺。 第115章嫂子会做饭啦 灶房里飘出一股焦糊味。 陈峰睁眼的时候,身边被窝已经凉了。 他鼻子动了动,翻身坐起,棉袄没穿就趿拉着鞋往灶房走。 锅底烧得通红,半锅棒子面糊糊翻着黑色的泡,铁锅边沿糊了一圈焦痂。 苏清雪扎着条灰蓝围裙,袖口卷到肘弯,左手攥着锅铲,右手捏着盐罐子,整个人僵在灶台前,脊背绷得笔直。 锅铲上黏着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你几点起的?” 苏清雪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 “五点。” “做了多久?” “……一个小时。” 陈峰走到灶台边低头看了一眼锅。 棒子面糊糊已经不能叫糊糊了,底下焦的,上面稀的,中间夹着几块没散开的面疙瘩,颜色黄一块黑一块。 旁边案板上还卧着两个鸡蛋,蛋壳磕碎了一半,蛋液淌了满案板。 苏清雪把锅铲往锅沿上一搁:“我看你每天都是先烧水再下面,中间加一次凉水——” “你那灶膛里塞了多少柴?” “……三根。” 陈峰蹲下去扒了一眼灶膛口,火苗蹿得老高,里头至少七八根劈柴架在一起,烧得噼啪响。 “行,你这是要炼铁。” 苏清雪咬住下嘴唇不说话,耳尖已经红了。 陈峰没再逗她,绕到她身后站定,左手探过去握住她攥锅铲的手腕,右手顺着她小臂滑下来,五指扣上去,带着她的手把锅铲伸进锅底,慢慢翻搅。 “手腕别使劲,靠大臂带。” 嗓音就贴在她耳根后面,热气扑在侧颈上。苏清雪整个后背僵住了, 锅铲停在半空,棒子面糊糊从铲面上滑落,啪嗒砸回锅里。 “底下焦的铲掉不要,灶膛抽两根柴出来,火小了面才不会糊。”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肩胛骨,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握着铲柄,一下一下贴着锅底刮。 焦糊味被翻起的热气裹着往上冒,混进松木劈柴燃烧的烟气里。 苏清雪脖子到耳根全烧透了,嘴上还硬撑:“我自己能——” “嗯,你自己能把锅烧穿。” 话音没落,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希月裹着陈峰改小的旧棉袄站在门槛上,两个羊角辫睡得歪歪扭扭,大眼睛瞪得溜圆,定格三秒。 陈峰没松手。 苏清雪猛地甩开锅铲,转身背对灶台双手撑住台面,脸上的红已经烧到了锁骨。 希月慢慢退出门槛,又探进半个脑袋,扯着嗓子往院里喊:“大姐——嫂子会做饭啦!哥在教呢!抱着教的!” “陈希月!” 苏清雪冲出去没追两步,棉拖鞋绊了门槛,被陈峰一把捞住腰拽回来。 希月笑得跟老鼠偷了油,蹬蹬蹬跑没影了。 大黄从窝里蹿出来追着希月绕院子转圈,尾巴甩得春风扇似的。 陈秀兰在西屋踩缝纫机的声音停了两秒,又响了起来,踏板踩得明显比方才快了一截。 陈峰把苏清雪按回灶台前,重新递上锅铲。 “接着练。这锅铲你得颠明白了,以后我进山,谁给希月做饭?” 苏清雪抿唇不语,接过锅铲的指节还在发烫。 早饭最后端上桌的还是陈峰做的——添了水的棒子面糊糊重新熬过,虽然比不上往日的火候,但好歹能入口。 两个荷包蛋一个归希月一个归苏清雪,被希月夹起来整个怼进苏清雪碗里。 “嫂子辛苦了,吃蛋。做饭太难了。” 苏清雪拿筷子点了一下她脑门。 陈峰没理这爷俩打闹,从炕柜里抽出一卷草纸铺开,压在碗碟缝隙间。 纸上是他入夜后画的手绘平面图,炭笔线条粗粝,但标注极其精确——每一道墙体的厚度、门洞的朝向、排水沟的坡度,全有数字。 二叔陈宝国嚼着饼子凑过来,老花眼眯起来辨认图上的字。 “这是……村东头那废磨坊?” “对。”陈峰用筷子尖点着图纸,“开春化冻就动工。磨坊院子三间房大,地基方正,四面土墙没塌,翻修成饲料加工场,石磨换成碾子,一天出三百斤橡子粉不费劲。” 他筷子往右挪了挪,指向图纸另一侧的虚线区域。 “后院圈舍扩二期。猪舍加两排、禽笼翻倍、兔窝下沉半米保温。开春母兔下崽,飞龙鸟破壳,现在的地方不够用。” 王胖子端着碗挤进来,绿豆眼盯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半天没看懂,问了句最实在的:“我干啥?” “跑腿。芒硝、工业盐继续走供销社孙主任的渠道,碾子和铁件去县城农具社定做,钱我先垫,发票给你嫂子入账。” 苏清雪正低头喝粥,闻言放下碗,顺手拽过旁边的记账本翻开一页,笔杆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等着记。 陈峰继续分派。 “二叔,你盯土建。许木匠化冻后进场,工钱照老规矩一天一块管饭。砖头水泥走皮货厂刘厂长那条线,他欠咱人情。” 陈宝国重重点头,拳头在炕桌上磕了一下。 “舅,饲料加工场建好之前,橡子粉和鱼骨粉的活还是你管。新配方胖子抄了一份贴你灶台上了,六三一的比例别记岔。” 周德贵端着碗筷站在门边没敢坐,听见自己名字才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大姐。” 陈秀兰从西屋探出头。 “皮货厂年后新订单四十副手套、十五条围脖、八件貂毛领子,工钱涨过了,婶子们复工的事你拿主意。” “昨天胖子娘就来问过,初八开工,人手够。”陈秀兰擦着手上的针线灰,眼神亮堂。 陈峰卷起图纸塞回炕柜,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糊糊扒干净。 “吃完饭跟我去后院看看。” 后院冷风灌进来,踩在冻土上嘎吱响。 七只花背野猪仔挤在加了稻草的猪圈里拱食,毛色油亮,肋骨上裹了明显的脂肪层。 最大的那头站起来够到了圈栏横档,陈峰伸手按了按它脊背上的膘——指头陷进去一截,弹性十足。 “这批猪仔这个月至少涨了十五斤,橡子粉配方管用。” 他拍了拍灰,蹲到禽笼前。 笼里四只飞龙鸟缩在干草窝中,母鸟腹羽蓬松罩着底下的蛋。 陈峰贴着蛋壳照了照,暗红色的血丝网络清晰,胚胎轮廓已经能看出脑袋和翅膀的雏形。 “最多十天,第一窝就能破壳。” 旁边兔窝里五只雪兔挤成一团,两只母兔腹部鼓胀,皮毛底下能摸到小崽子的轮廓。 苏清雪跟在后面,手里攥着记账本,逐项记录:“猪仔七只,涨势良好。飞龙蛋五枚,预计十天破壳。母兔两只怀崽——” 她写完抬头,风吹得鼻尖发红。 “开春之后,猪仔出栏、飞龙繁殖、兔崽长成……养殖这块的收入能翻两番不止。” 陈峰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草屑,目光扫过后院整排圈舍,嘴角微微扬起。 “这才哪到哪。饲料加工场跑起来,成本压下去三成,再把皮货厂的单子吃稳——往后的日子,天天有肉。” 苏清雪垂下眼,笔尖在本子空白处停了一瞬。 她写下两个字,墨迹浸进粗糙的纸面里。 然后迅速划了一道横杠盖上去,翻过那页,抿着嘴往回走。 陈峰跟在半步之后,余光扫过她合上的本子。 纸页翻动的瞬间,被横杠划掉的两个字在寒风里一闪而过。 领证。 他没吭声,把步子放慢了半拍,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第116章大黄开窍了 正月初八,天刚擦亮,灶房里传来锅铲刮铁锅的声响。 陈峰翻身坐起,鼻腔钻进一股焦糊味儿,混着生柴烟气。 苏清雪又偷摸练手了。 他没动。 上回纠正她握锅铲的姿势,贴在身后手把手教,那丫头红了整条脖子,事后希月满村广播“哥抱着嫂子炒菜”,害他被二婶追着问什么时候办酒。 焦糊味淡了些,紧接着传来鸡蛋壳磕碎的脆响,和苏清雪压着嗓子的一声“哎呀”。 陈峰嘴角动了动,翻身下炕。 穿上棉袄推开堂屋门,灶台上搁着一碗棒子面糊糊,蛋花打得碎了些,底下有层薄焦。 比上次强了三分。 苏清雪站在灶前,围裙上沾着面粉,食指尖粘了半截蛋壳,看见他出来,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 “你起那么早干啥。” 陈峰拿起碗喝了一口。 焦味压住了粮食的甜,面疙瘩散了七成,还剩三成硬核。 他咽下去,拿下巴点了点碗底。 “比昨天的强,这回没糊到锅底揭不下来。” 苏清雪抿住嘴角,拿抹布擦灶台的动作快了两分。 陈峰三口喝完糊糊,碗搁在案板上,从门后摘下“撅把子”猎枪。 苏清雪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进山?” “初八了,皮货厂的新订单压着,狐皮和貂皮得补库存。” 陈峰拉开枪栓检查膛线,铜弹壳在灶火光里泛着暗黄。 “四十副手套够了,围脖和貂毛领子的料子还差大半。再不进山,开春毛色退了就不值钱了。” 苏清雪没再问,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攥着三个热鸡蛋和前天缝好的兔皮手套。 鸡蛋塞进他棉袄内兜,手套往他手里一拍。 “早点回。” 两个字说得干脆,眼神却在他胸口那杆枪上停了两秒。 陈峰捏了捏她指尖——凉的,灶火烧了半个时辰都没暖过来。回头得给她配副厚手套,灶房再加个小炭盆。 “中午给你带飞龙回来炖汤。” “谁要你的飞龙。” 嘴上这么说,背过去的耳根泛了粉。 陈峰没再逗她,推开院门,嘬了声口哨。 院角窝棚里窜出一道黄色身影。 大黄。 三个月前从老龙口捕兽夹下捡回来的大兴安岭细狗幼崽,如今肩高已过膝盖,四肢抽条拔长,胸腔撑开,肋骨被鹿肉和鱼骨粉架出了流线型。 细长的口鼻喷出白雾,竖耳朝前,琥珀色眼珠盯着陈峰手里的枪,尾巴甩得啪啪响。 它知道——枪出鞘,就有肉吃。 陈峰蹲下身,掌心贴上大黄额顶。 脑海中“中级驯兽精通”的感知通道打开,模糊的情绪信号从指尖传来:兴奋、饥饿、急切,还有一股想跑想撕咬的原始冲动。 三个月前这条通道只能接收到最粗糙的“恐惧”和“臣服”,如今信号清晰了五倍不止。 陈峰拍了拍它脑门。 “今天活儿重,跟紧了。” 大黄低呜一声,鼻翼翕张,已经在分辨风里的气味。 一人一狗踏进后山雪线。 正月的老龙口禁区,冰雪尚未消融,但松林底下的冻土层开始松动。 陈峰开启山野之王面板。 狩猎视野铺展开来,林中枯叶化成半透明底色,活物的踪迹光标浮现——地面上三道平行的红狐爪印拖着淡金色轨迹蜿蜒向东南,树干根部有貂鼠的抓痕标记,呈蓝绿色微光。 光点密度比冬天高了两个档次。 开春前的皮毛最厚最密,毛色正处于巅峰期。再过一个月倒春寒结束,换毛季一到,皮子掉价三成。 这是最后的窗口。 陈峰压低身形,顺着红狐爪印的光标向东南摸过去。 大黄无声跟在侧后方,四只爪子踩雪几乎不出声。三个月的投喂和驯化训练已经改写了它的本能——幼犬期看见猎物就叫唤的毛病被彻底掐灭,取而代之的是猎犬最珍贵的品质:沉默,等待,服从。 半里地后,风向变了。 大黄鼻翼猛缩,耳朵竖直,身体压平,冲陈峰的方向打了个响鼻。 陈峰止步。 前方四十米,一片倒伏的桦木底下,系统视野标注出三个橘红色光团,挤在一处——红狐窝。 成年红狐的皮子能做围脖和大衣领子,皮货厂开价一张十二块。 陈峰取下背上的麻绳套索,手指搓了搓绳结。 他没急着动。 脑海中向大黄发出一道意念指令。 不是语言,是方向感。 左侧。绕。堵。 大黄收到信号,瞳孔微缩,身形压到最低,沿着灌木带无声绕向桦木堆的左翼。 陈峰从右侧迂回接近。 三只红狐窝在枯木缝隙里取暖,警觉性极高,耳朵不停转动。 陈峰将套索甩出,绳圈精准落在洞口外三寸处,随即抄起枪托猛砸桦木断面。 轰隆一响。 三只红狐炸窝而出。 头狐窜向右侧,一头扎进套索,绳结收紧勒住后腿。 第二只往左蹿,大黄从灌木缝里射出,四十斤的身躯精准撞上狐身,獠牙咬住后颈皮肤,力道拿捏得刚好——没咬穿皮毛,只把它摁在雪地上动弹不得。 第三只拼了命往深林钻。 陈峰举枪。 系统弹道辅助锁定,准星光标稳稳贴在狐头后方三寸——脊椎根部,一枪毙命不伤皮。 砰。 五十六式半自动步枪的脆响在林间炸开,弹壳抛飞,带着硝烟味落进雪里。 红狐栽倒,后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陈峰走过去收套索里挣扎的活狐,一掌拍晕,放血。 再转头看大黄。 那畜生嘴里叼着第二只狐,尾巴甩得能扇风,眼珠瞟着陈峰,等夸。 三个月前,这狗连兔子都追不上。 陈峰从兜里摸出半块干鹿肉条扔过去,大黄松嘴接住,嚼得嘎嘣脆。 “行,有长进。” 三只红狐,两只完整活捉,一只枪杀。皮毛无损。 系统面板弹出评定:狩猎评级——优秀。 陈峰没停,继续深入。 接下来两个时辰,他在老龙口外围松林里来回扫荡。大黄的嗅觉定位配合系统踪迹光标,效率翻了一倍——貂鼠的抓痕把他引到一棵老椴木的树洞前,两只紫貂被硫磺烟熏出来,套索收拢。 五只猎物全部收入系统空间。 恒温保鲜。 皮毛一根不掉。 系统弹出年代盲盒奖励:高级磨刀石x1,全国通用粮票五斤。 磨刀石的图标在面板上泛着青灰色光泽。 陈峰点开描述——可将普通猎刀研磨至削铁如泥级别。 他想起大姐陈秀兰每天裁皮子磨钝三把刀,刀口卷了拿普通磨石蹭半小时才能恢复。这东西交给她,一天能多出三张皮子的产量。 通用粮票五斤,塞进空间和先前攒的放在一起。家里人口多了,粮食消耗比以前翻了两番。 太阳升到头顶时,陈峰站在一处山脊线上歇脚。 大黄蹲在脚边,吐着舌头喘气,琥珀色眼珠盯着远处林子里某个方向。 陈峰嚼了个凉透的鸡蛋,目光扫过山脊南侧。 视线定住了。 山脊下方是一片朝阳的缓坡,背靠花岗岩崖壁挡住了西北方来的寒风。坡面积雪已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腐殖土层。 土质松软、透气、肥沃。 这种地貌在老龙口极少见。绝大多数坡面要么是碎石要么是板结的红黏土,唯独这片缓坡的土质和山下河谷的耕地一个成色。 陈峰蹲下去抓了把土捻了捻。 颗粒细腻,指缝间渗出潮湿的泥腥味,掺杂着落叶腐烂后特有的酸甜。 他站起身,环顾整片缓坡。 坡顶有天然落水线,雨季不积涝。 坡底是一条窄溪,冰面已裂,底下有活水声。 朝阳、背风、有水源、土层厚。 脑子里“宗师级中医精通”自动调取了药材种植的知识:五味子喜阴湿但需散射光,种在坡面中段疏林下最合适;黄芪耐旱喜光,坡顶全日照区域正好。 苏清雪的调理方子里有五味子,大姐补气血的药里有黄芪。这两味药从德仁堂拿一回就得花不少钱,开春后用量只会越来越大。 与其买,不如种。 陈峰折了根松枝插在缓坡入口的岩石缝里,做了个标记。 大黄凑过来嗅了嗅松枝,打了个喷嚏。 “走,回家。” 下山路上,陈峰盘算着空间里的收获——三张红狐皮够做六条围脖,两张貂皮做四件领子,加上之前存的兔皮,大姐手头的活儿至少能撑半个月。 太阳偏西的时候,陈峰从村北干河沟把空间里的板车取出来,猎物已提前放血处理干净,码在车上盖着草席。 推车进院,大黄窜到前头,尾巴甩成了螺旋桨。 苏清雪正在廊下教妞妞用毛线缠线团,听见动静抬头。 视线扫过草席底下隆起的轮廓,再看陈峰袖口沾的干血和松针。 她没问打了什么。 陈峰掀开草席一角,露出那两张紫貂皮乌黑油亮的毛尖。 苏清雪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收回目光,垂下睫毛接着绕线团。 “回来了就去洗手,大姐留了饭。” 陈峰把磨刀石搁在窗台上,拍了拍兜里的五斤粮票。 “给你的,收着。” 苏清雪接过粮票,指尖碰到他掌心的老茧,缩了一下,没躲开。 耳根又红了。 第117章四百二十块 正月十二,天还黑着,缝纫机的嗒嗒声就从西屋传出来。 陈秀兰已经连踩了三个时辰,煤油灯芯烧秃了两截。 她脚下踏板频率稳定,走线绵密到贴着皮面看都辨不清针脚。 陈峰端着一碗热棒子面糊糊推门进去。 “吃口东西。” 陈秀兰头也不抬:“最后两副手套,缝完这批刚好凑够数。” 陈峰没催,把碗搁在窗台上,目光扫过靠墙码得整齐的成品堆。 二十副兔皮手套,八条狐皮围脖。 兔皮手套用的是他这一个月陆续猎回的雪兔皮,经大姐亲手硝制,皮板柔韧得能对折而不断裂,绒面摸上去跟棉花糖似的。 狐皮围脖更不用说,三只红狐加上之前存的两张老皮子,每一条都是血红带金线的极品色泽,铺开来能晃花人眼。 陈峰蹲下身,随手抽出一副手套翻过来。 缝线全部压在绒毛根部,肉眼只见皮面光滑浑然一体,用拇指指甲刮接缝处,纹丝不动。 他又捏住手套口的收边,使了三分力往外扯——针脚吃住了,皮子本身都没变形。 放下手套,他又从围脖堆里抽了一条。 毛色均匀,整条围脖找不到一处拼接的色差,连首尾衔接处的藏针都走得干净利落。 行了。 陈峰在心里给了个评价——这批货拿到京城百货大楼去,柜台师傅都挑不出毛病。 缝纫机停了。 陈秀兰咬断最后一截线头,把刚缝完的手套翻过来抖了抖,搁到最上面,长长吐了口气。 她十根手指红肿发亮,右手虎口贴着半截胶布,那是被剪皮刀割的,昨天才换的药。 “大姐,手伸过来。” 陈秀兰缩了缩手:“不碍事。” 陈峰已经拽过她的手腕,摁住关节揉了两圈。 宗师级中医的手法渗着暗劲,酸胀从指根一直通到前臂,陈秀兰嘶了一声,整条胳膊跟着软了下来。 “药膏晚上再糊一层。以后日产量控下来,别一口气熬整宿。” 陈秀兰没应声,眼睛盯着那堆成品,嘴角的弧度压不住。 一个月前她还在李家劈柴啃霉窝头。 “吃饭。”陈峰把碗塞她手里,转身出了西屋。 堂屋炕桌上,苏清雪正翻账本。 她的记账方式极其规整——左页是工时,哪个婶子干了几件、用了多少料、领了多少工钱,精确到分; 右页是成本核算,芒硝消耗、工业盐消耗、缝纫线损耗、煤油灯油……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陈峰凑过去扫了一眼,苏清雪下意识用胳膊肘挡了挡。 “看什么看,还没算完。” 陈峰笑了,伸手把她挡路的胳膊拨开,指头点在账本末尾那行数字上。 成本合计:原料六十二元,工资九十八元。 “利润率你算了没?” 苏清雪抿着唇,拿铅笔在空白处飞快地列竖式。她的字迹清秀,乘除法打得又快又准。 “等货款回来才知道。”她头也不抬,“别在这碍事。” 陈峰在她脑后弹了一下,换来一个横过来的眼刀。 他不躲,俯身贴到她耳边压低嗓音:“苏会计辛苦了,晚上给你加餐。” 苏清雪的耳廓瞬间烧透,铅笔尖戳穿了纸面。 “滚。” 希月从门帘后头探出半颗脑袋,手里攥着那颗已经舔得只剩拇指盖大小的大白兔奶糖。 “哥又欺负嫂子了。” “写作业去。” 小丫头缩回脑袋,拖鞋啪嗒啪嗒跑远了。 辰时刚过,舅舅周德贵赶着从村东张家借来的牛车到了院门口。 牛车板子上铺了两层干草,陈峰把二十副手套和八条围脖分别用干净的棉布包好,码进两个樟木箱子里。 箱子是许木匠赶工做的,边角打磨光滑,里头衬了一层旧报纸防潮。 周德贵蹲在车辕上,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但腰板挺得直了不少。 “皮货厂找刘卫国,到了先去后勤传达室让值班的通报,别自己乱闯。”陈峰把合同副本和介绍信装进舅舅贴身的内兜,拍了拍, “验完货,钱当场结,一分不赊。拿到钱数两遍,揣严实了再走,别在街上晃悠。” “记住了。”周德贵咽了口唾沫,紧了紧腰间麻绳。 他赶牛车的本事是年轻时跑大车练出来的,路熟,手稳。从靠山屯到县皮货厂四十里路,牛车走两个半时辰。 陈峰目送牛车碾过村口积雪,拐上通往县城的土道,才转身回院。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个白天。 苏清雪上午去学校代课,中午回来做饭——棒子面糊糊勉强没糊锅,鸡蛋只碎了一个,进步肉眼可见。 陈峰吃了两碗,把碎蛋那碗推给她,被她瞪了一眼,低头吃了。 下午陈峰在后院喂猪、检查飞龙鸟的孵蛋窝,又磨了半个时辰的刀。 那块系统奖的高级磨刀石果然不是凡品,猎刀在上头蹭了几十下,刃口能削断悬空的麻绳。 他用旧布裹好,搁到大姐的工具篮里。 太阳落山,西边烧成一片赤红。 院门吱呀响了。 周德贵跨过门槛的时候,棉袄前襟鼓鼓囊囊,右手死死按着胸口,走路的步子都跟平时不一样。 陈峰斜靠在门框上,一眼就看出来了。 “进屋说。” 堂屋门关严实。 周德贵从贴身内兜里掏出一个用油纸裹了三层的厚实纸包,双手递到炕桌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 “刘厂长亲自验的货。” 周德贵吞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头三件,一件件翻过来看针脚,用指甲刮接缝,又拿放大镜照毛色……后头的他不看了,摆摆手说‘不用了,这活儿我厂里最好的师傅来都未必有这水平‘。” 陈峰拆开油纸包。 里头是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十元面额,扎得板板正正。旁边压着一张盖了皮货厂红戳的收据,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四百二十元整。 合同约定的溢价30%,一分没少。 油纸包底下还夹着一张窄条便签纸,刘卫国的笔迹,写得急,墨都洇开了: “夏季薄皮手套、鹿皮马甲,有多少收多少。省城百货大楼采购科长下月来县里考察皮货,届时请务必备足样品。” 陈峰把便签纸翻过来看了看,没有多余的字。 他将便签折好夹进合同副本里,四百二十块钱拢齐,连同收据一起推到桌子对面。 “苏会计,入账。” 苏清雪接过钱的时候指尖微颤。 她没数,先把收据摊开对着合同逐条核验,确认品类数量单价全部吻合,才拿起那沓大团结,一张一张过手。 四十二张。 她在账本右页写下“收入:四百二十元”,又翻到左页,将原料成本六十二元、十个帮工婶子的工资合计九十八元逐项扣除。 铅笔尖在纸面刮出细碎的声响。 她写下最后一个数字,铅笔停住了。 净利润:二百六十元。 这个数字趴在账本上,安安静静的。 苏清雪盯着它看了五六秒,喉结滚动了一下。二百六十块——寻常工人不迟到不早退、满勤干半年的工资。 陈家作坊,不到一个月。 她把账本合上,抬头看陈峰。 陈峰正往炉子里添煤块,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眉毛都没动一下。 “省城百货大楼的采购科长要来。”苏清雪把便签纸抽出来搁在桌面上,指尖点了点那行字,“鹿皮马甲咱们没做过,得提前备料、打版。” 陈峰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鹿皮我来弄,打版的事你跟大姐商量。” 他拉开炕柜,把四百二十块钱分成两份——三百块压进柜底暗格,剩下一百二十塞回苏清雪面前。 “家用。” 苏清雪没推让,把钱收进自己缝的灰蓝布钱袋里,拉紧袋口搁进枕头底下。 西屋缝纫机又响了起来。 陈秀兰已经在裁新一批的兔皮料子了,磨刀石旁边摆着陈峰下午磨好的猎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院子里,大黄趴在圈舍门口打盹,耳朵竖着,偶尔抖一下。 七只花背野猪仔挤在火道边上拱食槽,哼哧哼哧的声音隔着墙板都听得见。 陈峰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上。 省城百货大楼。 哈尔滨。 第118章替我谢谢那个猎人 天光未透,陈峰已蹲在后院圈舍旁。 七只花背猪仔挤在火道旁的暖窝里,拱来拱去抢食槽。 橡子粉六成、松针粉两成、骨粉两成的新配方喂了半个月,效果肉眼可见——最壮那只公猪仔腰围粗了一圈,后腿肌肉鼓起来了,四十斤打底。 陈峰伸手拍了拍猪仔滚圆的肚皮,手掌下的皮肉紧实弹手。 刘海波被拖走那天,这几只猪仔才二十出头。 半个月,翻了将近一倍。 他收回手,在棉裤上蹭了蹭猪食味儿,绕到禽笼前蹲下。 四枚飞龙鸟蛋卧在干草窝里,母鸟缩在角落眯着眼睛,胸脯一起一伏。 陈峰拨开最外层干草,食指指腹贴上第四枚蛋壳。 指尖传来细微的震颤。 不是错觉。 蛋壳靠近气室那端,一道头发丝粗细的裂纹从钝端延伸下来,裂缝边缘微微翘起,里头有东西在顶。 陈峰屏住呼吸,耳朵凑过去。 咔。 极轻的一声,裂纹又往下走了两毫米。 他慢慢直起腰,拍掉膝盖上的碎草。 母鸟警觉地歪头盯着他,翅膀微张护住蛋窝。 陈峰往后退了两步,给它让出安全距离。 前世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会蹲在猪圈旁边听蛋壳开裂,比当年签下第一笔千万合同还踏实。 兔窝那边两只母兔肚子滚圆,趴着不爱动弹,眼看也快了。 陈峰掀开草帘子走出圈舍,正撞上端着搪瓷缸子出来倒洗脸水的苏清雪。 她头发还没扎利索,一缕碎发贴在腮边,棉袄领子竖着,露出脖颈上那条他买的围巾。 “飞龙蛋有裂纹了。” 苏清雪倒水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第四枚,气室那头,裂了两道。估摸这两天就破壳。” 苏清雪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转身就要往圈舍走。陈峰一把拽住她胳膊。 “母鸟护崽呢,你凑那么近它啄你。” “我就看一眼。” “看什么看,回去把头发扎好,风灌脖子里又该头疼。” 苏清雪被他拉回廊下,嘴角抿着,没挣。 灶房里棒子面糊糊咕嘟咕嘟冒泡,大姐陈秀兰的声音传出来喊吃饭。 希月抱着大黄从东屋窜出来,大黄尾巴甩得整个后半截身子都在晃。 一家人围着炕桌吃早饭的时候,院门被拍响了。 “陈峰家的!信!” 邮递员老孙骑着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绿帆布邮包,从包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陈峰擦了手接过去,翻到正面。 寄信地址:京城师范大学家属院。 署名:苏清河。 他没拆,转手递给苏清雪。 苏清雪接信的手指微微发僵。上一封信带来的是父亲吐黑血的消息,那几个抖着写出来的“清雪,回来”四个字,烙在她心口整整二十天。 她用指甲沿着封口划开信封,抽出两页信纸。 第一页,哥哥苏清河的字迹,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清雪,父亲遵方服药至今已满两周。第一周仍有少量暗色血丝,刘三爷验方后将三七减至四克,第二周未再吐血。昨日校医院复诊,胃黏膜出血点已收口,面色较月初明显回转,能自行下床在走廊走两圈。野山参按方切片炖服,每三日一次,父亲说入口有回甘,服后手脚发热,夜里不再盗汗。校医院王大夫看过药方后沉默许久,问这方子出自何人之手。我只说是东北的老中医。” 苏清雪的眼眶在第一行就红了。 她翻到第一页末尾,字迹忽然变了。 不再是苏清河横平竖直的钢笔楷书,换成了铅笔,笔画歪斜,力道忽轻忽重,握笔的手分明在抖。 只有一行字。 “替我谢谢那个猎人。” 没有落款。但“谢”字最后一笔的横钩习惯性地向右上扬——和苏清雪写板书时一模一样的收笔动作,父女俩的手癖刻在骨子里。 苏清雪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双手按着,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希月嚼着棒子面饼子歪头看嫂子,张嘴要问,被陈秀兰按住脑袋,端着碗领去了灶房。 炕桌上两碗糊糊冒着热气,窗外日头刚翻过老柳树梢。 陈峰没开口。 他坐到苏清雪身后,掌心覆上她后颈。那截皮肤冰凉,颈椎两侧的筋绷得发硬。他没揉,没按,只是搁在那里,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去。 苏清雪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她抬手用袖口擦了一把脸,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鼻音还没褪干净,声音却稳了。 “我爸能下床走了。” “嗯。” “王大夫说出血点收口了。” “该收了。柴胡疏肝、三七化瘀、参托元气,三路并进,再不收口那药白熬了。” 苏清雪转过脸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子。 陈峰捏了一下她后颈:“吃饭,糊糊凉了。” 她没动,盯着他看了五六秒,忽然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窝里蹭了蹭,什么也没说,起身端起碗喝粥。 陈峰耳根发烫,端起自己那碗一口闷了。 棒子面糊糊里卧着的荷包蛋黄流了出来,蛋黄是橘红色的——后院母鸡吃的也是橡子粉拌鱼骨粉,下的蛋比供销社卖的黄三个色号。 他咬了一口蛋,满嘴浓香。 前世赚了几个亿,年夜饭一个人对着满桌子菜,吃什么都没味儿。 这辈子棒子面糊糊配荷包蛋,吃出了龙肝凤髓的劲头。 晚间堂屋炉火烧得通红。 苏清雪在煤油灯下核对皮货厂的新订单明细,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陈峰给大黄削骨头棒子,刀刃在骨节上嘎嘣脆响。 希月趴在炕桌另一头抄生字,妞妞已经睡着了,小拳头攥着半截蜡笔。 苏清雪写完最后一行数字,合上账本,起身去整理炕柜。 她把今天的信夹进炕柜隔层里,和之前苏清河第一封信放在一起。手指碰到信封底部,摸到一个硬硬的凸起。 她捏住那个凸起,抽出来。 一张折了四折的小纸条,从信封夹层里滑出来。 不是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窄条,苏清河的字迹比正文潦草得多,落笔急促。 “方家没放手。方志远托人放话——‘那猎户治不好就轮到我。‘你小心。” 苏清雪盯着纸条上的字,拇指指腹来回摩挲纸面边缘。 灯火跳了一下,陈峰削骨头的刀停了。 “怎么了?” “没事。” 她将纸条原样折好,塞回信封夹层最深处,压在两封信的下面。 炕柜合上,铜搭扣咔哒落锁。 苏清雪转身回到炕桌前坐下,拿起铅笔,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在抬头处写下“二月订单备料清单”。 笔尖稳稳当当,一笔一画,和方才没有任何不同。 陈峰瞥了她一眼,没追问,继续削骨头。 刀刃划过骨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此时,院门外传来的骡蹄声。 靠山屯的路他熟,牛车碾雪是闷响,驴车带颠簸,唯独骡车——蹄铁敲冻土,节奏又稳又硬,不是本村的牲口。 大黄率先窜出窝棚,冲到院门口,喉咙里挤出一串低沉的呜咽,不是对猎物的兴奋,是警戒。尾巴压得极低,脊背的毛根根竖起。 陈峰放下骨头刀,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谁来了?”苏清雪从西屋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记账的钢笔。 第119章十年没登门,怎么想起来了 陈峰没答话,掀帘子出了堂屋。 正午的日头白惨惨挂在天上,照不出多少暖意。 风刮过院墙,卷起檐角一片碎雪渣子,打在脸上生疼。 院门外停着一辆公社的骡车,车板上铺着半旧的军绿帆布,帆布下鼓囊囊压着几个包袱。 赶车的把式他不认识,缩着脖子蹲在车辕上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但从车上下来的三个人,他认识。 准确说,是骨头里都认识。 头一个落地的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灰蓝色棉袄外头罩了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罩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着一枚铝制发卡。那发卡擦过,泛着点亮光,在这穷乡僻壤里头显得格外扎眼。 脚刚沾地就扯开了嗓子,两条胳膊张得老大,直奔陈峰扑过来。 “峰子!我的峰子啊!” 哭腔拔得又尖又亮,眼泪说来就来,鼻涕都不带犹豫的。一把攥住陈峰的手腕,十个指头掐进棉袄袖口里,死活不撒开。指甲盖修剪得齐整,不是干粗活的手。 “大姑想死你了!你说你这孩子,这些年咋不捎个信儿呢?大姑天天念叨,夜夜睡不着觉啊——” 陈玉芬。 亡父陈大山的亲姐姐。 前世,陈峰对这个大姑的记忆只剩几个画面。 父亲下葬那天,她站在坟地外围,隔着二十步远哭了两嗓子,没烧纸,没上香,哭完就走了。 后来陈峰兄妹吃不上饭的那几年冬天,靠山屯到三棵树公社不过四十里地,她一次都没来过。 连封信都没有。 陈峰的手腕被攥着,没动。他垂着眼皮看大姑那张哭得稀碎的脸,看她嘴角的褶子往下拉,看她眼珠子在泪光里转。 转得很快。 从院门口的青砖门垛转到窗框上镶的大块平板玻璃,从玻璃转到屋里透出来的铸铁炉子红光,又从红光转到廊下晾着的三张硝好的狐皮。 最后落在西屋窗台上那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上,停了整整两秒。 眼泪还在流,一滴没断。 第二个下车的是男人。四口袋藏蓝中山装,上衣口袋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脚上蹬三接头皮鞋,鞋面擦得能照人。 头发用篦子梳过,服服帖帖贴在头皮上,带着一股子雪花膏的甜腻味。 张德才。 姑父。三棵树公社粮管所副主任。 他没急着进院,站在骡车旁边,两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打量陈家的院墙、房顶、烟囱。 那笑容挂得四平八稳,下巴微微扬着,打量的节奏不紧不慢——跟他在粮管所过秤时翻账本的架势一模一样。 第三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棉帽子歪戴着,领口敞开露出里头的秋衣,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嚼着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炒黄豆,嘎嘣嘎嘣响。 张小军。堂弟。 这位压根没看陈峰,落地就往灶房方向拐,鼻子抽了两下,闻着味儿了。 灶房里炖着鹿骨汤。 是陈峰一早敲碎的鹿腿骨,加了两片老姜、一把枸杞,文火煨了三个时辰,汤色浓白,骨髓香气顺着灶房的门缝往外钻。 这锅汤是给大姐陈秀兰补气血的,方子里写得清楚,鹿骨温阳益髓,配黄芪当归同服效果翻倍。 张小军掀开锅盖,热气扑面,他眯着眼往里探,伸手就要捞骨头上的肉。 “嗷——” 大黄从灶房门口蹿进去,前爪撑地,脊背弓起,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犬齿,喉咙里的低吼震得锅盖嗡嗡响。 张小军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汤面不到三寸,整个人定住了。 “这、这谁家的狗——” 他往后缩了两步,后背撞上灶台边的水缸,缸里的水晃了一圈。 陈峰没管灶房那边。 他站在院子里,任由大姑攥着手腕哭天抢地,目光越过大姑的肩膀,落在堂屋门口。 门帘掀开一条缝。 陈秀兰的半张脸露在外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认出了来人,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转身就把希月和妞妞往里屋推。 “大姑,进屋。” 希月扬着小脸要问,被大姐一把捂住嘴,里屋的门从里头插上了。 木栓落槽的声音很轻,但在正午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陈峰收回目光。 陈玉芬的哭声恰到好处地收了尾,用袖口抹了把脸,拉着陈峰的手往堂屋走,嘴里的词儿换了一茬。 “哎呀,这屋子收拾得多敞亮!玻璃窗!峰子你出息了,大姑替你爹高兴——” 张德才跟在后头进了堂屋,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他没坐炕,而是在炕桌边的条凳上落座,目光扫过桌面。 桌上摊着苏清雪的账本、一沓供销社的收据,还有——皮货厂代加工合同的副本。 张德才的手指搭上合同边角,翻了一页。 动作很随意,两根指头捏着纸角,翻过去扫了三行,又翻回来。嘴角的笑纹没变,但捏纸的指头停顿了一瞬。 “溢价百分之三十”那行字上,盖着红星皮货厂的公章和刘卫国的私人签名。 苏清雪端着搪瓷茶缸从灶房出来,茶缸里泡的是陈峰从山上采的野菊花,不值钱,但烫。她把茶缸搁在张德才手边,退后半步站到陈峰身侧,没说话。 她的目光从张德才翻合同的手指上掠过,又落到陈峰握筷子的右手上。 五根指头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苏清雪垂下眼,端起茶壶给陈玉芬续水,动作不急不慢。 陈玉芬接过茶,嘴里还在念叨: “……你说你大姑这些年,哪天不惦记你们兄妹?你爹走的时候大姑病了一场,躺了仨月没起来炕,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啊——” 陈峰坐在炕沿,两条长腿垂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拇指慢慢摩挲着食指侧面的老茧。 那是常年扣扳机磨出来的。 他没接大姑的话茬,也没看张德才翻合同,更没理会灶房里张小军被大黄堵在墙角的动静。 他等。 等陈玉芬把戏唱完。 屋里安静了几秒。炉子里的煤块塌了一声,火星子从炉门缝里蹦出来,落在水泥地上灭了。 陈峰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跟平时逗苏清雪、哄希月的调子完全不同。干,平,没有温度。 “大姑。” “哎!”陈玉芬应得又快又响。 “十年没登门。” 陈峰抬起眼皮,看着陈玉芬。 “怎么想起来了?” 第120章三封信,一封都没回 陈玉芬的哭腔戛然而止。 她松开陈峰的手腕,擦了擦干燥的眼角,笑容重新挂上去,比刚才自然了三分。 “瞧你这话说的,大姑不是身子不争气嘛……这不,听说你日子过好了,大姑高兴,连夜催你姑父套车来的。” 张德才已经在炕桌前坐稳了,四口袋中山装的扣子解开两颗,三接头皮鞋搁在炕沿下,脚上穿着崭新的尼龙袜子。他端起苏清雪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从合同副本上收回来,笑着接话。 “峰子,你姑说得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儿来就是走亲戚。” 陈峰没应声,转身进灶房。 锅里还温着中午给大姐炖的鹿骨汤,他另起一口铁锅,切了半斤鹿肉爆炒,又用猪油煎了四个鸡蛋,盛了一盆棒子面饭,连同腌好的芥菜丝一块端上桌。 “吃饭。” 张小军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三块鹿肉塞嘴里嚼都没嚼就吞下去,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说好吃。陈玉芬也不客气,鸡蛋一人独占两个,边吃边用余光扫西屋方向——缝纫机的踏板声一直没停,陈秀兰在里头赶活。 苏清雪坐在陈峰右手边,安静地拨着碗里的棒子面饭,没夹菜。 张德才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点了点。 “峰子,姑父跟你说个正事儿。” 陈峰嘴里嚼着饭,抬了抬眼皮。 张德才从兜里掏出英雄钢笔,在桌上画了个圈。 “你搞的这个皮货加工,路子是好路子。但你想过没有——你一个猎户,户头上没单位挂靠,名不正言不顺。万一再来个刘海波那样的,一纸公文就能把你掐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在粮管所干了十二年,所里跟县供销社、县工商所都有交情。你把作坊挂在粮管所名下,算集体副业,谁也动不了你。原料采购、产品外销,姑父帮你打通关节。你只管打猎供皮子,别的不用操心。” 陈峰没接话。 他夹了一块鹿肉放进苏清雪碗里。 陈玉芬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筷子往桌上一搁,话头拐了个弯。 “峰子,大姑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苏清雪脸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苏知青长得是俊,大姑不否认。可她一个下乡的,娘家远在京城,根都不在咱东北。你想想,她要是哪天返城走了,你咋办?” 苏清雪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 陈玉芬没注意到,嗓门又拔高了半寸。 “你张叔手底下有个张会计,他闺女今年十九,能干,壮实,屁股大好生养。家里条件也匹配,嫁过来能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大姑是真心为你好——” “大姑。” 陈峰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笑。 “我媳妇在旁边坐着呢,您说这话,合适吗?” 陈玉芬噎了一下,讪讪地摆手。 “我这不是替你打算嘛……” 苏清雪端起碗,慢慢吃了一口棒子面饭,咽下去。她没说话,耳根泛着浅红,脊背挺得笔直。 桌上安静了几秒。 张小军打破沉默。他把最后一块鹿肉塞进嘴里,油汪汪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嘴一咧。 “哥,我跟你说,我力气大,能干活。你这作坊缺人手吧?让我来帮你管——” 他拿筷子指了指西屋方向,缝纫机踏板声正密。 “表姐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孩子,以后也嫁不出去了。不如让我在作坊盯着,帮她管管事,省得她一个人撑不住——” 踏板声停了。 西屋门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随即归于死寂。 陈峰放下筷子。 动作很轻。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发出声响。 但桌上三个人同时不嚼了。 “我姐的事。” 陈峰抬起头,看着张小军。他的语气跟刚才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挂着笑,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 “什么时候轮到外人说嘴了?” 张小军嘴唇翕动了两下,鹿肉梗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张德才脸色变了变。他伸手按住儿子肩膀,把他往后拽了拽,干笑一声。 “小孩子不会说话,峰子你别往心里去。” 陈峰端起碗,喝了一口棒子面粥,把碗放下。 “姑父,天不早了。骡车走夜道不安全。” 这是送客。 张德才的笑僵在嘴角。他看了妻子一眼,陈玉芬张了张嘴,没敢再开口。张小军缩着脖子溜下炕,三接头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吱响。 三个人出了院门,骡车吱呀驶远。 陈峰坐在原位没动。 苏清雪默默收拾碗筷。西屋门帘掀开一条缝,陈秀兰红着眼眶探了探头,跟苏清雪对视一眼,又缩了回去。缝纫机踏板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快了一倍。 希月从里屋钻出来,趴在陈峰腿上,小声问:“哥,那个胖子把鹿肉都吃完了。” 陈峰摸了摸她脑袋。 “明天哥再打。” 夜深了。 炉子里的煤压了灰,火光暗下去,只有铸铁壁上还透着暗红。屋里人都睡了,希月缩在里屋炕上抱着大黄打呼噜,陈秀兰的踏板声也停了。 陈峰坐在院子里的劈柴墩上。 撅把子横放在膝盖上,枪膛打开,他用碎布条一寸一寸擦拭枪管内壁。布条上沾着油,黑乎乎的,他换了一条继续擦。 西北风贴着地皮刮,把院墙根的碎雪卷起来打在脸上,他没躲。 身后门轴响了一声。 苏清雪披着他的旧军大衣走出来,袖子长出一截垂在手背上,怀里端着一碗姜汤,冒着白气。她没说话,在他旁边蹲下,把碗搁在劈柴墩上。 陈峰接过碗喝了一口。姜辣辣的,红糖放多了,甜得发齁。她调姜汤的手艺还是差,跟她做饭一样。 他没提饭桌上的事。她也没提。 风灌进院子,把廊下晾着的狐皮吹得晃了晃。 陈峰盯着枪管里的膛线,忽然开口了。 “我爹活着的时候,最念叨他姐。” 苏清雪偏过头看他。 “七三年冬天,我爹肺病犯了,咳血。” 他把布条从枪管里抽出来,卷成团扔进脚边的铁皮桶。 “写了三封信。第一封求借三十块钱看病。第二封说前面那封可能寄丢了,又写了一遍。第三封……” 他顿了顿。 “第三封没求钱。就问了一句,姐,你还在不在。” 风声填满了他停下来的那几秒。 “一封都没回。” 他的手攥在枪托上,指节鼓起来,骨头的轮廓从皮肤下面顶出来。 “第二年开春,我爹没钱看病,拖成了痨病。又拖了两年,没了。” 苏清雪没吭声。 她把额头靠上他的肩膀。军大衣的棉布压在他颈窝里,她呼出的热气打在他锁骨上,一下,一下。 陈峰闭了闭眼。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过来。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劈柴墩硌着屁股,冻得腿发麻。 过了很久,苏清雪开口。 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姜汤凉了。” 陈峰低头看了一眼碗。汤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碴子。 他端起来一口闷了。 冰碴子拍在舌头上,底下的姜汤还是甜的。 第121章谁碰我姐的东西 姜汤碗底的冰碴化了一夜,天亮时灶上又飘出棒子面糊糊的热气。 陈峰五点起身,检查了后院圈舍——七只花背猪仔在橡子粉饲料里拱得欢实,最壮那头公猪仔体重奔着四十五斤去了。 飞龙鸟窝里第四枚蛋的裂纹又扩了半寸,蛋壳顶端鼓出一个米粒大的凸起,破壳就在这两天。 苏清雪端着两个荷包蛋进来,蛋黄没散,边缘微焦,比前几天又进步了一截。 “今天进老龙口外围,打两张好皮子。” 陈峰接过碗,三口扒完。 省城百货大楼采购科长月底来县里考察皮货,刘卫国的便签上写得清楚——届时务必备足样品。 留给他的时间不到二十天,手里还差两张能镇场面的极品紫貂皮。 苏清雪把三个煮鸡蛋塞进他猎装内兜,指尖在胸口停了一瞬。 “早点回。” 陈峰捏了捏她的手背,背上撅把子,带大黄出了院门。 他没注意到,骡车还拴在村口老柳树上。 张德才一家昨晚没走。 张小军赖在二叔家蹭了一宿炕,天刚亮就在村里转悠。 他从二叔家出来时特意绕到陈峰院子外头,踮脚往里瞅了三圈,确认陈峰扛枪进了山,才咧嘴往西屋方向溜过去。 西屋是作坊。 缝纫机踏板声从早上六点就没停过。 陈秀兰趴在机头前赶工,手边摞着三条已经缝合收边的狐皮围脖,最上面那条是留给省城采购看的样品——整张红狐皮毛色均匀,针脚压在绒毛根部,翻过来看不见一根线头。 门没栓。 张小军推门就进。 陈秀兰抬头,踏板声断了。 “表姐,忙着呢?” 张小军扫了一圈屋子,目光从墙上挂的六张硝好的兔皮滑到窗台码放的狐皮围脖上,最后落在角落那台飞人牌缝纫机的烤漆面板上。他吹了声口哨。 “这玩意儿可值老鼻子钱了。” 陈秀兰没搭话,重新踩动踏板。针脚走了半寸,张小军已经走到窗台边,伸手拎起最上面那条狐皮围脖,往自己脖子上一搭。 他手上有油——早饭在二叔家啃的油饼,五根手指头油光锃亮,指缝里还嵌着面渣。 “放下。” 陈秀兰站起来,声音不高,膝盖在桌沿底下磕了一下。 张小军歪着头,把围脖往脸上蹭了蹭。 “我试试咋了,又不是外人。” “那是样品,不能碰——” “样品?” 张小军把围脖从脖子上扯下来,凑到眼前翻来翻去看,油乎乎的拇指按在皮面正中央,一道浅黄色的油渍洇开,渗进绒毛根部。 陈秀兰冲上去夺。 张小军胳膊一抬,举过头顶,仰着下巴往后退了两步。 “急什么?一条破围脖——” “给我!” 陈秀兰够不着他的手,脚下踉跄,撞在缝纫机角上。张小军被她这副急赤白脸的样子逗乐了,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表姐,你在我姑面前充什么大?一个被婆家赶出来的破鞋,管得着我?” 缝纫机踏板“咣”地弹回原位。 陈秀兰愣在原地。 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脖子缩进衣领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到指节发白。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这副姿态太熟悉了。 在李家的灶房里,在赵桂花的目光底下,在李二狗举起皮带的瞬间,她就是这么站的——肩膀缩拢,脑袋低下去,把自己团成一个尽量小的目标。 “嫂子说放下,你聋了?” 苏清雪的声音从门口劈进来。 她手里端着给作坊送的姜汤,搪瓷缸子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姜汤溅出几滴。 张小军转过身,嬉皮笑脸的表情还挂在脸上。 “嫂子,你管得也宽。以后这作坊归我姑操持,你也得——” “出去。” 苏清雪没有提高音量。她把姜汤放在门边条凳上,走到张小军面前,伸手。 掌心朝上,五指并拢,等着他把围脖交出来。 张小军矮了她半个头,仰脸对上那双眼睛,笑容僵了一瞬。苏清雪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动,瞳仁又黑又沉,像冬天的深井水。 他把围脖甩到凳子上,拖着步子出了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被北风吹散了。 苏清雪捡起围脖翻过来。 正面中央偏左的位置,一块拇指大小的油渍已经洇透绒毛,渗到皮板。她用指甲刮了两下,油脂嵌进纤维深处,刮不掉。 陈秀兰蹲在缝纫机旁边,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 她没哭出声。 苏清雪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搭上她的后背。脊椎骨硌手。 “大姐,没事了。” “我……不是破鞋。” 陈秀兰声音闷在膝盖里,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你不是。” 苏清雪攥了攥她的手,指头碰到虎口上贴着的胶布。 中午,陈峰扛着两张紫貂皮进院。 大黄蹿到前头,冲着堂屋方向龇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声。 张小军正蹲在院墙根底下啃冻柿子,被大黄吓得贴墙站起来。 陈峰没看他。 进了西屋,苏清雪坐在缝纫机前替大姐踩了半上午的踏板,手指头磨出两道红印。 她没开口说什么,只是从成品堆里抽出那条围脖,皮面朝上递过来。 油渍在狐皮正面趴着,浅黄色,拇指盖大小,边缘已经干透。 这是留给省城采购科长的样品。 整张无瑕疵的红狐皮,他在零下三十度的老龙口蹲了四个小时才等到的猎物。一枪毙命,打在脊椎根部,皮面没有一个弹孔。大姐熬了两宿硝制,又花三个晚上手工缝合。 全毁在一个油手印上。 陈峰盯着那块油渍。 太阳穴的血管跳了十下。他数得清。 他把围脖放回成品堆,转身出了西屋。 院里,二叔陈宝国从村委传达室方向小跑过来,棉鞋踩在雪壳子上嘎吱响。他凑到陈峰耳边,嗓门压得很低,喘着粗气。 “峰子,你姑父刚才在传达室打电话,拿的是咱家粮本。” 陈峰停下脚步。 “打给谁?” “三棵树粮管所,我听见他报了你的名字,问什么调拨记录、饲料供应渠道。” 二叔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了又松。 “这是要学刘海波那套——卡粮!” 陈峰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外,张德才的骡车还拴在老柳树上,车辕朝着回三棵树公社的方向。 粮管所副主任,管着三个公社的粮食调拨。 刘海波只是公社副主任,手里捏的是一个公社的饲料供应;张德才要是动手,卡的是整条粮食链。 而且这回不是红头文件,是暗地里摸底。 先查清你的命脉在哪,再一刀捅过来。 陈峰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 他扭头看向堂屋。 张德才坐在炕沿上喝茶,四口袋中山装的胸兜里插着英雄钢笔,三接头皮鞋在炕沿下晃荡。 粮本摊在他膝盖上,封皮露出半截。 陈峰把水瓢搁回缸沿。 水面晃了几下,映出他的脸。 刘海波用粮站卡他,他被动接招、搜集证据、等人犯错。 那次赢了,但赢得憋屈。 这一回,不等了。 第122章三封信,二百块 堂屋里炉子烧得旺,铸铁壁滋滋作响,烤得人脸皮发紧。 张德才翘着三接头皮鞋,茶缸端在手里,拇指搭在缸沿上有节奏地敲。粮本摊在他膝头,翻到户主那页,折了个角。 陈峰站在门槛上没进去。 他盯着那双三接头皮鞋看了三秒,目光平移到粮本上。 折角朝外,故意的——这是在告诉他,查过了,查到了,你的底我摸得清清楚楚。 行。 陈峰抬脚跨进堂屋,没看张德才,径直走到炕柜前蹲下。 苏清雪从西屋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记账的铅笔。陈峰冲她摆了下手,声音不大: “去把二叔二婶喊来。再让希月把妞妞带里屋待着,门插上。”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转身出去了。 陈玉芬正在灶房翻陈秀兰的腌菜坛子,听见动静探头:“峰啊,大姑看看你这酸菜腌得——” “大姑。” 陈峰从炕柜暗格里拎出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驳,盖子上印着“光荣退伍”四个红字,漆皮剥落了大半。 他把盒子搁在炕桌正中央,手掌压在盖子上没掀开。 “坐吧。有些账,今儿个一块儿清。” 陈玉芬的笑僵在脸上。她扫了一眼那个铁皮盒,脚步顿住,嘴角的弧度还挂着,眼珠子却不转了。 张德才放下茶缸,粮本合上搁到一边,坐正了身子。 张小军从灶房端着半碗鹿骨汤出来,嘴角还油亮亮的,一屁股坐到门边矮凳上,吸溜了一口。 二叔陈宝国和二婶前后脚进屋。二叔看见桌上那个铁皮盒,脚底下钉住了。 他认得。 那是大哥陈大山的遗物。 陈峰掀开盖子。 里头的东西不多——一本退伍证,深棕色皮面磨得起毛,内页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六五式军装,眉眼和陈峰有七分像。 一枚三等功奖章,铜质的,搁在退伍证下面,绶带褪成了灰白色。 最底下,压着一本发黄的记账本。 陈峰把退伍证和奖章取出来,轻轻搁在一旁。他拿起记账本,翻到最后几页,摊开,平放在陈玉芬面前。 什么话都没说。 记账本上的字是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些,但每一笔都认得出来。 第一行:“六〇年冬,复员安置费共拨二百四十元整。姐说家里盖房差钱,借走二百元,打了条子,说一年还清。” 第二行只有四个字:“至今未还。” 再往后翻。 “六八年秋,肺病加重,咳中带血。写信问姐借三十元看病。” “六八年冬,第二封信寄出。恐上一封丢失。” “六九年春,第三封。只问一句——姐,你还在不在。” 字迹到这里变了。前面的字虽然潦草,笔画还稳。 最后这几行,横竖都在抖,撇捺拖着长长的尾巴收不住,纸面上有深浅不一的压痕——写字的人使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笔画刻进去。 陈峰的指尖停在那个“在”字上。 指腹微微发颤。 他没抬头。盯着那页纸看了五秒,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拳头,松开。 屋里没声。 炉子里的煤块塌了一下,砸出几颗火星。 “大姑。” 陈峰开口了。声调平得不正常,没有起伏,没有重音,每个字咬得又短又准。 “我爹的二百块复员安置费,你领走的时候说的是借。一年还。十年了。钱没回来,人也没来。” 陈玉芬的嘴张开又闭上,喉结滚动了两下。她迈了半步想凑近看,又缩回去。 “六八年我爹咳血。写了三封信。第一封借三十块钱看病——三十块,大姑,不是三百。” 陈峰竖起三根手指。 “第二封,怕信丢了,又写了一遍。第三封……”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三封没借钱。就问了一句话。” 陈峰把记账本转了个方向,那行颤抖的字正对着陈玉芬的脸。 “‘姐,你还在不在。‘” “三封信,一封都没回。” 陈玉芬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她猛地一拍大腿,嗓子拔高了八度,哭腔劈出来:“你爹是我亲弟弟!你以为大姑不心疼?那几年我自个儿也——” “那你心疼的方式,就是揣着二百块钱,等他死干净了再来认亲?” 陈峰的声音没拔高。 但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这句话砸下来,陈玉芬的哭腔断了。嘴还张着,气从喉咙里出来,没组成词。 二婶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二叔陈宝国两手撑着膝盖,指节攥得发白,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 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锯木头。 “大姐。大山走那天你来了——隔着二十步哭了两嗓子,纸没烧,香没点,饭没吃,人就走了。棺材板是我上后山砍的松木,钉子是我找铁匠赊的账,赊了一年半才还清。” 二叔的鼻翼翕动着,眼眶通红。 “我不怪你不出钱,你也有你的难处。但三封信一封不回——那是你亲弟弟在叫你。在求你。” 陈玉芬瘫坐在凳子上,脸上的神情挂不住了。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张德才坐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中山装的第二颗纽扣被他无意识地拧着,声音端出了调解的架势: “都多少年的事了,翻出来伤感情。一家人,往前看——” “姑父。” 陈峰转过头。 目光落在张德才膝头那本合拢的粮本上。 “家事还没翻完呢。” 张德才的手停了。 “今天下午两点半,传达室,公社的摇把子电话。”陈峰一字一顿, “你拿我家粮本打了三棵树粮管所的电话,报的我的名字,查了靠山屯的饲料调拨记录和粮食供应渠道。” 张德才的脸从镇定变成铁青。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下意识去摸胸口别的那支英雄钢笔,手指头搭上去又放下来。 “姑父是粮管所副主任,管着三个公社的粮食调拨。查我的底,是打算怎么用?卡粮?断供?还是往上头递个条子,说我投机倒把?” 张德才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 “你血口喷——” “传达室老赵头今天值班。”陈峰打断他, “你打完电话走的时候,粮本搁在窗台上忘了拿,是老赵头追出去还给你的。你要不要我把老赵头请来当面对?” 张德才的嘴合上了。 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又沉下去。他慢慢坐回凳子,脊背撑得笔直,下颌收紧,一言不发。 张小军端着汤碗缩在门边,嘴角的油渍还没擦,一双眼珠子从他爹转到他娘,转到陈峰,不敢吭声。 陈峰收回目光。 他把记账本翻回第一页,合上,放回铁皮盒里。退伍证和奖章也放回去,一样一样码好,盖上盖子。 “这盒子我搁在家里,谁都能来看。” 他拍了拍盖子,站起身。 “今天的账算到这儿。大姑要是住得下就住一宿,明天一早公社有进城的马车。” 陈玉芬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对上陈峰的眼神,又低了下去。 陈峰走到门口,掀帘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没回头。 “那二百块,我不要了。但我爹那三封信——大姑你自己心里掂量着。” 第123章一纸公文断全家口粮 大姑一家走后的第三天清晨,灶房里棒子面糊糊翻着细泡。 陈峰左手攥着铁勺搅锅底,右手在灶膛里添了半截干松木。 火苗蹿上来,铁锅边沿滋滋响,糊糊的玉米香裹着松脂味钻进鼻孔。 荷包蛋下锅,蛋清边缘炸出一圈焦花。他用铁勺护住蛋黄,滑进苏清雪的碗里。 鱼汤在旁边的砂锅里咕嘟着,奶白色汤面飘着两片老姜。 这是给大姐的——陈秀兰气血亏得厉害,药方上写的“三餐温补不可断”,他记着。 妞妞的煮鸡蛋剥好,蛋壳掰得干干净净,搁在她专用的搪瓷小碗里。 堂屋传来希月背课文的声音。 “鹅鹅鹅,曲项向天——鹤!” 苏清雪的声音隔着门帘飘过来,带着笑:“是歌,不是鹤。鹅,é,二声。” “鹤!”妞妞奶声奶气地跟了一嗓子。 希月急了:“妞妞你别捣乱!是鹅!” “鹤!” “鹅!” “鹤鹤鹤!” 陈峰端着两碗糊糊进屋的时候,希月已经把妞妞按在炕上挠痒痒了。 苏清雪一手捂嘴笑一手拉架,辫梢搭在肩膀上晃,脸颊被炉火烘得泛粉。 “行了,都吃饭。” 陈峰把鱼汤端到大姐手边。 陈秀兰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被他一个眼神钉住,老老实实端起碗喝了一口。 炉子烧得旺,窗玻璃上的冰花化了大半,透进来一片灰蒙蒙的晨光。 希月咬着筷子头看嫂子碗里的荷包蛋,眼珠子转了两圈,没吭声。苏清雪夹起蛋黄,塞进希月嘴里。 “嫂子——” “吃。” 希月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冲陈峰喊了句:“哥你真有福气。” 陈峰正往嘴里扒糊糊,闻言瞥了苏清雪一眼。 苏清雪垂着眼吃饭,耳根红了。 院门被拍响的时候,妞妞刚把鸡蛋啃了一半。 三下。很急。不是村里人串门的拍法。 大黄从窝棚里蹿出来,朝院门龇牙呜了一声,又收回去。它认识来人的味道。 陈峰搁下碗,擦了把嘴,走到院子里把门栓拉开。 邮递员老孙裹着绿色邮包,棉帽檐上挂着一层霜。他跺着脚从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的时候眼神躲了一下。 “陈峰,公函。签收吧。” 信封左上角印着红色抬头:三棵树公社粮管所。 陈峰接过笔,在送达回执上签了名字和时间——“一九七一年正月十五,辰时二刻”。 老孙收了回执扭头就走,走出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峰,嘴张了张,没说出话,缩着脖子钻进风雪里。 陈峰站在院子里没急着拆。 他翻过来看了看信封背面的骑缝章,完整。封口处的火漆没有二次粘合的痕迹,原封。 进屋。 苏清雪抬头看见他手里的信封,筷子停了。 她认得那个红头。 陈峰把信封递给她。苏清雪放下碗,用指甲沿封口撕开,抽出两页纸,展平。 第一页是打印的格式文件。 《关于对靠山屯生产大队陈峰户定额供粮进行专项核查的通知》。正文写得四平八稳——“为落实烈属、军属补贴粮政策,确保粮食资源精准投放,经研究决定,自本通知送达之日起,暂停该户所有人口粮及饲料粮拨付,待核查完毕后恢复供应。核查周期不少于三十日。” 文号连续,印章清晰,格式挑不出毛病。 签发人一栏写的是“科员刘成柱”。 不是张德才。 苏清雪看完第一页的时候,手指头已经凉了。她翻到第二页——附件是陈峰家的户籍粮食定额明细表,人口数、月供量、补贴类型,列得清清楚楚。 明细表右下角的“核实人”一栏,也是刘成柱的签名。 张德才的名字从头到尾没出现过。 苏清雪把文件放在炕桌上,两页纸摊平,叠在一起的时候角对角,纹丝不差。 她抬头看陈峰。 陈峰坐下来,把两页纸拿过去,从第一个字读到最后一个字。读完翻回来,又读了一遍。 第二遍读到签发人那一行时,他伸出右手食指,指腹压在“刘成柱”三个字上,慢慢滑过去。 印章。他盯着红色的圆戳看了五秒,用拇指和食指量了一下直径。 标准的粮管所科室章,四点二厘米。 大姐陈秀兰端着空鱼汤碗站在门帘后头,听了个大概。碗从手里滑下去,摔在水泥地上碎成三瓣。 希月吓了一跳,搂住妞妞缩到炕角。 “大姐。”陈峰头没回,“把碗片扫了,别扎脚。” 陈秀兰弯腰捡碎瓷片的时候,手抖得拢不住,割破了中指。血珠子冒出来,她塞进嘴里含着,没出声。 院门又响了。 二叔陈宝国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粮站那边的老相识提前透的信。 “峰子!那个狗日的张德才——” 他一拳砸在炕桌上。茶缸跳起来,水泼了半桌。 “他动了粮本!咱家这个月的口粮和饲料粮全停了!粮站的人说上头发了核查令,谁也不敢放!” 陈宝国两眼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拱一拱地跳。 “这是要饿死咱们全家啊!” 希月从炕角探出脑袋,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哭出来。妞妞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啃着半个鸡蛋,黑亮的眼珠子在每个人脸上转。 陈秀兰已经站不住了,靠着门框往下滑,膝盖发软,脸上那点刚养回来的血色一层一层褪干净。 屋里只有炉子里松木燃烧的噼啪声。 陈峰把文件折好,塞回信封。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倒了一碗温水递给大姐。 “喝水。” 然后转向二叔。 “二叔,坐。” 陈宝国胸膛起伏了好几下,硬撑着坐到炕沿上。 陈峰重新落座,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信封,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清雪。” 苏清雪应了一声。 “找个新本子出来。把这份通知的文号、签发日期、签发人姓名抄一遍。然后记上邮递员老孙的全名、送达时间——辰时二刻,我签收的。信封别扔,跟文件一起夹好,锁炕柜里。” 苏清雪已经在翻记账本了。她抽出一个空白练习簿,铅笔尖抵在第一行格子上,手腕压稳。 一笔一划,抄。 陈峰看她写字,停了两秒。 “再记一条。” 苏清雪笔尖悬住。 “签发人是刘成柱,不是张德才。但刘成柱是张德才手底下的科员,没有独立签发核查令的权限。粮管所科员级文件必须经副主任以上审批才能加盖科室章。这一条,单独写。” 苏清雪笔尖落下去,一字一字地写。写到“副主任以上审批”的时候,她的呼吸平了下来,握笔的手不再抖。 “还有。通知里写的核查对象是‘烈属军属补贴粮‘,但我爹的烈属认定和补贴粮审批是县民政局办的,不归公社粮管所管辖。他一个公社粮管所的科员,越权核查县级审批的军属补贴——这第二条,也记上。” 苏清雪写完,在条目旁边打了两个着重号。 陈宝国听愣了,攥拳头的手慢慢松开。 陈峰把信封拍了拍,推到苏清雪面前。 “每一张纸都留着。将来用得上。” 希月从炕角挪过来,扯了扯陈峰的袖子。她没问为什么不能买粮食了,也没哭。 她只是把兜里那颗舔过一口又包回去的大白兔奶糖掏出来,悄悄塞进大姐的手心里。 陈秀兰攥着那颗糖,指节发白。 苏清雪合上练习簿,铅笔搁在本子上。 她盘了一遍家底。 米缸里的棒子面,加上灶房角落两个麻袋里的杂粮,撑死了十天。后院磨坊还存着二百多斤橡子粉,那是牲畜的命。 她抬头,目光越过炕桌上摊着的信封,落在陈峰脸上。 “十天。” 她的声音很轻,指甲掐进掌心里。 “十天口粮,往后怎么办?” 第124章冰河爆护鱼满筐 苏清雪的声音很轻,却砸在炕桌上,砸得棒子面粥都凉了半度。 十天口粮。 陈峰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明天我去黑水河。” 苏清雪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跟陈峰过了这些日子,她摸出了规律——这个男人越是遇大事,话越少,嘴角越是往上翘。 此刻他嘴角就在翘。 天还黑着,灶房的炉膛已经烧起来了。 陈峰蹲在地上翻找工具箱,三棱冰钎、钢丝鱼线、自制的带倒刺鱼钩,一样样摸出来搁在灶台边上。 两个柳条编的大背篓靠墙码好,篓底垫了干稻草防冻。 脚步声从里屋传来。 苏清雪裹着旧棉袄站在灶房门口,头发还没挽,散在肩上,脸颊带着刚从热被窝里出来的红。 她手里拎着那件狼皮袄子。 陈峰站起来接过,没往自己身上穿,反手披到她肩上,把领口的绒毛往里翻了翻,指腹蹭过她下巴。 “穿这个,屋里也别省煤。” 苏清雪低头系扣子,睫毛颤了颤。 “带几个鸡蛋?” “不用,省着给大姐和妞妞吃。” 陈峰拎起冰钎往外走,院子里大黄已经蹲在门口摇尾巴了。他刚跨出门槛,身后棉帘子一掀,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他袖口。 苏清雪把两个煮鸡蛋塞进他怀里,指尖用力按了按。 “我说带就带。” 语气不容反驳,跟她在讲台上叫学生起立一个调。 陈峰笑了一声,没推让,揣好鸡蛋出了门。 王胖子已经等在村口老柳树底下,冻得直跺脚,两条鼻涕挂在嘴边上,绿豆眼眯成一条线。 “峰哥,真去黑水河啊?那河底下可邪性……” “少废话,扛篓。” 王胖子嘟囔两句,一手一个背篓往肩上甩,跟着陈峰的脚印踩雪前行。 黑水河在村北三里地外,因底部有温泉暗流,河心段终年不冻,周围冰层也比别处薄。清晨的河面蒸腾着白气,两岸芦苇秆子挂满霜花,折断一根都能听见脆响。 陈峰踩上冰面,脚底传来坚实的咯吱声。 他闭了闭眼。 系统狩猎视野铺开。 冰层以下的世界在他脑中炸开——密密麻麻的金色光标挤在一处,鱼群扎堆取暖,聚得最密的地方亮得刺眼,少说几百条。 三个最佳鱼窝的位置瞬间锁定。 第一处在河心偏左十五步,冰下有暗流交汇,溶氧量最高。第二处紧挨西岸一片枯水草根部,老鱼藏身的位置。 第三处在下游二十步,水底有石坎形成的回水湾,大家伙蹲那儿不动弹。 陈峰扛起冰钎,走到第一处。 脱掉军大衣,只穿一件灰色旧毛衣。零下二十几度的风贴着身子刮,他胳膊上的肌肉隆起,冰钎高高举过头顶。 “砰!” 钎尖凿入冰面,碎冰四溅。 一下,两下,三下。 脸盆大的冰窟窿敞开,黑绿色的河水涌上来,带着腥甜的水汽。 王胖子缩在三步开外,抱着背篓打哆嗦。 “峰哥你不冷啊……” 陈峰没搭理他。鱼钩穿上切成指甲盖大小的猪油肥膘,钢丝线甩入冰窟窿,沉底。 三秒。 鱼线猛地一紧,差点从指缝里抽走。 陈峰五指收拢,钢丝线勒进掌心肉里,他脚跟蹬住冰面,腰背发力,硬生生往上拽。 水面炸开。 一条臂长的狗鱼破冰而出,身子在半空中拧成弓形,尾巴抽得水珠四溅。陈峰单手掐住鱼鳃,往身后一甩,狗鱼砸在冰面上弹了两弹,还在扑腾。 王胖子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我草!这得有七八斤吧!” 陈峰已经挂好第二个饵下了钩。 又是三秒。 线又绷了。 这回上来的是肥鲫,金黄的鳞片在晨光下晃人眼,肚子鼓鼓囊囊,少说三斤往上。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黑水河冰面上演了一场屠杀。 陈峰三个冰窟窿轮流下钩,几乎没有空竿的时候。 狗鱼、肥鲫、细鳞鲑轮番上阵,最大的一条狗鱼得有十二三斤,拽上来时钢丝线嗡嗡响,冰钎都被带得歪了。 两个柳条大背篓先后塞满。 鱼尾巴从篓口支棱出来,滴答的水珠落在冰面上就冻成了冰壳。陈峰粗略一数,两篓加起来不下九十斤。 王胖子蹲在旁边,下巴早就合不上了。 “峰哥……你前世是不是河神爷转世啊?” “少扯淡,扛篓。” 陈峰套上军大衣,弯腰收拾鱼线。余光扫过河岸深处的芦苇丛,动作顿了顿。 那片芦苇根部的积雪被什么东西踩压过,新雪只盖了薄薄一层。他没凑近,但系统视野自动拉近——v字形防滑齿的鞋印,三串,步幅均匀。 跟上次一模一样。 四十二码,右脚外翻。 陈峰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把冰钎插进背篓缝隙里,扛上肩。那串脚印的事他压在心底,没对王胖子提一个字。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回到村口,陈峰没拐进自家院子。 “胖子,把两筐鱼倒石碾盘上。” 王胖子一愣。 “峰哥?这鱼不拉回家?” “倒。” 两筐鱼哗啦啦倾倒在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碾盘上,狗鱼肥鲫堆成小山,鳞片反着日光,腥鲜味在冷空气里炸开,半个村子都能闻着。 陈家院门口最先探出脑袋的是刘婶家的小孙子,流着鼻涕愣了两秒,转头脚底抹油往巷子里跑。 “陈家打鱼啦——碾盘上全是鱼——” 不到一刻钟,石碾盘周围围了二三十号人。 断粮通知的消息在村里传了三天,眼下家家户户都在勒裤腰带。碾盘上这堆活蹦乱跳的鲜鱼,在每个人眼里都是实打实的救命粮。 但没人敢伸手。 都知道陈家刚被粮管所断了口粮。 陈峰蹲在碾盘边,从鱼堆里挑出两条最大的肥鲫,每条不下四斤。他站起来,径直走到人群外围。 刘婶站在最后面,手攥着衣角,眼神往鱼堆上瞟了一眼又缩回去。她家男人上个月砸伤了腰杆子,躺炕上下不来地,家里揭不开锅的事全村都知道。 陈峰两条鱼往她怀里一塞。 “婶子,拿回去炖汤,放点姜丝去腥。” 刘婶手一抖,鱼差点掉地上,她死死搂住,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眶里的水珠子啪嗒掉下来。 “峰……峰子,你家自己还……” “我有手有枪,还有一条河,饿不着。” 陈峰转身又抓起一条最凶的狗鱼,走向孙大嫂。孙大嫂男人肺上有毛病,吃不起药,孩子三个月没沾过荤腥。 “嫂子,狗鱼刺少,给孩子吃。” 孙大嫂接过鱼,手背上的冻疮蹭到鱼鳞,她浑然不觉,抱着鱼转过身,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峰一条一条地分。 老猎户杨瘸子拄着拐杖站在槐树根底下,没凑热闹。陈峰提着一条二斤重的细鳞鲑走过去,硬塞进他腋下。 “杨叔,细鳞鲑清蒸,加盐就够。” 杨瘸子脸皮抽了两下,“嗯”了一声,拄着拐杖走了,脊背挺得比平时直。 碾盘上的鱼少了大半。 陈峰分完最后一条,拍了拍手上的鱼腥味。留给自家的十来条鱼装进王胖子扛来的麻袋里,够全家连吃带腌撑半个月。 人群没散。 二婶端着分到的三条鱼,脸朝南,朝三棵树公社的方向,重重啐了一口。 “姓张的断亲侄儿的粮,亲侄儿拿鱼喂活全村!” 她嗓门大,半条街都听得见。 “这人品,还用掂量?” 没人搭话,但点头的、抹眼泪的、回家拿碗来盛鱼的——全村老少爷们心里那杆秤,今天彻底歪向了陈峰这头。 陈峰扛着麻袋往家走,嘴角那道弧线压着没放开。 张德才想用一纸公文把他掐死。 粮管所卡得了粮站,卡不住一条河。 卡得了明面上的口粮,卡不住人心。 拐进自家院子,大黄窜过来闻鱼腥味,尾巴甩得院墙上的雪都震下来。陈峰把麻袋往廊下一搁,正要进屋喊苏清雪出来挑鱼腌鱼—— 巷子东头,刘婶家的方向,一声凄厉的哭喊撕破了午后的安静。 伴着急促到发疯的拍门声。 “陈峰!救命啊——我家那口子抽过去了!” 第125章一碗姜汤救条命 哭喊声撕破了黄昏的风雪。 陈峰扛着鱼篓刚迈进院子,刘婶已经连滚带爬冲到了他家门口,怀里夹着三岁的小丫头,棉袄扣子全崩开了,嗓子喊得劈了。 “陈峰!求求你!根生他……他抽过去了!浑身烫得能煎鸡蛋!嘴唇都紫了!” 陈峰把鱼篓往地上一撂,看了苏清雪一眼。 苏清雪已经伸手接过刘婶怀里的孩子。 “走。” 陈峰大步跨出院门,脚下的积雪被踩出闷响。刘婶踉踉跄跄跟在后头,一句完整的话说不出,全是碎片——“下午还好好的”“突然打摆子”“叫不醒”“公社卫生所四十里地……” 四十里雪路。天黑透了。零下二十几度。 等不起。 刘家的门敞着,灶膛早灭了,屋里冷得能看见哈气。炕上的男人蜷成一团,脖子绷直往后仰,四肢一阵一阵抽搐,嘴角挂着白沫,牙关咬得咯吱响。 陈峰三步上炕,左手扣住刘根生的腕子。 脉弦数,跳得又急又硬,指腹下那根筋绷得快断了。额头烫手,不用量——四十一度往上。 他翻开刘根生的裤腿。 右小腿膝盖下方三寸处,一片拳头大的暗红肿胀,皮肤绷得发亮,中心隐约有个白点,按下去周围皮肉发烫发硬,脓腔已经成形。 旧伤口没清理干净,入了邪。寒热往来,脉弦数——脓毒入血的前兆。 今晚不退热、不排脓,人熬不到天亮。 “胖子!” 王胖子正扒在门框上探头,差点一骨碌摔进来。 “烧水!大火!灶膛里有劈柴自己塞!水开了端进来!” “得嘞!”王胖子二百来斤的身板转身钻进灶房,锅碗瓢盆叮当一片响。 陈峰从怀里掏出一个卷着麂皮的布包,在炕沿上展开。七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排成一列,针尖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泛着冷光。 刘婶瞪大了眼睛,嘴张着合不上。 陈峰没解释。两指捻起最细的一根毫针,左手拇指按住刘根生的曲池穴,右手落针。 进针极快。 银针没入皮下分许,他拇指一捻,食指中指交替弹拨针柄——一进三退,频率精准,指尖的力道层层递进,针尾在灯光下嗡嗡震颤,发出一声极细的鸣响。 刘婶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墙。 她听见了。那根针在响。 第二针,合谷。第三针,大椎。 三针落定,刘根生绷紧的脖子开始松弛,抽搐的频率从每隔两三秒变成七八秒,白沫不再往外冒了。 陈峰盯着他的面色。额角的汗珠正在变大,这是热往外走的迹象。 他又取两根针,左手摸准足三里,右手落针旋捻,扶正气走脾胃经。最后一针扎在血海穴上,针入即转,三捻两提,手腕带动指尖的动作行云流水。 五针。前后不到一刻钟。 刘根生的身体一寸一寸松下来。脖子不仰了,牙关不咬了,攥成拳的手指慢慢张开。紫黑的嘴唇开始褪色,呼吸从急促的喘变成了深长的吐纳。 他睁开了眼。 “……水。” 刘婶扑上去抱住丈夫的脑袋,嚎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先别嚎。” 陈峰把她拨开,从王胖子手里接过刚烧开的热水,兑了半碗凉的,端到刘根生嘴边喂了三口。 热退了,但脓没排,根子还在。 他转头看了眼刘婶。 “接下来要切脓,疼,但必须弄。你受得住就看着,受不住就出去。” 刘婶抹了把脸,死死咬住袖子,蹲在炕沿下没动。 陈峰抽出腰间的猎刀。 窄刃在灶膛的火舌上翻烤了三遍,刀刃从银白烧到暗红再放凉,刘婶的脸跟着变了三遍颜色。 他用左手固定住刘根生的小腿。右手持刀,刀尖对准肿胀中心那个白点—— 一刀。 精准,果断,切口不到半寸。 脓液喷涌而出。 一股腐臭的恶气炸开,王胖子捂着鼻子往后跳了两步,差点踩翻水盆。黄绿色的浊脓混着暗红的败血涌进陈峰提前垫好的布巾里,足足大半碗。 刘根生痛得闷哼一声,指甲抠进炕席里,但没叫出来。 陈峰用温盐水冲洗切口,反复三遍,直到流出的液体变清。最后从布包底层取出一小纸包药粉,撒在创口上,用干净棉布条裹紧扎牢。 药粉是他用空间里的三七粉、白芷粉和煅石膏按比例配的,止血生肌。 “好了。” 陈峰站起来,把银针收回麂皮布包。膝盖上沾了脓液和血水,他用袖子随手一抹。 刘根生已经不抽了,脸色从酱紫转成蜡黄,蜡黄里透着一点活人气。他眼珠子转了转,看清了蹲在炕头的陈峰,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 “……兄弟。” 陈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煽情的话。他翻过烟盒纸,用铅笔头写了三天的内服方子——柴胡、黄芩、连翘、生甘草,剂量精确到钱,末尾加了一行字:鸡汤炖黄芪,一天两碗,不许断。 “药去德仁堂抓,报我名字,刘三爷认。” 他把烟盒纸递给刘婶。 刘婶接方子的手抖得厉害,膝盖一弯就要往雪地里跪。 陈峰一把捞住她的胳膊。 “一个村住着,说这些不是骂我?” 他松开手,裹紧大衣,带着王胖子出了门。身后刘婶的哭声从撕心裂肺变成了压着嗓子的抽噎——那是劫后余生的声音。 回家路上,王胖子跟在后面,嘴巴张了三回合了三回,终于憋不住。 “峰哥,你啥时候还会扎针了?” “山里老猎户教的。” “哪个老猎户能教出这手活?那针都响了你听见没?” “风吹的。” “……行吧,风吹的。” 王胖子缩了缩脖子,不问了。但他那双绿豆眼里全是藏不住的震动。 消息一夜之间灌满了靠山屯每一间土坯房。 “陈家老二扎了几针,刘根生活过来了!” “脓放了半碗,那味儿隔两堵墙都闻得着!” “不光会打猎,还会治病!这是什么神仙托生的?” 第二天一早,陈峰刚端起棒子面糊糊,院门就被拍响了。 孙大嫂抱着三个月没沾荤腥、肚子胀得硬邦邦的小儿子来了——积食。陈峰捏了捏孩子的肚子,三指推脾经二百下,孩子当场放了个响屁,哇地哭出来,孙大嫂差点给他磕头。 紧跟着是杨瘸子,拄着拐杖来的。老寒腿十几年了,每到三九天膝盖疼得下不了炕。陈峰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膝关节,取艾绒灸了两柱,又在委中穴扎了一针。杨瘸子站起来走了两步,愣住了——不疼了。 再后来是赵家媳妇。痛经。 苏清雪主动把人领进里屋,在旁边坐着。陈峰隔着衣服按了气海和关元两个穴位,全程苏清雪的目光钉在他手上没移开过。 赵家媳妇走后,苏清雪靠在门框上,语气淡淡的。 “你对别的女人也这么上手?” “那是治病。” “哦。” 她转身进了西屋,缝纫机踏板踩得比平时重了三分。 陈峰端着半碗凉透的糊糊站在原地,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压住。 他没收一分钱。 每个来看病的人走时,他只说了同一句话。 “以后有事搭把手就行。” 门槛上的雪被踩成了泥。 太阳落山时,苏清雪在账本最后一页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皮货收入”,右边写“问诊人数”,用括号标注——“不收钱”。 她抬头看着正在后院喂猪的陈峰,嘴里咬着铅笔头,在“不收钱”三个字底下划了两道杠。 第126章赶大集 苏清雪的账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左边“皮货收入”那栏数字越写越长,右边“问诊人数”那栏也在往下排——刘根生的脓疮、孙大嫂小儿子的积食、杨瘸子的老寒腿、赵家媳妇的痛经,全记着,全没收钱。 她在“不收钱”底下划的那两道杠,墨迹干透了,纸面微微凹陷。 正月十四,后院飞龙鸟窝里第四枚蛋终于破了壳。 湿漉漉的雏鸟拱开蛋壳,细弱的叫声穿过禽笼铁网传进堂屋。希月趴在笼边数了三遍,扭头朝灶房喊: “嫂子!四只了!四只了!” 苏清雪正用陈峰教的法子控火候熬粥,听见喊声勺子一歪,锅底又糊了一层。 陈峰靠在门框上没出声,鼻子先替他表了态。 “……我再刮一遍锅底。” 苏清雪背对着他,耳根红得能滴血。 陈峰没再逗她,蹲到灶口把火拨小,顺手从怀里掏出昨天就揣好的东西——一张折成四方块的纸条,上面写着 “正月十五年集·公社大集·辰时开”。 “明天赶集。” 希月的脑袋从院门口弹回来:“赶集?!” “带你和你嫂子。” 希月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压低嗓门凑到苏清雪耳边:“嫂子,哥要带你逛街!” 苏清雪拿锅铲的手顿了一下。 “逛什么街,买东西。” “买东西也是逛街!”希月拍着巴掌往外跑,“我去告诉妞妞!给她带糖葫芦!” 天没亮陈峰就套好板车。 车板上铺了两层干稻草,稻草上头压一张狼皮褥子——这是给苏清雪和希月坐的。 他自己在前头拉车,大黄跟在车尾巴后面撒欢。 苏清雪出门时换了那条格纹围巾,头发用红头绳扎了个低马尾。 棉袄虽旧,腰身却被陈秀兰用边角碎布收了一道,勒出一截细腰。 陈峰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拉车的步子快了两分。 公社大集设在粮管所南边那条土街上。 正月十五前最后一个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陈峰一手拉车一手护着苏清雪的胳膊往里挤,希月骑在他脖子上,两只羊角辫随着人流一颠一颠。 卖糖葫芦的老头把山楂串插满了半人高的草垛子,红艳艳一片,糖衣在日头底下泛着亮壳。 希月盯住就不动了,口水咽了三回,愣是没开口。 陈峰伸手拔了两串。 “一串你的,一串带回去给妞妞。” 希月两只手各攥一串,左边咬一口右边闻一下,腮帮子鼓成两个包。 “哥,妞妞那串我先替她尝一口行不?” “不行。” “就一口!” “半口。” 希月立刻在妞妞那串顶上的山楂球上啃了指甲盖大一块,满足地眯起眼。 前头爆米花锅“嘭”一声炸响,白烟冲天。 苏清雪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半个身子撞进陈峰怀里。 她退开的速度比撞上去还快,脸别向卖冻梨的摊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陈峰没拆穿她,只把自己的位置往她那侧挪了半步,挡住下一声“嘭”。 冻梨堆成小山,冻柿子码在草席上,铁匠铺的锤子砸在红铁上迸出火星子,剃头匠的推子嗡嗡响。 整条街弥漫着糖浆、铁锈、冻土和劈柴烟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峰在供销社代销点门口停下脚。 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挂着几条围巾,大红大绿居多,角落里压着一条酒红色毛线围巾,颜色沉稳,绒面细密,摸上去带着微微的扎手感——是掺了羊毛的料子。 他从贴身口袋摸出孙长征上次塞给他的内部工业券,拍在柜台上。 售货员低头一看券面印章,态度立刻换了个人,双手把围巾取下来抖开,叠整齐递过去。 陈峰转身走到苏清雪跟前。 她正蹲着帮希月擦嘴角的糖渍,没防备。 酒红色毛线围巾从脖子右侧绕过来,陈峰的手指笨拙地在她下巴底下系扣。 蝴蝶结歪了,他拆开重系,还是歪的。 苏清雪抬起脸。 围巾绒毛蹭着她下颌线,酒红衬得那张脸白到透光。 “太贵了。” “不贵。” “工业券也是钱。” “花在你身上不叫花钱,叫投资。” 希月在旁边拍巴掌:“好看好看!嫂子你别摘!” 卖冻梨的大娘探过头,上下打量陈峰一遍,咧嘴笑:“这小伙子,真疼媳妇。” 苏清雪低头扯围巾穗子,耳朵尖红得快冒烟。 陈峰拉着板车继续往前走,路过集市东头一排药材摊位。 摊子上铺着麻布,码着晒干的五味子、黄芪片、防风根,品相参差不齐。陈峰放慢脚步扫了一眼,没停。 倒是一个蹲在最末尾摊位后头的精瘦老头先开了口。 “小伙子,站住。” 老头六十出头,脸上皱纹能夹死蚊子,一双眼睛却贼亮。 他盯的不是陈峰的脸,是他腰间挂的一串风干五味子——陈峰进山时随手摘了挂腰上当零嘴,深红发紫,颗粒饱满,果皮起霜。 “这串五味子,哪儿摘的?” 陈峰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没急着答。 老头站起来,凑近了翻看果串,拇指搓了一颗,放鼻子底下闻,眼皮跳了两下。 “长白山南坡的?” 陈峰这才正眼看他。 “您是?” “姓郑,人叫我郑药头。县国营药材收购站退下来的,干了三十二年技术鉴定。” 郑老头压低声音,往陈峰身边靠了半步。 “这串五味子,果肉厚、籽粒沉、酸甜苦辛咸五味俱全,是正经野生老藤结的果。供销社柜台里那些园子货,跟这个比就是糠。” 陈峰没接话,等他说下文。 郑老头果然憋不住。 “开春以后,县药材站要完成省里压下来的出口创汇采购任务。野生五味子、黄芪、刺五加,长白山道地药材,收购价比去年翻一番。” 他伸出一根手指。 “尤其是五十年以上的野山参——出口日本,价格是国内的十倍。” 陈峰眼皮没动,心里的算盘珠子已经拨了三轮。 老龙口南坡那片蒙古栎林里,五味子老藤缠满了半面山。 上次去收橡子,顺手摘了八斤五味子,前后没超过一个时辰。 黄芪更不用说,他已经在朝阳缓坡做过标记,开春就能动手。 “郑老爷子,开春我带货去药材站,您能牵线不?” 郑老头从破棉袄兜里掏出一张揉得起毛边的纸条,用铅笔头写下地址,塞进陈峰手里。 “你带东西来找我,我领你见站长。” 陈峰把纸条折好收进贴身口袋,跟郑老头道了别,拉车往回走。 板车碾过冻硬的土路,轮子嘎吱响。 苏清雪坐在狼皮褥子上翻开随身带的小本子,铅笔头飞快地算。 “一斤野生五味子收购价一块二。你上次进山摘了八斤,还是顺带的。黄芪按干货算更值钱。” 她在本子上划了一道线,左边写“皮货”,右边写“药材”。 “药材出口,合法创汇。” 铅笔尖在“创汇”两个字底下点了两下。 “这条路走通了,比皮货稳。” 陈峰伸手把她脖子上那条酒红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灌进来的风。 “你管记账,我管进山。” 苏清雪垂下眼,铅笔在本子空白处停了一瞬。 板车经过供销社大门口,墙上新贴了一张红纸告示,墨迹还没全干——“知青返城第三批登记通知”。 苏清雪的目光落在那张红纸上。 一秒。 两秒。 她把视线收回来,翻过账本那一页,继续写“二月药材备采清单”。 陈峰拉车的手没停,眼角余光扫过那张告示,又扫过苏清雪垂着的睫毛。 他没问。 板车碾过路面的冰碴子,发出细碎的脆响。希月在车尾啃着剩下半串糖葫芦,另一串被她揣在棉袄最里层,捂得严严实实。 “哥,妞妞那串我真的只啃了一小口。” “我看见了。” “……那我再补一小口?” “回家跪搓衣板。” 希月把糖葫芦串藏到背后,闭嘴了。 苏清雪低头写字,嘴角弯了一下,铅笔尖在纸上多戳了一个点。 酒红围巾裹着她半张脸,风吹不进去。 第127章铁拳砸碎了安宁 棒子面糊糊冒着热气端上炕桌,锅底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焦痂。 苏清雪站在灶台边,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三遍,眼神一直往炕桌方向瞟。 陈峰拿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糊糊稠稀均匀,面疙瘩全化开了,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红薯甜味——她偷偷掺了半把红薯碎进去提味。 “能吃了。” 三个字刚落地,苏清雪攥着围裙带子的指节松开,耳根浮上一层薄红,嘴上却硬撑: “本来就能吃,前两回是灶不好烧。” 希月趴在炕沿上,嘴里含着半块冷饼子,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来回看这两口子,咽下饼子开口: “嫂子,你前天说是柴不好劈,昨天说是锅太薄,今天又赖灶了?” 苏清雪拿眼刀剜她。 希月缩脖子,把剩下的半块饼子往嘴里一塞,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了。 陈峰没笑。 他低头喝粥的功夫,余光扫过灶台边的米缸。 缸盖半敞着,里头见了底。 棒子面只剩薄薄一层,用手指刮都刮不满一碗。 今天这锅糊糊,是苏清雪从缸壁上一点一点抠下来的。 他端着碗没动声色,左手摸了一块昨晚剩的冷荞面饼子,咬了一口。 饼子硬邦邦的,带着隔夜的干涩味,嚼起来跟锯木头差不多。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饼子从他嘴边夺走。 苏清雪把饼子往自己身后一藏,转手端起碗,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饱满,蛋白边缘微焦,煎得刚刚好。 “吃这个。” 陈峰抬眼看她。 她没跟他对视,把碗往他面前一推,转身进了灶房,脚步比平时快。 荷包蛋只有一个。 整个灶台上,就剩这一个鸡蛋了。 陈峰拿起筷子,把蛋一分为二,一半夹进希月碗里,一半搁回自己碗里,三口扒完糊糊站起来。 他得想办法。粮管所的封锁令还没解除,米缸撑不过明天。 昨天分给村里的鱼还剩十来条,腌了七条,鲜吃的三条今天中午就得下锅,不然天暖了要臭。 后院橡子粉还有一百多斤,但那是牲口的命,七只猪仔正在长膘的关键期,断了饲料前功尽弃。 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推的力道很重,门板撞上墙根的青砖,震下一片灰渣。 两个穿藏蓝色中山装的男人大步迈进院子,领头那个三十出头,左胸口袋别着钢笔,腋下夹着黑皮公文包,后头跟着个矮个子,手里攥着一卷红头文件。 帮工的婶子们正蹲在廊下喝姜汤等开工,看见这阵仗,搪瓷缸子都没放稳就站了起来。 领头的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廊下晾着的狐皮围脖上停了一瞬,径直朝西屋走。 “靠山屯陈峰家?” 他没等回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长方形红印的文书,抖开,念出声—— “根据群众实名举报,你家涉嫌无照从事皮毛加工经营活动,违反《工商管理暂行条例》第十七条。现依规对涉事设备、成品及原料实施登记查封,即日生效。” 念完,他把文书往陈峰面前一递。 陈峰没接。 他盯着文书右下角的举报人栏。 “三棵树公社粮管所副主任,张德才。” 白纸黑字,盖着三棵树公社工商所的公章,骑缝章完整,编号连续。 手续齐全。 这一刀,比粮管所的封锁令更狠。 断粮断的是嘴,查封断的是根——缝纫机没了,皮货厂的订单交不出,四十副手套十五条围脖八件貂毛领子全成废纸,省城百货大楼的考察也不用来了。 大姐这半年拼了命攒起来的东西,一张纸就能全部抹掉。 矮个子已经绕过陈峰,推开西屋的门帘。 缝纫机的踏板声戛然而止。 陈秀兰僵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没裁完的兔皮条。 她的目光从矮个子胸前的钢笔移到他手里的红头文件,再移到门外领头那人腋下的黑皮公文包。 血从她脸上一寸一寸退下去。 “查封……缝纫机?”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尾音在抖。 矮个子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要去摸缝纫机的转轮。 陈秀兰猛地扑上去,整个人趴在缝纫机上,双臂死死箍住机身,后背弓成一团。 她的指甲抠进机台的黑漆里,虎口上贴着的胶布被扯开,伤口又渗出血丝。 “不能拿……这是我的……不能拿走……” 她的牙齿打颤,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浑身抖得连缝纫机的铁架子都跟着响。 帮工的婶子们挤在门口,没一个人敢出声。胖子娘攥着搪瓷缸子的手指发白,二婶捂住了嘴。 陈秀兰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她不是在看眼前的人,她看的是某个不在这里的东西。 那种缩成一团、肩膀塌下去、脑袋往胸口埋的姿势,跟在李二狗家被打时一模一样。 苏清雪冲进西屋,蹲下来握住陈秀兰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大姐,没事的,大姐——” 陈秀兰听不见。 她的嘴唇翕动,反反复复只有那几个字:“不能拿走……不能拿走……” 堂屋到西屋,直线距离不到六步。 陈峰走了三步就停住了。 他站在西屋门口,右手搭在门框上。 门框边的木架子上,挂着一个红双喜搪瓷脸盆,那是他系统盲盒开出来送给大姐的。 脸盆底部印着喜鹊登梅,红漆还是新的。 他盯着大姐弓起的后背看了两秒。 那件碎花棉袄下面,藏着皮带抽的、烟头烫的、绳子勒的旧疤。那些疤他亲眼见过,一道一道的,有些已经发白,有些还泛着暗紫。 缝纫机是他用两支特级血茸换来的。 大姐在这台机器前熬过无数个深夜,十指扎满针眼,虎口割裂又愈合,缝出的第一副兔皮手套被苏清雪惊叹超过京城百货大楼的品质。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夸。 领头的干事皱着眉朝西屋走:“陈峰同志,我劝你配合——” 砰。 搪瓷脸盆从墙上弹飞出去,撞在廊柱上,盆底向内凹陷变形,红漆炸裂,喜鹊登梅碎成几瓣,碎片弹射到矮个子脚边。 院子里静了。 陈峰收回右掌。掌根发红,门框边的木茬子扎进皮肉里,他没感觉。 两个干事同时后退了一步。 领头那个的公文包滑到肘弯,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陈峰没看他们。 他走进西屋,蹲下来,一根一根掰开陈秀兰抠在机台上的手指,把她从缝纫机上拉起来,交给苏清雪。 “带大姐进里屋。门关上。” 苏清雪搀着陈秀兰往里走,经过陈峰身边时停了半拍,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把门帘放下了。 陈峰转身,堵在西屋门口。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太阳穴的青筋跳动,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但他没有动手。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举报人张德才,是我亲姑父。” 领头干事愣了一下。 “按《工商管理暂行条例》第九条,直系亲属及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存在重大利害关系的实名举报,受理机关必须在立案前完成利害关系回避审查,审查记录须由所长签字存档。” 他顿了顿,猩红的眼珠钉在领头干事脸上。 “你们所里有这份审查记录吗?” 领头干事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下意识去翻公文包,翻了两遍,合上了。 “有没有?” 陈峰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矮个子往后又退了一步,撞上了门框。 “回去查——” “不用查。”陈峰打断他,“没有。你们所收到举报当天就出了文书,当天就上门,中间连一顿饭的工夫都没隔。回避审查走完至少三个工作日,你们拿什么审?”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院猪仔拱食槽的声音。 领头干事攥着公文包带子,指节泛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还有,”陈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是皮货厂的代加工合同副本,红星皮货厂公章、刘卫国签名、“军需特供”四个字清清楚楚, “这批皮货走的是县皮货厂军需特供渠道,代加工合同经县委介绍信背书。你们工商所一个科级单位,有权查封军需特供物资?” 领头干事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他收起文书,塞回公文包。 “陈……陈峰同志,今天可能手续上确实有些……需要完善的地方。” “需要完善,就回去完善。” 陈峰侧身让出半步,指向院门。 两个干事几乎是贴着墙根走出去的。 跨过门槛时,领头那个回了一次头,喉咙里憋出一句话,声音发虚,底气全无—— “行,我们回去补手续。三天后,我们拿着县里的批文来,我看你还怎么拦。” 院门合上。 陈峰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 掌根嵌着两根木刺,血珠沿着掌纹往下淌,滴在搪瓷脸盆的碎片上,红漆衬着血,分不清哪个更红。 三天。 他只有三天。 第128章一碗面条 掌根嵌着的木刺还没拔,血珠沿掌纹淌进指缝。 陈峰没理会伤口,转身面对两个工商所干事,右手从怀里抽出那张盖着县委红戳的介绍信副本,拍在门框侧面钉着的木板上。 “回避条例第九条,直系及三代旁系血亲存在重大利害关系的实名举报,立案前须完成回避审查,所长签字存档。” 他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们所长的签字在哪?回避审查记录在哪?” 领头干事的目光从介绍信上的红章扫到陈峰脸上,又扫回去,嘴唇动了两下。 陈峰没给他接话的余裕。 “举报人张德才,三棵树公社粮管所副主任,我亲姑父。这层关系你们立案前没查?还是查了装没看见?” 矮个子往后挪了半步,鞋跟蹭着门槛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回去补手续。三天内拿着回避审查记录来,我全力配合。” 陈峰把介绍信副本翻了个面,县委大院的公章压在最底一行——李云山三个字的钢笔签名,墨迹深重。 “今天这通知,先收回去。” 领头干事低头看了三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手续……确实还要完善。” 他伸手把桌上的查封文书折起来揣进公文包,朝矮个子使了个眼色。两人贴着墙根往外退,脚步碎而急。 跨出院门时,领头的回了一次头。 “陈峰同志,三天后手续补齐,我们一定来。” 院门合上。 陈峰站在原地没动,烟没点,目光落在西屋门帘上。门帘纹丝未动,帘子底下露出陈秀兰蹲着的膝盖,棉裤膝盖处磨得发白。 缝纫机踏板上还留着她指甲抠进黑漆的痕迹。 他蹲下去,掀开半截帘子。 大姐整个人缩在缝纫机和墙角之间,双臂抱着机身,指节发白,虎口旧伤渗出的血把袖口洇湿了一小片。 她没哭,但浑身抖得厉害,牙齿磕碰的声音从紧闭的嘴唇里漏出来。 这个姿势,和她在李二狗家挨打时一模一样。 苏清雪已经端着红糖姜水进来了,蹲在陈秀兰另一侧,把姜水搁在地上,两只手握住大姐冰凉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手心搓上去,来回搓,搓到自己掌心发烫。 “姐,没事了。” 苏清雪的声音压得很轻,一遍一遍重复。 陈秀兰没松手。 希月不知从哪冒出来,站在门帘后头,抿着嘴,眼眶红红的。 她从兜里摸出那颗大白兔奶糖——只舔过一口就包回去的、揣了小半个月的最后半颗。 她蹲下身,把奶糖剥开,塞进大姐嘴里。 “大姐吃糖。吃了糖就不害怕了。” 软糯的童音在安静的西屋里格外清晰。 陈秀兰的牙齿还在磕碰,奶糖抵着舌头化不开,奶香味混着铁锈味弥漫在口腔里。 她垂下头,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缝纫机的踏板上。 陈峰攥住她满是针眼和胶布的手,掌心的血珠蹭到她手背上,温热的。 “姐。” 他声音压得很低。 “缝纫机谁也拿不走。我说的。” 陈秀兰的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终于松开了抱着机身的胳膊。她整个人软下来,靠着墙根哭出了声。 苏清雪把姜水端到她嘴边,一口一口喂。 陈峰站起来。 张德才不是刘海波。 刘海波蠢,手续留漏洞,一纸举报信就能摁死。 张德才是粮管所副主任,管着三个公社的粮食调拨,手里攥着陈峰家的粮本和饲料供应渠道。 他找的刘成柱是替死鬼,自己的名字从头到尾不出现在签发栏。 断粮令用的是“核查”名义,工商所查封用的是“无照经营”,两刀一前一后,刀刀卡在要害上。 三天。 下次来,手续不会再有漏洞。 陈峰走到灶房,揭开米缸盖子。 缸底一层薄薄的棒子面,手指扫过去能摸到缸壁的粗糙陶面。腌鱼缸里剩七条,鲜鱼三条,今天不下锅明天就臭了。 他弯腰从案板底下拽出一个套子——下午进山前绑在后山灌木丛边的两个套子,只中了一个,套住一只瘦雪兔。 兔子不大,剥完皮剔完骨,拢共二斤出头的净肉。 陈峰把兔肉片薄,薄到灯光能透过去。 系统空间里还存着半坛保鲜的酸菜,他捞出一把切成细丝。 米缸里最后那层棒子面刮干净,凑不够一顿饭。 灶台角落扔着半把挂面,是上次赶集买的,一直没舍得动。 他烧了一锅水,水开后把挂面下进去,兔肉片和酸菜丝一块扔。野猪板油切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化在汤里,油花散开,腥气被酸菜压住。 面少。 肉薄。 汤宽。 但锅盖一揭,热气裹着酸菜的酸香和板油的荤香撞上房梁,顺着门缝往堂屋里灌。 希月的鼻子先动了。 “哥,什么味儿?” “吃饭。” 陈峰端着锅上桌,给每人盛了一碗。大姐的碗里面条最多,希月碗里卧了三片兔肉,苏清雪碗里酸菜堆得冒尖。 轮到自己,锅底只剩汤和两片碎肉。 他端着碗坐下,呼噜喝了一口。滚烫的汤顺着喉咙砸进胃里,胃壁痉挛了一下,随即被热度熨平。 陈秀兰眼眶还红着,低头扒面条,眼泪掉进碗里,和在汤里喝了。 希月吃到第二口就不嚼了,把碗里最大的一片兔肉夹起来,够着胳膊往陈峰碗里放。 “哥,你碗里没肉。” “我不爱吃兔子肉。” “骗人。上回你啃兔腿啃得比大黄还快。” 院子里的大黄听见自己名字,隔着门板呜了一声。 苏清雪没说话。 她端着碗挪到陈峰旁边坐下,筷子伸进自己碗里,把面条拨了一半到他碗里。 动作很轻,没看他。 陈峰也没看她,低头把那半碗面条吃了。 面条煮过了头,软烂糊嘴,裹着酸菜丝和零星的兔肉碎片,谈不上好吃。但热汤灌进去,从食道一路烫到胃底,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回暖。 饭后,陈秀兰的手不抖了。她自己端碗去灶房涮干净,回来坐到缝纫机前,脚踩上踏板,哒哒哒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希月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妞妞窝在她旁边,抱着大黄的尾巴睡着了。 月亮从平板玻璃窗外升起来,白惨惨的光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 堂屋里只剩陈峰和苏清雪。 炉子里的煤烧得通红,铸铁炉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苏清雪坐在炕沿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攥着账本边角,指尖发白。 她开口了。 “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问句。 陈峰正在拔掌根上的木刺,头没抬。 “张德才要的是作坊。他知道你不会交,所以先断粮,再封缝纫机,逼你拿作坊换口粮。” 她顿了一下。 “如果我不在这儿,他没理由说你是为了讨好一个知青才搞这些。” 陈峰把最后一根木刺拔出来,血珠冒上来,他拿嘴叼了一下。 “说完了?” 苏清雪没接话。 他伸手把她拽过来。 动作不大,但力道很实,苏清雪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后脑勺磕在他锁骨上。 她挣了一下,没挣动。 “你是我拼命的理由。” 陈峰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 “不是我被人拿捏的软肋。” 苏清雪的手指攥着他腰侧的棉布,攥得死紧,指甲嵌进粗布纤维里。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没出声。 炉火映在玻璃窗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轮廓。 西屋的缝纫机还在响。哒哒哒,哒哒哒。 陈峰下巴蹭了蹭她发顶,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炕柜上——柜里锁着皮货厂合同、李云山介绍信、苏清雪誊抄的举报信副本。 三天。 张德才的粮管所权柄,比刘海波大得多。下次工商所再来,手续会滴水不漏,程序战打不了第二回。 但张德才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以为陈峰只会防守。 第129章黑账本,利刃出鞘 陈峰走出院门的时候,天还黑透。 苏清雪的呼吸隔着门帘传过来,绵长均匀,昨晚哭过一场,睡得沉。 炕柜里锁着的那摞纸件压在她枕边,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锁骨。 陈峰没回头。 他绕到后院棚子底下,意念一动,从系统空间里提出两只冻得梆硬的傻狍子。 狍子眼珠子还圆睁着,毛色油亮,放血口子干净利落,是上回进老龙口顺手套的。 他把两只狍子摞上独轮车,盖了层破草席子,推着就往村外走。 积雪吃进鞋底,嘎吱嘎吱响。 大黄从窝里蹿出来要跟,陈峰弯腰在它脑门上拍了一掌,压低嗓子。 “看家。谁进院你就咬。” 大黄呜了一声,折回去蹲在廊下,竖着耳朵盯住巷口。 四十里雪路,陈峰推着独轮车走了不到两个时辰。 天边刚泛白,红星轧钢厂后勤处的烟囱已经冒烟了。 宋卫民正在值班室里就着咸菜疙瘩啃窝头,听见敲窗声,探头一看是陈峰,眼珠子先往草席底下瞄了一眼,声调立刻拔高两度。 “兄弟!大清早的,又给我送硬菜来了?” 陈峰把两只狍子往案板上一撂,整张桌面跟着一颤。 “宋哥,东西你收着。今天不谈买卖,想跟你请教个事。” 宋卫民拿毛巾擦了手,从抽屉里摸出半瓶没喝完的北大仓,倒了两搪瓷缸。 值班室门从里头插上,风炉子上坐着铝壶,壶嘴吐白汽,哧哧响。 陈峰端起酒缸碰了一下。 “宋哥,我琢磨个事——粮管所的损耗单,到底谁说了算?” 宋卫民灌了一口酒,拿袖子抹嘴。 “那还用问?副主任往上才有签批权。损耗率报多报少,科员填表,副主任画圈,季度末统一报县粮食局。” “报多了呢?” “报多了?”宋卫民嗤了一声,“默认损耗率百分之三,虫蛀鼠咬加运输折损,实际操作中谁家不虚报个一两成?但有个底线——过了百分之五,粮食局就该下来查账。” 陈峰没动酒杯,手指在搪瓷缸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那要是连着两个季度报了百分之六呢?” 宋卫民咽酒的动作顿住了。 他放下酒缸,压低声。 “你问的是三棵树粮管所?” 陈峰没点头也没摇头。 宋卫民往门口方向扫了一眼,确认插着栓,才往前凑了半步。 “去年三四季度,三棵树报上来的损耗单我瞟过一眼——百分之六,连着两回。厂里后勤跟粮管所打交道多,哪家什么德行心里都有数。张德才手底下管三个公社的调拨,那两个季度多报出来的粮食折成市价……” 他伸出四根手指,又收回去。 “老弟,我话只能说到这儿。没人查,是因为上头有人替他兜着。你要碰这个,得掂量清楚。” 陈峰把酒缸里的北大仓一口闷了,辣得嗓子眼发紧。 “掂量清楚了。” 他抹了把嘴站起来,拍拍宋卫民的肩。 “宋哥,今天这顿酒,就当我没来过。” 从轧钢厂出来,陈峰脚步没停,直奔县委大院。 传达室老孙头认识他,登完记直接放行。 三号楼二层,李云山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飘出旱烟味。 陈峰敲了三下。 “进。” 李云山正拿红蓝铅笔在文件上画道道,抬头见是陈峰,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大侄子,初五才来过,这又跑来了。” 陈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桌角——一条烤野鸡,一小壶二叔酿的烧刀子。不是贵重东西,但冒着热气,是陈峰出门前在灶膛余火里焖的。 “李叔,给您拜个晚年。” 李云山拧开壶盖闻了一口,满意地哼了一声。 “有事就说,跟我别绕弯子。” 陈峰坐下来,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叔,我想请教——我怀疑一个粮管所的账目有问题,想查,该走什么渠道?” 他没提张德才三个字。没提断粮,没提工商查封,没提大姐抱着缝纫机发抖的样子。 李云山眼皮都没抬,手里转着红蓝铅笔。 “县粮食局档案室,季度报表按规定对社员公开。你拿介绍信去,有权查阅。” 停了两秒。 “查出问题,直接找纪委老周。”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串四位数的内线号码推过来。 “老周这人,认证据不认人。你拿得出东西,他办;拿不出,谁打招呼都白搭。” 陈峰接过纸条折好,塞进贴身内兜。 “谢叔。” “先别谢。”李云山这才抬起眼皮,目光沉沉的,“大侄子,路子自己趟,摔了自己爬。我能给你指个门,但门里头的事,你得自己扛。” 陈峰站起来,点头。 “扛得住。” 县粮食局在老街尽头,一栋灰扑扑的二层砖楼。档案室在一楼拐角,窗户纸糊得严实,里头光线昏暗,积灰的铁皮柜子排了两面墙。 档案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女人,烫着小卷毛,嗑瓜子嗑得满桌壳。 “查报表?你哪个单位的?” 陈峰报了靠山屯生产队的名头。 瘦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往下一撇。 “社员查阅得提前预约,排队等着吧。” 陈峰从兜里掏出李云山写的便签纸,搁在瓜子壳堆里。 “李云山李主任让我来的,说材料急。” 瘦女人瞄了一眼便签上的字迹,嗑瓜子的手停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刺啦一声响,她站起来,从腰间摘下钥匙串。 “第三排第二格,七零年度卷宗,自己翻,不许带出去。” 铁皮柜门拉开,霉味扑面。 陈峰拉亮头顶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灯丝泛黄,勉强照亮半张桌面。他翻开三棵树公社粮管所七零年第三季度汇总表,指尖顺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往下滑。 玉米,小麦,高粱,杂粮。入库数,出库数,损耗数。 损耗率——百分之六点一。 他翻到第四季度。 百分之五点八。 两个季度多报出来的损耗量,他在表格空白处用铅笔飞快换算——折合市价,四百一十到四百三十之间。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撞上了另一组数据。 王胖子正月里踩点回来报的那组:张德才家堂屋新浇的五百号水泥地面,后院七个空水泥袋,外墙一圈四百块红砖。按当时建材价格估算,总价恰好落在四百出头。 公粮没有被倒卖成现金。 粮食直接换成了红砖和水泥。 以粮换物,不走账面,不留现金流水。 粮管所的账上只有一个虚高的“损耗”数字,建材供应方收了粮食也不会开票据,两头干净。 陈峰盯着那行百分之六点一的数字,拇指指腹在纸面上缓缓摩挲。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毛刺。 他掏出苏清雪塞给他的、平时记账用的小本子,将两个季度的损耗数据逐字逐行抄录。 入库量,出库量,损耗量,签批人栏里那个刘成柱的名字——以及刘成柱名字右上角,副主任审批栏里那个潦草的“张”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楚。 抄完最后一个数字,他合上本子塞进内兜。 铁皮柜关严,灯绳一拽,屋里重新暗下去。 走出粮食局大门,陈峰在台阶上站了片刻。 风把雪沫子卷起来打在脸上,刺得皮肤发麻。他伸手摸了摸右边内兜里硬邦邦的小本子,又摸了摸左边内兜里德仁堂的药包。 左边是药,右边是刀。 他折回县委大院。李云山办公室的门还开着,烤野鸡吃了半只,烧刀子空了。 陈峰没进门,站在走廊里。 李云山头也没抬,翻着文件说了一句。 “还有事?” “叔,找着了。” “嗯。”李云山翻过一页纸,“该怎么办,你自己定。” 陈峰正要走,李云山叫住了他。铅笔敲了敲桌面,声音不轻不重。 “对了——你那个知青媳妇,打算怎么安排?” 陈峰脚步钉在门槛上。 “第三批返城名单快定了。”李云山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陈峰背上,“组织上问过我,苏清雪的名字在候选里头。” 走廊里穿堂风灌过来,陈峰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转过身。 “她想走,我不拦。” 停了一拍。 “但我不会让她走。” 李云山盯了他三秒。 嘴角动了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重新低头批文件。 “行了,回去吧。” 陈峰走出县委大院,天边的云压得极低,铅灰色的,沉甸甸堆在山脊线上。风向变了,从西北转成正北,裹着刺骨的湿冷。 暴雪的前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该下雪了。” 嗓音被风撕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后半句。 “雪下大了,才好埋人。” 第130章黑账本递进纪委大门 清晨的灶房里,飘着一股棒子面和红薯丝混合的微甜焦香。 米缸已经见了底,苏清雪用小刷子将缸壁上最后一点面粉都扫下来,学着陈峰教过的法子,兑水和成面糊,在锅底抹上一层薄薄的野猪油,小心翼翼地烙着饼。 这一次,饼子竟奇迹般地没有烙糊,两面金黄,边缘带着一丝焦脆。 陈峰默默地看着,心里盘算着今天进城的路线和时间,必须在工商所的人补齐手续前,把刀子递出去。 苏清雪将烙好的两张饼端上桌,一张给了希月和妞妞,另一张推到陈峰面前,自己则去盛那锅清可见底的糊糊。 陈峰拿起饼咬了一大口,咀嚼了半天,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能吃了。” 说着,他反手将自己碗里那唯一的、也是家里最后一个荷包蛋,完整地夹进了苏清雪的碗里。 “你……”苏清雪刚要推辞,就被陈峰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嫂子做的饼比天上的云彩还香!”希月在一旁高声捧场,小脸蛋上全是真诚,她把自己碗里的饼撕了一半给妞妞,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陈峰。 苏清雪的耳根瞬间红透,屋里因断粮而凝重的气氛,被这短暂的温馨冲淡了些许。她低头咬了一口蛋,只觉得眼眶发烫。 吃完饭,陈峰拿起墙角的撅把子猎枪,对正在收拾碗筷的苏清雪说:“我进城一趟,给大姐抓点补气血的药,顺便看看供销社有没有临工的活计。” 苏清雪点点头,没多问,只是走到他跟前,替他把敞开的衣领拉好,低声说:“早点回。” 陈峰“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院门。 他没有直接去县城,而是绕进了村北那片无人的白桦林。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峰从怀里掏出在粮食局抄录数据的那个小本子,又摸出一支铅笔,撕下三页纸,蹲在雪地里,以一块平整的石头为桌,开始工整地誊抄。 他的字迹,不再是平日里龙飞凤舞的狂草,而是清晰锐利的楷书,一笔一划都透着冰冷的杀气。 第一页,三棵树公社粮管所七零年三、四季度公粮损耗汇总表,损耗率分别是百分之六点一和百分之五点八,两项数据下都用红圈标注。 第二页,王胖子实地侦察的情报。张德才家新浇水泥地面面积、七个500号水泥空袋、外墙红砖数量,折合市价约四百一十元。 第三页,时间线。张德才家动工日期与粮管所公粮调拨日期,前后仅差三天。 三页纸,构成了一条完整而致命的证据链,直指张德才利用职务之便,将超额损耗的公粮换成了自家建材。 陈峰写完最后一个字,将铅笔头扔进雪里,仔细地将三页纸用油纸包好,塞进最贴身的内兜里,感受着那份冰冷的厚度。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眼神冷冽如出鞘的猎刀。 张德才,你以为断我口粮、查封我作坊,我就只能被动挨打?你错了,猎人最擅长的,不是防守,而是一击毙命。 县委大院门口,警卫员认识陈峰这张脸,没多盘问就放了行。 他径直走向三号楼,却没有直接上楼,而是绕到后院,看到李云山正在打一套刚猛的军体拳。 陈峰静静地等他收势,才上前递上一根烟。 “李叔,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李云山接过烟,瞥了他一眼:“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惹什么麻烦了?” 陈峰笑了笑,没有提家里的困境,而是换了个角度,语气平静地问:“李叔,向您请教个规矩。要是有社员发现,公社的粮食账目对不上,损耗大得离谱,这事……该走个什么章程?怕给国家造成损失。” 他把“我被搞了”变成了“我发现问题要向组织反映”。 李云山是什么人?在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一听就明白了。他深深地看了陈峰一眼,眼神里有赞许,也有几分心疼。 他没多问细节,转身走进办公室,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老周,我这儿有个烈士遗孤,想跟你反映点情况,你听听。” 挂了电话,李云山在纸条上写下“二楼,纪委,203室”,递给陈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记住,组织认的是证据,不是人情。” 陈峰捏着那张温热的纸条,重重地点了点头。 纪委办公室里,空气仿佛都凝滞了。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只有桌上一盏台灯的光圈,照亮着墙上“忠诚、干净、担当”几个大字。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正是周书记。 他审视的目光落在陈峰身上,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陈峰不卑不亢,将用油纸包好的材料双手递了过去,措辞拿捏得极为精准:“周书记,您好。我叫陈峰,靠山屯的社员。我不是来告状的,是来向组织反映一个情况。” “我们公社下属的三棵树粮管所,去年的公粮损耗率,我们这些大老粗看不懂,总觉得数字有点高。我们怕因为管理疏忽,给国家造成损失,所以想请组织帮忙核查一下,看看这批粮食的具体去向,咱也好放心。” 一番话,把个人恩怨完全剥离,只谈集体财产安全,瞬间将自己从一个寻求报复的受害者,变成了维护集体利益的“吹哨人”。 周书记的眼神变了变,他打开油纸包,拿起那三页纸,看得极其仔细。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半晌,周书记抬起头,将材料整齐地叠好,放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看着陈峰,缓缓说道:“材料我收下了。你反映的情况,组织很重视。三天内,给你回话。” 没有承诺,没有定论,但“三天内”这三个字,已经足够了。 陈峰站起身,敬了个不甚标准的军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县委大院,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张德才的死期,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路过街角的供销社,他准备进去买两尺布,给大姐和苏清雪做个新围兜。 柜台前,一个背着大包袱,穿着朴素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年轻女子,正因为一口标准的京腔,被售货员爱答不理地刁难着。 “同志,我要两尺的确良,麻烦您给量一下。”女子的声音清脆,但带着一丝焦急。 “没看我忙着呢?等着!”售货员翻着白眼,慢悠悠地整理着柜台上的布料。 陈峰看不下去,走上前,用一口地道的本地话说道:“婶儿,忙着呐?给我来两尺蓝布,再给这位京城来的同志量两尺的确良,人是来咱这儿支援建设的,咱可不能慢待了。” 售货员一看是陈峰,态度立马变了,麻利地扯下布料。 那女子感激地看了陈峰一眼,付了钱,轻声道了句谢。陈峰摆摆手,拿着自己的布转身就走。 女子看着他高大宽厚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探究和疑惑。 陈峰回到村口,天色已经擦黑。 正遇上邮递员老孙推着自行车往回走,看到陈峰,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从邮包里掏出一封硬邦邦的信。 “陈峰,你的信。”老孙把信递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补充了一句,“是京城来的,加急的。” 第131章京城来的设计师? 县城德仁堂,空气里混杂着当归的甜香和陈皮的微苦。 陈峰刚给大姐抓完补气血的药,正准备去柜台结账,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又落寞的身影。 是昨天在供销社遇见的那个京腔女子。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布罩衫,身形单薄,正低声下气地跟刘三爷的徒弟商量着什么。 “小哥,你看我这还有几张布票,能不能换点最便宜的治风寒的草药?就几包……” “布票换药?你当这德仁堂是你家开的?”小学徒一脸不耐烦,挥手赶人,“没钱就别挡着道,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女子被推得一个趔趄,脸色愈发苍白,攥着几张布票的手指节都捏白了。 陈峰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他记得这个女人,昨天在供销社也是这样,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和窘迫。 “这位同志,我这儿有多的药,你要是不嫌弃,匀你一副。”陈峰将自己刚抓的一包药推了过去。 女子抬起头,正是林婉秋。她认出了陈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谢谢,我不能白要你的东西。” “那就当是我跟你换的。”陈峰不动声色地从她手里抽出那几张布票,“正好,我媳-……我家里人要做新衣裳。” 不等林婉秋拒绝,陈峰已经把药包塞进她怀里,转身对那小学徒道:“再按这个方子,抓三副。” 小学徒看到陈峰,想起上次被师父狠训的场景,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点头哈腰地去抓药了。 等待的间隙,陈峰状似无意地问道:“听你口音,是京城来的知青?” 林婉秋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三棵树公社的。” “家里人没想办法让你回去?” 林婉秋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自嘲地笑了笑:“我这样的成分,能下乡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返城……不敢想。”她顿了顿,似乎为了转移话题,主动问道,“你也是……来抓药?” “给家里人调理身子。”陈峰答得随意,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那双虽有薄茧却依旧纤长的手上,“看你的手,不像是在公社干农活的。” “以前在京城百货大楼的皮具柜台当过学徒,跟着师傅学过点橱窗陈列和设计。”林婉秋提起往事,眼中才透出一点微光,但很快又熄灭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京城百货大楼!皮具设计! 这几个词像是一道闪电劈进陈峰的脑海! 瞌睡送来了枕头! 省城百货大楼的采购科长月底就要来,刘卫国要的是能上柜台、让城里人眼前一亮的“货”,而不仅仅是几张硝制得再好的“皮子”。大姐的手艺是顶级,但样式还是乡下传下来的老一套。缺的就是这个!缺的就是一个懂城里人审美、懂“设计”的人! 陈峰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他强压住激动,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狐皮边角料,这是他出门时顺手揣着的,原本是想试试新磨的刀锋。此刻,却成了最好的试金石。 “姑娘懂皮子,那你帮我看看,这料子能做点啥?” 林婉秋的目光瞬间被那块皮料吸引了。她下意识地接过来,指尖在柔软的绒毛上轻轻划过,那种熟悉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专注起来。 “好料子!”她脱口而出,眼中是压抑不住的专业和兴奋,“毛色油亮,针毛挺立不倒伏,底绒又厚又密。这是长白山深处的老林子货,不是养殖场能比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皮板上感受着韧性,思路完全打开了: “这么好的料子,不能浪费。做女式手套的腕口翻边最好,既保暖又显手腕纤细。“ “或者,裁成条状,做小孩子的护耳,损耗最小。要是……要是料子够大,剪裁成西式的小翻领,配在深色大衣上,比一整条传统的围脖可洋气多了!” 她说的全是陈峰闻所未闻的词汇,什么“腕口翻边”、“西式小翻领”,但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戳在了点子上。 这个人,是真正的人才! 陈峰当场拍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林同志,我正式邀请你,来我们靠山屯的皮货作坊,当‘技术指导’。” 林婉秋愣住了。 “我们作坊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按‘军属互助’的名义,你过来不担风险。包吃住,按你设计出的样品数量和最终接到的订单利润,给你算提成。” 陈峰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 “可是……我……”林婉秋有些不知所措,一个乡下作坊,口气这么大? 陈峰看出了她的疑虑。他没有多费口舌,直接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拍在了药柜上。 一样,是红星皮货厂的代加工合同。 另一样,是李云山亲笔签批、盖着县委大院红戳的介绍信! 林婉秋的目光落在合同上,当她看到“军需特供”、“成品免检”、“溢价30%”这些刺眼的字样时,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再看向那封介绍信,县委的红色印章,李云山那龙飞凤舞的签名,无一不在证明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能量。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乡下猎户! 林婉秋看着陈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犹豫了不到三秒钟,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我去!” 回村的路上,陈峰没有直接带林婉秋回自己家。 他心思缜密,知道空降一个“技术指导”,尤其还是个年轻漂亮的京城姑娘,很容易引起家里人的抵触,特别是大姐陈秀兰。 他先把林婉秋安顿在村口王胖子家,让胖子娘好生招待,只说是城里来的亲戚,歇歇脚。 他自己则提前一步回了家。 西屋里,缝纫机的“哒哒”声一刻不停。 陈秀兰正埋头赶制一批兔皮手套,听到陈峰进屋,她抬起头,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小峰,回来了。” “姐,你先停一下。”陈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她旁边,语气温和, “我跟你说个事。咱们的皮子,手艺是全县第一,但样子还是老一套,对吧?省城来人要看的是新花样。” 陈秀兰点了点头,这是她这几天最愁的事。 “我今天在县里,碰到了一个懂新花样的京城姑娘,以前在百货大楼干过。我把她请来了,当咱们的‘技术指导’。” 陈秀兰踩着踏板的脚,慢了下来。 陈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姐,你听我说。你是我亲姐,这作坊就是你的。我请她来,不是要替代谁。而是让你多个帮手。你教她咱家不外传的硝皮手艺,她教你怎么把皮子做出城里人抢着要的稀罕样式。“ “咱姐俩联手,把这作坊做成全县第一,让那些瞧不起咱家的人,以后都得仰着头看咱!” 陈秀-兰看着弟弟坚定的眼神,心里的那点疑虑和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好,姐听你的!” 安抚好大姐,陈峰才去王胖子家,把林婉秋领了回来。 当林婉秋踏进陈家院子,看到那宽敞明亮的平板玻璃窗时,眼中就闪过一丝惊讶。 等进了屋,看到屋里通红的炉子、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以及正坐在炕桌旁,安安静静记账的苏清雪时,她彻底愣住了。 两个同样来自京城、同样是落难知青的女孩,在这东北深山的猎户家里,第一次见了面。 苏清雪也抬起了头,她从林婉秋的拘谨和落魄里,看到了自己刚来靠山屯时的影子。 而林婉秋,则从苏清雪那虽然穿着朴素棉袄但依旧红润的气色,和那份从容安稳的神态里,看到了一种她在知青点从未见过的希望。 这家人,不一样。 深夜,煤油灯下,作坊里的活计已经安排妥当。 苏清雪在灯下核对今天的账目,林婉秋已经熟悉了环境,凑过来看了一眼,想学习一下记账的方法。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账本上那清秀而风骨天成的字迹上,轻声问道:“清雪,你这手赵体字,是跟京城师范大学的苏怀远苏教授学的吗?” 苏清雪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 一滴墨,在干净的账本上,迅速洇开。 第132章纪委登门三棵树 清晨五点,三棵树粮管所的铁门被推开。 县纪委老周带着两名干事踩着积雪进院,直奔档案室。 值夜班的小李还没反应过来,账本柜已经被贴上封条。 “周书记,这是……”小李声音发颤。 老周没搭理他,戴上老花镜翻开七零年三四季度台账。 第三季度损耗率百分之六点一,第四季度百分之五点八,签批栏里潦草的“张”字跟陈峰举报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张德才赶到时,老周已经把账本摊在桌上。 “张副主任,这两个季度的损耗率,你怎么解释?”老周指尖敲着数字。 张德才额头冒汗,强撑着笑:“周书记,咱们这边鼠害严重,粮食耗损大是实情……” “鼠害?”老周合上账本,“那咱们去你家看看,是不是老鼠也会砌红砖墙。” 张德才脸色瞬间煞白,中山装后背被冷汗浸透。 半小时后,张德才家院门被推开。 老周带人直奔后院,掏出卷尺丈量新砌的红砖围墙。 一米二高,周长十八米,用砖量四百块出头。 堂屋地面是崭新的五百号水泥,墙角堆着七个空水泥袋。 干事小赵翻出粮管所建材采购记录——调拨日期与张德才家动工日期只差三天,数量、型号完全吻合。 “张副主任,这些砖和水泥,是你自己买的,还是公家调拨的?”老周站在水泥地上,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砸得张德才腿软。 张德才嘴唇哆嗦,一句话说不出来,最后双腿一软,瘫坐在自家院子里。 陈玉芬从屋里冲出来,扑到丈夫身边哭喊,老周没理她,转身带队离开。 临走前丢下一句话:“三天内,粮管所所有账目封存,张德才停职接受调查。” 与此同时,靠山屯陈家西屋暖意融融。 林婉秋站在缝纫机旁,手里拿着陈秀兰昨晚赶制的兔皮手套,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放大镜,凑近细看针脚。 一针,两针,三针…… 她数到第十针时,手开始发抖。 “不可能。”林婉秋抬头盯着陈秀兰,“这针脚密度和走线,京城百货大楼八级工都未必做得到。” 陈秀兰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搓手指:“我就是照着心里想的样子缝……” “照着心里想的?”林婉秋眼睛发亮,“那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样子?” 陈秀兰愣了愣,指着窗外:“就……就像雪花落在松枝上,一片挨着一片,看不出缝。” 林婉秋深吸一口气,把手套放下,从布兜里掏出一截炭笔和几张烟盒纸,铺在炕桌上。 “秀兰姐,你的手艺我服了。但样式……”林婉秋顿了顿,“得改。” 苏清雪在旁边记账,听到这话抬起头。 林婉秋握着炭笔,在烟盒纸上迅速勾勒线条:“你看,这狐皮围脖,现在是直筒型,裹脖子暖和,但不显气质。城里人讲究的是——暖和得有样子。” 她三两笔画出新版型:收紧的腰线、取代盘扣的黄铜搭扣、更显气质的西式小翻领。 “这样一改,同样的皮子,价钱能翻一倍。”林婉秋放下炭笔,“省城百货大楼采购科长要的就是这个。” 陈秀兰凑过去看图纸,眼睛越睁越大:“这……这能行?” “行不行,打个样就知道。”林婉秋拿起剪刀,挑了一张硝好的狐皮边角料,“我裁,你缝,咱俩配合。” 苏清雪放下账本,也凑过来看。 林婉秋剪裁的手法极快,刀口干净利落,不到一刻钟,一个巴掌大的样品雏形就出来了。陈秀兰接过去,坐回缝纫机前,踏板声再度响起。 希月趴在门槛上看热闹,小声问:“嫂子,这个姐姐好厉害。” 苏清雪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目光落在林婉秋握炭笔的手上——指尖有老茧,但茧的位置跟自己不一样,是长年握剪刀磨出来的。 半个时辰后,样品出炉。 巴掌大的狐皮小翻领,针脚藏在绒毛根部,黄铜搭扣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暖光。林婉秋拿起来对着窗户光线细看,挑不出一丝毛病。 “成了。”林婉秋转身看着陈秀兰,“秀兰姐,你这手艺,配上我的设计,省城那边绝对吃得开。” 陈秀兰红了眼眶,抿着嘴笑。 苏清雪在账本上记下“新版型样品一件”,又翻到备料清单那页,用铅笔划掉“传统盘扣”,改成“黄铜搭扣二十副”。 傍晚,王胖子裹着大棉袄闯进院子,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峰哥!峰哥!出大事了!” 陈峰正在灶房炖汤,闻言探出头:“什么事?” “张德才被纪委带走了!”王胖子喘着粗气,“我二舅在粮管所当门房,亲眼看见的!老周书记带人封了账本,还去张德才家量了红砖和水泥,当场就把人停职了!” 陈峰擦了擦手上的水,平静地点点头:“知道了。” 王胖子愣住:“就……就这?” “不然呢?”陈峰转身回灶房,“留下吃饭。” 王胖子挠了挠头,嘀咕一句“峰哥心真大”,屁颠屁颠跟进去帮忙添柴。 灶房里,陈峰正往砂锅里放雪梨和银耳。雪梨是他上次进山顺带从树洞里掏的野梨,银耳是供销社孙长征送的干货,加上系统空间存的冰糖,文火慢炖。 “峰哥,你炖这个干啥?”王胖子凑过来闻,“好香。” “润肺暖身。”陈峰盖上锅盖,“她们几个在屋里研究图纸,熬夜伤身,得补补。” 王胖子咧嘴笑:“峰哥,你对嫂子是真好。” 陈峰没搭话,只是盯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汤水,眼神有些飘远。 张德才被查,粮管所的封锁令自然解除。 但他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完——张德才不会就这么认栽,陈玉芬那边肯定会来求情。 亲情牌,是最难接的一刀。 夜里,西屋灯火通明。 陈秀兰、苏清雪、林婉秋三人围着炕桌,桌上摊着十几张烟盒纸,每张纸上都是新版型设计图。 林婉秋指着其中一张:“这个鹿皮马甲,我建议做成无袖款,腰身收紧,配铜扣,城里女干部最喜欢这种。” 苏清雪在旁边记:“无袖款,腰身收紧,铜扣……还需要什么?” “里衬。”林婉秋想了想,“得用细条绒,酒红色最显气色。” 陈秀兰插话:“细条绒咱家有,上次峰子从供销社带回来的,还剩大半匹。” 三人正说着,陈峰端着一个大海碗进来,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雪梨银耳汤。 “喝点汤,别熬坏了身子。”陈峰把碗搁在炕桌上,转身要走。 苏清雪叫住他:“你呢?” “我不渴。”陈峰头也不回。 苏清雪盯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嘴,舀了一勺汤,甜丝丝的,暖到胃里。 林婉秋看着这一幕,眼神有些复杂。她低头喝汤,没说话。 深夜,陈峰坐在院中劈柴墩上,擦拭猎枪。 大黄趴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 苏清雪披着旧军大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默默蹲在他旁边。 “张德才那边,还会来找你吗?”苏清雪轻声问。 陈峰擦枪的手顿了顿:“会。”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陈峰放下枪,接过姜汤一口闷了,“水来土掩。” 苏清雪没再问,只是把额头靠上他的肩膀。 两人在寒风里静坐许久,碗里的姜汤早就凉透了,但陈峰还是喝得一滴不剩。 第133章你提我爹的名字配吗 “咣当——” 院门被从外面撞开,铁栓子弹出门框,震得檐下挂的干辣椒串晃了三晃。 陈峰手里的斧头正劈在一段松木上,刃口吃进木头三寸深。 他没抬头,眼角余光扫到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冲进院子,膝盖直接砸在冻硬的地面上,“扑通”一声闷响。 陈玉芬。 她两只手死死抱住陈峰的小腿,指甲抠进裤腿棉布里,仰着一张哭花的脸,嘴里连嚎带喊: “峰子啊——你姑父被人带走了!家里就剩我跟小军,天塌了啊——你大姑求你了,你去县里说句话,把你姑父捞出来——”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嗓子已经哭劈了,声音又尖又破,像钝刀子拉铁皮。 院墙外头已经探出七八颗脑袋,二婶家隔壁的孙大嫂踮着脚往里瞅。 陈峰没吭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抱着自己腿的陈玉芬,又抬头看了看卡在木头里的斧子。 伸手握住斧柄,稳稳地拔出来,换了个位置,“咔嚓”一声,松木劈成两半。 陈玉芬被斧头落下的闷响吓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手没松,哭得更大声了: “你爹在地底下看着呢!他亲姐姐的男人要去蹲大牢,你爹能安心吗!你就忍心看你大姑守活寡——” 斧头停了。 陈峰把斧子杵在劈柴墩上,松开手,低头看着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陈玉芬。 院门口围观的人又多了几个,刘婶拎着空篮子站在墙根,二叔陈宝国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叼着旱烟袋蹲在台阶边上,脸色铁青。 陈峰开口了,声音不大,干干净净的,像他劈柴一样一下是一下。 “大姑,你提我爹。” 他蹲下身,跟陈玉芬平视。 “那我问你,七三年冬天,我爹肺病咳血,给你写了第一封信,借三十块钱看病。你收没收到?” 陈玉芬的哭声噎了一下。 “第二封信,我爹怕第一封寄丢了,又写了一遍。一模一样的内容,一模一样的地址。你收没收到?” 院子里头安静下来,只有北风从墙头翻过来,卷着地上的干草屑打转。 “第三封信。”陈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跟前的陈玉芬能听清每一个字。 “第三封信上头只有一句话——姐,你还在不在。” 陈玉芬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不出声了。 “三封信,一封都没回。”陈峰站起来,居高临下。 “第二年开春,没钱看病拖成了痨病。又熬了两年,人没了。棺材板是我二叔上后山砍的,钉子赊了一年半的账。下葬那天你来了,隔着二十步哭了两嗓子,掉头就走。” 他伸手拔起劈柴墩上的斧子,放回墙根靠好。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还有那二百块。我爹复员安置费二百四十,你拿走二百盖房,打了条子说一年还清。十年了,大姑,你那条子上的墨都干透了,钱呢?” 院门口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陈玉芬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从悲切变成了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了恼怒。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手指头戳向陈峰的鼻子: “你——你这是翻旧账!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姑父是公家人,你把公家人往死里整,你不怕报应——” “大姑。”陈峰后退半步,避开她的手指。“你提我爹的名字,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这句话像一把刀,钉在院子正当中。 陈玉芬嘴张了三次,一个字没蹦出来。 她扭头看向院门口的人群,想找个帮腔的。 没有人说话,刘婶转过了脸,孙大嫂低头假装系鞋带。 二叔陈宝国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闷声冒出一句: “大姐,宝国不想说难听的。大山的棺材板子,你摸都没摸一下。” 陈玉芬的身子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西屋门帘掀开了。 陈秀兰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苏清雪帮她改过腰身的灰蓝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 手里拎着一个粗布口袋,不大,沉甸甸的。 她走到陈玉芬跟前,把口袋塞到她手里。 “大姑,这是六个咸鸡蛋,两条腌鱼。” 陈玉芬愣住了。 陈秀兰的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没有发抖,没有哽咽。 “侄女孝敬你的。往后路远,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转身回了西屋,门帘落下,里头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陈峰看着大姐的背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不是在忍,不是在怕,是真的放下了。 从李二狗家被打得缩成一团的那个女人,到今天能站在欺负过她的亲戚面前、平平静静递出一袋鸡蛋的人,这条路她走过来了。 陈玉芬抱着那袋子站在院子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她低着头,一声没吭,转身往院门口走。走过门槛的时候脚绊了一下,没人扶她。 人群让开一条道,目送她上了骡车。 车走远了,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二叔磕掉烟灰站起来,拍了拍陈峰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二婶笑呵呵地领着一个年轻姑娘进了院门。姑娘二十出头,圆脸盘子,手大脚大,走路带风。 “峰子,这是我娘家侄女赵翠莲,针线活从小练的,手脚麻利得很。”二婶把人往前推了推, “听说你家作坊招人,让她来试试?” 陈秀兰从西屋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一眼赵翠莲,从缝纫机旁抽出一块兔皮边角料和一截棉线扔过去:“缝边。我看看手速。” 赵翠莲接住,也不废话,蹲在门槛上穿针引线,粗针大脚地缝起来。 速度确实快,一条边三分钟走完,虽然针脚比陈秀兰粗了一个档次,但均匀整齐,做批量缝边绰绰有余。 陈秀兰点了下头。 苏清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堂屋门口,手里拿着账本和铅笔,在工时表最下面一行,端端正正添上了“赵翠莲”三个字。 晚饭后,陈希月带妞妞在炕上翻花绳,大黄趴在炕沿打呼噜,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 陈峰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绕到炕桌边,瞥见苏清雪正在账本空白页上写写画画。 “林婉秋”、“陈秀兰”、“赵翠莲”三个名字被圈在一起,旁边画了个小三角,三角边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娘子军”。 陈峰伸手去翻,苏清雪“啪”一下用手掌盖住,耳根红了一片。 “看什么看。” “什么娘子军?” 苏清雪抿着嘴不说话,过了两秒才闷声开口:“我们也能撑起半边天。不用你总一个人在前面挡着。” 陈峰盯着她涨红的耳根,差点笑出声。 他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耳廓,苏清雪整个人僵了一瞬,低头假装翻账本,翻了两页才发现拿反了。 院门被拍了三下,王胖子的大嗓门穿透了半条巷子。 “峰子哥!出大事了!” 陈峰拉开门,王胖子双手撑着膝盖喘成狗,脸冻得通红,说话上气不接下气: “三棵树粮管所……今天来了个新的副主任……姓钱……第一件事就是带人清点仓库,把张德才经手的账目全封了!” 第134章新任主任上门 灶膛里最后一块劈柴烧得噼啪作响。 陈峰把锅底刮出来的棒子面糊糊分进四个碗里,荷包蛋照例滑进苏清雪碗中。 陈希月抱着大黄蹲在门槛上,鼻尖冻得红扑扑,眼睛盯着灶台上冒热气的锅。 “哥,米缸我早上摸过了,明天——” “吃饭。”陈峰打断她。 米缸的事他心里有数。 张德才被纪委带走,但粮管所的恢复供应文件还没下来,新副主任姓钱,昨天刚到任,态度不明。 家里能撑的粮食还剩三天,橡子粉是猪仔的命根子,不能动。 得想法子催一催那边。 苏清雪刚把碗端起来,院门被拍响了。 三下。不急不缓,带着官面上的节奏。 陈秀兰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炕桌上,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苏清雪也放下碗站起来,下意识往陈峰身后挪了半步。 上回工商所来人也是这么敲的门。 陈峰嚼完嘴里最后一口饼,拿袖子擦了擦手,冲陈希月使了个眼神。 陈希月二话没说抱起大黄溜进里屋,门栓从里头插上。 院门推开,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等身材男人,藏蓝中山装洗得发白但扣子齐整,脚上一双旧解放鞋沾了半截泥雪,不是张德才那种三接头皮鞋的做派。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干事,手里没拿查封文书,也没挂红布条。 陈峰扫了一眼——来人手上有茧,虎口厚实,食指中指发黄,一天至少两包烟的主。 腰板挺得直,走路脚掌先落地再过渡到脚尖,当过兵或者在基层摸爬滚打过。 不像来找茬的。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张德才上回动手之前,也是先递烟套近乎。 “陈峰同志在家吧?”打头的人站在院子里没往屋里闯,语气客客气气,“我是三棵树粮管所新任副主任,姓钱,叫钱玉成。县里刚调过来的。” 陈峰靠在门框上,没请人进屋,也没伸手:“钱主任,什么事?” 钱玉成也不着急,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来。 陈峰没接。 钱玉成也不尴尬,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廊下挂着的三张硝好狐皮,墙角码着半袋芒硝,西屋窗户里隐约透出缝纫机黑漆的光泽。 “听说陈峰同志的皮货作坊搞得不错,给县皮货厂供货,还带着村里婶子们一起干?” 陈峰心里转了一圈。 这人上来不提查封、不提粮食,先问生意规模——要么是来考察的,要么是换了个套路来下绊子。 “钱主任有话直说。” 钱玉成弹了弹烟灰,笑了一下: “行,我就直说。张德才的烂摊子你也清楚,公社账上亏了个窟窿,上头让我来补。我翻了一圈靠山屯的档案,你这个作坊是唯一能给公社创收的项目。”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两张纸搁在院子里的石台上。 “第一张,粮管所恢复供应令。你家的口粮和饲料粮,从今天起全部恢复,张德才之前签的封锁令作废。” 陈秀兰在门帘后听到这话,攥住门框的手指节发白。 “第二张,”钱玉成指了指下面那页, “公社党委研究决定,在靠山屯成立‘军属互助生产小组‘,陈峰任组长。你的作坊挂在公社名下,享受集体副业的政策保护,税收归公社一成,剩下的你自己分配。” 陈峰拿起那两张纸,逐字逐句从头看到尾。 签发日期、文号、公章、签批栏——手续齐全。签发人不是钱玉成,是公社正主任老李,盖的是公社党委的章。 这不是钱玉成一个人能拍板的事,是县里和公社商量好了才下来的。 陈峰想起李云山那句“路子是对的,但步子也别迈太大”。 这就是上头给他画的道——不是野路子了,是官路。 挂靠公社,名正言顺,往后谁再想拿“无照经营”来卡他,得先过公社这一关。 但一成税收也不白交,等于把公社的利益绑上了他的车。钱玉成要政绩,他要保护伞,各取所需。 合算。 “钱主任,进屋喝口水。” 钱玉成笑着跨过门槛。 炕桌上的棒子面糊糊还冒着热气,陈峰没遮没掩。 钱玉成扫了一眼四个碗里稀薄的糊糊和仅有的一个荷包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没抽完的烟掐灭搁在窗台上。 “陈峰同志,我跟你交个底。”钱玉成坐在炕沿上,双手搁在膝头, “我不管你跟张德才什么恩怨,我只看一件事——你的作坊能不能给公社交出成绩。能交,我就是你最硬的后盾。交不出来,这张批文也保不了你。” 陈峰把两张纸折好递给身后的苏清雪,苏清雪接过去贴身收进棉袄内兜。 “钱主任放心,皮货厂的订单我从没断过。” 钱玉成点了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西屋方向:“缝纫机的声音好听,比算盘珠子响。” 人走了。 陈秀兰从门帘后出来,手里还攥着刚才掉地上捡回来的筷子。 她走到炕桌前,伸手摸了摸苏清雪怀里那两张纸的位置,指尖碰到纸张边角的硬茬,嘴唇抖了两下,眼泪无声砸在炕桌上。 没人说话。陈希月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钻出来,大黄跟在后头,她扒着大姐的胳膊:“大姐别哭,哥说了,缝纫机谁也拿不走。” 陈秀兰摸了摸陈希月的头,吸了下鼻子,转身进了西屋。缝纫机哒哒声重新响起来。 苏清雪在账本上记下日期,划掉“粮站封锁”四个字,在旁边写上“军属互助生产小组”,顿了一下,又添了个括号——(组长:陈峰)。 傍晚,林婉秋从王胖子家赶过来,手里攥着一沓烟盒纸画的草图。 西屋炕桌上摊开,煤油灯拉到最近。 “省城百货大楼的采购科长月底就到,”林婉秋用炭笔指着图纸上一件无袖收腰的大衣轮廓, “咱们得拿出一件镇场子的东西。兔皮手套狐皮围脖都是小件,人家看一眼记不住。要打进省城柜台,得有一件‘橱窗货‘。” 陈秀兰凑过来看——图纸上画的是一件西式翻领貂皮大衣,前片两块完整皮面拼接,领口翻出三指宽的貂毛边,腰线收紧,下摆过臀。 “这种款式,”林婉秋的指甲点在领口位置, “皮毛必须是整张的,不能拼碎料。而且得是深色极品紫貂,毛尖带银针光泽的那种,一丁点杂色都不行。” 陈秀兰皱了皱眉:“手里那两张紫貂皮够做袖子,但前片至少还差两张同色同批次的。” 林婉秋点头:“对,而且前片皮子不能有刀口枪眼,得干干净净整张剥下来。” 三个女人围着图纸算料子、量尺寸、排工序,苏清雪在账本上逐条记录用料和工时。 陈峰靠在门框上听了半天,目光越过她们的头顶,落在窗外黑压压的山脊线上。 老龙口深处,紫貂出没的那片老林子,他上次进去猎了两只,但品相还差一档。要极品深色、整张无损、银针光泽——得往更深处走。 他转身出了西屋,拐进后院。 七只花背猪仔拱着食槽哼哼,飞龙鸟窝里第四只雏鸟已经破壳,毛茸茸的脑袋从干草里探出来。 陈峰蹲下来掏出擦枪布,把撅把子从枪托到枪管擦了一遍。 身后脚步声响,苏清雪披着旧军大衣走出来。 她手里拎着一件刚缝好的马甲,灰蓝色棉布面,翻过来内里加了一层薄棉,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密实。 她走到陈峰背后,把马甲披在他肩上,手指在他后领口磨蹭了一下。 “山里冷,早点回。” 第135章老林子里的规矩 凌晨四点,陈峰翻墙出院。 大黄无声跟上,爪子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几乎不发出声响。苏清雪昨晚塞给他的薄棉马甲贴在胸口,还带着体温。 兜里两个煮鸡蛋硬邦邦,他没舍得吃,留着路上垫肚子。 撅把子上膛,刀别腰后,绳索和硫磺包塞在背篓底层。 省城百货大楼采购科长月底来,林婉秋画的貂皮大衣前片还差两张极品紫貂皮。 同色同批次,不能有刀口枪眼,毛尖必须带银针光泽。 这种货,只有老龙口深处才有。 翻过第一道山梁时天刚擦亮,积雪没到小腿肚。 陈峰开启系统狩猎视野,视野里红橙蓝绿各色光标铺开——兔子的橙色踪迹密密麻麻,野猪的红色脚印粗壮杂乱,但紫貂的蓝紫色光标少得可怜。 整片视野里只有三个。 其中两个在极远处一闪而逝,像受了惊。第三个最近,在东北方向约八百米处的落叶松林带里缓慢移动。 陈峰压低身形,顺着背风面的雪沟向东北方向摸去。大黄夹在他身侧,耳朵竖得笔直,鼻翼翕动。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那个蓝紫色光标突然加速。 快得不正常。 紫貂是夜行动物,白天活动迟缓,除非——被什么东西惊到了。 陈峰蹲下,扒开面前的雪层。 松针底下露出一截铁丝,细钢丝扭成的套索,打了个活结,锚在树根上。套索被挣断了,断口处残留着几根深褐色的细毛。 貂毛。 有人比他先到。 陈峰捏起断铁丝细看。工厂出的钢丝,不是猎户自己编的那种粗铁线。切口整齐,是用钳子剪断后重新拧接的。 他沿着树根方向扫了一圈,又在三米外找到第二个套索,同样被触发过,但这个没断——套口空着,雪面上留着紫貂挣扎的爪痕,痕迹延伸到灌木丛后消失。 套索被人为截断过。不是猎物挣脱的,是有人检查过陷阱,把没套住的重新归位。 这片林子里有别的猎人。 陈峰收起铁丝揣进兜里,示意大黄噤声。 一人一狗继续深入,但他把枪从肩上摘下来横在胸前,拇指搭在击锤上。 又走了两里地。 视野里第三个蓝紫色光标彻底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一样。系统没有报错,说明紫貂没死,只是跑出了探测范围。 得换思路。靠系统硬追不行,这种极品紫貂比狐狸还精,稍有风吹草动就钻进树洞里三天不出来。 大黄突然停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不是发现猎物的兴奋,是警告。 陈峰顺着大黄的视线看过去——右前方三十米,一块车顶大的花岗岩斜插在雪坡上,背风面被松枝覆盖。 不是自然倒伏的松枝,断口朝内,搭建的痕迹明显。 窝棚。 他按住大黄的头,自己绕到侧面。 窝棚外面的横木上挂着两张半风干的貂皮,颜色偏黄,不是他要的深色极品,但硝制手法老练,刀口只有指甲盖大小,开在腹部正中线上,一刀到底没有犹豫。 老手。 横木另一头靠着一杆枪。枪管发黑,枪托磨得包了浆,是老式“单打一”——这种枪二十年前就停产了,还在用的人,要么穷到买不起新的,要么就是用惯了不愿换。 树丛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雪的节奏稳得像打拍子。 一个老头从林子里走出来。 狗皮帽子压得低,露出一张被冻风和烈日刻出深纹的脸。 下巴上的胡茬花白,但腰板挺直,肩上扛着一根削尖的桦木杆,杆头挑着一只打好的松鼠。 他看见陈峰,脚步没停,目光却在陈峰身上从头扫到脚,最后落在枪带的铜扣上。 “嘁。”老头把松鼠扔到火堆旁的石板上,蹲下拨火,头也不抬, “你那铜扣子在林子里响了一道,方圆二里的貂全跑干净了。” 东北话里夹着山东腔,不是本地人。 陈峰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枪带。 撅把子的皮质背带上有两个黄铜日字扣,走路时皮带晃动,铜扣碰到枪身金属件会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在村子里根本听不见,但在万籁俱寂的老林子深处—— 他把枪带解下来,果然,两个铜扣的边沿都磨出了亮痕。 这声音他自己都没注意过。系统能标出猎物位置,能辅助弹道,但不会提醒他身上的装备在发出噪音。 老头从窝棚里摸出一小块松脂,在火上烤软了,随手扔过来。“封死。走三步晃不出声才能进林子。” 陈峰接住松脂,把两个铜扣里外糊了一层,走了几步,果然一点声响都没有了。 “谢了,老爷子。” “甭叫老爷子。”老头用刀背刮松鼠皮,动作快得像削萝卜,“叫关东客就行,没名没姓的,在这林子里猫了三十年。” 陈峰蹲到火堆对面,掏出兜里两个煮鸡蛋搁在石板上。关东客瞟了一眼,没客气,拿起一个在膝盖上磕开,三口吃完。 “你来找深色貂?” “前片料子,要两张同色同批次的,不能有枪眼。” 关东客嚼着蛋白,拿桦木杆指了指头顶的树冠。“看那棵红松,第三根横枝上的雪。” 陈峰抬头。那根枝上的积雪有一小块塌了边,像被什么东西蹭掉的。 “貂走枝头不走地面,爪子带钩,踩过的枝子雪会从根部往外掉。你盯地上的脚印永远慢半拍,盯树冠上雪掉的节奏,就知道它往哪个方向跑。” 关东客用刀尖点了点陈峰的撅把子,“枪法不用我教了吧。” 陈峰没废话,点头。 两人分了工。 关东客带着自制的艾草烟包绕到下风口,贴着灌木丛慢慢移动,烟气顺风飘向一片倒伏的枯木堆。 陈峰在上风口架枪等着,系统弹道辅助锁定枯木堆顶端唯一的出口。 松枝上的雪开始动了。 先是最远处的一根横枝轻微抖落碎雪,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间隔越来越短。 一道深褐色的影子从枯木堆顶部窜出,沿着树干螺旋上升,速度快得像一道烟。 陈峰扣扳机的瞬间屏住呼吸。 系统弹道辅助线在视野里亮起,绿色准星死死咬住那道影子的后颈根部—— 砰。 紫貂从三米高的树干上跌落,在雪面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陈峰三步跨过去翻开貂身。 弹孔在后颈脊椎根部,黄豆大小,没有贯穿,皮毛无损。 毛尖在阳光下泛着银针般的冷光,深褐近黑,正是林婉秋要的色号。 关东客从灌木丛后面转出来,盯着那个弹孔看了五秒。 “后颈根部,半寸不差。”老头把烟包掐灭揣回兜里,“你多大?” “二十一。” 关东客没再说话,蹲下帮他把貂身上的雪拍干净。 收拾妥当后,两人回到窝棚。关东客往火里添了两根松枝,火光映着他刀刻般的脸。 “小子,最近林子里不太平。” 陈峰剥着烤松鼠肉,抬眼看他。 “有一伙外来的,下的全是工厂造的重型钢丝套,连怀崽的母鹿都绞。”关东客从兜里摸出一个生锈的铁件扔过来, “昨天在北坡捡的,从套子上断下来的。” 陈峰接住翻过来看。铁件是捕兽夹的弹簧卡扣,锈迹斑斑,但铸造面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标记——三角形里一个“赖”字。 和当初夹断大黄前腿的捕兽夹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赖子三炮。 大黄趴在陈峰脚边,鼻子凑上去闻了一下那个铁件,喉咙里立刻滚出低沉的呜咽,前腿上被夹子伤过的疤痕在皮毛下隐约可见。 陈峰把铁件揣进怀里,拍了拍大黄的脑袋。 关东客站起身,拿桦木杆指向东北方向一座形如卧虎的山峰,山腰处隐约能看见一道发白的冰瀑。 “那座山背后的冰瀑底下,有一窝‘铁背银腹‘貂。公的脊背毛色铁青,母的腹毛银白,一张皮子顶你手里这张三倍不止。” 陈峰眼睛亮了。 第136章冰瀑下的铁背银腹 凌晨四点,老龙口禁区。 风刮得跟刀子似的,陈峰缩在一棵倒伏的红松根部,嚼着苏清雪塞给他的煮鸡蛋。 蛋黄干得噎嗓子,他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硬咽下去。 关东客蹲在三步外,用猎刀削着一截松枝,头都没抬:“你那枪带上两个黄铜日字扣,昨天我教你拿松脂封了,封没封?” “封了。”陈峰拍了拍枪带。 关东客把松枝往火堆里一丢,站起来:“走。” 两人沿着山脊往东北方向切。关东客走前头,脚步落点全踩在裸露的石面上,不踏雪、不折枝。 陈峰跟在后面,系统狩猎视野铺开,蓝绿色的貂鼠光标在前方六百米处闪了两下,又灭了。 “停。”关东客抬手。 他蹲下身,盯着一棵落叶松的树冠看了足足二十秒。 陈峰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树冠东侧的积雪比西侧薄了一层,有个拳头大的缺口,雪粒子散落的方向从东往西。 “貂从东边过来的,走的是树冠。”关东客用猎刀指了指前方一排松树,“看那排树顶,雪塌的节奏,一棵接一棵,间距两米出头——紫貂走廊。” 陈峰心里一动。系统能标位置,但标不出行进路线。 这老头用肉眼就把貂的移动走廊给摸出来了。 得学。 关东客已经在布局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干艾草碎,塞进松脂裹的布包,递给陈峰一个: “你绕到走廊北端,找棵粗的蹲着。我从南边点烟包,把貂往你那边赶。记住,貂下树的一瞬间打,打脊椎根部,和昨天一样。” 陈峰接过烟包,绕了个大圈,踩着石面摸到走廊北端。一棵胳膊粗的鱼鳞松正对走廊出口,他半跪在树后,枪托抵肩,系统弹道辅助线亮起。 等。 三分钟后,南边飘来一缕淡蓝色的烟。艾草味呛鼻,顺着下风口灌进松林。 树冠上的积雪开始一棵接一棵往下掉。 系统视野里,蓝绿色光标疯了似的往北窜。 一道深褐色的影子从最后一棵松树上蹿下来,落在雪面上的瞬间—— 砰。 撅把子的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回音滚了三圈才散。紫貂侧翻在雪地上,四肢抽搐两下,不动了。 陈峰上前翻看。弹孔在耳后三寸,黄豆大小,没贯穿。毛色深褐泛银针冷光,和昨天那只同一个色系。 第一张,到手。 关东客从南边绕过来,拎起貂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认可。 两人没歇,继续往深处走。 第二只貂藏在一处枯木洞里。关东客用树枝堵住侧洞口,陈峰在正洞口挂了个麻绳活套。 关东客往洞里吹了口艾草烟,貂被呛出来,脑袋刚钻进套索,陈峰一拽绳子,活扣收紧卡住颈部。 活捉。 陈峰一刀抹了脖子,放血利落,皮毛无损。 两张够了。加上昨天那张,三张。 但陈峰站在原地没动。 林婉秋画的那件貂皮大衣,前片要两张,袖子两张,总共四张同色同批次。手里三张色差不超过一个色号,但还差一张。 他看向东北方向。 卧虎峰。 关东客提过的那座山——冰瀑底下藏着“铁背银腹”貂。一张皮子顶三倍价。但那地方有东西守着。 “老哥,卧虎峰那边,守着的是什么?” 关东客往火堆里添了根松枝,火星子炸了一脸也没躲: “我进去过一回。冰瀑底下有个石洞,洞口堆着半人高的碎骨头——狍子的、野兔的、还有狼的。” 他顿了顿:“不是蟒。是猞猁。” 猞猁。 陈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猞猁不主动攻人,但护窝的时候跟疯了似的。关键是猞猁是国家保护动物,不能杀。 “我不打猞猁。我只要貂。” 关东客看了他一眼:“那就等。猞猁天亮前出洞觅食,空窝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你得卡在这个窗口进去,找着貂就走。” 当晚两人在卧虎峰半山腰的背风处搭了个雪窝子。 零下三十多度,陈峰把系统空间里的鹿肉干掏出来分了一半给关东客,两人靠着体温和一小堆松枝火撑了一夜。 凌晨寅时,月光照在冰瀑上,像一整面碎银子的墙。 关东客用下巴点了一下——冰瀑左侧石洞口,一个灰黄色的影子窜了出来,无声无息消失在林子里。 猞猁走了。 陈峰猫腰摸过去。石洞口的碎骨头踩上去咔嚓响,他提着脚尖绕过去。系统视野在石洞深处捕捉到一个蓝绿光标,亮度比之前所有的都强。 洞不深,七八步就到头。一块突出的岩架上,一只紫貂正缩成一团。 陈峰看清它的毛色,呼吸卡了一拍。 脊背铁青,腹毛银白,毛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铁背银腹。 真有。 他没用枪。洞里开枪声音太大,猞猁听见了会折回来。他从腰间解下麻绳活套,慢慢举过头顶—— 貂动了。 它从岩架上弹射而起,朝洞口窜。 陈峰右手甩出套索,绳圈精准套住貂的腰部,左手往回一带,貂被拽离地面。它在半空中扭动挣扎,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陈峰三步并两步冲出洞口,一刀抹颈,动作快得连大黄都没反应过来。 放血。收入空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洞,没多待,拔腿就走。 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炸开。 【连锁狩猎,完美评级。】 年代盲盒开出两样东西:高级缝纫针一盒,可穿透貂皮不留针眼;古法皮革染料配方,含靛蓝、槐花黄、苏木红三色提取工艺。 染料配方。 陈峰脚步顿住。 现在整个东北的皮货全是原色——棕的、黄的、深褐的。谁家都一样。 但这个配方能把皮子染成任何颜色,酒红、藏蓝、墨绿。 省城百货大楼的采购科长见过什么好东西?他见过彩色的貂皮大衣吗? 没有。 因为没人能做。 陈峰把配方记死在脑子里,继续往山下走。 半山腰,关东客已经在等了。他看了一眼陈峰空着的手和微微发颤的手指,什么都没问。 两人收拾东西准备分头走。陈峰把剩下的鹿肉干和一壶烧刀子搁在石头上。 关东客只拿了肉干,酒没动。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拳头大的松明子,黄澄澄的,油脂含量高得发亮。 “这东西点着了,烟飘三里。林子里真出事,点它。” 陈峰接过松明子,塞进贴身口袋。 两人对视一眼,碰了碰拳头。关东客转身隐进风雪里,连脚印都被吹得干干净净。 陈峰带着大黄往山下走。四张紫貂皮躺在系统空间恒温格里,加上染料配方和那盒缝纫针,这趟进山的收获够林婉秋和大姐折腾半个月的。 但关东客临走前说的一句话压在他心里——“这两天我在更深的地方又看见钢丝套了,比上回多。那个赖字标的夹子也有。下套的人,胆子越来越大了。” 赖子三炮。 陈峰摸了摸兜里那块带三角形“赖”字标记的铁件,低头看了一眼大黄前腿上那道旧疤。 大黄呜了一声,拿脑袋拱他的手。 到家已经后半夜了。院子里黑灯瞎火,只有灶房窗户透出一点昏黄。 陈峰推开灶房门,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苏清雪蹲在灶台前,满脸黑灰,正用锅铲刮锅底的粥巴。粥煮干了,底下焦得冒烟,她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加水,水一浇上去滋滋响,蒸汽呛得她直咳嗽。 陈峰没出声,走过去从她身后环住,右手握住她攥锅铲的手腕,带着她一下一下把锅巴铲干净。 苏清雪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靠上他胸口,肩膀松下来。 “我回来了。” “……饿了吧。” 陈峰低头,看见她鼻尖上沾着一粒锅巴渣,伸手给她擦掉。 苏清雪抬起脸,眼睛亮亮的,嘴唇动了动:“这次进山,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陈峰把她额前被蒸汽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咧嘴一笑:“能有什么危险,山神爷都得给我递烟。” 第137章高价挖我墙角 陈峰推开后院的木门,清晨的冷空气夹着一股子松针味扑面而来。 禽笼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叽叽声。 他迈步走过去,就看见希月蹲在地上,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死死攥着那半颗舍不得吃的大白兔奶糖。 笼子里,第四枚飞龙鸟蛋已经完全破壳。 一只绒毛金黄的雏鸟正探着脑袋,尖锐的小嘴冷不丁地啄了一下希月的手指。 希月吓得一哆嗦,眼眶瞬间红了,瘪着嘴转头告状:“哥!它咬我!它肯定惦记我的糖!这可是嫂子给我的!” 陈峰走过去,伸手揉了一把她枯黄的头发,没忍住笑出声:“它连毛都没长齐,吃你的糖能咽下去吗?等它长大了下蛋,哥全给你煮了吃。” 希月一听有蛋吃,立刻破涕为笑,小脑袋瓜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那一天下一个,一个月就是三十个,拿去供销社能换好多钱呢!” 陈峰看着笼子里的雏鸟,视线里弹出一行淡蓝色的系统提示: 【飞龙雏鸟·优质品种】。 他心里盘算开来。 这批优质种如果能顺利繁育,开春后的肉食和鸡蛋供应就彻底稳了。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兔窝,两只母兔的肚子已经大得贴地,趴在干草上直喘气。 看来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正琢磨着扩建圈舍的料钱,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车铃铛声。 陈峰拍掉手上的草屑,带着大黄走出院子。 他没往人群里扎,而是绕到村口那棵老柳树后头,靠着树干冷眼看着打谷场上的动静。 一辆挂着邻县牌照的红漆马车停在正中央。车上跳下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身上裹着件翻领貂皮大衣,笑起来嘴里一颗金牙直反光。 “省城联营皮货商行收货!”孙大牙拍着手里鼓囊囊的黑皮包,扯着嗓子喊, “不管红狐紫貂还是黄皮子,只要成色过得去,一律比红星皮货厂高两成!现钱交易!还搭全国通用粮票!” 话音刚落,杨瘸子就抱着两张普通成色的狐狸皮挤到前面。 孙大牙连皮毛都没翻开细看,直接从包里抽出四张大团结拍在杨瘸子手里,又数了三斤粮票递过去。 杨瘸子捏着钱的手直哆嗦,平时卖给供销社顶多十二块一张,这一下多卖了快十块钱。 周围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猎户瞬间眼红了,转头就往家跑,去拿压箱底的存货。 陈峰摸出一根大前门咬在嘴里,划根火柴点上。高出两成收散货,连验货的规矩都省了。 省城商行不可能干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买卖。 这孙大牙绝对是个套子,背后肯定有人出钱砸场子,想从源头上切断靠山屯的皮货供应。 得想个办法摸清这孙子的底细。 孙大牙收完几张散皮子,拉着个看热闹的半大小子嘀咕了两句,转身直奔村东头。 陈峰吐出烟圈,带着大黄从屋后抄近道,贴着刘婶家后院的土墙根站定。 院子里传来孙大牙油滑的声音:“大嫂子,我都打听清楚了,你是陈家作坊里手艺数一数二的。一个月给你开多少钱?” 刘婶正蹲在井边洗衣服,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擦:“按件算,一个月能挣个四五块。” 孙大牙嗤笑一声:“打发叫花子呢!跟我走,去县里干。每个月固定八块钱工资!一天三顿白面馒头管饱,年底还给你发分红!怎么样?” 院子里只剩下水滴进木盆里的声音。 陈峰靠在墙上,咬着烟嘴没出声。 八块钱,在这个年代够一家三口敞开吃半个月的细粮。 刘婶家男人刘根生前阵子刚伤了腿,家里正缺钱买药。 穷怕了的人面对现钱,那道坎不好过。 也就是说,作坊现在的计件工资虽然不少,但没有给人足够的安全感。看来得改改规矩了。 刘婶的声音有点发飘:“八块?真给八块?” 孙大牙立刻拍出一张大团结压在洗衣盆边上:“这是定金!只要你点个头,钱你拿着,明天就上工!” 刘婶的呼吸明显粗了。 陈峰刚准备把烟头弹掉走进去,巷子口突然卷起一阵旋风。 “呸!哪来的一股子黄鼠狼放屁的骚味儿!”胖子娘像座铁塔一样砸进刘婶家院子。 陈峰停住脚步,靠回墙根,嘴角挑起一抹弧度。 胖子娘双手叉腰,指着孙大牙的鼻子开骂:“穿个人模狗样,干的尽是些生儿子没屁眼的缺德事!跑咱靠山屯来挖墙脚了?” 孙大牙脸色一沉:“你这老娘们怎么说话呢?我这是正常招工!” “招你奶奶个腿!”胖子娘一口唾沫淬在孙大牙脚边,转头死死盯着刘婶, “刘家媳妇!你那眼珠子要是掉钱眼里了,我今天就替你抠出来!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家刘根生高烧四十度,抽得跟羊癫疯似的,谁救的?” “陈峰大半夜蹚着雪过去,几根银针一碗药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陈峰收过你家一分钱吗?要过你家一口粮吗?你现在为了这八块钱,要砸陈峰的饭碗?” 刘婶浑身一颤,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唰地掉下来。 院门外围过来的村民也开始指指点点。 “就是,陈峰给咱村分了几百斤鱼呢。” “做人不能没良心,陈家作坊给的工钱可不低。” 刘婶一把推开孙大牙递钱的手,把那张大团结扫到地上:“你走!我不去!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去!我就在陈家作坊干!” 孙大牙见势不妙,弯腰捡起钱,骂骂咧咧地挤出人群,上了马车灰溜溜地跑了。 陈峰在墙外听着,把抽剩的烟头扔进雪地里踩灭。人心换人心,这笔账没算错。婶子们这关算是过了。 入夜,陈峰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 斧子抡圆了砸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每一下都带着沉闷的风声,肌肉紧绷,汗水顺着结实的脊背往下流。 王胖子揣着手跑进院子,抓起桌上的半个凉窝头就往嘴里塞: “峰哥!我跟着那孙大牙的马车跑了十里地。那孙子没回省城,拐进邻县的皮货站了。我找人打听了,这孙大牙就是个掮客,专门拿钱办黑事的。” 陈峰一斧子劈开一块硬木疙瘩。 这事不简单,孙大牙只是个跑腿的,背后肯定有更大的财力支撑。 有人眼红红星皮货厂的特供合同了。不管是谁,既然敢伸手,就得做好被剁爪子的准备。 苏清雪推开堂屋门,手里拿着一条热毛巾。 夜风吹着她单薄的身子,她快步走到陈峰跟前,把毛巾递过去,眉头微蹙: “大冷天的光着膀子,冻出病来怎么办?那孙大牙的事,会不会影响作坊的订单?” 陈峰接过毛巾随便擦了一把汗,顺势往苏清雪跟前凑了凑。 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他盯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咧嘴一笑:“媳妇,你心疼我啊?” 苏清雪脸颊腾地一下红到耳根,往后退了一步,瞪了他一眼:“谁心疼你,我是怕你病了没人干活。人家都要把作坊的底子掏空了,你还笑得出来。” “放心,你男人身体好着呢。”陈峰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眼神在夜色里透出一股子狠厉,语气却依旧轻松, “来了个不长眼的狗东西而已,过两天他就得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苏清雪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莫名觉得踏实。 陈峰转身把劈好的木柴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回头看向苏清雪。 “明天把婶子们都叫来,开个会。” 第138章涨薪分红发野鸡 清晨,陈家大院堂屋。 十几个帮工婶子挤在屋里,气氛有些凝重。昨儿个孙大牙进村高价挖人的事,全村都传遍了。 虽然胖子娘带头骂走了人,但财帛动人心,谁心里没点小九九? 刘婶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生怕陈峰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 陈峰坐在炕沿上,手里摆弄着两个核桃,目光扫过众人。 苏清雪坐在炕桌旁,手里拿着账本和钢笔,腰背挺得笔直,清冷的目光里透着几分担忧。 她知道今天这会不好开,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都别站着了,坐。”陈峰指了指长条凳,把核桃往桌上一扔,“今天把大伙儿叫来,不为别的,作坊要改规矩。” 刘婶心里一紧,脸色发白。 陈峰没绕弯子,声音洪亮:“从今天起,计件工资普涨!缝边从一毛五涨到两毛,里衬从三毛涨到四毛!” 堂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婶子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有人来挖角,不扣钱压人,反而涨工钱? 陈峰接着抛出第二颗炸弹:“光涨工钱不够。以后每个月,作坊拿出一成净利润,按大伙儿的出工天数和残次率,给大家发年底分红!” “分红?”胖子娘瞪大了绿豆眼,“峰子,那可是公家大厂才有的待遇啊!咱们这手工作坊也发?” “只要跟着我陈峰好好干,公家有的,咱们有。公家没有的,咱们也有!”陈峰站起身,大步走到院子里。 众人跟着探头往外看。 只见陈峰掀开木板车上的草席,单手拎起五只冻得邦硬、羽毛鲜亮的野鸡,大步走回堂屋,往八仙桌上重重一撂。 砰的一声闷响,野鸡的腥鲜味在屋里散开。 “这五只野鸡,今天出工的,一人半只,拿回家给老人孩子添个荤腥!”陈峰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 “规矩我立在这儿,有钱大家赚。但要是谁觉得外头野食香,想砸我陈峰的锅,大门在那边,好走不送。” 刘婶眼眶瞬间红了,扑通一声就要往下跪,被陈秀兰一把拉住。 “峰子!你半夜蹚雪救我家那口子的命,一分钱没收。今天又涨钱又发肉,我刘翠花要是再有二心,天打雷劈!” 刘婶抹着眼泪喊。 胖子娘一把薅过半只野鸡,拍着胸脯震天响: “峰子你放心!谁要是敢听那孙大牙的忽悠,老娘第一个撕烂她的嘴!以后这作坊就是咱们的命根子!” 群情激昂。 婶子们攥着野鸡,满脸激动地表态。 苏清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握笔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异彩。 这个男人,三言两语就用远超寻常人的格局,把人心死死焊在了陈家大院。 晨会散后,大姐陈秀兰带着人去西屋开工,缝纫机的哒哒声踩得比平时更带劲。 王胖子裹着那件包浆的军绿棉袄,像个肉球似的从院墙外滚了进来,压低嗓门喊:“峰哥!摸清楚了!” 陈峰正在院里给大黄喂鱼骨粉,头也不抬:“说。” “那孙大牙住在县城迎春旅社。我塞了两包大前门给邮电局接线员小李,查了他的通话记录。”王胖子喘着粗气, “这孙子根本不是什么省城松江联营商行的!他打长途,一口一个王科长叫得亲热。而且那电话拨过去,是咱县皮货厂职工宿舍的号!” 陈峰给大黄顺毛的手猛地一顿。 王科长? 皮货厂被撸到底的采购科长王建军。 陈峰脑子里瞬间把线索串了起来。 王建军被开除后怀恨在心,不知从哪弄了笔钱,雇了孙大牙这个黑市掮客,打着省城的假招牌来靠山屯高价收皮子。 这招釜底抽薪,不仅要断了陈家作坊的原料,还要搞黄皮货厂的特供订单,报复刘卫国。 狗东西,上次没一脚踩死,还敢蹦跶。陈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中闪过一丝冷冽,这笔账必须连本带利收回来。 “胖子,去套车。” 半小时后,陈峰大步跨进红星皮货厂厂长办公室。 刘卫国正端着搪瓷茶缸喝水,见陈峰进来,满脸堆笑:“哎哟,陈老弟,这大冷天的怎么跑来了?是不是那批特供手套提前完工了?” 陈峰没接茬,拉过椅子大刀金马地坐下,指节敲了敲桌面:“刘厂长,特供单子怕是交不上了。” 刘卫国手一抖,热水洒在裤裆上,烫得他猛地跳起来:“怎么回事?原料不够?还是出啥岔子了?” “有人在靠山屯高价截胡皮子,开价高出两成,现款现结,还带全国粮票。”陈峰语气平稳,像在说别人的事,“打着省城松江联营商行的旗号,人现在就在迎春旅社。” “省城的敢来我地盘抢食?”刘卫国眉头拧成个疙瘩。 “省城是假,背后的人是真。”陈峰盯着刘卫国的眼睛,“我查了,那人在迎春旅社给咱厂职工宿舍打过电话,叫对方王科长。” 刘卫国愣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王建军?!这王八犊子!” “刘厂长,这事儿冲我来是小。”陈峰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但他这一搅和,军属互助作坊停工,军需特供订单交不上。这不仅是砸你的饭碗,这是打县委李书记的脸,是破坏军民合作。这顶帽子,你刘厂长戴得住吗?” 刘卫国冷汗刷地下来了。王建军这是要拉着全厂给他陪葬啊! 砰!刘卫国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缸盖直响:“反了他了!一个被开除的败类,还敢搞投机倒把破坏生产!”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摇把子电话,死死摇了两圈:“给我接公安局商业股!找老赵!对,老赵,我是皮货厂刘卫国!迎春旅社有个叫孙大牙的,伪造商业单位,高价倒卖国家统购物资,严重扰乱市场秩序!对,人赃并获,马上抓!” 挂了电话,刘卫国气喘吁吁地看向陈峰。 陈峰递过去一根大中华:“刘哥,痛快。” 离开皮货厂,陈峰没急着回村,而是拐进了供销社后巷。 敲开主任孙长征的办公室,陈峰反手锁上门。 “陈老弟,稀客啊!”孙长征赶紧迎上来。 陈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揭开。 一张毛色纯正、没有一丝杂毛的极品银狐皮展现在桌面上。 银白色的针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皮板柔软如绸。 这东西,陈峰没入作坊的公账,是他单独在老龙口深处守了三个小时打的。 孙长征倒吸一口凉气,手都在抖:“极品!这品相,直接送省城友谊商店赚外汇都够格了!老弟,你开个价!” “孙哥看着给,咱俩谁跟谁。”陈峰大喇喇地坐下。 孙长征咬了咬牙,打开保险柜,点出三十张大团结,外加二十斤全国通用粮票和两张稀罕的自行车票,推到陈峰面前。 “三百块,外加票证。老弟,这可是我能调动的极限了。” 陈峰扫了一眼,利索地把钱票揣进贴身内兜:“成交。” 走出供销社,北风一吹,陈峰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 他盘算得很清楚,作坊的钱是公账,得用来周转、扩大规模。 但这笔私房钱,是他给苏清雪攒的聘礼。 京城苏家门槛高,那是高知家庭。 他陈峰虽然是个猎户,但绝不能让媳妇受半点委屈。 等将来去京城见老丈人,他得有拿钱砸开大门的底气。 傍晚,陈峰推开家门。 刚进院,王胖子就兴冲冲地跑过来,压低声音喊: “峰哥!抓了!孙大牙连人带皮子,全被公安商业股摁在迎春旅社了!听说王建军也被带走配合调查了,这回投机倒把的罪名坐实,没个十年八年出不来!” 陈峰平静地点了点头,把身上的落雪拍打干净。借力打力,兵不血刃,这才是最高效的手段。 掀开堂屋门帘,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苏清雪正坐在炕桌前,煤油灯的光晕打在她白皙的侧脸上,长睫毛在眼窝投下阴影。 她正咬着笔头,秀眉微蹙,手指在算盘上拨弄得噼啪作响。 大黄趴在炕沿底下,见陈峰进来,摇了摇尾巴。 “怎么了?账盘不平?”陈峰走过去,挨着她坐下,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苏清雪往旁边挪了半寸,转过头,清冷的眸子里透着一丝疑惑:“陈峰,账不对。” “哪不对?” “公账上的钱一分没少。”苏清雪指着账本上的记录,声音软糯却透着认真,“那你早上发给婶子们的五只野鸡,是哪来的账?库房里根本没有野鸡的入库记录。” 陈峰看着她那副较真的呆萌模样,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他笑而不语,手伸进兜里,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 苏清雪还没反应过来,温热的指腹已经擦过她的唇瓣,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嘴里化开。 “吃糖。”陈峰凑近她耳边,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痞气,“别算那么清楚。” 第139章 雪地里的钢丝绞索 清晨的靠山屯,天刚蒙蒙亮。 陈峰正在后院给七只花背猪仔添橡子粉饲料,大黄趴在灶房门口啃着一块鹿骨头。 西屋里,大姐陈秀兰已经踩响了缝纫机,苏清雪端着一盆热水从堂屋走出来,正准备洗脸。 突然,村北坡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大黄猛地扔下骨头,竖起耳朵,冲着北坡方向狂吠起来。 陈峰扔下料盆,大步跨出后院。 苏清雪手里的脸盆差点没端稳,水花溅在棉鞋上。 “怎么了?”苏清雪脸色发白,看向北坡。 “听声音是牛。村里就那几头牛,出事了。”陈峰眉头一皱,转身进屋抓起挂在墙上的那件旧军大衣披上, “你在家待着,把院门插上,我过去看看。” 陈峰带着大黄,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大步朝北坡赶去。 一路上,不少村民也听到了动静,披着棉袄、趿拉着鞋往那边跑。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声音听着像胡寡妇家那头老黄牛!”胖子娘一边跑一边拍大腿。 “那是她家的命根子啊!她男人死得早,就靠这头牛挣工分养活她和那八岁的小子呢!”刘婶紧紧跟在后面,满脸焦急。 陈峰加快脚步。 等他赶到北坡的一片白桦林边缘时,那里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人群中央,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倒在雪地里,浑身抽搐,嘴里吐着白沫。 它的右前腿被一道深埋在雪下的重型钢丝套死死绞住。 牛越是挣扎,那活扣就勒得越紧,钢丝已经深深勒进了皮肉里,鲜血顺着牛腿流下来,把周围一大片雪地染得刺眼。 牛腿已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弯折角度,看着触目惊心。 胡寡妇披头散发地跪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抱住牛脖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的牛啊!你别乱动了!再动腿就断了啊!老天爷啊,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她八岁的儿子狗子站在旁边,冻得直流鼻涕,吓得哇哇大哭。 “让开!都闪开!” 二叔陈宝国带着王胖子和几个村里的壮汉,手里拿着撬棍、铁镐和开山斧,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 “二叔,快救救我家牛!求求你了!”胡寡妇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陈宝国的腿。 “弟妹你先撒手,我看看。”陈宝国脸色铁青,走到牛腿跟前蹲下,仔细看了看那根钢丝套。 “这他娘的是工厂里拉货用的多股钢丝绳!谁这么缺德,把这种重型绞索下在村子边上!”陈宝国骂了一句,转头冲王胖子喊, “胖子,拿撬棍别住活扣,大强,你拿斧子给我往死里砸!” 王胖子把袖子一撸,露出粗壮的胳膊,握着一根儿臂粗的铁撬棍,死死别进钢丝套的缝隙里。 叫大强的汉子抡起开山斧,对准钢丝套的卡扣处狠狠砸了下去。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大强被震得虎口发麻,斧子差点脱手飞出去。 再看那钢丝套,连个印子都没留下,纹丝不动。 老黄牛受了惊吓,再次剧烈挣扎起来,发出一声惨痛的哀鸣。 活扣又往里收紧了半分,牛腿上的血流得更凶了。 “不行!砸不开!这钢丝太韧了,里头掺了东西的,硬砸非得把牛腿骨头砸碎不可!”陈宝国扔下铁镐,急得直跺脚。 几个壮汉轮番上阵,累得满头大汗,那钢丝套却像长在牛腿上一样,死死咬住不放。 胡寡妇一看连陈宝国都没辙了,彻底绝望了。 她两眼一翻,直接瘫倒在雪地里,双手捶打着地面: “没活路了!这牛要是废了,明年开春连地都翻不了,我们娘俩只能去要饭了啊!” 周围的村民也跟着抹眼泪,谁都知道这头牛对胡家意味着什么。 陈峰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过那根钢丝套。 得想个办法。 这套子下得刁钻,专门绞大型猎物的,连黑瞎子踩进去都挣不脱。 常规工具根本没戏,再折腾下去,牛腿的动脉血管就保不住了。 陈峰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去。 “哥!你来了!”王胖子一见陈峰,像看到了主心骨,赶紧扔下撬棍退到一边。 陈峰没说话,径直走到老黄牛跟前。 “大峰啊,这套子太邪门了,弄不开啊。”陈宝国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叹了口气。 “二叔,让大伙儿往后退退,别惊了牛。”陈峰语气平静。 他蹲下身,双手直接抓住了那根沾满鲜血的钢丝套。 入手冰凉坚硬,表面的钢丝纹理粗糙扎手。 他仔细看了一眼活扣的位置。卡死得非常紧,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看来只能硬来了。 陈峰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系统力量瞬间调动起来。 自从加载了山野之王面板,他的体魄早就超越了常人极限,平时干活都收着力,今天顾不上了。 他双脚稳稳扎在雪地里,大衣底下的肌肉块块贲起,手臂上的青筋像虬龙一样凸显出来。 “起!” 陈峰低喝一声,双手死死扣住钢丝套活扣的两侧,猛地向外发力。 “咯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周围的村民全都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住了。 只见那根连开山斧都砸不断的重型钢丝,在陈峰的一双肉手下,竟然开始一点点变形。陈峰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手背上的血管仿佛要爆裂开来。 “咯吱……崩!”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钢丝套的活扣被硬生生掰开了一个缺口! 陈峰顺势一扯,将沾满鲜血的钢丝套从牛腿上撸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雪地里。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三秒钟,人群中才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的亲娘哎……大峰这手劲儿,还是人吗?”王胖子揉了揉眼睛,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徒手掰断钢丝绳?这得是多大的力气啊!项羽在世也不过如此吧!”一个读过几天书的村民惊呼。 陈宝国看着陈峰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他知道这侄子打猎厉害,但没想到力气大到这种邪乎的地步。 陈峰没理会众人的震惊,他的注意力全在老黄牛的腿上。 “二叔,胖子,按住牛头,别让它乱动。” 陈峰一边吩咐,一边单膝跪在雪地里,双手在牛腿的伤口处仔细摸索。 宗师级中医精通不仅能治人,对骨骼经络的了解同样适用于牲畜。 他闭上眼睛,手指沿着牛腿的骨骼一点点往下按压。 没有骨折的错位感,骨膜完好。 他松了一口气。 “骨头没断。”陈峰睁开眼,对瘫在地上的胡寡妇说,“但是伤得很重,肌腱严重撕裂,皮肉翻卷,得马上处理,不然会感染坏死。” 胡寡妇一听骨头没断,眼里瞬间有了光,连滚带爬地凑过来:“大峰兄弟,你懂治牛?你一定要救救它啊!” “胖子,去旁边桦树上砍两根笔直的树枝来,要手臂粗细的,快!”陈峰头也不抬地吩咐。 王胖子二话不说,拎起斧子就跑。 陈峰从怀里摸出一个麂皮布包,这是他平时进山打猎随身带的急救包。 里面装着他用空间里的三七粉、白芷粉和煅石膏按比例配好的极品金疮药。 他先用干净的雪水把牛腿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土清洗干净,动作麻利轻柔。 然后,他将厚厚一层金疮药均匀地撒在翻卷的皮肉上。 药粉接触到伤口,血流瞬间减缓,很快就凝结住了。 这时候,王胖子气喘吁吁地拿着两根削好的桦木棍跑了回来。 “哥,木棍来了!” 陈峰接过木棍,比量了一下长度,用猎刀快速削平边缘,做成两块简易的夹板。 他把夹板贴在牛腿两侧,从大衣内兜里扯出几根原本用来绑猎物的宽布条,一圈一圈地将夹板和伤腿紧紧缠绕固定。 手法极其熟练,松紧适度,既能固定撕裂的肌腱,又不会阻碍血液循环。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好了。”陈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夹板半个月内绝对不能拆。前三天别让它下地负重,就让它卧着。” “胡婶,你记一下,去后山挖点透骨草和伸筋草,加上花椒熬成水,每天用热毛巾给牛腿上半截热敷两次,活血化瘀。半个月后,这牛就能下地干活了。” 胡寡妇听得眼泪直掉,扑通一声给陈峰跪下了,拉着儿子狗子一起磕头:“大峰兄弟,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婶子,赶紧起来,一个村住着,说这些见外了。快找几个人把牛抬回去吧,别冻坏了。”陈峰一把将她拉起来。 周围的村民看着陈峰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陈峰打猎赚钱、给村里分鱼,大伙儿是羡慕和敬畏,那现在,就是打心眼里的信服和崇拜。 这年头,懂医术、有一把子神力、还愿意无偿帮衬村里孤寡的年轻人,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大峰这孩子,仁义啊!”刘婶抹着眼泪说。 “可不是嘛,以后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陈家的舌根子,我第一个扇他大耳刮子!”胖子娘扯着嗓门喊。 村民们七手八脚地找来门板,把老黄牛抬上车,簇拥着胡寡妇回村了。 人群散去,雪坡上恢复了宁静,只留下那一滩刺眼的血迹。 陈峰没有走。 他走到刚才扔掉钢丝套的地方,弯腰将那个变形的金属圈捡了起来。 入手沉甸甸的。这东西绝对不是靠山屯附近猎户能搞到的货色。 他用大拇指蹭掉卡扣上沾着的血污和冰碴。 阳光下,卡扣的铸造面上,隐约露出了一个三角形的钢印标记。 陈峰眯起眼睛,凑近一看。 三角形里面,清清楚楚地刻着一个“赖”字。 陈峰眼神一凛。 这时候,大黄凑了过来。它低头闻了闻那个钢丝套,突然像是触电一样,夹着尾巴呜咽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喉咙里发出恐惧的低吼。 陈峰注意到,大黄那条曾经被捕兽夹夹断过的前腿,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立刻想起了几个月前,在老龙口边缘救下大黄时,那个重型捕兽夹上,同样刻着这个三角形的“赖”字。 前几天在老龙口深处,关东客也提醒过他,林子里不太平,有外来人下工厂造的重型钢丝套,连怀崽母鹿都绞。 也就是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这是赖子三炮的人,把手伸到了靠山屯的村口! 他们不仅在深山里盗猎,现在竟然把这种能要人命的重型绞索,下在了村民放牛打柴的北坡边缘。 今天套住的是一头牛,明天要是村里的半大孩子踩上去呢? 陈峰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骇人的煞气。 “大峰,看啥呢?”陈宝国走过来,见陈峰盯着手里的钢丝套发呆,忍不住问。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那截带血的钢丝套折叠了两下,揣进军大衣的深口袋里。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白雪皑皑的林海,看向远处常年笼罩在雾气中的老龙口方向。 “叔。”陈峰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冷意,“这事儿没完。他过界了。” 第140章揭开林业站的黑幕 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陈家大院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堂屋的煤油灯捻子被陈峰挑高了一截,火苗跳动,把屋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声音不大,但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沉闷。 陈峰放下手里的擦枪布。这么晚了,谁会来? 他给苏清雪递了个眼神,自己起身去开门。 大黄在后院低吼了一声,似乎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 门一拉开,寒风倒灌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身上披着件破旧的羊皮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拄着一根粗糙的榆木拐杖。 是靠山屯最老资格的猎人,郑老头。 “郑大爷?”陈峰侧开身子,“进屋说。” 郑老头没客套,一瘸一拐地跨进门槛。 他回身死死把门关严实,把风雪挡在外面。 屋里暖和,郑老头却没脱帽子。 他走到炕桌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苏清雪,又看向陈峰。 苏清雪站起身准备去倒热水。 “别忙活了。”郑老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他把拐杖靠在墙根,双手摸向自己那条瘸了十二年的右腿。 手指有些发抖,一点点把打着补丁的棉裤管往上撸。 裤管卷过膝盖,露出干瘪的小腿肚。 陈峰目光一凝。 那不是摔伤的疤。 小腿肚上,一道深嵌入肉、已经发白的弧形勒痕赫然在目。 皮肉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勒断后又长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死白色。 这形状,这深度。跟今天白天村北坡那头黄牛腿上的伤口如出一辙。只是这道疤在人腿上,看得人头皮发麻。 “十二年前,”郑老头盯着自己的腿,开口了,“赖子三炮的套子。” 陈峰拉过一条板凳让郑老头坐下。 得摸清这孙子的底细。陈峰心里盘算着。白天看到那个带“赖”字的钢丝套,他就知道这帮人不是善茬,现在看来,比预想的还要毒。 “赖子三炮,大名赖福全。”郑老头把裤管放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他是松花江上游青石沟的人。那地方穷山恶水,出亡命徒。” “他专下绝户套。”郑老头咬着牙,“老林子里的规矩,套子留一线,不套带崽的,不套幼崽。他不管。多股钢丝绞出来的死扣,只要踩进去,越挣扎勒得越紧,连骨头都能绞断。他不给人留活路,也不给山里的活物留活路。” 苏清雪拿过平时记账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 “十二年前的冬天,我进老龙口外围下夹子。”郑老头眼神发直,像是在看十二年前的那场雪,“雪太大,没看清道,一脚踩进了他的连环套里。” “那钢丝不是工厂出来的普通货,是他们自己拿粗钢丝绞的,卡扣焊死了,根本掰不开。”郑老头喘了口粗气,“我在雪地里冻了半宿,血把周围的雪都染红了。” 陈峰手指敲着桌面。这手法,够狠。不是图财,是圈地盘。 “后来呢?”陈峰问。 “后来,赖子三炮的人巡山,看见我了。”郑老头冷笑一声,比哭还难看,“他们没救我。带头的那个人,拿着赶大车的皮鞭,照着我脸上、身上抽。一边抽一边告诉我,那片林子以后姓赖,让我管好自己的嘴。” “他们把我腿上的套子解开,把我扔在雪地里自生自灭。要不是杨瘸子路过把我背回来,我早就喂狼了。” 苏清雪笔尖一顿,抬头看了郑老头一眼,又低头继续记。 陈峰问:“没去公社报案?” “去了。”郑老头摇头,“腿刚好一点,我就去公社保卫科报了案。结果呢?石沉大海。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 这就不对了。陈峰心里琢磨。重伤害,加上私造捕猎工具,就算在六十年代,公社也不可能压着不查。除非压根没报上去。 “郑大爷,这十二年,你就这么忍了?”陈峰盯着郑老头的眼睛。这老头年轻时候也是个硬脾气,能生生咽下这口气,不正常。 郑老头沉默了很久。他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压低了声音。 “他上头有人。” 陈峰眉头挑了一下。果然。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郑老头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棉裤,“但我看见过。” “看见什么?” “马队。”郑老头咽了口唾沫,“前些年,我腿脚还能勉强走动的时候,半夜去县城方向的土路边下过套。我撞见过不止一次。” “赖子三炮的人,赶着马队,驮着满满当当的麻袋。里头全是从老龙口打出来的皮货、鹿茸、熊胆。”郑老头声音越来越低,像怕惊动什么,“他们半夜走,专挑没人的小道。” 陈峰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靠山屯到县城,走大路会经过两个检查站,走小路虽然绕,但能避开人眼。 “马队走到十里坡那个岔路口,就不走了。”郑老头继续说,“每次都在那里接头。” “跟谁接头?”陈峰追问。 “一辆绿皮吉普车。”郑老头极其肯定,“县林业站的车。车门上喷着白字,我认得。” 苏清雪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半夜、十里坡岔路口、马队、皮货鹿茸、林业站绿皮吉普。 陈峰脑子转得飞快。林业站。管着全县的林区资源调配、野生动物保护和打猎指标。赖福全在山里圈地盘下绝户套,打出来的极品山货不走明面,半夜用马队运出去,直接交给林业站的车。 这就全对上了。 赖福全负责在山里搜刮资源,充当黑手套;林业站的人负责打掩护、销赃,把这些见不得光的山货变成大把的钞票。 难怪郑老头去公社报案石沉大海。公社保卫科怎么敢查林业站的人? 难怪赖子三炮敢把带钢印的套子下到靠山屯的村口。他们根本不怕查,因为查他们的人,就是他们的保护伞。 “他们从来没被检查过。”郑老头补充了一句,“那辆吉普车拉满货,大摇大摆地往县城开,哪个检查站敢拦林业站的车?” 陈峰冷笑。灯下黑。这招玩得溜。 苏清雪把记好的小本子推到陈峰面前。字迹娟秀,条理清晰。时间、地点、人物特征、车辆信息,全列在上面。 陈峰扫了一眼,心里有底了。敌暗我明的局面破了。只要知道对方的线牵在哪,就能顺藤摸瓜。 郑老头话说完了。他好像卸下了一块压了十二年的大石头,整个人更佝偻了。 他扶着墙根站起来,拿起拐杖。 “大爷,这事我知道了。”陈峰起身送他。 郑老头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他回头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陈峰和苏清雪。 “这屯子,以前没人敢惹他。以后估计也没人敢。”郑老头叹了口气,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也就你,敢跟他碰一碰了。” “今天白天看你徒手掰开那个套子,我就知道,我这腿的事,只能跟你说。”郑老头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陈峰,你自己当心。他们手里有响器,还有靠山。” “放心吧大爷。”陈峰拉开门,“天黑路滑,慢点走。” 北风卷着雪花扑在陈峰脸上。他看着郑老头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关上了门。 插上门栓的瞬间,堂屋里安静下来。 苏清雪坐在炕桌边,看着本子上的记录。她咬着下唇,眉头微微皱着。 “林业站的人。”苏清雪抬起头,眼睛里透着担忧,“我们惹得起吗?” 这可不是公社的刘海波或者粮管所的张德才。林业站是县里的实权部门,手里攥着枪杆子和执法权。赖福全只是个干脏活的,真正难对付的是吉普车里的人。 陈峰走回炕边。他没急着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擦枪布,抓起那把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撅把子”猎枪。 咔哒。 他熟练地卸下枪栓,用布一点点擦拭着冰冷的枪管。 对方已经把绝户套下到了靠山屯的家门口。大黄的腿,胡寡妇的牛,这就是警告。 退?往哪退。老龙口是他陈峰的聚宝盆,是全家吃饭的碗。谁敢砸他的碗,他就得要谁的命。 林业站又怎么样?县委大院的李云山他都搭上了线,纪委老周那边也挂了号。只要拿到铁证,林业站的保护伞照样能给他掀了。 陈峰把枪栓推回去,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抬起头,看着苏清雪。 “惹不惹得起,都得碰。”陈峰把枪拍在桌上,“他已经把刀架到咱们脖子上了。” 第141章亡父战友敲门 院门被砸得山响。 不是村里人的敲法。 陈峰放下手里的猎刀,抹了把骨粉,朝门口走。大黄率先窜出去,鼻子贴着门缝嗅了两下,没龇牙,尾巴也没摇。 陈峰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个青年,一米八五往上,肩膀宽得像半扇门板,穿一件破了棉花的旧工装,领口油渍发硬,脚上的黄胶鞋左脚开了口子,露出里头垫着的报纸。 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眉骨上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像是被人揍的。 但站得直。 腰杆子挺得像根铁棍,哪怕饿得颧骨突出,那股劲儿也没塌。 当过兵的。 陈峰一眼就看出来了。站姿、重心、两脚间距,跟表哥周志刚一个路子。 “你找谁?” 青年从工装内兜掏出一封信,信封发黄,边角磨毛了,折痕深得快要断开。 “我叫冯大壮。我爹叫冯铁柱。” 他把信递过来,手指粗大,指节上全是煤黑色洗不掉的纹路。 “我爹说,要是有一天活不下去了,就拿这封信去找靠山屯的陈大山。” 陈峰接过信。 信封上没写字,翻开,里头一张纸,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没上过几天学的人写的。 “大山兄弟,我是铁柱。咱俩在朝鲜背对背打过那一仗,你替我挡过一梭子。我这辈子没本事报你,要是我儿子以后有难处,你拉他一把。冯铁柱。” 落款日期是一九六三年。 七年前的信。 陈峰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别的字。他抬头打量冯大壮。 “冯铁柱,六连三班?” 冯大壮眼睛一亮:“对!我爹就是六连三班的!” 陈峰转身进屋,从炕柜暗格里摸出那个印着“光荣退伍”的锈铁皮盒。翻到最底下,找出一张黑白合影。照片上五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蹲在坑道前,最左边那个敞着怀、咧嘴笑的壮汉,跟门口这小子的眉眼有七分像。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名字。第一个就是冯铁柱。 陈峰把照片递给冯大壮。 冯大壮一看见照片,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掉泪。他用拇指摩挲照片上父亲的脸,嘴唇抖了两下。 “我爹五年前没了。矽肺。” 陈峰没接话,把铁皮盒盖好放回去。 信物对得上,合影对得上。冯铁柱的事,前世他在父亲遗物里见过不止一次。 “我爹也不在了。”陈峰说。 冯大壮愣住。 “六九年走的。”陈峰语气平淡,“你找他找不着了,但这个家还在。进来吧。” 冯大壮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了。 平板玻璃窗透着亮光,火墙烧得屋里暖烘烘的,墙上挂着整张狼皮,窗台下一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哒哒作响,西屋门帘后头飘出硝皮子的味道。陈秀兰正踩着缝纫机赶工,旁边木架上挂着十几副兔皮手套、好几条狐皮围脖。 廊下还晾着两张紫貂皮。 冯大壮脚步顿住,左右看了看,又低头看看自己脚上开了口子的黄胶鞋,脸上写满了不知道该迈哪只脚。 他本以为要投奔的是个比自己还穷的猎户。 陈峰搬了条板凳扔在火炉旁:“坐。” 冯大壮坐下,屁股只沾了凳子边。 苏清雪端了碗棒子面糊糊出来,卧着一个荷包蛋,搁在他面前。冯大壮看了看碗,又看了看苏清雪,张了张嘴没敢接。 “吃。”陈峰说。 冯大壮端起碗,三口灌完糊糊,荷包蛋嚼了两下就咽了。吃完把碗放回桌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饿了不止一天了。 陈峰没问他怎么到的靠山屯,没问他眉骨上的伤,也没问他为什么走投无路。 他只问了一句:“你能干什么?” 冯大壮抹了把嘴,直起腰。 “扛过枪,下过矿,打架没输过。”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陈峰盯着他看了三秒。 手上有煤工的老茧,虎口有持枪的厚皮,肩膀右侧比左侧略低——长期扛重物压的。 眉骨那道口子是拳头造成的,不是利器,对方出拳位置偏高,说明冯大壮跟人打架时没低头。 能用。 “你从哪个矿出来的?” “松花江上游,柳河煤矿。”冯大壮攥了攥拳头,“井下工头吃拿卡要,克扣安全木料,我跟他干了一架,把他鼻梁骨打折了。矿上把我开除,连最后两个月工钱都没结。” 陈峰点了点头,没评价对错。 “柳河煤矿……离十里坡不远吧?” 冯大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知道十里坡?” “说说你在那边都看见过什么。” 冯大壮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 “我在矿上值夜班的时候,有两回,半夜两三点,听见十里坡岔路口那边有马队过。” “七八匹马,驮着麻袋,队伍前头打手电的那个人我认识——赖福全,外号赖子三炮,松花江上游一带的亡命徒,手底下养着十来号人。” 陈峰眼皮都没抬:“马队往哪走?” “往公路方向。我有一回好奇,远远跟了一截。”冯大壮的声音更低了, “马队在公路边停了,等着一辆绿皮吉普。吉普车门上喷着白字——县林业站。” 陈峰手里的猎刀停了。 “接货的人你看清了?” “看清了。个头不高,戴眼镜,穿四口袋中山装,矿上的人叫他许站长。我后来打听过,是县林业站的副站长,叫许国柱。” 许国柱。 这个名字终于从暗处浮了上来。 郑老头说的是“林业站绿皮吉普”,没点出人名。冯大壮亲眼见过接头场面,能指认到人。 这就是人证。 陈峰把猎刀插回刀鞘,站起来。 “你留下。住处我安排,跟我舅住一个院子,村东头土坯房,炕灶齐全。活儿两样——跟我进山打猎,平时看家护院。管吃管住,月钱跟我舅一样,十二块。” 冯大壮霍地站起来,板凳差点带翻。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好几下。一个被煤矿开除、身上连回家路费都没有的人,进门一碗糊糊,坐下说了几句话,工作和住处就全有了。 他单膝往下沉了半寸,被陈峰一把薅住胳膊拽了回来。 “一家人,别来这套。” 冯大壮红着眼眶,拍了一下自己胸膛,声音闷得像擂鼓。 “峰子哥,你给我一口饭,我给你一条命。” 陈峰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苏清雪在门帘后头听完全程,在账本空白处写下“冯大壮,月薪12元”,又翻到前一页,在“许国柱”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杠。 陈峰走到院里,看了一眼挂在廊下的撅把子。 赖子三炮是爪子,许国柱是脑袋。 砍爪子没用,得把脑袋拧下来。有了冯大壮这个人证,加上郑老头的旧伤和钢丝套上的赖字铁件,证据链差不多能合拢了。 剩下的事,得找李云山和纪委老周碰一碰。 他正盘算着下一步,大黄突然竖起耳朵,朝村口方向低吼。 紧接着,风里裹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 三匹,至少三匹。蹄铁敲在冻硬的土路上,节奏嚣张,像是故意让全村都听见。 陈峰扭头看向村口方向,眼睛眯了起来。 冯大壮从屋里跨出来,站到陈峰身后半步,两只拳头已经攥紧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 第142章恶徒进村强收保护费 马蹄声从村口灌进来,像钉子砸在冻硬的土路上。 三匹马。 陈峰站在院门口没动,眼睛眯了一下。 领头那匹枣红马上骑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光头,左耳缺了半截,腰间斜别一把开山刀,刀鞘上的铜扣磨得锃亮。 后头两个跟班各骑一匹矮脚蒙古马,马背上搭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三个人在村中土路上勒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踩得积雪四溅。 冯大壮已经跨出屋门,站到陈峰身后半步,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咯咯响。 大黄伏在陈峰脚边,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呜咽。 领头的光头翻身下马,扯了扯腰带,径直朝最近的杨瘸子家走去。 “松花江猎帮的规矩,老龙口以北的山头,归我们管。”光头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进山打猎的、下套子的、采药挖参的,一律交山头费。每户十块,半年一收。” 他一脚踹开杨瘸子家的篱笆门,探头朝院里扫了一圈。 杨瘸子拄着拐杖堵在门口,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硬是一句话没敢吭。 陈峰没急着过去。 他盯着光头的脚——黄胶鞋,鞋底v字形防滑齿,右脚落地时脚尖朝外偏了五六度。 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四十二码。v字齿。右脚外翻。 白桦林里的脚印。黑水河岸边的脚印。三串步幅均匀的制式胶鞋印——高坡上俯瞰靠山屯全貌后原路返回的那三个人。 一个多月前就开始踩点了。 陈峰舌尖顶住后槽牙,脑子转得飞快。 赖子三炮没有贸然动手,先派人摸清村子的布局、人口、进出山的路线,甚至连黑水河冰面的捕鱼点都盯过。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有计划地吞地盘。 光头从杨瘸子家出来,没收到钱,骂骂咧咧往下一家走。 两个跟班一左一右跟着,手里攥着麻绳,像拴牲口似的。 “十块钱买平安,不亏。”光头冲围观的村民龇牙,金牙在日头底下晃了一下,“交了钱,你们该打猎打猎,该下套下套。不交——” 他拍了拍腰间的开山刀。 没人吭声。 陈峰数了数,巷子两边已经站了十来户人,男人们脸上全是窝囊气,女人把孩子往身后拽。 光头一路横着走到胡寡妇家门口。 胡寡妇家的老黄牛就拴在院里,右前腿还缠着陈峰给打的桦木夹板,伤还没好利索。 胡寡妇死死挡在牛棚前头,两只胳膊撑开,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让开。”光头伸手就推。 胡寡妇一个踉跄摔在雪地里,后脑勺磕在冻土上,当场就懵了。 她八岁的儿子虎子从屋里冲出来,张嘴咬住光头的手腕。 光头吃痛,一把薅住虎子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似的甩了出去。 虎子后背撞在墙根上,嘴一张,哭都没哭出声,整个人缩成一团。 陈峰的太阳穴跳了三下。 他把手里的擦枪布往院墙上一搭,抬腿就走。 冯大壮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积雪上嘎吱嘎吱响。 大黄贴着陈峰左腿根跑,毛根炸开,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持续的威慑。 光头正弯腰检查虎子有没有咬破他的皮,余光扫到两道影子压过来,抬头一看—— 陈峰站在他正前方三步远。 冯大壮无声无息绕到他身后,堵死了巷子口。那两个跟班刚想靠上来,冯大壮扭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人的脚钉在原地。 光头直起腰,手按上刀柄。 陈峰没看刀。 他低头看了一眼光头的鞋底,又抬起来,盯着他的脸。 “一个多月前,腊月里,你带两个人上过村北高坡。”陈峰开口,嗓音不高,但巷子里安静得连马喘气都听得见,“四十二码的鞋,右脚外翻,v字齿底。黑水河岸边芦苇丛里也蹲过。” 光头的手僵在刀柄上。 他没想到自己踩点的事被人摸得一清二楚。 “你——” “我还没说完。”陈峰打断他,声音压低了半分,“你叫马大牙,赖子三炮手底下跑腿的。上个月在十里坡岔路口接过货,七八匹马驮麻袋,领头打手电的是你主子。” 马大牙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了。 陈峰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马大牙退了半步。他比陈峰矮半个头,仰着脸,后脖子的肌肉绷成了一条线。 陈峰双手抱胸,身后大黄的吼声压到最低,像闷雷从地底滚过来。 “这村子我说了算。” 陈峰一字一顿。 “你主子想要什么,叫他自己来谈。” 马大牙的喉结滚了两下。他扫了一眼冯大壮——一米八五的退伍兵堵在身后,两只拳头跟沙锅一样大,眼神比刀还冷。 再看陈峰脚边那条细狗,牙齿全露在外头,口水拉成丝。 “行。”马大牙挤出一个字,退了两步,转身朝自己的马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陈峰,对吧。三炮哥记住你了。” “记住就好。”陈峰站在原地没动,“省得他来了不认路。” 马大牙翻身上马,两个跟班紧跟着,三匹马掉头,蹄铁敲在冻土上哐哐响,眨眼工夫拐出村口消失在白桦林里。 陈峰蹲下来看虎子。后背蹭破了皮,没伤着骨头,吓的。 他把虎子扶起来交给胡寡妇,胡寡妇抱着儿子跪下要磕头,被他一把拽住。 “回屋上点药,别跪。” 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全炸了。 “峰子,这帮人是赖子三炮的?那可是杀过人的主儿!” “他们要是带枪来怎么办?” 杨瘸子拄着拐杖挤到陈峰跟前,声音发颤: “陈峰,你不知道赖子三炮那个畜生。十年前松花江上游三个猎户进他地盘,一个活着出来的都没有。尸首到现在没找到。” 二叔陈宝国站在人群外头,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峰扫了一圈围过来的人。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 赖子三炮今天没亲自来,说明还在试探。 马大牙回去一报信,下一步要么谈,要么动手。 谈的话还有周旋余地;动手的话,光靠自己和冯大壮不够,得把李云山和纪委老周手里的证据链提前激活。 “都回家,把院门关严实。”陈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谁家再来收钱的,不用给,直接来找我。” 人群散了,陈峰走回院子。 苏清雪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热气的姜汤,指节发白。 陈峰接过碗喝了一口,烫的,咂了咂嘴。 “甜了。” 苏清雪没理他这茬,压着嗓子问:“他们还会来?” “会。”陈峰把碗递回去,“下回来的是他主子。” 冯大壮挡在院门口,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盯着村口方向,一眨不眨。 大黄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前腿上那道被“赖”字捕兽夹绞出的旧疤,在日头底下白惨惨的。 他抬头望向窗外老龙口方向的山脊线。 赖子三炮,也该见见了。 第143章赖子三炮亲自登门划道 马蹄声从村北土路传来,不是一匹,是五匹。 陈峰正蹲在后院给飞龙鸟添食,听见声响,手里的松针粉撒了一半。 冯大壮先他一步冲到院门口,两个拳头已经攥紧。 “五匹马,四个带刀的,领头那个穿黑棉袄。” 陈峰没急着出去。他把喂食的木盆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抬脚往院门走。 大黄突然从窝棚里窜出来。 不是平时撒欢的姿态,四条腿绷直,脊背上的毛全炸开。 前腿上那道白惨惨的旧疤痉挛似地抽了一下。 它闻出来了。 陈峰一把按住大黄的后颈,带着大黄走到院门口。 土路尽头,五匹高头大马踩着积雪过来了。 领头的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黑棉袄外头套着一件半旧的狼皮坎肩,右手松松搭在鞍桥上,左手捏着缰绳。 四十来岁,颧骨高,眼窝深,下巴上一道从嘴角拉到耳根的刀疤,像蜈蚣一样爬在脸上。 赖子三炮。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腰间清一色别着开山刀,刀柄上缠着黑布条。上回来收山头费的马大牙缩在最后头,半截耳朵在风里晃。 陈峰的目光没在人身上停太久。 他盯上了枣红马背上倒挂着的两只狍子。 半大个头,皮毛还没褪净冬绒。一只公的,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钢丝勒痕,血顺着马肚子往下淌,在雪地上拖出一条红线。 另一只是母的。 肚子高高鼓着,圆滚滚地坠在马身侧,四条腿僵直朝天。 怀着崽。 陈峰太阳穴的血管跳了两下。 村民已经缩回了各自院子。土路两侧的柴门、篱笆后头露出几双眼睛,没人敢出声。 杨瘸子拄着棍站在自家门槛后,嘴唇哆嗦。胡寡妇把虎子按在身后,上次被马大牙甩飞撞墙的孩子死死咬着嘴唇没哭。 赖子三炮在陈家院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勒住马。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雪。 他没下马。 居高临下看着陈峰,像看一个需要掂量分量的东西。 “陈峰?” 声音不大,慢条斯理的,尾音往上挑,带着松花江上游那边特有的拖腔。 陈峰没应声。 赖子三炮也不急。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铜烟锅子,在鞍桥上磕了磕,填上烟丝,划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听说你把我的人撵了。” 陈峰站在院门口,一手按着大黄,一手插在军大衣兜里。 “撵了。” 赖子三炮点点头,没生气的样子。他抬手指了指西边的山脊线,又指了指东边。 “我是来谈事的,不是来打架的。老龙口这片山,够大。山脊为界,东边归我,西边归你,井水不犯河水。你打你的猎,我收我的货,谁也别越线。” 陈峰心里冷笑。 东半区。 鬼见愁峡谷在东半区,百年野山参群落在东半区,极品紫貂产区在东半区。 这哪是分地盘,这是把最肥的肉整块端走,塞给他一堆啃不动的骨头。 而且这消息不该是一个土匪知道的。老龙口深处的资源分布,就算靠山屯的老猎人也说不全。 林业站的数据。 许国柱。 陈峰把这笔账记在心里,面上没露。 “谈完了?” 赖子三炮烟锅子停在嘴边,眯眼看他。 陈峰大步跨出院门。 他没去看赖子三炮。他走到枣红马侧面,伸手拍了一下那只母狍子鼓胀的肚子。 手掌底下,硬邦邦的,崽子已经成型了。 “连怀崽的都杀。” 陈峰的声音不高,但土路上安静,每个字都砸得清楚。 “胡婶家老黄牛,你的绝户套绞的。老郑头小腿上那道疤,十二年了,你手下人抽的。我家大黄这条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大黄前腿上的白疤。 “你的‘赖‘字夹子夹的。” 赖子三炮烟锅子慢慢从嘴边移开。 他脸上那种慢条斯理的笑还挂着,但眼神变了。 陈峰抬头,直直对上他的目光。 “老龙口,不归你管。” 六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 土路上一瞬间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马都不刨蹄子了。 赖子三炮把铜烟锅子在鞍桥上磕灭,烟灰落进雪里。他没再笑。 “小兄弟。”他俯下身,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陈峰的耳朵说的,“深山老林里摔死个人,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 陈峰闻到他嘴里的旱烟味和皮袄上洗不掉的血腥气。 他没退。 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两个人对峙了能有五六秒。赖子三炮先直起身子,收回目光。他扯了一下缰绳,枣红马原地转了半个圈。 “走。” 五匹马掉头,蹄铁踩碎冻硬的雪壳,嘎吱嘎吱地远了。马大牙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前头一个带刀的骂了一句,缩回脖子。 马蹄声消失在白桦林尽头。 冯大壮两步跨到陈峰身侧,拳头还没松。 “峰哥,这人不会善了。” 陈峰知道。 赖子三炮没亲自来之前,还算试探。今天当面划道被拒,下一步要么软磨,要么动刀子。 但他不怕动刀子。他怕的是对方不动。 赖子三炮对老龙口东半区的了解太精准了。 那些信息不是进山踩点能踩出来的,得有人把林业站的资源勘测数据递给他。 许国柱,绿皮吉普,十里坡岔路口半夜接货。 这条线不掐断,赖子三炮今天走了明天还会来。 得快。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窗户里透出火墙的红光,苏清雪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没动。 “大壮,你今晚跟大黄一块在前院守着,有动静喊我。” “成。” 陈峰推开院门进屋。 堂屋炕桌上摆着他的擦枪布和一小瓶枪油,端端正正,布叠得整齐。 是苏清雪放的。 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记账的笔,笔帽没盖。 脸上没有慌张,也没有追问,就是看着他,眼底有东西压着没说。 陈峰坐下来,拿起擦枪布,从炕头摸过撅把子。 枪管还沾着上次进山带回来的松脂味。他把布裹在通条上,往枪膛里捅,一下一下,动作很慢。 苏清雪低头盖上笔帽,起身去灶房。 过了一会儿端回来一碗姜汤,搁在炕桌角上,没挡着枪油。 “他们还会来吗?” “会。”陈峰抽出通条换了块干净布,往枪膛里滴了两滴枪油,“下回来的是他主子。” 苏清雪没再问。她把那碗姜汤往他手边推了推,转身回了西屋。缝纫机的哒哒声隔着门帘传过来,是大姐在赶活。 陈峰喝了一口姜汤。辣。苏清雪的手艺还是放姜太狠。 他把枪擦完,装好子弹,靠在炕柜上闭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郑老头的证词、冯大壮的人证、赖字铁件的物证、粮管所调拨日期和林业站绿皮吉普的交叉。 差一环。 差许国柱亲手接货的直接证据。 夜深了。 炉子里的火烧到最后一块煤,屋里暗下来。 苏清雪和希月睡了,大姐的缝纫机也停了。冯大壮裹着破棉袄蹲在前院门口,大黄趴在他脚边。 陈峰刚合眼。 后院猪圈方向炸开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木板被撞碎的闷响,一下,两下,整个圈舍都在晃。 大黄疯了一样朝后院冲,叫声变了调。 陈峰一把抄起枪,光脚踩上冰凉的地面,冲了出去。 第144章夜半投毒,陈峰的底线 “峰子!峰子!快来!猪仔不对劲!” 凌晨三点,陈秀兰的尖叫把整个院子劈醒。 陈峰光脚跳下炕,抄起靠门的撅把子就往后院冲。冯大壮比他慢半拍,从东厢窜出来,两拳已经攥死。 后院的味道不对。 一股刺鼻的蒜臭味,混着猪仔凄厉的惨叫,钻进鼻腔。 砒霜。 陈峰脑子里只蹦出这两个字,血直往头顶涌。 大黄堵在猪圈门口,朝土坯墙方向疯狂吠叫,前腿旧疤抽得一跳一跳。 陈峰跨进圈舍,煤油灯被大姐举着,光晃得人眼花。 最壮的那只公猪仔侧翻在食槽边,四条腿僵直抽搐,嘴角涌出白沫,眼珠子往上翻,肚皮一鼓一缩,已经快不行了。 食槽里扔着几块烂肉,上头撒了白色粉末,在灯光下泛着死人骨头一样的惨白。 陈秀兰抱着门框浑身筛糠:“墙……墙上有个洞……” 陈峰扫了一眼。土坯墙靠外侧被挖出一个胳膊粗的破洞,洞口边沿的冻土是新掰的,碎渣还没结霜。 来不及查了。猪仔先救。 他把枪丢给冯大壮,蹲下去一把掐住公猪仔的下颌骨往上掰。 砒霜入胃不超过一刻钟,催吐还来得及。 猪仔拼命挣扎,一百来斤的身子甩得食槽哐哐响。 陈峰膝盖死死压住它后胯,左手五指扒开嘴,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探进喉咙根部精准按压咽后壁。 猪仔一阵剧烈干呕,胃里的烂肉混着酸水喷出来,溅了陈峰满手满袖子。 不够。 他又按了第二下,第三下。猪仔吐得翻了白眼,四条腿从僵直变成瘫软,抽搐的频率慢下来了。 陈峰扭头冲大姐吼:“灶上烧水!绿豆——柜子最底下那袋——全倒锅里煮!” 绿豆汤解砒霜。这是最土的法子,但眼下没别的。 陈秀兰跌跌撞撞跑进灶房。 陈峰腾出手翻开猪仔眼皮,瞳孔还有收缩反应,舌头从紫黑慢慢转淡——吐出来了大半,命保住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胳膊一酸,差点没撑住。 其余六只猪仔挤在圈角瑟瑟发抖,食槽那头的烂肉一口没碰。 大黄立了功。 它闻到异味第一时间炸窝,把六只猪仔全赶到了角落里。 冯大壮举着灯照那个墙洞,低声说:“洞口往外的雪踩实了,两串脚印,一来一回” 不用看陈峰都知道是谁的人。 苏清雪披着旧军大衣跑到后院,脸色煞白,一眼扫过食槽里的白色粉末和地上的呕吐物,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问。 陈峰接过大姐端来的绿豆汤,一勺一勺灌进公猪仔嘴里。 猪仔哼哼唧唧,四条腿开始有劲了,肚皮起伏也匀了。 他擦了把手上的酸水,站起来。 “都回屋。天亮再说。” 没人睡得着。 天刚蒙蒙亮,陈峰带大黄出了院门。 雪地上的脚印从墙洞一路延伸到村北坡,在白桦林边缘消失。 骑马走的,蹄铁印深浅不一,至少两匹。 他没停,继续往北坡深处走。 系统狩猎视野铺开,地面上的痕迹一览无余。 除了马蹄印,还有一条岔路通向山脊南侧。 陈峰的脚步顿住了。 那片朝阳缓坡。 他两个月前亲手用松枝做标记的地方。 背风、有活水、土层肥厚,规划好了开春种五味子和黄芪的药材基地。 整条坡面被撒满了生石灰。 白花花的一片,像下了一场假雪。石灰渗进冻土层,开春化冻后碱性会烧透根系,这块地三五年内种不活任何东西。 陈峰蹲在坡顶,盯着那片白。 太阳穴的血管一跳一跳,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响。 他知道这块地的人,只有他自己。松枝标记做得隐蔽,普通人走过去根本不会注意。 但林业站有勘测数据。 许国柱。 猪圈投毒是打他的命根子,毁药材地是断他的财路。 一夜之间,养殖和药材两条线同时被精准打击,不是赖子三炮一个山匪能想出来的布局。 身后传来踩雪的声音。 苏清雪气喘吁吁爬上坡顶,鞋帮子全湿了,鼻尖冻得通红。她站在陈峰身边,看了一眼满坡的石灰,没说“别生气”,没说“算了”。 她蹲下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需要我做什么?” 陈峰拍掉膝盖上的雪,站起来。 “记账。” 他的声音冷得像坡下那条冻河:“他们干的每一件事,时间、地点、损失,全记清楚。一笔都别落。” 苏清雪点头,从棉袄兜里掏出那个随身带的记账本和铅笔头,翻到空白页,手冻得发抖,字却写得端端正正。 回到家,陈峰让冯大壮把墙洞的碎土、食槽里剩的烂肉和白色粉末分别包好,用油纸裹严实,塞进炕柜暗格——这是物证。 大姐陈秀兰红着眼眶问还会不会来。 陈峰没答,转头对冯大壮说:“从今天起,你和大黄夜里轮班守后院。” 冯大壮拍了下胸口,没废话。 入夜,堂屋煤油灯拨到最亮。 陈峰从炕柜底下翻出一张半旧的宣纸铺在炕桌上,是他之前手绘的老龙口地形草图。 他拿起红色铅笔,开始往图上补线。 第一条线——关东客说的,赖子三炮马队从松花江上游进山,走十里坡岔路口,每次在后半夜子时到丑时之间。 第二条线——冯大壮在柳河煤矿值夜班时,两次目击马队在岔路口等绿皮吉普,间隔约半个月。 第三条线——郑老头多年观察的马队出没规律,集中在月黑风高、雪大封路的夜晚。 三条线交叉,一个时间窗口浮出来——每月农历十五前后三天,十里坡岔路口,后半夜。 陈峰在图上画了个圈,圈住岔路口。 苏清雪坐在对面,翻着记账本,把今天的损失一笔笔列清楚:公猪仔中毒抢救、药材地碱化损失、石灰覆盖面积、恢复周期。 她写完最后一行,抬头看陈峰。 灯光映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眼睛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里头没有怒火,只有算计。 希月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裹着旧棉袄蹲在门槛上,怀里揣着大白兔奶糖,没出声。 陈峰把图纸折好塞进贴身内兜,灭了灯。 “都睡。明天有事干。” 第二天清晨,陈峰刚把公猪仔的第二顿绿豆水灌完,院门外传来自行车的铃声。 第145章林业站副站长上门 钱玉成的自行车还没停稳,人就从车座上跳下来,棉帽歪了也顾不上扶。 “陈峰!” 他一把推开虚掩的院门,嗓子压得极低,气却喘得极重:“县林业站……许副站长,带着人,奔你来了。” 陈峰蹲在灶台前往炉膛添柴,手上动作没停。 “查什么?” “查枪证,查野生动物来源。”钱玉成抹了把额头的汗, “我在公社接电话时听到的,对方打给老李主任,口气硬得很,说你涉嫌个人商业性猎捕超标,要求公社配合执法。老李挡了一句,那边直接拿省厅的文件压。” 陈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钱玉成跨前一步,声音更低:“我跟林业站不在一个系统,帮不上忙,但这话我必须来说——许国柱这人不好惹,手里有章子有编制,不是赖子三炮那种野路子。” “知道了。” 陈峰转身进堂屋,苏清雪正给希月梳辫子,见他脸色不对,眼神跟了过来。 陈峰从锅里捞出煮鸡蛋,三下两下剥了壳,塞进苏清雪手里:“吃。” 苏清雪没接住话头,却也没追问,低头咬了一口蛋白。 陈峰走到八仙桌前,把“撅把子”猎枪从墙上摘下来,擦了一遍枪身,端端正正横在桌面上。枪证、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批文、皮货厂特供合同——三样东西从炕柜暗格里取出来,一字排开摆在枪旁边。 他得把阵势摆好。 许国柱走的是行政路子,拿省厅文件压公社,拿枪证和野生动物来源做切入口,看着合法合规,实际上就是给赖子三炮擦屁股——投毒没弄死猪,毁药材地没吓退人,换一把软刀子接着捅。 但软刀子也是刀子。林业站有执法权,枪证虽然武装部发,可猎物来源归林业站管。 真要扣个“超标猎捕”的帽子,猎枪收走,作坊的皮货供应链就断了。 所以不能让他扣帽子。 院门外传来发动机的闷响,一辆绿皮吉普碾着积雪停在墙根。 车门打开,一只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踩进雪地。 许国柱下了车。 四十出头,个头不高,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四口袋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跟在他后面的是两个穿制服的林业站干事,腰间别着对讲机,手里夹着文件夹。 村民们远远缩在各家院墙后面探头。 许国柱扫了一眼院门口站着的冯大壮,没搭理,径直迈步进院。 “陈峰同志在吗?” 声音不大,调子却拿得足。 陈峰靠在堂屋门框上,没让路也没迎。 “在。” 许国柱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陈峰身上移到堂屋桌上那杆“撅把子”上,嘴角勾了一下。 “我是县林业站副站长许国柱。接到举报,有人在老龙口保护林区进行个人商业性猎捕,数量严重超出年度备案上限。按照省林业厅相关规定,我们有权对涉嫌违规的猎捕工具进行暂扣,同时对非法来源的野生动物制品进行查封。” 他说“暂扣”两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枪上,停了两秒。 后面一个干事已经掏出扣押清单,笔帽都拔了。 陈峰没动。 他拿起桌上第一张纸,翻过来亮在许国柱面前。 “枪证,靠山屯公社武装部核发,年审章上个月刚盖的。林业站管不了武装部的证,许站长应该比我清楚。” 许国柱脸色没变:“枪证归武装部,但猎物来源归我管。你去年——” 陈峰没让他说完,第二张纸拍上去。 “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批文,公社党委盖章,组长陈峰。批文第三条写得明白:生产小组猎获的野生动物制品用于完成红星皮货厂军需特供订单,受县委介绍信保护,不受林业站年度备案上限约束。” 他拿起第三张纸。 皮货厂代加工合同。红星皮货厂公章,刘卫国签名,“军需特供”“成品免检”“溢价百分之三十”——白纸黑字,红章扎眼。 三张纸摊在桌上,和那杆枪并排。 许国柱盯着合同上“军需特供”四个字,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想到一个猎户手里攥着这些东西。 后面那个干事看了看许国柱的脸色,笔帽又悄悄盖回去了。 许国柱沉默了几秒,把文件夹合上。 “合同归合同,后院的养殖……” “养殖批文也在。”陈峰从桌上抽出那张盖着公社党委章的军属互助养殖试点批文, “钱副主任亲手送来的,许站长要是觉得公社党委的章不够硬,可以去县里问问。” 许国柱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转身要走,经过西屋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朝里面扫了一眼——缝纫机在响,陈秀兰正低头缝合一条狐皮围脖。 就这一眼的工夫,陈秀兰的手停了。 她盯着许国柱的右手。 那副手套。 深褐近黑的底色,腹面翻出一层银白绒毛,毛尖带冷光。 陈秀兰的眼睛眯起来。 她把针别在布边,站起身走到门帘后面,压着嗓子对刚跟过来的陈峰说了一句话: “他那副手套,用的是铁背银腹紫貂。” 陈峰的脚步停住。 铁背银腹。 整个长白山产这种貂的地方只有老龙口深处卧虎峰冰瀑底下那一窝。 他上个月刚去过,猞猁守着的石洞,连赖子三炮都未必摸得到。 而许国柱手上戴着一副。 陈秀兰接着说: “走线不对。咱们厂子里的师傅缝皮子走顺针,京城百货大楼也是顺针。他那副手套走的是蛇皮缝法——针脚一正一反交叉穿,只有老林子里头的土法才这么缝。” 她顿了顿。 “赖子三炮手底下那帮人,就用这种缝法。” 陈峰看了一眼已经坐进吉普车的许国柱的手背。 铁背银腹紫貂皮手套。蛇皮缝法。赖子三炮的手艺。 这副手套就是行贿的铁证,戴在许国柱手上招摇过市。 吉普车发动,许国柱摇下车窗,扔出一句话: “陈峰同志,合规不代表合理。林业站的备案审查是常态化工作,今天走程序,下次未必。” 车轮碾过积雪,绿皮吉普消失在村口。 陈峰没接那句话,转身进院。 冯大壮和王胖子已经站在廊下等着。 “胖子,骑车去县城,盯死那辆吉普。它停哪、见谁、待多久,记清楚。” 王胖子一拍胸脯:“得嘞!”抄起靠墙的二八大杠就往外跑。 “大壮。” 冯大壮挺直腰杆。 “今晚去青石沟,找个高处蹲着。赖子三炮的马队要是动了,数清楚几匹马、几个人、往哪个方向走。” 冯大壮点头,没废话,转身回屋取厚棉袄。 苏清雪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吃了一半的鸡蛋。 陈峰走过去,捏了捏她冰凉的指尖。 “没事。他手上那副手套,比他带来的文件夹值钱多了。” 苏清雪听懂了,转身去拿记账本。 入夜。 风刮了整整一天,到后半夜反而停了,天地间安静得能听见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 院门被猛地拍响。 冯大壮推门进来,棉袄前襟挂满霜花,嘴唇冻得发紫,两条腿在打颤——他在青石沟的雪窝子里趴了六个小时。 陈峰从炕上翻身坐起。 冯大壮喘了两口粗气,声音沙哑: “峰哥,赖子三炮今晚没去十里坡交货。他的马队……奔着咱们靠山屯来了。” 第146章夜袭马队人仰马翻 午夜,靠山屯。 北风卷着清雪砸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月亮被厚重的乌云遮得严实。 村东头土坯房里,冯大壮猛地从火炕上翻身坐起。 他一把抓起枕头底下的铁棍,光着脚踩在地上,耳朵贴着门缝。 风声里夹杂着杂乱的闷响。 是马蹄声。且不止一匹。 冯大壮套上棉袄,撞开门冲进风雪里,直奔陈家大院。 陈家大院正房的门帘已经掀开。陈峰披着旧军大衣站在廊下,手里没拿那杆撅把子,只捏着半根没点燃的烟。 大黄趴在他脚边,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呼噜声,前腿的旧疤在暗夜里格外扎眼。 “峰哥,来活了。”冯大壮压低嗓音,握紧铁棍,“听动静不下七八匹马,直奔村口来的。我回去拿枪?” 陈峰把烟别在耳朵后头。 “拿什么枪。”陈峰拍了拍大黄的脑袋,“大半夜放枪,把民兵招来算谁的?对付这帮狗东西,用不着浪费子弹。” “那怎么整?他们这是要踏平咱们院子。” “踏平?”陈峰冷笑一声,“今晚让他们连村口的榆树皮都摸不着。你守在院子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谁也不许出来。” 陈峰转身冲西屋喊了一句。 “胖子,跟我走。” 王胖子提着裤子从厢房窜出来,手里拎着把劈柴斧头。 陈峰带着王胖子和大黄,抄小道摸向村口。 目标很明确。白桦林外那条必经的土路,连着黑水河的浅滩。 “峰哥,咱们就三个人,硬刚马队?”王胖子牙关打颤,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怕的。 “刚个屁。”陈峰停在黑水河滩的芦苇荡前,“白天让你泼在土路上的两桶水,冻实诚了吗?” “冻得透透的,光溜溜跟镜子一样。” “绊马索呢?” “按你说的,麻绳浸了水,贴地拉在两棵老榆树中间,现在冻得跟铁丝一样硬,晚上根本看不见。” 陈峰点头。他蹲下身,双手捧住大黄的脑袋。 脑海中,山野之王面板微光闪烁。 中级驯兽精通激活。 陈峰的意识通过无形的通道,与大黄连接。 去后头那个山坳,白天我撒了掺着空间灵泉的橡子粉,那群野猪应该还在那儿拱食。把它们全往冰面上赶,越快越好。陈峰在心里下达指令。 大黄低呜一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窜入芦苇荡深处。 陈峰拉着王胖子爬上老榆树粗壮的枝干,隐入黑暗。 马蹄声越来越近。 风雪中,八匹高头大马闯入视线。 领头的正是赖子三炮。他裹着厚重的黑貂皮,手里拎着一根带刺的马鞭。旁边跟着缺了半边耳朵的马大牙。 “三炮哥,咱今晚真要砸了姓陈的院子?”马大牙缩着脖子问。 “砸?我要连人带院子一起平了!”赖子三炮啐了一口唾沫,“敢在我的地盘抢食,还敢扣我的套子。今晚不给他放点血,以后松花江上的兄弟怎么看我!” “可那小子有枪,手底下还有个当过兵的愣头青。” “有枪怎么了?八匹马冲进去,一轮踩踏就全成肉泥了。给我夹紧马肚子,冲进村先放火!” 赖子三炮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马匹吃痛,嘶鸣着加速,直冲村口。 马队刚踏上黑水河滩的土路。 芦苇荡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那是大黄的叫声,但在中级驯兽精通的加持下,威压成倍放大。 紧接着,芦苇荡剧烈摇晃。 “轰隆隆——” 一群黑压压的野猪从一人高的芦苇丛里疯了一样窜出来,少说有十几头。领头的公猪獠牙外翻,双眼通红,直奔马队横冲直撞。 “卧槽!哪来的野猪群!”马大牙惊呼。 马是极其敏感的动物。被狼嚎惊吓,又被野猪群正面冲撞,八匹马瞬间炸群。 赖子三炮死命勒住缰绳,但胯下的枣红马已经不受控制地人立而起。 马蹄重重落下。 偏偏落在了王胖子白天泼水结成的那片冰面上。 铁蹄打滑,枣红马失去重心,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侧面摔倒。 赖子三炮被直接甩飞出去,在冰面上出溜出十几米,一头撞在老榆树的树干上,眼冒金星。 后面的马匹收不住脚,连环追尾。 有两匹马惊慌失措地往前冲,马腿刚好绊在冻得梆硬的麻绳上。 “咔嚓”两声脆响。 马腿折断,连人带马翻滚在地。 一时间,马嘶声、人的惨叫声、野猪的哼哧声混成一团。 野猪群根本不恋战,踩着倒地的马匹和人,一窝蜂冲进了对面的林子里。 陈峰蹲在树杈上,看着下面的人仰马翻,嘴角勾起冷笑。 赖子三炮捂着被撞破的额头,从冰面上爬起来。满手是血。 “有埋伏!姓陈的下黑手!”马大牙被压在马肚子底下,鬼哭狼嚎。 赖子三炮拔出腰间的开山刀,四下张望。 四周只有呼啸的风雪,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陈峰!你个缩头乌龟!有种出来单挑!”赖子三炮气急败坏地怒吼。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赖子三炮看着折了腿的马,和躺在地上哀嚎的手下,心直往下沉。 连人家的面都没见着,自己这边已经废了两匹马,伤了五六个兄弟。这要是传出去,他赖子三炮的脸往哪搁。 “撤!先把伤马弄走!”赖子三炮咬牙切齿。 “三炮哥,马腿折了,走不了了!” “那就宰了带肉走!总不能留给姓陈的过年!”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给伤马放血,连拖带拽地往回撤。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像一群丧家之犬。 陈峰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 “行了,戏唱完了,回家睡觉。”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看着陈峰的眼神像在看活神仙。 “峰哥,你这招也太绝了!连野猪都听你的?” “碰巧罢了。谁让他们大半夜不睡觉来招惹野猪。”陈峰跳下树,顺手收起绊马索。 这笔账,赖子三炮只能算在野猪头上。 村口发生的一切,早就惊醒了靠山屯的村民。 杨瘸子趴在自家院墙的豁口处,把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他搓着冻僵的手,转头对自家婆娘说:“看见没?赖子三炮这种活阎王,在峰子面前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以后村里谁敢说峰子一句不是,老子第一个拿拐棍敲他!” 刘婶一家也躲在窗缝后头。 刘根生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看着外面撤退的马队,长出一口气。 “峰子这是给咱们全村挡了灾啊。明天把你腌的那几条鱼给陈家送去。” 陈家大院。 陈峰推开堂屋的门。 一股暖气扑面而来。火墙烧得正旺。 苏清雪穿着单衣站在地中央,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剪子。眼眶通红,嘴唇咬得发白。 里屋的炕角,希月用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看到陈峰全须全尾地走进来,苏清雪手里的剪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不管不顾地扑过去。 陈峰往后躲了半步。 “别碰,我身上全是风雪,凉。” 苏清雪不听,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峰叹了口气,把冻得通红的双手在军大衣上使劲蹭了蹭,直到搓出热乎气,才捧起她的脸。 “哭什么。几个跳梁小丑而已,连咱们家院墙都没摸着就被我收拾了。” “我听到马叫声了,还有人在喊杀人。” “那是他们自己摔的。”陈峰用拇指抹掉她眼角的泪珠,“我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这帮人坏事做尽,连山里的野猪都看不下去了。” 苏清雪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外面的风雪再大,只要他在,这个家就塌不下来。 她踮起脚,在陈峰的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红着脸转身跑进里屋。 陈峰愣在原地,摸了摸下巴,嘴角咧到耳根。 “哥,你是不是傻笑呢?”希月从被窝里探出头。 “闭嘴,睡觉!” 第二天清晨。 靠山屯炸了锅。 村口冰面上的大滩血迹,和老榆树上撞掉的树皮,成了全村人议论的焦点。 “听说了没?赖子三炮昨晚带人来屠村,结果碰上山神爷显灵,派了一群野猪把他们给拱了!” “什么山神爷,我看着是峰子干的。峰子现在就是咱们靠山屯的保护神!” 流言越传越玄乎,陈峰在村民心里的地位直线拔高,连老支书王大拿都专门跑去村口看了两眼,背着手直点头。 而此时的陈峰,正蹲在自家灶房里。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 陈峰往锅里切了几片老姜,又捏了一撮红糖撒进去。 苏清雪这几天身上不痛快,得喝点热乎的。 大黄趴在灶台边,啃着一块带肉的骨头。 冯大壮挑着两桶水从外面走进来,看着陈峰熟练地搅动勺子,挠了挠头。 “峰哥,外面都传疯了,说你是活霸王。你咋还有心思在这熬糖水?” 陈峰盛出一碗红糖姜水,端在手里吹了吹。 “活霸王也得伺候媳妇。外面的事外面了,家里的日子得往热乎了过。” 他端着碗往正屋走。 赖子三炮吃了个哑巴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陈峰心里盘算着,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县林业站那个姓许的副站长了。 证据链已经齐备,是时候收网了。 “清雪,起来喝水。”陈峰用脚挑开门帘。 屋里传来苏清雪软糯的应答声。 外面的风雪停了,太阳从老龙口的山脊线上爬了出来。 第147章邮局偶遇贵人显医术 陈峰手起刀落,一刀剁开飞龙鸟的颈骨。 案板上垫着洗净的松木板,两只去了毛的极品飞龙鸟肉质紧实,泛着健康的粉色。 铁锅烧得冒起青烟,陈峰用刀尖挑起一块拇指大小的野猪板油,顺着锅边滑下去。 “呲啦”一声,荤香混着松木柴火的味道在灶房里炸开。 “哥,水开了!”希月垫着脚尖扒在水缸边,手里死死攥着那颗舔了一口的大白兔奶糖,眼睛全长在锅里了。 陈峰把剁好的飞龙肉块倒进沸水里焯水,撇去浮沫,捞出控干。 昨晚赖子三炮带人夜袭,马蹄子踩碎了村口的冰面,也踩断了家里几个女人的安稳觉。 大姐陈秀兰半夜起来看了三次门栓,苏清雪更是攥着剪刀坐到天亮。 陈峰盘算着,这股惊惧压在心里容易生病,必须得用一锅极品飞龙汤把她们的魂叫回来。 至于赖子三炮和林业站的许国柱,证据链已经闭环。 冯大壮的人证、赖字铁件的物证,加上许国柱手套上的紫貂皮,足够纪委老周喝一壶的。 但他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把事情直接捅破天的契机,不能给许国柱任何销毁证据的时间。 重新起锅,下入葱段姜片爆香,飞龙肉下锅翻炒至变色,倒入滚烫的开水。汤汁瞬间变成奶白色。 苏清雪掀开门帘走进来,鼻尖冻得发红。她看着锅里翻滚的浓汤,咽了一下口水,偏偏还要板着脸算账:“飞龙鸟太贵了,拿到县城供销社能换两张工业券,自家吃太糟蹋了。” 陈峰盖上木锅盖,转身走到她跟前,用手背蹭了一下她脸颊上的面粉:“再贵也没我媳妇压惊贵。昨晚吓坏了吧?” 苏清雪别过头,耳根红透了:“谁吓坏了,我拿着剪刀呢,他们敢进来我就敢拼命。” “行,你最厉害。”陈峰盛出一小碗最嫩的飞龙脯肉,连汤带肉端给她,“尝尝咸淡。” 苏清雪接过碗,小口抿着,鲜美的汤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 她抬头看着陈峰在灶台前忙碌的高大背影,心里的不安彻底烟消云散。只要这个男人在,天塌下来也砸不到她。 吃完饭,陈峰把那封写给京城苏清河的回信揣进军大衣内兜。 “走,去趟公社邮局。”陈峰拿起狗皮帽子扣在头上。 苏清雪赶紧穿上改过腰身的旧棉袄,跟了上去。 公社的土路积雪被踩得梆硬,走在上面咯吱作响。陈峰走在风口那侧,把苏清雪挡在里边。 “你说,我爸的药吃完了没?方家要是再去找麻烦怎么办?”苏清雪低头看着脚尖。 陈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日子。那株四十年野山参切片,配合他的方子,足够苏怀远撑三个月,把胃黏膜的出血点彻底封死。 方家在京城医疗系统确实有手腕,但手再长也伸不到东北的深山老林。 “药够吃。大舅哥手里的备用钥匙不是摆设,方家要是敢硬来,让他直接去找李云山首长的老战友。”陈峰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账本记明白。等开春了,咱们不光做皮货,还得把药材生意做起来,那才是大头。” 苏清雪瞪了他一眼。 嘴上这么说,她攥着陈峰衣角的手却松开了些。 公社邮局是一间破砖房,门口挤满了寄年货和信件的知青。 陈峰排着队,刚把盖着县委红戳的信件递进柜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惊呼。 “哎哟!这老头怎么倒了!” “别碰他!万一是碰瓷的呢!” 陈峰转身拨开人群。邮局台阶下,一个穿着打满补丁但洗得发白旧中山装的老者倒在雪地里。 老者双手死死捂住左胸,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发紫,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倒气声。他双眼翻白,身体弓成了一只虾米。 周围围了一圈人,没人敢伸手。 “这看着像羊角风,谁去喊公社卫生所的王大夫?”一个戴红袖章的干事站在台阶上喊,脚下却一步没动。 陈峰一眼扫过去。 这是典型的心绞痛,中医叫真心痛。 寒邪客于心脉,气血瘀滞。拖过三分钟,神仙难救。 “都散开!退后两步通气!”陈峰暴喝一声,满级猎人的煞气直接镇住全场。 他一步跨下台阶,单膝跪在雪地里,三根手指精准搭上老者的寸关尺。 脉象沉涩,结代频发。心血瘀阻,气机断绝。 陈峰脑中宗师级中医精通瞬间给出急救方案。 “你干什么?别乱动,出了人命你负责啊!”红袖章干事指着陈峰喊道。 “闭嘴。他心脏骤停,等卫生所的人来只能收尸。”陈峰头都没回,一把撕开老者胸口的棉袄扣子。 他借着自己宽大军大衣的遮挡,意念一动,从随身空间的恒温保鲜格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之前开盲盒出的一瓶古法麝香保心丸,一直没用上。 陈峰捏开老者紧咬的牙关,倒出两粒黄豆大小的药丸,直接压在老者舌下。 一股极烈的麝香和冰片气味散开,懂行的人一闻就知道是吊命的猛药。 紧接着,陈峰右手并拢食中二指,认准老者胸口两乳之间的膻中穴,以特殊的手法重按揉捻。左手捏住老者手腕内关穴,指甲猛掐,力透经络。 “这泥腿子疯了吧?掐两下就能救人?”人群里有人嘀咕。 陈峰充耳不闻。他盘算着药力化开的时间,手下力道不减。 膻中为气之会,内关通心包,这两穴配合麝香的走窜之性,能强行冲开瘀阻的心脉。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老者喉咙里“呃”地一声,猛地吐出一口长气,发紫的嘴唇开始肉眼可见地恢复血色。 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松开了,急促的喘息也平稳下来。 陈峰收回手,顺手把老者的棉袄扣好,挡住风寒。 “醒了!真神了!”人群炸开锅,红袖章干事也看傻了眼。 老者睁开眼,眼神先是迷茫,看清陈峰后,目光落在他按压过的穴位上。 “小伙子,你懂岐黄之术?”老者声音有些虚弱,但吐字极清晰,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沉稳。 陈峰没接话,伸手把老者从雪地里扶起来:“瞎按的。老爷子,你这病不能受寒,雪地里躺久了寒气入骨,药石无医。” 老者拍了拍身上的雪,盯着陈峰看了两秒。 他自己清楚自己的毛病,刚才那股濒死感骗不了人。 那两粒舌下含服的药丸见效奇快,绝不是瞎按能解释的。 更何况刚才掐穴位的力道和准头,没有十几年的行医经验根本做不到。 “我姓楚,来这附近走走亲戚。今天这条老命,算你捡回来的。”楚老头说道。 陈峰看了一眼老者的手。虎口有厚茧,食指侧面有常年握笔的压痕。这做派,比县委大院的李云山还要稳。 陈峰正愁怎么把许国柱的案子捅得更深。 李云山和纪委老周虽然能查,但县林业站背后牵扯的利益链太广,保不齐有人保许国柱。 如果这老头真有背景,或许是个绝佳的破局点。 “相见就是缘分。前面不远就是靠山屯我家,家里刚炖了飞龙汤,最能补气吊命。楚老要是信得过,去喝口热汤暖暖身子?”陈峰发出邀请。 苏清雪在旁边拉了拉陈峰的袖子。 家里刚遭了贼,后院还养着那么多不能见光的牲口,带个底细不明的人回去,她有些担心。 陈峰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捏了两下,示意一切有他。 楚老头笑了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飞龙汤?这年月能弄到这东西,小伙子本事不小。行,我厚着脸皮去讨碗汤喝。” 三人顺着土路走回靠山屯。 一进陈家大院,楚老头的目光就变了。 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砖门垛修得整整齐齐。后院传来野猪仔抢食的哼哼声,禽笼里几只飞龙鸟扑腾着翅膀。 但楚老头没出声询问那些牲口,他的视线越过堂屋的明亮玻璃窗,落在西屋墙上贴着的那几张纸上。 一张是公社党委盖章的《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批文》,一张是红星皮货厂的《军需特供代加工合同》。 楚老头脚步顿了一下。一个乡下猎户,能拿到县委和皮货厂的双重背书,把私人生意做得名正言顺,这手段绝不一般。 苏清雪进屋去盛汤,陈峰把楚老头让到火墙边坐下。 “楚老,随便坐。乡下地方,没什么好茶。”陈峰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缸倒了杯热水。 楚老头接过茶缸,目光在陈峰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上停留了一瞬。 这件大衣的款式,是当年抗美援c时的老军需。 随后,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陈峰腰间挂着的那把猎刀上。 猎刀没有刀鞘,只有几根皮条绑着。 刀柄上磨损的纹路和黄铜卡扣,透着一股老林子里的血腥味。 刀背极厚,带有放血槽。 楚老头突然放下茶缸,站起身,走到陈峰面前。 “你这刀……”楚老头盯着刀柄。 “怎么?”陈峰转过身,手自然地搭在刀柄上,肌肉瞬间绷紧。 楚老头眯起眼睛,指着刀柄底部一个极不起眼的五角星钢印。 “这把刀是五三式军刺改的,这钢印是当年长津湖九兵团的特供批次。”楚老头抬起头,死死盯着陈峰的眼睛, “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148章楚老头惊问身份 “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老头的目光钉在陈峰腰间那把猎刀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闪躲的分量。 陈峰没退。 也没急着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猎刀柄底部那个磨得发亮的五角星钢印,嘴角动了动。 “您老认得这个?“ 楚老头没接话,眼神却更沉了。 陈峰转身走进里屋,从炕柜暗格里摸出那个印着“光荣退伍“的锈迹斑驳铁皮盒。盒盖上的红漆掉了大半,边角磕出毛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盒子搁在炕桌上,掀开盖。 退伍证。三等功奖章。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五个穿棉军装的年轻人蹲在坑道前,背后是炸塌了半截的山体。最左边那个咧嘴笑的壮汉,眉眼和陈峰有六七分像,只是脸更宽,下巴更方。 “我爹,陈大山。“ 陈峰把照片递过去,指尖在照片边缘停了一瞬。 “五零年入朝,九兵团,长津湖。“ 楚老头接过照片,手指捏住边角,没碰到照片正面。 他盯着照片上陈大山的脸看了很久。 “这把刀,“陈峰拍了拍腰间,“是他留给我的。五三式军刺改的,他说长津湖那会儿发的,一个连就剩十一把。“ 楚老头翻过照片,背面铅笔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五个名字,冯铁柱排在第二个。 “冯铁柱的儿子上个月刚来投奔我。“陈峰坐到炕沿上,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打了几只兔子,“他爹五年前矽肺走的,我爹六九年痨病走的。这张照片上五个人,不知道还剩几个活着的。“ 楚老头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照片放回铁皮盒里,手指在奖章上停了两秒,收回来。 “你爹……是条汉子。“ 声音有点哑。 陈峰没顺着往下说。他站起来,把铁皮盒合上推回暗格,转头冲灶房喊了一嗓子:“清雪,飞龙汤好了没?“ 灶房里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响动,苏清雪端着砂锅出来,额头沁着细汗,锅盖一掀,一股鲜香裹着热气炸开。 汤色清亮带微黄,两只飞龙鸟炖得酥烂,骨头都能捏碎,面上漂着几粒红枸杞。 “您老尝尝。“陈峰给楚老头盛了一碗,“老龙口深处的飞龙,别的地方吃不着。“ 楚老头接过碗没急着喝,目光扫了一圈屋子。 火墙烧得通红,玻璃窗干净透亮。墙上挂着整张硝好的狼皮,窗台搁着一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西屋门帘后隐约传来缝纫机踏板的哒哒声——陈秀兰还在赶工。炕桌角落摞着苏清雪的记账本,封面写着“陈家作坊“四个工整的楷体字。 希月从里屋探出脑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她小心翼翼走到楚老头跟前,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皱巴巴的,明显被反复包过。 “爷爷吃糖。“ 软糯的童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认认真真地递到楚老头面前。 陈峰伸手要拦,楚老头已经接了过去。 他没拆糖纸,捏在手里掂了掂,看了希月一眼。 小丫头穿着改小的旧棉袄,袖口挽了三道,头发枯黄扎着两个羊角辫,瘦得下巴尖尖的。但脊背挺得很直,站在那儿像棵小白杨。 “这糖……你自己吃过没有?“楚老头问。 希月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说:“舔过一口!我哥说好东西要留给客人,但我没忍住先尝了。“ 陈峰弹了她后脑勺一下:“行了,去写作业。“ 希月捂着脑袋跑了,门帘后还回头偷瞄了一眼。 楚老头低头看着手里那颗被舔过一口又包回去的奶糖,好半天没说话。 苏清雪给楚老头添了第二碗汤,筷子搛了块飞龙脯肉放进碗里。她没多嘴,添完汤就退到一边,拿起账本继续记二月订单备料。 楚老头喝汤的间隙,目光一直在屋里转。 他看见苏清雪记账时握笔的姿势——食指第二关节有茧,是长期执笔的痕迹。看见炕柜上贴着公社党委盖章的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批文,旁边是红星皮货厂的代加工合同。看见陈峰起身去灶房时顺手把苏清雪搭在椅背上的围巾往里拢了拢,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一碗汤见底,楚老头放下碗,擦了擦嘴。 “小陈。“ “嗯。“ “你这皮货作坊,一个月能挣多少?“ 陈峰没藏着掖着:“上个月净利润二百六。“ 楚老头点了点头,没评价。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走到窗前看了看院子。后院传来猪仔拱食槽的哼哼声,圈舍是新修的,火道连着猪舍,设计得规整。 “你小子,脑子不像猎户。“ 陈峰笑了一声:“山里待久了,脑子不活络就得饿死。“ 楚老头转过身,走到陈峰面前。 他伸手拍了拍陈峰的肩膀,力道不轻。 “你爹是条汉子,你小子也差不到哪去。“ 说完他揉了揉胸口,皱了下眉头。 “今天这一跤摔得不轻,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小陈,厚着脸皮问一句——你家有没有多余的炕?借住一宿,明早就走。“ 陈峰看了他一眼。 一个穿打补丁旧中山装的老头,虎口有茧,食指有笔茧,心绞痛发作时随身没带一片药,却认得出五三式军刺的批次钢印。 来“走亲戚“的人,走亲戚不带行李? 陈峰没问。 “西屋炕烧着呢,被褥现成的。“他起身把火墙的风门调大了半格,“晚上要是胸口不舒坦,喊一声就行。“ 苏清雪放下账本去西屋铺被褥。希月从门帘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哥,那爷爷把我的糖吃了没?“ “没吃,人家嫌你口水。“ “我很干净的!“ 陈峰赶走小丫头,走到院子里抽烟。 夜风刮过后院圈舍,猪仔哼哼了几声又安静下来。冯大壮和大黄在前院值守,远处村北方向没有马蹄声。 他掐灭烟头回屋时,路过西屋窗口。 窗纸映出楚老头的侧影。 老头没躺下,坐在炕沿上,手里握着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地摸。 是陈峰的猎刀。 刀柄底部那个五角星钢印,被老头的拇指摩了一遍又一遍。 楚老头把刀放回枕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有些老鼠,是时候该清理了。“ 第149章林业站再施压 “砰”的一声闷响,陈家大院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风雪夹杂着寒气猛地灌进堂屋。 楚老头正坐在堂屋炕沿上,手里端着半碗棒子面糊糊。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碗沿稍稍挪开,避开门外卷进来的雪星子。 希月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咬了一半的大白兔奶糖揣进兜里,护食的小母鸡一样挡在楚老头前面,大眼睛瞪得溜圆。 “陈峰!人呢!出来!” 两个穿着藏蓝中山装、袖口套着套袖的男人大步跨进院子。领头的三角眼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直接盯上了后院的方向。 王胖子正蹲在院角劈柴,一看这架势,立马扔了斧头站起来,庞大的身躯堵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前: “干啥的!报丧去大队部,跑人家院里撒什么野!” “少废话!林业站例行检查!”三角眼干事扬起下巴。 陈峰正从西屋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擦手。他拦在堂屋门口,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看这制服和做派,他心里有了数。 许国柱这是昨天夜袭没占到便宜,今天改走明面上的官道了。 得先稳住,看看对方手里拿的什么牌。 “大清早的,门板踹坏了你们赔?”陈峰语气平淡。 “少在这儿打马虎眼!”三角眼干事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林业站公章的纸抖了抖, “接到群众实名举报,说你陈峰非法占用林地搞私搭乱建,还超额狩猎野生动物!今天林业站突击检查,后院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得查封!” 另一个干事附和着帮腔:“许副站长发了话,今天不管谁拦着,必须把东西拉走!识相的赶紧让开,别妨碍公务!” 陈峰心里冷笑。扣帽子这招用得挺熟练。 非法占用、超额狩猎,随便哪一条在现在这个年月都能把人扒层皮。 许国柱算盘打得精,想用这张纸直接掐断他的生计。 可惜,算盘打错了地方。 陈峰没理会两人,转身走回堂屋。 苏清雪正坐在炕桌前记账。听到外面的动静,她立刻拉开炕柜的暗格。两人对视一眼,陈峰没开口,苏清雪就把两份叠得整齐的文件递到了他手里。 陈峰接过文件,手指在苏清雪手背上捏了一下。 陈峰拿着两张纸走回院子,直接拍在院里的石碾盘上。 “查封?行啊。”陈峰指着第一张纸的抬头,“看清楚了。这是靠山屯公社党委的批文, ‘军属互助生产小组’。这后院的圈舍,是公社挂牌的集体副业。你们林业站什么时候管起公社党委的资产了?越权执法,这责任你们两个担得起吗?” 三角眼愣了一下,凑近一看。 那鲜红的公社大印盖得结结实实,签发人是公社正主任老李。他心头一紧。 陈峰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指尖敲在第二张纸上: “再看这个。红星皮货厂‘军需特供’代加工合同。也就是你们嘴里说的野生动物。这批货,是供边疆战士御寒的特批物资。上面有县委李云山书记的签字背书。” 陈峰盯着三角眼的眼睛,字字砸在对方脸上: “要查封军需特供?可以。把你们县级以上的联合执法批文拿出来。工商、公安、县委,哪家的章都行。拿出来,我亲自帮你们装车。拿不出来,今天谁敢碰后院一块砖,我让他兜着走!” 两个干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来之前许国柱只说是个乡下泥腿子,没说这泥腿子手里攥着公社和军区的两把尚方宝剑。 这根本没法查。动了公社的副业是得罪老李,动了军需特供那就是找死。 “你……你少拿大帽子压人!”三角眼干事结巴了一下,底气全无,脚步开始往后退。 “滚。”陈峰只吐出一个字。 三角眼咬了咬牙,自知理亏,今天这手续根本站不住脚。他猛地一挥手:“走!” 走到院门口,三角眼回头指着陈峰:“姓陈的,你别狂!山里的规矩,可不是一张纸说了算的!你给我等着!” 院门重新关上。王胖子朝地上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也敢来峰哥这儿撒野!” 楚老头坐在屋里,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把粗瓷碗搁在炕桌上。他看着陈峰把两张纸收好交还给苏清雪,开口说道: “这帮拿鸡毛当令箭的,越来越没规矩了。” 陈峰走回屋,端起茶缸喝了口水:“老鼠急了跳墙,正常。他们这是在试探我的底牌。” “有些规矩,是时候改改了。”楚老头站起身,拍了拍打满补丁的中山装下摆,“老头子我出去溜达溜达,消消食。” 陈峰没拦着,只让大黄跟着点。他得盘算下一步。 许国柱明面上吃瘪,暗地里肯定会有大动作,必须赶在十五号之前把网收紧。 楚老头背着手出了陈家大院。他在村里转悠了一圈,看着村民们提到陈峰时那种敬畏和感激,心里有了计较。 随后,楚老头溜达进了公社大院。 传达室的老赵头正打瞌睡。楚老头敲了敲窗户玻璃:“老哥,借个电话。” 老赵头刚要赶人,抬头对上楚老头那双眼睛。那眼神太平静了,透着一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老赵头打了个哆嗦,把电话机推了过去。 楚老头拿起听筒,拨了一个转接台的号码。 “接京城,内线幺洞三。” 电话接通。楚老头声音不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是我。查一下松花江上游林业系统的账,重点盯县林业站。另外,跟老李打个招呼,东北这边的风气该整顿了。嗯,今天就办。” 挂断电话,楚老头摸出两分钱放在桌上,背着手溜达回陈家。 夜里,外头风雪大作。 堂屋炉子烧得通红。苏清雪在西屋踩缝纫机,哒哒声有节奏地响着。她盘算着明天得去供销社再买点红糖,楚老头的气色看着还需要调理。 陈峰和楚老头盘腿坐在炕上,中间摆着一副木头刻的象棋。 楚老头执红,当头炮。 “今天那两个干事,是林业站许国柱派来的吧?”楚老头问道,目光落在棋盘上。 陈峰跳马:“是。昨天半夜,赖子三炮的人来偷袭,被我打回去了。许国柱这是急了,想借公家的手来压我。” “赖子三炮……”楚老头念叨着这个名字,出车,“一个山里的土匪,能跟林业站的副站长穿一条裤子,这水不浅。” “水再深,也得见底。”陈峰拱卒。 他看着对面的老头。这老头背景绝对不简单,今天那一番做派,加上对局势的洞察力,绝不是普通走亲戚的。 陈峰决定抛出底牌,看看这老头到底能接住多少。 “许国柱手上戴的那副手套,是铁背银腹紫貂皮做的。”陈峰盯着棋盘, “那种貂,只有老龙口深处有。而且走线用的是赖子三炮手下特有‘蛇皮缝法’。这就是他受贿的铁证。” 楚老头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陈峰:“光凭一副手套,钉不死一个副站长。” “当然不止。”陈峰接着说,语气笃定, “我手里有人证。赖子三炮每个月农历十五前后三天,后半夜会在十里坡岔路口,把山里搜刮的极品山货交给林业站的绿皮吉普。接货的,就是许国柱。他们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销赃链。” 楚老头看着陈峰的眼睛。这小子心思缜密,步步为营,连退路都算好了。 “十五交货夜……”楚老头重复。今天已经是初十了。 “我准备在那天收网。”陈峰吃掉红方的过河卒,眼神冷硬, “李云山和纪委老周那边,我已经铺好路了。只要抓现行,许国柱跑不了。他既然敢动我家人,这笔账就得清算到底。” 楚老头沉默片刻。他看着眼前这盘棋,红方虽然攻势猛烈,但黑方防守得滴水不漏,甚至已经开始反击。 他拿起一枚“车”,重重拍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下棋就得有这股子狠劲。”楚老头转头,看向窗外被风雪覆盖的群山,声音低沉, “这山里,是时候换个主人了。” 第150章 月下收网,许赖同归 陈峰把油纸包裹好的证据摊在炕桌上,一件件清点。 十里坡手绘地形图,标注了岔路口、松林埋伏点、马队必经路线。 交易时间窗口——农历十五前后三天,子时至丑时。 许国柱的体貌特征、绿皮吉普车牌号。 赖字铁件拓片。 四份材料,缺一份都不行,多一份也没有。 “过来。” 苏清雪放下账本走到炕桌前,陈峰把一支削好的铅笔递给她。 “用左手写。” 苏清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伪装笔迹。 她没问为什么不直接署名,也没问为什么不让陈峰自己写。 匿名举报,查不到源头,保护的是全家人。 她接过铅笔换到左手,握笔姿势别扭,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跟她平时工整的赵体判若两人。 陈峰念一句,她写一句。 举报信不长,三百来字,但每个字都是钉子。 写到最后一行,苏清雪的手抖了一下,铅笔尖戳破纸面。陈峰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是热的。 “写完了。” 苏清雪搁下笔,五根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了三次。 “寄两份。”陈峰把信纸折好塞进两个没有落款的牛皮信封,“一份纪委老周,一份县公安局。两条线同时走,谁也捂不住。” 苏清雪把信封贴身收进棉袄内兜,拿围巾裹严实。 “明天一早去邮局,分开寄,间隔半小时,别走同一个窗口。” 她点头,没多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陈峰盯着她的背影,心里盘算着另一条线。 匿名信是明牌,能让纪委和公安动起来。但县林业站根子深,光靠下面推,速度不够快,万一许国柱提前收到风声跑了,前功尽弃。 得有人从上面压。 楚老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但他借传达室打电话时拨的那个号码——幺洞三,陈峰记住了。军线。能用军线的人,级别不会低于师级。 这老头不是来走亲戚的。 陈峰没有楚老头的联系方式,但不需要。楚老头离开前那句“有些老鼠,是时候该清理了”,不是客套话。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消息递出去。 第二天苏清雪出门寄信,陈峰骑车去了趟县委大院,找李云山的秘书小赵喝了杯茶。茶没喝完,该说的话说完了。 小赵是楚老头来那天接过电话的人。 消息会往上走。 陈峰不知道楚老头具体会怎么做,但他知道那个级别的人发话,省里不可能不动。 剩下的就是等。 等到农历十五。 —— 十四那天晚上,王胖子从县城赶回来,冻得鼻涕糊了半张脸。 “盯住了。”他搓着手蹲在灶台边烤火,“许国柱下午四点从林业站出来,开绿皮吉普往东走,没回家,直接拐进了十里坡方向。” 陈峰往他碗里倒了半碗热粥。 “公安那边呢?” “县公安局门口停了三辆吉普,牌子我没敢凑近看,但有一辆挂的是省字头。” 省里的人到了。 楚老头的手,比他想的还快。 陈峰站起来,把挂在墙上的军用望远镜取下来擦了擦镜片,塞进怀里。 “胖子,今晚你哪也别去,守在院子里,看好家。” 王胖子嘴里含着粥,含混不清地问:“你要去哪?” “看热闹。” —— 农历十五,子时刚过。 十里坡岔路口,月亮被云层遮得死死的,雪地上只有微弱的反光。松林黑压压一片,风穿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陈峰趴在东侧山坡的雪窝子里,望远镜架在一块冻硬的土包上。 大黄卧在身边,一声不吭,耳朵竖着。 他先看到的是松林里的人影。 至少二十个,分散在岔路口两侧的树线后面。有穿军绿棉袄的民兵,也有穿黑色棉大衣的公安干警。步枪枪管在雪光里偶尔闪一下,又被压低。 纪委老周站在最前面一棵粗松树后头,旁边是一个陈峰没见过的中年男人,四口袋呢子大衣,腰板挺得像根铁棍——省里来的。 陈峰调转镜头,对准岔路口西侧土路。 空的。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上海表。子时一刻。 等。 寅时差一刻,土路尽头亮起一束手电光。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先是闷响,踩在冻硬的土路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七匹马。 领头的人骑在一匹黑马上,手电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颧骨高,眼窝深,下巴那道蜈蚣似的刀疤在光线里格外扎眼。 赖子三炮。 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至少十二个。马大牙缩在队尾,左耳缺了半截的轮廓一晃而过。 陈峰移动镜头。 岔路口东侧,一辆熄了灯的绿皮吉普停在路肩上,车门上喷着“县林业站”三个白字。 驾驶座的门开了。 一只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踩进雪里。 许国柱。 个头不高,戴眼镜,四口袋中山装。他站在车头前搓了搓手——那双手上套着的,正是铁背银腹紫貂皮手套。 蛇皮缝法的走线在手电光里清清楚楚。 赖子三炮翻身下马,两个人在岔路口碰面。马大牙开始卸麻袋,一袋袋往吉普车后斗里搬。 第一袋解开口子,赖子三炮拎出一根鹿茸角晃了晃,许国柱凑近看了看,点头。 第二袋,熊掌。 第三袋,紫貂皮,至少五张。 陈峰放下望远镜。 够了。 松林里老周的手臂猛地落下。 哨声炸响。 手电、马灯、火把同时亮起,二十多个人从树线后涌出来,堵死了岔路口所有方向。 “不许动!举起手!” 赖子三炮反应极快,一把抽出腰间开山刀往马背上翻,但两个民兵已经扑上来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刀砸在雪地上弹了两下。 马大牙直接跪了,双手抱头趴在地上。 许国柱转身要往吉普车里钻,被老周一把揪住后领拽了出来。 他的眼镜摔进雪里,人被按在车头引擎盖上。 老周掰开他的手,把那副紫貂皮手套从手指上一根根扒下来,翻过来看走线,跟怀里的举报信比对了一眼。 “许国柱,这手套哪来的?” 许国柱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雪地上堆着十二个麻袋,鹿茸、熊掌、紫貂皮摊了一地。 陈峰收起望远镜,拍了拍大黄的脑袋,从雪窝子里起身,弯着腰沿山坡背面无声撤离。 没人看见他来过。 —— 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灯还亮着。 苏清雪裹着军大衣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双没织完的毛线鞋垫,针脚乱七八糟。 她听见门响,整个人弹起来,鞋垫和毛线团掉了一地。 三步冲到门口,两只手死死攥住陈峰的衣襟,指节发白。 “他们……都抓住了吗?” 陈峰伸手把她额前被炉火烤得翘起来的碎发拨到耳后,嘴唇贴上她的发顶。 “嗯,都抓住了。” 苏清雪的肩膀一松,额头抵进他胸口,绷了一整夜的劲儿泄了个干净。 陈峰搂着她往屋里走,大黄挤进门缝钻到炕底下趴好。 炉子里的煤烧得正旺,希月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跑出来,趴在门框后面偷看,手里攥着那颗舔了无数口又包回去的大白兔奶糖。 陈峰的目光越过苏清雪的头顶,落在窗户上映出的两个人影上。 这靠山屯的天,该亮了。 第151章风波平息,大佬留信物 王胖子大嗓门喊:“峰哥!峰哥!十里坡那边昨晚翻天了!” 他像座移动的小肉山一样撞开院门,气喘吁吁地冲到劈柴墩前,那件包浆的军绿色大棉袄随着动作直忽闪。 陈峰手里握着开山斧,正把一块硬木劈成两半,头都没抬:“小点声,清雪刚睡下。” 王胖子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但那双绿豆眼里冒着精光,眉飞色舞地比划: “赖子三炮栽了!连带着县林业站那个姓许的,全被省里来的公安按在雪窝子里了!听说拉走了满满十二麻袋的极品山货!” “熊掌、鹿茸、紫貂皮,撒了一地!赖子三炮还想拔刀子,被人家一枪托砸断了鼻梁骨,马大牙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陈峰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事儿他昨晚亲眼看着收网的,自然不意外。 “行了,别搁这儿瞎咧咧。去后院把猪食拌了,那七头花背猪仔该添膘了。” 院门外,杨瘸子、刘婶、胖子娘几个人探头探脑,眼神里全是敬畏,连看陈家大门的眼神都变了。 刘婶拉着胖子娘嘀咕: “我就说陈家小子不一般,那赖子三炮多狠的主儿?手底下十几条枪,带着马队来咱们村闹事,结果呢?自己把自个儿折进去了!” 杨瘸子吧嗒着旱烟袋,吐出一口白烟: “何止啊,连县林业站的副站长都折了。陈峰现在的道行,深不可测啊。我早就看出来他身上有股子邪乎劲儿,这叫啥?这叫山神爷转世,谁惹他谁倒霉!” 堂屋里,一锅热腾腾的棒子面粥,配着一碟腌酸菜,还有几个白面馒头。 楚老头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米汤都喝得一点不剩,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破毛巾擦了擦嘴。 “老头子我这回走亲戚,算是开了眼了。”楚老头站起身,穿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中山装。 陈峰递过去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只熏好的野鸡和一小罐鹿血酒。 “拿着路上吃。雪大,路滑。” 楚老头没客气,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他走到陈峰面前,目光在陈峰腰间的猎刀上停顿了一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枚发乌的铜牌。 铜牌不大,边缘磨得圆润,正面刻着一个繁体的“楚”字,背面是一个五角星,刀工凌厉。 楚老头把铜牌拍进陈峰手里,手劲儿极大,震得陈峰虎口发麻。 “拿着这玩意儿。”楚老头压低声音,嗓音像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以后去京城,有什么摆不平的,就找老周。你爹是条汉子,当年在坑道里,他一个人扛着机枪顶住了一个连的冲锋。他的儿子,也差不了。” 陈峰低头看了一眼铜牌,沉甸甸的,带着体温。他没多问,直接揣进兜里。 “谢了。” 楚老头摆摆手,转身跨出门槛。头也没回,踩着积雪一步步走远,背影在风雪中挺得笔直,像一把没入鞘的老刀。 陈峰站在门口,摸着兜里的铜牌。 去京城? 苏怀远的病还得复诊,苏清雪的那个什么方家还在蹦跶,这京城,迟早得去一趟。有了这块牌子,底气足了不少。 送走楚老头,陈峰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火星子还没灭,他添了两把干柴,架上小铁锅,切了几片老姜,抓了一把红糖扔进去。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甜辣味儿在灶房里散开。 苏清雪裹着那件旧军大衣,趿拉着棉鞋,揉着眼睛走到灶房门口。她昨晚守了一夜,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眼底还带着乌青。 “怎么不多睡会儿?”陈峰用木勺搅着姜汤,头都没回。 “睡不踏实。”苏清雪走过去,靠在灶台边,看着陈峰眼眶里的红血丝。 这男人昨晚半夜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今天一大早又起来劈柴做饭,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么熬。 她伸出手,指尖微凉,贴上陈峰的后颈,学着他平时给她按穴位的手法,笨拙地揉捏着。 陈峰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媳妇儿,你这手法不行啊,没吃饭?跟小猫挠痒痒似的。” 苏清雪手底下加了点力道,掐了他一把:“少贫嘴。昨晚……没受伤吧?” “就赖子三炮那种货色,我站着让他打他都破不了防。”陈峰转过身,顺势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你男人命硬得很。” 苏清雪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也就由着他抱了。她闻着他身上的烟草味和松脂香,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汤要熬干了。”她闷声提醒。 陈峰松开手,端起铁锅,把红糖姜水倒进搪瓷缸子里,塞到她手里。 “趁热喝。喝完进去再补一觉。今天作坊那边有大姐盯着,你别操心了。” 辰时刚过,陈家大院热闹起来。 希月和妞妞在院子里追着大黄跑,希月兜里揣着那颗大白兔奶糖,跑两步就掏出来看一眼,生怕掉了。 大黄的腿伤已经好利索了,跑起来像一阵黄风。 胖子娘领着几个婶子推开院门,来作坊上工。 今天这帮婶子气场都不一样了,进门先冲着陈峰打招呼,一口一个“峰子”,语气里透着十二分的讨好和敬畏。 “峰子啊,昨晚那动静,可把我们吓得够呛。还是你有本事,连老天爷都帮你!”胖子娘凑过来,压低声音, “现在村里谁不知道,你陈峰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以后咱们靠山屯,就指着你带大伙儿吃肉了!” 陈峰掏出半包大前门给几个婶子散了散烟:“婶子们赶紧进去干活吧,这批货催得紧。只要手艺过关,年底分红少不了你们的。” 西屋里,飞人牌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着。 陈秀兰坐在缝纫机前,手里飞快地走着线,旁边堆着一摞硝好的兔皮。林婉秋拿着炭笔在纸上画着新版型,不时跟陈秀兰交流两句。 赵翠莲在旁边帮忙剪线头。 陈秀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陈峰正在后院修补昨晚被大黄撞坏的猪圈木板,冯大壮在旁边递钉子。 她眼眶发热。 几个月前,她还是个被李二狗打得半死、被婆家赶出来的弃妇,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现在,她坐在宽敞明亮的屋子里,手里管着全村最赚钱的作坊,连公社的干部都不敢轻易上门找麻烦。 这一切,都是陈峰撑起来的。 “秀兰姐,想什么呢?”林婉秋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啥。”陈秀兰抹了一把眼角,踩下踏板,“就是觉得,这日子,总算是熬出头了,有盼头了。只要峰子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堂屋里,苏清雪盘腿坐在炕上,翻开那个厚厚的记账本。 左边是皮货作坊的流水,右边是日常开销。 她提着蘸水钢笔,在“三月收入”那一栏写下一笔笔进账。 兔皮手套四十副,狐皮围脖十五条,貂毛领子八件,净利润二百六十元。字迹娟秀,赵孟頫体的小楷规规矩矩。 写完最后一笔,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盘算后院的家当。 七只花背野猪仔已经长到了四十多斤,飞龙鸟孵出了雏鸟,两只母兔也快临产了。 合上账本,目光落在炕桌上的一个小木盒上。 盒子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哥哥苏清河寄来的那封家书,信纸边缘已经起毛。父亲的病虽然稳住了,但京城方家那个方志远放出的狠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那猎户治不好就轮到我。” 方家在京城医疗系统有权有势,真要动起手脚,父亲的药随时可能断。 另一样东西,是陈峰刚才塞给她的那枚铜牌。 “楚老头留下的。说是去京城能用上,让我收好。”陈峰当时说得轻描淡写。 苏清雪拿起那枚铜牌,指肚摩挲着上面那个繁体的“楚”字。 她虽然下乡几年,但在京城大院长大,眼界还在。 这种不带单位名称、只刻一个姓氏的军工铜牌,代表的分量绝对不轻。 那个穿补丁衣服的楚老头,绝不是什么普通走亲戚的老头。 陈峰到底是怎么认识这些人的? 从县委书记李云山,到纪委老周,再到这个神秘的楚老头。他一个靠山屯的猎户,怎么会有这么硬的底牌? 苏清雪转头,透过玻璃窗看向院子里。 陈峰正把希月举过头顶,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阳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痞气里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不管他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只要他在,天塌下来他都会顶着。 苏清雪收回目光,将铜牌和家书一起放进木盒,锁进炕柜最深处的暗格里。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炕席的边缘。 方家不会善罢甘休。 这靠山屯虽然安稳,但父亲的病不能一直靠寄药维持。 京城……真的会去吗? 第152章承包林地,事业新版图 陈家大院的木门被敲得震天响。 大黄在院子里狂吠,冯大壮抄起门后的铁棍就往外走。 陈峰掀开堂屋门帘,按住冯大壮的肩膀。 门外站着公社正主任老李和粮管所新主任钱玉成。 两人手里没拿文件,老李怀里抱着个红绸子卷,钱玉成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 老李一进院,直接把红绸子抖开。 一面大红锦旗展开,上面烫金大字:打击投机倒把,维护社会治安。 落款是靠山屯公社党委。 老李把锦旗往陈峰怀里一塞,压低声音。 “老周那边结案了。赖福全团伙连根拔起,许国柱吐了一地烂账。县里点名要表彰你这个热心社员。” 陈峰接过锦旗,随手递给身后的苏清雪。 “李主任,钱主任,大冷天跑一趟,进屋喝口热乎的。” 堂屋火墙烧得正旺。苏清雪端上两碗热腾腾的飞龙骨架汤。 老李喝了一口汤,舒服地叹了口气,放下碗,手指在炕桌上敲了两下。 “县委李书记亲自打的招呼,说你这次立了天大的功。公社这边必须有表示。” 老李盯着陈峰的眼睛。 “说吧,想要什么?只要公社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钱玉成在旁边接腔。 “粮食指标、化肥、还是作坊的免税额度?你尽管开口。” 陈峰靠在炕沿上,没急着接话。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要钱要粮都是一锤子买卖,这年头政策一天一个样,拿到手里的实地才是真的。楚老头留下的余威和李云山的关照,必须趁热打铁换成能生金蛋的母鸡。一旦错过这个窗口期,以后再想圈地就难了。 陈峰从炕柜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牛皮纸,在炕桌上铺开。 这是一张手绘的靠山屯地形图。 陈峰的手指点在村北那片标着红圈的位置。 “李主任,钱主任,我不要化肥,也不要粮食指标。” 陈峰的手指重重敲在红圈上。 “我要这片地。” 老李凑过去一看,眉头拧成了疙瘩。 “村北那片白桦林坡地?那可是荒山,石头多土层薄,种不出庄稼来。你要这破地方干什么?” 陈峰指着图纸上的等高线。 “这地方背风向阳,有活水。我要以‘军属互助生产小组’的名义,把这片林地和后面的荒坡全包下来。” 钱玉成端着茶缸的手顿住了。 “包山头?这可是没有先例的事。你打算干多大?” 陈峰报出一串数字。 “一期圈地五十亩。建三个大型保温猪圈,两个禽类孵化房。外加二十亩特种药材种植基地。猪仔我已经养出了经验,飞龙鸟也成功孵化了。散养变圈养,这是迟早的事。” 陈峰抛出诱饵。 “作坊现在的产能已经到顶了。等开春,省城百货大楼的订单一下来,我现有的料根本供不上。把山头包下来,我搞规模化养殖和皮毛深加工。” 陈峰看着老李。 “第一年,我给公社上交五百块的承包费。作坊的税收照旧。这笔钱,够公社修一条通往县城的砂石路了。” 老李和钱玉成对视一眼。 五百块!这在七零年是一笔巨款,抵得上公社半年的办公经费。有了这笔钱,公社今年的财务报表就能在全县拔头筹。 老李一拍大腿。 “干了!这事我做主。明天你就派人去公社盖章,手续我亲自给你批!” 钱玉成也点头。 “饲料指标我给你按最高标准走,粮管所绝不卡你一粒粮食。” 送走两人,陈峰转身回屋。 这盘棋,终于走出了院墙。 堂屋门一关,陈峰把图纸卷起来。 苏清雪已经把账本摊在了炕桌上。 她手里捏着蘸水钢笔,指节因为用力发白。 “五十亩地,五百块承包费。这还不算建材和人工。” 苏清雪抬头看着陈峰。 “你真打算把家底全掏空?” 陈峰凑过去,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香。 “媳妇,心疼钱了?” 苏清雪耳朵一红,躲开半寸。 “我是怕你步子迈太大闪了腰。” 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 “上个月皮货净利润二百六。加上你卖银狐皮的钱,还有之前攒的。” 苏清雪在纸上列出一排数字。 “家里现在能动用的现钱,一共是八百四十二块五毛。粮票一百三十斤,工业券四十张。” 她把笔一放,看着陈峰。 “包山头交五百,剩下三百多。买砖、买水泥、买木料。还要雇人。” 苏清雪咬着下唇,心里快速盘算着每一笔开销。砖头三分钱一块,水泥两块五一袋,三十个人的工钱一天就是十八块。这点钱扔进五十亩的荒山里,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钱不够。” 林婉秋从西屋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新画的草图。 “如果搞皮毛深加工,还得建三个大型硝制池,和一个专门的晾晒场。这部分预算至少得加五十块。” 林婉秋把图纸拍在桌上。 “省城的订单要的是高档货,原色皮子卖不上价。你上次弄回来的那个古法染色配方,得有专门的池子才能操作。水温控制、染料发酵,都需要硬化地面。” 陈峰拿起林婉秋的图纸看了一眼。 “钱的事我来解决。开春前,我会进一趟老龙口深处。” 他转头看着苏清雪。 “你把这八百块全划到基建账上。明天让胖子去砖窑定砖。” 苏清雪没犹豫,直接在账本上画了一道杠,把结余清零。 “好。我管账,你管挣。” 希月在旁边抱着大黄的脖子,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哥,咱们家是不是要变成地主老财了?” 陈峰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这叫劳动致富。” 陈峰要包村北白桦林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靠山屯。 第二天一早,陈家大院门外就围满了人。 王胖子穿着包浆的军绿棉袄,腰里勒着麻绳,像座铁塔一样堵在月亮门前。 “都排队!挤什么挤!峰哥说了,今天只登记,不发钱!” 冯大壮抱着铁棍站在旁边,冷着脸不说话,气场压得没人敢往前凑。 院子里,苏清雪端坐在石碾盘前,面前摆着名册。 杨瘸子拄着拐杖挤到最前面。 “陈家媳妇,给我报个名。我腿脚不利索,但我能看林子,我还会编柳条筐,装药材用得上!” 苏清雪记下他的名字。 “杨叔,算您一个。一天六毛,管顿午饭。” 刘婶家男人刘根生腿伤刚结痂,被刘婶搀着过来。 “陈峰兄弟救了我的命。我这把子力气全交给你了。挖地基、扛木头,我绝不含糊!” 胡寡妇牵着八岁的虎子也来了。 “我能干杂活,做饭洗衣服我都行。” 不到一个时辰,名册上就记了三十多号人。 连隔壁三棵树公社的几个老猎户都跑来打听。 “听说陈老板这儿收徒弟?我们带枪入伙行不行?” 陈峰站在廊檐下,看着这热闹的场面。 他心里有数。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谁能给口饭吃,谁就是天。 他不仅要包地,还要把这群人彻底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陈峰走下台阶,清了清嗓子。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规矩我只定一条。” 陈峰目光扫过全场。 “进了我的生产小组,就得听指挥。干得好,年底有分红。谁要是敢手脚不干净,或者吃里扒外。” 陈峰指了指冯大壮手里的铁棍。 “我这兄弟脾气不太好。” 众人连连点头,没人敢有二话。 下午,陈峰带着骨干团队上了村北坡。 白桦林里的积雪还没化透,踩上去咯吱作响。 陈峰走在最前面,大黄在前面开路。 苏清雪裹着军大衣,手里拿着本子和铅笔跟在后面。 冯大壮四处打量地形。 “峰哥,这地方好守。东边是绝壁,北边是老龙口外围。只要在南边坡口设两个哨位,拉上铁丝网,连只野猫都溜不进来。” 陈峰点头。 “安保交给你。开春后去买几条好狗,跟大黄配合作战。” 林婉秋指着西边一片开阔地。 “那里水流平缓,适合建硝制池。晾晒场要建在风口,必须保证通风。我算过了,按你的规模,至少得搭五十个晾皮架。” 陈峰指着那片被许国柱撒过生石灰的朝阳缓坡。 “那片地废了,三年内种不了东西。把土全翻出来,垫猪圈。” 他转身指向更高处的一片原始针叶林边缘。 “药材基地建在那儿。五味子喜阴,黄芪要日照。这片地形刚好形成天然的温差带。县药材站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出口创汇的指标咱们得吃下一块。” 苏清雪在纸上快速画着草图,把每个区域标注清楚。 她冻得鼻尖发红,手背上全是红血丝。 陈峰走过去,一把将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大衣兜里。 苏清雪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也就由着他了。 “资金缺口我来补。这几天你把建材清单列出来,让胖子去跑。” 陈峰看着眼前这片广阔的山林。 三个月前,他重生在这个破茅草屋里,连顿棒子面糊糊都吃不饱。 现在,他要在这里建起一座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夕阳的余晖洒在白桦林上,把积雪染成了一片金黄。 苏清雪抽出手,把画好的林地规划图递到陈峰面前。 图纸上线条清晰,区域分明。 陈峰看着那张图,目光越过山脊,看向更深处的老龙口。 他轻声说:“这只是个开始,等开春,咱们就让这片山林活过来。” 第153章 苏清雪拒绝返城 陈秀兰端着半旧的搪瓷盆,一脚踹开后院的木栅栏门。 盆里装的是刚拌好的橡子粉、碎红薯藤和鱼骨粉。 这是陈峰给配的饲料方子。 她习惯性地往最里头那排兔笼走。 手刚搭上笼门插销,里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唧唧”声。 陈秀兰动作一顿。 她猛地拉开笼门。 干草和旧棉絮堆成的窝里,两只母兔正警惕地缩在角落。 母兔肚子底下,拱着一堆粉嘟嘟、肉乎乎的肉团子。 没长毛,眼睛闭着,挤在一起瞎拱。 下崽了! 陈秀兰把料盆往地上一搁,搓了搓手,凑近了数。 “一、二、三……七只!” 再看旁边那个窝。 “八只!整整十五只!” 陈秀兰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从兜里摸出一小截黑乎乎的炭笔。 这是苏清雪教她认字用的。 她走到挂在墙上的木板前,捏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下“十五”两个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狗爬。 但她看着那两个字,心里踏实得要命。 半年前,她在李二狗家挨打,缩在墙角等死。 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现在,她管着全村最赚钱的作坊,手底下管着十来个干活的婶子。 后院这些活物也是她一手照料。 陈峰给了她第二条命。 她得把这几窝兔子伺候好,不能掉膘。 这都是钱,是陈家的底气。 等这批小兔长成,家里就再也不缺肉吃了。 皮货作坊的原料也能自己供上一部分。 前院灶房。 苏清雪站在土灶前,手里攥着锅铲,盯着锅底。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棒子面糊糊在翻滚。 她左手拿碗,右手拿铲,动作僵硬。 前几次不是糊底就是溢锅。 这次她死死盯着火候。 希月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眼睛睁得溜圆。 “嫂子,糊味出来啦!”希月喊了一嗓子。 苏清雪手一抖,赶紧拿铲子刮锅底。 铲子碰在铁锅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刮出一层薄薄的黑焦皮。 比昨天强。 昨天那是半锅黑炭。 她长出一口气,开始卧荷包蛋。 磕鸡蛋的动作还是不利索,蛋壳碎了一点掉进锅里。 她赶紧拿筷子去夹。 蛋黄破了,在糊糊里散开。 陈峰掀开门帘走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看着苏清雪手忙脚乱的样子,他觉得挺有意思。 以前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知青,现在满身烟火气。 苏清雪把糊糊盛进四个粗瓷碗里。 端上堂屋的炕桌。 希月爬上炕,拿筷子在自己碗里搅了搅。 “七十分!”希月大声宣布。 妞妞也跟着举起小手:“七十分!” 苏清雪解下围裙,耳根开始发烫。 陈峰拉开长条凳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没吐。 咽下去了。 “进步明显。”陈峰放下碗,给出四个字。 苏清雪嘴角往上翘,又硬生生压下去。 “破了个蛋黄而已,营养都在里面。”她嘴硬。 陈峰夹起自己碗里那个最完整的荷包蛋,放进苏清雪碗里。 “吃你的营养。” 苏清雪看着碗里的蛋,指尖抠着筷子。 “你干嘛给我,你自己吃。” “我怕你营养不良,晚上没力气。”陈峰随口接话。 苏清雪脸“腾”地红透了,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陈峰腿上挨了一脚,面不改色继续喝糊糊。 希月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舔了一口,又小心翼翼包回去。 “哥,嫂子做饭越来越好吃了,你以后别欺负她。” 陈峰乐了,伸手弹了一下希月的脑门。 “吃你的糖,大人的事少管。” 一家人围在桌边,热气升腾,把外头的倒春寒全挡在了窗外。 吃过早饭,陈峰穿上军大衣,带上冯大壮出门。 两人直奔村北的白桦林。 这五十亩林地,昨天刚跟公社签了承包合同。 春风化冻,地表的雪化了一半,露出黑褐色的泥土。 泥土里透着一股腥甜气。 踩上去一脚泥。 陈峰从怀里掏出那张手绘规划图。 他在地上找了个参照物,拿着树枝在泥地上划线。 “这块,靠着背风坡,建三个大型保温猪圈。” “得挖地基,火道要连通,冬天不能把猪仔冻死。” 他指着右边一处平地。 “那边建两个禽类孵化房。” “最外围靠着针叶林那片,翻土垫高,做特种药材基地。” 冯大壮没说话,手里拎着一把开山斧,肩上扛着一捆削尖的白桦木桩。 陈峰走到一个点,脚尖点地。 “这儿,打第一根。” 冯大壮卸下木桩,立在脚尖点过的地方。 抡起开山斧。 砰! 木桩钉进冻土半尺。 砰! 再一斧,木桩稳稳扎牢。 两人配合极其默契。 陈峰指哪,冯大壮就钉哪。 不到一个时辰,五十亩林地的边界和功能区全部钉好木桩。 陈峰站在高坡上,看着满地木桩,心里盘算账目。 家里现钱只剩八百四十二块五毛。 粮票一百三十斤,工业券四十张。 买砖、定木料、雇人翻土,这钱根本不够填五十亩的窟窿。 林婉秋那边还要建硝制池和晾晒场,还得追加五十块预算。 得进一趟老龙口深处。 搞笔大钱。 那片林子里的货,随便弄点出来都能顶上大半年的开销。 “大壮。”陈峰开口。 “在。”冯大壮站直身子。 “这几天你盯紧工地,村里招来的人,按规矩干活,偷奸耍滑的直接滚蛋。” “明白。” “我明天进山一趟,家里你和大黄看着。” 冯大壮点头。 他不需要问陈峰进山干什么。 他只管看好这个家。 陈峰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该问的一句不问。 另一边。 苏清雪牵着希月,走在去公社小学的土路上。 路过公社大院。 大院门口那堵红砖墙上,贴着几张新告示。 周围围着几个路过的村民。 苏清雪本没在意。 余光扫过其中一张白纸黑字的告示。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通知最上面一行大字: 《关于开展第三批知青返城登记工作的通知》。 苏清雪呼吸一滞。 她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人群外围。 目光死死盯住告示下方。 一行字被人用红钢笔重重圈了出来: “登记截止日期:一九七一年三月十五日。逾期视为自愿放弃返城资格,扎根农村。” 三月十五日。 距离今天不到十天。 苏清雪牵着希月的手猛地收紧。 指节泛白。 希月被捏疼了,抬头看她。 “嫂子,你怎么了?” 苏清雪回过神,松开手,胡乱揉了揉希月的脑袋。 “没事,风有点大,迷眼睛了。” 她转过头,不再看那张告示。 拉着希月快步往前走。 步子迈得很急。 心里乱成一团麻。 返城。 这是所有知青做梦都想的事。 她下乡三年,熬过最冷的冬天,挨过饿,受过欺负。 她爹在京城病重,她哥写信让她回去。 现在机会摆在眼前。 但她脑子里全都是陈峰。 陈峰给她暖脚,陈峰把最后一口肉夹给她,陈峰为她爹进深山挖野山参。 陈峰说“你是我拼命的理由”。 她走不了。 她也不想走。 她已经是陈家的人。 可是,家里那边怎么办? 方家如果知道她放弃返城,会不会变本加厉对付她爹? 上次哥哥信里说,方志远已经放话,如果猎户治不好,就轮到他出手。 方家在京城医疗系统一手遮天。 苏清雪咬住下唇。 不管怎样,先瞒着陈峰。 他现在一门心思扑在林地承包和作坊上,不能让他分心。 这事她得自己想办法解决。 苏清雪把希月送进教室。 自己转身走向教师办公室。 刚进门,韩校长就迎了上来。 韩校长手里拿着一张表格。 表格顶端印着红头文件字样,右下角盖着县知青办的鲜红公章。 “苏老师,你来得正好。” 韩校长把表格递到她面前。 苏清雪没接,目光落在表格上。 那是一份《知青返城政审调档函》。 名字一栏,清清楚楚填着“苏清雪”三个字。 “县知青办今天一早派人送来的。” 韩校长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探究。 “指名道姓要调你的档案。” 苏清雪心头一震。 她根本没有去登记! 怎么会直接下调档函? 唯一的解释是,京城那边有人直接越过县里,强行给她办了手续。 是方家。 方家动手了。 韩校长盯着她的脸,试探着问了一句。 “苏老师,你家里……是不是托了什么大关系?” 第154章 中文系泰斗之女 “都走快点!今天作坊要出三十件鹿皮马甲的版,谁耽误了陈家发工钱,我撕了她的嘴!” 刘婶紧了紧头巾,小跑两步跟上。 几个婶子顺着胖子娘的视线望向村东头。 陈家大院的青砖门垛立在晨光里。 正房屋顶换了新瓦。 四扇大窗户全镶着平板玻璃,日头一照,晃得人眼晕。 院子里传出野猪仔抢食的哼唧声,还有飞龙鸟扑腾翅膀的动静。 二婶搓着手,盯着那亮堂的玻璃窗。 “半年前,他家那破茅草屋连北风都挡不住,窗户纸破个大洞,塞的全是破棉絮。” “现在你看看,全村头一份的大瓦房!连公社老李的办公室都没用上这么大块的玻璃。” 刘婶接茬。 “可不是嘛。去年冬天我当家的腿伤了,发高烧抽羊角风,眼看人就不行了。” “陈峰半夜蹚着没膝盖的大雪过来,几根银针扎下去,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连药钱都没收一分。” “过年那阵子粮管所断粮,全村揭不开锅,人家硬是在黑水河凿冰,给咱们分了几百斤活鱼。” 胖子娘拍着大腿。 “所以说,跟着陈峰干绝对不亏!他吃肉,绝不让咱们喝西北风!” 婶子们连连点头,脚下步子迈得更勤。 快走到陈家院墙根时,走在最后面的孙大嫂突然压低声音。 “哎,你们听说了没?” “公社知青办那边透出风来,第三批返城名单上,有苏老师的名字。” 这话一出,几个人停住脚。 二婶皱起眉头。 “苏知青要回京城?那陈峰咋办?” “陈峰现在是挣下大份家业了,可人家毕竟是城里大院出来的知青。” “这要是拍拍屁股走了,陈峰岂不是人财两空?” 胖子娘当场啐了一口。 “放屁!” “苏老师是那种没良心的人吗?” “过年那会儿,她把第一个月的工资全交给陈峰管。平时看陈峰那眼神,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 “那丫头绝对走不了!谁再嚼舌根,别怪我翻脸!” 院墙内。 陈秀兰坐在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把半月形的裁皮刀。 刀刃停在一张硝好的红狐皮边缘。 墙外的对话一字不落飘进她耳朵里。 她把裁皮刀放下。 前些天她去公社邮局寄信,确实看到墙上贴着返城登记通知。 苏清雪的名字在上面? 她转头看向西屋的窗户。 得找个机会探探清雪的口风,不能让弟弟吃亏。 西屋作坊里,缝纫机还没踩响。 林婉秋捏着炭笔,趴在案板上修改鹿皮马甲的收腰弧度。 旁边,苏清雪坐在炕桌前,翻开厚厚的账本清点昨天的料子结余。 “红狐皮损耗两分,兔皮结余四十五张……” 苏清雪低声念叨,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快速划过。 林婉秋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腰,目光随意扫过苏清雪的账本。 视线定住。 账本上的字,不是普通的行楷。 字体清雅端正,起笔藏锋,收笔带出一丝极隐秘的上挑。 这是标准的赵体字。 林婉秋本身就是京城大院出来的,家里老爷子酷爱书法。 她一眼认出,这种特殊的走笔习惯,整个京城只有师范大学的苏怀远教授一脉相承。 林婉秋盯着苏清雪白皙的侧脸。 京城师范大学,中文系泰斗苏怀远的女儿。 那个在京城大院圈子里出了名的高岭之花,清冷孤傲,连军区大院的子弟都懒得搭理。 现在居然窝在东北这山沟沟的土炕上。 穿着改小的旧棉袄。 为了几毛钱的皮子损耗,拿钢笔一分一厘地算账。 林婉秋心里翻江倒海。 她低头装作看图纸,脑子里飞速盘算。 苏清雪的身份不简单。 陈峰能把这种女人留在身边,到底靠的是什么? 门帘掀开。 陈峰端着两个豁口搪瓷茶缸走进来。 一身猎装,肩背宽厚,满屋子都是他身上那股子松脂混着火药的冷硬味道。 “先喝口水。” 陈峰把其中一个茶缸搁在林婉秋手边。 接着大步走到炕桌前,把另一个茶缸递给苏清雪。 “昨晚熬夜算账,今天还起这么早。陈家是缺你一口饭吃,还是短你一件衣服穿?” 陈峰嘴里说着糙话,动作却放得很轻。 苏清雪抬头瞪他。 “作坊刚接了省城的大单,账目乱了一分钱我都跟你没完。” 她伸手去接茶缸。 陈峰没立刻松手。 他粗糙的指腹顺着茶缸把手滑下去。 不偏不倚,正好擦过苏清雪的掌心。 老茧刮过嫩肉。 苏清雪手指一颤,往后缩了半寸。 陈峰手腕一翻,反向扣住她的指尖,把茶缸稳稳塞进她手里。 “烫,拿稳了。” 陈峰嘴角勾起一抹痞笑。 苏清雪耳根瞬间红透,蔓延到脖颈。 她咬着下唇,没把手抽回来。 低头捧着茶缸,小口抿着热水,眼睛只敢盯着账本上的墨水渍。 希月趴在窗台上,嘴里嚼着大白兔奶糖,捂着嘴偷笑。 “哥又欺负嫂子。” 陈峰敲了一下窗棂。 “吃你的糖去。” “今晚想吃什么?”陈峰靠在炕沿上问。 “你定。”苏清雪声音细若蚊蝇。 “飞龙汤喝腻了,晚上弄个狍子肉炖土豆,多给你放两勺猪油。” 陈峰说完,伸手揉了一把苏清雪的头发,转身出门。 林婉秋坐在案板后,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捏着炭笔的手指微微发紧。 这个猎户,太懂怎么拿捏女人了。 表面上粗犷霸道,满嘴跑火车。 骨子里却细密柔情,每一个动作都踩在苏清雪的软肋上。 林婉秋看着苏清雪眼底藏不住的娇羞。 她明白了。 苏大小姐不是被困在这里,是自己心甘情愿把根扎在了靠山屯。 这男人身上有种让人踏实的野性,能把天塌下来的事全扛住。 林婉秋决定把苏清雪身份的事烂在肚子里。 先跟着陈峰把皮货作坊做大,这是她目前唯一能翻身的机会。 三棵树公社办公室内。 钱玉成坐在办公桌后,眉头拧成个死结。 桌上摊开的,正是陈峰昨天上交的《林地承包规划书》。 钱玉成原本以为,陈峰顶多画个圈,写几句要盖猪圈的套话。 但他现在看图纸的眼神,完全变了。 图纸是用铅笔和直尺画的。 线条笔直,比例精确。 右下角,详细标注了五十亩白桦林的等高线。 “一期圈地五十亩。三个大型保温猪圈,坐北朝南。” 钱玉成逐字往下看。 “排粪沟坡度设定为千分之五,直通后山化粪池,确保氨气不回流。” “禽类孵化房通风口设置在西北角,利用对流风向调节室内温差,误差不超过两度。” “二十亩特种药材基地,土壤酸碱度中和方案:生石灰废土深翻,掺入草木灰和腐殖土,配比三比一。” 钱玉成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一个打猎的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套图纸拿去县水利局和农业局,那些坐办公室的技术员都未必能搞得这么明白。 数据模型严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钱玉成手指敲击着桌面。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陈峰最近做的事。 扳倒刘海波,斗垮张德才,借省里的手端掉赖子三炮和许国柱。 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 现在又拿出这份挑不出毛病的规划书。 陈峰背后有高人指点? 还是他自己一直在藏拙? 钱玉成盯着图纸上“军属互助生产小组”的红章。 不管陈峰图谋多大,只要作坊挂在公社名下,这份政绩就跑不了。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 在规划书的批注栏里,重重写下六个字。 “可行,优先支持。” 钱玉成把规划书锁进抽屉。 得马上给县粮食局打电话,把陈峰要的饲料指标全部批下去。 这种人,只能交好,绝不能得罪。 傍晚时分。 太阳落到山脊线以下。 靠山屯村口的土路上,积雪化成了泥水。 一辆喷着绿漆的吉普车碾过泥坑,停在村口的老榆树下。 车牌号是省字头。 车门推开。 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的男人跳下车。 男人三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上的皮鞋沾了泥点。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拍的,是一件做工极度精良的狐皮围脖,正是红星皮货厂送上去的特供样品。 男人拦住路过的杨瘸子。 “老乡,打听个事。” 男人把照片递过去。 “做这件皮货的陈峰家,往哪走?” 第155章 开春首猎 “哥!我要带漂亮羽毛的鸟儿!” 陈希月扒着门框,羊角辫一晃一晃,小手死死捂着兜里那颗大白兔奶糖。 她今天穿了件稍微合身点的新棉袄,那是大姐陈秀兰用皮货厂的边角料给她改的,袖口不用再挽好几道了。 陈峰把撅把子猎枪甩上肩膀,顺手捏了把她冻得发红的脸蛋: “行,给你打只最好看的野鸡插瓶子里。回来要是看到你偷吃糖,野鸡就没你的份了。” “我才不偷吃!”陈希月护着口袋,大眼睛瞪得溜圆。 灶房门帘掀开,苏清雪端着热腾腾的棒子面糊糊走出来。她今天没糊锅,底下的火候刚刚好,甚至还卧了两个荷包蛋。下乡这么久,她那双拿钢笔的手总算适应了灶台。 “先吃饭。”苏清雪把碗搁在石碾盘上,转身去拿陈峰的猎装外套。 陈峰三口喝完糊糊,把碗里那个完整的荷包蛋夹到苏清雪碗里。他知道这女人平时舍不得吃,全留给希月和妞妞。 他接过外套往身上套。手刚揣进左边口袋,摸到两个温热的硬物——是刚煮好的鸡蛋。 再往里一摸,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他掏出纸条。 上面用赵体小楷歪歪扭扭画了个太阳,旁边写着一行字:“早点回来,晚饭我再试试。” 陈峰嘴角扬起。这女人,昨天烙饼差点把灶房点着,今天还敢试。 “笑什么?”苏清雪耳根子泛红,劈手要抢纸条。她今天穿着那件陈峰给她买的酒红色掺羊毛围巾,衬得皮肤更白了。 陈峰手腕一翻,把纸条揣进贴身里衣的口袋:“没笑什么。今晚多备点柴火,我带肉回来让你练手。要是再烙糊了,你就连着糊锅底一块儿吃。” 苏清雪瞪他一眼,转身去收拾碗筷,脚步却轻快了不少。 陈峰转头看向院里劈柴的冯大壮。 大壮今天穿了件陈峰给的旧军大衣,比他原来那件破工装暖和多了。 “大壮,带上麻绳和推车,走。”陈峰下达指令。 冯大壮扔下斧子,提步跟上。 大黄从窝棚里窜出来,摇着尾巴跑在最前面。前腿上的旧疤已经长出了新毛,跑起来一点不瘸。 三人一狗踏入老龙口外围。 开春的雪化了一半,泥泞难走。枯枝败叶底下藏着冰碴子,一脚踩下去嘎吱作响。 这个季节,动物正处于换毛期,警觉性极高,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跑得没影。 冯大壮手里攥着铁棍,眼睛四下踅摸。他 在柳河煤矿下过井,打过群架,一棍子敲断过工头的鼻梁骨,但打猎是头一回。 “东家,开春的野兽贼得很,咱们连个夹子都没带,能行吗?”冯大壮看着空荡荡的推车,心里没底。 他爹信里说陈大山是好手,但他没见过陈峰的真本事。 陈峰没搭腔。 山野之王面板,开。 视线中,枯黄的落叶松林褪去伪装,地形起伏变得清晰无比。 几个代表猎物的金色光标在右前方八百米处闪烁,光标的移动轨迹在陈峰眼里一览无余。 “大黄,去右边包抄。”陈峰打了个手势。 中级驯兽精通的意念传达过去,大黄伏低身子,像道黄色的闪电扎进灌木丛,连一片枯叶都没踩碎。 陈峰端起撅把子,拉栓上膛。 得速战速决。家里基建等着用钱,五十亩林地不是小数目。 开春建三个大型保温猪圈、两个禽类孵化房、二十亩药材基地,处处都是窟窿。 苏清雪账本上的八百多块钱根本不够塞牙缝。 不到半盏茶功夫,前方林子里传来急促的蹄声。 两头黑毛野猪被大黄从下风口逼了出来,慌不择路往陈峰这边撞。看体型,一头三百斤,一头两百斤,獠牙外翻,凶悍无比。 陈峰单膝跪地,枪托抵肩。 “砰!” 跑在最前面的公猪前腿一软,一头栽进雪窝子里,连挣扎都没挣扎。 子弹精准打穿了眼眶,直击大脑,没伤一点皮肉。 第二只母猪刚要转向。 “砰!” 又是一枪。母猪颈椎骨碎裂,轰然倒地,压断了一片枯枝。 冯大壮在旁边看愣了。他还没看清野猪从哪冒出来的,战斗就结束了。 这出枪速度,比矿上保卫科的干事拔枪还快十倍。 陈峰没停,拉动枪栓退出弹壳,枪口猛地转向左侧高坡。 三只狍子被枪声惊动,正要逃窜。 陈峰连开三枪。 枪枪毙命,全打在脖颈动脉处。三只狍子几乎同时倒下,血喷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去把血放了。”陈峰收起枪,吩咐冯大壮。 冯大壮咽了口唾沫,拎着刀跑过去。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邪门的枪法,连瞄准都不带停顿的。这根本不是打猎,这是点名。 陈峰没理会他的震惊,目光锁定了五百米外一个蓝绿色的光标。 极品红狐。开春的狐狸毛色正杂,但这只光标极亮,说明皮毛质量极高,正好拿去给林婉秋做新版型的样品。 他打了个手势让大壮和大黄待在原地,自己摸了过去。 风向变了。陈峰绕到下风口,在一处枯木洞前停下。 红狐刚探出个脑袋,滴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 陈峰没有开枪。枪声会破坏狐皮的完整度。他从腰间摸出五三式军刺改制的猎刀,手腕一抖。 猎刀化作一道冷光,精准钉进红狐的后颈。 一刀毙命,皮毛完好无损。 冯大壮拖着两头野猪和三只狍子走过来,累得满头大汗。 当他看到陈峰手里拎着的那只连枪眼都没有的极品红狐时,手里的麻绳直接掉在地上。 “东家……”冯大壮指着红狐,半天憋出一句话,“你这手艺,矿上那些老猎户给你提鞋都不配。” 他原以为父亲信里说陈大山是神枪手只是夸大其词,今天亲眼见了陈峰,才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在矿上,他佩服拳头硬的;在这里,他被陈峰的枪法彻底折服。 冯大壮单膝跪在雪地里,抱拳:“东家,以后我冯大壮这条命,就交给你了。你指哪,我打哪!” 陈峰把红狐扔进背篓,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干活。把肉收拾干净,皮子别弄破。” 这就归心了。 陈峰心里盘算着,五十亩基建需要信得过的人盯着,大壮这块料算是彻底砸实了。 以后遇到硬茬子,大壮顶在前面,自己能省不少心。 脑海中“叮”的一声。 “开春首猎评级·优秀。奖励盲盒开启:高级保温孵化技术。” 陈峰眼睛一亮。 后院那几只飞龙鸟刚孵出雏鸟,正愁怎么大规模扩群。这技术来得太及时了。 面板传输的信息极其详尽,包括温度梯次控制、湿度调节、翻蛋频率,甚至连禽舍的通风口角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禽类孵化成功率提升百分之三十。 这意味着五十亩林地里的孵化房图纸可以直接落实。按 照这个成功率,不出三个月,飞龙鸟的规模就能翻两番。省城百货大楼的特供单子,肉食这一块算是有着落了。 这趟山进得值。 猎物装上推车,足足装冒了尖。两头野猪加三只狍子,少说也有七八百斤。 回程路上,陈峰特意绕了个弯,走向南侧那片朝阳缓坡。 那是他原本规划的二十亩特种药材基地。几天前,赖子三炮派人在这里撒满了生石灰,把整片缓坡全给毁了。 泥土解冻,石灰水渗进土层,散发着刺鼻的碱味。 陈峰站在坡顶,眉头紧锁。 这块地背风向阳,活水环绕,是整个老龙口外围最好的药田。就这么废了,实在可惜。 重新选址不仅费时间,还未必有这么好的风水。五味子和黄芪对土质要求极高,错过了这块地,今年的药材收成得打个对折。 大黄突然冲到坡底一处冻土开裂的地方,疯狂刨土,嘴里发出焦躁的呜咽声。 陈峰快步走过去。 拨开表层厚厚的白灰,底下是黑褐色的腐殖土。 陈峰抽出猎刀,沿着大黄刨开的缝隙往下挖了半尺深。 一截暗红色的藤蔓根须露了出来。 陈峰心头一跳。 他扔下刀,徒手扒开周围的泥土。 石灰的碱性还没完全渗到这么深的地方,这株老藤的根系居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甚至在石灰的刺激下,爆出了惊人的生命力,根部硬生生憋出了几个新芽。 野生五味子老藤根! 陈峰凭着宗师级中医精通,一眼就看出了这截藤根的价值。品相极高,至少有五十年的年份。 寻常五味子藤被石灰一烧就死,但这株老藤根系扎得极深,吸足了地气,反而借着石灰的燥热催发了生机。 赖子三炮这帮蠢货,平时只知道抢现成的果子,根本不认识地下的老藤。 陈峰小心翼翼地把这截老藤连带着周围的泥土一起挖了出来。 只要有这截母本,加上系统的保鲜空间培育,二十亩药材基地就能彻底盘活。 这老藤扛过了生石灰的烧灼,结出来的果子药效绝对翻倍。出口创汇的指标,全指望它了。 这叫绝处逢生。 “东家,这破树根有啥用?都烧黑了。”冯大壮不解地挠头。 “这叫摇钱树。”陈峰把老藤丢进系统空间保鲜格,“走,回家。” 有了这截母本,开春的药材出口创汇任务就稳了。 这笔钱一到账,基建的资金缺口就能补上大半。 苏清雪也不用再天天对着账本发愁了。 第156章 炕头上的闺蜜话 西屋的煤油灯捻子爆了个灯花。 陈秀兰轻手轻脚地把睡熟的希月和妞妞抱回里屋,顺手带上了门。 缝纫机的踏板声终于停了。 林婉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把画废的几张版型纸揉成团扔进废纸篓。她转头看向炕桌另一头。 苏清雪正捏着蘸水钢笔,在账本上核算今天的工时。 “算完了吗?”林婉秋凑过去。 苏清雪在最后一栏画了条横线,合上账本。 林婉秋从自己的蓝布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揭开。 半块碎了边角的桃酥。 “供销社买的,藏了三天没舍得吃。”林婉秋掰下一半,递到苏清雪面前。 苏清雪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酥皮掉在手心,甜味在舌尖化开。 “比我熬的棒子面糊糊好吃多了。”苏清雪轻声说。 林婉秋扑哧一声笑了。 “你那糊糊,也就是陈峰能闭着眼睛往下咽。” 苏清雪耳根一热,没反驳。 “你以前在京城,常去哪儿?”林婉秋靠着墙围子,咬着桃酥问。 “什刹海。”苏清雪看着煤油灯的火苗,“冬天去滑冰,夏天去划船。” “巧了。”林婉秋眼睛一亮,“我以前住锣鼓巷,冬天也去什刹海冰场。说不定咱们还在冰上撞过面呢。” 苏清雪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我还爱去王府井百货大楼。”林婉秋叹了口气,“那时候看人家穿的的确良、小皮鞋,就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穿上。现在倒好,天天跟狐狸皮打交道。” 两个京城来的姑娘,在这零下二十几度的东北土炕上,因为半块桃酥和几句旧闲话,头一次卸下了防备。 林婉秋吃完最后一口桃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她的目光落在苏清雪手边的账本上。 “清雪。”林婉秋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苏清雪转头看她。 “你记账的字,我看了好几天了。”林婉秋盯着苏清雪的眼睛,“赵体,起笔藏锋,收笔回敛。这手法,跟京城师范大学中文系的苏怀远教授,是一个路数。” 苏清雪捏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墨水迅速洇开。 她怎么会知道? 苏清雪心头狂跳,下意识地把账本往怀里收。 林婉秋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西屋里只剩下火墙里煤块燃烧的轻微剥啪声。 过了足足半分钟。 苏清雪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那个洇开的墨点上。 “我爸病了。”苏清雪的声音很轻,带着哑意,“在家养着。” 林婉秋没有追问苏怀远为什么病,也没有问那些批斗的事。 她反手握住了苏清雪冰凉的手指。 “我懂。”林婉秋眼眶微红,“我爸以前是机床厂的总工,现在在西北农场挑大粪。他也回不去。” 苏清雪反握住林婉秋的手。 林婉秋吸了吸鼻子,把话题扯了回来。 “公社墙上贴的通知你看了吗?” 苏清雪没出声。 “第三批知青返城登记,三月十五号截止。”林婉秋盯着苏清雪,“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苏清雪抽出手,翻开账本。 她在空白处写下了一个“不”字。 笔尖停顿了两秒。 她又用笔把那个字重重地涂成了一个黑疙瘩。 “我在这挺好的。”苏清雪低着头说。 林婉秋急了。 “好什么好?陈峰对你是好,但他就是个乡下猎户!你真打算在这穷山沟里待一辈子?你爸在京城,你就不想回去照顾他?” 苏清雪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回不去。” “怎么回不去?名额那么多,你家虽然成分不好,但只要去跑跑关系……” “我没登记。”苏清雪打断了她。 林婉秋愣住。 苏清雪深吸了一口气,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递给林婉秋。 林婉秋接过来展开。 《知青返城政审调档函》。 上面盖着县知青办的鲜红大印。 “你不是说没登记吗?”林婉秋懵了。 “是没登记。”苏清雪指甲掐进掌心,“白天去学校,韩校长给我的。有人替我办了。” 林婉秋看着调档函上的名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有这么大本事,能越过你直接从县里调档?” 苏清雪闭上眼睛。 “方志远。” 林婉秋手一抖,调档函掉在炕桌上。 “军区后勤部那个方家?”林婉秋声音发颤。 苏清雪点头。 “我哥写信说,方志远放了话。陈峰要治不好我爸的病,就轮到他出手。他这是要断了我的后路,逼我回去求他。” 林婉秋脸色煞白。 她在京城百货大楼当学徒时,听过方家的名头。 那是在四九城里横着走的主。 “清雪……”林婉秋咽了口唾沫,“这事你跟陈峰说了吗?” “没有。” “你疯了!方家要是派人来东北,陈峰拿什么挡?他枪法再准,能打得过人家手里的权?” 苏清雪把调档函重新折好,收回兜里。 “他为了我,连命都敢拼。我不能再拿方家的事去压他。” 苏清雪看着窗户上的冰花。 “他要是出事,我就不活了。” 窗外。 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玻璃上。 陈峰站在西屋廊下的阴影里。 他本想进去给苏清雪送刚灌好的热水袋。 屋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从林婉秋点破苏清雪的身世,到那张《政审调档函》,再到方志远的名字。 陈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橡胶热水袋。 水很烫。 他的眼神却结了冰。 方志远。 京城方家。 手伸得够长,连县知青办的章都能盖下来。 陈峰没推门。 他转身走向后院。 风雪中,他的脚步没有一点声音。 走到柴火垛前,陈峰抄起一把开山斧。 脚下踩着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榆木疙瘩。 陈峰双手握斧,高高举起。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咔嚓!” 一斧头劈下。 榆木疙瘩从中间裂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 陈峰扔下斧头。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燃。 火光映亮了他脸上的冷硬线条。 苏清雪觉得他是个猎户,斗不过京城的权贵。 林婉秋觉得他护不住自己的女人。 陈峰吐出一口青烟。 老子连长白山的老虎都敢杀,还怕几个穿四个口袋的? 方家想玩阴的。 那就在东北这片黑土地上,把他们连根拔了。 陈峰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枚“楚”字铜牌。 还没到用这个的时候。 对付方志远伸过来的爪子,他有更直接的办法。 陈峰碾灭烟头。 得先去趟县城。 把县知青办那个敢乱盖章的手给剁了。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靠山屯的村民还没几个人起床。 村口的土路上,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这不是公社那辆破旧的拖拉机,也不是林业站那辆漏风的绿皮车。 一辆擦得锃亮的吉普车碾着积雪,开进了村子。 车牌号挂着省城的字头。 吉普车没有在公社大院门口停留。 它径直穿过村子,停在了村东头陈家大院的青砖门垛外。 车门推开。 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三接头皮鞋踩在了雪地上。 紧接着,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第157章外面来的大买卖 “这针脚,绝了。” 穿着一身笔挺灰色中山装的周秉义站在西屋作坊里,手里捏着一件刚缝合了一半的西式翻领貂皮大衣。 他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锥子。 刘卫国站在一旁,搓着手笑:“周干事,我没骗您吧?这手艺,省城百货大楼的专柜也找不出几件来。” 周秉义没搭理刘卫国。他松开貂皮,径直走到炕桌前。桌上摊着苏清雪的记账本。 苏清雪正握着钢笔,见生人靠近,下意识往陈峰身后躲了躲。 陈峰顺势揽住她的肩膀,大拇指在她后背安抚地摩挲了两下。 周秉义盯着账本上的赵体小楷,又扫过上面精确到分的成本核算、残次率统计和工时记录。 “你们这乡下作坊的管理,比县里国营厂子都规范。”周秉义抬头,第一次正眼打量陈峰。 陈峰嘴角勾起个弧度:“周干事大老远从省城来,总不是为了夸我媳妇字写得好吧?” 周秉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转头看向刘卫国:“老刘,你去村口帮我看看司机车停好没,别把路堵了。” 刘卫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要支开他,干笑两声退了出去。 西屋的门帘落下,屋里只剩陈峰、苏清雪、林婉秋和周秉义。 陈峰拉过一条板凳坐下,从兜里摸出大前门,磕出一根递过去。 周秉义摆手拒绝,自己拉了张椅子坐在陈峰对面。 “陈峰,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周秉义身子前倾,压低声音,“红星皮货厂给你的条件,我看了。军需特供,溢价三成。但这盘子太小了。” 陈峰咬着烟嘴没点火:“省百货大楼的盘子有多大?” “大到你这辈子都不用再进山打猎。”周秉义语气笃定,“省大楼愿意跳过红星皮货厂,加价两成,直接跟你签独家供货协议。” 苏清雪倒吸一口冷气。加价两成,跳过中间商,这意味着作坊的利润将翻倍。 周秉义继续加码:“不仅如此。省大楼还准备打出一个独立品牌,就叫‘长白山猎户手工皮货’。专供省城高干和外宾。到时候,你陈峰就是这个品牌的总供货商。” 陈峰把玩着手里的火柴盒,脑子飞速转动。 跳过刘卫国? 省百货大楼这是要釜底抽薪。 一旦签了独家买断,作坊就彻底成了省大楼的附庸。今天能加价两成,明天就能卡脖子压价。更何况,刘卫国在他最难的时候给过特供合同,这是雪中送炭的情分。 陈峰眼皮都没抬一下:“周干事,这饼画得挺圆。” 周秉义靠向椅背:“这不是画饼。这是阶层跃升的机会。你一个乡下猎户,难道想一辈子窝在这靠山屯?” “我不想窝在这。”陈峰终于划着火柴,点燃香烟,吐出一口青烟,“但我也不能砸了自家兄弟的饭碗。” 周秉义皱眉:“你什么意思?” “独家买断,不签。”陈峰回答得干脆利落。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崩裂的轻响。 苏清雪紧张地攥紧了衣角。林婉秋也停下了手里的剪刀。 “你知不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周秉义脸色沉了下来,“省百货大楼的门槛,多少县级厂长挤破头都进不去。你为了一个红星皮货厂的刘卫国,放弃这么大的买卖?” “刘厂长在我吃不上饭的时候,给了我第一口汤。这叫道义。”陈峰弹了弹烟灰,“至于买卖,不是你这么谈的。” 周秉义气笑了:“那你说怎么谈?” 陈峰站起身,走到炕桌前,手指骨节敲了敲桌面。 “双轨制。” “什么双轨制?” “红星皮货厂继续做他们的军需特供基础款,兔皮手套、狐皮围脖,走量。你们省大楼走高端定制新款,貂皮大衣、鹿皮马甲,走价。”陈峰盯着周秉义的眼睛,“两条线,两个市场,互不冲突。你们赚外宾和高干的钱,老刘赚军区的钱。” 周秉义愣住了。 他原以为面对的只是个见钱眼开的乡下猎户,拿钱一砸就能拿下。可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懂品牌,懂市场细分,甚至还能在几句话之间规划出一条互不干扰的商业版图。 这根本不是一个猎户该有的商业格局。 陈峰继续施压:“长白山猎户手工皮货这个牌子,我接了。但我只做高端。你们省大楼要是觉得行,月底科长来了,咱们坐下签合同。要是觉得不行,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周秉义盯着陈峰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收起原本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下摆。 “陈峰,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确实不是个普通猎户。”周秉义语气变得严肃,“双轨制,我同意。月底科长下来视察,我会按这个方案往上报。” 陈峰掐灭烟头:“那就这么定了。” “别高兴得太早。”周秉义话锋一转,“省大楼要打高端品牌,不能只靠嘴说。月底科长来,你必须拿出一件无可挑剔的样品。一件能压住省城所有同行的‘镇场子’大货。普通狐皮可不够看。” 陈峰笑了:“多高端算高端?” “至少得是极品紫貂,还得是市面上没见过的款式和成色。”周秉义盯着他,“拿不出来,今天的话全当没说。” “月底见。”陈峰只回了三个字。 周秉义点点头,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院门关上,刘卫国和周秉义的车开远了。 苏清雪长出了一口气,双腿有些发软,靠在炕沿上。 “陈峰,你胆子太大了。”苏清雪声音还有些发颤,“省百货大楼的生意,你就这么跟人家硬顶?” “这叫谈判。”陈峰走过去,捏了捏她发红的耳垂,“你越顺着他,他越觉得你好欺负。得把规矩立在前面。” 林婉秋放下剪刀,走过来眉头紧锁: “规矩是立了,可月底的样品怎么办?极品紫貂本就难遇,还要市面上没见过的成色。咱们手里那两张紫貂皮,做袖子够了,做前片根本压不住阵。” 苏清雪也急了:“现在进山打还来得及吗?老龙口那么大,去哪找极品?” “不用找。”陈峰转身往外走,“我去趟地窖。” 陈峰走到后院,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心念一动,调出山野之王面板,打开随身空间。 恒温保鲜格里,那张从老龙口卧虎峰冰瀑下猎来的“铁背银腹紫貂皮”静静躺在里面。 旁边还有系统奖励的古法三色染色配方。 他将皮子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又把配方单子折好,转身回了西屋。 “啪”的一声。 陈峰把油纸包扔在炕桌上。 “打开看看。” 林婉秋疑惑地解开油纸。 油纸翻开的瞬间,屋里仿佛亮了一下。 那是一张毫无瑕疵的紫貂皮。脊背处的毛发呈现出冷硬的铁青色,而腹部的绒毛却白得像雪。毛尖带着银针般的光泽,随着光线流转,没有一个刀口,没有一个枪眼。 “这……这是传说中的铁背银腹?”林婉秋手一哆嗦,差点把皮子掉在地上。她曾在京城百货大楼做过学徒,只在老师傅的嘴里听过这种极品。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林婉秋激动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山神爷赏的。”陈峰随口胡诌。 他接着掏出那张配方单,拍在林婉秋面前: “光有皮子不够。这上面是古法三色染色配方。你按这个方子调色,能打破市面上原色皮草的死板。款式你来定,就用这张皮子做前片。” 林婉秋一把抓过配方,只扫了两眼,眼睛就亮得吓人:“这配方……绝了!有了这个,别说省城,京城的同行也得靠边站!” 苏清雪看着那张皮子,又看看陈峰,眼里满是崇拜。 “媳妇,别这么看着我。”陈峰凑到苏清雪耳边,压低声音,“再看,今晚就别记账了。” 苏清雪脸“腾”地红到脖子根,一把推开他:“当着婉秋的面,你乱说什么!” 陈峰哈哈大笑。 作坊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下来。有了这张铁背银腹和染色配方,月底的谈判已经是十拿九稳。 陈峰盘算着,等拿下省大楼的合同,第一笔预付款就能把后院的药材基地和孵化房彻底建起来。 “砰!” 院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开。 木门撞在土墙上,发出剧烈的闷响。 王胖子像一头失控的狗熊一样冲进院子,跑得满头大汗,大棉袄的扣子都崩开了一颗。 “峰哥!出事了!出大事了!”王胖子嗓门大得震得窗户纸直响。 陈峰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大步跨出西屋:“天塌了?好好说话!” 王胖子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指着公社大院的方向,眼睛瞪得通红。 “公社文教办的布告栏……贴出来了!”王胖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第三批知青返城确认名单!” 苏清雪刚走到门口,听到这话,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煞白。 “苏老师的名字……”王胖子抬起头,看向苏清雪,又看向陈峰,“排在第一个!上面……上面还盖了京城知青办的红戳!” 院子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陈峰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清雪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京城知青办的红戳。 方家动手了。 陈峰摸向贴身口袋,手指触碰到了那枚冰冷的“楚”字铜牌。 “胖子,去把骡车套上。”陈峰声音冷得掉冰碴,“去公社。” 第158章谁也不许动我媳妇的名字 “苏老师,你看看这个。”韩校长将一张盖着县文教办鲜红公章的纸推过办公桌。 苏清雪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返城知青资格确认书》。 抬头第一行,赫然印着她的名字。 “县里刚下的第三批名单,你的名字排在第一个。”韩校长指着右下角的空白处,手指点在桌面上敲出闷响, “三月十五号之前,必须本人签字确认。参加,还是放弃,得有个准信。县里催得紧,说是京城那边直接过问的进度。” 苏清雪盯着那个鲜红的印泥。 方志远动手了。 她根本没有提交过任何返城申请,更没有参加过知青办的任何考核。 这份文件能越过公社、直接从县里压下来,甚至打着京城过问的旗号,背后只有京城军区后勤部方家的手笔。 这是方志远递来的最后通牒。 也是催命符。 “苏老师?”韩校长见她不说话,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多少知青挤破头都求不来一个名额,你得抓紧定下来。回了城,端铁饭碗,不比在这山沟沟里强百倍?” 苏清雪把那张薄薄的纸折了两折。 纸张边缘刮过指肚,生疼。 “韩校长,我知道了。”她把文件塞进帆布挎包,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的风还带着倒春寒的料峭。 她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方家势大。 陈峰就算打猎再厉害,也只是个靠山屯的猎户。 如果硬碰硬,方家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把陈峰刚起步的皮货作坊和林地承包权碾得粉碎。 不能把陈峰卷进来。 得想个办法,把这事压下去。 明天去县里找知青办,就说自己不符合条件,主动放弃。 可一旦放弃,方志远肯定会彻底断了父亲的药材供应。 苏清雪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公社大院墙根底下。 王胖子蹲在背风口啃着半块杂粮饼子。 一墙之隔,文教办的两个干事正靠着窗台抽烟。 “听说了没?小学那个苏知青,要回京城当干部夫人了。” “调档函都下来了,听说上头有人保她,直接内定的名额。那长相,咱们这穷山沟哪留得住。” 王胖子嘴巴微张。 半块饼子直接掉在脚面上。 他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撒丫子就往靠山屯跑。 陈家后院。 陈峰正赤着上身,抡着开山斧给新打的猪圈木桩削尖。 肌肉随着动作贲起,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峰哥!出大事了!”王胖子像一团肉球一样撞开木门,大口喘着粗气,“嫂子……嫂子要跑了!” 陈峰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眼神冷下来:“舌头捋直了说话。” “我刚才在公社听墙角!”王胖子急得直跺脚,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文教办的人说,嫂子的返城调档函下来了!上头有人保她回京城当干部夫人!名单都贴出来了!” 陈峰没说话。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线索。 三月十五号截止。京城方家。越权调档。 方志远这是看软的不行,直接上硬手段了。 想用一纸调令把人逼回去。只要苏清雪签了字,档案一走,人就成了京城知青办管辖,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扣下。 陈峰盯着手里的开山斧。 足足十秒钟,院子里只有风刮过白桦树杈的声音。 “唰——” 陈峰手腕一翻,斧刃带着风声,死死劈进脚下的榆木墩子里。 木屑四溅。斧柄还在嗡嗡震颤。 “知道了。”陈峰拔出斧子,随手扔在柴火堆上,扯过搭在篱笆上的旧毛巾擦了擦手,“这事你别管了。嘴闭严实,别在大姐和希月面前瞎咧咧。” “哥,你就不急?”王胖子瞪着眼,“那可是京城的大官!人家动动小拇指……” “天王老子来了,也带不走我媳妇。”陈峰套上棉袄,大步往堂屋走。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方志远玩的是阳谋。 用政策压人。 苏清雪那个闷葫芦性格,遇到这种事肯定想着自己扛,怕连累他。 得断了方家的念想。 更得断了苏清雪退缩的后路。 晚饭桌上。 气氛压抑。 陈峰照例把锅里唯一一个完整的荷包蛋夹到苏清雪碗里。 苏清雪拿着筷子,盯着那个煎得金黄的鸡蛋,半天没动口。 陈希月抱着饭碗,大眼睛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 小丫头平时最护食,今天连碗里的红薯块都没心思挑了。 她悄悄把兜里那颗大白兔奶糖往里塞了塞。 哥哥不高兴。嫂子也不高兴。 她不敢说话。 陈峰大口喝完棒子面糊糊,把碗一推:“我吃饱了。大姐,明天的皮子先别裁,等我进山弄两张好货再说。” 陈秀兰应了一声,低头收拾碗筷。 苏清雪勉强把鸡蛋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入夜。西屋。 炉火烧得正旺,火星子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陈峰端着半盆冒着热气的水走进来,放在炕沿下。 “烫烫脚。” 苏清雪脱掉布鞋,把脚踩进水盆里。 水温刚好,烫得她脚背泛红。 陈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盆边,把她的右腿捞出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大拇指按住小腿肚上的承山穴,一下一下地推。 力道适中,酸胀感顺着经络往上走。 苏清雪攥着裤腿。 她看着陈峰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喉咙发紧。 明天去学校,她必须把字签了。 如果签了参加,她就得离开靠山屯,离开这个每天给她端洗脚水的男人。 如果签了放弃,方志远绝对会停掉父亲的药。 怎么选都是死局。 陈峰换了一条腿继续按。 他没抬头,声音很平:“返城表格的事,胖子告诉我了。” 苏清雪身子猛地一僵。 脚趾在水盆里蜷缩起来。水花溅在盆沿上。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峰拿过搭在肩膀上的干毛巾,把她的脚擦干,塞进被窝里。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想回京城,我不拦你。”陈峰语气平静,“那边是你家,有你爹,有你哥。你想回去过城里人的日子,我陈峰绝不挡你的道。” 苏清雪猛地抬起头。 眼眶瞬间红透了。 水汽在眼底打转,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陈峰要赶她走? 他怕了方家?他要跟她划清界限? 陈峰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心里骂了一句方志远狗东西。 他没有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他把手伸进猎装最贴身的内兜。 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陈峰把那张纸拍在炕桌上,用手指一点点抹平折痕。 “但你要是不想回——” 陈峰的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 苏清雪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张公社民政办核发的《结婚申请表》。 右上角的红头印章清晰可见。 在“男方姓名”那一栏里,已经用刚劲有力的钢笔字填好了两个字。 陈峰。 字迹力透纸背。 苏清雪愣住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脑子嗡地一声响。 陈峰双手撑在炕桌边缘,身子前倾,目光死死锁住她的眼睛。 “领了证,户口迁过来。你就是靠山屯的人,是我陈峰的媳妇。” 陈峰一字一顿,声音砸在屋子里。 “我看谁的名单上,还敢有你的名字。” 苏清雪的眼泪终于决堤。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炕桌上。 她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恐惧,在这个男人蛮横又直接的举动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不问对手是谁。 他不问后果是什么。 他只给她最直接的底气。 方家算什么。调档函算什么。 陈峰从兜里摸出那支英雄钢笔,拔掉笔帽,递到她面前。 “签不签,你自己定。” 苏清雪没有去接钢笔。 她看着“女方姓名”那栏刺眼的空白。 她吸了吸鼻子,从陈峰手里一把夺过钢笔。 手因为激动还有些发抖。 她趴在炕桌上,笔尖抵住粗糙的纸面。 一笔,一划。 她用她最漂亮的赵体楷书,端端正正地在空白处写下了三个字。 苏清雪。 最后一捺收笔。 墨水在纸面上洇开,旁边还溅着一滴她刚才落下的眼泪。 写完这个名字,她把钢笔往桌上一拍。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眼底却透着决然。 她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陈峰刚才给她按腿的大手。 十指紧扣。 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 陈峰看着纸上并排挨着的“陈峰”和“苏清雪”,嘴角终于挑起一抹痞笑。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大拇指摩挲着她虎口的笔茧。 “这可是你签的。从今天起,生是陈家的人,死是陈家的鬼。想跑都没门了。” 苏清雪红着脸,抽了一下手没抽动。 “谁要跑了。”她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你把字写得那么大,我的格子都不够用了。” 陈峰笑出了声。 他盘算好了。 “明早穿上那件红格子罩衫。”陈峰捏了捏她的脸颊,“我带你去公社。” “去公社干嘛?” “盖章。”陈峰把结婚申请表折好,重新揣进贴身内兜,拍了拍胸口,“把生米煮成熟饭。” 苏清雪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陈峰站直身子,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方家。 调档函。 陈峰冷笑一声。 他倒要看看,明天盖了公社的钢印,成了合法的军属,方志远还能拿什么理由把人从东北调回京城。 “哥。”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唤。 陈希月抱着一个旧枕头站在门槛外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你是不是欺负嫂子了?我都听见嫂子哭了。” 小丫头鼓起勇气,大声抗议,“你要是欺负嫂子,我就……我就不把大白兔奶糖给你吃了!” 陈峰走过去,一把将小丫头拎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瞎操心。”陈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你嫂子高兴着呢。去睡觉,明天哥带你去公社买糖葫芦。” “真的?”希月眼睛亮了。 “真的。”陈峰把她放下,“家里马上要办大事了。” 陈峰看着希月跑回东屋,转身关上西屋的门。 他看向坐在炕沿上的苏清雪。 老子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苏清雪是谁的女人。 第159章令拍出结婚证 天刚亮。 陈峰推开西屋的门。 苏清雪坐在炕沿。 陈峰手里拿着一件红格子罩衫和一条红围巾。这两样东西是他昨天从系统空间开盲盒拿出来的。 “换上。”陈峰把衣服递过去。 苏清雪看着那块布料。 “这得多少钱?”苏清雪问。 “你男人有钱。”陈峰说。 陈峰盘算着今天去公社的阵仗。县知青办的人肯定带着强制手段。方志远手伸得长,以为用政策就能压人。得用最合法的手段把路堵死。只要领了证,苏清雪就是靠山屯的人,谁也带不走。 苏清雪脱下旧棉袄,换上红格子罩衫。 陈峰走过去,把红围巾绕在她脖子上。他手指笨拙,打了个死结。 苏清雪抬起头,看着墙上的小圆镜。 皮肤白皙,衣服衬得脸上有了血色。 陈希月趴在门框上。 “嫂子真好看!”陈希月咬了一口大白兔奶糖。 “把糖吃完再说话。”陈峰弹了陈希月一个脑瓜崩。 “走。”陈峰拉起苏清雪的手。 苏清雪手心出汗。 “怕?”陈峰问。 “不怕。”苏清雪攥紧陈峰的手指。 陈峰牵着她走出院门。大黄跟在后面摇尾巴,被陈峰一脚赶回院子看家。 靠山屯公社大院。 三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院子里。 公社主任老李的办公室门敞着。 一个穿灰色四口袋中山装的男人正在拍桌子。 “李主任!这事没商量!”男人嗓门大。 他是县知青办的吴干事。 老李坐在办公桌后,抽着旱烟。 “吴干事,苏知青本人没提交申请。”老李磕了磕烟袋锅。 “这是京城方面的指示!”吴干事指着桌上的一份文件,“方家亲自过问!今天必须把人送上火车!火车票都买好了!” 老李没接话。他知道陈峰的底细,也知道陈峰和县委李云山的关系。两边他都得罪不起。 吴干事拿起那份盖着红印的《返城知青资格确认书》。 “人呢?把人叫来!马上按手印!”吴干事喊。 王胖子蹲在办公室门外,咬着一根草棍。 他捏紧拳头,准备随时冲进去打架。 他看到陈峰和苏清雪走进院子。 “峰哥!”王胖子迎上去。 “在外面等着。”陈峰说。 陈峰牵着苏清雪,大步跨进办公室。 屋里没声了。 吴干事转过头,打量陈峰和苏清雪。 “你就是苏清雪?”吴干事拿着确认书走过来。 苏清雪没说话。 “正好!过来签字按手印!”吴干事把确认书往前一递,“吉普车在外面等着,直接送你去火车站!” 陈峰盯着那张纸。 上面盖着县知青办的章。 这就是方志远的底牌。用行政命令强行调档,逼苏清雪就范。 陈峰松开苏清雪的手。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苏清雪身前。 “你谁啊?躲开!”吴干事瞪眼。 陈峰没理他。 他伸手捏住那份确认书。 “嘶啦——” 陈峰双手发力,确认书从中间裂开。 “嘶啦!” 又是一下,确认书变成四块废纸。 陈峰松开手。碎纸片掉在地上。 吴干事愣住了。他伸手去抢地上的碎纸片,手停在半空。 老李手里的烟袋锅停在半空。 “你干什么!”吴干事指着陈峰鼻子骂,“你撕毁公文!这是造反!我叫民兵抓你!” 陈峰拍开他的手。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张纸。 “啪!” 陈峰把纸拍在老李的办公桌上。 是一份公社民政办核发的《结婚申请表》。 男方姓名栏写着:陈峰。女方姓名栏写着:苏清雪。 字迹是端正的赵体楷书。 “看清楚。”陈峰指着上面的名字。 吴干事凑过去看。 “她是我媳妇。”陈峰盯着吴干事的眼睛,“靠山屯的人。谁敢带她走?” 吴干事脸色发青。 “胡闹!这是京城方少点名要的人!”吴干事搬出后台。 “方少算个屁。”陈峰冷笑。 他盘算过方家的能耐。手伸到东北,最多也就只能指使几个办事员。只要领了证,苏清雪的户口就落在靠山屯,知青办再也管不着。 苏清雪站在陈峰身后。 她看着陈峰的背影。 心里那块石头落地。方志远算计了一切,没算到陈峰敢直接掀桌子。 “老李,盖章。”陈峰转头看向老李。 老李磕掉烟灰,站起身。 “吴干事,人家领证结婚,符合国家婚姻法。”老李拿起桌上的申请表,“知青办管不着这事了。” “你们!”吴干事捏着拳头,“你们等着!” 陈峰没看他。 他牵起苏清雪的手,走向隔壁民政办。 民政办的办事员刘大姐正在织毛衣。 老李拿着申请表跟进来。 “小刘,办手续。”老李吩咐。 刘大姐放下毛衣,核对户口本和介绍信。 “最高指示,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刘大姐背了一句语录。 陈峰和苏清雪分别签字按手印。 苏清雪想到京城的父亲,想到方志远可能的报复,心头一紧。但她看了陈峰一眼,觉得安心。有这个男人在,天塌下来他也能顶住。 “钢印。”陈峰敲了敲桌子。 刘大姐拿起钢印机。 “咔哒。” 钢印压在纸面上。 陈峰拿起结婚证,看了一眼。 他把其中一本递给苏清雪。 “收好。”陈峰说。 苏清雪双手接过,指尖发颤。 这就嫁人了。 她看着结婚证上的名字,眼眶发酸。 “走,照相去。”陈峰拉着她往外走。 公社大门外有一家国营照相馆。 两人走进去。 摄影师拉开红幕布。 “两人靠近点。”摄影师喊。 苏清雪往陈峰身边挪了半步。 陈峰直接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把她往怀里一带。 苏清雪撞在陈峰胸口,脸红透。 “笑一个!” “咔嚓!” 镁光灯闪烁。 画面定格。 陈峰嘴角勾着笑,苏清雪低着头,脸颊发红。 陈峰付了钱,拿了收据。 “三天后来拿照片。”摄影师说。 陈峰牵着苏清雪走出照相馆。 太阳升起来了。 陈峰觉得浑身通透。这件事办成了,方家的路就断了。接下来方家肯定会拿苏怀远的药威胁,得准备下一步的反击。 老李把自己的凤凰牌自行车推出来。 “拿去骑。”老李说。 陈峰跨上自行车。 “上来。”陈峰偏头。 苏清雪坐上后座。 她侧着身子,双手不知道往哪放。 “抱紧。”陈峰一蹬踏板。 自行车窜了出去。 苏清雪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环住陈峰的腰。 陈峰的腰背肌肉硬邦邦的。 “你慢点!”苏清雪喊。 “抱紧就不怕了。”陈峰笑出声。 苏清雪把脸贴在陈峰背上。 风吹在脸上,不冷。 自行车骑进靠山屯。 村口老柳树下,几个村民正在晒太阳。 杨瘸子、刘婶、胖子娘都在。 “峰子!这衣服真俊!”刘婶喊。 陈峰单脚撑地,停下车。 他从兜里掏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 “结婚了!吃喜糖!”陈峰把糖撒过去。 村民们一拥而上抢糖。 “哎哟!大白兔!” “峰子出息了!” “苏知青这模样,配得上峰子!” 陈峰笑着蹬起踏板。 苏清雪坐在后座,听着村民的祝贺。 她收紧了手臂。 陈峰捏了捏她的手。 “回家。”陈峰说。 “嗯。”苏清雪应声。 陈峰盘算着回家怎么庆祝。后院的飞龙鸟可以宰一只,再加上空间里存的鹿肉。得给大姐和希月弄点好的。 公社邮局。 接线员敲着桌子催促。 摇把子电话前。 吴干事捂着话筒。 他额头冒汗,声音发抖。 电话那头是京城的长途。 “喂?方少?”吴干事咽了口唾沫。 “办妥了吗?”电话里传出一个男声。 “方少,苏知青她……”吴干事咬紧牙关。 “说!” “她跟那个东北泥腿子领证了!”吴干事喊出这句话。 电话那头死寂。 第160章新婚夜的狗粮日常 “刺啦——” 带皮的野猪五花肉贴上烧热的铁锅底。 陈峰手腕一抖,铁铲翻飞。 油脂瞬间被高温逼出,肉香在灶房里炸开。 这块肉是他从随身空间里拿出来的,保鲜格彻底锁住了野猪刚被击杀时的肉质。 他看准时机,一把冰糖下锅。 翻炒上色,糖色均匀地挂满每一块肉,再倒进半锅滚水。 得炖个把钟头。 陈峰转身掀开旁边的砂锅盖。 极品飞龙鸟已经在里面熬了两个小时。 宗师级厨艺精通让他把控火候到了极致,汤汁熬成了金黄色,表面浮着一层清亮的油花,连骨头都炖酥了。 他拿起菜刀,笃笃笃切开两颗酸菜,刀工快得只能看见虚影。 酸菜切得细如发丝,下锅跟白肉血肠一起炖。 “哥,香!” 陈希月趴在门框上,咽口水的声音大得连外屋都能听见。 妞妞跟在她屁股后面踮着脚,手里攥着红纸包的大白兔奶糖。 陈峰从兜里摸出两把花生,塞进两个小丫头手里。 “去院子里玩,今天管够。” 他把红烧肉收汁,装盘。 色泽红亮,肥肉看着就化渣。 院子里已经摆开三桌。 物资极度匮乏的七十年代,谁家结婚能见点荤腥就不错了。 陈峰直接端上红烧肉、飞龙汤、酸菜白肉血肠、小鸡炖蘑菇。 全村来帮忙的婶子们眼睛都直了。 王胖子端着两盘菜穿梭在桌子间,扯着嗓子喊让大家敞开吃。 胖子娘夹了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峰子这手艺绝了。咱们跟着作坊干,以后这日子有盼头。” 二婶连连点头。 “可不是,刘海波那种烂心肝的被抓了,现在峰子带着大家挣钱,谁不念他的好。” 杨瘸子拄着拐杖,看着桌上的硬菜直咂嘴。 “峰子这排场,连公社主任家办事都比不上。” 二叔陈宝国坐在主桌,端着酒碗的手直哆嗦,眼眶发红。 “大山要是活着,看到今天,该多高兴。” 陈秀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床崭新的红双喜被面。 她走到苏清雪面前,把被面塞到她怀里。 “清雪。” 陈秀兰指尖还在发抖。 “姐熬了两个通宵缝的,针脚密实,里面续的都是新棉花。” 苏清雪眼底泛起水汽。 她反手握住陈秀兰布满茧子的手。 “谢谢姐。” “嫂子!我敬你!” 王胖子端着个粗瓷大碗站起来,里面倒了半碗六十度的烧刀子。 他脖子一梗,一口干了。 冯大壮也站起来,端起碗。 “峰哥给我一口饭,给我一条命。嫂子就是我亲嫂子。” 冯大壮拍着胸脯,震得砰砰响。 “以后谁敢惹嫂子,我冯大壮第一个废了他!” 他同样一口闷干,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清雪坐在陈峰旁边,脸红透了。 她平时在知青点清冷惯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陈峰挡在她前面。 “行了,你们俩别灌我媳妇,冲我来。” 陈峰端起酒碗,跟两人碰了一下。 一顿饭吃到月上树梢。 院子里的烟火气散去,村民们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满院的狼藉和肉香。 西屋。 火墙烧得滚热。 窗户纸上贴着陈秀兰剪的红双喜字。 苏清雪坐在炕沿上,双手绞着红格子罩衫的衣角。 她没换衣服,就这么僵坐着。 门被推开。 陈峰端着个木盆走进来,盆里冒着热气。 他把木盆放在炕前,拉过一条小板凳坐下。 “脱鞋。” 苏清雪缩了一下脚。 “我自己来……” 陈峰没接话,直接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苏清雪浑身一僵。 陈峰的手掌有厚茧,温度烫人。 他三两下褪去她的布鞋和白棉袜,把她冰凉的双脚按进热水中。 水温正好。 陈峰大拇指抵住她脚底的涌泉穴,开始按揉。 宗师级中医精通的手法,力道透进经络,化开她常年积累的寒气。 苏清雪咬着下唇,没忍住漏出一声鼻音。 她赶紧偏过头,耳根红得要滴血。 陈峰心里好笑。 这女人平时看着像高岭之花,现在软得像只猫。 洗完脚,陈峰拿毛巾给她擦干,塞进热乎乎的被窝里。 苏清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蓝皮封面的小本子。 还有一叠钱和票据。 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陈峰手里。 “这是家里的账本。” 她指着本子上的数字,一笔一划都是端正的赵体楷书。 “现钱还有八百四十二块五毛,粮票一百三十斤,工业券四十张。” 苏清雪翻到下一页。 “开春作坊要进皮料,后院那七只花背野猪仔眼看要出栏,还得再抓十头小猪仔,饲料的橡子粉也得备足。” 陈峰低头看着手里的钱票。 “给我干什么?” 苏清雪直视他的眼睛。 “我是陈家的媳妇,这些理应交给你管。” 陈峰把钱票塞回她手里。 “你管账,我放心。” 苏清雪攥着账本,眼眶突然红了。 她想起白天在公社知青办,陈峰把结婚申请表拍在桌子上的样子。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撕了方志远弄来的返城调档函。 “陈峰。” 苏清雪声音发颤。 “我以前觉得,下乡这辈子就毁了。” 她放下账本,双手撑在炕席上,身子往前倾。 “我不怕吃苦。” 苏清雪主动伸出双臂,环住陈峰的脖子。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我只怕没有你。” 陈峰心头一跳。 他反手搂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一带。 苏清雪整个人贴在他胸口。 “这可是你说的。” 陈峰低头,含住她的嘴唇。 苏清雪没有躲。 她闭上眼睛,生涩地回应。 陈峰一把扯掉红格子罩衫的纽扣。 红烛的光摇曳了一下,熄灭了。 窗户纸上倒映着两人纠缠的剪影。 火墙的温度传遍整个西屋。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屋里。 苏清雪窝在陈峰怀里,肩膀露在被子外面。 她翻了个身,拿起放在炕头柜上的账本。 “陈峰。” 她声音还有些沙哑。 “林地承包的五百块钱缺口,得想办法补上。” 陈峰伸手把被子给她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还有省城百货大楼的样衣。” 苏清雪用钢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圈。 “月底就要交货,林婉秋说那件铁背银腹紫貂大衣还差最后一道工序,染料配方得试色。” 陈峰盘算着。 家里的八百多块钱不能动。 王胖子去定砖了,这笔钱得留着买建材。 红砖三分钱一块,水泥五块钱一袋,盖那三个大型保温猪圈和两个禽类孵化房,八百块钱也只是勉强够打底。 药材基地的五味子老藤虽然种下去了,但见效没那么快。 缺钱。 缺大钱。 他目光投向窗外。 老龙口的方向。 那里面有的是钱,就看有没有命拿。 “钱的事你别管。” 陈峰抚摸着她的长发。 “我带冯大壮进趟深山,把缺口补齐。” 苏清雪合上账本。 “小心点。” 陈峰穿好衣服下炕。 他走到院子里,冯大壮已经拿着卷尺和木桩在等他。 “峰哥,今天去林地打桩?” 陈峰点头。 “带上家伙,先去丈量五十亩的边界。” 两人正准备出门。 “砰!”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木门撞在土墙上,落下半墙灰。 冯大壮瞬间攥紧手里的木桩,跨前一步挡在陈峰侧前方。 生产队的大队长赵建国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面破铜锣。 “陈峰!” 赵建国指着陈峰的鼻子。 “你那五十亩林地的批文,公社给撤了!” 第161章春耕停工危机 砰! 重达三十斤的铁锤砸在松木桩上,木屑飞溅。 陈峰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吐出一口白气。倒春寒的清晨,风刮在脸上生疼。 “哥,这五十亩地圈下来,咱们能盖三个大猪圈。”冯大壮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咧嘴直笑。 他脚下踩着刚翻开的冻土,满脸都是干劲。抡起铁锤,又是一记重击。 陈峰看着眼前这片白桦林,心里盘算着进度。 月底省城百货大楼的周秉义要来拿样衣,这几天必须把地基打好。 资金缺口还差五百,得赶紧把皮货赶出来换钱。只要保温猪圈和孵化房建起来,后院的野猪仔和飞龙鸟就能大规模扩繁。 药材基地的五味子老藤也得赶紧下种,那可是出口创汇的硬通货。 “大壮,去把后院那几根粗木头扛过来。”陈峰吩咐道。 “好嘞!”冯大壮答应一声,转身往院子里跑。 陈峰拿起铁锤,准备砸下一根木桩。 他得赶在化冻前把框架搭起来,不然地一软,木桩就打不牢了。这五十亩林地是他事业版图的第一步,绝对不能出岔子。 画面切到陈家大院西屋。 飞人牌缝纫机踏板踩得飞快,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陈秀兰低着头,眼睛凑近那张铁背银腹紫貂皮。皮毛泛着冷光,银色的毛尖在光下发亮。 “秀兰姐,这走线绝了。”林婉秋拿着放大镜,一边看一边记笔记。 “这可是峰子拿命换回来的极品皮子,不能出半点岔子。”陈秀兰头也不抬,手里的皮料随着缝纫机的节奏匀速移动。她手上的冻疮还没全好,但干起活来手极稳。每一针都精准地压在皮毛的根部。 林婉秋在图纸上画下最后一笔,长出一口气。 “这件西式翻领大衣做出来,省城百货大楼的人绝对挑不出毛病。只要合同签下来,咱们作坊就能彻底翻身了。”林婉秋语气里透着兴奋。她知道这件大衣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陈家的生意,更是她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苏清雪坐在炕桌前,手里握着钢笔,在账本上记下一笔账。 家里现钱只剩八百四十二块五毛。买红砖水泥、建硝制池、雇人工,到处都要钱。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正在劈柴的陈峰,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昨天刚领了证,今天这日子过得怎么看怎么有盼头。方志远那个返城名额的威胁,被陈峰一张结婚证直接砸成了废纸。 她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钥匙,那把钥匙锁着炕柜暗格,里面放着楚老头留下的铜牌。 陈峰说得对,兵来将挡。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 突然。 当——当——当—— 急促刺耳的铜锣声在村口炸开。 陈峰手里的铁锤一顿。 大锣一响,这是生产队要开全村大会,或者出大事了。 他扔下铁锤,大步往院外走。 还没走到门口,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一脚踹开。木门撞在土墙上,震落一地灰尘。大黄从窝棚里窜出来,龇着牙狂吠。 “大黄,退下。”陈峰喝住猎犬。 大队长赵建国面色发青,大步跨进院子。 手里攥着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 “陈峰!”赵建国嗓门大得震耳朵。 陈峰停下脚步。 赵建国身后跟着两个公社干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五十亩林地的承包批文,公社暂时冻结了!”赵建国把文件拍在石碾盘上。 院子里没人出声。 西屋的缝纫机声也停了。 婶子们从作坊里探出头,面面相觑。 陈峰扫了一眼文件上的红章。 “赵叔,批文是老李主任亲自批的,钱玉成副主任也签了字,怎么说冻结就冻结?”陈峰问。 他心里立刻开始盘算。老李和钱玉成昨天才送的锦旗,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不可能。这必定是上头压下来的死命令。 赵建国指着陈峰的鼻子。 “你还有脸问!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倒春寒刚过,春耕抢种期到了!” “全村的壮劳力,还有那些能下地的妇女,全在你这作坊里赚现钱!” “地里长草了都没人管!连个撒种子的都找不出来!” 赵建国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公社接到了实名举报信!说你陈峰用金钱腐蚀贫下中农,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帽子扣下来,老李主任也保不住你!” 陈峰眼神一冷。 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在1971年,是能吃枪子的罪名。 他脑子里飞速转动。 举报信? 时间卡得这么准,刚好在春耕节点发难。 赖子三炮刚被抓,张德才还在里头蹲着。林业站的许国柱也进去了。 谁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越过公社直接施压? 只有京城方家。 方志远断了苏清雪的返城名额没用,现在开始借政策的刀杀人了。 方家在京城军区后勤部有权有势,随便递句话,县里就得当圣旨办。拿路线问题压人,这是阳谋,让你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赵叔,我这作坊是公社挂牌的军属互助小组,合法合规。”陈峰语气平稳。 “合法合规?”赵建国冷笑。 “现在路线问题比什么都大!集体利益高于一切!” 赵建国转头看向院子里的婶子们。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作坊必须立刻停工!” “所有人,马上回生产队下地赚工分!” “谁敢留在这干私活,扣除全家全年口粮!” 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胖子娘脸色发白,搓着手上的围裙。 二婶低着头不敢看陈峰。 口粮就是命。 谁也不敢拿全家人的命开玩笑。作坊给的钱再多,也换不来粮站的平价粮。 “还有你,陈峰。”赵建国转过头。 “你的军属互助小组资格,公社要重新审查。在审查结果出来之前,这院子里不许有一笔买卖进出!” 赵建国扔下这句话,带着人转身就走。 院子里没人出声。 林婉秋急得直跺脚。 “停工?省城百货大楼的样衣月底就要交货,现在停工,合同就黄了!” “咱们前期的投入全打水漂了!” 陈秀兰红着眼眶,死死抱住那台飞人牌缝纫机。 “峰子,这可咋办啊?” 婶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 冯大壮攥着拳头,骨节捏得咔咔响。 “哥,我去把那几个人抓回来!” “站住。”陈峰喝住他。 他按住腰间的猎刀,大步走到院子中央。 苏清雪从屋里跑出来,脸色发白,下意识抓住陈峰的衣角。 陈峰反手握住她的手,挡在她身前。 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他在盘算对策。 硬刚大队和公社?不行,这是政策压人,打人解决不了问题。方家就是想逼他犯错。只要他动手,破坏春耕的罪名就坐实了。 服软认输?更不行,方家只会步步紧逼,直到逼死他,逼苏清雪回京城。 必须找一个既不违背春耕大局,又能保住作坊生产的办法。 “大家都别慌。”陈峰开口,声音不大,但能让每个人听清。 “赵队长说得对,春耕是大事,不能耽误。” 婶子们愣住了。 “峰子,你这是要赶我们走?”胖子娘急了。 “不赶。”陈峰摇头。 “地里的活得干,作坊的钱也得赚。咱们既要保住口粮,也要保住合同。”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大壮,你带几个人去地里看看,摸清每天需要多少劳动力,分早晚班倒替。” “林知青,样衣的进度不能停,你和我姐晚上加班赶出来。” 他转头看向苏清雪。 “清雪,把账本收好。” 苏清雪咬着嘴唇,点点头。 她知道陈峰要干什么。 “你去哪?”她问。 “去趟大队部。”陈峰松开手。 “这事儿,光靠拳头摆不平。” 第162章三天开荒十亩死地 “砰!” 吴干事一巴掌拍在大队部的破木桌上。 搪瓷茶缸跳起半寸高,茶水溅在发黄的桌面上。 “陈峰!你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大队部里烟雾缭绕,空气憋闷。 大队长张全福坐在条凳上,鞋底磕着烟袋锅,眼皮耷拉着不吭声。 陈峰站在桌前,掸了掸军大衣上的雪沫子。 得摸清这两人到底想干什么。 方志远在京城调不动县里的公安,只能让这吴干事在公社和大队层面下绊子。 借口找得挺准——春耕抢种。 作坊刚接了省城百货大楼的单子,还要凑五百块钱承包林地建猪圈。 一旦停工,资金链全断。 吴干事见陈峰不说话,以为他怕了,嗓门直接拔高。 “全村的青壮年,还有那些妇女,全被你用现钱雇去作坊干活!” “现在是什么时候?春耕抢种期!” “地里荒着,你这叫破坏生产!往大了说,这是对抗国家政策!” 吴干事指着陈峰的鼻子。 “按规定,作坊必须马上停工!” “那些缝纫机、皮料,全部没收充公!你的林地承包批文,马上作废!” 吴干事伸手去拿桌上的林地批文。 陈峰手腕一翻,两根手指钉住批文。 纸面被压出一道折痕。 “没收?” 陈峰看着吴干事。 他伸手进内兜。 得给这孙子看点硬货。 “啪。” 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拍在桌上。 “红星皮货厂代加工合同。”陈峰指节敲着纸面,“认字吗?看清这四个字,军需特供。” 吴干事动作僵住,手停在半空。 陈峰翻开第二页。 “县委李书记的亲笔签字。” 陈峰身子前倾,身形将吴干事罩在阴影里。 “你要没收军需特供物资?” “出门左转去县武装部,看他们借不借你胆子。” 吴干事喉结滚了一下,手缩了回去。 他只是个知青办干事,不敢动县委和军区挂号的东西。 张全福见状,在鞋底磕了两下烟袋锅,开口打圆场。 “陈峰啊,话不能这么说。” “合同是合同,春耕是春耕。” 张全福这老狐狸,偷换概念玩得溜。 “你作坊天天开工,村里劳力都不下地了。” “秋后交不上公粮,全村人喝西北风?” “我作为大队长,不能看着地荒了不管。作坊必须停,等春耕结束再开。” 陈峰心里有数。 张全福眼红作坊的利润,不敢直接抢,想借春耕的名头把人抽走,逼作坊停摆。 作坊一停,省城百货大楼月底交样衣的单子就得黄。 “张队长操心公粮?”陈峰拉过一把条凳,大马金刀坐下。 “我有个法子。” “作坊改倒班制。” “妇女晚上加班赶皮货,白天照常休息。” “全村青壮年,白天全跟我下地。” 张全福眉头一皱。 “跟你下地?去哪下地?” 陈峰吐出三个字:“乱石坡。” 大队部里瞬间死寂。 吴干事愣住了。 门外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抽气声。 乱石坡在村北,那是块出了名的死地。 底下全是冻土和碎石头,连牛犁都拉不动,一镐头下去震得虎口流血。 大队喊了三年要开荒,每次去不到半天,锄头断了十几把,没人干得下来。 陈峰盘算得很清楚。 他有山野之王系统的体魄强化,不知疲倦,就是个人形打桩机。 冯大壮也是个下矿干重活的猛人。 只要把这块最难啃的骨头拿下,全村的心就彻底被他攥在手里了。 张全福连公粮的借口都没法再找。 “你带人去开乱石坡?”张全福冷笑,“就凭你作坊里那十几号人?” “十亩地。”陈峰竖起一根手指。 “三天。” “全给你翻出来,种上苞米。” 张全福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三天开十亩乱石坡? 生产队三十头牛一起上都做不到。 吴干事眼珠一转,觉得抓住了把柄。 “陈峰!你少在这吹牛不打草稿!” “这是大队部,不是你家炕头!军中无戏言,你敢保证?” 陈峰等的就是这句话。 “拿纸笔。” 陈峰冲桌上扬了扬下巴。 “我立军令状。” “三天之内,十亩乱石坡开不完。” “作坊我主动关门。” “我家今年的口粮,全数上交大队。” 门外围观的村民彻底炸了锅。 王胖子急得直跺脚,拼命往里挤。 “峰哥!那乱石坡根本不是人干的活!你别冲动!” 刘婶急得直拍大腿。 “陈峰这是疯了?为了保作坊,连口粮都不要了?” 胖子娘红着眼眶喊。 “他这是为了咱们能继续挣工钱啊!陈家小子仁义啊!” 陈峰这招以退为进,直接把张全福架在火上烤。 张全福骑虎难下。 他本想借春耕停了作坊,现在陈峰主动揽下最难的开荒任务,还立了军令状。 不答应? 门外村民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答应? 张全福心里盘算:三天开十亩乱石坡绝对不可能。 到时候陈峰完不成,作坊照样得关,还能白得十亩地和陈家口粮。 怎么算都不亏。 “好!” 张全福一拍桌子。 “大伙儿都听见了!” “白纸黑字,写清楚!” 吴干事找来信纸和钢笔,推到陈峰面前。 陈峰接过笔,写完军令状。 按上红手印。 张全福从抽屉里翻出大队部的公章,盖了上去。 陈峰将林地承包批文和军令状的副本折好,揣进大衣内兜。 他站起身,扫了吴干事一眼。 “吴干事,回县里告诉方志远。” “想玩,我陪他玩到底。” “别总弄这些不上台面的手段。” 吴干事脸色铁青,一句话说不出。 陈峰大步迈出大队部。 门外,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道。 冯大壮迎上来,拳头捏得咔咔响。 “峰哥,我带头干!我这把力气,一天翻两亩地没问题!” 王胖子咬牙跟上。 “干!大不了咱们全村爷们一起上!不能让峰哥一个人扛!” 杨瘸子拄着拐棍走过来。 “陈峰,叔腿脚不行,但叔能给你们去地里送水送饭!” 陈峰拍了拍冯大壮的肩膀。 “回去准备镐头和铁锹。” “今晚作坊杀猪,吃顿好的,明天天亮干活。” 陈峰带着人走远。 大队部门口的人群散去。 吴干事站在门槛内,盯着陈峰的背影,眼神阴狠。 他往旁边瞥了一眼。 墙角阴影里,站着个穿灰蓝棉袄的女人。 是大姑陈玉芬。 吴干事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塞进陈玉芬手里。 陈玉芬捏着钱,眼睛直冒绿光,点点头,转身溜进巷子。 张全福还在看桌上的军令状,满脸算计。 “吴干事,这小子自己找死,三天十亩乱石坡,神仙也干不完。” 吴干事扯了扯嘴角,没接张全福的话。 他盯着陈峰消失的方向。 “张队长。” 吴干事声音压得很低。 “只要他作坊里出了乱子,看他怎么跟县里交代。” 第163章山神附体之威 “砰!” 镐头砸进冻得发硬的黑土。 泥土翻卷。 陈峰双臂肌肉绷紧。 用力往后一扯。 一块脸盆大小的土坷垃连带着杂草根系被生生掘出。 他甩开膀子。 继续往前推进。 动作不停。 没有停顿。 没有喘息。 旁边三步外。 冯大壮挥舞着铁锹。 汗水把粗布褂子全湿透了。 “峰哥,你这力气……牛转世啊?” 冯大壮拄着铁锹喘粗气。 他当过矿工。 在井下干过最重的体力活。 但他现在跟不上陈峰的节奏。 陈峰没搭理他。 视线左下角闪过半透明文字。 【体魄强化触发】 体力值始终保持满格。 肌肉酸痛感刚一出现就被抹平。 陈峰握紧镐头把。 得趁着天黑前把这十亩荒地翻完。 春耕抢种不等人。 大队长张全福卡着脖子逼作坊停工。 必须拿出进度堵住他们的嘴。 只要这十亩地种上苞米。 今年的口粮就稳了。 作坊就能继续开工。 他再次举起镐头。 “砰!” 又是一大块死土被翻开。 两人并排往前推。 速度快得离谱。 寻常村民三个人干一天的活。 他们一上午就推平了一大半。 像两台不知疲倦的人肉推土机。 前面推平了五亩地。 遇到一块卧牛大的青石。 大半截埋在土里。 冯大壮用铁锹铲了两下。 火星直冒。 “峰哥,这石头得绕过去。” “或者拿炸药崩。” 杨瘸子在田埂上喊。 “大山家的小子,别较劲了!” “那块石头在你爹那辈就在那了。” “牛拉不动!” 陈峰没出声。 走上前。 双手握住石头的边缘。 【体魄强化:极限爆发】 双臂青筋暴起。 肌肉像钢块一样垒起。 “起!” 陈峰暴喝一声。 泥土松动。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几百斤重的青石被他硬生生从地里拔了出来。 往旁边一掀。 “轰!” 青石砸在空地上。 地面震了一下。 全场死寂。 杨瘸子的烟袋锅子彻底摔碎了。 刘婶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天爷……” 这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陈峰拍了拍手上的土。 继续拿镐头翻地。 这下没人敢说话了。 连记工分的干事都咽着唾沫往后退了两步。 田埂上路过的村民停下脚。 杨瘸子揉了揉眼睛。 “这……这还是人吗?” 刘婶张着嘴走不动道。 “大山家这小子,怕不是山神附体了!” “你看看那土翻的,比牛犁的都深!” “那片乱石坡,连生产队的老黄牛都不愿意去。” “他一个人就给平了?” 陈峰听着远处的议论。 没停手。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在靠山屯,拳头和力气就是道理。 必须把威望立住。 以后作坊招人、承包林地。 才没人敢嚼舌根。 他一镐头劈断一根手腕粗的榆树根。 木屑横飞。 周围倒吸凉气的声音更大了。 “这体格子,谁敢惹他?” “以后少去他家后院瞎转悠。” 村民们的眼神变了。 从看笑话变成了敬畏。 陈峰要的就是这个。 立威,一次就得立到底。 日头升到正当空。 “哥!” 希月脆生生的声音从村口方向传来。 陈峰停下镐头。 转头。 苏清雪走在田埂上。 穿着那件改过腰身的旧棉袄。 头发用红头绳扎成低马尾。 手里挎着个蒙着白布的柳条篮子。 妞妞跟在后面。 手里举着半根狗尾巴草。 陈峰把镐头往地上一扔。 大步迎上去。 冯大壮也扔了铁锹。 咽了口唾沫跟在后面。 苏清雪走到地头。 看到陈峰光着膀子。 汗水顺着结实的胸肌和块状分明的腹肌往下淌。 阳光一照,像涂了一层油。 苏清雪呼吸一滞。 脸颊瞬间烫了起来。 眼神不知道往哪放。 平时在屋里穿着衣服不显。 现在这身腱子肉全露在外面。 雄性荷尔蒙扑面而来。 她低头掀开篮子上的白布。 热气腾起来。 肉香顺着风飘进地里。 旁边是一个海碗。 碗里装满油汪汪的野猪肉包子。 空间里拿出来的野猪肉。 剁碎了和着大葱包的。 周围干活的汉子们全停了手。 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过来。 陈峰拿起搭在脖子上的粗布毛巾。 没去接篮子。 直接伸手。 把毛巾按在苏清雪额头上。 擦掉那层细汗。 “跑这么急干什么?” “田埂路不好走。” 苏清雪缩了一下脖子。 没躲开。 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峰拿起一个包子。 掰开。 油水顺着面皮往下流。 肉香更浓了。 他没自己吃。 直接递到苏清雪嘴边。 “张嘴。” 苏清雪往后退了半步。 眼神往四周瞟。 “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 “我喂我媳妇吃饭,犯哪条王法了?” 陈峰往前逼了一步。 包子贴到她嘴唇上。 苏清雪咬了下嘴唇。 张嘴咬了一小口。 周围的单身汉们眼睛都绿了。 王胖子蹲在田埂上。 把手里的窝窝头往地上一摔。 “这日子没法过了!” “干活比不过。” “吃饭还得看着人家喂媳妇!” “陈峰你做个人吧!” 几个年轻后生跟着起哄。 陈峰扫了他们一眼。 “有本事自己讨媳妇去。” 转头继续喂苏清雪。 必须得把她喂胖点。 现在太瘦了。 等这批紫貂皮出手。 得去县城供销社弄点麦乳精回来。 再弄两罐奶粉。 陈峰吃完三个大肉包。 余光扫过田埂那头。 【顶级狩猎直觉】触发。 视线边缘出现一个红色光标。 老榆树后头藏着个人影。 陈玉芬。 他大姑。 那双眼睛没看肉包子。 死死盯着苏清雪挎来的另一个背篓。 背篓放在田埂草丛里。 上面盖着破麻袋。 麻袋边缘露出一截紫色的绒毛。 极品紫貂皮。 这是陈峰早上出门前故意放进去的。 苏清雪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只当是陈峰要用的破布头。 陈峰心里冷笑。 钓鱼得有饵。 陈玉芬这条贪吃蛇果然闻着味来了。 之前吴干事暗中塞钱的事。 他早就察觉了。 张全福想搞垮作坊。 陈玉芬就是他们手里的刀。 这笔烂账今天就得清算。 把她爪子剁了。 看大队部那边还有什么招。 陈峰不动声色。 收回视线。 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叫过冯大壮。 压低声音。 “大壮。” “峰哥,你说。” 冯大壮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 “吃完饭,你带大黄回作坊。” “守着?” “对。” 陈峰指了指地上的背篓。 “这背篓你提回去。” “放在西屋缝纫机旁边。” “门留条缝。” “不管谁进去,别出声。” “等她拿到东西,你再动手。” “别打死,留口气就行。” 冯大壮顺着陈峰的视线看了一眼老榆树。 咧嘴一笑。 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明白。” 苏清雪收拾好碗筷。 “我先带希月回去了。” “大壮提背篓,你别拿重东西。” 陈峰交代。 苏清雪点头。 带着孩子往村里走。 冯大壮提着背篓跟在后面。 大黄摇着尾巴颠颠地跑着。 陈峰重新抄起镐头。 走向剩下的荒地。 老榆树后头。 陈玉芬盯着那个背篓。 她昨天拿了吴干事两张大团结。 答应在作坊里搞点破坏。 但现在她改主意了。 破坏作坊有什么用? 那背篓里的紫貂皮。 一张就值几百块! 省城来的倒爷就在镇上收货。 只要偷出那几张皮子卖给倒爷。 别说两张大团结。 盖三间大瓦房都够了。 陈玉芬看着陈峰走远。 视线一直黏在冯大壮手里的背篓上。 紫色绒毛在太阳底下泛着银光。 那成色,那是钱。 陈玉芬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眼珠子转了两圈。 “陈峰你个小兔崽子。” “有这好东西不孝敬长辈,活该被我拿走。” “只要偷出那几张皮子,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第164章紫貂皮引蛇出洞 陈峰高举镐头,铁尖带着风声砸向地面。 “砰!” 火星四溅。 半埋在土里的青石被硬生生凿出一道豁口。 陈峰没有停顿,双臂肌肉暴起,镐头再次落下。 “砰!” “砰!” 连续三下,卧牛大的青石松动了。 陈峰扔下镐头,双手抠住石缝,大喝一声。 几百斤重的石头被他连根拔起,翻滚着砸向一旁。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全闭了嘴。 这特么还是人吗? 刘根生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两步。 陈峰抹了把汗,系统面板上【体魄强化】的进度条稳稳顶在满格。 酸痛感刚冒头就被压了下去。 得快点。 十亩地,三天。 不拿出点非人的做派,镇不住这帮看笑话的。 他余光扫向村口方向。 那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鱼咬钩了。 陈峰嘴角挑起一抹冷笑,弯腰捡起镐头继续干活。 靠山屯陈家大院外。 陈玉芬贴着土墙根,探头往院里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 苏清雪带着孩子去送饭了,陈秀兰和林婉秋去后山捡柴火。 陈峰那小子在乱石坡卖苦力。 天赐良机。 陈玉芬摸了摸兜里吴干事给的两张大团结,心里盘算开了。 吴干事让她搞破坏,砸机器或者毁料子。 但她昨天可是亲眼看见了。 那背篓里露出来的,是紫貂皮! 一张紫貂皮,镇上倒爷能给到三百块! 有了这钱,还管什么吴干事? 直接盖三间大瓦房,给儿子娶个城里媳妇! 陈玉芬咽了口唾沫,推开虚掩的院门。 蹑手蹑脚溜进院子。 前院没人。 后院的猪圈里传来哼哼声。 她直奔西屋作坊。 门没锁,一推就开。 屋里光线有些暗,但那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反着光。 缝纫机台面上,放着一个竹编笸箩。 笸箩里,静静躺着一张泛着紫光的貂皮。 陈玉芬呼吸急促起来。 她两步跨过去,伸手摸上貂皮。 软。 滑。 毛尖上还带着银针一样的光泽。 极品!绝对是极品! 陈玉芬一把将貂皮抓起来,胡乱往怀里塞。 “得手了!” 她转身就要往外溜。 就在这时,门后阴影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喉音。 “呜——” 陈玉芬头皮一炸。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黄色的残影猛地扑出。 大黄一口咬住陈玉芬的棉裤腿,死命往后拖。 “啊!” 陈玉芬惨叫一声,摔在地上。 怀里的貂皮掉了出来。 她拼命蹬腿,想把大黄踹开。 大黄根本不松口,锋利的牙齿已经穿透了棉裤,咬到了肉。 “死狗!滚开!” 陈玉芬顺手抄起旁边的顶针笸箩砸过去。 大黄偏头躲开,嘴上却咬得更紧,喉咙里发出撕裂般的低吼。 里屋的门帘突然掀开。 希月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个铜哨子。 那是陈峰早上出门前塞给她的。 希月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用力吹响。 “哔——”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靠山屯的宁静。 乱石坡上。 陈峰动作一顿。 哨声传来了。 他扔下镐头,抓起搭在树杈上的粗布褂子。 “大壮,带上家伙,跟我走。” 冯大壮二话不说,拎起铁锹跟在后面。 两人大步往村里赶。 村民们面面相觑,也跟着往陈家大院跑。 陈峰推开院门。 西屋门口,陈玉芬瘫在地上,鬼哭狼嚎。 大黄死死咬着她的裤腿,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紫貂皮掉在一旁,沾了些灰土。 希月站在台阶上,手里还举着哨子,小脸绷得紧紧的。 陈峰走过去,摸了摸希月的头。 “干得好,进屋找嫂子去。” 苏清雪刚才已经跟着人群跑回来了,此刻正站在院门边,冷眼看着地上的陈玉芬。 陈峰转头看向冯大壮。 “大壮,去大队部。” 冯大壮提着铁锹就要上前:“打断哪条腿?” “不打。”陈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去请张大队长和吴干事。就说我这儿丢了军需特供物资,抓着贼了。是大案,让他们赶紧来。” 冯大壮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明白!” 他转身跑出院子。 陈玉芬一听“军需特供物资”,吓得脸都白了。 “大峰!大峰你不能这样!我是你亲姑啊!” 她顾不上腿上的疼,挣扎着往陈峰这边爬。 陈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大黄,松口。” 大黄松开嘴,退到陈峰脚边,依然龇着牙。 陈玉芬爬起来,指着地上的貂皮。 “我没偷!我就是看看!我是你亲姑,我看看怎么了?” 陈峰没理她,转身拿起那张紫貂皮,抖了抖灰。 “看看需要往怀里塞?” 围观的村民指指点点。 “这陈玉芬真不要脸,连亲侄子的东西都偷。” “那皮子看着就值钱,偷去卖了吧。” 陈玉芬急了,冲着人群破口大骂。 “放屁!我是他长辈!我拿他点东西怎么了?” 院外传来脚步声。 张全福和吴干事快步走进来。 张全福本来在家喝茶,听说陈峰家出了事,心里还挺高兴。 以为是吴干事安排的后手起作用了。 结果一听是“军需特供物资失窃”,冷汗直接下来了。 这帽子太大,他顶不住。 吴干事更是脸色阴沉。 他让陈玉芬搞破坏,没让她偷东西! 这个蠢货! “怎么回事?”张全福板着脸问。 陈峰把紫貂皮扔在石碾盘上。 “张大队长,吴干事,你们来得正好。” 陈峰指着陈玉芬。 “这人溜进我作坊,偷盗军需特供物资,被我抓了现行。” 吴干事走上前,看了眼貂皮。 “陈峰,话别说得那么难听。这是你亲姑,可能就是误会。” 他想把事情压下来。 真要闹大了,陈玉芬把他供出来就麻烦了。 陈峰冷笑一声。 “误会?” 他走到炕柜前,打开暗格,拿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盒。 铁皮盒打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信纸和一张欠条。 陈峰拿起欠条,转过身,举到众人面前。 “既然吴干事说是亲姑,那咱们就论论亲情。” 全场安静下来。 陈峰盯着陈玉芬,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朵。 “一九六零年冬,我爹复员。安置费二百四十块。” “陈玉芬跑来,哭着说家里要盖房,借走二百块。打下这张欠条,说一年还清。” 陈峰抖了抖手里的纸。 “十年了,一分没还。” 陈玉芬脸色惨白,往后缩了缩。 “我……我家里也困难……” “困难?”陈峰打断她。 他放下欠条,拿起那三封发黄的信纸。 “一九六八年秋,我爹肺病咳血,下不了炕。” “他给陈玉芬写了第一封信,借三十块钱看病。没回音。” “他以为信寄丢了,写了第二封。还是没回音。” 陈峰举起第三封信,手指骨节发白。 “这是第三封信的底稿。” “上面只有一句话。” 陈峰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钉在陈玉芬脸上。 “‘姐,你还在不在’。” 院子里鸦雀无声。 刘婶捂着嘴,眼圈红了。 陈峰把信纸拍在石碾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三封信,一封没回。” “我爹没钱看病,拖成痨病,两年后人没了。” “下葬那天,你陈玉芬隔着二十步哭了两嗓子就走了。” “连棺材板子都没摸一下!” 陈峰步步紧逼,走到陈玉芬面前。 “我爹那二百块的救命钱,你揣了十年。” “现在,你又跑到我家里,偷我给我媳妇做嫁衣的皮子!” 陈峰指着那张紫貂皮。 “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陈玉芬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村民们炸锅了。 “真不是东西!” “拿亲弟弟的救命钱盖房子,连面都不露!” “这种人就该抓去蹲笆篱子!” 舆论彻底倒向陈峰。 张全福见势不妙,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撇清关系。 吴干事咬着牙,知道今天这事没法善了了。 “既然是偷盗,那就公事公办。”吴干事硬着头皮说。 陈峰看着他。 “吴干事说得对。数额巨大,性质恶劣,直接送公社保卫科吧。” 陈玉芬一听要送保卫科,彻底慌了。 她猛地扑向吴干事。 “吴干事!是你让我来的!你给了我两张大团结,让我来砸机器的!”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吴干事脸色铁青,一脚踹开陈玉芬。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给你钱了!” 陈峰眯起眼睛。 果然是这孙子捣的鬼。 他没当场戳破,只是对冯大壮使了个眼色。 “大壮,帮张大队长把人绑了,送公社。” 冯大壮找来麻绳,三两下把陈玉芬捆了个结实。 陈玉芬还在破口大骂,吴干事让人拿破布堵了她的嘴。 张全福擦了擦额头的汗。 “陈峰啊,这事是大队没管好。人我带走了,一定严肃处理。” 陈峰点点头。 “有劳张大队长。” 张全福让人押着陈玉芬往外走。 吴干事走在最后。 快出门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峰。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陈峰,本事不小。” 他冷笑一声。 “不过,乱石坡的军令状可还立着。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吴干事目光扫过那张紫貂皮。 “你那五十亩林地的批文,可是要五百块承包费的。” “明天要是拿不出钱,或者地没翻完。” “你这作坊,照样得关门!” 吴干事甩手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苏清雪走到陈峰身边,握住他的手。 手心里全是冷汗。 陈峰反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他转头看向冯大壮和王胖子。 “地还没翻完。” 陈峰拿起铁锹。 “走,接着干。三天开荒,我一天都不会少。” 第165章硬撼千斤黑瞎子 陈峰把乱石坡的开荒进度交代给冯大壮。 “带人接着翻地,五百块承包费我明天天黑前带回来。”陈峰拍掉手上的泥。 冯大壮应下。 陈峰转身回家,背上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兜里揣上三十发子弹和两把开山刀。大黄在院子里打转,闻到枪油味,尾巴摇得像风车。 苏清雪在灶房烙饼,见他拿枪,手顿了一下。 “进深山?”她问。 “去老龙口转转,搞点快钱。”陈峰把干粮塞进军大衣内兜。 苏清雪没拦,只把一个缝得密密的护膝递过去:“早点回。” 陈峰接过护膝绑在腿上,带着大黄出了村。 越往北走,雪越厚。翻过第一道雪线,老龙口禁区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陈峰停下脚步,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必须搞到五百块。 普通猎物不行,狍子野兔卖不上价。得找大货。 他开启系统【顶级狩猎直觉】。 眼前瞬间亮起一片光标。 密密麻麻的红点在视野边缘闪烁。 陈峰抓起一把雪,抛向空中。 雪末子往东南方向飘。 风向不对。 那是狼群。至少十几只西伯利亚狼,饿了一冬,碰上就是死战。 不能跟它们硬拼,浪费子弹还不值钱。得绕路。 陈峰带着大黄往西北方向摸。 越往里走,地势越险。两边全是陡峭的岩壁,挂着冰溜子。 前面就是“鬼见愁”峡谷。 常年大雾,指南针在这里是个摆设。 陈峰靠着系统的光标导航,一步步往峡谷深处走。 大雾里透出一股水汽。 前面是个冰瀑。 水流冻结在半空,形成几道水缸粗的冰柱。 冰瀑底部有个隐秘的岩缝。 陈峰走过去,扒开岩缝表面的枯枝烂叶。 几点金光在系统视野里闪烁。 他趴在地上,用木棍挑开一层腐殖土。 土里趴着一窝拳头大小的蛤蟆。 背上带黑斑,肚皮发黄。 雪蛤。 老林子里有句俗话,一两雪蛤一两金。 这窝雪蛤个头这么大,少说也活了百年。 陈峰心头一跳。 这玩意儿不仅能卖高价,还能给苏清雪调理身子,甚至能作为以后去京城结交大人物的敲门砖。 他拿出布袋,把处于冬眠状态的雪蛤一个个装进去。 一共十二只。 装好雪蛤,陈峰刚要把布袋塞进随身空间。 大黄发出一声凄厉的低吼。 它浑身毛发炸立,前腿死死抓地,冲着冰瀑后方呲牙。 风向变了。 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陈峰立刻拔出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拉栓上膛。 冰瀑后方的阴影里,走出一个黑影。 一头刚结束冬眠的黑瞎子。 体长超过两米,站起来绝对有三米高。 身上沾着泥土和松脂,结成一层硬壳。 这层硬壳加上厚实的熊皮,普通子弹打上去跟挠痒痒没区别。 它嗅到了生人的气味,饿了一冬的肚子让它彻底发狂。 黑瞎子发出一声咆哮,四肢着地,朝陈峰扑过来。 距离不到三十米。 跑不掉。 老林子里遇到黑瞎子,把后背露给它就是找死。 陈峰大脑飞速运转。 五六式步枪的杀伤力不够,打在身上只会激怒它。 得打要害。 眼睛,或者胸口那撮白毛。 黑瞎子速度极快,转眼冲到十米开外。 一巴掌拍在旁边水缸粗的冰柱上。 冰柱直接断裂,碎冰四溅。 陈峰就地一滚,躲开飞来的冰块。 系统提示音响起。 【体魄强化:极限爆发】触发。 陈峰感觉浑身肌肉绷紧,反应速度提升。 他没有后退,借着冰柱的掩护,绕到黑瞎子侧面。 黑瞎子一击落空,转过笨重的身躯,再次扑来。 陈峰利用错综的冰柱地形,跟黑瞎子兜圈子。 黑瞎子连拍断三根冰柱,体力消耗极大,怒火烧到顶点。 它停下,后腿发力,整个人立了起来。 足足三米高,像一堵墙挡在陈峰面前。 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獠牙。 胸口那撮月牙形的白毛完全暴露。 就是现在。 陈峰端枪,瞄准。 但他没有打胸口。 胸口肌肉太厚,子弹未必能穿透心脏。 他枪口上抬寸许。 瞄准黑瞎子的左眼。 “砰!” 枪声在峡谷里回荡。 子弹顺着左眼射入,直接搅碎了大脑。 黑瞎子庞大的身躯僵住。 随后像一座倒塌的铁塔,轰然砸在雪地上。 砸起一地雪尘。 陈峰保持持枪姿势,等了十秒。 黑瞎子一动不动。 死透了。 无损击杀。 熊皮上除了左眼一个弹孔,没有任何破损。 这才是最值钱的。 陈峰走上前,拔出猎刀。 熟练地剥皮。 一张完整的千斤黑瞎子皮,拿去省城百货大楼,少说能换三百块。 接着开膛。 找到熊胆。 墨绿色,鸭蛋大小。 极品铜胆。 这一颗熊胆,拿到县城德仁堂,刘三爷绝对愿意出五百块。 资金缺口解决了。 陈峰把熊皮和熊胆收进随身空间保鲜。 正准备处理熊肉。 大黄没有凑过来吃肉,反而跑到黑瞎子钻出来的那个岩洞里。 两只前爪在腐殖土里疯狂刨挖。 土屑乱飞。 陈峰走过去。 “挖出什么了?” 他用木棍拨开大黄刨出的泥土。 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不是石头。 陈峰蹲下身,用手扒开周围的泥土。 一个生锈的铁皮箱子露了出来。 弹药箱。 箱体上印着几个模糊的字迹。 陈峰凑近一看。 抗联的番号。 他心头一跳。 深山里不仅有野兽,还有当年抗联遗留的物资。 这地方是个天然的藏宝洞。 陈峰抽出猎刀,顺着缝隙撬开弹药箱的锁扣。 “咔哒”一声。 箱盖掀开。 里面没有子弹。 最上面是一层防水油布。 陈峰揭开油布。 黄澄澄的光晃了眼。 五根金条。 每根十两重。 俗称“大黄鱼”。 一根大黄鱼在黑市上能换上千块。 五根就是五千块。 陈峰把金条拿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十足。 这下别说五百块承包费,就算在县城买几座大院都绰绰有余。 油布下面还有东西。 一张羊皮纸。 陈峰摊开一看。 是一张残缺的军用地图。 上面画着长白山的山脉走向,几个红圈标记在极深处。 旁边写着日文和数字。 陈峰把地图折好。 这绝对是当年关东军或者抗联留下的核心机密。 老龙口深处,还藏着更大的秘密。 现在实力不够,不能贸然去探。 地图先收好,以后绝对用得上。 陈峰把金条、地图和雪蛤一起装进弹药箱。 整个弹药箱收进随身空间。 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熊肉。 上千斤的肉,带不走。 他割下四条最肥的熊腿,装进麻袋。 剩下的留给山里的野兽。 这是老林子的规矩。 陈峰背起麻袋,喊上大黄。 “回家。” 风雪依旧。 陈峰踏着积雪,往靠山屯方向走。 这一趟出来不到半天,收获超出了预期。 五十亩林地的承包费有了。 作坊的启动资金也有了。 接下来就是大干一场。 走到村口,老柳树的枝条被风吹得乱晃。 陈峰刚把麻袋换到左肩。 脑海中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叮!” “越级击杀领主级猛兽,触发史诗级年代盲盒!” 陈峰停住脚步。 史诗级盲盒。 上次开出史诗级,还是那本宗师级中医精通。 这次会是什么? 他意念一动,点开面板。 第166章凤凰牌女车送娇妻 陈峰的意识沉入山野之王面板。 越级击杀领主级猛兽,触发史诗级年代盲盒。 点开。 金光在脑海中炸裂。 系统面板接连弹出提示。 “获得凤凰牌女式自行车票一张。” “获得麦乳精两罐。” “获得上海牌高级雪花膏三盒。” “获得初级体质强化液一瓶。” 陈峰盯着面板,心里盘算开了。 凤凰牌自行车票。 这东西在七十年代,有钱都买不到。全县一年也就分那么几个指标,妥妥的硬通货。 给苏清雪骑,绝配。 前世她跟着自己吃尽了苦头,去哪都是靠两条腿走。 这回有了这辆车,以后她去公社开会,或者去县里办事,不用再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雪。 让全村人都看看,他陈峰的媳妇过的是什么日子。 方志远要是知道苏清雪在东北骑上了凤凰牌,估计得气吐血。 雪花膏和麦乳精更是稀罕货。 供销社柜台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见着了也得凭票抢。 前世苏清雪下乡,冬天洗衣服手冻得全是裂口,一碰冷水就钻心地疼。 这次有上海牌高级雪花膏养着,必须把她那双拿笔的手养得白白嫩嫩。 至于初级体质强化液,这才是保命的底牌。 方家在京城一手遮天,随时可能派人下黑手。 赖子三炮虽然进去了,但林业站那帮人未必死绝。 这年头,深山老林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现在的身手对付几个流氓没问题,但要是碰上带枪的练家子,还不够稳。 得把身体素质再提一提。 只有拳头够硬,才能护住这一大家子。 陈峰退出面板,扛起四条熊腿,背着那张黑熊皮,大步跨进陈家大院。 大黄跟在后面,气势汹汹。 院门外,大队长张全福和吴干事正带着几个村干部堵在那里。 “陈峰,天都快黑了,五百块承包费呢?”张全福掐着表,阴阳怪气地开口。 吴干事在一旁冷笑,双手插在袖筒里。 “交不出钱,作坊马上关门,地也别种了。你那十亩乱石坡,今天翻不完,口粮全扣。公社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地收回来转包给别人。” 陈峰没搭理他们。 他走到石碾盘前,把四条熊腿往上一扔。 “砰”的一声闷响。 石碾盘震了一下。 接着,他把背篓里的黑熊皮扯出来,双手一抖。 两米多长、油光水滑的极品黑熊皮铺展在院子里。 全村围观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黑瞎子!千斤的黑瞎子!”老猎户杨瘸子瞪着眼,拐杖都拿不稳了。 “这皮子,一枪毙命,没伤一点毛,起码值三百块!” “加上那熊胆,不得五百往上?” 张全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峰真敢进老龙口深处,还能全头全尾地出来。 吴干事结结巴巴,指着熊皮:“你……你进老龙口深处了?你这是投机倒把!” “放屁。”陈峰直接怼回去,“我这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的合法狩猎,县里批的文件。你懂不懂法?” 陈峰没理他,直接从军大衣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 这是他路上顺手从空间里拿出来的。 之前卖极品银狐皮和紫貂皮攒下的钱,加上这次卖熊胆的预估,底气十足。 更别提系统空间里还躺着五根十两重的大黄鱼。 他数出五十张,捏在手里,走到张全福面前。 “啪。” 五十张大团结直接拍在张全福胸口。 “五百块,一分不少。点清楚。” 张全福手忙脚乱接住钱,脸上的肉直哆嗦。 这可是五百块现金,他当大队长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陈峰转头盯着吴干事。 “看清楚了,钱我交了。作坊照开,地我照种。” 吴干事咽了口唾沫,还想硬撑:“那十亩地……” “十亩地冯大壮已经带人翻完了,苞米也种下去了。”陈峰逼近一步,眼神发狠,“再敢拿停工说事,我让你连干事都当不成。滚。” 吴干事脸涨得通红,一句话说不出。 两人灰溜溜地拨开人群跑了。 村民们议论纷纷,眼神里全是敬畏。 陈峰转身关上院门。 堂屋里,炉火通红。 陈峰亲自下厨。 熊腿肉切块,配上空间里保鲜的土豆和几根老山参须子。 铁锅炖肉的香气很快飘满整个院子。 苏清雪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 陈峰把一碗十全大补汤端上桌。 “开饭。”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 陈峰像变戏法一样,从军大衣兜里掏出三盒上海牌高级雪花膏。 铁盒子印着精致的花纹。 他把一盒推到大姐陈秀兰面前。 “大姐,你天天摸皮子,手都糙了,用这个擦擦。” 陈秀兰愣住,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眼眶一下就红了。 “这多贵啊,我一个离过婚的女人,用不上这么金贵的东西。” “让你用你就用。”陈峰硬塞进她手里,“从今往后,陈家人得挺起腰板做人。” 接着,陈峰又把一盒递给林婉秋。 “林技术员,这也是给你的。” 林婉秋拿着雪花膏,指尖发紧。 她在京城百货大楼当学徒时,这种雪花膏都是领导家属才买得起。 这个东北猎户,出手阔绰得吓人。 陈峰又拿出两罐麦乳精。 铁皮罐子锃亮。 他塞进希月和妞妞怀里。 “拿去冲水喝,每天一杯。” 希月抱着罐子,眼睛亮得像星星:“哥,这是糖水吗?” “比糖水好喝一百倍。”陈峰揉揉她的脑袋。 在这个连棒子面都吃不饱的年代,陈家却过上了神仙日子。 苏清雪低头喝汤,没吭声。 陈峰把最后一盒雪花膏放在她手边。 “你的。” 苏清雪没抬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饭后,陈秀兰和林婉秋去西屋赶制紫貂大衣。 希月带着妞妞在里屋玩麦乳精罐子。 堂屋只剩陈峰和苏清雪。 煤油灯光昏黄。 苏清雪坐在炕桌前,翻开账本。 她拿着钢笔,准备把今天的开销记上。 五百块承包费出去了,账面上有点紧。 得盘算盘算接下来买红砖水泥的钱。 陈峰走过去。 他从贴身内兜里掏出一张纸片。 “啪。” 纸片拍在账本上。 苏清雪定睛一看。 凤凰牌女式自行车票。 全国通用。 苏清雪呼吸停滞了一秒。 她也是大院子弟,当然知道这东西的价值。 在七十年代,这比后世的豪车钥匙还要稀罕。 之前方志远在京城弄到一张飞鸽的男士票,还特意跑到她面前显摆。 陈峰直接弄来凤凰牌女式票。 这种降维打击,让她觉得陈峰深不可测。 “你从哪弄来的?”苏清雪抬头,满眼震惊。 “这你别管。”陈峰绕到她身后。 他双手撑在炕桌边缘,把她圈在怀里。 “过几天去趟县城,把车提回来。以后去公社开会,或者去县里办事,你就骑车去。” 苏清雪盯着那张票,手指发颤。 “太张扬了。”她嗔怪了一句。 眼泪却吧嗒吧嗒砸在账本上。 墨水洇开。 陈峰低下头,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我陈峰的媳妇,就得配最好的。” 苏清雪没说话。 她转过身,死死抱住陈峰的腰。 脸埋在他胸口。 坚冰彻底融化。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京城女知青。 她是靠山屯陈家的媳妇。 苏清雪松开手,拿起钢笔。 她在账本扉页,郑重地写下四个字。 陈家主母。 赵体楷书,力透纸背。 深夜。 陈峰独自站在院子里。 风雪交加。 他从空间取出那瓶初级体质强化液。 淡蓝色的液体,装在玻璃小瓶里。 仰头,一口灌下。 一股热流瞬间从喉咙炸开。 顺着经络游走全身。 陈峰咬紧牙关。 浑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爆响。 肌肉纤维被撕裂又重组。 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冻成冰碴。 十分钟后。 热流退去。 陈峰握紧拳头。 力量感前所未有。 他走到那块用来劈柴的榆木疙瘩前。 没有用斧头。 单手一劈。 “咔嚓。” 榆木疙瘩应声裂成两半。 反应速度和爆发力至少提升了一倍。 方家要是派人来,他能直接把对方骨头捏碎。 陈峰呼出一口白气。 刚准备转身回屋。 西屋的门突然被推开。 林婉秋冲出来,手里抓着一把剪刀,声音压抑不住地发抖。 “成了!大姐,我们做出来了!” 第167章样衣绝世,惊艳出炉 “成了!峰哥!嫂子!大衣成了!” 林婉秋举着一把剪刀,一脚踹开西屋的门帘。 她嗓子都劈了,眼底全是血丝,手里捧着一团紫黑色的东西。 陈峰刚给炉子添完煤,扔下铁钩子就往外走。 苏清雪披着旧军大衣,紧跟在后头。 堂屋的煤油灯被林婉秋挑到最亮。 那件铁背银腹紫貂大衣被抖开,平铺在炕桌上。 灯光打上去,屋里四个人全屏住了呼吸。 没有一丝杂色。 深紫色的绒毛在黄色的灯光下,竟然泛起水波般的银色流光。 陈峰伸手摸了一把。 触手生温,滑得像绸缎,连一根倒刺都摸不出来。 系统的“古法三色染色配方”果然是降维打击。原本两张成色稍有差异的紫貂皮,现在颜色融合得浑然一体。 更绝的是陈秀兰的针线活。 林婉秋把大衣翻过来,指着前襟的拼接处,手抖得指不稳。 “看这里!” “我从京城百货大楼的老师傅那儿都没见过这种手艺!” 陈峰凑近看。 皮料拼接处,无痕针脚把缝隙全藏在绒毛根部。 顺着毛捋,根本找不到一条接缝。 整件大衣透出一股不属于这穷乡僻壤的奢华气场。 这东西要是挂在省城百货大楼的橱窗里,绝对能镇住所有的洋货。 陈秀兰站在门边,两只手死死绞着围裙。 她不敢上前碰那件衣服。 从李二狗家逃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个破鞋,是个只能吃剩饭的累赘。 现在,这件连城里人都做不出来的神物,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陈峰走过去,把大衣拎起来,递到大姐面前。 “姐,摸摸。” 陈秀兰往后缩。 她摊开自己的手,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虎口的旧伤还在结痂。 “手糙,别刮坏了料子。”她声音发颤。 陈峰一把抓过她的手,按在大衣的翻领上。 “这是你缝的,你刮不坏。” 陈秀兰摸着那层银光闪闪的绒毛,眼泪“唰”地砸在手背上。 她找回了尊严。 以后谁再敢说她是弃妇,她能把这件大衣拍在那人脸上。 苏清雪眼眶也红了。 她转身走向炕桌,翻开那本厚厚的账本。 拔下钢笔帽,沾了墨水。 在账本的扉页,她用端正的赵体楷书,郑重写下四个字:镇坊之宝。 底下跟着一行小字:铁背银腹紫貂大衣一件,三月二十八日夜落成。 陈峰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灯光给她镀了一层暖边。 得弄点热的给她暖暖身子。 他转身进灶房,冲了一茶缸红糖水。 端回堂屋,陈峰把茶缸塞进苏清雪手里。 苏清雪两只手捧着茶缸,刚想说话,腰上一紧。 陈峰一条胳膊顺势揽住了她。 当着大姐和林婉秋的面,苏清雪脸“腾”地红到耳根。 她拿胳膊肘推了陈峰一下,没推动。 服下初级强化液后,陈峰的体温比常人高出一截,像个火炉。 苏清雪推不开,索性顺势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小口喝着红糖水。 “这衣服真好看。”她盯着大衣,眼睛发亮。 陈峰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这算什么。” “这只是个开始。” “等以后,我让你穿上比这好十倍的衣服。” 苏清雪耳尖红得滴血,低声骂了句“没正经”,嘴角却压不下去。 这笔买卖稳了。 只要明天周秉义看到这件样衣,省城百货大楼的合同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预付款一到,乱石坡的药材基地和保温猪圈就能全面铺开。 陈峰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流程。 这五百块的缺口,明天必须填平。 次日清晨。 初融的雪水顺着房檐滴答作响。 灶房里飘出肉香,大铁锅里炖着陈峰昨晚带回来的熊腿骨。 陈家大院里挤满了人。 陈峰站在台阶上,雷厉风行地分配任务。 “大壮!” 冯大壮一步跨出来,手里攥着铁锹。 “带十个兄弟去乱石坡,今天把保温猪圈的地基给我挖出来!” “药材基地的垄沟也要起完,中午饭我让大姐给你们送过去!” 冯大壮一拍胸脯:“峰哥放心,天黑前挖不完,我把脑袋揪下来当球踢!” 陈峰转头看向王胖子。 “胖子!” 王胖子正啃着肉包子,赶紧咽下去。 “骡车套好了没?” “早套好了!草料喂得足足的!” “你去县城路口等着,省城百货大楼的周干事今天到。” “接上人,直接拉回作坊,路上机灵点,别乱说话。” 王胖子抹了把嘴:“包在我身上!” 全家上下干劲十足。 村民们扛着镐头铁锹,跟着冯大壮往乱石坡走。 陈峰看着人群散去,端起碗喝了口粥。 经过强化液改造,他的五感敏锐得可怕。 院墙外,传来积雪踩踏声。 “咯吱” “咯吱” 声音很杂,不是一个人,但其中有一个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了很久。 陈峰放下碗,走到大门边。 透过门缝,他往外看。 吴干事正鬼鬼祟祟地探着头,扒着墙头往院子里窥视。 院子里拉着一条晾衣绳。 那件铁背银腹紫貂大衣正挂在绳子上晾晒除味。 清晨的阳光打在紫貂皮上,银光流转,刺眼得很。 吴干事被那件大衣晃了眼。 陈峰清楚地看到,吴干事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贪婪,紧接着就是压不住的阴毒。 他盯着那件大衣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缩回头,转身往公社方向跑。 步子迈得极快,连摔了一跤都顾不上拍土。 那是去公社邮局的方向。 陈峰心里冷笑。 这狗东西憋不住了。 吴干事是方志远留在靠山屯的狗,看到作坊真弄出了这种极品货,肯定要去向京城方家汇报。 方家要是知道这件大衣能让作坊起死回生,绝对会出手阻击。 得防着点。 陈峰转身回屋,把猎刀抽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刀刃刮过石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怎么了?”苏清雪听见动静,从里屋探出头。 “没事,磨磨刀。”陈峰把刀插回后腰。 他盘算着,只要周秉义今天签了合同,方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省城百货大楼的账面上。 时间差。 现在打的就是时间差。 太阳越升越高,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地泥水。 陈峰坐在堂屋里,翻看着苏清雪整理的账本。 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 “峰哥!”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变调的嘶吼。 “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撞开。 王胖子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跑得太急,一头栽在泥水里。 他顾不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嗓子都劈了。 “峰哥!省城的人提前到了!” “但……但他们带了公社的保卫科!” 陈峰猛地站起身,手摸向后腰的刀柄。 “带保卫科干什么?” 王胖子满脸是泥,眼珠子瞪得通红,指着村口的方向。 “他们说……说咱们的皮子是投机倒把的赃物!” “要封作坊!还要抓人!” 陈峰眼神一凛。 方家的动作比他想的还要快。 吴干事刚跑去邮局,保卫科就跟着省城的人上门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早就做好的局。 方家早就盯上了省城百货大楼这条线,就等着样衣出来,直接连锅端。 陈峰大步跨出堂屋,一把将王胖子从泥水里拽起来。 “慌什么。” “大壮在乱石坡,你去把他叫回来。” “让兄弟们带上家伙。” 王胖子抹了把脸上的泥,连连点头,转身就往乱石坡跑。 陈峰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件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的紫貂大衣。 苏清雪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那把剪刀,脸色煞白。 “陈峰……” 陈峰走过去,把剪刀从她手里抽出来,扔在石碾盘上。 “进屋。” “大姐,婉秋,你们都进屋,把门插上。” 陈峰脱下旧棉袄,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 他走到院门前,拉开架势。 村口的方向,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吉普车的马达声。 保卫科的红袖章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领头的正是吴干事,旁边跟着一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正是周秉义。 吴干事指着陈家大院,唾沫星子乱飞。 “就在那儿!那件紫貂大衣就是物证!” 陈峰冷眼看着他们逼近,手按在门框上。 他倒要看看,今天谁敢迈进这道门槛。 吉普车停在院门外,吴干事第一个跳下车,指着陈峰的鼻子。 “陈峰!你事发了!” “跟我们走一趟吧!” 陈峰靠在门框上,掏出烟盒,磕出一根大前门叼在嘴里。 他划了根火柴,点燃烟,吐出一口白雾。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走一趟?” 第168章省大楼不敢收货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走一趟?” 陈峰站在院门正中,敞开的衣襟露出里头结实的肌肉轮廓。他夹着那根大前门,烟头忽明忽暗。 吴干事被这句话顶得脸色铁青。他往后退了半步,指着陈峰的鼻子骂。 “陈峰!你别猖狂!今天省百货大楼的周干事亲自来了,还有公社保卫科的同志!你那件紫貂大衣就是投机倒把的铁证!人赃并获,你还想抵赖?” 吴干事身后的几个戴红袖章的保卫科干事往前凑了凑。 陈峰吐出一口烟圈。 得先把这几个喽啰晾一边。 正主是那个穿呢子大衣的周秉义。 周秉义从吉普车上下来,眉头紧锁。他原本是来谈合作的,半路被吴干事截住,非说陈峰是投机倒把分子。他不想蹚浑水,但来都来了,总得看一眼货。 周秉义越过吴干事,目光越过陈峰的肩膀,投向院子里晾衣架上的那件大衣。 就这一眼,他的脚步定住了。 陈峰侧过身,让出一条道。 鱼咬钩了。 周秉义根本没管吴干事在旁边叫唤什么。他快步走进院子,停在铁背银腹紫貂大衣前。 大衣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流光。 周秉义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皮毛,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他做皮货采购十几年,过手的极品皮子无数。 但眼前这件,超出了他的认知。 周秉义凑近领口,眯起眼睛找接缝。 没有。 顺着毛捋,逆着毛找,全找不到针脚。 “这……这是怎么缝上去的?”周秉义声音发颤。 他转头看向袖口。 两张紫貂皮的成色原本应该有细微差异,但这件衣服上,颜色过渡得浑然一体,深紫色的底绒里挑出银色的针毛,毫无破绽。 “古法染色?失传的手艺?”周秉义猛地转头盯着陈峰。 陈峰把烟头扔在雪地里踩灭。 “这衣服,省大楼吃得下吗?” 周秉义咽了口唾沫。 这件衣服要是挂在省百货大楼的橱窗里,绝对能引起轰动。别说省里,就算送到京城友谊商店,也是镇店之宝。 买断这个款式,省大楼的高端品牌就立住了。 他脑子里已经盘算好回省城怎么跟领导汇报。 吴干事见周秉义两眼放光,心里急了。 方少可是交代过,绝对不能让陈峰搭上省大楼的线。 吴干事跑进院子,挡在周秉义和大衣中间。 “周干事,你看清楚了,这是赃物!陈峰雇佣劳动力,私自加工贵重皮草,这是资本主义尾巴!必须马上没收!” 周秉义脸色变了变。 他推开吴干事,看着陈峰。 “陈兄弟,这手艺,这皮料,说是神作也不为过。”周秉义叹了口气,“我来之前,甚至连预付款的条子都开好了。” 陈峰听出话里的转折。 “但是?” 周秉义痛苦地闭上眼睛。 “但是这货,我不能收。” 院子里安静下来。 西屋的门缝后,苏清雪攥紧了门框。陈秀兰和林婉秋也屏住了呼吸。 陈峰面色不改。 果然是方家动手了。 方家在京城军区后勤部有权有势,手伸得够长。 周秉义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憋屈。 “昨晚,省大楼接到京城军区后勤部的电话。那边直接发了话,如果省大楼敢收靠山屯陈峰的一根毛,就彻底切断省大楼在京城的所有进货渠道。” 周秉义看着那件大衣,满眼不舍。 “陈兄弟,我只是个采购干事。省大楼几百号人指着京城的货源吃饭。方家的面子,我们不敢不给。” 这就是权势的碾压。 不需要讲道理,不需要走程序。一个电话,就能把一个乡下作坊的活路堵死。 吴干事听到这话,腰杆瞬间挺直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算盘,啪啪拨弄了两下。 “陈峰,听见没有?省大楼不要你的货!你这作坊彻底完了!” 吴干事走到大衣前,伸手就要去扯袖子。 “按规定,投机倒把的赃物一律没收!念在你初犯,大队给你折算一百块钱废品价,抵你今年的公粮!” 一百块。 两张极品铁背银腹紫貂皮,加上古法染色和绝顶的裁缝手艺,他张口就是一百块的废品价。 这摆明了是明抢。 抢过去转手送给方志远邀功。 陈峰盯着吴干事伸出去的手。 【体魄强化:极限爆发】触发。 陈峰一步跨出。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吴干事的手还没碰到大衣的毛尖,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 陈峰单手捏住吴干事另一只手里装模作样的算盘。 精钢打造的算盘框,在陈峰掌心发出金属扭曲声。 “咔嚓!” 算盘框生生被捏断。 木珠子崩碎,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吴干事惨叫一声,手腕的骨头快要被捏碎了。 “你碰一下这衣服试试?” 陈峰居高临下地俯视吴干事。 他手上的力道没有减弱半分。 吴干事疼得冷汗直冒,双腿发软。 “保卫科!抓人!他敢打人!”吴干事冲着门外喊。 几个红袖章干事刚要上前。 陈峰松开吴干事的手腕,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吴干事整个人飞出去,跌坐在雪地里,吐出两颗带血的牙。 陈峰扫了门外那几个红袖章一眼。 “谁敢进这个院子,我打折他的腿。” 红袖章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往前迈一步。 赖子三炮那群亡命徒都被陈峰收拾了,他们这几个拿死工资的犯不上拼命。 吴干事捂着脸,坐在雪地里撒泼。 “陈峰!你反了!在方少面前,你这泥腿子翻不了天!方少动动小指头就能碾死你!” 陈峰根本没理他。 吴干事不过是方家养的一条狗。 打狗解决不了问题,得把狗链子另一头的人拉下水。 周秉义看着满地碎裂的算盘珠子,叹了口气。 陈峰是个硬汉,但这世道,光拳头硬没用。 “陈兄弟,留得青山在。这件衣服你先收好,等风头过了再说。” 周秉义拢了拢呢子大衣,转身准备离开。 作坊的资金链断了。 保温猪圈、孵化房、药材基地,全等着这笔钱开工。 方家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够绝。 陈峰看着周秉义即将跨出门槛的背影。 他伸手探进贴身的内兜。 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冷发乌的金属。 楚老头留下的铜牌。 正面刻着繁体“楚”字,背面刻着五角星。刀工凌厉。 楚老头走前说过,去京城有摆不平的事,拿这牌子找“老周”。 方家在军区后勤部有势力。 但楚老头敢在靠山屯用传达室电话直接调动省公安厅,一个电话就把林业站副站长和赖子三炮连锅端。 楚老头的级别,绝对压得住方家。 陈峰把铜牌掏出来,在手里抛了两下。 “周干事。” 周秉义停住脚步,回头看着陈峰。 陈峰冷笑一声。 “方家的面子你给。” 陈峰把那枚发乌的铜牌拍在旁边的石碾盘上。 “那这个人的面子,你省大楼敢不敢不给?” 第169章楚字铜牌镇全场 “一块破铜牌子也想吓唬人?!” 吴干事捂着肿成猪头的脸从雪地里爬起来,吐出一口血沫,指着石碾盘上的铜牌破口大骂, “周干事,别听这泥腿子忽悠!保卫科的,给我上!把他和赃物一起带走!” 几个戴红袖章的保卫科人员刚要上前。 “等等!” 周秉义的声音突然劈了叉,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鸭。 他死死盯着那块发乌的铜牌。 正面是一个繁体的“楚”字。 这字迹,这刀工…… 周秉义两步跨到石碾盘前,连呼吸都忘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敢凑近两寸,借着灰白的天光看向铜牌的背面。 背面是一个五角星钢印。 看清那个钢印的瞬间,周秉义的脸色从刚才的涨红,唰地一下变成了惨白。 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额头上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周干事,你怎么了?”吴干事还没察觉到不对,凑上前去, “这破牌子能有什么猫腻?方少可是发了话的……” “你给我闭嘴!” 周秉义猛地转头,一声暴喝,眼珠子红得像要吃人。 吴干事被吼得一愣,吓得倒退了半步。 周秉义的腿肚子转筋了。 方少?京城军区后勤部的方家? 在那位面前,方家算个屁! 他在省百货大楼当采购干事,接触过不少上面的大人物。 有一次跟着省里的一把手去军区开会,他隔着老远见过这块牌子。 那是长津湖九兵团功勋军官的身份标识! 全军区统共发出去没几块! 见此牌,如见军长亲临!持有者的家属,受军区最高级别的保护! 谁敢动这牌子的主人,那就是跟整个军区作对,是叛国! 而现在,这块牌子,就大喇喇地拍在一个靠山屯的猎户院子里。 周秉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刚才干了什么?他竟然带着保卫科的人,来查抄一块军区功勋牌持有者的家! 他这是嫌自己命长了! “陈……陈同志……” 周秉义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雪地里。他扶住石碾盘才勉强站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峰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那根大前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干事,不抓我了?” “不敢!不敢!” 周秉义猛地弯下腰,一个标准的九十度大鞠躬,脑袋都快杵到雪地里去了。 “陈同志,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猪油蒙了心!”周秉义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近乎哀求, “我不知道您是……您是那位的人!刚才多有冒犯,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全场死寂。 吴干事傻了。 保卫科的红袖章们也傻了。 院子里躲着的苏清雪、陈秀兰和林婉秋面面相觑。 刚才还鼻孔朝天、搬出京城方家压人的省大楼干事,现在居然给陈峰鞠躬认错? 陈峰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你刚才不是说,方家发了话,省大楼不敢收我的货吗?” “收!必须收!” 周秉义猛地直起身,眼珠子转得飞快。 这是个机会!天大的机会! 方家在京城确实有权有势,但跟这块牌子背后的军方大佬比起来,那就是个杂耍的! 如果能借着陈峰搭上这条线,他在省里简直能横着走! “陈同志,您那件紫貂大衣是绝世珍品!省大楼愿意出最高规格、最优条件跟您签独家买断合同!”周秉义拍着胸脯保证, “价格您随便开!预付款我今天就给您结清!方家那边您不用操心,省大楼顶着!” 陈峰抽了口烟,没说话。 周秉义急了,他知道陈峰还在气头上,今天这事要是不摆平,他回去就得卷铺盖走人,甚至可能进去蹲号子。 他猛地转头,盯住了吴干事。 “都是这个王八蛋挑唆的!”周秉义指着吴干事,破口大骂,“保卫科的,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几个红袖章早就看出了风向不对。能让省大楼干事吓成这样的牌子,绝对是他们惹不起的活阎王。 领头的红袖章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踹在吴干事的腿弯上。 “哎哟!”吴干事惨叫一声,噗通跪在雪地里。 “给我拿下!”领头的大喝一声。 两个红袖章扑上去,反剪住吴干事的双手,死死按在地上。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吴干事拼命挣扎,满脸惊恐,“是方少让我来的!你们敢抓我?!” “闭嘴!”领头的红袖章一巴掌扇在吴干事后脑勺上,厉声呵斥, “吴成,你伪造举报信,意图破坏军需生产,干扰军属正常生活!现在依法将你扣押,带回公社审查!” 吴干事彻底懵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来查抄赃物的,怎么转眼间自己就成了破坏军需生产的罪犯? “周干事!周干事你帮我说句话啊!”吴干事冲着周秉义大喊。 周秉义理都不理他,转头看向陈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陈同志,您看这样处理,您还满意吗?” 陈峰把手里的大前门扔在雪地里,用鞋底碾灭。 他没看被押在地上的吴干事。 这种跳梁小丑,不值得他多费口舌。 他走到石碾盘前,伸手拿起了那块发乌的铜牌。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在掌心。 陈峰用拇指摩挲着那个刀刻般的“楚”字。 楚老头。 这虎皮,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用。 陈峰抬起头,目光淡然地扫过全场。 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视。 周秉义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保卫科的红袖章们站得笔挺,生怕陈峰找他们算账。 那些躲在远处看热闹的村民,吓得连个屁都不敢放。 院子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北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胖子。”陈峰突然开口。 “哎!峰哥!”王胖子从院门后探出脑袋,一脸激动。 “去屋里搬张桌子出来。”陈峰把铜牌揣进贴身的内兜里,“周干事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咱们今天就把合同签了。” “得嘞!”王胖子立刻转身往屋里跑。 周秉义如蒙大赦,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他赶紧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声说道: “多谢陈同志!多谢陈同志!您放心,合同条件绝对让您满意!” “把人带走。”领头的红袖章很有眼色地一挥手,押着还在哀嚎的吴干事往村口走去。 第170章千元预付惊全屯 周秉义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砸在脚下的积雪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双手哆嗦着把黑皮公文包搂在胸前,眼睛直勾勾盯着陈峰手里的那枚发乌铜牌。 正面繁体“楚”,背面五角星钢印。 周秉义在省城大楼当采购干事,接触过不少大人物。他清楚这块牌子意味着什么——长津湖九兵团功勋军官的标识,见牌如见军长。 京城方家在军区后勤部有势力,但在这块牌子主人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陈、陈哥……”周秉义咽了口唾沫,声音打着颤,“刚才是我瞎了狗眼,听了那个姓吴的谗言。这大衣,省大楼全要了!” 陈峰坐在门槛上,手指摩挲着发乌的铜牌。 “方家那边,你敢得罪?”陈峰语气平淡。 周秉义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方家算什么东西!在东北这地界,有您这块牌子,省大楼的经理来了也得给您敬烟!这大衣,我出一千块!不,一千五百块预付款!外加五十斤全国通用粮票,一百尺工业券!只求您把独家供货权给省大楼!”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不仅是为了这件绝世样衣,更是为了攀上陈峰背后这座靠山。 陈峰动作停住,将铜牌揣进贴身内兜。 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雪沫子。 “一千五百块,这价钱我没意见。”陈峰盯着周秉义的眼睛,“但独家不行。” 周秉义急得满头大汗:“陈哥,价钱好商量,要是嫌少……” “红星皮货厂的刘卫国,在我最难的时候拉过我一把。”陈峰打断他,语气干脆,“我的规矩是‘双轨制’。红星厂走军需基础款,你们省大楼走高端定制。井水不犯河水。这规矩谁来也不能破。” 周秉义彻底震住了。 他以为陈峰有了硬靠山,肯定会一脚踹开县里那个破厂,转头抱紧省大楼。 没想到这泥腿子猎户居然讲究这个。 这格局,这手腕,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猎户能有的。 周秉义心里升起敬畏。 “行!双轨制就双轨制!”周秉义连连点头,生怕陈峰反悔,“高端定制这块,省大楼包圆了!陈哥,咱们这就立字据!” 陈峰转头看向院子:“胖子,搬桌子。” 王胖子回过神,跑进堂屋把平时吃饭的炕桌搬到院子中央。 周秉义走上前,拉开公文包拉链。 拉链滑动的声音在院子里格外刺耳。 周秉义伸手进去,掏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拍在桌上。 “啪!” 接着是第二沓、第三沓…… 足足十五沓大团结,整整齐齐码在炕桌上。红彤彤的一片,像一座小山。 旁边还放着厚厚两沓全国通用粮票和工业券。 院子里没人出声。 胖子娘、二婶、赵翠莲等一众帮工婶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们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也就是年底生产队分的几十块。一千五百块现金在靠山屯是个天文数字,能盖五座大瓦房,能买几百头猪。 胖子娘双腿发软,扶住门框才没瘫在地上。 二婶死死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冯大壮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紧。他下过矿,知道这笔钱能干多少事。 陈峰没看桌上的钱。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西屋门口的苏清雪。 苏清雪的手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刚才还面临被封门抓人的绝境,转眼间省城干事就低头砸钱。 陈峰大步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牵着她走到炕桌前。 “媳妇,你来点。”陈峰把那堆钱和票据往她面前一推,“以后家里的钱,都归你管。” 苏清雪猛地抬头看他,眼眶红了。 这是一千五百块的巨款,是作坊的命脉。 在这年月,陈峰当着省城干事和全村人的面,把财权彻彻底底交给了她。 这是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了她。 “我……”苏清雪声音发颤,鼻尖泛酸。 “点吧,陈家主母。”陈峰嘴角勾起笑,大拇指擦过她的手背。 苏清雪咬住下唇,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她是陈家的主母。 她松开陈峰的手,走到桌前,拿起第一沓大团结。 指尖微颤,动作越来越稳。 “一、二、三、四……”苏清雪一张一张地点验,神情庄重。 她本是京城师范大学教授的女儿,算账点钱不陌生。只是这钱的分量重。 院子里只有钞票摩擦的“沙沙”声。 林婉秋站在西屋门口,看着苏清雪挺直的背脊。这才是当家主母,遇事不慌,能撑得起场面。 “一千五百元整。粮票五十斤,工业券一百尺。数目对。”苏清雪放下最后一沓钱,转头看向陈峰,眼神坚定。 “入账。”陈峰点头。 苏清雪翻开一直抱在怀里的账本,拔出钢笔。 她用赵体楷书,在最新一页写下: “三月十八日,收省百货大楼预付款一千五百元整。粮票五十斤,工业券一百尺。” 字迹刚劲,力透纸背。 周秉义在一旁看得发愣。这猎户的老婆,气度字迹比省城干部家的小姐还稳。他对陈峰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合同签完,周秉义按了手印,捧起那件铁背银腹紫貂大衣。 “陈哥,嫂子,我先回省城交差了。后续订单随时联系!”周秉义千恩万谢地走了。 院门关上。 陈峰看着院子里还没回过神的众人,拍了拍手。 “都别看了,钱收起来了。”陈峰大声宣布。 众人的目光从炕桌上收回来,看向陈峰。 “今天作坊遇到麻烦,保卫科要抓人封门,大家伙没一个人跑。”陈峰目光扫过胖子娘、二婶、赵翠莲等人,“这情分我陈峰记着。从今天起,所有帮工婶子的工钱,上浮一成!”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不仅涨工钱,”陈峰压了压手,示意安静,“今天每人预支半个月工资!胖子,拿钱,发!” “好嘞哥!”王胖子兴奋得满脸通红,冲过去从桌上拿起一沓大团结,开始发钱。 胖子娘接过钱,笑得合不拢嘴:“大山要是活着,看到峰子这么出息,不知道得多高兴啊!” 二婶直抹眼泪,赵翠莲激动得连连鞠躬。 陈峰转头看向冯大壮。 “大壮。” “在!”冯大壮挺直腰板。 “带人去乱石坡。砖瓦水泥,敞开了买!缺什么买什么,不用抠搜。”陈峰指着门外,“五十亩林地,三个大型保温猪圈,两个孵化房,明天必须动土!” “明白!保证完成!”冯大壮一拍胸脯,招呼上几个青壮年,风风火火地出门。 资金缺口彻底补齐,陈峰的事业版图全面铺开。 西屋内。 苏清雪把一千五百块钱和票据码进炕柜暗格,锁好。 钥匙用红绳穿着,贴身挂在脖子上,紧贴着皮肤,冰凉的触感让她心里踏实。 她摸了摸跳动的心口,转头看向窗外。 陈峰正站在院子里跟林婉秋交代后续图纸。 一千五百块。 方家?返城? 她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只要有这个男人在,天塌下来她也不怕。 陈峰交代完事情,推门走进西屋,反手关上门。 苏清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峰一把拉进怀里,抵在炕沿上。 “陈家主母,钱点得挺利索啊。”陈峰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带着热气。 苏清雪脸一红,推了他一把:“别闹,大姐和希月还在外头呢。” “在外头怎么了?”陈峰低头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大拇指擦过她的嘴唇,“我抱我媳妇,谁管得着?” 苏清雪心跳漏了一拍。 陈峰没再废话,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占有欲,宣告主权。苏清雪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软在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屋里温度急剧上升。 窗外,积雪开始融化。 第171章一纸公文定死罪 “胖子,带上钱,去县里砖瓦厂把红砖水泥定下来。大壮,你带人去乱石坡,按昨天的规划先挖地基。” 清晨的陈家大院里,陈峰站在石碾盘前,给两人分派任务。 王胖子把厚厚一沓大团结揣进怀里,拍了拍胸脯。 冯大壮扛起铁锹往外走,临走前问了一句:“峰哥,昨天那个姓吴的,就这么放他回去了?” 陈峰冷笑一声。 “放他回去?” “我这是让他自己把脖子洗干净。” 大壮没听懂,但看陈峰的神色,知道有人要倒大霉了,咧嘴一笑,带着人出了院子。 陈峰转身进西屋。 苏清雪正坐在炕桌前,把昨天周秉义留下的合同仔细叠好。 “媳妇。”陈峰走过去,拉开抽屉。 “把省百货大楼的合同副本、昨天那个姓吴的伪造的举报信副本,还有咱们的结婚证,全复印一份装进公文包里。” 苏清雪手里的动作停住,抬眼看他。 “你要去县里?” “去送那个姓吴的一程。”陈峰把结婚证拿出来,手指在钢印上摩挲了一下。 方志远以为手伸得长就能在靠山屯翻云覆雨,他今天就要把这只手直接剁了。 苏清雪没多问,麻利地把文件分类装好,递给陈峰。 “小心点。” “放心,今天不动手,动笔杆子。”陈峰接过包,跨上那辆新买的凤凰牌自行车,蹬出院门。 一个小时后,县红星皮货厂厂长办公室。 刘卫国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门被推开。 “陈老弟!你怎么来了?”刘卫国放下茶缸,赶紧迎上来。 陈峰没废话,把包往桌上一放。 “刘厂长,有人要砸咱们军需特供的饭碗。” 刘卫国脸色一变。 “谁这么大胆?” 陈峰拉开椅子坐下,把昨天吴干事带着保卫科上门查封、企图抢夺铁背银腹紫貂大衣的事说了一遍。 刘卫国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这衣服是省大楼预定的样衣,但咱们的作坊可是挂着军需特供的牌子。”陈峰盯着刘卫国,“他带人查封作坊,就是要停咱们的生产线。” 刘卫国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反了他了!一个公社的干事,敢插手军需生产?” 陈峰从包里抽出纸笔,推到刘卫国面前。 “刘厂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今天要去县委找李书记,得麻烦您以红星皮货厂厂长的名义,写一份情况说明。” 刘卫国拿起笔。 “怎么写?” “就写军需特供生产线遭恶意破坏未遂。”陈峰敲了敲桌子,“把事件性质从他个人的眼红,上升到破坏集体利益、破坏军需生产的高度。” 刘卫国秒懂。 他在厂长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深知这帽子扣下去有多重。 “我明白。”刘卫国拧开钢笔帽,低头刷刷写了起来。 不到十分钟,一份措辞严厉的情况说明写好,刘卫国掏出抽屉里的公章,重重盖了下去。 “老弟,这事我挺你到底。”刘卫国把文件递给陈峰。 “谢了老哥。”陈峰把文件收进包里,转身上车,直奔县委大院。 县委大院,二楼书记办公室。 李云山正在看报纸,秘书小赵领着陈峰进来。 “陈峰啊,坐。”李云山指了指沙发。 陈峰没坐,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把公文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整齐地摆在李云山面前。 刘卫国写的情况说明。 周秉义签下的合同副本。 吴干事伪造的举报信副本。 还有那张领了没几天的结婚证复印件。 李云山拿起刘卫国的报告,扫了两眼,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吴干事,手伸得太长了。” 陈峰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平静。 “李书记,他昨天带人去查封作坊,如果不是省百货大楼的周干事在场,作坊的机器和皮料就被他拉走了。” 李云山翻看那封伪造的举报信。 “无凭无据,伪造信件,这是知法犯法。” 陈峰适时抛出重磅炸弹。 “李书记,这还不是最恶劣的。” 陈峰指了指那张结婚证复印件。 “前几天,他拿着一份盖着京城知青办印章的调档函,跑到公社,逼着我媳妇签字返城。” 李云山抬起头。 “我媳妇没提交过任何申请。他这是越权操作。”陈峰盯着李云山的眼睛,“而且,就在他逼着签字的当天,我和我媳妇已经领了结婚证。我是烈士子弟,军属家庭。” 陈峰停顿了一下。 “他不仅想抢夺军需物资,更是在强行拆散军属家庭。这是在挖部队的墙角。”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李云山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陈峰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吴干事背后是方志远。方志远想用京城的政策压人,那他就借县委和纪委的势,用更硬的政策把吴干事钉死在耻辱柱上。 破坏军需生产、破坏军婚。 这两条罪名,在这个年代,足够让一个人把牢底坐穿。 李云山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筒,拨出一个号码。 “给我接纪委老周。” 电话接通。 “老周,我这里有一份材料,你立刻派人过来拿。”李云山语气严厉,“三棵树公社的吴干事,涉嫌伪造举报、破坏军需生产。” 李云山看了一眼陈峰,补充了一句。 “还有,公然挑战婚姻法与拥军政策,性质极其恶劣。这属于严重的政治投机。” 电话那头的老周声音传出。 “明白,我立刻成立专案组,今天就提审。” 李云山挂断电话,又拨通了县保卫科的号码。 “带人去三棵树公社,把那个姓吴的控制起来,移交纪委专案组。从严、从重、从快处理!” 放下电话,李云山看向陈峰。 “陈峰,你安心搞生产。有县委在,谁也破坏不了咱们县的经济建设和军属家庭的稳定。” “谢李书记。”陈峰收起公文包。 他知道,这事成了。 方志远伸到东北的这只手,被彻底斩断了。 两天后。 傍晚,靠山屯公社大院外。 公告栏前围满了村民。 风吹着新贴上去的白纸黑字通告,哗啦啦作响。 杨瘸子挤在最前面,指着上面的字念出声。 “经查实……公社干事吴某某,因伪造举报信、破坏军需生产、破坏军婚等多项罪名……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即日送往劳改农场。” 人群炸开了锅。 “五年!我的老天爷,这就判了?” “前几天不还带着红袖章去陈峰家抓人吗?怎么转眼自己进去了?” “你懂什么!陈峰那是普通人吗?人家是烈士后代,作坊是军需特供,他敢动陈峰,这不是找死吗!” 村民们议论纷纷。 胖子娘站在人群外围,双手合十念佛。 “老天保佑,恶人有恶报。陈峰这孩子是有大本事的,以后咱们跟着他干,准没错。” 村民们看陈峰家大院的方向,眼神全变了。 以前觉得陈峰是个能打猎的能人。 现在,那是通天的人物。 连公社干事都能直接送去劳改,谁还敢去陈家作坊找不痛快? 陈家大院,西屋。 苏清雪坐在炕桌前,用钢笔在账本上记下一笔笔开销。 王胖子买回来的红砖水泥花了一百二。 大壮带人开荒的工钱结了三十。 后院猪圈的木料定了八十。 陈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豆粥,放在苏清雪手边。 “算完了吗?” 苏清雪合上账本。 “算完了。资金很充足。乱石坡那边的地基已经打好了,明天就能砌砖。” 她看了一眼陈峰。 “我听希月说,公社那边贴了公告,吴干事判了五年。” 陈峰拉过板凳坐下。 “便宜他了。” 苏清雪握住陈峰的手。 “方志远那边……” “吴干事一进去,方志远在咱们这边就成了瞎子聋子。”陈峰反握住她的手,“他手伸不过来,只能在京城无能狂怒。接下来,咱们就踏踏实实把五十亩林地建起来。等药材基地出了第一批货,我带你去京城。” 苏清雪眼眶一热。 “去京城干什么?” 陈峰帮她把掉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去把你爹接出来。去告诉方家,我陈峰的媳妇,不是谁都能惦记的。” 陈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五十亩林地只是个开始。 他要趁着这股东风,把靠山屯周围的荒山全包下来。 方志远如果还敢出招,他就在京城,当面把方家的桌子掀了。 京城,军区后勤部家属院。 方志远一脚将面前的茶几踹翻。 玻璃茶杯碎了一地。 吴干事被判五年的消息,通过内部渠道传到了他耳朵里。 他没想到,自己动用关系施压,不仅没把苏清雪逼回来,反而折了自己的人。 陈峰不仅领了结婚证,还借县委的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好一个东北泥腿子。”方志远咬牙切齿。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去查查,京城师范大学那个苏老头的药,是从哪进的。给我掐断!” 电话那头传来唯唯诺诺的声音。 方志远挂断电话,看着窗外。 陈峰,你以为领了证我就没办法了? 我看你拿什么救你老丈人的命。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京城酝酿。 而靠山屯的陈家大院里,陈峰已经带着大壮和王胖子,开始规划下个月的进山路线。 他需要更多的百年野山参,来应对京城即将到来的变局。 老龙口深处,那张残缺的军用地图上的标记,正等着他去揭开。 第172章新媳妇的第一顿早饭 天刚蒙蒙亮,灶房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 陈峰翻了个身,摸了摸身边的被窝,凉的。 这女人,起这么早干什么? 他披上棉袄下地,推开堂屋门,一股焦糊味直冲鼻腔。 陈峰眉头一皱,快步走向灶房。 灶房里,苏清雪扎着红头绳,身上系着陈秀兰缝的粗布围裙,正举着锅铲跟铁锅里的鸡蛋较劲。 锅里的油星四溅,噼里啪啦作响。 她拿着锅盖挡在身前,像是在打仗。 火烧得太旺,锅底直冒黑烟。 “别翻!别翻!”苏清雪一边咳嗽,一边用锅铲去铲锅底。 鸡蛋粘在锅底,用力一铲,蛋黄“噗”地一声碎了,金黄的蛋液混着焦黑的锅巴流了一摊。 “哎呀……”苏清雪急得跺脚,鼻尖上沾着一抹锅底灰。 陈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挑。 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居然真跑来学做饭了。 “陈家主母,这早饭是打算给灶王爷上供?” 苏清雪吓了一跳,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别管!我能行!” 她嘴硬,手却慌乱地去抓灶台上的盐罐子。 结果一着急,抓成了装碱面的罐子。 陈峰走过去,从她手里抽走锅铲,顺手把她往后拉了半步。 “火太大,油还没热就下锅,能不粘吗?” 他站在她身后,左手环过她的腰,握住她拿锅铲的手腕,右手五指扣上去。 两人贴得很近,陈峰身上的热气隔着棉袄传过来。 苏清雪整个人僵住,脖子到耳根全红透了。 陈峰这流氓,大清早的动手动脚。 但她挣不开。 “看好了。”陈峰带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刮锅底的焦巴。 “先控火。”陈峰用火钳挑出两根劈柴,扔进旁边的灰堆里,火势瞬间小了下去。 “再重新下油,转锅。”他握着她的手,将铁锅端起,手腕发力,让热油均匀地挂在锅壁上。 苏清雪被他半抱在怀里,脑子里嗡嗡作响,哪里还听得进什么控火转锅。 只觉得他的呼吸打在耳后,烫得吓人。 “会了吗?”陈峰偏过头,嘴唇擦过她的耳垂。 “会、会了!”苏清雪一把推开他,解下围裙就往外跑。 跑得太急,一脚绊在灶房门槛上。 身体失去平衡,苏清雪惊呼出声:“啊——” 陈峰眼疾手快,长臂一捞,稳稳将她圈进怀里。 苏清雪撞进他结实的胸膛,鼻腔里全是松脂和烟草的味道。 “跑什么?”陈峰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笑意,“锅里还有两个蛋,不煎了?” “你煎!”苏清雪挣脱他的手臂,捂着脸跑回了堂屋。 陈峰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一声,转身磕了两个鸡蛋下锅。 早饭桌上,四碗棒子面糊糊,中间摆着一盘荷包蛋。 其中两个金黄酥脆,边缘带着一圈冰花。另外一堆则是焦黑碎裂的糊状物。 希月咬着筷子,盯着那堆碎蛋看了半天,突然扯着嗓子喊:“嫂子会煎蛋啦!哥在灶房教的!抱着教的!” 妞妞也在一旁拍手:“抱着教!抱着教!” 这一嗓子很响,连隔壁院子正在扫雪的胖子娘都听见了。 “哟!峰子,新媳妇手艺不错啊!”胖子娘隔着矮墙打趣,“改天教教我家那口子!” 苏清雪把脸埋进碗里,恨不得把头扎进糊糊里,耳根红得滴血。 希月这死丫头,瞎嚷嚷什么! 陈峰用筷子敲了敲希月的碗沿:“吃你的饭,哪来那么多话。” 他把那两个煎好的荷包蛋夹进苏清雪碗里,自己则面不改色地把那堆焦黑的碎蛋扒拉进自己碗中。 省大楼的一千五百块预付款已经到手,乱石坡的工程今天必须全面铺开。 方志远那边的反扑随时会来,他必须赶在对方动手前,把靠山屯的根基扎稳。 苏清雪抬头看他,想拦没拦住。 那焦糊的东西能吃吗? “那个……糊了。”她小声说。 “没事,焦香。”陈峰大口吃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桌子底下,陈峰的左手伸过去,准确地捉住苏清雪放在膝盖上的手。 苏清雪挣了一下,没挣脱,索性由着他握着。 粗糙的掌心带着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苏清雪低头喝着糊糊,嘴角往上翘。 饭后,陈峰穿上军大衣,把“撅把子”猎枪背在肩上。 冯大壮和王胖子已经在院外等着了,旁边还站着许木匠和他带的三个徒弟。 “今天地基必须挖完,木料下午进场。”陈峰交代冯大壮。 冯大壮点头:“哥,你放心,我盯着。” 王胖子拍着胸脯:“峰哥放心,红砖水泥我都定好了,下午第一批货就拉过来。” 一行人往村北乱石坡走去。 乱石坡上,寒风如刀。 冯大壮带着十几个青壮年已经开干,镐头砸在冻土上,火星四溅。 陈峰巡视了一圈,指着东边的一块地。 “木桩往外扩两米,排粪沟的坡度按千分之五打,不能有积水。”陈峰用脚在地上画了一条线,“这里挖个沉淀池,沼气还能用来烧火。” 许木匠拿着墨斗走过来:“峰子,这猪圈的梁你打算用多粗的?省城那边的标准可是要承重墙的。” “按最高标准来。”陈峰指了指远处堆成山的红砖,“省大楼的预付款在手里,咱们不抠搜。保温墙必须夹碎麦秸,必须保证冬天零下三十度猪仔不掉膘。” 他抬头看了一眼老龙口方向。 药材基地的五味子老藤已经种下去了,只要顶过这波倒春寒,开春就是金矿。 这些都是他跟京城方家叫板的底气。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苏清雪坐在堂屋的火墙边,翻开账本。 “三月十九日,红砖水泥支出一百二十元,木料支出八十元……” 赵体楷书一行行落在纸上,字迹端正。 陈秀兰端着一个大木盆走进来,里面泡着黄豆。 黄豆泡得发胀。 “清雪,别总盯着账本看,伤眼睛。过来帮大姐搭把手。” 苏清雪合上账本,走到院子里。 “这个怎么磨?”她看着石磨,有些无从下手。 在京城的时候,她连厨房都没进过,更别提推石磨这种粗活。 陈秀兰笑着递给她一个木勺:“你往磨眼里添豆子,我推磨。添的时候慢点,别倒多了,不然磨出来的豆浆不细。” 石磨转起来,乳白色的豆浆顺着凹槽流进底下的木桶里,带着一股豆香。 “峰子这几天忙坏了吧?”陈秀兰一边推磨一边问,额头上渗出细汗。 “他就是个闲不住的命。”苏清雪用木勺舀起一勺黄豆,倒进磨眼。 “以前他爹走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峰子整天在外面混,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陈秀兰叹了口气,眼眶发红,“后来我结了婚,被李家打成那样,也是他拎着斧头把我抢回来的。现在好了,有了你,他像换了个人。每天起早贪黑,就知道往家里划拉东西。” 苏清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大姐,是他自己有本事。” “你别替他说话。”陈秀兰擦了擦手,“他脾气倔,认死理。以后他要是惹你生气,你告诉我,我拿扫帚疙瘩抽他。” 苏清雪忍不住笑出声:“好,我记住了。” 磨完豆腐,陈秀兰又教她腌咸菜。 芥菜疙瘩洗净切丝,撒上粗盐,用手反复揉搓。 “盐要揉进去,不然放不住。”陈秀兰示范着。 苏清雪学得很认真,手指被盐水腌得发红,她没喊一声疼。 这日子虽然苦,但踏实。 她知道,陈峰在外面拼命,她必须要适应这里的生活,把这个家守好。 下午的时候,林婉秋也从西屋出来了。 “清雪,你看看这个版型。”林婉秋拿着一张图纸,“省大楼那边要的高端定制,我觉得可以在袖口加一点狐皮点缀。” 苏清雪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会儿。 “设计没问题,但成本会增加。我们账上的资金现在都压在乱石坡的基建上。” “所以得等陈峰打出新皮子。”林婉秋耸耸肩。 三个女人坐在院子里,商量着作坊的下一步计划。 傍晚时分,天阴沉沉的,北风刮得树枝呼呼作响。 陈峰带着一身寒气从乱石坡回来,手里提着两只顺手打的野鸡。 今天进度不错,三个大型保温猪圈的地基已经挖完,木料也全进场了。 只要药材基地一出货,他就有足够的筹码去京城接岳父。 “今晚炖个小鸡炖蘑菇。”他把野鸡扔在院子里,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手。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邮递员老孙推着绿色的自行车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封信。 “陈峰家!有加急信!” 苏清雪刚好从堂屋出来,听到“加急”两个字,心头跳了一下。 谁会寄加急信? 她快步走过去,接过信封。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几个潦草的字:苏清雪亲启。 是哥哥苏清河的字迹。 苏清雪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只有巴掌大,是从笔记本上匆忙撕下来的。 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方志远动手了。校医院停药,父亲呕血。速回。” 第173章三千里外的刀子 苏清雪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掐的。十个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半月形的红印子,信纸就摊在炕桌上,被油灯照得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方志远动手了。校医院停药,父亲呕血。速回。” 苏清河的字一向工整,这封信却写得东倒西歪,最后一个“回”字的末笔拖出去老长,像是手抖着收不住。 信封夹层里还塞着一张烟盒纸,字更小更急:校医院王大夫被约谈,上头打了招呼,说陈峰寄来的药材来路不明,疑似伪劣有毒,责令停用。父亲已经三天没吃上药,昨晚又吐了一回血,颜色比上次深。 陈峰推门进屋的时候,苏清雪没动。 她没藏信。 信纸就摊在炕桌正中间,像等着他来看。 陈峰扫了一眼信,再看她的手。十个指甲嵌在肉里,指节发白。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掌心四个深红的甲痕,最深那道渗出一丝血珠。 “疼不疼?” 苏清雪咬着嘴唇摇头。 陈峰把她的手攥进自己掌心里,掌心粗糙滚烫,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以后有事先跟我说。”他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苏清雪眼眶一热,别过脸去。 她本来想自己扛。从看到调档函那天起就想自己扛,信也想藏起来,怕陈峰跟方家硬碰硬吃亏。可今天拆开信的时候,手抖得连纸都捏不住——父亲三天没吃药,又吐血了。 她扛不住了。 “我怕……”她嗓子哑了,“方志远卡着校医院,药送不进去。” 陈峰松开她的手,把信纸拉到面前又看了一遍。 表面上方志远做得滴水不漏——不是他亲自出面断药,是校医院“主动”停药自查。王大夫被上头约谈,不敢再用陈峰寄去的方子和药材。京城那地方,方家在医疗系统的关系比蜘蛛网还密,校医院一个芝麻大的行政命令就能把药路掐死。 但陈峰盯着信上“来路不明”四个字,嘴角扯了一下。 方志远封的是校医院这条渠道。 不是药材本身。 他只要绕过校医院,把药直接送到苏怀远手里,方家的封锁就是一张废纸。 “他以为堵住校医院就赢了。”陈峰把信纸折好搁到一边,“换条路。” 苏清雪抬头看他。 “上回那批药走的军邮专线,盖着县委和军区的戳,校医院不敢扣。这回方家给校医院打了招呼,校医院不收了——那就不走校医院。” 陈峰站起身去炕柜暗格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他进老龙口时多留的备用野山参须,黄澄澄一小把,药香浓得呛鼻子。 “李云山在京城有个老战友叫老周,上回就是他盯着签收的。这回药不寄校医院,直接寄老周手里,让老周亲自送到你家去。” 苏清雪愣了一下:“方家会不会拦老周?” “老周是退伍军人,走的是军区系统。方志远他爹是后勤部的,管得了校医院的文职,管不了退伍老兵之间递东西。” 陈峰一边说一边从空间里取出提前备好的药材——柴胡、白术、三七粉、黄芪,一味味摆在灶台上。 油灯火苗跳了一下,灶房里全是药香。 他蹲在石臼前开始研磨三七粉,铁杵撞石臼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三七根硬,得磨到粉末过筛无渣才行,急不得。 苏清雪擦了把脸,拉过板凳坐到他对面,铺开纸笔。 “方子我来抄。” 陈峰报药名和克数,她逐字落笔。赵体小楷一笔一划,跟上回一样工整。写到“野山参须五克,研末冲服,日二次”的时候,她笔尖顿了一下。 “参须够吗?” “够你爹吃半个月。”陈峰没抬头,手上研磨的动作不停,“半个月内我再进一趟老龙口,补一株整参。” 苏清雪不再问了,低头继续抄。 灶房里只剩铁杵磨药的沙沙声和笔尖划纸的细响。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陈峰把三七粉磨完,又把白术切片,黄芪剪段,参须单独用油纸包好。每一味药分装成十五份,刚好半个月的量。 苏清雪抄完三份方子,每份都附上煎服方法:先泡后煎,武火煮开转文火,三碗水熬成一碗,饭后温服。参须单独研末,不入煎锅,用温水冲服。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看着陈峰把十五份药包逐一扎紧。他的手指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和旧伤,但扎油纸绳的动作又准又稳,每个结都打得死紧。 “陈峰。” “嗯。” “信里还有一句话我没念给你听。” 陈峰手上顿了一下。 苏清雪从信封最底层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递过去。苏清河的笔迹,比正文更潦草—— “方志远在校医院放话:陈峰寄来的药有毒,吃死了人他不负责。他在逼王大夫写报告,说之前服用的不明药材导致病情恶化。如果报告出来,不光断药,还要追究寄药人的责任。” 陈峰看完,把纸条折好塞回信封。 不光要断药,还要倒打一耙。把救命的药说成害人的毒,把他陈峰从救命恩人变成投毒嫌犯。 好手段。 “方子抄几份了?”他问。 “三份。” “再加一份。”陈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明天寄药的时候,把刘三爷验方的批注也附上去。德仁堂的坐堂老中医亲笔认证的方子,校医院一个行政干事说有毒?他够格吗?” 苏清雪点头,重新铺纸。 陈峰将所有药包码进一个木匣子里,外面裹油布,再缠三层棉纱。匣子底部垫了干艾草防潮,盖子用松脂封死缝隙。 做完这些,窗外天已经泛了鱼肚白。 他把匣子搁在炕柜上,抬头看苏清雪。她眼底有青影,熬了一整夜,但眼神是定的,不像昨晚拆信时那样慌。 “明天一早去县委大院,走军邮。” 苏清雪把最后一份方子写完,吹干墨迹,整齐叠进匣子里。 陈峰伸手揉了一下她后脑勺:“去睡一会儿,天亮我出门。” 苏清雪没动,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伸手攥住他袖口。 “陈峰。” “嗯。” “谢谢你没怪我瞒着。” 陈峰低头弹了一下她额头:“下回再瞒,罚你洗一个月碗。” 苏清雪破涕为笑,松开手进了里屋。 陈峰独自坐在灶房,把药匣子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油灯快燃尽了,芯子歪着冒黑烟。 他将药包扎紧最后一道绳结,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封被折好的信上。 方志远以为控制了校医院就赢了。 他太低估一个猎人能跑多远的路。 第174章灶房里的柔情 清晨的风刮得脸生疼。 陈峰蹬着凤凰牌自行车,后座绑着油布包裹的木匣,一路冲进县委大院。 李云山刚端起搪瓷茶缸,看见陈峰满身寒气闯进办公室,眉头皱起。 “出什么事了?” 陈峰把木匣往桌上一放。 “方家动手了。” 陈峰拉开椅子坐下,三两句把方志远封锁校医院药路的事说清楚。 李云山脸色发沉。 他知道京城水深,但没想到方家连救命药都敢断。 “方志远他爹在后勤部有实权,校医院那边,他说句话确实管用。”李云山手指敲着桌面。 “他管得了校医院,管不着退伍老兵。”陈峰盯着李云山,“李书记,这药我得走军邮。直接寄到老周手里,让他亲自送进苏家。” 李云山看着桌上的木匣。 军区邮路是绿色通道,方家手再长也伸不进这条线。 “老周脾气爆,方家要是敢拦他,他能把人腿打折。”李云山抓起桌上的红机电话,摇了两圈。 “给我接邮政局老马。” 电话接通,李云山声音冷硬:“老马,我这有份加急件,走军区专线,直接发京城。对,盖县委的戳。” 挂了电话,李云山喊来秘书小赵,让他拿着批条和木匣去办。 陈峰站起身:“谢了。” “谢什么。”李云山摆手,“方家这么干,犯了忌讳。老周那边我会打招呼,药一定送到。” 陈峰心里松了口气。 方志远这招釜底抽薪,算是彻底废了。 得想个办法,把方家彻底按死,不能总被动挨打。 出了县委大院,陈峰骑车拐进德仁堂。 刘三爷正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算账。 陈峰把抄好的方子递过去。 “三爷,您给掌掌眼,这方子我加了点量。” 刘三爷接过宣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柴胡、白术、三七……你这黄芪的量加得妙啊,用的是炙黄芪?” “对。”陈峰点头,“苏父脾虚得厉害,生黄芪走表,炙黄芪补中。我寻思着给他加把火。” 刘三爷摘下老花镜,指着陈峰笑骂:“你小子,这手医术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这方子改得严丝合缝。” 陈峰顺势压低声音:“三爷,我打听个事。县药材站最近收炙黄芪吗?” 刘三爷一愣。 “收啊,怎么不收。省里下达了出口创汇任务,小日本那边就认长白山的野生黄芪,炙过的价格更高。”刘三爷压低声音,“一斤能给到这个数。” 刘三爷比了三根手指。 三块钱一斤。 陈峰盘算起来。 乱石坡那二十亩药材基地,黄芪是主力。五十亩林地如果全铺开,开春种下,秋天就能收。 这笔买卖要是做成,不仅能填补作坊的资金缺口,还能直接打通省里的创汇渠道。 有了出口创汇的护身符,方家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谢了三爷。”陈峰转身出门。 “哎,你小子手里有货?”刘三爷在后面喊。 “开春就有了。”陈峰头也不回地摆手。 回到靠山屯,天已经大亮。 陈峰推着自行车进院,听见灶房里传来“当当当”的切菜声。 声音听着不对劲,没节奏,发闷。 他支好车,掀开灶房门帘。 苏清雪正站在案板前,手里拿着菜刀,跟一块冻得发硬的野猪肉较劲。 她穿着陈秀兰改过的旧棉袄,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腕。 刀切不下去,她急得鼻尖冒汗,咬着下唇,使劲往下压。 陈峰走过去,从背后贴上她。 苏清雪吓了一跳,肩膀一缩。 “别动。”陈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左手覆上她握刀的手,右手环过她的腰,按住案板上的肉块。 苏清雪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贴着陈峰宽厚的胸膛,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这肉冻得太硬,不能硬切。”陈峰带着她的手,调整了菜刀的角度。“得用刀刃的后半段,借着腕力往下压。” 陈峰手上一用力,“咔”的一声,肉块整齐地切成两半。 苏清雪的脸红透了,耳朵尖都在发烫。 “我……我自己来。”她想抽回手。 “你这切法,切到明天也吃不上饭。”陈峰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跟着我的节奏。” 陈峰带着她的手,一刀一刀切下去。 肉片切得均匀透亮。 案板旁边放着切好的酸菜,切得长短不一,有的像手指头那么粗。 陈峰看了一眼。 “酸菜也是你切的?” 苏清雪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嗯。” “切得挺好,就是费牙。”陈峰笑了一声。 苏清雪恼羞成怒,拿手肘撞了他一下。 “嫌难看你别吃。” “吃,我媳妇切的,石头我都吃。”陈峰顺口接话。 苏清雪不吭声了,身体却慢慢放松下来,靠在陈峰怀里。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柴火劈啪作响。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陈峰偏过头,看着苏清雪通红的侧脸,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苏清雪猛地缩脖子。 灶房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峰转头。 门帘掀开一条缝,希月和妞妞两个小脑袋挤在一起,正瞪着大眼睛往里看。 看见陈峰的目光扫过来,希月一把捂住妞妞的眼睛。 “哥,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拉着妞妞撒腿就跑。 苏清雪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把推开陈峰,抢过菜刀。 “你去劈柴!” 陈峰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出了灶房。 院子里,大黄正趴在太阳底下啃骨头。 冯大壮带着人去乱石坡干活了,西屋里传来缝纫机的哒哒声。 陈峰拿起斧头,开始劈柴。 一斧头下去,木墩子裂成两半。 方家的事解决了,药材基地的路子也摸清了。 接下来的重点,就是把这五十亩林地彻底盘活。 傍晚时分,天阴了下来。 陈峰正在后院查看猪仔的食槽。 前院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 他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瓢,往前院走。 堂屋里,何三姑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瓜子皮吐了一地。 这女人是靠山屯出了名的碎嘴子,谁家有点风吹草动,她能传得全公社都知道。 苏清雪端着搪瓷茶缸走过来,放在炕桌上。 “何婶,喝水。” 何三姑三角眼一翻,上下打量着苏清雪。 “哟,苏知青,这结婚了就是不一样啊。这身段,这模样,看着就水灵。”何三姑皮笑肉不笑。 苏清雪没搭腔,转身去拿扫帚扫地上的瓜子皮。 何三姑嗑着瓜子,眼睛盯着苏清雪的手。 苏清雪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虽然这阵子干了些农活,但底子还在。 “哎呀,这城里来的娇小姐,就是跟咱们乡下女人不一样。”何三姑阴阳怪气地开口,“这手细皮嫩肉的,哪像是能干粗活的。” 苏清雪拿着扫帚的手停了一下。 “不过啊,这乡下的日子可不好过。天天围着锅台转,伺候男人,喂猪喂鸡。这日子长了,再好看的手也得磨出老茧来。”何三姑吐出一口瓜子皮,直接吐在苏清雪刚扫干净的地砖上。 苏清雪看着地上的瓜子皮,脸色冷了下来。 她没发火,只是把扫帚立在一边。 “何婶,您要是来串门的,我欢迎。您要是来教我怎么过日子的,这就免了。我陈家的日子,轮不到外人操心。” 苏清雪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冷意。 何三姑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软绵绵的知青,说话这么硬。 “你这丫头,怎么不知好歹呢!我这是好心提醒你。”何三姑拔高了嗓门,“你以为你能在这待多久?等新鲜劲过了,有你哭的时候!” 陈峰掀开门帘走进来。 “何三姑,你不在家伺候你那瘫痪的公公,跑我家来嚼什么舌根?”陈峰声音冰冷。 何三姑看见陈峰,吓了一跳。 陈峰现在在靠山屯是个煞星,连大队长张全福都敢顶,她可惹不起。 “哎哟,陈峰回来了啊。我这不就是来看看新媳妇嘛。”何三姑干笑两声,从炕沿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瓜子皮。 “看完了?看完了就走。以后我家门槛,你少跨。”陈峰毫不客气。 何三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没敢接话,灰溜溜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何三姑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苏清雪。 她三角眼扫过苏清雪的手,阴阳怪气道:“哟,这手一看就是没沾过阳春水的,这日子过得久了,怕是连针都捏不住喽。” 说完,何三姑扭头就走。 陈峰盯着她的背影,眼神冷了下来。 这老妖婆,纯属找死。 第175章 一根围巾堵住全村的嘴 “哎哟,要我说啊,城里来的知青就是娇贵,连个灶都不会烧,也就是咱们陈家小子心善,把人当少奶奶供着。” 何三姑一边飞针走线缝着兔皮手套,一边扯着大嗓门,那张干瘪的嘴像机关枪一样往外突突。 旁边几个婶子面面相觑,手里纳着鞋底,谁也不敢接话。这何三姑是村里出了名的滚刀肉,沾上就甩不掉。 苏清雪坐在炕桌旁记账。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团黑晕。 “我可是听说了,京城那种大户人家,规矩大得很。好端端的闺女怎么就下乡了?该不是惹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麻烦,被家里赶出来的吧?”何三姑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喷在手里的兔皮上。 苏清雪拿着钢笔的手指骨节泛白。 她咬着嘴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酸楚,继续在账本上写下“三月二十日”几个字。 但那手从小练到大的赵体小楷,此刻笔画已经有些发飘。 不能发火。陈峰现在正是作坊起步的关键时候,不能因为自己跟村里人闹僵。 苏清雪只能装作听不见,但眼底的委屈怎么也掩不住。 胖子娘实在听不下去,把手里的皮料往笸箩里一摔,挑开门帘出了西屋。 前院里,陈峰正在给大黄梳毛,旁边放着刚劈好的柴火。 “峰子!”胖子娘压低声音,气冲冲地走过来,“你也不管管!那何三姑的嘴比刀子还毒,这两天在作坊里变着法地编排苏知青。苏知青脸皮薄,一声不吭,我刚才看她握笔的手都在抖!” 陈峰给大黄梳毛的动作猛地停住。大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呜咽了一声,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陈峰站起身,大拇指和食指习惯性地搓了搓。 得想个办法。 直接去西屋骂一顿?不行,何三姑这种人,当面骂她,她转头能编排出更难听的。 对付这种人,得把她那点可怜的优越感踩在脚底下碾碎,让她这辈子都不敢再张嘴。 “胖婶,我知道了。”陈峰语气平静得出奇,“您回屋干活吧,这事我心里有数。” 胖子娘看他这副模样,知道有人要倒霉了,点点头回了西屋。 陈峰转身走进堂屋,掀开里屋的门帘。 苏清雪正低头核对账目,眼眶有些发红。 陈峰走过去,粗糙的大拇指抹掉她眼角的湿意。 “明天逢二,公社大集。”陈峰捏了捏她的脸颊,“作坊放假一天。你换上那件红格子罩衫,带上希月,咱们去赶集。” 苏清雪愣了一下:“可是这批订单催得紧……” “订单有我盯着。明天什么都不干,就花钱。”陈峰语气不容置疑。 第二天清早,陈峰套好骡车。 苏清雪换上了那件红格子罩衫,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发尾系着红头绳。希月欢天喜地地爬上车,怀里还抱着个空布袋。 公社大集人声鼎沸。爆米花的焦甜味、旱烟味、牲口的骚味混在一起。 十里八乡的人都挤在这条土街上,靠山屯的婶子们也成群结队地来凑热闹。 陈峰跳下车,单手掐着苏清雪的腰,把她抱了下来。 周围立刻投来不少目光。 “走,先去供销社。”陈峰牵起苏清雪的手,大步往前走。 苏清雪想挣脱,大庭广众牵手太扎眼了。 陈峰握得死紧,根本不给她退缩的机会。 供销社里挤满了人。陈峰直接走到卖布匹的柜台前。 “孙主任,拿那条酒红色的羊毛围巾。”陈峰敲了敲玻璃柜台。 孙长征哎哟一声,从货架最顶上取下一个塑料袋:“峰子,这可是省城刚发来的尖货,全公社就这一条!十二块钱外加两张工业券!” 周围的妇女们倒吸一口凉气。十二块钱!够一家老小半个月的口粮了! 陈峰眼都不眨,直接拍出钱和票。 孙长征把围巾拿出来。陈峰接过来,转身面向苏清雪。 苏清雪脸红得像苹果,小声说:“太贵了,我不要……” “别动。”陈峰低着头,笨拙地把围巾绕在她的脖子上,打了个结。 酒红色的羊毛衬得苏清雪本就白皙的脸颊更加晶莹剔透,站在那儿就像画报上走出来的电影明星。 “这颜色衬你。”陈峰满意地端详了两眼。 旁边靠山屯的几个婶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峰还没完,又指着柜台里的一匹的确良布:“这块天蓝色的的确良,给我扯两尺!” 孙长征手脚麻利地量布、剪裁。 “给我媳妇做件新衬衫,开春穿。”陈峰故意拔高了嗓门。 拿过包好的布,陈峰又去食品柜台称了两斤大白兔奶糖、一斤鸡蛋糕。 希月兜里塞满了奶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苏清雪抱着布和点心,被陈峰护在怀里往外走。 这一路走过去,整个靠山屯的妇女们眼睛都绿了。 “我的老天爷,那条围巾十二块!” “还有的确良!那东西多金贵啊!” “陈家小子这是把苏知青当眼珠子疼啊!” 流言蜚语?谁还顾得上流言蜚语!现在只有赤裸裸的羡慕嫉妒! 两人刚走出供销社,迎面撞见何三姑。 何三姑正拉着几个隔壁村的妇女嚼舌根,唾沫横飞。 “我跟你们说,那个苏知青啊……” 陈峰停下脚步。 他从兜里抓出一把刚炒好的热花生,走上前。 “三姑,聊着呢?”陈峰笑着开口。 何三姑声音戛然而止,看到陈峰,又看到旁边裹着酒红色羊毛围巾、抱着的确良布的苏清雪,眼睛瞬间直了。 那围巾的料子,她这辈子都没摸过! “三姑,这两天作坊里辛苦你了。”陈峰把花生塞进何三姑手里,语气温和,“我媳妇脸皮薄,刚来咱们这儿,有啥不懂的,还得劳烦三姑多担待。” 何三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捏着花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对了,”陈峰顿了顿,目光扫过何三姑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我媳妇最近学了新菜,三姑以后常来家里坐坐,尝尝我媳妇的手艺。别总在外面吃冷风,容易闪了舌头。” 字字句句没带一个脏字,却像巴掌一样狠狠抽在何三姑脸上。 周围几个妇女看着苏清雪那一身金贵的行头,再看看何三姑,忍不住捂着嘴窃笑。 何三姑哪受过这种臊,脸涨得通红,连句硬话都没敢撂,灰溜溜地挤进人群跑了。 陈峰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壳。 这笔账,清了。 回靠山屯的土路上。 骡车吱呀吱呀地晃悠。希月吃饱了鸡蛋糕,靠在干草堆里睡着了。 苏清雪坐在陈峰旁边,把脸埋进那条酒红色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苏清雪轻声问。 陈峰拉着缰绳,没回头:“故意什么?” “故意买这么贵的东西,故意在供销社门口说那些话。”苏清雪咬了咬嘴唇,“你不用为了堵别人的嘴,就花这么多钱对我好。” 陈峰一把捏住刹车杆,骡车停在路边。 他转过头,盯着苏清雪的眼睛。 “你想错了。”陈峰凑近她,声音低沉,“我对你好,跟别人没关系。有他们没他们,我都这样。” 苏清雪心跳漏了一拍。 “钱赚来就是给你花的。别人怎么说,我管不着。但我得让全村人知道,你苏清雪嫁到靠山屯,过得比谁都好。” 陈峰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谁敢让你受委屈,我就让谁没脸见人。” 苏清雪眼眶一热。她低下头,把脸更深地埋进围巾里,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围巾很暖。 陈峰的手更暖。 傍晚,何三姑回到自己那间破土房。 她把手里的半碗凉水狠狠砸在桌上。 “装什么大尾巴狼!”何三姑咬牙切齿,眼里满是怨恨。 她想起前两天大队长张全福的老婆在井台边抱怨陈峰霸占林地的事。 何三姑眼珠子转了转。 陈峰,你别得意太早。这靠山屯,还轮不到你一个猎户一手遮天! 第176章青石沟枪王登门 院门被人拍了三下。 不急不缓,节奏稳当,不像催债的,也不像求人的。 陈峰放下手里的骨刀,朝门口看了一眼。 大黄没叫。 这条狗的鼻子比他还灵,陌生人进院子没有不炸毛的,唯独这回趴在地上耳朵转了转,尾巴拍了两下地面。 不是威胁。 陈峰擦了手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个老头。 六十上下,个头不高,肩膀却宽得像一扇门板。 脸上沟壑纵横,皮肤被风雪和日头磨成老树皮的颜色。 一双眼睛不大,眯着的时候像在打瞌睡,但瞳仁深处有股子劲——像鹰。 老头背着一只桦树皮猎囊,肩带磨得起毛,囊口露出铜扣子和半截擦枪布。 左手提着一副鹿皮绑腿,硝制得干干净净,皮面柔软,边角针脚齐整。 见面礼。 “青石沟,齐老蔫。” 老头报了名号,声音不大,沙哑,像砂纸刮木头。 陈峰愣了一瞬。 青石沟齐老蔫。 方圆百里猎户圈里排前三的人物,打了四十年猎,据说早年间一个人进老龙口蹲了七天七夜,扛回一头三百斤的公狼。 杨瘸子提过这人不下五回,每回都带着一股子说书先生讲关二爷的劲头。 “听说你一枪放倒了一头千斤黑瞎子。”齐老蔫把鹿皮绑腿往前递了递,“老头子想亲眼看看那张皮。” 不兜圈子,不套近乎,开门见山。 陈峰接过绑腿,手指捏了一下皮面——好货,鹿皮纤维紧致,硝得透,不发硬也不发软,火候拿捏得死准。 光这手硝皮的功夫,就不是一般猎户能有的。 “进屋坐。”陈峰侧身让路。 齐老蔫迈腿进院,目光先扫了一圈——从墙上挂的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批文,到廊下晾着的两张狐皮,再到西屋传出来的缝纫机踏板声。 什么都看见了,什么也没问。 老派猎人的规矩。 陈峰心里有数。这人不是来串门的,是来验货的。 方圆百里传他一枪毙了千斤黑瞎子,信的人有,不信的人更多。 齐老蔫亲自跑一趟,代表的是整个老猎人圈子的态度——行不行,拿东西说话。 “大壮,把熊皮搬出来。” 冯大壮从东屋出来,两手拽着卷好的熊皮往院中间走。 皮子沉,他一个人扛得龇牙咧嘴,铺开的时候往地上一撂,“噗”的一声闷响,扬起一层细土。 两米三四的完整熊皮摊在院子正当中。 阳光打上去,黑色粗毛泛着油亮的光泽。 前掌比成年男人脑袋还宽,爪子内收,每一根都有小拇指粗。后背的毛最厚最密,几乎能把手指整根没进去。 齐老蔫没吭声。 他蹲下来,膝盖嘎巴响了两声,伸出右手。 那只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变形,中指和食指之间有一道深深的豁口——扣扳机磨出来的。四十年。 他的手指摸上熊皮后颈。 从颈根往下,一寸一寸地捋。 捋到脊椎根部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一个弹孔。 黄豆大小,圆润,边缘整齐,没有撕裂,没有灼烧扩散。 入口在后颈脊椎根部正中,子弹打断脊髓后嵌在骨头里,没贯穿。 就一个。 整张两米三四的熊皮上,只有这一个孔。 齐老蔫的手指在弹孔边缘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他没抬头,但陈峰看见他的肩膀绷紧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大黄的喘气声。 齐老蔫终于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两声。他盯着陈峰看了三秒钟,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股子质疑的劲头没了。眼神里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陈峰见过这种眼神——刘三爷验完药方时,也是这个神色。 一个干了一辈子活的老手,看见了超出自己经验范围的东西。 “坐吧。”陈峰搬出石桌上的粗瓷碗,拎起半坛烧刀子,“尝尝我自己泡的鹿血酒。” 冯大壮端上一盆炖得烂熟的鹿肉,肉汤还在咕嘟翻滚,油花子铺满碗面。 齐老蔫在石凳上坐下,接过碗,没客气。 第一碗闷了。 六十度的烧刀子兑鹿血,辣得烧嗓子,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第二碗慢些喝,夹了两块鹿肉,嚼得仔细。 第三碗端起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酒洒在虎口上,他没擦。 “我打了四十二年猎。”齐老蔫盯着碗里的酒,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十六岁跟我爹进山,第一枪打的是野鸡,手抖得差点把枪扔了。” 陈峰没插嘴,给他续酒。 “后来什么都打过。狼、野猪、黑瞎子,最大的一头公狼三百二十斤,我蹲了七天才等到它。” 齐老蔫顿了顿。 “我儿子比我强。”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变了。不是骄傲,是疼。 “小齐二十三岁打到第一头黑瞎子,比我早了五年。那年冬天他追一头受伤的独牙野猪王,追进了老龙口南坡的枯木沟。” 陈峰手里的酒坛子停在半空。 “那畜生断了一根獠牙,疼疯了,钻进灌木丛装死。小齐蹲着查看血迹的时候,它从侧面冲出来。” 齐老蔫的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 “獠牙扎进脖子,他连枪都没来得及举。我赶到的时候他还有气,眼睛睁着,看着我。” 风吹过院子,熊皮上的黑色粗毛一根根竖起来又倒下去。 “我打了一辈子猎,连自己儿子都护不住。” 陈峰没说安慰的话。 他端起碗,和齐老蔫碰了一下,仰脖子灌了。 酒烧过喉咙的时候,他想到了自己上辈子孤独终老的四十年。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补不回来。 两个人喝了小半坛酒,谁也没再说话。 鹿肉凉了,油花子凝成白色薄膜。 日头偏西的时候,齐老蔫站起来。他脸上的酒色褪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后生,跟你比一场。” 陈峰看着他。 “三天后,村北白桦林。三枪定高下。”齐老蔫拍了拍猎囊,“不为赌输赢,我就想亲眼看看——能一枪放倒千斤黑瞎子的枪法,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一个老猎人最后的执念。 陈峰点头:“行。” 齐老蔫背起猎囊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看灶房方向——苏清雪正端着一碗红糖姜水从里面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脸颊被灶火烘得发红。 齐老蔫收回目光,看着陈峰。 “后生,你有福气。” 说完迈腿出了院门,桦树皮猎囊在背上晃了两晃,人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苏清雪走过来,把姜水递给陈峰,目光落在石桌上的空碗和残酒上。 “什么人?” “青石沟的老前辈。”陈峰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水放多了糖,甜得齁嗓子,“三天后要跟我比枪法。” 苏清雪眉头皱了一下:“比什么?” “他想看看我怎么打猎。” 苏清雪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转身回灶房之前丢了一句:“别输。” 陈峰笑了一声。 三天后,白桦林,三枪。 他盘算着这事不难,但齐老蔫的来头不能小看。 打通了这个人,青石沟、柳河、松花江上游几十个猎户的人脉就全活了。 以后进老龙口有人通风报信,皮货原料来源也不用愁。 更重要的是,齐老蔫提到的那头独牙野猪王—— 老龙口南坡枯木沟,五年了,那畜生还活着。 大黄忽然从门槛下钻出来,前腿上的旧疤在夕阳底下白惨惨的。 它嗅了嗅齐老蔫走过的地面,尾巴摇了两下。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王胖子满头大汗冲进来,弯腰扶着膝盖喘。 “峰哥,大队长张全福的媳妇和何三姑一块儿去了公社,说是要告你私占林地!” 第177章谁的地,谁说了算 王胖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棉袄前襟全是汗渍。 “峰哥,张全福媳妇拉着何三姑坐骡车走的,奔公社去了,说要告你私占集体林地、搞资本主义复辟。” 陈峰手里鹿血酒碗搁在石碾盘上,没接话。 齐老蔫刚走,院子里还飘着酒气。冯大壮从月亮门探出半个身子,拳头已经捏上了。 陈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去套车。” 王胖子愣了一下:“现在去?” “等她们编完词再去,黄花菜都凉了。” 苏清雪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什么都没问,转身回屋,从炕柜暗格里取出三样东西:公社党委盖章的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批文、五十亩林地承包合同副本、上个月钱玉成签字的饲料指标审批单。 三份文件叠好,用油纸包严实,递到陈峰手里。 “合同第三条第二款,承包期内未经县级以上部门联合审批,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单方面变更或撤销。”她声音不大,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陈峰接过文件,低头看了她一眼。 面粉沾在她鼻尖上,白了一小块。 他伸手抹掉那点面粉,指腹在她鼻梁上多停了一秒:“回来给你带糖。” 苏清雪耳根红了,推他一把:“快走。” 骡车碾着春泥拐上大路,王胖子在前头赶车,陈峰坐在车板上闭眼养神。冯大壮蹲在车尾,手里攥着根白蜡杆子,脸上写着四个字——谁敢动手。 公社大院门口停着张全福家那辆破骡车,骡子拴在槐树上啃树皮。 陈峰进院时,老李办公室的门开着,里头的声音隔着走廊都听得清。 张全福媳妇王翠兰嗓门最大:“——五十亩白桦林那是集体的!他陈峰一个人圈了,全村人喝西北风去?我家老张当了十八年大队长,分过谁一根木头没有?” 何三姑在旁边帮腔:“可不是嘛,人家现在阔了,娶了城里媳妇,眼里哪还有咱们庄稼人——” 老李坐在桌后揉太阳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钱玉成靠在窗边,端着搪瓷缸子没说话,眼皮都没抬。 陈峰推门进去。 屋里安静了两秒。 王翠兰转头看见他,嘴张了张,声调矮了一截。何三姑往王翠兰身后缩了半步。 陈峰没看她们,径直走到老李桌前,把油纸包打开,三份文件依次摆好。 “老李主任,我听说有人告我私占林地。”他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正好文件都在,您给掌掌眼。” 老李如获大赦,抓过文件翻开。 陈峰转身,面朝王翠兰。 “嫂子,五十亩林地是公社党委批的,合同上盖的公章,钱主任签的字。承包费五百块我当场交清,收据在财务存着,你要看我让人调。” 王翠兰嘴唇动了动。 陈峰没给她接话的机会:“合同第三条写得明白,承包期内未经县级以上联合审批,谁也动不了。你告我私占集体林地——”他顿了一下,“你是说公社党委批错了,还是说钱主任签错了?” 这话一出,屋里温度骤降。 钱玉成放下搪瓷缸子,慢悠悠扫了王翠兰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气,但比怒气更重。 王翠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回头去拽何三姑的袖子。 何三姑把手缩回去了。 陈峰又掏出一张纸,是上个月乱石坡开荒的工分统计表,上面每个帮工的名字、出工天数、翻地面积记得清清楚楚。 “嫂子,你家老张当了十八年大队长,村北那片乱石坡荒了多少年?石头拱地、碱面泛白,全村没人愿意碰。我带人三天翻了十亩,种上苞米,交了承包费,还给帮工的婶子们发了现钱。” 他把工分表往桌上一推。 “这叫私占?” 王翠兰张了两次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老李适时开口:“翠兰啊,这个……确实手续齐全,公社也是鼓励搞副业的嘛。你要是有什么别的意见,回去跟全福商量商量,走正规渠道反映……” 话没说完,钱玉成站直了身子。 “陈峰的林地承包和作坊,是公社今年的重点扶持项目。”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下砸,“上个月省大楼一千五的预付款,县里已经报上去了。谁要是把这条线搅黄了,我倒要问问,是谁在挖社会主义墙脚。” 王翠兰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何三姑已经悄悄往门口挪了。 陈峰余光扫到她,没拦。 出了公社大院,王翠兰扶着骡车辕子喘粗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何三姑跟在后头,两人之间隔了三步远,谁也不看谁。 陈峰站在台阶上,点了根大前门。 钱玉成从后门绕出来,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张全福这人,眼皮子浅,但不蠢。他媳妇闹这一出,他未必不知道。” 陈峰吐了口烟:“他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陈峰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他要是识相,往后大队的事他管他的,我的事我管我的,井水不犯河水。他要是不识相——” 他没说完,但钱玉成听懂了。 回程路上,王胖子忍不住问:“峰哥,何三姑那娘们儿不收拾一下?” 陈峰靠在车板上,看着路两边化了一半的残雪。 “不用。” “为啥?” “她回去会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传遍全村。”陈峰嘴角动了一下,“传吧。传得越邪乎,以后想告状的人越少。” 王胖子琢磨了半天,竖起大拇指。 骡车进村时,太阳偏西。苏清雪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看见他就递过来。 陈峰接过碗一口闷了,把空碗还给她。 “赢了?”她问。 “没输过。” 苏清雪哼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糖呢?” 陈峰愣了一下,摸遍口袋——空的。他出门急,压根忘了这茬。 苏清雪看着他的窘样,嘴角弯了弯,拎着空碗进了灶房,门帘落下前丢出一句:“欠着,记账上了。” 冯大壮蹲在院墙根底下啃冷馒头,看着这一幕,默默把脸转向另一边。 入夜,陈峰在堂屋擦枪。后天就是和齐老蔫约好的比枪日子,白桦林,三枪定高下。 苏清雪在对面记账,忽然抬头:“齐老蔫那个儿子,死在枯木沟的那个——” “嗯。” “他说的独牙野猪王,还活着?” 陈峰推上枪栓,金属碰撞声清脆短促。 “活着。”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二叔陈宝国的嗓门隔着墙就炸开了—— “峰子!张全福把你后山新打的地基桩子全拔了!” 第178章拔我的桩,还我的血 陈宝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棉帽歪到后脑勺,一进院就扶着门框弯腰喘。 “后山……地基桩子……全拔了!” 陈峰搁下半截枪管,没说话。 苏清雪从炕桌后抬头,手里的账本还翻在“红砖水泥120元”那页。 “几时的事?”陈峰问。 “天擦黑,我去乱石坡收工具,远远看见张全福带他家两个侄子,拿铁锹连撬带拽,十六根松木桩一根没剩,全扔沟里了。”陈宝国咽了口唾沫,“我喊了一嗓子,他装没听见。”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月亮被云挡了一半,后山方向黑黢黢的。 “桩子扔沟里,没劈没烧?” “没有,就搁那儿。” 陈峰点头,转身进里屋从炕柜暗格取出油纸包,抽出五十亩林地承包合同副本和钱玉成签字的批文,递给苏清雪。 “把合同第三条第二款抄一遍,再把今天日期、拔桩数量、目击人写清楚,二叔签字画押。” 苏清雪已经在铺纸了,赵体小楷落笔又快又稳。 陈宝国急了:“峰子,你就不去看看?那十六根桩子是大壮他们刨了两天才夯实的——” “看什么?”陈峰拎起靠墙的马灯,“天亮再去。” “明天他接着拔呢?” “他不会了。” 陈宝国张了张嘴,没问出为什么。 陈峰把马灯放回原处,走到灶房给苏清雪热了半碗昨晚剩的鹿骨汤,端回来搁炕桌角上。苏清雪头也没抬,左手端碗喝了一口,右手继续写字,汤汁在嘴角留了一点,被陈峰拇指抹掉。 希月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哥,又打架啊?” “睡觉。” “哦。”脑袋缩回去,被窝里传出翻身的声音。 —— 第二天天刚亮,陈峰没去后山,而是带着冯大壮直奔公社。 王胖子套骡车在村口等,看见陈峰的脸色,一句废话没敢说。 公社大院,钱玉成刚到办公室泡上茶。陈峰推门进去,把苏清雪连夜写好的书面记录和合同副本摊在桌上。 钱玉成扫了一遍,茶杯放下了。 “几根?” “十六根。松木桩,冯大壮带四个人夯了两天。” 钱玉成拧开钢笔帽,在记录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从抽屉翻出公社公章,“咔”一声盖上去。 “合同第三条第二款写得清楚——承包期内,未经县级以上部门联合审批,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破坏承包方生产设施。”钱玉成把文件推回来,“张全福是大队长,又不是县长。” 陈峰收好文件。 钱玉成端起茶杯吹了吹:“你想怎么办?” “照规矩来。” “什么规矩?” “他拔我十六根桩,我要他赔。赔不起就换人当大队长。” 钱玉成喝了口茶,没表态,但也没反对。 “老李那边我打过招呼了,”钱玉成顿了顿,“张全福上个月的工分报表有三处涂改,我一直压着没提。” 陈峰明白了。钱玉成也在等一个收拾张全福的由头。 —— 回到靠山屯已是上午九点。 陈峰没回家,骡车直接停在大队部门口。 张全福正坐在里头喝棒子面粥,看见陈峰进来,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眼珠子转了两圈,装作若无其事。 “陈峰啊,找我有事?” 陈峰把盖着公社公章的书面记录拍在桌上。 张全福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公社钱主任签字盖章的事故记录,”陈峰声音不大,但大队部敞着的窗户外已经围了七八个早起干活的村民,“昨天傍晚,你带人拔了我后山十六根地基松木桩,目击人陈宝国,签字画押。” 张全福放下碗,嗓门拔高:“什么拔桩?我昨晚在家吃饭,哪也没去——” “你家大侄子张小虎的铁锹还插在沟边呢,”冯大壮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沾着泥和松木碎屑的铁锹,锹柄上用红漆写着“虎”字,“他嫌沉没带走。” 张全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窗外的人越聚越多。杨瘸子拄着拐站在最前面,刘婶抱着孩子探头往里看。 陈峰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从怀里掏出合同副本翻到第三条第二款,念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窗外的人听清楚。 “破坏承包方生产设施,承包方有权要求赔偿,并上报公社追究责任。”陈峰把合同合上,“十六根桩子,四个人两天工,加上松木料,一共三十六块。三天内送到我家院子里。” 张全福拍桌子站起来:“你少拿合同吓唬我!那地是集体的——” “合同是公社党委批的,钱主任签的字,五百块承包费我当面交的。”陈峰盯着他,“你是说公社批错了?” 这话跟上次怼王翠兰一模一样,张全福嘴巴张了两次,合上了。 陈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只有张全福听得见:“工分报表涂改的事,钱主任还压着。你要是想翻,我不介意帮你翻。” 张全福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桌角,粥碗晃了两下差点翻。 陈峰转身往外走,路过窗户时停了一步,对着外面的村民说了句:“桩子拔了可以再打,规矩坏了就不好补了。大伙说是不是这个理?” 杨瘸子第一个接话:“那可不!” 刘婶跟着点头,胖子娘叉着腰朝大队部里啐了一口。 —— 回到家,苏清雪站在院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她又在练做饭。 “怎么样?” “三十六块,三天。” 苏清雪想了想:“他会给?” “不给的话,钱主任那有他工分报表的把柄。他聪明就认栽。” 苏清雪点头,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 陈峰展开一看,是齐老蔫托杨瘸子带来的口信,用炭笔歪歪扭扭写在烟盒纸上—— “后天辰时,村北白桦林,三枪。不见不散。” 陈峰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看了一眼苏清雪。 苏清雪正低头拍围裙上的面粉,头也不抬:“锅又糊了,你先别进灶房。” 陈峰笑了一声,绕过她走进灶房。铁锅底结了一层黑壳,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 他拿起铲子开始刮锅。 身后传来苏清雪的声音,闷闷的:“后天比枪,子弹够吗?” “够。” “赢了有什么好处?” “青石沟几十个猎户的面子。” 苏清雪沉默了两秒:“那输了呢?” 陈峰回头看她,苏清雪靠在门框上,围裙歪了一边,鼻尖上沾着一小撮面粉。 “我什么时候输过?” 苏清雪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颗被她体温捂热的煮鸡蛋,塞进陈峰手里。 “补补脑子,别光补肌肉。” 陈峰低头剥蛋,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 灶房外头,大黄趴在台阶上打盹,前腿上那道“赖”字捕兽夹留下的白色旧疤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院墙外的小路上,一个穿军绿大衣的陌生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后座绑着一个用油布裹严实的长条形包裹,朝村北白桦林方向去了。 第179章白桦林三枪定乾坤 清晨,灶房的铁锅里咕嘟着大米粥。陈峰往灶膛里添了把劈柴,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林婉秋端着一盆洗好的冻梨走进来,放在案板上。她没看陈峰,低头整理袖口,声音压得很低:“方志远,京城军区后勤部三处副处长。他手里卡着不少物资调拨的口子。这人心胸狭隘,做事不留余地。” 陈峰添柴的手没停。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你认识他?” 林婉秋动作一顿,抬起头。她眼底有血丝,显然一夜没睡。“我下乡,就是他弄的。我父亲以前在百货大楼当采购经理,因为没批他小舅子的条子,被他安了个罪名,全家下放。” 陈峰拿过毛巾擦手,语气平淡:“知道了。” 林婉秋急了,往前走了一步:“陈峰,你别不当回事。他在京城根基深,你们现在斗不过他。他让你交人,你如果不照做,他会动用一切关系把你们碾死。” “他碾不死我。”陈峰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转头看着她,“你安心画你的图纸。既然进了我这作坊,你的账,我以后顺手替你平了。” 林婉秋愣在原地。陈峰已经端着粥盆走进了堂屋。 苏清雪正坐在炕桌前盘账。见陈峰端着粥进来,她放下钢笔,接过碗筷。 “今天比枪,小心点。”苏清雪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放心。”陈峰喝了一大口粥,“几个老猎户而已。比完我直接进老龙口。家里大壮和胖子守着,有事让大黄去叫人。” 辰时,村北白桦林。 雪停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林子空地上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正是齐老蔫,他身旁站着四个面容沧桑的汉子,都是青石沟排得上号的老猎手。 陈峰背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带着大黄踩着积雪走来。冯大壮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布袋。 “挺准时。”齐老蔫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这几位是青石沟的把头。今天比枪,他们做个见证。输赢不论,就看真本事。” 陈峰停在十步外,解下背上的枪。“怎么比?” 齐老蔫指着百米外一棵需两人合抱的老白桦树。“第一枪,定点。那树干上挂着个铜钱。一百米,打中铜钱方孔算赢。” 一百米外打铜钱方孔,这在老式猎枪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几个青石沟的猎户互相交换了眼神,都觉得齐老蔫这题出得太刁。 齐老蔫端起他那杆保养极好的老套筒,推弹上膛。他没用瞄准镜,单眼微眯。 “砰!” 枪声在林子里回荡。百米外的白桦树上,那枚挂着的铜钱剧烈晃动了一下。 冯大壮跑过去看,大声喊:“打在铜钱边缘,没穿孔!” 几个猎户纷纷点头。一百米老套筒打中铜钱,已经是神枪手了。 齐老蔫退下弹壳,看向陈峰:“该你了。” 陈峰没动。他端起五六式,系统【顶级狩猎直觉】瞬间激活,视野中出现一道淡红色的弹道辅助线。他甚至没有刻意瞄准,抬手就是一枪。 “砰!” 枪声清脆。 冯大壮在那头看了一眼,举起手里的铜钱往回跑。跑到近前,他把铜钱摊在掌心。 铜钱完好无损,但系着铜钱的那根细红绳,断了。 全场死寂。 齐老蔫瞳孔猛地收缩。打中铜钱边缘是准,打断穿过方孔的细绳,那是神。 “第一枪,你赢了。”齐老蔫深吸了一口冷气,“第二枪,活物。” 他话音刚落,林子深处突然窜出一只雪兔。这畜生极其狡猾,呈之字形在雪窝子里狂奔,速度极快。 青石沟的一个猎户刚要举枪,齐老蔫拦住他。齐老蔫自己抬枪,追踪着雪兔的轨迹,预判位置。 “砰!” 雪兔在雪地里翻滚了两圈,不动了。 “打中后腿。”齐老蔫有些不满意。 陈峰没说话。他抬头看向天空。一只苍鹰正盘旋在极高的云层下,几乎只剩下一个黑点。 距离至少三百米。 “大壮,扔块肉。”陈峰开口。 冯大壮从布袋里掏出一块带血的生肉,用力抛向林子空地。 天空中的黑点瞬间俯冲而下,速度快如闪电。就在苍鹰即将抓到生肉的瞬间,陈峰的枪响了。 “砰!” 苍鹰发出一声哀鸣,在半空中猛地顿住,随后直挺挺地砸在雪地上。 几个老猎户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子弹精准地打穿了苍鹰的左翼关节,没有伤及躯干,活捉。 “三百米,打飞物关节……”一个老猎户喃喃自语,看陈峰的眼神已经像在看怪物。 齐老蔫把手里的老套筒往雪地里一插,长叹一声:“后生,我服了。第三枪不用比了。” 陈峰把枪背回肩上,走到苍鹰旁边,用随身带的布条熟练地绑住苍鹰的双爪和喙,扔给冯大壮。 “齐叔承让。”陈峰走回齐老蔫面前。 齐老蔫从怀里掏出一个黑黝黝的狼牙吊坠,递给陈峰。“这是青石沟猎户的信物。今天起,青石沟七十二个猎户,认你陈峰这杆枪。以后在山里有事,拿这东西说话。” 陈峰接过狼牙,在手里掂了掂,收进贴身口袋。他知道,这不光是一个信物,更是几十条枪的武装力量。方家在京城再横,手也伸不到这片深山老林里。 “齐叔,枯木沟那头独牙野猪王,我进山顺道替你办了。”陈峰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齐老蔫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陈峰没躲,受了这一拜。 “走了,进山。”陈峰招呼大黄。 他转身朝老龙口的方向走去。这次进山,他要找那株能救苏怀远命的百年野山参,顺便探探那张残缺军用地图上的位置。 大黄跑在前面,刚踏入老龙口外围的界碑,突然停下脚步。 它浑身的毛瞬间炸立,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的呜咽声,前腿死死扒住雪地,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陈峰停下脚步。系统面板突然疯狂闪烁,刺眼的红光几乎占据了全部视野。 【警告!发现超危领主级目标!】 【警告!目标距离过近,建议立即撤离!】 陈峰握紧了手里的枪。他闻到了一股极度浓烈的腥臭味,混杂着腐土和干涸血液的味道,正顺着北风从山谷深处飘来。 与此同时,京城。 方志远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手里那份从东北发来的加急电报,冷笑了一声。 “领证了?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他把电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通知三棵树公社武装部,就说接到群众举报,靠山屯有敌特分子藏匿军火,立刻组织民兵进村搜查。反抗者,就地正法。” 第180章开枪啊,看谁先死 腥臭味扑面。 大黄低伏,喉咙里发出颤音。 陈峰端起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系统视野里,一团刺目的血红光标从落叶松林里横冲直撞而出。 枯木沟那头独牙野猪王。 体长过两米,裹着厚厚的松脂泥甲,像一辆长满黑毛的小坦克。左侧獠牙断裂,右侧獠牙泛着黄褐色的冷光。 野猪王嗅到了大黄的气味,仇人见面,狂吼一声,四蹄蹬地,积雪炸开,直扑陈峰。 陈峰没退。 【体魄强化:极限爆发】开启。 他屏息,瞄准。泥甲太厚,只能打弱点。 砰! 子弹精准射入野猪王完好的右眼。 野猪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因惯性继续前冲。陈峰侧身滑步,军刺改制的猎刀顺势在它腹部划出一条半米长的血口。 野猪王轰然撞断一棵碗口粗的白桦,翻滚两圈,带着致命伤疯狂朝深山逃窜。 陈峰没追。 野猪王撞开的荆棘丛后,一抹鲜艳的红籽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六品叶,芦头修长,铁线纹密布。 百年野山参。 陈峰迅速用鹿骨签子起参,泥土封存,收入随身空间。岳父的命保住了。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从山下靠山屯方向传来。 陈峰脸色骤变。这不是猎枪的声音,是三八大盖。 他拎起枪,如离弦之箭冲下山。 靠山屯村口,十几个背着步枪的民兵将陈家大院围得水泄不通。 三棵树公社武装部副部长刘彪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把驳壳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大队长张全福缩在刘彪身后,眼里透着兴奋。 “里面的人听着!接到京城确切情报,你们院里藏匿敌特军火!立刻抱头出来接受检查,否则就地正法!”刘彪扯着嗓子吼。 院门紧闭。 门后,冯大壮双手握着一根沉甸甸的铁棍,死死顶住门栓。王胖子手里攥着杀猪刀,手心全是汗。 陈秀兰护着希月和妞妞躲在里屋,浑身发抖。 苏清雪站在堂屋门口,面沉如水。 “嫂子,他们带了真家伙,硬冲咱挡不住。”冯大壮咬牙。 苏清雪走上前,隔着门缝冷声开口:“刘副部长,查敌特军火,有县公安局的搜查令吗?有县武装部的协同批文吗?” 刘彪一愣,没想到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还这么懂行。 “少拿县里压我!这是京城军区下的死命令!特事特办!”刘彪不耐烦地挥手,“撞门!” 两个民兵上前,端起枪托砸门。 苏清雪一把拉开院门。 冷风卷着雪花涌入。她一身红格子罩衫,背脊笔直,目光冷冽地扫过外面的枪口,大院子弟的上位者气场全开。 “这院子是公社挂牌的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接的是红星皮货厂的军需特供。你们今天敢踏进这门槛一步,就是破坏军需生产。这个罪名,你一个公社武装部副部长,扛得起吗?” 刘彪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但想起方志远许诺的提拔,狠下心来。 “军需特供?老子查的就是你们用特供打掩护!方处长发了话,出了事他兜着!把这女人铐起来,进去搜!” 两名民兵拿出手铐逼近。冯大壮横跨一步,铁棍抡圆,逼退两人。 “拘捕?给我拉栓!”刘彪大怒,举起驳壳枪。 咔咔咔,十几支步枪同时上膛。 苏清雪眼神一凛,手伸向贴身内兜,摸到了那块发乌的“楚”字铜牌。 她清楚,刘彪这种级别根本不认识这块牌子,拿出来也未必镇得住这些杀红眼的土匪。 但她没退。 “谁敢动她。” 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炸响。 所有人回头。 陈峰大步走来。他身上还沾着野猪王的鲜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端在手里,眼神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冷。 大黄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陈峰!你还敢回来!”张全福指着他大叫,“刘部长,他手里有枪,他就是敌特!” 刘彪调转枪口对准陈峰:“放下枪!双手抱头!” 陈峰脚下没停,步步紧逼。 “你接到京城的命令?方志远给你打的电话?”陈峰问。 刘彪心里一惊,这泥腿子怎么知道方处长的名字? “少废话!再往前走一步,老子开枪了!”刘彪手指搭上扳机。 陈峰停在刘彪面前三步。 “开啊。”陈峰盯着他。 刘彪被那眼神刺得心头发虚,咽了口唾沫,刚要说话。 陈峰动了。 【体魄强化】带来的恐怖爆发力瞬间展现。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陈峰左手一探,精准扣住刘彪握枪的手腕,猛地一折。 咔嚓。 骨裂声清脆。 “啊——”刘彪惨叫,驳壳枪脱手。 陈峰右手枪托顺势砸在刘彪膝盖侧面。刘彪双腿一软,重重跪在雪地里。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十几个民兵甚至没反应过来,他们的头儿已经被制服。 “把枪放下!”民兵们慌乱地举枪。 冯大壮大吼一声,铁棍横扫,砸飞离得最近的两支步枪。王胖子举着杀猪刀冲出来,眼珠子通红。 陈峰一脚踩在刘彪的肩膀上,枪口顶住他的脑门。 全场死寂。 “方志远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带人来靠山屯杀人越货?”陈峰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刘彪疼得满脸冷汗,咬牙硬撑:“陈峰,你敢袭警!你死定了!方家不会放过你!” “方家?”陈峰冷笑。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残缺的军用地图和楚老头留下的“楚”字铜牌,没有给刘彪看,而是转头看向苏清雪。 苏清雪看到他安然无恙,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眼眶微红。 陈峰走过去,将她拉到身后。 他转身,看向那些举着枪不知所措的民兵。 “你们是三棵树公社的民兵,吃的是公社的粮。今天刘彪假传军令,带你们来破坏军需生产。你们真要跟着他挨枪子?” 民兵们面面相觑,枪口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张全福见势不妙,转身想溜。 “大壮,按住他。”陈峰下令。 冯大壮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踹在张全福后腰,将他踩在雪地里。 陈峰蹲下身,揪住刘彪的头发,逼他抬头。 “回去告诉方志远。他断我岳父的药,我今天挖到了百年野山参,药续上了。他想用你们这帮废物动我媳妇,我把你们的腿打折。” 陈峰眼神如刀:“你问问他,他敢不敢亲自来东北?” 刘彪浑身发抖,一句话说不出。 陈峰站起身,一脚将刘彪踢开。 “滚。” 民兵们如蒙大赦,架起刘彪和张全福,连滚带爬地逃出靠山屯。 院外恢复平静。 陈峰转过身,看着苏清雪。 苏清雪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 “我以为你回不来了。”她声音微颤。 陈峰拍着她的后背,柔声说:“我说了,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株用泥土包裹的百年野山参,递给苏清雪。 “药齐了。明天我们就去县城,把药寄到京城。” 苏清雪看着那株品相极佳的野山参,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陈峰抬眼,看向京城的方向。 方志远的牌打完了,接下来,该他出牌了。 他摸了摸内兜里的“楚”字铜牌。这块牌子,在县里或许好用,但要彻底摁死方家,还得去一趟京城。 “媳妇,收拾东西。”陈峰突然开口。 苏清雪一愣:“收拾东西?” 陈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药寄过去不保险。我们亲自去京城,接爸回来。” 第181章带媳妇进京 陈峰用三天时间把靠山屯安排得滴水不漏。 冯大壮接了三条死命令:一,后山猪圈地基照图纸继续打桩,王胖子监工,每天拍照片留底;二,作坊由陈秀兰全权负责,林婉秋盯版型,赵翠莲管裁剪,谁来闹事先报钱玉成,钱玉成压不住报李云山;三,大黄守院,齐老蔫答应每隔两天从青石沟过来巡一趟。 冯大壮拍着胸脯:“你放心走,谁敢进这院子,先问问我拳头。” 陈峰又跑了一趟县委大院。李云山听说他要进京,沉默了半分钟,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盖着县委红戳的介绍信,措辞用的是“我县军属互助生产小组组长陈峰同志赴京联系军需物资采购事宜”。 “有这张纸,住招待所、坐火车软卧都不用求人。”李云山将信封推过来,顿了顿,“方家的事,我帮不上忙。” “用不着您帮。”陈峰将信封收进贴身口袋,“我带了敲门砖。” 李云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临行前一晚,苏清雪把账本交给陈秀兰,将家里现钱分成两份——五百块锁炕柜留给作坊周转,剩下的全部缝进陈峰棉袄里衬的暗兜。她针脚又密又匀,学了大姐三成手艺。 陈峰靠在门框上看她缝钱,觉得这画面比什么都踏实。 “够了,别缝太多,到京城我还能饿死?” 苏清雪没抬头:“京城不比靠山屯,一碗面条两毛钱,住招待所一晚八毛,你那个饭量,三天就能把钱吃光。” “那我少吃点。” “你少吃点我信,你少给我花钱我不信。” 陈峰笑了,没反驳。 希月抱着枕头蹲在门槛上,眼睛红红的不肯睡。妞妞已经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小拳头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哥,你去多久?” “快的话十天,慢的话半个月。” “那你把嫂子带走了,谁给我做早饭?” “大姐。” “大姐做的没嫂子做的好吃。” 苏清雪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陈峰走过去,单手把妞妞抱起来放到炕上,回头弹了希月一个脑瓜崩:“你嫂子做的糊糊你也夸好吃,你是不是嘴里没个准?” 希月捂着额头委屈巴巴:“那也比没有强。” 陈秀兰从西屋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把布包塞给苏清雪,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改良收腰棉袄,领口用碎狐皮滚了一圈毛边,针脚藏在绒毛根部。 “到了京城别穿太寒碜,让人看不起。” 苏清雪接过棉袄,手指摸到领口的狐皮毛边,喉头一紧。她叫了声“大姐”,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陈秀兰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回了西屋,缝纫机的哒哒声重新响起。 凌晨四点,天还黑透。 陈峰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百年野山参、分装好的药材、李云山的介绍信、楚字铜牌、五张大黄鱼金条里取出的一根——其余四根封在空间里不动,这一根是最后的底牌。 苏清雪换了陈秀兰做的新棉袄,红围巾裹严实,脚上是陈峰用鹿皮给她做的内衬靴子。 王胖子赶骡车送他们去县火车站。车板上铺着干稻草和旧军大衣,陈峰让苏清雪坐在最里头挡风的位置,自己挡在外侧。 骡车经过村口石碾盘,杨瘸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串风干野鸡,二话不说扔到车上。 “路上吃。” 陈峰接住,点了下头。 骡车走出半里地,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冯大壮追上来,喘着粗气,把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塞进陈峰手里。 “京城水深。这玩意儿不长眼,但管用。” 陈峰握了握刀柄,收进靴筒。 县火车站只有一个售票窗口,凌晨五点排队的人已经拐了两个弯。陈峰拿出李云山的介绍信,走军属通道直接买了两张硬卧。 售票员看了介绍信上的“军需物资采购”字样,又看了看陈峰一身猎户打扮和苏清雪包得严严实实的脸,表情古怪但没多问。 火车是早上七点十五的,到京城要坐一天一夜。 候车室里人挤人,空气浑浊,苏清雪被挤得皱眉。陈峰用身体给她隔出一小块空间,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闭眼。 “到了京城先找你哥,药送到你爹手里,然后去方家。” 苏清雪睁开眼睛:“你打算怎么见方志远?” “不见他。”陈峰声音很轻,“我见他爹。” 苏清雪瞳孔微缩。 方志远的父亲方永昌,京城军区后勤部副部长,正师级。方志远所有的嚣张跋扈,根子在这个人身上。 “你……” “老方要是讲理,这事就讲理解决。”陈峰摸了摸贴身口袋里冰凉的铜牌,“老方要是不讲理——” 他没说下去。 火车进站,绿皮车厢哐当哐当地停稳。陈峰拎起帆布包,另一只手牢牢攥着苏清雪的手腕,挤进人流。 硬卧车厢逼仄,上中下三层铺位。陈峰把下铺让给苏清雪,自己翻上中铺。 火车开动后,苏清雪从包里翻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陈秀兰烙的玉米面饼子,中间夹着咸鸡蛋和野猪肉松。 她掰了一半递上去,陈峰接过咬了一口。 “你紧张吗?”苏清雪问。 “有什么好紧张的。” “那你从上车到现在,左手一直攥着包带子没松开过。” 陈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松开,活动了两下手指。 “习惯。进山背枪也这样。” 苏清雪没拆穿他。 火车穿过东北平原,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白。苏清雪翻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京城的地址、电话、路线——苏家老宅、校医院、方家家属院、军区大院,全标了注。 她做事永远比他想得周全。 陈峰嚼着饼子,心里盘算着到京城后的每一步。 百年野山参救命,楚字铜牌开路,金条兜底。三张牌,够不够翻方家的桌子,到了才知道。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补水,对面月台上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上了车,路过陈峰的铺位时,其中一个盯着他帆布包上露出半截的猎刀鞘看了两秒,跟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 陈峰眯了下眼,把猎刀鞘塞进包里。 夜里十一点,火车驶入河北地界。苏清雪在下铺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峰从中铺探出头。 “睡不着就别睡了,过来。” 苏清雪红着脸爬上中铺,窄得只能侧身挤着。陈峰把军大衣盖在她身上,胳膊搂住她的腰。 “到了京城,不管发生什么,你在我身后就行。” 苏清雪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了句:“我不在你身后,我在你旁边。” 陈峰愣了一下,收紧胳膊,没再说话。 次日清晨六点,火车缓缓驶入京城站。 站台上人头攒动,广播声嘈杂。陈峰背着帆布包,牵着苏清雪走出车厢,冷风灌进领口,带着一股煤烟味。 苏清雪深吸一口气,她已经三年没闻到这个味道了。 “到了。” 陈峰扫了一眼出站口,脚步忽然顿住。 出站口铁栅栏外面,站着四个穿军绿大衣的人。领头的三十来岁,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笑。 他身后停着一辆军牌吉普。 苏清雪的手猛地攥紧陈峰的袖口,指甲掐进布料。 “方志远。” 第182章虎父无犬子 三月的京城还带着倒春寒的尾巴,风从站台灌进来,裹着煤灰和铁锈味。 陈峰牵着苏清雪走出检票口,一眼就看见了那四个人。 领头的三十来岁,一米七八左右,背头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一双细长眼睛,嘴角挂着那种看什么都低半截的笑。四口袋呢子军大衣,领口露出毛领,左胸别着一枚不起眼的小徽章——京城军区后勤部的内部标识。 身后三个人站位讲究,两个堵侧翼,一个守车门,军牌吉普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 这不是接人,是截人。 苏清雪的指甲掐进陈峰袖口,掐得很深。 陈峰没回头,右手反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 方志远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京腔特有的那股劲儿:“清雪,瘦了。” 他叫的是名字,不带姓,语气像在跟自家人说话。 苏清雪没应声。 方志远目光移到陈峰身上,从头扫到脚——旧军大衣、黄胶鞋、帆布包斜挎,手上有茧,指节粗大,脸被山风削出棱角,跟站台上来来往往的民工没什么两样。 “你就是陈峰。”方志远摘下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脱,不急不慢,“我还以为是个多大个人物,让清雪连家都不回了。” 陈峰打量他的方式跟打量猎物一样——先看眼,再看手,最后看脚。 眼底有血丝,昨晚没睡好。右手中指有笔茧但虎口没有老茧,不干体力活。站姿重心偏左,左膝可能有旧伤。 不是练家子,不扛揍。 “方处长消息挺灵。”陈峰松开苏清雪的手,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她身前,“火车时刻都摸清了,下了不少功夫。” 方志远笑了笑:“清雪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要来京城,我不知道说不过去。”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我跟她的关系比你早,比你深,比你硬。 苏清雪从陈峰背后走出来,站到他左手边,不是身后,是旁边。 “方志远,我跟陈峰领了证。”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该叫我陈家嫂子。” 方志远脸上的笑凝了一瞬。 就那一瞬,陈峰捕捉到了。 猎人最擅长的事——看猎物什么时候露出破绽。 “证?”方志远重新挂上笑容,语气里多了一丝东西,“东北乡下盖个章就算数?清雪,你爸还在医院躺着,你跟一个……猎户?” 他特意在“猎户”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陈峰没接他的话茬,反而偏头看了看军牌吉普,又看了看方志远身后三个人,忽然笑了。 “方处长,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派刘彪带民兵抄我家的时候,”陈峰声音平平的,跟聊天气似的,“想过后果没有?” 方志远瞳孔收缩了半毫米。 他没料到陈峰第一句话不是认怂、不是讲理、不是求饶,而是直接掀桌——当着站台人来人往,把假传军令这种事摆到台面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行,那我换个你知道的。”陈峰从帆布包侧兜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嘴里,没点,“校医院停我岳父的药,理由是‘来路不明疑似伪劣‘。方处长,德仁堂坐堂老中医亲笔认证的方子,你说有毒?” 方志远没说话。 陈峰往前又走了一步,距离方志远不到三尺。身后那三个军大衣下意识想围上来,被方志远抬手制住。 两个人对视。 方志远比陈峰矮了小半头,仰着看他。 陈峰低着头看他,像猎人蹲在雪地里看一只夹在套子里的狐狸。 “方处长,我跟你说个事儿。”陈峰把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我是猎户,打了一辈子猎。猎什么东西,就用什么套子。套兔子用铁丝,套狼用钢缆,套黑瞎子——” 他停顿了一下,把烟别回耳朵上。 “——得用命。” 方志远后退了半步。 不是被推的,不是被吓的,是本能。穿了三十年军大衣的人,第一次在一个穿黄胶鞋的猎户面前后退了半步。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陈峰看见了。 苏清雪也看见了。 “你威胁我?”方志远压低声音。 “我陈述事实。”陈峰侧过身,左手搭上苏清雪肩膀,右手提起帆布包,“我来京城办正事,没工夫跟你在站台吹冷风。方处长要是想聊,改天上门,我给你沏茶。” 他带着苏清雪绕过方志远,往站台出口走。 方志远站在原地没动,金丝眼镜上映着两个人的背影。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陈峰,你救不了苏怀远。校医院的门你进不去,京城的药房我打过招呼,你手里那点山里刨来的草根子,连他的命都续不上。” 陈峰脚步没停。 苏清雪的脚步顿了一下,被陈峰攥住的手微微发颤。 “你信不信,”方志远声音里终于露出真实的东西——不是傲慢,是狠,“三天之内,我让苏怀远连住院的床位都没有?” 陈峰停下来。 他松开苏清雪的手,转过身,走回方志远面前。 周围旅客感受到气氛不对,纷纷绕道。站台上的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陈峰凑近方志远耳边,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方处长,我爹当年在长津湖,一个人扛机枪顶了一个连。我这人随我爹——不怕死,就怕活着没意思。” 他直起腰,拍了拍方志远呢子大衣的肩膀,像拍一个晚辈。 “你动我岳父试试。” 说完转身走了,这回没再停。 苏清雪跟上来,两个人穿过站台大厅,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京城三月的阳光里。风依旧冷,但太阳照在脸上是暖的。 “他不会善罢甘休。”苏清雪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 “他说的是真的,校医院和药房他都打了招呼。” “我知道。”陈峰右手伸进帆布包,摸了摸油布包裹的百年野山参和分装好的药材,“所以咱们不走他的路。” 两人拦了一辆三轮车往师范大学方向走。苏清雪靠在他肩膀上,盯着帆布包发呆。 陈峰拍了拍包:“药在这儿,人在这儿,他堵得了医院堵不了家门。你给你哥写的地址没变吧?” “没变。” “那就先回家。” 三轮车拐过长安街,远远能看见师范大学的灰色围墙。 苏清雪忽然攥住陈峰的手指:“你刚才最后跟他说了什么?” “说他大衣领子歪了,帮他正正。” 苏清雪没笑。 三轮车停在师范大学家属院门口,一个瘦高个青年已经在传达室外面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苏清雪就冲过来。 “姐!”苏清河满脸焦急,声音发抖,“爸今天早上又吐血了,比上次多一倍,王大夫说——”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通红。 “——说撑不过今晚。” 第183章猎人治病不用排队 苏清河二十出头,瘦高个,眉眼跟苏清雪有五分像,但下颌线更硬,嘴唇干裂起皮,眼底青黑一片,不知多少天没睡好。 他看见苏清雪先是一愣,随即视线落到陈峰身上,打量旧军大衣、黄胶鞋、帆布包,嘴角抿了一下没说话。 “哥。”苏清雪叫了一声。 苏清河拉住她胳膊往里拽:“先别说了,爸不行了,今早吐了小半痰盂的血,校医院的人不来,王大夫被调走了,连个护士都叫不到。” 陈峰插话:“带路。” 苏清河看他一眼,张嘴想问你谁,苏清雪抢先道:“他是我丈夫,中医。带路。” 苏清河的脚步顿了半拍,但没工夫纠结这事,转身就跑。 师范大学家属院是五十年代盖的筒子楼,水泥外墙剥落,走廊堆满蜂窝煤和酸菜缸。苏家在三楼东头,十二平米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书架占了半面墙。 屋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 苏怀远半靠在床头,棉被拉到胸口,花白头发贴着汗湿的额头,面色灰败,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窝深陷。床边放着一个白搪瓷痰盂,里面半盂暗红色的血,有的已经凝成黑褐色,有的还泛着新鲜的泡沫。 苏清雪站在门口,膝盖发软,被陈峰一把扶住。 陈峰没停,三步走到床前,放下帆布包,右手三指搭上苏怀远的腕脉。 苏怀远半睁眼看了他一眼,气若游丝:“你就是……那个猎人?” “是我。”陈峰按住他寸关尺三部,闭嘴不再说话。 脉象沉细欲绝,重按勉强触及,尺脉几近全无。舌淡紫,苔灰腻。胃黏膜旧疾反复出血,气血两亏到了危险边缘,脾胃虚寒已入骨髓,肾阳不固导致统摄无力,血不归经。 陈峰心里只有一个判断——再拖两个时辰,神仙难救。 他翻开帆布包,麂皮布包展开,七根银针一字排列。另一只手摸出油布包裹的百年野山参,参体完整,芦头细长,皮纹深密,须根如丝,泥土封存,打开瞬间一股清苦的参香弥漫整间屋子。 苏清河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六品叶,百年整参。”陈峰用猎刀削下参须约三钱,放进苏清雪递来的搪瓷杯里,倒入暖壶里的热水,盖上盖子闷着。 他没等参汤,先下针。 第一针,足三里。针尖刺入后捻转提插,苏怀远眉头猛皱,腹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第二针,中脘。陈峰左手按住苏怀远胸骨下缘定位,银针斜刺入穴,手法极轻,但进针后捻转速度突然加快,苏怀远的面色在十几秒内从灰败转为苍白——血止住了。 第三针,气海。扶正气、固肾阳。 第四针,血海。行血化瘀,引血归经。 第五针,三阴交。脾肝肾三经交汇处,一针贯三脏。 五针下完,苏怀远的呼吸从急促浅快变成缓慢深长,嘴唇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苏清河全程一句话没说,攥着拳头站在墙角,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陈峰的手。他在大学里上过生理卫生课,知道银针不是万能的,但他亲眼看见父亲的胸口从剧烈起伏变成平稳,痰盂里的血不再增加。 参汤闷了一刻钟,陈峰揭盖,汤色微黄,参香浓郁。他用小勺一勺一勺喂进苏怀远嘴里,每勺间隔十几秒,让参汤顺着食道缓缓渗入胃壁。 半杯参汤下去,苏怀远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他看着陈峰,又看看站在旁边攥着自己手、眼泪往下掉的苏清雪,嘴唇动了两下。 “爸,别说话。”苏清雪擦眼泪。 苏怀远没听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楚:“方子……是你开的?” “是我。” “德仁堂刘三爷怎么说?” “他说我三七用多了,减到四克。” 苏怀远嘴角牵了一下,算是笑了:“刘三爷的眼光……一向毒。你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的宗师手。”苏怀远看着天花板,胸口起伏了几下,“我教了一辈子书,认字无数,看人不多。方志远那种人,我一眼便知根底浅。你……” 他转头看向苏清雪:“他什么时候娶的你?” 苏清雪红着眼睛把结婚证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摊开放在他枕边。钢印、红章、两个人的名字。 苏怀远盯着看了很久。 “好。” 就一个字。 苏清河站在旁边,喉结滚了两下。他低头看了看父亲痰盂里的旧血,又看了看陈峰帆布包里剩下的参体和分装好的十几份药材,忽然开口:“刚才在火车站,方志远带了四个人截你们?” “截了,没截住。” 苏清河沉默两秒:“他不会善罢甘休。我今天下午在校门口看见军区的车来过两趟,打听爸的病房。校医院王大夫被调去郊区卫生所了,走之前给我塞了张纸条——方志远给校医院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为苏怀远提供医疗服务,违者开除。” 陈峰把最后一勺参汤喂完,将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擦干净手。 “不用校医院。”他从帆布包底层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十五份分装好的药材,每份用棉线扎牢,附着苏清雪赵体小楷抄写的煎服方和刘三爷的亲笔批注。“药够吃半个月,半个月后我再寄。煎法你姐写得清楚,一天两剂,参须单独研末温水冲服,饭后半小时。” 他站起来,看向苏清河:“你爸的病,我治。方志远封医院封药房,跟我没关系,我自己山里采的药,自己开的方,他管天管地管不着我进山挖参。” 苏清河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陈峰摆手:“叫哥。” 苏清河噎住了。苏清雪破涕为笑,在旁边轻声说:“叫吧,证都领了。” 苏清河脸上的表情像吞了颗青杏,憋了五秒,从牙缝里挤出来:“……哥。” 陈峰拍了拍他肩膀,劲儿不小,苏清河踉跄了一下。 入夜,苏怀远沉沉睡去,呼吸平稳,面色从灰败转为蜡黄——这是气血开始回流的迹象。陈峰在走廊里靠墙蹲着抽了根大前门,苏清雪端着搪瓷杯出来,杯里是白开水。 “他今晚没事了。”陈峰接过杯子灌了一口。 苏清雪蹲到他旁边,肩膀靠着他的胳膊:“方志远知道我们来了苏家,他会来。” “让他来。” “他爸是正师级。” “我知道。”陈峰把烟头在鞋底拧灭,“明天我去一趟地方。” “什么地方?” 陈峰没说话,手伸进棉袄内兜,指尖摸到那枚发乌的铜牌。正面繁体“楚”字,背面五角星。楚老头临走时说的话还在耳边——“有摆不平的事,拿这牌子找老周。”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苏清河从外面跑上来,脸色发白:“姐夫,楼下来了两个穿便衣的,在跟门卫打听爸的房间号。” 陈峰站起来,把搪瓷杯塞回苏清雪手里。 “看好你爸。” 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门从里面顶死,谁来都别开。” 第184章楼道里的猎人 走廊的白炽灯泡瓦数不足,隔三步一团昏黄。陈峰下到二楼拐角,脚步放轻,靠墙侧身往下看。 一楼门厅里站着两个人。 矮个子穿藏蓝夹克,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不是冷,是习惯。高个子穿黑色翻领毛衣,肩膀平直,后腰鼓出一块,外套下摆刻意放长遮住。 陈峰眯了下眼。 不是地痞流氓,是受过训练的。站位一前一后,矮个子挡门,高个子押后路,两人之间隔四步,刚好一人倒下不影响另一人出手。 门卫老头缩在传达室玻璃后面,手里攥着话筒不敢放,脸色煞白。 陈峰没再往上看,直接踩着水泥台阶走下去。 脚步声在空楼道里闷响,两个便衣同时抬头。矮个子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的,指缝夹了根没点的烟——做样子松弛。高个子往右移了半步,把陈峰下楼的路线纳入视野。 陈峰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停住。 他没开口,站在那儿居高临下打量两人。 猎人看猎物的方式跟常人不同。不看脸,看脚。矮个子穿内联升布鞋,鞋底磨得左右均匀,走路不偏不歪,受过队列训练。高个子穿回力运动鞋,右脚尖外翻五度,左膝微曲——旧伤,影响发力。 “找谁?”陈峰开口。 矮个子笑了一下,笑容标准且职业:“同志,我们是学校保卫处的,例行查访家属楼暂住人口登记。请问苏怀远教授是住三楼东户吧?” 陈峰没接话,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叼上,没点。 “保卫处晚上九点半查暂住人口,”他声音不高,“师范大学保卫处在行政楼西侧一楼,你们从南门进来的,南门八点关,门卫没登记你们。” 矮个子的笑凝在脸上。 陈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到跟两人平齐的位置。他比高个子还高半头,旧军大衣上还沾着火车上蹭的煤灰,帆布包带子勒在肩上,整个人又土又硬,像从画报里剪下来又贴错了地方。 “再说一遍,找谁?” 高个子往前迈了一步,嗓音沉:“同志,配合一下——” “方永昌派来的,还是方志远派来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 矮个子的右手又往口袋方向动了一下,被自己硬生生按住。高个子的脚步钉在原地,瞳孔收缩了一瞬。 陈峰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提方志远的名字时两人都没反应——说明不是方志远直接指挥,层级更高。提方永昌时高个子右脚重心后移了两厘米——中了。 是老爷子亲自过问。 陈峰心里转了一圈。方永昌,京城军区后勤部副部长,正师级。吴干事从东北发来的加急电报让方志远知道苏清雪领了证,方志远一个人搞不定,把事情捅到老子那里。老头子面子挂不住,派贴身的人来摸底。 不是来抓人,是来探虚实。 陈峰想明白这层,反而松了口气。探虚实说明方永昌还没下死手,还在掂量。 “话带到,”陈峰一字一顿,“苏怀远是我岳父,我媳妇跟我领了证,民政局盖的钢印。方志远指使校医院断药、伪造举报信、假传军令派民兵抄家,这几笔账我记着。” 他顿了一下。 “今天我进京是给岳父治病,不是来闹事。但谁再动我岳父一根头发,我不找方志远——我直接找方永昌,当面说。” 矮个子的脸绷成一条线。 高个子沉默了几秒,开口:“你一个东北猎户,凭什么见方——” “凭这个。” 陈峰没掏铜牌。他只是拍了拍胸口,拍在那块铜牌的位置上,隔着棉袄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什么都没亮出来,但那一拍的动作笃定得不像虚张声势。 矮个子盯着陈峰胸口看了两秒,跟高个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走。”矮个子转身。 两人没再多说,推开单元门走进夜色里。一辆没开灯的212吉普发动,尾灯在巷子尽头一闪就消失了。 门卫老头从传达室探出半个脑袋,抖着声儿问:“小、小同志,没事吧?” 陈峰转身上楼,边走边回了句:“没事,走错门了。” 三楼,苏清河顶着门等在走廊。看见陈峰独自上来,松了口气又咽回去,问怎么回事。 “方家来探路的,”陈峰推开门,“今晚安全。” 里屋苏怀远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平稳,脸色比两小时前好了不止一个档。苏清雪坐在床头握着父亲的手,听见门响抬头,眼里全是问询。 陈峰走过去,把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两个人,走了。” 苏清雪没追问。她太了解方家的做派——今晚来探路,明天就动真格。 陈峰让苏清河搬把椅子顶住门,自己坐到窗边。筒子楼的窗户朝北,能看见一截灰扑扑的围墙和远处亮着灯的行政楼。 他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解开搭扣,摸到铜牌。 铜面冰凉,正面的繁体“楚”字磨得发亮,背面五角星的棱角还硌手。楚老头走的时候说过——去京城有摆不平的事,拿这牌子找“老周”。 陈峰不知道这个“老周”是谁,但能让省字头吉普车连夜赶到东北抓人的楚老头,他递出来的牌子不会是废铁。 明天,他要拿着这块铜牌去敲一扇门。 不是方家的门。 是方家够不着的门。 苏清雪端了杯热水过来,蹲在他膝边,声音很轻:“明天什么安排?” 陈峰把铜牌翻了个面给她看。 苏清雪认得这东西。她在靠山屯第一次见到时就判断过——不带单位、只刻姓氏的军工铜牌,全军区不超过一只手的数。 “去找楚老头说的那个人。” “我跟你一起。” “你留下照顾爹。” 苏清雪不说话了,把脸埋进他膝盖上的帆布包里。 陈峰摸了摸她后脑勺,目光越过她落在黑漆漆的窗外。 方永昌是正师级,够高了。但楚老头那个级别的人,看正师级就跟陈峰看村长差不多。 天亮之后,他要让方家知道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人,不是你惹得起的;而那些人,欠着一个东北猎户的人情。 窗外的风停了。苏清河在客厅打地铺,翻了个身,忽然开口:“哥。” 陈峰应了一声。 “明天……我跟你去。” 停了两秒,苏清河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怕你一个人摆不平。是人家看见你穿成这样,连大门都不让你进。” 陈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黄胶鞋和旧军大衣,没反驳。 “行。你明早六点喊我。” 夜深了。苏怀远在药力中沉沉睡去,苏清雪靠着陈峰的肩膀也迷糊了。 陈峰没睡。 他把铜牌翻来覆去摩挲了一夜,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明天见面的每一句话、每一步棋。 猎人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天边刚泛白,陈峰听见楼下有自行车铃响。他侧身从窗帘缝往下看——一个穿军绿大衣的人在家属院围墙外慢慢骑过,没停,但扭头朝三楼窗户看了一眼。 方家的眼线已经到位了。 陈峰松开窗帘,拍了拍苏清河的肩膀。 “起来。换你最体面的衣裳。” 第185章全军不超过十块 天刚擦亮,陈峰已经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 他数过了,围墙外骑车经过的那个军绿大衣,七分钟绕一圈。固定路线,固定节奏,不是闲逛,是值班。 苏清河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站在陈峰身后,手心全是汗。 “哥,去哪?” “西城。” “方家的人在盯着。” 陈峰从窗户缝里看了一眼,巷口电线杆下蹲着个修车的,工具摊了一地,但链条油是干净的——修车摊是假的,人是真的。加上骑车巡逻那个,至少两个眼线。 “盯就盯着。”陈峰把帆布包背上肩,“跟丢了才麻烦。” 苏清河没听懂,但没再问。 两人从家属院后门出去,穿过菜市场。三月的京城风沙大,行人裹得严实,陈峰混在买菜的人群里,步速不快不慢。修车摊的人收了工具跟上来,隔了二十步,业务水平一般。 陈峰没甩他,反而放慢了脚步。 ——跟着好。跟到老周那里,回去报给方永昌,老头子自己掂量。 苏清河在公交站牌下问:“到底找谁?” 陈峰从内兜掏出铜牌,搁在掌心里给他看了一眼。铜面发乌,正面繁体“楚”字刻得深,背面五角星棱角锋利,不是机器冲压,是手工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苏清河是师范大学子弟,从小在家属院长大,没见过这东西。但他认得出——铜牌上的五角星跟军功章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更粗粝,更旧,像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 “谁给你的?” “一个穿补丁衣服的老头。”陈峰把铜牌收回去,“他说找老周。” 两人在西单下了车,陈峰凭苏清雪之前画的路线图,拐进一条胡同。灰砖墙,槐树干得发白,门牌号用红漆刷的,有几个已经褪成粉色。 走到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环铜制,磨得发亮。门牌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西四胡同甲七号。 陈峰拍了三下门环。 半分钟没动静。他又拍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六十来岁的老头,穿旧军裤,白背心套棉坎肩,眼窝深,颧骨高,左耳缺了一小块,像是被弹片削的。 “找谁?” 陈峰没说话,把铜牌递了过去。 老头接过铜牌翻了个面,看到背面五角星的一瞬间,握牌子的手收紧了。他抬头重新打量陈峰,目光从帆布包扫到黄胶鞋,停在他腰间——猎刀没带进京城,但系刀的皮扣还在腰带上,磨出了一道白印。 “进来。” 门开了。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个鸟笼,笼里没鸟。正房门框上挂着一副褪色的对联,字迹已经看不清。 老头把他们领进堂屋,倒了两杯白开水,没放茶叶。 “牌子是老楚给你的?” 陈峰点头。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他人呢?” “走了,没说去哪。” 老头把铜牌搁在桌上,用食指摩挲了两遍。他的指腹全是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扣扳机的茧。 “你爹叫什么?” “陈大山。五零年入朝,九兵团,长津湖。” 老头的手停了。 屋里安静了十几秒。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镜框里七八个穿棉军装的人站在雪地里,背景是一片炸成废墟的阵地。照片太旧,看不清脸。 老头站起来,走到照片前,指了指左边第三个人:“这是老楚。”又指了指右边蹲着的那个:“这个,是我。” 陈峰看了一眼——照片里蹲着的年轻人左耳完好,与眼前老头缺了一角的左耳对上了。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陈峰没绕弯子。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苏清雪提前整理的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上:方志远指使校医院停药的时间线、伪造举报信查封作坊的文件副本、假传军令派民兵围村的经过、苏清雪用赵体小楷抄录的每一笔损失明细。 最后是一张结婚证复印件。 “方永昌的儿子方志远,京城军区后勤部三处副处长。”陈峰说,“我媳妇是苏怀远的女儿,方志远纠缠不成,断了老人的药,差点出人命。” 老头没翻材料,只问了一个问题:“老楚让你拿牌子来,他怎么说的?” “他说,摆不平的事,找你。” 老头沉默了一阵,把铜牌推回陈峰面前。 “牌子你收好。这东西全军不超过十块,老楚给你,是拿命在担保。”他走到窗前,背对陈峰,“方永昌我认得,正师级,后勤口子,管得了物资管不了人。他儿子闹出这种事,他自己未必知道全貌。” 陈峰等着下文。 老头转过身:“明天上午九点,军区招待所西楼二层,有个人想见你。你带上这些材料,带上牌子,带上你媳妇。” “谁?” “到了就知道。”老头顿了顿,“穿整齐点,别丢老楚的脸。” 两人出了胡同。巷口修车摊的人还在,看见他们出来,低头假装拧螺丝。 苏清河走出去五十步才敢开口:“哥,那老头什么来头?” 陈峰回头看了一眼甲七号那扇关死的黑漆木门。院子不大,没有警卫,门牌没有名字,但老头接过铜牌时手上的力道和提到“老楚”时的语气,不是一般战友之间的分量。 “不知道。”陈峰说的是实话,“但能让楚老头叫他办事的人,方永昌得站着听。” 回到师范大学家属院,苏清雪在楼梯口等着。她换了陈秀兰给的那件深蓝收腰棉袄,碎狐皮毛边翻在领口,头发扎成低马尾。 “怎么样?” “明天见人。” “谁?” “不知道。你跟我一起去。” 苏清雪没多问,从兜里掏出一颗煮鸡蛋塞给他。 陈峰刚剥了一半,苏清河从楼上跑下来,脸色发白:“爸刚接了个电话,对方没报名字,只说了一句话——明天之前把苏清雪送到军区家属院,否则师范大学的教职和住房一并收回。” 苏清雪攥着陈峰袖口的手指骤然收紧。 陈峰把蛋壳捏碎,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行啊。”他拍掉手上的蛋壳碎,“明天就去军区。不过不是去他家属院,是去他家门口。” 第186章军区招待所西楼 早上七点,陈峰用搪瓷缸子给苏清雪冲了杯麦乳精。 苏清雪捧着杯子没喝,盯着他翻出来的那件洗了三遍的旧军装衬衣。领口磨毛了,但熨得板正。 “穿这个?” “老周说穿整齐,没说穿好的。”陈峰把衬衣扎进裤腰,军刺改的猎刀没带,铜牌贴在贴身内兜。他拍了拍胸口,硬邦邦的,踏实。 苏清雪放下杯子,从包里摸出一根红头绳扎了个低马尾,又把陈秀兰缝的深蓝收腰棉袄扣子一粒粒系好。碎狐皮毛边衬着她的脸,白得晃眼。 陈峰看了两秒,伸手把她领口的毛边往下压了压:“别太好看,我怕进了军区大院出不来。” 苏清雪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上面是她连夜整理的方志远罪状摘要,每一条标了日期、文号、证人,赵体小楷密密麻麻。最底下写了一行字—— “我在你旁边。” 陈峰把纸条叠好贴身收了。 苏清河留下看护父亲。出门前陈峰交代他:门从里面顶死,谁来都不开,除非听到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八点出头,两人坐公交到军区招待所附近。 陈峰下车时扫了一眼——巷口那个假修车摊还在,链条油还是干净的。方家的眼线没撤。 他牵着苏清雪走大路。 招待所西楼门口有两个哨兵,荷枪实弹。陈峰报了老周的名字和“甲七号”三个字,哨兵进去请示,三分钟后出来放行。 刚踏上台阶,身后传来刹车声。 军牌吉普歪停在路边,方志远从副驾推门下来。今天换了身藏青色呢子大衣,里面是军区的干部衬衫,金丝眼镜擦得透亮。身后跟着昨晚来家属院踩点的高个子。 “陈峰。” 方志远叫的是全名,语气平平的,像叫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以为你带清雪来京城,是想通了。”他站在吉普车门旁边没走过来,保持着十步的距离,“苏教授的病我可以安排最好的大夫,教职和住房我也打过招呼了,只要清雪——” “叫嫂子。” 陈峰打断他,声音不大。 方志远笑了一下,那种从小到大没被人顶撞过的笑:“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陈峰拍了拍胸口,“所以我来了。” 方志远的笑收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你一个东北泥腿子,进了军区大院也是送菜。我父亲——” “你父亲的事,我跟他自己谈。”陈峰侧过身,让苏清雪先上台阶,自己挡在她和方志远之间,“你不够格。” 方志远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哨兵已经在催了。陈峰没再看方志远,转身上楼。 苏清雪经过方志远身边时,脚步没停,眼神没偏,像路过一根电线杆。 方志远追了两步,被哨兵拦下。他掏出军区后勤部的证件,哨兵看了一眼,摇头:“西楼今天不对外。” 方志远的脸彻底僵了。 他在军区后勤部干了八年,西楼不对外只有一种情况——有大人物在。 二楼走廊尽头,房门虚掩。 陈峰敲门,三下。 “进。” 屋里不大,一张条桌、两把木椅、一个暖壶。窗户开着半扇,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槐树芽的青涩味。 桌后坐着一个人,六十出头,灰色中山装洗得发白但没有补丁,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但腰杆挺得跟铁条一样。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虎口的茧比老周还厚。 不是楚老头。 但桌上摆着一块铜牌,跟陈峰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老人看见陈峰,目光先落在他的手上——指腹的茧、虎口的老茧、掌根还有上个月劈柴留下的疤。然后看苏清雪,在她领口的狐皮毛边上停了一秒。 “坐。” 陈峰把铜牌放在桌上,和老人那块并排。两块铜牌大小一致,锈色相同,背面五角星的刀工出自同一只手。 老人拿起陈峰的铜牌翻看,拇指摩挲背面五角星的凹痕。 “老楚让你来的?” “他说找老周,老周让我来找您。” “你爹叫什么?” “陈大山。九兵团,长津湖。” 老人放下铜牌,沉默了五秒。 “大山那把机枪,我见过。” 陈峰心口一热,但脸上没动。 老人指了指桌上的暖壶:“自己倒。说吧,什么事。” 陈峰没有诉苦。他把苏清雪整理的材料一份份摆出来,每一份只说三句话——时间、事实、证据。方志远指使校医院停药、伪造举报信查封作坊、假传军令派民兵围村、匿名电话威胁苏怀远教职住房。 六份材料摆完,桌面铺满了。 老人从头到尾没翻,只听。听完后问了一句:“你想怎么办?” 陈峰答了四个字:“他不配管。” 不是要方志远坐牢,不是要方家赔钱。是要方志远从今往后,再也管不到苏清雪和苏怀远。 老人看了苏清雪一眼。苏清雪站起来,端端正正鞠了一躬:“我父亲苏怀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他的病是被断药拖成这样的。” 声音平静,没哭,没抖,但说到“断药”两个字时,下颌线绷紧了。 老人点了下头。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三声响后接通。 “我姓钟。帮我转方永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 不到一分钟,方永昌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客气和谨慎:“钟老,您好,什么指示?” 老人盯着桌上那两块并排的铜牌,声音不高不低—— “老方,你儿子的事,我就不替你教了。明天之前,苏怀远的药恢复供应,教职住房原样不动。做不到,我亲自去后勤部坐一坐。”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八秒。 “……是。” 老人挂了电话,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峰夫妻俩。 窗外槐树刚冒芽,风把半截枯叶吹进屋里,落在苏清雪脚边。 “回去好好过日子,”老人没回头,“你爹的账,国家欠着,我记着。” 陈峰站起来,把铜牌揣回内兜。 走到门口时,老人忽然开口:“那把军刺还在?” “在。” “留着。” 陈峰带苏清雪下楼。走出招待所大门时,方志远的军牌吉普还停在原地。 方志远靠在车门上,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都没发觉。他盯着陈峰和苏清雪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刚接到父亲的电话。 电话里方永昌只说了一句话—— “你给我滚回来。” 第187章方家低头 苏怀远的药当天下午就送到了。 不是校医院王大夫送来的,是军区总院的人亲自跑了一趟。两个穿白大褂的军医背着药箱上了三楼,进门先看病历,再搭脉,最后从箱子里取出三种西药、两瓶营养液,码在床头柜上。 领头的军医姓赵,四十出头,看完苏怀远的舌苔和脉象后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炕桌上那碗参汤的残渣上。 “这参不低于六品叶。”赵军医抬头看陈峰,“谁开的方子?” “我。” 赵军医没再问,在病历本上写了四行字,签名盖章,起身走人。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后续复查,直接来总院,报我的名字。” 苏清河送人下楼,回来时腿都是软的。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床上气色明显好转的父亲,又看看站在窗边抽烟的陈峰,嘴唇动了两下,叫了声“哥”。 这回没人逼他。 苏怀远醒着,一直醒着。老头靠在枕头上,看着军医留下的药和病历本上“军区总院”四个字,眼窝深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清雪。” 苏清雪坐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 苏怀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边的陈峰:“你公公当年在坑道里扛机枪,你婆婆——” “没有婆婆。”苏清雪轻声说,“爹走得早,妈走得更早。” 苏怀远闭了闭眼,点头:“苦命人家出硬骨头。” 他让苏清河去抽屉里拿一个蓝布包袱出来。包袱里是一方端砚、一支湖笔,砚台背面刻着“怀远”两个篆字。 “你爹的遗物我留不了几样东西给你们,这方砚台跟了我四十年。”苏怀远把砚台推向陈峰的方向,“拿去压箱底,比金条实在。” 陈峰没推辞,双手接过,放进帆布包。 岳父认他了。 --- 第二天上午十点,方志远来了。 不是开军牌吉普来的,是坐公交来的。没穿呢子大衣,换了件灰扑扑的夹克,金丝眼镜也摘了,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架。 他站在单元楼下,没上楼。 苏清河下去看了一眼,跑回来说方志远要见陈峰,一个人。 陈峰正给苏怀远熬第二顿参汤,火候刚好。他把砂锅从煤炉上端下来,用湿毛巾垫着递给苏清雪,拍了拍她的手背,下了楼。 单元门外的水泥台阶上,方志远站在三月的风里,领口竖着。 两人相距四步。 “我爸让我来的。”方志远开口,声音比前天在火车站小了不止一个调,“苏教授的教职和住房不会动,校医院恢复供药,之前的事……到此为止。” 陈峰看着他,没接话。 方志远等了几秒,咽了口唾沫:“你要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 方志远愣了。 陈峰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叼上,划火柴,吸了一口。烟雾散开,他透过烟看方志远的脸:“你派人断我岳父的药,差点要了一条命。你伪造举报信封我的作坊,我大姐被吓得缩在缝纫机后面抖了一夜。你假传军令派民兵端着三八大盖围我家院子,我媳妇拿剪刀守在门口。”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这些事,我都记着。不是记在账本上——我媳妇记了,一笔一笔,日期、时间、文号,比你们后勤部的档案还清楚。” 方志远嘴角抽了一下。 陈峰弹掉烟灰:“我不要你道歉,你那玩意儿不值钱。我只说一句话,你听好了——苏清雪姓陈了,以后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是还想伸手,我不找你爸,我找你。” 方志远喉结滚动,嘴唇绷成一条线。 他站了三秒,转身走了。 走出七八步,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公交站台上等车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年轻人脸色不太好。 陈峰把烟头踩灭,上楼。 苏清雪站在三楼窗口,一直看着。陈峰进门时她只问了一个字:“走了?” “走了。” 苏清雪把盛好的参汤端到父亲床头,手稳得像在记账。 --- 下午,陈峰一个人去了趟西单百货大楼。 他用系统盲盒开出来的两张工业券,加上十二块钱现金,买了一条鹅黄色绸缎丝巾。售货员用牛皮纸包好,他揣进怀里,贴着体温捂热。 回到家属院,苏清雪正蹲在公共水房洗衣服,袖子挽到肘弯,手冻得通红。 陈峰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丝巾,抖开,往她脖子上绕了一圈。 “又乱花钱。”苏清雪低头看那鹅黄色的绸缎贴在自己旧棉袄上,手还滴着水。 “花在你身上不叫花钱。” 苏清雪抬起湿手打他胳膊,水珠甩了他一脸。旁边打水的大妈看了一眼,笑着摇头走了。 晚饭陈峰在公共灶台上用带来的风干野鸡炖了一锅汤,整个筒子楼的住户都闻到了味儿,好几个探头探脑。苏清河端着碗喝得头都不抬,苏怀远喝了小半碗,说鲜。 饭后陈峰跟苏清雪商量回程的事。药留够一个月的量,煎服方子抄了三份,苏清河背得滚瓜烂熟。军区总院赵军医的联系方式写在病历本扉页,复查走总院绿色通道。 “该回去了。”陈峰说,“猪圈等着上梁,药材基地的五味子老藤再不下地就晚了。” 苏清雪点头,翻开小本子算火车票钱。 苏怀远在里屋叫了一声:“陈峰。” 陈峰走进去。 老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信封上没写收件人,只有一行地址——京城东城区某胡同某号。 “这是我一个老学生的地址,在外贸部管进出口审批。”苏怀远看着他,“你不是要搞药材出口创汇?找他,报我的名字。” 陈峰接过信,贴身收好。 岳父这一手,比那方端砚还重。 第三天清晨,陈峰和苏清雪在北京站候车室等车。苏清雪靠在他肩上翻小本子,把京城这几天的开销一笔笔记完,最后一行写着“丝巾,十二元,不该买但舍不得退”。 广播响了,列车进站。 陈峰拎起帆布包站起来,余光扫过候车室东侧角落——一个穿铁路制服的人正对着他们的方向,手里举着一台海鸥相机,快门声被人声盖住,但陈峰听见了。 那人拍完转身消失在人流里。 陈峰脚步没停,牵着苏清雪上了车。 火车开动后,他靠着车窗闭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方志远认了怂,但那个拍照的人不是方家的风格——方家的眼线他认得,链条油干净的修车摊和七分钟一圈的骑车巡逻,都是军区后勤部的路数。 候车室里拿海鸥相机的人,手法太专业,藏得太深。 那不是方家的人。 第188章绿皮车上的账本 硬卧车厢晃了一整夜。 陈峰靠在铺位内侧没合眼,右手枕在脑后,左手搭在苏清雪后腰上。她缩在他怀里,呼吸匀净,额头抵着他锁骨窝,睡得很沉——进京这几天她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咣当咣当。对铺的老大爷翻了个身,鼾声比火车还响。走道里列车员推着搪瓷茶缸子查票,路过他们这格时瞥了一眼,没出声。 陈峰脑子没闲着。 候车室那个穿铁路制服的人,海鸥相机,拍完就撤,全程不超过四秒。方家的眼线他见过——巷口修车摊那位,手法粗糙,七分钟一圈跟钟表似的,是后勤部的兵,干惯了站岗巡逻的活。候车室这个不一样。相机挂脖子上用围巾遮着,拍照时身体没转向他们,只有镜头偏了十五度,快门声淹在广播里。这种活儿,至少干了五年以上。 不是方家的人。 方永昌是正师级,后勤部副部长,管的是物资调配,手底下没有搞情报的编制。方志远更不够格调这种人。 那是谁? 陈峰摸了摸胸口——铜牌的凉意透过衬衣渗进皮肤。楚老头、钟老、老周,这条线上的人级别一个比一个高。他一个东北猎户拿着全军不超过十块的铜牌进了军区招待所西楼,这事瞒不住,也没打算瞒。 有人在看他值不值这块牌子。 想到这儿,陈峰反倒踏实了。看就看,他又不是偷的。 苏清雪动了一下,把脸往他脖子里拱了拱,含糊说了句什么,听不清。陈峰低头,她嘴唇蹭过他喉结,他整个人僵了半秒,耳根发烫。 列车员又推车过来了,这回是卖早饭。 “同志,盒饭要不要?白菜炖粉条,三毛一份。” 陈峰摇头。他从帆布包底下摸出油纸裹的风干野鸡腿,又掏出两个苏清河塞的馒头。苏清雪被馒头磕脑门的动静弄醒了,眯着眼坐起来,头发压出三个旋。 “几点了?” “过了山海关,还有七八个小时。” 苏清雪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又从兜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账本翻开。陈峰看见她在最新一页写着: “京城支出:火车票硬卧x2,14元;公交,0.4元;丝巾,12元(不该买但舍不得退);西单百货暖壶,3.5元(送苏家)。合计29.9元。” 底下又写了一行:“收入:端砚一方(无价);外贸部介绍信一封(无价);军区总院赵军医联系方式(无价)。” 三个“无价”,字写得极认真。 陈峰伸手把账本抽走:“端砚是岳父给的,你记我账上?” “你是陈家的人,我是陈家的账房。”苏清雪把馒头撕成小块泡进搪瓷缸的热水里,“家里的钱一分一厘都得有去处。” 陈峰把野鸡腿撕了一半塞她手里:“那这个记哪栏?” “伙食。” “给媳妇的算伙食?” 苏清雪耳根红了,低头啃鸡腿不说话。对铺老大爷翻身坐起来,看了他们一眼,咧嘴笑了:“小伙子,对媳妇好是对的,但别在火车上腻歪,老头子我受不了。” 陈峰递了根烟过去。 过了锦州,苏清雪吃完东西,把账本合上,靠着陈峰肩膀看窗外。铁路两边的田地还没化透,黑土裸露在残雪下面,远处村庄冒着炊烟。 “陈峰。” “嗯。” “方志远不会认栽的。”苏清雪的声音很轻,混在车轮声里,“他爸压得住他一时,压不住一世。他这个人……记仇。” 陈峰没有反驳。苏清雪认识方志远比他久,她的判断比他准。 “我知道。”他把她碎发拨到耳后,“所以我没要他道歉,也没要他赔钱。欠着比还清好用。他知道我手里有东西,他就不敢乱动。” 苏清雪抬头看他:“你手里还有什么?” 陈峰没正面回答,拍了拍帆布包底下硬邦邦的那一块——油布裹着的大黄鱼金条。五根里带了一根出来,四根还在空间里没动。 “够用。” 苏清雪没再问。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陈峰嘴里。糖纸皱巴巴的,显然被揣了很久。 “希月给你的?” “我自己留的。”苏清雪把糖纸叠好夹进账本,“回去给她带了鸡蛋糕,够她甜一个礼拜。” 火车过了沈阳,窗外的雪厚了起来。陈峰闭眼打了个盹,脑子里把回去以后的事捋了一遍:药材基地的五味子老藤要育苗,保温猪圈的地基不知道冯大壮挖到什么程度,铁背银腹紫貂大衣的后续订单得跟周秉义敲死,齐老蔫约了进山猎独牙野猪王的日子还没定—— 苏清雪突然捏住他手指。 “怎么了?” “京城车站拍照的那个人。”她压低声音,“不是方家的。” 陈峰睁开眼。 苏清雪盯着他:“我在军区大院长大,什么级别配什么级别的人我分得清。方志远调不动那种人。” “我知道。” “那你不担心?” 陈峰想了想,把她的手攥进掌心捂热:“担心也没用,子弹来了我挡前面。回去以后该打猎打猎,该搞钱搞钱。谁来了都得守我的规矩。” 苏清雪不说话了,把脸埋进他掌心蹭了一下。 傍晚六点,火车到站。 陈峰背着帆布包牵苏清雪出站,一眼看见站台外头停着一辆板车,冯大壮裹着军大衣搓手跺脚,嘴里呵出白气。 “哥!嫂子!”冯大壮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接过包就往车上扔,“可算回来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陈峰捕捉到了。 “出什么事了?” 冯大壮搓了把脸,压低声音:“哥,你走的第二天夜里,后山猪圈地基塌了一半。不是自然塌的,有人在排粪沟上游挖了暗渠引山水,冻土一化,地基底下全是稀泥。” 苏清雪攥紧陈峰袖口。 陈峰眼神冷下来:“查到人了?” 冯大壮从兜里摸出一截折断的铁锹头,翻过来——锹柄断面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一个“虎”字。 张全福侄子张小虎的锹。 上回拔桩也是这把。 陈峰接过铁锹头攥在手里,指节收紧,铁皮边缘嵌进掌心。他看向靠山屯方向,夜色里远山轮廓黑沉沉压着天际线。 “嫂子,”冯大壮低声补了一句,“还有件事——张全福家昨天来了个外地人,开吉普,车牌号……是京城的。” 第189章京城牌照的吉普 骡车碾过冻土路,冯大壮把那截断锹头递过来。 红漆“虎”字还没褪干净,断面新茬子上沾着黄泥,跟上回拔桩那把是同一把锹——张小虎的。 陈峰翻了翻,扔进帆布包底下。 “吉普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下午,三点多。”冯大壮压低嗓门,“212的底盘,军绿漆,京字头牌照,停在张全福家后院胡同里,我没敢靠太近,远处看车上下来一个人,中等个子,穿黑呢子大衣,戴鸭舌帽。待了不到四十分钟走的。” “张全福家当晚什么动静?” “杀了只鸡。”冯大壮答得干脆,“他家半年没舍得杀鸡,那晚烟囱冒到后半夜。第二天一早他侄子张小虎就往后山去了,下午地基塌的。” 陈峰没再问。 骡车到村口时天已经黑透,苏清雪裹着军大衣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热气糊了半张脸。 “姜汤。” 陈峰接过灌了一口,烫得龇牙。苏清雪伸手在他大衣领子里摸了一把,手指冰凉,确认他没受伤才收回去。 “家里没事吧?” “作坊没停过工。”苏清雪扶着他进屋,“大姐赶了六件兔皮手套,林婉秋把鹿皮马甲的新版型定了稿,赵翠莲的针脚越来越稳。”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后山地基的事我知道了,冯大壮跟我说的。” 陈峰坐上炕,脱鞋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看?” 苏清雪从炕柜里翻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画了条竖线,左边写“张全福”,右边写“京城吉普”,中间画了个箭头。 “光凭张全福那点胆子,他不敢。”苏清雪的赵体小楷落得稳当,“上次拔桩被你堵到大队部赔了三十六块,他当着全村丢了脸,正常人只会缩脖子。这回又动地基,要么是吃了定心丸,要么是被人架到火上下不来。” 陈峰看着那条箭头,没说话。 方志远明面上被他爸勒令收手,可方家后勤部的编制不是摆设,随便支使个人带着好处来趟东北,就够让张全福这种贪小便宜的村干部卖命。 但京城候车室那个用海鸥相机偷拍的人,手法太干净,不像后勤部的路数。 两条线不一定连在一起。 “先吃饭。”陈峰把账本合上,“明天的事明天办。” 苏清雪端上热好的棒子面糊糊和两个荷包蛋,蛋是她煎的,一个焦了边,一个还算完整。陈峰把完整的那个夹进她碗里,焦的自己吃。 “京城的蛋不如咱家鸡下的香。”他嚼着焦边说。 苏清雪低头喝糊糊,耳根红了一截。 --- 次日天没亮,陈峰带冯大壮上了后山。 塌掉的地基在保温猪圈西侧,四根松木桩歪倒在泥浆里,排粪沟上游被挖了一道暗渠,宽不到一尺,深半米,从山坡积雪带引水下来。冻土化开后泥浆灌进地基,四根桩子跟拔萝卜似的全松了。 陈峰蹲下看暗渠的挖痕。铁锹刃口窄,挖土纹路不连贯,是赶工挖的,最多花了两个时辰。 “这活儿不是张小虎一个人干的。”冯大壮指着沟边冻硬的脚印,“两双鞋印,一双四十二码,张小虎的;另一双四十码出头,脚窄,不是干惯农活的人。” 陈峰没吭声,沿暗渠往上走了三十步,在一棵倒伏的白桦树根下找到半截烟头。 三五牌香烟,滤嘴上有牙印。 靠山屯没人抽得起三五。供销社不卖这个牌子,县城也买不着,得去省城甚至京城才有。 陈峰用树叶包好烟头揣进兜里。 --- 八点整,陈峰敲开大队部的门。 张全福正往搪瓷缸子里倒开水,看见陈峰进来,手抖了一下,水洒了半桌。 “陈峰,你,你回来了?” “回来了。”陈峰把断锹头和烟头一前一后摆在桌上,“认识吧?” 张全福眼珠子在两样东西之间转了两圈,嘴唇动了动:“什么意思?” “你侄子的锹,我后山地基旁边捡的。”陈峰拉开凳子坐下,语气跟聊家常似的,“前天下午有辆京城牌照的212吉普停你家后院,当晚你杀了鸡待客,第二天你侄子就上山挖了我的地基。张大队长,你说巧不巧?” 张全福的喉头上下滚了两趟。 “我不知道什么吉普……” “三五烟。”陈峰把烟头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抽大前门都心疼,谁给你递的三五?” 张全福的脸白了。 陈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俯身凑近他:“我不跟你绕弯子。那个人是谁,跟你说了什么,给了你多少,你现在跟我讲清楚,这事到我这里为止。你要是觉得他比我靠得住——” 他拍了拍桌上的断锹头。 “我去找钱主任,把你工分报表涂改的事、拔桩的事、挖地基的事摞一块儿,看看公社怎么处理一个大队长。” 屋里静了十几秒。 张全福的脊梁一寸一寸弯下去,双手攥着搪瓷缸子,指节泛青。 “他……他说他姓赵。”张全福的声音哑得厉害,“给了我五十块钱和两条中华烟,让我想办法把你的地基搅黄,最好闹到公社把承包合同作废。他说……上头有人罩着,出了事不用我担。” “什么单位的?” “没说。就说是京城来办事的,路过。” “长什么样?” “中等个子,瘦脸,戴个鸭舌帽,说话带京腔但不重,像是在外头待过的。左手……左手好像少了点什么,我没看清。” 陈峰的瞳孔缩了一下。 左手。 军区招待所西楼二层,钟姓老人左手无名指缺半截。 但那个人是帮他的。 候车室偷拍的人,冯大壮看到的京城吉普,来找张全福的“赵姓”来客——三条线搅在一起,指向的不是方志远。 是另一股力量在试探他。 陈峰收起断锹头和烟头,临走丢下一句:“五十块钱和两条中华,明天送到我家,地基你带人给我重新填土夯实。做不到的话,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张全福像被抽了骨头,瘫在椅子上没动弹。 --- 回到院里,苏清雪正在窗下裁布。陈峰把门关严,把张全福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苏清雪的手停在剪刀上。 “左手有残缺……”她抬起头,“你见过的人里,谁是这样?” 陈峰没答。 他走到炕柜前蹲下,从暗格里摸出那枚铜牌,翻到背面。五角星的凿痕深而利落。 楚老头说,拿牌子找老周。老周领他见了钟姓老人。 但钟姓老人说——“你爹的账,国家欠着,我记着。” 国家欠着。 这句话的分量,不是一个退伍老兵能说出来的。 苏清雪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声音很轻:“你在想什么?” 陈峰把铜牌收好,站起来揽住她的肩膀。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 院墙外,大黄突然朝东面低吼。陈峰推开窗户,暮色里,村东头土路上停着一辆崭新的解放牌卡车,车斗盖着军绿帆布,车门上喷着四个白字—— “省军区后勤”。 第190章省军区后勤的卡车 解放牌卡车停在村东打谷场边上,柴油机突突响着没熄火,车厢蒙着军绿帆布,绳扣扎得规矩,一看就是部队的活儿。 驾驶室跳下两个人。前头那个三十出头,四口袋军装,肩上没衔但腰板笔挺,右手虎口一道旧疤横着,是长年握枪磨出来的。后头跟着个矮壮汉子,穿棉工装,手里攥着一沓盖红戳的单子。 大黄没叫,只是竖起耳朵,尾巴压低,鼻子朝来人方向抽动了两下。 陈峰搁下手里的姜汤碗,擦了擦嘴,朝村东走过去。苏清雪跟了两步,他摆摆手让她在院门口等着。 四口袋军装的人看见陈峰,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的黄胶鞋,又扫回来,落在他右手食指关节上那层厚茧。 “陈峰?” “我是。” 对方从上衣内兜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递过来,先翻开封口抽出半截信纸看了一眼,再看陈峰。 “钟首长让我问你一句话——五三式军刺,编号多少?” 陈峰没犹豫:“零七三。” 编号刻在刀柄底部五角星右侧,字小得要凑近才看得清,他每天擦刀,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四口袋军装的人把信封整个递过来。 陈峰拆开,里头一张纸,钢笔字,没抬头没落款,只有三行—— “物资已列入退伍军属慰问专项。清单附后。验收签字即可。不必回信。” 字迹他认得,军区招待所西楼二层那位钟姓老人的手笔。 矮壮汉子解开帆布绳扣,掀开一角。陈峰扫了一眼车厢:四百斤大米,两百斤白面,十匹棉布,两箱罐头,一箱军用急救包,最里头还码着二十袋五十斤装的复合肥料。 复合肥。 这东西现在县里都买不到,公社化肥站一年到头就那么点指标,抢破头都轮不上靠山屯。 陈峰把纸条折好揣进内兜,签了验收单。 “替我谢首长。” 四口袋军装的人点头,扔下一句:“首长还说了,路是自己走的,东西只送这一回。” 柴油机加大油门,卡车调头,碾着冻土路往县城方向去了。 打谷场上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杨瘸子看着那四百斤大米眼珠子都绿了,刘婶攥着围裙角嘴唇直哆嗦。陈宝国站在最外圈,看着侄子的背影,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消息传得比风快。不到半个时辰,全村都知道省军区后勤给陈峰家送了整整一卡车物资。 张全福正蹲在自家灶台后头剥葱,听见院外的议论声,剥葱的手停了。他媳妇王翠兰端着搪瓷盆从外头进来,声音发尖:“省军区的车!给他送的!你还跟人家作对?” 张全福没接话,把剥了一半的葱扔进盆里,起身去了后屋。 后屋炕头上搁着两条没拆封的中华烟和五张大团结,是那个“赵姓”来客留下的。 他盯着那两条烟,手心开始冒汗。 —— 下午三点,陈峰让冯大壮挨家通知:今晚大队部开会,所有承包林地的帮工、作坊的婶子,全到。 太阳还没落山,大队部挤满了人。 陈峰没坐主位,靠在门框上,先让王胖子把四百斤大米中的一百斤当场分给帮工家属,每家十斤。刘婶接过米袋子时手抖得厉害,十斤白米在这个年月够一家人吃半个月的细粮。 分完米,陈峰开口了。 “后山地基的事,都看见了。” 没人吭声。 “松木桩被拔过一回,我没追究。地基被挖暗渠灌水,塌了四根桩子,工期耽误五天,损失八十块。” 他从兜里掏出那截断锹头,红漆“虎”字朝外,搁在桌上。 “张小虎的锹。” 张全福缩在角落,脸色灰白。 陈峰又掏出半截三五牌烟头,放在锹头旁边。 “这烟,靠山屯没人抽。县城供销社也没有。京城来的。” 全场鸦雀无声。 “张大队长,你侄子的锹,你家来的客,你是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张全福嘴唇哆嗦了两下,站起来又坐下。 陈峰没逼他,转头看向钱玉成——钱主任下午接到陈峰的口信,专门从公社赶过来。 钱玉成翻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头是张全福上月工分报表的原件和复印件。 “张全福,你工分报表三处涂改,虚报十二个工分,折合三块六毛钱。加上两次破坏承包方生产设施,公社党委的意见是——免去靠山屯大队长职务,工分报表涂改部分按三倍罚款。” 张全福瘫在凳子上,嘴张着合不拢。 王翠兰从窗户外头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丈夫的样子,又缩回去了。 陈峰走到张全福跟前,蹲下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实了:“五十块钱和两条中华烟,明天早上放我院门口。地基你带人重新夯。干完这两件事,以前的事我不往上报。” 张全福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会散了,陈峰走出大队部,冯大壮跟在后头,压低声音问:“那个姓赵的,真不是方家的人?” “不是。” “那是谁的人?” 陈峰没答,抬头看了眼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倒春寒快过了,开春的雨要来了。 回到家,苏清雪已经把一百斤白面和两箱罐头归置进后屋,棉布交给陈秀兰清点。她坐在炕桌前,账本摊开,复合肥那一栏用红笔圈了起来。 “二十袋复合肥,按黑市价算,值两百块。加上米面布匹罐头,这一车东西少说六百。”她抬头看陈峰,“钟首长这是在还你爹的账?” “还完了。”陈峰把那张没抬头没落款的纸条递给她,“他说只送这一回。” 苏清雪看完纸条,仔细折好夹进账本扉页,和结婚证复印件放在一起。 “那个赵姓的人,你查出来了?” “还没有。” 陈峰坐到炕沿,把苏清雪的脚拽过来搁在自己腿上,习惯性按涌泉穴。 “但有一件事想明白了。” “什么?” “钟首长送东西是真心。派人试探也是真的。他要看我扛不扛得住。” 苏清雪脚趾缩了一下:“扛住了呢?” “扛住了才有下一回。” 正说着,院门响了三下。冯大壮的暗号。 陈峰起身开门,冯大壮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上没贴邮票,没写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三个字——陈峰收。 信是夹在打谷场米袋子底下的,矮壮汉子走之前塞进去的。 陈峰拆开,一张油印纸,上头盖着省革委会的红印: “关于在长白山地区遴选‘自力更生模范村‘试点的通知(征求意见稿)。” 纸的右下角,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名额一个,已有三家在争。你若要争,开春前必须拿出成绩。” 铅笔字没署名,但笔锋凌厉,和军刺刻出来的五角星是同一种力道。 陈峰把油印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处,同一支铅笔又补了半句话: “你那个姓赵的访客,不是我的人。查清楚再动。” 第191章后山重建中的博弈 天刚蒙蒙亮,陈峰带着张全福、冯大壮和十几个帮工上后山。 松木桩已经订制好,堆在地基边缘。 陈峰蹲下逐寸检查昨天的塌陷痕迹,土壤被挖暗渠引灌的迹象清晰可见,冻融线以下五厘米处还有人工刨过的痕迹——做得很专业,知道什么深度挖才能最大程度破坏冻土的承载力。 王胖子拄着铁锹站在旁边,看陈峰蹲了整整三分钟没动,小声问:“咋整?” 陈峰没答,反而问张全福那个“赵”什么时候离开的。张全福如实交代:“昨天下午四点来的,不到一小时就走了。” 陈峰用手指丈量了地基的坡度,又用眼睛估算了挖渠的水力条件,最后走到白桦树根那处烟头的位置,蹲下摸了摸土壤——还带着淡淡的水汽。他没有捡烟头,而是直接站起身,拍掉裤脚上的土。 “重新夯基础。”他的语气很平,“这回用三层石子垫底,排粪沟向西偏北二十度,深度再打半米。” 冯大壮一愣:“那投入得多出两百块。” “钱玉成批的复合肥怎么分配?”陈峰转身看向冯大壮,“我们还有二十袋。” “按规划得分三块地用。”冯大壮想了想,“山坡那块地最紧缺。” “全铺到乱石坡。”陈峰语气带着确定,“种黄芪。” 王胖子挠了挠头:“咱本来计划五味子为主啊。” 陈峰没直接回答,转向带着随身账本来的苏清雪:“清雪,那份省下达的出口创汇指标数据再给我念一遍。” 苏清雪翻出小本子,用食指指着某一页。“日本每斤炙黄芪出口价三块五,五味子一块八,土地产出率黄芪更高。如果二十亩全种,按亩产三百斤干货算,年产值两千一百块。”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但前提是有销路和烘烤设备。” 陈峰点了点头,看向冯大壮:“让王胖子去县城找烘烤炉的图纸,咱自己砌。地基这块你带人加班,争取三天夯好。” 冯大壮应了声“行”,但还是忍不住问:“大哥,那京城来的赵哥呢?就这么让他破坏了还不追究?” 陈峰转过身,目光在后山的树林边缘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处半掩的松树后。他没有指,只是很慢地吐出两个字:“不追。” 王胖子没听懂,但冯大壮眼神一动——他们在后山蹲过,知道那个位置能监视整片地基。 回到家里,陈峰让苏清雪把京城回来后的所有时间线全部写出来,包括京城吉普出现的时间、地基塌陷的具体时间、省军区卡车送物资的时间。苏清雪很快就拿出了一张时间对标表。 陈峰指着其中一条:“吉普来张全福家是前天下午三点,地基出问题是第二天下午。赵是下午来的,说明他不是自己动手,而是给了张全福指示。” “张全福不会真正的工程学。”苏清雪继续补充,“他让张小虎挖,但张小虎不知道怎么破坏冻土,这个深度和角度,是有人教的。” 陈峰用指尖点了点表格最后一行:“钟首长的卡车送物资是今天上午九点。这个时间很有意思。” “为什么?” “赵破坏地基之前,还是之后?” 苏清雪反应过来了:“之前。所以钟首长知道会有人来试探。” 陈峰走到窗边,眺望着山那边。他的手摸了摸贴身的铜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不是钟首长给了试探的信号,而是试探本身就在他的计划里。” 苏清雪放下笔,走到他身边。“你是说……” “方志远不敢动,但有人想看我能不能扛。”陈峰转过身看着她,“试探的不是我的胆气,是我的智力。一个只会打猎的野路子,碰到有计划的破坏,是慌张逃避,还是冷静反制。”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这个赵如果是钟首长的人,破坏地基就是考题。我要是只会生气、只会蛮横地赔钱重建,那就是他想要的答案——一个有点钱、有点势力,但脑子不够用的莽夫。” “那现在呢?” “现在他看到我没生气,没去追究赵是谁,反而改了种植计划,从五味子改黄芪,从两千块的产值改两千一百块,还主动要建烘烤炉。”陈峰的眼神平静得可怕,“这说明什么?” 苏清雪明白了。“说明你一直在算账。破坏反而给了你调整计划的理由。” “不只是理由。”陈峰走到炕桌边,苏清雪那本随身账本还摊在上面,“是格局。方志远看的是两个人之间的恩怨,钟首长看的是一个人能不能管理资源、能不能在压力下做出更优的决策。” 他用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敲了敲:“你注意没有,省军区的物资单子里,复合肥是最特殊的。县里买不到,市里要特批。这不是普通的‘照顾‘,这是在给我示范——我们能给你的,不只是钱和人,还有整个系统的资源倾斜。” 院外大黄突然叫了一声,陈峰抬起头。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正在村口停下,衣着很普通,但自行车是崭新的凤凰牌。陈峰没看到那个人的脸,只看到对方在村口的石碾盘上放了一个油纸包,转身骑车离开,速度很快。 冯大壮一脸茫然地跑进来,手里拿着油纸包。“大哥,村口有人给咱们送东西。” 陈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份文件——一份是省革委关于“自力更生模范村”试点的完整名单,另一份是一份手写的信函。笔迹苍劲有力,署名只有一个“钟”字。 信很短,只有五句话: “后山地基本来就该这样建。黄芪种植列为省级试点推广项目,黑龙江日报会派人来采访。烘烤炉建好后,省农业厅会直接派技术员驻村。试探就到此为止了。欢迎加入。” 陈峰没有把信给苏清雪看,而是用火折子当众烧掉了纸张。但苏清雪已经看到了最后两句的影子。 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所以……你已经通过了?” 陈峰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点了两下,像在用某种密语回答。随后他转向冯大壮,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静:“明天再调十个人上山,地基务必三天完工。散工费翻倍,王胖子去供销社把能买到的木料都囤上,下月开始建第二个孵化房。” 冯大壮应了一声,但还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个赵……” “已经是过去式了。”陈峰很淡然,“他的任务完成了。而我的任务才刚开始。” 窗外的天色渐晚,村子里炊烟四起。陈峰拿起苏清雪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用钢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苏清雪凑过来看,是一串新的数字——省级黄芪种植试点、日报采访、农业厅技术驻村、产值预估四千块。 在这行数字下面,他用更深的笔压写了八个字:“从猎户,到试点组长。” 账本被合上时,苏清雪听到了一种声音——就像一扇通向更大舞台的门,被无声地打开了。 第192章省里来人了 消息是王胖子带回来的。 他从县城一路蹬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到院门口时两条腿打颤,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才把话说囫囵:“省农业厅……来了两个人……还有黑龙江日报的记者……在公社等着呢……钱主任让你赶紧去!” 陈峰正蹲在后院给花背野猪仔拌食,七只猪仔已经长到五十多斤,膘头厚实,拱食时哼哼声震得木槽直晃。他把食盆搁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橡子粉。 “几点到的?” “刚到,车还没熄火。” 陈峰没急着换衣服。他进堂屋从炕柜里翻出三样东西:林地承包规划书、黄芪种植的亩产预估表、后山猪圈孵化房的施工进度图纸。三份材料都是苏清雪用赵体小楷誊抄的,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苏清雪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换件干净衣裳。” “不用。” “省里来的。” “种地的人穿西装,人家信你能种地?” 苏清雪想了想,把围裙解了,拿湿布替他擦掉肩膀上的草屑。她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下,把扣子往上扣了一颗。 陈峰低头看她。 苏清雪收回手,耳根泛红:“走吧,别让人等。” 公社大院里停着一辆北京212吉普和一辆嘎斯六九,吉普车门上没喷字,但牌照是省字头。院子里围了一圈人,何三姑踮着脚往里瞅,被胖子娘一胳膊肘怼到后排。 陈峰进了老李办公室。 屋里坐着三个人。钱玉成靠墙站着,脸上是陈峰从没见过的郑重表情。 居中坐着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两鬓白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四口袋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徽章。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是陈峰那份林地承包规划书的副本。 左边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胸前挂着海鸥相机,兜里插着钢笔和采访本——记者。 国字脸抬头,目光在陈峰脸上停了两秒,落到他手上的老茧和指缝里洗不掉的松脂渍上。 “陈峰同志?” “是。” “我是省农业厅生产处的孙处长。这位是黑龙江日报的小刘。”孙处长拍了拍桌上的规划书,“这份东西是你写的?” “图纸我画的,字是我媳妇抄的。” 孙处长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数据:“排粪沟坡度千分之五,沉淀池容积按日均排粪量乘以发酵周期计算——这个公式你从哪学的?” “自己琢磨的。猪粪发酵温度不够,冬天冻住堵管道,坡度不够排不动,太陡冲刷池底。我养了七头猪,试了三回,第三回没堵。” 孙处长盯着他看了五秒,把规划书合上。 “省革委决定在全省遴选一个‘自力更生模范村‘试点,重点扶持山区副业和药材种植。”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靠山屯是候选之一。我这趟来,一是看地,二是看人。” 陈峰接过文件扫了一遍。试点村享受三项政策:省农业厅派技术员常驻指导、药材种植纳入出口创汇计划享受收购保价、基建物资按计划价供应不走黑市。 这三条,每一条都是他现在最缺的。 “看地好办,我带你去后山。”陈峰把文件还回去,“看人的话,您得多待两天。” 孙处长站起来:“走。” 后山的场面让孙处长和记者小刘都愣了。 五十亩白桦林边缘,三个保温猪圈的地基已经夯实重建完毕,松木桩打了三层石子垫底,排粪沟按新方案调了方向。两个禽类孵化房的框架立了起来,冯大壮带着六个帮工正在上横梁。二十亩药材基地的垄沟笔直,间距一致,被生石灰毁过的缓坡已经翻过两遍土,废土全垫了猪圈底。 小刘举着相机拍个不停。 孙处长蹲下抓了一把垄沟里的土,搓了搓:“石灰烧过的地,中和了?” “翻土掺腐殖层,浇了三遍发酵猪粪水。”陈峰指向坡顶一排木桩,“那边存了六十袋复合肥,等开春化冻再追一遍底肥,种黄芪。” “为什么不种五味子?你这片坡朝阳,五味子也能活。” “出口价不一样。”陈峰报了个数字,“日本炙黄芪收购价三块五一斤,五味子一块八。同样二十亩,黄芪年产值高一倍。我媳妇算的账。” 孙处长回头看了钱玉成一眼,钱玉成微微点头。 下山路上,孙处长走在陈峰旁边,压低声音:“你那个皮货作坊,省大楼的合同我看过了。一千五的预付款,在全省社队企业里排前三。” “还不够。” “哪里不够?” “药材出口的渠道。”陈峰想了想,把苏怀远给的那封介绍信的事说了——外贸部管进出口审批的人,岳父的学生。“黄芪种出来,得有人收、有人运、有人办出口手续。光靠县药材站吃不下这个量。” 孙处长脚步顿了一下。他重新打量陈峰,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 “你一个猎户,想得比我们处里的干事还远。” 陈峰没接话,弯腰捡起一根掉在路边的松木桩楔子,顺手塞进冯大壮工具篓里。 回到公社大院,孙处长当场拍板:靠山屯列为“自力更生模范村”试点第一候选,省农业厅下周派两名技术员驻村,药材种植纳入出口创汇扶持名单。他在文件签批栏写下日期和名字,钱玉成盖上公社党委公章。 记者小刘凑过来,要给陈峰拍张照。 陈峰站在公社大院的红砖墙前,身后是那面“打击投机倒把,维护社会治安”的锦旗。他没笑,也没摆姿势,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后。 快门咔嚓一声。 小刘说:“陈同志,笑一个呗。” “不会。” 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苏清雪在堂屋等他,炕桌上摆着刚出锅的贴饼子和一碗热汤,贴饼子这回没糊。 陈峰把签批文件递给她。 苏清雪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拿起钢笔,在账本上郑重写下一行字:“四月二日,靠山屯获省级试点批文。” 写完她抬头,眼睛亮得不像话。 “陈峰。”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有了省里的保价收购和出口创汇渠道,药材基地第一年保底收入就能过两千。加上作坊皮货的双轨收入,猪仔出栏——” 陈峰拿起一块贴饼子塞进她嘴里。 “先吃饭。” 苏清雪含着饼子瞪他,腮帮子鼓成两团,眼眶却有点发热。她低头咬了一口,在账本空白处写了一个很小的字。 陈峰偏头看了一眼。 是个“家”字。 傍晚,陈峰在后院劈柴。冯大壮从村口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哥,张全福家那个赵姓来客——查到了。” 陈峰接过纸条。 王胖子的字歪歪扭扭:京城牌照212吉普,登记单位不是军区后勤部,是总参三部。 陈峰手里的斧头悬在半空,三秒后缓缓放下。 总参三部。 那不是方家能够得着的地方。 院墙外,一只灰喜鹊落在老榆树梢头,歪着脑袋朝院子里看了两眼,扑棱着翅膀飞向东北方向的山脊线。 第193章看不见的猎人 斧头嵌在榆木墩里,陈峰没拔。 总参三部。 他蹲在后院劈柴台前,两根手指夹着烟,没点。苏清雪说过不许在屋里抽,后院也不行,她闻得到。 但现在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方永昌是正师级,后勤部副部长,手够长,但也就够到县里的吴干事和公社的刘彪。钟首长一个电话就按住了他。 总参三部,那是另一个世界。 陈峰前世在工地搬砖时听包工头吹牛,说他表舅在部队搞情报的,喝口水都不能跟家里人说。当时当笑话听,现在想想,那帮人要查一个东北猎户,跟翻账本一样简单。 他们不是来搞破坏的。 如果总参三部想弄他,不需要花五十块钱收买张全福这种蠢货。一纸调令就能把他从靠山屯抹掉。派人挖地基、拔桩子,这是幼儿园的手段。 钟首长说“不是我的人”,意思是——我也在查。 那就是第三方。 既不是方家,也不是钟首长,但用的是总参三部的车。要么是三部内部有人在借力办私事,要么是有人故意用三部的壳子来搅浑水。 陈峰将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 吸了一口,苦的。 屋里苏清雪的声音传出来:“陈峰,你是不是在抽烟?” 他把烟掐灭踩进土里,站起来拍拍屁股进屋。 苏清雪坐在炕桌前,账本摊开,但没在记账。她面前放着一张白纸,上面画了三个圈,分别标着“方家”、“钟”、“?”,三个圈之间用虚线连着,虚线旁写着小字。 陈峰凑过去看,苏清雪用笔杆点着第三个圈:“总参三部的车,不代表是总参三部的人。军牌吉普在京城不难借,后勤系统每天调度几十辆,只要有门路,挂个出车单就行。” 陈峰看她。 “你怎么知道?” 苏清雪没抬头:“我爸以前的学生里有搞后勤的,吃饭时聊过。” 陈峰坐到炕沿,接过她手里的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字:赵姓,中等个子,瘦脸,京腔不重,左手有残缺,抽三五烟,懂工程。 苏清雪盯着“懂工程”三个字:“挖暗渠的深度和角度是专业的,不是张小虎那种货色能想出来的。这个人亲自下过场。” “嗯。” “他图什么?” 陈峰想了三秒:“不知道。但他不急。挖地基不是要我命,是看我怎么接招。” 苏清雪搁下笔,把账本合上,转头看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干什么干什么。”陈峰拍了拍炕沿,“猪圈照盖,黄芪照种,省里技术员后天到,孵化房赶在月底前封顶。他要看,就让他看。” 苏清雪点头,又补了一句:“我把这张图锁炕柜里,钥匙我拿着。” “行。” “还有,你身上烟味。” “风吹的。” “风不抽三五。” 陈峰认栽,老老实实去灶房烧水给她冲红糖。 --- 第三天上午,省农业厅的两名技术员到了。 领头的姓吕,四十出头,黑框眼镜,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三支钢笔,手上全是种地磨的茧。另一个年轻的叫小孟,刚从农学院毕业,背着一个帆布大挎包,里头全是书。 吕技术员下车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地,而是蹲在陈峰后院猪圈前看了十分钟。 七只花背野猪仔已经长到五十多斤,毛色油亮,食槽里是掺了橡子粉和发酵猪粪的混合饲料。陈峰在饲料里偷加了微量空间灵泉水,猪仔长势比普通家猪快三成,但他不能说。 “这是什么品种?”吕技术员推了推眼镜。 “山里逮的野猪仔,跟家猪配了一代。”陈峰半真半假。 “耐寒?” “零下三十五不用加温,食量比家猪少两成,出肉率高一成半。” 吕技术员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磨秃了的笔记本,刷刷记下来。他抬头看陈峰的眼神变了,不像看农民,像看同行。 “你这个排粪沟的坡度是自己算的?” “试了三回,第一回太陡冲坏垄沟,第二回太缓结冰堵住,第三回才对。” 吕技术员没再问,走到后山药材基地。二十亩垄沟笔直,被生石灰烧过的废土已经翻了三遍,掺了腐殖层,浇过发酵猪粪水。他蹲下抓了一把土搓开,闻了闻:“ph值中和得不错,谁教你的?” “没人教。石灰烧地是碱性,猪粪发酵后偏酸,对冲。” 小孟在旁边翻书核对数据,抬头看陈峰的眼神跟看外星人一样。 吕技术员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黄芪种子我带了五十斤,够种十五亩。剩下五亩我建议套种防风,根茎类药材轮作不伤地力。” “行。” “还有,你这个孵化房的保温层不够。”吕技术员指着半成品框架,“飞龙鸟对温度敏感,波动超过三度雏鸟存活率掉一半。我带了一套苏联的保温方案图纸,晚上我们对一下。” 陈峰看了他一眼,递了根大前门过去。 吕技术员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陈组长,说句实话,我跑了六个试点候选村,你这个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不用教的。” “该学的还得学。” 吕技术员笑了笑,没接话。 晚饭陈峰亲自掌勺,一盆酸菜炖野猪五花肉、一碗飞龙汤、一碟蒜泥拌野菜。吕技术员和小孟吃得满头大汗,连声说在省里吃不着这味。 苏清雪在旁边记账,将技术员伙食费按公社标准每人每天三毛五列入支出。吕技术员瞥见她工整的赵体字迹,筷子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饭后,陈峰和吕技术员在西屋对图纸,苏清雪给两人续了三回水。小孟在院子里跟希月和妞妞玩翻花绳,被两个丫头赢了七局。 夜深了,吕技术员临走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陈组长,省里来之前,有人跟你打过招呼吧?” 陈峰手里的铅笔没停:“吕同志,我就是个打猎的。” 吕技术员看了他三秒,转身出门。 院子里大黄趴在门口,耳朵突然竖起来。陈峰走出屋子,顺着大黄的视线看向村东。 月光下,村东土路尽头停着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军绿色挎包。骑车的人站在路边抽烟,烟头明灭之间,陈峰看清了——三五牌的火光,橘红色,跟白桦林树根下那截烟屁股一模一样。 那个人没走。 陈峰摸了摸怀里的铜牌,转身回屋。 苏清雪还在炕桌前等他,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她抬头:“又来了?” “嗯。” “还是那个姓赵的?” “看不清脸。但烟对上了。” 苏清雪将账本合上,拉过他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低声说:“陈峰,我查过总参三部。他们不管打仗,管的是技术侦察和密码破译。一个搞情报的单位,盯上一个东北猎户——” 她顿了一下。 “——要么是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要么是你挡了他们的路。” 院外自行车链条响了一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大黄呜咽了一声,前腿旧疤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第194章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夜风卷着残雪,刮过靠山屯的土路。 陈峰推开院门。大黄紧贴他裤腿,喉咙里压着低吼。 村东土路尽头,橘红色的烟头忽明忽暗。 陈峰迈步走过去。脚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距离自行车还有三步,他停下。 借着惨白的月光,陈峰看清了对方。中等个子,穿黑呢子大衣,鸭舌帽压得很低。左手夹着半截三五牌香烟,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裂。 “长津湖下来的种,胆子确实大。”赵姓男子吐出一口烟圈,京腔很淡。 陈峰没接话,目光落在对方的左手上。 赵姓男子注意到陈峰的视线,将左手揣进大衣兜里。“地基的事,算个招呼。总参三部的车,不是谁都能借出来的。钟老头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 “油费挺贵吧。”陈峰开口。 赵姓男子动作一顿。 “跑这么远,就为了挖两条排粪沟。”陈峰盯着他的眼睛,“你这差事,挺寒碜。” 赵姓男子冷笑一声。“牙尖嘴利。靠山屯的试点你随便搞,黄芪你随便种。但老龙口北边那道梁,你别过。过了,就不是塌几个地基的事了。” 陈峰往前跨出半步。 赵姓男子本能地后退,右手摸向后腰。 “靠山屯,我说了算。”陈峰声音不大,字字咬死,“老龙口,也是我说了算。你再敢碰我家里一块砖,我把你剩下那三根手指也掰折。” 两人对峙。风停了。 大黄往前拱了拱身子,露出獠牙。 赵姓男子没拔枪。他盯着陈峰看了几秒,跨上自行车。“咱们走着瞧。” 链条声远去。陈峰看着对方消失在夜色里,转身回家。 推开堂屋的门,热气扑面而来。 苏清雪坐在炕桌旁,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她手里拿着红星皮货厂送来的碎狐皮边角料,正给希月缝一副护膝。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走了?”苏清雪放下针线。 “走了。”陈峰脱下带着寒气的棉袄,挂在门后的木架上。 苏清雪下炕,走到灶台前掀开铁锅盖。锅里温着大碴子粥,屉上热着两个掺了白面的两合面馒头,旁边是一碗野猪肉炖酸菜。 “洗手吃饭。”苏清雪把饭菜端上炕桌。 陈峰洗完手,盘腿坐上火炕。热气顺着尾椎骨往上走,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意。 他咬了一口馒头,就着酸菜吃了一大口肉。 苏清雪拿过账本,翻到最新一页。“省里批的平价复合肥明天到公社。钱主任打了电话,让我们自己套骡车去拉。一袋能省两块三,二十袋就是四十六块。” 陈峰点头。 “大壮他们的工钱,我算了一下。”苏清雪用钢笔指着账目,“不能全发现钱。现在供销社的细粮不好买,咱们拿省百货大楼给的全国通用粮票换一部分工钱,他们更乐意。” “你看着办。”陈峰喝了一口大碴子粥,“家里你当家。” 苏清雪脸颊微红。她合上账本,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陈峰手里。“今天去大队部开会,胖子娘给的。你吃。” 陈峰剥开一颗,没往自己嘴里送,直接递到苏清雪唇边。 苏清雪张嘴含住,甜味化开。 陈峰拉过她的手。白皙的手指上多了两道缝针勒出的红印。他低头,用拇指轻轻揉搓。 “明天省里的技术员要下地指导,你别起太早,多睡会儿。”陈峰说。 “不行。”苏清雪反驳,“吕技术员带了苏联的孵化房图纸,里面有几个数据换算我得帮着核对。林婉秋那边的紫貂皮大衣也要出第二件,得盯着。” 陈峰没再劝。他知道苏清雪的性子。 次日清晨。 大队部的大喇叭响彻靠山屯。公社调来的一台东方红拖拉机开进村,直奔村北乱石坡。 陈峰带人上山。 五十亩白桦林边缘,三个大型保温猪圈的墙体已经砌到一米高。红砖白灰,在阳光下十分显眼。 省农业厅的吕技术员和助手小孟拿着皮尺,正在测量排粪沟的深度。 “陈组长,这沟挖得规矩。”吕技术员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千分之五的坡度,一点不差。” 陈峰递过去一根大前门。“大壮他们干活实在。” 小孟指着旁边堆成小山的松木檩子发愁。“吕工,这檩子太沉,咱们没吊车,怎么往墙上架?” 松木檩子一根重达两百多斤,平时需要四五个壮汉用绳子硬拉。 冯大壮刚要喊人。 陈峰走过去,双手扣住一根松木檩子的两端。 他深吸一口气。系统面板上,【体魄强化】瞬间激活。 肌肉贲起,陈峰低喝一声,直接将两百多斤的檩子扛上肩膀。他踩着搭好的木板,稳步走上墙头,将檩子精准地放在预留的卡槽里。 小孟张大嘴巴,烟掉在地上。 吕技术员推了推眼镜。“陈组长这把子力气,不去当举重运动员可惜了。” 陈峰拍拍手跳下来。“打猎练出来的。” 一上午的时间,三个猪圈的框架全部搭好。 中午,苏清雪带着林婉秋和几个婶子送饭上山。 贴饼子、大葱蘸酱、一大锅白菜粉条炖飞龙鸟骨架。香味飘出老远。 大家围坐在背风处吃饭。 王胖子端着碗凑到陈峰身边。“峰哥,拖拉机犁地快,二十亩药材基地的垄沟下午就能起完。明天就能下黄芪种子。” 陈峰点头。他看向苏清雪,苏清雪正拿着本子和吕技术员核对苏联孵化房的温度参数。两人讨论得很投入。 下午三点。 冯大壮带着两个人在乱石坡最北边的死角清理碎石。那里靠近老龙口的外围界碑。 大黄突然窜过去,对着一个土坑狂吠。两只前爪拼命刨土。 陈峰听到动静,大步走过去。 “峰哥,挖出个铁疙瘩。”冯大壮扔下镐头。 陈峰跳进半米深的土坑。土层下面,埋着一个长条形的铁盒。盒子表面生满铁锈,边缘用松脂死死封住。 陈峰用军刺挑开松脂,刮掉表面的泥土。 铁盒正中央,露出一枚模糊的钢印。 一把交叉的步枪,底下一个俄文字母“3”。 陈峰眼神一凝。 这不是普通的猎户遗留物。这徽记,他在父亲留下的那张残缺军用地图背面见过。 昨晚那个赵姓男子警告他不要越过老龙口北边的梁。 这个铁盒,就埋在通往那道梁的必经之路上。 第195章铁盒里的旧地图 冯大壮把铁盒从坑里捧出来时,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冻的。三月末的靠山屯,风从老龙口灌下来,地面还结着薄冰。铁盒沉得出奇,少说七八斤,松脂封了口,表面锈迹斑斑,唯独盒面那枚交叉步枪加俄文字母“3”的钢印清晰如新。 陈峰接过铁盒,翻到底部——焊缝处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锈蚀,是人为刻上去的。他用猎刀尖挑开松脂,刀刃顺着盒盖边缘划了一圈。 “哥,要不回屋再开?”冯大壮往四周瞅了一眼。 陈峰摇头。他蹲在坑边,背朝老龙口方向,身体挡住铁盒。 盒盖掀开。 里面裹着三层油布,油布里是一张对折的牛皮纸地图和一个铁皮圆筒。地图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碎了一块,但上面的标注还能辨认——等高线、河流走向、三角测量点,全是军用制图规格。右上角盖着一枚褪色红章,俄文,陈峰看不懂,但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四个汉字: “北线补给。” 陈峰瞳孔一缩。 他从贴身内兜摸出父亲铁皮盒里那张残缺军用地图,两张图铺在一起。残缺地图是右半边,铁盒里这张是左半边,等高线、河流走向、标注符号全能对上——原本就是同一张图撕成两半。 两张图拼合后,老龙口北侧那道梁的全貌第一次完整呈现:梁后是一条狭长山谷,谷底标着三个黑色三角形,旁边注着俄文和一行小字——“1945.8关东军第三补给站”。 铁皮圆筒里装着六发子弹,黄铜壳,底火完好,弹头是尖锐的全被甲——不是国产货,是日式三八弹。 冯大壮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日本人的仓库。”陈峰把地图折好贴身收起,子弹装回铁皮筒,整个铁盒塞进帆布包。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看了一眼老龙口北梁方向。 赵姓男子划的那条线——不许过北梁——他不是在保护什么秘密。 他是在找这张图。 陈峰把帆布包背紧,低声吩咐冯大壮:“这个坑填上,踩实,上面种两棵白桦苗。谁问起来,就说清石头的时候刨出个烂铁罐子,扔沟里了。” 冯大壮点头,一句多余的话没问。 回到家时天已擦黑。苏清雪在灶房熬棒子面粥,锅没糊,进步明显。希月趴在炕桌上写字,妞妞在旁边啃一块贴饼子。 陈峰洗了手进屋,把门关严,从帆布包里取出两张地图铺在炕桌上。 苏清雪擦干手走过来,弯腰看了三秒,伸手指向拼合处的接缝:“同一张图。” “嗯。” 她的手指移到三个黑色三角形上:“关东军补给站……四五年八月,苏联出兵东北,关东军撤退前把带不走的物资就地掩埋。”她抬头看陈峰,“那个姓赵的,盯的不是你,是这个。” 陈峰坐到炕沿,把铁皮筒里的子弹倒在桌上。六发三八弹在煤油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总参三部搞技术侦察,也管历史遗留军事设施的排查清理。”苏清雪压低声音,“四五年关东军在东北埋了大量物资,有些到现在都没找到。如果他们截获了线索,知道老龙口北梁后面有东西……” “但他只有半张图。”陈峰把父亲那张残缺地图翻到背面,指向右下角那枚交叉步枪加“3”的手绘印记,“这个标记跟铁盒上的一模一样。我爹当年不知道从哪儿弄到的右半边,左半边埋在山上。姓赵的要么知道有两半,要么只知道有一半在靠山屯附近。” 苏清雪沉默片刻,拿过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张全福—京城吉普”的关系图旁边,画了第四个圈,写上“关东军补给站”,用实线连向“赵”,用虚线连向“陈大山”。 “他挖你地基、收买张全福,不是要搞垮你。”苏清雪搁下笔,“是逼你露底牌——看你到底知不知道这张图的存在。” 陈峰把两张地图叠好,塞进炕柜暗格最深处,用铁皮盒压住。 “他不知道我有。”陈峰说,“现在我知道他要什么了。” 苏清雪端粥进来,两碗棒子面粥,陈峰碗里卧着荷包蛋。她把蛋推到他碗里,他又夹回去,两人推了三个来回,最后陈峰一筷子把蛋戳成两半,一人一半。 希月在里屋喊:“哥,嫂子,你俩能不能别腻歪了,妞妞都看不下去了!” 妞妞“咯咯”笑。 陈峰弹了个脑瓜崩的手势朝里屋比划,苏清雪低头喝粥,耳根红透。 入夜,陈峰在院中劈柴。 斧头落下,榆木疙瘩应声而裂。体魄强化后的力量让每一斧都干脆利落,木屑溅到三步之外。 大黄忽然竖耳,朝村北方向低吼。 不是敌意,是警觉。 陈峰停斧,侧耳听了五秒。风声、树枝摩擦声、远处猫头鹰叫了两声。 然后他听到了——极轻的脚步声,踩在冻土上,间距均匀,速度稳定,从村北白桦林方向过来,到了院墙外二十米处停住。 陈峰没动,也没回头。 脚步声停了大约十秒,然后原路返回,渐行渐远。 大黄呜咽一声,趴下了。 陈峰把斧头插进劈柴台,回屋时苏清雪已经铺好被窝。她看他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炕柜暗格的钥匙摘下来,挂到了他脖子上。 铜钥匙贴着皮肤,冰凉。 第二天一早,冯大壮来报:村北白桦林边缘,昨晚有人来过。脚印是四十码窄脚,鞋底纹路跟后山地基现场那双一模一样。 脚印走到陈峰埋铁盒的位置,绕了两圈,停了很久。 然后离开。 “坑填了,桦树苗栽上了。”冯大壮说,“他看到的就是两棵树苗。” 陈峰点了根大前门,吸了一口。 姓赵的果然在找铁盒。他知道铁盒埋在这一带,但不知道具体位置。昨天白天清石时刨出铁盒的动静被他注意到了,晚上摸过来查看,发现坑已经填平种了树。 他现在一定在想:陈峰到底有没有打开那个盒子。 陈峰把烟头摁灭,回屋拿起猎枪。 “今天不上工。”他对冯大壮说,“你守家,带上大黄。” “哥去哪?” 陈峰背上帆布包,枪口朝下挂在肩上,看了一眼老龙口方向。 “去看看北梁后面到底有什么。” 他跨出院门时,邮递员老孙正好骑车经过,甩过来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五个钢笔字—— “别过梁。最后一次。” 第196章春风吹进靠山屯 陈峰把那封没有落款的信折了两折,塞进炕柜暗格最底层,和两半张军用地图摞在一起,锁上。 苏清雪靠在门框看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大碴子粥。 “不去了?” “不急。”陈峰接过碗,三口喝完,“地里的黄芪还没下种,猪圈封顶差两天活,孵化房保温层没糊。我哪来的工夫翻什么梁。” 苏清雪没再问。她早把那五个字看过了,“别过梁,最后一次”——语气不像威胁,倒像劝。 陈峰出门时在她脑顶拍了一下:“今天学着烙饼,别再糊锅。中午我回来吃。” 苏清雪哼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 --- 三月末的靠山屯,冻土化了一半,泥浆没脚面。 村北五十亩白桦林边上,三个保温猪圈的墙体已经砌到两米。冯大壮带着杨瘸子、刘根生等六个汉子轮班上工,松木檩子架在墙头,碎麦秸和黄泥混着往夹层里灌。省里吕技术员拿着苏联图纸蹲在孵化房边上,指挥小孟用铁皮裁保温夹板。 陈峰扛着四根湿松椽子从坡下上来,一趟四根,每根少说八十斤,脸不红气不喘。刘根生在后头推独轮车,看着陈峰的背影咽了口唾沫,小声跟杨瘸子说:“这人真不是肉长的。” 杨瘸子拄着拐瞪他:“废话少说,搬砖。” 二十亩药材基地的垄沟前一天已经起完,笔直得像拿线弹的。陈峰蹲下去抓了把土,捻了捻——ph值还偏碱,石灰残留没彻底中和。他让冯大壮再拉两车发酵猪粪过来,翻一遍,晾三天,下种正好。 吕技术员凑过来,手里攥着黄芪种子:“陈峰同志,这批种子是从甘肃岷县调来的,品质不错,但你这地温偏低,建议先催芽再点播,出苗率能高两成。” 陈峰点头,接过种子袋掂了掂,五十斤,够种十五亩。剩下五亩他打算套种防风,吕技术员提过轮作的事,他记着。 “催芽用温水泡多久?” “四十度水,泡六到八个小时,捞出来湿布捂一宿,露白了就能下地。” 陈峰转头喊王胖子:“回家烧水,拿大木盆,今晚泡种。” 王胖子一溜烟跑了。 --- 中午,陈峰踩着一脚泥回到院子。 灶房里冒着烟,不是炊烟,是糊烟。 他推门进去,苏清雪手忙脚乱地把锅从灶上端下来,左手攥着铲子,右手食指上贴着一小条布条——烫的。锅里三张饼,两张金黄,一张焦了半边。 “比上回好。”陈峰走过去,把焦饼捞出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能吃。” 苏清雪瞪他:“你每次都说能吃。” “因为每次都能吃。” 陈峰把那两张好饼夹出来放进苏清雪碗里,锅底还卧着一个荷包蛋,完整的,没碎。他用铲子小心铲起来,扣进她碗顶上。 “蛋也做好了,进步挺大。” 苏清雪低头看着碗里完整的荷包蛋,耳根烫得厉害。这是她连练了四天才卧出来的第一个没散黄的蛋。 希月从堂屋探头:“嫂子,今天的饼真没糊吗?” “滚回去写字。”陈峰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希月缩回去,嘴里嘟囔着“哥偏心”。 饭桌上,陈峰把一小碟腌萝卜条推到苏清雪面前。这萝卜是她跟陈秀兰学着腌的,切得粗细不匀,但味道居然不错——咸淡刚好,还带一丝麻油香。 “大姐教的?” 苏清雪点头,又补了一句:“胖子娘说腌萝卜放半勺白糖提鲜,我试了。” 陈峰夹了一根嚼完,没说话,又夹了三根。 苏清雪嘴角翘了一下,低头扒饭,把那个荷包蛋掰成两半,一半推回陈峰碗里。 陈峰没推回去,也没客气。 吃过饭,苏清雪坐在炕桌前翻账本。她把今天的开销列了出来:红砖尾款三十二块,松木椽子十六根折价四十八块,铁钉三斤六块,吕技术员的伙食补贴两块,合计八十八块。 “家底还剩多少?”陈峰靠在炕头剔牙。 “刨去今天的,现钱六百一十四块三毛。省大楼的一千五预付款花得差不多了。”苏清雪顿了顿,“再有两个月猪仔出栏,七头按当前行情能卖四百二。黄芪第一茬最快也得入秋才能收,中间这几个月是纯出不进。” “作坊呢?” “大姐和林婉秋赶了六件狐皮坎肩、十二副兔皮手套,下礼拜王胖子送去县里皮货厂,刘厂长那边按军需基础款结账,大概能回一百六。” 陈峰心里盘算了一下。六百多块撑到秋天没问题,但如果中间再出意外——比如猪仔生病、药材基地需要追肥——就得掰着指头过日子。 他目光扫过窗外老龙口方向的山脊。 那道梁后面,关东军第三补给站里躺着的东西,够他花三辈子。 但现在不是时候。 --- 下午,苏清雪蹲在院子里给希月缝书包。她找陈秀兰要了一块边角的粗帆布,用缝纫机走了外沿,手工缝合里衬,又从林婉秋那里讨了一小截碎狐皮,缝在书包翻盖上当装饰。 希月趴在旁边看,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嫂子,你给我缝的?” “嗯。你那个旧书包底都磨穿了。” 希月捧着新书包翻来覆去看,摸到翻盖上那撮棕红色狐皮毛,声音里带着颤:“全校就我有狐皮书包。” 苏清雪笑了一下,用牙咬断线头。 陈峰从猪圈那边回来,路过院子,看见两个人头碰头蹲在地上,一大一小。阳光照在苏清雪编起来的辫子上,碎发被风吹到脸颊。 他站了几秒,转身进屋,从空间摸出一把炒花生,揣兜里,出来蹲到她俩旁边。 “张嘴。” 希月张嘴,得了三颗。 苏清雪抬眼看他,没张嘴。 陈峰直接把花生塞进她嘴里,手指蹭过她嘴唇,不动声色收回来。 “手上的泡好了没?” 苏清雪咬着花生含糊说好了,陈峰一把拽过她右手翻过来——食指第二节一个水泡瘪了,旁边又起了一个新的。 “叫你用布垫着握铲子。” “垫了,滑。” 陈峰去灶房翻出半管獾油膏,在她指头上抹了厚厚一层,用干净碎布条缠了两圈。 希月在旁边托腮:“哥你对嫂子比对我好一万倍。” “你不烫手。” “我也烫!”希月举起手,指头干干净净。 陈峰不理她。 --- 入夜,泡黄芪种子的大木盆放在堂屋地上,温水冒着热气,空气里一股淡淡的药香。苏清雪隔一个时辰起来搅一次,怕水凉了影响出芽。 陈峰拦了她两回没拦住,第三回直接把她按回炕上,自己披衣服出去搅。 凌晨三点他搅完种子回屋,苏清雪已经靠着被垛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记催芽温度的小纸条。 陈峰把纸条抽出来放好,给她掖了掖被角。 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的石碾盘上,亮堂堂的。 他的目光往村东扫了一眼。 土路尽头,那个位置今晚没有自行车,没有烟头。 但冯大壮黄昏时汇报过——村北白桦林外沿,下午又出现了四十码窄脚印,绕了新栽的白桦苗转了一圈。 赵姓男子没走,只是换了蹲守的位置。 陈峰收回目光,合眼。 他不急。 种子泡着,猪圈快封顶,黄芪马上下地,媳妇学会了烙饼——日子一天比一天扎实。 那道梁,早晚要过。但不是现在。 天亮之后,陈峰刚起床打开院门,齐老蔫站在门外,背着猎囊,脸色沉得像铁。 “老爷子,什么事?” 齐老蔫开口只有一句话: “枯木沟那头独牙野猪王,昨天下山了。咬死了青石沟两条猎犬,伤了一个人。” 他盯着陈峰的眼睛:“你答应过我的事,还算不算数?” 第197章男人答应过的事 四月头一天,靠山屯的鸡叫了三遍。 苏清雪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苞米秸秆,火舌一蹿,烟倒灌出来,呛得她眼泪直流。陈峰从院里进来,胳膊上搭着刚从井里绞上来的湿毛巾,一把将她从灶前拽起来。 “风门没开。” 他蹲下去拨了一下灶门底部的铁片,火舌立刻顺了,呼呼往上蹿。 苏清雪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蹲回去舀了两瓢水倒进铁锅,把昨晚泡的黄豆抓了两把丢进去。她现在煮粥不糊锅了,但火候还是拿不准,豆子总煮不烂。 “大火烧开,小火焖,别老掀锅盖。”陈峰把湿毛巾搭在她后脖颈上,凉丝丝的。 “知道了。”苏清雪嘴上应着,手底下已经在案板上切腌萝卜。刀功还是不行,萝卜条粗细不一,有的跟筷子似的,有的跟纸片似的。 陈峰看了一眼没说话。 希月从里屋跑出来,辫子只扎了一根,另一根松着。她手里举着那个苏清雪用帆布缝的新书包,翻盖上碎狐皮已经被她摸得顺了毛。 “哥,今天吃鸡蛋不?” “吃。你嫂子煎的。” 苏清雪扭头瞪他一眼。上回她煎的鸡蛋焦得铲不下来,陈峰拿钢丝球刷了半个时辰。 “我来卧。”陈峰把她挤到旁边,锅里水开了,沿锅边滑下去两个鸡蛋,转小火,蛋白慢慢凝住,包着溏心。 两个荷包蛋捞出来,一个放进苏清雪碗里,一个放进希月碗里。 “你呢?”苏清雪皱眉。 “我吃腌萝卜就馒头。”陈峰拿起一根筷子粗的萝卜条塞嘴里,嘎嘣脆,“切得好,有嚼劲。” 苏清雪没接话,用筷子把荷包蛋夹成两半,一半拨回陈峰碗里。 陈峰张嘴要说话,苏清雪筷子尖点了一下桌面:“吃。” 希月在对面捂嘴笑,蛋黄糊了一嘴角。 齐老蔫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没敲门,直接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来。身后跟着青石沟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左肩膀吊着绷带,绷带底下渗着没干透的血渍。 “陈峰。”齐老蔫站在堂屋门口,没进去。 陈峰放下碗筷走出来。 齐老蔫脸上的褶子比上回深了,两只眼底全是血丝,一看就是一宿没睡。他身后那个汉子陈峰认识,叫韩大柱,青石沟打猎的好手,膀子上被独牙野猪王的獠牙划了一道,皮肉翻卷,骨头没伤。 “昨天下午,枯木沟南坡。”齐老蔫声音沙哑,“它从沟里出来了,先咬死两条狗,又冲人。大柱腿脚快,翻了道崖才躲过去。” 陈峰看了一眼韩大柱的伤口。 “我问你——”齐老蔫盯着陈峰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答应过的事,还算不算?”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算。”陈峰说。 齐老蔫松了口气,老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没说谢,转身就要走。 “等着。”陈峰回屋,从柜子里翻出金疮药粉和干净棉布条,先把韩大柱按在门槛上处理伤口。三七粉撒上去,棉布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回去用黄酒洗一遍,别沾生水。” 韩大柱龇牙咧嘴地点头。 齐老蔫在院门口等着,陈峰走过去,压低声音:“它有多大?” “比上回说的更沉。大柱估摸三百斤往上,右边獠牙断了半截,左边那根有小臂长。”齐老蔫顿了顿,“跑得快,比马快。我儿子就是追它的时候——” 他没说完。 陈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齐老蔫肩膀硬得跟石头似的,纹丝不动。 “后天。”陈峰说,“我进枯木沟。” 齐老蔫点了下头,带着韩大柱走了。没回头。 苏清雪端着没喝完的粥站在门框边,目光追着两人的背影。 “独牙野猪王?” “嗯。” “你上回说那东西三百来斤,獠牙能捅穿人?” “差不多。”陈峰回到灶房,把凉了的粥端起来喝。 苏清雪没拦他,也没问他去不去。她回到西屋,翻开账本,在“四月一日”那一行写下两个字:备药。 然后她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上回给陈峰缝的护膝,拆开重缝了一遍走线,内侧又垫了一层旧棉套子,厚了将近一倍。 午后,陈峰去药材基地查看黄芪催芽情况。泡了两天的种子已经露出白尖,吕技术员蹲在地头用放大镜看根须,满意地直点头。 “催芽率八成以上,陈组长,你这水温控得好。” 陈峰没接话。催芽这两天,后半夜搅水的活儿是苏清雪抢着干的,他拦了两回没拦住,第三回把人按回炕上自己去搅,回来时她靠着被垛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记温度的纸条。 “明天能下种了。”吕技术员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泥,“二十亩地赶在谷雨前全种下去,入秋第一茬能收。按出口价三块五一斤,保守算,三千斤干货,一万块出头。” 一万块。 这个数字搁在靠山屯能盖十栋大瓦房。 陈峰心里盘算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北梁方向飘。枯木沟在老龙口南坡与北梁的交界处,往北翻过那道梁,就是赵姓男子警告他不许过的地方——关东军第三补给站。 独牙野猪王的地盘偏偏卡在那个位置。 巧不巧? 傍晚回家,苏清雪把护膝和一双新纳的鞋垫摆在炕桌上。旁边放着两个用油纸包好的煮鸡蛋和一小包炒花生。 “后天进山?”她没抬头,在账本上记着白天的开销。 “嗯。” “带够子弹。” 陈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搁以前,她会说“小心”或者“早点回”。现在直接说带够子弹——这媳妇当猎户娘子当出样子了。 他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苏清雪没躲,耳尖发红,笔尖在纸上多戳了一个墨点。 入夜,陈峰在后院检查枪械。五六式半自动擦了三遍,枪膛通条过了两回,子弹十五发压进弹匣又退出来检查底火,一颗没问题。军刺猎刀在磨刀石上走了二十个来回,削纸无声。 冯大壮靠在猪圈墙根抽烟,忽然嗓子一紧。 “哥,白桦林那边——” 陈峰抬头。 村北白桦林边缘的雪线上,月光照出一串新鲜脚印。四十码窄脚,间距均匀,从东往西横切过去,方向正对着枯木沟。 脚印尽头的雪地里,插着一根削尖的白桦树枝,朝北倾斜四十五度。 那是山里猎人留路标的手法——指向猎物的方向。 陈峰盯着那根树枝,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姓赵的不让他过北梁,却给他指了条通往枯木沟的路。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第198章饺子里包了颗糖 四月初三,谷雨前两天。 天没亮苏清雪就起了。 灶膛里塞了两把苞米秆子,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她往锅里添了半瓢水,把昨天陈峰剁好的野猪肉馅从陶盆里端出来,摆在案板上。 面是头天晚上和的,醒了一宿,掀开湿布巾子,面团白胖胖鼓着,戳一下弹回来。 苏清雪撸起袖子揪面剂子。 揪出来的大小不一,最大的跟鸡蛋似的,最小的还没拇指肚大。她皱着眉把大的掰小、小的捏大,案板上摆了两排歪歪扭扭的面球。 擀皮更要命。 擀面杖在她手里跟不听话的牲口一样,皮子不是椭圆就是三角,中间薄得透光、边上厚得能当锅盖。 她咬着下唇较劲,额头渗出细汗。 “手腕转,杖子别使死劲。” 陈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胳膊从两侧伸过去,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连着擀面杖一块攥住。 他的手大,骨节粗,虎口有茧,把苏清雪的手整个包在里头。 “跟着转。” 擀面杖滚了一圈,皮子圆了。 苏清雪耳根子烫得能煎蛋,后背贴着他胸膛,能感觉到那一片滚烫的热度。她低声说:“松手,我自己来。” 陈峰没松。 又带着她擀了三张,张张溜圆。 “会了没?” “……会了。” 他才松手,从案板上捏了一撮面粉,顺手抹在她鼻尖上。 苏清雪一愣,抬手去擦,脸上的表情跟被人偷了鸡蛋的老母鸡似的——又恼又没脾气。 陈峰笑着转身去剥蒜,没看见苏清雪在他背后偷偷笑了一下。 希月趴在门框上看了半天,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突然冒出一句:“嫂子你脸怎么那么红?灶火烤的?” “闭嘴,吃你的糖。”苏清雪头也不抬。 希月嘿嘿笑着跑了。 饺子包得歪七扭八,苏清雪捏的褶子少,陈峰帮她修,修着修着两人的手又碰在一起。苏清雪缩了一下没缩回去。 她忽然从面剂子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一个饺子皮里包上。 “谁吃到谁有福气。”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陈峰,盯着手里的饺子。 陈峰没吭声,但嘴角咧了一下。 水开了,饺子下锅。白胖的饺子翻着滚,灶膛里火烧得旺,满屋子都是肉香。 陈秀兰从西屋作坊过来帮忙捞饺子,围裙上沾着碎线头,手指缠着胶布——昨天赶了一夜工,缝了六副兔皮手套。 “大姐先吃。”陈峰把第一碗端给她。 陈秀兰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咀嚼两下停住了。 她抬头看陈峰:“这是……清雪包的?” “嗯。” “好吃。”陈秀兰说完又低头吃,眼眶红了一圈。 她在李二狗家十年,被打得缩在墙角啃冷馒头是常事。如今弟媳妇包的饺子端到面前,热气扑脸,她鼻子发酸。 希月端着碗跑进来,嚼了两口突然“哎呀”一声,从嘴里吐出一颗大白兔奶糖,举着喊:“我吃到了!我有福气!” 苏清雪愣了一下。 那颗糖她记得位置,应该在第二排第三个,是她特意摆在陈峰碗对应的位置上的。 希月端的是陈峰的碗。 陈峰看了苏清雪一眼,苏清雪别过脸去,耳朵尖红透了。 —— 饭后陈峰去后山药材基地。 太阳刚冒头,二十亩垄沟整整齐齐,被霜打湿的土面上,一排排细嫩的绿芽从地皮底下钻出来,毛绒绒的,像刚出壳的雏鸡。 黄芪出苗了。 吕技术员蹲在地头数苗,每平方米冒出的芽头有十二到十五棵,出苗率超过八成。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罕见地露出笑容:“老陈,你这地整得扎实。催芽温度控得好,苗齐苗壮,照这个势头,入秋干货亩产不低于一百五十斤。” 一百五十斤,二十亩就是三千斤。 按出口价三块五,一万零五百。 陈峰蹲下来捏了一把土,松软潮润,酸碱度刚好。石灰烧过的死地,被他用三车发酵猪粪、两遍腐殖土、一遍草木灰硬生生喂活了。 他没说话,站起来望了一眼北梁方向。 枯木沟就在那道梁的南坡,翻过去就是赵姓男子画的红线。独牙野猪王盘踞的地盘,恰好卡在这条线的边缘。 陈峰收回目光,对吕技术员说:“套种防风的苗子到了没?” “后天到,五十斤。” “到了立刻下地,别误农时。” —— 中午回家,苏清雪在院子里晾衣裳。 她洗了一上午衣服,手冻得通红。四月初的靠山屯,井水还带冰碴子,她的手指头泡得发白,指缝里裂了两道口子。 陈峰没说话,进屋翻出獾油膏,拽过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抹。 苏清雪想抽手:“不用,不碍事。” “别动。” 他抹完獾油膏,又从空间里摸出一副半指手套——系统盲盒开的,劳保线手套,搁在这年头算稀罕物。他把手套套在苏清雪手上,大了一圈,手指头露在外面。 “以后洗衣裳戴着。” 苏清雪翻看手套,棉线织的,掌心加了一层橡胶粒防滑。她没见过这东西,但没多问,只是低头把手套边缘往里折了一道,刚好合手。 “记账本上吗?”她问。 “记。” “多少钱?” “不要钱。” 苏清雪提笔在账本上写:“四月初三,半指手套一副,来源——丈夫。” —— 傍晚,王胖子满头大汗从村北跑回来。 “峰哥!枯木沟出事了!” 陈峰放下手里的猪食桶。 王胖子弯着腰喘气:“青石沟韩大柱的弟弟韩二柱,今天下午带狗上枯木沟南坡捡柴火,独牙野猪王从林子里冲出来,一獠牙把他的腿豁开了一道口子,骨头都看见了。齐老蔫正往咱这赶。” 陈峰擦了擦手上的猪食,走进后院。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挂在墙上,枪油刚擦过,乌沉沉泛着冷光。旁边钉子上挂着军刺改的猎刀,刀刃薄得透光。 苏清雪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条。 她没问他什么时候走。 “碗放灶台上,面别坨了。”陈峰说。 苏清雪把碗端回去,转身从炕柜里翻出她缝了三天的加厚护膝和两双棉袜,连同四个煮鸡蛋一起塞进帆布包。 包底下,她摸到油布裹着的大黄鱼金条,手指停了一秒,把东西原样放回去。 她把帆布包递给陈峰,低头在他棉袄暗兜里多塞了一包三七粉和半卷纱布。 “子弹带够了?” “够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蹄子声——齐老蔫骑着骡子到了村口,脸色铁青。 大黄从窝里蹿出来,尾巴夹紧,前腿旧疤在月光底下白森森的,但它没退,拿脑袋拱了拱陈峰的腿。 陈峰蹲下摸了摸大黄的头。 “明早走。”他站起身,看向北方。 枯木沟方向,一声低沉的嚎叫顺着山风传过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磨牙。 第199章 出征前的一顿饭 灶房里烟火气浓。 苏清雪蹲在地上往灶膛里塞苞米秆子,火舌卷上去,铁锅底滋滋响。她用铁铲翻着锅里的猪油渣,手腕一抖,有几块飞出锅沿掉进灶台灰里。 “又糟践粮食。”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拿筷子把灰里的油渣夹出来,吹了吹,犹豫了两秒,扔进自己碗里。 陈峰靠在门框上看着,没吱声。 苏清雪今天起得比他还早。天没亮就听见灶房叮叮当当的动静,等他穿好衣裳过来,案板上已经摆了一排歪歪扭扭的玉米面饼子,旁边蒸笼里热着四个白面馒头——那是省军区送来的白面,苏清雪平时连碰都不让碰,说留着给作坊帮工发节礼。 今天全拿出来了。 “馒头你和大壮一人两个,进山扛饿。”苏清雪头也没回,“饼子给希月和大姐留着,我吃粥就行。” 陈峰走过去,从蒸笼里拿了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苏清雪嘴里。 “唔——” 她被堵了嘴,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瞪圆了。 陈峰另一只手顺势把她嘴角沾的面粉擦掉,指腹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 苏清雪咬着馒头别过脸,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陈峰你——” “嚼完再说话。” 苏清雪狠狠咬了一口馒头,不说了。 希月的脑袋从门框后面探出来,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头,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哥,你又欺负嫂子。” 陈峰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去叫你大姐吃饭。” 希月捂着额头跑了,铅笔头掉在地上也没捡。 饭桌支在堂屋,四碗大碴子粥、一盘猪油渣炒白菜帮子、两个咸鸭蛋、四个白面馒头。搁在半年前,这桌饭够靠山屯任何一家过年的。 陈秀兰从西屋作坊出来,手指上缠着顶针,看见桌上的白面馒头愣了一下。 “咋舍得蒸白面?” 苏清雪低头喝粥:“他明天进山,吃饱才有力气。” 陈秀兰没再问。她在李二狗家十年,男人进山之前连口热饭都捞不着。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咸鸭蛋碰都没碰。 陈峰把一个咸鸭蛋剥了壳放进大姐碗里。 “吃。” 陈秀兰低头扒饭,肩膀抖了一下。 希月嘴里塞着半个馒头,含含糊糊问:“哥,你进山打那个大野猪,能打得过吗?” “打不过就跑。” “骗人,你从来不跑。”希月撇嘴,“嫂子,你管管他。” 苏清雪筷子顿了一下,低声说:“你哥答应过人家的事。” 希月不吭声了,埋头啃馒头。 饭后陈峰去后院检查装备。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擦了三遍,枪膛锃亮,十五发子弹排在炕沿上,逐颗验过底火。军刺改的猎刀搁在磨刀石上,刀刃已经磨到削纸无声。 苏清雪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堆东西。 加厚护膝一副,内衬缝了两层旧棉花。棉袜两双,脚后跟加了补丁防磨。煮鸡蛋六个,用干净棉布包着,塞在帆布包最底下。炒花生一纸包。三七粉两小瓶。纱布一卷。 她一样一样往帆布包里码,码得整整齐齐,边角折好,怕硌着枪。 陈峰看她把东西塞完,帆布包鼓鼓囊囊像个枕头。 “你这是让我进山还是搬家?” 苏清雪不理他,又从袖口摸出一样东西——巴掌大的棉布片,四边锁了细密的针脚,上面用红线绣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平安”。 绣工很差。线头没藏好,“安”字的宝盖头歪到一边去了,看得出来是生手第一回拿绣花针。 苏清雪把棉布片塞进他棉袄内兜,声音很轻:“林婉秋教我的。绣了一下午,扎了四回手。” 陈峰低头看她指尖,果然有四个新鲜针眼,已经结了薄痂。 他把她的手攥进掌心里,大拇指擦过那几个针眼。 “下回别绣了。” “不绣了,太费线。”苏清雪抽回手,转身出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枪旁边的炕沿上。 “路上含着,嘴里甜就不觉得冷。” 说完走了,脚步比平时快。 陈峰捡起那颗奶糖,糖纸被体温捂得软乎乎的。他没舍得拆,揣进了贴身口袋。 下午,陈峰去后山转了一圈。三个保温猪圈已经封顶,冯大壮带人往墙夹层里塞碎麦秸,塞得实实的。七头花背野猪仔挤在临时围栏里哼哼唧唧,最壮那头已经奔着六十斤去了,吃的是橡子粉拌红薯藤,比普通猪仔长得快一倍不止。 孵化房框架立起来了,吕技术员画的保温方案贴在墙上,小孟正按图纸往夹层里糊稻壳泥。四只飞龙雏鸟在笼子里叽叽喳喳,绒毛从黄转灰,翅膀上冒出第一茬硬羽。 二十亩药材基地,黄芪苗已经冒出寸把高的嫩芽,一垄一垄齐齐整整。防风苗子昨天刚下地,浇了一遍透水。 陈峰蹲在地头掐了一片黄芪叶子搓了搓,汁液浓稠,长势比预想的好。 ——入秋三千斤干货,按出口价三块五,一万零五百。 这笔钱够还清所有基建欠账,还能余出一半扩建二期。 他站起来,目光越过药材基地,落在北面那道黑沉沉的山脊线上。 枯木沟就在那个方向。 独牙野猪王在那里活了五年,咬死齐老蔫的儿子,昨天又伤了韩二柱。 再往北翻过那道梁,是关东军第三补给站。 赵姓男子留的白桦树枝路标,指的是枯木沟。 陈峰没有多想。他答应过齐老蔫。男人答应过的事,没有第二句话。 傍晚回到家,苏清雪在炕桌上记账,希月趴在旁边写字,妞妞在地上用树枝戳蚂蚁。 陈峰进屋的时候带了一股松脂和泥土的味道,苏清雪皱了皱鼻子但没说什么,起身去灶房端热水。 洗脚的时候陈峰坐在炕沿,苏清雪蹲在地上往木盆里兑水,试了试温度。 “烫不烫?” “不烫。” 她把他的脚按进水里,用手搓了搓脚背上干裂的茧子。 陈峰低头看她,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鬓角碎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媳妇。” “嗯。” “我明天走,最多三天回来。” “知道了。” “回来给你带野鸡毛,插帽子上好看。” 苏清雪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我不要鸡毛。” “那要啥?” “要你回来。” 炕上希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别吵”,又没了声。 入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老龙口方向特有的松脂和冻土的气味。陈峰合眼前听见远处山谷里传来一声闷吼,低沉浑浊,像石头在地底下滚。 大黄从门口弹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前腿旧疤的位置不由自主地绷紧。 不是狼嚎,不是熊叫。 是野猪在磨牙。 枯木沟方向,独牙野猪王今夜格外躁动。 凌晨四点,陈峰睁开眼。苏清雪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背对着他坐在炕沿,手里正往帆布包侧兜里塞一个纸包。 纸包上写着两个字—— “回家”。 陈峰没出声,穿衣蹬鞋,背枪出门。 冯大壮已经在院门口等着,手里提着铁棍和两壶水。齐老蔫牵着一匹枣红马站在村口老榆树下,身后跟着三个青石沟的猎手。 大黄窜出院子跟上来,瘸着前腿跑得飞快。 陈峰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窗户纸映着一个纤细的影子,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朝枯木沟方向扎进了黎明前最黑的那片林子。 马蹄声刚远,村北白桦林边缘的积雪上,一串崭新的四十码窄脚脚印正沿着同一个方向,无声延伸。 第200章一枪爆头金钱豹 枯木沟的雪比山外厚半尺,踩上去嘎吱作响。 齐老蔫端着老套筒,额头直冒冷汗。四周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一声。大黄瘸着一条前腿,鼻子贴着雪地猛嗅,突然浑身炸毛,冲着头顶一棵三人合抱的粗糙老松发出低沉的呜咽。 “不对劲。”陈峰抬手压住齐老蔫的肩膀。 系统面板的【顶级狩猎直觉】瞬间激活。视线中,原本该出现在地面的红色光标,此刻正悬在头顶斜上方七米处的树杈上。 齐老蔫顺着陈峰的视线抬头,倒吸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是什么独牙野猪王。粗壮的松树枝干上,趴着一头体长近两米的东北土豹子(金钱豹)。这畜生皮毛黄黑相间,斑纹犹如铜钱,一条粗长的尾巴垂在半空,绿莹莹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树下的几人。 雪地里有一滩暗红的冻血,旁边是半具被啃得面目全非的野猪残骸,那根小臂长的独牙赫然在列。 “它把野猪王掏了。”齐老蔫手脚发凉,连退两步,“昨儿伤人的也是它!” 土豹子比黑瞎子更难缠,这东西速度极快,悄无声息。树上的豹子后腿肌肉瞬间绷紧,身子弓起,显然把陈峰等人当成了抢食的猎物,准备扑杀。 陈峰没给它发力的机会。 肩膀一沉,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顺势端起。没有丝毫瞄准的停顿,枪托抵肩的瞬间,食指扣动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在枯木沟炸响。 半空中的金钱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像破麻袋一样砸进雪窝里,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齐老蔫大着胆子凑近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黄豆大小的弹孔正中豹子的左眼,穿透大脑,皮毛没有一丝多余的破损。这一枪的准头,神仙来了也得竖大拇指。 “抬回去,皮子归作坊,肉分了。”陈峰收枪,语气平淡得像刚打了一只野鸡。 齐老蔫带着三个青石沟汉子,看陈峰的眼神已经从敬佩变成了敬畏。 日头偏西,陈峰扛着一卷极品豹皮走进院子。 院里飘着浓郁的苞米面混合着猪油的香气。作坊里的婶子们已经下工,堂屋的木门虚掩着。 陈峰推门进屋。炕烧得极热,苏清雪正盘腿坐在炕桌前,手里捏着铅笔,低头在账本上写写画画。她身上穿着那件深蓝收腰棉袄,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脸颊边,透着一股安静的烟火气。 听见动静,苏清雪抬起头,清冷的眼底瞬间化开。 “回来了。”她放下笔,趿拉着布鞋下地,熟练地接过陈峰手里的帆布包。 陈峰把豹皮扔在长条凳上,从兜里摸出一把在县城供销社买的散装水果糖,剥开一颗橘子味的,直接塞进苏清雪嘴里。 “甜不?”陈峰粗糙的指腹蹭过她的唇角。 苏清雪脸颊泛红,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她转身倒了盆热水,端到木盆架上,把毛巾拧干递给陈峰。 “没碰见危险吧?”她的目光在陈峰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血迹,这才松了口气。 “遇上一头土豹子,顺手收拾了。”陈峰擦了把脸,水盆里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刚毅的眉眼。 苏清雪重新坐回炕上,翻开账本:“今天供销社送了十斤大盐,扣了八毛钱。你拉回来的黄芪种子已经全下地了,吕技术员说长势很好。还有……” 她话没说完,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苏清雪!苏知青在家吗?” 陈峰眉头一皱,推开窗户缝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是知青点点长刘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戴着副黑框眼镜。女的是知青王红梅,扎着两条麻花辫,正两眼放光地盯着屋檐下挂着的那串风干野鸡。 苏清雪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恢复了以往的高冷。她穿好鞋,推门走出去。陈峰跟在她身后。 “有事?”苏清雪语气冷淡。 刘建国搓了搓手,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清雪啊,咱们都是从京城一起下乡的革命战友。现在春耕刚过,知青点的口粮接不上顿了。大家伙儿饿得头晕眼花。听说你家现在条件宽裕,能不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借我们五十斤棒子面?” 王红梅在一旁帮腔:“是啊清雪,你嫁了个好人家,天天吃肉。我们可是连野菜糊糊都喝不上了。你那屋檐下的野鸡,不如也借我们两只补补身子?” 借?在靠山屯,知青点借粮从来是有借无还。 苏清雪冷冷地看着他们:“我记得大队上个月刚给知青点发了救济粮。你们不跟着社员下地赚工分,天天窝在屋里背语录,粮吃完了就来要?” 刘建国脸色一沉,端起了架子:“苏清雪,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虽然结了婚,但你的知青关系还在。你这是破坏知青内部团结!你要是不借,我明天就去公社知青办反映你的思想问题!” 他吃准了苏清雪面皮薄,以前在知青点时,苏清雪为了少惹麻烦,没少吃这种哑巴亏。 但现在,她姓陈。 没等苏清雪开口,陈峰大步跨下台阶,直接挡在她身前。 陈峰比刘建国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背厚。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刘建国,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去公社反映?”陈峰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红戳的文件,“啪”地一声拍在刘建国胸口。 刘建国手忙脚乱地接住文件,低头一看,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受县委重点保护,任何个人或团体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扰其生产生活。” “这是县委李书记亲笔签的字。”陈峰逼近一步,压迫感十足,“你一个知青点点长,好大的官威啊。跑我这儿来打秋风?怎么,想试试破坏军属生产是个什么罪名?” 刘建国吓得倒退一步,脸色煞白。 王红梅还不死心,小声嘀咕:“不借就不借,拿什么大帽子压人。都是下乡的,凭什么她就能享福……” “凭她是我陈峰的媳妇。”陈峰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滚出我的院子。以后再敢踏进这扇门半步,我打折你们的腿。” 刘建国和王红梅被陈峰身上的戾气震住,一句话不敢多说,灰溜溜地逃出了院子。 苏清雪看着陈峰宽阔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轻的笑意。她走上前,伸手拉了拉陈峰的衣角。 “进屋吧,饭要凉了。” 陈峰回过头,脸上的冷厉瞬间消散。他反手握住苏清雪微凉的手,牵着她往屋里走。 夜深人静,靠山屯陷入一片漆黑。 陈峰躺在热乎的炕上,苏清雪已经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突然,趴在堂屋的大黄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低吼,像是在喉咙里打转。 陈峰瞬间睁开眼。他没有惊动苏清雪,悄无声息地翻身下炕,顺手抄起门后的军刺。 推开院门,冷风夹杂着雪星子扑面而来。 院外空无一人。但在门槛正中央的木头上,深深钉着一把黑色的军用匕首。匕首下面,压着一张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烟盒纸。 陈峰拔下匕首,借着清冷的月光扫了一眼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用左手写下的歪扭字迹。 “北梁的冻土化了,三天后我取货。赵。” 陈峰将纸条攥在手心,揉成一团。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黑漆漆的村庄,死死盯向老龙口北梁的方向。总参三部的试探结束了,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第201章灶台边的小日子 四月初四,天擦亮。 苏清雪又起早了。 灶房里烟气弥漫,她蹲在灶口往里塞苞米秸秆,火舌舔了两下缩回去,浓烟反倒从灶口翻出来,呛得她直咳。 陈峰披棉袄进来,伸手把风门拨开一指宽的缝。 “先架粗柴,再填细料,底下留空走风。” 苏清雪揉着眼睛让开位置,嘴上不认输:“我看大姐就是直接塞的。” “你大姐烧了二十年灶,你烧了三天。” 苏清雪不吭声了,蹲到一边看他架柴。火苗窜起来的时候,灶膛里映出一小片暖光,照在她脸上。 陈峰把锅坐上,舀了半瓢水,回头看她还蹲着不动,鼻尖上沾了一道黑灰:“洗把脸去,馒头我来蒸。” “我蒸。”苏清雪站起来,从面盆里揪了块面团开始揉。 她力气小,揉出来的馒头松松垮垮,跟陈秀兰捏的圆滚滚的一比,像两个品种。 陈峰没说话,把她揉好的全摆进锅里,盖上盖子。 希月从里屋跑出来,趴在门框上往灶房探头:“嫂子今天做饭?那能吃不?” 苏清雪拿筷子佯装要打她。 希月缩回去,又露半个脑袋:“哥,我想吃炒鸡蛋。” “就剩四个,你嫂子一个,你一个,妞妞一个,大姐一个。”陈峰头也不回。 “哥你呢?” “我吃馒头。” 希月跑进灶房抱住陈峰大腿:“哥最好了!” 苏清雪看着兄妹俩的模样,嘴角动了动,低头把剩余的面团全揉完,摆得整整齐齐。 馒头蒸出来果然歪歪扭扭,但比前天好了一截。陈秀兰尝了一口,说碱放够了不酸,苏清雪眼睛亮了一下。 陈峰把煎好的鸡蛋夹进苏清雪碗里,苏清雪又夹了一半到他碗里。 两口子谁也没说话,但桌底下苏清雪的脚尖碰了碰他的鞋帮。 吃完饭陈峰出门,经过堂屋时扫了一眼窗台——昨晚那把黑色军用匕首已经被他收进了炕柜暗格,跟两半张军用地图搁在一处。 烟盒纸上的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北梁的冻土化了,三天后我取货。赵。* 今天是第一天。 --- 上午,陈峰去后山猪圈工地。 三个保温猪圈已经封顶,青砖墙体夹了碎麦秸,冯大壮带人正糊最后一层黄泥保温层。七头花背野猪仔在临时围栏里拱土,最壮的那头少说六十斤,毛色水亮。 “老大,猪食槽的料不够了。”冯大壮抹了把脸上的泥。 “下午去公社拉,顺道把吕技术员要的温度计带回来。” 陈峰蹲下检查排粪沟。千分之五的坡度没走样,沉淀池底部铺了碎石子,重建后比原来还结实。 他站起来往北看了一眼。 北梁的轮廓在晨光里灰蒙蒙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岩石。 冻土化了,意味着地下的东西可以挖。 赵说三天后取货。取的是关东军第三补给站的东西。 陈峰收回目光,没有多想。他早就盘算清楚了——赵要去就让他去,北梁那些东西眼下动不了,也不该他一个猎户去动。但赵如果以为写张纸条就能让他退让,那就想多了。 老龙口是他的地盘。谁来都一样。 中午回家,苏清雪在院里晾衣裳,手冻得通红。 陈峰从兜里掏出半指劳保线手套丢给她:“说了戴着。” “洗完了才想起来。” 他拽过她的手翻过来看,指缝上次抹的獾油膏管了用,裂口结了痂,没继续开。陈峰从暗兜摸出獾油膏又给她补了一层。 苏清雪缩了缩手指,没抽走。 院墙外过了两个婶子,探头看见这一幕,嗓门压不住:“哟,陈峰给媳妇擦手呢。” “人家那叫疼媳妇,你家那口子会吗?” “别提了,昨儿个还让我劈柴呢。” 两人嘀嘀咕咕走远了。 苏清雪耳朵根发烫,把手抽回来假装晾衣裳。 陈峰不以为意,转身去灶房烧水。 --- 下午,王胖子从公社回来,捎了一个消息。 “峰哥,何三姑又作妖了。” 陈峰正给猪食槽钉木板,头没抬:“说。” “她跟张全福媳妇搁村西头碾子那嚼舌根,说你家那极品豹子皮卖了几百块,结果全村帮工一个人才分十斤白米,太抠门。还说嫂子是京城来的享福命,天天在家不下地,吃的穿的比公社主任家都好。” 陈峰拿锤子钉最后一颗钉子,“啪”一声砸实了。 “传吧。”他说。 王胖子一愣:“不管?” “管什么?分十斤白米的时候她抢在第一个,碾子上磨一圈到处说我好话。这会儿吃完了嘴就闲了。”陈峰把锤子别回腰间,“她爱说就说,嚼不出花来。” 王胖子咧嘴:“也是,现在全村谁不知道你是啥人,她那张嘴连大队长都不怕,不过搁你这——” “行了,去把猪食拌了。” 王胖子颠颠地走了。 傍晚,苏清雪在账本上记下当天开销:黄泥拉运费两块、木板钉子一块六、猪食料三块。 她顿了顿笔,翻到账本最后一页,那张标着“张全福—京城吉普—赵—?”的关系图旁,用小字添了一行: “赵三天取货——今天第一天。” 陈峰端着热水进来,看她写完把账本合上,才说:“别想那些,睡觉。” 苏清雪把账本锁进炕柜,钥匙挂回脖子上。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办。”陈峰把热水倒进木盆,“他要取就取,老龙口那么大,北梁那道沟我没打算现在碰。” “他留匕首是威胁。” “匕首我收了,人没伤,东西我没动。他要的是我的态度。”陈峰蹲下把她的脚塞进热水里,“态度给他了——我不拦,但也不怕。” 苏清雪低头看他给自己按脚上的穴位,涌泉的位置他闭着眼都摸得准。 “那如果他取完了还不走呢?” 陈峰没回答,拇指按住她脚心慢慢揉开。 窗外大黄趴在门口打盹,耳朵却竖着。四月的夜风还凉,吹过白桦林的声音沙沙响。 陈峰擦干她的脚塞回被窝,自己下炕把窗户纸糊严实了,才上炕躺下。 苏清雪靠过来,声音很轻:“糖还欠着呢。” “记着呢。” “记在哪儿?” “脑子里。” 苏清雪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胳膊弯里。 屋外大黄忽然站起来,耳朵转向村北。陈峰没睁眼,手已经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猎刀。 过了约莫三十秒,大黄又趴下了,低哼一声。 风声而已。 陈峰松开刀把,把手收回来搭在苏清雪腰上。 第二天一早,冯大壮来报:村北白桦林外沿又多了一串窄脚印,四十码,方向不再朝枯木沟——这回径直往北梁去了。 脚印旁边的雪地上,有新刨开的冻土痕迹,面积不大,像在试探深度。 今天是第二天。 第202章最后一天 天没亮,苏清雪就下了炕。 她没叫醒任何人,摸黑走到灶房,把风门拨开一指宽的缝,拿松针引火,再架劈好的干柳枝。火苗窜起来,没呛烟。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完成生火。 白面只剩最后半袋,省军区送来的。苏清雪舀了三碗面倒进搪瓷盆,加温水和面。上回和面水多了,馒头蒸出来塌饼一样;再上回碱少了,咬一口酸得希月吐舌头。她把陈秀兰教的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水要分次加,面团揉到“三光”,盆光、面光、手光。 揉了小半个时辰,手腕酸得发颤。苏清雪低头看面团,光滑圆润,按下去缓缓弹回。她揪剂子、搓圆、摆进蒸屉,盖上锅盖,往灶膛添了两根粗柴。 蒸汽从锅盖边缘漫出来,灶房里弥漫着一股温热的麦香。苏清雪蹲在灶台边等着,袖口挽到肘弯,围裙上沾了面粉,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手绞在脑后。 二十分钟后揭盖。 八个馒头,个个浑圆饱满,顶部微微裂开一条细缝,露出白生生的瓤子。没歪,没塌,没酸味。 苏清雪掰开一个,热气冲上来,裹着实打实的麦香。她盯着掰开的断面看了几秒,鼻子发酸,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秀兰披着棉袄站在门口,看见蒸屉里的馒头,走过来拿起一个捏了捏,撕下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碱放对了。”陈秀兰说。 就这四个字。 苏清雪吸了下鼻子,转身把馒头一个个码进笸箩里,声音稳得很:“大姐尝尝够不够软。” 陈秀兰没再说话,拿起第二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她在李二狗家十年,从没被人问过馒头够不够软。 —— 陈峰进灶房的时候,苏清雪正往桌上摆碗筷。大碴子粥、炒腌萝卜、一碟猪油渣,中间摆着一盘白面馒头。家里还剩三个咸鸭蛋,陈峰切了两个,四瓣蛋黄红得流油。 “嫂子蒸的?”希月先坐下,拿起馒头翻来覆去看,“圆的!” 妞妞跟着学:“圆的!” 苏清雪垂着眼往碗里盛粥,耳朵尖有一层淡粉。陈峰看见了,没说话,拿筷子把一整瓣蛋黄拨进苏清雪碗里。 苏清雪手一顿,夹起蛋白塞回他嘴里。 “嫂子偏心!”希月嚷嚷,“我也要蛋黄!” “吃你的。”陈峰弹了她脑门一下,把剩余蛋黄分给希月和妞妞。 桌底下,他的脚尖碰了碰苏清雪的鞋帮。 轻轻碰了两下。 苏清雪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不到一秒。 两下——今天第三天。赵说的最后期限。 她面色没变,夹起一条腌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又给陈峰碗里添了半勺猪油渣。 夫妻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 陈秀兰在旁边看着两人你来我往,低头喝粥,嘴角的弧度藏在碗沿后面。希月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妞妞,一半蘸猪油渣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灶房外头天色发灰,春风裹着化雪的湿气从门缝灌进来。苏清雪蒸馒头时灶膛的余温把整间屋子烘得暖和,窗户纸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陈峰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掰开的瓤子绵软筋道,麦香留在舌根。他看了苏清雪一眼。 苏清雪正给希月擦嘴角的油渣,手指细长,左手中指侧面有昨天被菜刀蹭的一道浅口子,抹了獾油膏,已经结了薄痂。 半年前这双手握的是钢笔,写的是赵体楷书,翻的是《说文解字》。 现在揉面、生火、腌咸菜、缝护膝。 陈峰站起来,路过她身边时,手掌在她后脑勺停了一下,拇指顺着发缝轻轻捋了一下。 苏清雪没抬头,耳朵尖的粉色又深了一层。 —— 院门响,冯大壮推门进来。 他天不亮就去了白桦林外沿巡查,这会儿鞋帮子沾满泥浆,脸色不太对。 “峰哥。” 陈峰递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后院猪圈旁边说话。七头花背野猪仔在槽子边拱食,最壮的那头奔六十斤了,脊背上的花纹油光锃亮。 “脚印没了。”冯大壮压低声音,“白桦林外沿那串四十码的窄脚印,昨天还在,今早干净了——不是雪盖的,是人扫的,用松枝把痕迹全抹平。” 陈峰没吭声。 “但是,”冯大壮往北梁方向抬了下下巴,“村北那条上梁的小路,有新鲜蹄印。不是骡子,是马,两匹,带掌铁的,踩得深——驮着东西。方向是从村外绕过白桦林直奔北梁。蹄印上的霜还没化透,最多两三个时辰前留的。” 陈峰蹲下身,从猪槽边捡起一根草茎叼在嘴里。 脚印消失,马蹄出现。三天散步式的试探结束了,赵换了交通工具,今天要往北梁动真格的了。 两匹马,驮着东西——带了工具,打算挖。 “蹄印到北梁山脚就断了?” “没断,拐进了东面那条干沟,沟口有新鲜的马粪,还冒热气。” 陈峰把草茎吐掉,站起来拍了拍手。 “别跟。” 冯大壮一愣:“不管?” “管什么?他挖他的补给站,咱们盖咱们的猪圈。”陈峰语气平淡,“今天药材基地那五亩防风该下苗了,你盯着吕技术员,行距一尺二,别种密了。” 冯大壮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回去。跟陈峰的日子他学会了一件事——老大说不动就不动,他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出手。 陈峰回到灶房,苏清雪已经收拾好碗筷,正在炕桌前翻账本。他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颗昨天剩的炒花生,剥了壳塞进她嘴里。 “今天别出院子。” 苏清雪咬碎花生,眼睛没离开账本,嗯了一声。 她翻到最后一页关系图,“赵”字旁边标注的“第三天”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她拿起钢笔,在横线下方写了四个字—— “马蹄,两匹。” 写完,苏清雪把钢笔帽拧紧,目光透过窗户纸望向北面。窗纸上映着远处北梁的山脊线,积雪褪去大半,黑色岩石裸露在春风里,像一排沉默的牙齿。 午后,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院子里,大黄趴在门槛上打盹。陈峰扛着锹去药材基地,经过村北白桦林时特意看了一眼——冯大壮说得没错,地面被松枝扫过,干干净净。 他没停步,径直上了坡。 吕技术员蹲在地头量行距,五亩防风苗已经开始下种。黄芪苗长到一寸来高,嫩绿的叶片在春风里微微晃动。陈峰弯腰查看根部土壤,ph值中和得差不多了,猪粪发酵的酸性把石灰碱性压下来,土色从灰白转成深褐。 他直起腰,目光越过药材基地,望向北梁东面的干沟入口。 什么也看不见。安安静静。 但他知道,赵在那条沟里。 太阳偏西时,陈峰扛锹回家。苏清雪坐在炕上给希月的棉鞋打补丁,针脚比上周密了不少。炕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棒子面糊糊,是给他留的,旁边搁着一个白面馒头——早上蒸的,掰开还有麦香。 陈峰喝完糊糊,正要去后院喂猪,大黄突然从门槛上弹起来,朝北面竖起耳朵。 不是低吼,是那种极度警觉的沉默——前腿绷直,鼻翼翕动,尾巴夹紧。 陈峰走到院门口。 村北方向,北梁山脊线上,一个黑点正沿着山脊缓慢移动。不是人,是马。一匹马,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无人牵缰,自己往东走。 第二匹马没出现。 陈峰盯着那匹独行的驮马看了整整一分钟。 马是赵带上去的。两匹上去,一匹下来,驮着东西,没人牵。 要么赵骑另一匹走了,要么—— 大黄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鼻子朝北梁方向拱了拱,前腿的旧疤在夕阳下绷成一条白线。 风从北梁吹下来,带着一股极淡的铁锈味。 第203章猎人看猎人 陈峰天不亮出门。 苏清雪没多问,把六个煮鸡蛋、一包炒花生和三七粉纱布塞进帆布包。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他系绑腿,低声说了句“晚饭给你留着”。 陈峰摸了下她后脑勺,转身走了。 院门口冯大壮已等着。陈峰交代三件事:第一,下午吕技术员来验收孵化房保温层,让陈秀兰烧壶好茶招待,缺什么材料记下来他回头批钱;第二,药材基地防风苗子今天到,盯着下苗别耽误;第三,谁来找他都说进山打猎了,不知道去哪儿,不知道几天回。 冯大壮点头,又问北梁的事要不要跟。 “不用。”陈峰背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拍了拍大黄脑袋,“走。” 他没走正路。 正路从村北白桦林穿过,翻过老龙口外围界碑,一路向北直通北梁垭口。那条路上有没有赵的眼线他不确定,但他不打算赌。 陈峰带大黄钻进枯木沟南坡,沿前天追金钱豹时踩出来的兽道往东横切。兽道窄,两侧是密不透风的落叶松,枯枝上挂着化了一半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嘣脆响。大黄走惯了林子,四只爪子踩在松针上几乎没有声响,偶尔回头等陈峰一下。 系统【顶级狩猎直觉】持续运转,视野里偶尔闪过几道微弱光标——松鼠、野兔、一只落单的狍子。陈峰全部忽略,埋头赶路。 两个小时后,他从枯木沟东端攀上北梁侧翼一处突出的岩台。 这是北梁东侧制高点。三面悬崖,只有他来的方向有一条兽道能上,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北梁谷底。前天追金钱豹时他扫过一眼,记住了这个位置。 猎人的习惯——每到一处,先找制高点。 陈峰趴在岩台边缘,从帆布包里摸出军用望远镜架好。大黄卧在身侧,耳朵竖着,前腿旧疤在冷风里泛白。 镜头扫过北梁谷底。 积雪化了七成,黑褐色岩石裸露,几丛枯黄的蒿草在风里摇晃。谷底偏东的位置有一块平整的碎石滩,滩边停着一匹矮脚蒙古马,鞍子卸了搭在石头上,马嚼着干草料,缰绳拴在一截朽木桩上。 只有一匹。 昨天傍晚冯大壮看到的是两匹马上去、一匹驮货下来。另一匹留在了山上。 陈峰调整焦距,镜头往碎石滩中央推。 一个人蹲在地上,中等个子,黑呢子大衣脱了搭在旁边,只穿灰色毛衣,袖口卷到肘部——左手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裂,剩下的三根手指握着一把军用工兵铲,每一铲下去都带着精准的角度。 赵。 陈峰盯着他的挖法。 不是蛮干。每铲下去先试深浅,碰到冻石层立刻换角度斜切,冻土一块块被完整掀开码在坑边,码得整整齐齐。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野外作业手法,陈峰在父亲留下的退伍笔记里见过类似描述——工兵排的活儿。 挖掘点在碎石滩正中偏北,陈峰脑子里叠上那张拼合后的军用地图,位置完全吻合——“1945.8关东军第三补给站”,三个黑色三角形标注中最靠东的那一个。 赵挖了大约四十分钟。 坑深到他腰部时,铲子碰到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赵停手,换小铲细挖,又用手拨开碎土——从坑里拖出两个铁皮箱子。 两个箱子大小不一。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军用弹药箱尺寸。 赵先打开小箱子。箱盖掀开的瞬间陈峰调到最大倍率——箱子里塞着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油布已经发黑发脆,但赵小心翼翼地翻检,动作极其熟练。他从油布里抽出一根金属管状物,在阳光下转了转,又放回去。 枪管。 陈峰判断小箱子里装的是武器零件或弹药,关东军撤退时来不及销毁的制式装备。 赵合上小箱子盖,用绳索捆扎结实,费力地搬到马背上固定。矮脚马被压得打了个响鼻,赵拍了拍马脖子安抚。 然后他转向大箱子。 大箱子更沉,赵掀盖时用了两只手——剩下的三根左手指和完好的右手。盖子打开后,赵蹲在坑边看了很久。 他没有动里面的东西。 陈峰屏住呼吸,把望远镜焦距再调了半圈。大箱子侧面露出钢印——交叉步枪加俄文字母“3”,和他在白桦林挖出的铁盒一模一样。 但钢印下方多了一行字。 日文汉字,四个字。 陈峰一个字一个字辨认:地、质、調、查。 地质調查。 赵盯着箱子里的东西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合上盖子,将大箱子推回坑中,一铲一铲把冻土盖回去,踩实,最后用松枝扫平痕迹。 取走武器,留下地质资料。 陈峰收起望远镜,脑子转得飞快。总参三部的任务是排查历史遗留军事设施,赵的职责是回收武器弹药,这说得通。但他不带走地质资料——要么是不在任务范围内,要么是故意留给别人。 关东军在长白山搞地质调查,调查什么? 一九四五年,日本人在东北最缺的是什么? 矿。 陈峰后背贴着冰冷的岩石,脑子里冒出苏清雪翻过的那份省出口创汇文件——长白山矿脉勘探权归省地质局,但深山区域至今未完成普查。日本人四十多年前就勘探过,数据埋在地下,没人知道。 他没有知道。 赵牵马沿谷底小路往东走,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山脊转弯处。从头到尾,他没有朝陈峰所在的制高点看过一眼。 但陈峰不确定他是真没发现,还是装没发现。 猎人看猎人,最怕的不是对方太蠢,而是对方跟你一样聪明。 陈峰等了整整一个小时,确认赵彻底离开后,才带大黄沿原路返回。他没有下谷底,没有碰那个被重新掩埋的大箱子。 不是不想。 是时候没到。 回到村口时太阳已经偏西。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苏清雪裹着棉袄,手里端着搪瓷缸,缸口冒着热气。 “姜汤。”她递过来,目光扫过他身上没有血迹、没有新伤,眉头松了松。 陈峰接过缸子灌了两口,烫得咧嘴。 “看清了?”苏清雪问。 “看清了。”陈峰把她往屋里推,“他走了。” 苏清雪在炕桌前坐下,翻开账本,笔尖悬着等他说。 陈峰把看到的一五一十讲了:两个箱子,小的带走,大的埋回去,大箱子侧面钢印多了四个日文汉字——地质調查。 苏清雪的笔停了三秒。 “日本人在长白山搞地质勘探。”她抬头看他,“他们在找矿。” 陈峰点头。 苏清雪在账本关系图上画出第五个圈,写下“矿脉?”,用红线连上“关东军第三补给站”,又在旁边标注:“赵取武器不取图纸——任务外/故意留?” 陈峰盯着那个问号,没说话。 苏清雪把笔放下,从炕沿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给他:“吃糖,别皱眉。” 陈峰剥开糖纸含进嘴里。奶味化开的时候,他听见院外王胖子的声音由远及近—— “峰哥!峰哥!吕技术员验完孵化房了,说保温层……过了!省里给批了正式编号!但他走的时候留了句话——” 王胖子冲进屋,上气不接下气。 “他说省地质局下个月要来长白山北麓做矿脉普查,第一站就是靠山屯。” 苏清雪手里的糖纸掉在炕上。 陈峰咬碎了嘴里那颗奶糖,目光落在账本上那个刚画的红圈上——“矿脉?” 问号可以去掉了。 第204章猎人的规矩 风刮过北梁的碎石滩,带着未化的冰碴子。 赵牵着那匹矮脚蒙古马,顺着枯木沟边缘的窄道往下走。马背上的麻袋绑得很死,里面装着刚挖出来的长条铁箱。 走到两座断崖夹出的风口时,马突然停住,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动冻土。 赵停下脚步。 前方十米外的灌木丛里,走出一道黄色的影子。 大黄。 它没有叫,前腿那道发白的旧疤在风中绷紧,身子压得很低,喉咙里压着狼一样的闷响。它就挡在窄道正中,封死了下山的路。 赵的右手极其自然地滑向后腰。那里鼓起一块。 “它咬死过狼。你拔枪的速度如果不够快,喉管会被它咬断。” 声音从头顶传来。 赵抬起头。 陈峰从右侧的岩台上跳下来,军胶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背在身后,枪口朝下。他没有端枪,双手插在旧棉袄的兜里,走到距离赵十步的位置停下。 十步,是猎枪的绝对致死距离,也是近身搏杀的生死线。 赵看着陈峰,右手停在后腰没动,左手那两根断指紧紧攥着缰绳。 “你一直在上面看着。”赵开口,京腔很淡,声音像砂纸打磨过。 “那是我的山头。”陈峰看着他马背上的麻袋,“你挖了我的地。” 赵没有否认,目光扫过陈峰背后的枪带。 “任务完成,以后北梁不会再来人。”赵停顿了一下,视线越过陈峰,看向北梁那个被重新填平的土坑,“那个坑里的东西,你别碰。那些图纸涉及国家机密,一个猎户碰不得。” 陈峰没接他的警告,反问:“你带走的那箱是什么?” 赵闭口不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陈峰往前迈了半步,“京城火车站,候车室角落那个穿铁路制服拍照的人,是不是你的人?” 赵的瞳孔猛地收缩。极细微的反应,没逃过陈峰的眼睛。 陈峰心里有了底。 “总参三部的牌子很大,但手伸得太长容易折。”陈峰语气平缓,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我们做笔交易。” 赵眯起眼睛:“你有什么筹码?” “第一,你带着你的东西走,以后不踏入靠山屯半步,不碰我的人。北梁的坑,我当没看见。”陈峰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我不往上报你收买张全福挖地基的事,也不把总参三部军牌吉普出现在村里的消息捅给钟首长。你借车出来干私活,钟老头要是知道了,你身上这层皮保不住。” 赵的呼吸重了一分。 他盯着陈峰,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东北猎户。五十块钱收买村干部的低级手段,本是为了逼陈峰露出底牌,没想到反被陈峰捏成了要挟的把柄。最要命的是,陈峰看穿了他和钟首长不是一路人。 风口安静得只剩下马的响鼻声。 十秒后。 赵把右手从后腰抽了出来,搭在马鞍上。 “成交。” 他牵着马,擦着大黄的身体往前走。大黄转头看向陈峰,陈峰吹了声短哨,大黄退到路边。 赵走到陈峰身侧时,停了一下。 “你比你爹聪明。” 丢下这句话,赵牵着马走下枯木沟,消失在林子深处。 陈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马蹄印。 赵最后那句话信息量极大。陈大山当年在长津湖不仅是个机枪手,还跟总参三部有过交集?甚至接触过关东军补给站的秘密?他爹当年或许就是因为不够“聪明”,才落得个退伍回乡、肺痨病死的下场。 陈峰摸了摸内兜里的那半张军用地图,转身朝靠山屯走去。 天擦黑时,陈峰推开自家院门。 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飘着棒子面和野猪肉炖酸菜的香味。 苏清雪坐在堂屋的炕桌前,手里拿着那本巴掌大的账本。听到门响,她立刻抬起头。 陈峰把帆布包扔在炕上,大黄趴到灶台边烤火。 “人走了。”陈峰脱下棉袄,接过苏清雪递来的热毛巾抹了把脸。 苏清雪没问过程,翻开账本,找到画着“赵”和“矿脉?”的那一页。 陈峰把北梁窄道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苏清雪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停住。 “他承认了候车室偷拍的事。”苏清雪在“赵”旁边画了一条线,连向“京城”,写下“偷拍”二字。“他拿走了武器零件,留下了地质图纸,还要挟你不许碰。这说明图纸对他没用,但对别人有用。” 陈峰点头:“省地质局下个月来普查矿脉,第一站就是靠山屯。这箱地质资料,是给他们留的。” 苏清雪用赵体楷书在“矿脉”旁边写下“省地质局”。 “赵说你比你爹聪明。”苏清雪看着陈峰的眼睛,“爹当年是不是也知道这个补给站?” “他手里有半张地图。”陈峰从暗格里拿出铁盒,把两半张地图拼在一起,“但他没去挖,也没上交。” 苏清雪思索片刻:“总参三部查的是历史遗留军事设施。如果爹当年不上交,说明他不信任上面的人,或者说,他不信任总参三部里某个人。” 陈峰把地图收好:“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赵走了,总参三部的试探暂时结束。我们和他们达成了冷战均衡。只要我不动那个坑,他们就不会来找麻烦。” “但他低估了你。”苏清雪合上账本,“你不需要去挖那个坑,因为你已经知道了坑里是什么。” 陈峰笑了。他伸手捏了捏苏清雪的脸颊。 “还是我媳妇聪明。” 苏清雪拍掉他的手,耳朵泛红:“洗手吃饭。” 饭桌上,陈秀兰端上热腾腾的饭菜。 希月和妞妞抢着吃野猪肉,陈峰把最肥的一块夹到苏清雪碗里。 “吕技术员今天走的时候,留了什么话?”陈峰边吃边问。 “他说孵化房的保温层很完美,飞龙鸟的存活率能提高三成。”苏清雪咽下嘴里的饭,“还留了一份省地质局的普查通知。下个月初,地质勘探队进驻靠山屯,大队部要安排食宿。” 陈峰扒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勘探队带队的是谁?” “通知上写着,省地质局副总工程师,姓方。”苏清雪看着陈峰。 陈峰放下筷子。 方家。 京城军区后勤部副部长方永昌,他的手伸不到总参三部,但伸到省地质局,安排一个姓方的副总工带队,太容易了。 方志远在京城吃了瘪,不敢直接动武,就换了条路子。 “明面上的普查,暗地里是冲着关东军补给站的地质资料来的。”陈峰冷笑一声,“他们也知道那张图纸。” 苏清雪眉头微皱:“如果方家拿到了地质资料,立了功,方永昌的地位会更稳。到时候,他要对付我们就更容易了。” 陈峰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 “那是我的山头。”陈峰擦了擦嘴,“我不点头,他们连一块石头都带不走。” 次日清晨。 乱石坡上的五十亩林地生机勃勃。 三个保温猪圈里,七头花背野猪仔正在抢食橡子粉。孵化房里,第一批飞龙鸟雏鸟已经长出了羽管。 冯大壮带着人在二十亩药材基地里巡视,黄芪苗长势喜人,套种的防风也已经下地。 陈峰站在坡顶,看着这片属于自己的基业。 身后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 王胖子从县城拉回了最后两车红砖和水泥。 “峰哥,县供销社的孙长征让我带个话。”王胖子跳下拖拉机,跑得气喘吁吁,“省大楼的周秉义来电话了。那件紫貂大衣在省城卖爆了,上面领导点名要见你,还要再定三件。” 陈峰接过王胖子递来的烟,点燃抽了一口。 “告诉周秉义,我不去省城。要衣服,让他自己带钱来靠山屯拿。” 王胖子愣了一下:“峰哥,那可是省大楼的领导……” “领导怎么了?”陈峰吐出一口烟圈,“现在是他们求我。” 他转头看向老龙口的方向。 北梁的雪已经化干净了。 下个月,省地质勘探队就要来了。 方家,总参三部,关东军的秘密,所有的线索都将汇聚在这个偏僻的东北小山村。 陈峰摸了摸内兜里那块发乌的“楚”字铜牌。 猎人已经布好了陷阱,就等猎物自己送上门了。 第205章试点资格保卫战 陈峰推开院门。 大黄摇着尾巴迎上来,嗅了嗅他裤腿上的土腥味,打了个响鼻。 苏清雪从灶房端出一碗姜汤,热气腾腾。她接过陈峰脱下的外套,拍掉肩头的灰。 “喝了。”苏清雪把碗递过去。 陈峰仰头灌下,辛辣的热流顺着喉咙滚进胃里,驱散了山里的寒气。他放下空碗,目光落在苏清雪被灶火烤得微红的脸颊上。 苏清雪拿过毛巾递给他,转身翻开炕桌上的账本。 “下午吕技术员来验收孵化房保温层,合格了。”苏清雪指着上面的一行赵体小楷,“飞龙鸟第二批雏鸟成活率到了七成。今天的账:糊保温层泥的工钱四块,买草帘子八块。现钱还剩六百零二块三毛。” 陈峰擦了把脸,坐到炕沿上,抓起桌上的炒花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 “辛苦陈家主母了。” 苏清雪没理会他的打趣,笔尖在账本上顿了顿。 “何三姑下午在作坊门外转了两圈。没进来,嘴没停。” 陈峰嚼着花生,动作没停。 “说什么了?” “没听清。胖子娘端着水盆出去,她就跑了。”苏清雪合上账本,将其锁进炕柜暗格。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院门被猛地推开,王胖子扶着门框大喘气。 “峰哥!出事了!” 陈峰倒了杯水推过去。 “喘匀了说。” 王胖子灌下水,抹了把嘴。 “何三姑和知青点那个刘建国,跑公社知青办去了!我刚才去公社拉饲料,亲耳听见的。” 陈峰挑眉。 “举报什么?” “联名举报嫂子!”王胖子急得直拍大腿,“说嫂子结了婚,不符合知青下乡指标,占着名额不干活。还说嫂子思想立场有问题,用城里大小姐的做派腐蚀知青点风气。”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接着说。 “刘建国那孙子还添油加醋,说你打着军属互助的名义,雇人干活,搞资本主义复辟!要知青办把嫂子遣返回城,封了作坊!” 屋里安静下来。 陈峰没急。他伸手拿过茶缸,喝了一口水。 刘建国借粮被拒怀恨在心,何三姑因为大集上的事丢了面子。这两个人凑到一起不奇怪。但敢去公社知青办闹,还扣上“资本主义”这么大的帽子,不是这两个人的脑子能想出来的。 陈峰转头看向苏清雪。 “省里检查组什么时候来验收试点?” 苏清雪立刻翻开账本,找到前几天的记录。 “吕技术员走的时候说过,省农业厅孙处长下周一带人来做正式验收。黑龙江日报记者同行。” 今天周四。离下周一还有三天。 陈峰冷笑一声。 “时间选得真好。” 王胖子没听懂。 “峰哥,啥意思?” 陈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后山的方向。 “如果验收前,作坊被查封,或者清雪被知青办带走审查,靠山屯的省级试点资格就黄了。试点一黄,省里的保护伞就没了。” 王胖子瞪大眼睛。 “何三姑懂这个?” “她不懂,刘建国也不懂。”陈峰转过身,“背后有人教他们。” 苏清雪拿起钢笔,在账本空白处写下“知青办举报”,画了一条线连到“省级试点”,旁边打了个问号。 “方家?还是张全福?”苏清雪问。 “张全福没这个胆子了。方志远被他爹按在京城出不来。”陈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但方家后勤部随便漏点油水,有的是人愿意跑腿。省地质局下个月就要来,方家的人带队,他们需要靠山屯乱起来。乱了,他们进山找关东军的资料才方便。” 陈峰的思路很清晰。针对靠山屯试点的网,已经撒下来了。 “那咱们咋办?”王胖子急了,“我去公社找钱主任?” “不用找。”陈峰摆手,“钱玉成管不了知青办。知青办归县文教局垂直管,他们既然敢接举报,就是得了上头的授意。” 陈峰走到苏清雪身边,看着她写的字。 “他们想闹,我们就陪他们闹。” 苏清雪抬头看他。 “你想怎么做?” 陈峰从贴身内兜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那是县委李云山书记亲笔签字的红戳文件——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受县委重点保护。 “明天,知青办的人肯定会来村里拿人封门。”陈峰语气平稳,“胖子,你明天一早去县城,找红星皮货厂的刘卫国厂长,就说有人要砸军需特供的场子。让他带保卫科来。” 王胖子点头记下。 陈峰又看向苏清雪。 “清雪,你明天把作坊所有的账目、军需合同、公社批文,全部摆在院子里。他们不是要查资本主义吗?让他们查个够。” 苏清雪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钢笔。 入夜,靠山屯很静。 陈峰坐在炕沿擦枪。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管泛着冷光。 苏清雪端着热水盆进来,放到他脚边。 “洗脚。” 陈峰放下枪,把脚踩进热水里。 苏清雪蹲下身,手刚碰到他的脚背,就被陈峰一把拉了起来。 “我来。”陈峰按着她在炕沿坐下,自己拿毛巾擦脚。 “害怕吗?”陈峰问。 苏清雪摇头。 “账目一分不差,手续齐全。”她看着陈峰的眼睛,“我不怕查。” 陈峰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指腹上的茧子。 “明天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不用接话。有我。” 苏清雪抽回手,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 “甜的。”她说。 陈峰嚼着糖,甜味化开。 窗外,大黄趴在狗窝里,耳朵动了动。 村东头,知青点的煤油灯还亮着。 刘建国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两张大团结,对面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明天一早,县知青办的人就会到。”鸭舌帽男人压低声音,“你带人去堵陈家的门。只要把苏清雪带走,这两十块钱就是你的。” 刘建国把钱揣进口袋。 “放心。她一个下乡知青,结了婚就不受知青办保护了。这事合情合理。陈峰再横,也不敢跟县里对着干。” 鸭舌帽男人站起身,推门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薄雾未散。 两辆挂着县级牌照的吉普车开进靠山屯,停在陈家大院门外。 车门打开,县知青办主任带着四名干事下车,手里拿着盖了红戳的传唤令。 刘建国领着几个知青,何三姑跟在后面,气势汹汹地堵在院门口。 “陈峰!开门!”刘建国大喊。 院门从里面拉开。 陈峰站在门槛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衬衣,双手插兜。大黄蹲在他腿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院子里,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 苏清雪穿着深蓝收腰棉袄,端坐在桌后。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摞账本、红星皮货厂的代加工合同、公社党委的批文,以及省农业厅的试点确认函。 “查资本主义是吧?”陈峰看着县知青办主任,下巴抬了抬指向桌子,“账都在这。查出问题,我陈峰脑袋摘给你们。查不出问题,今天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院子。” 知青办主任看着那叠文件,脸色变了变。他接到的命令只是带走一个女知青,没人告诉他这里有省里的批文。 刘建国见状,急忙上前一步。 “主任,别听他忽悠!苏清雪结了婚,早就不是知青了!她占用国家指标,必须遣返!” 陈峰看向刘建国,眼神平静。 “你懂政策?” “我当然懂!”刘建国硬着头皮喊。 陈峰从兜里掏出那张《结婚申请表》的复印件,甩在刘建国脸上。 “睁大狗眼看清楚。户口已经迁入靠山屯,她是陈家的人,归公社管。知青办的手,伸不到我媳妇身上。” 刘建国被纸张砸了脸,刚要发作,村口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 一辆挂着红星皮货厂横幅的卡车停在吉普车后面。刘卫国带着十几个保卫科的人跳下车,手里全拎着钢管。 “谁要查封军需特供生产线?”刘卫国大步走来,声音震天。 知青办主任彻底慌了。 第206章城里姑娘下地了 知青办的吉普车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刘卫国带人也撤了。 陈峰把合同、批文一份不少收回油纸袋,递给苏清雪。苏清雪接过去锁进炕柜暗格,钥匙挂回脖子上。 “明天你跟我下地。” 苏清雪手一顿。 陈峰靠在门框上,语气平常得像说明天吃馒头还是贴饼子:“何三姑咬死你不干活。嘴堵不住,就用脚堵。” 苏清雪没吭声,翻出炕柜底层压着的旧棉袄——领口磨毛了,袖口补过两回,是陈秀兰淘汰下来的。她比划了一下长短,拿剪子裁掉多余的袖头,在灯下改了半个时辰。 陈峰进屋看见她在缝袖口,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针线抽了,摁她躺下。 “明天四点半起。” “我知道。” “锄头沉,别跟婶子们比。” “我知道。” 陈峰还想说什么,苏清雪翻了个身背对他,耳朵尖红着。他瞅了两秒,把被角给她掖严实,出去劈柴了。 —— 天没亮,灶房先亮了火。 苏清雪穿着改过的旧棉袄,袖口扎到手腕上头,头发用黑皮筋绑了个低马尾,脸上没擦雪花膏。她蹲在灶台前烧火热粥,风门这回开对了,火苗舔着锅底,没呛烟。 陈峰进灶房时她正往粥里打鸡蛋,手稳了不少,蛋黄没散。 “就剩三个了。”苏清雪头也不抬,“你和大壮一人一个,我吃馒头。” 陈峰伸手把她碗里那个蛋黄拨回去,从锅里捞了块贴饼子啃着出了门。 六点整,苏清雪跟在胖子娘和二婶身后,走上了村北药材基地的田埂。 消息传得比风快。 “陈峰媳妇下地了?” “就那个白净净的知青?拿得动锄头?” 杨瘸子媳妇趴在自家篱笆上伸脖子看,刘婶抱着孩子站在坡下头,连张全福家的王翠兰都掀了半截门帘往外瞅。 二十亩药材基地,黄芪苗已经冒了一寸高的嫩芽,剩下五亩套种防风的垄沟还没起完。吕技术员昨天交代过,防风苗根系浅,垄沟深度不能超过四寸,间距一尺二。 胖子娘递过一把锄头。苏清雪双手接过去,沉得手腕往下坠了一截。 她没说话,学着胖子娘的姿势,弯腰,举锄,落下。 锄刃歪了,削在垄沟边上,土只翻了薄薄一层。 第二下。锄柄在掌心打滑,虎口震得发麻。 第三下。垄沟起歪了,二婶过来帮她扶正。 没人笑话她。 胖子娘在旁边小声教:“腰别弯太死,使腰上的劲儿,手只管扶。” 二婶把自己的旧手套摘下来递过去:“先戴着,城里姑娘手嫩。” 苏清雪摇头没接,攥紧锄柄继续刨。 一垄沟四十步。她走到第二十步的时候,右手虎口磨破了皮。走到第三十步,左手掌心起了个黄豆大的水泡。走到头的时候,两只手的虎口全是血丝糊在锄柄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地头。 陈峰蹲在田埂上,嘴里叼着根草棍,眼睛没看她——他在看坡下面的路口。 何三姑来了。 准确地说,何三姑绕了一个大圈,从村东头磨蹭到村北头,装作去挖野菜,实际眼睛一直往药材基地扫。 陈峰嘴角动了一下,没动地方。 苏清雪低头,起第二条垄沟。 日头爬上树梢。 到第三条垄沟的时候,苏清雪的旧棉袄后背洇出一片深色汗渍。锄头落下去的力道比刚才稳了,垄沟也直了,但速度慢得像在地上画画。胖子娘和二婶一人起两条垄的工夫,她还在磨第三条。 没人催她。 帮工的七八个婶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吱声。刘婶把自己的搪瓷缸递过去,里头是温水泡的炒米。苏清雪摆手不喝,怕一停下来就不想再弯腰了。 何三姑在坡下站了足有一刻钟,脸色从幸灾乐祸变成了说不清的表情。 她看见了苏清雪的手。 锄柄上沾着血,不是一点两点,是两只手掌心全磨透了皮,血和汗混在一起,把木头染成暗红色。 苏清雪没吭声,没皱眉,连嘴唇都没咬,就那么一锄一锄地刨。 垄沟笔直。 何三姑张了张嘴,转身走了。 —— 中午歇工,婶子们坐在地头吃干粮。 胖子娘从怀里掏出一个贴饼子掰成两半,硬塞了一半到苏清雪手里:“吃,下午还得干。” 二婶从篮子里摸出一块咸萝卜头:“就着吃,有盐才有劲儿。” 苏清雪捧着贴饼子,指头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手上的血泡被风一吹,疼得神经直跳。 陈峰走过来了。 他没说话,蹲下身,把苏清雪的左手翻过来。 掌心三个泡,最大的已经破了,皮翻着,下面嫩肉露出来。右手更厉害,虎口到中指根一整条磨痕,渗着血水。 陈峰从帆布包里掏出獾油膏。 他捏住苏清雪的手腕,拇指撑开她蜷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直。然后用棉纱蘸了温水,慢慢擦掉血渍和泥。苏清雪抽了一下手,被他按住了。 “别动。” 他挑了一点獾油膏抹在破皮的地方,力道很轻,指腹绕着伤口转,把药膏揉进裂开的皮缝里。抹完左手抹右手,从虎口到指根,一寸不落。 地头安静了。 七八个婶子端着碗,嘴里的饭忘了嚼,全看着陈峰的手。 这双手昨天劈过榆木疙瘩,前天扛过八十斤的松椽子,上个月捏碎过吴干事的算盘框、一拳打折过刘彪的手腕。 现在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给媳妇抹药。 胖子娘放下碗,别过脸去擦了把眼睛。 二婶瞅了一眼自家汉子——那货正蹲在树根底下吸溜面条,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陈峰包扎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苏清雪嘴里。 然后他站起来,扫了一眼地头所有人。 “我媳妇是城里来的,没摸过锄头。”他声音不高,但地头每个人都听得清,“但她愿意学,愿意下地,愿意跟你们一块儿吃苦。这比有些人只会嚼舌根子,强一百倍。” 没人接话。 二婶带头鼓了两下掌,胖子娘跟上了,七八个婶子噼里啪啦拍了一片。 苏清雪嘴里含着奶糖,低头看自己被纱布裹住的手,鼻子一酸,拿贴饼子挡住了半张脸。 坡下面的小路上,何三姑走到一半又折回来看了一眼。 她看见苏清雪嘴里含着糖,手上缠着纱布,身边围了一圈婶子嘘寒问暖,陈峰站在旁边给她递水。 何三姑站了五秒钟,缩回头,走了。 这一回她走得很快,没回头。 —— 傍晚收工,苏清雪走在回家的土路上,两条腿灌了铅似的。陈峰在她身后跟着,没搀她,知道她不愿意在人前露怯。 进了院门,苏清雪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仰头长出了一口气。 “还去吗?”陈峰递过姜汤。 “去。”苏清雪接过碗喝了一口,“明天还去。” 陈峰没再说话,弯腰把她的布鞋脱了。脚底两个泡,左脚大拇趾淤了一块紫。他把热水端过来,把她的脚按进去。 苏清雪嘶了一声,缩回脚,又被他按回去。 “陈峰。” “嗯。” “我记账本上了。” “记啥了?” “獾油膏一盒,纱布两尺,大白兔奶糖一颗。”她抿着嘴角,“支出栏。” 陈峰捏了下她脚趾:“那收入栏呢?” 苏清雪没吭声,耳朵又红了。 入夜,冯大壮从县城赶回来,带了一个消息——省农业厅孙处长提前出发了,后天到,比原定早了一天。同行的除了黑龙江日报记者,还多了一个人。 省地质局的。 姓方。 第207章满手泥巴就是最好的证据 孔干事骑的是一辆二八大杠,链条松了半截,车轮碾过村口碎冰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四十出头,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腋下夹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头鼓鼓囊囊——陈峰远远就看见了。 冯大壮从坡上跑下来报信时,陈峰正蹲在猪圈旁给花背野猪仔配饲料。他擦了擦手站起来,朝药材基地方向看了一眼。 苏清雪还在地里。 “让他等着。” 陈峰没急,回灶房烧了壶开水,拎出两个粗瓷碗摆在院中石碾盘上。孔干事推车进院的时候,水刚倒满,热气直冒。 “孔同志,喝水。” 孔干事接过碗没喝,眼睛先往院里扫了一圈。他见过举报信——说陈峰的媳妇苏清雪是京城大小姐,不劳动不下地,占着知青指标吃白饭,思想有问题。 他正要开口,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清雪从药材基地回来了。 旧棉袄前襟糊了半片黄泥,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缠着纱布的手掌。头发被风吹散了大半,碎发粘在额角,脸上一道泥印从颧骨划到下巴。脚上的黄胶鞋沾满黑土,鞋帮子湿透了。 她右手拎着锄头,左手攥着一把防风苗子,指缝里全是泥。 孔干事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举报信上写的是“养尊处优”“不事生产”。面前这个女人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养尊处优的影子,倒像是刚从地里刨了半天的庄稼人。 陈峰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锄头靠墙放好,拍了拍她肩膀上的草屑。 “去洗洗手,换件衣裳。” 苏清雪看了孔干事一眼,没问来干什么,转身进了里屋。 陈峰重新坐回石碾盘边,示意孔干事落座。孔干事这才掏出公文包,翻出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正是刘建国和何三姑联名的举报信。 “陈峰同志,公社知青办接到群众举报,反映你爱人苏清雪同志存在占用知青指标、不参加集体劳动等问题,组织上派我来核实情况。” 话说得四平八稳,官腔十足。 陈峰端起碗喝了口水,放下碗,没接话。 他转身进屋,三十秒后出来,手里多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结婚证。 红皮小本,钢印清晰,民政办核发日期写得明明白白。 “苏清雪,一九七一年三月十日与靠山屯社员陈峰登记结婚,户口同日迁入靠山屯。”陈峰把证翻开摆在碾盘上,手指点着户籍栏,“婚后户口迁入,知青身份自动转为社员身份。孔同志,知青办管社员吗?” 孔干事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第二样,公社党委批文。 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成员名单,第三行,苏清雪,编号零零三,工种:记账员兼种植组员,盖着公社党委的红章。 “她是生产小组在册组员,记工分、有产出,这份批文钱玉成主任亲笔签字。” 孔干事额头冒出细汗。 第三样,吕技术员签字的药材基地劳动记录表。 陈峰翻到最近三天的记录页,指给孔干事看—— 四月一日,苏清雪,起垄沟四条,工时六小时。 四月二日,苏清雪,下防风苗两垄,工时五小时。 四月三日,苏清雪,翻土补肥,工时四小时。 每条记录后面都有吕技术员的签名和日期。 “省农业厅驻村技术员亲笔签的字,够不够格?” 孔干事把三份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抽了一下。举报信上写得言之凿凿,面前这堆红章签字把每条指控堵得严严实实,他要是硬说有问题,打的是公社党委和省农业厅的脸。 他不敢。 “陈峰同志,材料……我带回去汇报。” 孔干事伸手去收举报信,动作有些急。 陈峰的目光扫过信纸。 信是用蓝墨水钢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刘建国的水平。内容无非是“不劳动”“思想有问题”“搞资本主义”那几句车轱辘话,没什么新鲜的。 但他的视线钉在信纸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红色圆珠笔画的小圆圈。 圈很小,不注意看会当成墨点。位置在落款和日期之间,不影响正文内容,像是某个人在审阅时随手做的标记。 陈峰的瞳孔缩了一下。 上回吴干事伪造举报信查封作坊时,那份信的同一位置也有一模一样的红色小圈。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吴干事自己的习惯。现在同样的标记出现在刘建国的信上——刘建国不可能有红色圆珠笔,公社供销社只卖蓝墨水。 这个圈不是写信人画的,是中间传递环节加上去的。 吴干事已经进去了,但这套标记系统还在转。 陈峰面色不动,将举报信推回给孔干事。 “带走吧。回去跟你们主任说,我这儿材料齐全、程序合规。以后谁要再举报,让他先来地里站一天再说。” 孔干事如蒙大赦,塞好信件,碗里的水一口没碰,推车就走。出院门时脚绊了门槛一下,差点连人带车摔了。 大黄趴在墙角打了个哈欠。 陈峰等自行车链条声消失在村口,转身进了里屋。 苏清雪已经换好衣裳,坐在炕沿上用獾油膏抹手,十根手指红肿肿的,虎口那条磨痕结了薄痂。她抬头看他。 “走了?” “走了。”陈峰坐到她旁边,拿过獾油膏接手给她抹,“举报打回去了,三份材料堵死,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苏清雪嗯了一声,低头看他笨手笨脚地往她指缝里塞药膏,没说话。 陈峰抹完药,没松手。 “举报信右下角有个红圆珠笔画的小圈。” 苏清雪手指一紧。 “跟上回吴干事那封一模一样。” 屋里安静了两秒。苏清雪抽回手,翻开炕桌上的账本,在关系图“方家”那条线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知青办——刘建国——红圈标记——方家暗线未断。” 她搁下笔,声音很轻:“方志远被他爸按住了,但手没收回来。他不需要花大钱,只要隔三差五往知青系统塞一封信,就够我们忙的。” 陈峰靠着炕柜,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前世数钱的老习惯。 刘建国那个蠢货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当了枪使。一封举报信成本为零,但每来一次,他就得停下手里的活对付一次。方志远玩的是消耗战,用最低成本拖住他的精力。 “不急。”他开口,“后天省里的人到,孙处长和记者一来,试点批文一落,知青办这条线就彻底废了——他们不敢在省级试点头上动土。” 苏清雪点头,把账本合上锁进炕柜暗格。 陈峰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她身后时,拇指在她后颈蹭了一下。 “你今天那身泥巴,比三份文件管用。” 苏清雪耳朵尖红了一瞬,低头假装理账本钥匙。 院门外传来王胖子的喊声。 “峰哥!县里来电话了——省农业厅孙处长改行程,明天就到!随行名单多了两个人,一个省地质局的,一个……黑龙江日报的编辑,说要提前采访你!” 陈峰脚步一顿。 提前一天。 他望向北梁方向,山脊线上积雪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岩骨。省地质局那个姓方的,比他预想中来得更急。 苏清雪跟到门口,只说了一句:“账本和批文我重新抄一份,今晚备齐。” 陈峰点头,转身去后山叫冯大壮。 风从北梁吹过来,带着化雪的湿气和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来路的铁锈味。 第208章灶房里的军令状 入夜,靠山屯万籁俱寂,陈家大院灶房亮着一盏煤油灯。 苏清雪盘腿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三张裁好的白纸,砚台里磨出的墨汁还冒着热气。她左手压纸,右手执笔,赵体小楷一笔一划落下去,每个字间距匀称得像尺子量过。 《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试点工作汇报》。 标题写完,她蘸墨,从第一行数据开始誊抄。 “黄芪出苗率82.4%,二十亩药材基地垄沟深度四寸、间距一尺二,套种防风五亩已完成下苗。七头花背野猪仔平均体重58.3斤,耐寒性能零下三十五度不加温,出肉率较普通猪高一成半……” 陈峰蹲在灶台边剁馅。 砧板上堆着半斤野猪后腿肉,剁得细碎,加了一把剪碎的酸菜和两勺猪油渣。他左手按住砧板,右手起落如钉,“咚咚咚”的声响压着节拍,均匀又密实。 苏清雪头也不抬:“飞龙鸟雏鸟成活率71.4%,对不对?” “七成一四,吕技术员验收时亲手数的。” “皮货作坊累计产值?” “一千八百六十。”陈峰刀背一拍,碎肉翻了个面继续剁,“你写一千八百六就行,零头抹了显得实在。” 苏清雪笔尖顿了一下:“账目数据精确到个位,抹零头是做假账。” 陈峰扭头看她一眼,没争。 他把馅料拨进粗瓷盆里,又从缸里舀半瓢凉水朝一个方向搅,肉馅上了劲,筷子插进去不倒。 “皮子擀好没?” 苏清雪放下笔,挽袖子走到案板前。她拿起擀面杖,左手转面剂子,右手推杖——动作比半个月前熟练了十倍,皮子虽然还不够圆,但厚薄总算均匀了。 陈峰瞥了一眼,没夸。 他拿起一张皮,挑一团馅放中间,十指一合,饺子捏出来肚子鼓、褶子齐,往盖帘上一码,站得端端正正。 苏清雪学着他的手法捏了一个,褶子歪了,馅从侧面冒出来。 陈峰伸手覆上去,带着她的手指重新收口。掌心贴着她的手背,骨节分明。 “别使蛮劲,虎口夹住,食指推一下、拇指按一下。” 苏清雪耳根烧起来,声音压低:“手上全是面粉。” “面粉怎么了,又不咬人。” 第二个饺子捏出来,勉强站住了。苏清雪盯着它看了两秒,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陈峰松开手,擦了擦掌心的面粉,从炕柜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裹的东西。 打开油布,两只飞龙鸟静静躺在里头,羽毛色泽如生,肉质弹嫩——随身空间的保鲜功能,冻不老也跑不掉水分。 苏清雪的目光落上去,嘴巴张了张。 “一只飞龙鸟值两张工业券。”她说。 “省里来人你让我端棒子面糊糊?” “炖一只就够了,留一只——” 陈峰伸手捏了一下她脸颊,指腹上的面粉蹭了她一道白印。 “省农业厅孙处长、黑龙江日报记者、吕技术员,加上那个姓方的,四个人。一只飞龙鸟炖汤不够分。” 苏清雪没再说话,低头翻开账本,在支出栏写下一行字: “待客:飞龙鸟x2。” 顿了顿,在金额后面括号里添了两个字——“投资”。 陈峰瞄见那两个字,笑了一声没出声。 他把飞龙鸟用棉布盖好搁在灶台阴凉处,转身回到矮桌旁,帮苏清雪翻出公社党委批文、省农业厅试点确认函、红星皮货厂代加工合同三份原件,逐一与誊抄件比对。 苏清雪写第二份的速度快了不少,笔画依旧工整,但手腕明显比写第一份时稳。他看见她右手中指侧面压出的笔茧比半个月前厚了一层,旁边还有锄头磨出的旧痂,两种茧挨在一起。 “排粪沟坡度千分之五,沉淀池容积按日均排量的三倍设计。”苏清雪念一句写一句,“这个数据是你试出来的还是吕技术员给的?” “我试的。七头猪,三个月,记了一本子。” 苏清雪落笔,在备注栏写了四个字:“实测数据。” 三份汇报材料全部誊完时,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嘟响了两遍。陈峰倒了两碗热水,往苏清雪那碗里多搁了一勺红糖。 “喝完睡。” 苏清雪端碗暖手,没喝,目光扫过桌上码齐的材料——三份汇报、四份批文合同、一本账目、一沓劳动记录表。 “明天孙处长要是问起知青办那次举报怎么办?” “不会问。”陈峰靠着灶台喝水,“钱玉成昨天已经把知青办的档封了,孙处长看到的只有试点材料。他是来验收成绩的,不是来查案的。” 苏清雪想了想,点头。 她又翻开账本最后一页的关系图,目光停在“方”字上——省地质局副总工程师,姓方,随检查组同行。 “这个人你怎么看?” 陈峰放下碗。 “方永昌安排的人。”他说得平淡,像在说明天的天气,“试点验收是省农业厅的事,地质局跟着来,不合常规。名义上是矿脉普查搭顺风车,实际上盯的是北梁。” “那箱地质资料——” “不动。” 陈峰声音不大,但断得干脆。 “现在动是找死。试点没稳、黄芪没出货、手里没筹码,拿了那箱东西跟谁谈?钟首长?他帮得了一回帮不了十回。赵走了但眼线没撤,我碰那个坑,三天之内总参三部的人就到。” 苏清雪把红糖水喝了一口,在关系图“北梁”旁边写下五个字:“等秋收后动。” 陈峰看了一眼,没改。 夜深了,饺子包了六十多个,码满两块盖帘。苏清雪趴在矮桌上打瞌睡,手里还攥着钢笔,笔帽没盖,墨水在指尖洇出一小块青黑。 陈峰把笔从她手指间抽出来,拧上帽,搁在砚台边。 他拿起自己的旧棉袄盖在她肩上,手指拢了拢她散下来的碎发。她动了一下,脸往他胳膊方向蹭了蹭,没醒。 灶膛里最后一块炭塌了,暗红的余烬映在她侧脸上。 半年前这双手握钢笔写赵体楷书,如今揉面、锄地、缝护膝、抄公文,掌心的泡好了又磨,磨了又好,旧茧上面叠新茧。 陈峰坐了一会儿,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北梁方向黑沉沉的山脊线上。 坑里那个钢印“地质調查”的铁箱,他记得位置,精确到哪棵松树往东走几步。 不急。 等黄芪入秋出货三千斤、出口创汇的帽子戴稳、苏怀远那封外贸部介绍信用上,手里攥的东西够硬了,再上那道梁,跟谁都有得谈。 他低头看了看苏清雪写在账本扉页上的“陈家主母”四个字,又看了看盖帘上排列整齐的饺子。 歪的那几个是她包的,一眼就能认出来。 陈峰把灶膛封了,单手将苏清雪从矮桌前捞起来横抱进屋,放到炕上盖好被子。她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只看见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枕头里。 凌晨四点,院外响起骡车辘辘声。 冯大壮的声音压得极低,从窗外递进来:“哥,公社方向来了两辆吉普,比预定早了六个小时。打头那辆挂的是省字头,后面那辆——京城牌照。” 第209章账本镇全场 凌晨四点半,陈峰已站在院门外。 两道车灯从村东土路尽头刺来,头车省字头牌照,后车——京城牌照。冯大壮攥着铁棍候在打谷场边,陈峰朝他比了个“不动”的手势。 车在院外二十米停住。头车下来三个人:省农业厅生产处孙处长,黑龙江日报记者小刘,以及吕技术员。后车下来两人——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干事。 中年人抬头看了眼陈家大院门楣,目光在院墙上军属互助生产小组的牌子上停了两秒。 孙处长走在前头,握住陈峰的手:“临时改了行程,没提前通知,就是想看你们平时的样子。”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不客气——突击检查。 陈峰心里明白,六个试点候选村争一个名额,谁都怕对手做样子。他侧身让路:“孙处长先喝口热水,天没亮山上冷。” 孙处长摆手:“先看东西,回来再喝。” 灰中山装的中年人跟在队伍最后,自始至终没开口,也没人介绍。陈峰余光扫过——四十出头,手指细长没有茧,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圆珠笔磨出的印子,是长期伏案画图的人。 省地质局的。姓方。 陈峰收回目光,领着一行人往后山走。 天边刚泛鱼肚白,三个保温猪圈的轮廓在薄雾里显出来。红砖墙体两米四高,檩子上架着苇席和泥顶,排粪沟沿着坡面延伸到沉淀池,暗沟盖板严丝合缝。 孙处长弯腰看了沟底:“坡度多少?” “千分之五。”陈峰答。 “谁算的?” “七头猪三个月,试了三回。” 孙处长没接话,进了第一个猪圈。七头花背野猪仔整齐趴在稻草铺的猪床上,最壮那头奔六十斤,脊背圆拱,毛色乌亮,油光水滑。他蹲下去,手掌贴上猪背膘,按了两下,回头对小刘说:“我干了二十三年农业,没见过冬天不加温还能养出这膘的猪仔。” 小刘举起海鸥相机,快门连响三声。 吕技术员在旁补充:“花背野猪耐寒,零下三十五度不用加温,食量比本地猪少两成,出肉率高一成半。保温墙夹层是碎麦秸,我验过,隔热效果不比苏联图纸差。” 孙处长站起身,裤腿沾了稻草,没拍。 第二站,孵化房。 推开门,热气扑面。改良保温层用双层苇帘夹稻壳,四只飞龙雏鸟在木栏里扑腾翅膀,第一茬硬羽已经长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表格——温度记录、湿度记录、喂食量、成活率,每天三个时间点,一格不缺。 孙处长凑近看表格,字迹是赵体小楷。他回头看了陈峰一眼,没问。 记者小刘蹲下拍雏鸟,被啄了一下手指头。 最后一站,药材基地。 二十亩地垄沟笔直,黄芪苗齐刷刷冒头,嫩绿一片。五亩套种防风的地块垄沟稍窄,间距一尺二,深度四寸,拿尺子量都不差两分。 孙处长蹲下捏了把土,搓碎闻了闻:“石灰烧过?” “去年赖子三炮的人用生石灰毁的,翻了三遍土,拉了四车发酵猪粪中和。”陈峰指着地头的土样瓶,“ph值从九点二降到七点一,吕技术员验过。” 吕技术员点头:“甘肃岷县调来的种子,催芽率八成以上,照这势头入秋干货亩产不低于一百五十斤。二十亩就是三千斤,按出口价三块五——” “一万零五百。”孙处长替他算完。 回到院里,太阳已经爬上树梢。 苏清雪从灶房端出一盆飞龙汤、一笸箩白面饺子。汤色清亮,飞龙肉炖得酥烂,香气绕满整个院子。饺子个头匀称,褶子虽然不如陈秀兰捏得漂亮,但一个没破。 孙处长喝了一口汤,筷子顿了顿。 “这是飞龙?” 陈峰点头:“自家孵化房养的,不是野生的。” 小刘咬了口饺子,眼睛亮了:“猪肉馅?” “花背野猪仔的肉。”苏清雪给每人添汤,动作利落,手背上还缠着昨天下地磨出的纱布。 孙处长放下筷子,擦了嘴,目光落在苏清雪手上的纱布上,又看了眼她袖口卷起露出的旧棉袄布面——沾着黄泥,没换。 “产业数据我在车上看了规划书的,数字对不对,我想听你们当面说。” 陈峰偏头看了苏清雪一眼。 苏清雪站起来,从炕柜里取出三本账本,摞在八仙桌上。 第一本是总账。她翻开第一页,不看本子,脱口报数: “承包费五百元整,三月五日交清,收据编号零三七。红砖两万块、水泥四十袋,合计一百五十二元。松木椽子四十八根,四十八元。黄芪种子五十斤由省农业厅调拨,防风种苗二十斤购自县药材站,十四元。” 她翻了一页。 “帮工工钱,按日结,壮劳力一天一块二,妇女八毛,截至昨日累计发放一百四十六元四角。皮货作坊自开工至今累计产值一千八百六十元,扣除皮料、染料、缝纫机损耗及人工,净利润七百二十一元三角。” 孙处长身子前倾,手指点着账本上的数字逐行核对。 苏清雪继续:“七头花背野猪仔四月预计出栏均重六十斤以上,按当前收购价每斤一块一,预计收入四百六十二元。飞龙鸟第二批雏鸟四只,成活率百分之七十一点四。二十亩黄芪入秋预估产出干货三千斤,按出口创汇保价三块五一斤计,预期收入一万零五百元。” 她合上账本。 院子里安静了五秒。 孙处长翻完最后一页,抬头盯着苏清雪看了三秒,转向陈峰:“我跑了六个候选村,你们是唯一有完整财务账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光完整,是每一笔都能跟实地对上。” 记者小刘已经举起相机。苏清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陈峰伸手按住她肩膀,没让她躲。 快门响了两声。 苏清雪低头看自己缠纱布的手和沾泥的袖口,想换件干净衣裳再拍。陈峰握了一下她手腕,很轻。 就这样。这就是最好的样子。 孙处长从公文包取出验收报告,在“靠山屯”一栏签下名字,盖了随身携带的生产处公章。 “全省‘自力更生模范村‘第一批试点,靠山屯。黄芪纳入省出口创汇保价收购名单,基建物资享受计划价供应。” 院门外挤着七八个帮工婶子,从缝隙里看见孙处长盖章的动作,愣了一拍,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胖子娘把围裙角攥成一团擦眼睛,扭头跟二婶说:“跟着陈峰干,有盼头。” 陈秀兰站在作坊门口,咬着嘴唇没出声,眼眶红了一圈。 陈峰把验收报告交到苏清雪手里。苏清雪接过,翻到最后一页确认公章和签字,然后在账本扉页“陈家主母”四字下方,端端正正写下一行小字—— “四月四日,靠山屯获省级试点批文。” 孙处长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压低声音对陈峰说:“那个姓方的是省地质局副总工,说要顺路看看长白山北麓的地质条件。我拦不住,但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峰点了下头。 两辆吉普发动,省字头那辆先走。京城牌照的吉普没有跟上,灰中山装的中年人摇下车窗,朝陈家大院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北梁的方向。 吉普缓缓驶离,扬起一路黄土。 苏清雪收好账本和批文,锁进炕柜暗格。她直起腰,对陈峰说:“那个姓方的,看北梁看了三回。” 陈峰嗯了一声。 “方永昌伸不到总参三部,但地质局这条路走得通。”苏清雪在关系图上画了一条新的实线,从“方家”连向“地质局”,末端打了个问号,又划掉,改成感叹号。 院外传来自行车铃声。王胖子满头汗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峰哥,小刘刚才在骡车上跟我说,他这篇稿子下周见报,标题定了——” 王胖子喘了口气,把纸条递过来。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十四个字: **《靠山屯猎户带头人:从深山走出的万元村》** 陈峰攥着纸条没说话。这篇报道一见报,全省都知道靠山屯,全省都知道他陈峰。 保护伞,也是靶心。 苏清雪从他手里抽走纸条,夹进账本。她的声音很平:“方志远订了黑龙江日报。” 第210章一锅杀猪菜,一村人心 打谷场的大铁锅架在三块青石上,底下劈柴烧得噼啪炸响。 六十斤的花背野猪仔是陈峰亲手挑的,后院七头里长得最壮那只,毛色油亮,膘肥肉厚。王胖子烧了三锅滚水褪毛刮皮,冯大壮一把杀猪刀从脖子根捅到底,血放了小半盆。 陈峰蹲在锅边翻着大块五花肉,酸菜、血肠、冻豆腐一股脑倒进去,猪油炸出来的香味飘了半个村。 日头还没落,帮工家属就到齐了。 胖子娘端着自家腌的辣白菜,二婶抱来一坛子高粱酒,杨瘸子拎了两条风干兔子。刘婶把家里仅剩的半斤粉条贡了出来——这东西在靠山屯比肉金贵,过年都舍不得下锅。 “都坐,今儿不论工分。” 陈峰站在石碾盘边,声音不大,打谷场安静下来。 “省里的批文下来了,靠山屯是全省头一个试点村。” 没人接话,都盯着他。 “从今天起,作坊工钱上浮两成。帮工的每家分五斤猪肉,拿回去给孩子解馋。” 胖子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峰接着说:“后山猪圈产的猪,全算集体副业,年底按工分分红,干多少拿多少,我陈峰一个子儿不多占。” 安静了三秒。 杨瘸子第一个站起来,端碗走到陈峰面前,碗里高粱酒晃着火光:“陈峰,我活了五十六,靠山屯从没这么敞亮过。” 碗碰碗,一口闷。 打谷场炸了锅,婶子们拉着板凳往前挤,冯大壮扯着嗓子喊排队盛菜,王胖子拿大铁勺往碗里呼呼扣肉,汤汁溅了一胳膊。 二叔陈宝国端着碗走到角落,背对人群,肩膀抖了两下。没人看见他用袖子抹了把脸。 苏清雪坐在石碾盘后面,膝盖上摊着账本,借篝火的光记数。她下笔很快——猪肉分出一百二十斤,按市价算四十八块,加上工钱上浮部分月增支出约三十块。 陈秀兰端了碗杀猪菜过来,蹲在她旁边。 “弟妹,吃口热的。” 苏清雪接过碗,酸菜炖五花肉的油花在碗面转圈,热气扑脸。她咬了一口血肠,烫得龇牙。 陈秀兰看着她的手——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黄泥,虎口的磨痕结了薄痂,右手食指缠着獾油膏纱布。 半年前,这双手握的是钢笔,写的是赵体楷书。 “大姐,猪肉分完还剩四十斤,明天腌上,能吃到月底。”苏清雪头没抬,笔尖在纸上划拉。 陈秀兰没应声,把自己碗里最大那块五花肉夹进苏清雪碗里。 打谷场热闹到月上中天。冯大壮喝多了,搂着王胖子脖子唱二人转,调跑了八百里,婶子们笑得前仰后合。希月和妞妞蹲在灶台边,用树枝戳火堆里的烤红薯,脸蛋映得通红。 村西头,何三姑家的窗户纸映着一道人影。 她扒着门缝往外看,打谷场的火光照不到她这边。笑声、吆喝声、碗筷碰撞声顺风飘过来,带着酸菜猪肉的浓香。 她咽了口唾沫,把门关上了。 —— 人散尽时已过子时。 陈峰端着半盆热水进了西屋,苏清雪正趴在炕桌上核账,左手撑着脑袋,笔杆子快从指缝滑出去。 “泡脚。” 苏清雪“嗯”了一声没动。陈峰直接把她从炕桌边拎起来,按到炕沿上,蹲下身脱她的鞋。 黄胶鞋里面湿透了,棉袜子粘在脚背上,他慢慢揭开。 脚底两个水泡,大拇趾那个已经磨破,渗着透明的组织液。右脚后跟也有一道红印,是鞋帮磨的。 苏清雪把脚伸进热水里,嘶了一声,本能往回缩。 陈峰一手握住她脚踝按回去,水温不高不低,泡三分钟后他从兜里摸出银针,在煤油灯上烤了烤,低头挑水泡。 针尖刺进去的时候苏清雪没出声,手指攥紧了炕沿的褥子。 陈峰挤净水泡里的液体,撕开纱布擦干净,獾油膏抹了薄薄一层,用干棉布一圈圈裹好。十根脚趾头他挨个检查了一遍,指腹从脚心划过,苏清雪缩了一下——怕痒。 “以前在京城,”苏清雪盯着他低下去的头顶,声音很轻,“我觉得嫁人就是进另一个笼子。” 陈峰手上的动作没停。 “现在觉得……你这个笼子挺暖和的。” 陈峰抬头,伸手弹了她额头一下。 “谁是笼子?” 苏清雪抿嘴,耳朵尖红透,把脸别过去,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陈峰从空间摸出一罐麦乳精,搪瓷缸子冲了两杯。奶黄色的粉末化开,甜香味在屋里散开来,比外头杀猪菜的油腻截然不同。 苏清雪捧着缸子小口小口喝,热气蒸得她睫毛湿漉漉的。 “今天分出去多少?”陈峰靠着炕柜问。 “猪肉一百二十斤,四十八块。工钱上浮部分月增三十块左右。”苏清雪放下缸子,翻开账本最后一页,把今天的数字写上去,末尾添了一行总结—— “四月八日,试点通过。猪肉分掉一百二十斤,但人心收了一整村。” 陈峰探头看了一眼,拿过她的钢笔,在旁边歪歪扭扭添了一行字。 苏清雪低头看——“媳妇脚上的泡,值。”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账本合上,抱进怀里。 “记账上了。” “记什么?” “欠我的。” 陈峰没问欠什么。他把搪瓷缸子收了,帮她把被角掖好,苏清雪侧身面朝墙,后背贴着他的胸口。 窗外月光洒进来,打谷场的篝火只剩一堆暗红的炭。远处后山方向,风穿过白桦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苏清雪闭着眼,声音含糊:“方志远订了黑龙江日报。” “知道。” “报道一出来,他会看到。” “让他看。” 苏清雪沉默了一会儿,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他搭在她腰侧的手,十指扣上。 “那就让他看。” 陈峰攥紧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蹭了两下。她掌心的茧分两种——食指侧面是握笔磨出来的,虎口到掌根是锄头磨出来的。新茧叠旧茧,这双手半年前还在师范大学图书馆翻线装书。 他没说话,把她的手塞回被窝里捂着。 凌晨不知几点,陈峰醒了一次。大黄趴在院门口,耳朵竖着,但没叫——不是人,是野物经过。 他翻身时瞥见窗台上苏清雪白天放的那颗大白兔奶糖,糖纸皱巴巴的,底下压着一张巴掌大的纸条,是她的字: “今日支出:獾油膏半指甲盖。收入:一个暖和的笼子。盈亏:不亏。” 陈峰看了三秒,把纸条叠好塞进贴身口袋,跟铜牌放在一起。 院墙外的土路上,一双旧棉鞋踩着碎步走远了。何三姑怀里揣着半块从打谷场地上捡来的冷贴饼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停下脚步,回头朝陈家大院亮着的窗户看了很久。 她眼底的光不是羡慕。 第211章一张报纸,两封信 四月初八,靠山屯的风软了。 冻土化透,药材基地二十亩黄芪苗蹿到两寸半高,嫩叶油绿。陈峰蹲在田埂上捏了把土,攥紧再松开,土粒散而不碎——湿度够了,不用再浇。 苏清雪在灶房蒸馒头,今天的碱放得准,八个馒头雪白浑圆,陈秀兰尝了一口没挑毛病,只说了句“手艺见长”。 邮递员老孙骑了辆二八大杠进村,车把上挂着两个信封和一卷筒状物。他冲院门喊了声“陈峰,大件!” 王胖子接过来送进屋。 筒状物拆开,是一份黑龙江日报。 头版下半栏,通栏标题——《深山猎户变身创汇带头人》。 配了两张照片。左边那张,陈峰站在药材基地垄沟前,旧军大衣敞着怀,身后是齐刷刷的黄芪苗。右边那张是侧影,苏清雪低头翻账本,碎狐皮毛边的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白净脖颈,光线打在她记数字的手上,虎口处的薄痂清晰可辨。 正文两千字,从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的成立写起,黄芪出口创汇、飞龙鸟孵化、皮货作坊产值一千八百六十元、省农业厅验收评语——记者小刘的笔杆子够硬,把陈峰写成了长白山里走出来的致富标兵。 末段引了孙处长原话:“靠山屯是我跑过的六个候选村里唯一有完整财务账的,账是猎户媳妇一笔一笔记的。” 苏清雪凑过来看,视线扫到“猎户媳妇”四个字,耳朵尖腾地红了,扭头去灶房端粥,脚步比平时快两拍。 陈峰把报纸折好,压进炕柜暗格,跟批文、合同摞在一处。 “这张纸比铜牌好使。” 他看了眼苏清雪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以后谁再上门找茬,先把报纸拍他脸上。” 王胖子乐得直搓手:“峰哥,这可是省报!全省都能看见!” “方志远也能看见。”苏清雪端着粥盆回来,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 陈峰接过粥盆,舀了一碗递给她:“让他看。” 跟上次说的一样,语气一样,但苏清雪注意到他舀粥的手顿了半拍。 她没追问,坐下喝粥,把报纸上自己那张照片又偷瞄了一眼,用拇指摁住照片角,像是怕被风吹跑。 --- 第二封信是老孙一并带来的。 牛皮纸信封,比普通信厚一倍,左上角烫金印着“中国中医药学会”七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是通讯地址——京城西城区。 陈峰拆信。 一页正式邀请函,铅印,措辞客气周全:兹邀请京城师范大学苏怀远教授于一九七一年五月十五日至十七日参加全国中医药学术座谈会,会期三天,食宿由学会统一安排。落款是学会秘书长的签名,盖了圆形公章。 邀请函最后一段多了句话:“鉴于苏教授近期身体欠佳,学会已协调协和医院中医科安排专家会诊,届时一并进行。” 陈峰翻到附页。 联络人一栏,印着一行字——方淑芬,军区总医院退休主任医师。 他把信递给苏清雪。 苏清雪接过去,从邀请函看到附页,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她放下信纸,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咽下去,碗搁在桌上。 “学会是真的。” 她声音很平。 “座谈会是真的,协和会诊也是真的。” 陈峰没插话。 “方淑芬挂联络人不违规——她退休前是军区总医院中医科主任,在学会有头衔,安排一个教授参会够格。” 苏清雪拿起钢笔,在账本空白页写下三行字。 第一行:方淑芬——学会——协和。 第二行:苏怀远参会=公开接受方家安排=学术圈默认绑定。 第三行:苏怀远拒绝=同行传“安排会诊都不去”=坐实“与方家有嫌隙,心虚”。 她搁笔。 “去也不行,不去也不行。这是套。” 陈峰盯着信上“方淑芬”三个字。 方志远被他父亲勒令收手之后消停了不到半个月,换了个人出牌。不派民兵,不伪造举报信,不断药——拿亲妈出来做好人。 学术座谈会,协和专家会诊,全是阳光底下的事,谁都挑不出毛病。 上次用铜牌压住了方永昌,那是因为军区系统里钟首长说话比他管用。但学术圈不归军区管,铜牌拍不到中医药学会的桌子上。 “比断药狠。”苏清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封边缘。 断药是明刀,挡得住。 这封信是棉花裹着的软钉子,接也不是,扔也不是。苏怀远要是真去了京城,方家安排会诊、安排食宿、安排学术交流,传出去就是“方家一直在照顾苏教授”。到那时候,陈峰之前在火车站当众揭方志远断药的事反而成了他不识好歹。 舆论比枪厉害。 陈峰把信纸折起来,夹进炕柜暗格跟铜牌放在一处。他没动怒,蹲在灶台前添了把柴,火苗蹿高映在他脸上,光影明灭。 “方志远订了黑龙江日报。”苏清雪说。 她的意思很清楚——陈峰上了省报,方志远看见了,知道暴力路线走不通了,才换了这张牌。报纸是护甲,也是刺激方家提速的引信。 “他妈是退休主任医师,走的是老太太们喝茶聊天的路子。”陈峰往灶膛里推了根粗柴。“我的铜牌压不到茶桌上。” 苏清雪没说话,等着他后半句。 “但岳父能。” 陈峰从内兜掏出一个对折的信封——临行前苏怀远塞在他枕头底下的那封介绍信。收信人是外贸部管进出口审批的人,苏怀远的老学生。 他没拆过这封信。 “黄芪入秋收三千斤干货,按出口价三块五,一万零五百。这批货走哪条渠道出去,外贸部说了算。” 陈峰把介绍信和邀请函并排搁在炕桌上。 “方家想用学术圈绑岳父,我就用创汇渠道给岳父撑腰。五月十五号之前,让岳父以‘出口创汇中药材质量顾问‘的身份去座谈会——不是方家请的客,是外贸部推荐的专家。” 苏清雪盯着两封信看了三秒,拿起钢笔,在账本关系图“方淑芬”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一个新圈——“外贸部”。 箭头旁写了两个字:破局。 她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你说‘去也不行不去也不行‘的时候。” 苏清雪低头笑了一下,笑完又板起脸,把碗里最后一块贴饼子塞进他嘴里。 “吃饭。想完了再说。” 陈峰嚼着贴饼子,目光从窗户扫过北梁方向。那道黑褐色山脊线在暮色中隐约可辨,坑里那个印着“地质調查”的铁箱还在地下埋着。 方家来了个姓方的副总工,说是矿脉普查,五月份要进山。 苏怀远的座谈会也在五月。 两条线同时收紧,像猎夹的两片铁齿,等他把脚踩进去。 灶膛里最后一截粗柴烧透,火星溅了出来,落在青砖地面,灭了。 院墙外,大黄竖起耳朵朝村东看了一眼,又趴回去。 何三姑家方向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矮的是何三姑,高的穿大衣,不像村里人。 苏清雪收碗时瞥见陈峰盯着东边,问了句怎么了。 陈峰收回视线。 “何三姑又来客了。” 第212章何三姑家的客人 天没亮,苏清雪已经蹲在灶台前生火。 风门开对了,柴火烧得稳,锅底泛起橘红色的光。她往锅里下了六碗大碴子,拿木勺匀速搅动,不再像半个月前煮糊过锅底。 陈峰进灶房时,她正猫着腰往灶膛里添柴,旧棉袄后摆翘起一截,露出里头苏清雪自己纳的棉裤腰。 “粥快好了。”苏清雪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 陈峰伸手拍掉她肩头的草屑,顺势在她后脑勺揉了一把。苏清雪躲了一下没躲开,耳根红到了脖子。 饭桌上四碗粥、一碟腌萝卜、两个咸鸭蛋。陈峰把蛋黄拨进苏清雪碗里,她夹了一半蛋白塞回来,两人动作自然得像练过。 希月在旁边扒拉碗底的粥,嘴里嘟囔:“嫂子怎么不给我蛋黄。” “你有整颗蛋。”苏清雪板着脸。 希月吐了吐舌头不敢吭声了。 吃完饭陈峰出门前,苏清雪叫住他,低声说了句昨晚的事:“何三姑家那个人影,我数了,灯亮到后半夜两点才灭。何三姑平时九点就睡。” 陈峰没接话。他站在门框边望了一眼村西何三姑家的方向,土墙矮院,烟囱没冒烟——按何三姑的习惯,这时候该烧水了。 没烧水,说明昨晚来的客人走得早。 陈峰转身交代冯大壮两件事:白天不许靠近何三姑家,晚上带大黄在村西绕一圈,闻到生人气味记住方向。 “第二件。”陈峰压低声音,“让胖子上午去何三姑家串个门,名头是送盐。就说作坊分的,顺手给她带一包。” 冯大壮擦了擦鼻子:“送盐?她上回还编排嫂子……” “送。”陈峰语气没有商量余地,“进了屋给我看仔细了,桌上摆了什么、地上有什么脚印、灶台上几只碗。看完回来一个字不许漏。” 冯大壮咧嘴一笑,懂了。 上午十点,王胖子提着半斤盐巴晃到何三姑院门口,扯着嗓子喊:“三姑!作坊分盐,嫂子让我给您捎一包!” 院里沉默了一阵,何三姑才拉开门,脸上的笑挤得不太自然。 “哟,这多不好意思。” 王胖子大大咧咧进了堂屋,把盐往桌上一放,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 八仙桌上两只搪瓷茶杯,一只是何三姑常用的缺口杯,另一只完好无缺、杯沿有一抹淡粉色印记——口红。 靠山屯没有女人用口红。 王胖子装没看见,屁股往椅子上一坐,胳膊肘碰到椅背上搭着的一条围巾。灰色,手感软得不像话,他下意识翻了一下——内侧白色标签上印着四个烫金字:**友谊商店**。 何三姑眼皮跳了一下,快步上前把围巾抄走叠好,塞进柜子里。 “我亲戚从城里带的。” “三姑真有福气。”王胖子嘿嘿笑着,又瞄了一眼灶台——大铁锅里泡着两副碗筷,不是三副,说明来客只有一个人。锅沿油花不少,何三姑平时炒菜舍不得放油。 他坐了五分钟,扯了几句闲话就走了。出了院门快步拐到作坊后头,把看到的一五一十倒给陈峰。 “口红印、友谊商店的围巾、两副碗筷、炒菜放了不少油。”王胖子掰着手指头,“三姑过年都不舍得炒荤菜,这回伺候得够殷勤。” 陈峰坐在劈柴台上没动,手里攥着一截白桦树皮撕成细条。 友谊商店。 这四个字不轻。 京城友谊商店只对两种人开放——外国人和持有特供证的高级干部。何三姑一个靠山屯的碎嘴农妇,她哪来的亲戚能进友谊商店? 口红印意味着来的是女人。穿灰色羊毛围巾、用口红、能进友谊商店的女人——这不是何三姑能攀上的圈子。 陈峰回屋。 苏清雪盘腿坐在炕桌前核对药材基地的用肥量,陈峰把王胖子的话原样转述。苏清雪放下笔,翻开账本最后几页那张越画越密的关系图。 她用铅笔在“何三姑”旁边画了一个新圈,写下三个关键词:**口红、友谊商店、女**。 然后从“何三姑”拉一条线连向“知青办举报信——红色圆珠笔小圆圈”。 “举报信上那个标记不是刘建国画的,他买不起红色圆珠笔。”苏清雪顿了顿,“但友谊商店卖进口文具。” 陈峰盯着那条线看了三秒。 苏清雪继续说:“方志远在京城被他爸勒令收手,但不代表方家所有人都停了。方淑芬——方志远的母亲,军区总医院退休主任医师,她有友谊商店特供证。” 这句话落地,两人同时沉默。 方志远不敢动了,他妈接手了。 老太太不走明面,不动刀枪,派一个能进友谊商店的女人下来,用围巾、口红这些何三姑见都没见过的东西收买她。比塞两张大团结高明十倍。 何三姑贪小便宜、嫉妒心重、嘴碎手贱——最好用的工具人。 苏清雪在关系图上从“友谊商店围巾”画出一条实线,末端写下“方淑芬?”,打了个问号,又在旁边标注:“级别高于方志远直系——可调动友谊商店资源+知青办暗线。” “不打草惊蛇。”陈峰站起来,“让大壮继续盯着,何三姑见了谁、去了哪、拿了什么,全记下来。” 他从墙上取下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和弹药袋,往帆布包里塞了干粮。 “进山?”苏清雪抬头。 “短猎。两个时辰回来。” 苏清雪没多问,从炕沿摸出两个煮鸡蛋塞进他兜里。 陈峰带大黄钻进老龙口外围浅林。开启【山野之王面板】,光标在灌木丛中跳动,半小时内撂倒两只野鸡和一只獾子。 收刀抖血,脑海里跳出系统结算—— **“猎获评级:普通。触发年代盲盒x1。”** 陈峰意念一动,点开盲盒。 金色光点碎裂,物品浮现:**友谊牌香烟一盒。** 他捏着那盒绿皮友谊烟愣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友谊牌香烟,只有友谊商店有售。 他现在手里有了一根完美的鱼钩。 回到家,陈峰把猎物交给陈秀兰收拾,进屋将那盒烟搁在苏清雪面前。 苏清雪拿起烟盒翻看,认出品牌后抬头望他。 “下回让胖子再去一趟何三姑家。”陈峰拉过板凳坐下,“把这盒烟不经意摆在桌上。看她什么反应——是认这牌子,还是不认。” 认,就说明跟友谊商店的来客混熟了。不认,说明对方来了不止一次但没给她烟只给了围巾——收买尺度还在加码阶段,后头还有第二波乃至第三波。 苏清雪把烟盒收好,在账本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方家暗线转移至女性代理人,渗透周期未结束。”** 她合上账本抬头:“方志远被钟首长按住了不敢动,但方淑芬是退休人员,钟首长那通电话管不到她。” 陈峰将獾油罐子推到她手边,示意她抹手上的裂口。 “管不到没关系。”他声音不高,“猎人不怕猎物多,怕猎物不露头。她既然伸了手进靠山屯——” 他拍了拍腰间猎刀的刀柄。 “就别想缩回去。” 入夜,冯大壮带大黄在村西何三姑院墙外绕了一圈。大黄在院门口嗅了半天,毛没炸,尾巴摇了两下——生人气味已经散了,但地面有高跟鞋的浅窝印,雨后泥地里陷得很清楚,鞋码三十六,鞋跟细。 靠山屯没有女人穿高跟鞋。 冯大壮回来汇报完,陈峰让他画了鞋印的形状。苏清雪看过后在关系图上添了最后一笔:“高跟鞋,36码,非本村人,近期内必定再来。” 她将账本锁进炕柜,钥匙挂回脖子上。 陈峰关窗时朝村西望了一眼。何三姑家黑灯瞎火,但灶房烟囱冒着一丝极细的白烟。 这个点不该烧灶。 除非她在烧什么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第213章外贸部的门 四月初九,天没亮,苏清雪翻身起来,手伸到陈峰枕头底下摸了一圈,没摸到枪。 “挂门后了。”陈峰闭着眼说。 苏清雪下炕去灶房生火。风门一拨就通,柴架子搭得稳,灶膛没呛烟。她揭开锅盖,铁锅刷得干净,昨晚收工后她自己刷的,比半个月前多刷了两遍——刘婶教的,锅不刷透,头一锅水有铁腥气。 棒子面粥煮开,她打了四个鸡蛋,犹豫了两秒,又从坛子里摸出两个。六个。 陈峰今天要骑车去县城,来回六十里山路,光啃贴饼子扛不住。 陈峰进灶房时,苏清雪正往碗里夹荷包蛋。六个蛋,四个给他,一个给希月,自己碗里一个。 “三个就够。”陈峰把一个拨回她碗里。 “你骑六十里路。” “你锄了一下午地。” 苏清雪没再争,低头喝粥,耳朵尖红了一截。 饭后陈峰从炕柜暗格取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苏怀远临行前塞在枕头底下的信封。信封没有封口,抬头写着“外贸部进出口审批司陆同志亲启”,落款“苏怀远手书”,字是瘦金体,一看就是教了一辈子书的人写的。信里只有三段话,第一段叙旧,第二段提到长白山黄芪出口创汇的事,第三段替陈峰做了引荐。 第二样,省农业厅孙处长签字盖章的“自力更生模范村”试点验收报告复印件。 第三样,苏清雪连夜誊抄的二十亩黄芪药材基地数据表——出苗率、亩产预估、出口单价、年产值,每一项数据后面都标注了实测方法和吕技术员签字。 陈峰把三样东西装进油布包,塞进帆布包最底层。 苏清雪站在门框边递围巾,手指在他领口多停了一秒,把扣子往上扣了一颗。 “刘三爷那边,品质鉴定书让他用繁体写。”她说。 陈峰愣了一下。 “外贸部的人常年跟港商打交道,公文看多了没感觉,繁体手写的老中医鉴定书摆上桌,分量不一样。” 陈峰看着她,半天蹦出一句:“你咋不去当参谋长。” 苏清雪转身回屋,声音从门帘后面飘出来:“参谋长不管记账。” —— 县城,四十分钟。 陈峰蹬凤凰牌自行车走的不是大路,抄了山脚碎石道,少绕八里。车后座绑着两只风干野鸡,是给李云山的——不是送礼,是还人情,上回借介绍信进京没给过东西。 县委大院传达室,陈峰报了名字,门卫没拦。上回他在这儿出入过三次,每次都有动静,传达室老头已经认得他那件洗白的旧军装。 李云山办公室门开着,桌上摊着一份黑龙江日报,正是那篇《深山猎户变身创汇带头人》。 “看过了?”陈峰把野鸡搁在桌角。 李云山没碰野鸡,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孙处长昨天打电话来,说你那个黄芪基地是六个试点里最扎实的,省里有意把靠山屯单独列为药材出口创汇示范点。” “示范点跟试点有啥区别?” “试点是省里管,示范点是部里盯。”李云山放下杯子,“级别不一样,保护伞也不一样。” 陈峰从帆布包里抽出油布包,将苏怀远的介绍信摆在桌上。 李云山拿起信看了两遍,目光在“外贸部进出口审批司”几个字上停了三秒。 “你岳父的学生?” “对。” “这封信走普通邮路不行,”李云山把信放下,“外贸部的门槛高,介绍信到了传达室就被压住,得有人往上递。走军邮加盖县委戳,直接进内部收发室,三到五天到。” 陈峰等的就是这句话。 李云山拉开抽屉翻出军邮信封和红色印泥,在信封骑缝处盖了县委公章,又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创汇项目专函,请转呈”。 “还有一件事。”陈峰把苏清雪誊抄的数据表和试点验收报告复印件一并递过去,“这两份跟信一起寄,让外贸部的人看到数字。” 李云山翻了两页数据表,目光在“出苗率82.4%”和“预估年产值一万零五百元”上顿了顿。 “你媳妇抄的?” “嗯。” “字比我秘书写得好。”李云山把材料塞进军邮信封,用火漆封口,“我下午让老马走军区专线发出去。五天之内到京城。” 陈峰起身要走,李云山叫住他。 “外贸部最近在东北摸底药材产能,你这个项目要是搭上这趟车,省级试点就能升成部级关注。到了那个层面——”他顿了顿,“正师级也得掂量掂量。” 陈峰没接话,把帆布包甩上肩。 他知道李云山说的“正师级”是谁。 —— 德仁堂在县城东街尽头,青砖门脸,木匾上三个字漆皮斑驳。 刘三爷正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花镜架在鼻梁上,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 “又来蹭方子的?” “来请您写东西的。” 陈峰把事情说了。品质鉴定书,要写黄芪的产地、炮制方法、药性评级,末尾签名盖私章,格式按老规矩来。 刘三爷摘下花镜:“你那二十亩黄芪我没亲眼看过,凭啥给你背书?” “吕技术员上周采了样本送到公社卫生所化验过,报告在这儿。”陈峰掏出一张油印纸。 刘三爷看完化验数据,没说话,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方端砚和一块老墨,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繁体,行楷,一笔一划。 “长白山北麓靠山屯产黄芪,根条粗壮、皮松肉紧、粉性足、豆腥气正……” 写到“药性评级”一栏,刘三爷停笔想了想,落下两个字——上等。 签名,盖章,红泥印迹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圈。 “拿去。”刘三爷把鉴定书吹干递过来,又加了一句,“你小子比你师父刘三爷我聪明,知道药材光种出来没用,得有人认。” 陈峰把鉴定书夹在油布里贴身收好。 出门时刘三爷在身后喊了一嗓子:“下回带你媳妇来,我给她把个脉,城里姑娘体寒,早调早好。” —— 回到家已是下午三点。 苏清雪坐在炕桌前,面前摊着账本。她把今天的支出记完——来回路费零、野鸡两只折价一块六、军邮费用零(李云山免了)、德仁堂鉴定书润笔费零(刘三爷没收)。支出栏写了个大大的“零”,旁边括号里添了四个字:全靠人情。 陈峰把鉴定书交给她,苏清雪展开看了一遍,手指在“上等”二字上摩了摩。 “刘三爷用的繁体。” “你让写的。” 苏清雪没接话,翻到账本新一页,用赵体小楷在顶端写下五个字——“外贸部通道”。 下面列了三行时间节点: 信件寄出:四月初九。 预计到京:四月十四。 外贸部回复预计:四月二十四前。 五月十五前必须拿到保价收购批文。 她又在旁边空白处算了一笔账:二十亩黄芪,入秋干货亩产一百五十斤,合三千斤。出口价三块五一斤,总计一万零五百元。 红笔在数字下面划了一道杠,旁注两个字——首年破万。 写完她抬头,陈峰正靠在门框上看她。 “看什么?” “看我们家账房先生。” 苏清雪把钢笔帽拧上,嘴角绷了两秒没绷住,垂下头把脸埋进账本里。 陈峰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纸塞进她嘴里。 “欠的糖,还一颗。” 苏清雪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账本上记着呢,还差十六颗。” —— 入夜,冯大壮来报。 何三姑傍晚出了趟村,往公社方向走了二里地,在岔路口等了十分钟,一辆黑色自行车从公社方向骑来,车上是个戴头巾的女人,两人说了几句话,何三姑接过一个牛皮纸包塞进棉袄里,女人掉头骑走。 “大黄跟到岔路口,闻了那女人停车的地方。”冯大壮压低声音,“地上有高跟鞋换平底鞋的痕迹,高跟鞋塞在车筐里。” 陈峰目光落在苏清雪摊开的关系图上。 “方淑芬”三个字旁边,苏清雪已经添了一条新线,末端写着:第二次接触,牛皮纸包,内容未知。 苏清雪搁下笔,指尖点在时间线上——外贸部回信最快四月二十四,方家五月攻势箭在弦上。 中间只有二十天的窗口。 炕桌上煤油灯芯跳了一下。院墙外,何三姑家的灶房烟囱又冒起了细烟。 第214章给岳父写信 入夜,北风灌进窗缝,煤油灯火苗晃了两下。 苏清雪把邀请函展平铺在炕桌上,指尖压住右下角那行字——“联络人:方淑芬“。 “她比方志远难对付。“苏清雪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掰碎了说,“方志远是冲我来的,手段粗,路线直,被人堵了一回就缩。方淑芬不一样,她走学术圈,走人情网,走的是软刀子。“ 陈峰靠在炕沿,手里转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没拆。 “说清楚。“ 苏清雪拿过钢笔,在邀请函背面画了两条线。 “第一条线,邀请函是中医药学会发的,公对公,父亲不去就是不给学会面子。学术圈就这么大,传出去他苏怀远连座谈会都不敢参加,以后谁还敢跟他联名发文章?“ “第二条线,联络人写的方淑芬,协和的会诊也是她安排的。父亲去了,会场里坐在一桌,吃一顿饭,合一张影——照片往学会期刊上一登,所有人都认为苏家跟方家冰释前嫌。方志远之前干的事,没人再提。“ 陈峰把奶糖捏扁了。 “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 “对。“苏清雪合上笔帽,“所以不能按她的规矩去。“ 陈峰抬眼:“你有主意了。“ 苏清雪没直接答,翻开炕柜暗格,取出油布裹着的那封介绍信——苏怀远临行前塞在枕头底下的,抬头写着“外贸部进出口审批司陆同志亲启“。 “父亲去,但不是被方淑芬请去的客人。“她把介绍信摊在邀请函旁边,两张纸并排,“他是外贸部推荐的出口创汇中药材质量顾问。身份一换,坐在那张桌子上的理由就不是方家的人情,而是国家任务。“ 陈峰盯着两张纸看了五秒,嘴角动了一下。 他媳妇这脑子,搁前世能在证券交易所当操盘手。 “外贸部凭什么给他发聘书?“ “凭这个。“苏清雪翻开账本,指向“四月初九“那页——陈峰寄出的军邮专函,附着省农业厅验收报告和刘三爷的繁体鉴定书。“黄芪创汇是省级试点项目,外贸部东北药材摸底正缺专家,父亲是京城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不假,但他跟中医药行业打了三十年交道,给德仁堂、同仁堂的古方做过校注,这个资历拿出来查不出毛病。“ 陈峰想了想,点头:“陆同志那边能办?“ “父亲教了他四年,毕业论文都是父亲逐字改的。“苏清雪语气平静,“一封信的事。“ 陈峰起身去灶房,舀了半勺麦乳精冲进搪瓷缸子,热水灌满,搅匀了端回来放在她手边。 苏清雪低头闻到奶香味,睫毛颤了一下,端起来抿了一口没说话。 陈峰坐回去:“写吧。“ 苏清雪铺开信纸,从笔筒里抽出蘸水钢笔。赵体小楷落笔,笔锋沉稳,一横一竖都带骨头。 第一段写给父亲的指令:联系外贸部陆同志,请其以部委名义出具“中药材出口质量顾问“聘书。措辞用的是“恳请陆师兄拨冗“,客气但不卑微,留足了苏怀远做老师的体面。 第二段写座谈会策略:赴会时公开以外贸部专家身份发言,主题卡死在“长白山道地药材出口创汇标准化“。苏清雪在括号里注明——“勿谈私事,勿接方家任何私下邀请,所有对话保持在公开场合进行。“ 第三段写保险措施:让苏清河全程陪同,带纸笔,记录会场每一个环节。谁跟父亲说了什么话、递了什么名片、合了什么影,逐条记下来,日后备用。 写到这里,苏清雪停笔,揉了揉右手食指——笔茧和前两天锄地磨出的旧痂叠在一起,指腹粗糙得扎手。 陈峰伸手过来,从桌角摸出獾油膏的铁皮小盒,拧开盖子。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搁在膝盖上,拇指沾了膏脂,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抹,力道不轻不重,从指尖捋到指根。 苏清雪没抽手,只是耳根慢慢烧起来。 “你手劲儿太大了。“她盯着信纸说。 “嫌我手粗?“ “嫌你磨叽。“ 陈峰笑了一声,把她中指上一块快翘起来的死皮用指甲盖刮平,又抹了一层膏。 “接着写。“ 苏清雪收回手,指尖滑腻腻的,握笔时差点打滑。她深吸一口气,在信末添了最后两行。 第一行是正事:“父亲切记,聘书必须在五月十五日座谈会之前拿到手,迟一天都不行。“ 第二行字更小,缩在纸角,不仔细看都瞧不见:“女儿一切都好,女婿说他顶着。“ 陈峰扫了一眼那行小字,没吱声。 苏清雪吹干墨迹,折信封口,又拿蜡烛油封了缝。她从账本里翻出邮资记录,在支出栏写下“挂号信,两角“。 “信走军邮还是普通?“她问。 “军邮。“陈峰答,“李云山的戳子盖着,三天到京城。外贸部那封信走普通邮路够了,但这封不行——得让岳父知道,靠山屯的县委书记在给他递话,分量不一样。“ 苏清雪把信封搁在炕柜上方苏怀远送的端砚旁边,端砚背面“怀远“篆字朝外。 她转身时被陈峰扣住手腕。 “还有一件事。“陈峰压低声音,“方淑芬在座谈会上要是当面问岳父跟外贸部什么关系,他怎么说?“ 苏清雪想了两秒。 “实话实说——他女婿在东北种黄芪,省里批了出口创汇试点,外贸部在摸底。“她顿了顿,“这句话每个字都是真的,但方淑芬听完会气死。“ 陈峰嘴角撇了一下。 女婿种黄芪——那个“泥腿子“不但没被方家整垮,还搭上了外贸部的线。方淑芬再有城府,当着学会同行的面也没法发作。 “你比我会打仗。“陈峰把最后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皮塞进她嘴里。 苏清雪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账本上记着,你还欠十五颗。“ “回头从山里给你搬一箱。“ “山里不产奶糖。“ “山里产你男人,你男人给你挣奶糖。“ 苏清雪别过脸,肩膀抖了一下。 煤油灯芯爆了一粒灯花,噼啪一声。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信封角微微翘起。 陈峰起身检查门闩,经过窗口时余光往村西扫了一眼。 何三姑家的灶房烟囱又在冒烟。 这个点——快半夜十二点了。 他没动声色地拉上窗帘,回到炕边。苏清雪已经把关系图翻出来,在“方淑芬“的圈旁添了一行红字:“座谈会五月十五——我方反击已部署,等外贸部回信。“ 她合上账本时,手指在扉页“陈家主母“四个字上停了一息。 陈峰吹灭煤油灯。 黑暗里苏清雪的声音很轻:“方淑芬不会只出这一招。“ “我知道。“ “信寄出去,她那边肯定有人盯着京城的邮路。“ “所以明天我亲自去县城走军邮,信封上盖县委骑缝章,她截不了。“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细的?“ “娶了你以后。“ 被角里传来一声闷哼,像是有人拿枕头捂住了脸。 后院大黄忽然竖起耳朵,朝村西低吼了两声,又趴了回去。 陈峰没睡,盯着房梁想事情。何三姑半夜烧灶,上回是烧东西灭迹,这回呢? 今天傍晚冯大壮说的那个骑黑色自行车、戴头巾的女人,又给何三姑递了牛皮纸包。两次接触,间隔不到三天。 方淑芬比方志远有耐心,但越有耐心的人动手越狠。 凌晨两点,村西传来一声极轻的门响——何三姑家有人出门了。不是何三姑的脚步,太轻,太稳,鞋底没有拖泥带水。 大黄这回没叫,只是鼻翼抽动了两下,前腿旧疤绷得笔直。 陈峰翻身下炕,扒开窗帘一角。月光下,一个穿深色棉袄的瘦小身影沿院墙根往村东走,经过陈家大院时,脚步顿了一秒,偏头朝亮着月光的窗户扫了一眼。 不是何三姑。 身形太瘦、步伐太稳、转头角度太精确——跟在候车室按快门的那个人,是同一种训练出来的本能。 那个影子消失在村东打谷场方向,走得无声无息。 陈峰放下窗帘,摸到枕下的军刺猎刀,没有追。 方淑芬的人已经住进了靠山屯。 第215章田里的刀子 天蒙蒙亮,苏清雪掀开锅盖,白面馒头的碱味刚好。她把六个馒头码在竹笸箩里,用笼布盖严实,又从坛子里捞出三块腌萝卜切成薄片——刀工比半个月前利索多了,厚薄匀称,整齐摆在粗瓷碟里。 陈峰进灶房时她正打蛋,手腕一抖,蛋黄完整地滑进碗底,没散。 “进步了。”陈峰从后面伸手拿碗,胳膊擦过她肩头。 苏清雪侧了侧身没躲,耳根泛粉,嘴上不饶人:“你是夸蛋还是夸人?” “夸我自己——教得好。” 苏清雪拿锅铲柄敲了他手背一下。 饭桌上四碗粥、一碟腌萝卜、四个荷包蛋。陈峰把蛋黄拨进苏清雪碗里,苏清雪把蛋白夹回来。希月嘟囔:“天天这样,不腻吗?” “不腻。”两人异口同声。 希月翻了个白眼,扒拉完粥抱书包跑了。 饭后苏清雪换上旧棉袄,袖口卷到肘弯,带上獾油膏纱布和半指手套。今天她领胖子娘和二婶去药材基地间苗,黄芪长到三寸高,密的地方得掐掉弱苗、留壮苗。 陈峰出门前捏了捏她后脖颈:“中午我送饭。” “带鸡蛋。” “带两个。” 苏清雪走了半步又折回来,从袖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手心,没说话,转身上了田埂。 陈峰攥着奶糖站了两秒,剥开扔嘴里,甜味从舌根化到嗓子眼。 --- 上午九点,苏清雪蹲在药材基地第七垄沟头拔弱苗。 胖子娘在隔壁垄干得快,已经超出去两丈远。二婶腰不好,走走停停,嘴上跟苏清雪唠嗑。 苏清雪拔到第七垄中段时,手指触到一株黄芪苗根部——茎秆还绿着,叶片却耷拉下来,像被抽走了筋骨。她用指甲掐了一下茎秆底端,软的,没有弹性。 她没出声,往前挪了三步,又摸到一株。 同样的症状。 再往前,连着五株。 苏清雪站起身,目光扫过南侧三垄——那片苗的叶色明显比北边暗了一个度。她蹲下去扒开根部泥土,黄芪的主根应该是白中泛黄、扎得笔直往下走的,但眼前这株主根中段有一个极细的刺穿痕迹,像被针扎过,周围组织已经发黑坏死。 苏清雪的手停住了。 她没喊人,从垄沟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平声对胖子娘说:“嫂子,我回去拿个水壶,渴了。” 胖子娘应了一声没在意。 苏清雪走到田埂外,脚步骤然加快,直奔后山猪圈工地。 --- 陈峰正和冯大壮检查排粪沟沉淀池。 苏清雪走到跟前,没提药材基地,只说了一句:“南边三垄有问题,你来看。” 陈峰看她脸色,把手里的铁锹递给冯大壮,跟她下坡。 到了基地南侧,苏清雪蹲下扒开土,指给他看。 陈峰盯着那个刺穿痕迹看了三秒,脑子里“顶级狩猎直觉”已经自动激活。 视野里,泥土中的异物痕迹像磷光一样浮现——垄沟底部,斜插着一截极细的铁丝,不到一毫米粗,从相邻垄沟地表以下四寸的位置斜穿过来,角度精确,正好扎穿黄芪苗主根最脆弱的生长点。 地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铁丝入口在隔壁垄沟底部碎土里,出口在苗根四寸深处,整条线路全在土下。 陈峰沿南三垄慢慢走了一遍,系统光标标出十一处同样的铁丝刺入点。近百株苗,根部全被扎穿。 他蹲在垄沟南端,指腹搓了一下泥土表层,捻出半截断裂的铁丝头——截面整齐,不是折断的,是用钳子剪的。 大黄跟过来,鼻子贴着垄沟底嗅了一圈,尾巴不摇,前腿绷紧,朝村西方向呜了一声。 何三姑家的方向。 陈峰站起来,用鞋底把泥坑踩平。 “虫害。”他说。 苏清雪看着他。 “对外说虫害。”他重复了一遍。 苏清雪点头,没多问。 陈峰回头看了一眼垄沟南端的软泥地——那里有一枚浅浅的鞋跟印,四十码,窄脚,但鞋底花纹是横条纹,不是赵那双竖纹军用胶鞋。 另一个人。 他用脚尖抹掉鞋印,叫来冯大壮,让他带人把南三垄的死苗拔掉补种,理由是“地下害虫啃根”。冯大壮信了,骑车去公社找吕技术员要备用苗。 --- 中午陈峰给苏清雪送饭,贴饼子、煮鸡蛋、一小罐飞龙汤。 苏清雪接过饭盒,在田埂上吃。陈峰蹲在旁边,压低声音把铁丝的角度、深度、入口位置说了一遍。 苏清雪咽下半口贴饼子:“铁丝从隔壁垄沟底部斜穿,四寸深,准头这么好,干活的人知道黄芪主根扎多深、长在哪个位置。何三姑连黄芪长什么样都不认识。” “有人教她。” “教的人懂农学。”苏清雪咬了一口鸡蛋,“孙处长验收那天,姓方的跟着看了基地全程——垄距、苗距、深度,他都能记住。” 省地质局副总工,姓方。 陈峰没接话,把汤罐盖拧紧推给她。 --- 傍晚收工,陈峰叫住王胖子,让他天黑后去何三姑家后院矮墙外蹲着,别出声,看她几点出门、往哪走。 王胖子问为啥。 “少问,带耳朵就行。” 入夜,苏清雪在炕桌前给陈峰上獾油膏。他手背上有两道新口子,扛木头蹭的。苏清雪一边涂一边说:“铁丝不是靠山屯的东西,粗细均匀、截面整齐,是工业品。” “供销社不卖这号。”陈峰接话。 “牛皮纸包。”苏清雪说。 冯大壮报告过,何三姑在岔路口接过骑黑色自行车女人递的牛皮纸包。 铁丝可以卷成一小捆塞进牛皮纸包里,连同操作示意图一起递过来。 苏清雪在账本关系图上添了一条线——“牛皮纸包→铁丝+指导图”,旁注“懂农学的指导者”。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大黄趴在门槛边耳朵一竖,又放平了——王胖子回来了。 陈峰开门。 王胖子满头是汗,压着嗓子说:何三姑十点半出门,走后院小路绕到村东打谷场,蹲在磨盘边摸了半天,往磨盘底下石缝里塞了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塞完就走了,走得比来时快。 “纸条呢?” “取了。”王胖子从鞋垫底下抠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陈峰展开。 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半文盲水平,但内容不是半文盲能写出来的:基地南北走向二十垄、苗间距一尺、苗根深三到四寸、冯大壮早上七点到下午五点看守、中间回村吃饭约四十分钟、夜间无人巡查、基地东南角靠近白桦林有死角。 情报汇总。 格式清晰,条目分明。 何三姑写不出“苗间距”三个字,有人口述,她照着记。 纸条底部画了一个小圆圈,红色圆珠笔。 和知青办举报信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陈峰把纸条原样叠好,递给王胖子:“塞回去,一个字别动。” 王胖子愣了。 “她传她的,我喂我的。”陈峰说。 苏清雪从他手里接过纸条看了一遍,抬头看他,眼底有光——她听懂了。 不截断情报线,而是反过来利用它。 往磨盘石缝里塞的纸条内容,以后由陈峰来定。 苏清雪拿过账本,在空白页写下四个字:“反向投喂。” 陈峰坐到炕沿,望向窗外。村东打谷场黑漆漆的,磨盘蹲在月光下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那个固定来取信的人,还没出现。 何三姑塞了纸条就走,说明取信人和她不碰面,各走各的,时间错开——这是受过训练的单线联络。 单线联络的另一头,连着一个穿高跟鞋、用口红、拿得到友谊商店围巾的女人。 而这个女人的背后,站着方志远的母亲。 陈峰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猎人从不惊动猎物。 他要等那个取信的人自己露面。 院墙外的风裹着化雪的湿气灌进来,何三姑家灶房的烟囱又冒起了一丝白烟——这个点,她应该已经睡了。 除非,有人在等回信。 第216章将计就计 入夜,炕桌上摊着那张从磨盘石缝抠出来的纸条。 苏清雪拿钢笔尖指着纸条底部的红色圆珠笔小圆圈,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标记和知青办举报信上的一模一样,红色圆珠笔,友谊商店才有。“ 陈峰嗑了颗炒花生,没接话,盯着纸条上的字——“苗间距““东南角死角““夜间无巡查“,条目分明,格式清晰。何三姑那笔字他见过,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更写不出“苗间距“三个字。 有人口述,她照记。写完塞磨盘底下,另一头有人来取。 单线联络,时间错开,是受过训练的路数。 “不截。“陈峰把花生壳丢进搪瓷缸,“截了这条线,她们换条线,我还得重新摸。“ 苏清雪抬眼看他。 陈峰翘着二郎腿靠墙,说:“猎人引獾子出洞,不堵洞口,往洞里灌烟。“ 苏清雪懂了。她放下钢笔,从炕柜底翻出何三姑年前写的一张借条——借陈秀兰三斤苞米面的欠条,歪歪扭扭的字迹,横不平竖不直,“借“字写成了“惜“。 她用左手握笔,在草纸上练了七八遍,直到笔画的抖动频率和力道跟何三姑那张欠条如出一辙。 陈峰凑过去看,挑不出毛病。 这女人,当参谋长可惜了,该去军统。 苏清雪铺开新纸条,左手落笔,照着原条的格式重写,但做了三处手脚。 第一处:原条写“夜间无巡查“,她改成“丑时到寅时有空档“——实际上那个时段冯大壮会带三个人埋伏在基地东南角。 第二处:添了一句“陈峰后天带大壮进山打猎,家里只有女人看家“——陈峰哪儿也不去,就蹲在后山等。 第三处最毒。垄沟布局图上,她把南北方向标反了。对方下次摸进基地按图扎铁丝,走的是西三垄——那片地底下埋着半尺深的碎石渣子,锄头都刨不动,别说细铁丝。 写完,苏清雪把两张纸条并排摆在灯下比对。字迹、格式、纸张折痕、红圈位置,严丝合缝。 “圈呢?“陈峰问。 苏清雪从账本夹层抽出一截红色圆珠笔芯——上回王胖子在何三姑堂屋看见杯沿口红印那天,她就让王胖子顺手摸了何三姑垫桌脚的旧报纸,报纸夹缝里有一小截用秃了的笔芯,红油还没干透。 她用那截笔芯在纸条底部画了个小圆圈,大小和力道跟原条分毫不差。 陈峰看了她三秒钟,伸手捏了一下她下巴。 “陈峰。“苏清雪偏头躲开,耳朵尖泛红。 “干嘛。“ “别捏。“ “夸你呢。“ 苏清雪把假纸条装进油纸信封,递给他:“让大壮后半夜去换,原条带回来我留底。“ 陈峰接过信封揣进怀里,又剥了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她嘴里。苏清雪含着糖没说话,低头在账本支出栏写下“大白兔奶糖x1“,收入栏空着。 他知道她会补上什么。 —— 次日白天,一切如常。 陈峰在猪圈工地搬砖垒墙,冯大壮带人在孵化房糊保温层,王胖子去县城接红砖尾款收据。苏清雪抱账本坐在作坊门口晒太阳记数,陈秀兰在里头踩缝纫机,针脚声哒哒哒响得匀实。 中午苏清雪提着柳条篮子上后山送饭。 贴饼子、咸萝卜丝、一碗棒子面糊糊,篮底压着两个煮鸡蛋——陈峰的份。 她把篮子递过去,借弯腰的动作凑到他耳边,声音极轻:“林婉秋上午跟我说了件事。“ 陈峰啃着贴饼子,眼睛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人靠近。 苏清雪蹲下假装整理篮子,低声道:“省地质局那个姓方的副总工,上周从公社邮电所打了一通长途电话,打到京城,超过十五分钟。“ 陈峰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钱玉成的秘书小何在隔壁屋,墙薄。“苏清雪压着声音,“听到三个词——‘北梁‘、‘样本‘、‘五月中旬到位‘。“ 陈峰把贴饼子咽下去,没说话。 北梁。样本。五月中旬到位。 赵拿走了武器零件,留下了那个钢印“地质調查“的铁箱。方家的人名义上来做矿脉普查,实际上冲的就是那个铁箱里的地质资料。 方志远被他老子勒令收手,但方永昌换了路子——不走后勤部,走地质局。地质局的人名正言顺上山采样,调档查资料谁也拦不住。 一旦方家拿到关东军地质调查数据,锁定矿脉位置,以后勤部的名义上报立功,那这座山就不是陈峰的了。 他们不只想对付他,还想把靠山屯的资源连锅端走。 苏清雪从篮底夹层抽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纸条,上面画了关系图——“省地质局方副总工“和“何三姑背后技术指导者“之间连了虚线,旁注写着“双管齐下:一路指导破坏+勘探北梁,一路搜集情报+执行简单任务“。 陈峰盯着那条虚线看了五秒,伸手在“何三姑背后技术指导者“和“方副总工“之间画了条实线。 “不是两路人。“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内兜,“铁丝扎根的角度,知道主根在地下四寸的位置——这需要看过垄沟剖面。孙处长验收那天,姓方的全程跟看基地,蹲在垄沟前看了不下三分钟。“ 苏清雪瞳孔紧缩。 “教何三姑记情报格式的人,和扎铁丝的人,和打电话回京城说‘北梁样本五月到位‘的人,是一条线。“陈峰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方家是真下了本钱——不光派了方淑芬的人收买何三姑,连省地质局的人都安排了技术支持。“ 苏清雪攥紧了篮子提手。 陈峰低头看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晚吃什么:“后天晚上,我不进山。大壮带三个人埋伏东南角,我蹲后山坡顶。她们按假纸条的时间来,子时到丑时,正好一头撞进来。“ 苏清雪点头,站起身拍裙子上的草屑。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手心,轻声说:“平安回来,账上记着呢。“ —— 当天后半夜,凌晨两点零三分。 冯大壮趁何三姑家最后一丝灯灭透了二十分钟,独自摸到打谷场磨盘前。他把原条从石缝里抽出来,将苏清雪伪造的假纸条塞了进去,位置深浅角度跟原来一模一样。 原条带回陈家大院,苏清雪锁进炕柜暗格。 次日清晨,王胖子蹲在何三姑家对面的老槐树下剥花生,看见何三姑挎篮子出门,绕到打谷场磨盘边弯了一下腰,起身时篮子底下多了个东西。 她走得比平时快,没朝陈家方向看一眼。 黄昏,冯大壮回报:何三姑下午四点出村,在岔路口等了八分钟,那个骑黑色自行车、戴头巾的女人准时出现,何三姑从袖口递出一张折好的纸条。 女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点了下头,蹬车往公社方向走了。 自行车后轮泥挡板上溅着公社邮电所门前特有的红泥点——她把纸条送到的地方,跟姓方的副总工打十五分钟长途电话的地方,是同一个邮电所。 苏清雪在关系图上“方副总工“与“何三姑“之间那条虚线擦掉,换了红笔连上实线。 她在线旁写了四个字:后天收网。 院墙外暮色沉下去,何三姑家灶房烟囱又冒起了细烟。 这一回,烟里烧的是陈峰亲手喂进去的饵。 第217章月黑风高等客来 四月十一,子时。 没有月亮。 天上一层厚云把星光捂得严严实实,药材基地南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从北梁方向灌过来,裹着化雪后的泥腥气,黄芪苗在黑暗里无声摇晃。 陈峰趴在垄沟南端土坎后面,身上盖着一块旧麻袋片,上面撒了半把碎土和枯草。冯大壮在他左侧十二步开外,贴着碎石堆矮身蹲着,手里攥一根胳膊粗的松木棒子。大黄卧在最前方垄沟拐角的凹坑里,前腿收拢,耳朵竖得笔直,呼吸压到最低。 三个点位呈三角,把西三垄拢在中间。 那片垄沟底下全是碎石渣子,是去年开荒翻地筛剩的废料回填的。铁丝扎下去顶多进半寸,根本够不到黄芪根系——前提是有人按照假纸条上标反的方位图走到这里。 陈峰到位已经一个半钟头了。 他不烦。 打猎的人等猎物,有时候一蹲就是七八个钟头,风雪里不动弹、不咳嗽、不换腿,直到猎物踩进射程内那一秒。跟蹲黑瞎子比起来,蹲人容易多了——人比兽笨,风向都不知道看。 亥时三刻,基地东北角传来极轻的沙沙声。 陈峰没动。 那是何三姑。 她穿着厚底棉鞋,踩碎土的声音跟踩棉花似的,以为自己藏得好。她沿着基地外围的田埂走了小半圈,在东南角那棵歪脖子榆树下停住,蹲了下去。 放哨。 假纸条上写着“丑时到寅时有空档,无巡查”,何三姑来得早,卡在子时末先到位探路,这是有人教过的。 又等了一刻钟。 村东方向传来自行车链条的细响,响了几下就停了——车扎在远处,人步行过来。 脚步声很轻,踩的是垄沟之间的硬土带,不像庄稼人下地时大大咧咧往泥里踏。节奏均匀,间距一致,受过训练的步伐。 陈峰眯了眯眼。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顶级狩猎直觉】激活。 黑暗中,一串淡绿色的脚印光标从东北方向延伸过来,每一步都落在田埂边缘最硬的土面上。光标尽头,一个中等身材的人影弯腰摸进基地,鸭舌帽压得低,腰间挂着帆布工具包,走路时包里有金属轻碰的闷响。 钳子和铁丝。 来人经过何三姑蹲守的歪脖子榆树时,没停步,也没说话,只伸手朝何三姑比了个手势——两指并拢朝南一划。 何三姑往南挪了十步,继续蹲。 单线联络、手势指挥、提前踩点放哨——整套流程干净利落,不像临时教的。 来人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借手指触感辨认方向,然后拐进了西三垄。 陈峰嘴角动了一下。 上钩了。 来人蹲下,从帆布包里摸出钳子和铁丝,剪出一截拇指长的铁丝,斜着往垄沟底部扎下去——“嚓”一声,铁丝尖碰到碎石渣,只进了不到半寸就扎不动了。 来人顿了一下,又换了个位置扎,还是碎石。 连扎三下都是石头。 来人抬头朝何三姑方向看了一眼,何三姑在那边比手,意思是“没问题”。 来人把纸摊在膝盖上重新摸索,嘴里极轻地骂了一句,往南挪了两步—— 右脚踩进了冯大壮提前挖好的浅坑。 坑不深,两拳头,够绊一跤的。来人身体前倾,膝盖撞上垄沟硬土沿,钳子脱手飞出去。 冯大壮从碎石堆后弹起来,两步冲到,松木棒横着抽在来人后腰,一百六十斤体重直接压上去,左手反扣手腕,右手按住后脑勺,整个人钉死在垄沟里。 大黄同时从凹坑里窜出,一口咬住来人右小腿,牙齿陷进棉裤布料,闷声低吼,不松口。 从绊倒到制服,三秒。 何三姑听到动静,站起来就跑。没跑出五步,被从田埂边摸上来的王胖子一把薅住后衣领,连拽带拖按在地上。何三姑张嘴要叫,王胖子把一团破棉花塞进去堵住。 “别咬了,腿还有用。”陈峰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大黄松嘴,退后两步,前腿绷直盯着地上的人。 陈峰走过来,蹲下,从兜里摸出一只手电筒——按钮一摁,白光劈开黑暗。 手电照在来人脸上。 三十来岁,瘦长脸,颧骨高,嘴唇薄,鸭舌帽被摔歪了,露出贴头皮的短发。 陈峰看他的手。 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深褐色的磨痕,不是干农活磨的,是长年握笔侧压留下的——圆珠笔。 省农业厅孙处长来验收那天,坐在京字头牌照吉普车里的灰中山装中年人,手指细长无茧,食指侧面有圆珠笔磨痕。 同一个人。 陈峰没说话,弯腰解下来人腰间的帆布工具包,拉开拉链倒在地上。 小钳子一把,工业铁丝一卷截面整齐,跟基地黄芪根部扎出来的那种一模一样。 一本带皮封面的地质勘探手册,扉页盖着“省地质局第三勘探队”蓝色方章。 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陈峰抽出信纸,手电照着看。 信抬头写着“方处长台鉴”,落款“孙德明”。 信不长,三段话。第一段汇报“已确认猎户对北梁有特殊兴趣,多次在北梁制高点观察”;第二段建议“提前普查队进驻时间至四月下旬,避免目标转移证据”;第三段末尾附了一句——“何某配合积极,但识字有限,后续情报格式需简化”。 陈峰把信折好放进自己内兜。 继续翻。 帆布包夹层里塞着一张巴掌大的收条,毛边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收到孙同志交通补助贰拾元整。”下面按着一个红手印——何三姑的。 陈峰站起来,手电从孙德明脸上移开,照向不远处被王胖子按着的何三姑。 何三姑嘴里堵着棉花,眼珠子乱转,脸上涂了一层泥,棉袄前襟全是土,狼狈得像从猪圈里捞出来的。 陈峰收了手电,声音不高不低:“冯大壮,把人绑结实,嘴堵上,抬到打谷场碾子上等天亮。何三姑一块儿。” “绑多紧?”冯大壮问。 “手不能动,腿不能跑,嘴不能叫。”陈峰顿了顿,“别打,留着有用。” 冯大壮从腰后抽出提前搓好的麻绳,三下五除二把孙德明反剪双臂绑成个粽子。王胖子有样学样,把何三姑也绑了,嘴里换了块干净棉花——他讲究。 陈峰把帆布包和里面所有东西拎在手上,转身往回走。 大黄跟在他脚边,鼻子贴着地面嗅了一路,走到碎石堆旁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被绑的孙德明,哼了一声,像是看不起。 回到大院,灶房亮着一豆油灯。 苏清雪盘腿坐在矮桌前,账本摊开,手边放着凉了的棒子面粥。她没睡,等着。 陈峰把帆布包搁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铁丝、钳子、地质手册、信、收条。 苏清雪拿过信看了一遍,翻过来看了背面,放下。又拿起收条,对着灯光看了红手印。 “信里的‘方处长‘,”她开口,声音很平,“是方志远。” “嗯。” “手册是省地质局第三勘探队的。” “嗯。” 苏清雪拿笔在账本关系图上,从“方志远”画了一条实线连到新写的“孙德明”三个字上,旁注“省地质局技术员,实为方家外围”。又从“孙德明”连向“何三姑”,标注“收条二十元,收买证据确凿”。最后在“知青办举报信——红色圆珠笔标记”旁边补了一行字——“食指磨痕吻合,举报信经孙德明中转”。 三条线全连上了,何三姑这条暗桩从根子上刨出来了。 苏清雪盖上笔帽,问了一个问题: “这些东西,交上去还是捏在手里?” 陈峰坐在门槛上没答话,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 “交上去,孙德明坐牢,方志远缩手,但证据也没了——以后再跟方家掰腕子,手里是空的。”他嚼着糖含糊地说,“捏在手里,方志远就得一直看我脸色。” 苏清雪没接话,把证据原样收进帆布包,锁进炕柜暗格,钥匙贴身挂好。 “那就先捏着。”她替他倒了碗热水,“天亮了去打谷场,让全村看看陈家院里的老鼠长什么样。” 陈峰喝了口水,透过窗户看向村东方向。打谷场碾子上绑着两个人,天快亮了。 他咬碎嘴里最后一块奶糖。 ——方志远,你往我药材地里扎铁丝的人,和你写给他的信,都在我手里。 东边天际线泛出鱼肚白的时候,公社方向驶来一辆自行车,骑车人穿深蓝中山装,车后座绑着一只军绿帆布包,直奔靠山屯村口。 冯大壮从打谷场跑回来,脸色不对:“峰哥,来人了——公社钱主任的秘书小何,说省地质局的勘探队,提前了。后天就到。” 第218章证据在手,猎人定价 天还没亮透,打谷场碾子上绑着两个人。 孙德明低着头,帆布工具包被搜了个底朝天摆在脚边。何三姑缩在碾子另一头,两条腿打颤,嘴里的哭声断断续续,见没人搭理就停了。 冯大壮蹲在一旁抽旱烟,眼皮都没抬。 陈峰站在碾子三步外,手插裤兜,看着孙德明。 “去公社。”他扭头跟王胖子说,“把钱主任请来。就说我这有东西请他过目。” 王胖子一溜烟骑车走了。 苏清雪从院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两个馒头递给陈峰。她看了一眼孙德明帆布包里摆出来的东西,目光在那封信上停了两秒,没说话,转身回灶房。 陈峰咬了一口馒头,继续等。 --- 钱玉成来得比预计快,骑自行车,没穿正式的干部装,但口袋里揣着公章。他进打谷场扫了一圈,脸色沉了沉,走到碾子边蹲下来,把几样东西挨个翻了一遍。 地质手册。铁丝和钳子。孙德明给方志远的信。何三姑的收条,二十元,按了红手印。 钱玉成站起来,没急着说话。 陈峰把东西收回帆布包,没递给他。 钱玉成明白了。“你要怎么办。” “两件事。”陈峰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何三姑破坏省级试点生产,让她把户口迁到邻村,永不回迁。第二,公社给省地质局发一份书面公函,五月普查队进靠山屯辖区,必须经公社审批,且全程有公社干部陪同,不得擅入林区。” 钱玉成盯着他看了三秒。“证据呢。” “钱主任放心,证据在。”陈峰拍了拍帆布包,“等公函出来,我把这包东西交公社存档。” 钱玉成回头看了一眼何三姑,又看了眼孙德明,扯了扯嘴角。“行。户口的事今天办,公函我让小何下午拟稿,明天盖章发出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封信……我今天没看见。” 陈峰点头。“钱主任来得早,我这饺子还热着,吃完再走。” --- 钱玉成进院吃饭去了。 打谷场只剩陈峰、冯大壮、王胖子,还有碾子上两个人。 何三姑已经哭不出声了,眼睛肿成核桃,嘴皮子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陈峰解开她手上的绳子。“收拾东西。三天之内把户口迁完,三天后你还在村里,我让钱主任用破坏生产的名义走正式程序,那就不只是迁户口了。” 何三姑站起来腿软,扶着碾子歪了一下,没人扶她。她低着头往村西走,走了几步回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低头快走,身影消失在土路拐角。 冯大壮吐掉烟屁股。“就这么放了?” “她一个碎嘴的村妇,迁走就行。”陈峰没看那个方向,转身走向孙德明。 --- 孙德明坐在碾子上,帆布包的绳子已经解了,但他没动。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这种局面下,清楚跑没有用。 陈峰在他对面蹲下来,两人视线齐平。他没开口,只是从内兜拿出铜牌,没亮正面,只让铜牌边缘在晨光里露了一线。 发乌的铜色,五角星的一道棱角。 孙德明看到的瞬间,脸色白了半截。地质局系统里流传着某些军方信物的传说,他不确定眼前这块是哪一级的,但联系上钟首长那通电话、联系上那辆总参三部的吉普,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趟进的水比预想的深得多。 陈峰把铜牌收回去。 “回去给方志远带三句话。”他声音不高,跟说天气一样平稳,“第一,北梁的东西谁也拿不走。第二,苏怀远会去五月的座谈会,不过不是方家请的客。第三——”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孙德明。 “下次再派人来,就不是绑在碾子上这么简单了。” 孙德明咽了口唾沫,点头。 “帆布包留下。”陈峰拎起包,“自己走。” 孙德明站起来,腿比何三姑稳得多,但步子迈出去之前停顿了一拍。他转头,想看陈峰的表情,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可以利用的东西。 没有。 陈峰已经转身往院子走了,连背影都没给他留。 --- 苏清雪在炕桌前铺开一张新纸,钢笔帽拧开。 陈峰把帆布包放到桌上,她已经开始按日期编号,把里面的东西逐一展开。地质手册——编号06,孙德明致方志远信件——编号07,何三姑收条——编号08。 编完号,她打开炕柜,把今天的三样证据摞进最下层,上面是此前已经整理好的那摞——吴干事停药时间线、伪造举报信副本、假传军令围村经过、吴干事判决书复印件、孙德明信件(原件、编号07)。 整整齐齐,按顺序码放,油纸包好,绳子系紧。 苏清雪合上炕柜,锁上锁,把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 她转向关系图,拿起红色铅笔,在“何三姑”节点上打了个叉,旁边标注“已清除——迁户口”。“孙德明”节点同样一个叉,旁边写“已放回——传话工具”。 笔停在“方志远”这个圆圈边上。 她没有打叉。只在旁边添了一行字:证据链完整,悬而未发。 陈峰端着碗站在门口,喝了一口粥,看了一眼那行字。 “记账呢?” “记完了。”苏清雪把铅笔放回笔筒,抬头看他,“孙德明回去之后,方志远收到消息,最快什么时候会有动作。” 这不是问句。 陈峰想了一下。“三天。他得确认孙德明带回来的是真的,再想下一步怎么走。” “那五月普查队进村之前,我们还有二十天左右。”苏清雪翻开账本,在末页写下新的时间线,手没停,“公函发出去,普查队进林区就得走公社审批程序,拖一拖,五月底都不一定能批完。” 陈峰把碗放在炕沿上,走过来从她手边抽走那支钢笔,帽子拧上,搁回笔筒。 “够了,吃饭。” 苏清雪盯着被收走的笔,抬头看他,没动。 “黄芪出苗率今天要补记。” “吃完再记。” 她停顿了两秒,最终把账本合上,拿起筷子。 炕桌上两碗粥,咸鸭蛋一人半个,馒头还热着。陈峰把蛋黄拨进她碗里,自己啃馒头,动作跟每天早上一模一样。 窗外打谷场碾子已经空了,绳子还搭在碾子上,晨风吹过来晃了两下。 饭吃到一半,王胖子从院门口探头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孙德明刚才去公社邮电所,打了个长途,三分钟,挂了。” 陈峰点头,没放下馒头。 “盯着邮电所。有人来发电报,报我。” 王胖子消失。 苏清雪用勺子把粥搅了一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在账本空白角落写了四个字—— 方志远收信。 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停顿,把问号擦掉,改成了句号。 第219章外贸部来信 四月十四日,邮递员老孙的二八大杠还没停稳,人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手里捏着一封挂号信,牛皮纸信封,右上角盖着红色公章,四个字——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贸易部。 老孙在靠山屯送了八年信,啥时候见过部里的章?他一路蹬车,手心全是汗,愣是没敢揣兜里,怕捂皱了。 “陈峰!陈峰在家不?” 院里没人应。 苏清雪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袖子卷到肘弯,手指缠着半圈纱布——锄头磨的茧还没长好,今早揉面又裂了口子。 老孙递信,视线在信封公章上多停了一秒:“弟妹,这信……大的。” 苏清雪接过信,看见“对外贸易部”四个字时,睫毛抖了一下。她没当场拆,把信揣进围裙兜里,转身往后山药材基地跑。 阳光从白桦林缝隙里漏下来,二十亩黄芪苗齐茬茬蹿了三寸多高,绿油油连成一片。垄沟尽头,陈峰蹲在地里用手指量苗间距,冯大壮扛锄头在旁边翻补种的新垄。 苏清雪站在田埂上喘气,把信封举起来。 陈峰抬头,看清那个红章,手指头上的泥都没来得及擦,三步并两步跨过垄沟上了田埂。 “拆。”他说。 苏清雪撕开封口,抽出两页纸。第一页是公函,信头印着“对外贸易部进出口审批司”,编号、日期、骑缝章一样不少。 她从头念—— “兹收到北京师范大学苏怀远教授推荐函,经初步核实,黑龙江省三棵树公社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种植基地已列入省级‘自力更生模范村‘试点,所产长白山炙黄芪符合出口创汇中药材产地备案基本条件。” 陈峰盯着她嘴唇动,一个字没插。 “拟于一九七〇年六月中旬派专员赴靠山屯实地考察。考察通过后,将纳入‘长白山道地药材出口创汇定点基地‘名录,享受保价收购及优先出口配额。” 冯大壮听到“出口创汇”四个字,锄头杵在地上没拔起来。 苏清雪翻第二页,a4纸印着一张空白表格,左上角盖着审批司的章——《出口创汇中药材产地备案申报表》。种植面积、预计年产量、炮制工艺、品质检测报告,十二个空格,等着填。 她把两页纸递给陈峰。 陈峰没接,看着她:“你填。” “数据我都记着。”苏清雪说。 “那就回去填。” 两个人往回走,冯大壮追上来压低嗓门问:“峰子,这是啥意思?” 陈峰头也没回:“意思是,以后方永昌想动咱们的药材基地,得先跟外贸部打招呼。” 冯大壮嘴张了两秒才合上,扛着锄头愣在原地。 --- 炕桌擦了两遍,苏清雪才肯把表格铺上去。 她从炕柜底翻出三样东西:账本、省农业厅试点批文复印件、刘三爷那张繁体行楷品质鉴定书。 笔帽拧开,赵体小楷落纸。 种植面积:二十亩。 预计年产干货:三千斤。 出口参考价格:三元五角/斤。 预计年产值:壹万零伍佰元整。 每一个数字都能在账本上找到出处,每一项备注都标了“实测”。品质检测一栏,苏清雪把刘三爷的鉴定书编号抄上去,又在括号里添了四个字——“上等,手书”。 陈峰坐在门槛上看她写,手里剥着花生。 苏清雪抬头瞥他一眼:“别掉壳在地上,刚扫的。” 陈峰把花生壳攥在掌心里,没吭声。 填完最后一格,苏清雪吹干墨迹,把表格、批文复印件、鉴定书复印件按顺序码好,装进牛皮纸信封。 “今天寄?”她问。 “现在就去县委走军邮。”陈峰站起来,抓起帆布包。 苏清雪叫住他。 她从炕柜暗格深处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角二分钱的硬币和毛票,数好了搁在信封上。 “挂号费。” 陈峰看着那堆硬币,没忍住笑了一声。 一万零五百块的生意,挂号费一角二分。 他把钱和信封一并装进帆布包,出门前回头说了句:“晚上想吃啥?” 苏清雪低头翻账本,耳朵尖泛了点颜色:“你做的都行。” --- 县委大院,李云山接过信封看了一遍,在军邮袋封口处盖了县委骑缝章。 “外贸部。”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两遍,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陈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峰站着没坐。 “方永昌是正师级,管后勤调拨。外贸部管的是国家外汇收入。”李云山弹了弹烟灰,“他一个后勤部副部长,手再长,也伸不进外贸部的口袋里。” 陈峰没说话。 李云山又看了他一眼:“你岳父那封介绍信,比我给你开的所有文件加起来都管用。” “他教了一辈子书。”陈峰说,“总有几个学生记得。” 军邮袋封好,李云山亲手递给通信员,交代三个字——加急走。 --- 傍晚回到家,苏清雪在灶房炒鸡蛋。 三个鸡蛋打在碗里,筷子搅得碗沿响,油锅烧到冒细烟,手一抖,蛋液浇下去溅了一袖子油星。 陈峰进来,看她端着锅铲对着铁锅发呆——蛋液糊底了。 他没说话,走到她身后,左手握住锅把,右手覆上她拿铲子的手,带着她翻了一下。糊底的蛋皮铲起来,上头的蛋液溜下去摊平,滋滋冒泡。 “火大了关风门,蛋液下锅数三秒再翻。”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苏清雪后背贴着他胸口,脖子到耳根全红了,铲子攥得死紧,翻第二下的时候手腕不抖了。 鸡蛋出锅,色泽金黄,边缘略焦,堆在搪瓷盘里冒热气。 陈峰尝了一口:“比昨天好。” “昨天你也说比前天好。” “那就是天天在进步。” 苏清雪瞪他一眼,把搪瓷盘往桌上一顿,转身关风门。她脸上那点红还没退下去。 吃完饭,苏清雪洗碗时手指上的裂口沾了碱水,嘶了一声。陈峰拽过她的手,擦干水,涂獾油膏,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缠纱布。 苏清雪没抽手,盯着他低头缠纱布的侧脸看了几秒。 “账本上该怎么记?”她忽然问。 “记啥?” “外贸部那个。” 陈峰想了想:“收入栏写‘外贸部通道——已激活‘。” 苏清雪翻开账本,端端正正落笔。写完抬头,她又在支出栏添了一行:挂号信邮费,壹角贰分。 金额后面的括号里,她犹豫了一下,写了两个字—— “值了。” 陈峰伸手把账本合上,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她嘴里。 “还欠你多少颗?” “十五颗。”苏清雪含混着说,“记账上了。” --- 夜深,苏清雪靠着被垛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钢笔。陈峰把笔帽盖好搁在炕沿上,给她掖了被角。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梁方向。 外贸部的信寄出去了,六月实地考察前还有两个月窗口。苏怀远的座谈会在五月十五日,聘书必须在那之前拿到手。两条线卡得严丝合缝,一步都不能错。 方志远看到黑龙江日报那篇报道了。孙德明的话也带到了。三天过去,京城那头没有任何动静。 越安静,越不对劲。 陈峰回头看了一眼炕上苏清雪的侧影,走到炕柜前,从暗格里摸出那封没有落款的信——“别过梁。最后一次。” 他把信翻过来,借着煤油灯光,看见纸背面多了一行铅笔字,极淡,不对着光根本看不见。 字迹不是赵的。 六个字—— “方淑芬,进东北。” 第220章:五月的风,从京城吹来 五月十五,风过长白山。老龙口的雪彻底化了。 陈家大院,苏清雪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京城挂号信。信封边缘有苏清河的私章。 陈峰正光膀子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 “爹来信了。”苏清雪抬头,眼底有压不住的笑意。 陈峰放下斧头,拿毛巾擦了把汗,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念。” 信纸展开,苏清河的字迹透着一股痛快。 “五月十五上午,中医药学术座谈会在京城饭店二楼举行。方淑芬带着两个协和医院的主任,早早等在会场门口,连记者都安排好了,就等着拍两家握手的照片。” 苏清雪读到这,顿了一下,手指点着下一行。 “爹没走正门。他坐着外贸部进出口审批司的专车,从内部通道进的会场。穿的是外贸部配发的深蓝中山装,胸前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出口创汇中药材质量顾问’。” 陈峰咧嘴笑了。这牌子,比方永昌的正师级军衔都管用。 信里接着写:方淑芬当时脸就僵了。她准备了一肚子嘘寒问暖的套话,全被外贸部随行干事一句“苏顾问有国家级外事汇报任务”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座谈会上,苏怀远做了二十分钟专题发言。主题是《长白山道地药材标准化与出口创汇前景》。 “爹在台上报数据,黄芪出苗率百分之八十二点四,土壤酸碱度中和标准,排粪沟坡度千分之五……全是你那本账上的实测数字。底下坐着的中医界泰斗全在记笔记。方淑芬坐在第三排,一句话都插不上,脸色比锅底还黑。” 陈峰剥了颗大白兔奶糖,塞进苏清雪嘴里:“你爹这是把你的账本背下来了。” 苏清雪含着糖,含糊道:“还有最后一段。” “散会后,我在走廊撞见方志远。他本来是来接方淑芬的,看见爹被几个部委的领导围着请教,他站在拐角看了半分钟,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转身走了。爹精神很好,让我转告女婿,账记得真细。” 信读完了。 苏清雪把信纸折好,压进炕柜暗格,在账本的“方家”关系图上,重重划掉“座谈会”三个字。 “这招废了。”苏清雪下结论,“学术绑定的路被外贸部堵死,方志远在京城没脸提这事了。” 陈峰套上粗布褂子,扣子还没系完,院外大黄突然站起身,冲着村口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 村东土路上,扬起一片黄尘。 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北京212吉普车,碾过坑洼,停在大队部门口。 车门推开,下来三个人。打头的中年男人穿灰色中山装,戴着宽边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正是省地质局副总工,方工。 “京城的风停了。”陈峰拍拍大黄的脑袋,顺手抄起门后的帆布包,“东北的雨该下了。” 吉普车旁,方副总工推了推眼镜,打量着靠山屯的土房。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技术员,背着勘探设备。 陈峰带着冯大壮,不紧不慢地从打谷场走过去。 “陈队长。”方副总工挤出一个笑,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省地质局第三普查队,来靠山屯做矿脉勘探。这是介绍信。” 陈峰没接介绍信,冯大壮上前一步,粗着嗓子开口:“方工是吧?公社钱主任交代了,你们来勘探,得按规矩办。” 冯大壮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公社红戳的公函,展开怼在方副总工面前。 “看清楚了。公社批文,普查队进林区,必须有大队干部全程陪同。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承包的林地,属于重点保护区域,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方副总工脸色一沉。他来之前查过,靠山屯就是个穷村,本以为拿地质局的牌子一压,想去哪去哪。没想到陈峰把公社搬出来了,还扣了顶破坏生产的帽子。 “陈队长,我们是替国家找矿。”方副总工咬着牙,“北梁那一带地质结构特殊,必须去取样。” “北梁去不得。”陈峰淡淡出声。 “为什么?” “昨天刚埋了雷管,准备炸石头开荒种防风。”陈峰眼皮都不抬,“方工要是想去,出了事,算工伤还是算烈士?” 两个年轻技术员面面相觑,脚步往后缩了缩。 方副总工知道这是借口,但他不敢赌。总参三部那个孙德明被绑在碾子上的事,方志远在电话里提过。这东北猎户,真敢动手。 “好,那就在外围看看。”方副总工退了一步。 陈峰打了个手势:“大壮,给方工带路。走东南边。” 东南边,离北梁隔着两道山梁,全是死石头。 整整一上午,方副总工带着人在白桦林边缘转圈。冯大壮像座铁塔一样跟在三步开外,手里拎着把开山斧,名义上是“保护专家防野兽”,实际上是死死盯住他们的路线。 方副总工几次想借口上厕所往北梁方向溜,都被冯大壮一斧头劈断旁边的枯树枝给吓了回来。 “方工,那边有狼窝,别乱走。”冯大壮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中午,勘探队一无所获。采集的几包土样,全是没有价值的表层黄泥。 回到村口吉普车旁,方副总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陈峰端着个海碗走过来,碗里是殷红的液体。 “方工辛苦,山里风大,喝口鹿血酒暖暖身子。”陈峰把碗递过去。 方副总工没接,死死盯着陈峰的眼睛:“陈队长,北梁的石头,藏不住一辈子。关东军留下的东西,不是你一个猎户能吞下的。” “长白山的规矩,谁的猎场,谁说了算。”陈峰把碗搁在吉普车引擎盖上,“方工,慢走。” 方副总工上车,猛拉车门。吉普车发动,掉头时,他隔着车窗,目光越过陈峰的肩膀,死死盯了北梁的方向足足十秒。 吉普车扬长而去,卷起一地黄土。 陈峰端起引擎盖上的鹿血酒,仰头一口干了。 回到院里,苏清雪已经做好了饭。 “走了?”她问。 “走了。”陈峰放下碗,“连北梁的边都没摸到。带走的全是东南坡的废土。” 苏清雪翻开账本,看着关系图:“京城没路了,公家身份也进不去北梁。方家合法合规的手段,全用尽了。” “狗急了要跳墙。”陈峰拿过布巾擦了擦嘴,“方志远不会就这么算了。明路走不通,他只能走暗道。” “你打算怎么办?” “等。”陈峰看向北梁的方向,五官在暮色中透出冷硬的轮廓,“等他把脖子伸进套子里。” 夜幕降临。 靠山屯陷入安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在村头上空回荡。 陈峰坐在炕沿擦枪。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管泛着幽蓝的冷光。黄铜子弹一颗颗压进弹仓,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苏清雪在灯下算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屋里唯一鲜活的动静。 突然,陈峰脑海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叮”。 【系统提示:顶级狩猎直觉触发。老龙口北梁方向,发现复数未知入侵者轨迹。危险等级:极高。】 陈峰动作一顿,咔哒一声,最后一发子弹上膛。 他转头看向苏清雪:“媳妇,把门插好。” 苏清雪笔尖一停,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显出慌乱。她只是平静地点头,将账本合上:“留活口吗?” “看他们配不配。” 陈峰拎起枪,推门走入黑夜。 大黄没有叫,悄无声息地跟在主人身后,像一道灰色的幽灵。 风从北梁吹下来,带着比化雪更冷的铁锈味。猎人与猎物的游戏,在长白山的黑夜里,正式开场。 第221章猎人不下套,等猎物自己来 方副总工的212吉普尾尘散尽,陈峰没进屋,抄起后院靠墙的开山斧劈柴。 松木疙瘩竖在树墩上。他抡斧不用看,落点一寸不偏,两半木头向两边翻倒,劈面溜光水滑。一根接一根,节奏稳得像钟摆。 苏清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柴垛旁边,膝上摊着账本,钢笔夹在食指中指之间。日头斜过来,照着她发顶细碎的绒毛。 “五月盘总。”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干净。 陈峰没停手,斧头继续落。 “何三姑,迁户完毕,内应线清了。”她翻过一页,“外贸部进出口审批司产地备案申报表已寄回,六月中旬考察。座谈会——” “赢了。”陈峰替她说。 苏清雪没理他,继续念:“苏怀远以外贸部出口创汇中药材质量顾问身份参会,方淑芬学术绑定计划作废。省地质局普查队进北梁被公社公函拦截,采样为零。” 她顿了顿,翻到标着红线的那页。 “药材基地,二十亩黄芪苗高四寸三,出苗率稳定82.4%,吕技术员上周复检无病害。套种防风五亩已扎根。入秋保守估产干货三千斤,按出口价三块五,一万零五百。” “猪圈,七头花背野猪仔最壮的六十八斤,预计八月底出栏均重可过一百二。飞龙鸟雏鸟第二批十二只全活,第一批四只已换第二茬硬羽。皮货作坊累计产值——” 她停下来,用笔尖点了点数字。 “两千三百一十四块七毛。” 斧头最后一下落定,松木疙瘩裂成匀称的四瓣。陈峰把斧子插进树墩,拍掉手上木屑,走过来蹲在她板凳前。 苏清雪低头在扉页上写字。他凑过去看——“陈家主母”四字下面,新添一行赵体小楷: “五月,守住了。” 陈峰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抬手在她握笔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苏清雪笔尖一歪,拖出半寸墨线。 “陈峰!” 她拿账本扇他脑袋,没舍得用力。陈峰一把攥住账本,另一只手箍住她腰把人捞起来。苏清雪挣了两下没挣动,板着脸说:“别闹,墨迹还没干。” “那干了再写。” “写什么?” “写——媳妇今天又好看了。” 苏清雪拧了他腰一把。 --- 入夜。 灶房烧了满满一锅热水,陈峰端铜盆进屋搁在炕沿底下,捏着苏清雪脚腕把她脚按进水里。 “烫。” “忍着。”他加了一把艾叶,热气裹着药香往上蹿。拇指压住她脚底涌泉穴揉了几圈,力道不轻不重,苏清雪嘶了一声,慢慢松下劲。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说话。煤油灯火苗偏了偏,墙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 “方家下一步怎么走?”苏清雪问。 陈峰没急着答。他换了只脚,继续揉。 “合法手段用到头了。”他声音压得低,“知青办、举报信、学术绑定、地质普查——四条线全断了。方永昌是正师级,但外贸部的墙他翻不过去,钟首长那通电话他也不敢忘。” “所以?” “要么认,要么豁出去。” 苏清雪安静了几秒。 “方志远不会认。” “不会。”陈峰点头,“所以咱们不急。” 他松开她的脚,拿粗棉布一个脚趾一个脚趾地擦干净。苏清雪的脚底板比半个月前粗糙了,大拇趾旧泡结了硬痂,脚弓内侧有新磨的红印。 “等秋收,”陈峰说,“三千斤黄芪变成一万零五百块现钱进账。等外贸部考察通过挂牌,靠山屯就是部级定点基地,动我等于动国家外汇。等手里的牌多到他掀不翻桌子。” 苏清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伸出食指在他掌心划了一个字。 等。 陈峰合拢五指,把那个字攥住了。 --- 后半夜,苏清雪睡熟了,被角塞得严严实实。 陈峰披棉袄推门出去,靠着院墙蹲下,从兜里摸出折叠烟纸卷了一根旱烟,划火柴点燃。 火光跳了跳,照亮他手里摩挲的两样东西:发乌的“楚”字铜牌,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从孙德明帆布包里截下来的、方志远的亲笔信。 铜牌翻到背面,五角星棱角锋利。信封没拆封,留着比拆开有用。 他抬头往北梁方向看。月亮挂在山脊线上,积雪化完的黑褐色岩石裸露着。那口埋着关东军“地质調查”铁箱的坑安安静静,赵走了之后再没人翻动过。 迟早要面对,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手里有铜牌、有证据、有外贸部、有省级试点、有钟首长的底牌——够厚。但还不够硬。真正硬的东西只有一样:钱。秋收之后的一万零五百块。 钱到手的那天,他就带苏清雪进京,不是去求人,是去收账。 大黄耳朵竖起来又放下去。远处铁道方向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夜风把声音拆碎了送过来。 像是从南边来的车。 陈峰掐灭烟头踩进土里,回屋。 苏清雪翻了个身,手伸到他枕头那侧摸了摸空被,眉头皱了一下。他钻进被窝,她手指碰着他胳膊,眉头松开了,没醒。 窗台上摆着一张折了角的纸条。苏清雪的字,新写的。 “收入:一个稳当的家。盈亏:大赚。” 陈峰把纸条叠成四折,连同铜牌、大白兔奶糖纸、半指大的“平安”绣片,一起塞进棉袄内兜。 内兜鼓鼓囊囊。他拍了拍,比揣着金条踏实。 --- 次日清晨,苏清雪在灶台前蒸馒头,碱面配量已经拿捏得准。陈峰进来从背后搂了一下就撒手,拿走案板上的贴饼子出门啃。 院门口邮递员老孙蹬二八大杠刹住车,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加急件。”老孙抹了把汗,“公社邮电所今早转的,没有邮票,拍的电报。” 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落款。 陈峰撕开。 电报纸上六个铅字,短到像一记闷棍: “六月,我亲自来。方。” 陈峰把电报纸折好,塞进内兜——和铜牌、纸条、奶糖纸挤在一起。 他咬了口贴饼子,嚼了两下,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声。 “媳妇,方志远说六月要来。” 灶房里安静了三秒。 苏清雪端着馒头笼屉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四个字: “锅里留饭。” 第222章锅里留着饭的那种 灶房没呛烟。 陈峰翻身下炕时闻到味道——棒子面香气里夹着葱油味,是蛋下锅时油温刚好的声响。他蹬上鞋往灶房走,推门的手顿在半空。 苏清雪扎着低马尾,陈秀兰给她改的旧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挽到肘弯。风门开着,火舌舔锅底不冒黑烟。案板上八个馒头排成两排,个个浑圆挺立,顶上开了笑口。铁锅里两个荷包蛋,蛋白凝实、蛋黄饱满,边缘一圈焦脆,火候掐的分毫不差。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拿铲子把蛋翻了个面,淋了一圈酱油,滋啦一声。 半年前这双手握的是钢笔,写的是赵体楷书。 陈峰靠在门框上看了三秒,走过去从背后把人圈在灶台和胸膛之间。苏清雪肩膀一僵,铲子差点掉锅里。 “干什么?” “看看谁把我媳妇换了。” 苏清雪够不着他脸,抬手往后一抹,五根沾面粉的手指精准糊在他下巴上。陈峰没躲,低头在她发顶蹭了一下,白粉蹭了一鼻尖。 “出去,碍事。” “不出去。” “蛋糊了。” “糊了再煎。” 苏清雪拿铲子柄捅了他一肘子,耳朵红的能滴血。陈峰笑着松手,端盘子出去。 饭桌上四碗大碴子粥,猪油渣炒白菜,两个荷包蛋,八个白面馒头。希月咬着馒头,眼睛在哥嫂之间转来转去。 苏清雪先动筷,把蛋黄拨进陈峰碗里。 “你今天干重活。” 陈峰夹起蛋白塞回她碗里。桌面底下他的手摸过去,十指扣紧,没松。 希月把嘴里馒头咽下去,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 妞妞有样学样翻白眼,没学会,挤成了斗鸡眼,桌上笑成一片。 陈秀兰坐在桌角,看着弟媳蒸的馒头,嚼了半天。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低头喝粥。 她在李二狗家揉了十年面,馒头蒸不好挨打,蒸好了也没人说一个好字。 --- 饭后陈峰带苏清雪上后山巡产业。 药材基地打头。二十亩垄沟笔直,黄芪苗冒出五寸高,叶色浓绿,根茎粗壮。吕技术员蹲在地头拔了一株看根须,冲陈峰竖拇指。 “你这地中和的好,根下的深,入秋亩产一百六打底。” 陈峰心里算了一笔——二十亩,亩产一百六十斤干货,三千二百斤,出口价三块五,一万一千二百块。 五亩防风扎根稳固,叶子贴地蔓延,长势不输主作物。吕技术员说防风和黄芪同属轮作互补,明年换着种还能增产。 苏清雪跟在身后翻账本,铅笔头在黄芪苗高一栏填上五寸,防风扎根打了个勾。 三个保温猪圈,七头花背野猪仔拱食槽。最壮那头公猪仔背脊宽厚,上秤六十八斤,毛色油亮,冯大壮拍着猪屁股一脸得意。陈峰捏了捏膘厚度,估计再养两个月破百二没问题,第一批出栏能回四百往上。 孵化房温度稳定,飞龙鸟第三批雏鸟破壳,十二只雏鸟挤在保温箱里,存活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作坊里缝纫机嗒嗒响,林婉秋趴在裁板上,手里捏着划粉,面前铺着第二张紫貂皮。她抬头看见陈峰,眼睛发亮。 “染色配方我吃透了,这件比第一件还稳,袖口加了狐皮点缀,省城那边要是看到,的疯。” 陈秀兰坐在边上踩缝纫机,针脚细密。她如今管着四个帮工婶子的排班和用料,嗓门比半年前大了一倍。 苏清雪逐项核对数据,铅笔头在纸上写。走到作坊门口时,她合上账本,算了一笔总账:药材基地达标,猪仔达标,孵化房达标,皮货第二件样衣在制。 “距外贸部来人还有十八天。硬指标,全过了。”她抬头看陈峰。 陈峰从兜里摸出个水煮蛋,剥了壳递到她嘴边。 “早上那个。” “早上你不吃我的。” 苏清雪张嘴咬了半个,蛋黄碎屑沾在嘴角。陈峰拇指擦过去,她偏头躲,没躲掉。 --- 入夜,西屋炕上。 陈峰端着搪瓷盆蹲地上,把苏清雪的脚掰进热水里。她缩了一下,水烫。他加了一瓢凉的,温度刚好。 他攥着她脚掌翻过来看,掌心是厚实的。大拇趾根部一层新茧,硬的硌手,脚弓内侧磨出了两块老茧。 半年前这双脚穿的是京城百货大楼的棉布鞋,走的是水泥地。 陈峰没说话,一根根揉她脚趾,拇指从涌泉穴慢慢推上去。苏清雪靠着被垛,账本摊在膝头,笔杆夹在指缝间没动。 “给你看个东西。” 她翻开扉页。陈家主母四个赵体楷书下面,添了一行新字—— 五月二十八,一切就绪,只等来客。 陈峰抬头。 “什么客?” 苏清雪脚趾勾了一下他手心,声音很轻。 “锅里留着饭的那种。” 陈峰手上没停。他低头揉她脚踝,拇指碾过新茧,力道不重不轻。 半晌,他说。 “以后不用你的脚长茧。” 苏清雪收回脚,盘腿坐起来,用笔杆点他额头。 “说这话的人,明天还让不让我下地了?” “不让。” “那谁记数据?” “我报你写。” 苏清雪哼了一声,翻到账本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前几天写下的小字,被她用手挡着不让看。 陈峰眼尖,瞅见了半截——距六月初一,还有三天。 屋里安静了两秒。 那封电报的内容他们都记得:六月,我亲自来。 苏清雪合上账本,没抬头,声音平的没有起伏。 “第二件紫貂大衣,让林婉秋赶工,六月之前必须做完。” 陈峰往搪瓷盆里又添了一把艾叶,热气蒸上来。 “做完了干什么?” 苏清雪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 “穿给他看。” 院外大黄耳朵竖起又放下,风从南边来,干净的。 但陈峰知道,三天后吹来的风不会这么干净。 他把苏清雪的脚擦干,塞进被窝里。转身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村东土路空空荡荡,月光铺了一地。 炕柜暗格里,两半张地图安静的叠在一起。那把军用匕首压着赵字纸条的位置,现在放着一封从京城寄来的加急电报。 电报纸上只有六个铅字: 六月初一。方志远。 第223章方家母子进村 六月初一,天刚擦亮。 苏清雪蹲在灶台前往锅里添水,动作比三个月前利索许多,袖口挽的齐整,风门开合不再出错。锅盖掀开,白气扑面,八个馒头笑口朝天。 陈峰进灶房拍掉她肩头柴屑,顺手拈了一撮面粉抹她鼻尖。 苏清雪拿锅铲柄往他腰上杵了一下。 “正经点。” “正经不了。”陈峰从背后圈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媳妇越来越好看,我能有什么正经。” 苏清雪耳根烧起来,挣了两下没挣动,低声骂了句流氓。 希月趴门框上探脑袋。 “嫂子又脸红。” “滚去洗脸。”苏清雪拿锅铲指她。 饭桌上,陈峰把蛋黄拨进苏清雪碗里,苏清雪筷子一翻把蛋白塞回去。陈秀兰默默嚼馒头,嘴角弧度比半年前大了不止一寸。 外头传来一声闷响。 是汽车引擎声,不是东方红拖拉机的柴油机轰鸣,也不是解放卡车的粗笨节拍。转速稳,怠速低,保养极好的小轿车。 靠山屯从建村到现在,进过拖拉机,进过军卡,进过212吉普,没进过轿车。 陈峰放下筷子。 大黄从门槛下窜出去,冲村口方向竖起两只耳朵,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的呜咽。不是对野兽的炸毛警觉,是对陌生权威气场的本能退缩。 冯大壮连滚带爬从村东跑过来,棉鞋跑掉一只都没顾上捡。 “峰子!两辆车!一辆军牌吉普,一辆黑色的,铮亮铮亮的,跟电影里一样!” 苏清雪手里筷子停了半秒,随即平稳的将碗里剩的半个蛋白吃完,擦嘴,起身,走到窗口朝村口望了一眼。 她没回头,只说了三个字。 “来了。” 陈峰站起来,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净,抹了把嘴。 “嗯。来了。” 靠山屯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下,一辆军牌212吉普和一辆黑色伏尔加gaz-21并排停着。 伏尔加的漆面在晨光下亮的晃眼。靠山屯的老少爷们儿这辈子没见过这种车,远远围着,不敢靠近。 吉普车先开门。 方志远下车。 藏青呢子大衣,金丝眼镜,背头一丝不苟,皮鞋擦的能照人。身后两个便装随从,站位一前一后间隔四步,右手自然下垂。老路数了,陈峰在京城火车站见过。 方志远没看任何人,摘下眼镜用麂皮布慢慢擦,靠山屯的风沙脏了他的镜片。 伏尔加后座门打开。 一双黑色方口皮鞋先落地,鞋跟不高,但跟靠山屯泥地里的黄胶鞋、棉布鞋形成了反差。 五十多岁的女人,银灰烫发,军绿呢子裙外罩一件深灰毛料外套,领口别一枚小小的珐琅胸针。她手里提着一个军绿色保温饭盒,另一只手拎着两个牛皮纸袋。 方淑芬。 她下车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陈峰,不是找苏清雪,甚至没看方志远一眼。 她冲最近的刘婶笑了。 那笑容温和、妥帖、恰到好处。不热络到让人警惕,不冷淡到让人隔阂,是常年在军区大院迎来送往磨出来的分寸感。 “大姐,这是靠山屯吧?我们从京城过来,坐了一天一夜火车,您这儿可真远。” 刘婶被大姐两个字叫的浑身一酥。五十多岁的京城体面人喊她大姐,这辈子头一回。 “是,是靠山屯。” 方淑芬打开牛皮纸袋,里头是两斤上海产大白兔奶糖,用玻璃纸一颗颗包着。 “给孩子们尝尝,京城带来的。” 她不是塞给刘婶一个人,而是绕着打谷场走了一圈,见人就发三颗,手递到手里,指尖碰指尖,眼睛对着眼睛。 “大姐家几口人呀?” “哎哟,您这棉袄缝的真好,手艺人。” “靠山屯水土养人,看您这脸色,比我们京城人强。” 三分钟。 三分钟之内,方淑芬已经跟刘婶、胖子娘、二婶、杨瘸子老伴儿拉上了家常,知道了谁家几口人、谁家孩子多大、谁家男人在哪儿干活。 奶糖在孩子们手里传开,甜味比陈峰发过的散装水果糖浓三倍,玻璃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几个婶子嘴里含着糖,下意识往方淑芬身边凑。 没有人觉得不对。 陈峰觉得不对。 他没去村口,而是拎着望远镜上了后山坡顶。镜头里方淑芬的脸放大了八倍。嘴角笑纹自然,眼底不带任何温度。 她发糖的路线不是随机的。先刘婶,再胖子娘,再二婶。全是帮工家属,全是跟陈家院子走的最近的人。杨瘸子老伴儿是村里碎嘴最多的,给她三颗糖,等于给全村装了个大喇叭。 不碰陈峰。不碰苏清雪。不提方家。不提恩怨。 只把靠山屯的人心搅软。 这一手,比方志远派刘彪带民兵围院子高了不是一个级别。 与此同时,方志远进了公社。 钱玉成的办公室里,一张介绍信拍在桌上。 京城军区后勤部协调省地质局联合实地调研函,抬头是省地质局,落款盖了两个公章。省地质局红章和京城军区后勤部协调函专用章。附件是一份为期五天的调研计划书,调研范围赫然写着靠山屯辖区含北梁林区。 钱玉成翻了两遍,手心渗汗。 上回方副总工孙德明拿的是省地质局单章介绍信,被他一张公社公函顶了回去。这回两个章,省级加军区级,联合发函,他一个公社主任拿什么挡? 方志远站在窗前,没催,没施压,甚至没正眼看钱玉成。 他只说了一句话。 “钱主任,我们走合法程序。” 合法。 这两个字比任何威胁都重。 钱玉成拿起电话,拨了陈峰院里的号码。没人接。陈峰在后山。他让秘书小何骑车去叫人。 坡顶上,陈峰收起望远镜。 冯大壮气喘吁吁爬上来,把钱玉成的话原样带到。方志远持军区后勤部和省地质局联合介绍信,要进北梁,公社压不住。 陈峰没说话,目光从村口移到打谷场。 方淑芬已经坐到了刘婶家门口的矮凳上,保温饭盒打开,里头是京城带来的桂花糕,正掰给妞妞吃。妞妞接过糕,甜的眼睛弯成月牙。 陈峰把望远镜别回腰间。 方志远打硬仗,方淑芬打软仗。一个冲文件,一个冲人心。硬的公社扛不住,软的村里人挡不了。 双线夹击。 这老太太是真正的对手。 冯大壮急的搓手。 “峰子,咋整?” 陈峰下坡,步子不急不缓。 “回家。让媳妇把炕柜暗格里的东西拿出来。” 冯大壮愣了一下。 “哪个东西?” “全部。” 陈家大院西屋,苏清雪已经把炕柜暗格打开了。 油纸包裹的证据摊在炕桌上。吴干事停药时间线、伪造举报信副本、假传军令围村经过、孙德明亲笔信及何三姑红手印收条、方志远致孙德明的亲笔信、省地质局第三勘探队手册。八份编号清晰的材料,每一份都是苏清雪赵体小楷标注日期、文号、证人。 旁边还放着一样东西。 发乌的铜牌,正面繁体楚字,背面五角星。 苏清雪站在炕桌前,目光落在窗外。 院墙外传来孩子们嚼糖的笑声,隐约夹着一个温和女声的寒暄。 苏清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她在收买人心。” 陈峰推门进来,看见桌上摊开的全部家当,没意外。 他走过去握住苏清雪的手,发现她指尖是凉的。 “怕了?” 苏清雪抽回手,翻开账本,在关系图上方淑芬旁边画了一条粗红线,直通靠山屯村民四个字。 “不怕。但她比方志远难对付。” 院外骡车声响。 王胖子冲进院门。 “峰子!方志远从公社出来了,奔咱村来了!他妈已经在刘婶家坐了快一个钟头了!” 陈峰拿起铜牌揣进内兜,手指在桌上那封方志远的亲笔信上敲了两下。 “让他来。”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猎人蹲守猎物时的弧度。 “猎场是我的。来了就别想走。” 苏清雪在账本角落写下六个字,合上本子锁进暗格。 六月初一,正式开战。 第224章比药管用的东西 打谷场石碾盘边支了一张八仙桌,铺白床单,摆听诊器、血压计和三个铁皮药盒。 方淑芬换了装扮,没穿来时的呢子大衣,一身藏蓝斜纹布上衣、黑布鞋,袖口挽的整齐,头发拢到脑后别了个朴素卡子。胸前别了枚旧搪瓷章——为人民服务。 王胖子蹲在老槐树根下啃贴饼子,眼珠子都看直了。 半个早上的工夫,打谷场排了二十多号人。 先看的是杨瘸子老伴儿,老寒腿犯了二十年,方淑芬按了三个穴位说出膝盖积液的准确位置,老太太当场眼泪就下来了。方淑芬从铁皮盒里摸出六片去痛片,免费,用纸包好递过去,嘱咐一天两片饭后吃。 “军区总医院三十年的大夫,瞧不起咱乡下人才怪呢。”杨瘸子老伴儿接过药片,回头冲排队的人喊,“人家一分钱不收!” 接着是刘婶家小孙子,肚子涨了三天拉不出,方淑芬摸了摸肚子,开了一副消食方,又掏出两块大白兔奶糖——小孩含着糖就不哭了。 刘婶说:“嗐,比咱县医院那帮混事的强一百倍。” 二婶家闺女眼睛发炎,方淑芬拧开自带的药水瓶给滴了,嘱咐三天后再来复诊。 王胖子啃完贴饼子抹了把嘴,骑车往后山蹿。 陈峰正在猪圈里给花背野猪仔拌食,听完王胖子汇报,手里的木勺停了两秒。 “她提没提咱家?” “一个字没提。就说自己是部队退休军医,路过看看老乡。”王胖子挠后脑勺,“但刘婶她们出来时嘴就没停过,都在夸。” 陈峰继续拌食,没再问。 不提才是最狠的。 —— 中午,苏清雪在灶房切酸菜。 刀法比两个月前利索多了,酸菜丝细且匀,锅里猪油化开滋啦冒烟,她单手颠勺把菜倒进去,油烟呛了一下但没躲。 院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冯大壮不在,大黄趴在门槛打盹,耳朵竖了一下又放平——来人身上没杀气。 苏清雪擦手出去,拉开门闩。 方淑芬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军用保温壶,身后没跟人,笑容十分温和。 “清雪。” 她叫的自然。 苏清雪没动。 方淑芬举了举保温壶:“红参茶,我自己泡的,你爸脾胃虚寒,这方子调了三回。想着你一个人在乡下,带一壶给你暖暖。” “不用。” “那我放门口——” “方阿姨。”苏清雪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我姓陈了。” 方淑芬没接这句,目光往下落,落在苏清雪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掌心三道锄头老茧,虎口到指根有一条结痂的旧伤痕,食指第二关节侧面嵌着针眼——那是缝护膝时扎的。 方淑芬伸手握住她的手。 苏清雪往回抽。 方淑芬没松,拇指摩挲过那道旧痂,抬起头来,眼眶红了。 “苦了你了,孩子。” 声音不大不小。 院门半掩,门外土路上,刘婶挎着菜篮子正好经过,脚步顿了一下。二婶牵着闺女从打谷场方向回来,也停在三步开外。 方淑芬的声音刚好能让她们听见:“原本不用吃这个苦的。” 苏清雪把手抽回来,指节收紧。 “我灶上还有菜。”她退后一步,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门闩。 方淑芬没恼,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外走。路过刘婶时脚步放慢,低声说了句什么,刘婶连连点头。 苏清雪关上院门,闩插到底。 她站在门后,攥着锄柄粗细的门闩,骨节发酸。灶房铁锅里的酸菜噼啪炸着油,焦味从灶房窜出来。 她没动。 —— 陈峰从后山回来时,灶房已经收拾干净。炒焦的酸菜被倒进猪食桶,铁锅刷的锃亮,重新热了棒子面粥和咸菜。 苏清雪坐在炕桌前翻账本,表情照常,执笔的手稳的很。 但锄柄上缠了一圈新纱布——她刚才攥门闩攥裂了虎口旧伤。 陈峰没提这事。他拧开搪瓷缸灌了口凉水,坐到她对面。 “听王胖子说了。” 苏清雪翻页的手没停。 “她看了你的手?” “嗯。” “说了什么?” 苏清雪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墨点:“说原本不用吃这个苦。” 陈峰靠着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靠山屯穷了二十年,缺医缺药缺一切,方淑芬拎着听诊器和止痛片坐在打谷场,一分钱不收。她给的是药,是糖,是城里人看不起但乡下人拿命换的东西。 半天工夫,村里一大半妇女记住了她的好。 而原本不用吃这个苦这七个字,比任何举报信都毒——它会让婶子们开始想,苏清雪是不是真的嫁错了人。 “她比方志远难对付。”陈峰说。 苏清雪停笔,抬头看他。 陈峰伸手翻过她的右掌,看了两秒虎口新渗的血珠,从兜里摸出獾油膏。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抹,动作很慢。 “跟她打嘴仗没用,她吃的盐比咱俩吃的米多。” 苏清雪没吭声。 “她给药,给糖。”陈峰把她手指合拢,掌心的膏药被捂热了,“我给肉,给钱。” 苏清雪看着他。 “这个村里,谁手上有肉,谁才说了算。”陈峰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墙角,摘下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明儿我进山,短猎半天,天黑前回。枯木沟南坡上回追金钱豹时我看见一群野猪拱过的松茸窝子,顺路扫一趟。” 苏清雪拿过账本,在空白处写下三行字—— 对策:肉+钱。方式:短猎。时间:明日。 她顿了顿,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回来给我带松茸,炖汤喝。 陈峰已经在擦枪管了,闻言侧头看她一眼。 “行。” 入夜,陈峰在后院检查子弹底火时,系统面板忽然闪了一下。 【顶级狩猎直觉·被动触发】 北梁方向,密林深处,出现了三组人类足迹信号——不是野兽,是人。 间距均匀,步幅一致,行进速度恒定。 受过队列训练的人。 大黄趴在脚边,前腿旧疤绷直,朝北哑声呜了一下。 陈峰压上最后一发子弹,扣好弹仓。 方淑芬在村里发糖看病,方志远——已经往北梁动手了。 第225章肉比药管饱 陈峰凌晨三点起身,没惊动苏清雪。 灶房锅台上扣着两个白面馒头,底下压着纸条,写着字:“馒头温着,鸡蛋在灶眼余温里,别空肚子进山。” 他揣了馒头,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上肩,军刺猎刀别在腰后。大黄在院门口刨地,三条好腿绷着劲,瘸的那条悬在半空。 出村往北,绕开打谷场。知青点空房间窗户纸透着灯光——方淑芬这个点还没睡。 陈峰没多看。 老龙口外围林子,松脂味呛鼻。积雪化了大半,枯枝腐叶泡在雪水里,每一脚踩下去都是烂泥。陈峰走兽道不走人道,脚尖点树根和石块,不留印。 大黄鼻子贴地,速度降了一半。 【顶级狩猎直觉】激活。 视野中浮现光标——溪谷下方两百米,六个黄色标记紧密排列。陈峰趴崖边举望远镜:一头肩高近一米的大公狼,灰白杂毛,左耳缺角,四只小崽子挤在腿间喝水。 大黄喉咙滚着低吼,被陈峰摁住后颈。 四只崽子意味着附近有母狼。闹起来动静太大,枯木沟南坡的猎物全跑光。 绕开溪谷,沿山脊东切。 走了二十分钟,大黄耳朵竖直。 光标刷新——崖壁上方三十米,一个红色标记,闪烁频率极高。 系统标注:【稀有猎物——赤狐,成年雄性,体重约十四斤,皮毛品质:极品】 陈峰抬头。 碎石崖壁上松树岔桠间,蹲着一只赤狐。整张皮毛从脖颈到尾尖没有一根杂色,日光打上去泛着光。 这种毛色的赤狐十年遇不着一只。做围脖,省城友谊商店标三百块打底。 赤狐叼着只死松鼠,后腿蹬枝桠准备跳。 陈峰右手搓了搓食指。 枪托抵肩,准星锁死。 赤狐后颈脊椎根部,毛最薄的位置。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赤狐从树杈直坠,陈峰三步抢上前接住。翻开后颈——弹孔正中脊椎,整张皮完好,血都没渗几滴。 系统面板弹出绿字—— 【成功猎杀稀有猎物:赤狐(极品)】 【触发年代盲盒x1】 【恭喜获得:上海牌全钢手表x1、大前门香烟x2条、身体强化液(中级)x1】 上海牌全钢手表,银白表盘,分针秒针一格不差——县长都未必戴的起。两条大前门,在东北比钱硬。中级强化液琥珀色玻璃瓶,比初级大一倍。 陈峰没急着用,全塞空间最里层。 回程走溪边下了六个套子。绕一圈收回来,四只灰毛野兔两只白毛雪兔在绳里扑腾,掐晕了塞进帆布包。 日头偏西,陈峰扛着包进村。 他没走后门。 打谷场上,方淑芬还在。 八仙桌前坐着最后两个婶子,方淑芬给一个往手腕上贴膏药,嘴里说“回去热水泡泡,比啥膏药都管用”。保温壶见了底,大白兔奶糖撒了半桌。 陈峰从打谷场正中间穿过去。 六只野兔挂在帆布包外头,一排脑袋朝下,还在抽搐。赤狐皮卷成筒搭在肩上,火红毛尖在日头底下晃眼。 所有目光被拽过来。 方淑芬贴膏药的手顿了一下。 “今晚给媳妇加餐!” 陈峰把帆布包朝石碾上一撂,野兔骨碌碌滚了一地。他扫了眼围上来的婶子们,抬手点数。 “六只兔子,帮工家属五家一家一只。多出来的——”瞥了眼刘婶,“您家小孙子上回跑肚子,兔肉汤最补。晚上打谷场架锅,兔头兔杂加白菜粉条,谁来都有份。” 婶子们激动了。 “六只!一出手就是六只!” “兔肉炖白菜!我家老头半年没沾荤腥了!” 胖子娘最先冲上来抱走一只灰毛兔,回头冲方淑芬方向嚷了一嗓子:“方大夫您甭忙了,今晚有兔肉吃!肉比药管饱!” 话没恶意,还带着笑。 但方淑芬笑容僵住。 一上午的参茶、膏药、大白兔奶糖,抵不过六只活蹦乱跳的野兔。药片吃完就没了,肉进肚子长力气。在靠山屯这个一年吃不上几回荤腥的地方,谁给肉吃,谁说话算。 苏清雪从院门口走来,旧棉袄袖口卷着,手指沾面粉,头发布条扎在脑后。 陈峰取下赤狐皮。 走到她面前,把那卷火红的皮子搭在她肩上,粗糙指节顺了顺她耳边碎发。声音不大不小,打谷场的人都听的见: “回头找林婉秋裁个围脖,冬天戴。” 赤狐毛尖蹭着苏清雪下颌,火红衬白脸。 她没推开。 “记账上了。” “记呗。” “赤狐皮一张,来源——丈夫打猎。用途——围脖。” 刘婶二婶听了个正着,对视一眼,嘴角全翘起来。 方淑芬站在八仙桌后头,隔着半个打谷场看陈峰给苏清雪搭皮子。 她看见苏清雪脸上那种被宠着的、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松弛。 方淑芬笑了。 这笑跟上午不一样。上午的笑在嘴角和眼角,暖的恰到好处。这个笑只挂嘴角,没过眼睛。 她收起保温壶和药箱,拎着空了大半的糖袋子往知青点走。经过苏清雪身边停了一步。 “皮子不错,别糟蹋了。” 苏清雪没抬头。 “不劳费心。” 方淑芬走了。步子稳,背影没回头。 入夜,打谷场大铁锅架起来,兔头兔杂白菜粉条翻着热气,半个村的人端碗排队。杨瘸子搪瓷缸子敬陈峰,说活了五十六年头回吃兔脑花。陈峰碰了一下缸子。 西屋炕桌上,苏清雪在账本支出栏写下:野兔六只,市价约九块六,全部分发。收入栏对应写了四个字——人心,满仓。 陈峰倚门框啃兔腿,看她写字。 “有个东西,先收着。” “什么?” “上海牌全钢手表,进山捡的。” 苏清雪笔尖顿住,盯了他三秒,没追问。翻开新页,在待处理资产栏写下:上海牌手表x1,来源——进山。 备注栏添了三个字:不许卖。 陈峰咬着骨头笑出声。 后半夜,他蹲在院墙根抽旱烟。大黄趴脚边,耳朵朝北竖着。 方淑芬知青点的灯又亮了。 白天她看他那一眼,陈峰记得清楚。不是被打败的神情,是猎人换套路之前的安静。 义诊发糖不管用了。下一步走哪条? 冯大壮黄昏汇报的消息在脑子里翻:北梁东面干沟里,昨天三组受训人员的脚印消失,出现两道新辙痕——手推车,从补给站方向往东南出沟,辙印深,驮重物。 方志远已经在北梁动手。方淑芬在村里拖住所有人的注意力。 母子俩,一个唱戏,一个搬东西。 陈峰摸了摸内兜,强化液玻璃瓶硌着肋骨。 还不是喝的时候。 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了两秒,又远了。不是高跟鞋——布底,四十码,步幅窄。 赵没走。 陈峰捏灭烟头,目光穿过夜色钉在北梁方向。 三方人马挤在这个东北小山村里,药、糖、枪、铁箱,各取所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打谷场方向残留的篝火光——婶子们散了,只剩大铁锅冒着最后一缕白气。 分出去的是六只兔子。 收回来的,是整个靠山屯。 第226章拆信 六月初一上午十点,方志远坐在公社钱玉成办公室那把掉漆木椅上,翘着二郎腿,抖了抖左脚。 桌面上摊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省地质局开具的调研函,红章。一份是京城军区后勤部的协调函,也是红章。两个章叠在一起,把钱玉成上个月盖的公社公章压的死死的。 “钱主任。”方志远摘下金丝眼镜擦镜片,语气平淡,“上回贵公社发的公函,说普查队进林区要审批、要陪同,我们理解。但这回不一样——省地质局立项的正式调研,军区协调函配套,走的是省级任务流程。您这个公社章……” 他将眼镜重新架上鼻梁,笑了一下。 “挡不住。” 钱玉成翻了翻调研函,纸张厚实,格式规范,编号连续,不是临时糊弄的东西。他在公社干了十一年,分得清哪些文件是走过流程的。 这份走过了。 “我可以同意放行。”钱玉成合上文件,“但大队干部全程陪同,这条不改。” “没问题。”方志远点头痛快的很不正常。 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是手写的,放在桌角。 “另外一件事,组织上跟您通个气。” 钱玉成扫了一眼,几行字,是一份群众反映情况记录的格式。内容很短——有群众反映靠山屯陈峰曾在老龙口北梁附近挖掘到关东军遗留铁箱,未上报,疑似私藏军事物品。 来源栏写着群众口述,多人佐证。 钱玉成的手停在纸面上。 他知道这张纸意味着什么。不是定罪,不是搜查令,甚至不是正式举报——只是反映。但一旦他签了已知悉三个字,陈峰头上就悬了一把刀。查不查另说,刀先挂上。 方志远的声音不急不缓:“钱主任,我不是让您查谁。群众有反映,组织上看一看,合情合理。靠山屯是省级试点,更应该经得起看。”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钱玉成没签。他把纸翻扣过去,说等他核实。方志远没逼,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加了一句:“调研队后天进山,麻烦提前通知陈峰同志配合。” 门关上时,钱玉成盯着那张翻扣的纸看了半分钟,然后拿起电话摇了公社通信员。 “去靠山屯,找陈峰。” 后山药材基地,黄芪苗绿油油,五寸高的嫩苗在风里微晃。 冯大壮跑上来时,陈峰正蹲在垄头检查防风扎根情况。 “峰子,公社来人了,说钱主任让你去,急的。” 陈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说什么事了没?” “没说,通信员脸色不太好看。” 陈峰望了一眼北梁方向。 积雪早化干净了,黑褐色岩石裸露在阳光下。那口埋着铁箱的坑在东面干沟尽头,冻土已经松透,一把铲子两小时就能见底。 他没去公社,先回了家。 苏清雪在灶房洗碗,听完经过,擦干手,一声没吭走到炕边,从脖子上摘下钥匙,打开炕柜暗格。 油纸包裹的八份编号材料码的整齐。她的手越过前面六份,直接拿起编号07——一个没拆封的信封,方志远的笔迹,寄给孙德明的亲笔信。 她将信封递给陈峰,手很稳。 陈峰接过来,在灯光下看了看封口。火漆封的,没动过。 这封信从孙德明帆布包里搜出来到现在,两个月零三天,他故意没拆。留着,等这一天。 苏清雪从暗格里又取出编号08——何三姑的红手印收条,和编号06——省地质局第三勘探队手册。 三份材料摆在炕桌上,她说了第一句话:“他用群众反映架钱主任,你用他自己的信架他。群众嘴里的话能收回,白纸黑字收不回。” 陈峰拇指挑开火漆封口,抖出两页信纸。 方志远的字迹,钢笔蓝墨水,字体端正。通篇三段。 第一段,指示孙德明以省地质局调研名义进驻靠山屯,借地质普查之名实勘北梁矿脉线索,重点区域为关东军1945年标注的第三补给站周边。 第二段,要求孙德明收买当地可用人员破坏陈峰承包基地,制造生产事故,目的是让省级试点验收不通过,失去政策保护。 第三段四个字:必要时,动手。 落款:方志远。日期清楚。 陈峰将信纸叠好,原样塞回信封,揣进棉袄内兜。 苏清雪在账本关系图上划去07信件——待启用几个字,改写为已启用。 陈峰在门口换了双鞋。 “我去公社。” 苏清雪翻出一个牛皮纸袋,将编号06手册和编号08收条也装进去,递给他。 “别只拿刀,把鞘也带上。” 陈峰接过纸袋掖进帆布包,拇指揉了一下她虎口上的新茧。 “留饭。” “锅里。” 公社钱玉成办公室,烟灰缸里三个烟头还冒着烟。 陈峰进屋没坐,先把那张翻扣的群众反映情况记录翻过来看了一遍。 “来源是何三姑吧。”他说。 钱玉成没否认。 “她户口迁走之前嚼了一圈舌根,说你在山上刨出过铁疙瘩。方志远他妈义诊时从刘婶嘴里听到了转述。”钱玉成声音压的很低,“峰子,这张纸我还没签。但方志远后天要进山,调研函级别够硬,我顶不住。他一边进山一边翻这个事,里外都是他的人——” 陈峰从帆布包里取出信封,放在钱玉成面前。 “钱主任,您先看看这个。” 钱玉成抽出信纸,读了十秒。脸上的褶子一条条绷紧。 读到第三段必要时,动手四个字时,他手里的烟烧到了指根,烫的一缩。 陈峰又拿出省地质局手册和何三姑红手印收条,挨个摆上桌。 “孙德明是他派来的,何三姑是孙德明收买的,基地铁丝扎苗是他授意的。白纸黑字,亲笔落款。”陈峰一根指头按住信纸落款处方志远三个字,“这张纸,比那张群众反映硬。” 钱玉成烟也忘了续,盯着桌面。 他是当了十一年公社主任的人,分得清手里的东西轻重。那张群众反映是刀背,这封亲笔信是刀刃。方志远拿刀背拍人,陈峰直接把刃翻过来了。 “你想怎么办?”钱玉成问。 “调研可以进,大队干部全程陪同不能少。”陈峰收起信封,“那张群众反映,您撕了。外贸部考察组六月中旬到,省级试点基地出了私藏军火的风声,您猜省里找谁的麻烦?” 钱玉成沉默五秒,把那张手写纸从中间撕开,扔进烟灰缸,划了根火柴。 纸角卷曲、发黑、烧成灰。 陈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方志远的信我先收着。用不用,看他识不识相。” 门关上后,钱玉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烟灰缸里的灰还热着。 骡车颠回靠山屯时天快黑了。 院门口大黄摇尾巴,灶房亮着灯,铁锅盖子下面压着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碗酸菜炖肉。 苏清雪坐在炕桌前记账,听见脚步声没抬头,等陈峰坐到她旁边才问了一句:“撕了?” “烧了。” 苏清雪在账本空白处写下群众反映——已销毁,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07信件在手,未出。悬刀。 陈峰嚼着馒头看她写字,忽然说:“你等这封信等了多久?” 苏清雪没答,从账本夹层抽出一张纸——她在两个月前就列好的备忘,标题写着信件启封条件,下面三条:一、方志远主动上门;二、合法手续突破公社级别;三、涉及陈家人身安全。今天三条全中。 灶房里粥还温着,窗外月色照进来。 陈峰正要说话,大黄忽然趴下,耳朵竖直,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不是朝北梁方向,是朝院门外。 三秒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折叠烟盒纸。 陈峰捡起来,煤油灯下展开。 左手写的歪扭字迹,六个字: 方志远带了枪。 没有落款。但纸背面压出一道极淡的痕迹——三五牌香烟的锡箔纸印。 赵。 第227章四页纸 烟盒纸上六个字,歪歪扭扭,左手写的。 “方志远带了枪。” 陈峰蹲在门槛前,大黄鼻息粗重,前腿旧疤绷紧。他将锡箔纸凑到鼻尖闻了闻——三五牌,赵的味道。 苏清雪从炕上下来,披着旧棉袄,接过烟盒纸看了三秒,翻过去看背面,没有多余字。 “他为什么告诉你?” “猎人看猎人。”陈峰把纸叠成指甲盖大小塞进内兜,“他不想我死在枪口下——不是因为善心,是因为我死了,北梁那些东西就全归方家,赵的活白干。” 苏清雪没再问。她转身进屋,从炕柜暗格取出油纸包,解开棉线,摊在炕桌上。 编号07。方志远亲笔信。 下午在公社,陈峰只给钱玉成看了信的头两页和末尾签名,摘了三段重点。钱玉成一听必要时动手四个字,脸就白了,当场撕碎群众反映记录。 但这封信一共四页。 后两页,陈峰没给任何人看。 苏清雪点亮煤油灯,火苗晃了一下稳住。她用小刀沿折痕将四页纸完全展开,压平,从头逐字读。 第一页,内容和下午在公社说的一致——指示孙德明以地质普查名义实勘北梁矿脉,采集土壤样本和地表矿物。方志远用词讲究,写的是协助省地质局完成科考任务,但下一句就露了底:样本编号单独建档,不入勘探队报告,直接寄京城。 单独建档,不入报告。 公家出人出车,私家收果子。 第二页,破坏指令。确保黄芪基地在省级验收前出现严重减产,制造不可抗力假象,皮货作坊同步制造质量问题,令验收不通过。后面跟着具体手段——铁丝刺根、引水冲基、混杂劣质鞣剂进作坊染缸。 陈峰靠着墙,看苏清雪翻第三页。 她指尖顿了一下。 第三页前半段还是指示,让孙德明想办法接触陈峰身边的人,重点摸两样东西:一是铜牌来历,二是残缺军用地图。方志远写了一句——此人来路不明,一个猎户不可能持有此级别信物,务必查清背景。 苏清雪抬头看了陈峰一眼。 “他在查你。” “查不到。”陈峰嚼了颗炒花生,“楚老头的事连钟首长都没跟我说全,方志远算哪根葱。” 苏清雪没接话,翻到第三页最后一段。 她的手停了。 灯火下那行钢笔字蓝黑墨水,笔锋利落:老爷子看过地质三处46年的旧档,初步判断北梁东麓矿脉为中高品位磁铁矿,储量乐观。原话——拿到手,价值不低于建一座中型钢铁厂。 老爷子。 方永昌。 京城军区后勤部副部长,正师级。 不是默许。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亲自调档、亲自评估、亲自定性。 苏清雪的手落回桌面,指尖压在老爷子三个字上。 “钟首长那通电话,约束的是不再动我父亲。”她声音很轻,“没有覆盖矿脉。” 陈峰没说话。 “方永昌比方志远难对付一百倍。”苏清雪拿笔在关系图上画出一条粗线,连接方永昌和北梁矿脉,标注红字主导。“方志远是刀,方永昌才是握刀的人。他在后勤部管物资调拨,军区系统内的地质档案他调得到、看得懂。46年旧档是关东军投降后苏军接收的资料,移交给我们后归总参。方永昌能看到这份档案,说明他在总参有人。” “赵?” 苏清雪摇头:“赵借的是总参三部的车,但他取武器不取地质资料——他的任务和矿脉无关。方永昌在总参的线不是赵,是另一条。” 灯芯爆了个灯花。 第四页。 陈峰接过来自己看。 最后一页只有半页字,口气变了。前三页是指令,第四页是方志远写给自己的备忘——或者说,是给他爹写的汇报底稿。 北梁矿脉若坐实,可由军区后勤部以战备资源储备名义上报,经总参批转国防工办立项。立项后矿权归军区系统,地方无权过问。关键在于:必须在省地质局正式普查结论出来之前,拿到一手地质数据。否则省里先报、部里后报,矿权归地方,老爷子白忙一场。 陈峰把纸放下。 “他要抢在省地质局前面,用军区的名义把矿吃下来。” 苏清雪在账本空白页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省地质局普查:地方上报,矿权归省。 第二行——军区后勤部上报:战备名义,矿权归军区。 “两条腿赛跑。”她划了个箭头,“谁先拿到地质数据,谁先上报,矿就是谁的。孙德明来采样、方副总工来勘探,都是方家抢跑的棋子。我们把孙德明拦了、把方副总工堵了,等于断了方家的腿。但今天方志远亲自带人来,说明他要自己跑。”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着院子。 “这封信给谁?” 苏清雪没有犹豫:“不给钱玉成——他是公社干部,接不住部委级别的事。不给李云山——他是县委书记,管不了军区。不给钟首长。” 最后三个字她说的很慢。 陈峰回头看她。 “钟首长帮过我们,但铜牌只能用在救命的时候。”苏清雪把铜牌从暗格取出放在桌上,发乌的铜面映着灯火,“每用一次就薄一分。矿脉的事不是救命,是争利。拿铜牌去争利,楚老头的面子就废了。” 陈峰盯着铜牌看了五秒,伸手把它推回暗格。 “给外贸部。” 苏清雪点头。 “六月中旬外贸部考察专员来靠山屯验收产地备案。”她翻开账本,指着日期,“这封信摆在考察专员面前——有人以私人名义侵吞国家矿产资源,同时破坏外贸部出口创汇试点基地。两条罪摞在一起,不是省里能压的,也不是军区能保的。外贸部管的是外汇收入,碰外汇的事,正师级也得掂量。” 陈峰蹲回灶台边,拿火钳拨了拨灰。 “方志远带了枪。” 苏清雪把四页信按顺序叠好,裹上油纸,棉线系了两道死结,锁进暗格。钥匙挂回脖子,贴着锁骨。 “他带枪是心虚。”她关上柜门,声音很稳,“心虚的人开不了第一枪。” 陈峰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他从兜里掏出大白兔奶糖,剥开纸塞进苏清雪嘴里。 “陈家参谋长,今天这颗不记账。” 苏清雪含着糖,手已经在翻账本了。她在证据07旁边添了一行赵体小楷: 07补充:四页全文已誊抄归档。方永昌定性——主导。信件用途——外贸部考察时出示。 末尾加了一句:铜牌不动。自己的仗,自己打。 陈峰看见那行字,没说话,把她手上的笔抽走盖好帽,把她按回炕上。 “睡。” “方志远带了枪——” “他的枪打不过我的。” 苏清雪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外贸部来之前,你不许单独进山。” 陈峰应了一声。 后半夜他坐在院墙根抽旱烟,目光穿过村北白桦林,落在北梁山脊线上。 那座矿,够建一座中型钢铁厂。 方永昌要。省地质局要。 他也要。 但不是现在。 烟头灭了。远处北梁方向传来极轻的金属碰撞声——锹头磕在石头上。 方志远等不及了。 第228章猎场上的客人 六月初三,比预定早了两天。 邮递员老孙的自行车铃还没响到院门口,陈峰已经站在打谷场边,他从凌晨就在等这个声音。 老孙从车篓里掏出一封挂号信,牛皮纸信封,左上角盖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贸易部的红章,右下角钢笔字迹写着靠山屯陈峰同志亲启(急)。 信里只有一张纸,外贸部进出口审批司考察专员陆明远同志定于六月初三抵达三棵树公社,请接洽配合产地备案实地核验。落款日期是五月二十九。 提前四天发出,提前两天到。 陈峰折好信纸揣进内兜,回灶房端起苏清雪刚盛的粥碗,一口喝干。 “人今天到。” 苏清雪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放下碗,从围裙口袋摸出钥匙开炕柜,取出三本账本和一沓油纸包好的批文复印件。 “我去换件干净衣裳。” “不用换。”陈峰看了她一眼,旧棉袄袖口卷着,指缝嵌着黄泥,虎口结着薄痂,“就这样。” 苏清雪愣了两秒,明白了。 部委来的人不看穿什么,看干没干。 —— 上午十点,一辆县里借来的北京130卡车停在村口。驾驶室下来的人四十出头,瘦高个,黑框眼镜,白衬衣袖口磨的起毛但熨的板正,皮鞋擦过但鞋底沾着火车站的灰。 手里提一只公文包,包扣是铜的,磨的发亮。 陆明远。 钱玉成亲自陪着来的,脸上的笑比平时多三分。 陈峰没寒暄,领人直奔后山。 二十亩药材基地,黄芪苗高六寸,叶色深绿,根系扎的深。吕技术员蹲在垄沟里,当场用试纸测ph值,七点零三,掰开一株主根横切面给陆明远看纤维密度,又用快检盒测黄芪甲苷含量,数据写在本子上递过去。 陆明远接过本子,翻了两页,抬头看了看垄沟间距,拿脚步量了一下,一尺二,一寸不差。 三个保温猪圈,七头花背野猪仔,最壮的公猪奔七十斤,毛色油亮,在圈里拱食槽拱的咣咣响。陆明远围着猪圈转了一圈,盯着排粪沟看了半分钟。 “坡度多少?” “千分之五。”陈峰答。 “谁算的?” “试了三回试出来的。” 孵化房,十六只飞龙雏鸟,三批存活率分别是六成、七成、九成,温度湿度喂食记录贴满墙,字迹全是赵体小楷。 皮货作坊,林婉秋正赶工第三件紫貂皮大衣,陈秀兰带四个帮工婶子踩缝纫机,机器声嗒嗒嗒响成一片。墙上挂着红星皮货厂的代加工合同和军需特供编号牌。 最后回院里坐下,陆明远打开公文包,掏出产地备案核验表,十二个空格,逐项对照。 “年产量预估?” “三千斤干货,保守。”苏清雪站在八仙桌边,没看账本,“二十亩,亩产一百五十斤按吕技术员评估取下限,实际出苗率八成二,按当前长势入秋可能到一百六。” 陆明远抬头。 苏清雪继续报:“皮货作坊累计产值两千三百一十四块七毛,军需代加工三件紫貂大衣回款一千二百块,野猪出栏预估四百六十二块,黄芪按出口价三块五算一万零五百,全年总产值一万四千四百七十六块七毛。现金余额六百零二块三毛,应收账款八百四十块,应付尾款八十八块。” 一口气报完,中间没停顿,没翻本子。 陆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把三本账本从头翻到尾。 翻了三遍。 “苏老师教过我做学问,第一条就是数据不能有水分。”他合上账本,“三本账,没找到一分钱的误差。” 他在核验表最后一栏签了名,盖上随身携带的外贸部业务章。 “产地备案通过。正式文件两周内下发,靠山屯纳入长白山道地药材出口创汇定点基地名录。” 钱玉成长出一口气。苏清雪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但脸上什么都没露。 陈峰只说了句:“中午吃飞龙汤。” —— 下午,苏清雪在灶房炖汤招待陆明远和钱玉成,陈峰借口带客人看山景,领着陆明远上了后山坡顶。 五月的风从老龙口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雪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峰没开口。 他从棉袄内兜掏出油纸包,打开,四页纸摊在坡顶一块平石上。 方志远的亲笔信。 陆明远看第一页,没什么表情。看第二页,嘴角抿紧。看到第三页此人来路不明,一个猎户不可能持有此级别信物时,他的手停了。 第四页。 方永昌调阅关东军旧档、评估北梁磁铁矿储量、计划以军区战备资源名义上报总参绕开地方,每个字都是方志远的笔迹,每句话都指向一个正师级军官的私心。 陆明远摘下眼镜,用衬衣下摆擦镜片,擦了很久。 风把纸角吹起来,陈峰用手掌压住。 “这个事,”陆明远把眼镜戴回去,目光越过坡顶望向北梁方向,“我带不走。” 陈峰没说话。 “但我能让带的走的人看到。” 陈峰把四页纸收回油纸包,递过去。 陆明远没接。 “原件你留着。”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空白信纸,“我手抄一份带走,附在考察报告里,走内部渠道呈司长。怎么处理是上面的事,但我可以保证,这份报告不会被截。” 陈峰把油纸包重新裹好塞回内兜,看着陆明远一笔一划抄完四页纸,折好装进公文包内层。 “苏老师的学生,够硬。” 陆明远扣好公文包铜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我不是来帮你的。出口创汇是国家的钱,谁伸手就剁谁的手,跟谁的学生没关系。” 他顿了一下。 “不过苏老师那封信里说,他女婿是个靠的住的人。今天看了一天,这句话没说错。” —— 同一个下午。 方志远带方副总工和两名随从,持省地质局与京城军区后勤部联合调研函,正式进入北梁林区。 冯大壮扛着开山斧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都踩在方志远脚印旁边。 方志远在第三补给站附近的碎石滩停下脚步。他蹲下,拿工兵铲在地表划了两道线,试探性铲了两铲浅土。 冯大壮开山斧往地上一拄,声音不大:“方同志,这片林区土质松,冻土刚化,踩塌了摔下去公社担不起这个责任。” 方志远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扭头看了冯大壮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冯大壮肩膀,落在碎石滩西北角一片被松枝扫平、新栽了两棵白桦苗的地面上。 他盯了整整十秒。 冯大壮握斧的手青筋绷起来。 方志远笑了一下,把工兵铲插回腰后,转身往山下走。 经过冯大壮身边时,他没看他,只说了一句。 “土是松了点,但东西不会跑。” 日头偏西,陈峰在坡顶目送陆明远坐车离开,回头望向北梁。 夕阳把方志远下山的影子拉的很长,拖在碎石滩上,尾巴刚好搭在那两棵白桦苗的根部。 苏清雪在院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放凉的飞龙汤。 “陆同志走了?” “走了。东西给他了。” 苏清雪点点头,把汤递过来。 “方志远呢?” “进了北梁,看见位置了。” 苏清雪沉默两秒,转身回屋,在账本关系图上添了两笔。 外贸部节点旁画了个实心圆,标注已激活,部级。 方志远节点旁画了条红线指向北梁,末端三个字—— 今夜动。 第229章猎场收网 子时。 北梁没有月亮。云层压的低,把整座山脊闷在墨色里。风从东面干沟灌进来,带着化雪后潮湿的腐叶味。 陈峰六个小时前就到了。 他选的位置在补给站碎石滩正西方一百二十米的岩台凹槽里,视野开阔,三面有遮挡。 冯大壮趴在他右手边三十米处的倒木后面,松木棒横在腿上。 王胖子蹲碎石滩南端沟口,手里攥着绳套。 齐老蔫派来的三个青石沟猎户分别卡在东翼、北翼和西北角退路上,一人一支老套筒,上了膛没拉栓。陈峰交代过,今晚不开枪。 大黄卧在碎石滩西南角灌木丛里,前腿旧疤绷着,耳朵竖的笔直,一声不吭。 系统面板左上角,顶级狩猎直觉始终处于激活状态。 陈峰闭着眼,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比睁眼还清楚。 方圆三百米内,每一个活物的踪迹光标都在视野里挂着。 两只松鼠在树冠顶上窜动,光标是绿色的,无害。一头獾子在沟底拱土,也是绿色。 亥时三刻,第一个黄色光标出现在东面干沟入口。 陈峰睁开眼。 光标移动速度均匀,步幅固定,间隔四秒一步。 受过队列训练。 紧跟着第二个黄色光标出现,与第一个保持八米距离,前后交替行进,是标准的二人战术小组移动队形。 不是方志远,是他的两个随从。 两个光标沿着干沟底部往碎石滩靠近,走的路线和上午方志远白天带队勘探时一模一样。 陈峰心里冷笑了一下。白天踩点,晚上动手,路数和村里偷鸡一样,只不过偷的东西大了点。 他竖起三根手指,朝冯大壮方向晃了一下。冯大壮把松木棒换到右手,拇指摁住棒头。 两个随从摸到碎石滩边缘,蹲下观察了两分钟。 前面那个掏出手电,用手掌罩住只露一线光,扫了一圈地面。 光线停在碎石滩西北角。 两棵新栽的白桦苗,树根周围的土颜色明显比四周深。 这就是赵上个月挖开又填回去的那个坑,方志远白天盯了那个位置至少看了三回。 后面那个打开帆布包,抽出折叠工兵铲,铲头打开,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咔嗒声。大黄耳朵动了一下,没出声。 第一铲下去,冻土已化,松软的出奇。 第二铲、第三铲,土被翻到两边堆成小丘。两个人轮换着挖,十五分钟后铲头磕到了铁皮。 发出一声闷响。 前面那个蹲下去用手扒土,露出铁箱边缘。 钢印在手电微光下若隐若现,交叉步枪加俄文字母3,下方四个日文汉字地质调查。 “就是这个。”前面那个压着嗓子说。 后面那个弯腰去抬箱子,铁箱沉,两个人一起使力,箱底离地的瞬间。 陈峰吹了一声口哨。 不是多响亮的哨,短促,一声,和山里唤狗一样。 但这一声过后,四面动了。 冯大壮从倒木后弹起来,松木棒横封住碎石滩往东的退路,两百斤的身板堵在沟口,十分结实。 王胖子从南端拉起绳套,绊住后面那个随从的脚踝,一拽一个趔趄。 齐老蔫的三个猎户同时站起来,老套筒枪口朝天,拉栓声在夜风里响成一片。 大黄从灌木丛里蹿出来,不咬人,绕到碎石滩北面退路上一卧,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十分瘆人。 四面封死。 两个随从手里还抬着铁箱,整个人僵住了。前面那个右手往腰间摸,冯大壮松木棒尾端点在他肩胛骨上,不重,但他手臂立刻不敢动了。 陈峰从岩台凹槽里站起来,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挂在肩上没端,双手插兜,踩着碎石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没看两个随从,手电打开,光柱越过他们的头顶,径直照向五十米外东面干沟边缘的树线。 光柱里,一个人站在老松树干旁边。 藏青呢子大衣,金丝眼镜,背头。方志远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口袋鼓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赵说的没错,他带了枪。 陈峰把手电稳稳举着,光柱没晃,照的方志远脸上一览无余。 两个人隔着五十米对视。 方志远没动。他站在树线边缘,既没进碎石滩也没退,嘴角还挂着白天那种居高临下的弧度,但眼镜片后面的瞳孔缩了。陈峰看的清清楚楚。 “拍。”陈峰头也没回。 王胖子从帆布包里掏出海鸥相机,闪光灯啪的炸开。 第一张,铁箱半出土坑,两个随从手还搭在箱沿上,工兵铲横在脚边。 第二张,碎石滩全景,四周封锁位一览无余。 第三张,光柱尽头,方志远的侧影和老松树干,呢子大衣下摆在风里微动。 闪光灯亮了三次,方志远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陈峰收了手电,从棉袄内兜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走到铁箱跟前,展开,拍在箱面上。 纸上盖着对外贸易部的红色公章,签发人陆明远,内容是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种植基地正式纳入出口创汇定点基地名录。 “方处长。”陈峰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夜风里传的很远,“你脚底下踩的是出口创汇定点基地辖区。你手底下这个铁箱子,是辖区内的地下遗留物。” 他拍了拍铁箱,铁皮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挖的不是我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是国家的。” 方志远的右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冯大壮松木棒横在胸前,朝他迈了一步。方志远的手停住了。 陈峰没有逼过去,他站在铁箱旁边,手电关了,黑暗重新淹上来。 “照片在我手里,信也在我手里。”陈峰的声音很平淡,“回京城去问问你爸,一座矿和一顶帽子,哪个重。” 周围一阵沉默。 风从北梁吹下来,松涛声沉闷。 方志远攥紧口袋里的东西,指节嘎嘣响了两声。 他盯着陈峰看了足足十秒,一个字没吐出来,转身走进干沟,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两个随从被松开后跌跌撞撞跟上去,工兵铲都没来得及收。 引擎声从山脚下传来,由近而远,消失在东面公路方向。 碎石滩重新安静下来。 冯大壮吐了口气:“峰子,万一他真掏枪呢?” 陈峰蹲下去把铁箱推回坑里,铲土踩实,松枝扫平。 “掏枪就不是方志远了。”他拍掉手上的土,“他爹是正师级,他自己前途还没断,不至于为一个铁箱子在东北深山里崩了一个持有部级批文的人。他赌不起。” 冯大壮想了想,点头。 王胖子把相机揣好,胶卷没取出来,连机带卷塞进防潮油布里。齐老蔫的三个猎户收枪离开,走的时候领头那个回了句:“齐叔说了,你的事就是青石沟的事。” 陈峰点头。 回到家已经寅时,苏清雪没睡,煤油灯下坐在炕桌前,账本翻在空白页上,笔帽没盖。 陈峰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苏清雪听完,提笔在关系图方志远节点旁画了一个封闭的圆圈,里面写了死局两个字。 她又在圆圈外拉了一条虚线,指向一个新节点,上面只有三个字。 方永昌。 “他儿子回去会怎么说?”苏清雪问。 陈峰剥了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她嘴里:“实话。” “实话?” “对。因为照片在我手里,他撒谎只会死的更难看。他得跟他爹交代,东西没拿到,人被拍了,对面手里有信有照片有部级公函。” 苏清雪含着糖,声音含混:“那方永昌会怎么做?” 陈峰靠在被垛上闭眼。 “正师级,五十七八了,快到站的人。”他说,“要么缩手保帽子,要么亲自来。” 苏清雪在账本末尾写下一行字。六月初三,北梁收网。方志远出局。等方永昌。 她把笔帽盖上,犹豫了一下,又在最底下添了四个小字。 “他会来的。” 窗外,天际线泛出一丝灰白。大黄趴在院门口,鼻子朝着东面公路方向,耳朵一直没放下来。 第230章方家不会忘 六月初四,凌晨五点。 公社邮电所的长途电话只在早上六点才开线,方志远没等到六点。 他用军牌吉普的车载电台接到的信号。频道那头是京城军区后勤部值班室的加密波段,转了两道才接进方永昌的办公室。 整个通话不到四十秒。 方永昌只说了两个字:“回来。” 方志远握话筒的手没抖,但挂掉电台后,他坐在驾驶位没动弹。副驾两个随从不敢出声。左脸颊上有一道被松枝划的细口子,昨晚从北梁撤出来时挂的,他到现在都没发觉。 金丝眼镜摘下来,攥在手里,镜片上一层灰。 方淑芬从公社招待所出来,手提保温壶,藏蓝布衣换回了呢子大衣和羊绒围巾。她看见儿子的脸色,什么都没问。 “先去一趟。”方淑芬上了伏尔加后座,关车门前说了这句。 —— 早上七点。 苏清雪蹲在灶台前烙贴饼子,锅底均匀铺了一层猪油,饼子两面焦黄、边缘酥脆。陈峰进灶房时她正往碗里打蛋,手腕一抖,蛋黄入水不散。 “进步了。”陈峰从背后捞了她一把腰。 苏清雪拿锅铲抵住他下巴,耳朵红到脖子根。 “出去。” “不出去。” “出——” 院门被拍了三下。 冯大壮的嗓门从外头传进来:“峰哥,方家的车到村口了。” 陈峰松手,苏清雪拽住他袖子。 “一起。”她放下锅铲,抹了把手上的油,解围裙叠好搭在案板边。 —— 村口老榆树下,军牌212吉普和黑色伏尔加一前一后停着,发动机没熄。 方志远站在吉普车旁,没穿呢子大衣,一件灰夹克,金丝眼镜没戴。左脸那道划痕已经结了薄痂。两个随从坐在车里没下来。 方淑芬从伏尔加后座出来,脚踩黑皮鞋,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没拿任何东西。 保温壶、大白兔奶糖、义诊的搪瓷药箱,全没带。 来告别的人不带礼。 陈峰牵着苏清雪走到院门口,没往前迎。 方淑芬自己走过来。 她先看陈峰,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猎户的旧军大衣、黄胶鞋、手上的枪茧和刀疤。她看得很仔细,没有打量对手,而是在记一个人的样子。 然后她转向苏清雪。 “孩子。” 苏清雪没应。 方淑芬停在三步外,没再往前。她看见苏清雪袖口卷到肘弯,围裙印子还在腰间,虎口有锄头磨出的旧痂,食指指腹有钢笔茧和针眼重叠。 沉默了五秒钟。 “你赢了这一局。”方淑芬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方家不会忘。” 苏清雪站在陈峰左边半步的位置,没往身后缩,也没往前冲。 “陈家也不会。” 四个字,嗓音稳,尾音平。 方淑芬收起脸上最后那层和蔼,五十多岁的退休主任医师露出本来面目,冷、硬、精明。她转身走向伏尔加,皮鞋踩在土路上没回头。 方志远全程没开口。 他朝陈峰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越过陈峰肩头,落在后山北梁的方向。三秒后收回,拉开车门坐进去,砰的一声关死。 两辆车掉头。 尘土从村口土路上扬起,风往东刮,灰尘没落到陈家院子。伏尔加后窗帘拉得死紧,从头到尾没掀开过。 打谷场上,杨瘸子扶着石碾盘站着,刘婶抱着孙子站在碾房门口,胖子娘手里攥着昨天方淑芬发的大白兔奶糖纸,糖吃了,纸没扔。二婶站在自家院墙后面探头,二叔陈宝国蹲在巷子口抽旱烟。 全村人看着两辆车从东面土路消失。 没人说话。 杨瘸子磕了磕烟锅子,冒出一句:“来的时候坐两辆车,走的时候还是两辆车。没多带走一粒土。” 胖子娘把奶糖纸揉成团,扔进猪食桶里。 —— 上午十点,陆明远从公社带回最后一份文件。 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贸易部长白山道地药材出口创汇定点基地确认函,红色公章,骑缝章,编号,日期。 确认函上写明: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种植基地自即日起纳入部级定点名录,享受保价收购三元五角每斤、优先出口配额、产地专属编码,未经外贸部审批,任何单位不得干预其正常生产和销售。 陆明远将确认函递给陈峰。 陈峰接过来没看,转手递给苏清雪。 苏清雪双手接过,低头把每一行从头读到尾。读完后翻开账本扉页,陈家主母四个赵体楷书下面,日期排列整齐,从最初的承包批文到省级试点到外贸部通道激活,一笔一划记着这个家是怎么从零开始搭起来的。 她蘸墨写下最新一行: 六月初五,靠山屯升为部级定点基地。 句号落下去的时候,钢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 一滴水落在基地的地字上,把墨迹洇开一角。 不是墨水。 苏清雪偏过头,没让陈峰看见。 陈峰看见了。他没说话,伸手把她后脑勺按到自己肩上,拇指在她发缝里蹭了两下。 陆明远识趣的走出院子,背对着咳了一声。 —— 入夜。 希月和妞妞睡了,陈秀兰在隔壁屋纳鞋底,灯灭得早。 陈峰锁好院门,从随身空间取出那瓶中级身体强化液。 玻璃瓶不到巴掌高,液体深琥珀色,瓶身没有标签,瓶盖是旋压铝封。系统面板浮出说明,服用后骨密度、肌纤维密度、心肺功能、神经反应速度全面提升,过程伴随剧烈痛感,持续约两个时辰。 苏清雪坐在炕沿看着他拧开瓶盖。 “疼吗?” “不知道。”陈峰闻了一口,皱眉,“一股马尿味儿。” “你喝过马尿?” “没喝过,猜的。” 苏清雪没笑。她起身去灶房端了一盆温水,拧干棉布巾,又从炕柜里翻出干净衬衣铺在枕上,把三七粉和纱布摆在够得着的地方。 陈峰仰头灌下去。 前三十秒什么感觉都没有。 第四十秒,骨头里传来一阵阵密集的酸痛。 第一分钟,密集的酸痛变成了剧烈刺痛。 他咬紧后槽牙,嗓子眼里压下一声闷哼。汗从额头沿太阳穴往下淌,后背的衬衣三十秒湿透。手臂上的肌肉在皮肤下面跳动,肋骨传来密集的细微咔嚓声,骨骼在重组。 苏清雪用湿棉巾擦他额头。 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手指发麻,但她没抽。 “松不了。”他从牙缝挤出两个字。 “不用松。” 她把另一只手覆上去,十指扣住他的手背,掌心的锄头茧和针眼硌着他的骨节。他的手在发烫,她的手是凉的。 两个时辰。 窗外月亮从东墙爬到西墙。煤油灯芯烧短了两截,苏清雪中间添了一次油。她始终坐在炕沿,没挪过位置。 寅时,疼痛消退。 陈峰睁开眼,眨了两下适应光线。 系统面板刷新。 体力:87→134。 速度:79→118。 感知:92→141。 所有数值暴涨近五成。 他活动手指,攥了攥拳头。指节嘎嘣响了一串,力量传导干脆直接非常惊人。 苏清雪的脸在煤油灯底下,眼睛红了一圈,睫毛是湿的。 他抬手擦掉她脸上的痕迹。 “以后不哭了。” 苏清雪别过脸。 “没哭。” “嗯,没哭。”他把人拽到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没人能欺负你了。” 苏清雪攥着他的衬衣前襟,攥得很紧,指节收了又收。 半晌,她闷声说了一句。 “记账上了。” —— 凌晨,陈峰靠在窗边没睡。苏清雪蜷在被窝里,呼吸均匀。 他从内兜摸出铜牌,翻过来翻过去。 方淑芬说方家不会忘。这话不是威胁,是通知。 方志远被叫回去,是因为外贸部副部长当面质询了北梁矿脉私自勘探的事。方永昌正师级,一时半会动不了,但面子丢了。 丢面子的正师级比没丢面子的正师级危险十倍。 院墙外,大黄趴在门口,耳朵朝东面公路竖着,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京城方向。 第231章轮到你了 方家撤走第三天,靠山屯悄无声息。 苏清雪四点半起身,不点灯,摸黑生火。风门拉对位置,松枝噼啪烧透,铁锅热了才倒水。这套动作她练了两个月,眼下闭着眼都不会错。 案板上八个白面馒头开了笑口,灶上两个荷包蛋火候掐的刚好,蛋黄流心、蛋白焦边,比陈秀兰做的还多一分焦香。 陈峰推门进灶房时,苏清雪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 他没出声,两步走过去,从背后把人圈住,下巴搁在她肩窝,不说话,不动。 苏清雪手里的松枝顿了一拍。 她没推他。 耳朵从根红到尖,声音压的很低:“馒头要糊了。” “糊了再蒸。” “白面不是天上掉的。” “嗯。” 他还是没动。 苏清雪抿了半天嘴,拿松枝头够了够灶膛里的火,把最里面那根烧透的柴捅散。火苗矮下去,锅底温度降了,馒头没糊。 两件事她同时办了——没推他,馒头也没糊。 饭桌上,陈峰把蛋黄拨进她碗里,她夹蛋白塞回来。这一来一回已经不用眼神配合,筷子自己认路。 希月嘟囔了一句又来了,妞妞学她嘟囔,舌头短发不清音,桌上笑了一阵。 陈秀兰低头喝粥,嘴角弯着,没抬眼。 陈峰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苏清雪手背上。 金属壳,凉的。 苏清雪低头——一块上海牌全钢手表,银白表盘,黑色皮带,秒针走的极稳。 这年头,县城百货大楼柜台里锁着的那种,一百二十五块钱加两张工业券,有钱没券买不到,有券没关系也买不到。整个三棵树公社,手腕上能亮出这东西的人一只手数的过来。 系统盲盒开的。 他一直没舍得用,揣了半个月。 苏清雪盯着表盘看了很久。秒针一格一格跳,走到第十二格的时候,她抬头,伸手扯了一下他衣领。 陈峰还没反应过来,嘴唇上落了一下。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但确实是亲的。 希月嘴里的粥喷了出来。 陈秀兰终于抬了头,筷子悬在半空,咸鸭蛋掉回碗里。 苏清雪耳朵红透,端碗起身进了灶房,走的比平时快一倍。 陈峰愣了三秒。 然后脑子里炸了一声—— 【叮——情感突破:亲密阶段达成!】 【解锁新功能:随身农场(初级)。可在随身空间内开辟3平米种植区,作物生长周期缩短50%。】 【获得种子:灵芝(野生长白山赤灵芝)x1包。】 金色面板在眼前展开又收起,陈峰意念一动探入空间——原本只有死物保鲜格和几根金条的空间角落,多了一小块深褐色的土地,巴掌大的麻布袋里装着菌种,标签写着赤灵芝·适种环境已匹配·预计生长周期45天。 灵芝。 1970年,这东西比老山参还稀罕。出口创汇的硬通货,日本人按克收,一株成品灵芝出口价顶一个工人半年工资。 陈峰搓了搓手指——前世数钱的老习惯。 他抬头看灶房门口,苏清雪背对着他洗碗,脖子根还是红的。 值了。 —— 上午,苏清雪把炕桌擦干净,铺开三本账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钢笔蘸墨,赵体小楷端端正正落下六月总结四个字。 收入栏: 皮货作坊累计产值——二千三百一十四元七角。 赤狐皮一张——估值一百二十元(未出手)。 紫貂皮大衣第二件——在制,预估售价八百元。 外贸部出口创汇定点基地确认函——无价。 支出栏逐笔列完,现金余额五百九十一元二角。 她翻到关系图那页。 方志远和方淑芬的节点上,苏清雪用铅笔画了虚线叉,旁注六个字:暂退,未消亡。 方永昌的节点红线未动,备注:被质询,丢面子,正师级不会善罢甘休。 她合上关系图,翻到空白新页。 钢笔尖悬了两秒,落下八个字—— 下一步:秋收,进京,收账。 下面紧跟一行小字: 黄芪入秋三千斤,出口价3.5元/斤,预计收入10500元。灵芝(来源待定)若成,另算。 她停笔,把手表从左手腕取下来看了一眼表盘,又戴回去,扣好搭扣,用袖子盖住。 账本扉页陈家主母四个字下面,她又添了一行: 六月初七。方家退,基地定,手表一块。盈亏—— 最后两个字写的很小。 大赚。 —— 下午,陈峰去后山转了一圈。 三个保温猪圈里,七头花背野猪仔最壮的公猪仔七十二斤,照这势头八月破百斤毫无悬念。排粪沟水流顺畅,沉淀池上月改的坡度不用再调。 孵化房里飞龙雏鸟第三批出壳十二只全活,硬羽齐了,再养两个月就能出货。 二十亩药材基地黄芪苗蹿到六寸高,根系扎透腐殖层,叶片厚实油绿。五亩防风与黄芪轮作,长势稳当。 他蹲在垄沟边抓了一把土攥紧,松手,土不散不碎,湿度刚好。 吕技术员走之前说过,这批苗照顾的好,入秋亩产一百六十斤干货打底。 二十亩就是三千二百斤。 按外贸部保价三块五——一万一千二百块。 万元户。 陈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望向北梁。 那口坑还在地下,铁箱安安静静。 他没动那东西,赵也没来过第二趟。 回到家门口,邮递员老孙正好推着二八大杠进院,车后座夹着一封信。 “陈峰!挂号的,你签收。” 信封厚实,牛皮纸,没有寄件地址。右下角盖着一枚模糊的旧公章,红油墨褪了大半,只能辨认出九兵团三个字。 苏清雪从屋里出来,接过信封掂了掂份量。 “没写谁寄的。” “拆。” 她挑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两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半页信纸。 照片边角卷翘,相纸泛银,至少二十年了。 雪地,废墟,一排穿棉军装的人站在镜头前。跟老周家墙上那张几乎一样的构图,同样的针叶林背景,同样的军装和布棉帽。 但多了一个人。 最右边,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军官。个子高,肩宽,腰间别着一把五三式军刺,双手端一挺机枪,虎口的茧在黑白照片上都看的清楚。 他身旁站着的两个人,陈峰认识——左边是老周家墙上照片里年轻时的老周,右边是一个穿补丁棉袄、瘦的颧骨凸出的人。 穿补丁的人陈峰也认识。 楚老头。 他翻过照片。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笔迹苍老但有力: 你父亲。陈大山。 陈峰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那四个字很久。 苏清雪没说话,把半页信纸展开放在他手边。 信纸发黄,字迹是毛笔写的,瘦金体,一笔一划极慢极稳,跟穿补丁衣裳的老头完全不搭: 大山的儿子—— 你替你爹守住了猎场。 北梁的东西我知道,你爹也知道。我们替国家守了二十年,没交,不是不信,是怕交错了人。 你爹走的早,肺上的病是在长津湖落下的,这笔账我记着。 牌子给你不是让你拿去换人情的,是让你知道你爹值这块牌子。 现在该轮到你了。 秋后来京城,该见的人我带你见。 ——楚。 院子里没声了。 大黄趴在门槛上,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陈峰的手。 陈峰把照片和信纸叠在一起,塞进贴身棉袄内兜,跟铜牌、大白兔奶糖纸、那块绣着歪歪扭扭平安二字的棉布片放在一处。 苏清雪靠过来,肩膀抵着他的胳膊,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陈峰开口,嗓子哑了一点。 “我爹扛机枪顶了一个连,肺烂了也没吭一声。” 苏清雪拉住他的手。 “他守了二十年,我接着守。” 他低头看她,苏清雪的眼睛亮的很干净,没有泪,只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她说:“秋后进京,我跟你去。” 陈峰攥紧她的手,感觉到腕子上那块上海牌手表的金属壳硌着他的掌心。 秒针走着,一格一格。 暮色从北梁方向压过来,山脊线变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那口埋着关东军铁箱的坑安静的躺在地下,跟二十年前一样。 守的人换了,猎场没变。 入夜后,苏清雪在账本关系图的最上方,添了一个新节点。 不是方家,不是钟首长。 两个字—— 父亲。 从父亲到陈峰画了一条实线,旁注四个字: 守了二十年。 从陈峰往下,她又拉了一条线,指向空白处,写了一个问号。 问号旁边是三个字: 下二十年。 她合上账本,吹灭煤油灯。 黑暗中,陈峰的声音从窗边传来:“空间里多了块地,能种灵芝。” 苏清雪沉默了两秒。 “灵芝出口价多少?” “按克算。” 又沉默了三秒。 “记账本上。” 窗外,远处火车汽笛声穿过夜色,从京城方向传来。 第232章种子落地的声音 凌晨两点,陈峰睁开眼。 苏清雪侧身背对他,呼吸均匀,后脑勺的碎发贴着他下巴。他没动,先听。院外大黄趴在门槛根,鼻息平稳,没有警觉。北梁方向只有风穿松林的沙沙声。 安静。 他轻手轻脚下了炕,披上旧军大衣,走到西屋角落的空处站定。 意念一动,随身农场开启。 脚下三平米的地面浮起一层极淡的土黄色光,不刺眼。光里凝出一方土壤,黑褐色,松软,带着深山腐殖层特有的潮气。 陈峰蹲下,从内兜摸出油纸包。 赤灵芝种子。 他拆开油纸,掌心躺着七颗深红色孢子。系统面板弹出提示: 【长白山野生赤灵芝·种子品质:极品】 【随身农场加速:生长周期缩短50%】 【预计成熟周期:45天】 【成熟后预估产出:赤灵芝3株,约120克】 【当前市场参考价:8元/克(出口价12元/克)】 陈峰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百二十克,按国内价算九百六十块。按出口价,一千四百四十。 三平米地,四十五天,顶靠山屯一个劳力干三年。 他把孢子均匀按进土壤,覆上薄土,浇了半碗从空间里存的山泉水。 水渗下去的瞬间,土壤表面浮现极细的白色菌丝,肉眼勉强可见。 系统提示跳了一下:【当前进度:1%】 陈峰盯着菌丝看了十秒。 前世他在山里刨了一辈子土,从没见过这种长法。种子入地不到三分钟就冒菌丝,搁外头说出去得被当成封建迷信。 他关闭农场,土壤和微光一同消失,地面恢复原样。 回到炕上,苏清雪翻了个身,眼睛没睁,手摸索着搭上他胳膊,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又睡死了。 陈峰把她的手塞回被窝,闭眼养神。 四十五天。等灵芝出来,先留一株给岳父续方子,剩下的走外贸部渠道。 —— 天亮了。 灶房传来铁锅磕碰声,夹着极轻的哼歌。 陈峰穿鞋出去,看见苏清雪系着洗了三水的旧围裙,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正往锅里打鸡蛋。左手磕蛋壳,右手端碗接,蛋黄完整滑入沸水,白丝一圈圈散开,不浑不碎。 半年前她连风门都不会开,打个蛋能碎三回。 “看什么?”苏清雪头没回。 “看我媳妇儿。” “看够了去劈柴。” 陈峰没去劈柴,走到她身后,拿拇指蹭掉她鬓角沾的一撮面粉。苏清雪肩膀缩了一下,耳朵尖泛红。 “手拿开。” “面粉。” “……哦。” 笼屉掀开,八个白面馒头,个个开了笑口,大小匀称。陈峰拿起一个掰开,里头蓬松绵密,碱味恰到好处。 他记得一个月前她蒸的馒头,十分坚硬。 “行了,碱放对了。”陈峰学陈秀兰的口气。 苏清雪回头瞪他一眼,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饭桌上,陈峰把蛋黄拨进她碗里,她把蛋白夹回来。希月筷子伸向陈峰碗里的咸鸭蛋,被苏清雪一筷子拦住。“先吃粥。” 希月撇嘴,嘟囔一句:“嫂子比大姐还凶。” 陈秀兰闷头吃饭没搭腔,但嘴角弧度比前些天大了一点。 饭后苏清雪刷碗,陈峰拎起帆布包准备上山。经过她身边时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她围裙口袋。 “又塞糖。” “记账。” “记了。你还欠十五颗。” 陈峰笑了一声出了门。 —— 后山的六月,满眼都是绿。 三个保温猪圈里,七头花背野猪仔膘肥毛亮,最壮的那头公猪仔蹄子刨地刨的咚咚响。陈峰目测了一下体型,八十斤出头,骨架还在长,入秋能破一百五。 按今年生猪收购价每斤三毛八算,七头猪仔合五百六十多块。但花背野猪肉质比家猪紧实一倍,供销社不收这个,得走黑市或者皮货厂的关系户渠道。 孵化房里,第四批飞龙雏鸟刚出壳,十五只,存活了十三只,成活率八成六。羽绒湿漉漉的贴着身子,叽叽喳喳挤成一堆。保温层糊了两遍黄泥加稻草,温度计指在二十四度,波动不超一度半,吕技术员的苏联方案管用。 二十亩黄芪基地,苗高过了膝盖。 陈峰蹲下拔了一株看根,主根很粗,扎入土壤超过一尺,须根密实。他捻碎一小截闻了闻,药味正,没有沤根。 吕技术员上周来查过,说这片黄芪的根系密度是他见过最好的,入秋亩产一百六十斤干货打底,产区全省第一。 二十亩,一百六十斤,三千二百斤干货。 外贸部保价三块五一斤,一万一千二百块。 陈峰站起身,目光扫过五亩防风。苗杆粗壮,叶片肥厚,和黄芪轮作互不争养分。入秋能收四百斤干货,按一块八算,七百二十块。 两项合计,一万一千九百二十。 再加上猪仔五百六、皮货作坊半年产值一千二、飞龙鸟成鸟按市价…… 陈峰没继续算。 他站在坡顶,风从北梁吹过来,松脂气味混着泥土的腥甜。 北梁很安静。 方家走后第五天了,没有吉普车、没有脚印、没有电报。 太安静。 陈峰搓了搓手指,这是前世数钱的老习惯,转身下坡回家。 —— 院子里,苏清雪盘腿坐在炕桌前。 面前摊着三本账本、省农业厅试点批文复印件、外贸部定点基地确认函、以及一张新铺开的大白纸。 白纸上,赵体小楷写着四个字:秋收倒计时。 下方是一条时间轴。 “距黄芪收割还有六十七天。”苏清雪头没抬,“三千二百斤干货,按每斤晾晒两天、翻面三次算,需要至少四百平尺的晾晒场地。咱家院子加打谷场勉强够,但不能下雨。” “烘烤设备呢?” “王胖子上回从县城找的土窑图纸,我算过,砌一座能用,但日处理量只有八十斤干货。三千二百斤要烤四十天,赶不上外贸部十月的船期。至少得两座窑同时开工。” 她翻页。 “麻袋、油纸、封口绳、骡车运费到县城……这些都好办。”笔尖顿了一下,在某个条目上画了个红圈,“唯一的问题在这儿。” 陈峰凑过去看。 红圈里写着五个字:县药材站。 “外贸部给的是产地备案和保价收购资格,但黄芪出口要经省外贸公司统一调配,省外贸公司只对接县药材站。”苏清雪抬头看他,“咱们产量太大,三千多斤一次性涌进县药材站,他们吃不下。必须提前打通收购渠道,签好量和批次,否则黄芪烤出来堆在院子里烂掉。” 陈峰坐下。 县药材站站长姓什么他知道。上回去县城,李云山提过一嘴,老赵,干了十二年,油盐不进,跟谁都不近乎。 “药材站那边,我去跑。” “带上刘三爷的品质鉴定书和外贸部确认函。”苏清雪低头在时间轴上写字,“六月底之前必须谈妥,七月备晾晒场和烘烤窑,八月中旬开始采收。” 她写完搁笔,揉了揉手腕。虎口的旧茧和指腹的笔茧叠在一起。 陈峰拉过她的手翻开看了看,从柜里摸出獾油膏。 “又看。” “记账,獾油膏一指头,支出栏。” 苏清雪没挣手,任他一根根揉手指。 窗外太阳正好,打谷场上几个婶子晒被子说笑。一切都是最寻常的靠山屯午后。 但陈峰揉着她手指的时候,目光落在账本角落苏清雪写的那行小字上。 方家不会忘,方淑芬原话。 旁边用红笔标着一个日期:六月初一。 今天六月初六。 安静了五天。 他收好獾油膏,起身走到窗前。打谷场东头,邮递员老孙的绿色自行车正往村里拐。 老孙进了大队部,待了不到两分钟便出来,没往陈家方向来。 陈峰目送他骑远,转头对苏清雪说:“明天我去县城,先找药材站。” 苏清雪“嗯”了一声,翻开账本新页,工工整整写下。 六月初七,陈峰赴县城。目标:打通秋收最后一环。 入夜,冯大壮从村北巡查回来,脸色有点怪。 “怎么了?” “大队部下午收了一封公函,张全福不在,代理的杨瘸子签收的。”冯大壮挠头,“说是县药材站发的,通知靠山屯辖区今年药材统购指标。”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斤。” 陈峰手里的旱烟杆停在半空。 三千二百斤的产量,两百斤的统购指标。 这不是卡脖子,这是掐脖子。 苏清雪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捏着账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两个字: “来了。” 第233章三千斤黄芪,一斤不收 王胖子骑了六十里山路,屁股在二八大杠上颠的快裂成四瓣,回来时脸色不对。 他没进院子,先扒着门框喘了口粗气,往灶房瞟了一眼。苏清雪正给陈秀兰递剪刀,两人在裁皮货作坊的衬里。 “嫂子……先别听。” 苏清雪手里剪刀没停:“说。”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把从县城药材站打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倒出来。 张站长亲口说的,今年出口配额已满,县站仓库容量吃紧,靠山屯的黄芪不在秋季收购计划内。王胖子追问配额满了为啥隔壁三道沟还能往站里送五味子。张站长翻了个白眼,说五味子和黄芪不是一个品类,别拿外行话套内行。 王胖子不死心,搬出省农业厅试点批文和外贸部定点基地的名头。张站长听完沉默了十来秒,压低嗓子丢了一句:“小伙子,上面打了招呼,我一个站长,吃几两干饭心里有数。” “上面是谁?” “你回去问你们陈组长吧,他比我清楚。” 王胖子讲完,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陈秀兰手里的布片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头抖了一下。 苏清雪放下剪刀,擦了擦手上的线头,进屋。 陈峰正蹲在后院磨猎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嗞嗞声。苏清雪把消息复述了一遍。他手上动作没停,磨完最后一下,拇指试了试刃口,站起来。 “张站长说的上面,你猜是谁?”苏清雪问。 陈峰没答,进屋翻开炕柜暗格,从油纸包最底下抽出一张纸。这是苏清雪半个月前画的关系图,上面圈圈线线密密麻麻,方家那一片已经被红笔划了好几道杠。 他拿炭笔在图上新画了一条线,从方永昌出发,拐了个弯,落在一个新圈上,省供销社。 “后勤部管什么?”陈峰自问自答,“军需物资调拨。棉花、粮食、布匹、药材,走的全是供销系统的渠道。方永昌不用亲自打电话给张站长,他只需要跟省供销社分管药材的副主任吃顿饭,甚至都不用吃饭,让秘书递句话就够了,靠山屯的货先压一压。” 苏清雪接过炭笔,在省供销社和县药材站之间画了条实线,旁注六个字:行政传导,合规合法。 “这就是正师级的打法。”她声音很平,“不碰你的人,不犯一条法,不留一个字的把柄。他只需要让你的三千斤黄芪烂在地里,保价收购就是一张废纸。你进不了京,翻不了身,他儿子被你收拾那些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陈峰坐到炕沿,没说话。 灶房里陈秀兰剁馅的声音传过来,一下一下,沉闷有力。苏清雪翻开账本,翻到五月二十八那页,上面写着一切就绪,只等来客。下面是她算过无数遍的数字:三千二百斤干货,乘以三块五,等于一万一千二百块。 这个数字是他们大半年的命根子。 “方永昌等的就是这个时候。”陈峰开口了,嗓子有点哑,“六月栽苗,九月收货,中间三个月你干着急。等你急了,慌了,跑到县里求人了,他再放出第二刀——比如让人查你承包合同的手续瑕疵,或者给皮货作坊安一个投机倒把的帽子。一刀一刀来,刀刀不见血,但刀刀要命。” 苏清雪盯着账本上的数字,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她翻到炕柜暗格最里面,摸出一张信封。这是苏怀远的字迹,抬头写着外贸部进出口审批司陆同志亲启。信已经寄出去了,但回执存根还在,盖着县委军邮的骑缝章,上面有陆明远的亲笔签收记录。 “县药材站是省供销社管的,方永昌够得着。”苏清雪把回执存根摊在炕桌上,食指点了点陆明远的签名,“但外贸部的出口创汇定点基地,收购权不只在供销系统。部里可以指定收购渠道,甚至可以批专项调拨单,让省外贸公司直接对接产地,绕过县药材站。” 陈峰看着她。 这个半年前连灶都点不着的城里姑娘,账本翻的比他扣扳机还利索。 “陆明远走之前说过一句话。”苏清雪的声音稳下来,“他说定点基地的产出如果在地方渠道遇到阻碍,可以直接向司里报告,部里有专项协调机制。我当时记在账本上了。” 她翻到那页,果然有一行赵体小楷:陆专员口述,定点基地产出受阻可报司协调,六月二十日前有效。 陈峰盯着日期,今天六月初六,还有十四天。 “写信来不及了。”他说。 “不写信。”苏清雪合上账本,“去县里发电报,走李云山的军邮加急线,三天到京城。电报内容我来拟,只说事实——县药材站以配额已满为由拒收定点基地产出,与部级批文相抵触,请司里协调。” 陈峰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在想,方永昌花了二十年爬到正师级,手底下管着几千号人,拐了八道弯才把我的黄芪堵住。结果我媳妇坐在炕头上翻了两页账本,三分钟找到一条路绕过去。” 苏清雪耳朵尖红了,拿账本拍了他胳膊一下:“少贫。电报费八毛一个字,你拟短点。” “你拟。”陈峰站起来,从暗格里取出那封方志远的亲笔信——编号07,四页纸,火漆已拆。他没打开,只是掂了掂分量,又放回去。 “这封信还不到用的时候。”他说,“方永昌现在出的是软刀子,我们也用软的接。他要是换硬的——” 陈峰拍了拍暗格。 苏清雪在账本空白页写下三行字: 第一行:六月初六,方永昌第一刀——掐销路。 第二行:对策——电报外贸部,走部级协调绕过县站。 第三行:待查——张站长口中上面打了招呼,具体经手人是谁? 第三行她画了个问号,又在问号旁边补了四个小字:查清再动。 入夜,陈峰给苏清雪泡脚,揉完脚趾擦干,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她嘴里。 “还欠十四颗。”苏清雪含糊着说。 “回头连本带利还你。” 苏清雪把脚缩进被窝,翻了个身面朝墙,耳朵还是红的。 陈峰没上炕,坐到窗边,从内兜掏出铜牌翻来覆去的摸。 方永昌这一手确实老辣。不是针对他陈峰,是针对整个供销体制的运转规则——你的货再好,价再高,没人收就是零。猎人打到再多的猎物,背不下山也是白搭。 但猎人有一个本事:路被堵了,就翻山。 他望向西屋方向,随身农场里七颗灵芝孢子已经长出白色菌丝,再过三十来天就能收。一百二十克野生赤灵芝,按出口价一千四百多块。这笔钱不走药材站,不走供销社,走哪条道他心里有数。 方永昌掐的住黄芪的脖子,掐不住他陈峰所有的路。 凌晨两点,大黄突然竖起耳朵,朝村东方向叫了一声。陈峰走到院门口,借月光看见土路尽头停着一辆自行车,没有人。车把上挂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口用棉线扎着,棉线上系了半截三五牌烟的锡箔纸。 赵。 陈峰拆开纸袋,里面是一张县药材站的内部调拨单复印件,日期是三天前,签批栏盖着省供销社药材处的章,备注栏写着一行字—— 靠山屯辖区黄芪,暂缓收购,待上级另行通知。 签批人姓名被墨水涂掉了,但涂的不够彻底,借着月光能辨出最后一个字的偏旁,昌。 方永昌。 陈峰把调拨单塞进内兜,抬头看了眼北梁方向。 赵走了,自行车也不见了。 他回屋时苏清雪已经醒了,侧身支着脑袋看他。 “谁?” “送快递的。”陈峰把调拨单拍在炕桌上,“问号可以去掉了。” 苏清雪拿起纸看了三秒,翻开账本,将第三行的问号擦掉,改成两个字—— 方永昌。 她在名字下面划了一道红线,又在红线末端添了一个新词:亲自下场。 第234章省供销社那把刀 苏清雪一夜没睡。 陈峰起床时,炕桌上已经摆着两张写满赵体小楷的信纸,墨迹干透,折痕利落。 她靠着被垛,钢笔搁在膝上,左手食指侧面多了一道新墨痕。 “给陆明远的。”她把信推过来,“保价收购批文编号、产量预估、县药材站调拨单复印件,全附上了。最后一段写的是,外贸部定点基地的药材被县级站点以配额为由拒收,请问定点二字算不算数。” 陈峰拿起来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那句话上。 不卑不亢,暗藏锋芒。 “狠。”他评价。 苏清雪接过他递来的馒头咬了一口,含糊道:“不狠进不了外贸部的门。信封上写加急,走军邮,五天到京城。” 陈峰从炕柜暗格取出赵留下的调拨单复印件,和信件一起装进牛皮纸信封。赵抹掉的签批人名字虽然看不全,但那个昌字偏旁清清楚楚,不够当证据,但够让陆明远心里有数。 “我去县城找李云山,顺道把信发了。” 苏清雪替他扣好领扣,往棉袄暗兜塞了两个煮鸡蛋和一包炒花生。 “回来的路绕一下,找周秉义。”她翻开账本指着一行字,“他上月来拿紫貂大衣时说过,省城那边药材生意他有熟人,当时没接话,现在该接了。” 陈峰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把每一句话都记着,该用的时一个字都不浪费。 “知道了,陈家账房。” 苏清雪拿馒头砸他后背。 --- 县委大院,李云山办公室。 茶是新沏的,李云山却没喝,两手交叉搁在桌上,听陈峰说完县药材站的事,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我说句你不爱听的。”李云山开口,“县药材站张站长那个人我了解,胆小,上头不发话他不敢卡你。” “我知道,上头发话了。” 李云山从抽屉翻出一份文件,推到陈峰面前。 “上月省供销社人事调整,分管药材收购的副主任换了人,姓孟,叫孟祥林。此人履历干净,六三年部队转业,原单位是沈阳军区后勤部。” 陈峰皱眉。 沈阳军区后勤部,和京城军区后勤部虽然不是一个系统,但后勤口子的人脉是通的。方永昌在后勤系统干了二十多年,想找个听话的人塞进省供销社,不用动用多大关系,一顿酒一句话的事。 “张站长接的不是方永昌的电话。”李云山敲了敲那份文件,“他接的是孟祥林的电话,省供销社分管副主任的电话,合规合法,连传话都不算,就是正常的业务调度,配额已满,暂缓收购。八个字,滴水不漏。” 陈峰靠回椅背。 方志远的手段直接,伪造举报信、派民兵围村、收买何三姑挖地基,粗糙,容易留把柄。 方永昌的手段阴险,不见血不留痕,把人困死在合规流程里。 县药材站不收你的货,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上面说配额满了。你去告,告谁?省供销社副主任正常行使业务调度权,一个猎户有什么资格质疑? “县委管得了省供销社的人事吗?”陈峰问。 李云山摇头:“管不了。省管干部,我够不着。” 陈峰站起来,把信封拍在桌上:“这封走军邮加急,外贸部陆明远收。” 李云山接过信封掂了掂,抬头看他:“你打算绕过县药材站?” “县站走不通就不走。三千二百斤黄芪,外贸部定点基地产的货,我不信全中国就张站长一个人能收。” 李云山在信封骑缝处盖了县委公章,递给通信员,叮嘱加急。 “陈峰,我再多一句嘴。”他压低声音,“孟祥林这个人不是方永昌的嫡系,是被人情架上去的。人情这东西有保质期,帮一回可以,帮十回就是欠债。方永昌用一次人情卡你一季收购,但他不可能年年用,前提是你撑过这一季。” 陈峰把军帽往下压了压:“撑得过。” --- 出县城往东四十里,周秉义的皮货收购点设在松花江边一个旧货栈里。 陈峰到的时候,周秉义正在验一批狐皮,柜台上摊着六张成色不一的红狐皮。他一张张翻过来检查底绒密度,手法比半年前熟练了不止一个档次。 “哟,陈哥,稀客。”周秉义放下狐皮迎上来,目光扫过陈峰的脸色,收了笑,“出事了?” 陈峰坐下,接过周秉义倒的茶,开门见山。 “黄芪,三千二百斤,县药材站不收。” 周秉义茶杯端在半空,没放下也没喝。 “谁卡的?” “省供销社。” 周秉义吸了口凉气,把茶杯搁回桌上。他在省城混了两年,知道省供销社分管药材的副主任是什么分量,全省药材统购统销的调度权捏在那个位子上,下面县站不过是执行。 “你找我,是想走省城的路子?” “你在省城有药材方面的关系吗?” 周秉义想了想:“皮货和药材不是一条道,但省外贸出口公司我去过两回,采购科有个姓刘的科员,上次收紫貂皮大衣的时候打过交道。不过……” 他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 “省外贸出口公司的门槛你知道多高?没有介绍信,门卫都不让你进传达室。就算进去了,采购科只认计划内指标,你一个村办互助组,没有省供销社的调拨单,人家凭什么收你的货?” 陈峰从内兜摸出外贸部定点基地确认函的复印件,拍在桌上。 周秉义低头看了两遍,抬起头时眼神变了。 “外贸部的章?你……陈哥,你这是走的哪条道?” “正道。”陈峰把复印件收回去,“你帮我探一件事。省外贸出口公司采购科,除了计划内指标,有没有特批通道?比如出口创汇定点基地的产品,能不能跳过省供销社直接对接?” 周秉义拍了下大腿:“这个我得问,给我三天。” 陈峰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两张紫貂皮搭在柜台上。 “上回你说领导加了三件的单子,这两张够做一件半。剩下的料子我回去让秀兰赶工。货款先欠着,等黄芪出了再结。” 周秉义摸着紫貂皮的底绒,眼睛放光,嘴上没含糊:“三天之内给你回话,省外贸那边我亲自跑一趟。” 陈峰走到门口,回头扔了句:“探路的时候,顺便打听一下省供销社新上任的孟祥林副主任什么来路,什么脾气,跟后勤系统的人走的多近。” 周秉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他听出来了,陈峰不光在找路,还在摸对手的底牌。 --- 傍晚回到靠山屯,苏清雪在院门口等着。 她接过帆布包,确认鸡蛋壳和花生壳都在,才松了口气。 灶房里,铁锅炖着酸菜粉条,散发肉香。陈峰坐下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苏清雪听完,没急着开口。她翻开账本,在关系图上画了一条新线。 方永昌指向孟祥林,再指向县药材站张站长。 她在孟祥林旁边标注:转业军人,后勤口,人情债。 “三条路。”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外贸部陆明远,信五天到京,回函最快十天,来得及但不宽裕。第二,周秉义省外贸出口公司,三天回话,能走通就是另一条管子。第三……” 她停下笔,看着陈峰。 “孟祥林帮方永昌是还人情,人情有底的。如果外贸部发函要求省供销社配合定点基地收购,孟祥林是听方永昌的还是听部委的?” 陈峰嚼着馒头,没回答。 苏清雪自己给了答案:“他会听部委的。转业干部最怕的不是老战友翻脸,是上级单位查他。” 她在账本空白处写下四个字,围魏救赵。 信不是写给陆明远一个人看的。陆明远把情况往上一报,外贸部给省供销社发一纸协调函,孟祥林就得掂量,帮方永昌卡一个部级定点基地的货,值不值得把自己搭进去。 “聪明。”陈峰剥了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她嘴里。 苏清雪含着糖含糊道:“还欠十四颗。” 入夜,陈峰在西屋查看随身农场。七颗灵芝孢子菌丝已经铺满基质,白绒绒一片,长势比预期快。他算了算日子,还有二十五天成熟。一百二十克极品赤灵芝,按出口价一千四百多块。 这是第四条路。 最暗的一条,也是最硬的一条。 他关好门,回到正屋。苏清雪已经睡了,手里还攥着钢笔,账本翻开在关系图那页。 孟祥林三个字旁边,她用红笔多加了一行极小的批注。 此人七月来靠山屯检查统购,必须在那之前把外贸部的函拿到手。 陈峰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七月。 他把钢笔从她手里抽出来盖好帽,掖了掖被角。 冯大壮敲窗,压低嗓门:“头儿,公社钱主任刚派人传话。省供销社后天派人来县里巡查药材统购工作,带队的就是孟祥林,点名要看靠山屯的基地。” 陈峰站在窗前,手指慢慢摩挲铜牌边缘。 方永昌的手段,比他想的收的更快。 第235章查上门了 六月初五,天还没透亮,苏清雪已经在灶房和面。 揉了四十下,面团三光——手光、面光、盆光。半年前连风门都不会开的城里姑娘,如今蒸馒头动作十分熟练。 陈峰进灶房从背后拢了一把,苏清雪拿沾面粉的手拍他胳膊,嘴上骂手脏,人没躲。 饭桌上照例你推蛋黄我塞蛋白,希月嫌腻歪捂眼睛。 陈峰吃完饭背枪出门,今天要跟冯大壮去后山查看土窑选址。三千二百斤黄芪入秋要烘,两座窑的位置得提前定下来。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作坊方向——陈秀兰已经开了门,四台缝纫机踩的哒哒响。 上午九点半,两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从村东土路拐进靠山屯。 前面那辆车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公文包夹在车后座;后面那辆是个矮胖子,脖子上挂着哨子,腰间别了个搪瓷缸子。 两人径直骑到皮货作坊门口停车。 瘦高个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介绍信,盖着县工商所的红章,递给门口正晾皮子的胖子娘。 “同志,我们是县工商所的,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这个加工点存在无照经营、产品质量不合格的问题,今天来做个检查。” 胖子娘没接,扭头就往作坊里跑。 陈秀兰正带四个帮工婶子赶制第三件紫貂皮大衣,针线活做到袖口收边,听见工商所三个字,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血珠子冒出来她都没觉着疼。 她站起来,两条腿抖的站不稳,扶着缝纫机台面才没倒。 在李二狗家那十年,村干部上门查计划生育,公社来人查工分,每一回都是冲着她来的。查完了没事,李二狗照样甩她一巴掌——“叫你丢人。” 那种恐惧刻在骨头里,洗不掉。 苏清雪从后院走过来。 旧棉袄袖口卷着,指缝还沾着泥——刚从药材基地间苗回来,鞋帮子上糊着黄泥,虎口上的锄头茧清晰可见。 她看了陈秀兰一眼,什么都没说,接过介绍信翻到背面看了三秒,还给瘦高个。 “进来坐,倒水。” 瘦高个没料到一个满身泥巴的年轻女人能这么稳当,愣了一下才跟着进了作坊。 苏清雪搬了两把条凳放在八仙桌旁,又从炕柜侧面的帆布袋里抽出三份文件,动作十分干脆利索。 第一份,公社党委盖红章的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批文,钱玉成亲笔签字。 第二份,红星皮货厂代加工合同,甲方盖厂公章,乙方陈峰签字按手印,合同编号、代加工品类、验收标准一目了然。 第三份,省农业厅自力更生模范村试点确认函,孙处长签字盖章,函件编号与备案相符。 三份文件在八仙桌上一字排开。 “介绍信我看了,县工商所张所章、刘干事。”苏清雪声音不大,清清楚楚,“麻烦二位先看材料。” 瘦高个翻了翻批文,脸上表情还算镇定。矮胖子伸脖子瞅了一眼省农业厅的红头文件,手指缩了回去。 两人翻了十分钟,从缝纫机台数到工人花名册,从代加工合同条款到成品验收标准,没找到一个硬伤。 苏清雪坐在一旁不催不急,翻开随身的巴掌大账本,逐页等。 “这个……”瘦高个拿起一张半成品的貂皮领子,翻了翻毛色,“你们的原料,这些野生皮毛,有没有林业部门的采伐许可?或者狩猎许可的存档?” “猎户持枪证就是合法来源证明。”苏清雪答的快。 “持枪证只能证明你有资格打猎,不能证明这批皮子是从哪座山、哪个月、打了几只——” “合同第四条。”苏清雪翻开代加工合同,指尖点在一行铅字上,“原料由乙方自行采集,甲方验收合格即为有效来源。红星皮货厂是县里军需特供单位,验收章就是来源章。” 瘦高个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他低头在检查记录上写了两行字,合上本子塞进公文包。矮胖子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 “写的什么?”苏清雪问。 瘦高个脚步顿了一下:“部分原料缺乏合法来源证明,建议补办林业部门狩猎许可存档。” “建议?” “对,建议。” 苏清雪没拦人。两辆自行车骑出村口消失在土路拐弯处,她才转头看向陈秀兰。 大姐站在缝纫机后面,手攥着那块扎了血的布头,一动没动。 “大姐。” 陈秀兰抬头,眼眶红了。 苏清雪走过去拉开她的手,用纱布缠好扎伤的手指,声音很轻:“他们查不到东西的,所有批文我都备了三份,一份在炕柜,一份在县委,一份在刘卫国厂长那儿。” 陈秀兰吸了下鼻子,说不出话。四个帮工婶子面面相觑。 苏清雪把针线递回她手里:“大姐,这件大衣你领头做的,比我做什么都强。继续缝。” 陈秀兰攥住针线,手还在抖,但坐下来了。 --- 下午三点,陈峰从后山回来。 苏清雪把经过一字不差的复述完,最后把检查记录上那行字念给他听——“部分原料缺乏合法来源证明,建议补办林业部门狩猎许可存档。” 陈峰蹲在院子里没说话,手指搓了三下——前世数钱的习惯。 群众举报。 跟知青办那回一样,跟孙德明那回一样,换了皮不换馅。 但这回扎的位置不一样。 药材站卡黄芪收购,卡的是销路。工商所查皮货作坊,查的不是作坊本身——原料来源证明这五个字才是最致命的关键。 持枪证管打猎,林业许可管采集。两个部门管两条线。方永昌不需要吊销持枪证,他只要让省林业厅下一纸通知——规范野生动物皮毛采集许可管理,皮货作坊就断了原料。 合规的,挑不出毛病的,跟药材站那招一模一样。 “先清点库存。”陈峰站起来,“作坊里现在有多少张皮子?” 苏清雪翻账本:“紫貂皮三张,狐皮七张,獾皮四张,兔皮若干。紫貂皮两张已裁入大衣,剩一张完整。狐皮够再做两条围脖。” “刘卫国那边呢?” “上月送去一批,验收入库,军需特供批文单独建了档。” “打电话给刘卫国,让他把军需特供批文复印一份存我们这儿。另外把所有成品的验收单拉一份清单出来,盖厂里章。” 苏清雪已经在记了。 陈峰走到窗前望向北面。 药材线卡住了,皮货线也在收口。方永昌不碰人,只卡政策,一刀一刀全切在命脉上。这不是方志远那种上门叫嚣的路数,这是正师级坐在京城办公室里调动三个省级部门的手段。 他算了一笔账。 黄芪被拒收,一万一千二百块悬着。皮货作坊若断原料,月产值掉到零。手里现金五百九十一块二毛,还要付帮工工钱、买红砖、垒土窑。 灵芝还有二十天才成熟。 外贸部的回信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方永昌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对付他的手段。 陈峰转身,看见苏清雪已经把支出栏算完了——如果皮货和黄芪同时断流,现金撑不过两个月。 她抬头看他,没问怎么办,只说了一句:“刘卫国那儿我明天亲自跑一趟。” 入夜,冯大壮送来消息。 公社钱玉成的秘书小何说,省供销社孟祥林后天到,同行名单里除了供销系统的人,还加了一个——省林业厅资源处的干事。 苏清雪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在账本关系图上从方永昌拉出第三条线,指向省林业厅,末端画了一把刀的形状,旁边两个字—— 封山。 第236章还完了 子时,陈峰掀开西屋炕角的旧毡子,摸到随身农场入口。 三平米的空间里,七颗赤灵芝孢子已长成拳头大的菌盖,边缘泛着琥珀色的油光,菌丝铺满整块腐殖土,根系扎的又密又深。系统面板绿字跳动: 【赤灵芝x7|生长进度52%|预计22天后成熟|预估干品产出:120克】 一百二十克。 陈峰蹲下来,拇指蹭了一下菌盖边缘,手指尖沾上一层孢子粉。按外贸部给日本的报价,野生长白山赤灵芝干品每克十二块,一百二十克就是一千四百四十块——顶他三个月黄芪产值。 但这东西不能凭空冒出来。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老龙口深处的地形。原始针叶林,常年湿雾,腐殖层两尺厚,倒木遍地——那地方确实能长灵芝,只是谁也没往那么深走过。到时候他背枪进山,在倒木上做几个刀痕,再把灵芝采回来,谁也挑不出毛病。 合上空间入口,重新压好毡子。 外屋传来极轻的呼吸声,苏清雪侧躺着,手搭在账本上没松开。煤油灯芯烧到底了,一豆火苗在她眉骨上晃。 陈峰拧灭灯。 黑暗中大黄突然抬头,前腿绷直,鼻子朝院门方向抽了两下。 不是风。 陈峰摸到枕下军刺,赤脚踩上地面,绕过睡熟的希月,无声拉开门闩。 月光打在院墙上,白的发冷。院门外的土路空荡荡的,但地面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四十码,窄脚,布底鞋,步距均匀,从村东方向过来,停在院门口不到两米处,然后折向打谷场。 赵。 陈峰没犹豫,抄起门后的猎枪跟了上去。 脚印一路延伸到打谷场碾盘旁,在那儿画了个弧度折向南。陈峰加快脚步,绕过碾盘时,看见了那个人。 赵蹲在石碾子的阴影里,背靠磨盘,左手垂在膝盖上。月光照出他的脸——比上回瘦了一圈,颧骨撑起皮肉,眼窝深陷。左手无名指和小指的断根处缠着一层脏纱布,纱布边缘洇出暗褐色。 他受了伤,而且不轻。 陈峰站在五步外,枪口朝地。 两人对视。 “最后一回。”赵先开口,声音哑的厉害。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片,搁在碾盘台面上,用半截砖头压住。 “方永昌上礼拜飞了趟沈阳。” 陈峰没接话。 赵继续说:“不是为北梁。北梁的事他已经不敢明着碰了,钟老头那通电话还压在他脑袋上。他去沈阳军区后勤部,借审计权。” “审什么?” “你那个军属互助生产小组。”赵抬起右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军需特供单位的账目,军区系统有权查。审计一启动,作坊停产,账目冻结,外贸部那个定点基地的批文——暂缓执行。” 陈峰的手指在枪托上慢慢收紧。 军区审计。 方永昌不卡药材站了,不派人挖地基了,不搞举报信了。他直接从最上面往下压——用制度杀人。 审计一来,不需要查出问题,光正在审计四个字往那一摆,外贸部不敢接他的货,红星皮货厂不敢来拉皮子,连公社都得先把批文挂起来等结果。 秋收前三个月,够他活活憋死。 赵看着陈峰的表情,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他从碾盘上撑起身子,动作比上次见面慢了不止一拍。 “纸上写了他找的是沈阳军区后勤部哪个处,什么时候批。”赵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你自己看。” “你为什么帮我?” 赵已经转过身了。他停了两秒,没回头。 “你爹当年在北梁蹲了一个冬天,追我追了六十里地。” 陈峰的呼吸顿住了。 “三九天,零下四十度,他端着那把五六式从山脊追到沟底,枪口对着我后脑勺。”赵的声音很平,语气毫无波澜,“我手里攥着补给站的地图,他只要扣一下扳机就能拿走。” 月光把赵的影子拉的很长。 “你爹收了枪,让我滚。”赵抬起断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晃了晃,“这两根是我自己砍的,算认栽。地图我烧了一半,留了一半埋在白桦林下面。” 白桦林下的铁盒。 那半张军用地图。 赵头也不回的往村东走,布底鞋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几乎没有声响。 “还完了。” 三个字飘在夜风里。 陈峰站在碾盘旁,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被黑暗吞进去,直到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才移开视线。 他拿起碾盘上的纸片。 一张烟盒纸,三五牌锡箔,左手歪扭字迹——沈阳军区后勤部审计处,处长姓马,方永昌六月初二提交审查申请,流程最快二十天批复。 二十天。 灵芝二十二天成熟。 两条线几乎同时到头。 陈峰折好纸片塞进内兜,转身往家走。 推门进屋时,苏清雪已经坐在炕沿上了。煤油灯重新点亮,她披着旧棉袄,头发散着,账本摊在膝盖上,笔已经拧开了。 “赵。”陈峰把烟盒纸递给她。 苏清雪接过来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迹。她抬头:“最后一回?” “最后一回。他说他爹——”陈峰顿了一下,“他说我爹当年放过他一命。” 苏清雪没追问细节。她低头在关系图赵字上画了一个封闭的圈,旁注三个字:线已断。 然后她在方永昌节点旁写下沈阳军区审计处——二十天,笔尖悬停。 “他为什么飞沈阳?”苏清雪忽然问。 “借审计权。” “京城军区后勤部自己没有审计权?” 陈峰一愣。 苏清雪合上笔帽,食指点在关系图上钟首长那个节点:“钟首长那通电话打的是方永昌。方永昌是京城军区后勤部副部长,正师级。他在自己的系统里动手,钟首长一个电话就能按住。所以他不敢用京城军区的人,绕到沈阳去借。” 她抬起眼睛看陈峰。 “他绕路,说明钟首长的手还压在他头上。他不敢在自家地盘动,只能偷偷到外面借刀。” 陈峰慢慢坐下来。 苏清雪在烟盒纸背面写了两行字: **绕路=心虚。心虚=钟首长还管用。** “方永昌正师级,但他正师级的权力只在京城军区值钱。出了京城军区,他就是一个打电话求人帮忙的外人。沈阳那个马处长帮他,是卖面子,不是执行命令。” 她把笔搁下。 “卖面子的事,经不起查。” 陈峰攥着铜牌的手松开了。 窗外,东方天际线刚泛出一丝灰白。大黄趴在门槛上,耳朵朝村东竖着——赵的脚步声早已消失,但它仍在听。 苏清雪在账本当天那一页的最后写下一行赵体小楷: 六月初五。赵线终结。方永昌绕路沈阳——软肋已现。二十天,够用。 陈峰看着那行字,从内兜摸出赵留下的最后一张烟盒纸,和铜牌、大白兔奶糖纸、平安绣片一起按进贴身口袋。 村东方向传来第一声鸡叫。 苏清雪起身去灶房生火。锅底柴火噼啪响的时候,陈峰听见她在灶台前自言自语记账—— “支出:一条命的人情。收入:二十天的活路。盈亏……” 她顿了一下。 “不好算。” 陈峰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的搓了两下——数钱的老习惯。 二十天。 灵芝二十二天。 方永昌的审计批文二十天。 差两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西屋炕角旧毡子的方向,想起系统面板上那行绿字。 如果灵芝提前两天成熟,一切来得及。如果来不及—— 灶房里苏清雪喊了一声:“锅里留了你的饭。” 陈峰应了一声,转身进西屋,掀开毡子,往农场土壤里浇了第二遍山泉水。 菌丝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的快了一分。 第237章二十天 六月初六,天没亮,陈峰在院里劈柴,一斧下去,碗口粗的松木劈成四瓣。劈到第七根时,齐老蔫的枣红马在院门外打了个响鼻。 齐老蔫没进院,站在门槛外,手里攥着一把黄芪叶子。 “你基地里的芪苗,不对。” 陈峰接过叶子。叶缘发黄,叶脉紫红,底部已经开始木质化——这是黄芪进入收割期的征兆,正常应该在八月中旬出现。 “连着五天高温,后山向阳坡地温比阴坡高六七度,催熟了。”齐老蔫吐掉嘴里的旱烟屑,“我种了二十年药,这茬芪再不收,根就老了,药性掉一半。” 陈峰攥着那把叶子,脑子里只有一个数——二十天。 赵留下的情报写得清楚:方永昌的审计申请走沈阳军区后勤部审计处马处长那条线,最快二十天批复。 黄芪二十天能收。 审计令二十天能到。 谁快谁赢。 半小时后,冯大壮、王胖子、齐老蔫围坐在陈家堂屋八仙桌前。苏清雪端出四碗棒子面粥和一碟咸萝卜,没多话,在炕桌上铺开账本,笔搁在手边。 陈峰开口:“提前收割,分三班倒,日夜不停,二十天把三千二百斤黄芪从地里刨出来,晒干,入库。” 冯大壮搓了搓后脑勺:“二十亩地,三班倒也得十五六个人——” “全村帮工全上。”陈峰打断他,“散工费翻倍,管饭,顿顿有肉。” 王胖子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顿顿有肉?那得多少……” “肉的事我解决。”陈峰拍了一下桌面,这个动作他从来只拍一下,“你去通知帮工,明天开镰。” 齐老蔫吸了口旱烟:“催熟的芪根水分大,晒干得四五天,赶上阴天还得翻倍。” “不靠天。”陈峰看向苏清雪,“建土窑烘烤,你算过材料了吧。” 苏清雪翻开账本,念数:“红砖六百块,县城砖厂赊账可拿,月底结清;黏土就地取材不花钱;铁皮烟囱用猪圈剩的边角料焊,请杨瘸子干一天,工钱两块;柴火后山有的是。两座土窑同时开工,三天砌好。” 她顿了顿,笔尖点在账本空白处:“但账的问题比窑难。” 屋里安静下来。 冯大壮和王胖子对视一眼,齐老蔫嘴里旱烟灭了都没察觉。 苏清雪没看任何人,盯着账本开口:“审计查的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的公账。方永昌走的是军区系统,审计权限只能管军属互助小组名下的资产和收支。管不了社员个人自留地的产出。” 陈峰靠在门框上,没打断。 苏清雪继续:“二十亩黄芪基地,十五亩在军属互助小组承包范围内,五亩套种防风是后加的,登记在陈峰个人自留地名下。我现在把账拆成两套——” 她翻开新页,赵体小楷落笔极快。 “第一套,对公账。军属互助生产小组名下的十五亩黄芪,工分、帮工工钱、建材、运输,每一笔走公社批文范围,干干净净,审计来了随便翻。” “第二套,家底账。金条、铜牌、空间里的东西、灵芝——一个字不落纸,锁死在我脑子里。” 王胖子张了张嘴,没敢问什么叫“空间里的东西”。 苏清雪没给他机会:“关键在第三步。” 她在账本上画了条红线。 “黄芪收上来以后,十五亩的产出走公账,审计爱查就查;五亩自留地的产出走私人交易,军区审计处没有权限动社员个人财产。外贸部保价收购认的是产地和品质检测报告,不认账目归属——陆明远那边只要认靠山屯出的货,挂哪本账不影响出口。” 陈峰盯着那条红线看了三秒。 “十五亩公账产出多少?” “两千四百斤,按保价三块五,八千四百块。” “五亩自留地呢?” “八百斤,两千八百块。公账经得起查,私账他们够不着。两头加起来,一万一千二百。” 齐老蔫旱烟重新点上,深吸一口:“你媳妇这脑子,比我打了二十年的套子都绕。” 陈峰没接话,走到苏清雪身后,拇指在她后颈轻轻按了一下。 苏清雪耳根红了,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她低头把墨点圈起来,旁边标注——“陈峰欠奶糖:十五颗。” 散会后,陈峰换上旧棉袄,从炕柜底摸出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十发子弹压好弹仓。提前收割需要大量人力,人多就得管饭,管饭就得有肉。 他带大黄钻进老龙口南坡。 猎人进山不说话。大黄前腿旧疤绷紧,鼻翼翕动,耳朵竖成两根天线。 系统【顶级狩猎直觉】激活,视野里浮出三组光标——两黄一红。黄色是野兔,懒得理。红色光标在东南方三百米的灌木丛后,体型硕大,移动缓慢。 獐子。 陈峰绕到下风口,压低身形穿过两丛刺五加。獐子在溪边饮水,公的,体重目测过百斤,毛色油亮。 他没用瞄准镜。 五六式举起,搓了搓手指——前世数钱的老习惯。 “砰。” 獐子栽倒,一枪命中颈动脉,皮毛完好。 大黄冲出去叼住猎物后腿,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 系统面板弹出提示—— 【成功狩猎稀有猎物:成年雄性獐子(107斤)。触发“年代盲盒”x1。】 【开启中……】 【恭喜获得:手摇式脱粒机工程图纸(1949年苏联农机所设计,含改装说明)x1。】 陈峰展开图纸,泛黄的硫酸纸上绘着一台结构简单的手摇脱粒机,旁边有人用铅笔加注了中文改装说明——滚筒间距调至三毫米可用于药材脱壳。 黄芪晒干后需要搓壳去皮,纯靠人工三个女人搓一天才出五十斤。这台机器改装后,一天能脱三百斤。 省三天工时。 二十天变十七天。 他把图纸叠好塞进棉袄内兜,扛着獐子往回走。路过白桦林时,大黄在一棵新栽的白桦苗前停下,嗅了嗅,没有警觉——树根周围的四十码窄脚印已经被雨水冲淡了,赵走了。 回到家,苏清雪坐在炕桌前,面前摊着两本账——公账和家底账已经拆完。 陈峰把脱粒机图纸递给她。 苏清雪看了三十秒,抬头:“改装后脱壳效率提升六倍,省三天。” “嗯。” 她在账本支出栏写下“脱粒机改装——铁件找杨瘸子,木件自己做,预估成本四块二”,收入栏对应位置写了八个字: “三天工时。无价。” 入夜,陈峰给苏清雪泡脚。她脚底的锄头老茧又厚了一层,他一根根揉她脚趾,苏清雪低头翻账本,嘴里含着他剥的大白兔奶糖。 “审计令最快二十天到。”她含糊地说。 “嗯。” “黄芪二十天能收完。” “能。” “灵芝二十二天成熟。” 陈峰揉脚趾的手顿了一下。 苏清雪抬眼看他,糖纸在指尖转了一圈:“差两天。” 灶房灯灭后,陈峰独自蹲在院墙根。他从内兜摸出铜牌和叠好的图纸,又摸到一张被体温捂软的纸条——苏清雪白天塞的,上面写着: “倒计时第一天。别怕,锅里有饭。” 他把纸条折好,和铜牌放在一起。 院墙外,冯大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峰哥,公社来电话了。” “谁打的?” “县里。张站长。说省供销社孟祥林改了主意,后天不来巡查了——”冯大壮喘了口气,“改成明天。” 陈峰站起来,棉袄兜里的铜牌磕在墙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二十天,缩成了十九天。 第238章 她自己办的 六月初六,寅时三刻,天还黑透。 陈峰蹲在灶台前往炉膛里塞松柴,火苗蹿上来的时候,苏清雪已经把八个馒头上了笼屉,动作利索,没洒一滴水。 “几点了?” “三点四十。” 苏清雪又打了十二个荷包蛋,分三碗码好。一碗自家人,一碗冯大壮和王胖子的,第三碗留给头一批上山的帮工。 陈峰咬着贴饼子往外走,苏清雪追出来塞了条毛巾和一壶凉白开,顺手把他衣领上粘的草屑弹掉。 “别逞能。” “二十亩地,十九天,我算过了,一天不能少于一亩半。” “我说的是你别一个人扛六捆。” 陈峰没应声,脚步已经拐上了后山坡。 四点整,打谷场的铜锣敲了三响。 整个靠山屯沸腾了,前后不到半炷香工夫,三十七个壮劳力、二十一个妇女、六个能弯腰的老头集齐在药材基地田埂上。冯大壮举着火把分工:男人下垄刨根,四人一组,一人挥镐、一人松土、两人抖根抻须;女人在晒场铺苇席,鲜根按粗细分三等码放;老头坐板凳上分拣,摘叶剪须去泥。 天色发灰时第一锄头落下去,黄芪主根被完整刨出来,须根挂着黑褐色腐殖土,拇指粗,一拃半长,掰开断面黄白分明,豆腥味冲鼻。 胖子娘掂了掂:“这一棵顶去年供销社的两棵。” 吕技术员蹲在垄头量根径,拿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个数,抬头喊:“亩产鲜根四百斤以上,折干货一百六十斤打底!” 田埂上一阵骚动。二十亩,一百六十斤一亩,三千二百斤干货。按外贸部保价三块五,一万一千二百块。 杨瘸子烟锅子掉地上都没捡,嘴里反复念叨一万一千二百,舌头打结。 陈峰没停手。 体魄强化的效果在这种纯体力活上显得格外直观。别人四人一组刨一垄,他一个人扛镐从南头刨到北头,六捆鲜根往肩上一搭,四十步走到晒场,折回来接着刨。帮工们起初看愣了,后来被激起了劲头,吆喝声此起彼伏。 日头升到树梢,第一垄清完,第二垄清完,第三垄的镐头落的更快。 苏清雪站在晒场边上,嗓子已经哑了。 她手里攥着账本,逐垄登记鲜根重量,第一垄四百一十二斤,第二垄三百九十八斤,第三垄四百二十一斤。每报一个数,旁边二婶拿粉笔往木板上记一道。 胖子娘塞了个水壶过来,苏清雪灌了一口又蹲回去,铅笔尖舔了又舔,数写的丝毫不差。 太阳偏西的时候,七亩地刨完了。 鲜根在苇席上铺了三排,二十多米长,金灿灿一片。陈峰走过来,裤腿上全是泥,额头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苏清雪递毛巾,他接过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七亩,鲜根两千八百六十斤。折干货……” “一千一百四十四斤。”苏清雪不用算。 陈峰咧嘴笑了。按这个速度,三天就能收完一半,十天之内二十亩全部清场,剩九天建窑烘干。来得及。 同一天下午,皮货作坊出了事。 县工商所打电话到公社,通知三天后复查靠山屯皮货加工点,要求补齐原料来源证明、狩猎许可存档及纳税凭证。 电话是陈秀兰接的。 她站在公社办公室走廊里,手捏着话筒,指骨攥的发紧。半年前她听见工商所三个字就腿软,在李二狗家被揉搓了十年,别说跟干部说话,连抬头看人的胆子都没有。 话筒搁回去,她站了三秒钟。 然后转身走进里屋,从苏清雪提前备好的牛皮纸袋里抽出公社批文、红星皮货厂代加工合同、省农业厅试点确认函复印件,一份一份对着清单核实。 批文在,合同在,确认函在。 缺一份生产资质补充说明,需要公社盖红章。 陈秀兰把纸袋夹在腋下,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钱玉成办公室。 钱玉成正在喝茶。 “陈秀兰?找我什么事?” “钱主任,作坊被县里盯上了,我来补一份生产资质说明,请您过目盖章。” 钱玉成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半年前这个女人连说话都哆嗦,今天腰杆是直的。 他翻了翻文件,没挑出毛病,拿起桌上的红印泥盒子。 “你弟弟知道不?” “他在山上收黄芪,我自己来办的。” 章落上去,红漆圆印端端正正。 陈秀兰把文件捋平收好,谢了一声出门。走到公社大院门口的时候腿才开始发软,扶着门框缓了缓,骑上二八大杠往村里蹬。 六点半到家。 作坊里林婉秋还在踩缝纫机,四个帮工婶子在裁皮料。陈秀兰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文件按顺序摊开。 苏清雪从晒场回来,裤腿上的泥还没干,看见桌面上多了一张盖着红章的生产资质说明,愣了。 “嫂子,这回我自己办的。” 陈秀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有点颤,但眼睛是亮的。 苏清雪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半年前她第一次见陈秀兰,那个缩在墙角、胳膊上青紫交叠、连看人都不敢的女人。 她走上去,握住陈秀兰的手,攥了一下。 “大姐办的好。” 陈秀兰低头笑了,眼眶红了一圈,拿袖口飞快的蹭了一下。 晚饭是猪油渣炒白菜、贴饼子、咸鸭蛋、獐子肉炖萝卜。 陈峰坐下来才听苏清雪说了工商所的事。他嚼着饼子没吭声,目光从苏清雪脸上挪到陈秀兰身上,又挪回来。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切了一块带皮五花肉,放进大姐碗里。 陈秀兰低着头扒饭,肩膀抖了一下。 希月偷偷拽了拽妞妞袖子,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吃完了饭。 饭后苏清雪洗碗,陈峰蹲在她旁边递碗,顺带把她磨破的手指重新缠了纱布。 “大姐今天那一趟,比我扛六捆黄芪难。” 苏清雪低声说。 陈峰点头,没接话。有些东西不用说。 入夜,刘卫国派人从县城带了口信。 “军需特供批文保护期还有八个月,工商所查不动你们代加工点。但是……” 送信的是皮货厂保卫科老赵,五十来岁,说话不绕弯子。 “方家如果走省林业厅,以保护野生动物资源名义收紧皮毛政策,军需特供也挡不住。政策性调整高于单位批文,厂长让我把原话带到。” 陈峰点了支旱烟,没说话。 送走老赵,苏清雪翻开账本,在进京待办事项下面添了一条:省林业厅政策口子需部级以上协调。 她数了数那页纸上已有的条目,外贸部挂牌后续维护、方永昌审计令应对、苏怀远座谈会二期安排、铜牌与楚老头关系深化,加上今天这条,五项。 “秋收后进京,事情不少。” 陈峰把烟头踩灭,目光落在窗外北梁方向。 “先把这三千二百斤黄芪变成钱。手里有钱,进京说话才硬。” 苏清雪在账本扉页陈家主母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六月初六。第一天,七亩。剩十三亩,十八天。来得及。 她合上账本,犹豫了一下,在封底角落写了个极小的数。 11200。 红笔划了一道杠。 凌晨,冯大壮传来消息:孟祥林的车已经过了牡丹江收费站,明天上午到。 陈峰翻了个身,闭眼。 十八天。够了。 第239章 查不动的账 黄芪收割第十八天。 最后两亩地的鲜根还埋在土里,二十三个帮工弓着腰刨土,锄头起落的闷响连成片。天边刚亮开一条缝,冯大壮已经把第一车鲜根装满拉走,车辙碾过的泥印子还冒着潮气。 陈峰扛完一捆六十多斤的鲜根扔上板车,回头看了一眼——东面公路上扬起一溜土灰。 土灰是两辆吉普车扬起来的。 他拍掉手上的泥,没急着下坡,站在田埂上看车停在公社门口。先下来的两个人穿四口袋军装,一个夹公文包,一个提皮箱,走路步幅齐整。 公社院里静了大约半个小时,钱玉成的通信员才骑着二八大杠上了坡,气喘吁吁:“陈……陈峰哥,钱主任请你去公社一趟。” 陈峰看他跑出一脑门汗,问:“人什么时候到的?” 通信员咽了口唾沫:“一早就到了。” 一早到,拖到现在才叫人。钱玉成替他扛了半天。 陈峰拍拍裤腿的土,朝田里喊了一嗓子:“大壮,盯着收,别停。” 冯大壮举起手里的斧头晃了一下,算是应了。 到公社院子门口,陈峰没直接进去,先绕到后窗往里瞅了一眼。钱玉成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笑,桌面摆着两杯茶,对面坐着那两个四口袋军装。 年长的四十出头,两鬓剃得干净,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拉链没拉开。年轻的三十不到,手指在皮箱提手上反复捏,坐姿端正但眼神飘——没底气。 陈峰推门进去。 钱玉成起身介绍:“陈峰同志,这二位是沈阳军区后勤部审计处的赵干事和小周干事,持公函来做专项财务审计。” 年长的赵干事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盖了三个红章的公函递过来。 陈峰接过扫了一遍。 抬头:关于对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实施专项财务审计的通知。 落款:沈阳军区后勤部审计处。 内容只有一条实质要求——冻结相关账目至审计完毕。 签批日期,六月初二。 整整走了十六天才到。 陈峰把公函放回桌上,搓了搓手指——前世数钱的老习惯。 “走吧,去大队部看账。” 赵干事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他接触过不少被审计对象,要么脸白,要么推脱,要么找关系拖延,还没见过主动领路的。 大队部那间土坯房里,苏清雪已经坐在八仙桌前等着了。 她面前三摞账本码得齐整,每一本封皮都用毛笔写着编号和起止日期。旁边一排文件夹,公社拨款凭证、省试点资金使用明细、帮工工分记录、物资出入库单,按时间顺序排列,标签露出半截,赵体小楷。 通信员上坡的时候,王胖子已经提前骑车回村报信了。 赵干事翻开第一本账本,翻了两页停住。 他干审计十一年,去过团级单位、去过师部仓库、去过军区农场,没见过一个村级生产小组的账记成这样——收入支出逐笔登记,金额精确到分,每一笔后面都注明凭证编号和经手人,字迹工整得像字帖。 年轻的周干事打开皮箱取出算盘和表格,噼里啪啦拨了半天珠子,抬头看了赵干事一眼。 数对得上。 赵干事翻到公社拨款那一栏,苏清雪就递上钱玉成签字盖红章的拨款单原件。等他翻到省试点资金使用,苏清雪又递上省农业厅孙处长签章的批文复印件和资金划拨凭证。至于帮工工钱支出,苏清雪拿出了每个帮工按手印的工分签收单。 两个小时。赵干事从头翻到尾,周干事算盘打了六遍。 没有一笔对不上。 赵干事合上最后一本账本,手指搓了两下封皮,问出了真正的问题:“黄芪种植基地,二十亩,预计产值超过一万,这笔收入走哪本账?” 苏清雪没接话,看了陈峰一眼。 陈峰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纸上是公社盖章的《社员个人自留地种植备案表》,种植人一栏写着陈峰和苏清雪的名字,地块标注为后山北坡二十亩,用途为药材种植,备案日期为三月。批注栏有钱玉成的签字和吕技术员的确认签名。 “自留地种植,社员个人副业。”陈峰把纸推过去,“不属于军属互助生产小组公账范畴。” 赵干事盯着那张备案表看了十秒。 公社红章,省里技术员签字,备案日期在审计函签发之前。 他翻了一下公函,审计范围写得清楚——“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相关财务”。自留地副业收入不在其中。 周干事算盘停了,抬头看赵干事。 赵干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所有人拨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几个词:“自留地……备案齐全……公社签章……不在范围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说了句什么。 赵干事挂断电话,回到桌前,把公文包拉链拉上了。 “公账没有问题。”他对钱玉成说,“审计结论明天出,冻结即日解除。” 周干事收拾皮箱和算盘,两人往外走。经过苏清雪面前时,赵干事脚步顿了一下。 他干了十一年审计,查的都是团级以上单位,今天被一个村里的女人用三本账本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吉普车发动机响了两声,扬着土灰驶出公社大院。 钱玉成送走人,回来把门关上,长出一口气:“你媳妇那个账本……比我们公社会计记得都清楚。” 陈峰没应声,从桌上把自留地备案表收好,叠进内兜,和铜牌放在一起。 回到家已经过了晌午。 苏清雪在灶房热了两个馒头一碗粥,把他按在桌前。她没提审计的事,翻开账本在支出栏写下“待客茶叶二两,四毛”,又在备注栏添了三个字——“查完了”。 陈峰把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她嘴里。 苏清雪含含糊糊的说:“方永昌这回该知道了,他儿子打不过你,他的人也查不动我。” 陈峰嗯了一声,端粥喝了一口,没接话。 查不动是好事,但一个正师级军官把能用的合法手段全用完之后,不会认栽。会用不合法的。 入夜。 苏清雪在炕上翻了两个身,呼吸匀了。陈峰轻手轻脚的下炕,走进西屋,关上门。 陈峰蹲在地上,打开随身农场。 三平米的土壤里,七株赤灵芝的菌盖已经完全展开。 深红色,边缘一圈嫩黄,表面泛着细密的光泽,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香——带着松脂底味和山泉甜气,比老龙口深处采过的任何一棵野生灵芝都要浓烈。 系统面板弹出提示: 【赤灵芝x7,成熟度100%,品质:极品。】 【预估干品市价:12元/克。】 陈峰小心翼翼的从根部掰断菌柄,一株一株采下。鲜灵芝入手沉甸甸的,菌盖底面的孢子粉簌簌往下落,沾了满手指金黄色的粉末。 七株鲜灵芝合称三两七钱。 折干品约一两二钱,三十七克半。 按每克十二块算——四百五十块。 一个工人两年的工资。 而这只是第一茬。第二茬种子已经在土壤里发出银白色的菌丝,四十五天后又是一轮。 陈峰将灵芝收入随身空间保鲜,菌盖上的孢子粉被封存得纹丝不动,跟刚摘下来一样。 他坐在西屋地上,借着月光算了一笔账。 黄芪三千二百斤,按保价三块五,一万一千二百。 灵芝干品三十七克半,四百五十。 皮货作坊累计产值两千三百一十四块七毛。 现金余额五百九十一块二毛。 加上七头猪、飞龙雏鸟、紫貂皮存货—— 总资产,过万了。 系统面板右下角,“万元户(质变)”四个字闪了一下,没有跳出升级提示。 差一步。差的不是钱到账,是黄芪卖出去、钱握在手里的那一刻。 陈峰回到炕上,苏清雪迷迷糊糊伸手摸了摸他胳膊,确认人回来了,翻个身又睡过去。 陈峰把被角替她掖好,靠在炕沿上想事情。 审计查不动,黄芪卖得掉,灵芝握在手里,方家在东北的合法牌全打光了。 但赵干事挂电话前,对面那个声音沉了整整五秒才说话。 五秒。 一个正师级军官得知自己费了二十天调来的审计令,被一个村妇的三本账本顶回去的时候,他沉默了五秒。 那五秒里在想什么,陈峰不知道。 但陈峰的直觉告诉他,一个用尽了所有明面手段的对手,往往会变得更加危险。 凌晨,冯大壮在院墙外轻叩三下。 陈峰出去,大壮递过来一张从公社电话室抄下的电报底稿,钱玉成让人送来的。 电报发自京城,收报地址是县武装部,内容六个字: “准备接人。方永昌。” 陈峰攥着电报纸,目光越过院墙,落在漆黑的东面公路尽头——京城过来的火车,需要三十六个小时。 第240章 一万块到手,成了万元户! 六月初七,晨雾未散。 靠山屯的气氛很紧张。方永昌那封“准备接人”的电报,威胁着全村人,压得人喘不过气。 早饭桌上,陈峰把最后半个咸鸭蛋黄拨进苏清雪碗里,动作和往常一样。苏清雪默默吃掉,没再拨回去。希月和妞妞都察觉到不对,扒拉着碗里的粥,不敢出声。 大战在即,粮草先行。可现在,黄芪的销路被堵死了。 “不等了。”陈峰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去县里走一趟。” 他要去县委,把那封证明方家私吞矿产的07号信件,直接交给李云山,赌一把李云山敢不敢往省里捅。这是一步险棋。 苏清雪攥着钢笔,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账本上,“方永昌”三个字旁边,画着一个不断收紧的绞索。 就在陈峰推开院门的一瞬,邮递员老孙那辆二八大杠,嘎吱一声停在了门口。 “陈峰!有你的军邮挂号信,加急的!” 老孙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兴奋,他从绿挎包里掏出一个厚牛皮纸信封,上面外贸部的红色公章,在晨光下很显眼。 整个院子,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陈峰接过信,入手很沉。陈峰没有当场拆,转身递给苏清雪。 苏清雪接过信,指尖触到信封的棱角,微微一颤。她回到屋里,在炕桌前坐定,用小刀裁开封口。 里面是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盖着外贸部进出口审批司红色公章的正式批文。 内容言简意赅:鉴于黑龙江省供销系统无法按时履行对“出口创汇定点基地”的保价收购协议,为保证国家出口创汇任务不受影响,外贸部特指定“中国土产畜产进出口总公司黑龙江省分公司”(简称省外贸公司),绕过省供销社,直接与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对接,完成三千二百斤黄芪干货的收购任务。省外贸公司专车将于三日内抵达,现场验货,现场结算。 这份批文,直接斩断了方永昌的封锁。 第二样,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纸,上面是陆明远有力的字迹。 “陈峰同志,苏教授的面子,加上你的货,足够了。那姓孟的已被我们司长叫去‘喝茶’,茶很苦。安心搞生产,国家是你最硬的后台。——陆明远。” 苏清雪读完,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抬头看向陈峰,眼睛里有光在闪。 陈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陈峰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方永昌还没动手,陈峰的后手已经到了。 接下来的三天,靠山屯的人既激动又着急。 全村人三班倒,守着两座新建的土窑,昼夜不停的烘烤着最后一批黄芪。每个人都知道,三天后,决定全村人一年收成的卡车会来。但每个人心里也担心,方永昌那辆代表着军区权势的吉普车,会不会更早到来。 他们必须抓紧时间。 六月初十,上午九点。 村东头的土路上,传来解放牌卡车沉闷的引擎声。 两辆新的解放卡车,车头喷着“省外贸”的白漆,一前一后,卷着烟尘,稳稳停在了打谷场上。 车上跳下来四个穿蓝色工装的汉子,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干部,握住陈峰的手,开门见山:“陈峰同志,我们是省外贸公司的,奉命来收货。” 全村人都涌到了打谷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验货,过秤,装车。 一袋袋烘干的黄芪被抬上磅秤。 “一百零二斤!” “九十八斤!” …… 吕技术员亲自监督,王胖子拿算盘噼里啪啦的算,冯大壮带着人搬运,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但大家脸上都挂着笑容。 苏清雪站在八仙桌后,手里握着钢笔,面前摊开着崭新的账页。她没看秤,只听着报数,笔尖在纸上飞快的记录。 “总计,干货三千二百零六斤。”吕技术员最后拍板,抹了把汗,“品质上等,足斤足两。” 省外贸的干部点点头,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帆布袋,解开绳子,往桌上一倒。 哗啦—— 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带着油墨的清香,堆在了桌上。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堆钱晃花了眼。杨瘸子手里的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没注意,只是死死盯着那堆钱,嘴巴张得老大。 “三千二百零六斤,按保价每斤三块五,合计……一万一千二百二十一元整。”干部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二十一块钱零票放在旁边,“一分不少,陈峰同志,你点点。” 陈峰没动,看向苏清雪。 苏清雪拿起笔,在那一长串数字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笔尖在纸上停顿了足足三秒,才落下。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堆在自己面前。 这是他们的钱,是陈峰进山搏命换的,是苏清雪一笔笔算出来的,也是全村人辛苦刨出来的。 陈峰走过去,拿起一沓大团结,塞进苏清雪的手里。 “媳妇,数数。” 当夜,靠山屯灯火通明,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飘出了肉香。陈峰兑现承诺,又杀了一头猪,全村分肉。 西屋里,煤油灯的光晕下,苏清雪把钱数了三遍,分门别类用牛皮筋捆好,锁进炕柜深处的铁盒里。 陈峰则坐在炕沿,闭上眼,心神沉入脑海。 金色的光芒,在他的视野里轰然炸开。 【财富突破:个人及家庭总资产首次突破一万元,达成万元户(质变)阶段!】 【声望进阶:大山头(小成)→万元户(质变)!】 【系统奖励:】 【1.随身空间容量翻倍(1立方米→2立方米)。】 【2.年代盲盒x3。】 陈峰心念一动,三个光团在面前浮现。 “开启。” 【叮!恭喜宿主获得:凤凰牌自行车票x1!】 【叮!恭喜宿主获得:全国通用粮票x50斤!】 【叮!恭喜宿主获得:高级身体强化液x1!】 自行车票,这个年代结婚的三大件之一,苏清雪每天去后山,能省不少力气。 粮票,进京的硬通货。 陈峰的目光,最终落在那瓶新出现的强化液上。 瓶身不再是之前的琥珀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色流光。 这东西,是为方永昌准备的。 陈峰退出系统,睁开眼,正对上苏清雪看过来的目光。 陈峰从怀里摸出那张崭新的自行车票,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 苏清雪接过票,指尖有些凉。她看着票上凤凰二字的烫金印花,看了很久。 “账本上记着,你还欠我十五颗奶糖。”她忽然说。 “明天就还。” “嗯。”苏清雪把票叠好,小心翼翼的放进账本的夹层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峰的眼睛,轻声说,“方永昌……应该快到了吧?” “嗯,”陈峰点头,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反而很镇定,“让他来。” 钱到手,底牌升格。 在这片黑土地上,他和方永昌的对决,才刚刚开始。 第241章 清点弹药,准备收账 钱数完第三遍,苏清雪把牛皮筋弹了一下,用力扎紧最后一捆大团结,锁进炕柜铁盒。 铁盒落锁的声音很实在。 她在账本末页写下一行数字,搁下笔,没有多余的话。 陈峰站在院里,手背贴着刚烧好的热水盆外壁,望了一眼北梁方向,那里黑黢黢的,很安静。 他走进屋。 “明天开始安排。” 苏清雪抬头,拿笔杆点了点他,“我知道,我列了。” --- 第二天一早,冯大壮到院里来,陈峰当面交代了几件事。猪圈的扩建不能停工,他走之前每天都要看一眼进度。作坊的事由陈秀兰全权做主,工钱账目谁也不准插手。最后,大黄负责守院,齐老蔫每隔两天要绕着屯子巡视一圈,有生人进村,当天必须报告给王胖子。 冯大壮一条一条应下来,末了搓了把手,“那北梁那边?” “盯着。”陈峰说,“有人靠近,先打枪,后说话。” 冯大壮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你们去多少天?” 陈峰想了一秒,“说不准。快则十天,慢则一个月。” 冯大壮“嗯”了一声,没再问。 上午陈峰去后山跑了一趟,把药材基地的账本副本交给吕技术员,把防风套种的管护要点逐条过了一遍。吕技术员接过去,翻了翻,说苏清雪的字他认得出,从头到尾一个错字都没有。 陈峰接苏清河回来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苏清河住进了冯大壮旁边的空屋,白天帮着记药材基地的出苗数据,手脚勤快,没有怨言。 陈峰找到他,把药材基地这摊子交代清楚,说走之前有任何问题直接去找吕技术员,不要自作主张。 苏清河应了,停了一停,才开口,“爸那边……” “进京第一件事,”陈峰说,“去看他。” 苏清河没再说话,点了头。 --- 入夜,陈秀兰把皮货作坊的备货清单交给林婉秋,两人对着油灯核对。她们确认了紫貂皮的走货时间,清点了赤狐皮和兔皮的存量,一项项勾完。 林婉秋送陈秀兰出门,见陈峰正在院里劈最后几块松木,停下来说了句,“你大姐手边的活你放心,出去的时候别挂念这头。” 陈峰扛起斧头,“知道。” 堂屋里,苏清雪坐在炕桌前,铺开一张新纸,写进京要带的东西。 她先写下用油纸包好的方志远亲笔信,四页,编号07。接着是同样用油纸包好、压在锡盒里的全部八份编号材料。然后是装在密封锡罐里的一两二钱灵芝干品,这个要随身携带。帆布包底藏着一根用油布裹好的金条,不能离身。那块楚字铜牌,要放在贴身内兜。最后是外贸部定点基地的批文和能证明万元户身份的账本,也都随身带着。 她顿了顿,在最底下又写了一行小字: “带齐了,去收账。” 这行字写完,她把笔放下,把清单对折,夹进账本封底,搁在枕边。 --- 快到子时,陈峰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蹲在炕沿边,把苏清雪的脚捞出来泡着。 她脚底的茧比三个月前厚了一圈,大拇趾根部有一块发黄的硬皮。 陈峰拇指沿着脚弓压下去,苏清雪倒吸一口气,“重了。” “忍着。” 她缩了缩,没真的躲,任他揉。 揉到第五根脚趾时,陈峰忽然开了口,“进京,我给你买双好皮鞋。” 苏清雪低头看他,“几块钱一双?” “不用你管几块钱。” 她抿了下嘴角,没笑出来,低下头在账本上划拉了什么,陈峰朝她手边瞟了一眼,只看见她写了四个字——“皮鞋,待记”——后面跟了个问号。 陈峰把她脚裹进毛巾里,没理那个问号。 门帘一掀,希月抱着枕头闯进来,直接往炕上一坐,“我睡这。” 苏清雪瞪她,“你屋里有炕。” “冷。” “六月了冷什么冷。” 希月把枕头往腿上一压,歪着脑袋看陈峰,“哥,你们走了多久才回来?” “快的话半个月。” “那我守着大黄。”她一脸认真地说,把这当成了自己的任务,“大黄不让陌生人进院,我也不让。” 陈峰伸手揉了把她脑袋,“行。” 希月满意了,抱着枕头赖着不走,苏清雪拿她没辙,最后还是陈秀兰掀帘进来,把人拽了回去。 陈秀兰走之前,从腋下取出一个粗布包,递给苏清雪。 “试试合不合身。” 苏清雪接过来,抖开,是一件深蓝收腰棉袄,和她平日惯穿的那件剪裁一样,但领口换了一圈赤狐皮毛边。那皮毛颜色很正,毛色又密,把蓝色的棉袄衬得更好看了。 苏清雪看了一眼,再看一眼,“大姐,这是……” “上回那件是碎皮拼的,”陈秀兰说,手指在袖口捻了一下,“这回是整皮。” 她说完没等人道谢,把帘子一撩走了,动作比说话还快。 苏清雪站在炕边穿上,系好盘扣,转过来。 陈峰看了两秒,没说话。 “好不好看?”苏清雪问。 “进京穿这件。”陈峰说。 她耳朵尖红了一下,低头去解盘扣,把棉袄叠好放在箱子最上面。 --- 凌晨,靠山屯没有声音,连狗都不叫了。 陈峰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块发乌的铜牌,正面是楚字,背面是五角星,他摩挲了几圈,塞进贴身内兜。 炕柜暗格里锁着八份编号材料,都用油纸包着,一份没少。灵芝锡罐压在行李最里面。帆布包的包底,能摸到金条沉甸甸的轮廓。 苏清雪已经睡着了,手边还摊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带齐了,去收账”的小字朝上。 陈峰把账本合上,放到她枕边。 他心里过了一遍自己手里的东西:铜牌、批文、亲笔信、金条、灵芝、账本。 还有那瓶淡金色的高级身体强化液,压在空间底部,一直没动。 时候到了再说。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在夜里响了很久。 明天走。 京城那边,方永昌的电报说“准备接人”,他接的是自己人。 陈峰把手放在帆布包上,没动。这次去京城,他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 --- 次日寅时,冯大壮到院门口等着,骡车套好,行李绑实。 苏清雪把最后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陈峰棉袄内兜,“账本上还欠十五颗,进京一起补。” 陈峰朝她看了一眼,没说话,上了车。 骡车轱辘碾过湿土,大黄瘸腿跟了几步,被陈峰一个手势喝住,蹲在院门口,竖耳朝东边公路方向盯着。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底下,夜里传来一阵吉普车的发动机声,由远及近。 陈峰一眼看出,那不是省外贸的车,车牌是京城字头的。 第242章 这次不一样 凌晨四点,天还黑透。 陈峰把帆布包扎紧,拎起来掂了掂——沉。 上回进京,包里装着一根百年野山参和苏清雪手写的材料,底气是借来的。这回不一样。一万一千二百二十一块钱分三处藏,牛皮纸裹着的灵芝干品贴身放,八份编号材料用油纸包了两层,外贸部批文叠在最上面,铜牌和军刺从没离过身。 他的底气是自己挣的。 苏清雪从灶房端出六个白面馒头和一罐头瓶姜汤,脸洗得干净,深蓝收腰棉袄的赤狐皮毛边在煤油灯下泛着暗红光泽。她把馒头用棉布裹好塞进包里,又摸出一小包三七粉和纱布卷进侧兜。 “带多了。”陈峰说。 “上回带少了。” 陈峰没再说话。上回进京那趟,三七粉确实用上了——给韩大柱处理伤口剩的,恰好在苏怀远咳血时救了急。苏清雪记性比账本还好。 希月披着棉袄站在门框边揉眼睛,胸前挂着陈峰给的口哨,领了守院任务后一脸严肃的点头,转头打了个哈欠。陈秀兰没出屋,炕桌上摆着两双她连夜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针脚密得扎手。 骡车套好停在院门口。陈峰跨出院门,脚步顿了一下。 土路两边站着人。 没人招呼,没人通知,帮工家属们自己来的。刘婶抱着孙子站在第一排,旁边是胖子娘和二婶。杨瘸子拄着拐杖靠在土墙根底下,手里拎着两串风干野鸡,走过来往骡车上一甩,转身走了,一个字没说。 冯大壮从打谷场方向跑过来,喘着粗气,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冯大壮把匕首塞进陈峰腰间,张了张嘴,没出声,只是抬手用力拍了一下陈峰肩膀。 上回进京,冯大壮追出二里地,喊了一嗓子“峰子,回来”。 这回冯大壮没喊。该说的话都在那一拍里了。 陈峰点头。 骡车往东走了百十步,白桦林边上多了两个影子。齐老蔫牵着大黄站在那儿,大黄瘸着前腿往前拱,呜咽着蹭陈峰的裤腿。陈峰蹲下来,揉了揉它脖子上那道旧疤——当初在枯木沟被独牙野猪王掀翻留下的,疤痕硬邦邦的,毛都没长回来。 “守好家。” 大黄舔了陈峰手背一下,被齐老蔫拽住。 骡车驶过村口老榆树,刘婶在后面擦了把眼睛。陈峰没回头,苏清雪回了。她看见土路两边站着的人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只剩老榆树的轮廓。 苏清雪转回身,把账本摊在膝盖上,翻到扉页。 “陈家主母”四个赵体楷书下面,半年来添了一行又一行。最后一行是昨夜写的:“六月初十,出发。” 她在下面添了四个字:“全村送行。” 金额栏空着,她想了想,写上“无价”。 —— 县城火车站,陈峰凭李云山新开的介绍信买了两张软卧。 售票员翻开介绍信看了三遍,又打量了一眼陈峰——破旧军装衬衣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但熨得笔挺。腰间别着猎刀,帆布包鼓鼓囊囊。旁边站着的女人穿深蓝棉袄,赤狐皮毛边衬着一张冷白的脸,眉眼干净。 “软卧?”售票员确认了一遍。 “软卧。”陈峰把钱拍在窗台上。 上回买的硬座,十七个小时腰都坐断了,苏清雪在他肩膀上睡了一夜脖子歪了三天。 这回不一样。 候车室里人不多,苏清雪挽着他的手臂找了个角落坐下。她从帆布包里翻出那叠油纸包好的材料,一份份查过去——编号01到08,日期文号证人齐全;外贸部批文原件和复印件各一份;方志远亲笔信四页,火漆拆痕还在;铜牌、楚老头的信、陈大山的两半张军用地图拼合件。 每一样她都摸过三遍。 “够了。”陈峰按住她的手。 苏清雪抬头看他,眼神很静。 “这次不是去求人。”她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是去收账。” 陈峰点头:“收完账,把咱爹接回来。” 苏清雪的睫毛动了一下,低头把材料原样包好,系紧棉绳。她的手指比半年前粗糙了太多,虎口有锄头磨出的旧茧,指缝嵌着洗不净的黄泥色,食指侧面钢笔茧和针眼疤叠在一起。 这双手曾写下赵体小楷,也记过每一分钱的账。后来,这双手揉起了歪歪扭扭的馒头,更握过震到虎口渗血的锄柄。 陈峰握住她的手塞进自己兜里。 “冷。”苏清雪说。 “捂着。” 列车进站,绿皮车厢吐着白烟停稳。两人上车找到软卧包厢,四人间,下铺靠窗两个位置。陈峰把帆布包塞进铺位里侧,军刺压在枕头底下,习惯没变。 苏清雪脱了棉袄叠好,从包里摸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下一行字—— “目的地:京城。任务:收账、接人、见该见的。预算:充足。” 她顿了一下,又在充足后面加了个括号:“(一万一千二百二十一元整,外加一个靠得住的丈夫。)” 陈峰探头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 “记账记上瘾了。” “当家的不记账,败家。”苏清雪合上本子,从兜里掏出最后一颗大白兔奶糖,“到京城补齐欠的十五颗。” 她把糖纸剥了一半递过来,陈峰没接糖,凑过去咬了一口,嘴唇蹭到她指尖。苏清雪甩了陈峰一下,耳朵根红到脖子。 车轮转动,站台往后退。 陈峰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白桦林。树叶已经绿透了,六月的阳光把林子照得亮堂堂的,跟他半年前头一回走这条路时满眼枯枝白雪完全两个样子。 陈峰从内兜摸出三样东西搁在膝盖上。 铜牌,正面繁体“楚”字刻得深,背面五角星棱角锋利。 “平安”绣片,红线歪歪扭扭,苏清雪绣了一下午扎了四回手。 还有一张叠了又叠的纸条,上面写着:“收入:一个稳当的家。盈亏:大赚。” 陈峰把这三样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塞回去。 楚老头那封信的最后一句陈峰背得滚瓜烂熟——“秋后进京,见该见的人。他姓周,但不是西四胡同的老周。” 不是老周。 那是谁? 铜牌全军不超过十块,能让钟首长一个电话按住正师级的方永昌。楚老头把牌子给他时说的是“拿命担保”。老周看到牌子时手收紧了。钟首长桌上摆着一块一模一样的。 这块牌子背后站着的人,比陈峰见过的所有人都大。 姓周,但不是老周。 陈峰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的搓了两下——前世数钱的习惯,改不掉。 苏清雪靠在陈峰肩上翻账本,翻着翻着没动静了,呼吸变得均匀。陈峰侧头看苏清雪,睫毛垂下来,鼻尖上还有一小块没洗掉的面粉印子。 陈峰伸手替苏清雪擦了,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 车厢门被轻轻的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四口袋军装,肩上没有领章,面相四十出头,瘦长脸,颧骨高,坐到对面上铺下方的位置上。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折好的报纸,坐定后翻开,抬头四个大字——《解放军报》。 陈峰没动。 男人翻了一页,手指从报纸边缘露出来。 陈峰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双手的指腹全是厚茧,食指第一关节侧面有一条硬茧带,弧度和位置只有一种可能:扣扳机,扣了很多年。 跟西四胡同老周的手一模一样。 男人翻报纸的速度不快不慢,始终没有抬头。但陈峰注意到他坐下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扫了一眼包厢四角和车窗锁扣。 职业习惯。 苏清雪的呼吸还是均匀的,但苏清雪左手悄悄捏了一下陈峰的袖口——两下,短促。 苏清雪醒着。 陈峰右手搭在帆布包上,拇指摩挲着包里铜牌的轮廓。 火车一路向南,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沉闷的咣当声。窗外的白桦林已经退远,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青纱帐和远处模糊的烟囱。 对铺的男人翻完了报纸,折好搁在膝盖上。 男人抬起头,看了陈峰一眼。 目光很平,看不出情绪。但停留的时间长了半秒——刚好够一个老猎人判断对面坐的是猎物还是同行。 陈峰没有移开视线。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男人先收回目光,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三五牌。 陈峰的手指停住了。 男人没点烟,只是把烟盒转了两圈放回口袋,闭上眼睛靠在了座椅上。 苏清雪的手指又捏了陈峰袖口一下。 陈峰低头,在苏清雪掌心写了一个字:等。 车轮声继续响着。京城还有二十六个小时。 第243章 神秘军人,留下一个地址 列车过了山海关,车轮声变得沉闷。 陈峰靠在铺位上没睡,眼皮耷拉着,呼吸匀长,像已经入了梦。 对铺那个四口袋军装的瘦长脸男人也闭着眼,《解放军报》扣在膝盖上,翻到第三版反扣——部队纪律检查工作专栏。 包厢灯关了,走廊荧光灯透进来一道青白的缝。 陈峰半阖的眼缝里,对铺的呼吸频率始终是每分钟十四次,均匀的不像睡着。他在山里蹲过三天三夜等独牙野猪王,分辨假寐和真睡是本能。 凌晨一点,列车在秦皇岛站停靠三分钟。站台上有铁路职工扛着扳手跑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对铺的男人呼吸没变,但右手食指动了一下,是拨弄扳机护圈的习惯动作。 两点零四分,男人睁开眼。 他没有先看陈峰,而是扫了一圈车窗锁扣,确认锁舌在槽里,再看了看包厢门上方的通风格栅。整套动作三秒完成,跟陈峰进陌生山洞先看退路一个道理。 男人坐起来摸烟。 三五牌烟盒在掌心转了一圈,拇指顶开盒盖,没抽烟,从烟盒内侧夹层抽出一张对折的小纸片看了两秒,又塞了回去。纸片尺寸跟一寸证件照差不多,折痕发白,看过不止一百遍。 陈峰注意到他左手腕内侧有一道两寸长的陈旧疤痕。从皮肤皱缩的方式看,像是被烧红的铁器压过,伤口形状规整,像故意烫的。 方家的人他见过,吴干事用圆珠笔写假信,孙德明带海鸥相机踩点,方志远穿呢子大衣戴金丝眼镜,做什么都带着后勤部的派头,很讲究体面。这个人不一样。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连手表都没戴,衬衣第二颗纽扣是后换的——颜色比其他扣子深半个色号,军人自己缝的。 赵的手法是工兵排水准,这个人的气质比赵还沉。赵抽三五烟是因为在外头待过、嘴养刁了,这个人抽三五烟像是一种记号。 陈峰心里迅速排除了几种可能。这人不是方家的,级别不够。也不是总参三部的人,赵的线已经断了。更不是钟首长的人,钟首长做事从不遮掩。 第四种可能——楚老头信里写的“他姓周,但不是西四胡同的老周”。 铜牌全军不超过十块,能见到铜牌主人还不动声色跟了一路的,除了敌人,就是更上面的人。 男人看完纸片后重新闭眼,呼吸回到每分钟十四次。陈峰也闭上眼,一夜没再睁开。 清晨六点,列车过唐山。 苏清雪起身整理头发,拎暖壶去打水。她出包厢时侧身让路,动作自然,余光扫了一下男人放在铺位边的报纸——第三版折痕处有铅笔画的淡淡横线,标在一行字下面:“加强对转业干部安置工作的纪律监督。” 苏清雪在车厢尽头接了热水,转身回来时,男人已经坐直了。 他开口了。 “嫂子手上的茧,不像弹钢琴磨的。” 声音不高不低,京腔里带一点东北尾音,像在哈尔滨待过几年的京城人。嫂子两个字叫得顺嘴,是确认过关系后的自然称呼。 苏清雪手稳,暖壶盖拧紧,没洒一滴水。 “种地磨的。” 她把水杯递给陈峰,坐回铺位,用拇指在陈峰掌心划了三个字:他知道。 陈峰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烫嘴,没吱声。 男人没再说话,把报纸叠好塞进军挎包,起身去了卫生间。陈峰趁这几十秒翻看苏清雪账本上新记的一行字——“军装男,知婚姻关系,非方家系统,级别高于方志远。腕部烧伤非战伤,疑为销毁文件。” 字小得跟蚂蚁似的,挤在支出栏最底下,不翻开看不见。 陈峰在旁边添了一个字:周?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把账本合上锁进挎包。 上午九点,列车进入天津地界。男人收拾东西准备提前下车。他弯腰系鞋带时,三五牌烟盒从上铺边缘滑到陈峰铺位旁。 陈峰没碰。 男人直起腰,看了烟盒一眼,又看了陈峰一眼。 “我不抽了,扔了吧。” 他拎包出了包厢门,脚步声往左走,车厢连接处咣当一响,人就不见了。列车还没到天津站。 苏清雪把包厢门从里面锁上。 陈峰拿起烟盒,里面还剩三根烟。盒底翻过来,铅笔字极淡,写着一行地址——东城区北锣鼓巷十七号,后院西厢。 陈峰心跳重了一拍。 他从棉袄内兜掏出楚老头那封信,翻到最后一页:“秋后进京,见该见的人。他姓周,但不是西四胡同的老周。” 苏怀远给的外贸部介绍信地址是北锣鼓巷二十三号。同一条胡同,隔六个门牌。 十七号,后院西厢。这是一个私人住址。 陈峰将烟盒翻过来,拇指蹭掉铅笔字,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把三根三五牌烟收进口袋——这烟在整个东北都不好买,跟赵抽的一个牌子。 赵是总参三部的人,抽三五。 烟盒里夹着的那张对折照片,尺寸是一寸,折痕翻了上百次。 左腕烧伤疤痕,形状规整。 那伤是用文件燃烧后的灰烬压灭的——陈峰在父亲陈大山的遗物里见过类似的痕迹,老猎人烧山火时用手腕压火星,留下的疤长得差不多。但这个人压的是纸。常年跟机密文件打交道的人,养成的硬功夫。 赵是工兵出身搞技术侦察的,这个人是搞文件、搞档案的。两人来自同一个系统。 但赵说过“还完了”就消失了,这个人还在。 苏清雪把烟盒里那张照片的位置指给陈峰看——夹层已经空了,男人下车前把照片取走了,只留了地址。 “他不怕咱们知道地址,”苏清雪压低声音,“说明这个地方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陈峰将三根烟塞进帆布包侧袋,靠回铺位。窗外华北平原一马平川,麦田翻着绿浪,远处烟囱冒白烟。 上回进京,他胸口揣着铜牌和一肚子窝囊气。 这回进京,他口袋里有一万一千二百二十一块钱,挎包里有能让正师级丢乌纱帽的信,棉袄内兜揣着外贸部批文和楚字铜牌,身旁坐着一个替他把每一分钱、每一条线索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女人。 苏清雪翻开账本新起一页,落笔四个字:进京收账。 下方列了两个地址。 第一个:北锣鼓巷二十三号——外贸部,陆明远。 第二个:北锣鼓巷十七号,后院西厢——周。 她在第二个地址旁画了个问号,又擦掉,改成一个极小的五角星。 列车汽笛长鸣,前方就是北京。 第244章 岳父的考校,万元户的底气 北京站月台,白色的蒸汽喷出,旅客们纷纷下车。 陈峰第一个下车,斜挎着帆布包,左手自然的垂在腰边,那里别着冯大壮给的匕首。 他扫了一圈站台:三号柱挂钟下站着两个铁路工人抽烟,十米外售货车前围着买汽水的旅客,东头检票口两名民警正查一个扛蛇皮袋的中年人。 周围一切正常,没有人监视。 苏清雪跟着下来,挎着她那个小账本,看了一圈,低声说了三个字:“太安静。” “他想找我们,不需要派人盯着。”陈峰接过她手里的布包袱,“他知道咱住哪儿。” 苏清雪没接话,把账本往棉袄内兜塞了塞。 两人出站坐公交,陈峰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用胳膊压着。包里装着一万多块钱,珍贵的灵芝,还有几份重要文件和那块铜牌。公交车晃过长安街,苏清雪盯着窗外骑凤凰牌自行车的行人看了两眼,嘴角动了一下。 陈峰低头瞥见她棉袄口袋里露出半截自行车票的边角,没说破。 四十分钟后两人到了苏怀远住的筒子楼。楼道里油漆斑驳,拐角处堆着三个搪瓷痰盂,楼梯扶手上晾着两件灰背心。苏清雪走在前头,脚步越来越快。 三楼东头,门虚掩着。 苏清河坐在门口小马扎上削苹果,看见姐姐,嘴张了一下还没说话,苏清雪已经推门进去了。 屋里光线不算好,一张旧书桌靠窗摆着。苏怀远穿着灰棉褂坐在桌前,手边放着砚台,正拿着毛笔在药方纸上写着小字。 跟半年前比,他现在面色红润,写字的手腕也很稳。 苏清雪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鼻头一红,喊了声“爸”。 苏怀远搁笔,抬头看着女儿。她穿着一件蓝棉袄,领子是赤狐毛的。他注意到女儿手上的旧茧和淡疤,那是干农活留下的。他目光停了两秒,说了句:“瘦了。” 苏清雪走过去蹲在桌边,把陈秀兰缝的棉背心和她连夜纳的千层底布鞋从布包袱里掏出来,一样一样码在桌上。 “大姐做的,穿着暖和。鞋是我纳的,歪了几针,将就穿。” 苏怀远拿起布鞋翻过来看底,针脚确实歪了三处,线头没藏利索。他摩挲了一下鞋底,没评价,放在脚边。 陈峰进门,叫了声“爸”。 苏怀远抬眼打量着陈峰。先看了看他的手,上面有使柴刀和枪留下的老茧,还有扛木头磨出的新茧。又看了看他的脸,晒黑了,颧骨上还有块旧伤。 “黄芪卖了?”苏怀远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卖了。三千二百零六斤,外贸部保价收购,三块五一斤,一分不少。” 陈峰从包里拿出外贸部的确认函,还有苏清雪手写的账本,放在砚台旁边。 苏怀远先看确认函,拿起来对着窗户光验了公章。然后翻开账本,第一页写着“陈家主母”四个字,是他女儿的笔迹。 账目逐页翻过去。账本上记着各种开销,有买建材的钱,给帮工的工钱,还有买猪仔和药材基地的投入。收入部分,皮货作坊的流水也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账都附着凭证编号和经手人签字。 翻到收入总页。 一万一千二百二十一元整。 苏怀远的手停了。 他合上账本,望着陈峰,沉默了大约五秒。 “你比你爹当年强。” 苏清雪鼻头红了,别过脸去,假装整理布包袱。陈峰喉结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从棉袄贴身内兜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一两二钱赤灵芝干品,颜色暗红,菌盖很完整,断面是半透明的。 “长白山老龙口深处采的,品相您过过眼。” 苏怀远是中医出身,看药材的眼光比看女婿毒辣。他捏起一片灵芝干对着光转了半圈,又凑近闻了闻,放下时手指微顿。 “野生赤灵芝,看样子至少长了两年。不管是菌丝还是孢子,成色都非常好。这东西…”他顿了顿,“同仁堂都找不到这么好的。” “给您调养的,赵军医上次说您底子打好了,灵芝补一补能稳住。” 苏怀远没客气,当场从砂锅里倒热水,用银刀切了三克薄片投进去,盖盖子焖上。 “药材我收了,账上怎么记?”苏怀远看向女儿。 苏清雪头也不回:“不记。给爸的东西不上账。” “不行。”苏怀远拿起钢笔,在处方笺背面写了一行字——“收赤灵芝一两二钱,品质上好,折价约六百元,记陈家馈赠。”然后递给苏清雪,“你的规矩不能因为你爸破例。” 苏清雪接过纸条,愣了两秒,低头夹进账本。 陈峰注意到苏怀远写字时手腕稳定,握笔力道均匀,指尖回了血色——半年前他在京城第一次见岳父,那双手连翻书页的力气都没有。赵军医的西药打底,六品叶老参续命,灵芝固本,三道关都过了。 下午苏怀远喝了小半碗灵芝水,扶着桌沿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步子慢但稳。苏清雪跟在后面伸着手不敢碰,苏怀远回头瞪了她一眼:“又不是纸糊的。” 晚饭陈峰上街买了酱肘子和二两花生米,四个人坐在八仙桌前吃。苏怀远吃了三块肘子肉,说比医院的好。苏清雪用筷子把肥的挑走、瘦的码在父亲碗里,动作和她在靠山屯给陈峰夹蛋黄一模一样。 陈峰在桌下踢了她一脚,苏清雪踢回来,脸不红心不跳。 饭后苏清河帮忙收碗,陈峰跟他去水房洗碗时,苏清河拧开水龙头,压低声音的说了一件事。 “三天前,一辆军牌吉普在楼下停了十分钟。” 陈峰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啥牌照?” “京字头,车身没编号。司机没下车,后座坐着个人,摇下车窗看了三楼东头两眼,然后走了。” “看几楼?” “三楼。就咱爸那间。” 陈峰把碗搁进盆里,擦干手。 “你看清后座的人没有?” 苏清河摇头:“隔着纱窗,只看见穿呢子大衣,头发花白。” 花白头发,军牌吉普,京字头,没下车,只看了十分钟。 方永昌到京城了。而且他已经确认了苏怀远的住址。 陈峰回屋时苏清雪正给父亲收拾药瓶,七八种药按时间顺序排在窗台上。他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大白兔奶糖——苏清雪出发前塞给他的最后一颗,他一路没舍得吃。 “张嘴。” 苏清雪瞥了一眼在里屋整理药方的父亲,抿着嘴不肯张。 陈峰直接把奶糖塞进她棉袄口袋,贴着她耳朵说了句:“账本上还欠十五颗,明天带你去西单补。” 苏清雪耳根烧起来,推了他一把。 入夜,苏怀远睡下后,陈峰坐在走廊窗口抽旱烟,望着楼下空荡荡的马路。 三天前方永昌的车在这儿停了十分钟。不下车,不找人,只看了三楼两眼。 这不是威胁,这是在确认目标位置。 他从内兜摸出铜牌和那个烟盒上的铅笔地址——北锣鼓巷十七号,后院西厢。苏怀远介绍信上的地址是二十三号,同一条胡同,隔六扇门。 他手上有两个地址,一条是苏怀远给的路,一条是铜牌背后的关系。先走哪条,先见谁,这是个问题。 走廊尽头苏清雪的脚步声响起来,她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放在窗台上,弯腰在他掌心写了两个字。 “先活。” 陈峰攥住她的手,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远处长安街方向传来军用卡车的柴油机轰鸣声,从西边开过来,越来越近。 苏清雪的手指收紧了。 那轰鸣声不是一辆车发出的,而是一个车队。听声音至少有三辆,速度和车距都保持得很好,是军区车队行进的动静。 而车队开来的方向,就是京城军区后勤部大院。 第245章外贸部的靠山有多硬 天刚亮,筒子楼里飘进楼下炸油条的香味。 苏清雪把账本摊在桌上,旁边放着出口批文、刘三爷的鉴定书和省外贸的回执单。她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把这些东西仔细包好,扎紧了四角。陈峰从帆布包底下摸出那瓶淡金色的高级身体强化液,在手里转了转,又塞了回去——今天用不上。 苏清雪换上了陈秀兰缝的那件深蓝收腰棉袄,领口赤狐毛边衬得她下颌线利落。她把方志远那四页亲笔信单独抽出来,对折两次,塞进棉袄内侧的暗袋里。 “带信干什么?” “陆明远没见过方志远的字。”苏清雪拉平袖口的褶子,“但认得正师级的章。” 陈峰没再多问。她把什么都算好了。 出门前,苏怀远拄着拐杖站在房门口,气色比昨天喝灵芝水之前又好了几分,已经能扶着门框站稳。他指了指陈峰怀里那包蓝布包裹,说陆明远那小子当了司长还爱喝茉莉花茶,门口副食店八毛一两的就行。 陈峰买了茶。苏清雪在副食店门口看见玻璃罐里的大白兔奶糖,脚步顿了一拍,没进去。 外贸部大楼在东长安街,灰砖砌的墙体,配着绿色的门窗。门口站岗的战士验了苏怀远的介绍信,又拨了个内线电话确认。等了五六分钟,三楼窗口探出个穿白衬衫的瘦高身影,朝下面挥了挥手。 陆明远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左手虎口沾着蓝墨水。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半尺高的牛皮纸卷宗,墙角立着个搪瓷脸盆架,盆边上搭条旧毛巾。文件柜顶上一个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方旧砚台,背面刻的篆字和陈峰怀里那方一模一样。 苏怀远的端砚是劈开的一块石头,一半给了学生,一半留给了女婿。 陆明远没坐办公桌后面,而是搬了两把木椅子到茶几边上,亲自给他们倒水。他看见苏清雪手里那包茉莉花茶,愣了一秒,接过去拆开闻了闻,说苏先生教的——闻茶叶必须鼻尖离三寸,近了潮气沾叶,远了香味散。 前三分钟没谈正事。 陆明远问苏怀远的腿,陈峰如实回答:灵芝已经吃了,赵军医还在继续跟进,现在能扶着桌子站着。陆明远说协和那摊子是方淑芬牵的头,苏先生不去是对的,学会那帮人精得很,现在风向转了,好几个老家伙私下托人打听苏先生什么时候再开讲座。 苏清雪记在心里。座谈会之前,方淑芬还能拿学会当枪使。现在不行了。 茶水续了第二杯。陈峰拆开蓝布包,把东西一件件往茶几上摆。 他先拿出省外贸公司的验收回执单。上面写明了三千二百零六斤炙黄芪干货,品质上等,总价一万一千二百二十一元。落款盖着省外贸的红章,验收员签字日期是六月初十。 接着是德仁堂刘三爷手写的品质鉴定书,繁体行楷,药性评级为上等。苏清雪补充:“这是长白山采了四十年药的老先生写的,不是机构鉴定,是手书。” 最后是陈峰自己画的扩种规划表,计划将黄芪扩到四十亩,防风套种十亩,再新辟五亩试验田试种长白山赤灵芝。括号里还注了一行小字:吕技术员已确认土壤酸碱度达标。 陆明远看规划表看得很慢。看到灵芝那行,他摘下眼镜,凑近纸面仔细看了看,又戴上。 “灵芝你们能种?” “已经出了第一批。”陈峰从内兜掏出个小油纸包,打开是一两二钱赤灵芝干品的样货切片,菌盖断面呈琥珀色,浓郁的菌香隔着茶几都能闻到。 陆明远捏起一片对着窗户光看,放了将近半分钟。他说日本市场收长白山赤灵芝,极品干货按克计价,每克折合人民币十二到十五块,是黄芪出口价的十倍以上。但前提是品质稳定、能批量供货,一批一两二钱不够看。 苏清雪从账本里抽出吕技术员写的土壤分析表,摊在茶几上。表上ph值、有机质含量等每一项都标注了测量日期和复测数据。她说种灵芝的事不是拍脑袋,省农业厅驻村技术员已经在盯着。 陆明远把灵芝样品包好,压在三份材料最上面。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出口四处下午过来一趟,有个新品类要备案。 陈峰知道,这事成了。 苏清雪把账本翻到支出页,写下一行字:茉莉花茶,八毛。灵芝样货,无价。陆明远承诺,待备案。 第三杯茶没续。 陈峰把方志远那四页亲笔信从苏清雪手里接过来,没有展开,只说了三件事,语气平淡。 他先说了省供销社的事,副主任孟祥林是方永昌的兵,六月初找借口拒收靠山屯的黄芪,调拨单的签批栏里还留着涂改的痕迹。 然后,陈峰又提到方永昌在六月初二通过沈阳军区后勤部发函,要求冻结靠山屯的全部账目,时间点卡得非常准,正好在省农业厅验收前后。 外贸部的批文在六月初十下达,审计结论也在同一天出具了“无问题”,冻结期刚好卡在批文到达之前。 三件事说完,陈峰把信封搁在茶几边缘,没有推过去。 陆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嘴角抿成一条线,目光从茉莉花茶杯移到那封信上,停了几秒。 他说了一句话。 “出口创汇是国家任务。你那个基地挂了外贸部的编号,就等于挂了部里的面子。谁伸手,谁负责。” 苏清雪在账本空白页上把这句话原样记了下来,笔尖稳得很。 陆明远当场撕下台历右下角,写了个电话号码,是司里值班室的直拨号。他说有事直接打这个,报名字就行,不用走挂号信。他又补了一句:“如果再有人拿审计、调拨或者验收这些名头卡脖子,外贸部可以越过省供销社直接对接,上回孟祥林尝过一次滋味了。” 陈峰把台历纸对折,夹进苏清雪账本的扉页。 临出门,陆明远压低声音叫住陈峰。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推了推眼镜,语速比之前在茶几边上慢了两拍。 “方永昌前天托人跑了一趟部里。来的是后勤部一个副处长,姓马,跟出口四处的人吃饭时问了一句——靠山屯那个基地的批文能不能暂缓。” “被司里顶回去了。我说这是部党组批过的定点,暂缓需要党组重新开会。” 陈峰问顶得住吗。 陆明远说正师级在部委面前不算大。军区系统管部队物资调拨,外贸部管国家外汇收入,不是一个盘子里的菜。除非方永昌能说动总参层面的人往部里施压,否则他的面子翻不过这栋楼的墙。 陈峰点了点头,把陆明远的话记住,没多说。 走出外贸部大楼,长安街上的阳光正晃眼。苏清雪抱着账本走在陈峰左边,蓝布包拎在右手。走了十几步,她在便道边上站住,低头看着账本扉页那行电话号码,又抬头看陈峰。 “他说‘不算大’。” 陈峰说嗯。 “正师级,在他嘴里是不算大。” 陈峰又说嗯。 苏清雪合上账本,嘴角往上翘了半寸。这笑容带着一丝轻松,像是算准了几十步之后,终于有个人替她把账结了。 回筒子楼的公交车上,苏清雪把新一页账本翻开,在进京收账的标题下写了两行小字。 她先记下陆明远的职位和直拨电话,又在下面写了方永昌派人探口风被顶回的事。最后,她在司长那句“正师级在部委面前不算大”的后面,括号里补了四个字:这话硬。 陈峰靠在公交车窗边,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膝盖上的帆布包。包里装着这次的收获,有外贸部的批文,陆明远的电话,还有刘三爷的手书和灵芝的备案记录。除此之外,楚字铜牌和北锣鼓巷十七号的地址也还在里面。 他伸手把苏清雪膝上的账本拿过来,翻到夹着台历纸的那页,又翻到记着地址的那页。二十三号是陆明远,十七号是姓周的。同一条胡同,相隔六个门牌。 苏清雪看他翻账本,没说话,只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回到筒子楼楼下,天已经擦黑。苏怀远屋里亮着灯,窗户上倒映出两个人影。一个拄着拐杖站着,是苏怀远;另一个坐在椅子上,肩宽背厚,穿着军便服。 苏清雪脚步停了半拍。 陈峰把帆布包换了只手拎,让右手空了出来。他抬头看三楼那扇窗,那个肩宽的人影站起来,走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来人不是方永昌。他年纪更大,肩膀更宽,没有戴眼镜。 陈峰没见过这个人,但他心里蹦出一个字。 第246章东城胡同里的人 陈峰出门时,苏清雪正把八份编号材料按顺序的码进蓝布包。 “你不去?” “我留下整理给陆明远的补充件。”苏清雪头也不抬,手指在油纸封口上压了一道折痕,“你一个人去。带人摸门眼,带两个人像谈买卖。” 陈峰没反驳。她这半年盘账盘人盘局势,比他清楚什么场面该怎么站位。 苏清河从隔壁屋探头:“姐夫,要不要我跟着?” “不用。”陈峰把铜牌揣进贴身口袋,棉袄扣子从下往上扣到第二颗停住,露出了领口。 苏清雪走过来,替他把领口那颗扣子又解开一颗。 “你穿四口袋中山装也盖不住那张脸上的风,别装。” 她退后一步打量,拍掉他肩头一根线头,轻声说:“早去早回,锅里给你留饭。” 陈峰下了楼,沿筒子楼外墙走出巷口。六月的京城槐花落了一地,空气里有股子干燥的土腥味,跟靠山屯松脂和腐殖层的气息完全不同。 陈峰坐了四站公交到鼓楼,下车后没直接往北锣鼓巷走,先在路口烟摊买了盒大前门。他站着抽了半根,眼睛扫了三遍街面。 没有尾巴。方永昌的人要么还没铺到这一片,要么铺了他没看出来。 靠山屯的林子里他能闻出两百米外一头黑熊的骚臭味,但京城这地方,砖墙比树密,人比兽多,直觉打了折扣。 掐掉烟,陈峰迈步往胡同里走。 北锣鼓巷比他想的窄。灰砖墙两边挤着老槐树,树根把路牙子顶起一块,骑车经过得拐弯。门牌号从东往西排,单号在北边。 他走过十一号,又路过了十三号和十五号。 到十七号门口之前,他先看见了人。 胡同拐角靠墙站着一个穿绿军装的年轻人,没挎枪,手插裤兜,姿势像等人。但那双眼扫过陈峰的速度和方式,是在判定威胁等级。 陈峰跟他对视了不到一秒,移开目光,继续走。 年轻人没拦他,也没跟上来,就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站位刚好卡在胡同唯一的拐角视野死角上,任何方向来人他都能第一时间看见。 这是布控。 陈峰后脖子起了一层细汗——靠山屯的猎场上,他从没出过这种汗。 十七号。 灰墙,红漆木门,门板上铜钉整齐,但漆皮剥了几处没补。门楣干干净净,没有匾额,没有门牌单位名,连门环上都没挂红布条。院子从外面看比两边邻居大出两倍不止,北墙压着一棵歪脖子国槐,枝丫伸出墙头,遮了半条胡同的光。 院门虚掩。 门口摆着一条旧长凳,木面磨得发亮。长凳上坐着一个老头,七十出头的年纪,穿灰布对襟褂子,脚蹬千层底布鞋,面前搁一个折叠小桌,桌上摆着棋盘。 三十二枚棋子摆得规规矩矩,对面放了把空椅子。 老头左手拈红炮,右手拈黑马,自己跟自己下。 陈峰在三步外站定,没开口,目光落在老头的手上——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陈年刀疤,食指侧面光滑,是握刀柄磨的。 这是个杀过人的手。 老头落了一步马,抬眼看他。 那双眼浑浊,但看人的方式跟胡同口那个年轻军人一模一样——先看手,再看脸,最后落在胸口。 陈峰的铜牌贴身装在左胸内兜里。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楚老头让我来的。我叫陈峰,我爹叫陈大山。” 老头盯着他看了三秒。 “东西带了?” 陈峰伸手进内兜,摸出铜牌。入手温热,是体温捂的。他搁在棋盘边上。 老头放下棋子,两根手指把铜牌翻了个面。正面繁体“楚”字,笔画深刻,铜色发乌。背面五角星,五道棱角刀法利落,没有多余的毛刺。 老头的拇指在五角星上摩挲了两下,指腹卡进刀槽。 “刀工一样。”他点了下头,“是那批里的。” 他把铜牌还给陈峰,重新拈起棋子,语气平淡的说:“坐着等。老周今天有客,见完了叫你。” 陈峰在长凳另一头坐下。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院门从里面推开。 出来一个军人,五十岁上下,腰板笔挺,肩上两杠三星——中将。 陈峰没当过兵,但他爹的遗物箱里有一本旧军衔图册,翻烂了的。 中将走出门后,目光扫过胡同东头,又看了一眼西头,然后才迈步往外走。经过陈峰面前时余光扫了他一下,没停。 老头落了一步炮,没抬头。 又过了十几分钟,门开第二次。出来两个中山装,四十多岁,一个夹着红头文件袋,封皮上三道杠,陈峰在县委见过类似的——机密级。 两人出门后同样先扫胡同两头,再并肩离开。 文件袋那人走得急,皮鞋后跟磕在砖缝上绊了一下,同伴伸手扶了一把。 陈峰数着棋盘上的棋子,心里算了一笔账:中将是大军区副职起步,红头机密件是部委一级的东西。这院子进出的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方永昌的正师级摁在椅子上不敢吭声。 他不动声色的往边上挪了挪,把帆布包垫在身下。 第三次开门。 出来一个白发老者,八十岁往上,走路时左右各有一个年轻人虚扶,手悬在老者肘下两寸,不接触,随时准备接住。 老者脚步极慢,但每一步都十分平稳。 他出门后没扫胡同,抬头看了一眼国槐树梢上的光,站了两秒,上了一辆停在胡同口的黑色伏尔加。 车开走了。胡同安静下来,槐花落在棋盘上。 老头用指头弹掉花瓣,开口了:“你是东北哪旮旯的?” “靠山屯。长白山底下。” “打猎的?” “打猎的。” 老头上下打量他一遍,目光停在他右手虎口的枪茧上,咧嘴笑了一下:“老周也是东北人。小时候在白山黑水滚过的,后来跑延安去了,再后来打回东北。你爹陈大山,我听过。” 陈峰后背绷紧了。 “九兵团的机枪手,二七二团的。长津湖下来的,铁人。”老头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磕,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后来肺痨,回老家,没了。” 他叹了口气,拈起一枚红车在手里转了两圈,搁回原位。 “老周欠他的。” 五个字,比钟首长那句“国家欠着,我记着”还重。 因为“国家”是一个抽象的词,而“老周”是一个人名。人名意味着具体的记忆、具体的亏欠、具体的还法。 陈峰攥紧了铜牌。 天色暗下来,胡同口的路灯没亮——这条巷子不装路灯,或者说,不需要路灯。 院门第四次开了。 出来一个年轻军官,二十七八岁,四口袋军装,领章干净,站姿笔直。他走到陈峰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没敬礼,也没握手。 “首长请你明天上午九点来,带上你的东西。” 陈峰站起来:“怎么称呼首长?” 年轻军官顿了顿。 “周首长。” 三个字,没有前缀,没有职务,没有军衔。 就像在靠山屯,没有人需要解释陈峰是谁——周首长这三个字,在这条胡同里,也不需要任何解释。 陈峰走出北锣鼓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经过二十三号门口——陆明远办公室对应的外贸部宿舍区。两个地址隔着六个门牌,但中间隔的东西,比靠山屯到京城还远。 回到筒子楼,苏清雪果然留了饭。锅里温着棒子面粥和两个白面馒头,灶台边搁着一碟切好的咸鸭蛋。 她盘腿坐在炕桌前,手边摊着账本,笔尖悬停。 “见到了?” “没有。明天九点。” “什么级别?” 陈峰坐下喝粥,喝了半碗才开口:“进门出来一个中将,两个夹机密件的,一个要人扶着走的白头发老头。” 苏清雪的笔尖落在纸上,顿了一下。 “门口看门的老头说了五个字。”陈峰把碗搁下,“老周欠他的。” 苏清雪没动。 过了几秒,她在账本新页的最上方,端端正正的写下“周首长”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圈,比关系图上任何一个圈都大。 圈下面她写了一行小字: “明天九点,带铜牌,带所有东西。” 顿了顿,她又加了半句—— “穿那件赤狐毛领的棉袄。” 陈峰看她一眼:“六月穿棉袄?” 苏清雪把笔搁下,抬头看他。 “那件衣服上有靠山屯的松脂味。他是东北人,闻得出来。” 第247章你爹没等到这一天 上午八点四十,陈峰站在北锣鼓巷十七号门外。 赤狐毛领棉袄上还带着靠山屯的松脂味,帆布包勒在肩上,里头装着五三式军刺,两半张拼合的军用地图,和一枚发乌的楚字铜牌。苏清雪临出门往他兜里塞了张纸条,他没看,捏了捏纸角就出了门。 胡同口卖豆汁的大爷支着铁锅,热气把槐树叶蒸的都卷了起来。陈峰走过拐角,余光扫到昨天那个年轻军人还在,换了身便装,手里夹着没点的烟。 看门老头坐在门槛上剥蒜,见他来了,蒜皮往地上一撂,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带了?” 陈峰从贴身口袋摸出铜牌搁在老头掌心。 老头翻过来看了看五角星那面,拇指搓了搓刀工凹槽,没还,领着他往里走。 穿过影壁,绕过一道月亮门,后院比前院大一倍。三间西厢房门窗敞着,窗台上搁着搪瓷茶缸和半导体收音机,收音机正放天气预报。 院中一棵老槐树遮了半个天。树下一把藤椅,椅背搭着军绿薄毯,坐着一个瘦削老人。 八十岁往上,脊背挺得笔直。灰布中山装洗得发白,扣子系到最上头一颗。他正用右手端茶缸喝水,左手搁在膝盖上——无名指齐根断了半截,断口光滑,是几十年前的旧伤。 跟钟首长一模一样的伤。 陈峰脚步顿了半拍,随即稳住,走到三步开外站定。 老人放下茶缸,抬眼看他。那双眼睛不像八十岁的人,眼神冰冷又干净。 桌上摆着一块铜牌。 比陈峰那块大一圈,铜色发黑,包浆厚重,正面刻着同样的繁体楚字,背面五角星的棱角已经磨圆了。 陈峰认出来——这是同一批里的。但磨损比他手里那块重得多。 老人开口,嗓子沙哑,京腔里带着东北碴子味。 “大山的军刺还在吗?” 开口就是名字。 陈峰解开帆布包,取出五三式军刺搁在桌面上。刺身有一道深磨痕。他又把两半张拼合的军用地图铺开,用茶缸压住边角。 老人没碰军刺,先看地图。 右手食指沿着老龙口北梁那条虚线划过去,指尖停在1945.8关东军第三补给站的黑色三角形上。手指没抖,但停了三秒。 “你爹守了多少年?” “二十年。”陈峰说,“从退伍回靠山屯,到四年前肺痨病死。” 老人收回手。 半晌没说话。 槐树叶子被风吹落一片在桌面上,他没动。收音机天气预报播完了,换成样板戏,咿咿呀呀的唱腔在院子里空荡荡的转。 “坐。” 陈峰在对面条凳上坐下。 老人端起茶缸喝了口水,缸底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五零年冬天,长津湖,下碣隅里东边那个高地。”老人嗓音平淡,“我当时是连指导员,炮弹掀了半个阵地,我被土埋了。雪盖上来,人就没了。” 陈峰没插话。 “你爹是机枪手,二七二团的。他拖着冻伤的腿从死人堆里把我刨出来,一只手扣着我棉袄领子,一只手端着机枪打了三个弹链。担架走了三里路,他在后头掩护,打光了子弹用刺刀——”老人指了指桌上的军刺,“就是这把。” 陈峰盯着那道深磨痕。 削冻土的。 不是。 削人的。 “活着回来的,连我算上七个。”老人声音没起伏,“我后来刻了十块铜牌,给十个救过我命的人。活着的拿着,死了的传给后人。” 他拿起自己那块发黑的铜牌,搁在陈峰那块旁边。两块牌子并排摆着,大小不同,铜色不同,但刀工凹槽的深浅弧度完全一致。 “拿着这牌子来找我,我周某人的门永远开着。” 陈峰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起茅草屋里咳血的父亲,想起那双握过机枪、端过军刺、最后只能攥着土炕边沿喘气的手。二十年没跟任何人提过铜牌,二十年没下过山找过谁,守着北梁那个坑,守到肺里的血咳干净。 “我爹……”陈峰开口,嗓子发紧,停了一下,“他没说过。” “我知道。”周首长说。 “他为什么不来找您?” 老人看着他,那双不像八十岁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浑浊的东西。 “规矩是我定的——遇事才来。你爹这辈子,没觉得自己遇到过非找我不可的事。”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样板戏唱完了,收音机发出沙沙的空频声。 “你爹没等到这一天。”周首长轻声说,“我来晚了。” 陈峰眼眶发红,没掉泪。他把眼底那点水气压下去,从帆布包里取出苏清雪整理的八份编号材料,外贸部批文,和方志远那四页亲笔信,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您问我有什么难处。” 他没诉苦。 三分钟。从方志远第一次派吴干事停药讲起,到孙德明破坏基地、何三姑传递情报、方淑芬义诊拉拢、省供销社拒收黄芪、沈阳军区审计冻结账目,一直讲到北梁碎石滩收网、外贸部挂牌定点——八轮攻势,八次反制,一句抱怨没有。 周首长没翻那些材料,从头到尾看着他的脸。 等他讲完,老人笑了。 笑容很浅,皱纹挤到了眼角。 “你爹是铁人。你比他多了个脑子。” 陈峰没接话。 周首长拿起茶缸喝了口水,放下,声音恢复了刚才的平淡。 “你手里的东西够用了。不需要我出面。” 陈峰懂了。铜牌是最后的底牌,不到生死关头不亮。 老人从藤椅扶手下面抽出一个信封推过来。信封没封口,里面一张巴掌大的硬纸片,白底黑字,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周字。 “拿着。”周首长看着他,一字一顿,“打了这个电话,方永昌就不是正师级了。” 陈峰接过来,纸片很轻,轻得不像能压垮一个正师级。 “所以——别轻易打。” 陈峰把纸片折好,塞进棉袄最里层,跟铜牌贴在一起。 他站起来,把军刺重新包好,拿上帆布包。走到月亮门前回头,老人仍坐在藤椅上,左手搁在膝盖上,断了半截的无名指上有一块老茧,是常年摩挲铜牌磨出来的。 出了十七号,胡同里的豆汁摊已经收了。 陈峰走了二十步,停下来,从兜里摸出苏清雪塞的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赵体小楷—— “带你回家。” 他把纸条叠好,跟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片,铜牌,还有大白兔奶糖纸一起,塞回贴身口袋。 走出胡同口时,一辆黑色伏尔加从东城方向驶来,车速不快,后座车窗降了两指宽的缝,有人隔着缝朝他看了一眼。 车牌是京字头的。 军区后勤部的车。 方永昌到了。 第248章正师级登门 上午九点半,陈峰出门去外贸部办灵芝出口备案。 走之前他把方志远的07号信装进贴身内兜,铜牌没带——放在苏清雪枕头底下,说是给她压阵的。苏清雪哼了一声,没抬头,手里正往账本补充材料的附件编号上描红。 陈峰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三楼东头窗户,窗帘没动。 他不知道四十分钟后会发生什么。 十点整,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停在筒子楼单元门口。 苏清河正在走廊水房洗杯子,听见楼下有人关车门,探头往下一看——军牌,京字头,前后各一个站岗的兵。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夹公文包的年轻军官,随后一个穿四口袋军装的中年人迈出后座。 四口袋,资历章三排,肩膀端得平,下巴收着,眼睛先扫楼门再看窗户。 苏清河手里搪瓷杯差点没端住。 他冲回屋,苏清雪正在炕桌前抄写,头也不抬:“谁?” “方永昌。” 苏清雪的笔顿了半秒,把笔帽盖上,将账本合拢,起身把苏怀远搀到里屋床上躺好,掖好被角,回来把门关上。 苏怀远在里屋咳了一声,没说话。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急不缓,力道匀称。 苏清河去开门。 方永昌站在门口,身后秘书拎着一个军绿色帆布袋。他没穿大衣,四口袋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平整,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五十出头,两鬓灰白,面相端正,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苏老师在吗?我是方永昌,志远的父亲。”声音不大,语气却很正式。 苏清河让到一边。 方永昌进屋,先环顾一圈。十二平米的筒子楼,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炕柜和一摞书。他的目光在炕桌上那本合拢的账本封面停了一秒,移开了。 “苏老师身体怎么样了?”他坐下,接过苏清河倒的白开水,没喝。 苏清雪站在窗边,没坐。“方叔叔有事直说。” 方永昌看了她一眼,没急着切正题。他让秘书把帆布袋打开——协和医院的进口护肝药,两盒,上面贴着英文标签。 “这药国内没有,托人从香港带的。苏老师的肝不好,西药压一压,中药慢慢养。” 苏清雪没接。“我父亲的药,陈峰已经备齐了。” 方永昌把药盒放在桌上,没收回去。他转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压低声音:“老苏上个月在座谈会上讲的那些数据,我看了简报,很扎实。” 停了两秒。 “那些数据是你整理的?” 苏清雪没答。 方永昌点了下头,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两页纸,平铺在桌上推过来。 第一页,省城大学外语系教职调令草稿,空着名字,盖着省教育厅人事处的骑缝章。 第二页,省外贸公司正式编制名额审批表,岗位写着“业务科干事”,备注栏手写一行字:可安排家属住房一套。 方永昌靠进椅背,语气很平淡。 “清雪,你是京城大学的高材生,外语底子好,在村里种地糟蹋了。你爸嘴硬不说,心里疼你。陈峰是个能干的小伙子,但能干归能干,总不能一辈子蹲在山沟里。这两个名额,不附带任何条件。” 他顿了顿。 “靠山屯的产业已经上了省级试点,后面自然有专业团队接手。北梁那边的事……” 声音又低了一些。 “那是国家的矿,迟早要勘探,交给专业部门处理,对你们、对国家都好。陈峰不用再操这份心了。” 屋里安静了五秒。 苏清河站在水房门口,手攥着搪瓷杯,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苏清雪走到桌前。 她没看那两页纸,伸手把方永昌推过来的信封原封不动推了回去。 然后她打开账本。 翻到扉页。 陈家主母四个赵体楷书正对方永昌。 “方叔叔。”她的声音很平,“我嫁的人不需要别人安排前途。” 方永昌的手指动了一下。 苏清雪翻到正文第一页。 “靠山屯的一砖一瓦,猪圈的每根檩子,药材基地的每条垄沟,都是我丈夫扛上去的。三个保温猪圈他一个人搭的框架,二十亩黄芪他试了三回土才定下坡度。这些不是交易筹码。” 方永昌的眼神变了,但嘴角还挂着长辈式的微笑。 苏清雪翻到账本末页,指尖点在红笔标注的数字上——11221。 “这是我们自己挣的。一万一千二百二十一块,每一分都有凭证、有签收、有公章。” 她抬头,直直看着方永昌的眼睛。 “方叔叔,您的儿子挣过一分钱吗?”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没人说话。 苏清河手里的搪瓷杯终于没端住,落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铛铛响。 方永昌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两秒。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两页纸,慢慢收回信封,站起身,扣好风纪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清雪,你很像你妈年轻时候。” 苏清雪的手停在账本上。 方永昌的声音不高,语气听着很随意。 “但你妈最后也没拧过命。” 门被轻轻带上。 楼道里皮鞋声一下一下往下走,节奏均匀,不急不缓。 苏清雪站在原地,手还按在账本上,指甲掐进封皮。走廊里传来红旗轿车发动机启动的声音,由近及远。 苏清河端着新倒的水杯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苏怀远在里屋剧烈咳嗽起来。 苏清雪把账本合上,插好门闩,走进里屋给苏怀远拍背顺气。她的手法很稳,拍了七八下咳嗽压住了。 出来后她坐回炕桌前,拧开钢笔帽,在账本空白页写下一行字。 手在抖。 写到第三个字时,钢笔滑了一下,纸面拖出一道墨痕。 她把笔放下,攥紧双手放在膝盖上,从掌根到指尖全在发颤。 苏清河终于开口:“姐……” “去外面等着。”苏清雪的声音哑了,但没有起伏。“你姐夫回来了叫我。” 门关上后,她把枕头底下那枚发乌的楚字铜牌摸出来,攥在掌心,攥得虎口旧伤的痂裂开,渗出一丝血。 她低头看那行没写完的字—— “六月初七。方永昌登门。我妈——” 后面是空白。 她不知道后面该写什么,因为她妈的事,她也不知道。 但方永昌知道。 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是从东边胡同口过来的。车停在单元门前,有人上楼,脚步轻而快。 脚步声很陌生。 敲门声响了两下——短促有力。 第249章方家罪证树,摊牌前夜 楼道里响起两下敲门声。 苏清雪拿着铜牌,没动。 苏怀远坐在床边,咳了一声:“清雪,先问人。” 门外传来苏清河的声音。 “姐,是我。” 苏清雪把铜牌塞回枕下,过去开门。 苏清河站在门口,额头有汗,手里拎着一包二锅头和半斤槽子糕。 他看见屋里气氛不对,声音低了半截。 “姐夫呢?” “外贸部。” “刚才楼下那车……” “方永昌。” 苏清河脸色一变。 苏清雪侧身让他进屋,关门,上闩。 她没解释,只把账本翻到空白页,拿钢笔压住纸角。 苏清河看见她虎口裂开的血,喉结动了动。 “他说什么了?” 苏清雪写下四个字。 方永昌来。 然后停笔。 十几分钟后,楼下传来脚步声。 陈峰推门进屋,手里拿着一份灵芝出口备案回执。 他一眼看见苏清雪的手。 血渗到纱布边,已经干了。 陈峰把回执放到桌上,没问方永昌,也没问调令。 他蹲下,握住苏清雪的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直。 苏清雪终于开口:“他给了我两份东西。省城大学外语系教职,省外贸公司正式编制。” 陈峰从帆布包里取出獾油膏。 “嗯。” “他说不附条件。” “屁。” 苏清河差点没憋住。 苏怀远看了陈峰一眼,没拦。 苏清雪继续说:“他说北梁迟早归专业部门,不用你操心。” 陈峰把药膏抹在她虎口。 “还有呢?” 苏清雪垂眼。 “他说,我像我妈年轻时候。” 陈峰动作停了一下。 屋里煤油炉子烧着水,壶盖轻轻碰着壶口。 苏清雪声音更低:“他说,我妈最后也没拧过命。” 陈峰抬头。 那一瞬间,苏清河后背凉了一下。 他以前总觉得姐夫是猎户,狠起来像山里狼。 可这会儿陈峰没骂人,没拍桌,也没摸刀。 他只是把苏清雪裂开的伤口重新包好,结打得很平。 “他不配提你妈。” 陈峰说。 “这笔账,明天一起算。” 苏清雪靠进他怀里,没哭。 苏怀远偏过头,看向窗外。 老教授眼眶红了一圈,没让人看见。 片刻后,苏清雪从陈峰怀里退出来,合上账本,又翻开新纸。 “清河,磨墨。” 苏清河一愣:“啊?” “钢笔墨快没了,用墨汁写,留得久。” 苏清河立刻去拿砚台。 陈峰把门闩又检查一遍,拉上窗帘。 屋里只留一盏台灯。 苏清雪铺开八份编号材料。 第一份是吴干事断药的时间线记录。 第二份是伪造举报信的副本。 第三份记录了假传军令围堵靠山屯的经过。 第四份是知青办企图遣返她的信件。 第五份,省供销社拒收货物的调拨单复印件。 第六份,省地质局第三勘探队的手册。 第七份是方志远的四页亲笔信。 最后一份,何三姑按了红手印的收条。 旁边还有外贸部批文、省外贸收购回执、沈阳军区审计函副本、周首长纸片、楚字铜牌。 苏清雪执笔,写下五个字。 方家罪证树。 主干:方志远亲笔信。 这些枝干,每一条都是方家的罪证:断掉吴干事的救命药,伪造举报信,假传军令围村,试图强行遣返,封锁供销社渠道,唆使军区审计,私自勘探矿脉,最后还想破坏试点。 根:方永昌。 她写字很稳,虎口纱布压着笔杆。 陈峰看着那张纸,上面记录了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从风雪里的挣扎,到猪圈、黄芪地、皮货作坊的从无到有,再到北梁的铁箱,所有线索都被苏清雪串联了起来。 苏清河站在旁边,越看越不敢出声。 他以前只知道姐姐会读书。 现在才知道,她还能杀人不见血。 陈峰拿起编号07。 “明天不全亮。” 苏清雪点头:“先亮前两页。孙德明、何三姑、破坏试点,够他知道我们手里有刀。” “第三页写铜牌和地图。” “留着。” “第四页写方永昌抢矿。” “最后再拿。” 陈峰把信重新折好。 “让他自己选。” 苏清河忍不住问:“选什么?” 陈峰看他一眼。 “选他儿子死,还是他自己退。” 苏清河手里的墨条差点掉了。 苏怀远慢慢的开口:“地方上接不住正师级,外贸部能压一头,但不能替你们打完这一仗。周首长那张纸片,能不用就不用。” 陈峰点头。 “所以地点要选好。” 苏清雪抬头:“军区招待所西楼。” 苏怀远眉头一动。 陈峰笑了。 “跟我想一块去了。” 军区招待所,是部队接待干部和来访人员的地方。西楼更特殊,上回钟首长就在那儿见过陈峰。那里有哨兵,有登记,有电话,方永昌不敢乱来。 更重要的是—— 那地方提醒方永昌。 上次按住方家的人,还在。 陈峰转头看苏清河。 “你明天去找方志远。” 苏清河脸色一僵:“我?” “你最合适。你是苏家人,不是靠山屯的人。你传话,他会来。” “说什么?” “明天上午十点,军区招待所西楼,谈北梁。” 苏清河咽了口唾沫。 “他要问谁约的?” 陈峰把一根三五牌香烟放到桌上。 “你就说,猎户。” 苏清河盯着那烟,点头。 “成。” 这声“成”,比以前硬了些。 夜深后,苏怀远睡下。 苏清河抱着材料副本去隔壁小屋打地铺。 苏清雪把罪证树晾干,夹进账本最中间。 陈峰走到阳台。 京城六月的夜不冷,远处有电车铃声,楼下胡同口有人收煤球炉。 他从内兜取出那瓶淡金色药液。 瓶子没有标签。 液体在灯下转了一圈,内部仿佛有光在流动。 苏清雪站到他身后。 “现在喝?” “明天见方永昌。他带过兵,眼睛毒。我要让他看一眼就知道,桌对面坐的不是能随便捏的人。” “会疼?” “上次疼两个时辰。” “这次呢?” “不知道。” 苏清雪把毛巾卷好,递给他。 “咬着。别逞英雄,筒子楼墙薄,邻居明天还要上班。” 陈峰差点笑出声。 这种时候还管邻居,真不愧是他媳妇。 他仰头喝下。 药液入喉。 十息后,陈峰扶住阳台栏杆。 栏杆是铁的,被他一把握出轻响。 苏清雪立刻把毛巾塞进他嘴里。 陈峰背弓起,汗从额头砸到水泥地。 骨头发热。 肌肉一寸寸收紧,又像被强行拉开。 他没出声。 苏清雪用湿毛巾给他擦汗,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防止他撞到墙。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寅时,疼痛退去。 陈峰靠在墙边,慢慢吐出毛巾。 眼前浮出系统面板。 【体力:179】 【速度:156】 【感知:183】 【状态:狩猎传奇预备阶段】 陈峰抬手。 指骨活动,没有声响。 楼下院里,一只猫从墙头跳过。 隔着三层楼,他听见猫爪落地的轻声。 苏清雪把他湿透的棉袄拧干,搭在椅背上。 “明天穿新的。” “哪件?” “赤狐毛领那件。” 陈峰点头。 “听媳妇的。” 苏清雪看他还能贫,松了口气。 她把罪证树、编号07前两页、外贸部批文、周首长纸片分成三包。 一包明面带。 一包暗袋藏。 一包留给苏怀远。 最后,她在账本末页写下: 六月初八,摊牌前夜。 牌已齐。 锅里不留饭。 陈峰看见最后一句,问:“不留饭了?” 苏清雪合上账本。 “明天不是请客。” 窗外天色发灰。 胡同口传来第一声自行车铃。 苏清河推门进来,衣服没扣好。 “姐,姐夫。” 他喘了一口气。 “方志远回话了。” 陈峰抬眼。 苏清河把一张便条放到桌上。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上午十点,西楼。 落款不是方志远。 是方永昌。 第250章猎人收账 上午九点五十,军区招待所西楼。 走廊水泥地擦得发亮,墙上挂着“保密就是保胜利”的红字标语。 陈峰站在楼梯口,低头整了整旧军装衬衣的领口。 衣服是苏清雪昨晚熨过的,针脚压得平。 帆布包斜挎在肩上。 里面有八份编号材料,外贸部批文,方志远亲笔信,还有那张周首长给的纸片。 铜牌贴着胸口。 没带枪。 十点整,陈峰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 方永昌穿四口袋军装正装,军帽放在桌上,帽徽朝外。桌上两只白瓷杯,一只没动,一只冒着热气。 他没带秘书,也没带警卫。 这代表他想把事情压在屋里。 方永昌抬眼看陈峰。 “年轻人,我给过你台阶了。” 陈峰关上门,走到桌前坐下。 “报告首长,我不走台阶。” 陈峰把帆布包放在膝上。 “我走正门。” 方永昌手指在杯沿敲了一下。 “你爹当年也是这个脾气。” 陈峰没接。 陈峰从包里取出油纸包,解开第一层,抽出两页信纸,推过去。 “先看这个。” 方永昌扫了一眼落款。 方志远。 方永昌没急着拿,反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狐狸。 看猎物先不低头。 陈峰坐着没动。 方永昌终于拿起信纸。 前两页写得清楚。 孙德明借地质普查名义实勘北梁。 收买何三姑,破坏黄芪基地,拖垮省级试点验收。 方永昌看完,把信纸放回桌面。 脸色没变。 “年轻人不懂事,写了些混账话。” 他把杯盖扣上。 “我回去教训他。” 陈峰点点头。 “教训儿子,是家务事。” 陈峰又取出两份文件,放在信旁边。 一份是外贸部进出口审批司确认函。 一份是陆明远亲笔便签。 红章压在纸角,很显眼。 陈峰说:“破坏外贸部出口创汇定点基地,不是家务事。” 方永昌的眉头第一次动了。 出口创汇,四个字在这个年代分量很重。 国家缺外汇,能换外汇的货,比金条还硬。 黄芪是药材,也是指标。 靠山屯不是一个小屯子了,是外贸部挂了号的定点基地。 方永昌把便签拿起来。 看完,他又放下。 “你倒是会找靠山。” 陈峰说:“不是靠山,是账。”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回执。 “三千二百零六斤黄芪,一万一千二百二十一块,一分没少。全村三班倒烘出来的。” “谁拦这笔货,谁就不是跟我陈峰过不去。” “是跟国家外汇过不去。”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军号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短,硬。 方永昌靠回椅背。 “你想要什么?” 陈峰又抽出第三页。 这一次,他没有推太远,只推到桌子中线。 方永昌低头看去。 第三页上写着:方永昌调阅四六年关东军旧档,北梁东麓疑似中高品位磁铁矿,可建中型钢铁厂。 下面还有一句。 以军区后勤战备资源储备名义上报总参,先于地方确权。 方永昌的手停住。 杯里的茶气往上冒。 他没有再碰杯。 陈峰看着他。 “方副部长,这页不是方志远胡闹。” “这页写的是您。” 方永昌抬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陈峰把帆布包口敞开一点。 里面还有纸张边缘露出来。 陈峰就是要让他看见里面还有东西,但又不全拿出来。 方永昌盯着那截纸边。 “北梁的东西,本来就该上交国家。” 陈峰说:“对。” 他点头。 “所以不归您,也不归我。” “铁箱还在地下。我没动。方志远半夜带人挖,被我按回去了。” “照片有。证人有。信也有。” 方永昌眼角跳了一下。 陈峰接着说:“您要是按正规程序报省里,报国家,我陈峰第一个带路。” “您要是想绕开地方,抢在省地质局前面挂到军区后勤名下。” 他停了一下。 “那就不是矿,是案子。” 方永昌坐直了。 他终于不再像长辈训晚辈。 “陈峰,你一个猎户,胃口太大了。” 陈峰从包里取出一张纸片。 正面朝下,放在桌上。 手指按着。 “我胃口不大。” “我要靠山屯太太平平。” “我要我媳妇不用再被人堵门,说什么‘你妈没拧过命’。” “我要我岳父安心治病。” “我要我大姐在作坊里抬头做人。” “我要全村帮我干活的人,秋天能分红,冬天能吃肉。” 他看着方永昌。 “就这些。” 方永昌的视线落在那张纸片上。 纸片没翻。 但背面透着一点铅笔痕。 军中有些号码,不看名字,只看格式就够。 方永昌当了二十年正师级。 他认得。 他也知道,能把这种号码交给一个东北猎户的人,绝不是闲得慌。 屋里静了十秒。 陈峰说:“方副部长,我不想打这个电话。” “您也不想让我打。” “做得到,桥归桥,路归路。” “做不到,这个电话拨完,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了。” 方永昌慢慢站起来。 他拿起军帽,戴正。 动作很稳。 只是扣风纪扣时,扣了两次。 方永昌走到门口,停住。 “陈峰,你赢了这一局。” 陈峰把桌上的纸片收回内兜。 “不是赢。” 他把信纸一页页收好。 “是收账。” 方永昌侧过半张脸。 “没有永远的赢家。” 陈峰说:“山里也没有永远的猎物。” 方永昌拉开门。 走廊里等着的秘书立刻站直。 方永昌没看他,直接往楼梯走。 军靴声一下,一下,落在水泥地上。 陈峰等脚步声远了,才重新系好油纸包。 陈峰没有松气。 方永昌这种人,不会因为一场谈话就认输。 方永昌只是换一条路。 陈峰推门出来。 楼道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六月的热。 陈峰刚下到一楼,看见门房老头坐在椅子上抽烟。 老头抬眼看他。 “谈完了?” “谈完了。” “没打电话?” “没打。” 老头点点头。 “没打好。” 陈峰走出西楼。 院门外,苏清雪站在树荫下。 她穿着赤狐毛领棉袄,手里抱着账本。 大热天穿这件,惹得路过的人多看两眼。 陈峰走过去。 苏清雪只问一句:“锅还留饭吗?” 陈峰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进她掌心。 “今天留。” 苏清雪低头看糖,又看他。 “还欠十四颗。” 陈峰笑了一下。 “记账。” 苏清雪翻开账本,在六月初八下面写了一行: 方永昌退。电话未拨。第四页未出。 刚写完,街口一辆军用吉普停下。 苏清河从车上跳下来,脸色发白。 “姐夫,姐。” “苏家那边来人了。” 他喘了口气。 “说……要接我爹去协和。” 苏清雪握着钢笔的手停住。 陈峰抬头看向街口。 吉普后座的车窗半开。 里面坐着一个戴白手套的女人。 银灰头发。 方淑芬。 第251章岳父大人,跟我回家 军区招待所外,苏清河还没把话说完,陈峰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苏清雪拽住他袖口。 “别急。” 车门开着。 方淑芬坐在后座,银灰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白手套搭在膝盖上。 她看向苏清雪,没下车。 “协和那边床位空出来了,苏教授今天可以转过去。” 苏清雪没说话。 陈峰挡在她半步前。 “人不用你接。” 方淑芬看着他,“你能给他什么?山沟里的土炕?还是你那些没批号的草药?” 陈峰笑了一下。 “我能给他一个没人算计的地方。” 方淑芬脸上的笑收了。 苏清河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车钥匙,低声道:“姐,刚才军区总院赵军医也打电话来了,说爹的复查单、药单都签好了,够半年。” 苏清雪抬眼。 “谁签的?” “赵军医亲自签的。还说以后复查,提前打电话就行。” 陈峰听明白了。 方永昌退了。 这就是信号。 方淑芬也听明白了。 她合上车门前,只留下一句:“清雪,你母亲当年也这么倔。” 车开走。 苏清雪站在原地,手指按着账本边角。 陈峰没追问。 有些账,不急着算。 下午,两人去了苏怀远的筒子楼。 楼道里煤球味重,墙根堆着蜂窝煤。门口原先停过军牌车的地方空了,只剩一辆破二八大杠靠着墙。 苏清河低声道:“今天没人来。” 屋里,苏怀远坐在桌边看书,手边放着半碗灵芝水。 见陈峰进门,苏怀远把书扣下。 “谈完了?” 陈峰点头。 “谈完了。” 苏怀远看向女儿。 苏清雪把蓝布包放桌上,没绕弯。 “爸,跟我们回靠山屯。” 屋里安静下来。 苏怀远笑了笑,“我去干什么?给你们添乱?” 陈峰拉过凳子坐下。 “爹,我说三条。” 苏怀远眉头一挑。 “你说。” “第一,靠山屯靠山,空气比京城好,您这肺,适合养。” “第二,我有灵芝,也能找老参。药材不缺。” “第三,清雪想您在身边。” 苏清雪低头翻账本,没反驳。 苏怀远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陈峰,你知道养一个病人多费钱?” 陈峰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末页,推过去。 红笔写着一行数。 一万一千二百二十一元整。 陈峰指着那行字。 “爹,您女婿不差钱。” 苏清河在旁边倒吸一口气。 “姐夫,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欠揍。” 陈峰看他一眼。 “欠揍也是真话。” 苏怀远没笑。 苏怀远伸手摸了摸账本边缘,又看见陈峰手腕上一圈旧磨痕。 那是端砚磨出来的。 当初他把端砚交给陈峰,是试探,也是托付。 现在这小子带着账本、批文和一身山里的土腥味,回来说要接他走。 苏怀远闭了闭眼。 “我书多。” 陈峰立刻道:“车皮我都能想办法。” “药罐子也多。” “带。” “我吃饭挑。” “清雪现在会蒸馒头。” 苏清雪抬头看他。 陈峰补了一句:“比我强。” 苏怀远终于笑出声。 “行。” 一个字落下,苏清雪的肩膀松了。 她转身去收拾箱子。 书、药方、脉案、旧毛衣,一样样放好。 箱底压着一张泛黄照片。 苏清雪动作停住。 照片上,年轻的苏怀远站在左边,旁边是个梳短发的女人,怀里抱着周岁大的苏清雪,苏清河还没出生。 照片背面有字。 “清雪周岁。1950年春。” 下面是一个名字。 沈明兰。 苏清雪盯着那三个字,很久没动。 方永昌那句“你母亲最后也没拧过命”,又从耳边响了一遍。 陈峰走过去,没有问。 他只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苏清雪把照片夹进账本最后一页。 “带回家。” 陈峰点头。 “带回家。” 临走前,陈峰又去了一趟外贸部。 陆明远见他进门,先倒了杯茶。 “苏老师要去东北?” “去我家养病。” 陆明远点头,“好事。京城风大,人也杂。” 陈峰把灵芝出口意向备案表递过去。 陆明远看完,拿钢笔签字盖章。 “赤灵芝可以先走样品备案。你要是真能稳定供货,后面不是小数。” 陆明远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内部参考。 “这个给你看,别外传。” 陈峰打开。 上面写着:日本三菱商事,拟在华北、东北寻找高品质灵芝、鹿茸、野山参供应渠道。 参考价格一栏,灵芝按克计价,鹿茸按等级定价。 陆明远压低声音。 “如果你那边能供上,一年五万产值,不是梦。” 五万。 陈峰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陈峰心里清楚,万元户之后的路该怎么走了。 那座山,是钱,是药,是靠山屯下一步的命脉。 陆明远又道:“苏清河这边,我会看着点。方家暂时不敢动,但小心没坏处。” 陈峰收好文件。 “陆同志,这个人情我记账上。” 陆明远笑骂:“别,你媳妇那账本太吓人。” 傍晚,苏家开始搬东西。 苏清河扛书,陈峰扛箱子,苏清雪抱着药罐。 苏怀远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多年的屋子。 桌上空了。 窗台也空了。 苏怀远忽然道:“清雪。” “嗯?” “回去以后,给我留个能晒太阳的地方。” 苏清雪眼圈红了一下。 “有。院子东边,早上太阳最好。” 陈峰把箱子放上车。 “爹,靠山屯炕热,饭管够,药不缺。您去了就一件事。” 苏怀远问:“什么?” “活舒坦点。” 苏怀远看他半晌,点头。 “成。” 车子启动。 京城的胡同往后退。 苏清雪坐在苏怀远身边,账本压在膝上。照片夹在最后一页,边角露出一点黄。 陈峰坐在靠窗处,手按着陆明远给的内部参考。 灵芝,鹿茸,野山参。 五万年产值。 靠山屯的家业,要从万元户的级别再往上迈一大步了。 车刚拐出街口,苏清河忽然从后窗往外看。 “姐夫,后头有辆黑车,跟了两条街。” 陈峰没回头。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苏清雪掌心。 “欠你的,先还一颗。” 苏清雪看着他。 “还有十四颗。” 陈峰笑了笑,目光落向后视镜。 黑色轿车慢慢跟在后面,车窗半开。 一只戴白手套的手,正轻轻敲着窗沿。 第252章满载而归,新的挑战 北京站人挤人。 候车室里到处都是军绿色挎包,还有装着东西的网兜和铺盖卷。 广播喇叭里喊着车次,声音发哑。 陈峰排队买了三张软卧票。 售票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张软卧?介绍信。” 陈峰递过去。 介绍信上盖着好几个红戳,有县委的,有外贸部的,还有军邮转递的章。 售票员没再问,撕票,盖章。 苏怀远站在旁边,拄着拐,看着票面上的软卧两个字,半晌没说话。 上了车,他摸了摸白床单。 “这比协和病房还软。” 苏清雪弯腰给他铺被子,把枕头拍平,又从帆布包底翻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爹,这颗给你。” 苏怀远接过糖,没剥。 “你小时候,我一月工资里,总要留两颗。” 苏清雪手停了一下。 陈峰靠在门边,从内兜摸出一颗糖。 正是出门前苏清雪塞给他的那颗。 糖纸还平整。 他剥开,塞进苏清雪嘴里。 “我的欠着。回去连本带利还。” 苏清雪含着糖,别过脸。 她翻开账本,在欠十五颗旁添了一行。 利息另算。 陈峰瞄了一眼。 好家伙。 地主婆都没她会算。 火车一震,缓缓的开动。 窗外站台往后退。 苏清雪坐在小桌旁,把这趟进京的东西一样样摊开。 桌上摊开的,有外贸部的定点确认函,陆明远给的直拨电话号码,还有赤灵芝的出口意向备案。周首长给的那张纸片和方志远亲笔信的副本也在,旁边是苏怀远的复查单。 她提笔写: “进京支出:火车票、住宿、邮费,合计三十四块七毛。” “进京收入:外贸部定点确认,陆明远电话,灵芝备案,周首长名片。” 写到这里,她停笔,在后头加了四个字。 无价,不动。 又写: “方永昌收手。” 括号里补两个字。 暂时。 最后一行。 “苏怀远回家。” 金额栏,她写的很慢。 值一万一千二百二十一块。 苏怀远看见了,咳了一声。 “我这把老骨头,不值那么多。” 陈峰把搪瓷缸递过去。 “爹,您别谦虚。清雪说值,就值。” 苏怀远喝了口热水,眼里有笑。 “你小子现在嘴比账还硬。” 苏清雪合上账本,盈亏栏写了两个字。 大赚。 中午,列车过天津。 苏怀远翻看赤灵芝备案文件,看的很细。 “灵芝这东西,不光看种子。” 陈峰抬眼。 苏怀远点了点纸。 “要种好,得有活水。山泉还不够,最好有灵泉。水活,菌才活。” 陈峰手指一顿。 脑中面板轻轻的一闪。 【提示:情感突破至下一阶段,可解锁灵泉水。】 陈峰看了一眼苏清雪。 苏清雪正低头整理票据,耳边碎发垂下来。 他咳了一声。 这系统,正经时候不正经。 苏清雪抬头。 “你嗓子不舒服?” “没有。” “那你看我干什么?” 陈峰把目光挪开。 “看账本。” 苏清雪低头看了一眼账本,又看他。 “账本在桌上。” 苏怀远慢悠悠的剥开奶糖。 “年轻人说话,费劲。” 下午,列车过锦州。 邻铺上来一个老头,背着旧猎枪套,腰间别旱烟袋。 他听见靠山屯三个字,抬头看陈峰。 “后生,你是长白山老龙口那边的?” 陈峰点头。 “靠山屯。” 老头眼神变了。 他压低声音。 “那头白虎王,还在不在?”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苏清雪手里的钢笔停住。 陈峰靠在床沿。 “白虎王?” 老头咬着烟嘴,没点。 “二十年前,我跟参帮进过一次老龙口北坡。雪地里一串爪印,比海碗还大。同行六个人,回来三个。” 他敲了敲烟袋锅。 “虎不吃饱,不回头。那东西不一样,它盯人。” 陈峰没接话。 老头又说:“老龙口有三不进。大雾不进,夜雪不进,听见山里女人哭,不进。” 苏怀远皱眉。 “山里哪来的女人哭?” 老头看了他一眼。 “白虎王叫。” 陈峰脑中面板沉下。 【传说级猎物线索:老龙口白虎王。】 【狩猎传奇突破条件之一:猎杀传说级猛兽。】 陈峰把水缸放下。 “老人家,您叫什么?” “齐满仓。青石沟齐老蔫,是我堂弟。” 陈峰笑了。 “那就是自家人。” 齐满仓也笑。 “自家人才劝你,别去。” 陈峰没应。 苏清雪在账本新页写下四个字。 白虎王? 后头画了个圈。 夜里,苏怀远睡的沉。 苏清雪靠在陈峰肩上,小声说:“你想去。” 陈峰看着窗外黑影。 “它在老龙口。老龙口是我的猎场。” “那你先把我欠的糖还了。” “不是我欠你?” “账本归我管。” 陈峰点头。 “行。回去买一斤。” 苏清雪伸手,在他掌心写。 不许逞强。 陈峰握住她的手。 “先回家。” 第二天傍晚,火车进县城站。 陈峰拎包下车,先扫站台。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有卖茶叶蛋的,还有穿着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 角落里,有个铁路职工推着小车。 他没拍照。 只抬眼看了陈峰一眼,转身进了检票口。 动作很熟。 和当初京城候车室里那个按快门的人,一个路数。 陈峰停了半步。 苏清雪也看见了。 “方家的人?” 陈峰摇头。 “不像。” 他想起周首长那句话。 你手里的东西够用了。 再想起下棋老头那句。 老周也是东北人。 陈峰把帆布包换到左手。 从开始到现在,周首长一直在看。 他只是在看陈峰够不够格。 站外,冯大壮赶着骡车等在路边。 一见苏怀远,他咧嘴喊: “岳父大人!” 陈峰一脚踹过去。 “那是我岳父。” 冯大壮揉屁股,嘿嘿笑。 “喊顺嘴了。” 苏怀远坐上骡车,深吸一口气。 远处白桦林起风,松脂味钻进鼻子。 “好地方。” 苏清雪把被子给父亲盖好。 骡车晃过土路。 靠山屯炊烟升起来。 打谷场上传来陈秀兰的嗓门。 “砖往东边码!猪圈扩建,墙根压实!谁偷懒今晚没肉!” 苏怀远听的一愣。 “这是你大姐?” 陈峰点头。 “现在作坊归她管。” 话音刚落,一条黄影从村口冲出来。 大黄瘸着腿,跑的一高一低。 它扑到陈峰腿边,拿脑袋一下下拱他。 陈峰蹲下,揉它脖子上的旧疤。 “守得不错。” 大黄呜了一声。 苏清雪翻开账本新页。 标题写的端正。 下半年计划。 第一行: 扩种灵芝四十株。 第二行刚落笔,村东土路尽头传来自行车铃。 邮递员老孙喘着气冲过来,手里举着一封电报。 “陈峰!京城来的,加急!” 陈峰接过。 电报纸上只有一行字。 “北梁矿脉,暂缓地方上报。另,白虎王伤人三起。” 落款只有一个字。 周。 第253章 听见山里有女人哭 骡车进靠山屯时,正赶上晌午。 村口老榆树下站了一圈人。 胖子娘端着一盆热水,刘婶拎着半篮鸡蛋,杨瘸子把旱烟袋别在腰后,手里攥着两把新晒的榛蘑。 陈峰跳下车,先扶苏怀远。 苏怀远穿着灰布长衫,脸色比上回离村时好了不少,可脚一沾地,还是咳了两声。 苏清雪立刻伸手扶住他。 “爸,慢点。” 苏怀远看着眼前的土院、猪圈、柴垛和晒在绳上的黄芪片,半晌没说话。 陈峰道:“东屋收拾出来了,炕靠窗,日头好。您白天能晒太阳,晚上炕不凉。” 苏怀远瞥他一眼。 “谁说我要住东屋?” 陈峰一顿。 苏清雪也看过去。 苏怀远背着手往院里走。 “我看看合不合格。” 陈峰乐了。 老丈人这是嘴硬。 嘴硬就嘴硬吧,人进门比啥都强。 陈秀兰从灶房出来,围裙还没摘,手在衣角上擦了两下。 “苏先生,饭好了。小米粥,鸡蛋羹,还有炖兔肉。” 苏怀远点点头。 “麻烦了。” 陈秀兰忙摆手:“不麻烦,往后都是一家人。” 苏清雪听见这句,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她没说话,只把账本从包里取出来,在扉页下面添了一行: “六月,父亲归家。” 金额栏写了两个字。 “无价。” 东屋果然收拾得干净。 窗台擦得发亮,炕席新铺,墙边摆着书箱,炕头放着药罐和小铜炉。 苏怀远坐到炕沿,伸手摸了摸炕面。 “烧得太足,病人燥。” 陈峰立刻看向灶房:“大姐,东屋少添两根柴。” 陈秀兰应了一声。 苏怀远又看窗外。 院子东边留了一块空地,搭了竹架,旁边摆着两只木盆。 苏清雪道:“爸,那是给您晒药的地方。陈峰说以后您在这儿晒太阳,也能看着药材。” 苏怀远手指敲了敲膝盖。 “算他有心。” 陈峰把包放下,低声的道:“爹,您先歇着。下午我带您看药材地。” 苏怀远抬眼。 “叫谁爹?” 屋里静了一下。 希月趴在门框边,嘴张开一半。 陈峰面不改色。 “叫早了?那我晚上再叫。” 苏清雪耳尖红了,拿账本拍了他一下。 苏怀远咳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喝水。 没反驳。 这事就算过了。 下午,陈峰扶着苏怀远去了后山。 二十亩黄芪已经收过一茬,地里留着防风苗。防风是伞形科药材,根能入药,也能轮作养地,靠山屯人以前不认,如今都知道这玩意儿值钱。 猪圈边,七头花背野猪仔拱食槽,最壮那头已经奔百斤。 苏怀远看完猪圈,又去看孵化房。 飞龙鸟雏鸟扑棱翅膀,吕技术员在墙上记温湿度。 苏怀远道:“这些账谁管?” 苏清雪把本子递过去。 “我管。” 苏怀远翻了几页,看到每笔支出后头都有凭证号,点点头。 “像你母亲。” 苏清雪手一停。 陈峰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有些话,得等她自己愿意问。 走到院西小屋,陈峰关上门。 木盆里铺着腐殖土,几截朽木上长着赤灵芝幼苗。 苏怀远蹲下看了半天,又捻了点土闻。 “苗是好苗,水不行。” 陈峰问:“山泉水还不行?” “偏硬。”苏怀远道,“烧开后壶底结白垢。黄芪能用,灵芝娇气。想养极品,要活水。” 苏清雪立刻拿笔。 “什么叫活水?” 苏怀远道:“老药农说的活水眼,是山里那种水流不停,不积腐物,也晒不到太阳的水眼。这种水眼冬天不结冰,夏天也不发臭,尝起来还有点甜头。” 陈峰心里一动。 灵泉水三个字,在系统面板边缘闪了一下,又很快隐去。 还差一步。 苏清雪看见他神色,问:“有眉目?” 陈峰道:“老龙口里有几处泉眼,我回头去看。” 苏怀远合上木盖。 “别乱闯。老林子有规矩。” 陈峰笑了笑。 “我在山里混饭吃,规矩懂。” 苏怀远看着他。 “懂规矩的人,才最容易被规矩压上肩。” 这话刚落,院门外响起自行车铃。 邮递员老孙喘着气的进院。 “陈峰!京城加急电报!” 陈峰接过来。 电报纸很薄,字少。 “北梁矿脉,暂缓地方上报。另,白虎王伤人三起。” 落款一个字。 “周。” 院里没人说话。 苏清雪走到陈峰身边,看了一眼电报。 她没问周是谁。 进京那趟,该知道的她都知道。 苏怀远皱眉:“白虎王?” 陈峰把电报折好,塞进内兜。 “老龙口北坡的传说。二十年前参帮进去六个人,出来三个。” 希月小声的道:“老虎不是黄的吗?” 陈峰道:“白虎少见。越少见,越邪乎。” 杨瘸子在院门口听见,脸色变了。 “峰子,这东西可不能碰。白虎王不是寻常牲口。” 陈峰看向北梁。 周首长电报里提了两件事,前一件是北梁矿脉暂缓上报,后一件是白虎王伤人三起。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意思就很明白了。 山得有人守。 人也得有人救。 苏清雪把账本翻到新页,写下: “周电:北梁暂缓。白虎王三伤。” 她笔尖顿了顿,又添: “陈峰,守山。” 陈峰看见那两个字,笑了一声。 “写这么大,怕我跑?” 苏清雪把笔帽扣上。 “怕你不带干粮。” 陈峰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她手心。 “先还第二颗。” 苏清雪收进兜里。 “还欠十三颗。” 晚饭吃得安静。 苏怀远喝了半碗灵芝水,又吃了小米粥。饭后他坐在东屋窗下,望着院里劈柴的陈峰。 苏清雪给他披衣。 “爸,靠山屯冷,您慢慢习惯。” 苏怀远道:“他真要进老龙口?” “会。” “你不拦?” 苏清雪看着院外黑下来的山影。 “拦不住的事,就给他备好回家的饭。” 苏怀远沉默片刻。 “你比你母亲胆子大。” 苏清雪手指收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我以后想听她的事。” 苏怀远点头。 “等他回来,我讲。” 夜深后,陈峰检查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子弹一颗颗压进弹仓。 大黄趴在门口,耳朵朝北竖着。 苏清雪把三七粉、纱布、煮鸡蛋、炒花生放进帆布包。 陈峰道:“还没说去。” “你擦枪了。” “擦枪也可能打兔子。” “打兔子不用磨军刺。” 陈峰噎了一下。 媳妇太聪明,有时候也挺耽误男人装糊涂。 三更刚过,院门被敲响。 两下。 停。 又一下。 陈峰抄起军刺开门。 齐老蔫站在门外,帽檐压得低,脸色发青。 他身后没有马,也没带狗。 这不合规矩。 猎人夜里登门,不带狗,说明事比狗还急。 陈峰让开门。 “进屋说。” 齐老蔫没动,嗓子发干。 “峰子,第三个伤者还没死。” 陈峰盯着他。 齐老蔫咽了口唾沫。 “他说,他没看见虎。” “他听见山里有女人哭。” 第254章 虎背上有人 齐老蔫站在院门口,帽檐压得低。 他平时说话慢,今天一句废话没有。 “人还吊着一口气。” 陈峰把枪从墙上取下,手指压了压弹仓。 苏清雪已经把三七粉、纱布、烈酒装进帆布包,又把苏怀远的药箱提出来。 苏怀远披着棉袄出来,咳了两声。 “我去。” 苏清雪皱眉:“爹,你身子……” “看伤口,得我去。”苏怀远把药箱扣紧,“虎伤和刀伤不一样。看错一步,人就白死。” 陈峰没拦。 这老头嘴硬,手稳。 关键时候,比十个看热闹的强。 齐老蔫牵来骡车,车板上铺了干草。陈峰扶苏怀远坐稳,自己跳上车辕。 苏清雪追到门口,把一块热乎馒头塞进陈峰怀里。 “路上吃。” 陈峰看她一眼:“锅里留饭?” 苏清雪摇头:“这回留灯。” 陈峰咧嘴笑了一下,扬鞭。 骡车出了靠山屯,往青石沟走。 六月的山路不冻了,泥却软。车轮压进土里,带出一圈圈湿痕。两边桦树叶子刚展开,风一过,叶背翻白。 齐老蔫坐在车尾,一直没抽烟。 陈峰问:“第三个伤在哪儿出的事?” “黑松岭下头,离北梁东麓不到八里。” 陈峰手顿了一下。 齐老蔫看见了,声音更沉。 “我知道你在想啥。头两个还在老龙口北坡,这第三个,已经往东挪了。” 苏怀远抬眼:“虎找人吃?” 齐老蔫摇头。 “不是吃。第一个少了半边肩,没拖走。第二个肚子开了,也没拖走。这个奇怪,后背三道口子,人还活着。” 陈峰把馒头掰开,咬了一口。 不吃不行。 进山的人,肚子空,脑子就慢。 骡车到青石沟时,半个屯子都堵在韩大柱家院外。 屋里混杂着草药味和血腥气,还有一股刺鼻的烧酒味。 韩大柱见陈峰来,立刻让路。 “峰哥,人就在里屋。” 炕上躺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色发灰,嘴唇干裂。后背衣裳被剪开,三道伤从左肩斜到右腰,皮肉翻卷。 苏怀远放下药箱,先洗手。 “都出去,留两个按人的。” 陈峰和韩大柱留下。 苏怀远拿竹镊子拨开伤口边缘,看了半晌,又用白布擦了一点血泥。 布上除了暗红,还有一层细碎黑点。 苏怀远把布递给陈峰。 “不是土。” 陈峰用指腹碾了碾。 颗粒硬,带铁锈腥。 陈峰心里有了数。 黑砂。 北梁磁铁矿那一带才有这种东西。 苏怀远又量伤口深度,眉头越皱越紧。 “虎爪撕裂,常见。可这深度不对。” 齐老蔫站在门口:“咋不对?” “普通东北虎,一掌拍下,伤口深浅有起伏。这个三道口子深度差不多,像……”苏怀远停了一下,“像爪子比寻常虎更长,力道更沉。” 韩大柱咽了口唾沫。 “那得多大?” 陈峰没答,蹲在炕边,看伤口方向。 左肩入,右腰出。 扑击点在高处。 不是平地冲撞。 是从坡上往下压。 陈峰伸手比了比伤口高度,又看伤者肩胛骨塌陷的位置。 “白影从坡上扑的?” 齐老蔫点头:“伤者昏过去前就说了这句。” “前头呢?” 齐老蔫脸皮抽了一下。 “他说雾起来以后,先听见女人哭。” 屋里一下静了。 外头鸡叫了一声,又被人踢远。 韩大柱骂了一句:“哪来的女人?黑松岭那地方,白天都没人去。” 齐老蔫没接话。 老猎人都知道,有些话不能在伤者床前乱说。 陈峰站起身。 “不是女人。” 苏怀远看他。 陈峰把那块沾黑砂的白布收进纸包。 “山里有些兽,叫声会变。老虎发情、受伤、驱赶入侵者,都能拖长音。隔着雾,听着像人哭。” 韩大柱松了口气。 陈峰又补了一句:“但这只不正常。” 韩大柱那口气卡住了。 陈峰看向齐老蔫:“你以前见过白虎王?” 齐老蔫沉默片刻。 “二十年前,我跟参帮进北坡。没见全,只见过尾巴。白的,尾尖带灰。它一过,马跪了。” 韩大柱脸白了。 “马还能跪?” 齐老蔫瞥他:“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苏怀远开始缝合伤口,针走得稳。 伤者疼得浑身抽,陈峰一把按住他肩膀。 “忍着,活下来再说怕。” 那汉子眼皮动了动,又昏了过去。 苏怀远缝完最后一针,撒上三七粉,用干净棉布包紧。 “三天内不发热,就能活。发热,准备后事。” 韩大柱低头:“我守。” 陈峰走到院子里。 院外泥地上还放着伤者被抬回来时的破褂子。陈峰翻开衣角,看见几粒黑砂卡在布缝里。 陈峰用系统扫了一眼。 【顶级狩猎直觉触发】 淡红色轨迹在脑海里铺开。 黑松岭。 北梁东麓。 老龙口旧道。 三条线,合到一处。 陈峰眼神沉下去。 这不是白虎王乱伤人。 它在沿着北梁边缘走。 像是在守什么。 又像是在赶什么。 齐老蔫走到他身旁,低声的问:“看出啥了?” “它在往北梁东麓靠。” 齐老蔫脸色一变。 “那边有啥?” 陈峰没说铁箱,也没说矿。 “有旧道。” 齐老蔫懂了。 关东军当年修过的旧道,山里老人只敢叫鬼路。 进去的人少,出来的人更少。 苏怀远提着药箱出来,把纸包递给陈峰。 “黑砂收好。回去我再看。如果是磁铁矿砂,就说明它去过矿脉裸露的地方。” 陈峰点头。 韩大柱追出来:“峰哥,这白虎王你打不打?” 院外几十双眼睛都看着他。 有人怕。 有人等。 有人指望他一句话撑腰。 陈峰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往肩上一背。 “它要还在深山,我不动它。” 陈峰扫过众人。 “它再伤人,我进山。” 齐老蔫吐出一口气:“算我一个。” “你留着。”陈峰看他,“你这把老骨头,负责把路讲清楚。” 齐老蔫瞪眼:“嫌我老?” 陈峰说:“嫌你跑得慢。” 院里紧绷的气松了一点,有人低笑。 齐老蔫骂了句:“小兔崽子。” 话音刚落,屋里忽然传来韩大柱一声喊。 “人醒了!” 陈峰转身进屋。 炕上的伤者睁开一条缝,眼珠发散,手在空中乱抓。 陈峰俯身。 “看见啥了?” 伤者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漏风声。 “雾……” 陈峰握住他的手腕:“白虎?” 伤者猛的抓住陈峰袖口,指甲抠进布里。 他嘴唇抖了几下。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气。 伤者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挤出四个字。 “虎背上……” 他眼珠一翻,声音断了半截。 陈峰俯得更低。 伤者喉咙滚动,像被什么堵住。 最后一个字,从牙缝里掉出来。 “有人。” 第255章 伤人现场 韩大柱家的油灯还亮着。 苏怀远把针线收进药箱,低声道:“人能不能熬过去,看今晚。” 陈峰站在炕沿边,看着昏迷的伤者。 那句“虎背上有人”,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齐老蔫蹲在门口抽旱烟,烟锅子没点着,手抖了两下。 “峰子。”他抬头,“这话邪性。” 陈峰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背上。 “邪不邪,去现场看了才知道。” 苏清雪从门外进来,把三七粉、纱布和两个白面馒头塞进他帆布包。 她没劝,只问:“大黄带不带?” “带。” “那你别一个人追。” 陈峰点头。 冯大壮已经在院外等着,腰里别着斧子。大黄趴在雪泥地上,鼻子贴着风口,喉咙里压着低呜。 齐老蔫站起身:“我带路。” 陈峰看他一眼:“你年纪大了。” 齐老蔫把烟袋往腰后一插。 “我儿子死在那畜生手里。路我比你熟。” 陈峰没再拦。 四人一狗趁天还没亮,沿青石沟北坡往黑松岭走。 山里雪化了一半,泥水混着枯叶,脚踩下去没声。越往里走,松树越密,风从树缝里钻出来,像有人在低声哭。 冯大壮握紧斧柄:“这声儿真像娘们。” 齐老蔫脸色沉着:“二十年前就是这动静。” 陈峰没接话。 他停在一处斜坡前。 坡上有几棵老松,树根露在外面,黑土被翻开,枯草倒伏一片。 齐老蔫指着前面:“韩二柱就是在这儿被扑的。” 陈峰蹲下,手指压进泥里。 系统面板一闪。 【顶级狩猎直觉】触发。 灰白色视野里,一串巨大的红色光标从坡顶斜切下来,每一步都深得吓人。 虎掌印比海碗还大,前掌压痕沉,后掌拖得短。 陈峰心里一沉。 这不是普通东北虎。 它从高处扑下,速度极快,落点正好在伤者背后。 冯大壮凑过来:“真是老虎?” 陈峰点头:“是虎,而且很大。” 齐老蔫嘴唇抿紧:“白虎王。” 陈峰顺着虎迹往上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 虎掌印旁边,有一组人脚印。 四十一码左右,鞋底竖纹,踩得很稳。 军用胶鞋。 陈峰弯腰,用树枝挑开一片湿叶。 鞋印边缘还在,泥浆没完全回填,时间不超过两天。 冯大壮低声骂道:“有人来过。” 陈峰没说话,继续往旁边看。 第二组脚印更怪。 它没有踩泥地,只落在石头、树根和枯枝上,偶尔露出半个鞋尖印,很快又断了。 不是不会留痕,是故意不留痕。 齐老蔫也看出来了,脸色发青:“这不是采参客。” “采参客没这脚法。”陈峰道。 大黄忽然低吼,鼻子贴地往坡下钻。 陈峰一摆手:“跟上。” 大黄一路钻到坡下沟底,前爪疯狂刨一块湿泥。 冯大壮上去两铲子,泥里露出半截黑褐色绳索。 陈峰捡起来闻了闻。 松脂味。 绳子一端被火燎过,纤维发硬。 大黄又往旁边刨,刨出一块破布。 破布巴掌大,边缘烧焦,闻着一股煤油味。 冯大壮脸色变了:“有人点火?” 陈峰把破布摊在掌心。 “不是点火取暖。” 齐老蔫蹲下看:“那是啥?” “松脂绳,加煤油布。”陈峰抬头看向坡顶,“夜里点起来,火光、烟味、煤油味,会逼野兽改路。” 冯大壮咬牙:“有人把虎往青石沟赶?”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坡顶,沿着虎迹反向推了几十步。 虎迹原本是往老龙口深处去的,却在这道坡前突然转向,横切到黑松岭。 坡上两侧各有烧过的小黑点,中间只留一条路。 像赶牲口。 也像赶虎。 陈峰眼神冷下来。 “不是白虎主动下山。” 齐老蔫肩膀一震:“啥意思?” “有人逼它离开原来的领地。”陈峰道,“它受惊、发怒,沿着被留出来的路冲下来,韩二柱正好撞上。” 冯大壮攥紧斧子:“谁这么缺德?这不是拿人命当饵?” 陈峰看着那组军用胶鞋印。 方家? 总参三部残线? 还是老龙口旧道里那些一直没露面的盗采人? 不对。 方永昌刚退,手不会这么快又伸进山里。赵线也断了,他欠的债说还完了。 那就还有一拨人。 藏在山里的人。 齐老蔫忽然开口:“峰子,虎背上有人,会不会不是人骑虎?” 陈峰看向他。 齐老蔫喉结动了动:“会不会是有人在虎背上绑了啥东西?火把?布?铃铛?把人吓糊涂了。” 陈峰心里一动。 他立刻回到最深的虎掌印处,蹲下去看旁边的树皮。 树皮上有一道新擦痕,高度在成人胸口,像有什么东西从虎背上刮过去。 擦痕里沾着一点黑灰和松脂。 陈峰用指甲抠下,放到鼻尖。 还是煤油味。 冯大壮低声道:“真有人往虎身上动手脚?” 陈峰站起身。 “能靠近白虎,还能在它身上挂东西,不是普通人。” 齐老蔫脸色更难看:“老龙口北坡,有老参帮留下的窝棚,也有旧道。以前有人说,山里住着不见光的人。” 陈峰看他:“什么人?” 齐老蔫摇头:“我爹那辈说的。土匪余孽,逃兵,盗参的,啥都有。后来没人敢进北坡,就没人提了。” 陈峰把绳索和破布收进帆布包。 “回去后,这事先别往外说。” 冯大壮点头:“那村里咋办?” “今晚加巡。”陈峰道,“青石沟、靠山屯都加。白虎被逼过一次,就可能被逼第二次。” 大黄突然抬头,对着一棵老松低吼。 陈峰顺着它看的方向走过去。 老松树皮上,有一道刀刻箭头。 刀口很新,木屑还没完全干。 箭头指向老龙口北坡。 陈峰伸手摸了摸刀痕,指腹沾下一点树脂。 冯大壮凑近:“谁刻的?” 陈峰没答。 箭头旁边的树根缝里,压着半截银色锡箔纸。 他捏起来。 三五牌烟。 齐老蔫倒吸一口凉气:“又是那烟?” 陈峰看着北坡方向,半晌没动。 赵说还完了。 可这半截三五牌锡箔纸,到底是赵留下的警告,还是有人故意借他的影子? 风从老龙口深处吹出来。 山里又响起一声细长的哭声。 大黄背毛全竖了起来。 陈峰把锡箔纸攥进掌心。 “走。” 冯大壮问:“回村?” 陈峰看向箭头指着的北坡。 “先回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今晚备枪。明天进老龙口。” 第256章 大雾别进 陈峰把半截三五牌烟锡箔揣进兜里,没有在现场多停。 齐老蔫蹲在老松根旁,盯着树皮上的新箭头。 “这箭头,是人刻的。” 陈峰点头。 冯大壮提着枪,嗓子压低:“峰哥,要不要顺着箭头往里摸一段?” “不摸。” “为啥?” 陈峰看向北坡。 林子里风不大,树梢却有一阵一阵的响。 “人家把路标都摆出来了,就等咱们踩进去。” 冯大壮咽了口唾沫。 他不怕野猪,不怕狼。 可这回,像有人牵着白虎在山里走。 齐老蔫站起身,拍掉膝盖泥土。 “陈峰,二十年前参帮进北坡,也是有人先听见哭声。第二天起雾,第三天死了俩。” 陈峰收起煤油破布和松脂绳。 “先回。” 大黄走在最前头,鼻子贴地。 走出黑松岭时,它忽然停下,对着东面干沟低吼。 陈峰抬手。 冯大壮和齐老蔫同时止步。 东面干沟里没有人声。 只有一截断枝晃了两下。 陈峰眼底一沉。 “走。” 没人再问。 回到靠山屯,天已经擦黑。 苏清雪站在院门里,袖口挽着,灶房烟还没散。 她没问“有没有事”。 她只看陈峰肩头有没有血,看枪套有没有空。 陈峰把东西放到炕桌上。 半截锡箔纸、烧过的松脂绳、带煤油味的破布、从树皮上刮下来的碎屑。 苏怀远也在东屋门口站着,看了一眼破布。 “煤油味很重。” 苏清雪取来旧报纸,把几样东西分开放。 “说。” 陈峰把伤人现场讲了一遍。 虎掌印。 军用胶鞋印。 被抹掉的第二组脚印。 齐胸高树皮上的烧痕。 刻在老松上的箭头。 最后,是三五牌锡箔。 苏清雪听完,没急着下判断。 她转身从炕柜暗格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夹着几张旧烟盒纸。 “赵以前留过三次信。” 她把烟盒纸摊开。 第一张:北梁的冻土化了,三天后我取货。 第二张:方志远带了枪。 第三张:还完了。 苏清雪把新带回来的锡箔放在旁边,拿油灯照。 陈峰坐在炕沿,没说话。 苏清雪先看折痕。 “折法像。” 她用指甲点了点边角。 “都是先横折,再斜压,最后塞进烟盒夹层。习惯很难改。” 冯大壮挠头:“那就是赵?” 苏清雪摇头。 “不是。” 她拿起那张写着“方志远带了枪”的纸。 “赵左手写字,笔画往左沉,收尾拖。” 她又点新锡箔。 “这张没字,但锡箔边缘被指甲掐过,力道在右侧。递东西的人,多半用右手。” 冯大壮听愣了。 “嫂子,你这都能看出来?” 苏清雪把东西压平。 “账本看多了,谁少写一分,我也看得出来。” 陈峰笑了一声。 冯大壮闭嘴。 嫂子这脑子,比山里夹子还密。 苏清雪翻开账本新页。 她在中间写下四个字:白虎王。 左边写:赵。 右边写:未知军用胶鞋。 上面写:周首长。 下面写:北梁矿脉。 再从白虎王拉出一条线,写:煤油、松脂、逼虎改道。 她笔尖停了停。 “有人借赵的烟,给你递信。” 陈峰接话:“也有人借白虎,把我往老龙口北坡赶。” 苏清雪抬眼。 “所以这不是虎患。” “是局。” 屋里静了一下。 苏怀远咳了两声。 “白虎不是一般野兽。它若真在北梁守了二十年,不会无缘无故往人多的地方冲。” 陈峰点头。 “有人动了它的地盘。” 苏清雪把“虎伤人”三个字划掉,改成:驱赶。 她又在旁边写下一句:虎不是目标,陈峰才是? 陈峰看着那行字,摇头。 “未必。” 苏清雪看他。 “怎么说?” 陈峰把锡箔推到她面前。 “如果要害我,不会提醒我现场有东西。” “也可能是让你更相信。” “对。” 陈峰搓了搓手指。 “所以今晚不进山。” 苏清雪松了半口气。 她把破布包好,贴上编号。 “证物九。煤油松脂。” 又把锡箔单独夹进纸页。 “证物十。三五牌锡箔,疑似赵线延伸。” 冯大壮看着账本,忍不住嘀咕:“咱家这账本,以后怕不是能把半个京城都记进去。” 苏清雪头也不抬。 “记得下。” 陈峰看她。 “媳妇,厉害。” 苏清雪耳尖动了动,把账本合上。 “少贫。先吃饭。” 饭是高粱米粥,酸菜炖兔肉,还有一碟咸萝卜。 陈峰吃了两碗。 苏清雪给他夹肉,夹完又看他手背。 “明天真不进?” “不进。” “后天呢?” “看雾。” 苏清雪筷子停住。 “雾?” 齐老蔫说过。 大雾不进。 陈峰嗯了一声。 “老龙口的雾,不像普通雾。雾一起,风向乱,声音乱,狗鼻子也乱。” 苏怀远放下碗。 “山里活物靠嗅觉,雾里带湿气,煤油味会压得更低。若有人设伏,最适合大雾。” 苏清雪把这句话记下。 陈峰伸手按住她笔杆。 “吃饭。” 苏清雪看他一眼,还是把笔放下。 夜里,村子静得早。 陈峰没睡。 他坐在院墙根,枪靠在腿边。 大黄趴在门口,耳朵一直朝北。 二更刚过。 院门外传来轻响。 不是敲门。 是木头碰地。 陈峰起身,没开门。 他从墙边翻出去,落地无声。 门外没人。 土路上插着一块树皮。 树皮削得很平,背面还带着新鲜白茬。 上面刻着两行字。 大雾别进。 虎不是冲你来的。 陈峰盯着那八个字。 刻字的人刀口很稳。 每一横都短,每一竖都深。 不是赵那种左手歪字。 也不是山民乱刻。 他抬头看向路尽头。 黑暗里没有脚步。 但大黄已经站起来,喉咙里压着声。 苏清雪披衣出来。 “什么?” 陈峰把树皮递给她。 苏清雪借灯一看,脸色没有变,只把树皮拿进屋,放到证物十旁边。 “证物十一。” 她写字时,笔锋比平时重。 “未知人警告。内容:大雾别进,虎不是冲你来的。” 陈峰问:“你信吗?” 苏清雪把笔帽盖上。 “我信八个字。” “哪八个?” “有人怕你进错山。” 陈峰笑了。 “也可能怕我进对山。” 苏清雪抬头。 “所以你更不能急。” 陈峰看着她。 “明天若起雾,我不进。” 苏清雪没说话,只从灶房端出一碗热水。 “喝了。睡一会儿。” 陈峰接过碗。 碗沿还烫。 他喝了两口,心里那点躁意压下去。 还是自家媳妇管用。 比三七粉灵。 天快亮时,陈峰刚合眼,大黄忽然从门口蹿起。 它没有叫,只是死死盯着北面。 陈峰披衣出门。 院外,冯大壮也跑来了,鞋都没穿好。 “峰哥!” 他指着老龙口方向。 “起雾了!” 陈峰站到院门口。 北梁那边,一层白雾正从山坳里往外涌。 六月天,太阳还没出,雾却厚得像冬天封山。 苏清雪走到他身边,手里攥着那块刻字树皮。 下一刻。 雾里传来一声长啸。 声音细,拖得长。 像女人哭。 第257章雾里有路 天亮后,陈峰没立刻进山。 苏清雪把干粮、三七粉、纱布、火柴盒一样样塞进帆布包,又把一块红布包好的盐递给他。 “雾天带盐,压邪。” 陈峰接过,笑了一下。 “你也信这个?” “我信你。”苏清雪把包绳系紧,“但山里不一定讲道理。” 陈峰没再贫。 院外,冯大壮背着猎枪,腰里别着开山斧。齐老蔫蹲在门槛边抽旱烟,烟锅子敲了三下,没点着。 老头抬眼看北梁。 白雾还在山腰上挂着,像有人把棉被撕开,塞进沟壑里。 齐老蔫说:“今天只看边,不进心。” 陈峰点头。 “我也这么定。进外围,摸路,找虎印。雾厚就退。” 大黄在院门口绕了两圈,鼻子贴地,喉咙里压着声。 苏怀远披着棉袄站在东屋门口。 “雾里声音会绕。别凭耳朵找人。” 陈峰记下。 “爹,屋里晒太阳,别出来吹风。” 苏怀远哼了一声。 “回来再管我。” 苏清雪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陈峰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背上肩。 她没说“平安”。 她只说:“锅里有饭。” 陈峰回头。 “留热的。” 四人一狗从村北上坡。 路过白桦林时,陈峰扫了一眼当初埋铁盒的位置。新栽的白桦苗已经抽了嫩芽,土面看不出动过。 齐老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地方不干净?” “干净。”陈峰说,“太干净了。” 冯大壮听不懂,扛着斧子跟上。 走到黑松岭外沿,雾更重。 三步外能看见人影,五步外只剩轮廓。 齐老蔫从怀里摸出一个老式罗盘。 这东西是老猎户用来辨向的,铜壳,玻璃面,针尖发黑。 罗盘刚拿出来,指针先指北,过了两息,忽然偏到西边,又慢慢转回东南。 冯大壮咽了口唾沫。 “这玩意儿坏了?” 齐老蔫脸色沉下去。 “不是罗盘坏,是山不让它好。” 陈峰蹲下,抓了一把泥。 泥里有黑砂。 磁铁矿砂。 他用指腹搓了搓,黑砂粘在皮肤纹路里。 “北梁矿脉露头,扰罗盘正常。” 齐老蔫看他一眼。 “你能说正常,说明你没见过不正常的。” 话音刚落,雾里传来一声哭。 细,长,像女人在沟底捂着嘴哭。 冯大壮肩膀一抖,斧柄差点滑手。 大黄猛地伏低身子,尾巴绷直,冲着东北方向低吼。 齐老蔫直接停步。 “不走了。” 陈峰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动。 哭声又响了一次。 这回在西边。 陈峰看向西边,那里是一片断坡,按他们刚才走的方向,根本不该有活物。 苏怀远的话应验了。 雾里声音会绕。 陈峰心里骂了一句:这山还会玩声东击西。 他闭了闭眼,系统被动触发。 【顶级狩猎直觉】亮起。 雾气里,几枚淡红色光标浮现,不远,在三十步外。 不是人。 是足迹。 陈峰弯腰摸过去,脚步压得很低。 大黄跟在他左侧。 冯大壮要跟,齐老蔫一把拽住他。 “他是猎人,你是锤子。锤子别往雾里滚。” 冯大壮噎住。 陈峰走到一棵倒松旁,拨开湿草。 地上有虎掌印。 比碗口大一圈,前掌压得深,后掌浅,爪痕没有外露。 齐老蔫看见后,眼皮跳了一下。 “白虎王。” 陈峰沿着虎印往前看。 虎印没有朝山下去。 它绕着雾边走了一圈,又折回北坡。 像巡边。 不是捕食。 陈峰继续往前,发现第二组虎印踩在一段乱石口前。乱石缝里长着苔,旁边有老藤遮挡。 那地方乍看就是山体裂缝。 可白虎王在裂缝前停过。 前掌印深,尾巴扫过湿泥,留下半圈弧痕。 它在这里伏过身。 守过。 陈峰抬头看裂缝。 雾从里面往外冒。 冷气贴着脸。 大黄忽然后退半步,冲裂缝龇牙。 哭声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就在裂缝里。 冯大壮脸都白了。 “峰哥,这声儿……真不像虎。” 齐老蔫拿烟锅子指着裂缝。 “老龙口三不进,大雾不进,夜雪不进,听见女人哭不进。今天占了俩。” 陈峰没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细麻绳,绑在旁边松树上,另一头拴在自己腰间。 齐老蔫一把按住他胳膊。 “你干啥?” “看五步。” “五步也不行。” “就五步。” 陈峰把步枪交给冯大壮,军刺握在手里。 他往裂缝里探了一步。 第二步,雾吞住他的膝盖。 第三步,身后冯大壮的影子开始变浅。 第四步,哭声没了。 四周一下静得只剩自己心跳。 陈峰停住。 眼前系统光标乱了一下,白虎王的足迹断开,又在左侧同时出现三处。 假的。 不是系统假,是地形和磁场把判断干扰了。 这地方不对劲。 陈峰立刻后退。 刚退一步,脚下碎石滚动,裂缝里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警告村人的吼。 是警告他。 陈峰抬头。 雾后,一双浅金色的眼睛亮了一瞬。 高,稳,离地近四尺。 白虎王。 陈峰没有举刀。 他慢慢倒退,五步退完,冯大壮一把把他拽出雾边。 齐老蔫骂了一句。 “你小子命硬,也不能这么糟践!” 陈峰把绳子解开,呼出一口气。 “它没扑我。” 齐老蔫怔住。 陈峰指向裂缝。 “它守那里,不让人进,也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冯大壮揉了揉胳膊。 “里面啥东西?” 陈峰看着雾口。 “不知道。所以今天退。” 齐老蔫这回没反驳。 陈峰把裂缝位置记在脑子里,又让冯大壮在外围三棵松树上做暗记。 不是箭头。 是靠山屯猎户用的回路记号,两横一斜,外人看不懂。 下山时,雾开始往外涨。 四人绕开黑松岭正坡,走北侧老猎道。 这条道多年没人走,腐叶踩上去发闷。 冯大壮走在最后,嘴里还嘟囔。 “虎守门,雾会骗耳朵,罗盘瞎转悠……这山成精了吧?” 齐老蔫没好气。 “山没成精,是人忘了怕。” 话刚落,冯大壮脚下一沉。 “哎!” 他半条腿陷进腐木里,整个人往下栽。 陈峰反手抓住他后领,硬生生把人拽回来。 腐木塌了一片。 下面不是树根。 是一截石阶。 石阶被泥封着,边角平整,有凿痕,一级一级往地下斜去。 冯大壮趴在地上,眼珠子瞪圆。 “峰哥……这不是熊洞吧?” 陈峰蹲下,用军刺刮开石阶边缘的泥。 石头侧面露出半个刻痕。 日文字。 齐老蔫烟锅子掉在地上。 陈峰盯着那条往雾下延伸的暗道,声音压低。 “不是熊洞。” 他把泥抹开,露出三个字。 “军用道。” 雾从暗道里慢慢冒出来。 下一息,暗道深处传来一声铁链拖地的响动。 第258章暗道里的水声 陈峰没让冯大壮往下跳。 塌开的腐木下面,是一溜石阶。 石阶不宽,只够一人侧身走。边缘有凿痕,规整得不像猎户走出来的山路。 齐老蔫蹲在坑边,脸色不好看。 “这不是参帮道。” 陈峰点头。 参帮进山讲究踩山、放山,走的是兽道和岭线,没人吃饱了撑的在山肚子里凿石阶。 他抽出猎刀,刮掉石阶边上的泥。 泥皮脱落,露出一排刻字。 不是汉字。 陈峰眯眼看了片刻。 “日文编号。” 冯大壮咽了口唾沫。 “峰哥,关东军修的?” “八成。” 陈峰把火柴划亮,火苗靠近石阶下方。 冷风从暗道里往外顶。 火苗朝外歪。 里面有风。 也有水声。 不是滴水,是很远的地方有水在石缝里走。 齐老蔫一把按住陈峰胳膊。 “别下。” 陈峰看他。 齐老蔫指着雾里。 “老龙口三不进。大雾不进,夜雪不进,听见女人哭不进。今儿三样占一样,还搭上一条鬼子道。” 陈峰没硬顶。 他取出麻绳,一头拴在腰上,一头让冯大壮绕到老松根上。 “大壮,绳子一紧,你就拽。” “峰哥,我下。” “你下去看得懂日文?” 冯大壮闭嘴了。 这话扎心,但扎得准。 陈峰提着猎刀,踩下第一阶。 石阶湿滑。 第三阶旁边嵌着一截锈铁。 陈峰蹲下摸了摸。 铁条窄,底面平,边缘有压痕。 “轨道残件。” 冯大壮在上头探头。 “啥轨道?” “矿车轨。” 陈峰声音从雾里传上来。 “关东军在山里运东西用的小轨。不是火车,是人推的斗车。” 齐老蔫骂了一句。 “狗日的小鬼子,山肚子都让他们掏了。” 陈峰又往下两步。 【顶级狩猎直觉】亮起。 暗道深处没有猎物红标。 但墙壁上有几处残留光点。 不是活物。 是痕迹。 他用刀尖挑下一块苔藓,又刮了一撮黑砂,塞进油纸包。 再往里,石壁上有一道抓痕。 很高。 比陈峰肩头还高。 不是人抓的。 虎爪。 白虎王来过这里。 而且不止一次。 陈峰抬手摸了摸抓痕边缘,木炭一样的黑灰沾在指腹上,还有一点煤油味。 他眼神沉了下去。 有人把白虎往这里逼。 白虎不是发疯伤人,是被人赶着守门。 他刚要再往下,暗道深处传来一声响。 哗啦。 像铁链拖过石头。 麻绳猛地一紧。 上头冯大壮吼:“峰哥!” 陈峰退了。 没有逞能。 山里最蠢的死法,就是觉得自己命硬。 出了塌口,他把油纸包递给齐老蔫。 “回村。” 齐老蔫看他一眼。 “你不查了?” “查。” 陈峰把泥踩回腐木边。 “但不是现在。” 冯大壮赶紧把几根枯枝盖上。 陈峰又在三棵松树上补了暗记。 不是指路。 是警告。 猎户看见就知道:前头有死地,绕开。 下山时,雾还没散。 女人哭声又响了一次。 这回在背后。 大黄停住,脊背毛竖起,没叫。 陈峰回头看。 白雾里,一双浅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快没了。 齐老蔫握紧猎枪。 陈峰抬手压住枪口。 “它没追。” “它在送咱?” “它在看咱走没走错路。” 齐老蔫没说话。 活了大半辈子,他头一次觉得一头虎比人讲规矩。 回到靠山屯,苏清雪已经把炕桌腾出来。 油纸、账本、煤油灯、镊子、小瓷碗,一样不少。 陈峰把黑砂、苔藓、铁锈屑依次摆开。 苏怀远披着棉袄坐到桌边,先闻黑砂,又用指甲碾苔藓。 “铁气重,水气也重。” 苏清雪抬头。 “水气?” 苏怀远点头。 “这种苔藓不长干洞。地下有水,常年潮,温度还稳。” 陈峰问:“活水?” 苏怀远看他一眼。 “可能是地下水脉。若水从石缝里走,冬天不冻,夏天不臭,带一点甜味,就能养灵芝。” 苏清雪笔尖停住。 “父亲说的活水眼?” “嗯。” 陈峰把手放到炕柜上。 那里锁着拼合军用地图。 苏清雪不用他说,起身拿钥匙,开暗格,取出两半拼好的牛皮纸地图。 地图铺开。 老龙口北梁、第三补给站、碎石滩,线条清楚。 陈峰用手指从黑松岭塌口位置往西北推。 苏清雪拿尺子比了比。 指尖停在补给站西北角。 那里没有标注。 只有一块空白。 空白旁边,铅笔淡淡画过一条短线。 以前没人注意。 现在看,像入口。 苏清雪轻声说:“关东军地图故意漏了这里。” 苏怀远道:“地质调查铁箱里,可能有完整图。” 陈峰看着那块空白。 “白虎守裂缝,暗道通水脉,水脉挨着矿脉。鬼子当年不是只藏物资。” 苏清雪接上:“他们在找矿,也在找水。” 陈峰点头。 “矿车轨、黑砂、铁链声,说明里面有东西没废。” 冯大壮在门口听得发毛。 “峰哥,啥叫没废?” 陈峰收起地图。 “就是说,山肚子里那条道,还能用。” 屋里安静下来。 煤油灯芯噼啪响了一下。 苏清雪把新页写上标题:老龙口暗道。 下面列四行。 黑砂。 地下水脉。 白虎王。 未标区域。 她又在最后添了两个字:灵泉? 陈峰看见,没拦。 系统边缘那道提示还没亮透。 但方向对了。 这山里藏的不只是矿。 还有能让灵芝长成金疙瘩的水。 晚饭是棒子面粥,配酸菜炖兔肉。 苏怀远喝了半碗汤,说盐重。 苏清雪面无表情把账本翻开。 “记下了。明天少半勺。” 苏怀远闭嘴。 陈峰差点笑出声。 这家里现在谁最大? 账本最大。 夜里,陈峰没睡实。 大黄在门口趴着,耳朵一直动。 后半夜,猪圈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人。 是猪仔受惊。 大黄“嗷”地一声蹿出去,叫声炸开。 陈峰翻身下炕,抓起枪。 苏清雪也坐起,没喊,只把煤油灯点亮。 “我去看看。” “带枪。” “嗯。” 陈峰拉开院门。 冷风灌进来。 猪圈那边,七头野猪仔挤成一团,最壮那头公猪仔把槽子拱翻了。 大黄站在院墙边,冲着外头低吼。 陈峰走过去,手电往地上一照。 墙外雪泥里,印着一枚巨大的虎掌印。 比海碗还大。 掌印边缘,沾着黑砂。 第259章虎到门前 天刚亮,猪圈外的泥还没干。 巨大的虎掌印从北墙根一路压到药材库后窗,最后停在西屋外三步。 西屋里放着陈峰从空间取出来晾干的赤灵芝。 大黄站在院门口,背毛竖起,喉咙里压着低声。 它没追。 陈峰蹲下,手指捻起掌印边上一点黑砂。 北梁磁铁矿的砂。 苏清雪披着棉袄出来,手里还攥着账本。 “进院了?” “没进。” 陈峰看着虎掌印。 “它绕了一圈,没翻墙,也没扒门。” 齐老蔫背着老猎枪赶来,低头一看,脸色沉了下来。 “白虎王到屯子边了。” 冯大壮骂了一句:“这畜生要是进院,一巴掌能拍塌半面墙。” 陈峰抬手。 “别喊畜生。” 冯大壮闭嘴。 陈峰沿着虎印走到猪圈。 七头野猪仔挤在角落,槽里的食没动。墙边有两道爪痕,只擦破表皮。 它是来试探的。 陈峰又去药材库。 黄芪干货已经卖走,库里放着防风苗。旁边堆着干草,角落里还有几袋石灰。门口没有抓挠痕迹。 最后走到西屋窗下。 虎掌印在那里很深。 苏怀远拄着拐杖出来,弯腰看了半晌,从泥里挑出一点灰黄色粉末放到鼻下闻了闻,皱起眉头。 “别碰。” 陈峰收手。 苏怀远用竹片刮了一点放进白瓷碗里加水。 水面浮起一层油花。 味道刺鼻,带着腥气。 苏怀远道:“里头有麝香和雄黄。这干血粉配着旧樟脑,味道冲得很。” 齐老蔫眼皮一跳。 “引兽粉?” 苏怀远点头。 “老方子。以前猎场用过。马帮和旧军需也拿它办事。这东西专门用来引味。虎鼻子灵,隔着半里都能闻见。” 苏清雪翻开账本,在空白页写下: 虎掌印——西屋灵芝——引兽粉。 陈峰看着那碗水。 有人把味撒到了陈家院墙外。 白虎王是被味引来的。 可它没进院。 它在警告。 陈峰心里有了数。 这山里的白虎,比人讲规矩。 苏怀远又道:“这粉不新。里头樟脑味像军需库旧货。现在供销社买不到这种配法。” “林业站有吗?”苏清雪问。 “有可能。”苏怀远说,“护林队驱熊,有时候用类似东西。” 齐老蔫扯了一下嘴角。 “也可能是药材站。收山货的人知道这些门道。” 冯大壮握紧斧柄。 “峰哥,我带人去县里问?” “不急。” 陈峰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人家把虎引到我门口,就是等我乱。” 苏清雪接话:“你若带枪追虎,林业口就能说你诱杀东北虎。” 陈峰看苏清雪一眼。 “不愧是我媳妇。” 苏清雪笔尖一顿,耳根红了点。 苏怀远咳了一声。 “说正事。” 陈峰立刻转头。 “布防。” 冯大壮站直身子。 “咋布?” 陈峰指向院门。 “第一道,大黄守院。谁半夜靠近,先叫人,不准扑出去。” 大黄低低叫了一声。 “第二道,你带六个人巡村。两人一组。带上手电和铜锣,再拿根长杆。看见虎不许追,敲锣逼它走北坡。” “明白。” “第三道,齐叔布夹。” 齐老蔫抬起眼。 “夹虎?” 陈峰说:“夹人。” 院里安静下来。 陈峰继续道:“兽夹摆在屯外三条小路边。夹口包上麻布留出缝隙,这样不伤骨头。白虎走大沟,人走小路。” 齐老蔫咧嘴。 “这活我熟。” 陈峰又补了一句:“给虎留条路。北坡老猎道别堵。它若想回山,就让它回。” 齐老蔫看了陈峰一眼。 “你不杀?” “它没进院。” 陈峰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取下来,压进五发子弹。 “猎人杀伤人的野兽,不杀守山的白虎。” 冯大壮挺起胸膛。 “那要是它真扑人?” 陈峰扣上弹仓。 “那我开枪。” 声音不大。 院里没人再问。 午后,靠山屯动了起来。 冯大壮带人敲锣巡村。杨瘸子拄着棍子守在打谷场,说自己腿有问题,嗓门很大。 齐老蔫在村北三条岔路下夹。夹口裹了旧棉布,旁边撒草灰遮味。 陈峰带着苏清雪把院墙外三丈内全清了一遍。 干草被挪走,柴垛也换了位置。陈峰在西屋窗下撒满石灰,外圈插上削尖的白桦木桩。 苏清雪记账:白桦桩二十六根。麻绳一捆。石灰半袋。 陈峰看苏清雪写的认真,塞过去一颗大白兔奶糖。 “还账。” 苏清雪没抬头。 “还欠十三颗。” 陈峰笑了。 “京城账也带回来了?” “陈家账,不赖。” 苏怀远在旁边晒药,听见这话,嘴角动了一下。 傍晚,林子里起风。 北梁方向又传来那种细长的兽鸣。 村里铜锣立刻响起。 铜锣被敲击了几次。 大黄冲到院门,没出声,只盯着北边。 陈峰端枪上墙头。 雾在林边散开。 一双浅金色眼睛在白雾后停了片刻。 白虎没有往前。 它低低吼了一声。 猪圈里的野猪仔听到声音,齐齐趴下。 陈峰没开枪。 陈峰从兜里摸出一块带引兽粉的泥,用破布包好甩到院外火堆里。 泥块落进火里,刺鼻味散开。 雾里的白虎立刻转向东坡。 陈峰看清了。 东坡有人。 一个男人贴着灌木退了一步。 随后,白虎转身朝东坡扑了过去。 灌木里传来一声闷哼。 铜锣声停了。 冯大壮在远处喊:“峰哥,有人跑了。” 陈峰跳下墙。 “别追深,守路口。” 齐老蔫那边忽然响起铁夹合拢声。 咔嚓。 紧接着,传来男人压低的惨叫。 陈峰提枪赶到村北小路。 兽夹夹住了一只穿军用胶鞋的脚。 那人趴在泥里,脸上糊着灰。半包灰黄色药粉从他怀里掉出来。 冯大壮一把扯下那人的帽子。 “眼熟。” 苏清雪举着马灯赶来,看了一眼那人的袖口。 “省林业厅资源处。” 陈峰蹲下,捡起药粉包。 牛皮纸上盖着半个蓝章。 护林驱兽专用。 陈峰把纸包丢到那人胸口。 “拿公家的粉,引虎进百姓院子。” 那人满头大汗,还在嘴硬。 “我……我是调查虎患。” 陈峰看着对方。 “那你躲什么?” 男人不说话。 陈峰起身。 “绑打谷场,等天亮。” 苏清雪低头,在账本上写下文字。 引虎之人,林业厅资源处干事,证物是引兽粉。 苏清雪停下笔,又补了一行。 白虎追赶投粉者。 齐老蔫啐了一口。 “这畜生比人守规矩。” 这话没人反驳。 夜里刚过子时,王胖子骑车冲进村。 “峰哥,出事了。” 王胖子大口喘气,扶住院门。 “县里传开了,说省林业厅明早来人。” 陈峰把枪靠在门边。 “来查白虎?”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 “他们说你私设兽夹诱杀东北虎。上面要封枪,还要带你去县里问话。” 第260章封枪?先看证据 天刚亮,村口来了两辆吉普。 一辆挂县里牌照,另一辆挂省字头。 车门打开,县林业站赵站长先下车,后头跟着个穿灰中山装的干事,胸前别着钢笔,手里夹着公文包。 赵站长进村就咳了一声。 “陈峰在不在?” 冯大壮拎着锄头站在打谷场边。 “在后院。” 干事扫了眼村北林子,又看见地上没清干净的虎掌石灰印,脸色沉了下来。 “我是省林业厅资源处,姓廖。” 赵站长补了一句:“保护东北虎的事归他们管。” 东北虎是国家一类保护动物。 这年头没几个老百姓懂一类这两个字的分量,但大家心里清楚,打了要出大事。 廖干事走到陈家院门口,没有进门,先把文件亮了出来。 “接群众反映,靠山屯陈峰私设兽夹,引诱东北虎下山,涉嫌诱杀珍稀野生动物。按规定,先封枪,封山,人跟我们去县里说明情况。” 院里一下安静下来。 陈秀兰手里的簸箕停住。 希月站在门槛后,小脸绷着。 苏怀远坐在东屋窗下,慢慢放下药碗。 陈峰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 陈峰看了一眼文件。 “谁反映的?” 廖干事推了推眼镜。 “群众反映,不方便透露。” 陈峰点头。 “那就是没名没姓。” 廖干事脸一板。 “陈峰同志,态度端正点。东北虎不是野猪,不是你想打就打。” 陈峰把馒头放回碗里。 “我没打虎。” “兽夹呢?” “夹人。” 赵站长眉头一跳。 廖干事扯了下嘴角:“你自己承认私设夹具?” 屋门开了。 苏清雪抱着蓝布包走出来,旧棉袄袖口挽着,虎口还缠着纱布。 苏清雪把八仙桌往院中一推。 蓝布包打开。 一摞账本摆在桌上。旁边放着拓印纸和小纸包。几张证词也铺展开。 “廖干事,先看材料。” 廖干事没动。 苏清雪已经翻开第一页。 “六月十二日,青石沟韩二柱被虎伤,伤口由苏怀远医生缝合,证词一份。伤者临昏前说‘虎背上有人’。” 苏清雪翻开第二页。 “六月十三日,黑松岭现场采样。虎掌拓印三张,军用胶鞋印拓印两张,煤油破布一块,烧过松脂绳一截。” 接着是第三页。 “六月十四日,陈家院外发现引兽粉残留。苏怀远医生辨出麝香、雄黄、干血粉、旧樟脑。样本编号十一。” 苏清雪抬起头。 “廖干事,您是资源处,应当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猎户诱杀用的。是驱兽、引兽用的。” 廖干事终于伸手拿起纸包。 纸包外头写着日期和地点,下面还标着经手人。 连封口的浆糊边都压了手印。 廖干事拿着纸包,手指僵住。 赵站长凑过去闻了一下,脸色变了。 “这味儿……像库里驱兽粉。” 廖干事侧头看赵站长。 赵站长闭紧嘴巴。 苏清雪又递出一张纸。 “昨晚村北小路兽夹夹住一名男子,身上搜出半包同类药粉,牛皮纸有‘护林驱兽专用’蓝章半枚。人在大队部,钱主任看着。” 廖干事手指停住。 陈峰这才开口。 “封枪可以。封山也可以。” 陈峰看着廖干事。 “但虎再伤人,谁签字谁负责。” 院外几个婶子低声议论。 “就是啊,老虎都到窗根底下了。” “昨晚要不是陈峰,妞妞都吓哭了。” “省里来的人不能光管老虎,不管人命吧?” 廖干事脸色发沉。 “不要煽动群众。” 陈峰面无表情。 “我不用煽动。虎掌印还在,血粉还在,人也在。” 陈峰拿起猎枪,卸下枪栓,放在桌上。 “枪栓给你。枪身我留着。山里还有人驱虎,光封我的枪,等于给那人开路。” 廖干事盯着陈峰。 “你在教我办案?” “我带你看现场。” 陈峰把军刺插进腰后。 “看完你再决定,是封我的枪,还是查谁把白虎王逼下山。”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到了黑松岭外沿。 雾还没散干净。 齐老蔫走在前头,手里拄着猎叉。 冯大壮背着斧头。 大黄压低身子,鼻子贴着地面。 陈峰没走快,指着第一棵老松。 “这里,树皮烧痕。” 廖干事蹲下。 树干齐胸处有黑灰,刮开还有煤油味。 苏清雪没有来,但她做的标签挂在树枝上:一号点,火布残留。 陈峰又往前走十几步。 “这里,松脂绳。” 泥里还压着半截焦黑绳头。 “这里,军用胶鞋印。四十一码。脚跟外侧重,走路习惯偏右。” 廖干事看向赵站长。 赵站长额头冒出汗珠。 林业站发的胶鞋,就是这种横纹底。 再往里走,是那处塌开的腐木。 石阶露出半截,冷风从下面往外钻。 廖干事刚要靠近,大黄低吼出声。 陈峰横手拦住廖干事。 “别下去。里面有旧暗道。” 廖干事脸色一僵。 “暗道?” “关东军留下的军用道,边上有日文编号。白虎王守的不是我家,是这条道。” 陈峰把一块拓印纸扔给廖干事。 “虎爪痕在洞口上方,煤油味也在。有人拿火和药粉逼它改道。你今天要是只封我枪,明天白虎再进村,你的报告怎么写?” 廖干事没说话。 风从暗道里吹出,带着水流的声音。 哗,哗。 赵站长咽了口唾沫。 “廖干事,这事……不像诱杀。” 廖干事把公文包夹紧。 “陈峰,你想要什么?” “七天。” 陈峰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七天内,我带猎户把白虎王驱回老龙口北坡。若它继续伤人,按伤人猛兽处理。你们林业厅派人跟着,别指手画脚。” 廖干事板着脸说:“我没权批击毙东北虎。” “我也没说现在击毙。” 陈峰看着廖干事。 “但你有权写:靠山屯猎户协助驱离伤人虎,现场发现人为引兽证据,建议暂缓封枪,联合调查。” 廖干事盯着陈峰。 这猎户说话直白。 每一句都卡在文件能写的缝隙里。 廖干事反应过来,村里那个记账的女人,比眼前这杆枪还难对付。 过了一会儿,廖干事点头。 “口头同意。七天。枪不封,山不封,但你每次进山要报大队,林业站派人随行。” 陈峰道:“行。” 廖干事又补了一句。 “不能擅自开枪。” 陈峰看向雾气深处。 “它不伤人,我不开枪。” 下山时,廖干事落后两步。 等赵站长走远,廖干事压低声音。 “陈峰,我提醒你一句。” 陈峰没回头。 廖干事道:“我们来之前,有人往省里报,说你家藏着一张老龙口暗道图。” 陈峰脚步停顿了一下。 大黄朝北梁方向炸起颈毛。 雾气中,传来一声凄厉的虎啸。 声音比昨夜更近。 第261章夜雪进山 入夜后,风从北梁压下来。 先是雨。 雨点砸在窗户纸上,啪嗒啪嗒响。 不到一袋烟工夫,雨声变沉,院里柴垛顶上落了一层白。 苏清雪披衣下炕,推开一条窗缝。 “下雪了。” 六月下雪。 靠山屯老人嘴里,这是山发脾气。 陈峰已经坐起身,伸手摸到炕边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五六式半自动,是部队退下来的老枪,打七点六二毫米步枪弹,枪声脆,后坐稳。猎户拿它进深山,心里有底。 苏怀远在东屋咳了一声。 “老龙口三不进,大雾,夜雪,女人哭。” 齐老蔫下午才说过。 现在三样齐了。 苏清雪没有劝。 苏清雪从炕柜里取出帆布包。包里装上三七粉和纱布,再备好火柴同盐包,最后塞了两个冷馒头。 “带大黄。” 陈峰压好子弹。 “你守家。” “我知道。” 苏清雪把红布盐包塞进陈峰棉袄内兜,手停了一下,“别逞能。” 陈峰看她一眼。 “我不是去杀虎。” 苏清雪抬眼。 “那你去干什么?” “去问它,谁逼它来的。” 别人说这话显得虚张声势。陈峰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去办一件寻常小事。 大黄已经站在门口,瘸腿踩着雪泥,喉咙里压着低声。 冯大壮披着蓑衣跑到院门。 “峰哥,村北锣敲起来了。虎要是真冲下来,先到药材库。” “别让人出门。” 陈峰把枪背上,军刺插腰,“你带人守三条路。看见人,先按住。看见虎,敲锣,别追。” 冯大壮愣住。 “你一个人进?” “人多,死得快。” 陈峰说完,拍了拍大黄脖子,钻进雪夜。 雪不大,却湿。 落在肩上就化,顺着领口往里钻。 陈峰没走正路。 陈峰沿药材基地北沿切出去,绕过白桦林,踩着前两天留下的暗记往黑松岭摸。 狩猎直觉在眼前亮起。 雪地上浮出两种光标。 一种粗大,淡金色,断断续续。 白虎王。 另一种发红,细,分三路,绕着老猎道布开。 人。 陈峰蹲下,捻起一撮雪泥。 里面有灰黄色药粉,味道冲鼻。 里面混着麝香和雄黄,还有干血粉与旧樟脑。 还是那套引兽粉。 这东西原本用来驱赶熊狼,撒在风口让猛兽闻味退走。掺入干血粉后性质全变,野兽闻了不仅不躲,反而会狂躁冲锋。 “缺德冒烟。” 陈峰骂了一句。 大黄忽然停住。 前方一棵倒松下,雪面平得不对。 陈峰伸出军刺,挑开浮雪。 下面是一排竹签,尖头抹了黑泥,斜朝小腿。 猎人不怕虎,怕人下三烂。 陈峰把竹签一根根拔出,插回旁边树根,尖头朝来路。 谁埋的,谁尝。 又往前二十步,树枝上挂着一截铁丝,齐胸高,横在兽道上。 白虎那样的身量冲过去,割不死,也能割开颈毛。 陈峰用刀背压断铁丝,收进帆布包。 这些东西,回去都得进苏清雪账本。 证据这东西,不怕多。 黑松岭外,雾还没散。 湿雪落进雾里,声音都闷了。 女人哭声从山坳里飘出来。 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 苏怀远说得没错,雾里声音会绕。 陈峰不听声音,只看光标。 淡金色虎迹一直往北梁旧道去。 红色人迹却分成两股。 一股在暗道入口外停过。 另一股进了暗道。 大黄背毛竖起,嘴唇翻开,露出牙。 陈峰摸了摸大黄脑袋。 “别叫。” 前面裂缝到了。 腐木塌开的石阶半露在雪泥里,日文字被水泡得发黑。 暗道口冒着冷气,水声在深处滚。 就在暗道外十几步,一头白虎站在雪里。 陈峰第一次正面看见白虎王。 比牛犊还高。 头大,肩厚,白毛里夹着黑纹,胸前毛被血和泥粘住。 右肩有一处旧枪伤,圆口,皮肉翻过又长死,周边没毛。 颈毛深处缠着半截铁丝。 铁丝勒进肉里,随着呼吸,一点一点磨。 白虎王盯着陈峰。 浅金色眼睛没有退。 大黄低吼。 白虎王也低吼。 地上雪泥震了一下。 陈峰慢慢取下枪,没端起来,直接放到脚边。 大黄急得咬住裤脚。 陈峰低声说:“它要杀我,刚才就扑了。” 白虎王前爪往前压半步。 陈峰看见白虎爪缝里夹着黑砂,肩伤边缘还有煤油烧过的焦毛。 猎物曾被人类死死追赶,皮毛遭受煤油焚烧,脖颈还挨过铁丝死套。 这头猛兽下山伤人完全是受人驱赶利用,成了别人借刀杀人的工具。 陈峰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块獐子肉,丢到左侧三步外。 白虎没看肉。 白虎只盯着陈峰。 “行,不吃嗟来之食。” 陈峰暗自嘀咕,这猛兽性子挺烈。 陈峰举起空手,慢慢往前挪。 一步。 两步。 白虎王鼻翼动了动,低吼压低。 陈峰停住。 “我给你解这个。” 陈峰指了指自己脖子,又指虎颈。 白虎王没动。 雪落在眉骨上,化成水。 陈峰继续往前。 距离只剩一丈。 白虎王突然张嘴,露出獠牙。 陈峰停下,手没抖。 狩猎直觉疯狂跳动,提示危险程度很高。 但光标没有扑杀轨迹。 陈峰看懂了,这猛兽是疼得发作。 “忍着点。” 陈峰猛地探手,军刺贴着虎颈毛扎进去,刀尖挑住铁丝。 白虎王一爪拍下。 陈峰侧身滚开,肩膀被爪风扫中,棉袄裂开一道口子。 陈峰没退,第二刀再进。 军刺卡住铁丝,手腕一拧。 崩。 铁丝断了。 半截锈铁带着血被扯出,落在雪地里。 白虎王仰头长啸。 巨大的吼声在暗道口震荡开来。 大黄被震得后退半步。 陈峰捡起铁丝,塞进帆布包。 白虎王喘着气,看着陈峰。 那双眼里的凶光还在,却少了一层狂躁。 陈峰捡起枪,没上膛。 “回北坡去。别进村。” 白虎王转头看向暗道。 白虎王没走。 陈峰眉头紧锁。 果然。 这猛兽一直守在这里。 暗道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枪栓拉动。 陈峰全身肌肉绷住。 那声音极其耳熟。 有人在暗道深处。 枪口对着白虎王。 也对着陈峰。 黑洞洞的暗道里,一个男人低声开口: “陈峰,把虎让开。” 第262章雪夜救虎 暗道口的风从地下往上钻。 陈峰听见枪栓声,右手却没摸枪。 白虎王横在他前面,右肩旧伤渗着暗血,颈毛里断开的铁丝还挂着半截。它喉咙里滚着低吼,金色虎眼盯着暗道深处。 里面的人又开口。 “把虎让开。” 声音压得低,带东北口音,却不是靠山屯附近的人。 陈峰蹲下,把刚挑下来的铁丝扔进雪里。 “你出来。” “我数三声。” 暗道里枪口往外探了半寸。 陈峰笑了一下。 这人不懂山。 雪夜里,枪管先出来,人就已经输了半截。 “一。” 暗道口右侧有块黑石,石上结着薄冰。陈峰刚才下探时记过位置。 “二。” 他脚尖一勾,雪泥里一截枯枝飞起,打在白虎王左侧树根上。 白虎王被声响一激,猛地低身。 暗道里的人也动了。 枪口跟着虎影偏了半尺。 “三。” 陈峰整个人贴地滚出,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上肩,没瞄人,瞄枪。 砰! 火光炸开。 暗道里传来一声闷哼,半截枪管磕在石阶上,弹起来又落下。 陈峰第二步已经冲到暗道口,军刺压下去,抵住对方手腕。 “枪松开。” 那人咬牙,另一只手摸腰。 陈峰膝盖顶住他肋下,军刺一翻,刀背砸在腕骨上。 咔的一声。 短刀掉进雪里。 白虎王扑到暗道边,却没咬陈峰,只一爪按住那人的小腿。 男人脸贴在石阶上,左脸有一片冻疤,硬得像老树皮。他穿四十一码军用胶鞋,脚跟外侧磨得重,和黑松岭留下的印子一模一样。 陈峰扯下他腰带,反绑双手。 “谁派你来的?” 男人吐了口血沫。 “猎户管得太宽。” 陈峰从他怀里摸出半包灰黄药粉,牛皮纸封口,蓝章只剩半个。 “护林驱兽专用。” 他又摸出一截煤油布、两段松脂绳,还有一张对折的硬纸。 陈峰没急着看。 他先把药粉打开,凑到白虎王鼻前一尺处。 白虎王猛地退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啸,右肩肌肉绷起。 不是怕。 是恨。 陈峰把药粉重新包好。 “你们用这东西引它下山?” 男人闭嘴。 陈峰拎起煤油布。 “再加火,把它往青石沟赶。” 男人还是不说话。 陈峰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 “不说也行。山会说。” 他把男人拖出暗道口,扔到雪地里,随手捡起被打弯的枪。是一支老式三八大盖改短的猎枪,膛线磨得厉害,枪托上还有日文字残印。 齐老蔫要是在,能一眼认出这是老年间从关东军手里流出来的东西。 白虎王盯着那支枪,忽然低头,叼起地上沾着药粉的破布。 陈峰没动。 白虎王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没有扑杀,也没有退让。 它叼着破布,转身走进雾里。雪落在它背上,很快被虎毛抖下去。 走到三棵老松中间时,它停了一下,回头低吼。 不是威胁。 像是记住了人。 陈峰收枪,朝它摆了摆手。 “回你的北坡去。再下山伤人,我还找你。” 白虎王消失在雾里。 远处女人哭一样的啸声低了下去,慢慢断了。 陈峰这才转身看冻疤男人。 男人眼里第一次有了慌。 “你不杀虎?” “它没想吃人。” 陈峰把药粉包塞进帆布包,“想吃人的是你们。” 男人冷笑:“一头虎,你还讲理?” 陈峰蹲下,拍了拍他脸上的冻疤。 “我跟山讲理。跟你这种人,不讲。” 他扯开那张硬纸。 纸已经发黄,只剩半张,上面有红色旧印。 “满铁地质调查队遗留物资清理组。” 满铁,是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的简称。旧年间日本人在东北修铁路、开矿、做地质勘探,明面叫公司,暗地替关东军摸山川矿脉。 陈峰目光停住。 硬纸背面,用红铅笔画着三处叉。 一个在北梁第三补给站西北。 一个在暗道水声深处。 最后一个,画在老龙口更北的窄峡谷旁。 旁边写着三个小字。 鬼见愁。 陈峰把通行证折好,塞进贴身兜里。 男人脸色变了。 “那东西不是你的。” 陈峰拽着绳子,把人往山下拖。 “那也不是你的。” 男人挣了一下。 陈峰回头。 “再动,我把你挂树上。明早林业厅来认人。” 男人不动了。 下山路不好走。 雪压弯了灌木,黑松岭外沿的雾散了一半。陈峰一路避开虎迹,专走旧猎道。大黄在半路迎上来,鼻子贴着陈峰裤腿嗅了嗅,又冲男人龇牙。 陈峰摸了摸它头。 “没事。虎走了。” 天亮时,靠山屯村口锣声还没停。 冯大壮带人守着三岔口,看见陈峰拖着个人回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峰哥,活的?” “嗯。” 王胖子凑上来看,见那人腿上虎爪压出来的血印,吸了口凉气。 “白虎咬的?” “按的。” “它还分轻重?” 陈峰瞥他一眼。 “比有些人懂事。” 打谷场上,县林业站赵站长、省林业厅廖干事都在。昨晚被夹住的资源处人也缩在一边,小腿包着纱布。 陈峰把冻疤男人往地上一扔。 “人证。” 又把药粉、煤油布、松脂绳、铁丝、改短三八大盖依次摆开。 “物证。” 最后,他拿出半张通行证,没给众人看背面,只露正面旧印。 “还有这个。” 廖干事弯腰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变了。 赵站长声音发紧:“满铁?” 陈峰把证件收回。 “昨晚暗道口抓的。他们用驱兽粉、煤油、火绳逼白虎王改道。韩二柱被伤,不是虎下山吃人,是有人赶虎撞人。” 廖干事看向被夹伤的资源处人。 那人头低得更狠。 陈峰道:“昨天你们说我诱虎。今天我把诱虎的人带回来了。枪栓我交过,枪身还在我家。七天期限还算不算?” 廖干事沉默片刻。 “算。” 陈峰盯着他。 “写下来。” 廖干事抬头。 陈峰又说:“人为引兽,证据齐全。靠山屯协助林业站驱虎回山,暂缓封枪。你写,我看着。” 王胖子在旁边小声嘀咕:“这才叫查上门,查成自己人。” 冯大壮没忍住笑了一声。 廖干事没笑。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纸,蹲在打谷场石碾旁写说明。赵站长在旁边盖林业站章,手有点抖。 陈峰没催。 等红章落下,他把纸收好,转身回家。 苏清雪站在院门口,旧棉袄外披着赤狐毛领,手里捧着账本。 她先看陈峰肩膀。 棉袄裂了一道,没见血。 她这才开口:“虎呢?” “回山了。” “人呢?” “打谷场。” “证据呢?” 陈峰把半张通行证递过去。 苏清雪翻到新页,写下编号。 “证物09,满铁地质调查队遗留物资清理组半张通行证。” 她顿了顿,又写: “白虎王未除,伤人局已破。老龙口深处,另有猎人。” 苏怀远披衣出来,接过通行证,只看了一眼背面三个红叉,脸色就沉了。 陈峰注意到他的手停在最后一个红叉上。 “爹,怎么了?” 苏怀远抬头,看向北梁更深处。 “这个地方,不能随便进。” 苏清雪问:“鬼见愁?” 苏怀远把通行证放在桌上。 “二十多年前,参帮在那儿挖出过一株百年参王。” 屋里没人说话。 苏怀远接着道: “六个人进山,最后只回来一个。回来那人疯了,嘴里一直念叨一句话。” 陈峰问:“什么话?” 苏怀远看着那三个红叉,声音压低。 “参王下面,有门。” 第263章老秦现身,陈大山旧账浮出水面 雪还在下。 六月的雪不厚,落到黑松岭的泥地上,很快化成冷水。 暗道口前,白虎王伏着身子。 它右肩的旧伤翻着黑边,颈毛里刚被陈峰挑断的铁丝还挂着半截,血痕没干。 暗道深处,枪栓声停了。 陈峰没有抬枪。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口被他压低半寸,左脚踩住一块湿石,右手离扳机护圈两指远。 这个距离,谁先急,谁死。 暗道里传出男人的声音。 “把虎让开。” 陈峰没动。 大黄在他身后压着嗓子低吼,尾巴绷得很直。 白虎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虎爪按进泥里。 陈峰盯着暗道黑处。 “你们冲虎来的,还是冲下面东西来的?” 里面静了一下。 这一静,陈峰听清了。 两个人。 一个呼吸在左侧石壁后,短而稳。 一个在更深处,呼吸重,脚下踩着碎石。 一支短枪。 一支长枪。 长枪膛线老,拉栓声发钝,不像五六式,倒像改短的三八大盖。 陈峰心里有了数。 普通偷猎的进这种地方,先怕黑,再怕虎,最后才想到开枪。 里面这俩人先占位,再压枪,动作很熟。 “猎户?”暗道里的人冷笑一声,“你问得太多。” 陈峰说:“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拿枪指我,我话就多。” 对方没接。 陈峰继续道:“黑松岭树上箭头,是你们刻的?” “不是。” “煤油布、松脂绳,是你们绑虎身上的?” “也不是。” “那你们捡现成便宜?” 暗道里又静了。 白虎王忽然侧头,鼻翼抽动,盯住左侧石壁。 陈峰也看过去。 石壁下有一道新蹭痕。 黑砂混着黄泥。 这痕迹不是虎蹭出来的。 有人靠墙挪动时,裤腿刮过石壁。 陈峰道:“别挪。再挪,虎先扑你。” 里面那人停住了。 长枪枪口从黑暗里探出一寸。 白虎王肩背压低。 陈峰左手轻轻一摆。 “别动它。” 这话是说给虎听的。 也是说给人听的。 暗道里的人嗤了一声。 “你还真把自己当山神了?” 陈峰盯着那截枪管。 “山神没我忙。我还得回去给媳妇交账。” 大黄低低叫了一声。 暗道里那人笑意没了。 “陈峰?” 陈峰眼神一沉。 “认识我?” “靠山屯猎户,陈大山的儿子,娶了京城苏家的闺女,靠黄芪挣了一万一千多块。”那人一条条说,“还有一块铜牌。” 陈峰没接铜牌两个字。 他蹲下,捡起刚挑下来的半截铁丝。 铁丝一头带血,一头有煤油灰。 “你知道得不少。” “你也不差。”里面人道,“能找到军用道,能让白虎不咬你,比你爹年轻时胆子大。” 陈峰把铁丝放进帆布包。 “我爹来过这儿?” “他守过。” “守什么?” “你不该问。” “那我换个问法。”陈峰道,“关东军当年修这条道,是运矿,还是运人?” 暗道里的人没有立刻答。 这一次,他的呼吸乱了半拍。 陈峰抓住了。 这里牵扯的不只是矿。 苏清雪要是在这儿,肯定已经在账本上画圈了。 暗道深处,另一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被水声盖住,听不清。 前面的男人压低声音:“别废话。” 陈峰道:“你们不是方家的人。” “方家?”男人语气里带着轻慢,“一群拿公章抢饭吃的,也配进这条道?” 陈峰眉头动了一下。 这话里的东西很重。 方永昌在外面算正师级,到了这人口中,只剩拿公章抢饭吃。 这人来头不浅。 陈峰把枪口又压低一点。 “也不是省林业厅。” “那些蠢货只会撒粉赶虎。” “那你们是谁?” “清理旧账的人。” “满铁地质调查队遗留物资清理组?” 暗道里,枪管猛的抬了半寸。 陈峰右肩一沉,步枪同时上抬。 白虎王低吼。 三方一下绷住。 雪水顺着石阶往下流,滴答声落在暗道里。 陈峰开口:“别激动。你们身上掉出来半张硬纸,我看见旧印了。” 男人声音冷了。 “那东西在哪?” “靠山屯。” “交出来。” “凭什么?” “凭它会害死你全村。” 陈峰笑了一下。 “吓唬我?上一个这么说的姓方,刚回京城挨训。” 暗道里没声。 陈峰继续:“你们要是真为清理旧账,就不会用枪顶着我。你们要是为下面东西来的,就别装好人。” 男人道:“下面的东西,你碰不起。” “白虎王碰得起?” “它只是畜生。” 白虎王猛的咆哮一声。 声浪撞进暗道,碎石滚落。 里面后面那人骂了一句,长枪晃了。 陈峰喝道:“枪稳住!你手一抖,今晚谁也出不去。” 男人也吼:“退后!” 陈峰没退。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牛皮纸包,慢慢打开。 里面是昨晚从冻疤男人身上搜出的药粉样本。 麝香,雄黄,干血粉,还有旧樟脑。 “这东西认识吗?” 暗道里的人沉默。 陈峰道:“护林驱兽专用,蓝章半枚。省林业厅的人带着。可配方像军需库旧货。你们清理旧账,先解释解释,这玩意怎么流到外面。” 男人终于开口。 “有人翻了旧库。” “谁?” “你问错人。” “那我问对事。”陈峰把纸包重新扎好,“白虎伤人,是被人用这东西赶出来的。韩二柱差点死,青石沟三家披麻。你们要清理旧账,先把这笔账算清楚。” 男人声音压低。 “猎户,你管得太宽。” 陈峰道:“这是我的山。” “老龙口不是你的。” “靠山屯人在山脚下活着,它就是我的。” 这句话落下,暗道里只剩水声。 过了半晌,男人道:“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陈峰眼神定住。 “你见过他。” “见过。”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 “在哪?” “就在你脚下。” 陈峰没有追问。 这时候急不得。 猎物露头了,枪反倒要稳。 他看了一眼白虎王。 白虎王仍堵在暗道口,浅金色眼睛盯着黑暗,没退,也没扑。 它不是来守什么山神规矩。 它是在怕里面的东西出来。 陈峰道:“下面有水声,有矿车轨,有关东军石阶,还有白虎守门。你们拿枪进来,不为打虎,也不为救人。” 男人说:“我们为封门。” “封谁的门?” “活人的。” “死人呢?” 男人没答。 陈峰心头沉了一下。 暗道深处,忽然传来铁链拖地声。 这次比前两回近。 哗啦。 哗啦。 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慢慢挪。 白虎王全身毛竖起,喉咙里发出压不住的吼声。 大黄往后退了半步,又咬牙顶回来。 暗道里的后面那人急了。 “老秦,不能拖了!” 前面的男人低骂:“闭嘴!” 陈峰听见老秦两个字,记在心里。 他抬手,把一块红布盐包扔到白虎王前面的石阶上。 苏清雪塞的。 压邪不压邪另说,至少能压住他心里那点火气。 陈峰道:“今晚我不进。虎我也不杀。你们从里面退出来,咱们明天白天谈。” 老秦笑了一声。 “白天?等你叫公社、林业厅、外贸部,再把周家那张纸片请出来?” 陈峰脸色终于变了。 这人连周首长纸片都知道。 不是方家。 也不是普通旧档案里的人。 暗道里的枪口慢慢放低。 老秦道:“陈峰,回去告诉你媳妇,账本别只记活人的账。有些账,死人也要收。” 陈峰冷声道:“你到底是谁?” 老秦没有回答。 他从暗道里丢出一样东西。 东西落在石阶上,滚到陈峰脚边。 是一枚旧弹壳。 铜壳发暗,底火凹陷。 陈峰捡起来,借着雪光看见壳底刻着两个小字。 大山。 陈峰呼吸停了一下。 暗道里,老秦的声音再次传来。 “陈大山当年没告诉你,这条道下面埋着什么?” 第264章父亲的名字 暗道口的雪还在下。 陈峰站在石阶下方,枪口压低半寸,没对准老秦。 白虎王伏在陈峰左侧,喉咙里压着低声。大黄守在右侧,后背的毛一根根竖起来。 暗道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老秦,嗓子粗,气息稳。 另一个一直没出声。 陈峰听见过那种呼吸。 憋得太规矩。 像受过训,又怕被人听见。 老秦丢出的弹壳落在石阶上,壳底刻着两个小字。 大山。 陈峰弯腰捡起,用拇指擦掉上面的泥。 字是刀尖刻出来的。 歪,不工整。 每一刀都压得很深。 “我爹的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暗道里静了两息。 老秦道:“二十年前,他留下的。” “留下?” 陈峰笑了一下,“我爹那人穷得袜子都补三层,子弹壳都舍不得扔。他会把刻了名的壳子留给外人?” 老秦没接话。 陈峰把弹壳塞进棉袄内兜。 “你认识他。” “认识。” “你欠他命?” “半条。” “那就说人话。” 老秦在暗处咳了一声。 “陈大山没告诉你,是为你好。” 陈峰抬眼。 暗道顶上往下滴水,滴在废矿车轨上,一下一下响。 “我爹死前肺都咳烂了,也没跟我说北梁下面埋着什么。”陈峰道,“他不是怕我知道,他是不信外人。” 老秦道:“你现在也不该信。” “所以我才没进去。” 这话把老秦堵得半天没声。 冯大壮在后头握紧斧柄。 齐老蔫靠着树根,脸色发青。齐老蔫不怕熊,也不怕狼,可这暗道让他腿肚子发紧。 老秦忽然问:“铜牌呢?” 陈峰没动。 “你连这个都知道?” “方家知道,我也知道。”老秦道,“京城那边有人盯着你。你以为你进山,是自己选的路?” 陈峰心里骂了一句。 这帮人说话都一个毛病,半截半截,听着费烟。 陈峰从怀里摸出一小包油纸,没拿铜牌,只取出那半张烧边的旧地图。 地图是陈大山留下的,两半拼过,苏清雪用细线压了边。 陈峰把地图举到胸前。 “认识吗?” 暗道里传来衣料摩擦声。 老秦往前挪了半步。 火把没点。 只有雪光照进去一点,露出老秦半张脸。脸上有冻疤,眼皮耷着,右手握枪,枪口垂着。 “陈大山给你的?” “我媳妇从炕柜里翻出来的。” 老秦盯着地图右下角那道淡铅笔线。 “他还真留了。” 陈峰立刻接话:“留什么?北梁第三补给站?还是西北暗道口?” 老秦闭上嘴。 陈峰往前一步。 白虎王也往前压了一爪。 老秦手腕动了动。 陈峰没抬枪,只说:“别试。你枪管口有雪泥,刚才躲得急,没擦。第一枪炸不炸膛看命。” 老秦低头看了一眼。 老秦把枪慢慢放低。 冯大壮眼睛一亮。 峰哥这张嘴,能当枪使。 陈峰继续道:“二十年前,我爹是不是封过这条暗道?” 暗道里,第二道呼吸乱了一下。 陈峰听见了。 老秦也听见了。 白虎王猛地偏头,浅金色虎眼盯向暗道侧壁。 那地方堆着碎石和烂木板,看着像塌方。 陈峰没看侧壁,只看老秦。 “你不用答。他替你答了。” 老秦脸色一沉。 “别乱动!” 这句话不是对陈峰说的。 是对侧壁后面的人说的。 陈峰枪口一抬。 “出来。” 没人动。 白虎王忽然低吼,前爪刨地。 石阶上的雪泥被扒出两道沟。 大黄跟着叫了一声。 暗道深处,铁链拖地声又响了。 一下。 两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拖着走。 侧壁后的人再也憋不住,鞋底蹭到了碎石。 陈峰扣住扳机护圈。 “老秦,我数三声。三声后,它扑哪儿,我不管。” 老秦咬牙:“陈峰,你爹当年没杀我们。” “我也没杀。” 陈峰道:“但我爹守的是山,不是给你们藏人。” 老秦眼角跳了一下。 这句话落地,暗道侧壁后传来一声低骂。 “他娘的。” 白虎王动了。 它没有扑人,猛地冲向侧壁,肩膀撞上烂木板。 木板碎开。 碎石滚落。 一个人影从后面摔出来,抱着脑袋滚到石阶口。 冯大壮一步冲上去,斧背压住那人后腰。 “别动!” 那人穿灰棉袄,外头套着半旧军大衣,下身是军用胶鞋,鞋跟外侧磨得重。 陈峰扫了一眼。 和黑松岭留下的鞋印一样。 陈峰蹲下,一把扯开那人袖口。 袖口内侧缝着半块布标。 蓝底白字,只剩一半。 “护林……” 齐老蔫吸了口冷气。 “又是护林驱兽粉那一路?” 陈峰没说话。 陈峰从那人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有灰黄色粉末,味道冲鼻。 麝香,雄黄,干血粉,还有旧樟脑味。 苏怀远昨晚说过,旧樟脑是军需仓库防虫用的,普通护林站不该有这么重的味儿。 陈峰把布包扔到雪上。 白虎王立刻后退半步,低吼声压得更低。 它记得这味。 记仇也记得准。 陈峰看向老秦。 “你说有人翻了旧库。就是他?” 老秦盯着地上的人,脸色难看。 “不是我的人。” 地上那人啐出一口泥:“老秦,你少装。没有你们清理组的旧道图,谁找得到水声口?” 老秦眼神一冷。 陈峰听见水声口三个字,心里一动。 暗道里的水脉,灵芝要的活水,白虎王守的门,终于对上了一截。 陈峰按住那人后颈。 “谁让你来的?” 那人闭嘴。 冯大壮斧背往下一压。 那人闷哼一声。 陈峰摆手:“别压死。留着回去给我媳妇记账。” 冯大壮一愣。 这时候还惦记账本? 行,峰哥家规矩大,抓人也得有凭证。 陈峰又问:“二十年前,谁封的暗道?” 那人咬着牙不说。 老秦却开口了。 “陈大山。” 雪声一下变大。 齐老蔫抬头看天,嘴唇动了动,没念出声。 陈峰看着老秦。 “继续。” 老秦把枪放在石阶上,双手离开。 “二十年前,北梁下面跑出过东西。不是人,也不是虎。清理组死了七个,参帮死了三个。陈大山带人用矿车、炸药和铁链封了水声口。” “他守铁箱,是守地图?” “是守钥匙。” “什么钥匙?” 老秦指向陈峰手里的旧地图。 “补给站西北角那两道铅笔短线,不是入口标记,是封口位置。你爹知道怎么开,也知道怎么炸塌。” 陈峰攥紧地图。 怪不得陈大山宁可病死也没上交。 上交给错人,就是开门放鬼。 地上那人忽然笑了。 “现在说这些晚了。” 陈峰低头。 “什么意思?” 那人嘴里含着血,眼睛却往暗道深处瞟。 “水声口的第二道封,昨晚已经松了。” 铁链拖地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近。 白虎王猛地转身,朝暗道深处发出一声虎啸。 雪从洞顶震落。 陈峰抄起枪,冷声道:“老秦,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老秦盯着黑暗深处,喉结动了一下。 “来不及了。” 暗道里,水声忽然断了一瞬。 随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敲了三下铁链。 一长。 两短。 像人在回应。 第265章抓到半个林业内鬼 暗道深处,那一长两短的铁链声落下后,雪地静了半拍。 老秦脸色变了。 不是怕陈峰。 是怕暗道里面的东西。 陈峰没问。 他右手压住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身,左手把刻着“大山”的弹壳收进兜里。 “冯大壮。” “在。” “先捆人。” 冯大壮斧背顶着那灰棉袄男人后腰,脚一勾,把人膝窝踹软。 男人闷哼一声跪进雪泥里。 他嘴还硬。 “我是护林队协查员,你们敢动我?” 冯大壮乐了。 “协查员?俺还以为你是山神派来给老虎撒佐料的。” 大黄低吼一声,牙已经贴到男人小腿。 男人立刻闭嘴。 陈峰蹲下,没急着搜身,先看鞋。 四十一码军用胶鞋。 鞋跟外侧磨损重。 跟黑松岭煤油烧树那枚脚印对上了。 陈峰抬眼看他。 “昨晚往我家墙外撒粉的是你?” 男人咬牙不答。 陈峰伸手从他袖口里扯出半块布标。 布标湿了,仍能看见两个字——护林。 苏清雪要是在这儿,能直接给他编进证据编号。 陈峰心里只过了一句:抓着了,但不是整条蛇。 老秦站在暗道口,枪没放下。 “他不是我的人。” 陈峰看都没看他。 “是不是你的人,等会儿说。” 他从男人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外面有蓝色印章,水泡开一半,只剩几个字。 护林驱兽专—— 最后一个“用”字被磨掉了。 陈峰把纸包举到老秦眼前。 “认识吗?” 老秦眼皮跳了一下。 “省林业厅资源处,库房货。” “库房货怎么进了他怀里?” 老秦不说话。 陈峰打开油纸。 麝香味、雄黄味、干血粉味、旧樟脑味混在一起,冲得大黄往后退了半步。 不远处,白虎王发出低低一声吼。 它右肩伤口还在渗血,颈毛被陈峰挑断铁丝后散开一片,金色虎眼死盯那包粉。 恨意不装。 陈峰把油纸重新包好,塞进帆布包。 “护林驱兽专用粉,专有名儿挺正。原本是护林员驱赶熊瞎子、狼群用的,按规矩要登记领用,剩多少还多少。” 他拍了拍男人脸。 “你这包,有登记吗?” 男人偏头,吐出一口血沫。 “你一个猎户,懂个屁规矩。” 陈峰笑了一下。 “我是不懂你们盖章的规矩。” 他一把揪住男人衣领。 “但我懂山里的规矩。谁把虎往人堆里赶,谁就是畜生。” 男人眼底闪了一下。 冯大壮骂道:“峰哥,别跟他磨叽,俺给他腿卸了。” “别。” 陈峰按住冯大壮。 “腿留着。明天让林业厅的人看看,他是自己走来的,还是被虎叼来的。” 老秦终于开口。 “你要把他交出去?” “交。” 陈峰站起身。 “但不是交给你。” 老秦皱眉。 陈峰指了指帆布包。 “药粉、煤油布、松脂绳、铁丝短钩、护林布标、胶鞋印。再加上这个人。” 他看向暗道。 “这是半个林业内鬼。” 老秦听懂了。 “还有半个在里面?” 陈峰没答。 暗道深处忽然响起石子滚动声。 下一瞬,枪声炸开。 砰! 火光从黑洞里闪出。 子弹打在暗道口上方石壁,碎石崩下来。 冯大壮一把按住被抓男人的脑袋。 “大黄!” 陈峰低喝。 大黄扑上去,咬住男人后衣领,往旁边拖。 白虎王同时低伏。 它没有扑陈峰。 它盯着暗道口,尾巴扫雪,喉咙里压着吼。 第二枪又响。 这回打在陈峰脚边半尺。 陈峰翻身贴到一块断石后,举枪,却没扣扳机。 暗道太窄。 里面有拐角,有水声,有铁链。 贸然追进去,就是给人送菜。 老秦冲暗道里吼:“停手!你想把下面东西惊出来?” 里面没人回话。 只有脚步声往深处退。 一快一慢。 一人受过伤。 陈峰脑子里立刻把声音记住。 “老秦,你的人?” 老秦咬着牙。 “不是。” “那你最好盼着我信。” 陈峰从断石后探出半个枪口,朝暗道顶端开了一枪。 砰! 子弹打落一片碎石,封住了半边视线。 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压住对方追击。 暗道里的脚步声更远了。 铁链声又响。 一长。 两短。 随后,水声重新接上,像有人在地下把闸门推开。 齐老蔫不知什么时候摸了上来,脸白得像灶灰。 “峰子,撤。再不撤,雾要压下来了。” 陈峰看一眼白虎王。 “你守得住?” 白虎王没动。 它只是抬头看了陈峰一眼。 那眼神不像野兽。 像一个守门守到只剩骨头的老兵。 陈峰把枪口垂下。 “行。” 他转身踹了被抓男人一脚。 “带走。” 男人挣扎起来,嘴里还在骂。 “你们敢抓护林的人,明天有你们好看!” 冯大壮用麻绳把他双手反绑,顺手在他嘴里塞了块破布。 “省省吧,你这嘴比俺家猪圈还臭。” 老秦站在暗道边没动。 陈峰走出两步,又回头。 “老秦。” “说。” “陈大山当年封的是水声口,对吧?” 老秦握枪的手紧了紧。 陈峰继续说:“那今晚里面的人,是冲封口去的。” 老秦没否认。 陈峰把刻着“大山”的弹壳按在掌心。 “我爹守了二十年。现在轮到我。” 老秦沉默片刻。 “你不该管。” 陈峰扯了下嘴角。 “晚了。” 他拍了拍帆布包。 “你们把虎赶到我家窗下的时候,这事就进我账本了。” 下山路不好走。 夜雪盖住旧痕,雾从树缝里压下来。 大黄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那个被绑的男人。 被抓男人膝盖磕破,裤腿沾血,走慢一步,冯大壮就用斧柄顶一下。 “快点。你不是护林的吗?咋还没俺家老母猪走得稳?” 齐老蔫在后头压着声音。 “峰子,暗道里开枪那人,枪法不赖。” “嗯。” “你咋不追?” “追进去,他熟路,我不熟。” 陈峰看着前方黑树影。 “猎人不钻别人下好的套。” 齐老蔫点头。 “你爹当年也是这话。” 陈峰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天快亮时,一行人回到靠山屯。 打谷场上,敲锣的村民还没散。 苏清雪披着棉袄站在陈家院门口,手里拎着煤油灯。 灯光照到陈峰脸上,她先看他肩膀,再看他手,最后才看被绑的人。 “抓到了?” “半个。” 陈峰把帆布包递给她。 苏清雪接过,没问废话,直接进屋拿账本。 苏怀远也被惊醒,披衣出来,闻了闻药粉,脸色沉下。 “还是那几味。麝香、雄黄、血粉、樟脑。” 苏清雪铺纸。 “证物十,护林驱兽专用粉,蓝章半枚。” 陈峰补一句:“证物十一,煤油布。” 冯大壮把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 “证物十二,松脂绳。” 齐老蔫拿出铁丝短钩。 “还有这个,卡虎脖子的。” 苏清雪笔尖顿了一下。 “证物十三,铁丝短钩。” 被绑男人被按在院中,嘴里的破布刚拿开,就喘着粗气冷笑。 “记吧,使劲记。” 陈峰走到他面前。 男人抬头,眼里带着狠。 “陈峰,你抓我没用。” 院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男人咧嘴,牙缝里全是血。 “明早林业厅就来封你的枪。” 第266章带证据下山,先保枪 暗道口的雪没停。 灰棉袄男人被冯大壮按在石头边,嘴里还在笑。 “陈峰,你抓我有啥用?天一亮,林业厅的人一到,你的枪先封。” 冯大壮抬手就要抽他。 陈峰拦住。 “让他说。” 灰棉袄吐出一口血沫。 “东北虎是国家保护的。你私设兽夹,带枪进山,还把虎逼到村口。你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齐老蔫脸色变了。 这话毒。 猎户没枪,就跟庄稼人没锄头一样。 陈峰没看他,蹲到白虎王三步外。 白虎王伏在暗道边,右肩皮毛焦黑,脖颈下半截铁丝勒进肉里,血已经冻住。 它没有扑陈峰。 一双浅金色虎眼盯着暗道深处。 陈峰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横放在雪地上,军刺反握。 “我不追人。” 老秦从暗道阴影里开口:“你不追?” “追进去,下面东西醒了,谁背锅?” 老秦沉默。 陈峰伸手,动作慢。 大黄低低呜了一声。 白虎王喉咙里滚出低吼,前爪压进雪泥。 陈峰停住。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苏清雪塞的红布盐包,丢到一旁。 “不是药粉。” 白虎王嗅了嗅,没动。 陈峰这才靠近半步,用军刺尖挑开虎颈毛。 铁丝绞得很深,外面还缠着松脂黑灰。怪不得这畜生发狂。换人脖子上勒这么一圈,也得想咬人。 他割下一段铁丝,又刮下几缕带焦味的白毛,分别包进两张油纸。 白虎王肩膀抖了一下。 陈峰低声道:“忍着。你要真懂,就别咬我。” 齐老蔫在后头咽了口唾沫。 “峰子,你跟虎商量呢?” 陈峰没回头。 “它比有些人讲理。” 灰棉袄男人笑声一断。 冯大壮咧嘴:“说你呢。” 陈峰又从虎肩伤边缘刮下一点黑灰,混着烧焦毛根,封进第三张纸。 苏清雪要的是证据,不是故事。 故事能骗人,证据不能。 暗道里忽然传来一声铁链拖石。 白虎王猛地站起。 大黄也炸毛。 陈峰一把抄起步枪,枪口却没对虎,直指暗道。 老秦声音压低:“别开枪。” “那就管好你的人。” “不是我的人。” “那就更该怕。” 暗道深处没再响。 雪落在石阶上,很快盖住半截旧轨。 就在这时,白虎王忽然低头,从暗道口旁叼起一块破布。 那破布一半黑,一半暗红,沾着血,还有煤油味。 陈峰眼神一动。 “放下。” 白虎王没放。 它叼着破布,退了两步,看了陈峰一眼。 那眼神不像兽。 像在认人。 下一刻,它转身跃入雾里,几下便没了影。 大黄要追,被陈峰喝住。 “回来。” 大黄刹住,尾巴绷直。 齐老蔫喃喃道:“它叼那玩意干啥?” 陈峰看着雾。 “找伤它的人。” 老秦在暗道里说:“你现在下山,还来得及。” 陈峰收好油纸包,起身。 “我当然下山。” 灰棉袄一愣。 “你不进去了?” 陈峰看他一眼。 “你想让我进去,我偏不进去。” 冯大壮乐了。 “这叫啥?” 王胖子要是在,肯定得接一句:反向拿捏。 陈峰把灰棉袄捆紧,又检查一遍帆布包。 里面有铁丝残段,焦毛,黑灰,护林驱兽粉,煤油布,松脂绳,齐胸铁丝,短钩,还有那半枚蓝章牛皮纸。 蓝章,就是公家单位在物资包装上盖的印。半枚也够了,只要能和库房账本对上,谁领的货,谁签的字,一查一个准。 “走。” 齐老蔫迟疑:“老秦呢?” 陈峰没回头。 “他能活到今天,不用我送。” 暗道里,老秦咳了一声。 “陈峰。” 陈峰停步。 “你爹当年下去前,也这么说。” “他说啥?” “先把枪保住。” 陈峰握枪的手紧了一下。 老秦又道:“枪在,山还姓陈。枪没了,你连门都守不住。” 陈峰没应。 他押着灰棉袄下山。 雪到半路停了,雾却更厚。 冯大壮扛着人,累得直喘。 “峰哥,这孙子看着瘦,咋跟一袋湿苞米似的?” 灰棉袄咬牙:“你们这是非法扣押。” 冯大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你都把虎往人堆里赶了,还跟我讲法?你脸皮是猪皮熬的胶吧。” 齐老蔫难得没骂人,只盯着陈峰手里的枪栓。 “峰子,林业厅要是真封枪咋办?” 陈峰道:“先看他们敢不敢当着证据封。” “要敢呢?” 陈峰看向山下靠山屯的炊烟。 “那就让苏清雪记账。” 冯大壮没听懂。 陈峰补了一句:“记谁封的,谁签的,谁递的话。” 齐老蔫闭嘴了。 陈家院门口,苏清雪披着深蓝棉袄等着。 她没问人伤没伤,也没问虎杀没杀。 她先看陈峰的手。 见他手背有一道血口,才接过帆布包。 “几份?” “十一份。” 苏清雪打开包,一样一样摆到门槛内侧的木板上。 “铁丝残段,白虎颈毛,肩伤焦灰,药粉样本,煤油布,松脂绳,齐胸铁丝,短钩,牛皮纸蓝章,军用胶鞋拓印,俘获人员口供待补。” 她写得快,赵体小楷落在账本上,稳得像尺量过。 苏怀远披衣出来,先闻药粉。 “麝香,雄黄,干血粉,旧樟脑,还有一味防潮石灰。不是民间配方。” 苏清雪抬头。 “军需库?” 苏怀远点头。 “至少是库房货。” 灰棉袄被绑在院中木桩上,冷笑。 “写吧。写破天也没用。省里来人看的是结果,不是你们家的账本。” 苏清雪笔尖一停。 陈峰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知道上一个瞧不起账本的人是谁吗?” 灰棉袄不说话。 “方志远。” 陈峰拍了拍他肩膀。 “他现在不太方便。” 灰棉袄脸色变了一下。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自行车铃声。 王胖子满头汗冲进院。 “峰哥!不好了!” 陈峰起身。 “说。” “县林业站赵站长到了,省林业厅也来了人,在大队部拍桌子呢!” 王胖子喘了两口气。 “他们说你私设兽夹,诱杀东北虎,要先封枪,再带你去县里问话!” 院里一下静了。 苏清雪合上账本,把刚登记好的证物纸夹进蓝布包。 陈峰伸手拿枪。 苏清雪却先一步,把枪栓递给他。 “先保枪。” 陈峰接过枪栓,咔哒一声推入枪身。 他看向村口。 “走。” 王胖子压低声音:“峰哥,他们还带了封枪条。” 陈峰脚步没停。 “那正好。” “啥正好?” 陈峰扛枪出门。 “让他们先看看,东北虎到底是谁逼下山的。” 刚走到大队部外,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陈峰再不来,就按抗拒调查处理!” 陈峰推门进去。 屋里,县林业站赵站长脸色发白。 他身边的省林业厅干事,正把一张盖红章的封枪通知拍在桌上。 陈峰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 油纸包散开。 铁丝、焦毛、药粉、蓝章牛皮纸,一样样露出来。 他看着那名省厅干事。 “封枪可以。” 屋里几人一愣。 陈峰把带血焦毛推到他面前。 “先把这东西认了。” 第267章账本压住封枪 大队部里,煤油灯还亮着。 桌上摊着一张封枪登记表。 县林业站赵站长坐在上首,手边放着红印泥。省林业厅资源处廖干事站在窗边,军绿挎包没摘,脸上没什么表情。 灰棉袄男人被绑在墙根,裤腿上全是泥,嘴角还挂着冷笑。 “陈峰。” 赵站长敲了敲表格。 “先交枪。东北虎是国家保护动物,群众反映你私设兽夹,诱虎下山,性质很重。” 陈峰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放到桌边。 枪身朝自己,枪口朝墙。 他又把枪栓搁在旁边。 “枪可以查。” 他解开帆布包。 “证据也得查。” 帆布包倒扣。 铁丝残段、焦黑虎毛、煤油布、松脂绳、齐胸铁丝、短钩、牛皮纸包、灰棉袄袖口扯下来的护林布标,一样一样落在桌上。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赵站长先皱眉。 “这些东西能说明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清雪抱着账本进来,旧棉袄袖口卷着,虎口包着纱布。苏怀远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个小药箱。 苏清雪把账本放在桌上。 “说明陈峰不是诱虎的人。” 她翻开第一页。 “六月初二,韩二柱遇虎伤,临醒前说虎背上有人。证人韩大柱、齐老蔫。” 第二页。 “六月初三,黑松岭现场发现虎掌印、四十一码军用胶鞋印、煤油破布、松脂绳。证物一到四。” 第三页。 “六月初四,陈家院外发现引兽粉残留。成分经苏怀远辨认,麝香、雄黄、干血粉、旧樟脑、防潮石灰。” 她抬头看赵站长。 “赵站长,猎户家会用麝香引虎进院子?” 赵站长嘴唇动了一下,没答。 麝香贵。 贵到普通猎户闻一口都觉得败家。 苏清雪继续翻。 “六月初五,村北小路兽夹夹住此人。” 她指向灰棉袄。 “身上搜出同类药粉,牛皮纸包带护林驱兽专用蓝章半枚,袖口有护林布标。” 廖干事走到桌前,拿起牛皮纸包闻了一下。 他脸色变了半分。 灰棉袄男人冷笑。 “一个女人记几笔账,就能定案?” 陈峰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少说两句。” 灰棉袄啐了一口。 “你私设兽夹是真的,带枪进山是真的,虎到你家院外也是真的。林业厅封你枪,没毛病。” 苏清雪合上账本。 “兽夹夹的是人,不是虎。” 她又打开另一册。 “夹子下口包了麻布,离地一尺二,位置在村北小路,不在兽道。齐老蔫、冯大壮、王胖子都能作证。若是夹虎,夹口不会包麻布,更不会放在小路上。” 齐老蔫蹲在门口,磕了磕烟锅。 “猎虎用那玩意儿?笑话。老虎一爪子能把夹子带飞。” 王胖子立刻接话。 “我作证。那夹子就是夹人的,夹虎不够格,夹我都嫌小。” 屋里有人差点笑出声。 赵站长脸沉下来。 “严肃点!” 苏怀远打开药箱,取出一张白纸。 纸上分了几小撮粉末。 “我说药。” 他声音不大。 “麝香通窍,雄黄驱虫,干血粉引兽,旧樟脑留味,防潮石灰保干。这不是山里土方,是库房配方。” 廖干事抬眼。 “苏教授确定?” “我教了三十年药。” 苏怀远看着他。 “民间猎户用不起麝香,也不会把樟脑和干血粉配在一起。这东西要长期存放,得有油纸、防潮灰、编号袋。” 廖干事把牛皮纸包翻过来。 蓝章只剩半截。 “护林驱兽专用。” 他念出这六个字,手停住。 赵站长额头冒汗。 “廖干事,这章也可能伪造。” 陈峰从帆布包里又拿出一只鞋。 灰棉袄男人的军用胶鞋。 鞋跟外侧磨损明显。 陈峰把鞋底按在苏清雪提前备好的拓印纸旁边。 花纹对上。 脚跟外侧重,也对上。 苏清雪说:“黑松岭树根旁鞋印拓印,和这只鞋一致。煤油布烧痕旁,也有同样鞋印。” 廖干事看向灰棉袄。 “你叫什么?” 灰棉袄闭嘴。 陈峰走过去,蹲下,扯开他内衬。 里面缝着一块小布条。 “省林业厅资源处临时巡护队,秦保山。” 屋里静了。 赵站长先站起来。 “临时工!这种人不算正式编制!” 陈峰起身。 “那就更好查。” 他把短钩推到廖干事面前。 “这个用来挂虎颈上的铁丝。这个铁丝,勒进白虎王肉里。焦毛上有煤油味。有人用火、药粉、铁丝逼虎改道,把虎往青石沟和靠山屯赶。” 他看着廖干事。 “你们封我的枪可以。封完以后,虎再伤人,你们拿登记表去拦?” 廖干事没吭声。 赵站长拍桌。 “陈峰,你别威胁组织!” 苏清雪抬头。 “不是威胁,是责任。” 她把外贸部确认函复印件放到桌上。 “靠山屯现在是出口创汇定点基地。白虎下山,药材库、猪圈、作坊、村民都在危险里。若是人为引兽,按破坏生产和危害群众安全查,不该只查陈峰一支枪。” 廖干事看那张外贸部公章。 眼神压了一下。 出口创汇四个字,在这年头比一摞解释都硬。 赵站长还想说话。 苏怀远忽然咳了一声。 “赵站长,你们县林业站库里,有没有驱兽粉?” 赵站长脸肉跳了跳。 “有……有一点,护林巡山用。” “登记簿呢?” 苏清雪接上。 “入库多少,领出多少,经手人是谁,应该有本子吧?” 赵站长不说话了。 陈峰心里冷笑。 这才是狐狸尾巴。 廖干事伸手。 “把布标给我。” 苏清雪递过去。 廖干事翻看布标背面。 背面边角有一串洗掉大半的蓝字。 “省厅资源处,二库。” 廖干事把布标攥住。 灰棉袄秦保山终于变脸。 赵站长喉结动了动。 “廖干事,这事得回去核实。” “现在就核实。” 廖干事转身看钱玉成。 “钱主任,借公社电话。” 钱玉成立刻点头。 “走。” 两人去了里屋。 大队部只剩煤油灯噼啪响。 灰棉袄秦保山忽然盯着陈峰。 “你以为查到库房就完了?” 陈峰看他。 “那你再往上说。” 秦保山笑了一下。 “你爹当年也爱查,最后呢?肺痨死在炕上。” 屋里空气一沉。 冯大壮抬脚就要踹。 陈峰伸手拦住。 他走到秦保山面前,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不重。 但响。 “我爹守山二十年。” 陈峰声音平。 “你不配拿他当话茬。” 秦保山嘴角出血,还想笑。 苏清雪把账本翻到空白页,蘸了钢笔。 “这句也记上。” 她一字一字写。 “秦保山提及陈大山,疑知二十年前北梁旧事。” 秦保山脸上的笑停了。 半晌后,廖干事从里屋出来。 他手里捏着电话记录纸。 赵站长跟在后面,脸色难看。 廖干事把电话纸放到桌上。 “省厅二库,上个月丢过一批护林驱兽粉。” 屋里没人动。 廖干事看着那半枚蓝章,继续说: “登记簿也少了三页。” 第268章库房少了三页 大队部里,煤油灯芯爆了一下。 赵站长盯着桌上的焦黑虎毛,铁丝残段,还有半包灰黄药粉,手指没再碰封枪登记表。 廖干事从公社电话屋回来,脸色比刚才更沉。 他说:“省厅二库,上月确实丢过一批护林驱兽粉。” 屋里没人接话。 护林驱兽粉,是林业系统给护林员巡山用的药粉。配方里有雄黄和樟脑,撒在林边,能让熊狼虎绕路。正常情况都锁在库房,领用要登记,签字,盖章,还要写用途。 陈峰把枪身往桌上一放。 “这事跟我引虎没关系。” 赵站长咳了一声:“陈峰同志,这事还得查。库房丢粉,不代表你就能私设兽夹。” “兽夹夹住的是人。” 陈峰指了指角落里被绑着的秦保山。 “他怀里有粉,鞋印对得上,袖口有你们林业系统布标。赵站长,你要封枪,我认规矩。可你先把这人认了。” 秦保山低着头,嘴角还挂着血。 他不吭声。 苏清雪把账本翻到新页,钢笔尖落下。 “六月初五,秦保山,省林业厅资源处临时巡护队布标。携带护林驱兽粉,煤油布,松脂绳,铁丝短钩。与黑松岭虎伤人现场痕迹吻合。” 她写完,抬头看廖干事。 “廖同志,这一页需要你签字。” 廖干事看着她。 苏清雪把外贸部确认函推过去。 红章压在煤油灯下,亮得扎眼。 “靠山屯是出口创汇定点基地。人为驱虎进村,威胁的不止是猎户,是药材基地,是国家定点项目。” 陈峰看了苏清雪一眼。 媳妇这刀,递得比军刺顺手。 廖干事沉默片刻,拿起笔。 赵站长急了:“廖同志,省厅那边还没定性,你这字不能随便签。” 廖干事没抬头。 “我签事实,不签结论。” 他在公社信纸上写: “经现场初步核查,靠山屯白虎下山事件存在人为驱赶痕迹。发现护林驱兽粉,煤油布,松脂绳,铁丝残段等物证。暂缓封存陈峰合法持有猎枪,由公社、县林业站、省厅资源处联合调查。” 写到暂缓封存四个字,赵站长脸皮动了一下。 陈峰伸手按住信纸边角。 “再加一句。” 廖干事停笔。 “七日内,陈峰带猎户协助驱虎回老龙口北坡。期间不得无故扣枪。” 赵站长拍桌:“陈峰,你别蹬鼻子上脸!” 陈峰看着他。 “虎再进村,谁去挡?你?” 赵站长嘴张了张,又闭上。 齐老蔫蹲在门口抽旱烟,吐了一口烟沫。 “赵站长,俺这把老骨头都知道,山里有虎,手里没枪,那叫送饭。” 王胖子立刻接话:“还是带腿自己走过去那种。” 屋里几个社员没憋住,低笑一声。 赵站长脸黑了。 廖干事把那句话补上,签名,按手印。 苏清雪把信纸吹干,问:“公社盖章。” 钱玉成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从抽屉里拿出公章,哈了口气,重重盖下。 红印落纸。 陈峰把枪栓拿回,推入枪身。 咔哒。 这一声不大。 赵站长却往后退了半步。 陈峰没看他,只把秦保山拎起来。 “人先押公社。谁来提人,写手续。” 廖干事点头:“我今晚守着。” 赵站长想说什么,钱玉成已经开口。 “赵站长,你也留下。省厅二库少三页登记簿,县站得配合查。” 赵站长的脸终于变了。 苏清雪钢笔一顿。 “登记簿少三页?” 廖干事说:“二库电话里说,上月十七到十九号的领用页没了。” 陈峰眼神沉下去。 上月十七到十九。 方家从靠山屯撤走,是六月初四。 中间隔了三天。 这个时间,不像巧合。 苏清雪翻到关系图,在方家暂退下面添了一笔: 林业二库。 她写得很慢。 陈峰转头看王胖子。 “胖子。” 王胖子立马站直:“峰哥,你说。” “天亮去县林业站。别从正门问。找门卫,找烧锅炉的,找收发室老头。打听二库值班名单,尤其十七到十九号。” 王胖子拍胸口。 “明白。正门问不出话,后门能问出祖宗三代。” 苏清雪从兜里摸出两张大团结,又抽出一包大前门。 大前门是上海产卷烟,县城干部爱抽,递出去不跌份。 “钱别乱花,烟拆开递。” 王胖子接过去,嘿嘿一笑。 “嫂子放心,我这张嘴,公社老母猪配种都能问出日子。” 苏清雪看他一眼。 “别贫。记名字。” 王胖子收笑。 “记。” 天亮前,秦保山被押进公社小仓房。 赵站长没走成,被钱玉成安排在大队部炕上协助调查。 陈峰回到家时,苏怀远正在灯下看那半包药粉。 苏怀远用银针挑了一点,闻了闻。 “这粉放得久,里面樟脑味散了些。不是刚配的,是库房旧货。” 陈峰脱下湿棉袄。 “旧军需库?” 苏怀远点头。 “八成。林业站后来的粉,配方没这么冲。这里面有干血粉,像部队早年驱兽用的。” 苏清雪在旁边记下。 旧军需库,林业二库,秦保山。 她笔尖停住。 “如果库房粉是方家线弄出来的,那他们是想让白虎替他们开路。” 陈峰接话:“白虎会往暗道口走。” 屋里安静下来。 暗道,水声口,白虎王,旧军需库。 这些线绕回了陈大山守了二十年的地方。 陈峰把枪靠在炕边。 “先保枪,再查库房。下面的东西不急着碰。” 苏怀远看他一眼。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陈峰没接话。 苏清雪把热水端来,放到他脚边。 “泡脚。你明天还得进山。” 陈峰坐下,忽然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还一颗。” 苏清雪接过,放到账本边上。 “还欠十三颗。” “账记这么死?” “钱和糖都要清楚。” 陈峰乐了。 这媳妇,外能压省厅,内能催奶糖。挺好。 天刚亮,王胖子骑着二八大杠出了村。 他没去县林业站正门。 王胖子先绕到后街小澡堂,找了个给林业站烧锅炉的老马头。 一包大前门拆了半包,又添两块槽子糕。 老马头蹲在煤堆边,嘴松了。 “二库?上月十八夜里是小孙值班。说是省里来人借存档钥匙,他给开的门。” 王胖子心里一跳,脸上还笑。 “哪个小孙?” “临时保管员,孙守财。才来半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 “他哪的人?” “西沟孙家屯。听说在省城有亲戚。” 王胖子又递一支烟。 “啥亲戚?” 老马头压低声。 “远房。以前省地质局那个孙德明,你知道不?听说能搭上边。” 王胖子没再问。 他骑车回靠山屯时,后背汗透。 晌午,陈峰正在院里给枪擦油。 王胖子冲进门,车都没支稳。 “峰哥,查到了。” 苏清雪立刻翻开账本。 王胖子喘了两口,把话砸出来: “库房临时保管员,姓孙,叫孙守财。” 陈峰擦枪的手停住。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 “他跟孙德明,是远房亲戚。” 第269章暗道里的活水 天刚亮,王胖子从县城赶回来,裤脚全是泥。 他一进院就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喘着气说:“老马头说准了,孙守财上月十八夜里开的库门。登记簿少了三页,锅炉房灰堆里烧过纸。” 苏清雪把账本翻开,笔尖停住。 “烧干净了吗?” “没。”王胖子从怀里摸出半片焦纸,“我拿大前门换的。老马头说他眼神不好,没看见我捡。” 陈峰接过焦纸。 纸边卷黑,中间剩半个蓝戳。 护林驱兽专用。 下面还有一个字。 秦。 苏清雪抬头:“秦保山的秦?” 陈峰把焦纸放到证物袋旁边:“也可能是老秦的秦。也可能有人故意让咱这么想。” 齐老蔫蹲在门槛外抽旱烟,听到这句,烟袋锅子顿了一下。 “老秦不是那号人。” 陈峰看他:“你认识?” 齐老蔫摇头:“不熟。二十年前见过一回。那人进山不踩枯枝,开口先看风向。能活到现在,不会把自己名字留在火灰里。” 苏清雪在账本上写下:焦纸,蓝章,秦字半枚,疑栽赃。 苏怀远从东屋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 “你们要进暗道?” 陈峰点头:“只走外围三十步。看水。” 苏怀远把缸放下:“灵芝不是萝卜。水不对,种出来就是柴片。活水要三样,冬不封,夏不臭,入口带甜。还有一点,水边苔斑不能发黑。” “发黑呢?” “矿毒重,伤根。” 陈峰记下。 苏清雪把三七粉、纱布、火柴、盐包塞进帆布包,又放了一截白布条。 “进去三十步,白布拴在入口。过线就回来。” 陈峰笑:“陈家主母下军令?” 苏清雪把枪栓递给他:“对。违令扣糖。” 陈峰脸一僵。 这招比封枪狠。 半个时辰后,陈峰、冯大壮、齐老蔫带大黄进了黑松岭。 六月雪化了一半,树根下全是湿泥。前夜留下的脚印被水泡开,只剩边缘。 陈峰没走明道。 陈峰从北侧绕到腐木塌口,先蹲下看了半晌。 暗道口外,白虎王昨夜趴过的痕迹还在。虎毛压进泥里,旁边有半截铁丝划出的沟。 齐老蔫低声说:“它没走远。” 大黄喉咙里滚出低声。 陈峰摸了摸狗头:“不追虎。看水。” 冯大壮把麻绳一头拴在老松上,另一头扣在陈峰腰间。 “峰哥,三十步。我数着。” 陈峰点头,端着手电下了石阶。 暗道里冷。 石壁上有日文字编号,旁边嵌着锈烂的矿车轨。所谓矿车轨,就是当年运矿石、弹药的小铁轨,比火车轨窄,关东军常用这种窄轨往山腹里运东西。 走到第七步,地面出现黑砂。 第十二步,墙上有虎爪痕。 第十九步,陈峰停住。 矿车轨在这里断了。 断口有拆卸痕迹。铁轨尽头有水渗出,一滴一滴落在石槽里。 水槽是人工凿的,指宽,顺着石壁往里延伸。 陈峰蹲下,用瓷瓶接了半瓶水,闻了闻。 没有臭味。 陈峰伸指蘸了一点,舌尖一碰。 有甜味。 冯大壮在后面压低声音:“峰哥,能喝?” “别乱喝。”齐老蔫骂了一句,“山肚子里的水,先问问山让不让。” 陈峰没理这老规矩,拿刀尖刮下一块苔斑。 苔斑贴着水槽生,青中带白,不黑。 系统面板边缘一闪。 【发现低阶活水脉。】 【适合灵芝、黄精、野山参初级培育。】 【灵泉水解锁条件未满足。】 陈峰眼底一动。 低阶活水脉。 这就够了。 灵芝产业线有根了。 陈峰又往前两步,手电光压低。 第二十三步,泥地上出现脚印。 新鲜的。 鞋底是四十一码军用胶鞋,脚跟外侧重,和秦保山的鞋印不一样。 旁边还有一道浅印。 布底鞋。 脚印从暗道深处出来,到水槽边停了很久,又折回去。 冯大壮也看见了,脸沉下来:“有人昨晚进过。” 陈峰蹲下,摸了摸泥。 “不是昨晚。今天寅时以后。” 齐老蔫吸了口凉气:“咱前脚抓人,后脚就有人补位?” 陈峰把脚印拓了一份,用白布包好。 “这条线不是秦保山一个人。二库丢粉、暗道进人、水声口松动,是一套活。” 冯大壮攥紧斧柄:“追不追?” 陈峰看了眼麻绳上的红布结。 第二十九步。 “回。” 冯大壮愣了下:“人就在里面。” “里面还有东西。”陈峰把瓷瓶塞进帆布包,“今天来查水,不送命。” 齐老蔫立刻点头:“这话像人话。” 陈峰回头看他。 齐老蔫干咳:“我说像老猎户的话。” 三人往回退。 退到第十八步,暗道深处的水声忽然停了一下。 水声直接断了。 像有人在里面,用东西堵住了水口。 大黄猛的炸毛,四爪抓地,冲着水声方向低吼。 陈峰抬手,冯大壮立刻停住。 石壁后方,传来很轻的一响。 像石头被挪开。 齐老蔫的脸一下变了:“水声口后面有洞。” 陈峰关掉手电。 暗道黑下来。 几息后,石壁裂缝后亮起一对眼睛。 浅金色。 很低。 很稳。 白虎王。 白虎王没有吼。 它站在石壁后方,隔着一道裂缝看着陈峰。 大黄也没扑,只把身子压低。 陈峰慢慢放下枪口。 “它进了暗道里面。” 冯大壮声音发紧:“它怎么进去的?咱这条道才一个口。” 齐老蔫嘴唇动了动:“老龙口不止一个口。” 白虎王往后退了一步。 浅金色眼睛消失。 下一刻,暗道深处传来一声短促虎啸。 紧接着,是人的惨叫。 陈峰猛的打开手电。 水槽里的水重新流了出来。 但这一次,水里带出一缕红。 血。 冯大壮抓起斧头:“峰哥!” 陈峰盯着那缕血,没往里冲。 陈峰把瓷瓶、苔斑、脚印拓片全塞进帆布包,转身就走。 “回村。” “里面有人死了!” “死的不是咱的人。”陈峰冷声道,“活着的会出来。” 齐老蔫立刻明白,背后汗都下来了。 猎人不钻死洞。 猎人守洞口。 三人退出暗道,陈峰在入口三棵松上重新刻了猎户暗记。 这次刻的是禁入。 回到靠山屯,苏清雪已经在院里铺好油纸。 陈峰把瓷瓶放上去。 “活水,带甜。苔斑不黑。” 苏怀远立刻接过去,先闻,再蘸,再看苔斑。 半晌,他说:“能养灵芝。” 苏清雪笔尖一顿。 陈峰补了一句:“脚印也是新的。有人今早进过暗道。白虎王在里面动手了。” 苏清雪把活水脉三个字写下,又在旁边画圈。 “下一步,先护水。” 陈峰点头:“护水,护枪,护人。” 院门外忽然传来铜锣声。 王胖子一路跑进来,脸上都是汗。 “峰哥!秦保山在公社小仓房里咬舌了!” 陈峰站起身。 王胖子又喘了一口。 “没死。他嘴里吐出半截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王胖子把湿纸摊开。 纸上血糊糊的。 字却还能看清。 水门已开。 第270章白虎带路 秦保山吐出的血纸,被苏清雪用竹夹子夹着,摊在灶台边烘干。 四个字。 水门已开。 苏怀远看了半晌,放下药碾子。 “水门不是门。” 陈峰抬头:“那是什么?” “老参帮的说法。”苏怀远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地下暗河有闸,有裂,有老石缝。水声一断,又重新流,说明里头堵的东西动了。” 齐老蔫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没点着。 “二十年前,陈大山他们封的,就是这玩意儿?” 屋里没人接话。 苏清雪把血纸编号,写进账本:“证物十二。秦保山口供,水门已开。” 她抬眼看陈峰:“今天还进?” 陈峰把枪栓推回枪膛,咔哒一声。 “白虎昨夜没咬我。” “所以?” “它在守门。”陈峰把帆布包装好,“守不住了,才来靠山屯。” 苏清雪没拦。 她从炕柜里取出红布盐包、三七粉、纱布,又塞了两个冷馒头。 “过三十步就回来。” “昨天说过了。” “今天再说一遍。” 陈峰笑了一下,伸手把她虎口的纱布按紧。 “账本上记着?” 苏清雪把铅笔夹进账页:“记着。你欠我十四颗奶糖,少一颗都不行。” 齐老蔫咳了一声。 “要不你俩先把糖还完再进山?山不急,老头子急。” 冯大壮在院里憋笑,没憋住。 陈峰踢了他一脚:“套车。” “进山套啥车?” “套你嘴。” 大黄在门外低叫,头冲北梁。 雪停了,山雾还在。 六月雪化成泥,老猎道上全是烂叶和黑砂。陈峰、冯大壮、齐老蔫带着大黄走到黑松岭外沿时,三棵松上的猎户暗记还在。 树皮旁,多了一道新爪痕。 齐老蔫蹲下摸了摸。 “新鲜的。” 大黄没有叫,只把尾巴压低。 陈峰抬手,让两人停。 雾里,一双浅金色虎眼亮起。 白虎王站在暗道口外,右肩低垂,颈毛上还挂着血痂。它没有扑,也没有吼,只转身走了两步。 然后回头。 冯大壮喉结滚了一下。 “峰哥……它啥意思?” 陈峰盯着虎爪落点。 【顶级狩猎直觉】里,白虎王的踪迹不是红色危险光标。 是淡金色。 和之前一样。 陈峰把枪口压低。 “它让路。” 齐老蔫脸色变了:“虎让路?老子活了六十年没见过。” “今天见着了。” 白虎王又走三步,停住,再回头。 它右肩跛着,却始终沿着暗道外侧的水痕走。那水痕从腐木塌口渗出,顺石缝往北,像一条藏在泥里的细线。 陈峰跟上。 冯大壮握紧斧柄:“峰哥,真跟?” “跟。” 齐老蔫骂了一句:“你爹当年也是这个德行。” “我爹比我稳。” “那倒是。” 三人一狗跟着白虎王,没进暗道正口,而是绕到北侧一片塌坡。 这里灌木被压倒,地上有拖拽痕。不是虎拖的,像人拉着重物走过。 陈峰蹲下,拨开泥。 四十一码军用胶鞋印。 脚跟外侧重。 秦保山那伙人的路。 再往前十几步,水声变大。 雾从坡下冒出来,贴着地滚。白虎王停在一块斜倒的巨石前,用爪子刨了一下地。 石下露出半截人工石门。 门边刻着日文编号,下面还有一行满铁旧字。 “满铁地质调查队。”齐老蔫念不全,只认得几个字,“这帮小鬼子,咋哪都有他们?” 陈峰没回话。 石门塌了一半,门缝里卡着东西。 一截军用绑腿。 新鲜的。 军用绑腿,就是部队裹小腿用的帆布带,能防泥、防蛇、防裤脚挂刺。靠山屯猎户不用这个,普通护林员也少用。 陈峰用军刺挑出来。 绑腿边缘被石头压烂,布上有血。 冯大壮凑近闻了闻:“煤油味,还有药粉味。” 苏怀远说过的味道。 麝香,雄黄,干血粉,旧樟脑。 陈峰把绑腿装进油纸袋。 “有人被困里面了。” 齐老蔫立刻退半步:“活的死的?” 白虎王低吼一声。 石门后,传来一下敲击。 咚。 三人同时僵住。 大黄背毛竖起,却没有扑,只盯着门缝。 咚。 咚。 又是一声。 间隔很稳。 陈峰抬手,让所有人闭嘴。 石门后,敲击声再次响起。 咚、咚、咚。 停。 咚、咚。 三长两短。 冯大壮压低嗓子:“啥意思?” 陈峰脸色沉下来。 “军队求救暗号。” 齐老蔫烟袋差点掉泥里。 “里头是兵?” “不一定。”陈峰看着石门,“会用这个暗号的,不止兵。” 老秦会。 方家的人会。 当年清理组残下来的人,也会。 更麻烦的是,陈大山当年封水声口,用的可能也是这一套暗号。 门后又敲。 三长两短。 比刚才轻。 像敲的人快没力气了。 冯大壮急了:“峰哥,救不救?” 陈峰没有立刻答。 他绕石门走了一圈。 塌方处不稳,上方碎石压着老树根。硬挖,半面坡都可能滑下来。门缝里往外冒冷风,带水汽,还有一点铁锈味。 系统光标在门后乱跳。 有活人。 不止一个。 还有一团更深的灰黑色痕迹,像被水冲散的兽迹,又像别的东西爬过。 陈峰心里骂了一句。 这山是真不让人吃顿安稳饭。 白虎王忽然抬头,对着石门低低吼了一声。 门后敲击停了。 片刻后,里面传出人声。 很弱。 “外头……谁?” 陈峰贴近门缝,没有报名字。 “靠山屯猎户。” 里面静了两秒。 随后,那人声音变了。 “陈……大山的人?” 齐老蔫猛地看向陈峰。 冯大壮握斧的手紧了。 陈峰把军刺插回鞘里,枪口对准门缝下沿。 “你是谁?” 里面咳了几声。 “别开正门……上头有雷管。” 陈峰眼神一冷。 雷管,是炸药起爆用的小管子,开山、修渠、矿上都用。七十年代管得严,普通人碰不到。 这不是被困。 这是有人设了套,又把自己困住了。 “谁埋的?” 里面没答,只传出喘气声。 白虎王忽然转身,冲东侧坡脊低吼。 大黄也跟着转头。 陈峰的【顶级狩猎直觉】瞬间弹出三道红色人迹。 坡脊外,有人靠近。 步幅一致,间距稳定。 不是猎户。 冯大壮贴到树后:“峰哥,三个人。” 齐老蔫把猎枪端起来:“不是公社的人。” 陈峰把绑腿油纸袋塞进怀里。 “老蔫,带大壮退到左边石坎。别开枪,先看脸。” “你呢?” “我跟虎站一边。” 齐老蔫愣了一下。 白虎王也看了陈峰一眼。 陈峰压低枪口,站到石门前。 雾里,三个人影从坡脊下来。 打头的穿灰色雨布斗篷,脚上是军用胶鞋。 他看见陈峰,又看见白虎王,停住了。 “陈峰?” 陈峰笑了笑。 “认识我?那好办。” 对方右手往怀里探。 白虎王低吼。 那人手停住。 陈峰把枪抬起半寸。 “不想死,就把手拿出来。” 对方沉默片刻,慢慢摊开手。 手里没有枪。 只有半截三五牌香烟锡箔纸。 折法,像赵。 可陈峰一眼就看出不对。 右手折的。 赵的左手少两指,折痕不会这么顺。 陈峰冷声道:“借死人影子办活人事,你们这行也挺省钱。” 斗篷人没接话,只看向石门。 “里面的人不能活着出来。” 石门后,立刻传来急促敲击。 三长两短。 又三长两短。 陈峰向前一步。 “这事从引虎下山开始,就不是林业的事了。” 他从怀里掏出油纸袋,露出那截带血绑腿。 “军用绑腿,驱兽粉,煤油,雷管,满铁石门。你们把山里的规矩弄脏了。” 斗篷人声音压低:“陈峰,别多管。北梁矿脉暂缓上报,是上面的意思。” 陈峰笑意收了。 “周首长让我暂缓上报,不是让你们进来灭口。” 这句话落下,坡脊后三人明显乱了一拍。 够了。 陈峰知道他们怕什么。 他抬手指了指白虎王。 “它不是冲我来的。” 又指向石门。 “它带我来的。” 最后,枪口停在斗篷人胸前。 “现在,这门归靠山屯看。里面活人归我救,死人归我查。谁伸手,我就把手剁了送京城。” 白虎王往前一步,虎爪踩碎一块薄冰。 斗篷人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石门后忽然传来第三种声音。 不是敲击。 是铁链被拖动。 一长。 两短。 随后,一个极哑的声音贴着门缝传出来。 “别信外头……他们不是人全……” 第271章猎人开枪 石门后那句“他们不是人全”断在铁链声里。 风从门缝钻出来,带着水腥味。 陈峰没动。 冯大壮斧背压低,脚往左挪半步,堵住坡脊下来的路。齐老蔫蹲在一棵歪松后,手里攥着麻绳。大黄伏地,喉咙里滚着低声。 灰斗篷打头那人站在三丈外。 他右手从斗篷里伸出来。 一把短枪。 枪口不大,黑洞却稳。 那年头短枪不是猎户东西。能带这种家伙进山,还敢亮出来,说明来人不打算讲公社,也不打算讲林业站。 陈峰看了一眼枪口。 灰斗篷道:“陈峰,退开。” 陈峰问:“石门里是谁?” “死人。” “会说话的死人?” “快了。” 灰斗篷身后两人分开。一人摸向腰侧,一人盯着大黄。动作不快,但站位封住了陈峰退路。 冯大壮骂了一句:“你娘的,三个人堵我们四个,还带枪,挺会算账。” 灰斗篷没看他,只盯陈峰。 “石门里的人知道得太多。活着出来,对谁都不好。” 陈峰把枪口垂下。 “对谁不好?” 灰斗篷道:“对你,对靠山屯,对你媳妇,对你岳父。” 冯大壮眼睛一下红了。 陈峰抬手拦住他。 他最烦别人拿家里人说事。 这话一出口,山里就没和气了。 陈峰道:“北锣鼓巷十七号。” 灰斗篷的枪口停了一下。 只一下。 陈峰看见了。 知道这个地址,还敢站着不退。要么疯,要么背后还有门道。 灰斗篷道:“山里没有电话。” 陈峰点头。 “有枪。” 灰斗篷冷笑:“所以我劝你别逼我。” 石门后又响起铁链声。 三长两短。 里面的人还在敲。 白虎王忽然站起。 它右肩的旧伤还挂着血痂,颈毛被铁丝勒过的地方缺了一圈毛。它没有扑陈峰,反而朝灰斗篷三人低吼。 虎一动,三个人的眼神都偏了。 灰斗篷短枪跟着偏向虎头。 就这一下。 陈峰右手抬枪。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托抵肩。 砰! 枪声在坡谷里炸开。 灰斗篷手里的短枪飞了出去,砸在石头上,转了两圈。 他虎口裂开,半边袖口被火星燎黑。 第二人刚拔出匕首,冯大壮已经冲到。 斧背横扫。 嘭的一声,那人跪下去,嘴里吸冷气。 第三人转身要跑,大黄从侧面扑上去,一口咬住他小臂,把人拖翻在泥雪里。 齐老蔫窜出去,捡起短枪,先卸弹匣,再拉套筒。 “枪号锉了。” 老头把枪翻过来,骂道:“枪柄缠旧军用胶布,哪路王八蛋拿这东西进山?” 陈峰枪口指着灰斗篷。 “跪下。” 灰斗篷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又看陈峰。 “你爹当年也这么莽。” 陈峰眼皮一跳。 “你认识陈大山?” 灰斗篷没答。 他嘴角动了一下。 陈峰心头一沉:“大壮,掰他嘴!” 晚了。 灰斗篷喉咙一滚,人直挺挺倒下。 冯大壮扑过去,扣住他下巴,从牙槽里抠出半截碎蜡皮。 “药丸!” 齐老蔫蹲下摸脉。 “没死。睡过去了。老年间侦察兵用过这路子,自个儿迷晕,省得被人撬嘴。” 冯大壮啐了一口:“还挺讲究,打不过就睡,娘们吵架都没他会耍赖。” 陈峰没笑。 他蹲下翻灰斗篷内衬。 第一层,油纸包。里面是干粮、火柴、半截铅笔。 第二层,三五牌烟锡箔纸,折法学赵,却是右手压痕。 第三层,贴身缝着一块旧金属牌。 陈峰拆线取出。 牌子发乌。 正面刻一个繁体“周”字。 背面五角星。 陈峰手指停住。 这牌子的尺寸、刀口、背面五角星的位置,和他身上那块“楚”字铜牌同批。 齐老蔫凑过来看一眼,脸色变了。 “这玩意儿……不是供销社能买的。” 冯大壮道:“周?周首长那个周?” 陈峰没说话。 他把牌子攥在手心。 当年周首长刻了十块铜牌,给十个救命恩人。陈大山那块写“楚”,是因楚老头代转。如今山里又冒出一块“周”。 这事不对。 灰斗篷知道北锣鼓巷十七号,还拿着同批牌子。他不是方家,也不是赵。 更像是从老战友那条线上伸出来的人。 但他要灭石门里的人口。 陈峰收好铜牌,转身看向另外两人。 被大黄咬住的那人脸都白了。 陈峰问:“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咬牙不吭。 冯大壮把斧刃往石头上一磕。 “问你话呢。山里规矩,活人比死人值钱。你要是不想值钱,我帮你省粮食。” 那人看了一眼昏倒的灰斗篷,又看白虎王,喉结滚动。 “我们只接命令。石门里的人不能出来。” “命令从哪来?” “不知道。” 冯大壮抬手就要抽。 陈峰拦住。 “不急。” 他看向第二人:“你呢?” 第二人低头。 陈峰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半张硬纸,露出“满铁地质调查队遗留物资清理组”的旧印。 “为这个来的?” 两人同时抬眼。 够了。 陈峰把硬纸收回去。 “私人恩怨到这儿结束。再往后,是有人借旧军需、林业二库、清理组旧道,逼虎伤人、开水门、灭活口。” 他指了指石门。 “这门归国家,也归靠山屯看守。谁想在我猎场杀人,先问我的枪。” 齐老蔫把短枪别到腰后,又把两人捆成猪蹄扣。 这种扣是猎户捆野猪用的,越挣越紧。 冯大壮搜出两人身上的东西:一小瓶驱兽粉,两截雷管引线,一张空白介绍信,抬头处盖着半枚模糊红章。 苏清雪要是在这儿,能把这半枚章拓下来记三页账。 陈峰心里闪过一句:这趟回去,媳妇又得熬夜。 白虎王走到石门前。 它没有再吼,只用爪子扒了一下门缝旁的土。 土湿。 陈峰蹲下摸。 指尖沾了一层凉水。 石门后的人忽然急敲。 三长两短后,又乱了。 一个声音贴着门缝挤出来。 “快……” “水已经漫上来了……” 陈峰贴近门。 门缝里渗出一线水痕,混着铁锈腥味,顺着石槽往外流。 里面的铁链声,变成了拖拽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站起来了。 第272章石门里的水 门缝里的水一下急了。 先是细线,接着变成两指宽,带着铁锈味和黑砂,顺着石门往外淌。 石门后的人咳了两声。 “别推门!”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冯大壮抬着斧子,骂了一句:“都泡水了,还不推?” 陈峰盯着门缝。 石门上方卡着两截黄褐色雷管,引线绕进石缝里。雷管是旧式矿用炸药的起爆管,山里开石头用过,受潮也能要命。 “推门,雷管动。” 陈峰把枪口压低。 齐老蔫脸都绷住了:“那咋整?里面人要没了。” 门里又响了一下。 三长两短。 军队求救暗号。 陈峰贴近石门:“说办法。” 门后沉了两息。 “左边……第三块石板下,有泄水槽。” “日本人修的暗槽。” “用刀撬。别用铁锹,震大了,上头雷管落。” 陈峰摘下腰间五三式军刺。 这把军刺是老式步枪刺刀改的,刀背厚,刀尖硬,陈大山当年用过同款。陈峰握住刀柄,指腹摸到旧划痕。 他没多想。 现在不是哭爹的时候。 “大壮,盯坡。” “齐叔,看白虎。” “大黄,守右边。” 大黄喉咙压着低吼,眼睛盯着东侧林线。 白虎王趴在石门外三丈远,右肩焦毛贴着皮肉,金色眼睛没有离开门缝。它也在等。 陈峰蹲到石门左侧。 第三块石板边缘被泥封死。他用军刺一点点剔泥,黑泥里混着碎铁屑和腐木渣。 冯大壮急得脚尖刨地。 “峰哥,水又涨了。” 门缝里,水已经漫过门槛。 里面传出喘声。 “快……槽盖有铁扣。” 陈峰军刺往下一探。 “找着了。” 他反手一拧。 没动。 再一拧。 还是不动。 陈峰肩背绷起,手腕压住刀柄,整个人往下一沉。 咔。 石板底下传出一声脆响。 下一刻,暗槽崩开。 浑水裹着黑砂、腐木、铁锈块喷了陈峰半身,水劲冲得他后退半步。 “娘哎!” 冯大壮伸手拽住他。 陈峰抹了把脸:“别嚎,没死。” 暗槽通了,石门后的水位立刻往下泄。 石缝里响起木闩松动声。 门后那人喘了几口气。 “再等十个数。” 陈峰数到八。 石门从里面被推开半扇。 一股冷腥味扑出来。 门后趴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瘦得肩胛顶着棉衣。左腿用破布绑着两根树枝,骨头错位,裤腿上全是旧血痂。 他穿的不是现役军裤。 是四十年代旧军裤改的棉裤,裤脚补了三层,针脚粗。 那人右手还攥着一截铁链,虎口老茧厚得起了硬皮,比陈峰手上的枪茧还老。 陈峰伸手去扶。 那人抬头,看见陈峰的脸,愣了三秒。 然后笑了一下。 “大山的崽子,比他年轻时俊。” 冯大壮一怔:“你认识陈叔?” 那人没答,先看陈峰腰间军刺。 再看陈峰眉骨。 “眼睛像他。” 陈峰把人拖出水线:“名字。” “周德全。” 男人扯开领口。 脖子上挂着一枚黑铁片,铁片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二七二团,周德全。 陈峰眼神一停。 九兵团二七二团。 长津湖。 陈大山的老部队。 苏怀远在京城提过,周首长也提过。 这条线,终于从纸上站到了眼前。 齐老蔫低声道:“又一个老兵。” 周德全咳出一口黑水:“别在门口说,里面第二道封松了,水还会倒回来。” 陈峰把他背到坡下背风处。 冯大壮拿绳把灰斗篷三人重新捆紧。灰斗篷还昏着,嘴角有蜡皮药丸的残渣。 陈峰看了他一眼。 “醒了再算。” 周德全靠着石头,喘了半碗茶工夫,才开口。 “二十年前,清理组进北梁。” “我、你爹、老秦,还有四个老兵,带着民兵和参帮,进了水声口。” “日本人留下的轨道、矿车、铁链,都在下面。” 陈峰递过去水壶。 周德全没喝,先闻了闻。 “山泉?” “靠山屯的。” 周德全这才抿了一口。 “你爹守地面,我守暗道。” “老秦跑外线。” “我们三个人,各守一头。” 冯大壮听得头皮发紧:“你在这里守二十年?” “二十三年。” 周德全纠正。 “前三年还有人送粮,后来人散了,路塌了,我自己种点山苞米,打点松鼠兔子。” “三年前,我巡石阶,塌了一截。” 他拍了拍断腿。 “腿断了,爬不出去。” 齐老蔫问:“那你咋活的?” “里头有存粮。” “日本人的罐头,抗联留下的炒面,还有水。” 周德全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 “味道不好,能活。” 陈峰问:“灰斗篷什么时候来的?” “三天前。” 周德全抬眼,盯着被捆住的三个人。 “他们熟路,带着图,先进水声口。” “拆了第二道封堵的铁链。” “我拦了一回,腿不顶用,被他们关进石门。” “他们想让水涨上来,淹死我。” 冯大壮骂道:“缺大德!” 周德全摇头:“不是缺德,是灭口。” 陈峰蹲下,取出那块繁体“周”字铜牌。 “这个,你认不认?” 周德全眼皮一跳。 他伸手摸了摸铜牌边缘,又摸背后的五角星。 “老周那批。” “你见过周首长?” “见过。” 陈峰把铜牌收回:“他让我秋后进京。可我提前去了。” 周德全看着他,半晌道:“大山没去找他。” “我知道。” “他不是不想,是觉得自己还能守。” 周德全把水壶攥紧。 “你爹这人,犟。” 陈峰没接话。 他想起苏清雪在账本上写过的“陈家主母”,又想起父亲坟头那块矮碑。 有些账,隔了二十年,也得有人翻。 暗道深处忽然响了一声。 哗啦。 像铁链被水拖着撞上石壁。 白虎王猛地站起,肩上伤口又渗血。 大黄也炸了毛。 周德全脸色变了。 “水声口动了。” 陈峰起身:“第二道封堵在哪?” 周德全抓住他胳膊。 力气不大,却死死不松。 “别进去。” “你现在进去,是给下面送肉。” 陈峰低头看他。 “下面到底是什么?” 周德全喉结动了动。 “你爹没告诉你,是对的。” 陈峰声音平了下来:“现在水门开了。” 周德全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像老了十岁。 “水声口不是只封了水。” “你爹当年带人往里运了三车矿车的炸药和铁链。” “封的是一个洞。” 冯大壮下意识握紧斧柄。 齐老蔫往后退了半步。 陈峰问:“洞里有什么?” 周德全盯着石门。 暗道里,又传来铁链拖石声。 这次更近。 周德全声音发颤: “不是矿,不是水。” “是日本人当年没运走的东西。” 第273章暗河涨了 石门里水已经没过脚踝。 水不是清水。 带黑砂,带铁锈味,顺着门槛往外淌,冲得碎石子哗啦响。 周德全扶着门框,左腿拖在水里,脸色发灰。 “别往里看。” 他喘了一口气,盯着陈峰,“看见也别追。你爹当年说过,水声口里头的东西,不能拿人命去赌。” 陈峰没接话。 他把手电往暗道深处一晃。 光柱被水汽吞了半截。 下一刻,系统面板边缘跳了一下。 【顶级狩猎直觉触发】 暗道深处,一道暗红轨迹贴着水面游动。 不是人。 轨迹宽,慢,沉。 比白虎王的光标还大一圈。 陈峰心里只冒出一句:这玩意儿要是进村,杀猪菜都不用炖了,直接开席。 “大壮,背人。” 冯大壮一把蹲下,“老爷子,上来。” 周德全没矫情,咬牙趴到他背上。 齐老蔫把猎枪横在胸前,眼睛盯着水面,“峰子,水里有东西?” “有。” “多大?” “你不想知道。” 齐老蔫嘴角抽了一下,“那我就当没问。” 陈峰转头看灰斗篷三人。 灰斗篷还昏着,另外两人被绑在石门边,脸上全没了刚才的横劲。 水从他们鞋底漫过。 其中一个哆嗦着说:“放我们走,我们知道路……” 陈峰抬脚把他踹回石壁。 “你们带路带到水里去了,还好意思收车马费?” 冯大壮背着周德全往外撤。 齐老蔫殿后。 大黄贴着陈峰腿边走,喉咙里压着低声。 白虎王站在石门外十来步,雪水打湿了背毛。它没扑人,也没退。 那双金眼不看陈峰,只盯着石门深处。 它闻见了。 水里的东西,才是它守了这么多年的门。 陈峰退到三号石阶拐弯处,停住。 这里有一条低矮岔口,半人高,里面吹出冷风。水正往里灌,又被里面的暗流顶出来,打旋。 “火把。” 齐老蔫递过松脂火把。 松脂是东北山里常用的引火物,油性大,湿天也能烧。 陈峰撕下帆布包外层,把火把头裹住,又把煤油布和松脂绳塞进去,点着后推入岔口。 火苗轰地一下窜起。 黑烟贴着洞顶往里钻。 他又搬了两块塌石压住帆布边。 火封不住水。 但能封气味,挡视线,也能拖住里面东西几口气。 猎人打猎,很多时候差的就是这几口气。 “走。” 几人撤出暗道口时,天色还是阴的。 六月雪停了,枝头往下滴水。 白虎王跟着退了三步,仍守在洞外。 陈峰把灰斗篷三人拖出来,绑到洞口外三棵白桦树上。 白桦皮白,绳子勒上去,看得清。 “看牢。” 他对冯大壮说,“谁动,先打腿。” 冯大壮把斧子往肩上一扛,“明白。腿多,不怕浪费。” 齐老蔫把周德全扶到避风岩台。 周德全靠着石头,嘴唇发青。 陈峰把苏清雪塞的盐包和冷馒头递过去,“先垫一口。” 周德全看了盐包一眼,笑了一下。 “你媳妇备的?” “嗯。” “会过日子。你爹没这福气。” 陈峰手停了一下。 周德全咬了口馒头,又呛了两声。 就在这时,松林后传来一声轻响。 大黄猛地转头。 白虎王也抬起头。 十步外,一棵老松后,老秦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旧棉袄,左脸冻疤在阴天里更显。 他看见周德全,脸色当场变了。 “老周?” 周德全抬眼,盯了他半晌。 “秦老三,你还活着。” 老秦没动。 雪水顺着帽檐往下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以为你死在水声口了。” 周德全把馒头咽下去,“我也以为你早让野狼啃了。” 齐老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嘀咕:“老东西见老东西,嘴都硬。” 陈峰没笑。 他盯着老秦,“你跟他一组?” 老秦看向暗道口,“二十三年前,他守里门,我守外线。陈大山守地面。” 周德全接话:“还有七个人,死了七个半。” 冯大壮愣了,“半个怎么算?” 周德全指了指自己的腿。 “我算半个。” 没人再接话。 洞口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铁链被水拖着撞上石壁。 白虎王前爪刨地,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周德全脸色一沉,“第二道封堵没了。” 陈峰蹲下,“说清楚。” 周德全抬手指向暗道。 “水声口有两道封。第一道,是矿车加铁链。关东军留下的小矿车,装满黑砂石,三辆并排,外头套熟铁链。” “熟铁链?” 冯大壮问。 齐老蔫解释:“老式铁链,打出来的,不是现在厂里机器压的。结实,但怕锈。” 周德全点头。 “第二道,是炸药塌方。你爹亲手点的火。塌下去的石头把水路压窄,水声才小。”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灰斗篷那伙人三天前带图进来,用工兵铲和撬棍拆了第二道。他们不是想放水,他们想找下面那间仓。” “仓里有什么?” 陈峰问。 周德全看他。 “日本人没运走的东西。矿图,样本,药剂,还有活的。” 冯大壮后背一紧,“活的?二十多年还活?” 老秦冷声道:“不一定是当年那只。” 这话落地,连齐老蔫都不吭声了。 不一定是当年那只。 意思是,下面还有窝。 陈峰看向暗道,系统里的红色轨迹还在移动,但被石壁挡着,只能断断续续闪。 周德全握紧黑铁片。 “你爹说过,等过几年,他会回来换链子。第一道封撑不过几次春夏涨水。” “他没等到。” 陈峰替他说完。 周德全闭了闭眼。 “肺痨拖人。山再硬,也拖不过病。” 陈峰低头,把地上的铁链锈屑捻起来。 黑红色,带湿。 他父亲守了二十年,没开口求人,没拿铜牌换前程。 最后一口气,还是把地图留给儿子。 这账不是方家的账。 是山里的账。 也是陈家的账。 陈峰站起身,“老秦。” 老秦看他。 “你知道水声口,就别再藏半句。你藏一句,村里可能死一个人。” 老秦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半截油布。 展开后,是一段手绘暗道线。 线很乱,但能看见三个标记。 第三补给站。 西北石门。 水声口。 最末端还有一个小字:闸。 “当年我们以为闸废了。”老秦说,“现在看,下面还有水路。水一涨,东西就顺着走。” 齐老蔫忽然趴到洞口,侧耳听。 “水声不对。” 陈峰走过去。 刚才还往外涌的水,突然缓了。 门槛处的水线往后缩。 不是水位降。 是水流改了方向。 暗道深处传来一串空响。 像大水拐进了另一条沟。 白虎王猛地站起,朝北梁东坡狂吼。 这一声压过风,也压过山。 齐老蔫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光。 他指着东坡方向,声音发干。 “水……往村子那头走了。” 陈峰转身就跑。 靠山屯在东坡下。 苏清雪和苏怀远,都在家里。 第274章水往村里走 暗河回缩的声音不对。 齐老蔫听了半辈子山水,脸当场变了。 “陈峰,水改道了。” 陈峰没回头,手电压在泥线边。 水退得太快。 不是顺老道走,是被什么口子抽走了。 他抬手指向东坡。 “那边通靠山屯?” 齐老蔫咽了口唾沫。 “通。三条沟。大雨年份,水能从北梁脚下灌到药材地边上。” 冯大壮背着周德全,脸色也沉了。 “峰哥,咋整?” 陈峰把灰斗篷三人往白桦树下一踹。 “带人下山。” 冯大壮一愣。 “你不走?” “我找水口。” 陈峰解下腰间绳子,塞到冯大壮手里。 “周德全送回村。灰斗篷三个也带回去,捆结实,嘴塞上。沿路喊齐老蔫的人,封北梁东坡三条进村水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见水先挖沟引走,别堵死。堵死会炸。” 齐老蔫点头。 “懂。山水不能硬顶。” 陈峰又看向冯大壮。 “给清雪带话。” “你说。” “药材库和西屋灵芝搬高处。账本批文装油纸袋。猪圈排水沟掘通。她知道怎么办。” 冯大壮重重点头。 “我跑死也把话带到。” 陈峰拍了拍大黄脑袋。 “大黄跟他回去。” 大黄不肯走,喉咙里低低叫。 陈峰指了指村子的方向。 “守你嫂子。” 大黄耳朵一竖,转身跟上冯大壮。 这狗听得懂。 比有些人强。 老秦站在石门旁,手里还捏着那张暗道线图。 “你一个人找水口?” 陈峰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背紧。 “你跟我。” 老秦沉默一息。 “你信我?” “我不信。” 陈峰看他一眼。 “所以你走前头。” 老秦扯了扯嘴角。 “陈大山的儿子,嘴比刀硬。” “少提我爹,带路。” 两人沿着东坡下切。 雪还没停,落在黑砂泥上,化成一层灰水。 陈峰眼前,系统留下的轨迹断断续续。 暗红光标往东坡低处拖。 像一条伤了肚子的蛇。 另一边,冯大壮冲进靠山屯时,天还没亮透。 他敲响陈家院门。 “嫂子!峰哥口信!” 苏清雪披衣出来,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住。 她没问陈峰在哪。 只问一句。 “水到哪了?” 冯大壮喘着气。 “北梁东坡,可能走三条沟。峰哥让搬药材库、灵芝、账本批文,猪圈排水沟掘通。” 苏清雪转身进屋。 “秀兰姐!” 陈秀兰已经披着棉袄出来。 “我在。” “带作坊帮工去药材库。底层黄芪、防风全上木架。油布苫盖。谁家有板车,先借,回头记工分。” “成。” “胖子娘。” 胖子娘从院外跑进来。 “哎!” “叫十个壮劳力,猪圈排水沟往东掘深,接老水渠。猪不能淹,粪水也不能回灌药材地。” 胖子娘一拍大腿。 “这活我熟!” “苏清河。” 苏清河扶着苏怀远出来。 “在。” “你送爹、希月、妞妞去村支书家高台。带药箱,带热水壶。” 苏怀远皱眉。 “我能帮忙看水。” 苏清雪把药箱塞进苏清河怀里。 “爹,您活着就是帮忙。” 苏怀远闭嘴了。 这话堵得准。 苏清雪回到东屋,打开炕柜暗格。 账本、外贸部批文、编号材料、方志远亲笔信副本、周首长纸片,全用牛皮油纸袋一层层包住,麻绳扎死。 她又取出铁盒。 一万一千二百二十一块,分三捆。 还有一两二钱赤灵芝干品。 她翻开账本夹层。 里面有陈峰写给她的一行歪字: “急事,念‘收’,手按铜牌,死物能进。” 苏清雪把铜牌按在掌心。 “收。” 铁盒不见了。 灵芝不见了。 油纸袋里最要紧的三份原件,也不见了。 她站在炕边,手指停了半息。 陈峰把命门交给她了。 这账,不能丢。 院外有人喊。 “清雪,西沟来水了!” 苏清雪抓起账本副本,推门出去。 “敲锣。所有人上高处,不许看热闹。谁敢下沟捞柴火,扣今年分红。” 刘婶一嗓子吼开。 “听陈家媳妇的!扣分红不是闹着玩的!” 这句话比锣还响。 靠山屯忙了起来。 男人挖沟,女人搬药,孩子抱鸡,老人提着铺盖往高台走。 没人乱。 陈家院里的灯一直亮着。 苏清雪站在门口,一笔一笔记人名。 谁借了板车。 谁出了铁锹。 谁家猪圈缺人。 她声音不高,可每句话都落在地方上。 “东沟再加两人。” “药材库别开南门,走北门。” “猪圈先保母猪,公猪往后排。” 王胖子跑来。 “嫂子,西头有人说陈峰把虎惹下山,水也是他惹的!” 苏清雪抬头。 “谁说的?” “杨大嘴他外甥。” 苏清雪合上账本。 “告诉他,今天出工记零。再说一句,年底肉也记零。” 王胖子咧嘴。 “明白。” 他转身就跑。 这招真狠。 骂人不疼,断肉疼。 北梁东坡。 陈峰和老秦找到第一处水沟时,沟里只有湿泥。 水来过,又被分走了。 陈峰蹲下,摸了摸沟边碎石。 新茬。 不是山水冲开的。 是钢钎凿的。 老秦也看见了,脸色难看。 “有人提前开了泄洪缝。” 陈峰顺着凿痕往上爬。 二十多步后,坡根露出一道裂缝。 水正从裂缝里往外冒,却没有顺直道冲村,而是被碎石挡了一道,拐进山沟。 陈峰把手伸进水里。 冷。 清。 入口带甜。 比暗道第十九步那股水更干净。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发现中阶活水脉。】 【可用于灵芝、黄精、野山参培育。】 【灵泉水解锁条件未满足。】 陈峰眼神一动。 好东西。 可惜有人拿它当刀。 他沿裂缝往左摸,找到一排凿孔。 孔距一样,深浅一样。 这是懂工程的人干的。 不是猎户,也不是参帮。 老秦蹲在旁边,看着水流方向。 “原本再凿深两寸,水就进东沟。东沟一满,药材地、猪圈、陈家院,全泡。” 陈峰问:“谁改了最后一段?” 老秦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水自己冲偏,也可能有人故意留了一手。” 陈峰没说话。 他用军刺撬开一块碎石。 石缝里卡着一小截断掉的钢钎头。 钢钎,是矿山、基建打孔用的铁杆,前头淬硬,用来凿石头。供销社不卖这玩意儿,普通农户也用不上。 陈峰把钎头擦干净。 尾部有一串打出来的编号。 “七一矿建,三号钎。” 陈峰眼神沉了下来。 这个编号格式,他见过。 红星皮货厂当初帮靠山屯建保温猪圈,拉来的水泥、钢筋、钎杆,随货单上就盖着一个章。 县矿务局基建材料站。 矿务局归省工业厅管。 省工业厅和省地质局,同一个分管副省长压着。 线绕了一圈,又回到矿上。 老秦盯着那截钢钎头,半天没吭声。 陈峰把钎头收进帆布包。 “这不是灰斗篷随手干的。” “不是。” 老秦吐出一口白气。 “这活儿要图,要料,要批条。还要知道哪条裂缝通靠山屯。” 陈峰看他。 “谁批的?” 老秦抬头,眼里第一次没躲。 “这活儿不是我干的。” 他停了停,声音压低。 “但我知道是谁批的钢钎。” 第275章老秦的账 六月雪停,天光惨白。 靠山屯打谷场上,湿漉漉的石碾子旁,灰斗篷三人被反绑着扔在地上。那两个临时雇工已经醒了,被王胖子和冯大壮一人灌了一瓢冷水,冻得牙关打战,问什么说什么。 苏清雪坐在小马扎上,腿上摊着账本新翻的一页,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姓名,周二毛、李四。县矿务局下属三号工程队,临时工。”冯大壮拎着空水瓢,像拎着锤子,“雇他们的人没露面,在县邮电局门口塞的信封,里头五十块钱,还有一张临时雇工证。” 王胖子把一张被水泡得发软的纸递过来。 苏清雪接过,用指尖捻开,纸上印着“矿脉勘探临时雇工证”,盖的红章字迹模糊,但“省地质局第三勘探队”几个字还能辨认。 和孙德明那张通行证上的章,一模一样。 “他们不知道要干啥,就说是省里领导的秘书安排的,清理暗道,疏通水道。”冯大壮踹了周二毛一脚,“妈的,疏通水道疏通到把水往咱村里引?” 苏清雪没抬头,在纸上画出一条新的线,从“省地质局”拉出,指向一个空白的方框,写上“县矿务局”,末端打了个问号。 方家的人?不像。方永昌刚在京城吃瘪,不会用这么糙的手段。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老秦从人群外走了进来,径直走到陈峰面前。他身上还带着暗道里的湿冷气,手里攥着那枚刻着“大山”二字的旧弹壳。 “你爹的事,瞒不住了。”老秦声音沙哑,他看了一眼苏清雪笔下的关系图,眼神复杂,“那不是方家的人,也不是我的人。” 陈峰没说话,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走到打谷场另一头的草垛旁。 “我叫秦振声,建国后第一批‘满铁遗留物资清理组’的成员,也是最后一批。”老秦开口,像在说一件尘封已久的出土文物。“‘清理组’这三个字,现在没几个人知道了。我们的任务,就是钻进日本人当年在东北留下的烂摊子,矿井、要塞、秘道,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找出来,能上交的上交,不能上交的……就地封死。” 陈峰脑子里闪过周德全那张刻着“二七二团”的黑铁片。 “二十三年前,清理组接到密令,进北梁。我、你爹陈大山、周德全,还有另外七个弟兄。”老秦的目光投向北梁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映不出山影,“我们在暗道最深处,就是你听见水声的那个地方,找到了关东军修的一座小型地下水坝。” “水坝后面,蓄水池里,沉着三箱铅罐。全密封的,外头刻的日文,翻译过来叫‘特殊实验样本’。” 铅罐! 陈峰心里一沉。 “没人敢动。”老秦摇头,“请示上去,得到的命令只有八个字:就地封死,永不开启。我们炸塌了第二道石门,用矿车和铁链锁死了第一道。就在封堵的时候,水坝裂了,当场死了三个,伤了四个。你爹的肺,就是那时候被冰窟窿里的水呛坏的。” 陈峰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冰冷得像一块铁。他终于明白,父亲那二十年,守的根本不是什么金矿银矿。 他守的是一道门,一道隔开生与死的门。 “那灰斗篷他们……” “省工业厅,矿产资源处的。”老秦冷笑一声,“跟方永昌一个路数,都盯着北梁的磁铁矿,想抢在国家正式普查前拿下一手数据,当成自己的功劳。只不过,方永昌走的是军区后勤的路子,他们走的是地方工业的路子。手段更野,想把暗道里所有东西都清空。” 老秦顿了顿,看着陈峰:“他们不知道铅罐的事。他们只想要矿。” 苏清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合上账本,递到陈峰手里。账本上,一张全新的关系图已经成型: 最顶端,是北梁。 下面分出四条粗线,如同一只巨兽的四条腿。 第一条:【军方后勤-方家】,目标:磁铁矿(军区储备)。 第二条:【省工业厅-矿产处】,目标:磁铁矿(地方政绩)。 第三条:【清理组-老秦/周德全】,目标:守护铅罐(历史任务)。 第四条:【京城-周首长】,目标:未知(铜牌系统,顶层监督)。 四方势力,在靠山屯这片小小的猎场上,犬牙交错。而陈峰和他的陈家大院,正处在这张巨网的中心。 “灰斗篷那个领头的,药性快过了。”冯大壮跑过来低声说。 陈峰点头,转身走向那个仍在昏迷的灰斗篷。他蹲下,从对方怀里摸出那块刻着繁体“周”字的铜牌,在手里掂了掂。 这块铜牌,和他的“楚”字牌,是同一批。 周首长一共刻了十块。一块在他这儿,一块在钟首长那儿,一块在周德全身上,现在又多了一块。 这个人,也是周首长要保的人? 陈峰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苏清雪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她没看灰斗篷,也没看铜牌,一双清亮的眸子只盯着老秦。 “秦大爷,”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嘈杂的打谷场都静了一瞬,“最后一个问题。” “灰斗篷的人拆了第二道封堵,暗河改道,水……已经泡到那三箱铅罐了吗?” 老秦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他那只攥着旧弹壳的手,在抖。 就在这时,东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怀远披着棉袄,拄着根白桦木拐杖,慢慢走了出来。他刚才在窗户后头,显然听到了什么。 这位在协和医院泡了半辈子旧档案的老教授,脸色比打谷场上的积雪还白。他看着老秦,嘴唇哆嗦着,一字一顿地开口: “日军的‘特殊实验样本’……我在协和的旧档里见过这个词。” “那不是矿石样本……” 灶房里,陈秀兰刚添进去的一根松木柴“噼啪”炸响,火星四溅。 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怀远的声音,像从冰层下传来: “……是**细菌战**的东西。” 第276章不能让水泡到那东西 苏怀远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冰锥,扎进打谷场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协和建国后整理过一批日伪时期的医学档案,我参与过外围的资料校注。”他扶着门框,脸色比六月的雪还白,“关东军在东北不止一处搞过细菌实验,很多样本为了掩人耳目,会和矿产勘探资料混在一起,用军用铅罐密封,沉入废弃矿井或者地下暗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老秦和周德全,“那种铅罐,理论上能抗腐蚀五十年。但如果被暗河水流长期冲刷、撞击,一旦破损……那东西顺着水脉流出来,别说靠山屯,下游几十里都得跟着遭殃。” 老秦手里的旧弹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二十三年前死掉的弟兄,可能不是死于塌方,而是死于他根本不知道的东西。 周德全更是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暗河改道的方向,那条路,通往靠山屯。 苏清雪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她不是怕,而是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紧。她快步走回屋,再出来时,手里抱着那本已经有些卷边的账本。 她没有翻开,只是用指节压着封面,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爸,你的意思是,铅罐里的东西,能污染水源?” “不是污染,是毁灭。”苏怀远斩钉截铁,“那不是普通的毒,是活的菌株。” 苏清雪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陈峰脸上。 “陈峰,这事必须上报。立刻,马上。”她语速极快,像是在下命令,“但不能走省里,也不能直接捅给军区。” 老秦猛地抬头:“不报军区?这事……” “报给省工业厅,他们只想要矿,会把事情压下来,偷偷处理,然后把北梁矿权捏死。”苏清雪的目光转向陈峰,像是在对他一个人解释,“报给军区,方家那条线还没断干净,他们会借‘处理军事遗留问题’的名义接管北梁,到时候周首长那张牌就得提前掀,咱们手里再没东西跟他们谈。” 陈峰没说话,静静听着。他知道,他媳妇脑子里的那本账,算得比所有人都清楚。 “我们走第三条路。”苏清雪伸出三根手指,白得像葱段,“走外贸部。” 在场众人全都愣住了。 一个山沟里的日本兵遗留物,跟外贸部有什么关系? “靠山屯是什么?”苏清雪一字一顿,“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贸易部’挂牌的‘出口创汇中药材产地定点基地’。” 她翻开账本,抽出那张盖着鲜红国徽大印的确认函。 “我们的黄芪、灵芝要出口,凭的是什么?是品质。水源是品质的根本保证。现在,我们的水源地受到了日军遗留危险品的潜在威胁,这直接影响了出口产品的安全。” 她的声音不大,却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所以,这不是地方矿产纠纷,也不是军区内部的陈年旧账。这是‘国家级出口创汇基地的生产安全问题’。我们是受害者,是向主管部门报告潜在风险。外贸部有责任、也有权力启动对产地安全环境的核查,他们会协调最专业的部门来处理,而且,这个协调层级,会绕开所有想伸手的地方势力。” 全场死寂。 杨瘸子张着嘴,忘了往烟锅里填烟丝。冯大壮抱着斧子,听得云里雾里,但只觉得嫂子说得对。 老秦看着苏清雪,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京城来的女知青。这脑子,哪是种地的,这是运筹帷幄的参谋长。 陈峰笑了。 他走过去,从苏清雪手里拿过那张确认函,重新折好,塞进她棉袄口袋里。 “我去公社。”他只说了四个字,转身就走。 苏清雪在他背后补了一句:“让钱主任拨陆明远的专线,别走总机。” “知道了。” 陈峰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苏清雪这才感觉后背一片冰凉,全是冷汗。她扶着桌子,在账本空白页飞快写下几行字: “六月十一,确认铅罐为日军细菌战遗留物。” “危机等级:最高。” “破局路线:外贸部(产地安全)。” “待办:封锁暗道,等待部委专人。” 她在“周首长电话”那一行旁边,用铅笔轻轻标注:“底牌,未动。” …… 公社,电话室。 钱玉成亲自摇着手摇电话机,满头大汗地对接总机,转了好几次,才接通京城外贸部那条专线。 陈峰接过听筒,里面传来陆明远熟悉的声音。 “陈峰同志?” “陆干事,是我。”陈峰没半句废话,语速压得又沉又稳,“三件事。第一,靠山屯北梁山里,发现一条关东军时期修的地下暗道。第二,暗道深处,有日军遗留的密封铅罐,疑似危险品。第三,暗道里的地下河,跟我们药材基地的灌溉水源,连着。” 电话那头,陆明远的声音消失了。 一秒。 两秒。 五秒后,陆明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同样没半句废话,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 “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跟司长汇报,今天之内,部里会出函给相关单位。你那边,立刻组织人,把暗道入口给我物理封死,拉上警戒线,任何人不许靠近。记住,是任何人!” “好。” “等我们的人到。” 电话挂断。 陈峰走出公社大门,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暂时落了地。他媳妇这条路,走对了。 就在这时,冯大壮像头被狼撵了的牛,从村口方向狂奔过来,连滚带爬,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峰哥!不好了!”他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囫囵。 “白虎王……那只白虎王,昨晚没走,就趴在黑松岭那个暗道口,不让人靠近!” “它冲着里头,呜嚎了一夜!跟哭一样!” 冯大壮扶着膝盖,猛吸一口气,声音都在发颤。 “今天早上,齐师傅胆子大,凑过去看了眼……暗道里面的水,开始往回退了!但是……但是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油腻腻的东西……” “齐师傅说,他打了一辈子猎,从来没闻过那么恶心的味儿!” 第277章陈大山的铁链 天亮后雾散了大半,陈峰带齐老蔫和冯大壮二进黑松岭。 暗道口水退到第三级石阶以下,青苔泡得发白,石壁上挂着一层灰蒙蒙的粉状物。空气里窜进来一股味,不是泥腥,是酸的,像醋坛子碎在铁锅里。 陈峰撕下棉袄里衬蒙住口鼻,递了两条给身后的人。 齐老蔫接过去捂上,眼睛眯着往里探了一眼:“这味不对,不是死物泡出来的,像……烧铅。” 陈峰没答话,蹲下身用军刺刮石阶边沿的灰白粉末,刮了指甲盖大小抹在随身带的纱布上,折好塞进油纸袋。 “带回去给岳父看。” 冯大壮抡着松木棒在前头开路,石阶上留着昨天的脚印和水渍,没有新痕迹。大黄趴在洞口不肯进,鼻子贴地呜呜叫。 三人沿石阶下到第九级。 陈峰打亮松脂火把,火光照上右侧墙壁,他脚步顿住了。 石壁上刻着字。 刀刻的,一笔一划凿进岩面,深浅不一但每个字都使了死劲。最上面一行刻着—— “二七二团陈大山周德全秦三1950封1951检” 下面是一道一道的竖杠,每道旁边刻着年份。 1952检。1953检。1954检。 一直到1966检。 十六道杠,十六年。 1967年那道杠换了手——字迹歪斜,力道弱了许多,刻的位置偏下。周德全的。 1967之后,空白。 陈峰举着火把站在石壁前,松脂烧得噼啪响,火光在刻字上跳。他没说话,伸手摸了一遍那些竖杠,指腹从1950划到1966,石头冰凉,凿痕粗糙。 冯大壮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张了张,低下头。 齐老蔫认得这种记法。参帮把头巡山桩也这么刻——每年来一回,刻一道,证明人还活着,山还守着。 “你爹……一年没落过。”齐老蔫声音发哑。 陈峰从腰间抽出军刺,在1967那道杠旁边的空白处下刀。石头硬,刺尖打滑了两次,他换了个角度,一笔一划凿进去。 “陈峰1970续” 五个字,一个年份。刻完他把军刺收回鞋侧,没擦。 冯大壮想说点什么,被齐老蔫拽住袖子摇了摇头。 陈峰转身往深处走。火把照出三号拐弯处的情形——昨天临时封的帆布和碎石已经被水顶歪,缝隙里渗着黑水。 “不行,得加固。” 暗道两侧散落着旧矿车残件,锈透的窄轨铁条,塌下来的松木横梁。陈峰弯腰拖出两根还没烂透的松木桩,竖在拐弯处两壁之间卡死。冯大壮从外头搬碎石往缝隙里填,齐老蔫用脚踩实。 胖子娘赶着骡子送来的生石灰到了洞口,王胖子一袋一袋扛下来。生石灰遇水发热,陈峰把石灰粉和碎石拌在一起往松木桩后头灌,热气蒸腾,酸味更浓了。 灌了三轮,封体厚了将近两尺,陈峰拿松木棒捅了捅,纹丝不动。水被挡在深处,渗透速度降到石灰能吃住的程度。 “撑不了太久。”齐老蔫蹲下看了看石灰接缝,“生石灰怕泡,泡透了就酥。一个月,顶天了。” “够了。”陈峰直起腰,“外贸部的函已经发了,专业队伍来了我带路,来不了我自己封第二道。” 从暗道出来时阳光扎眼。陈峰眯了几秒才适应。 白虎王趴在洞口外五步远的碎石滩上,没动。 它右肩那处旧枪伤裂了口子,脓血把周围的白毛染成黄褐色,臭味隔三步都闻得到。左后腿拖在地上,膝盖处肿了一圈,走路一瘸一拐。 陈峰走到它身前三步站住。 人和虎对视。 白虎王的眼睛是浅金色的,这一点和系统里显示的光标颜色一样。但光标看不见的东西,眼睛能看见——虎瞳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戒备。 陈峰认得这种眼神。 下乡的时候在拖拉机站见过一头拉了十五年磨的老骡子,卸套那天就是这个眼神。不怕人,不躲,就是累了。 齐老蔫在身后站了半天,声音低下去: “它守这洞口……怕是比你爹还早。” 陈峰没接话。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块压缩干粮,掰成三截,把最大那截扔到白虎王嘴边的碎石上。 白虎王低头闻了闻,没吃。 陈峰转身下山,走出十几步回头,白虎王慢慢卧回原位,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面朝暗道口。 像陈大山墙上那些竖杠一样,不声不响,一年一年地守着。 回到村里,陈峰把纱布样本交给苏怀远。苏怀远用火钳夹着纱布凑到煤油灯下看了半分钟,又放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铅白。”苏怀远放下纱布,“碱式碳酸铅,铅罐泡水里氧化脱落的。” 陈峰问:“罐子破没破?” “没破。铅白是外壳腐蚀产物,像铁生锈,壳还在,但在变薄。”苏怀远端起灵芝水喝了一口,“你堵的那道能撑多久?” “一个月。” 苏怀远搁下杯子:“那就一个月。铅壳要是被泡穿了……” 他没往下说。 苏清雪从灶房端粥进来,把碗放到陈峰面前,看见他手上沾的石灰和铅白粉混在一起,二话不说端盆热水过来,按着他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搓洗。 洗完她擦干手,翻开账本,在“北梁暗道”条目下写: “临时封堵完成。石灰碎石。预估有效期三十天。” 她顿了一下,又在旁边添了一行: “陈大山,1950至1966,十六年未缺。” 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她抬头看陈峰。 陈峰正低头喝粥,嘴角烫出一个泡。 苏清雪没说话,把账本合上。 入夜,冯大壮来报:陆明远回电,外贸部已联合卫生部发函,防化专业队最快十五天抵达靠山屯。 十五天。 石灰封体能撑三十天。 时间够。 陈峰松了口气,靠在窗框上闭眼。刚要睡过去,苏清雪从被窝里伸出手,把一张纸条塞进他手心。 他低头看—— “你爹刻了十六年,你接着刻。我帮你磨刀。” 陈峰把纸条叠好,和铜牌放在一起。 院墙外,大黄朝北梁方向竖起耳朵。远处山脊上,一声虎啸穿过夜色,拖得很长,像老人叹气。 第278章虎归山 黑松岭暗道口外,白虎王趴在碎石滩上,右肩的旧枪伤已经化脓,脓血把白毛染成灰黄色块。 陈峰蹲在十步外,盯着系统面板上那行提示——【传说级猎物:老龙口白虎王。猎杀可获得大量声望,满足“狩猎传奇”突破条件之一。】 他没摸枪。 “爹。”陈峰冲身后喊了一声。 苏怀远被苏清河推着独轮车送到山脚,上不来,声音隔着半面坡传上来:“枪伤化脓多久了?” “肩胛骨那块儿,脓头发灰,周围肉往里缩。” 苏怀远顿了两秒:“二十年以上的枪伤,弹片嵌在骨缝里没取出来。加上这几个月被铁丝勒、药粉逼,它撑不了太久了。你要是想打,现在一枪就够。” 齐老蔫蹲在松树根旁,手里的旱烟杆没点着,听见这话抬了下头。 陈峰站起来:“不打。” “不打怎么算狩猎传奇?”冯大壮问。 “那是系统的事。”陈峰把五六半从肩上卸下来,靠在石头边,“爹,獾油膏加什么能消脓?” 苏怀远在山下报了个方子:獾油膏打底,拌碎黄柏粉和苦参末,再加一撮石菖蒲根碾的粉止痛,敷上去用湿麻布裹住,药性能渗进去。陈峰从帆布包里翻出苏清雪备的獾油膏罐子,齐老蔫摸出随身带的两包草药碎末——老猎人进山都揣着这些东西。 陈峰蹲下用刀背碾药,调成灰绿色膏状。 大黄从旁边走出来。 三条腿撑地——枯木沟那回瘸的右后腿始终没好利索——一瘸一拐地走到陈峰和白虎王之间,趴下了。 白虎王竖起的耳朵动了一下。 大黄也不看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呼吸平稳。 齐老蔫一句话没说,但手里旱烟杆攥紧了。猎犬和老虎之间隔着不到三步,一个瘸了腿,一个烂了肩。两个被人折腾过的畜生,此刻莫名其妙地安静。 陈峰端着药膏,一步一步靠过去。 第一步,白虎王后腿肌肉绷起来。 第二步,它嘴唇掀开露出犬齿,低沉的咕噜声从胸腔里滚出来。 第三步,大黄抬了下头,冲白虎王叫了一声,不凶,像是打招呼。 白虎王瞳孔缩了一瞬。 陈峰蹲到它右肩旁边,左手按住脓疮边缘的皮肉,右手把药膏往伤口里塞。 白虎王全身一颤。 爪子在碎石地面刨出四道半寸深的沟,石头碴子崩了陈峰一裤腿。它的吼声闷在喉咙里,震得陈峰胸腔发麻,但没有转头咬他。 “稳住。”陈峰往深处又按了一把。 白虎王右后腿猛蹬,碎石飞出去砸在三步外的松树干上,齐老蔫下意识举枪,冯大壮一把按住他枪管。 药膏全塞进去了。陈峰扯下一块湿麻布,裹住伤口,又从帆布包里翻出苏清雪备的纱布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陈峰站起来退了三步。手心全是脓血,棉袄袖口被爪风蹭开一道口子,里面露出棉花絮。 白虎王侧卧着喘了一阵。药膏的凉意渗进伤口,它的后腿慢慢放松下来。 苏怀远在山下喊:“它肩胛骨里嵌着弹片,我估摸是三八大盖的铜套弹头碎片,二十多年了,骨头都长包住了。就算取出来,这虎也没几年活头。加上被人用铁丝勒、药粉逼了几个月……”他停了一下,“它守这个洞口,不是因为还能打,是因为没别的虎了。” 齐老蔫把旱烟杆别回腰间,眼睛红了一圈。 白虎王缓缓站起来。 右肩裹着灰绿色麻布,左后腿一瘸一顿。它没有看陈峰,一步一步往北坡方向走。 走出十步。 二十步。 它停了。 回头。 浅金色的眼睛对上陈峰,喉咙里发出两声低沉的短吼——不是威胁,不是警告,像是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齐老蔫站在原地很久。 冯大壮等不住了:“齐叔,它叫什么?” 齐老蔫摘下帽子,擦了把脸。 “老辈猎人有个说法……虎走之前回头叫两声,那叫‘交代了‘。”他顿了顿,“它把这地方交给你了。” 白虎王转身,一步一步走进老龙口北坡的雾线里,尾巴拖在地上,再没有回头。 陈峰闭上眼睛。 系统面板跳出提示。 不是“猎杀传说级猛兽”。 【传说级猛兽认主——解锁被动技能:山林共鸣。效果:在老龙口范围内,感知能力提升30%,野兽主动回避。】 紧接着,声望进阶条件刷新—— 【“狩猎传奇”突破条件变更:猎杀或降服传说级猛兽(已完成1/1)。】 降服,也算。 陈峰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手掌上半干的脓血,用雪搓干净。 齐老蔫走过来,把帽子戴回去,声音哑了:“你爹要是看见你今天干的事,他会说——猎人最硬的本事不是开枪,是收枪。” 冯大壮扛起松木棒:“那咱们下山?” 陈峰拎起五六半挂回肩上,又看了一眼北坡雾线。系统里多出一条附带提示——【白虎王离开后,老龙口北坡磁场干扰降低,探索条件改善。】 他没多想,带着人往山下走。 大黄跟在最后面,瘸着腿,走一步回头看一眼暗道口,连着看了三回才不看了。 下到山脚,苏怀远坐在独轮车上等着。陈峰把药膏罐子还给他,苏怀远闻了闻罐口:“脓排出来了?” “排了。” “那就活得过这个冬天。”苏怀远把罐子盖上,“回去洗手,脓血沾久了生疮。” 靠山屯院门口,大黄跑到苏清雪脚边蹭了两下就趴在门槛上不动了。 苏清雪站在灶台前,没问白虎王的事。 “坐,先吃。”她端出一碗姜汤和一盘热饺子,饺子皮捏得整齐,褶子不再歪了。 陈峰坐下,姜汤烫嘴,他吹了两口灌下去。 苏清雪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电报纸放在桌上。 “外贸部回电报了。司长批了产地安全核查,三天后专业队到。” 陈峰拿起电报纸看了一遍,放下。 账本翻开在新一页,苏清雪用赵体小楷写了四个字—— “虎走,人守。” 陈峰拿起旁边的铅笔,在后面歪歪扭扭添了两个字:“收到。” 苏清雪把账本抱走,说他字丑。 院墙外,北梁方向的雾比昨天淡了。 第279章挖地三尺的账和暖炕上的话 暗道封堵第二天,靠山屯恢复了鸡叫狗吠的秩序。 苏清雪天没亮就起了,灶台上蒸着八个白面馒头,铁锅里两个荷包蛋,火候刚好,蛋白凝实蛋黄溏心。半年前连灶都点不着的人,如今掂勺翻锅利索得像干了十年。 陈峰进灶房,从背后把人圈住。 苏清雪拿铲子柄往后一顶:“手洗了没?” “洗了。” “骗人。” 陈峰老老实实去洗手。 饭桌上照旧,蛋黄拨进他碗里,他把蛋白塞回去,希月在对面翻白眼。苏怀远坐在东屋门口端着碗,嘴上挑剔粥太稠,筷子却没停。 吃完饭,苏清雪把炕桌擦干净,铺开账本,砚台磨墨。 这一记就是整整一上午。 “暗道事件”四个赵体小楷打头,底下分三栏:人力、物资、证物。 人力一栏逐个点名——冯大壮连续值守四天三夜折工分十二个,齐老蔫带路进山三次折八个,王胖子跑县城传信两趟折四个,猎户三人各折三个,帮工妇女应急转移药材库九人各折一个。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工分数和折算金额,一分不差。 物资一栏更细:生石灰四十斤,松木桩二十六根,麻绳三捆,纱布两卷,三七粉二两,獾油膏一罐,苏怀远配药用去黄柏粉、苦参末、石菖蒲根粉各半两。每样标了来源和单价,末尾合计七块三毛四。 证物一栏新增三个编号。灰斗篷身上搜出的繁体“周”字铜牌列为十二号,钢钎头十三号,雇工证十四号。周德全脖子上的“二七二团”铁片单独注了“暂存”,没编号——苏清雪说这是别人的命,不算陈家的账。 记完收支,她翻到关系图那一页。 这张图从年初画到现在,密密麻麻像蛛网。她拿红笔把各方势力状态重新标了一遍:方家——“暂退观望”,画虚线,旁边写了一句“方淑芬说方家不会忘,我也记着”;省工业厅矿产处——“灰斗篷被擒,线断”,打叉;老秦、周德全、清理组——“中立,守旧规矩”;周首长——“暗中观察,电话未拨”。 最后她在账本扉页“陈家主母”底下添了一行: 暗道事件,盈亏——人没事就是赚。 陈峰靠在门框看她写字,嘴里嚼着冷馒头。 “七块三毛四。”他说,“命差点丢了,就值七块三毛四?” “物资账归物资账。”苏清雪头也不抬,“命的账我另外记。” “记哪儿了?” 她没答。 下午,陈峰巡了一圈后山。药材基地没被水淹,黄芪茬子还在地里,防风苗扎得稳。猪圈排水沟通畅,七头野猪仔哼哼叫着拱食槽。孵化房第四批飞龙雏鸟破壳九只,陈秀兰带帮工婶子在作坊赶制皮件,嗓门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号。 一切还在。 入夜,陈峰端木盆进屋,兑好热水。 苏清雪坐在炕沿,脱了鞋,把脚伸进盆里。 陈峰蹲下来,翻过她左脚掌。大拇趾上回磨的水泡早结了硬茧,脚弓两块老茧比上个月又厚了一层,右脚后跟鞋帮磨的红印变成了一道浅色旧痕。 他一根根揉她脚趾。 揉到第三根,苏清雪低头看着他的手,声音很轻。 “我今天往空间里搬铁盒的时候,手在抖。” 陈峰没抬头,继续揉。 “不是怕水淹。”她顿了顿,“是怕你回不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灶房余火噼啪响了一声。 陈峰把她脚放回热水里,拿毛巾擦干手,十指扣住她的手。她手心有薄汗,虎口旧伤的疤已经平了,指腹有锄柄磨出的硬茧。 苏清雪没缩手,也没红耳朵。 她靠进他怀里,下巴抵着他肩窝,声音闷在棉袄领口里: “陈峰,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陈峰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她,她把脸埋得更深,耳朵根终于红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伸手按住她后脑勺,用力箍了一下。 系统面板无声弹出—— 【情感突破:灵魂契约阶段。解锁:灵泉水。效果:改变随身农场灌溉水质,极品灵芝、野山参产量翻倍,品质强化至药用级。】 陈峰眼前一热。 不是因为系统。 苏清雪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着,脸上却带笑:“记账。” “不记。” “欠我的越来越多了。” “欠着。”陈峰嗓音有点哑,“一辈子还。” 后半夜,苏清雪睡熟了。 陈峰轻手轻脚下炕,进西屋打开随身空间。七株灵芝刚采完,新一茬孢子已经种下,菌丝在黑土里蔓延。 他从空间角落取出一小瓶无色透明液体——灵泉水。 瓶口拔开,一股说不出的清甜气往上窜,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像是深山老林里头一口没被人喝过的泉水。 他把灵泉水浇进农场土壤。 水渗下去的一瞬间,菌丝肉眼可见地加速蔓延,颜色从暗红转为金红,菌盖边缘泛出一层极薄的光泽。 苏怀远说过,灵芝要活水养,最好的活水冬不封、夏不臭、入口带甜。 灵泉水比他说的还好。 陈峰盯着金红色的菌丝看了一会儿,关上空间,回屋上炕。苏清雪侧身朝里睡着,手里还攥着账本。 他把被角给她掖好,侧躺下来。 窗外北风刮过院墙,猪圈里猪仔哼了一声又安静了。 凌晨,窗外响起一串急促的铃铛声。 不对。 邮递员老孙从来不在这个点送信。 陈峰翻身下炕,拉开门闩。老孙的棉帽歪着,满头汗,手里捏着一封加急电报。 “县邮电所半夜收的,值班的说是外贸部催的急件,让我天不亮就送。” 陈峰接过电报,纸上三行铅字: “产地安全核查专组六月十五抵达。组长:国务院国防工办王副处长。另,方永昌六月十二日调离后勤部副部长职务,转任军事学院教职。——陆明远” ——国防工办。 这三个字的分量,比外贸部又重了一截。国防工办全称国防工业办公室,直属国务院,管的是军工生产和国防科研,正师级在它面前连递话的资格都悬。陆明远搬出这尊大佛,说明北梁的事已经不是省里能兜住的了。 至于方永昌调离后勤部副部长,转任军事学院教职——明升暗降,正师级还在,实权没了。 军事学院教职,说白了就是坐冷板凳。 身后有脚步声。 苏清雪披着棉袄走到门边,从他手里拿过电报,看了一遍。 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她转身走回炕桌前,翻开账本,在边角写下四个字—— 方家,散了。 笔搁下,她又看了一眼电报,轻声补了一句: “方淑芬说方家不会忘。” “现在轮到他们记着了。” 陈峰把电报折好塞进内兜,和铜牌、大白兔奶糖纸、“平安”绣片挤在一起。 院外,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大黄趴在门口,耳朵竖着,盯向东面公路方向。那条路通县城,通省城,通京城——六月十五,国防工办的人要从那条路上来。 苏清雪回炕坐下,把账本翻到扉页,在“暗道事件,盈亏——人没事就是赚”底下又添了一行: 六月,方家散。灵泉出。孩子……再议。 最后两个字写得极小,墨迹洇开一点,像是手抖了一下。 第280章猎人守山 六月十四日,天晴。 陈峰带冯大壮、齐老蔫最后一次上黑松岭。暗道口的生石灰封体干透了,表面结了层灰白硬壳,缝隙里塞的松木桩没有位移。冯大壮拿铁棍敲了三下,闷实。 “水位没涨。”齐老蔫蹲在第三级石阶边,摸了一把石壁,指头干的。 陈峰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猎刀,在入口三棵白松树干上重新刻下暗记——两横一竖加一个叉,老猎户通用禁入符号。刀痕深半寸,不怕雨淋。 “齐叔,你的人轮班盯着,白天两个人,夜里三个人,谁靠近先鸣枪。” 齐老蔫应了,又问:“专组啥时候到?” “明天。” 三个字说完,陈峰站在暗道口往里望了一眼。石阶尽头黑洞洞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他转身下山。 白虎王不在了。暗道口外的碎石滩上只剩几道旧爪印,边缘已经被风吹平。 —— 周德全住进了陈家西厢房。 苏怀远给他正骨那天,满屋子酒味。周德全的左腿断了三年,骨头长歪,苏怀远重新掰正,上夹板敷药,周德全咬着毛巾一声没吭,额头上的汗把枕头洇湿一片。 正骨完苏怀远开了方子,叮嘱三个月内不能下地。周德全躺在炕上盯着房梁,问苏怀远要了半斤散酒。 苏怀远说伤筋动骨不能喝。 周德全说:“我在地底下三年,靠半袋炒面和山缝里渗下来的水活着,你让我喝口酒咋了。” 苏怀远没再拦。 入夜,陈峰端着两个搪瓷缸子进了西厢房,一缸子酒,一缸子水。周德全接过酒,喝了一口,眼眶红了。 “你爹……”他顿了顿,“每年冬天都偷偷进山查一趟铁链。大雪封山,零下三四十度,他一个人背着枪走六个钟头。回来咳得整宿不睡。” 陈峰蹲在炕沿边,没说话。 “你娘问他去哪了,他说打猎去了。”周德全仰头把酒灌完,“打了十六年的猎,一根毛都没带回来过。” 陈峰接过空缸子,走出西厢房。 院墙根底下,他蹲着抽了一根旱烟,从头抽到尾,烟灰落了一裤腿。 苏清雪端着一碗姜汤出来,没说话,放在他脚边,转身回了屋。 姜汤凉了他才喝。 —— 秦保山交给钱玉成看管,关在公社仓房里等国防工办处理。灰斗篷三人药效过后只认“执行任务”四个字,其他一概不说,同样移交。钱玉成在移交单上签了字,把仓房钥匙挂在腰上,对陈峰说了句:“这几个人我管不了太久,你们上头的人快点来。” 陈峰说明天就到。 —— 六月十四日下午,苏清雪在打谷场支起大锅,杀了第二头猪。 这头猪是花背野猪仔里最壮的那只,养了五个月,出栏一百二十六斤。冯大壮动刀,王胖子烧水,胖子娘和二婶切菜。铁锅直径三尺,酸菜铺底,五花肉码了三层,大火炖到肉皮透亮、肥肉化在嘴里。 全村排队盛肉。 苏清雪站在锅边拿大勺,谁碗里肉少了她就添一块。轮到陈秀兰,苏清雪夹了最大的一块五花肉扣进她碗里。 陈秀兰没躲。 她端着碗坐在人堆里,一口一口吃完了,还跟胖子娘抢了一块排骨。嗓门比半年前大了两倍,指挥帮工婶子洗碗的声音隔三条巷子都听得见。 杨瘸子蹲在墙根啃骨头,含含糊糊冒了一句:“靠山屯的日子,祖坟冒青烟也赶不上。” —— 入夜,苏清雪在炕桌上铺开账本,盘点六月全部收支。 收入栏:外贸部定点确认函(部级),灵泉水解锁,暗道活水脉确认,14份证物链完整,方永昌调离后勤部副部长。 支出栏:生石灰三十斤、松木桩十二根、药材若干、猪两头、獾油膏一罐、纱布四卷。合计十一块六毛二。 盈亏栏,她用红笔写了两个大字——大赚。 账本扉页“陈家主母”底下,添了最新一行赵体小楷:“六月,守住了山,守住了人。” 写完她把笔搁下,翻到关系图。方永昌的名字上打了叉,旁边“调离”二字。但方淑芬那个节点她没动,只画了条虚线,末端是个问号。 “调走不等于没了。”她对陈峰说。 陈峰正站在窗前望北梁方向,闻言嗯了一声。 “方淑芬还在京城,方志远还有人脉。这家人记仇。” “我也记。”陈峰转过身。 苏清雪没接这茬,翻到周德全养伤那页,指着一行字给陈峰看。 周德全白天说了句话,她当时没吱声,但记下来了——“暗河上游通老龙口最深处,参帮管那地方叫鬼见愁。老话说参王下面有门,门后头连着龙脉。” 苏清雪翻到新页,写下四个字:下一站,鬼见愁。 陈峰看了两秒,说:“先把眼前的办了。” 他从棉袄内兜掏出一张白纸,铺在炕桌上。纸头用毛笔写着“荒山林地承包申请书”,正文空白。 “国防工办明天到,铅罐归国家处理,暗道和矿脉的归属他们定。但地面上的林子、水脉、药材——只要咱以军属互助生产小组名义把北梁和周边荒山承包下来,公社和县里的批文今晚就得拿到手。” 苏清雪拿起笔,想了三秒,落笔。 承包面积:北梁及周边荒山林地共计约八百亩。用途:药材种植、林下养殖、水源涵养。承包人: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负责人陈峰。 写完她抬头:“钱主任那边?” “大壮已经去了。李云山那边我明天一早赶过去,专组到之前把章盖齐。” 苏清雪在申请书右下角写了个日期——1970年6月14日,然后在账本预算页添了一行: “山大王——差最后一步。” —— 六月十五日,天刚亮。 陈峰从县委拿到最后一个红章赶回村时,村口老榆树下停着三辆军绿色解放卡车。最前头一辆北京212吉普,车漆新,没有军牌编号。 吉普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四口袋中山装的中年人,个头不高,背挺得笔直。他朝陈峰伸手:“国务院国防工办,王建军。” 陈峰握上去,掌心碰到对方食指侧面一条硬茧带——常年扣扳机磨出来的,和火车上那个瘦长脸军人一模一样。 王副处长没多寒暄,环视了一圈靠山屯的黄芪基地、保温猪圈和皮货作坊,点了点头,低声对身后年轻秘书说了句话。 秘书写进本子。 陈峰没听清。 但苏清雪听清了。 她回家后在账本最后一行写了七个字: **“他说,‘这个村不错‘。”** 第281章这八百亩悬了 天刚亮,陈家灶房先冒烟。 苏清雪把一笼白面馒头端上桌,又盛了两盆棒子面粥,咸菜切成细丝,旁边摆着葱蘸大酱。 王建军带来的专组一共十二人。 有穿军便服的,有背帆布药箱的,还有两个戴胶皮手套、拎铁皮箱的技术员。 铁皮箱上刷着白漆字——防化器材。 所谓防化,就是防毒、防细菌、防污染。靠山屯人不懂这个词,可看见那箱子,都没人敢多问。 王建军没急着动筷。 他看了一眼灶台前的苏清雪。 苏清雪袖口挽着,虎口有旧伤,掌心有茧,账本夹在胳膊下,递碗时还顺手记了一笔:专组早饭,馒头三十六个,粥两盆,咸菜一碟,公事接待。 王建军低声问身边秘书:“这是猎户媳妇?” 秘书点头:“苏怀远教授的女儿。” 王建军又看了苏清雪一眼。 “难怪陆明远说,靠山屯的账能上桌。” 苏清雪听见了,只当没听见,把一碗粥放到陈峰面前。 “路上吃饱。暗道里冷。” 陈峰接过碗:“你守家。” 苏清雪把盐包塞进他棉袄兜:“少逞能。” 王建军端碗喝了一口粥,放下。 “陈峰,吃完带路。” “成。” 半小时后,队伍进黑松岭。 陈峰走最前头,五六式半自动背在肩上,枪栓已经按廖干事那份说明取回。冯大壮跟在后面,扛锹。齐老蔫提着煤油灯,嘴里叼着烟杆,没点。 王建军看着山道两侧的白布条和树皮暗记。 “都是你们做的?” 陈峰点头:“三道警戒。第一道拦村民,第二道拦猎户,第三道拦不要命的。” 王建军问:“要是有人硬闯?” 陈峰说:“先喊,后鸣枪,再按住。” 王建军没再问。 到了腐木塌口,两个技术员先戴上口罩,拿玻璃管取了洞口积水,又用小铲刮了石阶上的灰白粉。 王建军看着他们动作:“初判?” 一个技术员说:“有铅盐反应,得带回去做培养和化验。” 王建军脸色不动:“下。” 陈峰先下。 石阶湿滑,窄轨残件横在一侧,洞壁日文字编号被水泡得发黑。 到第九级石阶,陈峰停住。 煤油灯照过去,石壁上刻着一排名字。 陈大山。 周德全。 秦三。 后面是一道一道杠。 1950封。 1951检。 1952检。 一直到1966。 每年一道,深浅不一。 1967旁边换了笔画,刻着周德全。 再往后空着。 最下面,新刻一行。 陈峰1970续。 王建军伸手摸过那些刻痕。 一杠,一杠,又一杠。 没人说话。 洞里只剩水滴声。 过了半晌,王建军才开口:“十六年,没落过一年。” 陈峰站在旁边:“我爹说进山打猎。” 齐老蔫把烟杆拿下来:“陈大山那人,嘴比石头硬。村里人还骂他老往山里钻,不顾家。” 王建军收回手。 “谁骂的?” 齐老蔫咳了一声:“老黄历了。现在没人敢骂。” 陈峰心里吐槽一句:敢骂也得看我媳妇账本记不记名。 王建军又看向陈峰:“你爹的事,上面知道多少?” 陈峰没接全。 “该知道的人知道。” 王建军看他一眼。 这话等于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周首长那条线,王建军显然听过风声。 他点点头:“继续。” 众人走到三号拐弯。 临时封堵就在前方。 松木桩顶着碎石,生石灰糊成一道白墙。墙面干了大半,可中间有两条细裂,裂里渗水,水珠带一点灰白。 技术员蹲下,用玻璃棒蘸了一点,放进试纸瓶。 “封体在走水。” 王建军问:“能撑多久?” 技术员看陈峰:“这是谁封的?” 陈峰说:“我,冯大壮,齐老蔫。生石灰从公社借的,松木桩是北坡砍的。” 技术员点头:“急封能做到这样,不容易。” 王建军不听夸,只问:“时间。” 技术员说:“稳着算,二十天。要是暗河再涨,十天也有可能开缝。” 齐老蔫骂了一句:“娘的,比我估的还短。” 王建军打开笔记本,铅笔落下。 一级封控。 四个字写得很重。 他抬头:“从现在起,黑松岭暗道由国防工办接管。靠山屯配合警戒。没有我的条子,任何人不得进洞。” 陈峰问:“村民采蘑菇呢?” “北梁东坡全部封。” “猪草?” “换地方。” “药材水源?” 王建军看向技术员。 技术员说:“先取样,没问题再用。疑似污染水沟全部断开。” 陈峰点头:“那得快。靠山屯二十亩黄芪刚卖出去,后头还有灵芝、防风、猪圈。” 王建军看他:“你不像只为自己说话。” 陈峰回得干脆:“村里跟我干活,出了事算我的。” 王建军合上笔记本。 “你爹守山,你接着守。这个态度,我记下。” 出洞时,白虎王没出现。 洞口只有一串旧虎印,压在碎石边,朝老龙口北坡去了。 王建军蹲下看了一眼。 “就是那只白虎?” 陈峰说:“它不伤人,是有人把它逼出来。” “证据我看过。” 王建军起身,“能让虎守门二十多年,这山里埋的东西,分量不轻。” 陈峰没接话。 有些话,山知道就行。 回到靠山屯,已近中午。 苏清雪把热水备好,技术员洗手换手套,样本瓶一排摆在大队部桌上。 王建军没吃饭,先让秘书摊开军用地图。 地图比陈峰手里的旧图新,线更细,标注也密。 北梁、黑松岭、老龙口、青石沟,全在上面。 陈峰站在门口,看着王建军拿起红蓝铅笔。 王建军先用红笔圈住暗道口,再沿东坡水沟画线,最后笔尖一转,绕北梁外沿画了一个大圈。 那一圈,正好圈住陈峰刚递上去的荒山林地承包申请范围。 八百亩。 药材种植、林下养殖、水源涵养。 苏清雪站在窗外,手里还拿着账本。 她看见那个红圈,手停了一下。 王建军对秘书说:“这片地,暂列封控缓冲区。” 陈峰抬眼。 苏清雪把账本合上。 屋里,红圈压住了北梁,也压住了陈家下一步的路。 第282章红圈里的山 大队部里,炕桌被搬到屋中央。 王建军把军用地图摊开,拿红蓝铅笔压住四角。 红笔从黑松岭暗道口往外一圈,圈住北梁东坡、第三补给站旧址、三条下水沟,还有腐木塌口。 圈画完,屋里没人说话。 那红圈,正好切进陈峰递上去的八百亩荒山承包申请。 王建军用铅笔头点了点红圈。 “这一片,军事管控。” 钱玉成喉咙动了一下,没敢接话。 所谓军事管控,就是军方临时封控区。没有条子,公社干部也不能进。猎户进了,轻则扣枪,重则按泄密处理。 陈峰看着地图,问:“多少亩?” 技术员翻了翻测绘本。 “核心区二百亩左右。” 陈峰又问:“剩下六百亩算谁的?” 王建军抬眼看他。 “看你拿什么换。” 屋里气一下绷住。 冯大壮站在门边,手按着斧柄,没动。 齐老蔫咳了一声,把旱烟袋塞回腰里。 陈峰没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红圈外沿划了一圈。 “王处长,核心区你封,我没意见。里面有铅罐,有旧雷管,有水声口。别说你们不让进,我也不想让村里娃子进去送命。” 王建军没说话。 陈峰继续道:“可外围六百亩,连着药材基地、猪圈水沟、老猎道。你们专组不可能一年四季守这儿。真有生人摸山,谁先知道?” 王建军道:“你?” “还有靠山屯的猎户。” 陈峰指了指门外。 “齐老蔫在老龙口走了三十年。冯大壮能闻出煤油布。大黄腿瘸了,夜里听见生人还会叫。你们管核心,我们守外围。合适。” 王建军把茶缸盖子扣上。 “你要承包,不只是种药材吧?” 陈峰笑了一下。 “我要种黄芪、防风、灵芝,养野猪、飞龙鸟。再往后,栽黄精、五味子,搞林下参。” 王建军盯着他。 “你图什么?” 门口响起轻轻一声。 苏清雪端着搪瓷盘进来,盘里放着几碗热茶。 她没插话。 放茶时,她把一本蓝布皮账本顺手搁在地图边。 账本开着。 左页夹着外贸部定点基地确认函,红章正对王建军。 右页是黄芪收购回执。 三千二百零六斤。 一万一千二百二十一元整。 字写得规整,凭证号、经手人、日期,一行不落。 王建军扫了一眼。 手停了半拍。 苏清雪把茶推过去。 “王处长,山封了,水也要有人看。我们靠山屯是出口创汇定点基地,药材水源要是出事,外贸部还得来问。” 王建军看她一眼。 “苏教授的女儿?” 苏清雪点头。 “也是陈家记账的。” 陈峰接过话。 “我图什么?图我爹守了十六年的山,别便宜了外人。”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 王建军的目光落到地图旁的记录本上。 上午他们刚从暗道回来。 石壁上那些刻痕,他亲手摸过。 1950封。 1951检。 一直到1966。 陈大山三个字,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石头里。 王建军拿起笔。 “核心区二百亩,国防工办封控。外围六百亩,可以由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承包。” 钱玉成眼睛亮了一下。 王建军又道:“但有条件。” 陈峰道:“说。” “第一,承包方承担保密义务。暗道、铅罐、水声口,不准外传。” “行。” “第二,外围设巡山岗。发现外来人员、塌方、异味水、死兽,第一时间报公社和专组。” “行。” “第三,承包范围内不得私挖矿石,不得私进核心区。” 陈峰点头。 “谁私挖,我先剁他锹把。” 冯大壮在门口咧嘴。 “这活我熟。” 王建军看了他一眼。 冯大壮立马闭嘴。 王建军在承包申请书备注栏写字。 “核心区二百亩封控,外围六百亩准予承包,承包方承担保密义务及义务巡山。” 写完,他签下名字。 王建军。 但他没盖章。 钱玉成问:“王处长,这章……” 王建军合上钢笔。 “核查报告交上去,封控文件下来,再盖。” 陈峰拿起申请书,看了备注栏。 “字算不算数?” 王建军道:“我的字,比你县里红章硬。” 陈峰把申请书递给苏清雪。 苏清雪接过,翻到账本新页,记下: 六月十五。 八百亩荒山承包,实得外围六百亩。 核心二百亩军管。 备注:未盖章,等报告。 她写完,又补了一行。 “山大王第一步,半只脚落地。” 陈峰瞥见,低声道:“这也记?” 苏清雪没抬头。 “你吹过的牛,都得入账。” 王建军端茶喝了一口,嘴角动了下。 “陈峰。” “在。” “鬼见愁在哪个方向?”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齐老蔫脸色变了。 陈峰没答,先看地图。 王建军拿红铅笔在核心区西北方向点了一下。 “这里?” 陈峰道:“差不多。老猎户叫鬼见愁。峡谷窄,雾多,蛇多,参帮死过人。” 王建军把那里画了个小圈。 “暂不列入核心区。但靠得太近。你承包外围,以后要绕行。不要从暗道这边过去。” 陈峰听懂了。 军方封住东坡和暗道。 鬼见愁还在圈外。 但路,被红圈截断了。 想去,就得从老龙口北坡绕。 那是白虎王回去的方向。 苏清雪也听懂了,在账本旁边画了条弯线。 她写下三个字: “西北绕。” 王建军起身。 “明天开始,专组进驻暗道口。你们村出四个人配合。粮食我们按军粮标准折钱。” 钱玉成立刻道:“公社安排。” 陈峰道:“我出齐老蔫、冯大壮、王胖子,再加两个轮换猎户。” 王建军点头。 “枪,可以带。但枪口朝外,不朝里。” 陈峰道:“懂。” 王建军走到门口,又停下。 “陈大山守了十六年,你接着守。别让我后悔今天这几个字。” 陈峰把申请书往怀里一塞。 “王处长,你们守秘密,我守山。” 王建军没再说话,带人走了。 卡车发动,尘土卷过打谷场。 村里人围上来。 “成了?” 冯大壮扯嗓子喊:“成了六百亩!” 杨瘸子烟袋一抖。 “六百亩?那不是半座山?” 苏清雪合上账本。 “不是半座山,是以后全村的饭碗。” 这话一出,院里没人笑了。 靠山屯的人看着北梁。 以前那是野兽窝、死人沟、老辈人不让靠近的地方。 现在,那座山有了边界,有了账,有了人守。 傍晚,陈峰回到院里。 苏怀远给周德全换完药,正坐在东屋门口晒最后一点日头。 周德全拄着新做的木拐杖,一步一步挪到院墙根。 陈峰蹲在石墩上擦枪。 枪栓推拉两下,声音清脆。 周德全看着他怀里的承包申请书。 “谈下来了?” “外围六百亩。” “核心呢?” “军管。” 周德全点点头。 “王建军不算糊涂。” 陈峰把枪管擦干净。 “周叔,我爹当年守山,为什么没承包?六十年代公社也有荒山管护,打个报告,不难。” 周德全沉默。 苏清雪在灶房门口停住脚。 周德全拄着拐杖,望向北梁。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 “你知道你爹为啥不承包这座山吗?” 陈峰手上动作停了。 第283章你爹不敢要这座山 夜里,专组的卡车停在打谷场边。 帆布篷盖着,车厢里有铁箱、胶靴、生石灰袋,还有两只贴红封条的木crate。crate是洋字,王建军白天解释过,木头箱子,防潮用。 靠山屯没人敢靠近。 陈家院里也静。 苏怀远睡在东屋,咳声轻了些。周德全躺不住,拄着木棍挪到院墙根。 陈峰坐在墙根下,面前摆一只粗瓷碗。 碗里是高粱酒。 周德全伸手。 陈峰把碗推过去:“腿没好,少喝。” “你爹当年也这么管我。”周德全抿了一口,辣得皱眉,“可惜他管不住自己。” 陈峰没接话。 院外风吹过白桦林,叶子响成一片。 周德全看着北梁方向,忽然说:“你今天问我,你爹当年为啥不承包这座山。” 陈峰倒酒的手停了一下。 “现在能说了?” “王建军圈了红线,专组也来了。有些话,再不说,往后就更难说。” 周德全把酒碗按在膝盖上。 “陈大山不是不想要北梁。他比谁都想把这片山攥手里。你娘走得早,你那时候小,他打猎养家,最知道哪条沟有水,哪面坡有参,哪片林子出好皮子。” 陈峰看他。 周德全继续道:“可他不敢要。” “为什么?” “因为要了,就有名分。名分这东西,好听,扎眼。” 周德全拿木棍点了点地。 “清理组封完水声口,上面下过死令。知道北梁底下那点东西的人,不准在北梁周围置产,不准落户挂名,不准留下能让外人顺藤摸瓜的痕迹。” 陈峰眼神沉了沉。 置产,就是买地买山置办家业。那年月土地归集体,但承包、管护、生产小组挂名,都算“留痕”。 “所以我爹只能装成打猎?” “对。” 周德全点头。 “他每年冬天进山,说是打狍子、套兔子,其实是查铁链,看水声口有没有松。山里人都说陈大山命硬,雪夜也敢钻老龙口。没人知道,他是怕下面那东西顺水出来。” 陈峰端起酒,喝了一口。 酒进喉咙,烧。 他忽然想起石壁上那一排字。 1950封。 1951检。 一年一道杠。 一直到1966。 “他守了十六年,名义上却跟北梁没半点关系。”陈峰说。 “这就是他聪明的地方。” 周德全低声道:“也是他苦的地方。” 院门轻响。 苏清雪端着两碗姜汤出来。 她没打断,只把姜汤放到两人手边,又回屋拿了账本。 周德全看见账本,笑了一下。 “苏家闺女,你这账本,比枪还吓人。” 苏清雪坐在小凳上,翻开新页。 “账本不吓人,漏账才吓人。” 陈峰嘴角动了动。 这话像她。 周德全喝了口姜汤,暖气压下酒劲。 陈峰问:“鬼见愁呢?” 周德全的手停在碗沿。 院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谁跟你提的?” “车上遇见一个老猎人,齐满仓。他说二十年前参帮进去六人,回来三人。后来苏老爷子又说,参王下面有门。” “齐满仓还活着?” 周德全看向陈峰,眼里多了点旧事。 “活着。在火车上卖他那点老猎户规矩。” “他没胡说。” 周德全把碗放下。 “鬼见愁不在暗道里头,也不在北梁第三补给站。它在更西北,老龙口深处另一个山坳。那地方两边石壁夹着,风进去都打旋。老辈人说,鬼进去也愁怎么出来,所以叫鬼见愁。” 苏清雪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鬼见愁。 “当年刘半仙带参帮进去,挖百年参王。”周德全说,“刘半仙不是神棍,他是参帮把头。把头,就是领着挖参人进山的人,认山、认水、认参路,一句话能定人活死。” 陈峰点头。 这解释有用。 前文那些外来干部不懂,靠山屯人却知道,把头比队长还硬。 “六个人进去,回来一个。”周德全道,“那人疯了,抱着半截参须,见人就喊——参王下面有门,门里有东西在叫。” 苏清雪笔尖顿住。 “清理组去过?” “去过。” 周德全看了一眼陈峰。 “我、你爹、老秦,还有两个工兵。我们找到鬼见愁外口,没敢下深。那地方地下水声不对,和北梁水声口是同一条脉。” “水通?” “水通。” 周德全吐出两个字,又补了一句:“人不通。” 苏清雪立刻画线。 北梁暗道。 水声口。 鬼见愁。 中间用虚线相连。 她在旁边写:水通,人不通——暂时。 陈峰看见“暂时”两个字,眉头压了下去。 “中间隔什么?” “天然石壁。”周德全说,“黑石头,硬得很。水能从缝里渗,人过不去。当年工兵拿钢钎试过,凿半天只掉点粉。” 陈峰想起北梁东坡那截钢钎头。 七一矿建,三号钎。 他问:“要是有人拿新钢钎,炸药,图纸呢?” 周德全脸色变了。 “那就不是过不过得去的问题。” “是什么?” “是你不知道先开的是门,还是放出来的是水。” 这话落地,院里没人说话。 苏清雪把那条虚线描深了一点,又停住。 “王建军让我们绕开鬼见愁。”她说。 “他懂。”周德全道,“国防工办的人不是吃干饭的。工办,全称国务院国防工业办公室,管军工、矿产、特殊遗留物这类事。王建军能坐那辆北京212来,就说明上面知道这不是普通山洞。” 陈峰敲了敲碗沿。 “可他不知道参王下面那扇门。” “未必不知道。”周德全摇头,“只是他不能当着全村说。” 这句话让陈峰心里一沉。 不能说,比不知道麻烦。 周德全又倒了半口酒。 “陈峰,你爹不敢要这座山,是怕自己一挂名,就有人盯上陈家。你现在要承包外围六百亩,是把你爹当年躲开的名分接过来了。” 陈峰笑了笑。 “不接不行。” “你想好了?” “我爹守山,是一个人偷偷守。”陈峰把碗放下,“我守山,带着媳妇、账本、外贸部、国防工办,还有全村。” 他顿了顿。 “时代不一样了。” 周德全盯着他半晌,忽然笑出声。 “你比你爹横。” 苏清雪合上账本。 “横不横另说,手续要齐。” 陈峰看她一眼。 很好,陈家主母发话,神鬼都得先排队盖章。 周德全被这句逗得咳了两声。 苏清雪没笑,她把账本抱回屋,又从炕柜暗格里取出油纸包。 陈峰跟进去。 “找什么?” “鬼见愁这条线,和1950年有关。”苏清雪打开油纸包,“我想起一件东西。” 她抽出那张旧照片。 照片上,年轻女人抱着一岁左右的小清雪,站在院门前。 女人眉眼清秀,头发别在耳后。 背面一行字。 清雪周岁。1950年春。 陈峰看着那行字。 1950。 陈大山封水声口的同一年。 苏清雪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她的手指停在“1950年春”四个字上,没动。 陈峰低声问:“怎么了?” 苏清雪抬头,声音轻了半截。 “我母亲沈明兰,生前去过东北。” 院外,周德全的木棍忽然倒在地上。 “你说她叫什么?” 苏清雪转身。 周德全扶着门框,脸色比刚才更白。 “沈明兰。”她说。 周德全嘴唇动了两下。 半晌,他挤出一句话。 “清理组档案里,负责协和旧样本鉴别的女医生,也姓沈。” 第284章一九五〇年的春天 清晨,灶房烟囱冒得比往日早。 苏清雪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眼睛却看着窗外北梁方向。 铁锅里油花滋啦一响。 鸡蛋边缘焦了。 她才回神,拿铲子去翻,蛋黄已经破开,糊在锅底一片。 陈峰进门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没说话。 伸手接过铲子,把糊蛋铲进猪食盆,又往锅里添了半勺油,重新磕了一个鸡蛋。 蛋清铺开,蛋黄稳稳坐在中间。 苏清雪低声道:“浪费一个。” “猪也得过年。” “六月。” “提前过。” 苏清雪看他一眼,嘴角动了下,又没笑出来。 陈峰把煎好的蛋盛进她碗里,顺手把锅底刮干净。 他没问。 有些事,问早了,是往伤口上撒盐。 早饭摆上桌。 苏怀远喝着棒子面粥,嫌咸菜切得粗。 “刀工退步了。” 苏清雪嗯了一声。 陈峰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嘴里。 “不粗,正下饭。” 苏怀远瞥他:“你护短护得没边。” 陈峰咧嘴:“我媳妇,我不护谁护?” 希月抱着碗翻白眼。 苏怀远咳了一声,没再挑。 饭后,苏清雪熬了药。 药碗放在托盘上,旁边多了一张旧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发黄。 年轻女人抱着周岁小孩,背后是北京旧院墙。 照片背面那行字,苏清雪昨晚看了很多遍。 清雪周岁。1950年春。 她端进东屋。 苏怀远靠在炕头,正翻一本旧医案。 “药放这儿。” 苏清雪把药碗放下。 照片也放在碗边。 苏怀远伸手去端碗,目光扫过照片。 手停了。 药碗晃了一下,汤药溅出几滴,落在炕桌上。 苏清雪拿帕子擦掉。 屋里静了半晌。 陈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苏怀远盯着照片,声音沉了些。 “谁给你的?” “箱底。” “你不该翻。” “我是她女儿。” 苏怀远合上医案。 纸页压住旧书签,发出轻响。 “清雪,有些事,知道了没好处。” 苏清雪坐下。 “方永昌说我妈最后也没拧过命。” 苏怀远脸色变了。 陈峰眼神一冷。 这老方家,嘴是真欠。 苏清雪却没哭,也没拍桌子。 她只把照片推近半寸。 “爸,我不问方家。我问我妈。” 苏怀远看着她。 半晌,他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药苦。 他皱眉。 “你娘叫沈明兰。北京大学植物学讲师。” 苏清雪手指落在膝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怀远说,“她不是只会教书的人。” 窗外,王建军专组的卡车还停在打谷场,偶尔有人搬铁箱,铁皮碰撞声传来。 苏怀远缓了缓。 “1950年春,她跟北大一个植物标本采集队进过东北。名义是采高山植物,实际还有协和旧档里的样本比对任务。” 苏清雪抬眼。 “协和?” “那时候很多旧东西没人认得。日本人留下的资料,有矿,有药,有病菌,还有植物样本。植物学的人要看,医学的人也要看。” 陈峰听明白了。 沈明兰,不是误打误撞。 她当年进长白山,是带任务来的。 苏怀远继续道:“她到过老龙口北坡。” 屋里没人接话。 老龙口三个字,现在压得住人。 “她回来时,带了几株苔藓。”苏怀远说,“青白色,边缘发金,不长在寻常石头上。还有一截老参须。” 苏清雪声音轻了些。 “参须?” “比小孩胳膊粗。” 希月在门口听得眼睛瞪圆。 苏怀远看她一眼,希月立刻缩回脑袋。 “那根参须,我亲手看过。”苏怀远说,“不是园参,不是移山参,是野山参断根。至少百年以上。” 陈峰心里一动。 鬼见愁。 百年参王。 参王下面有门。 几条线搭上了。 苏清雪问:“断根怎么断的?” 苏怀远沉默了一下。 “不是刀切。” “不是挖断?” “不是。”苏怀远放下碗,“断口有压碎痕,纤维被撕开,像被什么东西咬断。” 屋外风停了一瞬。 苏清雪没有眨眼。 “我妈在哪儿采的?” “她画过草图。” “草图在哪?” “笔记本里。” “笔记本呢?” 苏怀远看向窗外。 “1962年,她走后,不见了。” 苏清雪低声道:“谁拿走的?” 苏怀远闭了闭眼。 “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慢。 不是不知道。 是不想说。 苏清雪站起身,收起照片。 “爸,药凉了。” 苏怀远端碗,把剩下的药喝干。 他把碗放回托盘。 “清雪,别查鬼见愁。” 苏清雪没答。 苏怀远声音重了些:“你娘当年回来后,高烧三天。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山里有门,门边不能点火。” 陈峰眉头一压。 不能点火。 暗道里那些煤油布、松脂绳,全是在犯忌。 苏清雪看着父亲。 “她还说什么?” 苏怀远摆手。 “不说了。” “爸。” “我说不说了。” 苏怀远拿起医案,手却没翻页。 苏清雪端起药碗。 “好。” 她转身出屋。 陈峰跟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回到西屋,苏清雪铺开账本。 新起一页。 她写下三个字。 沈明兰。 又画线连向:1950年春、老龙口北坡、鬼见愁、百年参王、异常苔藓。 最后一行,她写得很慢。 笔记在哪? 陈峰看她写完,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 苏清雪含着糖,抬头看他。 “干什么?” “还债。” “还剩多少?” “十三颗。” 苏清雪把糖纸摊平,夹进账本边角。 “这颗记母亲线支出。” 陈峰乐了。 “糖也算支出?” “算。你欠我的,都算。” 陈峰低声道:“那我多欠点。” 苏清雪耳根红了一下,拿账本拍他胳膊。 “正经点。” “我很正经。”陈峰收起笑,“你想查,我陪你查。你不想查,我就把鬼见愁封了。” 苏清雪看着账本上的“沈明兰”。 “她是我妈。” “嗯。” “我不能装不知道。” “那就查。” 陈峰说得干脆。 苏清雪抬头:“王建军那边还在封控,鬼见愁不能乱进。” “手续齐了再进。” “还得找笔记。” “先问活人。” “谁?” “周德全,老秦,周首长,方淑芬。” 苏清雪在方淑芬三个字旁画了一个圈。 “她知道。” “方永昌也知道。” “他调去军事学院了。” 陈峰冷笑一声:“调了不是死了。” 苏清雪把笔尖停住。 “陈峰。” “嗯?” “我妈的笔记,可能在方家。” 陈峰点头。 “那就进京时一起收。” “你说得轻巧。” “不轻巧。”陈峰看向北梁,“但账本上有名,就跑不了。” 下午,专组继续往黑松岭运石灰和封堵料。 陈峰没进山。 他去了西屋。 门一关,他沉入随身农场。 三平米黑土里,七株赤灵芝已经完全变了样。 菌盖展开,边缘不是普通赤红,而是带着金红纹路。 灵泉水渗在土里,泥面有淡淡甜味。 陈峰割了一小片菌盖,拿油纸包好。 刚出西屋,苏怀远正扶着门框晒太阳。 风把灵芝味带过去。 苏怀远猛地抬头。 “拿来。” 陈峰把油纸递过去。 苏怀远打开,只闻了一下,脸色就变了。 苏清雪从灶房出来。 “爸?” 苏怀远盯着那片金红灵芝,声音发紧。 “这个味道……” 他抬眼看向苏清雪。 “跟你娘当年带回来的那根参须旁边长着的苔藓,是一个味儿。” 第285章金红灵芝 西屋的门被陈峰从里面插上。 他心念一动,整个人沉入随身农场。三平米的黑土之上,景象已经完全变了。 原先种下的七颗赤灵芝孢子,如今长成的七株灵芝菌盖舒展,大如碗口。最惊人的是颜色,不再是寻常的赤红,而是一种深邃的金红色,菌盖边缘隐约可见一圈天然的细密瑞纹,在空间自带的柔光下,像流动的熔金。 空气里那股清甜的药香,比昨日苏怀远闻到的那片碎屑浓郁了十倍不止。 这就是灵泉水的效果。 陈峰没有犹豫,用军刺小心翼翼地从根部切下七株灵芝,菌柄底部沾着的黑土都散发着甜香。 他捧着七株金红灵芝回到西屋,苏清雪和苏怀远闻声都聚了过来。 当油纸布在炕桌上铺开,七株品相完美的灵芝摆放整齐时,饶是苏怀远见多识广,也倒吸一口凉气,扶着桌沿才站稳。 “这……这不是凡品!” 他甚至没用手去碰,只凑近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地看,用力地闻。 “爸,怎么说?”苏清雪也看出了不同寻常。 “菌盖金红,瑞纹天成,香气入脾而不冲。”苏怀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指着菌盖边缘那圈细纹,“古籍里提过,上品之上为珍品,珍品之上,偶有通灵之物,谓之‘芝草’。这品相,已经摸到芝草的边了!” 芝草。 这两个字分量太重,已经近乎传说了。 陈峰心里有数,这是灵泉水的功劳。他拿出杆秤,对苏清雪道:“过秤。” 苏清雪定了定神,取来账本和笔,深吸一口气,开始称重。她的小手很稳,将灵芝一株株放上秤盘,报出数字,陈峰记下,再复核。 七株,鲜品共计一斤二两。按常规脱水率,干品足有六两,也就是一百八十克。 比预估的一百二十克,足足多出百分之五十! 产量和品质,双重暴涨。 苏清雪翻出账本里记下的陆明远给出的参考价。 “日本市场,按克计价,每克折人民币十二到十五元。”她轻声念着,手里的铅笔开始飞快计算。 一百八十克,乘以十二。 两千一百六十元。 如果按十五元算…… 两千七百元! “嘶——”王胖子的娘路过窗外,正好看见苏清雪算完账后猛地攥紧了铅笔,发出的声音不大,却透着极度的震惊。 苏清雪很少失态。但这一刻,她看着账本上那个远超黄芪总收入五分之一的数字,拿着笔的手,真的在抖。 这只是四十五天,三平米地产出的价值。 陈峰伸手,握住她的手,把铅笔抽走。“我来写。” 他在账本的“待入项”一栏,写下“极品赤灵芝(干品),壹佰捌拾克”,后面金额栏空着,括注“待售”。 “爸,周叔,一人一株。”陈峰看向苏怀远,语气不容置疑,“调养身体。” 苏怀远这次没推辞,只点头:“这东西,确实能吊命。” 陈峰又道:“剩下五株,一百三十克左右,走外幕部通道,出口。” “我马上去写品质鉴定申请。”苏清雪立刻恢复了“陈家主母”的状态,思路清晰,“还得请刘三爷出具一份正式的鉴定书,附在申请后面。你明天去县城,走军邮发给陆专员,顺便带一小块样品去德仁堂,探探价。” “好。”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三两句就把后续安排得明明白白。 苏清雪又铺开那张刚拿到手的六百亩荒山承包地规划图,笔尖在图上游走,最终点在北梁外围一处背阴的缓坡。 “这里,”她指着图上一片,“有你说的活水脉渗水,林下阴凉,土质松。我打算开辟二十亩,专门种灵芝。” 苏怀远提醒道:“露天种,靠活水脉养,品质肯定不如你这空间里的。但胜在量大。” “我懂。”苏清雪点头,“外面种的,走量卖给外贸部。空间里这几平米,专门培育这种救命的珍品。” 陈峰看着她在图上画出的那个圈,笑了笑,从她手里拿过笔,在圈旁边写下三个字。 “灵芝谷。” 苏清雪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没说话,低头在旁边标注:预算、人力、周期。 一个崭新的,比黄芪价值更高的产业,在炕桌上一支铅笔的勾画下,初具雏形。 …… 傍晚。 陈峰安顿好家里,跟苏清雪打了声招呼,独自一人进了山。 不是为了打猎,只是例行巡视。 国防工办的专组已经接管了黑松岭暗道,但外围的六百亩地,是他的猎场,也是他的责任区。 他没走寻常的猎道,而是绕到了老龙口北坡的林缘地带。这里是人类活动与深山野兽领地的分界线。 【顶级狩猎直觉】被动开启。 视野里,地面上浮现出淡金色的光标。 一串巨大的虎掌印,从北坡深处延伸出来,在林缘徘徊了一圈,又折返回了浓雾弥漫的深山。 是白虎王。 陈峰蹲下身,摸了摸其中一个最清晰的脚印。印子很新,边缘的湿土还没干透。它伤势好转后,没有离开,而是在外围巡山。像一个沉默的守卫。 陈峰心里有底,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虎掌印旁边的一串痕迹吸引了。 那是一串人类的脚印。 光标呈现出极淡的灰白色,说明来人身上没有恶意。但诡异的是脚印的特征。 很小,陈峰目测,不会超过三十五码。 印子很浅,踩在微湿的泥地上,落地极轻,步距均匀。 最关键的是鞋底的纹路——不是胶鞋的横条或竖条,也不是普通布鞋的平底,而是一种细密的、带着弧度的花纹。 是绣花鞋。 陈峰的脑子飞快转动。 靠山屯,乃至附近十里八村,从十几岁的大姑娘到七八十岁的老太太,穿的都是耐磨的黑布鞋、千层底,或是下地用的胶鞋。 谁会在这种刚下过雨雪、泥泞湿滑的山路上,穿一双不沾地的绣花鞋? 而且,能出现在白虎王的巡山路线上,却没有引起任何冲突的痕迹。白虎王甚至没有理会,就这么走了。 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绣花鞋,能悄无声息地走到老龙口禁区边缘,还能让白虎王视而不见的神秘女人。 陈峰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串脚印消失的方向——不是回村里,也不是去县城,而是沿着山脊,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周德全提过一次。 鬼见愁。 第286章我妈的东西在她手里 陈峰蹲在脚印旁没动。 他用猎刀割下一块巴掌大的湿泥,连着鞋印,整个端起,原路下山。 脚印很浅。 踩上去的人,体重顶多一百斤。 步子碎,间距窄,不是走惯山路的。 但她走得很稳。 没有打滑,没有扶过树,每一脚都精准落在参帮旧道的硬土上。 参帮旧道。 这条路不在任何公社地图上,只有齐老蔫和苏怀远这种老人才知道。 陈峰把泥块用油纸裹好,一路没停。 回到院里,苏清雪正给苏怀远熬药,药罐咕嘟冒泡,满屋苦味。 她看见陈峰手里的油纸包,擦了擦手接过,蹲到窗台底下,借着天光翻开。 鞋印清晰。 三十五码,布底,前掌略宽。 鞋底有手工纳的绣花纹路,不是机器轧的横条纹。 苏清雪拿竹签沿纹路边缘划了一圈,抬头。 “内联升的活。” 京城前门大栅栏的老字号,手工千层底,一双鞋顶农村半个月工分。六十年代后,只有友谊商店和部分涉外接待点有货。 陈峰坐到门槛上:“供销社没有?” “靠山屯供销社连胶鞋都断货三个月了。”苏清雪把竹签搁下,“县城百货大楼也不走这号,得是京城带过来的。” 她没急着说出那个名字,反问:“脚印在哪条路上?” “参帮旧道。从北坡三号松暗记往东,拐进鬼见愁方向。” 苏清雪沉默了。 “穿内联升绣花鞋,走参帮旧道,三十五码小脚,不怕白虎王。”她把油纸包重新裹好,声音变冷,“这个人,知道路。” 陈峰等着她的判断。 苏清雪从炕柜底抽出账本,翻到关系图那页。 方永昌的名字上画着叉,方志远旁边标注“出局”。 只有方淑芬的名字旁,当初只画了一个空心圆圈,没打叉。 她指着那个圈。 “我留着这个,就是觉得她不会停。” 门被推开,冯大壮捏着一小截红色毛线走进来。 “后山三号松暗记,矮树枝上挂的。”他把毛线搁在桌上,“不是咱屯子的货,太细太软。” 苏清雪捻了捻线头。 靠山屯供销社卖的毛线是公社毛纺厂出的粗纺货,扎手,颜色发暗。 这根线细匀柔软,颜色正红,不褪色。 “友谊商店的开司米。”苏清雪把线头搁到鞋印拓片旁边,“同一个人。” 开司米,羊绒线。这年头得有外汇券或者特供资格才能买。 冯大壮挠头:“谁啊这是?穿绣花鞋进老龙口?” 苏清雪没答话。 冯大壮走后,院里只剩灶上药罐的咕嘟声。 苏清雪翻到账本空白页,写下一行字:方淑芬——参帮旧道——鬼见愁。 陈峰在她旁边坐下:“她怎么知道参帮旧道的走法?” 苏清雪握笔的手停住。 “我妈知道。” 这四个字很轻,险些被药罐盖子的跳动声盖过。 “我妈1950年进东北,走的就是参帮旧道。她在笔记本上画过路线。”苏清雪的语调没有起伏,“1962年她走了以后,笔记和标本一直存在北大植物学系资料室。” “资料室的东西,外人能调?” “方淑芬在协和干了三十年,退休前是内科副主任。北大医学部、植物学系、药学系,她认识的人比我爸还多。”苏清雪把笔搁下,“调一份已故讲师的旧笔记,打个招呼的事。” 陈峰没出声。 苏清雪盯着关系图上方淑芬的名字,用笔尖,把那个空心圆圈一笔一笔涂成了实心。 “她不是来看风景的。笔记里有采集点标注,有参帮旧道走向,有老龙口北坡的植被分布。” “如果她把这些,跟方永昌手里的关东军旧档一对……鬼见愁的入口就不是秘密了。” 陈峰想起周德全的话:水通人不通——暂时。 “她派人来踩点。”陈峰说。 “不一定是派人。”苏清雪语气变了,“方永昌调走,方志远缩头。但方淑芬从头到尾没受任何处分。她是退休军医,没行政职务,谁都管不着她。” 一个干净、热心、给村民看病发糖的退休老太太。 陈峰记起方淑芬离开那天的话:方家不会忘。 苏清雪合上账本。 “我不怕她来。” “我怕的是,我妈的东西在她手里。” 说完,她起身去灶房端药。药罐盖子揭开,浓重的苦味瞬间涌满屋子。 陈峰跟到灶房门口,看她稳稳把药倒进碗里,端去给苏怀远。 她走路的步子没变,但端碗的手指,捏得死紧。 入夜,苏清雪记完当日支出——生石灰三斤六分钱、纱布两尺四分钱——合上本子,在扉页“陈家主母”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方淑芬未退。沈明兰笔记——待追。 陈峰把铜牌和周首长的纸片从内兜掏出来,搁在炕桌上。 苏清雪只瞥了一眼:“先不动。她没亮刀,我不先亮。” 院外,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 邮递员老孙在门口喊:“陈峰哥,信!” 一封信被搁在门槛上,人骑车走了。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 邮戳是三天前的,县城邮局。 苏清雪裁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对折两次的薄纸。 纸上用钢笔画着一株植物。 一幅极细致的素描。 根须粗壮,如同婴儿胳膊,须根舒展,每一条都画得清清楚楚。 是棵野山参。 参体旁边,标注着两组经纬度数字。 苏清雪盯着那幅画,端着纸的手,控制不住地轻颤。 她认得这笔触。 家里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植物写生——长白山高山杜鹃,左下角签名“沈明兰,1950年5月”。 眼前这张纸上的线条、运笔、标注习惯,和那张画一模一样。 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苏清雪翻过纸背,空白。 她抬头看陈峰,眼眶倏地红了,声音却还稳着。 “这是我妈画的。” 陈峰接过信封,凑到煤油灯下。 他捻开信封内侧,指尖在右下角摸到一个极淡的凸起。 是个铅笔印。 一个很小的圆圈。 陈峰脑中闪过何三姑那张纸条,纸条底下,也有一个圈。 画法一模一样。 灶房里,凉透的药罐散发出最后的苦味,混着夜风,吹进屋里。 苏清雪将那张画和信封一起锁进炕柜暗格,钥匙挂回脖子。 她在账本角落,写下四个字。 “她在叫我。” 第287章母亲的手迹 苏清雪一夜没睡。 煤油灯拧到最小一格,火苗只剩黄豆粒大,刚好照亮炕桌上两样东西:匿名信里那张野山参素描,和从苏怀远行李箱底翻出来的一本旧相册。 相册是五十年代初的硬皮本,封面烫金字“北京大学教职员留念”已经磨掉大半。里面夹着七张照片、两张剪报,和三张散页速写——都是沈明兰画的。 第一张画的是长白山高山杜鹃,铅笔线条干净,花瓣边缘用短弧线一层层叠上去,不涂阴影,靠线条疏密分出明暗。 苏清雪把匿名信上的野山参素描平铺在旁边。 根须。 她先看根须。沈明兰画植物根系有个习惯——主根用连续线条一笔到底,侧根从主根三分之二处起笔,每根侧根末端收笔时往外轻挑,像毛笔写撇。这个习惯从杜鹃画到黄精,从未变过。 匿名信上的野山参,根须画法一模一样。 再看叶脉。沈明兰画叶脉从不用平行线,而是从主脉向两侧画放射状细线,每条细线末端带一个极小的圆点,像在标注观察位置。这是植物学田野记录的专业画法,不是美术训练能教出来的。 苏清雪拿起那张素描凑近灯火,翻到背面。 纸张边缘不齐,左侧有撕扯的毛边——从装订本上撕下来的。纸质偏黄,带着二十年前的旧气,和相册里散页速写的纸是同一批。 她把素描翻回正面,目光落在右下角两组数字上。 经纬度。 这东西在1970年的靠山屯不常见,但苏清雪在陈峰的军用地图上见过。她从炕柜里取出拼合好的半张旧地图,用铅笔和直尺比着经纬网格,一格一格数过去。 第一组坐标落在老龙口西北深处,偏出暗道口十二里,正好卡在周德全说过的“鬼见愁”峡谷外缘。 第二组坐标在第一组西偏南半里,标注更细,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箭头,指向峡谷内侧。 苏清雪放下铅笔,手没抖。 她把素描原件用油纸包了两层,塞进炕柜暗格,和铜牌、方志远亲笔信、铁盒码在一起。拿起账本翻到证物页,用赵体小楷写下: “证物12号。野山参素描一张,无署名,县城邮戳,人工投递。纸质与沈明兰旧速写本一致,笔法确认为沈明兰亲笔。经纬度对应鬼见愁峡谷外缘。判断:从沈明兰田野笔记本中撕取。”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停了三秒,又翻到关系图那页。 “沈明兰”三个字旁边原本是空白,她提笔添了一行: “妈,你的东西我会拿回来。” 笔尖在“会”字上多停了一瞬,纸面洇出一个小墨点。不是眼泪,是笔尖蘸墨太重。 门响了一声。 陈峰端着搪瓷缸子进来,里面是刚烧开的姜汤。他看见炕桌上摊开的相册和地图,没问,先把姜汤放到苏清雪手边。 “确认了?” “我妈画的。” 陈峰在炕沿坐下,拿起那张旧地图看了看铅笔标记的位置,又看了看匿名信的信封。 “老孙说不清这封信什么时候进他信袋的?” “问了两遍。他说昨天下午从县城邮电所取完信骑车回来,到屯口才发现多了这一封,没邮戳,没挂号单,信封口用浆糊粘的,不是邮电所出来的东西。” 陈峰翻过信封,看内侧那个极淡的铅笔小圆圈。 “和何三姑纸条上的圆圈一个路数。” “何三姑的线早断了。”苏清雪说,“这个圈是故意留的记号,让我认出来。” 陈峰沉默了几秒。 “两种可能。”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方淑芬。她在北坡留了脚印,穿内联升绣花鞋,挂开司米毛线,手里有你妈的笔记——她要么是从北大资料室调出来的,要么本来就在方家压着。送这张画过来,是拿你妈的东西当饵,等你自己开口要,她就有了谈的筹码。” 苏清雪没接话。 “第二,”陈峰收回一根手指,“送信的不是方淑芬。” “还能是谁?” “赵的线虽然断了,但赵用的是三五牌锡箔纸。火车上那个人也抽三五牌,烟盒底部写了北锣鼓巷十七号。周首长那边的人,不一定只有一条线。” 苏清雪看着信封,半晌说了句:“不管谁送的,这页纸是从我妈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笔记本在谁手里,谁就欠我一个交代。” 陈峰蹲到炕边,握住她的手。她手凉,虎口上次裂开的旧伤结了新痂。 “鬼见愁我会进。”他说。 苏清雪看他。 “但不是现在。”陈峰捏了捏她的手指,“王建军的人还在山上,暗道封堵没定,灵芝第二茬还没种下去。等咱们准备齐了再动,急不得。” 苏清雪把手抽回去,合上账本。 “我不急。” 她顿了顿,又说:“我妈等了二十年,我再等几个月。” 陈峰没再说话,把姜汤往她手边推了推。苏清雪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嘴角却弯了一下。 “陈峰。” “嗯。” “鬼见愁,我跟你一起进。” “你不——” “我妈的东西,我自己拿。” 陈峰看了她两秒,点头。 窗外天色发白,公鸡叫了第一遍。苏清雪把账本和相册收进炕柜,锁好,钥匙挂回脖子。她去灶房热昨晚剩的粥,路过东屋时听见苏怀远翻身咳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上午九点,陈峰去后山巡查暗道口警戒线。专组的两个兵蹲在白松下啃压缩饼干,见他来了站起来敬了个礼。封堵没异常,水位稳着。 他绕到北坡三号松,弯腰看了看那串绣花鞋印。隔了一夜,边缘已经被露水泡软,但轮廓还在。脚印在三号松前停了四五步,又折向西北,消失在碎石坡上。 往鬼见愁方向,头也不回。 陈峰直起腰,正要下山,大黄从灌木丛里蹿出来,嘴里叼着一截东西。 他掰开大黄的嘴——一小节干枯的植物茎秆,指头粗细,断口发黑,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腥味。 和苏怀远描述的沈明兰当年带回的参须气味对得上。 陈峰用手帕包好茎秆,揣进内兜。 下午,苏清雪在账本收入页写了一行:“证物12号已归档。鬼见愁坐标已定位。待:笔记下落、送信人身份、进山时机。” 支出栏空着,她在括号里补了两个字:“零。” 入夜,陈峰把那截茎秆给苏怀远看。苏怀远凑近闻了闻,眉头拧起来,没说话,把茎秆还给他,转身进屋翻箱子,翻了半天,找出一张泛黄的手写药方。 药方右上角有沈明兰的字迹,写着四个字:“北坡采样。” 苏怀远把药方递给苏清雪。 苏清雪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夹进账本。 次日清晨,院门外响起自行车铃声。 王建军的秘书小赵满头是汗,从军挎包里掏出一份电报和一张油印名单。 “陈峰同志,防化专业队明天到,同车有一位卫生部派的技术顾问,提前通知你们准备接待。” 陈峰接过名单扫了一眼,递给苏清雪。 名单第三行,“技术顾问”一栏,打字机打着一个名字和一行小字—— 籍贯:北京。单位:北京大学植物学系(退休)。 苏清雪拿名单的手停住了。 植物学系。 母亲生前所在的系。 第288章马教授登场 六月十七日,天刚过卯时,靠山屯村口老榆树还没晒出影子,两辆解放牌军用卡车和一辆北京212吉普已经停进了打谷场。 防化班十二个人,军绿色的防护面罩挂在脖子上,车斗里有铁皮箱、胶桶、生石灰袋。带队少校姓韩,下车第一件事是找陈峰要地图。 陈峰把拼合好的军用地图展开,手指点了三处:腐木塌口、三号拐弯生石灰封堵、东坡第一条下水沟。 韩少校看了一眼,拿铅笔在封堵位置画了个圈,圈完没说话,转头吩咐班里两个人先去搬检测箱。 陈峰在旁边补了句:“三号拐弯的封堵有三道裂缝,昨晚量的水位是第二级石阶。” 韩少校这才回看他,眼神往下扫一圈,停在他腰间的五三式军刺上,点了一下头。 吉普后门开了。 苏清雪端着搪瓷缸从灶房出来,往打谷场这边走,走到一半,吉普里那个人下了车。 六十多岁,瘦高,灰色棉布中山装,左手习惯性夹着一块泛黄的标本夹板,皮子已经磨软了边角。他下车后第一个动作不是看人,是抬头看北梁的山脊线。 王建军的秘书小赵跑过来:“马教授,这边请——” 苏清雪走近,开口叫了声:“马教授,您喝水。” 马教授低头,看见她。 他愣了大约两秒,不短。 “你是……”他声音低,带点试探,“沈明兰的女儿?” 苏清雪手里的搪瓷缸没动,眉梢微收了一下,随即平稳了:“您认识我妈?” “眉眼像。”马教授接过搪瓷缸,没喝,手指捏着缸沿,“她下巴的线条也是这样。”他顿了顿,“你妈是哪年走的?” “六二年。” 马教授把搪瓷缸放回她手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去找韩少校汇合。 苏清雪站在原地,等他走出十步,才跟上去:“马教授,我妈的田野笔记——” “六二年之后不在系里了。”马教授头没回,声音放得很平,“原件。复印件……”他顿了一下,“有人调走过。” 苏清雪脚步停了停,把这句话在心里压实,没再追。 --- 上午,陈峰带韩少校和防化班进暗道。 手电光扫过石壁,陈大山他们刻的名字和年份一道道往上摞,1950封,1951检,到1966,最下方是陈峰自己三天前新刻的“陈峰1970续”。 韩少校看了几秒,没吭声,蹲下来看三号拐弯的生石灰封堵。 技术员拿仪器贴着缝隙测,低声报数。韩少校听完,站起来,转头对王建军说:“十天。十天之内必须完成专业封堵,封堵完成之前,水每涨一厘米,铅壳腐蚀就多一分风险。” 王建军当场拍板:“核心区今日起三级封控,防化班驻扎靠山屯,十天。” 他说完看向陈峰。陈峰说:“村里西厢房空着,两间,再借大队部堂屋凑一下。” 韩少校没表态,只让技术员取了水样和封堵处的空气样本,带人往出走。 陈峰落在最后,用手电照了一眼1970续旁边的石壁,空着一截,够再刻好几年。 他把手电关了。 --- 马教授不进暗道,在洞口外围的斜坡上采苔藓。 他用竹片刀刮石壁阴面,把苔藓连着石粉刮进玻璃样品瓶,动作慢,很稳,像做过不知道多少遍。 陈峰出暗道的时候,正好从他背后走过。 马教授没发现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像是在说给面前的苔藓听:“跟明兰当年描述的一样……”他用铅笔在标本夹上记了几个字,“这种苔藓只在特定矿泉水质里长,水里得带活性矿物质,而且是流动的,不是死水。” 陈峰脚步没停,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 苏怀远说过,沈明兰当年从老龙口带回来一截参须,断口旁边长着异常苔藓,气味和农场里金红灵芝的药香对得上。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马教授,这苔藓哪里有分布?” 马教授抬头,看他一眼,低头继续记:“凡是有活水脉出口的地方。暗道这里有,老龙口北坡那条裂缝外缘也有,还有……”他停了一停,“更北。” 陈峰没再问。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暗道水脉,农场灵泉水,鬼见愁峡谷。三个地方,地上隔着山,地下可能是同一条水。 --- 傍晚,靠山屯打谷场边上搭起了防化班的帆布营地,韩少校在里面整理明天的进洞计划。 苏清雪在灶房熬粥,给马教授的东屋端了一碗,顺手放到苏怀远床边小桌上。 苏怀远看见马教授手里那块标本夹板,皱了皱眉,认了出来:“老马,你还带着这个。” 马教授把夹板放到腿上,捏了捏边角:“丢不得,里头压着几张五几年的腊叶标本,一动就散。” 两人喝茶,说了些旧话。苏清雪收拾桌上的药碗,没走,坐到门边的小凳上,低着头理账本。 苏怀远喝完茶,说:“清雪这孩子从小没见过她妈几面。” 马教授抬眼看向苏清雪,放下搪瓷缸:“你妈那个人,做什么事都不告诉别人。五几年我们一块进长白山采集,她三天不说话,第四天突然拿出一张图,说她找到了。”他顿了顿,“她找到什么,当时没说,我也没问。” 苏清雪抬起头:“笔记里记了吗?” 马教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记了。” 苏清雪等他往下说。 马教授端起又放凉的茶,喝了一口,没再接。 --- 夜里快子时,陈峰从猪圈巡完一圈,往回走,路过东屋窗根。 屋里煤油灯还亮着,马教授的声音从窗缝里渗出来,低,压着说话。 “……明兰最后一次进山,不是采标本。” 陈峰脚步停了。 “她在找一样东西。”马教授停了一停,“她管它叫‘活泉‘。” 陈峰站在窗根下,北梁方向的风把松树的气味送过来。 灵泉水。 系统给那口地下水起的名字,也叫灵泉。 他没进屋,手指摩挲了一下棉袄内兜里的铜牌,往院里走,坐到柴垛边上,掏出旱烟袋,没点。 沈明兰1950年进老龙口,带回参须和苔藓,留下一本笔记,笔记里记着活泉的位置,笔记六二年后从系里消失,复印件被人调走。 他坐了一会儿,把旱烟袋塞回去,起身回屋。 苏清雪没睡,坐在炕桌前,账本摊开,铅笔搁在边上,人对着那页纸发呆。 陈峰进来,脱棉袄,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那页账本。 账本上只新写了一行,是问号:“活泉——妈找过?” 陈峰拿起她放下的铅笔,在问号后面添了两个字: “找到了。” 苏清雪抬头看他。 陈峰把煤油灯芯拨低了一格:“马教授明天还在。” 苏清雪看他一眼,把账本合上,压在枕头下面。 屋外,北梁方向的雾线又厚了一截,白虎王的叫声在夜里绕了一圈,落在老龙口北坡的方向,然后消了。 第289章此路通,人不通 暗道第四拐弯。 防化班两天前刚用速凝水泥加固了三号拐弯的生石灰封体,韩少校带人继续往深处排查。今天推进到第四拐弯时,一个战士用铁镐敲侧壁听回声,第三下敲出了空腔。 陈峰蹲在旁边看着。 韩少校拿手电照过去,侧壁上砌了一道旧砖墙,砖是东北常见的青窑砖,浆是黄泥拌石灰,干透发白,至少二十年。 砖墙约一人宽、半人高,顶部三块砖被凿掉后又用碎石塞回去,缝里糊着发黑的松脂。 “报告,砖缝有水。”战士用手指蘸了一下,“甜的。” 陈峰凑过去闻。 甜味水从砖墙缝里渗出来,不大,像老屋墙根返潮。但系统面板刷了一行绿字—— 【顶级狩猎直觉+山林共鸣触发:发现高阶活水脉通道,方位指向西北,疑似通往“鬼见愁”地下水系核心区。灵泉水升级条件或在此处。】 陈峰没动。 王建军弯腰钻过来,手电扫了一圈砖墙。他注意到砖面上刻了三个字,刀口浅但清楚—— “此路通”。 “谁刻的?”王建军问。 “我爹。”陈峰认得那刀法,和石壁上“1950封”的笔画一模一样。 王建军用手电照砖墙右侧,那里有三道新鲜的凿痕,每道约一指深,像是有人试图砸掉什么。他摸了摸凿痕边缘,碎屑已经干了,但不超过一个月。 “有人来过。”韩少校说。 陈峰蹲下,在砖墙根部摸到一截断掉的钢钎头。他翻过来——“七一矿建,三号钎”。 和他之前在东坡泄洪缝捡到的同一批次。 王建军把钎头装进取样袋,在笔记本上记下方位、编号、水渗量,然后直起腰,对韩少校说了一句话。 “这条岔道不在本次核查范围。封死,用速凝水泥,双层。任何人不得进入。” 韩少校敬礼。 陈峰站在原地多看了砖墙一眼。三个字刻在正中偏上,“此路通”,字迹端正,不像匆忙。但刻字下方有一小片被凿子砸得坑坑洼洼的痕迹,面积刚好能容三个同样大小的字。 砸掉的字,比留下的字更重要。 他没问王建军,跟着往外走了。 --- 入夜。 陈家炕桌上,苏清雪摊开账本,陈峰把暗道里的情况说了一遍。苏怀远坐在炕头喝灵芝水,周德全拄棍靠在门框边听。 “此路通。”苏清雪念了一遍,笔尖悬在纸上,“三个字?” “三个。”陈峰说,“下面砸掉了几个。” 周德全的棍子在地上顿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 “不是砸掉几个。”周德全声音哑下去,“是三个。你爹原来刻了六个字。” 苏清雪抬头。 “‘此路通,人不通。‘”周德全说,“前三个字留着,是给后来人看的——告诉你这条道通着,不是死路。后三个字砸掉,是怕有人看完觉得通了就往里钻。” 陈峰没说话。 苏怀远放下杯子:“为什么人不通?” 周德全把棍子换了只手撑,断腿那边明显在发抖。 “五二年冬天,封完水声口第二年,你爹带我和老秦回去检查。”他说话很慢,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走到第四拐弯,你爹说往砖墙里试一下,看水声口的水有没有从这边漏。” “试了?”陈峰问。 “试了。”周德全咽了口唾沫,“你爹从猪圈牵了一头猪来,宰了,剔了一根大腿骨,从砖墙顶上缺口扔进去。” 苏清雪的笔停住了。 “骨头掉下去,响了三声。” “三声?”陈峰皱眉。 周德全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声,骨头碰石壁,声音正常。第二声,骨头弹到什么东西上,闷响,像打在湿皮子上。第三声……” 他停了一下。 “没有第三声落地的声音。回声太深了,深到听不见底。”周德全说,“但是过了大概十几秒,下面传上来一个声音。” 苏怀远手里的杯子搁在炕桌上,没放稳,歪了。 “什么声音?”苏清雪问。 “呼吸。” 周德全的棍子在地上敲了一下。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就是呼吸。一下,很长,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睡了很久,骨头砸醒了它,它吸了一口气。” 屋里没人说话。 灶房里木柴烧得噼啪响,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你爹当天夜里就砌了那道砖墙。”周德全接着说,“砌完之后刻了六个字,然后站了很久,拿凿子把后三个字砸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留‘此路通‘是给自己人看的,砸掉‘人不通‘是怕外人看见反而好奇。” “不知道的,就不会想进去。知道的,看见前三个字就够了。”陈峰接上了父亲的逻辑。 周德全点头。 苏清雪低头在账本上画线。她用了三分钟,把最终版地下水脉图画出来:北梁暗道主通道——三号拐弯水声口——第四拐弯岔道——方向西北——指向鬼见愁地下核心区。中间那道砖墙的位置她标了一个红叉,旁注“陈大山人工封堵,1952年冬”。 她翻到账本夹层,抽出一张她从随身空间物品说明里誊抄的纸条。 “老参王种子,培育条件:灵泉水+鬼见愁级水质。”她念出来,声音很平,“按两计价的参王。” 陈峰看她。 “进鬼见愁,”苏清雪把笔放下,手指按在“鬼见愁”三个字上,“不只是为了我妈的笔记。” 苏怀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灵芝水,没接话。 周德全靠在门框上,把棍子攥紧又松开。过了半晌,他说了一句:“你爹不是不想进。他是一个人扛不住。”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边。 系统面板在眼前浮动,一行新提示闪了两下: 【探索条件改善。高级地图“鬼见愁”已解锁入口坐标。是否标记?】 他没点。 “记上。”苏清雪在身后说。 陈峰转头,苏清雪已经翻到账本末页,用赵体小楷写下一行字—— “下一站:鬼见愁。” 她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左端写“支出”,右端写“收入”。支出栏空着,收入栏写了三样东西:参王种子,沈明兰笔记,陈大山的交代。 陈峰走回炕边,从她手里抽走笔,在支出栏写了两个字。 “我去。” 苏清雪把笔抢回来,在“我去”后面添了一个字。 “我去。们。” ——我们去。 --- 后半夜,陈峰独自蹲在院墙根。 旱烟没点,叼在嘴里咬着烟嘴。他从棉袄内兜摸出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膝头。 发乌的楚字铜牌。一张叠得起毛边的大白兔奶糖纸。苏清雪塞给他的纸条,上面写着“不亏”。最后是一颗拇指盖大小的暗褐色种子,表皮有细密的纹路,像缩小了的老参须。 老参王种子。 大黄趴在他脚边,瘸腿蜷着,呜咽了一声,竖起耳朵朝北梁方向。 远处老龙口深处,雾线沉沉压着山脊。 一声长啸穿透夜雾传过来。 不是守门的警告,不是驱赶入侵者的怒吼。 像是在叫他。 陈峰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内兜,站起来,拍了拍大黄的头。 “快了。” 第290章灵芝出了金边 天刚亮,院里还没起锅烟。 陈峰穿鞋下炕,先去西屋。 门闩一插,他心念一动,进了随身农场。 三平米黑土里,七株金红灵芝立着。 昨天还是金红纹,今天菌盖边缘多了一圈淡金色细边,像用细笔描过。药香压在鼻腔里,带甜,又有点腥。 陈峰蹲下,用军刺割下一小片。 系统面板随即弹出。 【灵泉水浇灌完成。】 【赤灵芝品质提升:极品→珍品。】 【预估干品出口价:每克二十至二十五元。】 【七株预估干品一百八十克,总值三千六百至四千五百元。】 陈峰看着数字,半天没动。 四千五百。 靠山屯多少人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把灵芝片用油纸包好,出空间,开门。 灶房里,苏清雪正往锅里添柴。 她头也没回。 “偷摸干啥去了?” “看咱家摇钱树。” “树长腿了?” “长金边了。” 苏清雪手一停,回头看他。 陈峰把油纸递过去。 苏清雪没接,先洗手,擦干,才把油纸打开。她看了一眼,眼神变了。 “去找我爹。” “饭呢?” “锅里有粥,饿不死你。” 陈峰笑了一声。 这媳妇,账比饭重要。 东屋里,苏怀远刚醒,正靠着被垛咳两声。 陈峰把灵芝片放到他面前。 “爹,您给掌眼。” 苏怀远先没看,闻了一下。 第二下,他坐直了。 “清雪,把我那个黑皮夹子拿来。” 苏清雪立刻去柜里翻。 黑皮夹子里夹着几张旧药方,纸边发黄,上面有苏怀远的字,也有另一种细秀笔迹。 苏怀远翻到最后一张,手指停在背面。 铅笔字很淡。 “北坡裂缝旁苔藓,带金线,甜腥。” 苏清雪念出声,脸色沉了半分。 “我妈写的?” 苏怀远点头。 “沈明兰的字。她回来后发烧,醒了就补了这句。我当年问她金线是什么,她不说,只说别点火,别挖深。” 陈峰把灵芝片推近。 “味一样?” 苏怀远又闻了一次。 “比她带回来的苔藓浓。不是普通活水养出来的。你这灵芝,水源恐怕和鬼见愁地下水系是一路。” 苏清雪立刻摊开账本。 “品相怎么写?” 苏怀远想了想。 “长白山赤灵芝,灵泉培育,菌盖生金边,药香甜腥。品质高于上等,可暂记珍品。” “估价呢?” 陈峰道:“外贸价每克二十到二十五。” 苏清雪笔尖停了停。 “一百八十克,三千六百到四千五百。” 她把数写下,末尾加括号:待外贸部确认。 苏怀远看着那行字,叹了一口气。 “明兰找了一辈子的东西,被你们种出来了。” 陈峰没接这话。 有些东西不是种出来的,是被人拿命守出来的。 早饭是苞米粥、咸鸭蛋、白面馒头。 苏怀远吃了半个馒头,又喝了小半碗粥。周德全坐在门口晒腿,啃馒头啃得慢,眼睛却总往西屋瞟。 “那屋里有宝贝?” 陈峰夹了块咸菜给他。 “有。别惦记,惦记也走不动。” 周德全嘿了一声。 “跟你爹一个德行,嘴损。” 苏清雪把账本合上。 “饭后巡一遍。猪圈、孵化房、作坊、药材地,都要看。” 陈峰点头。 “听陈家主母的。” 希月在旁边噗嗤笑出声。 苏清雪拿筷子敲了陈峰碗沿一下。 “少贫。” 饭后,两人出院。 猪圈已经扩到第四间,七头花背野猪仔吃得凶,最壮那头拱着食槽,像要把木板拆了。 冯大壮正扛料。 “峰哥,再这么喂,月底能破一百五。” 陈峰看了眼猪背。 “破一百五就留种。咱不光卖肉,还得自己下崽。” 冯大壮咧嘴。 “这话听着就有奔头。” 孵化房里,飞龙雏鸟挤在草窝边,叽叽叫。 苏清雪逐项记数。 “成活三十七只。饲料消耗比上月多两成。” 陈峰道:“山外围能承包下来,就划一块林下养殖。” “等红章。” 苏清雪只回三个字。 陈峰服气。 再往作坊走,陈秀兰正带人裁兔皮。她手里剪刀利落,四个帮工婶子都听她吩咐。 陈峰没进去打扰,只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陈秀兰抬头。 “看啥?有活就说,没活别挡光。” 陈峰笑道:“姐这架势,像厂长。” 陈秀兰低头继续剪。 “别给我戴高帽,戴了也不涨工钱。” 苏清雪在账本上添了一行:作坊运转平稳,陈秀兰可独当一面。 药材地里,黄芪收过后地垄还齐整。防风苗扎得稳,背阴缓坡处插了二十根木桩,是苏清雪规划的灵芝谷。 她指着那片坡。 “外围种普通赤灵芝,空间里育珍品。外面给人看,里面给咱留底牌。” 陈峰点头。 “明面有账,暗里有货。” 苏清雪瞥他。 “说得像土匪。” “猎户也得会藏粮。” 两人走到打谷场边,太阳升高,晒得人后背发暖。 王胖子就是这时候骑车进村的。 自行车链条哗啦响,后轮甩着泥。 “峰哥!嫂子!” 他跳下车,气都没喘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县供销社来的消息。我舅在收发室看见,赶紧让我抄了一份。” 苏清雪接过纸,先看抬头。 “协和医院学术委员会?” 陈峰眼神一沉。 苏清雪继续往下看。 纸上问得细。 靠山屯所产长白山赤灵芝,品种来源何处,是否野生采集,采集点海拔,周边水源性质,土壤矿物成分,是否有伴生苔藓,是否见金线菌边。 最后还问:样品是否可寄京鉴定。 王胖子压低声。 “县供销社那边懵了。赤灵芝走外贸部备案,咋协和也来问?” 苏怀远不知什么时候拄着棍到了院门口,苏清河扶着他。 他听完,脸色不太好。 “这是懂行的人写的。不是普通医生。” 苏清雪把纸翻到第二页。 “协和问灵芝,问水源,问苔藓,问金线。” 陈峰道:“问的是灵芝,找的是水。” 苏清雪点头。 “也是找我妈当年那条线。” 王胖子挠头。 “嫂子,那咱回不回?” “回。” 苏清雪把纸压在账本上。 “但只回能回的。品种来源: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培育。水源环境:普通山泉灌溉。采集地点:人工试验地。样品寄送:需外贸部备案同意。” 陈峰笑了。 “一个字不撒谎,一个洞不让钻。” 苏清雪看他一眼。 “学着点,这叫账面话。” 王胖子竖大拇指。 “嫂子这嘴,能把狐狸说成家狗。” 苏清雪没理他,目光停在问询函落款处。 经办人签名旁,有个极小的铅笔圆圈。 圆圈很淡。 但她见过。 何三姑纸条底下有。 匿名信信封内侧也有。 苏清雪慢慢合上账本。 陈峰看见她动作,问:“咋了?” 她把落款推到陈峰面前。 “看这儿。” 陈峰低头,眼神顿住。 苏清雪声音不高。 “方淑芬没走。” 苏怀远握着拐杖,指节压在木头上。 王胖子后背一凉。 陈峰把问询函折好,放进苏清雪账本夹层。 “她问水,咱就让她知道,靠山屯的水,不是谁都能舀。” 苏清雪提笔,在新页写下: 六月十八,协和问询函。 落款铅笔圆圈。 方淑芬线,重启。 她刚写完,院外传来邮递员老孙的喊声。 “陈峰!县里又来挂号信了!” 老孙举着信封进门。 信封正面,盖着协和医院红章。 背面封口处,压着一枚浅浅的红色唇印。 第291章三个圆圈 入夜后,陈家院里只剩灶膛底下的余火。 苏怀远在东屋睡下,周德全在西厢房咳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陈峰把院门插好,回屋时,看见苏清雪已经把炕桌摆满了。 三张纸并排铺开。 一张是当初何三姑那条线留下的纸条拓本。 一张是匿名信信封,里面夹着沈明兰画的野山参素描。 最后一张,是今天刚到的协和问询函。 煤油灯压低了火头。 苏清雪拿着放大镜,左手按住纸角,右手拿铅笔在旁边轻轻点了三下。 “看这里。” 陈峰坐到炕沿边。 三个地方,都有一个淡到不细看就会漏掉的小圆圈。 何三姑纸条底部的圆圈。 匿名信信封内侧的圆圈。 协和问询函经办人签名旁边的圆圈。 陈峰皱眉:“都是圈。” “不是都是圈。” 苏清雪把放大镜递给他,“顺时针,起笔轻,收笔重。收笔处压了一下,纸纤维都塌了。” 陈峰凑近看。 他不懂字画,可他看猎物脚印。 人走路有习惯,画圈也有习惯。 三个圆圈的收尾,确实都压在同一个方向。 “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 苏清雪把三张纸往前推了半寸。 “何三姑不识经纬度,也不会把消息藏在信封内侧。孙德明用红色圆珠笔,他给方志远写信时,笔压很硬,笔迹往右拖。” 她翻出编号旧档,指尖落在孙德明那封信的边角。 “何三姑那条线上,红圆圈是给外人看的记号。淡铅笔圆圈,是给真正收信人看的。” 陈峰眯了眯眼:“方淑芬?” 苏清雪没立刻答。 她拿起匿名信里的野山参素描。 纸有些旧,边缘起毛。 野山参根须画得细,须尖有折,叶片背面还点了几处虫咬痕。 这不是临摹给外行看的东西。 是野外采集图。 “这张画,出自我妈的田野笔记。” 她声音平着。 “田野笔记,就是科考人在山里当天记录的原始资料。地点、气候、植被、标本编号,全都在上面。不是日记,是档案。” 陈峰没打断。 苏清雪继续说:“马教授说过,六二年以后,笔记原件不在北大植物学系。复印件被人调走过。” 她把协和问询函抽出来。 “协和问灵芝来源、水源、土壤、伴生苔藓、金线菌边。问得太准了。” “准到不像医院问药。” 陈峰接了一句。 苏清雪点头:“像拿着我妈当年的记录,一项一项对。” 屋里静了片刻。 灶膛里一块柴灰塌下去,火星亮了一下。 苏清雪拿红铅笔,在三处圆圈之间划线。 第一条,何三姑。 第二条,匿名信。 第三条,协和问询函。 三条线汇到一处。 她在终点写下三个字。 方淑芬。 又补了一句。 她一直在。 陈峰看着那行字,心里骂了一声。 这娘们退一步都是假退,真不愧是能给全村发糖的人。 糖甜,刀也快。 “她既然拿着你妈的笔记,为什么要把素描寄来?” 陈峰问。 “要是她想独吞鬼见愁,不该提醒咱们。” 苏清雪捏着红铅笔,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因为她进不去。” 陈峰抬眼。 苏清雪把鬼见愁那一页地图摊开。 “笔记能告诉她旧道在哪里,水脉在哪里,参王可能在哪个坡。可笔记不能告诉她怎么过白虎王,也不能告诉她暗道里有没有水门,不能告诉她哪一块石头会塌。” 她抬头看陈峰。 “她需要你开路。” 陈峰明白了。 “她寄画给你,是想让你去。” “不。” 苏清雪把那张素描按住。 “她不是叫我。” 她嘴唇抿了一下。 “她是在用我妈叫我。” 陈峰伸手,把她握着铅笔的手按住。 她手背很凉。 “那就不去?” “去。” 苏清雪答得很快。 陈峰看着她。 苏清雪把红铅笔放下,换了钢笔,翻到账本新页。 “但不能按她的路子去。” 她在页顶写下:沈明兰田野笔记追索。 “明天你去找马教授。” “找他做什么?” “让他出一份学术追索函。” 陈峰等她解释。 苏清雪一边写,一边说:“我妈当年进东北,是北大植物学系公费科考。公费,就是国家和单位出经费。田野笔记属于科考原始资料,原件应归单位档案室保存,私人不能长期占有。” 她顿了顿。 “哪怕她是协和的人,哪怕她认识高校,哪怕她现在姓方。” 陈峰听笑了。 “你这是要用北大找她要东西?” “不是北大。” 苏清雪抬头。 “是规矩。” 她把账本转过来给陈峰看。 上面列了三条。 一,马教授确认笔记原件为沈明兰科考资料。 二,北大植物学系出具追索函。 三,要求现持有人归还原件并说明调阅手续。 陈峰看完,伸手点了点第三条。 “她要是不认?” 苏清雪从暗格里取出匿名信、协和问询函和那张素描。 “一份素描,能证明笔记在她手里或她碰过。协和函能证明她借协和追问灵芝和水源。何三姑纸条能证明她不是第一次藏圆圈。” 她把三份东西重新叠好。 “她不认,就让马教授、苏怀远、陆明远一起看。” 陈峰挑眉:“再加周首长?” 苏清雪摇头。 “周首长那张纸片先不动。” 她把账本合上。 “抓方永昌,用的是北梁矿。抓方淑芬,不能用军方的手。” “为什么?” “她太会把自己放成受害人。” 苏清雪说,“你让军方压她,她就会说自己只是想替沈明兰完成遗愿。她会哭,会提我妈,会说我不懂。” 陈峰想起方淑芬那句“原本不用吃这个苦”。 这女人开口不见血,落刀全在心上。 “所以你要用学术规矩压她。” “对。” 苏清雪把钢笔帽扣上。 “笔记是公家的,不是她拿来做人情、做局、做诱饵的东西。” 陈峰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媳妇儿,你这比我一枪打飞短枪还狠。” 苏清雪瞥他一眼:“枪打出去有声,账本落下没声。” “但疼。” “疼就对了。” 陈峰伸手把她额前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明天我去找马教授。你在家等我。” “不。” 苏清雪把三份证据包进油纸,“我也去。” 陈峰刚要说话。 她先开口:“这是我妈的东西。” 陈峰把话咽回去。 行。 护媳妇这事,不能护成拦路石。 第二天清晨,院里雾还没散。 陈峰套好外衣,把五三式军刺塞进腰后,又把油纸包放进帆布包最里层。 苏清雪换了深蓝棉袄,领口赤狐毛压得整齐。 她把账本抱在怀里。 刚出屋门,西厢房门开了。 周德全拄着棍子站在门口。 他脸色不好,眼窝深,右腿夹板还绑着布条。 “你们去找马教授?” 陈峰点头:“问笔记的事。” 周德全没接话。 他看向苏清雪。 “丫头,你娘叫沈明兰?” 苏清雪停住脚。 “是。” 周德全喉结动了一下。 “你们别只查笔记。” 陈峰眉头一压:“周叔,你知道什么?” 周德全扶着门框,像是站不稳。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查查五三年冬天。” 院里没人说话。 周德全又补了一句。 “协和来过人,进过老龙口外口。领头的是个年轻女军医。” 苏清雪手指收紧,账本边角压进掌心。 周德全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那时候,她还不姓方。” 第292章五三年的军医 周德全坐在西厢炕头。 他腿上夹板还没拆,炕沿放着一只搪瓷缸,里面泡着苏怀远开的药。 陈峰搬了条矮凳。 苏清雪坐在炕桌另一边,账本摊开,钢笔帽咬在指间。 周德全看了一眼账本,笑了一下。 “你媳妇这架势,比当年清理组书记员还吓人。” 苏清雪没接笑。 “周叔,五三年冬天,协和来的女军医,您从头说。” 周德全端起搪瓷缸,吹了吹药气。 “那年冷。比今年六月雪冷多了。” “清理组接到上级通知,说协和派人来北梁暗道取样。不是看病,是取铅罐外壳腐蚀样本。” 陈峰问:“铅罐?” “就是水声口下面那些东西外面的壳。”周德全放下缸,“那时候谁也不敢碰里面,只能在外围刮一点铅白、黑泥、苔斑,送去做定性。” 苏清雪笔尖落下。 “五三年冬,协和,女军医,采样。” 周德全继续道:“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同志。穿军棉袄,腰里挂帆布包,说话带京腔。她不爱说闲话,一进洞就问水位、风向、发霉味从哪来。” “专业?”陈峰问。 “太专业。”周德全抬手比划,“她拿手术刀削铅壳,就这么一刀一刀,稳得很。猎户削树皮都没她稳。” 陈峰心里一沉。 能在暗道、铅罐、旧细菌样本旁边下刀不抖,这不是普通军医。 这是见过脏东西的人。 周德全道:“她在暗道里待了两天。白天采样,晚上对着煤油灯写字。走的时候,带走三个玻璃样本管,还有一份陈大山手绘的暗道简图副本。” 苏清雪笔尖停住。 陈峰抬头。 “我爹给的?” “上级命令。”周德全说,“大山不愿意。他说图出山,山就守不住。可那女同志拿的是红头介绍信,卫生部、协和,两边章都有。” 苏清雪问:“那女军医姓什么?” 周德全皱眉。 “那时没人敢多问。我们都叫她方医生还是方军医……我记不准。” 屋里静了一下。 苏清雪把笔帽扣回去,又拔开。 “方。” 这个字落在纸上,墨迹黑得扎眼。 周德全又道:“我记得一件事。” 陈峰看他。 “她走前问过陈大山一句:北面是不是还有条路,能通到更深的地方?” 齐老蔫以前说老龙口三不进。 周德全现在说的北面,就是鬼见愁方向。 陈峰问:“我爹怎么答?” “没答。”周德全说,“大山拿烟锅敲了两下石壁,说:图上没有。” “她信了?” “她没再问。”周德全顿了顿,“但她临走时,站在腐木塌口外,看了北坡很久。” 苏清雪翻到账本前面,找到方淑芬进村那天的记录。 她写过。 方淑芬五十多岁,银灰烫发,手提保温饭盒和大白兔奶糖。 还有一行小字。 左手无名指,男式军官戒指,戒面五角星。 苏清雪把账本推到周德全面前。 “周叔,您看这个。” 周德全眯眼。 他不认得多少字,可他看见了那一行。 “戒指?” 苏清雪低声道:“方淑芬现在还戴着。左手无名指,男式军官戒指,戒面五角星。” 周德全手里的搪瓷缸碰了一下炕桌。 药水洒出半圈。 “对。” 他声音压低。 “那女军医也戴着。我们当时还奇怪,年轻女同志,戴个男戒指做啥。她说是纪念。” 陈峰看向苏清雪。 苏清雪没有哭。 她只是把“五三年女军医”后面写上三个字。 方淑芬。 笔画很正。 越正,越冷。 东屋门帘掀开。 苏怀远拄着棍进来。 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你们说到协和了?” 苏清雪抬头。 “爸,我妈五零年春进东北采集,五三年协和派方淑芬来北梁暗道。这两件事有没有交集?” 苏怀远沉默。 陈峰起身扶他坐下。 苏怀远坐到椅子上,手指摸着棍头。 “明兰从东北回来后,高烧过一场。” 苏清雪眼睫动了一下。 “在哪治的?” “协和。” 屋里没人说话。 苏怀远道:“那时候协和是国内顶尖医院,很多旧档、旧病理都在那里。明兰住了二十多天。她带回来的苔藓、参须断根、采集报告,都交过院里做过一次比对。” 苏清雪问:“经手医生是谁?” 苏怀远闭了闭眼。 “我只记得病历签名开头是个‘方’字。” 炕桌上的煤油灯芯爆了一下。 苏清雪低头,在账本上画时间线。 一九五〇年春,沈明兰进老龙口。 带回苔藓、参须。 回京高烧,住协和。 病历经手医生:方。 一九五三年冬,方淑芬进北梁暗道,带走样本管和暗道简图副本。 一九六二年,沈明兰去世,田野笔记失踪。 她写完,手背压在纸上。 陈峰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她的手凉。 苏清雪抬头,声音稳得很。 “她从我妈住院时就知道这座山。” 苏怀远没反驳。 周德全抽了口气。 “怪不得她问北面那条路。” 陈峰道:“她不是后来才盯上鬼见愁。她盯了十七年。” 苏清雪把账本合上。 “不是十七年。” 她看着陈峰。 “从我妈带着参须回京那天算,是二十年。” 陈峰点头。 “那就按二十年的账算。” 这话不响。 可屋里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方家那一页,没翻完。 上午过后,陈峰没再让苏清雪闷在屋里。 他带她去大队部后院找马教授。 马教授正蹲在木箱旁整理标本。 牛皮纸袋上写着编号,旁边摆着放大镜、小刀、玻璃瓶。老先生手稳,动作慢,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野外采集的人。 陈峰开门见山。 “马教授,沈明兰同志五零年进东北采集,是不是北大公费项目?” 马教授抬头,看向苏清雪。 “是。” 苏清雪问:“她的田野笔记,归谁?” “原则上归北大植物学系档案室。”马教授放下小刀,“个人手稿可以有副本,但原始记录、采样点、坐标、标本编号,都属于项目资料。” “外单位能调走吗?” “能。”马教授道,“要有借调手续。盖章,编号,限期归还。” 苏清雪把匿名信里的野山参素描取出来,平放在木箱上。 “这张出自我母亲笔记。” 马教授戴上老花镜,只看了几秒。 “是明兰的笔。” 苏清雪又拿出协和问询函。 “有人拿着她当年的记录,在核对我们家的灵芝、水源、土壤、伴生苔藓、金线菌边。” 马教授脸色沉下去。 “协和的函,不该问到这么细。” 陈峰道:“现持有人不还,北大能不能追?” 马教授看了他一眼。 “能追。问题是,谁去追。” 苏清雪把账本打开。 里面夹着沈明兰旧照片、药方拓本、野山参素描、协和问询函。 “我去追。” 马教授沉默片刻,从箱底取出一张信纸。 他用钢笔写字。 字不花,横竖有劲。 《关于沈明兰同志一九五〇年长白山高山植物采集项目田野笔记及相关标本记录追索备忘录》。 他写明:该项目为北京大学植物学系公费科考,原始笔记、坐标图、标本记录均属系级学术档案。若有外单位或个人持有,应说明调阅手续、借调编号及归还期限。 写完,他从内兜取出一本旧证件。 北京大学植物学系退休教授证。 他没有正式公章。 但他把证件编号、姓名、职称一并写在落款处,又按了自己的私章。 “这个不是公文。”马教授说,“但在学术圈里,它能让很多人闭嘴。” 陈峰接过信纸。 “够了。” 苏清雪双手接过,夹进账本。 她在旁边记了一行。 追索母亲笔记,第一份凭据。 马教授看着她,叹了口气。 “清雪,你母亲当年不是软弱的人。” 苏清雪抬眼。 “我知道。” “她有些话没来得及说。” “我替她问。” 马教授点点头,收拾标本箱。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 “还有件事,我本来想等回京查清再说。” 陈峰和苏清雪同时看他。 马教授压低声音。 “你们查笔记是对的。但我要提醒你们一件事。” 风从大队部后窗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牛皮纸。 马教授道:“六二年明兰走的时候,系里资料室被借调走的不是一份,是两份。” 苏清雪的手按住账本。 “一份是笔记复印件。” 马教授点头。 “另一份,是她采回来的那截参须标本的培养日志。” 陈峰问:“谁借的?” 马教授看向北梁方向。 “借调单位不是协和。” 他一字一句道: “写的是——军事医学科学院。” 第293章鬼见愁外口 天没亮,陈峰就醒了。 灶房里有火光。 苏清雪没喊他,先把冷馒头掰开,夹了一层咸菜,又把三七粉、纱布、火柴、红布盐包一样样塞进帆布挎包。 三七粉是止血用的。 红布盐包是老辈进山压邪的说法,苏清雪嘴上不信,手上没少备。 陈峰蹲在门槛边系绑腿。 大黄趴在门口,前腿撑地,想站起来。 陈峰按住它脑袋。 “这趟不带你。” 大黄喉咙里滚了一声。 苏清雪把包递给陈峰:“它腿还没好,上回跟白虎王耗了一夜,不能再折。” 大黄扭头看苏清雪。 苏清雪看它一眼:“看我也没用,守院。” 大黄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这狗成精了,知道家里谁管账,也知道谁说话最算数。 苏清雪拉过陈峰右手。 她蘸了点锅底灰,在他手背上写了几道短横和小点。 不是字。 是她昨夜把系统给出的鬼见愁入口坐标,换成了猎户能看懂的暗语。 东三棵老松,西一条干溪,北偏半寸。 写完,她用袖口替他盖住。 “路上别洗手。” “知道。” “进峡谷只看三十步。” “知道。” “看见东西别捡进怀里,先拿布包。” “知道。” 苏清雪抬眼:“你就会说知道。” 陈峰笑了一下:“我还会回来。” 她没接这句,只从炕柜里取出手电。 铁皮筒,黄铜开关,里头装的是前阵子王胖子从县城供销社换回来的干电池。 苏怀远披着棉袄从东屋出来。 他咳了两声,把手电拿过去,打开又关上。 “别用松脂火把。” 陈峰看向他。 苏怀远说:“你妈当年醒过来,说过一句话,门边不能点火。” 屋里静了一下。 苏清雪手指停在账本边。 “为什么?” 苏怀远摇头:“她没说。只说有些气遇火会炸,有些东西见火会醒。她那时烧糊涂了,我只当她说胡话。” 周德全拄棍坐在炕沿,接了一句:“不是胡话。水声口那边,当年也不许点明火。陈大山用的是手电和冷光棒,老秦骂他小心过头,后来老秦闭嘴了。” 陈峰把手电别进腰间。 “那就不用火。” 冯大壮在院外低声喊:“峰哥,齐师傅来了。” 齐老蔫背着旧猎枪,枪口用油布包着。他站在院门边,脸色比天还沉。 “鬼见愁外口,天亮前能到。太阳一起,雾会从谷底翻。” 陈峰点头。 苏清雪把帆布包搭到他肩上,手指在包带上压了一下。 “我在家等你。” “锅里留饭?” 她看着他:“留人。” 陈峰没再贫。 他转身出了院门。 三人没走北梁暗道那边。 国防工办防化班还驻在黑松岭,韩少校的人拉了红绳,挂了“军事封控,禁止靠近”的木牌。那块地方现在连野兔都绕着跑。 陈峰带冯大壮、齐老蔫,从村北老猎道绕上去。 路上有白虎王的旧印。 虎掌印压在潮泥里,比海碗大,边上还沾着青白苔屑。 齐老蔫蹲下看了一眼:“它昨夜走过。” 冯大壮摸了摸斧柄:“它还守着这片?” 陈峰看向山脊。 系统视野里,一道淡金色轨迹从北坡横过去,没有逼近,也没有敌意。 白虎王在巡山。 现在这片山,明面上是国防工办封控,暗里还有一只老虎管门。 挺讲究。 陈峰收回视线:“走外沿,不踩它的路。” 齐老蔫带头转向西北。 参帮旧道很窄。 所谓参帮,就是旧时进山挖野山参的人结的伙。他们有自己的记号,树皮上三刀代表有水,两刀交叉代表前方断崖,石堆尖头朝哪边,哪边就是能过人的缝。 这些东西不写在纸上。 写纸上的,大多活不到回屯子。 齐老蔫一路指给陈峰看。 “这三刀是老记号,至少二十年。” “这石堆新动过。” 陈峰蹲下。 石堆底下潮土没干。 有人半月内翻过。 他没说话,只把位置记进脑子。 冯大壮低声道:“方家娘们?” 齐老蔫瞪他一眼:“山里别乱喊女人。” 冯大壮闭嘴。 走到辰时前,风停了。 前头山势忽然收窄。 两侧断崖夹出一条缝,乱石堆在入口,老树根从石缝里钻出来,像把口子缝了一半。 齐老蔫停下。 “鬼见愁外口。” 冯大壮抬头看崖壁:“这地方,马都进不去。” “参帮进山不骑马。” 齐老蔫用烟杆指着谷底,“看见那条干溪没?老辈说,鬼见愁原先有水,后来水钻地下去了。人要是听见水声,就说明走到不该走的地方了。” 陈峰迈进峡口。 刚过第一块乱石,系统被动触发。 【顶级狩猎直觉:前方三十步内,无大型猛兽活动痕迹。】 【深处存在微弱水声回响。】 【空气中存在活水矿苔气味。】 陈峰停住,吸了口气。 谷底干溪床上,石头像被水磨过,表面有青白色苔斑。 那股味道不重。 甜,带一点腥。 和金红灵芝割开时的药香,像是一条线上的两头。 陈峰从帆布包里取出小玻璃瓶,刮了一点苔斑装进去。 冯大壮问:“就是这个养出金边灵芝?” “可能同源。” 齐老蔫听不懂“同源”,但听懂了金边灵芝。 他咂了咂嘴:“这山里东西,值钱的都长在要命处。” 陈峰沿溪床查。 第一处痕迹在一块平石上。 苔藓被刮走了一片,刮口新,边缘干净。 不是猎刀。 猎刀刮得宽,手重。 这是小刀,刀尖薄,落手稳。 陈峰伸手比了一下。 “女人手劲。” 冯大壮立刻抬头看峡谷深处:“她真进来了?” 陈峰没答。 他往前走了五步,在一棵矮松根下蹲住。 潮泥里有半个鞋印。 三十五码。 鞋底纹路细,前掌处有一朵绣花压纹。 和北坡三号松那枚一模一样。 内联升手工绣花布鞋。 京城货。 陈峰把白布铺在旁边,用炭条拓了印。 齐老蔫脸色变了:“这鞋印往里去。” 冯大壮绕到溪床另一侧找了一圈:“没有回来的。” 空气沉了一下。 没有回来,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她从别的地方出去了。 要么她还在里面。 冯大壮把斧子拎紧:“峰哥,追不追?” 陈峰看向手背。 袖口下,锅底灰写的暗语还在。 苏清雪说过,只看三十步。 他看了看脚下。 刚好二十八步。 “再查两步,撤。” 齐老蔫松了口气。 冯大壮有点急:“人要在里面呢?” 陈峰声音不高:“鬼见愁不是后山猪圈。她敢先进来,就有她的后手。咱们三个人,没绳梯,没防化面具,没地图,追进去是送菜。” 冯大壮挠头:“送菜是啥?” 陈峰面不改色:“给山里加餐。” 齐老蔫差点被烟呛住。 陈峰往前两步。 灌木丛里挂着一截红色毛线。 冯大壮伸手摘下,递过来。 “这玩意儿眼熟。” 陈峰把毛线夹进油纸。 友谊商店的开司米。 苏清雪认过。 方淑芬那身衣裳上有。 证据齐了。 绣花鞋印,红毛线,小刀刮苔,方向入谷。 方淑芬已经到过鬼见愁外口。 而且抢在他们前面。 陈峰把苔藓瓶、鞋印拓本、红毛线分开包好。 “回。” 冯大壮愣住:“真不进?” 陈峰扣上帆布包:“她想让我们追,我们就偏不追。先把她踩过的地方变成证据,再让马教授和韩少校看。” 齐老蔫点头:“对。山里最忌人牵着鼻子走。” 三人转身。 陈峰最后看了一眼峡谷深处。 系统没有报警。 只有水声,很远,很轻。 他刚要抬脚,齐老蔫忽然伸手按住他肩膀。 老头的脸一下绷住。 冯大壮也停了。 干溪床尽头,乱石后面,传出一点声音。 不是风。 不是水。 也不是虎啸绕出来的女人哭。 那声音短促,压着喉咙。 咳。 又一声。 咳。 陈峰慢慢把手伸向腰间手电。 齐老蔫压低声音: “是真人。” 峡谷深处,又传来第三声咳嗽。 像个女人。 第294章峡谷里的女人 咳嗽声从干溪床尽头传来,断断续续,像压着嗓子不想被听见,但峡谷两壁窄得跟烟囱似的,声音往上走,一丝也跑不掉。 齐老蔫攥住猎刀柄,用唇语比了一个字:活的。 陈峰抬手,三人停步。他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从肩上取下,拉开保险,枪口朝低,沿溪床左侧碎石带推进。冯大壮提斧走右翼,斧刃朝外。齐老蔫殿后,右手按住腰间柴刀。 溪床拐了个弯,被一块倾倒的大青岩挡住视线。 陈峰贴岩壁探半个头。 一个女人靠着岩壁坐在地上。 银灰烫发散了大半,额前粘着碎叶和泥屑。脚上那双内联升绣花布鞋沾满黑泥,右脚踝肿了一圈,左手按着没敢松。面前摊着一张折痕发旧的手绘地图,旁边搪瓷杯里泡着什么东西,水色发黄。右手拽着一个军绿帆布裹成的油布包袱,指节上沾了干涸的血痂。 藏蓝布衣还是那件。胸前“为人民服务”搪瓷章歪了,没掉。 方淑芬抬头看见他。 没有惊慌。她甚至扯了一下嘴角,笑了——不是打谷场上对着刘婶和二婶的那种笑,是认栽之后松了口气的那种。 “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陈峰没搀扶,也没收枪。他蹲下来,跟她视线齐平,先看地图。 不是军用地图,没有等距等高线和坐标网格。这张地图是手绘的,用的是钢笔淡墨,线条纤细流畅,山形用短弧线勾勒,水源点画成小水滴,植被分布用不同符号区分——针叶林是小三角,阔叶林是小圆圈,灌木丛是波浪线。几个红色三角标记散布在溪谷两侧,旁边用极小的字标着“采样01”“采样04”“参须断口”。 右下角一行字:沈明兰,1950年4月,老龙口西北。 和匿名信里那张野山参素描同一种笔触,同一只手。 陈峰伸手去翻地图背面。方淑芬没拦。 背面空白。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油布包袱上。 方淑芬看了他两秒,把包袱往前推了一下。动作很慢,右手指节上的血痂裂开,渗出薄薄一层新血。 “这是你岳母的东西。”她声音哑了,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喊过。“不是我的。我替她保管了八年。” 陈峰没动。 冯大壮在侧翼站着,斧头杵在脚边,眼睛盯着峡谷深处。齐老蔫退了两步,把来路也看住了。 陈峰打开包袱。 一本墨绿色硬壳封面的笔记本。封面右下角贴着一条白胶布,上面钢笔写着“北大生物系植物学教研室沈明兰”。翻开——前三十多页完整,钢笔字密密麻麻,画着植物剖面图、土壤剖面、水质记录。中间豁了一大截,少了至少十几页,撕口整齐,不是随手扯的。后半本从第五十六页续上,记的是温度、湿度和苔藓分布。 笔记本里夹着三根蜡纸密封的玻璃试管,管壁发黄,里面塞着干燥的植物碎片,颜色介于褐色和暗金之间。 最后一页夹了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缘泛黄。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在一片针叶林前。左边那个扎两条辫子,圆脸,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手里举着一截巨大的参须——比成年男人小臂还粗,断口发黑。右边那个短发,穿军棉袄,瘦,也在笑,一只手搭在左边女人肩上。 左边是沈明兰。 右边是方淑芬。 年轻了二十岁,但下颌线和眉骨的形状骗不了人。 陈峰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与明兰于老龙口北坡,1953年冬。” 字迹和笔记本里的不同。这行字是方淑芬自己写的。 陈峰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笔记本,抬头。 “六二年她走的时候,你在不在?” 方淑芬的笑没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着脚踝的手,手背上青筋鼓着。 “在。” 只一个字。不解释,不辩驳,不补充。 峡谷里安静了几秒。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潮湿的苔藓味。 陈峰站起来,把包袱系好,塞进自己的帆布包。动作不快不慢。 方淑芬看着他收东西,张了张嘴,又闭上。 陈峰说:“鬼见愁的路到你这儿就断了。你这脚踝肿成这样,再往里走三百步骨头就得错位。前面的东西不是你该碰的。” 方淑芬看着峡谷深处。谷底的青白苔斑在阴影里泛着隐约的光泽,像一条断续的路标,引向更深更暗的地方。远处有水声,若有若无。 “我不是来找矿的。”她说。声音比刚才低,像是对自己说的。“也不是来抢什么的。明兰最后一次进山时跟我说,里面有活泉,泉边长着她这辈子想找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 “她没来得及。我想替她看一眼。” 陈峰背上帆布包,把枪重新挂回肩上。 “你替不了。” 他没回头。 “她闺女来看。” 方淑芬没再说话。 陈峰让齐老蔫解开绑腿上的备用麻布条,撕成两截,蹲下给方淑芬右脚踝做了个简单固定——两块扁石头夹住踝骨两侧,麻布缠紧。手法粗糙但牢靠,是猎户在山里扭伤的土办法。 方淑芬没推拒,也没道谢。 陈峰对冯大壮说:“送她下山。到公社路口放下就行,不用进村。” 冯大壮把斧头别在腰后,看了陈峰一眼。陈峰点头。冯大壮走过去,没伸手,等方淑芬自己扶着岩壁站起来。 方淑芬站稳了,踮着右脚,扶住岩壁喘了一口气。 “陈峰。” 陈峰已经转过身。 “笔记缺的那些页不在我手里。” 陈峰脚步顿住。 “六二年明兰死后第三天,一个姓周的人来过苏家。”方淑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速很平。“拿走了。” 风灌进峡谷,吹得碎石沙沙响。 陈峰攥紧帆布包的背带。包里沈明兰的田野笔记硌着他后腰。 周。 他内兜里揣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和“周”字的纸片,和一枚刻着繁体“楚”字、背面五角星的铜牌。 齐老蔫叫了他一声。 陈峰没回头。他抬脚继续走,朝来路走。 背后方淑芬被冯大壮搀着,一深一浅地往谷外挪。绣花鞋在碎石上磨出细碎的响声,越来越远。 帆布包里,笔记本第五十六页后的第一行字他记住了—— “泉眼旁采到异常菌丝,金红色,与此前任何已知芝草品种均不匹配。标本编号:鬼见愁-07。” 日期是一九五零年四月十九日。 沈明兰找到过。 二十年前就找到过。 第295章笔记和人都带回来了 冯大壮背着方淑芬从参帮旧道下来,中间换了一次肩。 方淑芬五十多岁的人,体重不到一百斤,但右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自己走不了道。 她全程没吭一声,只在冯大壮踩滑一块活石头时,攥紧了他后领子。 到村口,陈峰让王胖子安排她住刘婶家东屋。 王胖子嘴快:“不进咱院?” “不进。” 方淑芬被放到刘婶家门槛上,刘婶端来热水和旧棉垫。 帮工婶子们陆续路过,看见她崴了脚从山上被背下来,你看我、我看你,嘴动了几下,没人问。 上回方淑芬在打谷场发糖义诊那阵子,全村妇女交口称赞。 后来陈峰杀猪分肉、六只野兔挨家送,胖子娘那句“肉比药管饱”传遍了屯子。 再后来外贸部挂牌、黄芪卖了一万一千二百二十一块,帮工家属们分到了实实在在的工分和猪肉,炕头上说的都是陈家的好。 糖吃完了不记得谁给的,肉吃到肚里记得是谁杀的。 刘婶给方淑芬拿了个枕头垫脚踝,转身去灶房热粥,没多话。 方淑芬坐在炕沿上,看着陈峰在院外站着没走,忽然开口:“明兰当年也不让我进她家。” 陈峰没接话。 方淑芬低下头,声音轻了:“你们两口子一样。” 陈峰转身往回走。 --- 入夜,陈家东屋,煤油灯拧到最亮。 陈峰把军绿油布包袱搁到炕桌上,解开绳扣,露出里头的牛皮纸和蜡纸。苏清雪洗干净手,擦干,才伸手去接。 笔记本是硬皮的,墨绿色封面磨得发白,四角卷边,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扉页上的字迹用蓝黑墨水写成—— “沈明兰,1950年3月,长白山中段科考。北京大学生物系植物学专业。” 苏清雪盯着“沈明兰”三个字看了五秒钟,手指碰上去,摸了一下墨迹。二十年前的钢笔水早就干透了,摸上去和纸面没有区别,但她还是摸了。 她翻开第一页。 沈明兰的记录方式极其规矩——每一页左上角标日期,右上角标海拔和天气,正文分“观察记录”“采样编号”“速写”三栏。字写得小且密,一页能装下普通人三页的内容。 速写画得好。第七页画的是老龙口北坡的针叶林带,几笔勾出树冠线和坡度,旁边标着“红松、鱼鳞松、臭冷杉混交,郁闭度0.7以上”。 苏清雪一页一页翻,不快不慢。 陈峰坐在炕沿另一头,没说话,也没凑过去看。灶房里苏怀远咳了两声,又安静了。 第十五页,沈明兰记录了第一次发现异常苔藓:“色青白,带淡金丝纹,仅生于裂缝渗水处。触感滑,微黏,有甜腥气。非已知藓类。暂编号‘北坡-03‘。”旁边画了放大图,金丝纹路纤细,每一道弯折都标了角度。 ——甜腥。 陈峰想起苏怀远闻到金红灵芝时翻出的旧药方,背面写着“北坡采样”。二十年前沈明兰记下的气味,二十年后从他的随身农场里长了出来。 苏清雪没停,继续翻。 所谓“翻”,就是看,但不说话,不记账,不分析。这不是陈家主母在核对材料,是女儿在读妈妈的字。 第三十七页,红墨水。 沈明兰在这一页换了笔,所有关键信息都用红墨水重描: “北坡裂缝外缘60步,溪床尽头,发现异常活泉。水入口带微甜,水温恒定约14c,周围苔藓均带金线。疑似深层矿泉与特殊微生物共生体系。有重大研究价值。需二次验证,带完整检测设备。” 这就是灵泉水。 陈峰的系统提示过“高阶活水脉”“灵泉水解锁”,但沈明兰在1950年就用肉眼、舌头和一支笔记下了同样的东西。 苏清雪的手指在“14c”上停了一下。她妈当年没有温度计,要么是用手试的水温凭经验估算,要么是借了队伍里别人的设备。但不管哪种,她都蹲在泉眼边上亲自量过。 第五十二页,纸断了。 后面十四页被裁掉,切口齐整,一刀到底,是用裁纸刀裁的,不是撕的。撕的毛边不规则,裁的干净利落。干这活的人不慌不忙,手很稳。 苏清雪翻过断口,后半本是续写的温度、湿度和苔藓分布数据,编号从“鬼见愁-01”开始。 她翻回去,找到最后一页完整记录。 第五十二页,沈明兰的字变了。 前面几十页的字小而密、横平竖直,到这一页忽然变得急促潦草,笔画带拖痕,像是写得很快,或者写的时候手在抖: “4月12日。找到了。参王根须旁有入口。下方有冷风。不能点火(硫化氢?沼气?待测)。没带检测设备,下次必须带。带小方一起来。” 苏清雪的目光落在最后五个字上。 带小方一起来。 小方。 方淑芬。 1950年春天,沈明兰二十七岁,方淑芬二十出头。一个北大植物学讲师,一个协和年轻军医。两个女人在长白山的老林子里一起采标本、量水温、画速写,沈明兰在兴奋地写下“找到了”之后,第一个想到的是带她来。 苏清雪把笔记本合上了。 两只手压在封面上,十指交叉,压得很紧。她没哭。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收着,脖子绷直。 陈峰从背后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苏清雪靠着他,过了很久,说了一句。 “我妈信她。” 三个字砸在安静的屋子里,比哭还沉。 陈峰没接,只是收紧了胳膊。 灯芯爆了一下,油烟味窜上来。窗外大黄趴在门口,耳朵竖着,冲东屋方向呜了一声。 苏清雪坐直身子,从陈峰怀里出来。她把笔记本翻到扉页,取出账本,提笔——赵体小楷,一笔不抖。 “证物13号。沈明兰田野笔记原件。1950年3月至4月。完整页52页,缺页14页(第53至66页),缺页去向:据方淑芬供述,1962年沈明兰去世后第三天,一姓周人士取走。蜡纸密封试管三根,内容物待验。” 她写完,吹干墨,合上账本。 然后她把三根蜡纸密封的玻璃试管从油布包最底层取出来,摆在炕桌上。试管比筷子短一截,里头装着干燥的碎片,颜色发褐发黑,标签纸已经褪得看不全字,隐约辨出“鬼见愁”和一个编号。 苏怀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拄着苏清河给做的木拐,慢慢走到炕桌前,弯腰凑近试管。没碰,先闻。 老头鼻子一抽,又抽了一下。 他直起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这不是普通植物碎片。” 苏清雪抬头。 苏怀远盯着试管,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活的。二十年了,还是活的。” 第296章活了二十年的种子 苏怀远没让任何人碰试管。 他从药箱翻出一根银针,在煤油灯上烤了三遍,才挑开第一根试管的蜡纸封口。 试管是老式医用玻璃管,壁厚,底部弧圆。封口蜡纸泛黄发脆,一碰就碎,里头装着一小撮干燥苔藓碎片。苏怀远用针尖拨到白瓷碟里,加了半勺温水。 一分钟不到,碎片舒展开来,青白色的苔丝重新伸展,缝隙间浮出极细的金线。 苏怀远凑近闻了闻,抬头看苏清雪:“你闻。” 苏清雪低头,鼻尖几乎贴到碟面。 甜腥。 她翻开账本夹着的那张旧药方,背面四个字——“北坡采样”,沈明兰的笔迹。 “一样的味。”苏清雪说。 苏怀远没接话,已经在开第二根试管。 这根试管里的东西是深褐色粉末,细得像磨碎的茶叶渣。苏怀远挑出一点放在煤油灯下看,碟面上浮出极淡的荧光,肉眼几乎看不见,但他的手停住了。 “真菌。”他说,“孢子的干燥态,密封保存的。” “活的?”陈峰问。 苏怀远没答,把剩下的粉末倒进半碗温水里,用银针搅了三圈,放在灶台旁温热处。 “等两个时辰。” 第三根试管里是一截指甲盖大的植物根皮。断口碳化发黑,但苏怀远用针尖划开表层,里头纤维仍有弹性,不是死组织。 “根皮是参科的。”苏怀远把三样东西排在炕桌上,指着碟里的苔藓,“这个和你灵芝旁边长的苔斑气味一样。”又指着粉末碗,“这个要是能发芽,就是你那灵芝的野种。”最后点了根皮,“这个——你妈当年从鬼见愁带回来的参须断根,跟这一截是同一棵东西。” 苏清雪把三根试管的标签抄进账本:编号13-1,苔藓碎片,北坡-03同类;编号13-2,深褐色孢子粉末,疑真菌;编号13-3,参科根皮,断口碳化。 两个时辰后,陈峰被苏怀远叫醒。 半碗温水表面浮着一层白色菌丝,细得像蛛网,但肉眼可见地在扩散。 “二十年。”苏怀远盯着碗面,声音有点哑,“密封了二十年,还能发。” 陈峰蹲在碗前看了半天,抬头问:“岳父,这东西能种吗?” “水不对不行。”苏怀远说,“普通井水养不活,得用你那种水。” 陈峰没再问。 后半夜,他插上西屋门,进了随身农场。 三平米黑土上,七株金红灵芝安静生长,菌盖边缘的淡金细边在灵泉水浇灌下愈发明显。陈峰从内兜掏出用油纸包着的一小撮孢子粉,洒在灵泉水刚浇过的湿土上。 孢子落土的瞬间,菌丝扎入的速度肉眼可见——比他当初种赤灵芝孢子快了三倍不止。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检测到高阶真菌基因样本。与当前农场灵芝品系可杂交培育。需解锁“鬼见愁核心区活泉水源”作为培育介质,方可启动“传说级药材培育计划”。】 陈峰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传说级药材。 他想起陆明远说的日本市场价——极品灵芝每克十二到十五元,珍品每克二十到二十五元。传说级是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东西要种成,得去鬼见愁取水。 不是想去,是必须去。 天亮后,苏清雪在账本上算了一笔账。 当前珍品金红灵芝,七株干品约一百八十克,每克二十到二十五元,总值最高四千五百元。若杂交品系培育成功,按传说级估价,单克破百不是没可能——一两干品就是六千往上。 她在“灵芝谷”规划栏旁边添了一行小字:需采鬼见愁活泉水。 笔尖顿了顿,又加了四个字:必须亲去。 下午,陈峰去刘婶家。 方淑芬坐在东屋炕沿上,右脚踝缠着纱布,手里捏着刘婶小孙子的手腕——在把脉。炕桌上摆着半碗黑糊糊的药汤,闻着像使君子打虫方。 “肚里有蛔虫,两条。”方淑芬对刘婶说,“这药喝三天,第四天早上拉出来就好了。别给孩子吃生水。” 刘婶连声道谢,抱孩子出去了。 屋里只剩两人。 方淑芬没看陈峰,自己给自己倒了碗水。她脚踝消肿大半,显然开了方子自己治的。 “笔记缺页不在我手里。”她先开口,“这话是真的。” 陈峰靠在门框上没动。 “五三年冬天,我进暗道采了样,回去写了报告。报告里提了明兰五〇年的采集路线——北坡裂缝、干溪床、参王断口位置,都写了。”她喝了口水,“报告交上去,后来被一个姓周的首长调走存档。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调得动那份报告,级别不低。” 陈峰想起内兜里那张写着电话号码和“周”字的纸片。 方淑芬继续说:“明兰六二年走之前,把笔记交给我,让我替她藏好。她原话是‘别让怀远看见,他会去找,找了就回不来‘。” “藏了八年。”陈峰说。 “藏了八年。”方淑芬重复了一遍,“中间翻过,没动过,没撕过。缺的那十四页,明兰交给我的时候就已经没了。” “谁裁的?” “她自己。”方淑芬放下碗,“六二年春天,她最后一次住院。我去看她,她躺在病床上用裁纸刀一页一页裁下来,叠好,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第三天她走了。走后第三天,一个穿军便装的人来苏家,拿走了那个信封。” “姓周。” “苏清河说来人报了姓,周。” 陈峰没说话。 方淑芬看向窗外,院里刘婶在晾衣服,日头正西斜。 “你让清雪来。”她忽然说。 陈峰眉头动了一下。 “有些话我只跟她说。”方淑芬的声音放低了,“关于她妈最后那几天——明兰交代过我一件事,不是关于笔记的,是关于清雪的。” 陈峰盯着她看了三秒,转身出门。 走到院门口他回了一下头。 刘婶家东屋窗户透出煤油灯光,方淑芬坐在炕沿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她无名指上那枚男式军官戒指,戒面朝里,五角星刻纹在灯光下一闪。 五三年冬天,戴着这枚戒指爬进北梁暗道的年轻女军医,今年五十三岁。 沈明兰死的那年,三十二岁。 中间隔了九年和一座埋着秘密的山。 陈峰把手插进棉袄内兜,指尖碰到楚字铜牌和周首长的纸片。他没掏出来,攥了一下,朝陈家院子走。 灶房里苏清雪正往锅里下面条,听见脚步抬头看他。 “方淑芬让你去一趟。”陈峰说,“她说有你妈交代的事。” 苏清雪手里的筷子停在锅沿上,面条在沸水里翻滚。 她没问什么事,把火压小,解围裙,擦手,拿起炕桌上的账本。 “锅里留着面。”她说。 第297章她们的事 苏清雪出门时,陈峰正在后院劈柴。 她换了陈秀兰缝的那件赤狐毛领深蓝棉袄,头发拢成一根辫子,怀里鼓鼓囊囊——田野笔记本和旧照片贴着棉袄内衬。 陈峰放下斧头:“我跟你去。” “不用。”苏清雪系好最后一颗盘扣,“她们的事,我自己问。” 陈峰看了她两秒,从灶台端了碗热红糖姜水递过去:“喝完再走。” 苏清雪接过喝了,把碗搁在窗台上,没回头。 刘婶家在村东第三户,土墙院子,门口晾着萝卜干。苏清雪敲门时,刘婶正往外走,手里拎着菜篮子,看见她愣了一下:“哎哟,弟妹——” “婶子,我找方大夫说两句话。” 刘婶看了眼东屋方向,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问,挎着篮子去了打谷场。 东屋门虚掩。苏清雪推门进去。 方淑芬坐在炕沿,右脚踝裹着纱布架在叠好的棉被上。炕桌摆着一把铜壶,两只粗瓷碗,壶嘴冒着药茶的苦味。她换了一身灰蓝布褂子,银灰头发没烫了,用黑皮筋扎在脑后,看着比在京城老了五岁。 苏清雪在炕桌对面坐下,没碰茶碗。 她从棉袄里掏出旧照片,放到方淑芬面前。 黑白照片,1953年冬,老龙口北坡针叶林前。沈明兰穿军棉袄,举着一截比小孩胳膊还粗的参须,断口发黑。旁边站着年轻的方淑芬,也是军棉袄,左手插兜,右手搭在沈明兰肩上。 方淑芬拿起照片。 她看了很久。拇指擦过沈明兰的脸,又缩回去。 苏清雪开口:“你替她保管了八年。” 方淑芬没抬头。 “这八年里,方家对我爸做的事,你知道。” 方淑芬把照片放回桌上,手指离开时碰倒了茶碗,药茶洒了一小摊。她没擦。 “我知道。” 屋里安静了十几秒。墙角红砖炉子里劈柴烧得噼啪响。 苏清雪说:“从头讲。” 方淑芬倒了碗茶推过去,苏清雪没接。 “五〇年春天,”方淑芬的声音比平时低,“你妈从长白山回来,高烧四十一度二,直接送协和急诊。我是住院部值班医生,接的她。” 苏清雪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烧了九天退不下来,血象查不出感染源,所有培养皿都是阴性。最后是物理降温加磺胺熬过去的。她醒过来第一句话问我,标本还在不在。”方淑芬苦笑了一下,“我那时候觉得这女人疯了,命都快没了,惦记几根草。” “后来呢。” “后来她出院,我们成了朋友。”方淑芬的语气平了下来,“她教我认植物,我教她看血象。她笔记本里画的那些苔藓、参须、菌丝,我全看过。五三年冬天,军方调我来东北,名义上是协和支援地方医疗,实际上——” 她顿了一下。 “实际上是顺着你妈的采集路线,复查那些地点。” 苏清雪的手指收紧了。 “军方怎么知道她的采集地点?” “病历。”方淑芬说,“你妈住院时,病历里写了采集地详细坐标。协和的病历归档后,有人调过。” 苏清雪想到了什么,但没说。 方淑芬继续:“五三年我进了北梁暗道,在铅罐外壳刮了样本,带走三管。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些罐子里装的是什么。你妈知道,但她没跟我说全。她只说——别碰水,别点火。” 炉子里一截柴烧断了,塌下去,火星子溅在炉门铁皮上。 “六二年,”苏清雪的声音很轻,“你在。” 不是问句。 方淑芬点了一下头。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了。烧了三天,和五〇年一样的症状,但这回磺胺不管用了。我在协和翻了两天旧档,翻到关东军在那座山下面做过的东西——” 她停住了。 苏清雪等着。 方淑芬吸了口气:“人体实验。细菌战的预备研究。废弃时没有彻底销毁所有活体样本,有些东西沉在地下水里。你妈五〇年在鬼见愁采集,离那些东西太近。” “所以她的病——” “感染源来自山里。”方淑芬说这句话时没看苏清雪的眼睛,“五〇年我压住了症状,但根没断。十二年后复发,我的技术不够了。” 屋里又安静了。 苏清雪的右手搁在炕桌边沿,虎口的旧伤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血沿着手背往下淌,滴在粗布褥子上。 她没擦。 “你把笔记本拿走,”苏清雪的声音依旧平,“是怕第二天来的人全拿走。” “对。”方淑芬说,“姓周的人我认识。他拿走了缺页,但如果他拿到整本,你这辈子都看不到你妈写过什么。我只能抢在他前头。” “你保管了八年,”苏清雪低头看自己流血的手背,“方志远差人堵我家门口的时候,你在保管。孙德明收买何三姑往黄芪地里泼脏水的时候,你在保管。省供销社卡我们三千二百斤药材的时候,你也在保管。” 方淑芬没说话。 “你欠我妈的,不是一本笔记。” 方淑芬的嘴唇抖了一下。 又过了半分钟,她开口:“你妈临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苏清雪抬头。 “她写了半行字。”方淑芬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信封,抽出一张发黄的便签纸,边角有干涸的汗渍,上面是潦草的钢笔字—— “鬼见愁,门后有活的……别让他们……” 后半句没写完。笔画拖出一道长划痕,墨水洇开,像是手突然没了力气。 苏清雪接过纸条。 纸很轻,轻过账本里任何一张凭证。 她把纸条夹进田野笔记本第三十七页——红墨水标记活泉位置的那一页。 然后她站起来。 “照片留给你。”苏清雪把旧照片推到方淑芬手边,“我妈当年信你,我不信。但这张照片是她的,不是我的。”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谢谢你告诉我。” 没有回头。 赤狐毛领的深蓝棉袄消失在院门外。方淑芬一个人坐在炕上,手里捏着那张黑白照片,窗外六月的日光照进来,照在沈明兰举着参须的笑脸上。 —— 陈峰在院门口等着。 他看见苏清雪走回来,步子稳,脸上没有泪痕。但她右手虎口裂开了,血淌到袖口。 他没问。拉过她的手,用纱布缠了三圈,系紧。 苏清雪把田野笔记本递给他,翻开第三十七页,让他看夹在里面的那张便签纸。 陈峰看完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她怀里。 两人进屋。苏清雪打开炕柜暗格,把笔记本放进去,和铜牌、方志远亲笔信、外贸部批文摞在一起,锁上。 她在账本空白页写下一行字: “六月十八。方淑芬供述。我妈的病,来自山里。” 收入栏空着。 支出栏写了两个字:半条命。 然后她把笔搁下,看着陈峰。 她没哭。虎口的纱布已经洇出一小片红。 “明天进山。”苏清雪说,“我跟你一起去鬼见愁。” 陈峰点头。 “带水桶。”她又说。 院外传来大黄的叫声。冯大壮跑进来,脸色不对:“峰子,马教授在东屋等你——他说试管里那个孢子粉,活了。不是发芽,是在动。” 第298章岳母的嫁妆 卯时,天还没亮透。 鬼见愁峡谷口压着一层白气,草叶上全是水珠。 陈峰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背好,军刺插在腰侧,手电别在胸前。火柴没带。 沈明兰笔记上写得明白——不能点火。 苏清雪背着帆布包,包里放着空水桶、笔记本、三七粉、纱布,还有一颗大白兔奶糖。 陈峰看见糖纸,挑了下眉。 “给谁的?” 苏清雪把包带往肩上一提。 “给我自己的。” 陈峰笑了一下。 “陈家主母还怕?” “怕。”苏清雪看他一眼,“但账本上没写不许怕。” 冯大壮守在峡谷入口,手里攥着斧子。 “峰哥,真不用我跟进去?” “你守外头。”陈峰说,“有人进来,先按住。按不住就喊。” 齐老蔫在第二道弯口蹲着,旱烟袋没点,只叼着。 “记住,里头没风,声儿会绕。听见啥都别回头。” 陈峰点头。 “知道。” 他打开手电,光柱照进旧溪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峡谷。 溪床早干了,脚下全是圆滑石子。再往里,石壁收窄,两侧苔藓从青白变成带金线的颜色。 苏清雪蹲下,用笔尖轻轻拨了一点。 “跟娘笔记里写的一样。” 陈峰伸手拦住她。 “别碰太多。” 系统面板边缘闪了一下。 【顶级狩猎直觉触发。】 【当前区域:无大型生物威胁。】 【空气异常:含微量硫化氢。】 陈峰眼神一沉。 硫化氢,臭鸡蛋味,浓了能要命。 他抬手关小手电光圈,低声道:“你娘没写错。这里真不能点火。” 苏清雪把火柴那一栏在笔记本上划掉,又补了四个字:娘是对的。 越往里,药香越重。 不是熬药铺子的苦味,是潮湿石头缝里冒出来的甜腥气。 走了约半个时辰,旧溪床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堵天然石壁。 石壁下有一道半人高裂缝,窄得只能侧身过。里面传来滴水声。 一滴。 一滴。 不急,却稳。 陈峰把枪卸下,递给苏清雪。 “我先进去。” 苏清雪接枪,没争。 陈峰侧身挤入裂缝,肩膀蹭过石壁,棉袄上沾了一层湿粉。 五步后,空间忽然开了。 他手电一扫。 裂缝后是个天然石室,约两丈见方。穹顶挂着钟乳石,水珠从尖端落下,砸在中央一处石窝里。 石窝脸盆大小。 里面满是清水。 水面浮着一层极细的金色菌丝。手电照下去,石窝底部苔藓青白泛金,纹路一圈一圈,像金红灵芝菌盖上的纹。 陈峰呼吸停了一下。 系统忽然狂响。 【发现高阶灵泉水源:鬼见愁核心级。】 【灵泉水升级完成。】 【随身农场水质提升至最高阶。】 【全品类药材品质+100%。】 【生长周期-70%。】 【传说级药材培育计划条件已满足,可正式启动。】 陈峰盯着水面。 好家伙。 这不是水,这是往账本里倒金条。 苏清雪挤了进来,额前碎发被石壁蹭乱。 她看到石窝,慢慢蹲下。 “就是这里。” 陈峰取出小搪瓷缸,舀了一缸。 水入口微甜,温度不冷不热。 他又把空水桶打开,舀满半桶,随后借着转身,把一部分泉水收入随身空间。 空间里,原本栽着的灵芝菌盖猛地胀开一圈。 金边纹路亮了一下,又稳稳沉下去。 陈峰心里有了数。 以后靠山屯不是种药材。 是养金山。 苏清雪没注意他的表情。 她手电扫向石壁角落,光停住。 “陈峰。” “嗯?” “那里有东西。” 石壁角落有一处人工凿出的浅龛。 龛里放着一个生锈的铁皮罐头盒。 那种铁盒,过去部队常用来装肉罐头。盒盖被蜡封住,封蜡已经发暗,却没裂开。 陈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周围。 没有机关。 他拔出军刺,把蜡边一点点挑开。 铁皮盒“咔”一声松了。 苏清雪蹲在旁边,手指抓着包带。 陈峰把盒盖打开。 里面是油纸。 油纸包得很紧。 他拆开第一层,里面露出一截粗大的参须。 参须有拇指粗,表皮干皱,却还带着淡淡甜腥味。 苏清雪呼吸乱了一下。 “参王断根。” 陈峰没说话。 参须底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纸。 纸边发黄,但保存得很好。 苏清雪伸手去拿,指尖停在半空。 陈峰把手在棉袄上擦了擦,替她取出来,递过去。 “你来。” 苏清雪展开纸。 手电光落在纸面上。 字迹清楚,是沈明兰的笔迹。 ——1950年4月14日。 ——找到活泉和参王断根。 ——此地温度恒定14c,水含特殊矿质,有利真菌和参类生长。 ——参王主体应在更深处。 ——不能深入,此行到此为止。 ——留样于此,等后来人。 ——明兰。 苏清雪看完,一动不动。 石室里只有滴水声。 一滴。 一滴。 陈峰站在她身后,没有催。 过了很久,苏清雪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砸在棉袄袖口上。 她没哭出声。 可陈峰看得心里发闷。 他伸手,把她连人带包一起揽进怀里。 苏清雪攥着那张纸,声音轻得发哑。 “她不是不要我。” 陈峰下巴抵着她发顶。 “嗯。” “她在等后来人。” “你来了。” 苏清雪把脸埋在他怀里,肩膀抖了一下。 陈峰没有说多余的话。 有些账,不写在纸上。 但一辈子都算数。 片刻后,苏清雪抬起头,用袖子擦了眼睛。 她把纸条重新摊开,夹进笔记本中,又把参须用油纸包好。 “这个带回去给我爹看。” “嗯。” “泉水取样,苔藓取样,石窝位置画图。” “都听你的。” 苏清雪吸了口气,从帆布包里摸出那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陈峰看着她。 “不是壮胆?” “现在用来压哭。” 陈峰忍不住笑。 苏清雪瞪他。 “笑什么,记账。” “记什么?” “陈峰今日欠糖,仍十四颗。” 陈峰服了。 这账本比方永昌还难缠。 他把水桶盖紧,又检查了一遍石室。 石窝后方还有一道更低的裂口,黑得很深,药香从里面往外冒。 系统面板没有继续提示,但陈峰能感觉到,那里才是鬼见愁真正的深处。 参王主体。 沈明兰二十年前止步的地方。 陈峰用石子在裂口旁压了一块红布条。 “不进去?” 苏清雪问。 陈峰摇头。 “今天只取活泉。你娘写了,此行到此为止。” 苏清雪看着那道黑缝,点头。 “听她的。” 两人退出石室。 陈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石窝。 水面金丝轻轻荡开,又合上。 像有人把二十年的话,交到了他们手里。 出了裂缝,峡谷里的白气淡了一些。 齐老蔫看见两人出来,先看脸,再看水桶。 “找着了?” 陈峰拍了拍桶盖。 “找着了。” 齐老蔫松了口气。 “没点火吧?” 苏清雪说:“没点。” 老头点头。 “那你娘是个懂山的。” 苏清雪抱紧笔记本。 “嗯。” 峡谷口,冯大壮迎上来。 “峰哥,刚才外头来了只灰鹰,绕了三圈又走了。” 陈峰脚步一停。 “灰鹰?” 冯大壮指向北坡。 “不是海东青,腿上像绑了东西,飞得太高,看不清。” 陈峰抬头。 北坡上方,雾气散开一线。 远处天空有个黑点,正往老龙口更深处飞。 苏清雪翻开笔记本,在“活泉”后面写下今日日期,又补了一句: 母亲遗物已取回。 她刚落笔,陈峰耳边系统再次响起。 【传说级药材培育计划开启。】 【第一阶段任务:取得参王主体根须。】 【地点指向:鬼见愁深处,活泉后裂口。】 【警告:该区域存在未知守护目标。】 陈峰看向苏清雪手里的参须。 参须忽然渗出一丝新鲜甜腥味。 像刚从土里挖出来。 第299章参须在动 陈峰把鬼见愁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上炕桌。 一瓶泉水。 一撮青白带金线的苔藓。 一只蜡封铁皮罐头盒。 还有那截参王断根。 苏清雪先关窗,又把门闩插死。 苏怀远坐在炕沿,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放着酒精灯、银针、搪瓷盘。 酒精灯是协和带回来的小号器具,平时用来烤针消毒。苏怀远说,这东西比火柴稳,火小,不乱窜。 陈峰没点火。 他记着沈明兰那句话。 门边不能点火。 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压得很低。 苏清雪拆开油纸。 参须露出来那一刻,炕桌边三个人都没说话。 断根有半截手指粗,外皮灰褐,断口发黑。可黑色里头,慢慢渗出一点金色水珠。 水珠不往下滴。 它挂在断口上,像被什么东西托着。 苏清雪伸手要碰。 陈峰按住她手腕。 “我来。” 他用筷子轻轻拨了一下参须。 那截断根动了。 不是滚。 是缩了一下。 苏清雪呼吸停了半拍。 苏怀远把银针在酒精灯上烤过,又拿白布擦干,针尖点在断口边缘。 参须再次收紧。 金色液珠顺着针尖往上爬了半分。 苏怀远立刻抽针,脸沉下来。 “不是死物。” 陈峰问:“还能活?” “不是普通的活。”苏怀远把银针放进搪瓷盘,“人参离土还能存药性,但不会这样动。它里面有东西在养着它。” 苏清雪翻开沈明兰笔记。 纸页停在第三十七页。 红墨水那几行字,被她用铅笔圈过。 “异常活泉,恒温十四度,苔藓带金线,甜腥气。” 她又翻到方淑芬交出的临终纸条。 “鬼见愁,门后有活的……别让他们……” 苏清雪把两页并排放着。 “我妈写的不是传说。” 陈峰看着那截参须。 他脑子里闪过峡谷石室里的冷风,石窝里的水,裂口里黑着的缝。 参须像是从那道缝里硬掰下来的。 山里好东西多,但这种好东西,八成不讲道理。 苏怀远又取一点金色液珠,滴进半碗凉开水。 水面先散开一圈淡金色。 随后碗底浮出细细的丝。 像菌丝。 也像根须。 苏怀远盯了十几秒。 “它在找水。” 陈峰皱眉:“泉水?” “对。还不是普通泉水。”苏怀远指了指那瓶鬼见愁活泉,“用这水试。” 陈峰倒了一滴进去。 碗底那些细丝瞬间聚拢。 啪。 苏清雪手里的铅笔断了。 她低头看账本,重新削笔。 “不是我害怕。” 她把断笔放到一边。 “我是觉得,这东西值钱,也要命。” 陈峰点头:“所以不能让外人知道。” 苏清雪把账本翻到新页。 标题写得很工整。 六月十九,参王断根。 下面三栏。 一,活性。 二,共生。 三,时限待定。 陈峰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了西屋。 门一关,他进了随身农场。 三平米黑土上,金红灵芝已经稳住。可昨晚撒下去的孢子粉,不再往四周铺开。 所有白色菌丝,全部朝一个方向伸。 那个方向,正对着他怀里油纸包的位置。 陈峰把参须隔着油纸往前挪了一寸。 菌丝齐齐一颤。 系统面板弹出。 【检测到高阶真菌基因样本与参王断根产生共振反应。】 【传说级药材培育计划第一阶段开启。】 【需在72小时内取得参王主体根须,并植入随身农场。】 【逾期:当前高阶菌丝失活,参王断根药性衰减。】 陈峰盯着最后一行。 七十二小时。 三天。 这系统有时候挺会催命。 他退出空间,回到东屋。 苏清雪一看他脸色,就把账本推过来。 “说。” 陈峰把系统提示换成她能听懂的话。 “孢子粉和参须对上了。三天内,得拿到参王主体根须。不然这批菌丝废,参须也废。” 苏清雪没问他怎么知道。 她只问:“准确吗?” “准。” 苏清雪低头记账。 三天。 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又往下拆。 “明天一早进山,路上半天。鬼见愁外口到石室,来回算半天。中间探裂口、取根须、撤出来,最多一天。” 她抬头。 “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一天能犯错。” 陈峰纠正:“不能犯错。” 苏怀远把笔记拉过去。 “禁忌先列出来。” 苏清雪翻页,念一条,写一条。 “不能点火。” “下方有冷风。” “疑似硫化氢或沼气。” 她停了一下,解释给陈峰听:“硫化氢,就是臭鸡蛋味那种毒气,吸多了能死人。沼气遇明火会炸。煤矿、粪池都怕这个。” 陈峰点头。 这玩意儿比熊瞎子阴。 熊瞎子冲上来,好歹看得见。 苏怀远补了一句:“还有低处积气。人蹲下去更危险。” 苏清雪继续写。 “不低头久停。” “不进黑水。” “不碰不认识的罐子。” “不带松脂火把。” 陈峰说:“带手电,带绳子,带湿布。大壮守外口,齐师傅守二道弯。我和你进去。” 苏怀远把茶缸往桌上一顿。 “她不能进深裂口。” 苏清雪抬头:“我必须进。” “你母亲已经折在这条线上。”苏怀远声音压着,“你还要跟进去?” 苏清雪把账本推到父亲面前。 “我不进去,陈峰拿什么判断哪一段是我妈标过的路?笔记是我看的,坐标是我换的,纸条是我认的。” 她顿了顿。 “爹,我不是去送命。我是去把她没说完的话拿回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 陈峰伸手,把她断掉的铅笔拿起来,削出新尖。 “我走前面。” 苏清雪看他。 陈峰把铅笔递给她。 “你看路。错一步,我背你回来。” 苏清雪接过铅笔。 “账上记你一句好话。” “能折糖吗?” “不能。你还欠十四颗。” 陈峰乐了一下。 苏怀远瞪了他一眼,没骂。 他从药箱里取出几包东西。 “三七粉,止血。雄黄,不是辟邪,是防蛇虫。石灰粉,撒在湿地看水流。还有白布条,做路标。” 他又取出一个小玻璃瓶。 “这个带上。” 陈峰接过:“什么?” “醋。” 苏怀远说:“闻到臭鸡蛋味,用布蘸醋捂口鼻,只能顶一会儿。别逞能。” 苏清雪把这些全记进清单。 最后一项,她写得最重。 活泉水桶两个。 陈峰看见,笑道:“还真带水桶?” 苏清雪头也不抬。 “来都来了,空手回去,亏。” 这话很苏清雪。 怕归怕,账不能亏。 外头传来大黄低低的叫声。 陈峰起身开门。 院墙外,白虎王没有出现。 但北坡方向,有一声很远的虎啸。 不长。 像提醒。 陈峰关门回来。 苏怀远正在翻沈明兰旧药方。 那张药方背面,写满了小字。有些字被年月磨浅,只能贴近煤油灯看。 苏怀远看着看着,手停住。 “陈峰。” “嗯?” “你们今天在石室里,参须是从哪个位置拿的?” 陈峰走过去,用手比划。 “石窝右侧,裂口外面。进去没几步,红布条扎在口子边。我没往里探。” 苏怀远把药方背面转过来。 最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 不是药名。 是沈明兰的笔迹。 “泉眼右侧裂口第九步,风向变,有呼吸声——不是人的。” 第300章老秦带了一张图 天还没亮,陈家院外响了三下石子落地声。 一下重,两下轻。 陈峰睁眼,手已经摸到炕边军刺。 苏清雪也醒了,没说话,先把枕下账本按住。 院墙外传来老秦的嗓子。 “陈峰,是我。” 陈峰披衣下炕,开门前先从门缝看了一眼。 老秦站在墙根,没带枪,怀里夹着一个油布包。肩上落了露水,鞋帮沾着黑泥。 陈峰拉开门。 “这么早?” 老秦进院,先看东屋,又看西厢。 “你媳妇在?” “在。” “那正好。”老秦把油布包放到灶房小桌上,“这东西,她也该看。” 苏清雪穿好衣裳出来,头发用布绳扎着,手里拿着铅笔。 她坐下第一句话就是:“能入账?” 老秦嘴角动了一下。 “能。还得记重账。” 油布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 纸被折过很多次,折痕处发白,边角有水泡痕。上面是铅笔线,粗细不一,旁边有几个歪字。 陈峰只看一眼,呼吸就沉了。 那字,他认得。 陈大山的手。 苏清雪把煤油灯拨亮。 “这是哪儿?” 老秦用指节敲纸面。 “鬼见愁裂口里头。你爹一九五二年冬画的。” 屋里静了一下。 外头鸡没叫,灶膛灰里还埋着昨夜余温。 老秦指着第一段线。 “入口往里,第一步是斜石。第三步有台阶,别踩中间,踩右沿。中间是空的。” 陈峰点头。 苏清雪写下:第三步,右沿。 老秦又指向第二处。 “第七步分岔。左边是死路,塌石。右边有风,是通风口,不大,人过不去,但能换气。” “第九步呢?”陈峰问。 老秦抬头看他。 “风向变。” 苏清雪笔停住。 沈明兰药方背面那句话,也是第九步风向变。 老秦看见她的动作,低声道:“你娘也到过那里。” 苏清雪没接话,只把“第九步风向变”圈了两道。 老秦继续说:“第十二步,水声大。不是脚底水,是墙里水。像有水从石头后头跑。” 陈峰盯着图。 “第十五步画没了。” 纸边被水泡花,铅笔痕到第十五步后断开,只剩半个“大”字,还有一个重重的感叹号。 老秦从怀里摸出一截断铅笔头,放在图边。 “你爹当年出来,手里就攥着这个。铅笔断了,人也不说话。后来咳了半宿血,第二天才跟我说了几句。” 陈峰抬眼。 “他说什么?” 老秦没有立刻答。 他从搪瓷缸里倒了口凉水,含了一会儿,咽下去。 “第十五步后面,地方突然开阔。像个地下厅堂。” 苏清雪笔尖压在纸上。 “多大?” “不知道。你爹没量。他只说,灯照不全。” 陈峰皱眉。 “他用了火?” 老秦摇头。 “没点火。你爹带的是包铁手电,老式干电池那种。那年部队仓库淘下来的,不算好东西,但比火把稳。” 年代里手电稀罕,干电池更稀罕。靠山屯普通人家夜里走路,多半还是煤油灯、松明子。鬼见愁里不能点火,手电就是命。 老秦指着断线后那片空白。 “厅堂地上是一层浅水,水里长满金色须根。密得很,像头发,也像参须。你爹说,那东西不怕水,水一动,它们也动。” 苏清雪的手收紧。 陈峰想到昨晚碗里顺着银针往上爬的金色细丝。 这玩意儿,还挺会找组织。 老秦又道:“须根中间,有个墩子。” “石墩?”陈峰问。 “不像石头。”老秦说,“你爹说,像有什么东西蜷在上头,压了很多年,压得根须绕着它长。” 灶房里只有煤油灯芯轻响。 苏清雪声音放轻。 “活的?” 老秦看她一眼。 “他没看清。但墩子旁边有声。” 陈峰:“水声?” “不是。”老秦把手掌按在桌上,隔了一息,轻轻抬起,又按下。 一下。 又一下。 “有节奏。像呼吸。” 苏清雪把沈明兰那张临终纸条拿出来,摊在图边。 纸条上写着:鬼见愁,门后有活的……别让他们…… 两张纸,一张来自陈大山,一张来自沈明兰。 隔了二十年,指向同一个地方。 陈峰看着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父亲和岳母当年没说完的,轮到他往下接。 老秦盯着他。 “你别一头热。你爹那身板,长津湖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进去一趟,出来都咳血。沈明兰从山里回来,高烧四十一度。你媳妇要跟,你拦住。” “拦不住。” 苏清雪把笔放下。 “我不进第九步。” 陈峰看向她。 苏清雪说:“我在裂口外等。大壮守外口,齐师傅守第二弯。我带账本、药、白布条和水桶。你进去,我不添乱。但你出来前,我不走。” 老秦看陈峰。 “你管管?” 陈峰把图折好,塞进油布。 “她比我会管。” 苏清雪瞪了他一眼,又起身进屋。 片刻后,她拎出帆布包。 三七粉,纱布,盐包,醋浸白布,冷馒头,两根没削皮的白桦木棍。 陈峰拿起木棍。 “这是干啥?” “代火把。”苏清雪说,“不点火,也能探路。白桦木硬,敲地听空响。” 陈峰笑了一下。 “不愧是陈家主母,连棍子都能入账。” “已经入了。”苏清雪把帆布包扣上,“两根白桦木棍,山上取材,暂记零。” 老秦没笑。 他从袖口又摸出一小块布。 布里包着三枚旧铜钱,中间穿红线。 “你爹当年挂在腰上的。不是辟邪,是听风。进裂口后,铜钱贴石壁,哪边震,哪边空。” 陈峰接过。 “这也入账?” 苏清雪伸手拿过,看了看,又还给陈峰。 “记陈大山遗物,暂存陈峰贴身。” 老秦点点头。 “还有一条。第九步风向变后,别吸大口气。闻到臭鸡蛋味,用醋布。要是铜钱发黑,立刻退。” 陈峰把铜钱挂在腰带里侧。 系统面板在眼前闪过。 【山林共鸣:老龙口范围内感知提升30%】 感知一百八十三,进老龙口核心区,等于二百三十八。 陈峰心里算完,伸手摸了摸军刺。 有地图,有禁忌,有感知。 能进。 但不能浪。 天色发青时,冯大壮被叫来。 他听完安排,第一句就是:“峰哥,我跟你进。” “不用。”陈峰说,“你守外口。谁靠近,先按住。按不住就喊。” “那里面有东西。” “所以你别进去送菜。” 冯大壮噎住。 齐老蔫随后也到了,手里提着旱烟袋,脸色比锅底还沉。 他看完草图,只说一句:“第七步右岔别停。通风口有时候会回风,人听见背后有人喊,别回头。” 苏清雪把这句也记下。 陈峰背起帆布包,又拿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大黄从窝里站起来,瘸腿踩地,喉咙里低低一声。 陈峰蹲下,拍了拍它脑袋。 “这回带你。” 大黄尾巴一甩,眼神亮了。 苏清雪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陈峰内兜。 陈峰低头看她。 “不是还欠十四颗?” “先借你一颗。”苏清雪替他把衣襟压好,“出来再算账。” “要是我晚点出来?” 苏清雪抬眼。 “我就在外头等到你出来。” 陈峰没再说笑。 他把草图贴身收好。 老秦送到院门口,忽然停住。 “陈峰。” “嗯?” 老秦看着北梁方向,声音压得低。 “你爹那次出来后咳了三天血。你媳妇她妈一九五〇年进山回来,也发了高烧。那地方……进去的人都会留下点什么。” 陈峰低头,看了一眼帆布包里的三七粉和纱布。 旁边那根白桦木棍轻轻碰了一下枪身。 天边第一声虎啸,从鬼见愁方向传来。 第301章方淑芬最后的交代 刘婶家东屋烧着小炉子。 炉口压着半块蜂窝煤,火不旺,屋里有股草药味。 方淑芬坐在炕沿,右脚踝缠着布条,男式军官戒指套在左手无名指上。她看见苏清雪进门,没起身,只把炕桌上的搪瓷缸往旁边挪了半寸。 苏清雪关门。 她把沈明兰田野笔记和一张旧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沈明兰和年轻的方淑芬站在北坡针叶林前。沈明兰手里举着参须,方淑芬站在旁边,脸上还有笑。 苏清雪开口:“还有什么没说?” 方淑芬看着照片,过了会儿,伸手摸了一下照片边角。 “你妈那时候信我。” “后来呢?” “后来我也没守住。” 苏清雪没接话,翻开账本,钢笔帽咬开,笔尖停在空白页上。 方淑芬笑了一下。 “你跟她一样。问话不急,先等人自己露底。” 苏清雪说:“我不是我妈。我记账。” 方淑芬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手帕包。 手帕是蓝格子的,洗得发白。她一层层打开,里面夹着一张薄纸。纸被折了很多次,边缘起毛,字迹是复写纸留下的蓝黑色。 “这是参须标本培养日志第十七页的复写纸。” 苏清雪的笔顿住。 “军事医学科学院那份?” “对。” 方淑芬把纸推过去。 “六二年,沈明兰去世前,把笔记本交给我。她自己裁下十四页,装进牛皮纸信封。第三天,一个姓周的人来拿走。这个第十七页复写纸,是我当年从培养日志底下抽出来的。” 苏清雪拿起薄纸。 上面有沈明兰的字。 ——参王主体并非单独存活。根须末端与地下厅堂中央不明共生体接触,吸收经其代谢后的活性液体。此液体非普通矿泉水,含未知活性因子,可维持真菌、苔藓、参科组织长期不死。 苏清雪把这段看了两遍。 手指压住纸角。 “共生体?” 方淑芬点头。 “你妈这么叫它。她不敢写‘生物’,也不敢写‘动物’。她说那东西不是植物,不是兽,也不是人。” 屋外有人走过,踩得雪泥吱一声。 苏清雪没抬头。 “你五三年冬进北梁暗道,不止给协和采样。” 方淑芬沉默。 苏清雪继续写:“协和,采样三管。军事医学科学院,另取铅罐外壁刮取物一管。经手人,方淑芬。” 方淑芬眼皮动了一下。 “你妈的女儿,确实不好糊弄。” “那一管东西呢?” “送上去了。报告封存。名义是日军细菌战遗留物降解方式研究。” 她说到“降解方式”,停了一下。 “这词你要记清楚。不是研究怎么用,是研究怎么让它死。” 苏清雪抬眼:“可它没死。” 方淑芬脸上的纹路陷下去。 “所以才封存。” 屋里安静下来。 炉膛里煤块塌了一点,火星冒出又灭。 苏清雪把复写纸夹进笔记本第三十七页后面。 “缺页十四页,写的就是共生体?” “是。” 方淑芬说:“沈明兰观察过它。她说它像一团会呼吸的培养基,关东军可能从别处运来,放在矿坑和地下水里养东西。参王不是它的主子,参王只是长在它旁边。” 苏清雪笔尖划过纸面。 “所以陈峰要取参王主体根须,就一定会靠近它。” “对。” “你为什么今天才说?” 方淑芬看向窗纸。 窗外有孩子跑过,喊着分猪草的事,声音很快远了。 她低声说:“因为你男人明天要进去。” 苏清雪没动。 方淑芬继续道:“我不想他像你妈一样,回来烧到四十一度,却没人告诉他里面是什么。” 苏清雪合上账本。 “你看着方家为难陈家,看着孙德明动黄芪基地,看着省供销社卡我们,一句话不说。” 方淑芬垂下眼。 “我有罪。” “这句话不值钱。” “我知道。” 方淑芬把戒指转了一圈。 “我留在靠山屯养伤。你们可以看着我。等陈峰回来,我把五三年那份采样路线、军医调令编号、报告抬头全写出来。你拿去找马教授,找外贸部,找那个姓周的,都行。” 苏清雪问:“条件?” “让我住到能走路。” “还有呢?” “如果我死在这儿,把这枚戒指寄到北京西直门外二条胡同,门牌你记下。那里有个老信箱,里面可能还有一封没寄出的信。” 苏清雪看她。 “给谁的?” 方淑芬答:“给沈明兰的。” 苏清雪把门闩拉开。 临出门前,她停了一下。 “方淑芬,你不是我妈的朋友。” 方淑芬抬头。 苏清雪说:“你是欠债的人。” 门开了,冷风灌进屋。 方淑芬坐在炕沿,半天没说话。 …… 陈家东屋。 陈峰把五六式半自动擦完,枪栓推回去,又退出来,检查两遍。 苏清雪进门,把笔记本放到炕桌上。 “方淑芬交了东西。” 陈峰看她脸色,没问废话,倒了碗热水推过去。 苏清雪坐下,将方淑芬的话逐字说完。 共生体。 活性液体。 十四页缺页。 军事医学科学院。 回来会发高烧。 陈峰听到最后,把擦枪布折好,压在枪旁。 “也就是说,参王根须不是最危险的。” “嗯。” “危险的是养着参王的东西。” 苏清雪把复写纸摊开。 “我明天不进第九步。你也不能超过十五步。拿不到就退。” 陈峰笑了下:“媳妇,系统给了七十二小时。” 苏清雪抬头:“系统能替你发烧?” 陈峰闭嘴。 这话不好接。 男人在山里可以硬,在媳妇账本前最好别硬。容易亏本。 苏清雪把醋布、石灰粉、白布条、三七粉重新分包,贴上小纸签。 “闻到臭鸡蛋味,退。” “铜钱发黑,退。” “听见人喊,退。” “水里有东西动,退。” 陈峰点头:“记住了。” 苏清雪盯着他。 陈峰又补了一句:“陈峰同志服从组织安排。” 苏清雪把一颗大白兔奶糖放进他上衣兜。 “欠十三颗。” “回来还。” “少一颗,我记利息。” 陈峰起身去了西屋。 门一关,他沉入随身农场。 三平米黑土上,金红灵芝立着,菌盖边缘的金线比昨日更亮。 那撮从试管里复活的菌丝,已经不再杂乱生长。 它们围着参须断根,排成一个规整圆环。 圆环中央空出拳头大小一块黑土。 不偏不斜。 像在等什么东西放进去。 系统面板弹出一行字。 【传说级药材培育位已形成。】 【缺失核心:共生体代谢源。】 第302章七十二小时的第一天 天没亮,陈家院里已经点了煤油灯。 灯芯剪得短,火不大。 苏清雪把帆布包摊在炕桌上,一样一样往里放。 三七粉,纱布,醋泡湿麻布口罩,白布条,红布盐包,火柴盒。 火柴盒外头被她用线缠了三圈。 陈峰看了一眼。 “不是说不能点火?” “带着不是让你点。”苏清雪头也不抬,“万一外头要烧湿布、烧衣角传信,总不能靠嘴吹。” 陈峰没接话。 行。 账房先生连他嘴硬都算进去了。 苏怀远坐在东屋门口,腿上搭着棉毯,手里拿着两副湿麻布口罩。 “进去后别跑。” 他把口罩递给陈峰。 “走慢,呼吸浅。闻见臭鸡蛋味,立刻退。头晕、胸闷、眼睛发辣,也退。” “记住了。” “别光嘴上记。”苏怀远看向苏清雪,“你看着他。” 苏清雪把口罩叠好,塞进陈峰胸前内兜。 “他敢忘,我就在账本上记他一辈子。” 周德全拄着棍子从西厢出来,手里拎着一截发黑的登山绳。 绳子是老麻绳,外面磨得起毛,绳头用铜丝缠着。 “你爹用过的。” 周德全把绳子递给陈峰。 “当年下水声口,他腰上就是这根。旧归旧,吃过水,韧。” 陈峰接过绳子,指腹压了压。 绳子沉。 不像绳,像一段旧年月。 周德全又说:“第九步以后,别信耳朵。水声会骗人,人声也会骗人。” 齐老蔫在院门口接话。 “山里最会学人的,不一定是狐狸。” 王胖子推着自行车进院,车把上挂着两个布兜。 “峰哥,热馒头,咸鸡蛋,还有两块槽子糕。嫂子别瞪我,槽子糕是我娘硬塞的,说进山别空嘴。” 后头杨瘸子也来了,手里攥着半瓶烧酒。 “消毒用。” 他把瓶子塞给陈峰,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让那鬼地方把你留下。俺还等着秋后分红。” 冯大壮扛着斧子站在院外。 陈峰走过去,声音压低。 “我进山后,村里按昨晚说的办。猪圈排水沟每天看两遍,作坊陈秀兰管,药材库夜里两人守。北梁封控区别靠近,防化班的人要啥,先让苏清河记名再给。” 冯大壮点头。 “有人闹事?” “按住,别打死。” “懂。” “方淑芬那边?” “刘婶看着。她要走,先来报你媳妇。” 陈峰拍了拍他肩膀。 “家交给你。” 冯大壮咧嘴。 “峰哥,你这话比给我一头猪还重。” 苏清雪从屋里出来,背着小挎包,穿着那件深蓝赤狐毛领棉袄。 陈峰皱眉。 “你真去?” “我不进裂口。”苏清雪把账本塞进怀里,“我守石室。沈明兰的笔记,我比你熟。” 苏怀远咳了一声,没拦。 拦不住。 陈峰也知道。 他只说:“走。” 大黄瘸着腿跟上来,脖子上系着一条红布。 出了村,天边泛灰。 一行人没走黑松岭正路。 国防工办封控区那边有岗哨,有红布警戒线,还有防化班的卡车。陈峰不想给王建军添麻烦,也不想把鬼见愁坐标摆到明面上。 他们绕老猎道。 这条路窄,草深,脚下多碎石。 齐老蔫走前头,每隔一段就拿柴刀拨开草根,看有没有新踩痕。 冯大壮走最后,斧子反握。 大黄在陈峰左侧,鼻子贴地。 走到北坡三号松时,陈峰停了停。 树根旁有一枚虎掌印。 边缘新,土还湿。 苏清雪蹲下,看了一眼。 “白虎王?” 陈峰闭眼,顶级狩猎直觉铺开。 淡金色踪迹从老龙口北坡绕过,停在鬼见愁外口附近,又折向更高处。 没有杀意。 更像巡路。 “它来过。”陈峰说,“没拦路。” 齐老蔫吐出一口气。 “虎爷让道,这趟少一半麻烦。” 陈峰心里没这么轻松。 虎让道,不代表里头的东西也让。 巳时前,几人到了鬼见愁外口。 峡口石头乱,干溪床上青白苔斑一片一片,带淡金细线。 上次发现方淑芬的拐角还在。 地上有几道旧拖痕,是冯大壮背她下山留下的。 苏清雪把帆布铺在背风石壁下。 她摆药。 左边止血,右边解毒,中间是水桶、绳索、账本和沈明兰笔记。 然后她用锅底灰在石壁上画了三道猎户暗记。 第一道:人进。 第二道:人未出。 第三道:外口有人守。 齐老蔫看完,点头。 “画得比大壮强。” 冯大壮不服。 “我斧头画得也不差。” “你那叫砍树,不叫画记。” 王胖子不在,没人接茬,气氛反倒沉下来。 陈峰把大黄叫到外口。 “守这儿。” 大黄低呜一声,趴在石缝旁,眼睛盯着来路。 陈峰又对冯大壮说:“你守外口。有人来,不管是谁,先拦。拦不住,就敲铁盆。” 冯大壮从背后解下一个小铁盆。 “嫂子给的。说敲三下是人,敲六下是出事。” 苏清雪正在系袖口,淡淡道:“敲错了扣你工分。” 冯大壮立刻闭嘴。 齐老蔫守第二道弯。 陈峰和苏清雪往里走。 峡谷越往里,声音越少。 不能点火,两人只用手电。 手电光照在石壁上,金线苔藓一闪一闪。 到了天然石室,脸盆大的石窝还在。 水清。 水面不起泡。 陈峰蹲下,用苏怀远给的温度计探了探。 十四度。 苏清雪翻开沈明兰笔记第三十七页,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异常活泉,恒温约十四摄氏度。” 她把温度记到账本。 “数据对上了。” 陈峰取了一小瓶泉水,又把一部分收入随身空间。 系统面板亮起。 【检测到鬼见愁核心级高阶灵泉。】 【后方裂口入口确认。】 【传说级药材培育计划倒计时:剩余五十四小时。】 陈峰眼皮跳了一下。 从昨夜到现在,十八小时没了。 真是催命账。 石室右侧,裂口贴着石壁。 窄。 人要侧身才能过。 冷风从里头出来,不冲,带甜腥潮气。 不是臭鸡蛋味。 陈峰把湿口罩挂在脖子上,摸了摸枪,又摸军刺。 绳索系腰。 白桦木棍插在背后。 三枚旧铜钱贴身放好。 盐包在左兜,纱布在右兜。 苏清雪站在他面前,替他把袖口扎紧,又蹲下扎裤腿。 动作稳。 她没说别去。 也没说害怕。 扎完,她摊开陈峰的手掌,用手指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 回。 陈峰合拢手。 “我欠你十四颗奶糖。” 苏清雪抬头。 “记利息。” “多少?” “你回来再算。” 陈峰笑了一下,侧身挤进裂口。 第一步,石面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清雪蹲在灵泉旁,手里攥着红布盐包,脸上没表情。 可她虎口旧伤又裂开了。 血沾在红布边上。 陈峰转回头。 第二步踩下去。 脚底不是硬石。 是软的。 一层厚密的金色须根铺在石面上。 它们在他的脚掌下,收缩了一下。 第303章第九步之后 裂口比外面窄。 陈峰侧着肩进去,背后的光很快被石壁吞掉。 他没点火。 苏怀远说过,门边不能点火。 老秦也说过,当年陈大山下水声口,连旱烟都掐了。 陈峰右手握着五三式军刺,左手贴着石壁,脚下踩着厚密的金色须根。 第一步,须根缩了一下。 第二步,须根又缩。 脚下须根收缩,是地下有东西在攥拳。 陈峰停住,低声道:“清雪,听得见吗?” 外头传来苏清雪压低的声音。 “听得见。” 她在石室里。 隔着裂口,声音被石壁磨了一遍,不真切。 陈峰道:“第一步、第二步,都对。” 苏清雪立刻回:“我记。” 炭笔划过账本纸的声音传不进来。 可陈峰知道她一定在记。 这个女人,哪怕鬼门关门口,也得先把账做明白。 靠谱。 比县里好多盖红章的都靠谱。 第三步,脚底一硬。 不是须根。 是石阶。 陈峰蹲下摸了摸,边缘人工凿过,凿痕不宽。 和老秦那张图上一样。 “第三步是台阶。” “对上了?” “对上了。” 外头苏清雪没有多问,只说:“继续,不准快。” 陈峰扯了扯腰上的旧麻绳。 麻绳另一头在苏清雪手里。 这是陈大山当年下水声口用过的。 麻绳发硬,有旧油味,也有山里潮气。 陈峰往前。 第四步。 第五步。 第六步。 金色须根越来越密,从石缝里钻出来,有细的,有粗的,贴着地面向深处延伸。 有几根擦过他的鞋帮,慢慢往回缩。 这不是植物,这是醒着的活物。 第七步,冷风忽然从右侧灌来。 陈峰停下。 左手边是塌石。 石块堵住半人高的窄缝,边缘有几道旧划痕。 他摸出一枚铜钱贴到石壁上。 铜钱没黑。 他又摸那几道划痕。 刀口深,收尾短。 这是军刺留下的。 陈峰把自己的五三式军刺贴上去,比了一下。 刀宽一样。 陈大山来过这里。 二十年前,父亲就站在这个位置,判断左边是死路,右边有风。 陈峰低声道:“第七步,左边塌石,右边有风。左边有我爹的军刺划痕。” 外头静了半息。 苏清雪声音传来:“别碰塌石。” “嗯。” “陈峰。” “说。” “你爹当年画到十五步,你今天最多十二步。” 陈峰扯了下嘴角。 “不讲理啊,账本上还带临时改数的?” 苏清清声音很稳。 “我是管账的,我说了算。” 陈峰没再贫。 他向右侧挪。 冷风擦着脸,带着甜腥味,也带着一点臭鸡蛋味。 硫化氢。 苏怀远讲过,这东西重了能要人命,闻多了脑袋晕,严重了人倒地就起不来。 陈峰把醋泡湿麻布罩住口鼻。 系统面板边缘亮了一下。 【山林共鸣触发。】 【老龙口范围感知提升。】 【当前综合感知:238。】 黑暗里,石壁、须根、水线、人影,都成了一团团淡淡的轮廓。 第八步,安全。 第九步。 陈峰刚落脚,风没了。 不是变小。 是断了。 整条裂口安静了两秒。 两秒后,风反着来了。 原本从深处往外吹的冷风,变成往里面吸。 陈峰胸口一紧。 麻绳跟着往前轻轻一颤。 外头苏清雪立刻拽绳。 “陈峰?” “没事。” 陈峰没有动。 他左手撑石壁,右手军刺斜横,整个人贴住一块突出的岩面。 裂口深处,传来低低的吸气声。 不是风钻洞。 风没有这么整齐。 一吸。 一停。 再吸。 那声音,是一个巨肺在呼吸。 陈峰眼皮压下来。 门后有活的。 沈明兰没有写错。 方淑芬也没有撒谎。 老秦那张图,不是吓唬人。 系统提示跳出。 【检测到地下厅堂环境。】 【氧浓度偏低。】 【硫化物微量。】 【体温动态生物信号:1。】 【体量:极大。】 【状态:休眠偏醒。】 【守护目标正在感知你。】 陈峰盯着深处。 没有攻击提示。 距离还远。 他压着呼吸,对外面道:“第九步,风向变。” 苏清雪的声音轻了一点。 “退。” “还没到十二步。” “陈峰。” “我知道。” 陈峰摸了摸胸口内兜。 那里有一颗大白兔奶糖。 临走前苏清雪塞的。 糖纸贴着布,硬硬的一小块。 猎人进山,不是看见大货就开枪。 更多时候,是看见能要命的东西,还能忍住手。 第十步。 脚下须根变粗。 第十一步。 水声大起来。 不是溪水,是厚重的水流在石底暗涌、推挤。 第十二步。 陈峰停住。 这里比前面宽一点,能蹲下。 脚下须根有手指粗,扎进石缝,表皮带着滑腻的金色东西。 他用军刺尖挑了一点。 那东西沾在刀尖上,温热。 不是树脂。 也不是普通汁液。 这分明是活物分泌之物。 陈峰取出苏清雪包好的白布条,用军刺压住一根粗须根。 他没有整根割。 只在侧边切下一截指节长的根皮。 刀口刚破,须根猛地一缩。 金色液体流出来。 黑暗里,那一点液体亮了。 不是火光,是它本身就是金色的,粘稠明亮。 陈峰屏住呼吸,把根皮和液体一起包进白布,又塞进小瓷瓶。 系统提示再次跳出。 【取得参王主体外围根须。】 【检测到共生体代谢源残留。】 【传说级药材培育计划进度:核心线索确认。】 【警告:样本完整度不足。】 【警告:守护目标感知增强。】 陈峰低骂一句:“还嫌少?” 这系统,真会要饭。 外头麻绳又紧了一下。 苏清雪问:“你割东西了?” 陈峰道:“只取样,没贪。” “有没有变黑?” 陈峰摸出铜钱。 三枚铜钱贴在石壁上。 第一枚正常。 第二枚边缘发暗。 第三枚还亮。 “有一枚发暗。” 苏清雪立刻道:“退。” 陈峰盯着前方。 第十三步之外,裂口低陷下去,通向一片更广阔的黑暗。 那里没有光。 可他的感知里,有一团暗红的影子。 很大。 伏着。 旁边铺满须根。 老秦说的墩子,应该就在那。 不。 不是墩子。 那东西有温度。 会呼吸。 还在听。 陈峰把瓷瓶收进内袋,又用白布把军刺擦干净。 “我退。” 他说完,往后撤了一步。 就在这时,脚下所有金色须根同时缩紧。 石壁里的水声停住。 深处那个暗红信号,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咚。 陈峰整个人贴住石壁。 第二声没来。 可裂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须根从脚边、墙缝、石阶下齐齐往里抽。 外头麻绳猛地绷紧。 苏清雪的声音变了。 “陈峰!” 陈峰反手抓住麻绳,低声道:“别拉!” 深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呼气。 风从里面吐出来。 带着甜腥味。 更有一股陈旧铁罐初开时的锈味。 系统红字亮起。 【守护目标已醒。】 第304章它醒了一半 第十二步后,陈峰没有立刻退。 麻绳在腰间绷了两下。 外头苏清雪在催。 一长一短,是退。 陈峰抬手,在石壁上敲了两下。 等。 他把小瓷瓶塞进内兜,左手贴住冷石,右脚往后挪了半寸,又停住。 系统光标在黑暗里铺开。 不是眼睛看见,是脑子里出现一张冷冰冰的图。 第十三步,水没过鞋底。 第十四步,金色须根从脚边滑开。 第十五步,裂口尽头豁然宽了。 老秦没说假话。 前面真有一座地下厅堂。 穹顶约三丈高,石壁上全是水痕。地面铺着一层浅水,水面下密密麻麻全是金色须根,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拢向中央。 中央有个天然石台。 老秦嘴里的“墩子”,就在那。 石台上蜷着一团东西。 系统没有给名字。 只跳出一行红字。 【未知共生生物体:休眠偏醒。】 陈峰屏住气。 这玩意儿要是站起来,靠山屯的猪圈都不够它一脚踩的。 他没动枪。 枪在这地方没用。 开一枪,能不能打死不知道,先把自己震聋是肯定的。 石台底下,有一圈粗到吓人的根。 那不是普通参须。 那是参王主根。 最粗的一段,比成人大腿还粗,扎进石台裂缝里。金色液体顺着根皮流进浅水,又被石台上的东西一点点吸走。 片刻后,那团东西的腹部起伏了一下。 浅水里冒出细小气泡。 金色须根又把水里的东西吸回根内。 陈峰立刻明白了。 沈明兰的复写纸没错。 参王养它。 它也养参王。 这不是一根药材。 这是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下窝子。 陈峰后背贴住石壁,缓慢吐气。 “不能切主根。” 他声音压得极低。 “爹,你当年没动它,是对的。” 腰间麻绳又绷了一下。 这次是三短。 苏清雪急了。 陈峰抬手回敲三下。 还活着。 外头石室里,苏清雪跪在石窝旁,左手握麻绳,右手拿铅笔,在账本边角写数字。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她嘴唇抿住,没喊。 喊声会绕。 这是苏怀远交代过的。 她只敲石。 “陈峰,十五步了。” 声音很轻。 裂口吞掉了大半。 里面没有回应。 苏清雪把醋布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摸到帆布包里的三七粉。 她没冲进去。 她知道自己进去,只会让陈峰分心。 可她把麻绳绕在手腕上,多绕了一圈。 要死,也得先把人拽出来。 厅堂里,陈峰挪到石壁内侧。 系统光标扫过主根。 【参王主体主根:不可切取。切断后,共生体苏醒概率九成七。】 好家伙。 九成七。 这不是赌命,这是给阎王爷送业绩。 陈峰视线转向右侧。 主根往外分出三条次生粗根。 两条还连着石台浅水区,金色液体流动很快。 第三条最细,约手臂粗,往右侧石壁裂缝里钻,末端已经探进另一股水脉。 系统提示跳出。 【可移植根段:次生根分叉末端。切取窗口:短。需保留三寸活皮、金液一份、原泉水浸泡。】 陈峰心头一定。 要的就是这个。 不动祖宗,薅点分家出去的。 山里规矩,打猎不绝窝,挖参不刨根。 这次也一样。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白布,铺在左臂上,又把小瓷瓶咬开木塞。 军刺慢慢出鞘。 五三式军刺,窄刃,硬。 当年陈大山拿它从死人堆里拖过周首长,也拿它在这鬼地方留下划痕。 今天轮到儿子用。 陈峰贴着石壁,避开脚下须根,走到右侧分叉处。 第十六步。 麻绳猛地一紧。 外面苏清雪已经察觉他越线。 陈峰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麻绳,小声道:“就一步。” 但还是说了。 男人嘛,有时候明知道媳妇听不见,也得先报备。 不然回家账本上能多一笔。 他蹲下,把三枚铜钱按在石壁上。 第一枚没变。 第二枚边缘发灰。 第三枚还是亮的。 能撑。 陈峰把醋布拉到鼻下,左手按住那条次生根。 根皮温热。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跳动。 不像植物。 也不像兽肉。 他用军刺背轻轻碰了一下根皮。 整座厅堂的须根同时一缩。 石台上的那团东西,腹部停住。 陈峰手停在半空。 浅水没声了。 连滴水声都没了。 系统红字闪烁。 【守护目标感知增强。】 “别醒。” 陈峰盯着石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不动你的饭碗。” 他把小瓷瓶放到根边,先接了一滴金色液体。 液体入瓶,瓶壁立刻起了一层细纹。 陈峰没慌。 他用白布裹住次生根分叉,军刺抵住最窄处。 这一刀必须快。 慢了,根会缩。 重了,主根会震。 他手腕下压前,裂口外忽然传来敲石声。 不是苏清雪刚才的节奏。 是急促三连。 停一下。 又三连。 有震动。 陈峰眉心猛地一抽。 下一刻,一声低频震响从石台传出。 不是虎吼,不是人声。 地下像埋着一面大鼓,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猛推了一下。 嗡—— 水面同时起涟漪。 金色须根一根接一根抬起,又落下。 穹顶掉下碎石,砸进浅水里。 陈峰肩头被一块碎石擦过,棉袄破开一道口子。 他没管。 军刺还抵在次生根上。 外面苏清雪的敲石声更急。 一长。 两短。 再一长。 这是他们临时定的暗号。 外面也震了。 陈峰抬头。 石台上的那团东西,缓缓展开了一截。 黑暗里,系统光标由暗红变成深红。 【未知共生生物体:苏醒程度提升。】 【警告:切取动作可能触发主动防御。】 陈峰咬住后槽牙。 退? 七十二小时只剩不到两天。 不退? 这一刀下去,鬼知道醒来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右侧石壁裂缝里,那条次生根的末端忽然自己裂开一道口。 一截新生根芽,从裂口中探了出来。 它没有往石台缩。 反而朝陈峰手里的小瓷瓶靠近。 瓶里有鬼见愁活泉水。 陈峰目光一凝。 它不是不让取。 它是在挑水。 裂口外,苏清雪敲石声停了一瞬。 随后,她用尽力气敲出两个字的节奏。 回——来。 陈峰把小瓷瓶贴近根芽。 金色根芽缠住瓶口。 石台上的低频震动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近。 陈峰握紧军刺,盯着那条主动缠来的根芽。 “清雪。” 他嘴唇翕动,声音微不可闻。 “这山底下的东西,怕是能听懂。” 第305章山里东西醒了! 裂口里的风,窒了一下。 不是风停了。 是地下厅堂里,那团蜷在石台上的东西,呼吸节奏变了。 陈峰伏在石槽边,左手按着参王次生根,右手握紧五三式军刺。 军刺是老物件,刀背厚,刀尖窄,适合扎,也适合撬。 苏怀远进山前交代过。 “参王不是萝卜,不能一乱剁。” “主根是命,须根是脉,次生根是借命的地方。” “要切,就切分叉节点。” “下刀慢,呼吸浅,手别抖。” 陈峰当时回了一句:“爹,我手稳。” 苏怀远看了他一眼。 “你枪稳,刀未必稳。刀下去,山里东西会醒。” 现在,话应了。 石台方向,铁链在岩面上拖了一下。 哗啦。 齐老蔫在裂口外压低声音喊:“峰子,里头响了!” 冯大壮拽着麻绳,胳膊上青筋暴起。 “峰哥,绳子还能吃住劲!” 陈峰没回头。 他把红布盐包咬在牙边,缓缓吸了一口气。 盐包是苏清雪塞的。 她说:“山里脏东西多,带着。” 陈峰当时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这会儿他只觉得,这玩意儿比公社红戳还踏实。 系统面板边缘跳出淡字。 【守护目标觉醒度:31%】 【参王须根网络异常收缩】 【建议:动作不超过七十秒】 七十秒。 够割一刀。 不够犹豫。 陈峰左膝顶住石槽,军刺刀尖贴上分叉节点。 次生根有小臂粗,表皮呈暗金色,外头缠着白须,须子贴着岩缝,像一张活网。 他没有选最粗那截。 太贪,会要命。 他选的是二尺长的侧段。 够苏怀远配药,够随身农场试种,也够外贸部那边看见“传说级药材”的门槛。 陈峰手腕一压。 噗。 刀尖扎了进去。 金色黏液顺着刀槽冒出,滴在虎口上。 热。 不是火烫,像刚从灶膛边端下来的铁碗,贴着肉,又麻又烫。 陈峰没松手。 军刺往下一拉。 参王次生根没有断,比老牛筋还韧。 刀刃切开表皮,里面一层层纤维死死缠住军刺,拖着刀走。 陈峰咬紧盐包,鼻息放得极浅。 一寸。 两寸。 三寸。 石台那边,铁链声急了。 哗啦,哗啦。 地下厅堂四周的须根同时抬起。 不是风吹,是活了。 齐老蔫骂了一声:“娘的,根子动了!” 冯大壮吼:“峰哥,快!” 陈峰不快。 越急越错。 他左手五指扣进根段外皮,右手一点点把军刺压到底。 刀口过了三分之二。 金色黏液突然喷溅出来,溅了他半边棉袄。 系统字迹猛地一亮。 【守护目标觉醒度上升至40%】 【排异反应加剧】 【建议30秒内撤离】 三十秒。 陈峰吐掉嘴里的红布盐包。 “拉绳!” 外头两人同时发力。 麻绳绷紧,死死勒住他腰。 陈峰换成反握军刺,肩膀下沉,整个人压了上去。 军刺卡了一下。 他听见身后石台传来一声低鸣。 不像虎,不像人,更不像山里女人哭。 那声音阴冷,贴着骨头缝往上钻。 陈峰骂了一句:“装神弄鬼,老子媳妇还等我回去吃饭。” 他右臂猛地一扭。 咔嚓! 最后三分之一断了。 臂粗的次生根段从主根上脱离。 下一刻,整片须根网络炸了。 石壁里的根须全部收缩,像有人同时拉紧上百根麻绳。 岩缝被绞裂,碎石往下砸。 轰! 陈峰抱住根段,腰间绳子被拖得笔直。 一条粗须从侧面弹起,狠狠抽在他左肋。 咔! 声音不大,但左肋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一股蛮不讲理的疼,像锥子一样扎进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再不跑,就得死在这。 他把次生根往怀里死死一夹,右手抓住麻绳。 “拽!” 冯大壮在外头爆喝:“起!” 麻绳往后猛地一扯。 陈峰借力翻过石槽,脚下踩碎一片矿渣。 地下厅堂塌了半边。 头顶旧木梁断开,露出一截锈红铁轨。 那是关东军矿车轨。 铁轨砸在石阶上,火星四溅。 陈峰贴地滚过,避开落石。 他回头扫了一眼。 就一眼。 石台上的生物体动了。 原本盖在它身上的须根覆层被震开一片,露出底下一块皮肤。 不是人皮,也不是兽皮。 皮表覆着鳞片状角质层,灰黑相间,边缘有旧伤。 腹部横着几道深陷的痕迹。 像铁链勒的。 又像铁丝长年绞进了肉里。 系统提示一闪。 【检测到生物体皮表特征:鳞片状角质层】 【腹部有残留捆绑痕迹:铁链/铁丝】 【疑似长期人工禁锢后野化个体】 陈峰没细看。 能让系统用“疑似”两个字的,都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亲戚。 他抱紧根段,沿裂口往外冲。 身后,那东西抬了一下头。 须根遮住它大半张脸。 只有一只眼露出来。 竖瞳。 金灰色。 那眼睛死死盯着陈峰怀里的参王根段。 石台下方,铁链猛地绷直。 哗啦! 整座厅堂剧烈一震。 齐老蔫在上头声音都劈了:“峰子,快!下面塌了!” 陈峰离裂口还有六步。 左肋一疼,脚步慢了半拍。 一块石头砸在他肩上。 他膝盖跪地,次生根差点脱手。 陈峰咬牙,右手把军刺扎进地缝,撑住身子。 “苏清雪账本还记着呢。” “老子不能亏。” 他拔出军刺,往前扑。 冯大壮伸手抓住他的棉袄领子。 齐老蔫抓住他后腰绳结。 两人同时往外拖。 陈峰连人带根被拽出了裂口。 刚离开一丈,身后石阶轰然塌陷。 暗道口喷出一股冷雾。 冷雾里,铁链声连响三下。 一长。 两短。 跟前几夜听见的一模一样。 齐老蔫脸色发白:“它在回话。” 冯大壮喘着粗气:“谁跟谁回?” 陈峰靠着老松坐下,左手死死抱着次生根。 金色黏液顺着根段往下滴,滴在雪泥上,雪泥很快冒出一点白气。 他摸了摸左肋。 疼。 但还能喘。 那就死不了。 陈峰把军刺插回鞘里。 “不是谁跟谁。” 他看向塌陷的暗道口。 “是下面有规矩。” 齐老蔫咽了口唾沫。 “啥规矩?” 陈峰抬手擦掉嘴角血沫。 “那东西是看门的,咱们动了它的‘门’,它就醒了。” 冯大壮低头看他怀里的根段:“峰哥,这玩意儿到手了?” 陈峰低头。 二尺长的参王次生根,暗金外皮,断口仍在渗液。 系统面板终于弹出提示。 【获得:千年参王次生根段】 【品质:传说级药材核心材料】 【用途:灵泉培育、重症续命、特殊个体镇定】 【狩猎传奇突破进度提升】 陈峰眼神一顿。 特殊个体镇定? 他回头看塌了半截的暗道。 这根不是单纯的药材。 是钥匙。 也是药。 齐老蔫忽然指着裂口边缘:“峰子,你看!” 冷雾退了一线。 塌开的石壁后,露出一块黑色铁牌。 铁牌被须根缠住半截,上面有日文,也有一行汉字。 陈峰眯眼看去。 汉字锈得不全。 只剩四个能认。 “实验……母体。” 下一息。 暗道深处,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不是虎啸。 不是铁链。 更不是风。 那声音,像人在学说话。 断断续续。 “还……我……根……” 第306章猎人出洞 裂口塌下去那一下,鬼见愁里所有声音都变了。 水声沉下去。 铁链声往深处拖。 那句“还我根”卡在石壁后头,像有人含着水学说话。 陈峰抱着二尺来长的参王次生根,后背撞在石室石壁上,左肋疼得他眼前发黑。 苏清雪扑上来,先没问话。 她一手按住他肋下破开的棉袄,一手去摸他怀里的白布包。 “根还在?” “在。” 陈峰咧了下嘴,“人也在。” “闭嘴。” 苏清雪把小瓷瓶塞进自己怀里,又把白布包打开一角。 参王根段断口还在渗金色黏液。 液珠落在白布上,没有散开,反倒往陈峰掌心那道血口爬。 苏清雪脸色一变。 她立刻用沈明兰留下的旧油纸重新裹住根段,外面再缠两道白布。 “收起来。” 陈峰抬眼看她。 苏清雪压低声:“进你那个地方。” 陈峰没再装傻。 他闭了闭眼。 下一刻,油纸包在他掌心一沉,又消失。 随身空间里,那截参王次生根落到角落,断口金液立刻止住,像被按进冰窖里。 系统边缘跳了一行字。 【传说级药材核心材料:千年参王次生根段。保鲜中。活性稳定。】 陈峰松了口气。 值了。 就是肋骨不太值钱,山里这玩意儿也收。 苏清雪撕开他左肋衣料。 棉袄里层被抽裂,皮肉上有一道横伤,边缘没有发黑,却泛着淡金色。 不是血的颜色。 也不像脓。 苏清雪手停了一下。 “疼不疼?” “问这话没意思。”陈峰吸了口气,“疼就能不走?” 苏清雪没接茬。 她取出竹筒,倒出鬼见愁活泉水,冲洗伤口。 水一碰皮肉,陈峰肩膀绷住。 伤口边缘的金色纹路往外扩了一寸,又慢慢缩回去。 苏清雪盯着看了三息,把三七粉撒上去。 三七粉是云南白药没普及时乡下常用的止血药粉,苏怀远磨得细,见血就能压。 纱布缠上,苏清雪打结。 结打得很紧。 陈峰低头看她虎口。 旧伤又裂了。 血顺着她拇指根渗出来。 “你手——” “你先出去。” 她把麻绳往腰上一绕,朝外敲了三下石头。 外头齐老蔫回了两下。 冯大壮的声音从弯道外传来:“峰哥?” “活着。”陈峰喊了一声。 嗓子有点哑。 齐老蔫探进半个身子,看到陈峰脸色,嘴角一抽。 “快走。这里不是喘气的地方。” 几人退得很快。 苏清雪扶着陈峰。 陈峰本想自己走,可第七步刚迈出去,膝盖一软,差点跪在金线苔藓上。 苏清雪肩膀顶住他。 “靠着。” “我一百七十多斤。” “你欠我十四颗奶糖,压死也得还。” 陈峰笑了一声。 没笑完,胸口闷住。 出石室时,外头天光暗了。 鬼见愁峡口的风像从井底钻出来,冷得不正常。 大黄守在外口,一见陈峰,瘸腿都忘了,扑上来又猛地停住。 它闻到了陈峰身上的甜腥味。 喉咙里呜咽两声,围着他转。 冯大壮伸手要背人。 陈峰摆手。 “别。让你背出去,明天屯里能传成我被山精吸干了。” 冯大壮急得骂:“都啥时候了,还贫!” 齐老蔫把手背贴到陈峰额头上。 “热了。” 苏清雪取出小体温计。 这是苏怀远从京城带回来的,玻璃管水银柱,平时舍不得用。 夹了片刻。 她抽出来一看。 三十八度二。 苏清雪没说话,只把体温计包回棉布套里。 陈峰靠着她肩膀往外走。 脚下石头湿滑。 每走十来步,苏清雪就停一下,摸他的脉,喂一口灵泉水。 陈峰低声道:“老秦说进去的人都会留下点什么。” 苏清雪扶着他的手收紧。 “我留了一根肋骨。” 这回她没笑。 她只说:“回去让爹看。骨头裂了也能接。” 陈峰看她虎口血迹。 “你也裂了。” “我不用接。” “你比我硬气。” “账房不硬,家就散。” 陈峰没再说话。 傍晚时,他们进了靠山屯。 村口老榆树下站着人。 王胖子先看见,扯嗓子喊:“回来了!人回来了!” 院门口,苏怀远和马教授已经等着。 苏怀远手里提着药箱。 马教授拿着笔记本,鼻梁上眼镜滑下来半截。 陈峰刚跨进院门,身子晃了一下。 苏怀远一步上前,扣住他腕脉。 只摸了三息,脸就沉下去。 “进屋。” 陈峰还想说话。 苏怀远冷声:“你要是还想明天见着清雪,就闭嘴。” 这话好使。 陈峰老实了。 东屋炕上铺了干净褥子。 苏清雪把他棉袄脱下,剪开纱布。 苏怀远看见左肋伤口边缘的金色纹路,眼皮跳了一下。 马教授凑近,没碰,只闻了闻。 “甜腥。和鬼见愁试管里的孢子味一样。” 苏怀远道:“不是毒。” 苏清雪抬头。 “那是什么?” “刺激。”苏怀远取银针,用酒精擦过,在伤口边轻点,“像活性东西进血了。身体认不出来,就把全身火都烧起来。” 马教授补了一句:“沈明兰当年从山里回来,高烧四十一度。症状可能同源。” 屋里静了。 陈峰看向苏清雪。 苏清雪没看他,只把珍品金边灵芝干片取出来。 苏怀远切下半片,碾碎,兑灵泉水。 “喝。” 陈峰接过碗,一口闷了。 苦味后头带甜。 暖流进胃,左肋却更烫。 苏怀远又道:“盖被,发汗。今晚不能离人。半个时辰量一次热。” 苏清雪点头。 她坐到炕边,翻开账本。 笔尖停了停,写下: 六月二十。 鬼见愁深入。 参王次生根取得。 陈峰——伤,肋骨裂,黏液入血。 支出:一根肋骨。 收入:传说级种子。 盈亏—— 最后一格,她没写。 她在那儿画了一颗小小的心。 陈峰歪头看见了。 “这账不合规。” 苏清雪把账本合上。 “陈家主母说合规就合规。” 马教授看了眼那本账,又看了眼炕上的陈峰。 “根段呢?” 陈峰没说话。 苏清雪道:“安全。” 马教授听懂了,没有追问。 苏怀远把药碗放下。 “今晚若能退到三十八以下,就是过第一关。若上四十,要用冷水擦身,再灌灵泉水。” “会不会像我妈那样?”苏清雪问。 苏怀远沉默片刻。 “你妈当年没有灵泉水,也没有这种灵芝。” 苏清雪点头。 “那他有。” 陈峰闭上眼。 汗很快出来。 被褥湿了一层。 戌时,三十九度一。 亥时,三十九度四。 子时,三十九度六。 苏清雪换第三遍凉毛巾,手背贴着他额头,一句话没说。 院外,冯大壮守门。 大黄趴在门槛旁,不吃肉。 苏怀远在灶房煎药。 马教授坐在煤油灯下,翻沈明兰笔记,翻到“门后有活的”那页时,手停了很久。 丑时。 陈峰烧到三十九度八。 浑身湿透。 苏清雪换第四遍凉毛巾,刚要给他擦颈侧,陈峰忽然抓住她手腕。 力气不大。 却很热。 “清雪。” “我在。” “别进裂口。” “你先退烧,再管我。” 陈峰像是听见了,又像没听见。 他半昏半醒间,感觉左肋伤口里有东西散开。 不是之前喝强化液那种骨头被敲碎的疼。 这次是热。 一股温热从伤处钻进肋骨,顺着血往四肢走。 像有人在身体里重新接线。 视野边缘,系统字迹跳出,断断续续。 【检测到异源活性基因片段整合中……】 【狩猎传奇突破条件(附加):存活。】 第307章实力暴涨!京城来电! 卯时,鸡还没叫。 陈家东屋的煤油灯只剩豆大一点火苗。 苏清雪坐在炕沿,手里捏着体温计,眼睛盯着陈峰的脸。 苏怀远坐在桌边,药碗已经凉了半碗。 马教授靠着墙,手里还攥着沈明兰的田野笔记。 大黄趴在门槛外,一晚上没动。 炕上的陈峰忽然吐出一口长气。 苏清雪立刻俯身。 “爹。” 苏怀远站起来,腿碰到板凳,板凳响了一下。 苏清雪没管。 她摸陈峰额头,又摸自己额头,再把体温计塞到他腋下。 半盏茶后,她抽出来看。 三十六度五。 她盯了两息,才开口。 “退了。” 苏怀远接过体温计,看完又看陈峰左肋。 昨夜那道伤口还红肿发热,边缘有细细金线。 这会儿肿消了大半。 伤口不似新创,倒有了三四天旧伤的模样。 金线退进皮肉,只剩一层浅痕。 苏怀远用银针轻轻碰了碰。 陈峰眉头动了一下,睁眼。 第一眼看见苏清雪。 他嗓子发干。 “哭了?” 苏清雪把帕子按到他嘴边,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汗熏的。” 陈峰扯了下嘴角。 “那我这汗挺有本事。” 苏清雪没笑,手却没松。 她攥了他一夜,掌心全是汗。 陈峰刚想坐起,左肋一疼。 苏怀远按住他肩膀。 “别逞英雄。你这条命昨晚差点让山里东西收了。” 陈峰看向桌上的笔记。 “根段呢?” 苏清雪从炕柜暗格里取出油纸包。 “在。你也在。” 她把油纸包放到炕桌上,又补了一句:“少一样,我都跟那山没完。” 陈峰心里一热。 这媳妇说话不高声,可句句带刀。 他闭了闭眼。 下一刻,眼前面板亮起。 【异源活性基因片段整合完成。】 【身体素质永久性强化。】 【狩猎传奇(扬名)阶段突破!】 【体力:225】 【速度:198】 【感知:241】 【新增被动:生命共鸣。对活性植物、药材感知距离翻倍,可精准判断药材年份、品级、活性状态。】 【新增主动:猎人之眼。短时间爆发极限感知。冷却:二十四小时。】 陈峰眼神一顿。 感知像水一样从屋里铺出去。 院墙边的柴垛里有一窝蚂蚁。 药材库西角,昨晚搬动过的灵芝样本还带着热性。 东屋窗台下,苏清雪昨夜洒的石灰有一块受潮。 更远一点,猪圈里七头猪睡得正沉。 他甚至能感觉到油纸包里的参王根段在缓慢吐纳。 不是呼吸。 是活性。 一下一下,像在等水。 苏清雪注意到他的眼神。 “又有变化?” 陈峰点头。 “升了。” 屋里静了一下。 苏怀远先开口。 “升什么?” 陈峰看着苏清雪。 “山野之王面板,进狩猎传奇了。” 苏清雪立刻拿账本。 她翻到新页,蘸墨。 “说数。” “体力二百二十五,速度一百九十八,感知二百四十一。” 苏清雪笔尖停了一下。 “昨晚是多少?” “体力一百七十九,速度一百五十六,感知一百八十三。” 苏清雪把两组数并排写下,又在旁边列出差值。 体力增四十六。 速度增四十二。 感知增五十八。 她写完,抬头看他。 “以后不准拿命换数。” 陈峰很识相。 “听你的。” 苏怀远哼了一声。 “听得倒快。” 马教授走近,看着陈峰左肋。 “高烧退得太快,伤口长得也快。沈明兰当年高烧退后,身上没有这种恢复。” 苏怀远道:“他喝了鬼见愁活泉,又服了金边灵芝。” 马教授点头。 “还有他体质底子硬。” 陈峰心说,主要是挂硬。 这话不能说。 他掀被下炕。 苏清雪伸手拦住。 “去哪?” “西屋。” 苏清雪看着他。 陈峰补一句:“种根。再晚,它该闹脾气了。” 苏清雪拿起油纸包。 “我跟你去。” 西屋门一关。 陈峰把窗帘放下,插上木闩。 他抬手一收,油纸包进了随身空间。 下一瞬,他也沉入其中。 三平米黑土已经变了样。 灵泉水浸过的土泛着深色。 七株金红灵芝立在一侧,菌盖金边清楚。 中间那圈孢子粉菌丝围成圆环。 昨夜还散着。 现在都朝一个方向探。 陈峰把参王次生根段放到黑土正中央。 油纸打开的瞬间,根段轻轻一弹。 断口渗出金液。 金液一出,菌丝猛地一颤,齐刷刷朝断口合拢过来。 但没有乱扑。 它们在根段断口外停住,铺出一层薄膜。 金色、白色、红色交织在一起。 二十秒。 根段下方钻出细须。 先是一根。 接着是十几根。 细须扎进黑土,灵泉水自动往根边渗。 【传说级药材培育计划·第一阶段完成。】 【千年参王次生根段植入成功。】 【当前状态:活性稳定,共生菌膜形成。】 【预估生长周期:一百八十天。】 【预估产出:千年参级别根须x1,附生极品灵芝x3。】 【药材总估值:不低于五万元。】 陈峰看着“五万元”三个字,沉默了一下。 一万块刚到手时,全村像过年。 五万元。 这玩意儿放眼下,不是钱。 是炸药包。 他退出空间。 苏清雪已经摊开账本等着。 “怎么样?” 陈峰坐回炕沿。 “活了。” 苏清雪笔尖落下。 “周期?” “一百八十天。” “产出?” “千年参级别根须一份,附生极品灵芝三株。” “估价?” 陈峰看她一眼。 “不低于五万。” 苏清雪的笔尖停在纸上。 墨点洇开。 她很快补完字,把“不低于五万元”圈了两道。 然后她在扉页“陈家主母”下面添了一行赵体小楷。 六月二十一。陈峰活过来了。盈亏栏——大赚。 写完,她合上账本。 陈峰伸手去碰她虎口。 昨晚裂开的地方重新包了布。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账房先生没有疼这一项支出。” 陈峰笑了。 苏清雪转身出去。 不多时,灶房响起柴火声。 陈峰披衣坐在炕边,苏怀远又进来给他把脉。 “脉稳了。今天别进山,别动枪,别吹风。” 陈峰点头。 苏怀远斜他一眼。 “你点头没用,让清雪记。” 陈峰服了。 这家里现在谁是大夫不好说,谁管命很清楚。 半个时辰后,苏清雪端着一碗面进屋。 白面条。 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还滴了半勺猪油。 陈峰看着碗。 “哪来的鸡蛋?” 苏清雪把筷子递给他。 “全村鸡窝里凑的。” “两个都给我?” “你昨晚烧成那样,一个不够。” 苏怀远在旁边咳了一声。 苏清雪看他。 “爹,你那碗有半个。” 苏怀远端起茶缸。 “我不跟病号抢。” 陈峰低头吃面。 面条热,汤也热。 他吃到第二口,才发现苏清雪一直看着。 他夹起一个荷包蛋,送到她嘴边。 苏清雪不张嘴。 “账上写给你的。” “陈家规矩,账房先尝。”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咬了一小口。 陈峰把剩下的吃了。 门外,冯大壮喊了一声。 “峰哥,王处长下山了。” 陈峰放下碗。 苏清雪把他按住。 “先吃完。” 陈峰三口把面扒完。 苏清雪这才开门。 王建军穿着胶靴进院,裤脚全是泥。 身后小赵抱着文件袋。 韩少校站在门外,没进屋。 王建军进门先看陈峰脸色。 “活过来了?” 陈峰笑了下。 “托王处长的福,没给专组添麻烦。” 王建军没接玩笑。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盖红章的文件。 红章是国防工办。 这种章,在县里比介绍信硬得多。 王建军把文件放到炕桌上。 “核查报告先批了一部分。北梁核心区二百亩,正式军管。外围六百亩,准予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承包。” 苏清雪立刻打开账本。 王建军继续道:“条件三条。第一,承包方承担巡山和保密义务。第二,发现异味水、死兽、生人、塌方,第一时间报专组或县武装部。第三,核心区不得私入。” 陈峰拿起文件看。 末页留着签字处。 他问:“章盖了?” “盖了。差你本人签字。” 陈峰看向苏清雪。 苏清雪点头。 “签。六百亩先拿到手。核心区以后不争名分,只争安全。” 陈峰提笔签名。 陈峰。 两个字落下,王建军把文件收好,又递给苏清雪一份副本。 “这个给你们留档。” 苏清雪接过,放进油纸夹层。 “王处长,承包费和工分折算,县里怎么走?” 王建军看她一眼。 “你们先按公社荒山承包标准记账。正式条款下来,我让小赵送。” 苏清雪写下:“六月二十一,外围六百亩批复,待条款。” 王建军看着她的账本,忽然道:“陆明远没夸错。你这账,能保命。” 苏清雪笔停住。 “账保不了命,人守得住才行。” 王建军点头。 “所以我还有一句话。” 屋里安静下来。 王建军压低声音。 “京城来电话了。” 陈峰抬眼。 “谁?” 王建军看了一眼门口,又看陈峰。 “姓周。” 苏清雪握笔的手停在账本上。 王建军一字一句道:“他问,你那根东西,拿到没有。” 第308章六百亩,盖章了 大队部的长桌上铺着三份文件。 一份《荒山林地承包合同》。 一份《北梁外围封控配合协议》。 一份《保密承诺书》。 王建军坐在桌北,军绿色挎包放在脚边。韩少校站在门口,两个防化班战士守着院门。 钱玉成拿着公社钢笔,手心出了汗。 “陈峰,看清楚再签。” 王建军把合同往前推了半寸。 “核心二百亩,国防工办接管。外围六百亩,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承包。用途写明:药材种植、林下养殖、水源涵养、义务巡山。” 他点了点第二页。 “不得私入核心区。发现异味水、死兽、塌方、生人进山,立刻报公社、国防工办。违了规矩,这合同作废。” 陈峰低头看字。 纸上红线圈着北梁外沿,老猎道、三号松、东坡水沟都在里面。 六百亩山。 从前他爹只能背着枪偷偷守。 今天,摆到桌上了。 陈峰拿起钢笔,手指在笔杆上搓了两下。 苏清雪站在旁边,眼睛看着那两个动作,嘴角抿住。 她知道。 这是陈峰数钱前的毛病。 也是他下决定前的毛病。 陈峰在乙方位置写下名字。 陈峰。 字不花哨,压得稳。 钱玉成松了口气,赶紧盖公社章。 “啪。” 红印落下。 王建军拿出国防工办的章,看了陈峰一眼。 “你爹守了十六年,没名没分。” 章按下去。 “啪。” “从今天起,有名分了。” 屋里静了一下。 冯大壮在门边咧嘴:“峰哥,这算不算山大王?” 钱玉成瞪他:“胡说八道!这是合法承包户!” 王建军倒是笑了一声。 “山大王不行。义务巡山员,保密责任人,出口创汇基地护山代表。” 王胖子在窗外探头:“那不还是山大王?就是带红章的。” 韩少校没绷住,转过脸咳了一声。 苏清雪把合同副本接过去,用蓝布包好。 她低头时,眼角有水。 没掉下来。 陈峰看见了,没说破,只伸手把蓝布包压实。 “回家记账。” 苏清雪点头。 “这笔得单开一页。” 王建军又从挎包里拿出一张电话记录纸。 “还有件事。” 陈峰停住。 王建军声音压低。 “京城来电话。姓周。” 屋里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王建军看着陈峰。 “他问,那根东西拿到没有。” 陈峰没立刻答。 苏清雪的手指扣在蓝布包边上。 王建军继续说:“我没替你答。我只说,人活着,山封住了,东西在靠山屯。” 陈峰点头。 “多谢。” 王建军摆手。 “别谢。我不想知道那根东西到底能卖多少钱,也不想知道它能救多少人。我只问一句。” “你管得住吗?” 陈峰抬眼。 “管得住山,才管东西。” 王建军盯了他两秒,把电话纸叠好。 “这话,我会转过去。” 他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 “六百亩不是便宜你。是压给你。” 陈峰说:“我接。” 王建军点头。 “那就守好。” 太阳偏西时,陈峰和苏清雪回了院。 院里鸡汤已经炖上了。 陈秀兰抱柴火,希月挂着口哨站在门口,装得跟小民兵一样。 “姐夫,有生人我就吹。” “行,今晚给你多一块鸡肉。” 希月立刻把哨子含紧。 苏怀远坐在东屋门口晒太阳,腿上盖着旧毯子。 周德全拄着拐,眼睛一直往蓝布包上瞟。 “盖了?” 苏清雪把合同放到炕桌上,翻开。 “盖了。” 周德全喉咙动了动。 “陈大山要是看见……” 他没往下说。 苏怀远端起茶缸:“看不见也知道。他儿子把手续补齐了。” 苏清雪坐到炕桌前,摊开账本。 她换了新一页。 笔尖落下。 “六月二十二。六百亩盖章。山是我们的了。” 陈峰在灶台边杀鸡,听见这句话,刀顿了一下。 鸡已经处理好,他把鸡块下锅,加姜片、盐、半片金边灵芝。 苏怀远隔着门喊:“少放灵芝,那个贵。” 陈峰回:“半片。” 苏怀远哼了一声:“败家。” 苏清雪抬头:“记账了。” 苏怀远闭嘴。 账本上,苏清雪分了三栏。 收入。 参王次生根段,随身农场培育,一百八十天,预估不低于五万元。 金边灵芝,干品约一百八十克,估值四千元上下。 六百亩承包权。 陈峰突破狩猎传奇。 沈明兰田野笔记归回。 方淑芬供述归档。 外贸部、国防工办、卫生部三线备案。 支出。 三七粉二两。 纱布六卷。 生石灰、麻绳、白布条、醋。 珍品灵芝半片。 陈峰一根肋骨。 苏清雪虎口旧伤裂开三次。 她写到这里停住,把笔蘸了蘸墨。 盈亏。 大赚。 陈峰端着鸡汤进来,正好看见那两个字。 “我一根肋骨就值两个字?” 苏清雪合上账本。 “再多写,你尾巴要翘上天。” 陈峰把鸡腿夹到她碗里。 “陈家主母,吃鸡腿。” 苏清雪低头喝汤,没有抬眼。 嘴角弯了。 周德全拿筷子敲碗:“今天得喝二两。” 苏怀远冷哼:“你腿还想不想要?” 周德全立刻把筷子放下:“那喝汤。” 陈秀兰端着窝头进来,妞妞跟在后头,学大人端小碗,刚迈门槛就歪了一下。 陈秀兰一把接住。 “慢点,摔了汤没有,摔了你姐夫还得哄。” 妞妞眨眼:“姐夫哄谁?” 屋里静了一下。 王胖子在门外接话:“哄你清雪姐呗。” 冯大壮一脚踹过去。 “吃你的骨头。” 大黄趴在院门口,啃着大骨棒,枯木沟留下的旧疤露在夕阳下。它抬头看了一眼北梁,又低头咬骨头。 像是山也归了位。 饭后,苏清雪把碗收了,陈峰跟出去。 灶房里热气没散。 陈峰从内兜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到她掌心。 “还一颗。” 苏清雪看着糖纸。 “还欠十三颗。” “慢慢还。” “利息怎么算?” 陈峰想了想。 “我把六百亩山赔给你?” 苏清雪把糖攥住。 “山本来就写进账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小声说:“将来,这六百亩给谁?” 陈峰看着她。 苏清雪耳根红了一点,拿抹布擦灶台。 “我问账,不问别的。” 陈峰笑了。 “那得你这个主母批。” 苏清雪没骂他。 这就很不对劲。 入夜,院里安静下来。 陈峰坐在院墙根,翻开内兜。 三样东西摆在膝盖上。 楚字铜牌。 周首长纸片。 王建军留下的电话记录。 ——京城来电话了,问你那根东西拿到没有。 苏清雪端着姜汤出来,在他身边蹲下。 她没有问打不打算再进京。 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指着“待办”栏。 上面早写着五个字。 笔记缺页,周。 远处老龙口北坡传来白虎王一声长啸。 陈峰攥住铜牌。 秋天快到了。 第309章缺页在我这里 王建军走得不算快。 三辆卡车先出了靠山屯,轮胎碾过打谷场边的湿泥,留下两道深印。 京城212停在陈家院门外。 王建军没让秘书小赵下车,只自己进了院。 陈峰正在东屋炕桌前看合同。 《荒山林地承包合同》上,国防工办、公社、大队三个红章压得很实。 这年月,红章比钱硬。 有章,山就是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的。 没章,野猪跑过去都能算公家的。 苏清雪把合同摊平,用干净白布压着边角,正往账本里誊编号。 王建军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 “苏同志,你这账,能送部里当样本。” 苏清雪抬头。 “王处长要用,给我打借条。” 王建军愣了一下,笑了。 “陆明远没说错,陈峰家最不好惹的不是拿枪的。” 陈峰把搪瓷缸推过去。 “王处长,喝水。” 王建军没接。 他从上衣内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 纸不大。 边角磨旧。 上面没有信封。 “临走前,有人让我带给你。” 陈峰手顿住。 苏清雪也停了笔。 王建军把纸放到炕桌上,手指按了一下。 “北锣鼓巷十七号。” 屋里静了半息。 陈峰展开纸。 字很瘦,笔锋稳。 只有一行。 “带铜牌,七月初三前到十七号。缺页在我这里,该你看了。周。” 苏清雪的笔尖在账本上停住。 墨点洇开一点。 她没有擦。 陈峰把纸又看了一遍。 “他知道我拿到根了。” 王建军点头。 “电话里,他没问暗道,也没问铅罐,只问那根东西。” 苏怀远坐在炕边,手里捧着药碗。 听到这里,他把碗放下。 “那就不是问药材。” 周德全靠在门边,腿上夹板还没拆。 他声音发沉。 “老周从来不白问。” 王建军看向陈峰。 “我只能说一句,周首长这些年压了不少东西。北梁、鬼见愁、沈明兰同志的笔记,可能都在里面。” 苏清雪合上账本。 “他现在让陈峰看,说明压不住了。” 王建军没否认。 “防化班会继续守黑松岭十天。核心二百亩已经封控。外围六百亩,你们按协议巡。有人进山,先报大队,再报我。” 陈峰把便条夹进合同里。 “不报省里?” “暂时不报。” 王建军看了他一眼。 “有些地方,手太多。” 这话直。 也冷。 陈峰懂。 方家退了,不代表盯山的人都散了。 省工业厅、地质局、林业二库、军事医学科学院旧报告。 哪条线拎出来,都能缠一身泥。 王建军临走前,压低声音。 “进京别带太多人。铜牌带好。东西别离身。” 陈峰道:“参王根段离不了身。” 王建军听明白了,没再问。 他出院上车。 京城212发动,车头调转,往公社方向去。 苏清雪等车声远了,才重新打开账本。 她在新页上写: 六月二十二,周首长手书。 下方列三项。 一,取缺页。 二,见周首长。 三,查军事医学科学院五三年、六二年旧报告。 陈峰坐到她旁边。 “再加一项。” 苏清雪看他。 “把你妈的东西,拿全。” 苏清雪笔尖停了停,写下第四项: 取回沈明兰全部遗物。 写完,她把账本往前推。 “家里安排也得写。” 陈峰点头。 两人一条一条定。 六百亩山,交冯大壮和齐老蔫。 白天两班,夜里三班。 靠近黑松岭核心区的三条沟,立木桩,挂红布,写“军事封控,擅入后果自负”。 这八个字,苏清雪亲手写。 她说“后果自负”比“禁止入内”管用。 陈峰深以为然。 村里有人不怕禁止,就怕自己负责。 作坊交陈秀兰。 红星皮货厂代加工合同、公社批文、省农业厅试点确认函,三份复印件装进蓝布袋。 陈秀兰听完,腰杆挺直。 “哥,嫂子,你们放心。谁来查,我先让他看章。” 苏清雪补了一句。 “别吵,先倒水,再拿账。” 陈秀兰点头。 “我懂。先礼后账。” 陈峰差点笑出声。 这丫头现在也学会了。 猪圈和孵化房交王胖子盯。 药材地让吕技术员和苏清河看。 苏怀远留在陈家养病,周德全陪着。 周德全拍了拍夹板。 “我腿走不了,眼还能看。谁往西屋凑,我喊一嗓子。” 苏怀远冷哼。 “你喊之前,先把药喝了。” 周德全闭嘴。 老兵怕医生,这毛病改不了。 傍晚,陈峰进了一趟西屋。 门闩插好。 他沉入随身农场。 三平米黑土中,千年参王次生根已经扎稳。 金红灵芝的菌丝绕着它,形成一圈薄膜。 参根表皮一呼一缩。 不像植物。 更像山底那东西留下的一口气。 系统面板浮现。 【传说级药材培育计划:第一阶段稳定】 【剩余生长周期:179天】 【提示:缺失原始观察记录,存在未知风险】 陈峰皱眉。 原始观察记录。 就是沈明兰缺页。 周首长手里那十四页,不只是旧账。 还是说明书。 不会看说明书就乱种,迟早翻车。 他退出空间,推门出来。 苏清雪正把进京物资摆在炕桌上。 楚字铜牌。 周首长便条。 外贸部确认函。 赤灵芝出口备案。 沈明兰田野笔记。 方淑芬供述。 参须复写纸。 还有一小包金边灵芝干片。 钱只带五百块。 苏清雪说,京城花钱能解决的不多,花太多钱反而招眼。 陈峰拿起铜牌,别进贴身暗袋。 “明早走?” “后天。” 苏清雪道。 “明天把山上巡逻表定死,把作坊账交完,再去公社开介绍信。” 介绍信是这年月出门的通行证。 没有它,住招待所、买卧铺票、进机关门,都得被人盘问。 陈峰点头。 “听你的。” 苏怀远在东屋咳了一声。 “你俩过来。” 陈峰和苏清雪进屋。 苏怀远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旧处方纸。 “缺页里,可能有明兰对共生体的第一手记录。看见什么,都别急着下结论。” 陈峰道:“那东西能不能杀?” 苏怀远抬眼。 “不能这么想。” 屋里没人说话。 苏怀远慢慢道:“它在地下活了几十年,甚至更久。参王靠它,活泉靠它,金线苔靠它。它要真死了,鬼见愁水系会变成什么,没人知道。” 陈峰沉默。 苏清雪接过话。 “不能杀,也不能放。” “对。” 苏怀远看着陈峰。 “你是猎人。猎人不只会开枪,还得知道什么时候不扣扳机。” 陈峰把这句话记下。 夜里,院里起了风。 陈峰检查枪、军刺、介绍信,又把便条看了一遍。 七月初三前。 时间不宽。 苏清雪坐在炕沿,低头缝暗袋。 针线穿过蓝布,发出轻响。 陈峰把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到她旁边。 “还一颗。” 苏清雪没抬头。 “还欠十三颗。” “这回进京补齐。” “别乱许账。” 她把线咬断,忽然停住。 下一刻,她捂住嘴,弯腰干呕了一声。 陈峰脸色一变。 “清雪?” 苏清雪摆手,缓了缓,才抬头。 她脸有点白。 “没事,早饭油大了。” “你早饭就喝了半碗粥。” 陈峰伸手要摸她额头。 苏清雪按住他的手。 她掌心有点凉。 “回来再说。” 陈峰盯着她。 苏清雪把账本拉过来,在角落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 不是铅笔暗记。 是她自己画的。 圆圈旁边,她写了四个字: 等他回来。 第310章火车上的异常 六月二十五,天刚亮。 靠山屯村口又站满了人。 这回没人敲锣,也没人喊口号。 冯大壮把两袋苞米面馒头塞上骡车,压低声道:“峰哥,山上你放心。三号松、黑松岭、鬼见愁外口,我都排了人。” 陈峰点头。 “见生人呢?” “先问条子。没有条子,绑了再说。” “虎呢?” 冯大壮咧嘴:“白虎王比我勤快。昨晚还在北坡叫了一嗓子。” 陈峰拍了拍他肩。 苏清雪从院门出来,深蓝棉袄外罩着灰布褂子,怀里抱着蓝布包。 包里是沈明兰笔记、方淑芬供述、参须复写纸、外贸部确认函、六百亩合同副本,还有周首长那张便条。 她走到骡车边,忽然扶了一下车辕。 陈峰伸手扶住她。 “又不舒服?” “早上粥喝急了。” 苏清雪把手抽回来,神色照旧,“误车才是大事。” 陈峰看她一眼,没拆穿。 女人嘴硬起来,比野猪皮还难剥。 苏怀远拄着棍站在门口。 “到了京城,先去北锣鼓巷。别先找方家,也别先找军事医学科学院。” 陈峰应道:“明白。” 苏怀远又看苏清雪。 “你别硬撑。” 苏清雪把账本压进包底。 “我有数。” 苏怀远哼了一声。 有数的人,通常最没数。 县城火车站比上回热闹。 墙上贴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候车室里一股煤烟、汗味和热水瓶木塞味。 陈峰凭王建军开的介绍信买了两张软卧。 介绍信在这年月就是通行证。没有它,别说软卧,连出县都容易被盘问。 上午十点,绿皮火车喷着白汽进站。 陈峰先上车,扫了一眼车厢。 软卧包厢四张铺,窗帘发黄,桌上有搪瓷茶杯,铺位底下能塞箱子。 他们这间只有两人。 这是好事。 也是坏事。 太安静,容易听见不该听的。 火车过山海关后,苏清雪拿出账本。 她没数钱。 她数材料。 “周首长便条一张。” “楚字铜牌一枚。” “沈明兰田野笔记一本,缺五十三到六十六页。” “方淑芬供述两页。” “参须培养日志复写纸一张。” “金边灵芝干片三包。” “六百亩合同副本一份。” 陈峰靠着窗,看外头黑土地往后退。 “漏了。” 苏清雪抬头。 “什么?” 陈峰从内兜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到她账本上。 “欠十四颗,还一颗。” 苏清雪盯着糖纸看了两秒,把它夹进账本。 “记账。欠十三颗。” 陈峰笑了一下。 火车到锦州,停了十二分钟。 站台上卖热水的喊声传进来。 “开水!开水!” 隔壁包厢门开了一条缝。 陈峰原本闭着眼。 下一刻,他睁开。 猎人之眼开启。 视野里,隔壁桌面上压着一份牛皮纸档案。 封皮上有红色抬头。 “军事医学科学院”。 字很清楚。 再往下,被一只手挡住。 那只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得很齐,食指和中指侧面有淡黄斑。 不是烟渍。 是长期接触福尔马林、酒精和药剂留下的颜色。 包厢地上,还有一个铝皮低温保存箱。 这种箱子不是普通行李。 箱体夹层能放冰袋,用来装血样、菌种、药物样本。 陈峰收回视线。 苏清雪没问。 她只是把账本翻到新页,写下两字:锦州。 火车重新启动。 半个钟头后,苏清雪拿着搪瓷缸出去打水。 回来时,她把缸子放下。 “隔壁四个人。” “嗯。” “列车员说,是京城军医院的研究员,临时补票上的车。买票时间比我们晚两个小时。” 陈峰看向她。 苏清雪低头写字。 “军医院,跟车,目标不明。” 陈峰道:“也可能巧。” 苏清雪笔尖停住。 “你信?” “不信。” “那就记。” 她继续写。 “带低温箱,查药材,疑似冲参王根段或鬼见愁样本。” 陈峰笑道:“你这账本,迟早比县公安的卷宗还厚。” 苏清雪把笔帽盖上。 “卷宗不一定护家,账本能。” 夜里十点,车厢灯暗下来。 苏清雪睡在下铺,蓝布包压在枕头底下。 陈峰坐到半夜,拿了半包大前门,去了车厢连接处。 连接处风大。 铁皮门缝里灌进煤烟味,脚下钢板一震一震。 他刚点烟,隔壁包厢的人也出来了。 四十多岁,灰呢中山装,金丝眼镜,头发往后梳,手里拿着搪瓷杯。 那人看见陈峰,先笑。 “同志,借个火?” 陈峰把火柴递过去。 对方划火时,手很稳。 不是拿笔拿出来的稳。 是解剖、取样、封管练出来的稳。 他点着烟,吸了一口。 “东北来的?” “嗯。” “看着像猎户。” “脸上写了?” 那人笑意不减。 “手上写了。虎口茧厚,肩膀放松,站门边不背对风口。一般人没这习惯。” 陈峰也笑。 “您也不像普通坐车的。” “哦?” “普通人不会把杯口一直朝自己,怕别人往里看。” 那人眼镜后头的目光停了一下。 随即,他从口袋摸出一张名片。 这年头名片少见,多是机关、研究单位才用,硬纸印黑字,拿出来就是身份。 陈峰接过。 军事医学科学院药物研究所。 副研究员。 贺文林。 “我研究野生药材保存。”贺文林道,“东北长白山东西多,野山参、灵芝、鹿茸,都是宝贝。” 陈峰扫了一眼名片。 “研究药材,带低温箱?” 贺文林手指一顿。 “有些样本离了原环境,活性掉得快。” “活性?” “就是药性、生命反应。说学术了,你别介意。” 陈峰弹了弹烟灰。 “我山里人,听不懂。” 贺文林看着他。 “陈峰同志,山里人可不一定听不懂。” 连接处只剩车轮声。 陈峰把烟按灭。 “贺研究员认识我?” “听说过。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外贸部定点基地,黄芪出口一万一千多块。你现在在一些单位里,很有名。” 陈峰点头。 “那您消息挺灵。” “做研究,消息闭塞不行。” 贺文林把烟也灭了。 “我听说你们那边出了金边灵芝?” 陈峰看着他。 “听谁说?” “协和有问询函。药材圈子小。” “圈子小,手别伸太长。” 贺文林笑了笑。 “陈同志误会了。我只是想合作。特殊药材如果能进国家研究体系,比走外贸更有价值。” 陈峰把名片夹在指间。 “国家研究体系?” “对。” “有手续吗?” 贺文林没接话。 陈峰把名片还给他。 “没手续就不是体系,是个人兴趣。” 贺文林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对科研有偏见。” “我对没手续的人有偏见。” 陈峰转身要走。 贺文林在后头开口。 “陈同志,山里的东西不一定属于发现它的人。尤其是涉及旧日军遗留样本。” 陈峰停下。 “贺研究员。” “嗯?” “你们要是真为国家做事,先去北锣鼓巷十七号打个招呼。” 贺文林眼皮一跳。 陈峰没再看他,推门回车厢。 包厢里,苏清雪没睡。 她坐在下铺,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 陈峰反手插上门销。 “听见了?” “听见一半。” “够用?” “够写三页。” 苏清雪把纸条递给他。 “你出去后,我打水回来,隔壁门没关严。” 陈峰接过。 纸上是苏清雪的字。 很细,写得很快。 ——档案封面:北梁特殊样本追踪报告(一九五三至一九七〇)。 ——编号:军医药研封字第七十三号。 ——与方淑芬所说五三年采样报告编号吻合。 陈峰看完,指腹在纸边停住。 军医药研封字第七十三号。 方淑芬没撒谎。 军事医学科学院的人,真从五三年就盯着北梁和鬼见愁。 苏清雪把账本摊开。 “贺文林不是临时起意。” “嗯。” “他知道你,知道靠山屯,知道金边灵芝,还带低温箱。” “嗯。” “他可能不知道参王根段在你身上。” 陈峰摇头。 “不。” 苏清雪抬眼。 陈峰看向隔壁方向。 “他刚才说特殊药材离了原环境,活性掉得快。” “这话像试探。” “也是提醒。” “提醒什么?” 陈峰把纸条折好,塞进内兜。 “他们手里可能有缺页。” 苏清雪的笔停在半空。 车轮压过铁轨接缝,咣当,咣当。 隔壁包厢忽然传来低低的开箱声。 像金属扣被按开。 随后,一股极淡的甜腥味,从门缝外飘了进来。 和鬼见愁活泉边的味道,一样。 第311章周首长院里的十四页 火车进京城站时,天刚亮。 站台上有卖茶叶蛋的,有扛麻袋的,还有穿蓝布工装排队出站的工人。 陈峰先下车。 他扫了一圈,没看见贺文林那几个人。 苏清雪抱着蓝布包跟下来,脸色比上车前白一点。 陈峰低声问:“还难受?” “没事。” 她把账本压在包底,又补了一句:“先去北锣鼓巷。” 这时候说没事,基本就是有事。 陈峰没拆穿。 女人家的账,不能乱翻。 两人坐公交到了鼓楼附近,又走进北锣鼓巷。 十七号门口,还是那个看门老头。 老头坐在门槛边削铅笔,抬头看见陈峰,目光落在他胸前鼓起的暗袋上。 “带牌了?” 陈峰取出楚字铜牌。 老头没接,只看了一眼。 “进去吧。” 苏清雪跟在陈峰身后。 老头忽然开口:“女娃也进去。” 苏清雪停了一下。 老头把削好的铅笔放进搪瓷缸里。 “沈家的东西,沈家闺女该看。” 院里很静。 葡萄架下放着一张旧藤椅,墙根有两盆不开花的兰草。 陈峰上次来,只觉得这院子深。 这次再进,他觉得这院子像一口井。 能藏事。 也能压事。 后院西厢门开着。 周首长坐在桌后。 他比上回瘦了,身上还是那件灰布中山装,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桌面上摆着一只旧牛皮纸信封。 信封发黄,封口有蜡。 蜡印上压着一个字。 沈。 苏清雪的脚步停住。 陈峰伸手扶了她一下。 周首长抬眼。 “来了。” 陈峰点头:“周首长。” 周首长看向苏清雪。 “你母亲叫沈明兰?” 苏清雪把蓝布包放在桌边,声音稳住。 “是。” “像她。” 周首长没有寒暄,手指点了点牛皮纸信封。 “这东西,在我这里八年。” 屋里没人说话。 周首长取出一张薄纸。 “六二年,沈明兰临终前三天,托人把这封信送到我手上。口信只有一句——等陈大山的后人来拿,别给姓方的。” 苏清雪闭了一下眼。 陈峰问:“为什么是我爹的后人?” 周首长看他。 “因为陈大山守山。” 他顿了顿。 “也因为你爹不问不抢。东西到他手里,山还能稳。” 这话重。 陈峰没接。 周首长拿起信封。 “我等了八年。陈大山没来。”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来了。” 苏清雪从包里取出沈明兰田野笔记,放到桌上。 “缺的是第五十三页到第六十六页。” 周首长点头。 “对。” 他用小刀挑开蜡印。 蜡封开的时候,苏清雪指尖压住账本边角。 陈峰看见了。 她在忍。 周首长抽出十四页纸。 纸页保存得很好,边角有折痕,字迹清楚。 第一页抬头写着: 一九五〇年四月十三日,鬼见愁内泉后裂口观察。 周首长把纸推到苏清雪面前。 “你读。” 苏清雪拿起来。 她读得很慢。 “裂口内恒温十四度,空气含硫味,不宜明火。第九步风向反转,疑有内腔。第十五步后,见地下厅堂,浅水,金色根须密布。中央有不明生物体,非植物,非兽类,非人类……” 她的声音停住。 陈峰接过纸,看向下一行。 “该生物体无主动攻击迹象,似处休眠。参王主根与其接触,疑靠其代谢液维持活性。此物非日军制造。关东军只是发现、利用,并试图提取代谢液培育速生药材。” 陈峰眼神一沉。 参王不是妖。 那东西也不是单纯怪物。 鬼子才是坏账的源头。 周首长开口:“继续看第六页。” 苏清雪翻过去。 上面有一段被红笔圈过。 “共生体疑属长白山地下暗河系统古老生物。休眠期极长。醒时沿水脉释放活性物质,促使苔藓、真菌、参科植物异常生长。人若接触活性液体,短期高热,四十一度上下,伴意识混乱、甜腥气、皮下金线。” 屋里静了下来。 陈峰想起自己从鬼见愁出来那夜。 三十九度八。 肋下金线。 苏清雪手里的纸轻轻响了一下。 周首长说:“你母亲不是普通病死。” 苏清雪抬头。 “她是被山里的东西害死的?” “不全是。” 周首长把茶缸推开。 “她第一次接触是在五〇年。高烧后活了十二年。六二年复发,很可能是当年带回的样本被再次激活,也可能有人让她重新接触了东西。” “谁?” 苏清雪问得很短。 周首长看着她。 “这十四页没有写名字。” 这就是老狐狸。 不说没有线索,只说纸上没写。 陈峰把第九页翻出来。 上面写着一行判断: “一八九〇年前后,东北民间曾有山泉发热、参帮多人暴毙、虎兽迁徙记录。若推算无误,该共生体活动周期约六十年。” 苏清雪立刻算。 “一八九〇,之后是一九五〇。” 陈峰接话:“再之后是二〇一〇。” 周首长看了他一眼。 “你算得快。” 陈峰心里骂了一句。 废话,上辈子活到那年头了。 周首长手指敲桌。 “但这次不一样。鬼见愁被人撬过,水门被开过,参王根被动过。周期可能被提前扰乱。” 陈峰没躲。 “根是我取的。” “我知道。” 周首长看向他暗袋位置。 “你没取主根,山还没翻脸。” 陈峰眉头一动。 这老爷子知道得比王建军说的多。 周首长把剩下几页推过去。 “后面是沈明兰留下的处理意见。第一,不焚烧。第二,不投毒。第三,不强行炸毁水脉。第四,保持休眠环境,定期监测泉温、气味、苔藓颜色、兽群迁徙。” 苏清雪低声道:“所以我父亲说,不能只想着杀。” 周首长点头。 “苏怀远是明白人。” 陈峰问:“那军医院呢?” 周首长没答,反问:“火车上见过人了?” 陈峰把贺文林的事说了。 低温箱。 《北梁特殊样本追踪报告》。 甜腥味。 周首长听完,脸色没变。 “贺文林只是副研究员。他上面是贺明德。” 苏清雪翻开账本,写下名字。 “贺明德,军事医学科学院?” “对。” 周首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便条。 “他五三年参与过北梁外壁样本复核,六二年接过沈明兰病历复查。方淑芬那条线,和他有交叉。” 陈峰笑了一下。 “绕了一圈,还是那帮人。” “不是一帮。” 周首长纠正。 “有人想封,有人想查,有人想用。” 他看着陈峰。 “你要分清楚。” 苏清雪合上账本。 “我们只认手续、证据、人命和山。” 周首长看了她一会儿。 “这话像沈明兰。” 苏清雪把十四页纸按顺序夹进田野笔记缺口处。 缺页归位。 一本断了八年的笔记,终于合上。 她没有哭。 只把封面抚平。 陈峰看着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周首长把牛皮纸信封也递给她。 “蜡印留着。以后有人说这东西来路不正,你拿这个。” 苏清雪收好。 “谢谢。” 周首长摆手。 “不是给你面子,是还陈大山和沈明兰的账。” 他说完,目光落在陈峰身上。 “参王根段,别交出去。” 陈峰问:“谁来要?” “后天。” 周首长拿起茶缸,吹了吹浮沫。 “贺明德会找你。他已经知道你在山里碰了它,也知道你身上有它的东西。” 屋里风扇吱呀转了一圈。 周首长声音压低。 “陈峰,军医院那边已经把你列进观察名单。” 苏清雪猛地抬头。 陈峰却笑了。 “观察我?” 他把楚字铜牌放在桌上,又把六百亩合同副本压在旁边。 “让他带手续来。” 周首长看着那两样东西。 “要是手续齐呢?” 陈峰收回铜牌,语气平稳。 “那我就问他一句。” “问什么?” 陈峰拉住苏清雪的手。 “沈明兰当年高烧四十一度的时候,他们观察够了没有?” 第312章铜牌不是欠条 北锣鼓巷十七号的后院,比上回更静。 陈峰和苏清雪坐在西厢。 炕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楚字铜牌。 沈明兰缺页。 王建军带来的电话记录。 周首长没有先说话。 他拿起铜牌,拇指在背面五角星上擦了两下。 “你爹当年拿到这块牌时,我跟他说过一句话。” 陈峰坐直。 “什么话?” 周首长看着他。 “这不是欠条。” 屋里一下没声。 苏清雪翻账本的手停住。 周首长把铜牌放回桌上。 “十块牌,给十个人。外头都以为是我周某欠命。其实不是。” 他指了指门外。 “那年活下来的几个人,后来各守一处。有人守档案,有人守水口,有人守线索。你爹陈大山,守北梁。” 陈峰没吭声。 他想起石壁上那一行行刻痕。 1950封。 1951检。 一直到1966。 周首长说:“牌子代表两件事。第一,持牌者有权知道真相。第二,持牌者有义务守住真相。” 苏清雪低头,在账本上写了四个字:责任牌。 陈峰看了一眼。 挺准。 这玩意儿果然不是免死金牌,是催命工分本。 周首长看见他的眼神,反倒笑了一下。 “你爹没来找我,不是恨我,也不是忘了。” 陈峰声音低了些。 “那是为什么?” “他觉得自己守得住。” 周首长把缺页往前推。 “守得住,就不用找人。守不住,才拿牌进京。” 苏清雪抿了一下嘴。 陈大山守了十六年。 守到肺坏了,守到人没了,也没觉得自己守不住。 陈峰伸手,按住铜牌。 “现在算守不住了?” 周首长没绕弯。 “你拿了参王次生根段。你身上发过高烧,皮下有金线。防化班采样报告已经送到京城。军医院那边看出不对了。” 苏清雪抬头。 “贺文林?” “他只是跑腿的。” 周首长说:“上面是贺明德。五三年,他复核过北梁铅罐外壁样本。六二年,他接过沈明兰病历复查。现在,他盯上你们手里的根段。” 陈峰问:“他想要?” “想要。” “手续呢?” “会有。” 周首长的回答很干脆。 陈峰没笑。 有手续才麻烦。 没手续的人好挡,有手续的人最会把人挡死。 苏清雪翻开账本新页,笔尖落下。 “周首长,您今天叫我们来,是给路。” 周首长看她一眼。 “苏怀远养了个好闺女。” 苏清雪没接夸,只说:“请您明说。” 周首长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条路,把参王根段交给军医院。定为国家特殊样本。你们夫妻、靠山屯、六百亩外围承包地,全部纳入保护。经费会有,粮票、布票、药材指标也会有。” 陈峰问:“根段归谁?” “归国家项目。” 苏清雪笔尖顿了一下。 “也就是不归陈家,不归靠山屯。” 周首长没否认。 “第二条路。” 他看向陈峰。 “你以产地守护人身份跟军医院谈。核心根段留在你手里,不出靠山屯。你们只提供衍生样本。” 陈峰问:“衍生样本是啥?” 周首长说:“金边灵芝切片,参须末端粉,活泉水检测样,金线苔藓少量样本。” 他又补了一句。 “不能给主根,不能给活体核心。” 苏清雪立刻记下。 周首长继续:“条件也重。你每季度向我这里汇报一次。泉温、气味、苔藓变化、兽群异动、地下声响,都要记。鬼见愁不能乱进。共生体不能惊醒。” 陈峰手指敲了敲桌面。 “听着像我爹当年那活儿。” “就是那活儿。” 周首长说:“不过你比他多三样东西。账本,外贸部,国防工办。” 苏清雪把账本推到桌中间。 “我算一下。” 没人拦她。 屋里只剩铅笔划纸的声。 她先写第一条。 安全。 经费。 保护。 然后在后头写:失去核心,产业被拿走,靠山屯只剩配合。 第二条。 风险。 谈判。 守山义务。 后头写:核心在手,六百亩承包权,外贸部通道,周首长背书,未来药材产值可控。 她抬头。 “第一条看着稳,其实是把命交出去。” 周首长端起茶缸。 “继续。” 苏清雪说:“根段一交,军医院会要求扩大采样。今天要根,明天要泉,后天要进鬼见愁。到时候他们拿手续来,陈峰拦不住,靠山屯也拦不住。” 陈峰看她。 苏清雪继续:“第二条危险,但规矩在我们手里。样本可以给,核心不动。报告可以交,路线不交。外贸部要药材,国防工办要封控,周首长要稳定。三方都不希望军医院乱挖。” 周首长放下茶缸。 “你替他选?” 苏清雪合上账本。 “我是陈家主母。” 一句话,炕桌都安静了。 陈峰差点没绷住。 这媳妇,平时记他欠奶糖,关键时候能把一屋子老狐狸堵没词。 周首长看向陈峰。 “你的意思?” 陈峰把铜牌收起。 “我选第二条。”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陈峰说:“参王根段不是我一个人的发财物。它连着鬼见愁,连着北梁水脉,也连着靠山屯的命。” 他顿了顿。 “但也不能谁穿白大褂、拿红头文件来,就能把山搬走。” 周首长眼里有了点笑。 “你想怎么谈?” 陈峰说:“让贺明德带手续来。样本我给一点。账我也给他看。但核心根段不出靠山屯。鬼见愁路线不写。活泉位置不交。” 苏清雪补了一句。 “所有样本编号、重量、用途、去向,双方签字。少一项,不给。” 周首长点头。 “像苏怀远的闺女。” 苏清雪看着他。 “也像陈峰的媳妇。” 周首长这回真笑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上盖着红章。 章印是旧的。 字却还能看清。 国防科工委。 陈峰眉头一动。 周首长拆开线绳,从里面抽出一份泛黄文件。 “这东西,本来不该这么早给你看。” 他把文件推到陈峰面前。 “但贺明德后天就会来。他拿的是军医院手续。你要跟他谈,手里不能只有猎枪和账本。” 陈峰低头。 文件标题写着: 《北梁特殊区域管理暂行办法》 时间:一九五三年十二月。 周首长翻到第二页,手指压在第七条。 “念。” 陈峰看着那行字。 “第七条:产地守护人享有区域内天然药材优先开发权;涉及特殊样本采集、移送、研究者,须经守护人、主管封控单位及上级备案机关三方确认。” 苏清雪的笔一下落在纸上。 她把“优先开发权”五个字圈了三遍。 陈峰抬头。 周首长说:“这条规矩,是你爹当年用命换来的。” 屋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看门老头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首长,军医院的人递条子来了。” 周首长没有动。 陈峰把那份文件按住。 苏清雪翻到账本新页,写下第一行: 贺明德,带手续上门。 陈峰看向门口。 “来得挺快。” 周首长端起茶缸,声音平稳。 “那就让他进来。” “今天,你给他立规矩。” 第313章贺明德登门 次日上午,苏怀远筒子楼下停了一辆黑色伏尔加。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贺文林,手里提着铝皮低温箱。后面下来一个六十上下的男人,穿灰中山装,头发梳得齐,眼窝深,手上戴着薄棉线手套。 陈峰站在三楼窗口看了一眼。 “来了。” 苏清雪把账本合上,塞进蓝布包。 “按昨晚说的,先让他说。” 苏怀远靠在床头,咳了两声。 “贺明德这个人,不好糊弄。协和旧病历,他当年插过手。” 陈峰笑了笑。 “不好糊弄就好,省得他装傻。” 敲门声响了三下。 陈峰开门。 贺明德看见他,先看脸,再看左肋位置,最后看手背。 “陈峰同志?” “是。” “军事医学科学院,贺明德。” 他递出介绍信。 军事医学科学院,是部队系统里专门做医学、药物、防疫研究的单位。这个年代,能挂这个牌子的,都不是普通医院。 陈峰接过,看完,递给苏清雪。 苏清雪看公章、编号、介绍人,没说话,只在账本边角写了四个字:手续齐半。 贺明德进屋后,没有寒暄。 “北梁样本,我们追踪了十七年。” 他把铝皮箱放到桌上。 “1953年,方淑芬同志从北梁暗道带回三管铅罐外壁刮取物。后来形成《北梁特殊样本追踪报告》。现在防化班报告显示,有人接触过活体,并且存活。” 他的目光落在陈峰身上。 “我们需要你的血样、皮肤组织样本,以及你接触活体前后的完整口述记录。” 屋里静了一下。 苏怀远抬眼。 “贺明德,你还是这个毛病,进门先拿钳子。” 贺明德看向他。 “苏教授,若是传染源扩散,靠山屯下游几十里都要封。” 苏清雪开口。 “贺同志,传染源没有扩散。国防工办封控文件、防化班水样初检、靠山屯巡山记录都在这里。” 她把蓝布包打开。 一份份文件摆上桌。 外贸部定点确认函。 国防工办封控协议。 六百亩承包合同副本。 北梁外围巡山记录。 最后一份,是周首长签字的确认函。 陈峰把那份纸推到贺明德面前。 “产地守护人确认函。” 贺明德拿起纸,脸色变了。 他翻到后面。 陈峰又递上一张旧油印纸。 “1953年《北梁特殊区域管理暂行办法》第七条。” 苏清雪念得很稳。 “特殊样本采集、移送研究,须经产地守护人、主管封控单位、上级备案机关三方确认。未经确认,不得擅采、擅调、擅封。” 陈峰看着贺明德。 “贺同志,我不是山里乱挖东西的野路子。” 这话不重。 但桌上的纸很重。 贺文林喉咙动了一下,伸手想扶低温箱。 陈峰看了他一眼。 贺文林的手停住。 贺明德把文件放回桌上。 “周老动作很快。” 陈峰道:“山里水走得也快。” 贺明德沉默片刻,摘下手套。 “那我换个说法。” 苏清雪笔尖停住。 贺明德道:“合作。” 他打开随身公文包,取出一份空白表格。 “军医院可以给陈峰同志建立医学监测档案。每半年一次体检,血象、肝肾、体温异常、皮下金线反应,我们负责记录和预警。费用由院里承担。” 陈峰没接话。 贺明德继续说:“作为交换,靠山屯每半年提供一次衍生样本。金边灵芝切片,金线苔藓,活泉水检测样。参王根段不列入首次合作范围。” 苏清雪抬头。 “首次?” 贺明德看她。 苏清雪把笔按在账本上。 “贺同志,做买卖最怕两个字,含糊。” 陈峰差点笑出声。 这才是陈家主母。 贺明德道:“可以写明。” 苏清雪翻开新页。 “一,所有样本编号、重量、采集时间、用途写清楚。” “二,禁止转交第三方。包括军医院下属课题组、协和、地方防疫站、军事医学科学院其他所。” 贺文林忍不住道:“苏同志,内部流转不算第三方。” 苏清雪看他。 “那你把内部单位名单写全。写不全,就算第三方。” 贺文林闭嘴了。 贺明德看了苏清雪一会儿。 “继续。” “三,研究结论需抄送产地守护人和国防工办。” “四,任何人不得以体检名义限制陈峰人身自由。” “五,军医院提供沈明兰同志1950年在协和住院完整病历副本,包括体温曲线、用药、化验、会诊记录、样本移交流向。” 贺明德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 “沈明兰病历涉及旧案。” 苏清雪道:“旧案里有我母亲。” 陈峰接了一句。 “也有你们的三管样本。” 贺明德看向陈峰。 陈峰把周首长那份确认函压在掌下。 “贺同志,你们要我血样,可以谈。要我媳妇她妈的病历,也得给。” 贺明德笑了一下。 “你很会抓筹码。” 陈峰道:“山里打猎,不能空手追熊。” 苏怀远咳着笑了一声。 贺明德终于点头。 “病历副本,我尽量调。” 苏清雪立刻落笔。 “不是尽量。写进协议,期限七日。若原件不在协和,军医院需说明移交去向。” 贺明德看着她写字。 “苏教授有个好女儿。” 苏清雪没抬头。 “这句不用写。” 半小时后,临时合作备忘录写成两份。 贺明德签字。 陈峰签字。 苏清雪作为记录人签字。 贺明德把一张名片留在桌上。 “明天上午,去军医院做第一次检查。不抽组织,只抽两管血。” 陈峰道:“我媳妇跟着。” “可以。” “样本现场封签。” “可以。” “检查完,我要带走一份结果。” 贺明德停了一下。 “可以。” 他合上公文包,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 “陈峰同志,活体不是猎物。你能从鬼见愁出来,不代表下一次也能。” 陈峰把门拉开。 “我知道。” 贺明德看着他。 “那你还守?” 陈峰道:“我爹守了十六年。现在轮到我。” 贺明德没再说话。 楼下车声远了。 苏清雪把两份备忘录吹干,夹进账本。 陈峰拿起名片,刚要放进兜里,苏清雪忽然按住他的手。 “等等。” 她把名片翻过来,对着窗光看。 背面空白处,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 不是正面写的,是用硬物垫着压出来的痕。 苏清雪取出铅笔粉,轻轻扫过。 字显出来了。 沈明兰病历原件不在协和,在七三一旧档移交目录里。 陈峰脸色沉下。 苏怀远坐直了身子。 “七三一旧档?” 那不是普通档案。 那是日军细菌战旧资料移交后的封存目录。 苏清雪盯着最后一个笔画。 起笔轻,收笔重。 和匿名信封内侧那个淡圆圈一模一样。 她把名片夹进沈明兰笔记本。 “是方淑芬。” 陈峰看向窗外。 胡同口,一个穿蓝布褂的女人拎着菜篮子走过。 篮子里露出一截红色开司米毛线。 第314章账本新页 公交车晃过东单路口时,苏清雪又干呕了一下。 她偏过脸,手背抵住唇。 车里挤着人。 售票员挎着帆布票包,喊:“往里走,别堵门!两分票拿好!” 陈峰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扶着铁杆,另一只手按住她手腕。 “这回不能回来再说。” 苏清雪抬眼看他。 陈峰没松手。 她把头转向窗外,玻璃上贴着旧报纸剪下来的“抓革命促生产”标语。车窗一震,标语角翘起来。 陈峰压低声:“清雪。”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从棉袄暗袋里摸出一张纸。 纸叠了四折,边角压得很平。 陈峰接过来。 上面是县卫生院的化验单。 县卫生院,就是县里看病验血验尿的公家医院,盖红章,认账。 陈峰看见第一行名字:苏清雪。 第二行:尿妊娠试验,阳性。 后面还有医生钢笔写的一行:约六周。 陈峰没动。 公交车到站,车门哐当打开。 有人挤下去,有人挤上来。 售票员瞥他一眼:“同志,下不下?” 陈峰没听见。 苏清雪伸手,把化验单从他指间抽回来,拉着他下车。 两人进了旁边一条胡同。 胡同里晾着几件蓝布褂,墙根堆着蜂窝煤。一个老太太端着搪瓷盆出来倒水,看了他们一眼,又关门回去。 苏清雪把化验单重新叠好。 “出发前验的。” 陈峰喉咙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知道的?” “县卫生院给单子的那天。” “为什么不说?” 苏清雪看着他:“你要进京见周首长,还要跟贺明德谈规矩。我那时候说,你还能稳?” 陈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个理由,扎实。 扎实得让他没法反驳。 苏清雪又说:“我算过日子。” 陈峰看她。 她耳根红了一点,还是把话说完:“就是灵泉水解锁那晚。” 陈峰脑子里轰的一下。 那晚暖炕、账本、她低声说想给他生个孩子。 他当时只觉得自己这辈子赚了。 现在才知道,真赚了。 系统面板忽然弹出。 【情感突破:孕育阶段。】 【随身农场面积扩展:3平米→5平米。】 【千年参王次生根段培育周期缩短20%。】 【当前周期:180天→144天。】 【守护对象新增:苏清雪、未出生子嗣。】 陈峰看着最后一行,眼眶一下热了。 他伸手抱住苏清雪。 胡同口有自行车铃响。 “叮铃铃——让让!” 苏清雪被他抱得后退半步,手里的化验单差点掉了。 她小声说:“外面呢。” “我知道。” “有人看。” “让他们看。” 苏清雪抿了抿嘴,没再推他。 陈峰把脸埋在她肩头。 他打过虎,进过鬼见愁,见过石台上那只金灰色竖瞳,也敢在贺明德面前拍规矩。 可这张三毛五挂号费换来的化验单,让他手心发汗。 苏清雪低声说:“陈峰,你别怕。” 陈峰笑了一下,声音哑:“这话该我说。” “你现在说晚了。” “那我补。” “账上记着。” 陈峰松开她,抬手擦了下眼角。 苏清雪看见了,没点破。 她只是把化验单放回暗袋,扣好扣子。 “回去。” “嗯。” “别走错路。” 陈峰点头:“现在我闭着眼也能把你带回去。” 苏清雪看他一眼:“别吹。京城胡同比老龙口还绕。” 陈峰乐了。 这才是他媳妇。 刀子嘴,账本心。 两人回到苏怀远原先的筒子楼落脚处。 苏怀远去马教授那里看资料,屋里只有他们。 陈峰先插门,又检查窗户缝。 苏清雪坐到桌边,取出账本。 她翻开新一页。 笔尖停了一下,写下标题: 陈家第三代。 陈峰站在旁边,没吭声。 苏清雪第一行写:六月,县卫生院验孕,约六周,预产明年二月。 第二行写:进京期间支出,挂号费三毛五。 写到第三行,她顿了顿。 收入:一个孩子。 盈亏—— 笔尖停住。 陈峰伸手,拿过钢笔。 苏清雪没拦。 陈峰在后面添了三个字: 赚麻了。 苏清雪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 “这不像账。” “像我。” “油嘴滑舌。” “可你笑了。” 苏清雪把账本合上,又打开,把那页多看了一眼。 “以后这页不许乱翻。” “嗯。” “也不许给王胖子看。” “他敢看,我把他挂三号松上。” 苏清雪点头:“这个可以记入规矩。” 陈峰坐到她身边,手掌轻轻覆在她小腹上。 隔着棉袄,什么也摸不出来。 可他就是不舍得拿开。 苏清雪低头看他的手。 “还早。” “我知道。” “现在还只是个小豆芽。” “也是我家的。” 苏清雪眼睫落下去。 她忽然说:“陈峰,明年二月,参王根段一百四十四天,也差不多到时候。” 陈峰一怔。 苏清雪翻开前面的药材规划页,指给他看。 “你看,鬼见愁回来那天开始算,参王培育期缩到一百四十四天。孩子预产明年二月。一个在土里长,一个在我肚子里长。” 陈峰沉默片刻。 “那我更不能输。” 苏清雪抬头:“不是不能输,是不能乱来。” “听你的。” “写下来。” 陈峰拿起笔,在账本旁边补了一行: 陈峰以后进山,先报备,后行动,不逞能。 苏清雪看着这行字,点了点头。 “暂时合格。” 天黑后,苏怀远回来。 苏清雪没立刻说,只把化验单放到他药碗旁边。 苏怀远端碗的手停住。 他看完单子,又看陈峰。 “六周?” 陈峰站得很直:“是。” 苏怀远把药碗放下。 “从今天起,清雪不许熬夜,不许搬重物,不许进山,不许碰来路不明的样本。” 苏清雪皱眉:“爹。” 苏怀远没理她。 “陈峰,你记。” 陈峰立刻点头:“我记。” 苏怀远又说:“还有,她要是再陪你去鬼见愁,我先打断你的腿。” 陈峰:“成。” 苏清雪:“……” 这翁婿俩忽然很一致,她有点不适应。 夜深后,苏清雪睡下。 陈峰轻手轻脚起身,进了随身农场。 原本三平米的黑土往外扩开,变成五平米。 千年参王次生根段扎在中央,金色菌丝绕着根皮,像一圈圈细线。 旁边金边灵芝长势更盛。 系统提示跳出。 【检测到守护者情感共振。】 【传说级药材培育进度+5%。】 【当前状态:稳定、亲和、加速。】 陈峰蹲下,看着那截根段。 “好好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吓着我媳妇和孩子。” 菌丝轻轻收拢,像听见了。 陈峰退出空间时,屋里煤油灯还剩一点火苗。 苏清雪睡着了。 她一只手压在枕边,掌心里攥着一张糖纸。 陈峰认出来。 那是他欠她的第十四颗大白兔奶糖。 糖已经吃了。 纸还留着。 估计明天要记账。 陈峰坐在炕沿,伸手替她掖好被角。 窗外胡同里,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刹车。 紧接着,有人敲门。 两短一长。 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陈峰同志,贺明德请你们现在去一趟。沈明兰病历原件,找到了。” 第315章方淑芬最后的牌 门外站着苏清河。 他穿着洗旧的蓝中山装,手里攥着一张纸条,额头有汗。 “姐夫,姐,贺明德那边传话,说沈姨病历原件找到了。” 陈峰没动。 苏清雪把大白兔糖纸压进账本,抬眼看他。 “在哪?” 苏清河把纸条递过来。 “没写地点,只说让你们现在去军医院。” 陈峰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翻过来。 纸背空白。 太干净了。 他把贺明德名片从账本夹层里抽出来。名片背面那行铅笔粉显出的字还在—— 沈明兰病历原件不在协和,在七三一旧档移交目录里。 陈峰把名片放在桌上。 “不是贺明德找到了。” 苏清雪合上账本。 “是有人想让我们过去。” 苏怀远在里屋咳了一声。 “不许去。” 他掀帘出来,先看苏清雪,又看陈峰。 “清雪有身子,半夜去军医院?他们要是真有病历,白天带手续来。” 苏清雪没反驳。 她摸了摸账本封皮。 “先找方淑芬。” 陈峰点头。 “她写的字,她知道门在哪。” 苏清河一愣。 “方姨在西直门外那边,我下午刚把她从招待所接过去。脚还没好,住我同学家空屋。” 陈峰拿起棉袄。 “走。” 苏怀远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清雪留下。” 苏清雪已经把沈明兰笔记、缺页复印件、方淑芬供述塞进蓝布包。 “爸,我不进军医院。我去拿我妈的东西。” 苏怀远盯着她。 半晌,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只小瓷瓶。 “闻见药水味重,别久待。肚子疼,立刻回来。” 陈峰接过瓷瓶,塞进内兜。 “我看着她。” 苏怀远冷笑一声。 “你要是看得住,她能瞒你六周?” 陈峰闭嘴。 这话没法接。 晚上九点,胡同里煤球炉子的烟还没散。 苏清河带路,三人转了两趟公交,到西直门外二条胡同。 这是老京城的杂院。 院门口挂着搪瓷牌,写着“居民防火,人人有责”。 苏清河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方淑芬的声音。 “进。” 屋里只有一盏台灯。 方淑芬坐在床边,右脚踝缠着纱布,手边放着搪瓷缸。她没穿呢子大衣,只穿一件灰色毛衣。 她看见苏清雪,视线在她小腹停了一下。 苏清雪把蓝布包放到桌上。 “名片背面的字,是你写的。” 方淑芬点头。 “是。” 陈峰站在门边,没有坐。 苏清河识趣地退到院里。 苏清雪打开账本新页。 “说。” 方淑芬把搪瓷缸推远。 “沈明兰一九五〇年从长白山回来,高烧四十一度二。协和当时按不明感染处理,抽过三回血样,两份留协和,一份送军事医学科学院。” 她顿了顿。 “后来协和的两份样本也被调走了。” 苏清雪写下:一九五〇,协和,三回血样,军医科。 “谁调的?” “特殊感染源研究项目。” 方淑芬说,“那时候不叫现在这个名,内部只写‘特感组’。项目对照数据来自七三一部队移交旧档。” 陈峰眉头一压。 七三一。 这个词在这个年代不能随便说。 所谓七三一旧档,就是日本关东军细菌战部队投降后遗留的试验记录、样本目录和人员供述。普通人听不懂,但只要懂一点,就知道这东西沾了血。 苏清雪笔尖停了半秒,又继续写。 “所以我妈病历不在协和。” “对。” 方淑芬说,“病历原件随项目封存,归进旧档移交目录。协和系统里只剩摘抄和会诊意见。” 陈峰开口。 “贺明德知道多少?” “他知道项目,不一定见过原件。” 方淑芬看向陈峰,“贺明德不是蠢人。他来找你,是想把样本纳入研究体系。可他背后的手,比他长。” 陈峰问:“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方淑芬沉默。 苏清雪抬眼。 “因为你手里还有牌。” 屋里安静下来。 方淑芬低头,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男式军官戒指。 那戒指旧,边缘磨平,内圈有小字。 她摘下来,放在桌上。 “这不是我的。” 苏清雪没拿。 方淑芬从枕头底下取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旧铜钥匙,一张叠成四方的纸。 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沈”字。 刀口细,和周首长交出的蜡封信封上那个沈字,一样。 苏清雪的手停在桌边。 方淑芬把钥匙推过去。 “军事医学科学院地下二层旧档室,c区,第十七柜。” 陈峰看向钥匙。 “这钥匙怎么在你手里?” “沈明兰给我的。” 方淑芬声音低了些,“六二年,她知道自己撑不久。她把笔记给我,把钥匙也给我。她说,等清雪长大了,若她还想知道,就交给她。” 苏清雪拿起钥匙。 铜钥匙很凉。 她看见钥匙柄边缘有一点旧蜡。 沈明兰当年封过它。 苏清雪把钥匙放进账本夹层。 “我妈的东西,我自己拿回来。” 方淑芬看着她。 “别逞强。” 苏清雪没接话,只把那张纸展开。 纸上写着一串编号: 军医特感旧档移字——731/北梁/乙-17。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原始病历、血样流向、参须培养日志附页。 苏清雪把每个字都抄进账本。 陈峰问:“缺的十四页,你真没看过?” 方淑芬摇头。 “沈明兰自己裁走的。我见到笔记时,十四页已经不在。她说那十四页不能留在协和,也不能留在方家。” “所以姓周的人拿走了。” “对。” 方淑芬看向陈峰,“现在周首长还给你们,说明他认了陈大山,也认了沈明兰。” 陈峰把楚字铜牌放到桌上。 “铜牌不是欠条。” 方淑芬眼神动了一下。 “他说过这话?” “说过。” 陈峰收起铜牌。 “现在我问你,西直门信箱是什么?” 方淑芬把戒指往前推了推。 “戒指里有地址。西直门外二条,三十七号旧信箱。里面原本放着沈明兰给我的两封信,我没敢取。后来信箱停用,我只取到半封。” 她从布包夹层里抽出一片发黄信纸。 纸边被水泡过,只剩几行。 “……小方,若有人问鬼见愁,不要说泉。若清雪长大,告诉她,山里那东西不能醒,也不能死……” 苏清雪把信纸接过去。 她没有哭。 只是把信纸夹进沈明兰笔记第三十七页。 那一页写着:活泉,十四度,金线苔。 陈峰看了方淑芬一眼。 “你把所有东西都交了?” 方淑芬点头。 “交了。” 苏清雪合上账本。 “方家那边呢?” 方淑芬笑了一下,不像笑。 “方永昌调去军事学院,志远被看住。方家这条线,暂时断了。” 她抬手按住脚踝。 “但你们别把贺明德当成最后一关。” 陈峰问:“上面是谁?” 方淑芬吐出四个字。 “特殊项目办。” 苏清雪笔尖落下。 “解释。” “军医院药物所上面还有个小组,管旧档、样本、特殊病例。六二年沈明兰的血样,就是他们调走的。” 方淑芬看着苏清雪。 “贺明德不是坏人,但他背后站着的人,不一定。” 屋外,苏清河轻轻敲门。 “两位,胡同口停了辆吉普,没挂牌。” 陈峰走到窗边,掀开一角。 胡同口的车灯灭着。 车旁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手里提着铝皮低温箱。 苏清雪在账本上画下一个新节点。 特殊项目办。 她把钥匙压在这四个字旁边。 “陈峰。” “嗯。” “明天不去军医院。” 陈峰盯着窗外。 “去旧档室。” 话音刚落,院门被敲响。 两短一长。 门外有人开口。 “军事医学科学院,奉命取回沈明兰旧档钥匙。” 第316章先签字,再谈样本 天还没亮,陈峰就把苏清雪叫醒。 苏清雪睁眼,手先摸账本。 “去军医院?” “不去。”陈峰把纸条放到煤油灯下,“他们叫咱们半夜去,就是想让咱们进他们的门。” 苏清雪坐起来,披上外衣。 “那去哪?” “外贸部。” 她抬头看他。 陈峰把楚字铜牌、周首长便条、六百亩合同副本,一样样装进帆布包。 “在他们地盘,我是病人。在陆明远办公室,我是出口创汇定点基地的产地守护人。” 苏清雪嘴角动了一下。 “这话能写进账本。” 上午九点,东长安街外贸部大楼。 门口岗亭查介绍信,苏清雪把王建军开的条子递过去。门卫看见国防工办红章,立刻放行。 陆明远办公室里,茶已经泡好。 他看了一眼陈峰,又看苏清雪手里的蓝布账本。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去军医院。” 陈峰坐下。 “借你办公室用半天。” 陆明远点头。 “外贸部不是菜市场,但今天可以当个公证处。” 十点整,贺明德来了。 贺文林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铝皮低温箱。箱子上贴着白纸条:低温保存,严禁倒置。 苏清雪只看了一眼,就在账本边角写下:箱一只,未开。 贺明德进门,没有寒暄。 “陈峰同志,昨晚通知你们,是因为沈明兰同志病历有新线索。” 陈峰抬手打断。 “先签合作边界。” 贺明德眉头一皱。 “医学研究不是做买卖。” 苏清雪翻开账本,推过去一页纸。 “靠山屯金边灵芝走外贸出口。鬼见愁、北梁外围,归国防工办封控。陈峰是产地守护人。您要样本,可以。要人,不行。” 贺文林脸色变了变。 贺明德看向陆明远。 陆明远端起搪瓷缸。 “贺教授,出口创汇药材产地的水源、土壤、药材样本,都要有流向记录。出了问题,外贸部也要担责。” 话说得轻,章却压得重。 苏清雪把协议摆开。 “第一条,靠山屯每半年向贺明德团队提供金边灵芝衍生样本三份,总量不超过十克。” 贺明德看着纸。 “不含参王根段?” “不含。”陈峰说。 “参须粉末?” “暂不列入首次合作。” “活泉水?” 苏清雪提笔。 “检测样可提供,不超过五十毫升,编号封签,注明用途。不得复制路线,不得追问采样点。” 贺明德沉默。 陈峰靠在椅背上。 “山里有东西。你们知道。沈明兰知道。我爹也知道。谁乱伸手,谁死。” 贺文林忍不住开口。 “我们是为了研究它。” 陈峰看他一眼。 “关东军当年也这么说。” 屋里静了。 陆明远把茶缸放下,瓷盖碰出一声响。 苏清雪继续念。 “第二条,军医院每年为陈峰提供一次异源活性监测体检,出具完整报告。若有异常,三日内书面通知陈峰、国防工办、产地守护人家属。” “家属?”贺明德问。 苏清雪抬眼。 “我是他媳妇。” 四个字,干脆。 陈峰差点笑出声。媳妇谈判,比他开枪还稳。 “第三条,军医院三日内提供沈明兰同志一九五〇年协和病历副本,脱密版也行,但抽血次数、样本流向、会诊意见、移交编号必须保留。” 贺明德手指停住。 “这个需要审批。” 苏清雪把方淑芬给的编号纸压在协议旁边。 “军医特感旧档移字——731/北梁/乙-17。您不用从头找。” 贺明德瞳孔收了一下。 陈峰看见了。 他知道这张纸有分量。 苏清雪再念第四条。 “所有样本仅限贺明德团队使用,不得转交特殊项目办、不得转交任何第三方、不得用于非降解、非监测目的研究。” 贺明德终于抬头。 “这条删掉。” 陈峰没说话。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楚字铜牌,放到桌上。 铜牌落桌,声音不大。 贺明德盯着那枚繁体“楚”字,看了三秒。 陆明远也没说话。 三秒后,贺明德拿起钢笔。 “不得转交特殊项目办,可以写。但特殊项目办若有上级调令——” 陈峰手指压住协议。 “那就让调令先过北锣鼓巷十七号。” 贺明德笔尖停住。 贺文林喉结动了一下。 贺明德签了名。 苏清雪立刻接过协议,检查日期、姓名、单位、样本限制、违约追责。 她又推给陈峰。 陈峰签下自己的名字。 陆明远拿出外贸部见证章。 红印落下。 一页纸,压住一只低温箱。 贺明德收起钢笔。 “明天上午体检。只抽两管血。” 苏清雪说:“我陪同。现场封签。结果一式三份。” “可以。” “针头、试管、封条,当场登记。” 贺文林忍不住道:“苏同志,你这是把医院当供销社查账?” 苏清雪合上账本。 “供销社还丢过黄芪单子。医院更得查。” 陆明远咳了一声,没忍住笑。 贺明德站起身。 “陈峰同志,希望你明白,那东西不是猎物。” 陈峰也站起来。 “我也希望你明白,守山不是配合你们写报告。” 两人对视。 贺明德先移开眼。 “沈明兰病历副本,三日内。” 他带人离开。 门关上后,陆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函件,推给陈峰。 “还有个好消息。” 苏清雪打开,看见抬头,眼睛一亮。 日本三菱商事株式会社。 陆明远说:“他们要首批试单,金边灵芝干品五十克,每克二十元。总计一千元。走外贸部渠道,结汇后折人民币。” 苏清雪立刻算账。 “五十克一千元,一斤就是一万。” 陈峰挑眉。 “比黄芪值钱多了。” 陆明远提醒:“这是试单。质量稳,后面才有大单。” 苏清雪把函件夹进账本。 “靠山屯灵芝谷,可以开了。” 陈峰看着那张询价函。 黄芪让靠山屯站起来。 灵芝,会让靠山屯走出去。 从外贸部出来,日头正高。 苏清雪刚下台阶,忽然停住。 陈峰顺着她目光看去。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伏尔加。 没有牌照。 后座车窗半开。 一只戴白手套的手搭在窗沿,敲了两下。 不是方淑芬的手。 太年轻,太白。 像男人。 苏清雪拉住陈峰袖口,声音压低。 “特殊项目办,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317章黑色伏尔加 外贸部门口的街风带着汽油味。 陈峰和苏清雪刚拐过东单路口,那辆黑色伏尔加就跟了上来。 伏尔加,是苏式小轿车。这个年头,普通干部坐不上。无牌,更不是一般单位敢挂的。 苏清雪没回头,只把手里的蓝布包往怀里收了收。 “还跟着。” 陈峰嗯了一声。 “几个人?” “司机一个,后座两个。白手套那个没下车。” 苏清雪低头看账本,笔尖停在“特殊项目办”四个字旁边。 “他们急了。” “急就好。” 陈峰脚步没停,带她往人多的供销社门口走。 供销社门前排着买煤油的人,搪瓷缸、网兜、布票夹子挤成一片。黑色伏尔加跟了两条街,终于停在路边。 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中山装,黑布鞋,头发剃得短,脸上没笑。 他走到陈峰三步外,先看苏清雪,再看陈峰腰间帆布包。 “陈峰同志?” 陈峰没答。 男人从上衣兜里摸出一张白色名片。 名片很干净。 没有单位。 只有一个电话。 “我姓卫。首长想请陈同志喝杯茶,聊聊长白山的事。” 陈峰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纸好,字少,架子大。 他把名片递给苏清雪。 苏清雪夹进账本,没有写。 卫同志眉头动了一下。 陈峰问:“哪位首长?” 卫同志说:“您到了就知道。” “去哪?” “车上说。” “手续呢?” 卫同志看着他:“只是喝茶。” 陈峰笑了。 他这一笑,供销社门口几个排队的大娘都看了过来。 陈峰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折好的纸。 不是楚字铜牌。 是周首长签过字的产地守护人确认函。 纸一展开,最上头“北锣鼓巷十七号”几个字露了出来。 卫同志的眼神立刻变了。 陈峰把纸举到他眼前。 “要聊长白山的事,让你们首长先跟北锣鼓巷十七号打个招呼。” 卫同志没接话。 陈峰又说:“我这人山里来的,不懂京城茶规矩。有人请喝茶,我怕茶里没水,全是坑。” 旁边一个买煤油的大爷噗地笑出声,又赶紧低头。 卫同志脸色沉了半寸。 “陈同志,话别说满。” “我话不满。”陈峰收好确认函,“我只认条子、红章、见证人。你今天要是拿国防工办、外贸部、北锣鼓巷三方条子来,我上车。没有,我媳妇怀……咳,我媳妇还要回去吃饭。” 苏清雪抬眼看他。 陈峰差点把“怀着孩子”说出去,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嘴快欠抽。 卫同志捕捉到那半句,视线往苏清雪身上一落。 苏清雪啪地合上账本。 “卫同志,你看我做什么?” 卫同志收回目光。 “我会把陈同志的话带到。” “带全。”苏清雪开口,“第一,贺明德同志已经签过备忘录;第二,样本边界有外贸部见证;第三,陈峰是北梁外围产地守护人,不是临时采样对象;第四,任何私下接触,我都会记账。” 她停了一下。 “账本在,事情就丢不了。” 卫同志看着她手里的账本,第一次认真点头。 “苏同志也很厉害。” 苏清雪说:“不是厉害,是穷怕了。穷人家东西少,所以每一笔都要记清。” 卫同志没再多说,转身上车。 黑色伏尔加掉头,很快混进街口车流。 陈峰看着车尾。 “特殊项目办?” 苏清雪翻开账本,写下:六月二十三,黑色伏尔加,无牌。卫姓,中山装,白名片,电话一组。请茶未去。 “八成。” “还会来?” “会。”苏清雪收笔,“但今天不敢强来。周首长的纸压得住。” 陈峰低头看她。 “那咱们?” “明天走。” 苏清雪说得干脆。 “京城不是主场。东西在靠山屯,山在靠山屯,人也得回去。只要根段、账本、合同、周首长确认函都在咱们手里,他们想动,就得进山讲规矩。” 陈峰点头。 山里讲规矩,他熟。 不讲也行。 他更熟。 两人回到苏怀远筒子楼时,天已经擦黑。 苏清河正在楼下蹲着啃窝头,看见他们,立刻起身。 “姐,姐夫,有人找过?” 陈峰把白名片递给他。 “去北锣鼓巷十七号。找看门老头,就说一句话。” 苏清河接过名片。 “什么话?” “有人找我喝茶,我没去,您老知道就行。” 苏清河一愣。 “就这?” “就这。” 苏清雪补了一句:“别多说。别问。路上绕两圈。” 苏清河把窝头塞嘴里,含糊道:“明白。” 半小时后,他跑回来,额头全是汗。 “老头回话了。” 陈峰倒了碗水给他。 苏清河一口喝完。 “他说,知道了。明天走,路上没事。” 屋里静了一下。 苏怀远从里间出来,手里还端着药碗。 “周家老头子说的?” 陈峰点头。 苏怀远坐下。 “那就走。京城水深,清雪现在不能泡。” 苏清雪耳根一热,低头翻账本。 “爸,还没正式说呢。” “还用你说?”苏怀远哼了一声,“你娘当年怀你,也是闻不得药味,见油就躲。你这两天干呕几回了?当我瞎?” 陈峰立刻站直。 “爸,我明天就买票。” 苏怀远瞪他。 “软卧。下铺。热水。别让她提包。” 陈峰点头。 “记下了。” 苏清雪拿笔在账本上写:返程,软卧下铺,热水,包由陈峰提。 写完,她把笔递给陈峰。 “签字。” 陈峰看着那行字,老实签了名。 苏清河在旁边乐:“姐夫现在进山不怕虎,回家怕账本。” 陈峰看他一眼。 “你以后娶媳妇就懂了。” 苏清河立刻闭嘴。 夜里,苏清雪开始收拾东西。 沈明兰笔记、十四页缺页、方淑芬供述、贺明德备忘录、外贸部见证章、六百亩合同副本、周首长确认函,全用油纸包好。 陈峰把金边灵芝切片另装一袋。 苏清雪检查两遍,又把白名片夹进“特殊项目办”那页。 “这张不能丢。” “留着干啥?” “电话是线。线能牵人。” 陈峰笑了:“陈家主母现在越来越像猎人。” 苏清雪把枕头拿起来,准备塞暗袋。 手忽然停住。 枕头底下多了一张纸。 她没说话,把纸抽出来。 纸不大,四四方方。 上面只有四个字。 孩子要紧。 字迹苍老有力。 落款没有名字。 陈峰接过纸,看了一眼,背脊绷住。 这是周首长的字。 苏清雪坐在炕沿,手掌轻轻落在小腹上。 屋里煤油灯跳了一下。 陈峰把纸折好,放进她账本最里层。 他低声说:“他连这个都知道。” 苏清雪抬头看他。 “陈峰。” “嗯?” “明天回家。” 陈峰把她的手握住。 “回家。” 第318章返乡列车 软卧车厢晃了一下。 茶缸里的热水荡出半圈,苏清雪伸手按住账本,另一只手护住小腹。 陈峰把搪瓷缸挪远。 “我来。” “你别动我账本。” 苏清雪抬眼看他,“账乱了,比你肋骨裂还麻烦。” 陈峰闭嘴。 媳妇怀了孩子,账本地位仍旧排在他前头。 这事儿,忍。 车窗外是大片玉米地,六月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煤烟味。列车员推着水壶车过去,喊了一声:“开水,开水。” 苏清雪翻开新页。 页眉写得端正: “六月二十三至二十五,二次进京总账。” 陈峰坐到对铺,背靠车壁,看她一项项写。 “收入。” 苏清雪笔尖落下。 “一,沈明兰田野笔记缺页十四页取回。” “二,周首长产地守护人确认函一份。” “三,一九五三年《北梁特殊区域管理暂行办法》第七条抄件一份。” “四,军医院合作备忘录一份,内容包括年度体检、病历副本、样本边界。” “五,外贸部见证章。” “六,日本三菱商事金边灵芝试单,五十克,一千元意向。” 陈峰插话:“这一千块还没到手。” 苏清雪头也不抬。 “有陆明远签字,有对方试单,有样品编号,账上可列应收。” “行,陈家主母说了算。” 苏清雪耳根动了一下,继续写。 “七,随身农场扩至五平米,参王次生根培育周期一百八十天缩至一百四十四天。”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 又添一行。 “八,孩子。” 陈峰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车轮压过铁轨,哐当哐当。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到账本边上。 苏清雪看他。 “第几颗?” “第十四颗。” “还欠?” “欠一辈子。” 苏清雪把糖纸压进账本夹层,笔尖在盈亏栏停住。 最后写下: “大赚,加一个孩子。” 陈峰咧嘴。 这四个字,比万元户还顶。 苏清雪又翻到支出栏。 “火车票,软卧三张,回程两张,合计……” “等等。”陈峰看她,“咱爹没回来。” “这次是咱俩,上一趟是三张,我做总账。” 陈峰点头。 “挂号费三毛五。” “茉莉花茶八毛。” 陈峰想了想,“陆明远喝了两杯。” “所以值。” 苏清雪继续写:“京城百货大楼棉袄一件,三块二。” 陈峰立刻坐直。 “这个不能算支出。” “不算支出算什么?” “算投资。” “投哪儿?” 陈峰看着她身上新买的浅灰棉袄,袖口收得好,腰也合身。 “投我心里。” 苏清雪笔尖顿住。 片刻后,她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陈峰胡说,暂记家庭必要开支。” 陈峰笑出了声。 对铺老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陈峰马上收声。 苏清雪合上账本一角,又拿出陈峰手绘的六百亩荒山图。 纸是从外贸部要来的旧公文背面,边角还有油印字。 陈峰用铅笔画了北梁外围。 “北坡背阴,二十亩灵芝谷。” 他指着一片山坳,“明面种普通赤灵芝,马教授能看,外贸部能报。空间里育金边珍品,谁也不说。” 苏清雪写:“明账普通,暗账珍品。” “东坡缓坡,四十亩黄芪防风。” 陈峰的手指往下移,“今年先稳,秋后扩。按吕技术员给的亩产,黄芪一亩干货一百六十斤,四十亩就是六千四百斤。” 苏清雪心算快。 “一斤三块五,二万二千四百元。” “防风另算。” “猪、飞龙、皮货另算。” 陈峰点头:“南坡阳面建飞龙养殖扩大区。那地方日头足,离水近,栅栏好修。” “西北角呢?” “不动。” 陈峰在图上画了一个圈,“水源涵养林。谁敢砍树,我先砍他斧头。” 苏清雪记下:“西北角封育,不采伐,不开荒,不进外人。” 陈峰又在图边写了一串数。 “参王根段十一月中旬出第一茬。保守算,不低于五万。” “不能写明账。” “写暗账。” 苏清雪看他一眼,“你现在也懂账了?” “跟你混久了,猪都能学会打算盘。” 苏清雪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陈峰继续算。 “秋收黄芪二万二,灵芝试单一千,年底金边灵芝第二批至少四千,猪圈、飞龙、皮货加起来,保守也有一万。” 苏清雪接过铅笔,在图下写: “年底总资产预计突破四万。” 她想了想,又补一行。 “万元户后下一阶:山大王。” 陈峰挑眉。 “这么快就封王?” “差条件。” “差啥?” 苏清雪把笔尖点在六百亩图上。 “承包荒山,已满足。” 又点向靠山屯方向。 “手下有人,半满足。” “冯大壮、王胖子、齐师傅、陈秀兰、吕技术员、苏清河,这还半满足?” “他们信你,但还没成规矩。” 苏清雪合上铅笔,“山大王不是嗓门大,是山上山下都听号令。巡山、种药、养殖、外贸、保密,都要有章程。” 陈峰靠回去。 “回去就立。” “写下来。” “行。” “盖章。” “行。” “谁不按章程来,扣工分,扣肉。” 陈峰笑了。 “你比我狠。” “我管账,不管人情。” 她说完,又摸了摸小腹。 陈峰的笑淡下去,把热水递过去。 “喝两口。” 苏清雪接过。 火车过山海关时,车速慢了下来。 铁桥下水面发暗,车厢连接处传来脚步声。 陈峰抬眼。 门缝外,有人停了三息。 不是列车员。 脚步重心稳,停步时先看两头,再看门锁,最后才看车窗倒影。 陈峰眼底一沉。 苏清雪正低头整理纸件,忽然伸手,捏了他袖口两下。 她也察觉了。 陈峰拿过她的手,在掌心写了一个字。 友。 苏清雪没回头,只把周首长那张“孩子要紧”的纸条往账本深处塞了塞。 门外那人没敲门。 脚步离开,停到车厢尽头。 陈峰起身去打水。 经过连接处时,他看见一个穿蓝灰中山装的男人背对车窗抽烟。 男人没回头,只把烟灰弹进铁皮盒。 三五牌。 烟卷夹在左手,食指侧有厚茧。 陈峰放慢一步。 男人低声道:“北锣鼓巷说,路上没事。” 陈峰拧开水壶盖。 “替我谢他。” “谢就不必。回去守好山。” “还有话?” 男人吐出一口烟。 “特殊项目办的人没上这趟车。” “那他们在哪?” “前一班货车,走沈阳线。慢你们半天。” 陈峰眼神冷了。 “冲靠山屯?” “未必。也可能冲国防工办封控区。” 男人把烟掐灭,转身走向另一节车厢。 他没留下名字。 陈峰提着水回包厢。 苏清雪看他神色,直接问:“不是坏消息?” “算不上好。” 陈峰坐下,把水壶放稳,“特殊项目办的人走货车,慢咱半天。” 苏清雪翻开账本,在“返乡风险”下写: “特殊项目办,可能绕路。” “回去先做三件事。”陈峰说,“一,六百亩立巡山章程;二,鬼见愁外口加人;三,国防工办核心区边界,每根桩都查。” 苏清雪笔停住。 “你怀疑他们动界桩?” “人要抢山,先抢线。” 陈峰看向窗外。 山慢慢近了。 他心里只有一句话:谁敢把手伸进靠山屯,就别怪猎户下夹子。 傍晚,火车进县城站。 汽笛一响,站台上人影乱起来。 冯大壮赶着骡车等在出站口,头上扣着草帽,脸晒得发黑。 看见陈峰,他先咧嘴。 再看见苏清雪,他赶紧把帽子摘了。 “嫂子,慢点,包给我。” 陈峰皱眉。 “你咋来了?村里出事了?” 冯大壮嘴张了张,先看苏清雪的肚子,又把话咽回去。 苏清雪淡淡道:“说。” 冯大壮搓了把脸。 “峰哥,喜事是你俩平安回来。急事也有。” 陈峰把帆布包递给他。 “讲。” “齐师傅巡山,发现国防工办的人在核心区边界打水泥桩。” “水泥桩?” “对,六根。桩上喷红漆编号。” 冯大壮声音压低,“其中两根,打进咱六百亩承包地界里了。” 苏清雪慢慢合上账本。 陈峰站在站台台阶上,回头看向北梁方向。 天边发暗。 山线像一道黑门。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六百亩合同副本。 “回村。” 冯大壮一愣。 “现在?” 陈峰上车。 “现在。” 苏清雪坐到他身边,把账本放在膝上,翻到六百亩那页。 她只写了一行: “六月二十五,返乡。有人挪线。” 笔尖停了停,又添四个字。 “先看红章。” 第319章一寸不能少 骡车没进院。 陈峰在村口跳下车,把帆布包递给苏清雪。 “你先回家。”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 “合同副本在蓝布包第二层,王建军签字那页夹了红线。” 陈峰点头。 “我去后山。” 冯大壮赶着车在旁边咧嘴,“峰哥,齐师傅还在三号松那边等着呢,说那两根红桩子,真他娘插歪了。” 苏清雪把账本抱紧。 “歪多少?” “三十来米。”冯大壮压低声,“刚好压着你画的灵芝谷边。” 苏清雪没骂人,只把账本翻开,在“北坡二十亩灵芝谷”旁画了一道短线。 陈峰看见那道线,转身就走。 山路湿,六月的草长到膝盖。 北梁外围新打了六根水泥桩,桩身刷红漆,编号从一到六。水泥桩是封控界桩,意思是里面归国防工办管,外头才是靠山屯承包地。 专有词得说清楚。 封控界桩,就是谁都不能越的硬线。 这玩意儿一旦落错,往后山就不是你的山了。 三号松旁,齐老蔫蹲在地上抽旱烟,见陈峰来了,拿烟杆点了点前头。 “二号、三号,都往南吃了。吃得不多,三十米。可这三十米是水口。” 陈峰走过去。 地上有红绳,有木尺,有韩少校带来的两个战士。 韩少校站在桩边,军装裤脚沾着泥。 他看见陈峰,先开口。 “陈峰,施工队按图施工,有误差。山里地形复杂,三十米以内,按规定算允许范围。” 陈峰没吵。 他从苏清雪给的蓝布包里取出合同副本,摊在石头上。 “韩少校,合同上写了外围六百亩。” 韩少校低头看。 陈峰手指点在备注栏。 “王建军同志亲笔写的,核心二百亩封控,外围六百亩准予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承包。这里有坐标,有三号松,有老水沟,有北坡旧猎道。” 他又拿出一张纸。 “这是苏清雪按合同画的规划图。二号桩、三号桩原线,在这儿。现在桩在这儿。” 两点之间,差一指宽。 山上差一指,地上差三十米。 韩少校皱眉。 “你想怎么处理?” “拔了,重打。” 两个战士互相看了一眼。 韩少校没立刻答应。 “陈峰,核心区里面是特殊封控。我们多圈一点,是为了安全。” 陈峰收起合同。 “安全我认。多圈我不认。” 齐老蔫烟锅停了。 冯大壮肩膀一横,刚想说话,被陈峰抬手按住。 陈峰声音不高。 “韩少校,我爹守这山十六年,没要一寸。现在国家给了合同,盖了章,我就按章守。一寸是规矩,三十米也是规矩。” 韩少校看着他。 “你拿合同压我?” 陈峰从内兜里取出楚字铜牌,放在合同旁边。 铜牌旧,边缘磨得发亮。 “不是压你。是告诉你,这山不是我一个猎户抢来的。” 他顿了顿。 “北锣鼓巷认,外贸部认,国防工办也认。今天桩子不正,明天别人就敢说这六百亩没谱。” 韩少校脸色沉了半分。 陈峰又把铜牌收回去。 “我不进核心区。你也别把核心区插进我碗里。” 这话糙。 但准。 韩少校转身,对身后战士说:“去电台,请示王副处长。” 战士跑下坡。 山上没人说话。 半个钟头后,战士回来,敬礼。 “韩少校,王副处长回话:按合同坐标复核,确有越界,允许调整。另,核心区外沿三十米设缓冲带,不得种植高经济作物,不得挖沟引水,不得建棚。” 韩少校看向陈峰。 “听见了?” “听见了。” 这时,苏清雪从坡下上来。 她走得不快,陈秀兰跟在后头,手里拎着热水壶。 陈峰迎过去,“你咋来了?” 苏清雪把账本打开。 “你们谈完了,我来改账。” 她看向韩少校。 “缓冲带三十米,不种灵芝,不挖水沟,不搭棚。我们种白桦。” 韩少校一愣。 苏清雪拿铅笔在规划图上画了一圈。 “白桦防护林。树根固土,落叶养地,挡人挡风。外头立木牌,写‘封控缓冲带,禁止采挖’。巡山时我们负责看。这样行吗?” 韩少校看了半晌。 “白桦不是高价值作物。” 苏清雪合上账本。 “但山会记账。” 齐老蔫嘿嘿一笑,“这闺女会过日子。三十米没丢,还养成林子了。” 韩少校点头。 “可以。写进补充记录。” 苏清雪当场撕下一页纸,写明日期、地点、二号三号界桩重打、三十米缓冲带改种白桦防护林。 韩少校签名。 钱玉成被王胖子从大队部喊来,气还没喘匀,就盖了公社章。 红章一落,陈峰把袖子卷起来。 “拔桩。” 施工队的人拿来铁锹。 陈峰没接。 他走到二号水泥桩前,双手扣住桩身。 水泥桩有百来斤,底下还埋了半截,周围夯过土。 冯大壮咧嘴,“峰哥,先挖两锹吧?” 陈峰摇头。 “省事。” 他脚踩泥地,腰背一沉。 水泥桩没动。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玩意儿刚打进去,哪能硬拔……” 话没说完。 桩身“咯噔”一声。 泥土裂开。 陈峰双臂一提,整根红漆水泥桩带着湿泥,被他从地里拔了出来。 山坡上安静了一下。 杨瘸子拄着拐,嘴张得能塞鸡蛋。 “我的娘哎……” 陈峰扛起桩,往合同坐标的位置走。 一步,一个泥印。 苏清雪站在旁边,看着他背影,手指压在账本边上。 陈秀兰忍不住骂了一句:“这败家小子,肋骨刚好几天!” 苏清雪低声说:“回去让爹骂他。” 陈秀兰立马点头,“该骂。” 陈峰把桩放到新点位。 韩少校亲自拿尺量。 齐老蔫按猎户法子看三号松、老水沟和山脊线。 “正。” 韩少校点头。 “打。” 两个战士抡锤。 陈峰又去拔三号桩。 这一次没人嘀咕了。 全村帮工都看着。 水泥桩第二次从泥里起出来时,杨瘸子突然扯着嗓子喊: “山大王!” 众人先是一怔。 冯大壮第一个跟着喊:“山大王!” 王胖子拍着大腿,“这他娘不叫山大王,啥叫山大王?” “山大王!” “山大王!” 声音从三号松传到老水沟。 韩少校看了陈峰一眼,没拦。 陈峰把三号桩扛到新位置,拍了拍桩身上的泥。 他没笑。 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苏清雪。 苏清雪低头,在账本上写: 六月二十五,二号、三号界桩重打。六百亩实控落地。缓冲带三十米,改白桦防护林。 写完,她又补了一句: 人心归账。 陈峰眼前,系统面板弹出。 【声望条件达成:承包荒山。】 【声望条件达成:手下有人。】 【声望条件达成:村民认可。】 【山野霸主进阶:山大王(中坚)待确认。】 【确认条件:完成首次产业分红。】 陈峰扫了一眼,心里只有一句话。 这系统还挺会卡点。 夕阳落山前,新界桩全部打好。 韩少校收起补充记录。 “陈峰,界线清了。以后你的人巡外线,我们守内线。谁越界,先报我。” 陈峰点头。 “谁从外面来,先查条子。没条子,绑了再说。” 韩少校嘴角动了一下。 “别绑错人。” “带章的不绑。” 苏清雪接了一句:“口头说省里来的,照绑。” 韩少校看她一眼,没反驳。 回村路上,杨瘸子还在后头喊山大王。 陈峰被喊得头疼。 苏清雪走在他身边,忽然说:“山大王同志,首次分红得快点办。” 陈峰看她。 “你也跟着闹?” “系统要分红?” 陈峰脚步一顿。 苏清雪轻轻哼了一声。 “你昨晚睡着说梦话,说什么进阶待确认。” 陈峰闭嘴。 媳妇太聪明,也挺费猎户。 夜里,陈峰回到家。 炕桌上放着一碗姜汤。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字是苏怀远的。 “清雪有了。你小子,干活悠着点。” 陈峰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姜汤晃了一下,洒出几滴。 里屋传来苏清雪的声音,带着一点笑。 “爹说,让你明天去东屋。” 她停了停。 “他有话跟你说。” 第320章岳父点头,山大王成了 清晨,东屋药味淡了些。 苏怀远靠在炕头,手边放着一碗温水,没看陈峰,先看窗外。 陈峰进门,把门带上。 “坐。” 陈峰坐在炕沿边,背挺直。 苏怀远问:“清雪有了,你知道该怎么当爹吗?” 陈峰说:“不知道全套,但知道一条。” “哪条?” “先让她吃好,睡好,少操心。再让孩子生在有粮、有药、有山守的地方。” 苏怀远这才转头。 “孩子跟谁姓?” “姓陈。” “生在哪?” “靠山屯。” “拿什么养?” 陈峰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摆在炕桌上。 六百亩承包合同副本。 外贸部定点确认函。 日本三菱商事金边灵芝试单。 周首长产地守护人确认函。 还有一本苏清雪记过封皮的账本副册。 “家里现钱一万一千二百二十一块,黄芪今年还能扩,灵芝首单一千块,六百亩山能养药材、飞龙、野猪。北梁我守,鬼见愁我封,外头有人伸手,我有条子,有红章,有人证。” 苏怀远拿起合同,看了两眼。 “你现在说话,比头回来京城硬。” 陈峰道:“那时候是求人,这回是养家。” 苏怀远没接话。 屋里静了一阵。 他从枕下摸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边角发黄,沈明兰抱着周岁的苏清雪,站在院子里。照片背后那行字,陈峰早看过。 清雪周岁。一九五〇年春。 苏怀远把照片推到陈峰面前。 “我年轻时,总觉得读书能护住家。后来才知道,有时候书不够,还得有人敢站到门口。” 他咳了两声,又说:“你比我当年强。” 陈峰手指一顿。 苏怀远看着他:“明兰要是看见,会放心。” 这话不重。 陈峰却半天没接上。 他把照片双手捧起来,又放回炕桌上。 “爹,我会让清雪好好活,让孩子好好长。” 苏怀远端起水碗。 “别光说。下午不是分红?” “是。” “那就去。一个男人能不能养家,不看嘴,看他能不能让跟着他干活的人也有饭吃。” 陈峰起身。 走到门口,苏怀远又开口:“还有一条。” 陈峰回头。 “清雪怀着孩子,往后你进山前,先问她。” 陈峰点头:“记账上。” 苏怀远哼了一声。 “你家什么都记账,倒也省心。” 下午,打谷场摆了三张长桌。 钱玉成坐中间,公社章放在搪瓷缸旁边。 苏清雪坐右手边,账本摊开,铅笔削得尖。 陈峰站在桌前,身后是冯大壮、齐老蔫、王胖子,还有一排帮工。 村里人围了半圈。 杨大嘴也来了,没敢往前挤。 陈峰把一个帆布包放到桌上。 哗啦一声。 一捆捆大团结、毛票、角票摊开。 人群立刻静了。 钱玉成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钱,不是公社发的,也不是救济粮。是靠山屯黄芪出口挣来的帮工分红。出口,就是卖给外国换外汇,外贸部盖过章的正经买卖。” 苏清雪接过话:“黄芪总收购三千二百零六斤,总款一万一千二百二十一元。今天拿出一千二百元,按出工天数、工种、夜巡、守山、抢险另算补贴。” 有人吸了口气。 一千二百。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一年到头分不到几个现钱。 陈峰说:“先说明白。这不是白送。谁出力,谁拿钱。以后六百亩山要种药、巡山、养飞龙,规矩只会更细。偷懒的,没有。捣乱的,滚蛋。” 冯大壮咧嘴:“峰哥,谁捣乱,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胖子小声嘀咕:“你先把自己饭量记账上。” 周围笑开。 苏清雪开始念名。 “冯大壮,夜巡、进山、押人、抢水沟,二十三天半,补贴三十一元二角。” 冯大壮接钱时,手都没抖,嘴却裂到耳根。 “嫂子,往后山上脏活累活,我包了。” “记住这句话。”苏清雪在账本上划勾。 “齐老蔫,指路、守二道弯、识兽迹,十九天,二十六元。” 齐老蔫接过钱,往怀里一塞:“我这老骨头还能守几年。” “杨瘸子,送野鸡、修兽夹、守西沟,九天半,十四元五角。” 杨瘸子上前,旱烟袋啪嗒掉地上。 他弯腰捡,没捡起来。 旁边有人笑:“老杨,腿瘸手也瘸了?” 杨瘸子红着眼骂:“滚犊子,老子这是钱压手!” 陈峰把钱递过去:“拿稳。回家给婶子买两尺布。” 杨瘸子攥着钱,半晌才憋出一句:“峰子,以前我也说过你混账。” 陈峰道:“说得没错。” “以后谁再说,我抽他。” “那就更没错。” 人群又笑。 一个个名字念下去。 最少的也有八块。 拿到钱的人,有的塞鞋底,有的塞棉袄里,有的当场数三遍。 陈秀兰站在人群后头,没往前挤。她看着陈峰,眼圈红了,又转身去骂几个孩子别踩药苗。 苏清雪念完最后一名,把账本合上。 钱玉成拿起公社章,在分红记录上盖下去。 “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第一次产业分红,手续齐。” 陈峰抬头,看向众人。 “钱分了,话也说透。北梁这六百亩,以后不是我一个人的山。山上出药,大家有工;山上出事,大家一起守。外人没条子进山,先拦。拦不住,敲锣。出了事,我陈峰担头一份。” 冯大壮先喊:“听峰哥的!” 王胖子跟着喊:“听山大王的!” 这三个字一出,打谷场静了一下。 随即有人拍手。 “山大王!” “咱靠山屯也有山大王了!” 陈峰嘴角一抽。 这称呼听着不像正经人。 下一刻,面板弹出。 【首次产业分红完成。】 【声望条件达成:承包荒山、手下有人、村民认可、产业初成。】 【山野霸主进阶:山大王(中坚)。】 【解锁被动:号召力。村民配合度提升,雇工效率提升,巡山执行力提升。】 陈峰眼神一沉,又稳住。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在账本边角写下四个字:成了。 入夜,陈家东屋点着煤油灯。 苏清雪盘腿坐在炕上,账本新开一页。 她写得慢。 “七月。进京取缺页,签军医院协议,日本首单落地,六百亩实控,全村分红,山大王。” 收入栏最后一行,她停了停,继续写: “陈峰——山大王。” “苏清雪——山大王的媳妇。” “肚子里——小山大王。” 陈峰坐在旁边,看得心里发热。 “这也入账?” “当然。”苏清雪抬眼,“这是家里最大的一笔。” 她从兜里摸出最后一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已经压平。 她掰成两半,一半塞进陈峰嘴里,一半自己吃了。 “还欠多少?”陈峰问。 苏清雪把糖纸夹进账本。 “十三颗。” “不是十四?” “今天这颗算利息。” 陈峰低声笑。 院墙外,老龙口方向传来白虎王长啸。 这一声不急,不凶。 像隔着山,认了一声。 陈峰摸出楚字铜牌,放在掌心。 六百亩山,一万多块钱,一个媳妇,一个岳父,一个没出生的孩子,还有随身农场里慢慢扎根的千年参王。 他忽然想,要是陈大山能看见今天,应该会坐在院墙根抽烟,然后骂一句:臭小子,还行。 煤油灯跳了一下。 大黄忽然从窝里站起,耳朵朝东面公路竖起。 低吼声压在喉咙里。 很快,院门被拍响。 冯大壮在外头喊:“峰哥!县里来电话了!” 陈峰开门。 冯大壮喘着气:“县招待所来了个姓卫的,说是特殊项目办。点名要见你。” 苏清雪已经披衣下炕。 “他带什么了?” 冯大壮咽了口唾沫。 “一只铁皮箱。说是军事医学科学院给你的体检设备。” 屋里静住。 苏清雪伸手,在黑暗里捏住陈峰手腕。 力道不重。 意思很重。 他们追到村里来了。 第321章先不让箱子进村 冯大壮拍门时,陈峰刚把最后一颗糖纸压进账本。 苏清雪坐在炕沿,手还按着账本页角。 她没说话,只看陈峰。 陈峰拿起棉袄,先把门闩插上,又回头把窗帘拉严。 “你不去。” 苏清雪抬眼:“我没说我要去。” 陈峰看她一眼。 她把账本合上,推过来三份副本。 “周首长确认函,贺明德备忘录,六百亩合同。原件不动。” 陈峰把东西塞进帆布包。 苏清雪又拿出一支铅笔,在纸上写了四行。 “第一,问红章。” “第二,问调令。” “第三,问贺明德本人签字。” “第四,问国防工办备案。” 她把纸折好,塞进陈峰内兜。 “箱子不许进村。” 陈峰笑了一下:“陈家主母发话,比红章还硬。” 苏清雪瞪他:“少贫。县招待所是他们地方,别喝水,别碰他们烟,别让人摸你脉。” “知道。” 陈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蹲下替她把鞋边压好。 “清雪,你现在是两个人。以后这种脏活,我去。” 苏清雪低头看他。 “陈峰。” “嗯?” “你要是逞能,我就把你进山梦话写进账本,等孩子长大念给他听。” 陈峰脸一黑。 这招太毒。 山大王也怕账本成家法。 他起身出门。 院外,冯大壮扛着手电,王胖子夹着一个布包,正冻得跺脚。 “峰哥,姓卫的在县招待所二楼,还带了两个人,一个铁皮箱,大得跟小棺材似的。” 王胖子压低声:“我在招待所后厨有熟人,说他们下午就到了,点名要热水、酒精、白瓷盆,还借了电话。” 陈峰问:“箱子进村没?” “没。”冯大壮道,“我让民兵在村口盯着,谁拿箱子往靠山屯走,先拦。” “走。” 三人没赶骡车,骑自行车去县城。 六月夜里还有凉意,土路被车轮碾出两道硬沟。远处北梁黑着,像一堵墙。 陈峰摸了摸内兜的纸。 周首长的字,苏清雪的字,都在。 县招待所是两层砖楼,门口挂着搪瓷牌子:县革命委员会招待所。 屋里亮着黄灯。 柜台后,服务员看见陈峰,眼神躲了一下。 二楼走廊尽头,两个穿蓝灰中山装的男人守着门。 冯大壮往前一步。 陈峰抬手拦住。 “找卫同志。” 门开了。 卫姓男人坐在桌边,还是那件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他面前放着一只黑色铁皮箱,箱角包铝皮,侧面刷着白字: “体检设备,保密运输。” 旁边还有一台手摇录音机。 这年头录音机不是普通物件,县广播站都当宝贝供着。摆在这里,就是告诉你:话会留下。 卫同志抬头。 “陈峰同志,你来了。” “你点名,我当然来。”陈峰拉开椅子坐下,“不过我赶时间。家里媳妇怀着孩子,不能熬夜。” 卫同志手指停了一下。 “恭喜。” “谢谢。说正事。” 卫同志打开文件夹。 “根据上级保密体检任务,今晚对你进行基础检查。抽血两管,留尿样,采皮屑,拍口述记录。地点就在这里。” 王胖子差点骂出声。 冯大壮把斧把往怀里一收。 陈峰没动。 “红章呢?” 卫同志看他。 陈峰从包里拿出第一张纸,放桌上。 “周首长签的产地守护人确认函副本。” 第二张。 “贺明德签的合作备忘录副本。上面写了,体检地点、样本数量、封签方式、家属陪同、结果一式三份。” 第三张。 “六百亩承包合同副本。北梁外围我守,核心区国防工办管。你们要从我身上采样,也算北梁特殊样本延伸事项。” 他敲了敲桌面。 “所以,红章、调令、贺明德本人签字、国防工办备案,四样拿出来。” 卫同志脸上没表情。 “特殊项目办执行任务,不需要向一个生产小组组长解释。” 陈峰点头。 “那你去执行。” 卫同志眯眼。 陈峰接着道:“别找我。” 屋里安静下来。 手摇录音机的磁带轴轻轻转着。 陈峰伸手,把录音机关了。 “没手续,录了也白录。” 卫同志旁边年轻人起身:“陈峰,你注意态度。” 冯大壮一步横过去。 “咋的?想在县招待所练练?” 王胖子赶紧补刀:“先说好啊,打坏桌椅你们赔。县里木匠贵。” 年轻人脸色一僵。 卫同志抬手,让他坐下。 “陈峰同志,你可能不清楚事情轻重。你接触过鬼见愁核心活性源,又出现高热、皮下金线、恢复异常。你已经不是普通猎户。” 陈峰笑了。 “我是不是普通猎户,你说了不算。” 他把周首长确认函往前推半寸。 “北锣鼓巷说了,我是产地守护人。” 又把贺明德备忘录推过去。 “军医院说了,首次检查两管血,苏清雪陪同,封签。” 最后,他把六百亩合同压在最上面。 “国防工办说了,山由我和靠山屯巡。” 陈峰抬眼。 “你现在越过三家,半夜把我叫到县招待所,开箱、抽血、录口供。卫同志,你这是体检,还是抢样本?” 卫同志没有立刻回答。 陈峰心里有数了。 不是没手续。 是手续见不得人。 卫同志合上文件夹。 “你很会拿规矩挡事。” “我爹守山十六年,没学会别的,就学会一件事。” 陈峰盯着他。 “山里的东西,不能让没规矩的人碰。” 卫同志终于笑了一下。 “那只箱子,你也不让进靠山屯?” “不让。” “里面只是体检设备。” “打开。” 卫同志手指按住箱扣。 “保密设备,不能随便开。” 陈峰起身。 “那就更不能进村。” 他看向冯大壮。 “回去通知村口,铁皮箱、低温箱、白瓷盆、酒精桶,没王建军条子,一件不准进靠山屯。谁硬闯,先绑,后报公社。” “好嘞。” 冯大壮咧嘴。 这活他熟。 卫同志旁边年轻人脸色变了。 “你敢扣特殊项目办的东西?” 陈峰看他。 “我敢守我承包的山。” 王胖子在旁边小声嘀咕:“盖章的,合法。” 卫同志站起身。 他比陈峰矮一点,却挺直背。 “陈峰同志,你别忘了,特殊事项可以临时接管。” 陈峰把三份副本收回帆布包。 “那就让接管文件来。” “没有文件前,我认章,不认脸。” 他说完,转身要走。 卫同志忽然开口:“你妻子最近身体不适吧?” 陈峰脚步停住。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王胖子脸上的笑没了。 冯大壮握住斧把。 陈峰慢慢转身。 “你说什么?” 卫同志重新坐下,打开随身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表。 纸上最上面一行字很清楚: 《家属妊娠反应记录》 下面几栏写着:干呕、嗜睡、食欲变化、末次月事时间待核。 陈峰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卫同志把表推到桌边。 “特殊活性源影响范围,不一定只在接触者本人。” 他抬头。 “陈峰同志,现在,你还觉得这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吗?” 第322章孩子也入账 陈峰回到靠山屯时,天已经黑透。 村口的煤油灯挂在木桩上,灯芯被风吹得一跳一跳。 冯大壮跟在后头,肩上还扛着那杆猎枪,脸色比锅底还沉。 “峰哥,那姓卫的真敢记嫂子?” “敢。” 陈峰只回一个字。 王胖子没回来。 他被陈峰留在县城,盯招待所后门。 进院时,大黄先扑上来,绕着陈峰转了两圈,又冲北边低低叫了一声。 陈峰摸了摸狗头。 “知道了,今晚不太平。” 东屋亮着灯。 苏清雪坐在炕桌前,账本摊开,旁边放着周首长那张“孩子要紧”的纸条。 她抬头看陈峰。 “箱子没进村?” “我堵在县里了。” 陈峰脱下外衣,没坐,先从怀里掏出那张表。 纸是油印的,边角齐整,上面有几行铅字。 《家属妊娠反应记录》。 苏清雪的手停住。 她没立刻接。 过了两息,她才伸手拿过来。 炕桌上的灯光落在纸面上。 第一栏:家属姓名。 第二栏:末次月事。 第三栏:干呕、嗜睡、食欲变化。 再往下,是小字。 父体接触史。 母体反应。 胎动观察。 异常气味接触。 特殊活性源相关性初判。 苏清雪把纸按平。 “这不是体检表。” 陈峰点头。 “我也这么说。” “贺明德备忘录里,没有家属。” 苏清雪立刻翻开京城带回来的蓝布包。 外贸部见证章、军医院合作备忘录、周首长确认函、六百亩合同副本,一份份摆开。 她翻到贺明德签字那页。 “首次检查对象:陈峰。” 她用手指点着字。 “采样内容:血液两管。家属可陪同监督。没有家属体征记录,没有妊娠反应登记,没有胎儿观察。” 她又翻周首长确认函。 “产地守护人及其家属安全,归地方、国防工办、备案机关共同保护。” 苏清雪抬头。 “他们越线了。” 陈峰看着她。 她脸色没有白。 只是把那张表折起来,折得四四方方。 苏怀远从里屋出来,披着棉袄,手里还拿着眼镜。 “什么越线?” 苏清雪把表递过去。 “爹,您看看。” 苏怀远接过,只看了半页,眉头就皱起。 他坐到炕沿,眼镜往鼻梁上一架,又从头看到尾。 屋里没人说话。 煤油灯发出细小的爆芯声。 半晌,苏怀远把纸放下。 “这不是妇产科常规表。” 陈峰问:“怎么看出来的?” 苏怀远指着几栏。 “末次月事、干呕、嗜睡,这些妇产科会问。可父体接触史、特殊活性源相关性、胎动观察,这不是给孕妇看病用的。” 他顿了顿。 “这是研究项目附表。” 陈峰眼神沉下去。 “研究谁?” 苏怀远看着他。 “你,清雪,还有孩子。” 苏清雪拿起铅笔,在新账页上写字。 第一页抬头四个字。 特殊项目办。 下面分四栏。 一,卫姓,中山装,无正式介绍信。 二,铁皮箱,写体检设备,未见贺明德本人签字。 三,家属妊娠反应记录,超出军医院备忘录范围。 四,无红章、无国防工办备案、无外贸部见证。 她写完,把铅笔放下。 “孩子入账。” 陈峰心口一紧。 这四个字,比枪声还硬。 苏清雪又翻到最里层,把周首长那张纸条拿出来。 孩子要紧。 她把纸条压在新账页左上角。 “北锣鼓巷早知道有人会盯孩子。” 苏怀远咳了一声。 “不是早知道,是早防着。” 陈峰坐到炕边。 “爹,这表能当证据?” “能。” 苏怀远取来一张白纸,提笔写下说明。 “我写医学意见。此表非普通孕检记录,含研究性观察项目。尤其‘父体接触史’这一栏,说明他们已经把你接触鬼见愁后的变化,和清雪怀孕联系起来。” 冯大壮在门口听得直挠头。 “苏教授,啥叫父体接触史?” 苏怀远没抬头。 “就是说,他们不光问孩子娘,还要追孩子爹碰过什么。” 冯大壮骂了一句。 “这帮人咋比山耗子还会钻洞?” 陈峰冷声道:“耗子钻粮仓,他们钻人家炕头。” 苏清雪把账本合上,又打开。 她没骂人。 她开始列东西。 “明早第一件,给王建军发电报。” “第二件,给陆明远打电话,说明外贸部见证协议被特殊项目办绕开。” “第三件,让苏清河去北锣鼓巷十七号递信。” “第四件,村口设卡。铁皮箱、低温箱、白瓷盆、酒精桶、棉签、玻璃管,一件不准进。” 冯大壮立刻站直。 “我去喊人。” “等一下。” 苏清雪撕下一页草纸,写了几行。 “不能说拦国家的人。就说靠山屯是国防工办封控配合村,外来器械入村必须有王副处长条子。” 陈峰看了她一眼。 这就是苏清雪。 别人发火掀桌子。 她先找桌腿。 找准了,再一脚踩死。 陈峰把纸递给冯大壮。 “按这个说。谁敢硬闯,先卸车轱辘。” 冯大壮咧嘴。 “这个我熟。” 他说完就跑。 苏怀远写完医学意见,吹了吹墨。 “清雪,从今晚开始,你不见外人。” “不行。” 苏清雪直接摇头。 “他们盯的是我,我躲起来,他们就能编。” 苏怀远瞪她。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乱写。” 苏清雪把那张《家属妊娠反应记录》夹进账本。 “我的身子,我自己记。今天没有发热,没有皮下金线,没有异常气味反应。干呕是孕早期正常反应,嗜睡也是。胎动尚无,月份不够。” 她一条条写。 字很稳。 陈峰看着她,忽然伸手按住账本。 “这页我来写。” 苏清雪看他。 陈峰拿起铅笔,写得慢。 “陈峰保证:未得清雪同意,任何人不得问询、记录、检查其身体情况。若有强行采样、诱骗签字、私拿衣物、头发、血液者,按入侵陈家处理。” 苏清雪看着那行字。 “入侵陈家,怎么处理?” 陈峰把铅笔一放。 “先按住,再报案。敢反抗,按野猪处理。” 苏怀远嘴角动了一下。 “别乱说。” 陈峰看向岳父。 “爹,我这是年代合法表达。” 苏怀远哼了一声。 “你最好合法。”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 大黄先叫。 陈峰起身,手已经摸到门边的枪身。 “谁?” 外头传来王胖子的声音。 “峰哥!是我!” 陈峰开门。 王胖子满头汗,棉袄扣子都系错了两个。 他一进院就扶着门框喘。 “县城那边动了!” 陈峰把人拽进屋。 “慢说。”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 “姓卫的没睡。他们半夜从招待所后门搬箱子,黑铁皮箱,两个人抬,上了北京212。” “往哪走?” 王胖子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往靠山屯方向。” 屋里静了一瞬。 苏清雪把账本合上,推到陈峰面前。 “第五条。” 陈峰看她。 苏清雪说:“铁皮箱强行入村。” 陈峰拿起枪栓,咔哒一声推上。 院外,北风从北梁方向压下来。 大黄冲着村口狂叫。 远处有发动机声,低低滚进夜里。 第323章村口拦车,先登记 村口的狗先叫。 六月夜里,路上还潮,车灯从土路尽头晃过来,照得白杨树影子一截一截往后退。 冯大壮站在村口木杆旁,手里拎着猎叉。 他身后十几个民兵和帮工排开。 有人拿锄头,有人拿扁担,还有人背着陈峰刚发下去巡山用的旧麻绳。 王胖子蹲在路边,嘴里叼着半截草棍。 他看见车灯,立刻吐掉草棍。 “来了。” 北京212停在木杆前。 车门没开,喇叭先响了两声。 冯大壮抬手。 “靠山屯,夜间进村,先下车登记。” 车窗摇下。 卫姓中山装坐在后排,脸上没表情。 “我们执行任务。” 冯大壮把猎叉往地上一杵。 “执行任务也得下车。陈峰说了,车、人、箱子,一样一样查。” 司机探出头。 “你们一个生产队,拦公家车?” 王胖子站起来,拍拍屁股。 “公家车也得走公家道。你要是私车,那更得查。” 司机脸一沉,想推门下车。 后排卫同志伸手拦住。 “陈峰呢?” 冯大壮说:“在村里等你们登记。” “我要直接去陈家。” “那不行。” “你做不了主。” “我做不了主?”冯大壮咧嘴,“那你等会儿,能做主的马上来。” 他朝村里吹了声口哨。 没一会儿,大队部方向的广播喇叭响了。 先是刺啦两声。 钱玉成的声音从喇叭里压出来。 “靠山屯全体社员注意,外来车辆进村,按国防工办封控配合协议,先到大队部登记。无介绍信、无单位证明、无通行条,不得进村,不得接近药材库、陈家院、北梁山口。” 广播停了一下,又响。 “谁敢硬闯,按破坏封控区秩序处理。” 车里安静了。 这年头,大队广播不是摆设。 公社章、大队章、广播一响,村里人就有了名分。 卫同志终于推门下车。 他穿蓝灰中山装,脚上黑布鞋,手里夹着白色名片。 后面跟下两个年轻人。 一人提黑铁皮箱。 一人抱白瓷盆和帆布包。 箱子不小,四角包铁,外面贴着“体检设备,保密运输”。 冯大壮看了一眼箱子。 “放地上。” 提箱的年轻人皱眉。 “这里面是设备,摔坏你赔?” 王胖子凑过去。 “那你抱稳点,别等会儿说我们碰瓷。” 年轻人听不懂“碰瓷”,但听出不是好话。 他刚要骂,村里又来了人。 钱玉成披着旧军大衣,怀里夹着公社开的封控配合函。 旁边是陈秀兰。 陈秀兰没看卫同志,只把一张纸递给冯大壮。 “清雪写的。她说照表填,一个格都不能空。” 冯大壮接过来,展开。 纸上字很稳。 外来人员入村登记表。 姓名。 单位。 职务。 介绍信编号。 车辆牌号。 携带器械。 器械用途。 见证人。 进村时间。 离村时间。 签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涉及孕妇、家属、药材、山体、水源者,需另行书面说明。 王胖子看完,乐了。 “嫂子这账本,真是从炕头管到村口了。” 陈秀兰瞪他。 “少贫。填。” 卫同志盯着那张纸。 “苏清雪不来?” 陈秀兰冷着脸。 “她怀着孩子,夜里不见外男。” 这话一出,村口几个婶子立刻往前挪了一步。 一个提白瓷盆的年轻人低声道:“我们就是为她——” “闭嘴。” 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峰走到木杆旁。 他没背枪,腰间别着军刺,手里拿着三份副本。 周首长确认函。 贺明德备忘录。 六百亩承包合同。 他把纸拍在木杆上。 “谁让你们记录我媳妇的?” 卫同志看着他。 “陈峰同志,你接触过鬼见愁核心活性源。家属出现妊娠反应,按项目要求,应当纳入观察。” “哪个项目?” “特殊项目办。” “红章呢?” 卫同志没动。 陈峰又问:“贺明德签字呢?” “贺明德只是协作单位。” “国防工办备案呢?” 卫同志沉默。 陈峰点点头。 “那就是三无。” 王胖子马上接话:“无章、无签、无备案。比黑市猪肉还不如。” 村里人哄了一声。 卫同志脸色沉下去。 “你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吗?” 陈峰看着他。 “我知道。我在拒绝你把我媳妇和孩子当样本。” 这句话落下,村口没人笑了。 钱玉成把公社函打开。 “卫同志,靠山屯北梁外围现在是封控配合区。村里有权查验外来单位入村手续。你要是手续全,我盖章放行。手续不全,先去县里补。” 卫同志道:“我们连夜赶来,是为了防止样本失控。” 陈峰说:“样本在山里,山有国防工办封着。人在我家,孩子在我媳妇肚子里。你想查山,找王建军。你想查我,按贺明德备忘录。你想查我媳妇孩子,先去北锣鼓巷问问。” 他顿了顿。 “周首长纸条写着,孩子要紧。” 卫同志眼神动了一下。 陈峰知道他听懂了。 听懂还敢来,就是有人撑腰。 但今晚,靠山屯不是软柿子。 冯大壮把登记表摊在车头盖上。 “填吧。” 年轻人看卫同志。 卫同志拿起笔,写下名字:卫东来。 单位一栏,他停了片刻,写:特殊项目办公室。 职务:联络员。 介绍信编号,他空着。 王胖子伸脖子看。 “哎,这格不能空。嫂子说一个格都不能空。” 卫东来抬头。 王胖子往后缩半步,嘴还硬。 “你瞪我也没用,我又不是格子。” 钱玉成咳了一声。 “空格需说明。” 卫东来在旁边写:任务保密。 陈峰拿过来看了一眼。 “保密不是手续。” 卫东来道:“你可以打电话核实。” “现在半夜,公社电话屋关门。你要进村,就等天亮核实。你要不进村,回县招待所睡觉。” “设备必须保持温度。” 陈峰看向铁皮箱。 “那就在村口放着。人可以在这里守,箱子不进村。” 提箱年轻人急了。 “荒唐!这是军用设备!” 陈峰伸手指着箱子。 “打开登记。” “不行。” “不开,就按未知器械处理。” 冯大壮一挥手,两个民兵把木杆压得更低。 村口彻底封住。 卫东来盯着陈峰。 “你这是设卡。” 陈峰答:“对。靠山屯外来人员登记卡。” “谁批的?” 钱玉成把公社章往登记表旁一拍。 “公社。” 陈峰把六百亩合同副本往上压。 “国防工办。” 陈秀兰把苏清雪写的登记表压在最上面。 “陈家主母。” 王胖子小声嘀咕:“这章最大。” 陈峰差点没绷住。 卫东来脸上终于挂不住了。 他摆手。 “登记箱子。” 提箱年轻人蹲下,把箱子放平。 王胖子立刻凑过去,拿着煤油灯照。 “名称。” “便携式低温体检设备。” “用途。” “采血、皮屑、尿样保存。” 冯大壮笔一顿。 “皮屑?” 陈峰看着卫东来。 “谁批准采皮屑?” 卫东来道:“预案。” “登记写上,未获同意,不得采集。” 钱玉成补一句:“我见证。” 年轻人咬牙写了。 王胖子绕到箱子后面,忽然眯眼。 箱底边角,有一层旧牛皮纸标签,被新标签压住半截。 他用灯一照,露出几行旧字。 军医特感旧档移字—— 731/北梁/乙-17。 王胖子脸上的笑没了。 “峰哥。” 陈峰走过去。 卫东来也看见了,伸手要把箱子翻回去。 陈峰一把按住箱盖。 “别动。” 卫东来声音发硬。 “旧标签,和本次任务无关。” 陈峰盯着那行字。 731。 北梁。 乙-17。 方淑芬给的钥匙编号,就是这个。 沈明兰的病历原件,也在这条线里。 苏清雪没来村口,可她那张表,把鬼从箱底逼出来了。 陈峰抬头。 “卫东来,你们说来体检。” 他把登记表推到对方面前。 “那这个旧档箱,为什么装着我岳母的编号?” 第324章白手套撞上登记本 村口的马灯挂了三盏。 木杆横在土路中间,杆上贴着钱玉成刚写的白纸:外来车辆,先登记,后入村。 北京212停在杆外,发动机还没熄火,车头冒着热气。 卫东来坐在后座,没有下车。 他身边两个年轻人先下来,一个拎帆布包,一个扶着黑铁皮箱。 箱子四角包铁,外头贴着新白签。 白签上写着:体检设备,保密运输。 陈峰站在木杆里侧,手按着步枪背带。 冯大壮带着四个民兵站在他身后,铁锹、木棒、猎枪都有。 钱玉成披着旧军大衣,抱着登记本,脸绷得很紧。 他这个大队书记平日里说话慢,今晚一个字也不慢。 “姓名,单位,介绍信编号,进村事由。” 卫东来推门下车。 他戴着白手套,先看木杆,再看陈峰。 “陈峰同志,我们白天见过。你这是干什么?” 陈峰说:“守村。” 卫东来笑了一下。 “特殊项目办执行任务,不归你们大队管。” 苏清雪从村里走出来。 她穿深蓝棉袄,手里抱账本,身后跟着苏怀远。 她没看卫东来,先看箱子。 “任务可以保密,入村不能保密。” 钱玉成把笔递过去。 “写。” 卫东来没接。 “苏清雪同志,你现在身体特殊,更应该配合国家观察。” 陈峰抬眼。 “你再说一遍。” 卫东来没退。 “陈峰同志接触过鬼见愁核心活性源,出现高热、皮下金线、恢复异常。家属妊娠反应需要纳入记录。这不是针对个人,是科学需要。” 苏怀远咳了一声。 “科学需要先有伦理,再有手续。你是哪家医院开的孕检项目?谁签字?谁负责?” 卫东来看向他。 “苏教授,你应该懂轻重。” 苏怀远伸手指箱子。 “我懂。所以先别开箱。” 陈峰回头:“爹?” 苏怀远走到箱前,没碰,只俯身闻了闻箱缝。 他又退半步。 “冷药水味,旧樟脑味,还有玻璃塞药瓶常用的橡胶味。这里头不像体检器械。” 卫东来脸色不动。 “设备消毒,有味正常。” 苏怀远说:“体检箱不该有旧樟脑。旧樟脑是档案库、防虫柜、样本柜的味。你糊弄猎户可以,别糊弄大夫。” 王胖子蹲在箱子边,拿手电往底下一照。 “峰哥,底下有旧标签。” 卫东来身边的年轻人伸手拦。 冯大壮一把攥住他腕子。 “别动。村口规矩,先登记。” 年轻人疼得吸气。 卫东来声音冷了。 “你们这是妨碍公务。” 陈峰从怀里掏出三份纸。 一份周首长确认函。 一份贺明德备忘录。 一份六百亩承包合同副本。 他按在登记桌上。 “公务拿红章说话。贺明德签的备忘录写得明白,体检在军医院,苏清雪陪同,两管血,现场封签,结果一式三份。家属不在检查对象内。” 苏清雪翻开账本。 “今晚你们无贺明德本人签字,无国防工办备案,无外贸部见证,携带铁皮箱强行入村。现在又追加孕妇观察。第一笔,越界。” 卫东来盯着账本。 “你一个账本,压不了特殊项目办。” 苏清雪把周首长那张“孩子要紧”的纸条压在页角。 “那这个压不压得住?” 卫东来终于停了一息。 王胖子趁这个空,拿出一张薄纸,贴在箱底旧标签上,用铅笔横着拓。 纸面慢慢显出几行残字。 “军医特感旧档移字——” 王胖子念到一半,声音卡住。 苏清雪伸手接过拓纸。 她从棉袄内袋取出方淑芬留下的编号纸。 两张纸摆在马灯下。 方淑芬那张写着:军事医学科学院地下二层旧档室c区第十七柜,军医特感旧档移字——731/北梁/乙-17。 拓纸上旧标签残字同样是: 731/北梁/乙-17。 村口一下安静。 连212的发动机声都显得碍耳。 陈峰看向卫东来。 “你白天说体检设备。” 苏清雪提笔,在账本上写了一行。 “箱底旧签:军医特感旧档移字——731/北梁/乙-17。与沈明兰旧档柜编号同源。” 卫东来摘下白手套,又慢慢戴回去。 “这是旧档转运箱。临时调配,用来装设备。” 苏清雪笔尖没停。 “第二笔。前称体检设备,后称旧档转运箱。前后矛盾。” 卫东来身边另一个人急了。 “苏同志,有些东西不能写。” 苏清雪抬头。 “我娘的病历编号,为什么不能写?” 那人闭嘴。 陈峰把箱盖按住。 “既然是旧档转运箱,那就更不能进村。靠山屯不是你们旧档室。” 卫东来压着声音。 “陈峰,你别把路走窄。沈明兰旧档牵涉七三一遗留样本,牵涉北梁活性源,也牵涉你身上的异常。我们是在处理风险。” 陈峰说:“风险在箱子里,还是在你们手里?” 卫东来眼角一跳。 苏怀远忽然道:“箱内有低温保存物。不是单纯档案。” 卫东来转头。 苏怀远指着箱侧。 “铁皮外壁结露不均,底部比上部冷。里面有冰盒,或低温药瓶。旧档不用冰盒。” 钱玉成听明白了,脸也沉下去。 “那就登记清楚。箱内物品,低温保存,未明。不得开箱,不得入村。” 卫东来冷笑。 “钱书记,你担得起?” 钱玉成把公章往登记本旁一放。 “我担不起,所以我要写清楚。明天给公社、国防工办、外贸部、北锣鼓巷都拍电报。” 王胖子小声嘀咕:“这叫一锅端抄送。” 冯大壮没忍住:“胖子,啥叫抄送?” “就是谁也别想装不知道。” 陈峰看着卫东来。 “你要体检,我按备忘录去军医院。你要旧档,拿移交手续。你要进村,箱子留下,人登记。你要动我媳妇和孩子——” 他停了停。 手指敲在周首长纸条上。 “先让北锣鼓巷点头。” 卫东来沉默半晌。 他终于拿起笔,写下名字:卫东来。 单位那栏,他写:特殊项目办。 介绍信编号,他写:任务保密。 苏清雪看了一眼。 “无效编号。” 卫东来抬头。 苏清雪把账本转过去给他看。 “我不是拦你写,我是记录你没写。” 卫东来嘴角绷住。 这女人比枪难缠。 枪有保险,她的账本没有。 苏怀远又闻了一次箱缝。 “里面至少有三只玻璃容器。塞口老式。还有一种甜腥味。” 陈峰眼神变了。 鬼见愁活泉边,也是这个味。 卫东来立刻伸手去抓箱子提手。 冯大壮横身拦住。 陈峰按着箱盖。 “别急。现在加一条。” 苏清雪落笔。 “箱内疑有玻璃低温保存物,伴甜腥味。未获靠山屯、国防工办、产地守护人同意,不得开启,不得转移。” 卫东来盯着陈峰。 “你知道这箱东西有多重要吗?” 陈峰说:“我只知道它贴着我岳母的编号,却被你们拿来当体检箱。” 村口外,夜风压过草叶。 黑铁皮箱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叮。 像玻璃碰到玻璃。 卫东来脸色骤变,伸手就去抢箱盖上的封条。 陈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现在,它更不能开了。” 第325章不开箱,先请人 黑铁皮箱又响了一下。 这回不是玻璃轻碰。 像里面有个小瓶子滚到箱壁,停了半寸,又被什么东西顶回去。 村口没人说话。 马灯火苗被夜风压低,照着箱盖上的白封条。 卫东来伸手去撕。 陈峰扣住他的腕子。 “别动。” 卫东来抬眼:“陈峰同志,你知道你在拦什么吗?” “知道。” 陈峰手没松。 “拦一个没红章、没调令、没见证人,半夜闯靠山屯的箱子。” 卫东来身后那个年轻人往前一步。 冯大壮斧柄横过来,顶住他胸口。 “再动一下,算冲卡。” 钱玉成站在木杆后,脸皮绷着。 他是大队书记,平日里见了县里干部都递烟。 今晚没递。 因为苏清雪把账本摊在他面前。 上面一行字写得清楚:外来车辆,未登记不得入村。 钱玉成咳了一声。 “卫同志,靠山屯现在不是普通村。北梁核心二百亩归国防工办封控,外围六百亩有合同。你们进村,得按规矩。” 卫东来笑了下。 “钱书记,特殊项目办执行保密任务。你一个大队干部,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钱玉成脸色一僵。 苏清雪把铅笔放下。 “这句话我记了。” 卫东来看向她。 苏清雪坐在一张旧方凳上,账本压着周首长那张纸条。 “六月二十五夜,卫东来以保密纪律威胁大队干部。” 她写完,抬头。 “继续说。” 卫东来脸上的笑收了。 陈峰心里骂了一句。 媳妇这账本,比枪还硬。 卫东来深吸一口气。 “箱子里是体检设备。陈峰接触过鬼见愁核心活性源,出现过高热、皮下金线。其家属已有妊娠反应,必须纳入观察。” 苏怀远往前走半步。 “谁批的?” “任务保密。” “谁签的医学意见?” “保密。” “谁允许你检查孕妇?” 卫东来没答。 苏怀远冷笑。 “那就是没有。” 苏清雪又写一行。 “无医学签字,无孕检授权。” 陈峰按着箱盖,扫了一眼旧标签残字。 军医特感旧档移字——731/北梁/乙-17。 这东西不是给他体检的。 这是冲沈明兰来的。 也是冲苏清雪肚子里的孩子来的。 陈峰松开卫东来腕子,反手把箱子往自己脚边一拽。 “箱子留下。” 卫东来脸色变了。 “你敢扣保密物资?” “我不扣。” 陈峰指了指钱玉成。 “大队登记暂存。等三方电话确认。” “哪三方?” “国防工办王建军,外贸部陆明远,军事医学科学院贺明德。” 陈峰又补了一句。 “再把北锣鼓巷十七号的话递过去。” 卫东来盯住他。 “你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陈峰笑了一声。 “我不算人物。” 他抬手指向北梁。 “可那二百亩核心区,你们进不去。” 又指脚下村路。 “这六百亩外围,你们也不能拿个箱子就过。” 村民后头有人低声喊:“对!” 冯大壮嗓门大。 “陈哥说得对!山是合同盖章的,不是你白手套划拉的!” 卫东来身后的年轻人怒道:“放肆!” 大黄从黑影里窜出来,低吼一声。 那人退了半步。 卫东来压住火。 “电话可以打。但箱子不能离开我视线。” 陈峰点头。 “行。你站这看。” 他转头。 “钱书记,公社电话能打吗?” 钱玉成一拍大腿。 “能。电话员睡了也得喊起来。” “王胖子。” “哎!” “骑车去公社,叫电话员接县邮电局。先找王建军。说特殊项目办半夜带旧档箱进村,旧签编号乙-17,要求开箱采样。” 王胖子蹬上自行车。 “明白!” 苏清雪补了一句。 “再说,箱内有冷藏物,疑似非体检器械,请求国防工办确认处置权限。” 王胖子差点一脚踩空。 “嫂子,你慢点,我记不过来。” 苏清雪撕下账页,递给他。 “照念。” 王胖子接过纸,骑车冲进夜里。 陈峰又看向钱玉成。 “第二通给陆明远。外贸部见证过备忘录,靠山屯是出口创汇中药材基地,任何影响水源、药材、人员安全的采样,都得登记。” 钱玉成点头。 “我亲自去。” 苏清雪道:“第三通,北锣鼓巷十七号。不说多,只说白名片的人到村,带乙-17旧档箱,要求检查孕妇。” 钱玉成脚步一顿。 “就这些?” “就这些。” 苏清雪合上账本。 “听得懂的人,自然懂。” 卫东来忽然开口。 “苏清雪同志,你母亲沈明兰的病历,确实在乙-17。你如果让我们带走箱子,也许能看到原件。” 苏清雪的手停了一下。 陈峰看她。 她没抬头,只把账本重新打开。 “卫东来以沈明兰病历诱导家属放行旧档箱。” 一笔写完。 她抬眼。 “我妈的东西,我会按手续拿。你拿她当饵,账上也有。” 卫东来嘴角动了动。 陈峰往前一步。 “听见没?” “她现在怀着孩子,不跟你吵。” “我跟你吵。” 卫东来脸色沉下去。 “陈峰,你别忘了,你身上也有问题。” 陈峰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口。 “我身上有什么,贺明德签了备忘录,两管血,封签,一式三份。” 他指向箱子。 “你这个,不在备忘录里。” “更不在我媳妇身上。” 这话落下,村口有人鼓掌。 是杨瘸子。 他缩在人群里,拍了两下又停。 “我就觉得陈峰说得像人话。” 冯大壮瞪他。 “啥叫像?” 杨瘸子缩脖子。 “就是很像……不是,很是!” 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 卫东来没笑。 他看了一眼黑铁皮箱。 箱子内又轻轻响了一声。 苏怀远忽然蹲下,耳朵贴近箱侧,但没有碰。 片刻后,他脸色变了。 “里面有低温瓶。” “还有橡胶塞老化味。” 他看向卫东来。 “你们不是来体检,是带了旧样本。” 卫东来没承认。 “苏教授,您年纪大了,鼻子未必准。” 苏怀远站起来。 “我在协和闻过这种味。” 卫东来不说话了。 陈峰扣住箱环,冷声道:“现在谁开箱,谁负责。” 时间一点点过去。 村口的马灯添了两回油。 天边刚露灰,王胖子骑车冲回来,满头汗。 “电话接上了!” 他跳下车,喘着粗气。 “王副处长说,箱子原地封存,不准进村,不准开!” 卫东来脸色一沉。 “还有呢?”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 “陆明远说,外贸部备忘录没这一项,任何采样不得绕过见证。” 苏清雪问:“北锣鼓巷呢?” 王胖子声音低了些。 “老头接的电话。” “他说,孩子要紧,箱子别开。” 陈峰看向卫东来。 “听见了?” 卫东来还没开口,公社方向又有一名邮电员骑车赶来,手里举着黄纸电报。 “县邮电局回电!” 钱玉成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他把电报递给陈峰。 陈峰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贺明德回电:本人从未派人携箱赴靠山屯,箱内物不得开启,立即封存。” 村口彻底静了。 卫东来的脸,第一次变了。 黑铁皮箱里,忽然传来第三声轻响。 这一次,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了一下玻璃。 第326章箱子不是体检箱 村口的马灯还亮着。 黑铁皮箱摆在登记桌上,封条没撕,箱盖被陈峰一只手按着。 卫东来站在木杆外,脸色沉。 “陈峰同志,你这是阻碍任务。” 陈峰没松手。 “任务有章。你有吗?” 卫东来掏出白名片,拍在桌上。 “特殊项目办。” 钱玉成看了一眼,没敢接话。 这四个字,在县里够吓人。 可陈峰只看箱底拓下来的旧签。 “你说体检设备,箱底是‘军医特感旧档移字——731/北梁/乙-17’。这不是体检编号,是旧档转运编号。” 苏清雪坐在旁边,账本摊开。 她没抬头,只写字。 “六月二十五夜。卫东来。自称特殊项目办。携黑铁皮箱入村。箱底旧签与沈明兰旧档编号同源。用途前后不一。” 卫东来盯着她的肚子。 “苏清雪同志,你是家属,也是关联观察对象。” 陈峰往前站了半步。 “你再看她一眼,我把你登记成入侵陈家。” 卫东来嘴角动了动。 “你敢?” “你试试。” 冯大壮把木杆往下一压,几个民兵手里的猎叉也换了方向。 场面一下冷了。 这时,公社电话员骑车冲来,气都没喘匀。 “县里电话!军事医学科学院贺明德回电!” 苏清雪立刻停笔。 “念。” 电话员展开纸。 “贺明德同志确认:按六月二十三日备忘录,首次体检地点为京城军医院,项目仅限陈峰本人血样两管。无家属妊娠观察表。无低温旧档箱。无任何人员受其委派赴靠山屯。箱内物不得开启,立即原地封存,待军医院、国防工办、外贸部三方确认。” 钱玉成听完,背上汗都出来了。 他抓起公章盒,又放下。 “卫同志,这……这就说不通了。” 卫东来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身后一个年轻人低声道:“卫组长,先撤。” 陈峰听见了。 猎人之眼扫过三人。 卫东来手心出汗,左边年轻人一直看箱子,右边那个手伸进帆布包,包里有玻璃管、棉签、酒精瓶。 好家伙,东西齐活。 这叫体检? 这是来割韭菜,还想连根带土端走。 苏清雪合上账本。 “还没完。” 远处又有自行车铃声。 老孙邮递员踩着车过来,车把上挂着电报夹。 “外贸部加急电报!” 陈峰接过,看了一遍,递给苏清雪。 苏清雪念得清楚。 “靠山屯为外贸部备案出口创汇中药材定点基地。任何外来采样、检查、转运,不得影响产地安全、封控秩序及孕妇家属人身安全。相关事项须经外贸部见证、国防工办备案、产地守护人签字确认。” 她抬头。 “落款,陆明远。” 村口安静下来。 钱玉成终于找回了胆。 “卫同志,村里按文件办。箱子封存。人登记。车号留下。” 卫东来冷声道:“你们敢扣特殊项目办的东西?” 陈峰把三份纸放到桌上。 周首长确认函。 贺明德备忘录。 外贸部电报。 “不是扣。是封存。” 他看着卫东来。 “你现在要带箱走,可以。留下箱底编号拓印、车辆号、人员名单、介绍信编号、箱内清单。少一项,我就按扰乱国防工办封控区处理。” 卫东来道:“你没这个权力。” “我有六百亩产地守护合同。” 陈峰点了点北梁方向。 “黑松岭核心区二百亩军管,外围六百亩靠山屯巡守。你半夜带未知旧档箱进封控外沿,我有权拦。” 苏清雪补了一句。 “而且你刚才已经承认箱子和鬼见愁核心活性源有关。账上记了。” 卫东来猛地看向她。 苏清雪把笔尖停住。 “要我念吗?” 卫东来没说话。 箱子里又响了一声。 这回不是玻璃碰撞。 像有什么东西,在箱壁内侧轻轻刮了一下。 苏怀远脸色一沉。 “谁都别碰封条。” 他走近两步,隔着箱子闻了闻。 “低温药水,旧橡胶塞,还有甜腥味。里面若是沈明兰当年的血样或培养物,开箱要防护。村口不是实验室。” 卫东来眼神闪了一下。 陈峰抓住了。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卫东来没答。 陈峰转头对钱玉成说:“登记。” 钱玉成提笔。 “姓名。” 卫东来沉默。 冯大壮抬手,两个民兵堵住北京212车门。 王胖子绕到车后,扒着车牌看。 “车牌蒙泥了。” 陈峰道:“擦。” 王胖子用袖子一抹。 “京02,后面两位被刮了。” 苏清雪写下:“车牌故意污损。” 卫东来终于开口。 “卫东来。特殊项目办临时协调组。” “人员名单。” “不能写全。” 陈峰点头。 “那就别走。” 卫东来盯着他,半晌后,从兜里掏出一张折纸。 “我写。” 他写了三个人名。 卫东来,赵启,林耀。 介绍信编号一栏,他停住。 苏清雪看着他。 “任务保密四个字,不能当编号。” 卫东来笔尖压在纸上。 “特项内字七号。” 苏清雪记下。 “箱内清单。” 卫东来不写了。 “清单不能给。” 陈峰把箱底拓印压到他面前。 “那箱子留下。” 卫东来低声道:“陈峰,你知道自己在拦什么吗?” 陈峰笑了下。 “我只知道你拿假体检进村,盯我媳妇和孩子。” 他的手按在箱盖上。 “这事,比你箱子大。” 卫东来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急。 “箱子必须回京。” “等三方来人。” “来不及。” “那是你的事。” 村口风从北梁吹来,带着土腥味。 卫东来看了眼苏清雪。 “沈明兰的病历原件,你们不是一直在找?” 苏清雪的笔停住。 陈峰没动。 卫东来压低声音。 “乙-17里有沈明兰当年的东西。血样流向,原始病历,还有她最后一次复发前的记录。” 苏怀远猛地咳了一声。 苏清雪把手按在账本上。 陈峰看着卫东来。 “你想用这个换箱子进村?” 卫东来道:“不进村也行,让我带走。到了京城,你们什么都能看。” 陈峰摇头。 “我信章,不信嘴。” 卫东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我换个说法。” 他看向苏清雪,一字一句道: “箱子里有沈明兰当年的东西,你们真不想看?” 第327章旧物诱饵 村口的马灯还亮着。 黑铁皮箱搁在登记桌旁,箱盖上贴着白纸条:体检设备,保密运输。 钱玉成把公社大印压在登记本上,抬头看卫东来。 “卫同志,贺明德回电说没派你们来。外贸部也说了,采样转运要见证。你这箱子,今晚不能进村。” 卫东来没看他,只盯着陈峰身后的村路。 “苏清雪呢?” 陈峰站在木杆前,手按着枪带。 “我媳妇睡了。” “她睡不了。”卫东来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乙-17里有沈明兰同志的血样流向,还有参须培养日志附页。按旧档移交手续,直系亲属签收才合规。” 钱玉成皱眉:“啥叫乙-17?” 苏怀远站在三尺外,冷声道:“军事医学科学院旧档柜编号。乙,是分类柜。十七,是柜号。不是体检箱编号。” 卫东来把纸往前递。 “苏教授,您也知道规矩。沈明兰同志的东西,外人不能拆。陈峰不是沈家人。” 陈峰没接纸。 王胖子缩在旁边,小声骂了一句:“这不就是拿丈母娘的东西勾人吗?” 卫东来听见了,脸色不变。 “话不要说得难听。我们是按程序办事。苏清雪同志签字,我们当场开箱,取出病历原件、血样流向单、参须培养日志附页,其余样本立刻封回。” 苏怀远猛地抬头。 “其余样本?” 卫东来一顿。 苏怀远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沉:“箱里果然不只是纸。” 陈峰眼神冷下来。 “卫同志,你刚才说体检设备。现在又说病历、血样、日志、样本。你自己把账说乱了。” 钱玉成马上低头记:“卫东来前后说法不一。” 卫东来终于皱眉。 “钱书记,这不是你们大队能管的事。” 钱玉成把钢笔帽扣上。 “大队,就是生产大队。管工分、管口粮、管外人进村。你车进靠山屯,就得登记。” 远处陈家东屋亮起一盏煤油灯。 没多久,冯大壮跑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峰哥,嫂子让你念。” 陈峰接过纸条,看见上头是苏清雪的字。 字不大,一笔一划很稳。 他抬头,看向卫东来。 “我媳妇说,沈明兰旧物,必须走四方追索程序。” 卫东来眯眼:“哪四方?” 陈峰念道:“北大植物学系,协和医院,军事医学科学院,北锣鼓巷十七号。” 他说完,把纸条递给钱玉成。 “北大植物学系,是我岳母当年公费科考单位,田野笔记和标本记录归他们追索。协和医院,是我岳母一九五〇年高烧住院单位,病历原件、摘抄、会诊意见都要他们出手续。军事医学科学院,是你们口中的旧档保管单位,必须开红章调阅单。北锣鼓巷十七号,是周首长那里,缺页和守护人确认函都从那里走。” 陈峰看着卫东来。 “村口私拆,不算合规。” 卫东来脸上终于有了火气。 “她母亲的病历就在箱里,她不想看?” 陈峰没立刻回。 东屋那盏煤油灯隔着半个村子,在夜里很小。 他知道苏清雪想看。 从沈明兰旧照片,到田野笔记,再到十四页缺页,她每翻一页,虎口旧伤都要裂一次。 可她没有出来。 她在屋里护着孩子。 陈峰把纸条折好,放进棉袄内兜。 “想看。但不这么看。” 苏怀远开口:“让清雪出来签收,是谁的主意?” 卫东来不答。 苏怀远盯着黑铁皮箱。 “孕妇不能接触未知旧样本。尤其是这种低温保存过、橡胶塞老化、带甜腥味的东西。” 钱玉成问:“苏教授,啥叫低温保存?” 苏怀远解释:“就是用冰块、干冰或药水降温,保住血样、菌种、组织液活性。不是普通档案用法。” 村民听见“菌种”两个字,都往后退。 苏怀远抬手一指。 “从现在起,所有人不得靠近箱子三尺内。三尺,就是一米来远。谁靠近,先用石灰水洗手,再换衣服。” 王胖子马上往后蹦。 冯大壮也把民兵往外赶:“都散开!别围着看热闹!” 卫东来沉声道:“苏教授,你这是制造恐慌。” “我是在保命。”苏怀远说,“沈明兰当年从山里回来高烧四十一度二。陈峰这次也高烧、皮下现金线。你们明知道,还把箱子往一个怀孕女人面前送。” 他一字一顿。 “这是检查,还是诱导接触?” 卫东来手指动了一下。 陈峰看见了。 卫东来想碰箱盖。 陈峰一步上前,手按在箱锁旁边。 “别动。” 赵启和林耀也往前挪。 冯大壮斧子一横:“谁动试试。” 钱玉成扯开嗓子喊:“民兵队,木杆放下!车也别走!” 木杆“砰”地落回路中间。 卫东来盯着陈峰。 “陈峰同志,你知不知道,乙-17关系沈明兰真正死因?” “知道。” “那你还拦?” “我拦的是你这种开法。” 陈峰指了指登记桌。 “箱子原地封存。外头再加两道封条,一道公社章,一道国防工办等王建军来了补。人可以在村口等,也可以回县招待所。箱子不能进村。” 苏怀远补了一句:“也不能靠近陈家院、药材库、水井、猪圈、孵化房。” 钱玉成记得手都酸了。 王胖子小声道:“苏教授,猪圈也算?” 苏怀远看他一眼:“牲口先出事,人也快了。” 王胖子立刻闭嘴。 卫东来忽然把那张纸抖开。 “苏清雪同志如果拒签,后续沈明兰旧物移交流程受阻,责任由她承担。” 陈峰笑了一下。 “这句话也记上。” 钱玉成马上写。 陈峰转头对冯大壮说:“去东屋回话。告诉清雪,卫同志说她不签,责任由她承担。” 冯大壮点头就跑。 不一会儿,他又跑回来。 “嫂子说,责任她认,孩子她也护。沈明兰的东西,不靠私拆认亲。” 村口静了一下。 苏怀远闭了闭眼。 陈峰胸口也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卫东来脸色难看。 “她真这么说?” 陈峰看着他。 “我媳妇还说,让你把这句话也签字。” 钱玉成把登记本推过去。 卫东来没签。 他不签,陈峰也不催。 夜风从北梁方向下来,马灯火苗晃了晃。 黑铁皮箱里又响了一声。 不是玻璃碰撞。 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内壁轻轻刮了一下。 苏怀远脸色变了。 “退后。” 陈峰一把拎起登记桌往后挪。 冯大壮赶紧把民兵往两边赶。 箱盖封口处,白纸条边缘慢慢起了一层霜。 六月夜里,霜白得扎眼。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 “这玩意儿……自己冒冷气?” 苏怀远盯着封口。 “不是冷气。是里头温差变了。” 话音刚落,一股很淡的甜腥味从箱缝里飘出来。 陈峰闻过。 鬼见愁活泉边,就是这个味。 第328章甜腥味外泄 黑铁皮箱又响了一下。 这回不是玻璃碰玻璃。 像有细东西在箱壁上刮。 村口没人说话。 马灯挂在木杆上,火苗被夜风压得偏到一边。那股甜腥味从箱缝里钻出来,混着冷药水味,直冲人鼻子。 陈峰手还扣着卫东来的腕子。 卫东来想抽手,没抽动。 “陈峰,松开。” “你先别碰封条。” “这是国家任务。” “国家任务不会半夜偷进孕妇家。” 卫东来脸色沉了下去。 他身后两个年轻人往前一步,冯大壮的斧头也往前挪了一寸。 钱玉成站在登记桌后,手里攥着钢笔,笔尖都干了。 苏清雪没靠近箱子。 她站在三丈外,账本摊在木箱上,低头写字。 “六月二十五夜,箱内第三次异响,封口结霜,甜腥味外泄。” 卫东来听见“甜腥味”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陈峰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开口。 猎人之眼在眼底一闪。 黑铁皮箱在他视线里变成一团暗沉轮廓。箱子左下角,有三处淡金色光点,像快灭的炭火。中间一根细管状东西,光点一缩一涨。 活性反应。 很弱。 但还在动。 陈峰心里骂了一句。 这帮人是真敢把雷往村里扛。 他松开卫东来,退后半步。 “箱子不能留村口。” 卫东来立刻接话:“那就让我们带走。” “想得挺美。” 陈峰抬手指向打谷场方向。 “搬到打谷场下风口。离水井、药材库、猪圈、孵化房、陈家院,都要远。人退开。箱子不准开。” 卫东来皱眉。 “你凭什么调度?” 陈峰从棉袄内兜摸出周首长确认函,拍在登记桌上。 “凭我是北梁外围产地守护人。” 他又把贺明德回电压上去。 “凭贺明德说他没派你。” 最后,他拿出六百亩合同副本。 “凭这村口后头,是我守的山,我媳妇住的屯,我孩子以后要喝的水。” 村里几个民兵听到“孩子”,脚步齐齐往前。 卫东来扫了一眼,没再硬顶。 苏怀远拄着棍子走过来,没碰箱子,只把醋布捂在鼻前闻了闻箱缝。 “低温保存液,老橡胶塞,旧樟脑,还有甜腥气。” 他转头看钱玉成。 “钱书记,让人取生石灰、白布条、醋、木盆。再拿两根长扁担。别用手抱箱子。” 钱玉成马上喊人。 “杨瘸子,去仓房搬石灰!大壮,叫人清打谷场下风口!别让娃子靠近!” 冯大壮扭头吼:“听见没?都往后退!谁敢凑热闹,明天分红没他的名!” 这话比广播都好使。 围着看热闹的村民一下散开半圈。 卫东来脸色更难看。 “苏教授,你别把情况说得吓人。箱内只是旧样本对照管,封存完好,没有扩散风险。” 苏怀远看着他。 “刚才不是体检设备?” 卫东来顿住。 苏清雪笔尖停了一瞬,又继续写。 “卫东来承认,箱内有旧样本对照管。” 卫东来猛地转头。 “我没说危险。” “我也没写危险。” 苏清雪合上账本一页,声音不高。 “我写的是你改口了。” 卫东来胸口起伏了一下。 陈峰差点笑出声。 跟他媳妇斗账本? 这不是把脑袋伸进猪圈,让陈秀兰挑肥瘦么。 很快,生石灰搬来。 苏怀远指挥人先在打谷场下风口撒出一道大圈,又在圈外插白布条。 “第一圈,箱子。第二圈,登记人。第三圈,看热闹的滚远点。” 钱玉成问:“苏教授,啥叫下风口?” 苏怀远解释得很快。 “风从哪边吹来,味就往哪边跑。把东西放在味跑出去的方向,别让它穿村。北梁暗道当年就这么办。” 村民听见“北梁暗道”,脸都紧了。 那地方现在是国防工办封的,谁都知道不是闹着玩。 两个年轻人不愿搬箱。 陈峰看向卫东来。 “你的人搬,还是我让民兵抬?” 卫东来咬牙。 “我们搬。” “用扁担穿箱环,别贴身。” 苏怀远补了一句:“手上绑醋布。” 卫东来沉声道:“没这个必要。” 苏怀远抬眼。 “沈明兰当年高烧四十一度二之前,也没人觉得有必要。” 这句话一落,卫东来闭嘴了。 苏清雪握笔的手停住。 陈峰侧身挡在她和箱子之间。 “清雪,退到三圈外。” “我没那么娇气。” “这事听我的。” 苏清雪看他一眼,没顶嘴,往后退了两步。 她退得不远,账本还在手里。 黑铁皮箱被两根扁担架起。 箱子离地时,里面又响了一声。 这次,像细玻璃管倒在铁皮上。 卫东来额角冒汗。 陈峰盯着箱子。 猎人之眼里,那三点淡金光晃了一下,其中一点贴近箱壁。 甜腥味重了一分。 苏怀远马上挥手。 “停!” 所有人停住。 他蹲下,隔着半尺看封口白纸。 白纸边缘起了一层霜,霜里有一点淡黄。 “冷封不稳了。” 卫东来立刻说:“可能是路上震动。” 陈峰问:“从京城一路震到靠山屯村口,偏偏现在不稳?” 卫东来不说话。 苏怀远站起身。 “搬。慢。别颠。” 一行人把箱子抬到打谷场下风口。 石灰圈画好,白布条一插,打谷场一下像临时封控点。 钱玉成让民兵守四角。 “没有陈峰和苏教授点头,谁都不许进圈。” 卫东来冷声道:“你一个大队书记,拦特殊项目办?” 钱玉成把公章盒子往怀里一抱。 “我拦的是没手续的箱子。你手续齐,我给你敬茶;手续不齐,我给你登记。” 王胖子在旁边嘀咕:“书记这话有水平,回头刻墙上。” 没人笑。 箱子里的刮擦声又来了。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停住。 陈峰蹲在石灰圈外,盯着旧标签残痕。 乙-17。 沈明兰病历原件。 血样流向。 参须培养日志附页。 还有旧样本对照管。 这些东西不该半夜出现在靠山屯。 除非有人想让它和苏清雪、孩子、参王根段产生联系。 陈峰抬头看卫东来。 “我问最后一遍。箱内旧样本,是哪一年采的?” 卫东来嘴角动了动。 “保密。” 陈峰点头。 “那我替你猜。”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九五〇,沈明兰从鬼见愁带回的苔藓、参须、泉边样本。” 第二根。 “一九五三,方淑芬进北梁暗道刮下来的铅罐外壁和黑泥。” 第三根。 “六二年,沈明兰复发前后留下的血样。” 卫东来脸上的肉绷住。 陈峰站起身。 “看来我猜得不差。” 卫东来压低声音。 “陈峰,你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陈峰把枪栓往下一推。 咔哒。 村口到打谷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知道少了,对我媳妇和孩子没好处。” 苏清雪在三圈外开口。 “补记一条。” 她翻开账本。 “卫东来拒绝说明样本年份。陈峰推定样本来源为一九五〇、一九五三、一九六二三条旧线,卫东来未否认。” 卫东来猛地看向她。 苏清雪低头写完,合上账本。 “你可以继续保密。账本不保密。” 就在这时,打谷场外传来急促脚步。 王胖子从村道跑来,手里举着一封电报纸。 “峰哥!县邮电局又来电了!” 他喘了两口气,把纸递给陈峰。 “北锣鼓巷十七号转的。” 陈峰展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 “乙-17不得入村。若箱内结霜,按污染源处理。” 落款只有一个字。 周。 陈峰把电报递给苏怀远。 苏怀远看完,脸沉了。 卫东来伸手要拿。 陈峰没给。 “现在,箱子按污染源封存。” 卫东来终于急了。 “你敢!” 陈峰指着石灰圈。 “我敢。” 话音刚落,黑铁皮箱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封口白纸从内向外鼓了一下。 一滴淡金色液体,顺着箱缝渗了出来。 第329章现场封箱 淡金色液体从黑铁皮箱缝里渗出来。 只一滴。 落在箱角白纸封条上,纸面立刻洇出一圈浅黄。 苏怀远脸色变了。 “退后三丈。” 他说完,自己先把苏清雪往后拽。 苏清雪没逞强,抱着账本退到马灯外,站在上风口。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 这笔账,不能赌。 陈峰抬手。 “都往后撤,别围着看热闹。” 钱玉成也反应过来,抓起广播话筒就喊:“村口的人散开!各家看好孩子!不许靠近打谷场!” 广播喇叭刺啦两声,整个靠山屯都醒了。 冯大壮带民兵把木杆往外挪,又把两条岔路堵住。 “谁敢趁乱推车,先按地上。” 王胖子端着登记本,眼睛盯着北京212。 他怕自己眨一下,车就飞了。 齐老蔫拎着半袋生石灰从人群后钻出来,低声骂:“这帮京城来的,拿咱屯子当啥了?试验场?” 他没等陈峰吩咐,按猎户老规矩,在下风口撒了第一道石灰线,又把白布条系在木桩上。 年代里山村没啥专业封控词。 但猎户知道:怪味走哪边,人就不能站哪边。 卫东来伸手还要碰箱子。 陈峰一把扣住他手腕。 “手别欠。” 卫东来脸沉下去:“陈峰,你知道你拦的是什么级别的任务吗?” “知道。” 陈峰指了指箱底旧签。 “军医特感旧档移字——731/北梁/乙-17。不是体检箱,是旧档转运箱。你拿旧样本进产地,没国防工办备案,没贺明德签字,没外贸部见证,还想靠一句保密进我村。” 他顿了顿。 “你这任务,级别不低,手续不够。” 卫东来身后两个年轻人往前半步。 冯大壮斧柄一横。 “再动一下试试。” 场面静住。 马灯晃了一下,黑箱里又传出轻轻一声。 咚。 不是玻璃碰撞。 更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壁。 苏怀远把醋泡过的湿布递给钱玉成。 “发下去,靠近的人捂口鼻。不要用火,不要吸味。” 钱玉成立刻喊人去拿木盆、扁担、生石灰。 苏清雪站在三丈外,翻开账本。 “六月二十五夜,特殊项目办卫东来携乙-17旧档箱强行入村。箱体结霜,甜腥味外泄,淡金液体渗出。已按污染源处置。” 卫东来听见“污染源”三个字,终于变了脸。 “谁允许你这么定性?” 苏清雪抬头。 “周首长电报。” 王胖子立刻把电报递过去。 陈峰展开,递到卫东来眼前。 上面只有一行字。 乙-17不得入村。若箱内结霜,按污染源处理。 落款,周。 卫东来嘴角绷住。 他敢压钱玉成,敢唬村民,敢拿保密压陈峰。 但这张纸,他不能当没看见。 远处忽然传来汽车声。 一辆军绿色吉普从北梁方向开来,车灯照在村口木杆上。 韩少校跳下车,后面跟着两个防化班战士,身上背着帆布包。 “谁是卫东来?” 卫东来转身:“我是。你们国防工办来得正好,此箱需立即转运。” 韩少校没跟他握手,只看箱子。 “编号。” 王胖子把拓印纸递上。 韩少校扫了一眼,脸直接沉了。 “乙-17旧档箱,未经国防工办备案,进入北梁封控关联产地。卫同志,你知道性质吗?” 卫东来道:“特殊项目办有独立权限。” “这里是国防工办一级封控关联区。” 韩少校指向北梁方向。 “黑松岭核心区归我们管,外围六百亩有产地守护协议。你带旧样本进来,等于把未知污染源送到产地门口。” 卫东来冷笑:“一个山村,也配谈产地?” 陈峰把六百亩合同副本拍在登记桌上。 “盖章了。” 苏清雪又把外贸部电报压上去。 “出口创汇中药材定点基地。” 钱玉成不甘落后,把公社章盒子打开。 “靠山屯大队登记在册,外来车辆入村要登记。” 韩少校最后放下国防工办封控令。 “现在配齐了。” 陈峰看着卫东来。 “山村不配,那红章配不配?” 卫东来没说话。 他身后的赵启低声道:“卫科,箱体温度还在降。” 林耀也慌:“封条鼓起来了。” 韩少校立刻下令:“防化处置。箱体原地转移至打谷场下风口,三圈封控。不开箱。贴国防工办临时封条。” 两个战士拿出厚手套和铅封钳。 卫东来急了:“不能贴你们的封条!” 陈峰盯住他。 “怕什么?你不是体检设备吗?” 卫东来眼皮一跳。 这话堵得严实。 苏清雪开口:“补充边界,现在签。” 她让王胖子把纸铺在登记桌上。 “第一,特殊项目办不得私自进入靠山屯及北梁外围六百亩。” “第二,不得接触苏清雪本人及腹中胎儿,不得记录、问询、采集任何家属资料。” “第三,不得携带旧样本、低温箱、保存液、白瓷盆、玻璃管进入产地。” “第四,涉及陈峰体检,必须按贺明德备忘录执行,外贸部见证、国防工办备案、产地守护人签字。” “第五,乙-17箱内物由国防工办临时封存,三方到齐前不得开启。” 卫东来盯着她。 “你一个孕妇,懂得倒不少。” 陈峰上前半步。 “再拿她说事,我让你今晚走不出村口。” 卫东来身后两个年轻人看向韩少校。 韩少校没劝陈峰,只说:“卫同志,签吧。你现在不签,我按擅闯封控关联区写报告。” 钱玉成把钢笔递过去。 “公社见证。” 王胖子补了一句:“我这登记本也见证。” 卫东来接过笔,手停了两秒,写下名字。 卫东来。 赵启、林耀也签。 苏清雪把纸吹干,夹进账本。 “补充边界,成立。” 陈峰心里松了一口气。 拳头能护一时,规矩能护一片山。 韩少校让人用扁担抬箱。 箱子刚离地,又响了一下。 这次很轻。 像有人用指甲刮过玻璃。 防化战士把箱子放进打谷场下风口木架上,三道石灰圈围住,白布条挂满四周。 韩少校亲自贴封条。 他检查箱底时,手忽然停住。 “这里有夹层。” 卫东来脸色一变:“不可能。” 韩少校没理他,用军刺挑开压边。 夹层里滑出半张旧照片。 照片泛黄,边角被水泡过。 韩少校拿起来,递给陈峰。 陈峰只看了一眼,呼吸就沉了。 照片上是年轻的沈明兰。 她站在老龙口针叶林前,怀里抱着标本夹。 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人。 男人穿军便装,左手戴白手套,脸被撕掉一半。 可他右手捏着一枚铜牌。 铜牌背面露出五角星。 苏清雪走近两步,又被苏怀远拦住。 她隔着马灯看清照片,声音稳得出奇。 “账本,开新页。” 陈峰抬头,看向卫东来。 “这人是谁?” 卫东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黑铁皮箱里,忽然传出第四声。 咚。 这一次,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第330章钥匙不止一把 韩少校贴完第三道封条,黑铁皮箱终于安静下来。 打谷场下风口撒了三圈生石灰。 第一圈站防化班。 第二圈站民兵。 第三圈外,是靠山屯看热闹又不敢靠近的村民。 卫东来脸色不好看。 他手腕上还留着陈峰刚才扣出的红印。 陈峰没松口。 “人,可以走。” 他点了点黑铁皮箱。 “箱子,留下。” 卫东来看向韩少校。 “韩同志,这东西归特殊项目办。” 韩少校把封控令折好,塞进军挎包。 “现在归国防工办临时封存。” “你没备案。” “没调令。” “没贺明德签字。” “还进了北梁封控关联产地。” 韩少校话不多,一句一刀。 卫东来咬了咬牙。 “你们担不起责任。” 苏清雪站在三丈外,手里抱着账本。 “这句话记下了。” 她低头写字。 “六月二十五夜,卫东来以保密任务名义,携乙-17旧档箱入村,箱内样本外泄,仍以责任威胁地方干部、产地守护人及孕妇家属。” 卫东来猛地看她。 “苏清雪同志,你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苏清雪抬眼。 “知道。” 她翻过一页。 “我还知道,你刚才说这是体检设备。” “后来又说是旧样本对照管。” “再后来,又拿我母亲病历诱我签收。” “卫同志,你们特殊项目办的口径,是按分钟换的吗?”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钱玉成立刻咳嗽。 “严肃点!” 可他自己嘴角也压不住。 陈峰看了苏清雪一眼。 媳妇这张账本,比枪还稳。 卫东来不再和苏清雪说话。 他转向陈峰。 “陈峰,你别把事做绝。乙-17里有沈明兰的东西。” 陈峰把楚字铜牌拍在登记桌上。 “那就更不能让你半夜私拆。” “沈明兰是我岳母。” “苏清雪是她女儿。” “东西要认,也得四方认。” 他伸出手指,一根根点。 “北大植物学系。” “协和医院。” “军事医学科学院。” “北锣鼓巷十七号。” “少一个章,少一个见证人,谁动谁就是偷。” 卫东来胸口起伏。 “你一个猎户,懂什么旧档?” 陈峰笑了一下。 “我懂山。” “也懂你们这些人最怕啥。” 卫东来冷声问:“怕什么?” 陈峰指了指钱玉成面前的登记本。 “怕留下字。” 一句话,打谷场静了。 钱玉成马上把笔蘸了墨。 “卫同志,补签。” 卫东来不动。 韩少校抬手。 两个防化兵往前一步。 卫东来身后那两个年轻人也想动。 冯大壮斧背一横。 “别闹。” 王胖子从旁边探头。 “这儿不是京城胡同,摔一跤都是泥,裤子不好洗。” 年轻人脸一黑。 钱玉成把登记本推过去。 “姓名、单位、介绍信编号、携带物编号、入村原因、未获同意不得采样。都写。” 卫东来握笔。 笔尖顿了很久。 最后,他写下几行字。 卫东来。 特殊项目办临时工作组。 特项内字七号。 携带乙-17转运箱。 未获靠山屯产地守护人、国防工办、外贸部见证同意,不得采集陈峰及家属样本。 苏清雪看完,又添了一句。 “不得记录、询问、接触孕妇及胎儿相关信息。” 卫东来抬头。 “这个不行。” 陈峰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你今晚走不了。” 卫东来盯着他。 陈峰也盯着他。 大黄从村口阴影里走出来,喉咙里滚着低声。 白虎王不在。 但这条黄狗够了。 卫东来最终低头,在那行后面签了名。 钱玉成盖了大队公章。 韩少校盖了封控临时章。 陈峰按了手印。 苏清雪最后按。 她按完,用手帕擦了擦拇指,动作很慢。 “孩子也入账了。” 她说。 “谁越线,我记谁一辈子。” 卫东来没再说话。 防化班把黑铁皮箱抬上军用卡车。 箱子外又套了一层油布。 韩少校安排两人押车。 “送到核心区临时仓,单独封存。” 他看向陈峰。 “明天王副处长回来前,谁也不开。” 陈峰点头。 “仓外我派人守?” 韩少校说:“可以。但不能进仓。” “懂。” 陈峰回头喊:“大壮,齐师傅,带四个人轮班。看人,不看箱。” 齐老蔫从人群里应了一声。 “晓得。谁靠近,先问条子,再问祖宗。” 王胖子立刻接话。 “祖宗答不上来也绑?” 齐老蔫瞪他。 “你少贫。” 村民又笑。 紧绷了一夜的气,终于松了半口。 可苏怀远没笑。 他拿着那半张旧照片,借马灯看了许久。 照片边缘发毛。 沈明兰站在老龙口北坡针叶林前,手里拿着巨大参须。 她旁边那个男人脸被撕掉一半。 只剩右手。 那只手戴着白手套。 手里捏着一枚背面带五角星的铜牌。 苏怀远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空白。 他又翻回正面,看那片林子。 “不是五〇年。” 他说。 苏清雪立刻停笔。 “爸?” 苏怀远指着照片角落一棵歪脖红松。 “这棵树,我见过沈明兰后来画过。” “她说那是五三年冬,老龙口北坡复查时的标记树。” 陈峰看向卫东来。 卫东来已经要上车。 陈峰喊住他。 “卫同志。” 卫东来脚步一停。 陈峰举起照片。 “这个戴白手套的人,是贺明德吗?” 卫东来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闪了一下。 “我不知道。” 苏清雪落笔。 “问及白手套男人,卫东来答不知道,神色异常。” 卫东来脸色更沉。 苏怀远却摇头。 “不是贺明德。” 众人看向他。 苏怀远说:“贺明德五三年还年轻,手指没这么短。” “这人年纪更大。” “而且他戴白手套,不是为了冷。” “是为了不碰样本。” 韩少校听明白了。 “特殊项目办的人?” 苏怀远沉默片刻。 “那时候还不一定叫这个名字。” “但一定是它的前身。” 风从打谷场吹过去。 马灯火苗压低。 陈峰收起照片。 他忽然觉得,这半张纸比箱子还重。 钱玉成拍了拍桌子。 “既然事到了这一步,今晚就把村规定了。” 陈峰点头。 “定。” 天快亮时,大队部亮起煤油灯。 钱玉成坐主位。 苏清雪坐一边。 陈峰站在门口。 村里能来的户主都来了。 冯大壮把门闩上。 王胖子搬来一摞红泥印盒。 钱玉成念第一条。 “外来人员入靠山屯,先登记,再办事。” “无介绍信、无单位证明、无通行条,不得进药材库、陈家院、北梁山口。” 村民点头。 第二条。 “进山须有条子。国防工办核心区不准进。外围六百亩由军属互助生产小组巡护。” 第三条。 “采样须三方见证:国防工办备案、外贸部或相关主管部门见证、产地守护人签字。” 第四条。 钱玉成看了苏清雪一眼。 苏清雪自己念。 “任何单位、个人,不得询问、登记、记录、检查孕妇及家属身体信息。” “不得以保密为由,要求苏清雪、未出生子嗣配合观察。” 屋里安静。 陈秀兰第一个按手印。 “我按。” 她把红手印按在纸上。 “谁敢动我侄媳妇和孩子,我先挠他。” 杨瘸子跟上。 “我也按。” 冯大壮按完,咧嘴。 “以后有章了,绑人都绑得硬气。” 钱玉成瞪他。 “说文明点。” 王胖子小声嘀咕。 “文明地绑。” 苏清雪终于笑了一下。 陈峰也按下手印。 系统面板一闪。 【靠山屯守山规矩初立。】 【号召力生效范围提升。】 【山大王声望稳定。】 陈峰没看太久。 他只看着那张按满红手印的纸。 这才是山的门闩。 天亮后,韩少校押着卫东来三人离村。 黑铁皮箱封进国防工办临时仓。 靠山屯第一次外来样本危机,算是压住了。 夜里,陈家东屋。 苏清雪把半张照片压在沈明兰笔记缺页旁。 她用手指顺着照片背面摸了一遍,忽然停住。 “陈峰。” 陈峰凑过去。 苏清雪拿铅笔轻轻扫过照片背面。 一行钢笔旧字慢慢显出来。 字很细。 却很清楚。 “乙-17钥匙不止一把。” 第331章箱里有东西 打谷场的马灯换了三盏。 风从北梁下来,吹得白布条直抖。 韩少校带防化班赶到时,黑铁皮箱还压在村口登记桌上。 箱缝那滴淡金色液体已经凝在封条边,像一粒黄蜡。 苏怀远站在上风口,手里拎着醋泡湿布。 他先看苏清雪。 “你退后。” 苏清雪没动,账本夹在胳膊下。 “我离三丈。” “三丈半。”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往后挪了两步。 陈峰把她的位置记住。 这年头三丈半不是讲究,是命。 韩少校蹲下,看箱底旧签。 “军医特感旧档移字——731/北梁/乙-17。” 他念完,脸色沉了。 卫东来站在木杆外,衣领扣到最上面。 “韩少校,这是特殊项目办转运物资,你没权——” 韩少校抬手。 防化班两名战士把枪往胸前一横。 话断了。 韩少校说:“这里是北梁封控关联产地。你无调令,无备案,无移交单,还把旧样本带到靠山屯村口。现在我按污染源临时封存。” 卫东来冷笑。 “污染源?你知道箱里是什么?” 陈峰接话:“你刚才说体检设备。” 王胖子在旁边补刀:“后来又说旧样本对照管。” 冯大壮拍了拍斧柄。 “再后来,说有沈同志病历。” 钱玉成把钢笔帽咬开,低头写。 “卫东来同志,前后三种说法,大队登记本都记了。” 卫东来脸皮抽了一下。 他怕的不是吵。 他怕留下字。 苏清雪在三丈半外开口:“第四种也记上。” 钱玉成问:“哪第四种?” 苏清雪翻账本。 “他还说,要把我和孩子纳入观察。” 村口一下静了。 韩少校看向卫东来。 苏怀远直接往前走了半步。 陈峰伸手拦住老丈人。 老头现在真能拿针扎人。 陈峰盯着卫东来:“你再说一遍。” 卫东来不说了。 苏清雪低头写字。 “六月二十五夜,卫东来携乙-17入村,曾要求记录孕妇及胎儿信息。无授权。” 她写完,把账本一合。 “继续封箱。” 韩少校下令:“三圈石灰线。” 战士立刻动。 一袋生石灰倒开,先围箱子画第一圈。 生石灰,就是石灰石烧出来的白灰,遇水发热。村里砌墙、消毒、埋病畜都用它。 第二圈离箱两丈。 第三圈拉到打谷场下风口。 白布条系在木桩上。 马灯挂高。 韩少校又指向北边。 “临时仓用核心区外旧粮仓。单独封。门窗贴封条。两班岗。” 陈峰点头:“离水井多远?” 冯大壮答:“一百二十步。” 苏怀远摇头:“不够。” 齐老蔫从人堆里出来。 “旧粮仓后面有条干沟,下雨走水,会绕到猪圈那边。” 陈峰立刻改口:“不用旧粮仓。用打谷场西头空砖窑。” 钱玉成皱眉:“砖窑漏风。” 苏怀远说:“漏风好。下风口,离水井、药材库、猪圈、孵化房都远。” 苏清雪接上:“离陈家院更远。” 陈峰看她。 她没抬头,只把这句写进账本。 韩少校看地图。 “可以。砖窑外设岗,内设木架,箱不落地。” 卫东来脸色变了。 “你们要把箱子放砖窑?低温保存箱不能离开运输条件。” 陈峰看他:“你终于承认它不是体检设备了。” 王胖子一拍大腿:“记上记上!第五种!” 钱玉成低头刷刷写。 卫东来闭嘴。 韩少校让人取来两根长扁担。 扁担,是挑水挑柴用的长木杆。靠山屯家家有。现在用它抬箱,谁也不用手碰。 防化战士用白布裹住扁担头,穿过箱侧铁环。 “起。” 四个人同时用力。 黑铁皮箱离开桌面。 里面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玻璃滚。 像指甲刮瓶壁。 苏怀远喊:“停!” 四个人定住。 陈峰眼底一沉。 【猎人之眼】开启。 箱体在他视野里褪去黑色外壳。 里面三处淡金光点贴在不同位置。 一处靠左。 一处靠底。 一处在中间,跳得慢。 都有活性。 陈峰看了三息,退开半步。 “继续抬。稳。” 苏清雪问:“几处?” 陈峰没看她:“三处。” 她立刻记下:“猎人判断,箱内疑似三处活性源。” 韩少校没问“猎人判断”是什么。 能在北梁活下来的人,有些本事不用摆上桌。 箱子被抬向打谷场西头。 村民自动让路。 没人吵。 刚分过红的人,知道这山是谁守的,也知道陈家守的不是自家锅里的肉。 路过村井时,苏怀远又喊:“绕!” 冯大壮骂了一句:“狗日的,差点贴井边走。” 卫东来身后那个叫赵启的年轻人低声说:“路线是你们村民让开的,跟我们无关。” 陈峰停步。 他回头看赵启。 “你叫什么?” “赵启。” “写全名,单位,职务。” 赵启不答。 钱玉成把登记本推过去。 “靠山屯规矩,进村先登记。你站在村口,就算进村。” 赵启看卫东来。 卫东来点头。 赵启写字。 林耀也写。 北京212车号、发动机号、介绍信编号,一样没落。 苏清雪隔远提醒:“帆布包也登记。” 林耀下意识把帆布包往后藏。 陈峰走过去。 “打开。” 卫东来挡在前面:“私人物品。” 陈峰抬了抬下巴:“那就别进封控线。” 韩少校补了一句:“封控区内,无私人物品。” 林耀只好打开。 里面是白瓷盆、棉签、玻璃管、酒精瓶、牛皮纸袋。 苏怀远看完,脸更沉。 “孕检用得上白瓷盆,体检用得上棉签。但低温箱和乙-17旧档箱凑一起,就不是看病。” 苏清雪写字很快。 “帆布包:白瓷盆一个,棉签一包,玻璃管十二支,酒精瓶两只,牛皮纸袋三只。未获同意,不得使用。” 陈峰补一句:“不得靠近苏清雪。” 钱玉成抬头:“也不得靠近陈家院。” 苏怀远:“还有水井。” 冯大壮:“猪圈也算。” 王胖子:“孵化房!那三十七只飞龙雏鸟金贵着呢。” 村里几个婶子点头。 特殊项目办再特殊,也不能霍霍人家的崽。 砖窑到了。 韩少校让战士先撒石灰。 三圈。 外圈插木牌。 木牌上写:国防工办临时封控,未经许可不得靠近。 苏清雪看了一眼,又加一句:“靠山屯大队见证。” 钱玉成亲自补上。 箱子被放到木架上。 没有落地。 韩少校取封条。 封条是黄纸红印,贴上就算临时封存。谁撕,谁担责。 他贴第一道。 卫东来盯着。 贴第二道。 赵启开始擦汗。 贴第三道时,箱内又响。 咚。 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门。 在场的人全听见了。 韩少校手停了一下,还是把封条压实。 陈峰站在门口没动。 猎人之眼再次扫过。 三处淡金光点还在。 可就在封条落下的一瞬,箱体右上角,靠近夹层的位置,突然亮起第四点。 很小。 却在动。 陈峰眼神一变。 苏清雪看见了。 她没有问。 只是翻开账本,写下一行: “封仓落锁时,陈峰发现箱内疑似第四处活性源。” 韩少校锁门。 铁锁咔哒一声。 砖窑外,白布条被风吹得直响。 陈峰盯着那把锁。 箱子没开。 封条没破。 第四个东西,从哪来的? 第332章查箱不打开 空砖窑在打谷场西头。 砖窑早年烧过青砖,后来塌了半边,里面干燥,离水井和猪圈都远。 韩少校让两个防化战士守门。 门口三圈石灰线,外面插着白布条。 黑铁皮箱就放在窑里一张旧门板上。 卫东来站在石灰线外,脸上那股稳操胜券的劲儿,此刻荡然无存。 陈峰蹲在箱前,没碰锁,只看封条。 封条边缘结着霜,霜痕从右上角往下爬,到了箱缝处,颜色发黄。 那滴淡金液体,已被苏怀远用一片白瓷片接住,瓷片外又反扣了一只粗瓷碗。 苏怀远拿着手电,隔着两尺远打量。 “冷源在箱内右上。” 韩少校问:“什么意思?” “里面有低温胆,可能是冰盐罐,也可能是干冰罐。”苏怀远说,“旧年头运输血样、菌种,有人这么干。这绝不是体检箱。” 卫东来立刻反驳:“苏教授,判断别太早。” 苏怀远头都没回。 “体检箱不会自己结霜,更不会有旧橡胶塞的味儿。” 陈峰抬眼:“听见没?你那套‘体检设备’的说辞,已经入土半截了。” 王胖子憋不住笑,又赶紧低下头去。 苏清雪坐在石灰线外的小板凳上,膝上摊着账本。 她没进窑。 苏怀远不让,她也不争。 她只问:“韩少校,能查箱不打开吗?” 韩少校点头:“能。查封条、锁号、旧标签、外观损伤,不破封。” “那就记。”苏清雪蘸了墨,“六月二十六,丑时后,乙-17箱暂封空砖窑。查箱,不开箱。” 陈峰伸手:“胖子,铅笔灰。” 王胖子从兜里掏出半截铅笔和一张薄草纸。 这年头没有透明胶证物袋,乡下办事,就靠拓印、签字、按手印。铅笔灰拓字,是把铅笔芯刮成粉,撒在旧标签的残胶上,用纸轻压,能显出压痕。 王胖子干这活,比偷鸡还利索。 他把箱底垫高,趴在地上,用小刷子一点点地扫。 箱底的旧签被新白签压住一半,先前只露出“军医特感旧档移字——731/北梁/乙-17”。 铅笔灰落下,后头又显出三个断续的字。 王胖子眯眼念道:“副……转……运?” 苏清雪的笔尖在纸上顿住。 陈峰的动作也停了。 韩少校的脸色沉了下来。 “完整念一遍。”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军医特感旧档移字——731/北梁/乙-17,副转运。” 卫东来立刻开口:“旧箱子重复使用,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陈峰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能说明你又撒谎了。” 卫东来死死盯着他。 陈峰指着箱底:“体检设备,旧样本对照管,沈明兰病历,现在又成了旧箱重复使用。卫同志,你这张嘴,比山路还会拐弯。” 冯大壮在旁边补了一刀:“山路还能走,你这嘴走不得,容易掉沟里。” 几个民兵发出低低的笑声。 韩少校没笑。他让人把拓印纸压到木板上,签字。 “封条不破,旧签拓印,存档记录。” 苏清雪翻开随身的小布包,取出一张折叠平整的编号纸。 “这是方淑芬给的。” 纸上写着:军事医学科学院地下二层旧档室c区第十七柜。编号:军医特感旧档移字——731/北梁/乙-17。钥匙编号:c-17-甲。 她把纸递给韩少校。 韩少校没接,示意一名战士戴着布手套接过去。 陈峰问:“锁号在哪?” 防化战士用手电照向箱锁。 锁是老式铜锁,外面刷了黑漆,底边刻着一排细小的编号。 “c-17-乙。” 苏清雪低头,在账本上写下这三个字符。 “旧档柜钥匙是甲,副转运箱锁是乙。” 院里一时没人说话。 甲管柜,乙管箱。 柜里是原档,箱里是转运物。乙-17后面还带着“副转运”,说明当年从旧档柜里分出过东西,另走一套箱子。 真会玩。 一份旧档,还整出了主线和副本。 苏怀远忽然开口:“看夹层。” 韩少校看向他。 苏怀远指着箱体右上角:“照片就是从那里取出的。夹层有撬痕,不新,边缘起了毛边。” 陈峰蹲下,用军刺的刀背轻轻碰了碰,没有撬。 那地方的铁皮有两道旧痕,一道深,一道浅。 深痕发黑,浅痕露着新茬。 “有人以前开过夹层。”陈峰说,“最近,又有人动过。” 卫东来冷声道:“你们没有资格判断特殊档案。” 苏清雪抬头,目光清亮:“我们不判断档案,我们只判断你带进靠山屯的东西。” 她把账本转向钱玉成。 “钱书记,念一遍。” 钱玉成咳了一声,照着念:“一,箱体旧签与沈明兰旧档编号同源;二,旧签后有‘副转运’字样;三,柜钥匙编号c-17-甲,箱锁编号c-17-乙;四,卫东来同志未提前报备,未出示调拨清单,未获贺明德授权;五,箱内结霜、渗液、异响,暂按污染源处理。” 念完,他拿起公社大印,重重盖了下去。 “村里,认这个。” 韩少校接过账页副本,又盖上国防工办的临时封控章。 “国防工办驻点,也认这个。” 陈峰看向卫东来:“还要不要拿‘保密’两个字来吓人?” 卫东来嘴唇紧抿,没说话。 他身后的赵启却忍不住了:“特项内字七号是有效介绍信!” 韩少校的视线骤然钉向赵启:“你说什么号?” 赵启脸色瞬间煞白。 卫东来喝道:“闭嘴!” 晚了。 韩少校伸手:“介绍信。” 卫东来不动。 陈峰往前逼近一步:“你自己拿,还是我帮你拿?” 卫东来盯了他三息,终于从内兜里掏出那张介绍信。 纸是军用信笺,抬头被红章盖住一半。 韩少校拿手电照着红章,又看编号。 “特项内字七号。” 他回头吩咐战士:“去公社电话室,查封存清单和旧调拨单。接王副处长线路。” 一名战士立刻跑了出去。 苏清雪把“特项内字七号”写进账本,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极重的圈。 陈峰看到那个圈,瞳孔微微一缩。 方淑芬的淡铅笔圈,也是这么圈要命的东西。 半个钟头后,公社电话员骑车冲进打谷场,刹车时车轮在地上划出长长一道,人差点摔倒。 “韩少校!王副处长回话!” 韩少校接过纸条。 他接过来,只扫了一眼,面色陡沉。 陈峰问:“查到什么了?” 韩少校把纸条按在门板上。 “特项内字七号,能对应一份旧调拨单。” 卫东来终于抬起了头。 韩少校一字一顿,声音像是砸在门板上。 “调拨内容,不是体检设备。” 陈峰眯起眼:“是什么?” 韩少校看向那只黑铁皮箱。 箱里,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不像玻璃碎裂。 更像里面有什么东西,用指节,轻轻敲了三下。 第333章真编号,假差事 砖窑门口,三圈石灰线还白着。 黑铁皮箱躺在窑里,封条上结着霜,箱体偶尔响一下。 不是响给人听。 是响给胆小的人听。 钱玉成披着旧军大衣,蹲在登记桌边。 一口旱烟没抽完,手就抖了两回。 他不是怕箱子。 他怕这事没手续,最后锅砸到靠山屯头上。 陈峰看了他一眼。 “钱叔,去公社电话屋。” 钱玉成抬头:“现在?” “现在。” 卫东来站在木杆外,脸色沉着。 “陈峰,你别把事情闹大。特项内字七号是真编号,查了也一样。” 陈峰把登记本合上。 “真编号,不等于真给你。” 卫东来眼皮一跳。 苏清雪站在上风口,棉袄扣到最上面,怀里抱着账本。 她没靠近箱子。 苏怀远挡在她前面,手里拿着醋布和一小包生石灰。 “钱书记,电话屋里说话要记时间。”苏清雪开口,“几点几分,接线员是谁,转接到哪一级,回话人姓名,都记。” 钱玉成点头。 “明白。旧社会有账房,新社会也得有账。” 王胖子咧嘴:“钱叔这话硬。” 钱玉成瞪他:“你跟着,跑腿。” 公社电话屋在大队部后头,是一间土坯小屋。 墙上挂着手摇电话。 这玩意儿不是拨号机,得先摇手柄,把线路摇到总机,再请接线员转接。乡下办大事,全靠它。 钱玉成抓起话筒,猛摇三圈。 “喂?公社总机?我是靠山屯大队钱玉成。急事,转县武装部。” 卫东来跟到门口,被冯大壮拦住。 “登记过的人才能进电话屋。” 卫东来冷笑:“我是特殊项目办。” 冯大壮把斧子往肩上一搭。 “俺是靠山屯民兵。你特殊,俺也不瞎。” 屋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 钱玉成弯腰说话,额头冒汗。 “县武装部吗?查一个编号,特项内字七号。对,特殊项目办。我们这边有黑铁皮箱,旧签乙-17,已经结霜渗液。” 电话里静了几秒。 随后换了个男人声音。 “等着,转国防工办。” 钱玉成立刻看苏清雪。 苏清雪低头写: 六月二十六,寅时二刻,钱玉成经公社总机转县武装部,再转国防工办,核查特项内字七号。 陈峰站在门边,没说话。 卫东来盯着他。 “陈峰,你真以为一个村能查特殊项目办?” 陈峰笑了一下。 “我不查你们项目办,我查你这趟差。” 这话扎得准。 卫东来脸上的筋动了动。 电话里杂音刺耳。 半晌,王建军的声音传来。 “靠山屯?” 钱玉成一听,背立刻直了。 “王副处长,我是钱玉成。陈峰在旁边。” 陈峰接过话筒。 “王处,乙-17箱子在村口被拦,封存到打谷场西头空砖窑。卫东来说他拿的是特项内字七号。” 王建军那边沉了三秒。 “七号确有。” 卫东来嘴角刚抬。 王建军下一句话落下。 “但七号不是给卫东来的。” 电话屋外,风停了一瞬。 卫东来的脸僵住。 陈峰问:“给谁?” “给军事医学科学院旧档接收组,执行地点京城,不是靠山屯。内容是调阅乙-17旧档目录副本,不含实物转运,不含产地采样,不含家属观察。” 钱玉成嘴巴张开。 王胖子小声骂:“好家伙,拿买盐票去牵牛,这不扯淡吗?” 苏清雪笔尖不停。 王建军继续说:“陈峰,把箱子看住。韩少校封控不变。卫东来和随员不得离村,不得接触箱体。介绍信、车号、人员名单全部扣抄。” 卫东来一步上前。 “王副处长,我执行的是上级密令!” 陈峰把话筒偏过去。 “你自己说。” 卫东来接过话筒,声音压低。 “王副处长,特殊项目办有独立权限。” 王建军声音不高。 “独立权限不包括把旧样本送进封控关联产地,更不包括绕开孕妇家属授权。你现在只有一个身份,待核查人员。” 卫东来的手握紧话筒。 陈峰伸手拿回。 “王处,还查谁?” “查调拨单。半小时后回话。” 电话挂断。 屋里没人说话。 苏清雪合上账本,抬眼看卫东来。 “卫同志,刚才你说编号是真的。” 卫东来没应。 苏清雪翻开新页。 “现在补一句:编号是真的,差事不是你的。” 王胖子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陈峰看他一眼。 “去县邮电局,等外贸部回电。” 王胖子转身就跑。 县邮电局有电报机,也能接长途电话。电报按字收费,急电更贵。这个年代,电报上一个字,有时能压死人。 不到一个钟头,王胖子骑车冲回来,车链子哗啦作响,快散架了。 “峰哥!外贸部陆处长回电!” 他把电报递给苏清雪。 苏清雪没直接看,先看封皮。 “县邮电局,经手人?” 王胖子喘着气:“老孙盖的戳。” 苏清雪这才拆开。 电报内容不长: 外贸部未收到任何旧样本入产地见证申请。靠山屯中药材定点基地内,采样、检测、转运须经外贸部见证、国防工办备案、产地守护人签字。乙-17不在批准范围。 落款:陆明远。 陈峰把电报递给卫东来。 “念。” 卫东来不接。 陈峰把纸按到登记桌上。 “你不念,我念给全村听。” 钱玉成立刻拿起大队广播话筒。 卫东来终于伸手。 他看完电报,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明远管外贸,不管特殊项目。” 苏清雪淡淡开口。 “他管靠山屯药材出口基地。箱子进村,污染水井、猪圈、孵化房、灵芝谷,就是他的事。” 苏怀远接了一句:“更是我闺女和外孙的事。” 这句话落下,陈峰眼神冷了。 卫东来没有再说孩子。 他知道这两个字现在碰不得。 寅时末,公社电话又响。 钱玉成跑去接,回来时脸上带着汗。 “北锣鼓巷十七号也传话了。” 陈峰问:“怎么说?” 钱玉成咽了口唾沫。 “看门老头说,七号是真的,但不是给卫东来的。还说——” 他看了苏清雪一眼。 “孩子要紧,箱子要远,账要全。” 苏清雪低头,把这十二个字写进账本最上面。 陈峰转向卫东来。 “听清了?” 卫东来沉声道:“陈峰,你今天把我扣在这里,后果你担不起。” 陈峰把楚字铜牌拍在桌上,又把周首长确认函、外贸部电报、国防工办回话记录一张张摆开。 “我爹当年守山,没靠嘴。” 他指着砖窑方向。 “靠山屯今天立规矩,也不是为难你。是告诉后来的人,想进这座山,先把章盖明白。” 冯大壮带头喊:“对!章不明白,人不进山!” 民兵跟着应声。 声音从村口传到打谷场。 卫东来的两个随员低下头。 赵启额头出汗。 林耀更狠,连手里的帆布包都放到了地上。 韩少校从砖窑那边走来,手里拿着封存记录。 “卫东来,赵启,林耀,三人暂留大队部,不得离开。车钥匙交出。黑箱乙-17由国防工办临时看押。” 卫东来盯着陈峰。 “你以为箱子留在这里安全?” 陈峰听出话里有话。 “你想说什么?” 卫东来视线扫过砖窑。 “乙-17结霜,就说明里面的低温胆撑不了多久。三天。” 苏怀远脸色一沉。 陈峰刚要追问,村口又响起自行车铃。 县邮电局老孙满头汗,手里举着一封无署名电报。 “加急!没署名,指定给靠山屯陈峰!” 苏清雪接过,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乙-17若已结霜,三日内必须回京。 陈峰看完,目光投向砖窑。 黑铁皮箱里,传来三下敲击。 咚。 咚。 咚。 第334章三天之限 卫东来被扣在大队部,没睡。 天还黑着,他就让赵启去找钱玉成,要求用公社电话。钱玉成没答应,只递了一碗苞米粥。 “陈峰同志,”卫东来端着碗不喝,“你拦我可以,拦箱子也行。但低温胆里是干冰罐,干冰挥发有时限。三天,箱内温度一过零下十度,保存液就会失效。” 陈峰坐在门槛上擦枪栓,没抬头。 “失效之后呢?”苏清雪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 她裹着棉袄走进大队部,手里抱着账本,脸色不太好——孕吐折腾了半宿。苏怀远跟在后头,拎着药箱。 卫东来看见苏清雪的肚子,嘴角动了动,没说出口。 苏清雪把账本翻到新页,坐下,拿铅笔写日期:六月二十六,卯时。 “卫同志,你说三天。我问三个问题。” 卫东来放下碗。 “第一,干冰罐是谁装的?装箱记录在哪?” 卫东来不答。 “第二,保存液失效后,箱内样本会怎样?是降解,还是活化?” 卫东来嘴唇绷紧。 “第三,你是想把箱子带走,还是想让我们着急,自己动手开箱?” 大队部安静了几秒。钱玉成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 卫东来缓缓开口:“苏同志,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上面要求三日内回京,逾期我担不起。” “你担不起,”苏清雪在账本上写下他这句话,“但我孩子的命,我也担不起。” 她从棉袄内兜摸出四样东西,一字排开。 周首长电报——“乙-17不得入村。若箱内结霜,按污染源处理。” 外贸部陆明远加急电报——产地内采样转运须经见证。 国防工办韩少校临时封控令——乙-17暂由国防工办看押。 贺明德回电——从未派人携箱赴靠山屯。 “四方。”苏清雪把铅笔竖在桌上,“周首长、外贸部、国防工办、军医院。四方不开箱,三方不移箱,陈峰不签字不动一颗螺丝。” 卫东来盯着那四张纸,声音压低了:“苏同志,你不怕三天后箱里出事?” “怕。”苏清雪点头,“所以我不让你带走,也不让任何人开。出了事,有封控令兜着,有四方的章兜着。你带走了,路上出事,谁兜?” 卫东来没接话。 陈峰这时候站起来,把擦好的枪栓装回五六式,拉了一下枪机。声音在土墙屋里很脆。 “苏怀远教授,”陈峰转头,“箱子结霜的事,您再说一遍。” 苏怀远放下药箱,从里头拿出一根银针和一小块昨晚从箱缝刮下来的结霜样本。样本装在玻璃小瓶里,瓶壁有水雾。 “结霜不对。”苏怀远说得很干脆,“单纯干冰罐泄气,箱体会均匀降温,结霜也该均匀。但昨晚封条上的霜,只在箱缝和右上角。” 他把小瓶举起来,对着窗口透进来的晨光。 “右上角是夹层,有低温胆。箱缝是密封最薄的地方。霜从这两处往外长,说明冷不是从外头进去的——是里头的东西在往外冒气。” 卫东来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苏怀远继续:“我在协和待过,见过低温保存的培养物。正常保存,安安静静,不会结霜。结霜,是保存液和样本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 “什么能打破?”陈峰问。 “外部刺激。”苏怀远看向北边,北梁方向,“这箱子从京城运过来,一路没事。到了靠山屯,结霜。靠山屯有什么京城没有的?” 陈峰和苏清雪同时想到了。 北梁地下水脉。 黑松岭暗道里的活水、鬼见愁的灵泉、老龙口整个山体渗出来的矿物质水气——整个靠山屯泡在这片水系的尾端。 苏怀远把银针插进小瓶,针尖碰到霜样,银针没变黑,但针尖上凝出一层极薄的淡金色水膜。 “甜腥味。”苏怀远闻了一下,脸色变了。 跟鬼见愁活泉边一模一样。 “箱子里的东西,”苏怀远把银针放回药箱,语气平稳但很慢,“感应到北梁的水气了。不是在衰减,是在醒。” 大队部里没人说话。 卫东来的手指不敲了。 苏清雪在账本上写下一行字:六月二十六,苏怀远判断——乙-17箱内样本因北梁地下水脉气息刺激,活性增强,结霜为活化反应,非低温泄漏。 她在下面又加了一句:箱子不能走,也不能留村里。必须留在国防工办核心区封控仓,远离水井、水沟和一切地下水露头处。 陈峰拿起账本看了一眼,点头。 “钱主任,”陈峰说,“帮我再拍一封电报。收报人王建军,内容:乙-17疑似受北梁水脉刺激活化,请示是否调整封存位置至核心区高处干燥仓,远离水源。” 钱玉成放下搪瓷缸子就走。 卫东来忽然站起来:“陈峰,你把箱子挪到核心区高处,离暗道口更近——” “离水源更远。”陈峰打断他,“暗道口有三道封堵,防化班守着。水气从地下走,不从洞口走。高处干燥仓是整个北梁离水脉最远的点。” 卫东来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苏清雪合上账本,站起来。她走到卫东来面前,把账本亮给他看。 “卫同志,你说三天。我给你看我的账。” 账本上,从乙-17进村到现在,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份电报,全部有记录。时间精确到刻,人名没有遗漏。 “三天之后,箱子在不在,有四方的章管着。你在不在,有登记本管着。我孩子在不在——” 她把账本收回怀里。 “有他爹管着。” 陈峰把枪挎上肩,走出大队部。 天已经亮了。北梁方向雾气很淡,山脊线清楚。 入夜后,陈峰和冯大壮把乙-17从打谷场砖窑转移到核心区边界高处的干燥仓。仓是石头垒的,原先放炸药,地面比村子高出四十米,底下全是干岩,没有水沟。韩少校重新贴封条,防化战士换岗看守。 苏清雪在家等着,账本摊开,煤油灯拨亮。 子时刚过,老龙口北坡传来白虎王的长啸。 一声,拖得很长,像是在叫什么东西。 声音落下三秒后,干燥仓里的黑铁皮箱,跟着响了一下。 不是敲击。 不是刮擦。 是震动——像箱子里的东西,听见了那声虎啸,在回应。 第335章凌晨的箱子 丑时三刻,靠山屯打谷场西头砖窑。 白虎王的啸声从老龙口北坡滚下来,黑铁皮箱乙-17在干燥仓里震了三下。 大黄趴在陈家院门槛上,耳朵贴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陈峰披衣出屋,苏清雪已经坐起来,手里攥着账本。 “箱子在回应虎啸。” 陈峰说完,套上棉袄往外走。苏清雪没拦,只把红布盐包塞进他兜里,说了句“别碰箱子”。 砖窑门口,三圈石灰线在月亮底下泛白。 守夜的防化战士小刘站得笔直,看见陈峰过来,压低声音报告:“陈同志,箱子刚才自己响了。” “什么时候?” “白虎叫第一声之后,间隔大概三秒。” 陈峰蹲下,隔着石灰线看箱体。 乙-17封条完好,锁号清晰,但箱缝结的霜比昨晚厚了一层,霜色从白转淡黄。箱体右上角夹层位置,新渗出一滴淡金色液体,挂在铁皮上没往下淌。 苏怀远披着棉大衣赶到,手里拿着银针和白瓷碟。 他没越石灰线,用银针尖在封条外侧的霜层上轻轻一刮,霜末落进白瓷碟。又从药箱里取出极微量生石灰粉,撒在碟里。 石灰遇水本该发热冒气。 但这碟霜末碰上石灰,只发出极细微的嘶声,随即浮出一层淡金色水膜。 苏怀远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 “甜腥,和清雪她妈当年带回来的参须断根一样。”他把白瓷碟小心包好,“但不是参须本身——这是培养液的味道。” 陈峰脑子里系统面板跳了一下。 【猎人之眼】自动激活,视野里乙-17箱内四团淡金光标还在,右上角那团最小的在蠕动。箱体深处,第五团极暗的光标若隐若现,形状不像管状容器,更像某种不规则团块。 “箱子里除了样本管,还有别的。”陈峰盯着那第五团光标。 苏怀远问:“能看出来是什么?” “形状不规整,拳头大小,活性反应比那四个都弱——但是活的。” 苏怀远沉默片刻,说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后背发凉的话: “五三年方淑芬从北梁暗道刮走的样本,除了铅罐外壁刮取物,还有一样东西——暗道石壁上长出来的菌膜。如果乙-17里封存的是当年那些东西,那团不规则物,很可能是菌膜。” “二十年前的菌膜还是活的?” “你从鬼见愁带回来的孢子粉,密封二十年还能发芽。”苏怀远把白瓷碟收进药箱,“这些东西不怕冷,不怕干,只怕活泉水。” 陈峰立刻想到鬼见愁。 箱子里的样本和鬼见愁地下的共生体同源——这一点从甜腥味就能确认。但苏怀远说它们怕活泉水,而鬼见愁外口和暗道水脉全是活泉。 “共生体被水压着,样本被泉吸引。”陈峰说出判断。 “对。”苏怀远点头,“箱子不能留在这里。” 话音未落,老龙口方向又传来一声虎啸。 这次更近。 乙-17震了一下,封口白纸鼓起半寸,像箱子里有什么东西往外顶。 守夜的防化战士小刘后退一步,手按上枪套。 陈峰抬手拦住他:“别开枪,也别开箱。” 他转头看向鬼见愁方向。 【猎人之眼】视野里,鬼见愁峡谷深处那团巨大的暗红光标——那只被铁链锁在地下厅堂的共生体——心跳频率在加快。 不是苏醒。 是在回应。 虎啸、箱子震动、共生体心跳——三者在同一条水脉上形成呼应。 陈峰脑子里系统面板跳出新提示: 【传说级药材培育计划异常警告】 检测到鬼见愁核心区守护目标活性增强 增幅:7% 触发源:外部同源生物信号 建议:切断信号链路,或移除外源样本 “这箱子在给山里的东西发信号。”陈峰说。 钱玉成赶过来,脸色发白:“那咋办?箱子又不能运走,运走路上出了事算谁的?” 苏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披着棉袄站在石灰线外三丈,手里抱着账本。 “韩少校贴封条时说箱子归国防工办临时看押。既然确认箱内样本能与产地核心产生响应,那就按污染源处理预案——箱不移村,人不靠近,天亮前补全四方确认。” 她翻开账本,借马灯写道: “六月二十七丑时三刻至寅时。乙-17箱内活性增强,与鬼见愁共生体产生同源共振。虎啸三声,箱震三下,共生体心跳增幅7%。判断:箱内旧样本与鬼见愁地下活体存在生物信号链路。处置:箱留干燥仓,封条封锁号不变,三圈石灰线外扩至五圈,增派双岗。天亮后待王建军、陆明远、贺明德、周首长四方确认。” 写完,她抬头看陈峰:“你没碰箱子吧。” “没碰。” “手冷吗。” “不冷。” 苏清雪合上账本:“那就回来睡觉。四方确认天亮再说。” 她说完转身往陈家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爹,培养液的气味和我妈当年带回来的参须断根一样?” 苏怀远点头:“一样。” 苏清雪沉默了两秒。 “那我妈的血样,可能也在这个箱子里。” 她没有回头。 陈峰追上去,把她的手攥进自己棉袄兜里。 苏清雪的手指冰凉,但没抖。 “她在箱子里放了二十年,我没法给她上柱香。”她说,“但箱子里装的不止她一个——还有别的。” “我知道。” “那就让它封着。”苏清雪把账本按在心口,“等四方确认来,等贺明德把病历副本交出来,等箱子里的东西查清楚——我会替她把香点在鬼见愁外口。” 陈家院里,大黄站起来甩了甩尾巴。 老龙口的虎啸停了。 砖窑里,乙-17箱缝渗出的淡金色液体凝成第三滴,悬在铁皮上,没落。 天亮前,靠山屯在账本上多了一行字: “六月二十七寅时,箱中人醒着。山里的东西也醒着。” #我是故事 你问我怕不怕她手里那本账?怕。她写一个字,比我在山里开三枪都狠。可她把我的名字写在赚的那一页,把她的名字写在支的那一页。我就知道,这辈子翻不过她那本账了。 **核心梗:**重生70年代猎人宠妻+系统种田搞钱+深山禁区守护千年共生秘密 **爆款对标书:**《重生之年代宠婚》、《东北猎户的娇知青》 **自我总结:**本章回收三个伏笔——甜腥味与参须培养日志的关联、同源生物信号链路、沈明兰血样疑似在乙-17中。爽点不在打脸,在用账本记录一切、用规矩压住所有人的恐惧。苏清雪那句“给她点香”是本章情绪爆点,把私人悲伤化作守规矩的动力。章末悬念留在“箱中人醒着,山里的东西也醒着”,暗示共振还在持续。 **爽点前置与升级:** 上一核心爽点:苏清雪以账本立规,用四方确认压住卫东来,把箱子封在村外 本章爽点:确认箱子与鬼见愁共生体存在生物信号链路,危险升级,但账本的记录让危险变成可控信息 **伏笔回收与延展:** 回收:甜腥味来源确认(培养液、参须断根、菌膜同源) 延展:沈明兰血样可能在箱内,共生体共振增强,三日之限倒计时 **人设深化与对比:** 苏清雪:孕期情绪波动被职业性压制,用“记账”消化所有恐惧和悲伤,“没给她上柱香”一句暴露柔软 陈峰:猎人之眼视危险为信息,不冲动开箱,全权信任苏清雪的判断 苏怀远:老派学者的严谨,用石灰验霜,一句判断就能扭转局势 第336章胶鞋印往北去了 卯时天光未亮透,陈峰已经从砖窑回来。 黑铁皮箱第三滴淡金液体凝在封条边没落,韩少校加派双岗,石灰线扩到五圈。苏清雪在账本上记完最后一笔,合上账页。 “大壮昨晚巡村,在北梁老水渠那边发现新脚印。”陈峰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背上肩,“四十一码军用胶鞋,脚跟外侧重。” 苏清雪手指一顿。 黑松岭煤油烧树那次,就是这个鞋印。 “不是卫东来的人。”陈峰说,“卫东来穿四十二码,赵启、林耀都是布鞋。” “县里来的。”苏清雪站起来,从炕柜暗格取出拓印鞋样的油纸,“我跟你去。” “你别去。” “我不进山。”苏清雪已经披上棉袄,“我在大队部等。你抓到人,我得当场记账。” 陈峰看她一眼,没再拦。 两人出院子时,冯大壮正拎着马灯等在村口,身后跟着四个民兵,手里都攥着麻绳和手电筒。 “脚印从砖窑西边老水渠开始,往北梁东坡下水沟方向拐。”冯大壮边走边说,“鞋印新鲜,不超过两个时辰。” “下水沟?”陈峰脚步没停,“那条沟早被国防工办封了。” “所以这人不走正路。”冯大壮啐了一口,“专挑封控区边沿摸。” 老水渠的青石板上确实留着泥印,陈峰蹲下,手电筒光柱贴着地面扫过去。胶鞋底纹清晰,右脚跟外侧磨损比左脚重——和黑松岭鞋印一致。脚印在水渠尽头拐弯,没往山上走,反而折向村北老猎道。 陈峰站起来,关了手电。 “这人不是摸箱子的。”他说,“是摸路的。” 冯大壮一愣:“摸路?” “村口设卡,砖窑有岗,黑铁箱有防化班守着。”陈峰指着脚印方向,“他绕封控区外围绕了半圈,不进村、不靠砖窑,只在老猎道口子上来回走——这是在找接应点。” 苏清雪在大队部点亮煤油灯,摊开账本新页。 她写下时间、天气、鞋印特征,又在旁边备注:北梁老猎道,进可通黑松岭,退可上县道。 这是有人想把东西从山里运出去,或者把人从外面接进来。 天边刚泛鱼肚白,村北传来狗叫。 大黄没叫。 这说明来人不是带虎气的,而是生人。 陈峰让冯大壮带两个人从老猎道正面兜过去,自己绕东坡下水沟抄后路。民兵把麻绳换成捕兽网——齐老蔫教过,抓活口用网比用绳快。 下水沟封控界桩旁,一个瘦高男人正蹲在碎石堆里,拿小刀刮界桩上的红漆编号。 陈峰没出声,从侧坡斜插,五三式军刺横在身前。 瘦高男人刮完编号,从怀里掏出半截铅笔头,往烟盒纸上记。他左手拿烟盒,右手写字,小刀叼在嘴里——动作熟练,不是头回干这事。 陈峰靠近到五步外,瘦高男人才察觉,一抬头,嘴里的刀掉在地上。 陈峰一脚踩住刀。 “别动。” 瘦高男人撒腿就跑,跑的是老猎道方向——正冲冯大壮的兜网。 不到半袋烟工夫,冯大壮把人拖回村口,麻绳捆了手脚。民兵从瘦高男人怀里搜出半张北京212油票、一截钥匙蜡模、两张空白介绍信、二十块钱和半包大前门香烟。 陈峰把烟盒拆开,内衬锡纸上写满数字。 “这是车号。”苏清雪接过来看了一眼,“212、130、老解放,还有一辆嘎斯六九。” 她抬头看瘦高男人:“你记这么多车号干什么?” 男人不吭声。 钱玉成披着衣服赶来,手电筒照在男人脸上,愣了一拍:“孙财旺?你不是县招待所烧锅炉的吗?” 孙财旺偏过头。 陈峰把钥匙蜡模递给苏清雪。蜡模还没硬透,上面的齿痕压得深浅不一。 苏清雪翻出方淑芬留下的编号纸,对照齿痕看了半晌。 “这不是黑铁箱的锁。”她说,“黑铁箱是副转运箱,锁号c-17-乙。这个蜡模的齿距和深度,对不上乙字锁。” 她手指移到编号纸另一行。 “这是旧档柜的钥匙。c-17-甲。” 陈峰蹲下来,把油票拍在孙财旺面前:“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想摸点东西。” “自己来?”陈峰把烟盒锡纸摊开,“十七个车号,包括三辆军用吉普、两辆县武装部运输车。你一个烧锅炉的,记这些干什么?” 孙财旺闭嘴。 苏清雪笔尖抵着账本:“油票是北京212的,车号里有县招待所登记过的车,也有没登记的。你不用开口,我挨个查。” 孙财旺额头见汗。 钱玉成踢了他一脚:“你还不说?私闯封控区、刮国防工办界桩、偷制钥匙蜡模,这三条够你进笆篱子蹲十年。” “我说。”孙财旺声音发哑,“有人给钱,让我夜里摸进靠山屯,把界桩编号抄全、把村口到砖窑的道儿画出来,再找机会弄到大队部钥匙的蜡模。” “多少钱?” “五十块。” “谁给的?” 孙财旺摇头:“我不认识。他只说自己是省里搞调查的,戴白手套,说话京腔。” 陈峰和苏清雪对视一眼。 白手套。 黑铁箱夹层里那半张旧照片,撕掉半张脸的男人,右手也戴着白手套。 苏清雪合上账本:“什么时候给你的钱?” “昨天下午。县招待所后门。”孙财旺说,“他让我今晚把图和蜡模放回后门垃圾桶,有人会取。” 陈峰站起来,让冯大壮把人押进大队部小仓房,又对钱玉成说:“找人看住县招待所后门,二十四小时轮班。” 钱玉成点头。 苏清雪把烟盒锡纸、油票、蜡模和孙财旺的口供逐项记入账本,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白手套——旧照片——乙-17——甲字钥匙。 她抬头看陈峰:“他不是冲箱子来的。” “是冲柜子。”陈峰把五三式军刺插回腰间,“箱子在靠山屯,柜子在京城。有人在找对接路线。” “蜡模是甲字钥匙,说明京城那边也有人在摸旧档柜。”苏清雪笔尖点在账页上,“乙-17是副转运箱,正件应该还在c区第十七柜里。” 陈峰站在大队部门口,看天色已经全亮。 村北老猎道方向传来大黄的叫声——这次不是警示,是说有熟人进山。 冯大壮跑来报信。县邮电局老孙骑车子到村口,送来的加急电报封皮上盖着京城邮戳。 苏清雪拆开,电报只有一行字: “甲字钥匙已换。柜空。白手套早到一步。——周” 陈峰把电报攥紧。 孙财旺抄界桩编号、画路线图、偷制蜡模的时间,和京城那边摸空旧档柜的时间,只差半天。 靠山屯里的黑铁箱是乙字副转运,真正的正件还在京城旧档室。 有人想两边一起开。 现在京城的柜子已经空了。 陈峰转身看向打谷场西头砖窑的方向。 黑铁皮箱还在封着,但里面的东西一直在醒。 “如果京城那边拿到了甲字柜里的东西,他们下一步就是来拿乙字箱。”苏清雪在账本上写下最后一笔,合上账页,“三天之限,不是干冰罐的时间。” 是她妈留下的东西被两边同时盯上的时间。 远处老龙口北坡传来白虎王的低啸。 砖窑里,黑铁皮箱又轻轻震了一下。 第337章白手套换了人 卯时天青,陈家东屋煤油灯还没吹。 苏清雪把半张五三年老照片摊在炕桌上,边上压着方淑芬给的编号纸、黑铁皮箱旧签拓片、韩少校的临时封控记录。 苏怀远戴上老花镜,周德全拄着棍子从西厢过来,老秦靠在门框边没往里走。 三个人同时盯住照片上那只白手套。 “不是贺明德。”苏怀远先开口,“贺明德五三年还在协和念研究生,没资格进北梁暗道采样。” 周德全拿手指点照片右下角,“这手套我见过。五三年冬,清理组封堵水声口第三天,有个年轻干事来送文件,左手戴白手套,右手捏铜牌——五角星朝上,和照片里一样。” 老秦没说话,从怀里摸出陈大山留下的旧弹壳,壳底刻着“大山”二字。他把弹壳放在照片旁。 “那年来的不止一个姓方的女军医。”老秦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她同行一个男联络员,姓卫。方淑芬管他叫‘老卫’,他管方淑芬叫‘方同志’。” 苏清雪翻开账本新页,铅笔尖点在“卫”字上。 “卫东来。” 陈峰拿过照片,翻到背面。苏清雪用铅笔灰轻轻扫过,显出一行极淡的铅笔字残痕。 “乙-17副箱随卫转。” 屋里没人说话。 苏清雪把这七个字记在账本上,又在旁边写上“c-17-甲(柜)”、“c-17-乙(箱)”、“副转运”三组对应。 “乙-17不是只有一把钥匙。”她抬起头,“甲管柜,乙管箱。但箱子本身分了正副。” 苏怀远点头,“旧档转运箱正副两套是军医院当年规矩。正箱走手续、贴封条、有调拨单。副箱装备份样本,随联络员单独走,不记在公开清单上。” 陈峰把照片扣在桌面,“所以五三年的老卫带走了副箱。” “六二年沈明兰复发。”苏清雪声音很稳,“如果血样被分装,正箱进旧档柜,副箱就得在某个联络员手里。” 陈峰站起来,“副箱随卫转。老的死了,小的接了。” 他推门出去。 大队部偏房里,卫东来坐在木板凳上,面前搪瓷缸里的水一口没动。韩少校的人在门口守着,钱玉成把登记本摊在桌上。 陈峰进去,把半张照片拍在登记本边。 “五三年冬,老龙口北坡。一个姓卫的联络员戴着白手套,拿五角星铜牌,带走了乙-17副箱。” 卫东来没动。 陈峰把砖窑封箱记录压在照片上,“箱底旧签写的是‘副转运’。封口结霜、渗金液、甜腥味外泄。苏老爷子问了,箱里根本不是体检设备,是低温保存的旧样本。存了二十年的东西,在动。” “你带进靠山屯的不是什么新采样的箱,是你爹当年拿走的那只副箱。” 卫东来喉结滚了一下。 苏清雪抱账本走进来,站门槛边说:“乙-17副箱随卫转。这七个字是从照片背面扫出来的。要不要我把方淑芬的供述、周首长的电报、韩少校的封控记录全帖在一张页上,盖公社大印,寄给军事医学科学院?” “看看你手里那把c-17-乙钥匙,究竟是替你老子擦屁股,还是替你自己掘坟。” 卫东来伸手拿搪瓷缸,手指关节发白。他喝了口水,声音不像昨天那么硬了。 “副箱不是我带的。”他把缸子放回桌面,“是我接的。” “六二年秋天,沈明兰复发后第三天,老卫——我父亲——把副箱从协和后门拿出来。他不姓卫,他叫卫振国,特感组第五联络员。方淑芬采样,他送样本。五三年那趟北梁,他也进了暗道。” 苏清雪笔停了一下。 “六三年卫振国肝癌走了。”卫东来盯着照片上的白手套,“死前把副箱和钥匙交给我。他说乙-17不是一只箱,是一套体系。正箱走军医院手续进了旧档柜,甲字钥匙方淑芬拿过,后来交给周首长保管。副箱随联络员单独走,不记在公开调拨单上,样本用途不写。” 陈峰问:“副箱里装的什么?” “五三年暗道的铅罐外壁样、黑泥、苔痕。五〇年沈明兰带回的参须断根培养液三管。六二年她复发前后血样两份。”卫东来顿了顿,“还有一小瓶老龙口北坡活泉水,封在第五管。我父亲当年说那是备份,万一正箱样本失活,副箱顶上。” 苏清雪翻开账本记下。她问:“你现在拿副箱进靠山屯,不是备份,是想干什么。” 卫东来沉默了很久。 “正箱被人动过。”他终于吐出来,“今年三月初,我以特项内字七号调阅乙-17正箱目录。旧档室管理员开柜时,柜里目录册还在,但五管样本少了三管。活泉水那管也空了。” “正箱没封条,没撬痕。有人用甲字钥匙正常开了柜,取出样本,换了空管放回去。” 陈峰头皮一紧。他想起来京城那趟,周首长说过甲字钥匙被“姓周的”拿走过,方淑芬也说自己手里那把后来上交给周首长。 “所以你来靠山屯开副箱?”陈峰逼视他,“想拿副箱样本去比对,看谁换了正箱的东西。” “对。”卫东来声音干涩,“副箱只有在产地环境下才能打开。箱里样本靠活泉水养着,离开北梁地下水脉气息就会失活。那天箱子进村前我自己都不敢开,怕温度失控,样本全毁。” “但我父亲说过,乙-17的规矩是——副箱随卫转。不管到哪,卫家的人得守住。” 苏清雪停下笔,把账本翻到正面。 “你父亲五三年拿走副箱,没写清单,没留手续,没告诉沈明兰家属。”她的声音不带起伏,“你说你是守规矩,那沈明兰的血样在你们家放了二十年,谁问过她女儿一句?” 卫东来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陈峰把塘瓷缸推到一边,“现在说正题。正箱里少的三管样本,谁拿的。” “不知道。”卫东来摇头,“但我能肯定一点——副箱在我手里的事,特殊项目办某些人不知道。他们把乙-17当一只单独的旧箱查,没想到还有个副箱体系。” 苏清雪记下最后一行,“所以你拿特项内字七号调阅正箱,又造假任务来靠山屯,就是想抢在别人找到副箱前先开。” 卫东来低头认账。 钱玉成在门外咳了一声,“韩少校让我问,这箱子到底开不开?” 陈峰没回答,看向苏清雪。 苏清雪在账本新页写下:“六月二十六卯时三刻。卫东来供述乙-17分正副两箱,正箱1953年入军医院旧档柜c-17-甲,副箱由联络员卫振国单独保存,1963年传其子卫东来。1970年3月正箱内五管样本缺三管,活泉水管空。副箱封存在靠山屯备用库,箱内样本仍活着。”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翻过账本让卫东来看。 “签字,按手印。” 卫东来一看那行“卫东来供述”,手顿住。 “按手印。”苏清雪又说一遍,把晒泥塞进他的手指。 卫东来按完,陈峰按住账本页角,“副箱留在国防工办核心区封存。你留在大队部,等四方确认后再决定箱子去留。” “正箱被换走的三管样本里,有一管是你岳母的血样。”卫东来忽然抬头,“如果那血样和副箱里的一样会动——换走它的人,要的不只是标本。” 苏清雪把账本合上,“那就查到底。” 门口韩少校派人把卫东来送回偏房。 陈峰和苏清雪走到砖窑外,石灰线五圈没干透。黑铁皮箱乙-17静静搁在里头,封条完好。 苏清雪从怀里掏出楚字铜牌,压在箱子上方一寸。 没有震响。 她收回铜牌,在账本扉页添了一行:“副箱找到。正箱待追。白手套换过人,旧线连新鬼。” 陈峰打开账本,在她这行字下写—— “查。 去京城。 拿回咱妈的样本。” 远处老龙口北坡晨雾散开,白虎王的长啸压着山谷滚过去。 --- 本章完。 下一章预告: 京城旧档室c-17-甲柜正箱被盗样本、甲字钥匙经手人名单、方淑芬手上那把钥匙的移交时间线,三方对账揪出换管人的第一根尾巴。沈明兰血样到底被谁换走,又拿去做了什么——陈峰带着苏清雪进京,开始反向审查。 第338章验箱 六月二十六,卯时三刻。 天光微亮,靠山屯西头的砖窑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韩少校带防化班两个战士,将那口黑沉沉的铁皮箱抬到窑洞口的亮处。 石灰线外,陈峰、苏清清、钱玉成神色肃然。 五步开外,卫东来被冯大壮死死按着,双手反捆麻绳,满眼血丝。 “不开箱。” 韩少校蹲下,手电的强光在箱体四角的铆钉上划过。 “先验皮。” 战士铺开防潮帆布,他用卡尺精确测量箱体长宽高:五十二乘三十四乘二十八厘米。 手电光束最终定在箱底那张旧标签上。 “军医特感旧档移字——731/北梁/乙-17”。 墨迹已然发褐,牛皮纸浆泛出陈旧的黄,边缘一圈淡淡的水渍痕。 “五三年天津造纸厂的军供批次。”韩少校用镊子轻轻夹起纸角,声音沉稳,“纸浆里棉纤维比例高,防潮。但遇冷结霜,字迹会洇开。” 他顿了顿,手电光点在两个模糊的字上。 “‘副转运’这三个字,就是这么洇出来的。” 王胖子适时递上铅笔灰拓片,韩少校对比后点头:“旧签先贴,‘副转运’的章后盖。而且是蓝色油墨,不是红章。” 他下了结论:“说明这箱子出厂时,定位就是配套转运箱,压根不是正式存档用的正箱。” 卫东来本就煞白的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陈峰跟着蹲下,左手看似随意地按在箱盖右上角。 【猎人之眼已激活,透视深度三十厘米,检测到五处活性源。】 三根玻璃管,十五厘米长,管口盖着铁盖橡胶塞,里面是淡金色的浑浊液体。活性值不低,但远没到危险的程度。 一块折叠的旧布,黄得厉害,四边有烧过的焦痕,看折叠方式,曾经包裹过什么东西。 还有半张纸片。 它被压在箱壁夹层的铁皮和木板之间,就在他手掌下方。纸片边缘焦黑,上半截隐约能辨认出一个“沈”字。 “不是完整档案。”陈峰收回手,语气肯定,“最多三管样本,加一块破布。这容量,连一本病历都装不下。” 苏清雪翻开账本,目光落在卫东来的口供记录上。 “你说箱内有暗道铅罐外壁样、黑泥、苔痕、参须断根培养液三管、沈明兰血样两份、活泉水一瓶。” 她的声音不响,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但你从头到尾,不肯亲手写下这份清单。” 卫东来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你不敢写。因为你只知道一个编号,根本没亲眼见过箱子里的东西!”苏清雪合上账本,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你爹卫振国五三年拿走副箱,六三年临死才把钥匙给你。中间十年,箱子在谁手里?开过几次?换过什么?” “我爹不会动公家东西——!” “那正箱呢!”苏清雪厉声打断他,“你三月调阅乙-17正箱目录,发现c-17-甲柜里,五管样本少了三管。但你从没说过,那只正箱,它到底还在不在柜子里!” 卫东来的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说不出一个字。 韩少校站起身,翻开一本刚从县武装部调来的记录。 “防化班昨天核对了运输记录。五三年到六三年,军事医学科学院经沈阳军区后勤部转运的旧档箱,共四批。每一批,都登记了毛重、净重、封条编号和押运员签字。” 他翻到其中一页:“乙-17副箱,最后一次出现在登记簿上,是五八年三月。押运员签名——卫振国。” “五八年之后呢?”陈峰追问。 “没了。”韩少校合上本子,“五八年到六三年,五年空白。六三年卫振国病退,副箱并未按规定交回。” 钱玉成忍不住插话:“那正箱的记录呢?” 韩少校摇头:“正箱登记到六二年。最后一条记录是‘调阅人:沈明兰’,调阅内容:核对自身血样培养结果。此后,正箱再无出库记录。” 苏清雪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账本的硬壳边缘。 母亲六二年复发前,竟自己去核对过血样。 “所以,乙-17现在分了三处。”陈峰站起身,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正箱,六二年后下落不明。副箱,在我们脚下,里面只有样本和破布。而甲字柜里缺的三管样本,是被那个‘白手套’用钥匙正常取走的。” “白手套不是卫振国。”苏清雪的目光重新锁定卫东来,“你爹五三年穿军便装,戴白手套。但你说,今年三月发现样本丢失时,柜子完好无损。偷东西的人,也有钥匙。” 卫东来彻底垮了,低下头:“我爹六三年死后,甲字钥匙按规定交回了档案室。但……但档案室的登记簿上,六三年到七零年,甲字柜被打开过四次,签名都不是我爹的。” “是谁?” “前两次签的是贺明德,后两次……”卫东来咬着牙,像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字,“签的是卫振国。可那笔迹,根本不对!” “有人冒签。”陈峰一针见血,“你爹死后,还有人用他的名字开柜拿东西。” 卫东来颓然点头:“我不敢声张。我只想着拿副箱钥匙来产地,比对自己手里的样本,看是不是被掉了包。” 苏清雪在账本上迅速画出几条线,串联起所有信息:正箱六二年后失踪。甲字柜样本被盗。副箱五年空白。 “你被当枪使了。”陈峰冷冷地看着他,“有人知道你手里有副箱钥匙,故意让你发现甲字柜样本丢失,引你带着副箱来靠山屯。你以为自己是来追查真相的,其实只是在前面替人开道。” 卫东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和不解:“我接应谁?” “孙财旺。”苏清雪翻开笔录,“县招待所烧锅炉的。昨天下午,一个戴白手套、说京腔的男人给了他五十块,让他夜里进村抄界桩编号、画路线、弄钥匙蜡模。他要弄的,不是你这副箱的锁,是c-17-甲字柜的钥匙。” “白手套换人了。”陈峰盯着卫东来,让他看清自己的处境,“你爹死后,一个更年轻的人戴上了白手套,拿着甲字柜的钥匙,偷样本,雇探子,就等你这把乙字钥匙自己送上门。” 话音刚落,砖窑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胖子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电报纸。 “火车站……有消息了!”他大口喘着气,把纸塞到陈峰手里。 “六月二十四号夜里,就是你们上火车那天!确实有一只贴同样白签的铁皮箱,从县站货运口上了去沈阳的货车!” 王胖子指着电报纸上的字。 “发货单填的是‘科研器材’,收货站沈阳北,然后转运——” “转哪里?”韩少校急问。 王胖子抹了把汗,声音都在发颤:“转北京丰台站。收货人一栏,写的是……‘特项内字九号’。” 陈峰的目光骤然转向卫东来。 卫东来脸色惨白如纸,喃喃自语:“特项内字九号……这个编号不存在……我们项目办,编号只排到七号……” “那就对了。”苏清雪合上账本,一切都通了,“有人用一个假编号,调走了真正的正箱。你的副箱、甲字柜的失窃、孙财旺的探路,全都是同一只‘白手套’布的局。” 她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最可怕的推测。 “他要在产地打开你送来的副箱,和正箱里的东西,做一次比对。” 韩少校皱眉:“比对什么?” 陈峰的目光,落回砖窑里那口安静的黑铁皮箱上,声音低沉而有力: “比对哪一箱里的东西,是活的。” 仿佛在回应他的话,远处老龙口北坡,白虎王一声长啸划破晨空。 地上的黑铁皮箱,竟也随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震动。 封口那张苍白的旧签上,又一滴淡金色的水珠,缓缓渗了出来。 苏清雪在账本新的一页,笔尖落下。 “六月二十六。验箱毕——乙-17为副箱,非整档。正箱已于六月二十四夜,被假编号‘特项内字九号’调离,方向,北京丰台。” 她翻到下一页,只写了三个字。 追正箱。 第339章货运单 六月二十六日傍晚,打谷场上的大喇叭响了。 钱玉成的声音压过蝉鸣:“公社通知——黑松岭副转运箱封存完好,三日后送县里复核。闲人勿近石灰线,违者按破坏军事封控处理。” 陈家东屋,苏清雪正在记账,听见广播,笔尖没停。 “你这么喊,他今晚准来。” “来才好。”陈峰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栓拉开,又“哗啦”一声推上,“正箱被调走,副箱在咱手里,他那点钥匙蜡模白做了三天,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苏清雪合上账本,把那枚刻着“楚”字的铜牌推到他手边:“韩少校守临时仓正门,齐老蔫守后墙,冯大壮带大黄卡着老水渠。你蹲哪儿?” “砖窑顶的通风口。”陈峰把铜牌踹进内兜,“他在暗处看过三天,知道正门有哨。” 苏清雪没拦,从炕柜里取出一截白布条,仔细系在他手腕上。 “这是我爹早上用醋煮过的布。白手套要是带了药粉,你捂上口鼻。” 陈峰反手握住她的手:“你带着账本守大队部。不管抓到什么人,都得当场写笔录,你记账,我签字。” 苏清雪点头,又补了一句。 “孩子他爹,天亮前回来吃馒头。” * 子时三刻,无月。 打谷场西头砖窑外,五圈石灰线在夜露下泛着潮光。韩少校带两名战士守在正门口,刺刀上枪,火把烧得正旺。 后墙根,齐老蔫蹲在柴垛后,怀里抱着油布包好的猎铳,嘴上叼着没点火的旱烟杆。 老水渠的岔口,冯大壮牵着大黄,蹲在石桥下。大黄的耳朵警觉地竖着,尾巴绷得像根铁棍。 砖窑通风口离地四丈,陈峰趴在旧苇席下,枪托稳稳抵住肩窝,枪口朝下。 丑时一刻。 老水渠北侧的碎石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胶鞋底,步幅很小,踩三步就停一下,像是在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 冯大壮死死按住大黄的嘴,自己则把耳朵贴在湿润的地面上。 脚步声拐向砖窑西侧,完美避开了正门火把的光照范围,绕到后墙与老水渠之间的小路。 那里是石灰线最窄的地方,离临时仓的后窗不到二十步。 一个黑影蹲下,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金属碰到金属,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哒”声。是钥匙。 齐老蔫在柴垛后眯起眼,看见那人右手戴着一只白手套,左手捏着一截蜡模。 他没动,等着。 黑影摸到石灰线边,用脚尖把干燥的石灰粉轻轻拨开一道缺口,刚把一条腿跨过去—— “站住。” 陈峰从四丈高的通风口一跃而下,沉重的枪托精准地砸在那人后腰,直接将他整个人拍进了石灰堆里。 大黄从水渠下如箭般窜出,一口咬住他戴着白手套的手腕。 那人发出一声闷哼,手里的蜡模摔碎在地上。 冯大壮紧跟着扑上去,膝盖顶死他后背,反拧胳膊,一把扯下了白手套。 韩少校带人从正门冲过来,火把的光亮照在那人脸上: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右手虎口有层厚茧,左手腕被大黄咬出了几个血窟窿。 陈峰从他怀里搜出三样东西:一把黄铜钥匙,上面刻着“c-17-甲”;两张空白封条,印着“军事医学科学院”的红章;还有一张叠成方块的货运单。 “孙财旺的蜡模,你是想拿来开砖窑的门?”陈峰把钥匙和空白封条扔给韩少校,“这是甲字柜的钥匙,京城旧档室的。” 韩少校接过一看,指尖在那个“甲”字上用力摩挲了一下,脸色不对了:“甲字柜的钥匙前天就换了,这把是作废的旧钥匙。” “他用旧钥匙开不了京城的柜子,就拿蜡模来配咱们副箱的锁。”陈峰蹲下,扳过年轻男人的脸,盯着他的眼睛,“谁让你来的?” 年轻男人嘴唇紧闭,眼神凶狠。 苏清清抱着账本赶到,钱玉成提着马灯跟在后面。 “记。”苏清雪在石灰线外站定,翻开账本,“六月二十七丑时,特殊项目办接头人私闯封控区,携带甲字旧钥匙、伪造封条、货运单,意图破坏乙-17副箱封存。作案人——” 她抬眼,视线落在被按倒的人身上。 “姓名。” 年轻男人把头扭向一边。 陈峰将那张货运单展开,凑到马灯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发货地:靠山屯公社。 收货地:沈阳北郊旧仓。 货名栏写着“科研器材”,件数“一箱”,备注栏三个字,触目惊心:“低温运”。 日期是明天。 “你不是来开箱的。”陈峰把货运单拍在石灰地上,声音冷了下来,“你是来接货的。乙-17明天要送县里复核,你想提前拿到手,直接装车发往沈阳。” 那年轻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正箱已经被你们调走,走的也是沈阳北这条线。”苏清雪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你拿甲字旧钥匙,是因为正箱是从甲字柜里出来的,你想比对副箱里的东西和正箱是不是同一批。你不是主事的,你只是个验货的。” “说!沈阳旧仓那边是谁在接货!”钱玉成蹲下,把马灯凑到那人脸前。 年轻男人嘴唇哆嗦着,防线彻底垮了:“我不知道……是‘白手套’给我钥匙和封条,让我今晚务必把箱子拿到县道口,那里有货车等着。” “‘白手套’叫什么?” “姓卫。” “卫东来在大队部扣着,不是他。” “不是他……是他堂弟,卫东明。” 陈峰站起身,转向韩少校:“沈阳北郊旧仓,你们国防工办有备案吗?” 韩少校立刻掏出军用地图:“沈阳北郊有五个旧仓库,三个归军区后勤部,一个归铁路系统,还有一个是省物资局的。‘旧仓’这个词,很像是铁路系统内部的中转库叫法。” “那就追。”陈峰把货运单塞到苏清雪手里,“正箱从县站发往沈阳北,明天副箱再接上,他们手里就凑齐了两份样本。” 苏清雪在账本上写下“沈阳北郊旧仓”、“卫东明”、“正副箱样本”、“甲字旧钥匙”、“伪造封条”,抬头望向陈峰:“你去不去?” “去。”陈峰喊冯大壮,“去把卫东来提到大队部,让他跟他这个好堂弟,当面对对账。” 韩少校收走了甲字旧钥匙和空白封条,让战士把卫东明捆得结结实实,押进了大队部。 天亮前,陈峰站在砖窑门口,看着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大黄叼着那只被咬烂的白手套跑过来,在他脚边放下。 陈峰捡起手套,用手指捻了捻,虎口和食指根部有两道又深又硬的老茧。 这是常年握持军用手枪才会留下的标准痕迹。 “卫家不是搞档案的。”他把白手套拍在苏清雪的账本上。 “他们是搞押运的。” 苏清雪立刻补记:“白手套茧位——军用手枪标准握姿。” 她合上账本,声音清冷而坚定:“去沈阳的路上,必须先给周首长打个电话。正箱里有我妈的血样原件,不能再让他们多拖延一天。” 远处,老龙口北坡,白虎王发出一声悠长的咆哮,声浪滚滚,传向山外。 砖窑内,那只黑铁皮箱又轻微震动了一下,封条上的寒霜融化成水,一滴淡金色的液珠滚落,滴在了石灰线上,“滋”的一声,化作一缕白气。 --- *章末钩子:* 卯时,县邮电局的老孙骑着自行车,不要命地冲进大队部院子,手里高高举着一封电报。 “加急!沈阳北站发来的!凌晨三点卸了一批货!保价单上写的‘实验器材’,运单号跟你们昨天缴获的那张对上了!” 苏清雪一把接过电报,直接翻到最后一行。 “卸货仓库:沈阳北郊七号库。接收人签名——方。” 她抬起头,看向陈峰。 “方家,还没散干净。” 第340章 锁定正箱去向 防化战士将卫东明押进大队部。 他被按着,与卫东来并排站好。 韩少校目光扫过两人,将一叠证物拍在桌上。 货运单、蜡模、c-17-甲钥匙、空白封条。 “一个带副箱进产地,一个拿甲字钥匙妄图偷天换日,还雇人画村口路线图。” 韩少校的声音不响,却字字如锤。 “特项内字七号调令,是让你们调阅目录副本。你们拿它当真差事用,胆子不小。” 卫东来死死低着头,不敢言语。 卫东明那只戴白手套的右手,手套已被大黄咬得稀烂,露出虎口厚重的老茧。 陈峰指着那处老茧:“握枪的茧子。” 韩少校瞥了他一眼,视线重新钉在卫东明身上:“你是押运员。” 卫东明梗着脖子,不答。 苏清雪抱着账本走进来,径直走到桌边,将那张货运单抄录进账页。 发货地:靠山屯公社。 收货地:沈阳北郊旧仓。 备注:低温运输。 日期:六月二十七,就是今天。 “沈阳北郊旧仓是什么地方?”她抬眼问道。 卫东来嘴唇翕动,像条缺水的鱼。 卫东明抢先开口:“一个普通的中转仓库罢了。” “普通中转库?”陈峰冷笑一声,将那把黄铜钥匙拍在桌上,发出“当”的脆响,“需要这把c-17-甲号钥匙来开?它的锁芯,对应的是军事医学科学院地下二层的旧档柜。有人告诉你,副箱的锁芯和甲字柜一样,对不对?” 韩少校没再审问,直接让通信员接通了王建军的专线。 半小时后,公社的电话响起,钱玉成抄录电报内容,高声念了出来: “沈阳北郊七号库,前身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北支那派遣队临时样本转运站。建国后归军委后勤部卫生处管理,五七年移交军事医学科学院,作为旧档暂存点。库内设有低温地窖,可长期保存生物样本。” 东屋里,苏怀远隔着窗户,幽幽补了一句:“七三一的旧档转运点。” 苏清雪笔尖一顿,在账本上重重写下:沈阳北郊七号库——七三一旧档转运点。 钱玉成继续念道:“目标正箱目前下落不明,丰台站拦截失败。沈阳北郊七号库昨夜确有一批实验器材入库,运单号与缴获货运单一致。接收人签名为——方。” “方什么?”陈峰追问。 “只有一个‘方’字。” 苏清雪翻开她画的关系图,指给陈峰看。 方永昌已调离,方淑芬人在靠山屯。 “不是方家人,就是有人冒签。”陈峰断定。 韩少校已命人拟好了补充封控协议,他亲自执笔,边写边念,声音传遍整个大队部: “一、乙-17副箱即日起由国防工办、靠山屯公社、外贸部备案三方临时共管,任何一方不得单独启封、移动、移交。” “二、卫东来、卫东明,涉嫌冒用调令、私带旧档出库、非法采集产地样本未遂。暂留靠山屯等候上级处理,期间不得离村、不得接触箱体、不得靠近陈家院与北梁封控区。” “三、特殊项目办,未经国防工办备案、外贸部见证、产地守护人签字,不得再派员进入靠山屯及北梁外围六百亩承包范围。” “四、苏清雪及其腹中胎儿,正式列为产地核心保护对象。任何单位不得以医学观察、样本比对、跟踪记录等任何名义,对其进行接触、询问、采样。” 协议念完,苏清雪平静地接了过去。 她提起笔,在第四条后面,添上了一行清晰的字迹: “前述接触,包括但不限于强令填写妊娠反应记录表、估算末次月事、记录胎动、推测并调查父体接触史。” 写完,她将卫东来之前拿出的那份《家属妊娠反应记录》拍在桌上。 “这份表,谁拟的?” 卫东来脸色煞白。 卫东明却冷笑起来:“特殊项目办拟的,你一个大队会计,管得着?” “管得着。”苏清雪翻开账本新的一页,目光清亮,“我是靠山屯大队会计,负责记录一切进出本村的人员、物资、车辆、文件。你们进了靠山屯的范围,就在我的账上。” 钱玉成第一个上前,重重盖下公社大印。 韩少校随即盖上国防工办临时封控章。 最后,陈峰在产地守护人一栏,摁下自己鲜红的指印。 卫东来被逼着签了字。 卫东明还想反抗,陈峰一把抓住他的右手,将他的食指按在印泥上,再死死按在协议签名处。 “握枪的手,签得了货运单,就签得了这份认责书。” 卫东明签了。 苏清雪收回协议,将货运单编号、乙-17副箱旧签、沈阳北郊七号库地址、卫东明的签认,一笔一划,全部誊写入账。 最后,她在账本扉页的规矩栏,又添上一行铁律: “外来人员不得以任何名义询问、记录、检查本村孕妇及未出生子嗣。此条写入靠山屯入村登记本,于村口公示。” 韩少校立即安排防化班,将乙-17副箱从砖窑转移至核心区二号干燥仓。 门口的石灰线,从五圈拓宽到七圈。 双岗轮值,升级为三岗。 箱子抬过去时,封条上的冰霜融化又凝结,箱体内部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随即彻底沉寂。 陈峰的猎人之眼扫过。 箱内,四团淡金色的光标稳定如初,而第五团代表不规则活物的东西,又缩小了一圈。 “它在休眠。”苏怀远的声音传来,“离开活泉水汽的刺激,它就会安静下来。” 傍晚,县邮电局的老孙满头大汗地送来一份加急电报。 苏清雪拆开,上面只有两行字。 “沈阳旧仓正箱已入库,不得落入特殊项目办单线。持有楚字铜牌者,有权对等查验。周。” 苏清雪将电报小心夹进账本,在正箱追踪那一页写下: 六月二十六,沈阳北郊七号库,正箱已到。接收人:方。周首长授权,对等查验。 她写完,抬头望向陈峰:“你要去沈阳。” “但不是现在。”陈峰摇头,“等韩少校把副箱彻底封稳,等王建军那边对卫家兄弟的处理意见下来,最重要的是,等周首长亲自点头。” 夜深,陈家院熄了灯。 苏清雪在炕上翻着账本,在“待办”一栏,新写下一条:取回母亲血样原件。 陈峰则沉入意识,进入随身农场。 五平米的黑土地上,那截千年参王的次生根段,正缓缓渗出点点金液,所有的活性菌丝,都固执地朝向同一个方向伸展。 东北。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远距离同源高活性源正在移动。】 【方位:东北。】 【距离:约四百公里。】 【载体:低温保存运输环境。】 【活性等级:微弱,休眠中。】 【建议:追踪。】 四百公里,正是沈阳的方向。 陈峰意识回归,恰好听见老龙口北坡的白虎王,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咆哮。 紧跟着,砖窑方向,传来一声更轻微的震动回应。 乙-17副箱里的东西,还没睡熟。 黑暗中,苏清雪忽然开口:“箱子里的东西,和鬼见愁底下那个,是同一类?” “苏怀远说,是当年从铅罐外壁刮下来的菌膜。” “它一直在跟着那个源头的动静走。”苏清雪翻了个身,声音很轻,“正箱里装的,大概也是它的同类,或者……是主体。” 陈峰伸出手,按住了她微凉的手。 她手中的账本没有合上,新翻开的一页,最后一行写着: 六月二十七,天亮后再查砖窑。 沈阳旧仓——待追。 第341章验箱定规 六月二十六卯时三刻,靠山屯西头砖窑。 韩少校带防化班在石灰线外三米搭起验箱台。 两张条桌拼成,铺军用帆布,四角压着生石灰包。 台边立着木桩,挂一面“临时验箱区”的白漆木牌。 钱玉成从公社电话屋跑回来,手里攥着电报抄件:“王副处长回话——准予启封核查,但必须三方见证加全程记录。” 苏清雪抱着账本站在上风口,翻到新页。 “哪三方?” “国防工办封控方。”韩少校指了指自己的胸章。 “军事医学科学院委托方。”他抽出贺明德凌晨的回电抄件,上面写着“因京不能到场,委托韩少校代签验箱记录”。 “第三方——” “外贸部。”苏清雪拿出陆明远的电报,“靠山屯是出口创汇中药材定点基地,采样见证权归外贸部。我代表产地守护人行使。” 钱玉成把公社章盖在验箱记录抬头:“见证方确认,手续齐。” 苏清雪没急着开箱。 她把记录本推到韩少校面前。 “先写清楚——本次启封不涉及新样本采集,不涉及苏清雪及胎儿任何形式观察采样,不改变产地守护人共管权限。” 韩少校一字不改照写,签上名,盖了国防工办临时封控章。 钱玉成盖上公社章。 苏清雪在见证人栏写下“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苏清雪”,重重按了手印。 “开箱。”她说。 苏怀远戴着口罩手套,站到三尺线外,先拿银针探了探箱缝的霜气。 针尖挑下米粒大小的霜末,浸入白瓷碗的清水里。 碗底瞬间浮出淡金色的细丝,三息之后,缓缓沉淀。 “霜里还有活性。”苏怀远放下银针,“我退到五尺。箱内东西别直接上手。” 陈峰站在箱侧,猎人之眼扫过箱体。 四团淡金光标,其中两团较亮,是玻璃管的位置。 一团微弱,是焦布的位置。 一团几近熄灭,在右上角干涸的小瓶处。 第五团拳头大的不规则活物,已缩小至指甲盖大小,光标暗红,一动不动。 “比昨天少了。”他说。 韩少校戴上防化手套,按卫东来交代的箱内清单,逐件取出。 第一件:玻璃管两根,长十五厘米,蜡封口,标签发黄。上书“北梁暗道铅罐外壁样,1953.11”,下缀“方淑芬采”。管内淡金色液体浑浊,管壁附着细丝状悬浮物。 第二件:焦边旧布一块,折叠成巴掌大。展开可见深蓝棉线经纬,边角烧痕碳化,布面残存机油和硝烟味。陈峰认出那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擦枪布,和他爹陈大山柜子里那叠是同一种料子。 第三件:焦黑纸片半张,只剩右半边,一个残字“沈”清晰可辨,其余笔划都烧成了灰白。 苏怀远隔着三尺看纸边:“老式协和病历笺,1950年那批印的纸,透光有红十字水印。” 第四件:小玻璃瓶一只,软木塞老化龟裂,瓶底干涸,只剩淡黄痕迹。标签写着“老龙口北坡活泉,1953.11”。水已蒸发,瓶壁有金线菌丝干枯的残留。 韩少校抬头看向卫东来。 “你说三管培养液,两份血样。这里只有两管液,零份血样。” 卫东来站在石灰线外,脸色血色褪尽。 “我接手时——就是这些。” “你接手时是六三年。”苏清雪翻到他昨夜签字画押的供述页,“你写的是‘副箱内含铅罐外壁样三管、黑泥样一管、苔痕刮片两片、参须断根培养液一管、沈明兰血样两份、活泉水一瓶’。” “现在箱里只有两管铅罐外壁样、一块擦枪布、半张烧残病历、一个干涸的泉水瓶。” 她把供述页举了起来。 “差了一管外壁样、一管黑泥、两片苔痕、一管参须液、两份血样——整整七件。” 钱玉成拿过供述页对照实物,连连摇头。 “对不上。” 韩少校合上箱盖:“卫东来,你拿假清单骗产地守护人开箱,按封控条例可以扣人。” “我没骗!”卫东来嗓子发紧,“我爸六三年临死前把箱子给我,清单是他口述我记的。箱锁没动过,封条是原封——” “封条是五八年天津造纸厂的批次。”苏怀远指着箱口残条,“你爸五八年三月最后一次押运,之后是五年空白。谁能在五年里开箱取走七件样本,再原样封回去?” 陈峰拿过那块焦边旧布。 “擦枪布不是样本。你爸清单里没这件——有人往里放了不该放的,拿走了该有的。” 卫东来嘴唇哆嗦。 “谁?” “你刚才说,正箱甲字柜被开过四次。”苏清雪翻到338章的记录,“前两次签贺明德,后两次冒签你爸的名字。冒签那两次是六二年——” “沈明兰死后。”陈峰接话。 砖窑里,黑铁皮箱猛地一震。 封条上的霜气遇冷凝结,第三滴淡金液体从箱缝渗出,落在石灰线上,化开一缕白气。 苏怀远俯身细看那滴液体:“培养液的味道。不是人血。” 韩少校让防化战士把验出的实物逐件放进新备的军用样本盒,贴封签、编号、登记。 “副箱现存物:铅罐外壁培养液两管、棉质旧布一块、残纸半张、空瓶一只。缺件按供述清单记为七件待追。” 苏清雪在账本上写下: “六月二十六卯时,三方见证启封乙-17副箱。原供述清单十一件,实存四件,缺七件(铅罐外壁样一管、黑泥样一管、苔痕刮片两片、参须断根培养液一管、沈明兰血样两份)。擦枪布与残纸不在供述清单内,系他人增放。副箱五八年至六三年间曾被开启,封条伪造。” 她停下笔。 “谁开箱取走样本,又放进擦枪布和烧残的病历——卫东来,你爸没告诉你?” 卫东来只是摇头,额上的冷汗滴答落在石灰线上。 陈峰拿起焦布闻了闻。 “这布是我爹的。” “烧掉的病历纸,和沈明兰的病历是同一批。” “有人把两件旧物塞进箱子,换走了七件样本。” “换。”苏清雪抓住了这个字,“不是偷,是换。偷东西的人怕被发现,会用旧物填数。但擦枪布和病历残纸——这两件东西本身,也是证据。” 韩少校皱起眉:“什么证据?” “陈大山守山,沈明兰查样本。”苏清雪合上账本,“换箱的人在告诉他们:我拿走了样本,你们看着这两件旧物,闭嘴。” 钱玉成倒抽一口凉气。 苏清雪把验箱记录翻到新的一页。 “副箱现存物留着比对正箱。陈峰说得对——只有开正箱,才知道缺的东西是不是被人换过去了。” 韩少校点头,在封控记录上写下:“副箱验讫,存物四件,缺物七件待追,正箱比对为下一步必要程序”。 他盖上封控章,钱玉成盖公社章,苏清雪签字按手印。 黑铁皮箱重新贴上国防工办的封条,搬回砖窑内的干燥处。 石灰线从五圈扩至六圈,防化战士双岗值守。 陈峰扶着苏清雪走出砖窑,低声问:“正箱在哪儿?” “沈阳北郊七号库。”苏清雪翻开339章的货运单记录,“昨晚卸的货,接收人签名是个‘方’字——不是方淑芬,她还在靠山屯。” “白手套。” “对。”苏清雪在账本新页写下,“正箱去向:沈阳北郊七号库,接收人方姓,白手套疑似控制。副箱现存物为证,正箱须比对追回。” 她搁下笔,看着远处老龙口北坡。 “妈的血样在正箱里。白手套拿了活泉水、参须液、血样——他要比对,哪管东西是活的。” 陈峰按住她的肩膀。 “我去沈阳。” “先定规矩。”苏清雪把账本翻到扉页,“靠山屯守山规矩今日定下——所有外来样本箱,须三方见证、全程记录、清单实物逐件核对。缺件追责,增件溯源。任何人不得以保密为由,绕过产地守护人。” 她拿过钱玉成的公社章,在规矩下盖上红印。 韩少校盖了封控章。 陈峰按上手印。 “守山。”他说。 远处砖窑里,黑铁皮箱轻震一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封条下翻了个身。 第342章正箱必追 韩少校把两管培养液从副箱里取出来。 他撕下标签,贴上“北梁暗道铅罐外壁样-副箱出”,当场封签。 “一份留核心区临时仓,低温保存,等贺明德带手续来取。” 他在登记表上逐项填写。 “一份由防化班送省城做降解活性检测,抄送外贸部和国防工办。” 焦边擦枪布、半张病历残纸、干涸的空泉水瓶,一一拍照后重新放回乙-17副箱。 石灰线从七圈缩为五圈。 砖窑门锁换新,封条重贴。 苏怀远拿银针挑出培养液管壁的淡黄沉淀,对着马灯光审视。 “浑浊度不对。” “这东西至少醒过三次,又冻回去三次——每次温度波动,管壁就脱一层菌膜。” 他放下银针,看向桌上那管新取出的培养液。 “活性已经衰减到原来的两成不到。” “但这是副箱。” 陈峰懂了:“正箱如果一直低温稳定,里面的东西可能还是‘鲜’的。” “对。”苏怀远擦干净手,“甲字柜那五管培养液,如果保存条件好,活性至少维持在七成以上。再加上沈明兰的血样——那是直接从高烧期抽的,血清里可能含有共生体代谢产物的抗体或活片段。” 苏清雪在账本上写完最后一行,合上:“也就是说,正箱里不止有样本,还可能存着我妈血液里的活证据。” “还有参须培养日志附页。”苏怀远补了一句,“那是她最后一次实验记录,写着‘鬼见愁-07’的培育条件和活性阈值。” 陈峰站起来。 “那正箱必须追。” 苏清雪摊开地图,用铅笔头点住沈阳北郊:“电报说正箱已经入了七号库,接收人签‘方’字。时间过了两天。” “方淑芬还在刘婶家。”陈峰说。 “不是她。”苏清雪摇头,“方淑芬的甲字钥匙是开柜子的,箱子的乙字钥匙在卫东来手上。能签收正箱的‘方’,要么是方家其他人,要么——” “方志远。”陈峰接上。 “或者周首长说的那个‘换了人的白手套’,冒充方家签收。”苏清雪在账本上写下三种可能。 钱玉成从公社电话屋跑回来,带来周首长回电。 “电报发了。北锣鼓巷说,持楚字铜牌可以进七号库对等查验,但要等沈阳军区后勤部卫生处的人到场,三方见证——最快也得后天。” “后天。” 陈峰算了一下,正箱在七号库已经待了两天,再等两天,低温条件不知道能不能维持。 苏怀远提醒他:“就算低温稳定,正箱里的东西如果活性高,它对外界低频声的敏感度会比副箱更强。” 他拿出记录表:“副箱内培养液管壁在虎啸后三十秒开始震——这说明老龙口底下的共生体,和箱里这些样本之间,存在某种低频共振。正箱里的样本活性更强的话,共振幅度只会更大。” 陈峰立刻转身对齐老蔫说:“从今天起,每次白虎王叫,记下时间、持续几秒、箱子震不震、震多久。暗道水声也一样记录。” 齐老蔫点头:“明白。老辈人说这叫‘听山’,山里东西醒了,水先响,虎先叫。” 苏清雪在账本上新开一页,标题写“鬼见愁监测记录”,第一行记下:六月二十六午时,北坡虎啸第十二声,副箱培养液管壁震,滞后约三十秒。 陈峰又安排人手:“大壮带人守黑松岭封控线,杨瘸子看猪圈孵化房,秀兰盯药材库和灵芝谷,老蔫巡山加记录。村口外来车辆登记照旧,没条子一件不准进。” 苏清雪补了一句:“王胖子查沈阳北郊七号库的地图和周边。” 王胖子应声跑向公社。 陈峰蹲下身,把楚字铜牌从内兜里取出来,放在炕桌上。 铜牌正面繁体“楚”,背面五角星,边缘磨得发亮。 苏清雪拿起铜牌翻看,背面五角星周围刻了一圈极细的小字,她凑近马灯才看清。 “一九五〇年四月,老龙口北坡。” “你爹刻的。”陈峰说。 “他五十年代就进过老龙口。”苏清雪把铜牌放回桌上,“周首长说的对,这不是欠条,是责任牌。” 她翻开账本,“正箱必追”四个字下面,又添了一句:“沈阳七号库,我妈的血样、日志、活证据。后天出发。” 陈峰看着她写到最后一个字,把铜牌收进内兜:“你在家养胎,我带人去。” 苏清雪抬起头:“正箱里是我妈的病历、血样和培养日志。你拿铜牌去比对,我拿账本去核对——缺一件我记一件,多一件我查一件。这账,必须我亲自去。” 苏怀远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一个拿枪一个记账,谁劝得住谁?” 夜里,陈峰进随身农场。 千年参王次生根段已完全扎根,金红灵芝菌丝顺着根段向上攀,形成一圈圈金边菌膜。 系统提示:传说级药材培育进度12%,根段活性稳定。 他退出空间时,苏清雪在炕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后天穿厚棉袄。” 陈峰应了一声,从炕柜里翻出两件旧棉袄,又在帆布包里装了三七粉、纱布、醋泡麻布口罩和两包压缩干粮。 窗外,北坡方向传来白虎王第十三声长啸。 陈峰推开一道窗缝,盯着黑松岭方向数秒。 砖窑里,黑铁皮箱跟着震了一下,封条上的霜花轻响。 苏清雪被声音惊动,半撑着身子问:“几秒?” “二十六秒。” 她在账本上记下时间差,又画了个箭头,箭头末端写着——“在加速”。 第二天一早,王胖子从县城带回消息。 沈阳北郊七号库在铁西区北三路,原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北支那派遣队样本转运站,现归军事医学科学院后勤处管,库内有地下低温窖,入口是两扇包铁皮的橡木门。 “还有一个事。”王胖子凑近了,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县邮电局老孙偷着告诉我,昨天下午有人往沈阳发了封加急电报,收件地址就是北三路七号库,内容只四个字——” “‘楚牌即到’。” 陈峰看向苏清雪。 苏清雪眼中,答案已然明了。 正箱那边,已经有人在等他们了。 第343章持牌赴沈 傍晚,老孙骑着二八大杠进村。 车铃没响。 他一路把车推到陈家门口,先看了眼院里,又看了眼西屋窗户,才从棉袄里摸出一封加急电报。 “京城来的。” 陈峰接过,封口压着红戳。 苏清雪坐在炕沿,账本摊开,铅笔已经削好。 陈峰拆开,只扫一眼,脸色就定了。 电报上写得短: “持楚牌可赴沈。带副箱验箱记录、合同副本、守护人确认函。可携一人,建议韩少校。正箱若含沈明兰遗物,准予当场封签,抄送北大、协和。孩子留村,苏教授陪护。周。” 屋里静了一下。 苏清雪把电报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抄进账本。 她写得慢。 “六月二十六。出行授权。” 写完,她又补了一行: “孩子留村。苏教授陪护。” 陈峰看着那几个字,没说话。 苏怀远从东屋出来,手里端着药碗。 “周老头这回说人话了。” 陈峰笑了一声。 苏怀远瞥他:“你别笑。沈阳不是靠山屯。那地方有库、有兵、有章,也有不要脸的。” “我带韩少校去。” “带枪。” “带。” “带脑子。” “这个也带。” 苏清雪抬头看他:“还有账。” 陈峰点头:“账你装。” 苏清雪没理他,从炕柜里取出油纸包,一样一样往帆布包里放。 三七粉,纱布,醋泡白布,两份合同副本,周首长确认函,外贸部电报拓本,副箱验箱记录抄件。 最后,她把楚字铜牌塞进陈峰贴身暗袋。 “铜牌别离身。” 陈峰把两颗大白兔奶糖放进去。 苏清雪看见了:“你去查箱,带糖干什么?” “防饿。” “你当我不知道?一颗给你,一颗留给我?” 陈峰把其中一颗拿出来,放到她账本边上。 “这颗先押你这儿。” 苏清雪把糖纸压平,夹进“沈阳追箱准备”那一页。 她写: “清雪留村,守家等信,孩子第一。” 笔尖停了停。 又写: “陈峰不准逞能。” 陈峰低头看,嘴角压不住。 苏怀远咳了一声:“笑什么?这条我也按手印。” 天刚擦黑,韩少校来了。 他穿着胶鞋,裤腿上沾着石灰粉。 “王副处长同意。明早五点,国防工办吉普从公社走。我带两名战士,一套封签,一份封控令副本。” 陈峰问:“枪?” “带。枪口朝外。” 苏清雪把副箱验箱记录递给他。 “韩少校,副箱实存四件,缺七件。这个数不能变。” 韩少校接过,看了一遍。 “放心。谁要在沈阳把四说成十一,我当场让他写检讨。” 话刚落,院外响起急脚步。 齐老蔫掀帘进来,头上带着冷雾。 “不对。” 陈峰站起:“哪儿?” “黑松岭暗道,水位又降了两寸。不是慢退,是一截子没的。” 韩少校脸色一紧:“封控线动没动?” “没动。三号拐弯石灰还在。可水声变了。” 陈峰拿起军刺:“走。” 苏清雪也要起身。 苏怀远按住她肩膀。 “你坐着。” 苏清雪没争,只把账本翻到“鬼见愁监测记录”。 “齐师傅,说清楚。” 齐老蔫吸了口气。 “以前铁链声是一长两短。今儿变成两长一短。白虎王在北坡低吼七声,没下山。副箱那边封条又结霜。” 韩少校转身就往外走:“我去二号干燥仓。” 陈峰跟上。 到仓外时,石灰线外站着两个防化战士。 黑铁皮箱封在里头,门缝下有一层冷霜。 白虎王的低吼从北坡压过来。 一声。 两声。 到第七声,仓里的箱子轻轻震了一下。 陈峰闭了闭眼,猎人之眼打开。 视野里,箱内四团淡金光标缩成点,第五团不规则活物沉在右上角,像睡着,又像在听。 更远处,鬼见愁方向有低频心跳。 系统提示跳出: 【同源信号增强。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43%。】 陈峰眼神沉下。 上次是三十一。 这才几天。 苏怀远跟来,隔着石灰线闻了闻。 “水声没断,霜没扩,虎没下山。还没到坏的时候。” 陈峰问:“坏的时候是什么样?” 苏怀远看着北坡。 “水不响,虎进村,箱子自己开。” 没人接话。 苏清雪由冯大壮扶着,站在仓外三丈处。 她没往前走,只问:“时间差多少?” 齐老蔫看着怀表:“虎啸后三息震。” 苏清雪记下: “六月二十六夜。虎啸七声。副箱震。时间差三息。暗道水降两寸。铁链声两长一短。苏醒度——” 她抬头看陈峰。 陈峰说:“四十三。” 她写下“四十三”。 韩少校看见这个数,没多问,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回到陈家,陈峰把冯大壮、齐老蔫、钱玉成、苏怀远都叫进院里。 煤油灯挂在门框上。 陈峰站在院中。 “我明早去沈阳。家里按四条办。” 冯大壮腰杆一挺:“峰哥你说。” “第一,你带人巡山护村。三号松、老水渠、鬼见愁外口、二号干燥仓,四处不许空。生人无条子靠近核心区,先扣后报。” “行。敢跑我打折他腿。” 钱玉成瞪他:“别张嘴就打折,先登记。” 陈峰点头:“第二,齐师傅记录虎啸、水声、气味、箱震。一天三回,写时辰。交给韩少校留守战士。” 齐老蔫点头:“我用老猎账记,错不了。” “第三,钱书记守住大队部登记。谁来问清雪和孩子,一个字不答。谁要记录,收笔。谁要进院,拦人。” 钱玉成把旱烟杆往腰后一别。 “我这个支书别的不硬,盖章硬。谁没条子,谁就是盲流。” 苏清雪补了一句:“妇女主任那边也说一声,谁来套话,直接往大队部领。” “记下。” “第四。”陈峰看向苏怀远,“爹,你守西厢,护清雪。” 苏怀远端着药碗:“用你说?” 陈峰正色道:“要是卫家人再来,或白手套换新脸,先登记,后拦人,等我回来。” 苏清雪在旁边把四条逐条写入账本,标题写得很清楚: “守村令。” 钱玉成看见这三个字,咧了咧嘴。 “这名儿硬。” 冯大壮拍胸口:“以后靠山屯就照这个来。” 陈峰看向众人。 “山是大家守下来的。规矩也是大家立的。谁想绕规矩,就先问问靠山屯答不答应。” 院里几个人同时点头。 外头传来大黄低低的叫声。 苏清雪合上账本,手掌在封皮上停了一下。 夜深后,陈峰进了随身农场。 五平米黑土中,千年参王次生根段扎在中心,金红灵芝菌丝围着它,原本向东北伸展的细丝忽然轻轻一震。 系统提示亮起: 【五百公里外,同源高活性源进入活跃期。】 【方位:东北。】 【疑似:乙-17正箱核心样本。】 意识回到屋里,灯还亮着。 苏清雪坐在炕边,正在给他缝暗袋。 “明早别叫醒我。”她说。 陈峰坐到她身边:“不叫。” “骗人。” “那就轻点叫。” 苏清雪把针线咬断,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衣兜。 “这个路上吃。” 陈峰看着她:“你那颗呢?” 苏清雪摸了摸肚子。 “我们娘俩分。” 陈峰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苏清雪低声说:“后天回来。” “嗯。” “要是沈阳有人拿我妈的东西压你,先看章,再看人,最后再动手。” 陈峰笑了:“动手排最后?” “你现在是当爹的人,排最后。” 门槛上,大黄趴着,朝北梁方向呜咽。 远处,白虎王又低低叫了一声。 苏清雪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 “六月二十六夜。韩少校同行。守村令立。虎啸记。他让我等信。” 她合上账本。 糖纸背面露出两个铅笔字。 “等我。” 而东北方向,沈阳北郊七号库的地下低温窖里,有人撕开了一道封条。 第344章解放牌卡车上的账本 六月二十七,寅时三刻。 靠山屯打谷场西头,解放牌卡车发动机突突作响。 韩少校带着两名防化战士,正在检查装备箱。 陈峰从陈家院里出来。 腰间暗袋缝着楚字铜牌。 帆布包里装着副箱验箱记录、六百亩合同副本、周首长守护人确认函,还有苏清雪临出门塞进去的三七粉和小瓷瓶装的鬼见愁活泉水。 苏清雪站在院门口,深蓝棉袄裹着身子,手里抱着账本。 “沈阳北郊七号库,铁西区北三路。” 她翻开账本,指着昨晚记下的地址。 “原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北支那派遣队样本转运站,地下低温窖入口是两扇包铁皮橡木门。” 陈峰点头。 “韩少校带封签和封控令副本,你们四个人。”苏清雪继续念,“正箱若含沈明兰遗物,当场封签,抄送北大植物学系和协和医院。这是周首长电报里的原话。” “记住了。” “别逞能。”苏清雪合上账本,盯着他的眼睛,“正箱里不止是样本,可能还有‘鬼见愁-07’的培育条件和活性阈值记录。那不是猎场,是旧档案库。” 陈峰把她棉袄领口的赤狐毛拢紧。 “你守好村里。” “村里不用你操心。”苏清雪往大队部方向看了一眼,“钱玉成天一亮就广播留守章程。冯大壮带民兵守副箱三岗,齐老蔫继续记虎啸和箱震,我爹守着西厢房和我。” 她顿了顿。 “王胖子已经去县邮电局盯着了。沈阳那边有任何电报,他直接转到公社电话屋。” 陈峰没再说话。 苏清雪从账本夹层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塞进他帆布包内侧。 “这是沈阳北郊七号库周边的街道图,我按五三年老地图和今年县武装部交通图对过。铁西北三路往东两条街是沈阳军区后勤部卫生处,有事直接去那里报周首长的名字。” 卡车那边,韩少校喊了一声。 陈峰转身要走。 苏清雪拉住他袖子。 “参王根段在随身农场里,离正箱越近,它越会有反应。”她压低声音,“箱子里要真有五三年北梁暗道取出的东西,和你农场里的参王次生根、金线苔藓、鬼见愁活泉水,都是同一个菌膜体系的活物。” “我知道。” “知道还往上凑。”苏清雪松开手,声音硬了一瞬,“记住,你是去查账的,不是去猎东西的。” 陈峰上了副驾驶。 解放牌卡车发动,颠簸着开出土路。 苏清雪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拐过村口杨树林。 她转身走进大队部。 钱玉成正往广播话筒前坐,桌上摆着昨晚拟好的留守章程。 “念。”苏清雪翻开账本新页。 钱玉成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开始念:“靠山屯大队部通知——六月二十七日起,执行特殊封控期留守章程,共五条。” “第一条。乙-17副转运箱仍在国防工办核心区二号干燥仓封存。三道岗轮班,每班两人,四小时一换。无王副处长、韩少校、公社钱主任三方签字,任何人不得靠近。” 广播声在村里扩散。 “第二条。北梁外围六百亩承包地正常巡山。核心区界桩由防化班留守战士看管。冯大壮带民兵守三号松至鬼见愁外口一线。遇生人先查条子,无条子绑了扣大队部。” 苏清雪低头记账。 “第三条。齐老蔫继续记录白虎王虎啸时间、黑松岭暗道水声变化、副箱震动响应。每半天报一次。” “第四条。苏怀远教授留守陈家院西厢,负责药材鉴定和卫生防疫。陈家院、药材库、水井、猪圈、孵化房继续按外来人员禁入管理。” 钱玉成念到第五条时,声音加重。 “第五条。苏清雪同志为靠山屯大队会计,负责留守期间全部账目、电报收发、四方联络。任何人不得询问、记录、检查苏清雪及其腹中胎儿信息。违反者按入侵陈家处置。” 苏清雪在账本上写下“六月二十七,陈峰赴沈。留守章程已广播”,后面列出五条摘要。 她翻到另一页。 那页抬头写着“沈阳北郊七号库正箱追索”,下面已经记了三条: “一、正箱内应含:北梁暗道铅罐外壁样、黑泥、苔痕、参须断根培养液、沈明兰六二年复发前后血样、活泉水样、鬼见愁-07培育记录附页。” “二、正箱六二年最后调阅人:沈明兰。此后无出库记录。” “三、六月二十六入库沈阳北郊七号库,接收人签‘方’字。楚字铜牌可对等查验,等沈阳军区后勤部卫生处三方见证。” 她拿起笔,在“四”后面继续写: “四、六月二十七寅时,陈峰携楚字铜牌、副箱验箱记录、合同副本、守护人确认函,与韩少校及两名防化战士启程赴沈。”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账本合上。 窗外,解放牌卡车的声音已经消失。 齐老蔫从黑松岭方向跑过来,敲响大队部的门。 “苏会计!今早虎啸二十一声,比昨天同时段多了七声。副箱在干燥仓里震了五回,间隔越来越短。” 苏清雪重新翻开账本。 --- 解放牌卡车在土路上颠了四十分钟,到达县城火车站。 韩少校拿出王建军的介绍信,换了四张硬座票。 “沈阳北站,下午两点四十分到。”他递给陈峰一张票,“车厢八号。” 陈峰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 火车进站,绿皮车厢冒着白烟。 四人上车后,陈峰找到座位,随即闭上眼,意识沉入随身农场。 五平米黑土上,千年参王次生根段扎在中央,金红灵芝菌丝围成共生菌膜环。 根段表面渗出淡金色液体。 系统提示弹出—— 【检测到东北方向四百公里外同源高活性源进入低温休眠苏醒期。距离缩减中。】 【传说级药材培育计划第二阶段触发前置条件:取得正箱内“鬼见愁-07原始菌株”或同等活性样本。】 【警告: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当前43%。正箱开启后,菌膜体系共振可能提升苏醒度。】 陈峰睁开眼。 火车正驶出山海关。 他帆布包内侧,苏清雪塞进去的小瓷瓶轻轻震了一下。 那是鬼见愁活泉水。 瓶中水面,突兀地泛起一圈涟漪。 涟漪中央,一抹金色菌丝闪过,瞬息不见。 韩少校的视线落在窗外飞驰的景物上,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异样。 陈峰按住帆布包。 系统再次弹窗—— 【参王次生根段金液渗出量+0.3毫升。】 【方向:东北。】 【距离:正在接近。】 第345章火车上的甜腥味 绿皮火车一进夜,车厢里全是煤烟味。 陈峰坐在硬卧下铺,背靠帆布包。 包里有副箱验箱记录、六百亩合同副本、周首长确认函,还有苏清雪画的沈阳街道图。 韩少校坐在对面,膝盖上放着文件袋。 两个防化战士一个守车厢门,一个去打热水。 硬卧,上中下三层铁架,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过。 陈峰摸了摸暗袋。 楚字铜牌还在。 苏清雪临走前说的话也在。 “你去查账,不是去猎东西。” 陈峰心里回了一句:媳妇放心,账要查,东西也得按章抢回来。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向沈阳。 过了锦州,车厢灯泡晃了几下。 陈峰忽然抬头。 一股甜腥味钻进鼻子。 很淡。 被煤烟、汗味、咸菜味压着。 但他闻过。 鬼见愁活泉边,乙-17副箱封口,参王根段渗出的金液,都是这个味。 陈峰站起身。 韩少校看他一眼。 “有情况?” “前头。” “几节?” 陈峰闭了一下眼。 猎人之眼开启,视野中,车厢尽头的铁门边,一条淡金色的轨迹残留下来。 不是人走过的。 像搬运什么东西时留下的。 轨迹往前,越过餐车,指向货运车厢。 “至少三节前。” 韩少校把文件袋夹进腋下,起身。 “走。” 陈峰按住他。 “别急,味是残的,东西不一定还在。” 韩少校脚步一顿,明白了。 有人把东西在这趟车上中转过。 防化战士小刘拎着暖壶回来。 韩少校低声吩咐:“守铺。谁碰帆布包,按偷军用文件处理。” 小刘点头。 “明白。” 两人穿过摇晃的车厢。 过道里有抱孩子的妇女,有啃窝头的工人,还有靠窗打盹的老头。 没人多看他们。 这个年头,穿军装的人多,没人会多问。 到餐车门口,那股甜腥味重了一点。 餐车里亮着黄灯,铝饭盒、搪瓷缸、二锅头瓶子摆在桌上。 几个铁路职工在吃饭。 韩少好掏出证件,给乘警看了一眼。 乘警一个激灵站直了。 “首长,有事?” “查货运联挂记录。” 乘警神色一紧。 “现在?” “现在。” 乘警没废话,带他们往前走。 所谓货运联挂,就是客车后面临时挂几节货车,手续归铁路管,临时加挂更要登记。 到了连接处,风从铁皮缝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峰低头。 地上有一点干掉的黄痕。 他蹲下,用白布角沾了一点。 甜腥味更清楚了。 韩少校问:“像副箱?” “像,但比副箱活。” 韩少校脸色微变。 “正箱?” 陈峰没回答。 他的视野里,黄痕边缘有细微的金点,已经失活,但残留的方向……朝前。 乘警拿来联挂单。 纸是油印的,边角卷着。 韩少校扫一遍,手指停在一行上。 “科研器材,一箱。锦州上,沈阳方向中转。” 陈峰凑过去。 货主编号:特项内字九号。 收货备注:沈阳北郊七号库。 两人对视一眼。 前文缴获的货运单,也是九号。 韩少校把单子折好。 “这箱还在不在?” 乘警翻记录。 “不在。过沟帮子时转到另一组货车了,说是温控不稳,优先换线。” 陈峰笑了一声。 “温控不稳?这话听着比卫东来还熟。” 韩少校问:“谁签的?” 乘警指给他看。 签收人只有一个字。 方。 韩少校把联挂单收进文件袋。 “要原件。” 乘警面露难色。 “这归列车长管。” 韩少校看着他。 “你让列车长来找我。” 乘警不敢再多话。 陈峰站在连接处,视线继续向前。 淡金色的轨迹到货车门口就断了。 断得干净,像是被人专门擦过。 但在门轴的铁锈缝里,还残留着一丝。 手脚够利索。 两人返回餐车。 刚进门,靠里一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七号库今晚不开灯验货。” “不开灯怎么验?” “用红罩灯。上面交代,别让外头看见。” “那箱不是明早才到?” “早到了。先暖箱,再比对。” 陈峰脚步停住。 韩少校也停了。 桌边坐着两个穿蓝工作服的男人,袖口有油污,像是铁路机修工。 其中一个端着搪瓷缸,话说到一半,瞥见军装,猛地闭上了嘴。 韩少校走过去。 “哪条线的?” 两人站起身。 “沈阳机务段。” “证件。” 年纪大的那个掏出工作证。 韩少校翻开,赵顺,沈阳铁路局机务段。 陈峰看了看他的手,虎口没枪茧,掌心有油泥,是真干活的。 韩少校问:“七号库今晚不开灯验货,谁说的?” 赵顺咽了口唾沫。 “我们听调度室的人说的。说北三路那边今晚不准靠近,七号库要卸科研器材。” 另一个年轻工人补了一句。 “还说车到后,先在地下窖放一阵。等温度上来再开。” 韩少校眼神变了。 低温样本,等温度上来再开,这是验活性。 陈峰问:“谁让你们知道这些?” 赵顺苦着脸。 “没人让。我们机车换挂,听了一耳朵。同志,我们就是吃饭闲聊。” 陈峰盯着他,猎人之眼没有示警。 他把搪瓷缸推回去。 “以后闲聊挑点安全的。比如谁家媳妇会做酸菜。” 赵顺连连点头。 韩少校带陈峰出了餐车。 “正箱被动过了。” “不是被动过,是他们准备今晚验。” “七号库归军事医学科学院后勤处,沈阳军区卫生处也有管辖。没有三方手续,谁敢开地下窖?” 陈峰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山影。 “白手套敢。” 韩少校沉默了。 陈峰摸出苏清雪给的街道图,找到北三路七号库的位置。 往东两条街,就是沈阳军区后勤部卫生处。 韩少校问:“下车后先去卫生处?” 他摇了摇头,自己回答。 “按规矩该先去。” 陈峰看他。 “按抢时间呢?” 韩少校把文件袋夹得更紧。 “先堵七号库的门。” 这兵能处。 回到硬卧,列车长已经等着了,额头有汗。 他递来联挂单抄件。 “原件在行车资料里,不能离车。我给你们盖了列车章。” 韩少校接过,确认了印章。 陈峰把抄件放进帆布包,又用白布包住刚才沾的黄痕。 这是证据。 他找列车长要了半张纸,把几条线索记下。 苏清雪不在,账也不能乱。 韩少校看见,问:“你还会记这个?” “我媳妇教的。” “教得不错。” “那是,我媳妇干啥都不错。” 对面的小刘没忍住,嘴角咧了一下,被韩少校一瞪,赶紧低头擦枪套。 午夜,火车减速。 窗外出现站台灯火。 沈阳南站到了。 车没停稳,站台上就有人快步靠近。 那人穿铁路制服,手里拿着检票钳,走到韩少校窗外,用钳子夹着一张油印条递了进来。 韩少校接过。 那人转身就走,迅速混进站台人群。 陈峰打开窗,没有追。 猎人之眼扫过,那人身上没有淡金痕迹,手上也没有枪茧。 一个单纯的信使。 韩少校展开油印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七号库地下窖温度异常升高,正箱封条已软化。”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小小的,用铅笔画的圆圈。 陈峰盯着那个圈。 方淑芬。 火车汽笛拉响。 韩少校把油印条递给陈峰。 “七号库今晚真在开箱。” 陈峰把纸折好,塞进胸前暗袋。 怀里的小瓷瓶,那点鬼见愁活泉水又动了一下。 瓶壁上,一点金丝贴着东北方向,缓缓拉直,像一根指向目标的针。 陈峰抬头。 “少校。” “说。” “到沈阳后,不去招待所。” 韩少校点头。 “直奔七号库。” 陈峰握住帆布包带。 “他们要是已经撕开封条呢?” 韩少校拉开枪机,子弹上膛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脆。 “那就让他们重新认识一下,什么叫三方见证。” 列车重新启动。 黑暗向后退去。 沈阳城的灯火,在前方,一点点亮了起来。 第346章老赵只认调拨单 火车进沈阳北站时,天还没亮透。 站台上煤烟压着雾,广播喇叭沙沙响,穿蓝制服的铁路工人推着小车往货场走。 陈峰下车第一件事,是按住帆布包。 包里小瓷瓶还在轻轻晃。 不是车晃。 是瓶里的鬼见愁活泉水在动。 韩少校看他一眼,“又有反应?” 陈峰点头,“东北。” 韩少校把枪套扣紧,“那就别去招待所了,直奔北三路。” 两名防化战士背着检测箱跟上。 出了站,韩少校亮介绍信,拦了一辆军绿色吉普。 司机看完红章,又看韩少校肩章,没多问。 吉普穿过沈阳街面。 路边是红砖厂房,烟囱冒黑烟。电线杆上贴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工人骑着二八大杠往厂区赶,车铃一阵接一阵。 陈峰摊开苏清雪画的街道图。 图上用铅笔写着:沈阳北站——铁西北三路——七号库。往东两条街,沈阳军区后勤部卫生处。 字很小,笔画压得稳。 旁边还有一句:先看门,再看人,最后看章。 陈峰嘴角动了一下。 媳妇不在,账本在。 这比带十个参谋都踏实。 吉普拐进铁西北三路,路面变窄。 前面出现一排旧日式红砖仓。 墙体厚,窗小,外面钉铁栅栏。最里头那座仓门最高,两扇包铁皮的橡木门立着,门上铆钉发黑。 门口有老式岗亭。 岗亭里坐着个瘦老头,棉布工作服,袖口磨白,手边放搪瓷缸和一本登记簿。 韩少校下车。 “国防工办协查,查七号库乙-17正箱。” 老头抬眼,“调拨单。” 韩少校递介绍信和封控副本。 老头没接,只敲桌面。 “我问调拨单。” 韩少校皱眉,“这是国防工办封控副本,王副处长批的。” 老头还是那句:“调拨单。” 陈峰上前,把周首长电报拓本、产地守护人确认函、副箱验箱记录放到窗口。 “靠山屯产地守护人,陈峰。乙-17副箱在靠山屯封存,正箱昨夜进了你这库。我们要对等查验。” 老头终于伸手,翻了两页。 他看得慢。 看到楚字铜牌拓印时,眼皮抬了一下。 “铜牌我不认。” 陈峰拿出真铜牌,放在登记簿旁。 铜牌背面五角星压着旧痕。 老头盯了三秒,手指在搪瓷缸边敲了敲。 “我叫赵长河,七号库库管。五八年起就在这儿。库里出入,只认调拨单、介绍信、接收单。铜牌、口信、电报,都不能开门。” 韩少校冷声道:“你知道乙-17是什么?” 老赵把登记簿合上。 “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陈峰看着他。 这老头不是装糊涂。 他是真用规矩挡人。 这种人最难缠,也最有用。 陈峰指向仓门,“昨夜一箱科研器材进库,接收人签了方字。调拨单拿出来,我们核对。” 老赵摇头,“调拨单在卫生处封袋。卫生处不到,我不拿。” 韩少校问:“卫生处几点到?” “通知是八点。” 陈峰看了一眼墙上旧钟。 七点二十。 “现在打电话催。” 老赵端起搪瓷缸喝水,“电话线昨晚坏了。” 韩少校脸色沉下,“巧。” 老赵放下缸,“铁西这片厂多,电话线常坏。” 陈峰往岗亭后看。 仓库侧墙有一根新鲜轮胎印,泥还没干。门口石灰渣被踩乱,地上有半截红色封签纸。 他蹲下捡起。 封签纸背面有胶,边缘发软。 和火车上那张油印条说的一样。 正箱封条软化了。 陈峰把纸递给韩少校。 韩少校看完,直接对老赵说:“昨晚有人进过地下窖。” 老赵不动。 “登记簿上没有。” “所以才有问题。” 老赵抬头,“没有调拨单,我不能让你们进去查问题。” 韩少校差点气笑。 陈峰按住他胳膊。 “赵师傅,你在这儿守了十二年?” “十五年。” “那五八年三月,乙-17副箱最后一次转运,你记得吗?” 老赵手停住。 陈峰继续道:“六二年,沈明兰调阅正箱核对血样培养结果,后来无出库记录。你也记得吧?” 岗亭里静了。 老赵把搪瓷缸往里推了半寸。 “谁告诉你的?” 陈峰把副箱验箱记录翻开。 “靠山屯副箱里少了七件,多了两件旧物。有人用陈大山擦枪布、沈明兰病历残纸,换走了样本。” 老赵看着纸上“缺七件待追”几个字,喉结动了一下。 韩少校趁势开口:“赵长河,现在不是让你违规开门,是让你按旧记录保护库。” 老赵沉默片刻,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 韩少校刚要动,老赵又把钥匙压住。 “外门可以开,地下窖不行。” 陈峰问:“为什么?” 老赵看向红砖仓深处。 “地下窖昨晚温度升了。” 陈峰眼神一凝。 老赵低声道:“看温表的人说,零下十八升到零下九。红罩灯亮了一夜。按规矩,低温窖温度异常,库管不得单独开窖,必须等卫生处、军代表、接收单位三方到齐。” “接收单位是谁?” 老赵翻开登记簿,指着昨夜一行字。 货名:科研器材。 件数:一箱。 低温运。 接收人:方。 单位栏空着。 陈峰盯着那个“方”字。 笔画很硬,收笔带钩。 不像方淑芬。 也不像方志远那种机关字。 韩少校问:“接收人本人呢?” 老赵摇头,“没进岗亭。白手套递的单,司机卸货,两个人抬箱。箱子直接进低温窖。” “白手套?” 陈峰声音压低。 老赵看他一眼,“右手戴白手套。三十来岁。说京腔。” 韩少校骂了句,“又是他。” 陈峰把楚字铜牌收回暗袋。 “赵师傅,外门开。我们不下窖,先看门、看温表、看封条。你全程登记。卫生处来了,再开第二道。” 老赵没答。 陈峰又说:“你守的是库。我守的是山。乙-17要是在这里醒了,先倒霉的是沈阳,不是靠山屯。” 老赵脸皮抽了一下。 这话不中听。 但管用。 他拿起笔,在登记簿写下:七点三十七分,国防工办韩某、靠山屯产地守护人陈峰到库,申请外仓查验,未入地下窖。 写完,他推过来。 “签字。” 陈峰签名。 韩少校签名。 两名防化战士签名。 老赵这才提钥匙,走出岗亭。 铁皮橡木门开锁声很沉。 第一道门拉开,冷气从门缝涌出,带着旧木头、铁锈和冷药水味。 还有甜腥味。 陈峰的猎人之眼自行展开。 红砖仓里堆着木箱、铁架和旧油布。最里面,有一条往下的水泥坡道。坡道尽头是第二道门,门上挂着温度表。 指针停在零下八。 韩少校脸色变了。 “老赵,你刚才说零下九。” 老赵走近看表,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又升了一度。” 陈峰帆布包里的小瓷瓶突然震了一下。 瓶中金丝贴向地下窖方向。 同一刻,坡道尽头那扇包铁皮橡木门内,传来声音。 咚。 咚。 咚。 三下。 间隔、力道、节奏,和靠山屯副箱一模一样。 老赵手里的钥匙掉在水泥地上。 陈峰盯着地下窖门,慢慢推上枪栓。 门里,又响起第四下。 第347章手续撞手续 第二道包铁皮橡木门后,又响了一下。 咚。 老赵手里的钥匙停在半空。 韩少校抬手,两名防化战士立刻站到坡道两侧,枪口压低,没对人,只对门。 陈峰按住帆-布包。 包里小瓷瓶还在震,瓶中那点金丝贴着玻璃,朝门里游。 老赵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这里头,是低温窖。”他声音发干,“不是谁想进就能进。” 韩少校看着他。 “低温窖,旧样本库。我们知道。” 老赵把钥匙收回腰间。 “知道也不行。七号库归军事医学科学院后勤处代管,进窖要调拨单、库管签字、卫生处在场。少一样,我赵长河不担。” 陈峰看了一眼墙上温度表。 零下七。 刚才还是零下八。 又升了一度。 他开口:“老赵,门不开。先查账。” 老赵一愣。 韩少校也看向陈峰。 陈峰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叠纸,按在外仓木桌上。 “这是靠山屯乙-17副转运箱验箱记录。” “这是北梁外围六百亩承包合同副本。” “这是周首长签的产地守护人确认函。” “这是国防工办临时封控记录。” 他最后摸出楚字铜牌,放在最上面。 铜牌落桌,一声轻响。 老赵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认识这东西。老库管最怕两样,一样是空口领导,一样是旧章旧牌。前者能吓人,后者能翻旧账。 韩少校拿起军用电话机,让战士接线。 “沈阳军区后勤部卫生处,转国防工办王建军副处长。” 老赵急了。 “你们这是压库!” 韩少校没抬头。 “不是压库,是防你背锅。” 老赵嘴张了张,没接上。 陈峰指了指温度表。 “昨夜有人进过窖。你刚才说接收人签了个方。现在温度升,封条软,里面还敲门。老赵,你要是还只认一张调拨单,出了事,调拨单能替你蹲号子?” 老赵的脸色沉了下来。 “别拿号子吓我。” 陈峰点头。 “不吓你。拿账跟你说。” 他翻开苏清雪塞给他的沈阳街道图背面。 上面是苏清雪写的小字。 ——查入库簿。查封条号。查温表记录。查值班人签名。查蓝章是否完整。 陈峰心里冒出一句:媳妇不在,账本在。一样能打人。 他把纸推过去。 “六月二十四夜,科研器材入库。我们只看入库簿,不进窖,不碰箱。你全程登记。你签,我签,韩少校签。” 老赵没动。 电话接通了。 韩少校抓起话筒。 “王副处长,我是韩立军。沈阳北郊七号库,乙-17正箱疑似入库。库管赵长河要求调拨单。现有周首长确认函、产地守护人楚牌、副箱验箱记录。地下窖温度从零下十八升至零下七,门内有敲击。”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随后传出王建军压着火的声音。 “让赵长河听电话。” 韩少校把话筒递给老赵。 老赵接过,腰背下意识挺直。 “我是赵长河。”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老赵脸上那点硬气一点点收了回去。 “是。” “是,我明白。” “只查外账,不开窖门。” “入库簿、温表记录、值班签字、封条领用簿,都拿。” 他放下电话,看陈峰的眼神变了。 “王副处长说,持楚牌者可对等查验。不开箱,不入窖,先查手续。” 陈峰收起铜牌。 “那就按规矩来。” 老赵走到外仓东墙,取下一串钥匙,打开铁皮文件柜。 柜门一开,里面是牛皮纸档案袋、硬壳登记簿、红蓝印泥和线装封条本。 调拨单,是物资从一个单位转到另一个单位的正式凭证;入库簿,是库管登记货物进门的账;封条领用簿,记谁领了封条、贴在哪、编号多少。 老赵把六月入库簿摊开。 纸页泛黄,铅笔线打格。 六月二十四日,夜二十三点四十分。 货名:科研器材。 件数:一箱。 运输方式:铁路转汽车。 备注:低温运。 收货地点:地下低温窖。 签收栏:方。 只有一个字。 陈峰盯住那个字。 写字的人故意压了笔锋,像怕露出习惯。 韩少校俯身看。 “章呢?” 老赵翻过半页。 签收栏旁边盖着半枚蓝章。 沈阳军区后勤部卫生处。 只有“后勤卫生”四个字清楚,外圈缺了一半。 老赵低声说:“章没盖全。我当时问了,来人说夜里赶时间,明早补手续。” 韩少校的语气带了刺。 “你信了?” 老赵脸上一臊。 “他拿得出旧调拨副本,还知道七号库前身。” 陈峰问:“右手戴白手套?” 老赵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韩少校把笔放下。 “继续。” 老赵又翻封条领用簿。 六月二十四日,领用红封条两张。 编号七三一旧档乙-17正箱外封,乙-17正箱温控封。 领用人签名,还是一个“方”。 陈峰伸手。 “我看看签字纸。” 老赵刚要拦,韩少校先开口。 “只看,不取。” 陈峰把入库簿挪到灯下。 仓里用的是红罩灯,灯罩把光压成暗红,照在纸上。 他用猎人之眼一扫。 纸面上浮起几道浅痕。 签字旁边,有一根极细的红色纤维。 不是纸毛。 也不是封条丝。 陈峰用镊子夹起,放在白瓷盘里。 韩少校凑近。 “什么东西?” 陈峰说:“开司米。” 老赵没听懂。 陈峰解释:“京城友谊商店卖的毛线。红色。靠山屯北坡三号松、鬼见愁外口,都见过。” 韩少校的目光骤然锐利。 “方淑芬那条线?” 陈峰摇头。 “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往方家身上扣。” 老赵额头见了汗。 “签收人真姓方?” 陈峰看着那一个“方”字。 “姓不姓方,不看字。看谁拿钥匙,谁撕封条,谁把温度从零下十八弄到零下七。” 门后又响了。 这次不是敲。 像玻璃管在木格里滚了一下。 韩少校立刻转身。 “所有人退两步。” 防化战士把白布口罩拉紧。 陈峰却没退。 他看见门缝底下,有一丝淡淡金光闪了下。 系统提示跳出。 【检测到同源高活性源。】 【距离:十八米。】 【状态:低温休眠解除中。】 【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44%。】 陈峰的心跳骤停一瞬。 沈阳这边动正箱,长白山那边的东西也在醒。 这不是查档案,这是有人拿正箱当钩子,拖着整条水脉起身。 韩少校回头:“陈峰?” 陈峰把白瓷盘里的红色纤维盖上。 “先封证。” 老赵赶紧拿出牛皮纸袋。 陈峰报,韩少校记。 “六月二十七,七号库外仓。入库簿签收栏单字‘方’,旁有半枚沈阳军区后勤部卫生处旧蓝章。签字旁发现红色开司米纤维一根。地下窖温度异常升高。门内有异响。” 老赵补了一句:“查验未开窖门,未触碰正箱。” 陈峰看他一眼。 老赵咬牙写上。 三人签字。 韩少校盖临时封控章。 老赵盖七号库库管章。 陈峰按下指印。 韩少校问:“现在等卫生处?” 陈峰看温度表。 零下六。 “不等。你再打电话给王副处长,让沈阳军区后勤部卫生处十分钟内派人到场。超过十分钟,我们按污染源失控预案,封外仓,断坡道。” 老赵的脸色白了。 “断坡道?那窖里东西……” 陈峰盯着第二道门。 “东西重要,人更重要。产地、水脉、我媳妇和孩子,都比一只箱子重要。” 老赵沉默了。 半晌,他忽然把声音压得极低。 “昨晚撕封条的人,不姓方。” 韩少校握着电话的手停住。 陈峰看向他。 老赵的喉咙发紧。 “签字的是‘方’,可撕封条、进地下窖的,是个年轻人。” “右手戴白手套。” “他还说了一句话。” 陈峰问:“什么话?” 老赵看了眼那扇门。 门里,第四下敲击又响了。 咚。 老赵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说,正箱醒了,就能把鬼见愁底下那位,请到沈阳来。” 第348章不开正箱,先验封条 第二道包铁皮橡木门前,温度表的红针停在零下七。 门里又响了一下。 咚。 老赵嘴角一僵,手还按在钥匙串上。 陈峰没催。 韩少校把枪带往肩上一拨,问:“卫生处的人到哪了?” 防化战士跑上坡道,片刻后回话。 “到了。还有军医科学院驻库员。” 老赵松了口气。 “人齐了就按规矩来。先看调拨单。” 陈峰看他一眼。 这老头子轴归轴,倒不是坏事。 轴人最怕一样东西——更硬的规矩。 七点五十八分,外仓门口进来三个人。 前头是沈阳军区后勤部卫生处代表,姓梁,穿灰军装,腋下夹着文件袋。 后头是军事医学科学院驻库员,叫孟庆森,戴黑框眼镜,手里捧着登记簿。 最后一个是通讯员,拿着刚拆的电报纸。 梁代表进门就问:“正箱在哪?温控异常必须马上开箱复核。” 韩少校抬手拦住。 “先登记。” 梁代表皱眉:“韩少校,低温窖温度已经升了。再拖,样本失效谁负责?” 陈峰把帆布包放到木桌上。 “样本失效你负责,样本活了谁负责?” 屋里骤然一静。 孟庆森推了推眼镜,没接话。 老赵拿起搪瓷缸喝水,缸沿碰牙,轻响一声。 陈峰取出四样东西。 副箱验箱记录。 靠山屯六百亩合同副本。 周首长产地守护人确认函。 楚字铜牌。 他把铜牌压在桌面。 “靠山屯副箱实存四件,缺七件。正箱六月二十四夜进库,签收人只写一个方字。昨夜有人进过窖,右手戴白手套。” 梁代表的脸色瞬间绷紧。 “你怎么知道?” 陈峰没答,转头看老赵。 老赵咳了一声。 “我说的。库里有啥说啥。昨晚确实有人拿旧蓝章单子进来。” 韩少校把封控副本推过去。 “国防工办要求三方见证。不开正箱,先验外观、温度、封签、清单。” 梁代表翻文件袋:“卫生处也有手续。” “那就撞一撞。”陈峰说。 正说着,通讯员把电报递给韩少校。 “靠山屯来的,加急。” 韩少校扫了一眼,递给陈峰。 电报字不多,却像苏清雪坐在桌边亲手写的账。 “先验外观、温度、封签、清单。” “不许先开箱。” “封条号、浆糊痕、温表数、签字人,一项不落。” “陈峰不准逞能。” “孩子等你回。” 陈峰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梁代表看见最后一句,没吭声。 韩少校把电报拍在桌上。 “照这个办。” 孟庆森低声道:“这是家属意见,不是正式文件。” 陈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是产地守护人共同签字人,外贸部定点基地账本保管人,靠山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会计。” 他顿了顿。 “还是我媳妇。” 老赵端着搪瓷缸,嘀咕一句:“这名头够多。” 韩少校差点笑出来,又忍住。 梁代表沉着脸:“行,先验外观。” 老赵打开第一道门。 冷气贴地往外爬。 众人沿坡道下去。 地下低温窖外门高两米,双层橡木,外包铁皮,铆钉一排排嵌在门边。 门上挂着两道封条。 一红一黄。 红封条写着:七三一旧档乙-17正箱外封。 黄封条写着:温控封。 陈峰停在三步外。 “谁也别碰。” 防化战士上前,用手电照封条。 韩少校报数。 “红封条编号,乙十七正外零二。黄封条编号,温控零六。” 孟庆森翻簿子。 “领用记录是这两个号。” 陈峰看封条边。 红纸边缘有起毛,浆糊颜色不匀。中段有一道撕裂纹,又被薄薄糊住。 他伸手没碰,只拿出苏清雪塞的放大镜。 这是县供销社买的,看药材品相用。 现在拿来看贼。 “红封条被揭过。” 梁代表立刻道:“低温环境下纸脆,正常。” 陈峰指着右下角。 “浆糊压住旧裂口,裂口下有灰。正常?” 孟庆森凑近,脸色发白。 老赵骂了一句:“哪个王八羔子敢动库封!” 韩少校让战士拍照、画图、登记。 “封条疑似二次粘贴,记录。” 陈峰又看黄封条。 黄封条表面有水痕,边角卷起,背面隐约透出红色细纤维。 他用镊子夹出一根。 红色开司米。 鬼见愁外口有过。 北坡三号松有过。 七号库正箱封条上也有。 梁代表的眼角肌肉抽动了一下。 “这不能说明是方家。” 陈峰点头。 “对,也可能有人栽方家。” 梁代表一噎。 陈峰把纤维装进小纸包,写上时间地点。 “所以先验,不先开。” 温度表挂在门侧。 老赵报数:“零下三。” 孟庆森的声音带上了急切:“不对!早上还是零下七!” 韩少校看表:“七点三十七分,零下八。八点十六分,零下七。现在八点四十九,零下三。” 陈峰记下。 “三刻钟升五度。” 梁代表额头见了汗:“必须开箱降温。” 陈峰把小瓷瓶从帆布包里取出。 瓶里鬼见愁活泉水晃了一下,金丝贴向门缝。 韩少校盯住瓶子。 “有反应?” 陈峰点头。 “不是温控坏了。是里面的东西在醒。” 这话没人敢接。 门内响起第四下。 咚。 咚。 间隔比刚才短。 老赵把钥匙攥紧:“不行,不能让它把门敲坏。” 陈峰看向孟庆森。 “正箱清单。” 孟庆森翻到乙-17页,念道:“北梁暗道铅罐外壁样三管,黑泥样一管,苔痕两片,参须断根培养液一管,沈明兰血样两份,老龙口北坡活泉水一瓶,鬼见愁-07附页一份。” 苏清雪账本里推的,正好十一项。 陈峰眼神沉了沉。 副箱缺七件。 正箱应有十一件。 白手套到底是在补齐,还是在合箱? 韩少校问:“昨夜入库称重多少?” 老赵翻外账:“三十八斤六两。” 孟庆森脸色更白:“正箱原档重量是三十二斤四两。” 多了六斤二两。 梁代表立刻翻自己的文件:“可能加了保温胆。” 陈峰看他。 “保温胆会敲门?” 梁代表闭嘴。 韩少校当场写记录。 “正箱外观异常,封条疑似二次粘贴,窖温异常升高,重量异常增加,箱内异响。未开箱。” 陈峰补了一句:“红色开司米纤维一根,封存。” 老赵把库管章盖下去。 梁代表犹豫片刻,也签了字。 孟庆森手抖,签名歪了。 陈峰把楚字铜牌收回暗袋。 “现在封外仓,断坡道。等王建军、周首长、贺明德三方回电。谁要开门,先把名字写在污染源责任栏。” 梁代表问:“如果里面样本坏了?” 陈峰看着那道门。 “坏了有账。醒了要命。” 门里突然安静。 安静了五秒。 随后,陈峰眼前的系统光标亮起。 【猎人之眼:同源高活性源确认。】 他扫过铁皮门。 视野穿过冷雾、木门、铁皮。 正箱的位置浮出淡金光点。 不是七团。 也不是清单上的十一项普通样本光。 陈峰数了一遍。 十一团。 其中一团缩在箱体右下角,颜色更深。 那光点猛地一缩。 停顿。 再扩张。 一次冰冷的、无声的搏动。 第349章沈明兰血样复活 低温窖第二道包铁皮橡木门外,温度表指针停在零下三度。 门缝里渗出的甜腥味愈发浓重。 陈峰把楚字铜牌按在登记簿上。 “先验外观,再对清单,最后开箱。”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头。 “三步少一步,这箱谁也别动。” 梁代表皱眉:“温度升到零下三,再不开箱复核——” “温度升了七度,箱里东西没炸没漏。”陈峰打断他,“说明它比你沉得住气。” 韩少校递过国防工办封控记录:“北梁暗道铅罐样本涉及关东军遗留物,启封必须三方见证、全程登记。王副处长电报已到,沈阳这边配合产地守护人。” 孟庆森翻开入库簿:“六月二十四夜入库,签收人‘方’,红封条两张,温控封一张。” 他抬头看陈峰,“封条号与副箱验箱记录上缺件清单能对上。” 老赵拎来半桶石灰水,在低温窖门口画了三圈白线。 “按靠山屯规矩,开箱前先画圈。” 韩少校让防化战士把煤油灯挪到坡道拐角,离正箱八米远。 醋煮白布蒙住口鼻,陈峰蹲在包铁皮木门前,指尖摸过红封条边缘。 “红封条被揭开过。” 他指着浆糊压住的一道旧裂口。 “原封条断裂处有二次粘贴痕迹,新浆糊盖在老裂口上。” 韩少校记录:“封条异常,已拍照。” 陈峰又看向那张黄色的温控封。 “这张边角卷起,背面沾着红色纤维。” 他用镊子夹起纤维装进证物袋。 “和靠山屯北坡三号松、鬼见愁外口出现的开司米毛线同色。” 梁代表脸色变了:“有人提前进过窖?” 老赵额头冒汗:“昨晚那个戴白手套的拿了旧蓝章单子进库,我只查到入库记录和封条领用簿,没敢开第二道门。” “他进了窖。” 陈峰指向墙上的温度表。 “零下十八升到零下九,红罩灯亮一夜,不是外仓能办到的。” 孟庆森拿出正箱原档清单,开始宣读: “北梁暗道铅罐外壁样三管,黑泥一管,苔痕两片,参须断根培养液一管,沈明兰血样两份,老龙口北坡活泉水一瓶,鬼见愁-07培养阈值记录一份,共十一项。” 陈峰从帆布包取出副箱验箱记录:“副箱实存四件,缺七件。正箱应有十一件,多一件少一件都得说清楚。” 韩少校下令:“开外门,不进窖。先看正箱外观。” 老赵掏出钥匙,拧开了第一道包铁皮木门。 一股冰冷刺骨的甜腥气流扑面而来。 陈峰怀里小瓷瓶里的鬼见愁活泉水猛地泛起金丝,所有丝线都直直指向坡道尽头。 第二道门距外门十五米,台阶上凝着白霜。 正箱就搁在铁架子最下层,红黄两道封条在煤油灯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陈峰一步步走过去。 箱体比副箱大两圈,旧签上写着“军医特感旧档移字——731/北梁/乙-17”。 红漆字下面,还有一个钢印:正。 “确认乙-17正箱。”韩少校记录。 陈峰绕到箱子右侧,手指在箱盖合缝处停下。 “这里有三道新撬痕,漆皮翻起,没有锈迹。” 梁代表凑近看:“昨晚撬的?” “不超过六个时辰。”老赵拿手电照着撬痕边缘,“金属断口的反光还在,没被氧化。” 陈峰把手掌贴到箱盖上。 系统光标瞬间跳出—— 【猎人之眼:同源高活性源确认,距离0.3米,十一团活性标已完全激活,其中一处呈现深度金色脉冲,疑似原始菌株级】。 箱内那若有若无的敲击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微的刮擦声,像是砂砾在玻璃内壁滚动。 “它知道外面有人。”陈峰收回手,“开箱必须在石灰圈内,醋布蒙箱口,开箱人穿防化服。” 韩少校让防化战士把石灰圈扩到五圈,正箱周围三米则撒满生石灰。三块醋煮白布,一块铺地,两块备着蒙箱口。煤油灯全移到坡道上方,只留一盏红罩灯在近处照明。 陈峰穿上防化服,拉下防护面罩,对韩少校点头示意。 孟庆森再次高声念出原档清单上的每一项。 韩少校剪断红封条,用刀片小心翼翼挑起封条边缘,将它完整揭下,放入证物袋。 箱盖开启。 冷气与甜腥味瞬间喷涌,浓郁到仿佛整个空间都被浸透。 陈峰往里看。 木棉衬垫上,三个玻璃管插槽并排卡着北梁暗道铅罐外壁样,管壁内挂着淡黄色培养液,管底有灰白沉淀。 黑泥样一管,泥质乌黑,中间嵌着细碎的金点。 苔痕两片,装在蜡纸袋里,袋面写着“北梁暗道侧壁-053”。 参须断根培养液一管,液体呈淡金色,比副箱那管的颜色深了三成。 沈明兰血样两份,管壁标签已泛黄,上面写着“沈明兰——1962.3.17——高热期”和“沈明兰——1962.3.19——复发期”。 老龙口北坡活泉水一瓶,瓶口的封蜡完好无损。 “还有一份‘鬼见愁-07培养阈值记录’。”孟庆森探身指向箱角的一个油纸包。 陈峰拿起油纸包,没有拆开,直接放进证物袋交给韩少校。 “跟副箱开箱一样,记录类先封存,等贺明德和周首长到场再看。” 梁代表数完箱内物品,神色不对:“清单十一项,这里只有十项。” 陈峰已经看见了。 箱内右下角,木棉衬垫的最深处,卡着一只没有标签的小玻璃瓶。 瓶身约两寸高,玻璃材质发黄,瓶内装着淡金色液体,与鬼见愁活泉水别无二致。 但它的液面,在红罩灯下竟微微发亮,仿佛自身就是光源。 “多了一件。”韩少校记录,“无标签小瓶,淡金色液体,来源不明。” 陈峰伸手进箱,两指夹住小瓶。 瓶壁冰凉刺骨,远比箱内零下的温度更低。 鬼见愁活泉水装在小瓷瓶里只是泛起金丝,但这瓶里的液体却像被彻底激活,金色的光芒一明一灭,富有节奏。 它在呼吸。 陈峰把小瓶举到红罩灯下。 液体里,一根微不可见的金线,正在缓缓打着旋。 他怀中小瓷瓶里的金丝,全部疯狂地指向这瓶不明液体。 梁代表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清单上的东西。” 陈峰将小瓶放入证物袋,交给韩少校。 “按靠山屯规矩,缺件追责,增件溯源。多出来的,和少掉的一样重要。” 孟庆森重新核对清单,逐项打钩:“十一项确认,加一项增件,共十二件。其中十一项与正箱原档清单吻合,证实副箱缺七件确系从此箱被分批转移。” 韩少校写好验箱记录,三方签字按了手印。 陈峰把所有证物袋封签,正箱重新加盖了三道新封条。 就在他拿起沈明兰血样管,准备装入转运箱时,管壁忽然浮出一圈极细的金线。 两管血样,同时亮起。 金线从管底向上飞速蔓延,像是沉睡之物被骤然唤醒。 陈峰下意识握紧口袋里的小瓷瓶——里面的鬼见愁活泉水正在剧烈震荡,金丝狂乱地指向正箱方向。 低温窖的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不是敲击。 是心跳。 箱内那只被封入证物袋的无标签小瓶,隔着袋子,亮了。 第350章六二年的调阅记录 低温窖温度表跳到零下二度,甜腥味浓得呛人。 陈峰把两管沈明兰血样平放在白布上,管壁内金线仍在缓缓流转。 韩少校让防化战士封住窖口。 老赵举着马灯,孟庆森捧着入库簿,梁代表握着钢笔,谁也没动。 “这管子不能晃。” 陈峰按住白布边角,“我岳父说过,活性样本遇震荡会加速复苏。” 韩少校转向孟庆森。 “正箱入库记录从五三年开始,六二年那一段,你现在就念。” 孟庆森翻到夹红纸条的那页,手指停在半空。 “六二年十一月十四日,调阅人卫振国,事由‘样本活性复检’,同行医师签了一个方字。” “全名。”陈峰盯着他。 “方——” 孟庆森凑近马灯辨认。 “方静宜。” 苏清雪不在场,但这名字陈峰记下了。 方淑芬的母亲叫方静宜,五三年进北梁暗道采样的女军医,方淑芬曾提过她母亲六二年已去世。 “调阅内容。” “正箱全部十一件样本,重点比对沈明兰高热期血样与复发期血样。” 孟庆森翻页。 “归还时间十一月十五日,间隔一天一夜。” 陈峰算了算日子。 沈明兰六二年十一月十七日去世,调阅在死前三天。 “归还时少没少东西。” 孟庆森核对清单:“十一件归还十一件,但备注栏有一行小字——‘血样管壁内出现金色丝状悬浮物,建议停止调阅’。” 韩少校抄下这行字,梁代表盖章确认。 陈峰把两管血样举到马灯前,管壁内侧果然有极细金线,与参王根段渗出的金液纹路一致。 “六二年那次调阅后,正箱还开过没有。” 孟庆森往后翻:“最后一次是六三年四月,调阅人卫振国,事由‘样本灭活处理’,但备注写着‘灭活失败,活性增强,原样封存’。” 灭活失败。 陈峰想起苏怀远的话——沈明兰说过,山里那东西不能死,也不能醒。 有人想让它死,没成功。 “卫振国和方静宜什么关系。” 梁代表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旧档案复印件:“特感组成立初期人员名单。卫振国,第五联络员,负责北梁样本转运。方静宜,协和医院借调医师,负责样本活性监测。两人五三至六三年共同经办北梁正副箱。” 陈峰把楚字铜牌放到正箱盖上。 “六二年十一月沈明兰血样被调出比对,三天后她死了。六三年卫振国想灭了样本没灭成,同年他死了。谁经手的。” 孟庆森额头冒汗:“调阅单上有第三个人签名——审核人贺明德。” 梁代表补充:“贺明德当时是特感组副组长,分管北梁项目。但他六二年调阅记录上只签了审核,没签经办。” 陈峰把无标签淡金小瓶举到马灯下,瓶中液体仍在自行发光。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检测到鬼见愁-07原始菌株培养液,活性完整度87%,可与参王次生根段建立共生链接。警告——当前窖温已触发菌株复苏阈值,建议两小时内移入低温封闭环境。】 “这瓶不在清单上。”陈峰放下瓶子,“谁放的。” 老赵开口了:“昨晚那个戴白手套的。” “说清楚。” “他拿旧蓝章单子进来,说要核对正箱清单。我在外仓守着,他自己下窖。呆了约莫一刻钟,上来时手套脱了一只,右手背有烫过的疤。” 老赵咽了口唾沫。 “他说多放了一样东西,是沈同志当年自己采集的,该还给她闺女。但不准现在开,得等正箱对比完。” 陈峰把无标签瓶单独封进证物袋,让韩少校写上“正箱外物品,白手套私放,待溯源”。 马灯忽明忽暗,窖温跳到零下一度。 两管血样内的金线流动加快,陈峰怀里的小瓷瓶震得更厉害,鬼见愁活泉水里的金色菌丝全部指向正箱方向。 “陈峰。”韩少校指着血样管壁,“金线在聚拢。” 陈峰低头看,血样管内原本分散的金色丝状物正在管底聚成一个绿豆大的光点。 两管同时出现相同现象。 系统弹窗警告:【同源血样触发基因共振,疑似携带六二年变异菌株片段,建议立即低温封存并通知家属。】 “我岳父说过,沈明兰六二年复发时,症状和五〇年一模一样——高烧四十一度二,皮下金线,昏迷时反复说‘山里有门’。” 陈峰把血样管平放进韩少校带来的低温保存盒。 “这些血样里的金线,和鬼见愁底下那东西身上的须根是同一种。” 梁代表合上本子:“你的意思是,沈同志六二年的死和正箱调阅有关。” “不是有关。” 陈峰扣上低温盒盖子。 “有人拿她五〇年的血样和六二年的血样做了比对,在她死前三天把正箱还回来。三天后她死了。第二年她丈夫卫振国想灭掉样本,没灭成,年底也死了。” 老赵突然身体一震,像是想起了什么。 “六二年那次调阅后,地下窖里也响过三下敲门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他。 “和刚才一样,咚、咚、咚。”老赵比划着,“那年我爹守库,他说箱子还回来当晚,地下窖敲了三下。他下去查,正箱封条完好,但温度表从零下十八蹿到零下十。” 陈峰把低温盒交给韩少校:“现在温度多少。” “零下一度。” 话音刚落,正箱内传出第四声敲击。 比前三声都重。 陈峰的系统光标扫过去,箱内十一团金光之外,那团不规则活物又大了一圈。 梁代表当机立断:“正箱不开,原样封存!血样、无标签瓶、鬼见愁-07附页三方封签,入库簿、调阅记录拍照留存。陈峰作为产地守护人签字,贺明德未到场之前,任何一方不得单独调阅!” 韩少校重新贴封条,老赵登记时间。 “六月二十八日九点四十七分,正箱封存,窖温零下一度,异常记录附后。” 陈峰在入库簿上签下“陈峰,靠山屯产地守护人”,盖上楚字铜牌印。 出窖时,老赵从值班室抽屉翻出一个旧牛皮纸本。 “我爹记的,六二年十一月十五日,他还记了件事。” 陈峰翻开本子,老赵头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 “十一月十五,卫同志和方大夫调阅正箱。” “方大夫出来时脸色不好,跟我说沈同志没救了,箱里的东西和她血里的东西是一种。” “我问啥东西,她说活的,在北梁底下睡了十二年,五〇年咬过沈同志一口,六二年又咬一回。” “还说不光咬了沈同志,五三年也咬过她。” “我问她姓方的那你咋没事,她说她没进过鬼见愁,只在暗道口采样,剂量不够。” “最后让我以后见着拿铜牌的年轻人,就把这话告诉他。” 陈峰合上本子:“她说的拿铜牌年轻人,是我爹。” 老赵点头:“陈大山五八年押副箱来过,我爹见过他腰上铜牌。” 韩少校把拍照留存做完,抬头问:“沈明兰笔记里写过,五〇年她在鬼见愁活泉边采到异常金红色菌丝,编号‘鬼见愁-07’。六二年复发时,血液里发现了同一种菌株片段。方静宜也说自己五三年在北梁暗道感染过……也就是说——这东西一直在水里,从关东军发现它到现在,它一直在。” “它在等东西。” 陈峰按住装有血样低温盒的帆布包。 “等参王根段,等灵泉,等鬼见愁底下那位醒。” 系统弹出新提示:【传说级药材培育计划第二阶段前置条件更新——已完成正箱比对,已取得鬼见愁-07原始菌株(无标签瓶),已确认沈明兰血样含共生菌株片段。下一阶段需在鬼见愁核心区活泉边完成共生链接,届时守护目标苏醒度将突破50%。】 陈峰没看完整提示,他的目光落在老赵头最后一行字上。 那行字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 “方大夫走时还说了句——六二年沈同志不是死于感染,是死于激活。” 车厢外,沈阳北站的汽笛响了两声。 陈峰攥紧帆布包,里面装着沈明兰的血样、鬼见愁-07菌株、和两代人的旧账。 火车开动时,小瓷瓶里的鬼见愁活泉水又一次泛起涟漪,金色菌丝指向正南—— 那是靠山屯的方向。 第351章醒药 七号库外仓,临时审讯点。 韩少校把抓到的两人分开,用手铐锁在暖气片两侧。 陈峰蹲下身,从那个咬蜡丸没死成的男人嘴里,掏出半片湿滑的碎蜡衣,扔进证物袋。 “蜡丸里裹的什么。” 男人的嘴角挂着血丝,视线死死钉在陈峰腰间的五六式军刺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瓶不是泉水,是醒药。” 话音刚落,他的嘴唇开始发紫。 韩少校一把扯开他的衣领,锁骨下方,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旧疤痕边缘发黑。 “自己磕的?” “六二年就磕过一回。”男人眼白迅速充血,“我们这批人,嘴里都藏着。被抓就咬,三分钟人就没了。他没咬成,是你们太快。” 陈峰将证物袋里那个无标签的淡金色小瓶,举到马灯前。 瓶中液体竟在自行发光,无数细微的金线盘旋游走,与他在鬼见愁活泉边所见的景象分毫不差。 “醒药,是用来醒谁的。” “北梁底下……那位。” 男人猛地咳出一口带甜腥味的血沫。韩少校立刻叫防化战士拿来醋布,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谁派你们来的。” “白手套。” “名字。” “卫东明。卫东来的堂弟。” 陈峰从兜里掏出那张沈阳到丰台的货运改签单,甩在他脸上。 “正箱今晚要发丰台,收货人是谁。” 男人盯着改签单上的日期——六月二十八日,凌晨两点四十。 他忽然笑了。 “你们保不住正箱的。醒药已经在箱里放了六年,今晚不运走,明天正箱里所有样本都会被激活。” “到那时候,鬼见愁底下那位,就真醒了。”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 韩少校挥手让人准备担架,陈峰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 “说清楚,醒药是什么成分。” “活泉水……加了东西……五三年从北梁暗道铅罐里刮下来的……”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那不是铅,是外壳。关东军当年把母体的一部分封在里面……五三年被你们的人刮走三管,一管留在副箱,一管进了正箱,一管……” 他没能说完,头颅猛地歪向一侧。 韩少校伸手探向颈动脉,随即摇了摇头。 陈峰站起身,拿着那个淡金色小瓶,径直走入临时检验区。 梁代表、孟庆森、老赵三人全在。 陈峰拧开瓶盖,往一只盛着鬼见愁活泉水的瓷碗里,倾倒了一滴。 淡金液体落水的瞬间,整碗清水瞬间激生出无数金色菌丝,疯狂翻涌。 系统提示弹出—— 【检测到异源活性催化剂,成分为:北梁暗道铅罐外壁提取物、高浓度参王根须代谢液、疑似关东军母体组织液。】 【警告:此物质可加速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当前苏醒度44%,接触催化剂后,预计72小时内将飙升至60%!】 【建议:立即隔离正箱内同源样本,并将催化剂送回产地灵泉核心区进行灭活!】 陈峰“啪”地盖上瓶盖,用红布死死裹了三层,装入证物袋,贴上封条。 “这不是醒药。”他将证物袋重重按在桌上,声音冰冷,“这是钥匙。关东军当年没来得及用的钥匙。” 韩少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正箱里也有?” “副箱缺的七件里,有铅罐外壁样、参须培养液、沈明兰血样——这三样凑齐,就能让鬼见愁底下那东西从休眠转为苏醒。”陈峰指向正箱的方向,“卫东明今晚偷箱,不是拿去卖。他想在丰台,把正箱和这瓶‘醒药’合在一起,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梁代表声音发干:“合在一起会怎样?” 陈峰将系统提示换算成他们能听懂的语言。 “六二年沈明兰之所以复发,就是因为有人用正箱里的铅罐外壁样和她的血样做了比对培养。那次只激活了一部分,沈明兰三天后去世。如果这次,正箱里十一项样本全部被这瓶药激发,鬼见愁底下的母体,苏醒度将在七十二小时内从43%升到60%。” “一旦超过60%,就不是封堵暗道能解决的事了。” 孟庆森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摘下眼镜,用衣角反复擦拭着镜片,手在抖。 “六十……是什么意思。” “是周期。”陈峰想起了沈明兰笔记里的数字,“一八九零、一九五零、二零一零。它本该每六十年醒一次。现在才一九七零年六月,提前了整整四十年。” “因为有人在用这瓶药催它。” 韩少校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我马上给王副处长发电报!正箱和所有样本今晚就地封死,谁都不准动!” 就在这时,沈阳军区后勤部卫生处的通讯员冲了进来,手里死死捏着三封加急电报。 第一封,来自北锣鼓巷十七号: “楚字铜牌持有者有权原地封存污染源。正箱即日封库,未经三方见证不得启封。” 第二封,是苏清雪从靠山屯发来的,只有三句话: “箱内几件全?人在不在?孩子等你回来。苏清雪。” 陈峰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放进暗袋。 第三封电报的信封背面,封口处压着一个浅红色的唇印,和之前那封匿名信一模一样。 陈峰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丰台站收货人姓周。小心,白手套不止一双。” 落款没有名字,只用淡铅笔画了三个小小的圆圈。 陈峰将信纸递给韩少校。 “是方淑芬。她没走,还在暗中盯着这条线。” 韩少校反复看了三遍,猛地一拍大腿。 “丰台站是老货运枢纽,从沈阳发过去的货可以不经北京站,直接转运京郊——白手套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小组!有人在北京接应!” 陈峰的手指按住证物袋里的醒药瓶,系统提示再次弹出: 【传说级药材培育计划第二阶段前置条件变更:需将正箱内“鬼见愁-07原始菌株”在72小时内移送鬼见愁核心灵泉进行灭活培养,否则菌株将与苏醒度共振激活。】 他将提示变成命令,对韩少校说: “封库只是第一步。第二步,三天之内,必须把正箱里那管‘鬼见愁-07’送回靠山屯。” 韩少校问:“用什么名义?” 陈峰抽出那枚楚字铜牌,重重拍在桌上。 “产地守护人,持牌封山。” 就在韩少校准备起草封库令时,七号库外,老龙口方向的夜风中,送来一声虎啸。 低沉,急促。 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陈峰的系统提示第三次弹出,血红的字体仿佛在燃烧—— 【警告: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因正箱内样本激活,已升至46%!】 【附加:虎王感知到异常,正在北坡外围驱赶野兽。】 【建议:立即返程。72小时倒计时,开始。】 第352章铅封醒药 七号库外仓临时审讯点,水泥地面还留着一道黑血印记,是那个没咬死自己的男人嘴角渗出的。 韩少校掰开死者牙关,用镊子从后槽牙的缝隙里,夹出另一片薄如蝉翼的蜡衣。 “六二年那批人的标配。”韩少校用手帕包起蜡片,“咬破三秒毙命,先麻痹舌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陈峰的目光落在那个无标签的淡金色小瓶上。 系统面板红字浮现: 【检测到高浓度参王代谢液、铅罐外壁提取物、关东军母体组织液混合制剂】 【作用:72小时内可使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提升至60%】 【警告:正箱样本已与该制剂产生共振,频率与副箱、白虎王虎啸同步】 “这不是药。”陈峰将小瓶稳稳放进铅盒,“是钥匙。一把关东军当年没来得及用的钥匙。” 韩少校合上铅盒盖,冰冷的铁皮外壁迅速凝上一层白霜。 “怎么封?” “干石灰铺底,加冰盐隔离层,铅盒外上三道封条。”陈峰翻开沈明兰的笔记,停在第五十六页,“我妈的记录里写过——金线菌丝遇低温休眠,遇活泉水激活,遇这种混合液,直接暴走。” 他指尖点着页脚那行钢笔小字: _1950.4.19,泉眼旁采得金红菌丝,标本编号鬼见愁-07。_ _附注:不可与参须断根液混合,不可加热,不可震动。_ 韩少校看完,扭头对一名防化兵下令:“按他说的封。冰盐从冷库调,干石灰找赵长河要。” 老赵应声去办。 梁代表蹲在正箱前,用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箱盖上的撬痕:“这箱子不能再留七号库。窖里温度只要回升到零下三度,封得再死也压不住。” “转运。”陈峰合上笔记,“靠山屯核心区有国防工办的干燥仓,副箱就在那。正副箱分了二十年,该对账了。” 孟庆森翻着发黄的入库簿,忽然插话:“六二年十一月十四,卫振国调阅,同行医师签名是方静宜——” “不是方淑芬。”陈峰直接打断他。 孟庆森一愣。 “方静宜是方家的其他人。方淑芬五三年进过暗道,但六二年我妈死前三天,去苏家取笔记缺页的是姓周的,不是姓方的。”陈峰将沈明兰的笔记翻到第五十三页,“周首长亲口确认,缺页是沈明兰托人送到他手上,口信是‘等陈大山后人来拿,别给姓方的’。” 梁代表眉头紧锁:“那这个方静宜是谁?” “方家不止一个女儿。”韩少校接过话,“方淑芬有个妹妹,五八年嫁给了卫振国。” 外仓的门被推开,一名通讯员快步进来,递上两封电报和一封密封的急信。 第一封电报来自北锣鼓巷十七号:授权楚字铜牌持有者原地封存污染源,正箱启运须三方见证。 第二封来自苏清雪:箱内几件全?人在不在?孩子等你回。 陈峰将两封电报折好,塞进胸口内袋。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个牛皮纸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却压着一个淡红色的唇印。 是方淑芬的笔迹。 陈峰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他看完,直接递给韩少校。 _丰台站收货人姓周,白手套不止一双。_ “她醒了。”韩少校说。 “让她的人立即给靠山屯回电。”陈峰对通讯员下令,“问苏清雪,方淑芬醒来后,具体说了什么。” 通讯员立刻跑向发报机。 赵长河带着人搬来了干石灰和冰盐,韩少校亲自指挥战士铺设隔离层。当铅盒沉入冰盐的瞬间,盒内淡金小瓶里的菌丝猛然收缩成一团,耀眼的金光随之暗淡了三成。 孟庆森紧盯着箱子旁的温度计:“共振频率在下降!窖温回升速度已经停滞在零下一度!” 陈峰开启猎人之眼。 正箱内的十一团光标依旧清晰,但右下角那团代表“醒药”的不规则活物,已经停止了扩张。 系统提示:【正副箱共振频率下降67%,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维持在46%】 有效。 “铅盒隔离,切断了信号链路。”陈峰盖上厚重的箱盖,“正箱样本失去‘醒药’的刺激,活性会自己降回去。” 韩少校贴上第一道封条。 梁代表在封条旁签字,盖上外贸部的章。 孟庆森提笔记下编号、重量、封存时间与所有在场操作人。 老赵指挥人搬来第二层冰盐,彻底将铅盒掩埋。 铅盒外壁的霜花迅速凝结到半寸厚。 陈峰拔开小瓷瓶的木塞,将一滴鬼见愁活泉水滴在封条的边角。 水珠渗入,金丝毫无反应。 通讯员拿着新收到的电报纸跑了回来:“靠山屯回电!” 陈峰一把接过。 是苏清雪的字迹: _副箱震动停止。白虎王吼声也停了。方淑芬下午醒的,说六二年那个叫方静宜的医师是她亲妹妹,五八年嫁给卫振国。方静宜六三年曾同卫振国一起再次调阅正箱,同年卫振国死亡,方静宜失踪。方淑芬说,她妹妹右手手背有一块烫疤。_ 陈峰将电报递给韩少校。 韩少校看完,眼神一厉:“对上了。老赵的口供,昨晚那个戴白手套的人,右手背上就有一块旧烫疤!” “不是卫东明。”陈峰的声音很冷,“是方静宜。” “她还活着?” “换了只白手套而已。”陈峰想起卫东明的招供——“白手套不止一双”。“卫振国死后,‘白手套’就换了人。不是贺明德,不是卫东明,是方静宜。” 孟庆森翻出昨晚的入库单:“签收栏只有一个潦草的‘方’字,单位栏是空的。老赵说递单子的人看着三十出头,一口京腔,右手戴着白手套。” “方静宜如果活着,今年该四十一了。”韩少校迅速计算着年份,“老赵眼神不好,看走眼了。” 陈峰蹲下,查看地面搬运时洒落的石灰粉。 一枚四十一码的鞋印,右脚鞋跟外侧磨损严重。这和靠山屯老水渠边,孙财旺描述的鞋印特征完全一致。 他又用手电照向墙根,那里有一枚沾着白灰的掌纹。 右手的掌纹,无名指的位置,没有戒指留下的印痕。 方淑芬常年戴着一枚男式军官戒指。 方静宜不戴。 “这女人,六二年参与过沈明兰的病历复核,六三年和卫振国一起调阅正箱,然后卫振国死了,她失踪了整整七年。”韩少校串联起时间线,“现在,她带着‘醒药’突然冒出来,目标就是七号库。” “她要的不是样本本身。”陈峰站起身,“她要的,是正箱和‘醒药’结合后产生的共振信号。” 梁代表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想唤醒‘鬼见愁’下面的东西?” “六二年,沈明兰在记录里推测——此物疑似有六十年的活动周期,一八九〇、一九五〇、二〇一〇。”陈峰拿出笔记,翻到第五十七页,“方静宜想提前四十年激活它,赶在周首长、国防工办、外贸部三方把规矩彻底立起来之前,抢先拿到里面的东西。” 韩少校追问:“她想拿什么?” “鬼见愁-07,原始菌株。”陈峰指着正箱内标本清单的最后一项,“我妈五〇年采到的金红菌丝。关东军叫它‘母体’,周首长叫它‘污染源’。你猜,方静宜会叫它什么?” 无人能答。 陈峰让通讯员再发一封电报去靠山屯。 内容仅一句: _方静宜活着,白手套换人。醒药已封,正箱即返。_ 他掏出那枚冰冷的楚字铜牌,压在正箱的封条交汇处。 “三方见证。”陈峰的目光扫过梁代表、韩少校、孟庆森,“正箱十一件样本齐全,‘醒药’铅封隔离。副箱在靠山屯等着我们。现在转运,谁有异议?” 梁代表签下转运单。 韩少校盖上国防工办的临时封控章。 孟庆森登记出库。 老赵交出七号库地下窖的唯一钥匙。 陈峰将钥匙、转运单、验箱记录一并锁进帆布包。包里,那小瓷瓶中的鬼见愁活泉水,金丝正稳稳指向西南——靠山屯的方向。 凌晨四点,一辆解放牌卡车驶出七号库。 车厢里,正箱和铅封盒分开放置,中间隔着三层厚厚的干石灰袋。 韩少校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他的五六式冲锋枪。 陈峰靠着冰冷的车厢板,重新展开苏清雪的那封电报。 在电报正文的末尾,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小字,笔迹纤细,并非发报员所留: _账本新页已开。方淑芬说,方静宜认识北梁暗道,她是五三年跟着进去采样的第四个人。_ 陈峰收起电报。 车窗外,天边已泛起一层青灰色。 老龙口方向,隐约传来一声虎啸,这一次,声音清越,再无杂音。 车厢里的正箱,安静如死物。 系统面板弹出新的提示: 【传说级药材培育计划第二阶段前置条件更新】 【需取得正箱内“鬼见愁-07”原始菌株,并在鬼见愁核心灵泉完成灭活培养】 【当前苏醒度46%,处于安全阈值内】 【建议:72小时内完成转运与菌株分离】 陈峰按住了身旁的帆布包。 距离靠山屯,还有十二个小时车程。 第353章正箱封签 七号库外仓,汽油灯嘶嘶作响。 老赵把入库簿摊在弹药箱上,陈峰从帆布包里取出副箱验箱记录,两本并排摆开。 “乙-17副箱,实存四件。” 陈峰念一条,韩少校写一条。 “北梁暗道铅罐外壁样培养液两管,焦边擦枪布一块,协和病历残纸半张,空泉水瓶一个。缺七件。” 韩少校把副箱记录页撕下,盖上国防工办的临时封控章。 陈峰打开正箱。 冷气散开,那股甜腥味浓得让老赵都退了一步。 “正箱十一项,逐件点。” 孟庆森端着汽油灯凑近。 陈峰取一件,念一件,韩少校登记一件,梁代表则在一旁紧紧盯着。 “第一,北梁暗道铅罐外壁样,三管,玻璃管完整,封蜡未裂。” “第二,黑泥样,一管,棕色橡皮塞,泥色黑褐。” “第三,苔痕标本,两片,夹在玻璃片间,苔色青白带金线。” “第四,参须断根培养液,一管,液色淡金,管壁有菌丝悬浮物。” “第五,老龙口北坡活泉水,一瓶,容量约二百毫升。” “第六,鬼见愁负七培养阈值记录,一册,牛皮纸封面,钢笔字。” 陈峰拿起最后两管血样,管壁内侧的金线仍在缓缓游动。 “第七、第八,沈明兰高热期血样,一九五〇年四月十五日采。沈明兰复发期血样,一九六二年十月二十日采。” 他把两管血样单独放进铺着白布的搪瓷盘里。 “这两管,是亲属遗物。” 韩少校停笔看他。 陈峰继续说:“按产地守护人身份,沈明兰血样列为特殊样本,双重封存。任何人——包括军事医学科学院、特殊项目办、沈阳后勤卫生处——不得单独申请调阅、采样、比对。要动,必须北大植物学系、协和医院、北锣鼓巷十七号、靠山屯陈家四方签字。” 梁代表皱眉:“这不合旧例。” “旧例没管过产地守护人岳母的血。”陈峰把楚字铜牌压在搪瓷盘边,“新例,从今天立。” 梁代表看向韩少校。 韩少校头也不抬:“国防工办认产地守护人。” 梁代表不再多言,签了字。 搪瓷盘被端到一边后,陈峰取出那只无标签的淡金小瓶。瓶内液体自行发光,金丝在其中缓慢旋转。 “箱外增件。非原箱清单物品,六月二十四夜由白手套私放入库。” 陈峰把它放进铅盒,盖上干石灰,铺好冰盐,随即合盖封死。 “醒药。暂名‘鬼见愁负七活化剂’。单独铅封,不并入正箱。” 梁代表再次签字。 韩少校把正箱清单一式三份抄完。十一项原箱齐全,增件一瓶已铅封,血样双封存。 “三方。”陈峰看向梁代表和孟庆森,“沈阳军区后勤部卫生处、军事医学科学院驻库、靠山屯产地守护人。” 梁代表在清单上写道:同意按产地守护人要求封存。正箱由七号库三方共管。沈明兰血样列为亲属遗物,双封。醒药铅封。 孟庆森签完字,韩少校盖上国防工办的大红章。 陈峰从衣兜里掏出沈明兰六二年留下的那张纸条复印件,压进正箱记录页的夹层里:鬼见愁,门后有活的。别让他们。 老赵把入库簿翻到新的一页:“正箱封存日期:一九七〇年六月二十八日。封存人——” 他抬头看向陈峰。 “陈峰。靠山屯大队,北梁外围六百亩承包方,产地守护人。” 楚字铜牌蘸了印泥,在入库簿上压下一个清晰的“楚”字。 外仓门口,两个被抓的男人蹲在墙根。韩少校已经把卫东明的手下铐在暖气管上,另一个咬破蜡丸的则已用白布盖住。 梁代表正在写补充协议:未经三方一致同意,正箱不得启封,样本不得转运,任何人不得单线调阅。 陈峰接过协议,在备注栏里又加了一条:正箱原主人沈明兰之女苏清雪及腹中胎儿,列为产地核心保护对象,禁止任何单位以“关联观察”名义采集信息、提取样本、建立档案。 梁代表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字。 韩少校扣下了孟庆森。 驻库员孟庆森交出钥匙一串、登记簿三本、值班记录一本。韩少校给七号库外仓和地下窖门都换了国防工办的新锁,老赵被临时留用,在三方监督下管库。 “白手套手下还有几个?”陈峰问那个蹲着的男人。 “沈阳就我俩。丰台那边……还有。” “卫东明在哪?” “昨晚开了箱就走了,往南,没说去哪。” 陈峰把男人交给韩少校,转身回到外仓。孟庆森从档案柜最底层,翻出了六二年的另一页记录: “十一月十六,沈明兰病危。方静宜调正箱,取沈明兰复发期血样零点五毫升,注入参须培养液。目的:测试血中菌丝对培养液的反应。结果:菌丝迅速生长,培养液由清转浊,出现自主蠕动。” 记录最下方,有另一行钢笔字,墨水颜色明显不同: “样本活性远超预期。北梁地下母体或已部分苏醒。——贺明德,六二年十一月十七。” 陈峰把这一页完整抄进了自己的产地守护人记录本。 凌晨五点,解放牌卡车重新发动。 陈峰把正箱封存证明、沈明兰血样双封协议、鬼见愁负七阈值记录副本、六二年调阅记录抄件,四份文件仔细装入帆布包。 楚字铜牌贴胸收好。 老赵送到库门口:“陈同志,那个方静宜我见过一回。六二年冬天,她来查账,右手手背有烫疤,说话是京腔,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男式军官戒指。” “戒指什么样子?” “一个粗银圈,戒面上刻着五角星,就和你那铜牌上的星一样。” 陈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老赵又说:“她走的时候还问过一句:北梁水声口还响不响。我说我听不见。她说,水声一停,就该醒了。” 卡车驶出铁西北三路。 天蒙蒙亮,沈阳站候车室门口,一个通讯员跑步送来了三封电报。 第一封,北锣鼓巷十七号:血样封存手续齐全。先回靠山屯。正箱暂留七号库,非四方签字不得移动。 第二封,苏清雪:账已备。孩子好。等你。 第三封,周首长:查一九六二年方姓医师,先查方志远。 陈峰把三封电报按顺序夹进沈明兰笔记的缺页里。 韩少校买好了车票,四人登车。 火车开动时,陈峰怀里小瓷瓶中的鬼见愁活泉水,所有金线都齐齐指向东南——那是靠山屯的方向。 系统弹出提示: 【传说级药材培育计划第二阶段前置条件完成。】 【已取得鬼见愁-07原始菌株培养液封存样本。】 【下一阶段需在鬼见愁核心灵泉完成菌株灭活-共生诱导。】 【苏醒度:46%。】 车窗外,老龙口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虎啸。 第354章这箱子会认路 沈阳铁西的早晨,天色灰蒙。 解放牌卡车停在七号库外仓门口,韩少校带人往车厢里抬一口沉重的箱子。 箱子外头套了三层。 第一层铅皮,第二层干石灰木箱,第三层军用帆布罩。 四角用粗麻绳勒死在车厢铁环上。 陈峰蹲在车尾,把醒药的小铅盒单独塞进一口小铁皮箱,填满冰盐和生石灰,盖上盖,挂锁。 他起身,掏出那枚楚字铜牌,在押运单右下角重重按了印。 韩少校接过去看了一眼:“产地守护人签押运单,我这辈子头回见。” “章是死的,山是活的。”陈峰把笔插回兜里,“走吧。” 老赵从库房里追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纸片,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 “陈同志,这个带上。” 陈峰接过。 是一张六二年十一月十四日的值班抄页,表格抬头是“七号库地下窖进出登记”,钢笔字歪歪扭扭。 “二十三时四十分,方医师入窖调阅乙-17正箱。右手背有烫伤,缠白纱布。” “次日三时十五分出窖,白纱布脱落,烫伤处结黑色硬痂。问她怎么弄的,不说。” “当夜没回招待所,在库房坐到天亮。” 最下边还有一行小字。 “老赵头记。这人不对劲,下次她再来,我得给卫生处打电话。” 陈峰看完,把纸片叠好,放进胸前内兜。 老赵说:“我爹写的。他管了二十多年库,就记过这么一张私账。” “他怎么写的下次打电话?” “没下次了。”老赵摇头,“六二年十一月十五号之后,那个方医师再没来过。我爹六五年退休,到死都念叨那女的是把什么活物带出去了。” 陈峰没说话,拍了拍老赵肩膀,翻身坐进副驾驶。 韩少校带两名战士坐后车厢,一左一右守着正箱。 解放牌卡车驶出铁西北三路,拐上砂石路,往南出城。 车厢里安静了不到十分钟。 铅封醒药的小铁皮箱里,传来一声轻响。 叮。 韩少校立刻把耳朵贴了上去。 又是“叮”的一声。 陈峰敲了敲驾驶室后窗,示意司机保持六十码匀速,别急刹,别颠坑。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苏清雪装的鬼见愁活泉水。 拔开橡胶塞,瓶里的水正泛起淡金色菌丝,一根根拉成细线,全部指向后车厢中间的正箱。 “共振。”陈峰把瓷瓶塞好,“醒药里的东西和正箱里的样本,碰上就互相叫。” 韩少校皱眉:“正箱在沈阳五年都没事,怎么一出库就闹?” “在库里是冬眠,出了库就是回家。”陈峰盯着后车厢,“离靠山屯越近,山里那位对它们的拉扯就越强。” 系统面板弹出提示—— 【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47%】 【距离产地每缩短一百公里,苏醒度预计上升1%至2%】 【正箱内鬼见愁-07原始菌株活性:91%,仍在上升】 【建议:全程铅封、减少震荡、避免长时间停留人口密集区】 陈峰看完,对司机说:“不走抚顺,绕清原,多跑四十公里,路烂但人少。” 司机看向韩少校。 韩少校点头:“听他的。” 卡车在一个岔路口拐上土路,车身开始颠簸。 小铁皮箱里连着响了三声,最后一声尤为沉重,箱内传来闷响,像是有重物翻滚了一下。 韩少校按着枪:“要不要停车检查?” “不停。”陈峰回头看了一眼,“它动它的,我们走我们的。铅皮和石灰压着,出不了大事。”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根白布条,浸了醋,系在后车厢通风口上。 又抓了把干艾草,点着后吹灭明火,让烟从通风口丝丝缕缕地飘进去。 艾草烟一进车厢,小铁皮箱立刻安静了。 韩少校愣了:“这什么路数?” “老猎户进深山过夜,帐篷外头都烧艾草。”陈峰把艾草团摁灭,“山里东西不喜欢这味儿,别管它是细菌还是野兽,先让它别闹。” 苏清雪在靠山屯用醋泡白布,苏怀远用艾草熏药材库,都是一个道理。 土法子不治根,但能治一时。 卡车继续往清原方向开。 刚过抚顺东界,车厢里的正箱,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咚! 不是醒药那种清脆的敲击,而是箱体本身被从里面狠狠撞了一下。 韩少校按住箱盖,手心透过帆布罩,感觉到了清晰的震动。 “这动静不对。” 陈峰死死盯着系统面板—— 【苏醒度:48%】 【正箱内沈明兰血样异常:高热期血样金线活性恢复至82%,复发期血样恢复至79%】 【警告:血样中六二年变异菌株片段正在复制,与鬼见愁母体信号匹配度上升】 陈峰想起苏怀远当初的判断——沈明兰不是死于感染,而是死于激活。 现在,她留下的血在正箱里被醒药引动,又在回乡的路上被母体拉扯,竟要在这铁箱里“复发”一回。 “这箱子里装着我岳母的血。”陈峰对韩少校说,“六二年她在鬼见愁底下被东西咬了,回京高烧,血样封存八年。现在这血在箱子里,离那座山越近,烧得越旺。” 韩少校沉默了几秒:“你是说,箱子里不是冷血,是活的?” “比活的麻烦多了。”陈峰按住正箱上的帆布罩,那股撞击的余震仿佛还在,“它认得回家的路。” 车窗外,远处山脊线隐约现出长白山的轮廓。 小瓷瓶里的活泉水忽然自己晃了一下,金色菌丝拧成一股,直指正南,靠山屯方向。 陈峰怀里的楚字铜牌隔着布料,透出刺骨的凉意。 卡车碾过一道深辙,车厢剧烈晃动,正箱里又传来响动。 这次是三下。 咚、咚、咚。 那节奏,和鬼见愁裂口深处的铁链声一模一样。 韩少校的手按在枪套上,没有动。 陈峰剥开苏清雪给的最后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 奶糖是甜的。 山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带着艾草的苦味。 “再跑四个小时到家。”他像是对韩少校说,又像是对后车厢里的东西说,“到家之前,你们老实点。” 小铁皮箱里的醒药没再响。 正箱里的血样也没再撞。 但陈峰的系统面板上,苏醒度的数字,还在跳动。 【48%→49%】 【距离靠山屯:一百八十公里】 第355章绕路 解放牌卡车驶出抚顺东界,路面从柏油转为砂石,车厢开始剧烈颠簸。 陈峰坐在车厢里,右手死死按着正箱的帆布罩,左手攥着苏清雪给的活泉水瓷瓶。 瓶内的金丝原本安静悬浮。 车过抚顺,十一根金线毫无征兆地集体偏转,齐刷刷指向东北。 那不是靠山屯的方向。 靠山屯在正东偏南。 东北,是铁岭、四平一线。 陈峰猛地一拍车顶:“停车!” 司机一脚急刹,卡车靠着一棵老榆树停稳。韩少校从副驾驶位跳下,几步绕到后厢:“怎么了?” 陈峰掀开帆布一角。 正箱外层的铅皮完好,四角麻绳紧绷,但箱体本身在震动。 不是路面颠簸引起的晃动,是里面的东西自己在动。 “冰盐。”陈峰只说了两个字。 韩少校伸手一摸铅皮表面,指尖像被烫了下,猛地缩回。 “比刚出七号库时,热了至少十度。” 他撕开外层干石灰木箱的封签,露出夹层里的冰盐袋。布袋渗出的水珠已经发粘,凑近一闻,一股甜腥味直冲鼻腔。 “冰盐还能撑多久?” “按这个速度化下去,”韩少 校翻动了一下滚烫的冰盐袋,“最多四个钟头。” 四个钟头,到不了靠山屯。 正常路线,抚顺—清原—梅河口,最快也要六个小时。 司机探出头:“前头的章党铁路道口可能封了,广播里说临时检修。” 陈峰和韩少校对视一眼。 “哪个道口?” “抚顺去清原必经的那条。”司机朝东北方向指了指,“要绕路,只能走会元堡那边的老砂石路。那路废了好几年,又窄,两边全是林子。” 韩少校立刻在后厢板上摊开地图。 章党道口一封,等于掐死了抚顺通往清原的咽喉。绕行会元堡,不止多出四十里地,路况更是未知数。 “谁封的?”陈峰问。 “铁路系统的人,说是信号电缆故障。”司机点了根烟,“我跑这条线八年了,章党道口从没在六月份检修过。” 六月末,非汛期,非冻害。 陈峰将瓷瓶塞回怀里,翻身跳下车。 路边有家国营修配厂,门口蹲着个修拖拉机的老师傅,满手黑油。 “老师傅,章党道口封了多久?” “昨儿夜里就封了。”老师傅头也没抬,“我家住会元堡,早上过来拉轴承,道口就挂上红牌了。” “看见施工的人了吗?” “施工?”老师傅啐了口唾沫,“屁的施工。道口两头各停一辆北京212,车里坐着戴白手套的。我就是从会元堡那条土路绕回来的,多跑了八里地。” 白手套。 陈峰摸出包大前门,递给老师傅一根:“会元堡那条老路,卡车能过吗?” 老师傅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解放牌能走,得慢着点。路两边的树杈子都伸到路中间了。最窄那段叫夹槽沟,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排水沟,错车都难。” 韩少校收好地图走过来:“那条路出口通到哪儿?” “出来就是清原西头的南口前。”老师傅点上烟,“不过我可跟你们说,那道儿三年没人管,前年公社的运粮车在那陷进去过,最后还是民兵给推出来的。” 三年没人管的路。 白手套昨晚封路。 正箱冰盐提前三小时失效。 十一根金丝指向东北。 陈峰将烟头在鞋底摁灭。 “走会元堡。” 韩少校声音压得很低:“那条路太窄,万一有人堵截——” “他们封章党道口,就是逼我们走这条。”陈峰拉开车厢栏板,“既然白手套想让我们绕,那就绕。但怎么走,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韩少校看到他的眼神,不再多问,回头对两名防化战士下令:“子弹上膛,开保险!车厢左右各守一人,有拦路的,先鸣枪示警!” 两名战士应声拉开篷布,占据了射击位。 陈峰翻进车厢,将正箱向内侧挪了三寸,用备用冰盐垫在箱底。又从铁皮箱里取出那只单独铅封的醒药瓶,揣进最贴身的内兜。 这东西,绝不能离身。 引擎发动,卡车拐下国道,扎进会元堡方向的砂石路。 路面确实烂。 雨水冲出的沟辙横七竖八,车轮碾上去,底盘都在呻吟。两边榆树遮天蔽日,枯枝不时刮得车厢篷布呼啦作响。路面阴潮,轮胎好几次打滑。 刚开进三里地,陈峰怀里的瓷瓶猛地一烫。 金丝转了方向。 刚才还指着东北,现在全部折回,指向正东偏北。 “韩少校。” 韩少校从副驾回头。 “它在动。”陈峰按住瓷瓶,“不是我们在靠近目标,是目标也在移动。” 话音刚落。 咚。 咚。 咚。 正箱内传出三声敲击,节奏和鬼见愁裂口深处的铁链声一模一样。 系统提示在脑中炸开。 【警报:守护目标苏醒度突破阈值50%!】 【正箱内十一项样本活性同步提升。】 【鬼见愁-07原始菌株活性已达93%。】 【建议:立刻加速转运!】 五十,是个坎。 陈峰握紧瓷瓶。沈明兰的笔记提过,一九五〇年,她进入鬼见愁后高烧不退。那一年,是六十年周期里的峰值。 现在是一九七〇年。 正好二十年。是六二年沈明兰复发去世后的又一个关键节点。 有些东西,等不了下一个六十年。 卡车拐进夹槽沟。 路面骤然收窄。左边是两人高的石砬子,右边是三米深的排水沟。车厢外沿离石壁不足一掌,后视镜擦着岩壁刮出刺耳的白痕。 司机降到一档,车速慢如龟爬。 韩少校探出车窗:“这段路多长?” “老师傅说,四百米。”陈峰的视线死死锁在右侧的排水沟。 沟底野草疯长,深不见底。 如果在这里设伏,甚至不用开枪。前后各堵一辆车,就能把他们活活困死。 念头刚起,司机一脚猛刹。 前方三十米,一截腰粗的枯榆树横在路中,枝杈正好卡死在石壁与排水沟之间。 “别下车。”陈峰按住韩少校的肩膀。 他自己翻身跃下车厢,落地瞬间,右手已握紧五三式军刺,左手五六半的保险顺势拍开,枪口朝下,快步上前。 树是锯断的,断口很新。 陈峰蹲下,在树根旁的湿泥里,发现一个新鲜的掌印。 五指张开,拇指根外侧,有一块不规则的凹陷。 烫疤。 方静宜的左手。 掌印旁五步,排水沟边的草丛倒伏一片。陈峰拨开草,沟底湿泥上印着两行小巧的脚印,三十五六码,回字格的绣花鞋底。 脚印向下延伸十几步,消失在对面的林子里。 陈峰直起身,目光扫过枯树干,上面挂着一星红色。 一截红色开司米线头。 他用苏清雪缝的白布条,将那截红线头挑起。 凑到鼻下一闻。 雪花膏,雅霜牌。和靠山屯北坡三号松上挂的那截,是同一个牌子。 韩少校从车窗探出身,声音压得极低:“什么人?” 陈峰将包裹着红线的布条塞进怀里。 “方静宜。” 他说完,抬头望向林子深处。树影重重,不见人影。 但他的猎人之眼,捕捉到东北方约二百米处,一团淡金色的活性源,正在匀速移动。 不快,像是在散步。 她在等他们。 陈峰回到车上,示意两名战士将枯树搬开。 卡车重新启动,碾过地上的残枝碎叶。 陈峰看着韩少校,一字一句道: “她不是要堵我们。” “她在领路。” 话音未落。 咚、咚、咚、咚。 正箱内,传来四声沉闷的敲击。 第356章六月三十一 夹槽沟的枯榆树横在路上,树干截面还是新茬,树皮上沾着松脂味儿。 陈峰把红色开司米线头塞进衣兜,朝韩少校打了个手势。 韩少校立即让两名战士把正箱护在车厢里侧,自己端枪靠在翼子板上。 “前面拐弯有车。” 陈峰压低声音。 “柴油味,熄火停着的。” 他话刚说完,一辆挂着卫生处旧牌照的嘎斯69从弯道后挪出来,横着堵住砂石路。 车上下来两个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男人,穿洗得发白的军便服,右手捏着半张蓝色调拨单。后面跟着个年轻司机,腰里别着扳手,眼神躲闪。 黑脸男人走到车前十步停下,扬了扬手里的单子。 “沈阳军区后勤部卫生处,奉命接管乙-17正箱。这是调拨单。” 韩少校没接单子。 陈峰从车上跳下来,视线扫过那张蓝纸。 纸张确实是五三年天津造纸厂的军供批次,和七号库旧封条同源。上半截盖着半枚卫生处旧蓝章,下半截是手写的调拨内容。 他伸手。 “拿来看看。” 黑脸男人把单子递过来,手指粗糙,虎口有常年握枪的老茧。 陈峰展开单子,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调拨编号:卫勤字(70)第1142号。 调拨内容:乙-17正箱全件,含血样两管、培养液三管、原始菌株培养液一瓶。 接收单位:沈阳军区后勤部卫生处特殊样本管理科。 经办人—— 签名栏只写了一个“方”字。 和七号库入库簿上的一模一样。 陈峰把单子翻到背面。 背面的调拨日期一栏写着:一九七〇年六月三十一日。 他抬头看黑脸男人。 “今天几号?” 黑脸男人一愣:“六月二十八。” “你单子上写的六月三十一。”陈峰把单子亮给他看,“六月有三十一天吗?” 黑脸男人脸色变了,伸手就想夺回单子。 韩少校的五六式枪口已经顶在他胸口。 “别动。” 陈峰把单子递给韩少校。 韩少校扫了一眼,从挎包里掏出沈阳军区后勤部卫生处的正式调拨单存根——这是他在七号库跟梁代表核对时留下的复印件。 “卫生处正规调拨单编号规则是卫勤字加年份加四位流水号,你这1142是假号。” 韩少校把两张单子并排举起来。 “真单子底下有钢印压痕,你这张只有蓝章,还是半截。” 黑脸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是奉方医师命令——” “哪个方医师?”陈峰截住话头,“全名叫什么?单位?职务?调拨令谁签的字?” 黑脸男人噎住了。 他身后的年轻司机突然转身想跑。 陈峰一个箭步追上去,抓住他后领往车身上一撞,顺手把他腰间扳手抽出来扔在地上。 “跑什么?” 司机浑身发抖:“我只是开车来的——” “谁雇的?” “县运输队的王调度——” 韩少校已经让战士把黑脸男人铐在嘎斯车保险杠上。 陈峰走到黑脸男人面前。 “我问你三件事。第一,方医师是不是方静宜?” 黑脸男人紧闭着嘴。 “第二,她右手是不是有烫疤?” 黑脸男人眼神闪动。 “第三——”陈峰压低声音,“她让你们拖住我多久?半小时?一小时?” 黑脸男人喉结滚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张假单子连日期都写错了。”陈峰直起身,“她根本没打算让你们真把箱子拿走。你们就是来探路的。” 韩少校走过来。 “陈峰,审出来没有?” “审出来了。拖时间的。”陈峰把假调拨单折好放进挎包,“真正接箱的人,在前头桥上等着。” 韩少校脸色一沉。 “桥?哪座桥?” 陈峰回忆苏清雪画的沈阳街道图。 “出夹槽沟往北三里,有座日据时期修的旧石桥,叫会元桥。桥窄,只能过一辆车。” “她要在桥上动手?” “桥两头一堵,箱子跑不掉。”陈峰看了一眼正箱,“但现在她的人被我扣了,拖延计划失败,她等不到消息,就会提前动手。” 韩少校当即下令。 “把这两个人押上车,到前面找公社武装部寄押。嘎斯车推到路边沟里,别挡路。” 两名战士迅速执行。 黑脸男人被反铐着推进车厢,年轻司机蹲在角落里直哆嗦。 陈峰蹲下来问他。 “桥上有几个人?” 司机结结巴巴:“我、我不知道,王调度只让我把人送到砂石路口——” “他让你们几点到?” “九点之前必须到——” 陈峰起身。 现在九点刚过一刻。 方静宜在桥上等不到她的人,就知道第一道拦截已经废了。 她会怎么做? 撤回?不可能。正箱里的鬼见愁-07原始菌株是她追踪了八年的东西,不会因为少两个小卒就放弃。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项——在桥上硬抢。 韩少校走回来。 “车清出来了,可以走。” “不急。”陈峰从挎包里拿出苏清雪给的活泉水瓷瓶。 瓶中十一根金色菌丝齐刷刷指向正北偏东。 不是靠山屯方向。 是会元桥方向。 他把瓷瓶收好。 “韩少校,桥上有埋伏,而且是两面包夹。” “你怎么判断?” “方静宜六二年就能调阅正箱,她对运输路线比我们熟。砂石路出口往北只有这一条道,桥是必经之路。她在桥上等,说明提前踩过点,选了最窄、最难掉头的位置。” 韩少校沉默片刻。 “你的意思?” 陈峰把五六式步枪的保险推开。 “她选桥,我们选路。不过桥,走别的路。” 韩少校皱眉:“方圆二十里就这一条砂石路通靠山屯。” “有第二条。”陈峰从怀里掏出苏清雪画的街道图,“我老婆画的地图上标了。老会元堡往西五里,有条日据时期废弃的马车道,翻一道梁能绕到章党。” “那条路车能走?” “走不了车,但人能走。” 韩少校明白了。 “你要把箱子卸下来人背?” “不。”陈峰把地图折好,“箱子继续装车上,照常往桥头开。我和两个战士带箱子里的核心样本,翻山绕过去。” “谁开车?” “我开。”陈峰看了一眼被铐在车厢里的黑脸男人,“让他俩继续蹲车厢里。车到了桥头别停,直接撞过去。方静宜拦的是箱子,不是车。车没停,她不会炸桥。” 韩少校盯着他。 “你开车,我翻山。” “你开车她们不会信。”陈峰说,“方静宜知道国防工办的韩少校押车,车厢里肯定有战士。你不露面,才让她起疑。” 韩少校沉默了三秒。 “行。但你带哪些样本?” 陈峰打开正箱外层铅皮,从十一件样本中取出三样最关键的—— 沈明兰两管血样。 鬼见愁-07原始菌株培养液淡金小瓶。 他把三样东西用棉布裹好,放进随身帆布包,又把铅封醒药的小铁皮箱拎出来,交给韩少校。 “醒药你带着。到了桥头,如果方静宜真要硬拦,你就把这个举起来。她见醒药在箱外,就知道核心样本不在车上,拦了也是白拦。” 韩少校接过铁皮箱。 “你呢?” “我带两个战士翻山,绕到桥对面。如果方静宜还在桥上等——” 陈峰拉上帆布包拉链。 “我从她背后过去。” 韩少校不再多说。 “小李、小张,跟陈峰走。” 两名战士立刻跳下车。 陈峰最后检查了一遍帆布包里的三件样本。 沈明兰两管血样,管壁金线仍在缓缓流转。 淡金小瓶,系统显示活性91%。 他把布袋口扎紧,背上肩。 “韩少校,桥头见。” “桥头见。” 陈峰带着两名战士钻进夹槽沟西侧的山林。 正后方,解放牌卡车发动引擎,继续沿砂石路往北开去。 陈峰拨开一丛灌木,活泉水瓷瓶里的十一根金丝忽然集体转向—— 不是身后的卡车方向。 是前方三里外的会元桥方向。 系统弹出一行提示。 【检测到同源高活性源已固定位置。鬼见愁-07原始菌株与目标源距离:约2.8公里。苏醒度:51%。】 陈峰按住帆布包。 山风里,飘来一股极淡的雅霜雪花膏味儿。 和靠山屯北坡三号松上沾的那截红色开司米线头,一个味道。 他没有回头,加快脚步翻过山梁。 第357章后方压阵 六月二十八,巳时。 靠山屯大队部,苏清雪坐在条凳上翻着账本。 钱玉成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抄纸。 “县邮电局刚送的。”他把纸递过去,“无署名,只写陈峰押运车将在辽河桥出事。” 苏清雪接过,目光在纸上停留三秒。 电报上就一行字:辽河桥,今天未时,车翻货走。 她啪地合上账本。 “老钱,给王建军发电报。” “内容?” “陈峰押正箱走清原绕会元堡,辽河桥方向有人放风要截车,请国防工办核实该路段是否有军事调动或管制。” 苏清雪站起身。 “再给陆明远发一封,外贸部定点基地运输车辆可能遭遇拦截,请备案。” 钱玉成迅速记下,又问:“北锣鼓巷呢?” “报平安,说正箱在陈峰手上,人在路上。”苏清雪顿了顿,补充,“加一句——孩子挺好。” 钱玉成转身要走。 “等等。” 苏清雪从账本里抽出周首长那张“孩子要紧”的纸条,压在桌面。 “这条也抄进电报,就说苏清雪问:有人想动孩子,北锣鼓巷管不管。” 钱玉成看了眼纸条,重重点头,快步出去。 苏怀远提着药箱,从西厢房出来。 “用不用我去村口?” “不用。”苏清雪翻开账本新页,“您帮我把陈家院、水井、药材库、孵化房全划上保护线。” “划线?” “白布条,三圈。”她边写边说,“水井加石灰圈,药材库落锁贴封条,孵化房让冯大壮派两个人守着。陈家院从东屋到院门全拦起来,就说大队部通知:防疫消毒,闲人勿近。” 苏怀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丫头,越来越像你娘了。” 苏清雪笔尖微顿。 “我娘当年要是有这规矩,”她声音压低,“也不至于让人把血样抽了三回。” 苏怀远没接话,提着药箱去了。 不到一刻钟,靠山屯的高音喇叭响彻全村。 “各家各户注意——大队部通知:今天午后开始,陈家院、水井、药材库、孵化房划防疫保护线,白布条圈内不准进人,石灰圈外不准倒水,封条撕了要报告。违反的扣工分,重犯的上报公社。” 钱玉成的声音重复了三遍。 冯大壮带着六个民兵开始拉白布条,齐老蔫在水井周围撒石灰。 刘婶从灶房探出头:“这是咋了?” “防疫。”冯大壮绷着脸回答,“上面通知的。” “防啥疫?” “问那么多干啥。”冯大壮把白布条系紧,“反正别进圈就是。” 刘婶缩回头去。 大队部里,苏清雪将副箱编号、正箱清单、鬼见愁-07菌株、醒药铅封记录,逐条抄进新账页。 抄到沈明兰血样时,她停了一笔。 抬头看向窗外。 北梁方向的天际线压着铅云,老龙口山顶雾气封锁。 她低头继续写。 写完最后一行,盖上账本,锁进抽屉。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齐老蔫跑进来,神色慌张。 “苏家丫头——” “叫陈家主母。”苏清雪头也不抬。 齐老蔫噎了一下,立刻改口:“陈家媳妇,北梁暗道的水声停了。” 苏清雪抬头:“停了多久?” “差不多一袋烟功夫。”齐老蔫抹了把汗,“我去查看三号暗记,平时那水声哗哗的,今天走到第十步就彻底没了声响,安静得瘆人。” 苏清雪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副箱监测记录本。 “副箱呢?” “二号干燥仓那边——”齐老蔫咽了口唾沫,“水声停的同时,箱子自己敲了六下。” “几长几短?” “三短三长。” 苏清雪翻开记录本,找到六月二十六的监测数据。 白虎王虎啸后,副箱震动的间隔是三十秒。 六月二十七,缩短到二十六秒。 “现在呢?”她问。 “什么现在?” “水声停之后,箱子还响没有。” 齐老蔫摇头:“我跑来报信,后面的情况就不知道了。” 苏清雪把记录本夹在腋下,往门外走。 “带路。” 二号干燥仓在打谷场西头砖窑旧址,离陈家院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 仓门外的石灰线已经扩到七圈,两名防化战士持枪守门。 苏清雪在第五圈停下脚步。 “箱子什么时候开始响的?” 守卫看了眼记录:“巳时三刻,正好是北梁水声停的时候。” “现在呢?” “停了。” 苏清雪盯着仓门看了三秒。 “打开。” 守卫有些犹豫:“韩少校交代过——” “韩少校在沈阳回来的路上。”苏清雪翻出国防工办封控协议副本,声音清冷,“协议写的是三方共管,产地守护人有权查看封存状态。我是陈峰的共同签字人,账本保管人,陈家院里的陈家主母。开门。” 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跑去给钱玉成打了个电话。 一分钟后,他跑回来,点了头。 仓门推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黑铁皮箱乙-17搁在砖台上,封条完好,锁头未动。 但箱缝里渗出的淡金色液体,比昨天多了三滴。 苏清雪蹲下,用手电筒照着箱缝。 凝结的水珠悬在封条边缘,颜色发暗,那股甜腥味比之前淡了许多。 她起身,从兜里掏出一截白布条。 然后,系在了箱子的提手上。 “以后每天早晚各记录一次,箱缝渗出液的颜色、气味、温度和箱体震动次数。”她把记录本递给守卫,“有异常先报我,再报国防工办。” 守卫接过,看了一眼那个白布条。 “这是什么?” “记号。”苏清雪转身往外走,“下次有人想动箱子,得先解开陈家的规矩。” 走出砖窑,齐老蔫还等在门口。 “陈家媳妇,那水声——” “水声停了,山里那东西不是死了,是醒了。”苏清雪望向老龙口方向,目光锐利,“它发现有人在动它的菌株。” 齐老蔫打了个寒噤。 苏清雪已经朝大队部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 “老齐,你去找周德全,让他把当年水声口用过的旧麻绳拿出来,系在三号松往北的参帮旧道上。一条横拉,间隔三尺,系七道。” “这是干啥?” “告诉底下那位,”苏清雪回头,眼神冰冷,“陈家的人在看着。” 齐老蔫愣了愣,转身跑了。 苏清雪回到大队部,翻开账本。 在六月二十八日页的最下方,她写下三行字: 巳时,北梁暗道水声骤停。 同时副箱自敲六下,三短三长。 疑:鬼见愁母体苏醒度突破50%,菌株共振加剧,有人在外围故意同步刺激。 写完,她翻到账本扉页。 在“陈家主母”之下,“方淑芬已退”之后,她又添了一笔: 方静宜仍在。 刚合上账本,县邮电局老孙又送来一封电报。 收件人苏清雪,无署名。 内容只有一行字: 方静宜已到会元桥。 她右手的烫疤是五三年在北梁暗道被铅罐外壁烫的,那次她偷的,就是你丈夫手里那枚楚字铜牌。 苏清雪看完,将电报仔细折好,夹进账本。 她抬头看向窗外。 正午的阳光刺眼,北坡的雾气散了。 老龙口方向,隐约传来一声虎啸。 院门口的大黄竖起耳朵,但没有叫。 苏清雪重新坐下,翻开账本新页。 写下抬头:六月二十八,午时。 陈峰翻山绕会元桥。 她在靠山屯守着六百亩荒山、乙-17副箱、鬼见愁入口,还有他们没出世的孩子。 盈亏栏里,她落笔写下两个字: 平账。 旁边注:方静宜到了桥头,账本等着她。 第358章桥下的小箱 六月二十八未时三刻,会元桥。 陈峰没让卡车上桥。 离桥头还有三百米,他让韩少校熄火,自己带小李沿排水沟摸到桥东土坎后头。 猎人之眼扫过,桥面铺着新碎石,石头缝里插了十几块三角碎玻璃,玻璃尖朝上,还撒了一层干透的冷药水味儿麻袋片。 “碎玻璃不是扎轮胎的。”陈峰压低声音,“麻袋片子吸了药水,车压上去溅起来沾腿上,人就麻了。” 小李问:“那他们怎么过去?” 陈峰指了指桥头两棵老榆树中间:“换鞋。你看那泥地,有三双新脚印,胶鞋印深,布鞋印浅,说明有人在这脱了胶鞋换布鞋。” 他又扫向桥对面,桥西土路两侧各蹲着一个穿灰布褂、戴草帽的男人,膝盖上搭着麻袋片,脚边放着铁锹和洋镐——标准的养路工扮相。 但其中一个的草帽没戴正,帽檐压得太低。 “养路工不这么蹲。”陈峰收回视线,“养路工蹲着抽烟袋、唠闲嗑,不是死盯着桥头看。” 他让小李回去传话:韩少校带醒药铁皮箱下车,在桥东摆出验桥阵势吸引注意;陈峰带小张从土坎下绕到桥侧,贴着河岸摸到桥墩底下。 --- 桥下没水,是干涸的河床。 陈峰脱了鞋踩进淤泥,脚底触感冰凉。桥墩是民国年间修的青石墩,被山洪冲刷了三十年,墩身爬满干苔藓。 第三根桥墩底座堆着防洪沙袋,沙袋簇新,麻绳头还没开始沤烂。 “昨天放的。”陈峰蹲下,手指按了按沙袋,里面不是沙子,触感坚硬,像裹了层麻布的石头。 小张递过军刺,陈峰挑开麻绳。 沙袋里是一只铁皮小箱,和七号库醒药箱同批次天津造纸厂军供包装,但小一号。封口贴着白签,没写字,只画了三个红圈。 箱缝渗出冷药水和甜腥味,比头一瓶淡,但更冰冷。 陈峰用小瓷瓶里的活泉水滴在箱缝上,水珠泛起金丝,金丝直指正箱方向。 “第二瓶醒药。”他压低声音,“不是激活正箱的,是引信——正箱离这东西越近,共振越快。” 系统提示:检测到同源活化剂,与正箱鬼见愁-07菌株匹配度97%,距离正箱三十米内时将同步触发活性激增,苏醒度预计升至55%。 韩少校在桥东按计划演验桥,冲桥头喊话,让暗哨看见他在检查路面。 陈峰让小王用干石灰、冰盐袋和铅皮把桥下小箱临时封死,再系上白布条。 石灰刚撒完第三圈,桥对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皮鞋,是布鞋踩碎石的沙沙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桥西传来,不高,但很清楚: “陈峰,别封那箱子。那不是用来炸桥的。” 陈峰按住军刺,没有出声。 女人又往前走了两步,站上桥头碎玻璃的边上。 “那是方静宜的血样。”她说,“五十三年在北梁暗道里让铅罐外壁刮破了手,方淑芬替我采的血。你们正箱里沈明兰的血是高热期和复发期的,我这瓶是接触期——接触母体后二十四小时内采的血。” 陈峰从桥墩下站起身,隔着桥板缝隙,看见一双回字格绣花布鞋,鞋头沾着红黏土,和靠山屯北坡三号松旁踩出的脚印一模一样。 “方静宜。” “是我。”桥上的女人摘了草帽。 四十出头,灰白头发剪得短。她的右手背从虎口到手腕,是一片狰狞的旧烫疤,疤痕深褐色,皮肤因萎缩而布满褶皱。 她用的是左手——右手已经不太能弯曲了。 她没戴白手套。 “你来得比我算的快。”方静宜说,“我原以为你得在章党道口多绕一个钟头。” 陈峰没接话。 “别紧张,”方静宜又往前走了一步,踩在碎玻璃边上,“我不是来抢箱子的。正箱里那瓶醒药是我放的,桥下这瓶是我自己的血——我要用这两瓶,把六二年注进我体内的活菌冻死。” 她抬起右手,疤痕皮下有金线在跳动。 “贺明德说伤口结痂就没事了。”方静宜看着自己的手背,“他骗我。那玩意在痂底下活着,冷了不动,见泉水就长。沈明兰是复发死的,我是慢性长的——她三年,我熬了八年。” “所以你把醒药放进正箱。”陈峰说,“想让我把正箱带回鬼见愁,用活泉水激活菌株,你的血样就能顺着共振频率定位。” 方静宜没有否认。 “我进不去鬼见愁。”她说,“当年沈姐不让,现在山里那东西认得我的血——我只要靠近裂口,它会像吸参王汁液一样把我吸干。”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桥栏杆上。 一枚铜牌蜡模,蜡还是新的,拓的是楚字铜牌正面。 “这是我五三年在北梁暗道偷的。”方静宜说,“你爹发现我偷铜牌,没声张,只说了一句话:没钥匙的人摸铜牌,手心会烂。” 她摊开右手。 掌心疤痕比手背更重,五个指根全烂过又结痂,连指纹都磨平了。 “他说得对。”方静宜收回手,“所以我不是来抢钥匙的。” 她指向桥下的小箱: “我用我的血样,换沈姐的血样——你把我的血带回鬼见愁,滴进活泉,菌株会记住我的温度,放过我。” “要是不换呢?”陈峰问。 方静宜身后,两个蹲着的男人同时站起来,铁锹底下露出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管。 一直守在桥东的韩少校也打开了保险,隔桥对峙。 桥面沙沙作响,碎玻璃在风里轻晃。 方静宜回头看了看,然后转回来: “不换的话,我就把这桥炸了。正箱过不了辽河,醒药到期开始涨温度,你七十二小时内运不回鬼见愁,母体苏醒度破六十——到那时候,沈姐的血也白留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 “陈峰,你媳妇怀着孩子。我和沈姐当年也差不多——她从长白山回来发烧,我在协和接诊,怀孕两个多月。五十三年我进北梁暗道那天,孩子没了。” 她说这话时,桥下小箱封口渗出第三滴淡金色液体。 滴答。 砸在石灰线上,一缕白气腾起。 陈峰按着军刺,脑海里系统提示音接连响起: 苏醒度52%。 鬼见愁-07原始菌株活性94%。 正箱正以车为中心,半径三十米内任何同源样本都将触发共振。 方静宜站在桥头,不再说话。 她右手的金线跳动愈发急促,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致命的节律。 第359章桥头封控 会元桥西头,风里卷着河底淤泥的腥臭。 方静宜站在两个穿破旧蓝布工装的“养路工”中间。 那两人端着56式半自动步枪,枪口一左一右,锁死了桥面。 “陈峰,你是个聪明人。” 方静宜抬起右手,那只手从虎口到手腕,布满大片增生的褐色烫疤,筋肉扭曲。 “把正箱里的血样给我,桥下的箱子你带走。各走各路。” 韩少校趴在桥东土坎后,枪托顶紧肩膀,手指压在扳机护圈上。 他偏头看陈峰:“距离六十米,无掩体。我能击毙左边那个,右边那个开枪前,小李能补掉。” 陈峰半蹲在桥墩阴影里,没看桥上的枪,视线死死钉在干涸河床的第三根桥墩。 那里堆着新沙袋,沙袋里藏着天津造纸厂的军供铁皮小箱。 淡金色的液体正从箱缝往外渗,滴在干土上,冒出刺鼻的冷药水味。 面板字符在陈峰视网膜上疯狂跳动: 【警告:同源活化剂(醒药)活性激增!】 【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52%】 【共振范围扩大,正箱样本即将失控。】 “引爆器不在她手里,在下面。”陈峰声音压得极低,“那箱子里的东西,见风就长。她想用两边样本的共振,逼深山里那东西彻底醒过来。温度一上来,正箱就废了。” 韩少校脸色铁青。 在1970年,持枪拦路是死罪,更别提拦截的是国防工办挂号的绝密物资。 “小李,小张!”韩少校打出战术手势,“准备火力压制。我数三声,缴他们的械!” 陈峰按住帆布包,抽出军刺:“桥上交给你,桥下我来。记住,别打火,别见明火。” “一。” 韩少校拉动枪栓,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河谷里格外刺耳。 桥西的两个假养路工显然没受过正规训练,听见拉栓声,握枪的手明显一抖,枪口下意识往下压。 “二。” 方静宜察觉到不对,厉声尖叫:“开枪!打卡车轮胎!” “三!” 韩少校猛地从土坎后跃起,56式半自动步枪连扣两下。 “砰!砰!” 两发子弹精准击中假养路工脚前的碎石。 碎石炸开,崩在两人小腿上。 “国防工办执行绝密任务!放下武器!”韩少校的声音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气,在河谷里回荡,“持枪劫夺军用物资,就地击毙!” 两个假养路工被这股气势震慑,加上腿上剧痛,手一哆嗦,枪掉在地上。 小李和小张猛地窜上桥面,两脚踢飞步枪,反剪双臂,将两人死死按在碎石地上。 方静宜愣住了。 她没料到正规军根本不跟她谈判,直接动手。 她转身想跑,韩少校的枪口已经顶住了她的后脑勺。 “方医师,七年没见,你这路走得够偏的。”韩少校冷声说道。 桥面控制住了,但真正的危机在桥下。 陈峰一个翻滚滑下河床,冲到第三根桥墩旁。 铁皮小箱的封口白签已经完全湿透,淡金色液体流速加快。 空气中的甜腥味浓得让人反胃。 【苏醒度:53%】 陈峰脑中闪过沈明兰田野笔记上的原话:不能点火,不能见风,用石灰吸水,冰盐降温,铅皮隔绝。 他一把扯开随身带的帆布包,掏出早就备好的生石灰袋。 “刺啦——” 陈峰撕开袋口,将干燥的生石灰厚厚地铺在铁皮小箱四周。 淡金液体一接触石灰,立刻发出细密的“嘶嘶”声,水分被迅速吸干,扩散的势头猛地一滞。 接着,他拿出从七号库外仓顺来的冰盐袋,用力拍在铁皮小箱顶部。 极寒的温度瞬间透过铁皮传导进去,箱体表面迅速结出一层白霜。 最后,他展开从副箱上拆下来的旧铅皮,像包粽子一样,将整个铁皮小箱严严实实地裹住,用麻绳死死勒紧。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半分钟。 陈峰死死盯着视网膜上的面板。 【温度下降。】 【物理隔绝生效。】 【信号链路阻断中……】 【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回落至49%。】 陈峰长出一口气,抹掉额头上的冷汗。 产地守护人,守的不光是山,还有应对这些鬼东西的规矩。 他拎着被铅皮裹成铁疙瘩的小箱,走上桥面。 方静宜被反铐着双手,死死盯着陈峰手里的铅包,原本癫狂的眼神里透出绝望。 “你懂什么!你根本不知道那东西有多可怕!”方静宜嘶吼着,嗓音嘶哑,“它在我身体里活了八年!每天晚上都在咬我的骨头!只有沈明兰的血能中和它!” 陈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丈母娘留的规矩,比你的命管用。”陈峰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温度,“你五三年进北梁暗道,偷楚字铜牌被咬,是你自己贪。六二年你复核病历,把活菌打进自己身体,是你自己蠢。” 方静宜浑身发抖,死咬着嘴唇。 “你以为拿两把破枪,弄个引信,就能逼我交出正箱?”陈峰把铅包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在我这,规矩就是规矩。没红章,没见证,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从我手里拿走一根头发。” 他转头看向韩少校:“人扣下,连同前面那个开嘎斯69的,一起押回靠山屯。交接给王建军副处长。” 韩少校点头:“小李,把他们绑结实点,塞卡车后厢。小张,去把路障清理了。” 陈峰转身走向停在桥东的解放牌卡车。 车厢里,正箱虽然被铅皮和冰盐裹着,但因刚才的共振,箱体仍在发出低频的震颤。 陈峰爬上车厢,拉开帆布罩。 正箱的红黄两道封条边缘,隐隐透出淡金色的光晕。 里面的十一项样本,尤其是沈明兰的两管血样,依然高度活跃。 必须彻底压下去,否则撑不到靠山屯。 陈峰从贴身的暗袋里掏出那个小瓷瓶。 这是临行前,苏清雪亲手灌装的鬼见愁核心灵泉水。 他拔开木塞。 一股极其纯净、清冽,带着淡淡松针香气的味道散发出来。 陈峰倾斜瓷瓶,倒出一滴灵泉水,滴在正箱的封条缝隙处。 奇迹发生了。 那滴水渗入箱体的瞬间,箱内狂躁的淡金光晕突然一顿。 就像饿极了的野兽闻到了绝顶的美味,所有活性物质瞬间放弃向外冲撞,转而向那滴灵泉水所在的位置聚拢。 它们在贪婪地吸收灵泉水的纯净能量,随之而来的是狂躁感的迅速平息。 【检测到高阶灵泉水镇定效果。】 【正箱样本活性稳定。】 【共振频率大幅下降。】 正箱的震颤停止了。 陈峰塞紧木塞,将小瓷瓶重新放回胸口的暗袋里,贴着心口。 危机解除了。 他跳下卡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韩少校,路通了,上车。天黑前必须赶回靠山屯。”陈峰喊道。 韩少校押着方静宜等人上了后车厢,卡车重新启动,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碾过会元桥,向北驶去。 车厢里摇摇晃晃,陈峰靠在车厢挡板上,闭目养神。 他脑子里过着苏清雪在账本上记下的每一笔,想着回去后怎么跟媳妇交差。 一切似乎都重新回到了掌控之中。 突然,陈峰胸口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咔。” 引擎轰鸣中,这声脆响却清晰地钻入陈峰耳中。 陈峰猛地睁开眼,一把捂住胸口。 他迅速拉开棉袄拉链,伸手掏出暗袋里的小瓷瓶。 瓷瓶表面,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裂纹中,没有水渗出来,而是透出刺目的金光。 瓶子里的十一根金色菌丝,此刻正像活物一样疯狂扭动,齐刷刷地指向东北方向——靠山屯,老龙口,鬼见愁。 视网膜上,原本已经回落的面板数值,突然爆出一片刺眼的红光。 【警告!警告!】 【高阶灵泉水气息外泄!】 【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感知到极高纯度同源诱饵。】 【苏醒度:49%……50%……】 【目标已脱离休眠状态。】 陈峰死死盯着那道裂纹,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压住了正箱,压住了醒药,却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点。 这瓶用来镇定样本的灵泉水,对鬼见愁底下的那个母体来说,是比醒药还要致命的诱惑。 山里的东西,彻底醒了。 而且,它正朝着这瓶水,或者说,朝着陈峰的方向,来了。 第360章白虎拦路 六月二十八,酉时末。 解放牌卡车绕过会元桥,陈峰让韩少校把方静宜和两个假养路工反铐在车厢最里侧,正箱居中,醒药铁皮箱靠外侧,中间隔三层干石灰麻袋。 “不走铁路。” 陈峰把苏清雪画的街道图折好塞进暗袋。 “火车要进站装卸,停靠时间长,方静宜能提前布桥,就能在沿途站台再布人。” 韩少校点头,从帆布包掏出国防工办封控区电台的联络表,翻到抚顺至清原段,用手指点着上面手写的公社名称:“章党、南杂木、红透山、清原,四个节点,每个都能接军线。我每隔一个公社停车发电报,报车号、人数、箱数、下一站。” “电报内容怎么写?” “‘乙-17正箱押运,经某某公社,一切正常,预计几时到下一节点。’不写目的地。” 陈峰看了一眼车厢里被堵住嘴的方静宜。 她右手烫疤在暮色里泛着蜡黄色,像旧蜡纸。 “到靠山屯之前最后一个电报点定在清原。”陈峰说,“清原一发,你让王副处长通知靠山屯。” 韩少校让司机发动车,又让小李、小张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子弹退膛、关保险,但弹夹不卸,搁在膝盖上。 “这不是押运,”韩少校靠着车厢板,“这是武装护送。” 卡车从会元堡老砂石路拐上清原方向县道。 路面坑洼,正箱在麻绳固定下仍然每隔一袋烟功夫震一下,铅皮外壳凝出一层细密水珠,冰盐袋的温度挺不了太久。 陈峰从帆布包取出苏清雪灌装的鬼见愁活泉水瓷瓶,瓶身已经裂了一道细纹。 十一根金色菌丝仍在瓶中缓慢旋转,齐刷刷指向东南——那是靠山屯的方向。 他滴了一滴在正箱封条缝隙。 箱体震颤停了两分钟,又恢复低频率震动。 “系统提示呢?”韩少校见他盯着虚空发愣。 “五十。”陈峰说,“母体苏醒度五十,正箱离鬼见愁越近,共振越强。现在还能压,进靠山屯之前必须再降一次。” 他没说的是,面板上还有一行红字:原始菌株活性94%,沈明兰高热期血样金线覆盖率已达管壁三分之二。 靠山屯,酉时三刻。 苏清雪在大队部摊开账本,对面坐着钱玉成、冯大壮、齐老蔫,苏怀远站在门口。 “清原电报刚到,”苏清雪把电报条压在账本夹页,“陈峰押正箱过了清原,预计亥时前进靠山屯山口。” 她翻开另一页,上面画着鬼见愁外口三道封控线。 第一道,鬼见愁外口谷口,由齐老蔫带两名猎户守,任务是把正箱接进峡谷,同时拦住一切无关人员。 第二道,参帮旧道岔路口,由冯大壮带民兵守,任务是封路,任何人不得越过。 第三道,天然石室入口,只许陈峰一人进入。 三道线后还有一行字:“污染源归产地处置,正箱不进村、不靠水井、不近药材库。” 这是她根据周首长电报和韩少校封控记录拟的预案。 钱玉成用大队广播念过两遍。 “鬼见愁外口备好干石灰两麻袋,醋泡麻布口罩十个,白布条三卷,长扁担两根,铅皮水桶两只。”苏清雪指着清单,“齐师傅,你带人先铺石灰线。” 齐老蔫点头:“外口溪床干了,铺石灰不碍事。” “第二道线最要紧。”苏清雪对冯大壮说,“参帮旧道是进峡谷唯一的路,你守住了,方静宜就算还有后手也进不去。” “那正箱谁抬?”冯大壮问。 “陈峰和韩少校抬。”苏清雪把账本合上,“箱子不进石室,只到外口石灰线。他们要取的东西,从箱里拿出来再进。” 苏怀远开口:“鬼见愁裂口上次塌了半截,进去之前要先探风。” “不点火。”苏清雪说,“用醋布口罩,铜钱听风,老规矩。” 她没提自己不能去。 账本最后一行写着:陈峰不准逞能,孩子等你回。 亥时初,靠山屯山口。 解放牌卡车车灯扫过村口木杆,钱玉成让人把杆子抬开。 车没进村,停在老猎道入口处的打谷场边上。 陈峰跳下车,看见苏清雪站在打谷场的马灯下,手里抱着账本,身上穿着那件赤狐毛领深蓝棉袄,脸冻得有些发白。 “箱呢?”她问。 “车上。” “几件全?” “十一件全,加一瓶醒药、一瓶桥下铁箱,都在押运单上。” 苏清雪翻开账本,让他指认每一项,然后一笔一笔记下:正箱乙-17到村,十一项样本齐全,醒药两瓶分别铅封,方静宜及同伙二人已押,韩少校随车护送。 “方静宜要换血样,”陈峰压低声音,“她用自己五三年的血样做诱饵,桥下那只铁皮箱里全是活化剂。” “她人呢?” “车上铐着,嘴堵了。” 苏清雪往车厢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 “先送箱子。”她说,“鬼见愁外口三道线已经备好了,齐师傅在第一道,大壮在第二道,你的东西在石室门口。” 陈峰和韩少校抬正箱下车。 苏清雪让王胖子提马灯在前头照路,自己跟在箱子后面,保持三丈距离——这是苏怀远定的规矩。 一行人刚走到老猎道入口,打谷场边的骡子突然惊了,缰绳绷得嘎吱响。 大黄从陈家院方向冲出来,四爪抓地,对着进山的路口发出一声低吼。 不是吠。 是猎人才能听懂的警告。 老猎道拐角处的松树下,一盏马灯照出一双浅金色的眼睛。 白虎王站在路中间。 它比上次陈峰在黑松岭见到时又大了一圈,肩胛骨高过人的腰,皮毛在灯光下泛着青白纹路。虎头微低,鼻翼翕动,两道目光越过陈峰,越过韩少校,越过正箱铅皮外壳,死死盯住箱体。 齐老蔫从第一道线跑来,手里还攥着石灰袋子,看见白虎王后站住了脚。 “它在老龙口北坡叫了一下午,”齐老蔫压低嗓子,“子时没到就跑下来了,从北梁脊直接下到老猎道,一路没回头。” 白虎王往前迈了一步。 虎掌踩在冻土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正箱震了一下。 封口处红黄封条同时泛起淡金色。系统提示弹出: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51%,正箱内十一项样本活性同步上升。虎王心跳频率已记录,匹配度计算中…… 白虎王又往前迈了一步,虎眼瞳孔收成一道竖线。 它没看陈峰。 它看的是箱子。 第361章正箱归山 老猎道松树下,白虎王金眼盯着正箱。 齐老蔫压低声音:“它从老龙口北坡一路下来的,比咱们还快一袋烟功夫。” 陈峰按住韩少校枪管。 “别动。它不是冲箱子来的。” 正箱铅皮外壳凝水直流。 封条淡金光芒一明一暗。 白虎王喉咙里滚出低吼,左前爪刨地三下,转身朝鬼见愁方向走了十几步。 又回头看了一眼。 齐老蔫愣住。 “它在领路。” 陈峰想起五三年周德全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见火会醒,有些东西见虎会让道。” “跟它走,别开车灯,别按喇叭。” 白虎王在前,卡车在后,沿参帮旧道缓缓驶向鬼见愁外口。 正箱震动频率逐渐降低。 封条金芒收敛。 系统面板显示: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从51%降至50%。 外口石壁下,三道封控线已布置完毕。 第一道拦人,第二道拦车,第三道只许陈峰一人进。 三圈石灰线干透,白布条系在松枝上。 空气里飘着醋布和艾草的混合气味。 苏清雪站在第三道线外,手里攥着账本。 她看见陈峰从车上跳下来。 先看人全不全。 再看箱封没封。 最后才问:“几件?” “十一件齐全。方静宜也带回来了。” 苏清雪在账本记下:六月二十八亥时,乙-17正箱到山,十一项样本齐全。方静宜及同伙两人已押。醒药两瓶铅封。 写完才抬头。 “妈的血样呢?” 陈峰从怀里取出两只裹着白布的小瓷瓶。 瓶壁温热。 管底金线在月光下缓缓旋转。 苏清雪接过,没开盖,只对着瓷瓶低声说了句:“回家了。” 然后交给苏怀远。 “爹,先封存在石室灵泉旁。等我妈笔记里写的那四方到齐,再办交接。” 苏怀远接过血样,用三层红布包好,放进带铅衬的小木匣,贴上封条。 封条写:沈明兰一九六二年复发前后血样。亲属遗物。须北大植物学系、协和医院、北锣鼓巷十七号、靠山屯陈家四方签字方可动用。 韩少校带防化班将正箱抬进天然石室。 石窝里的鬼见愁核心灵泉恒温十四度。 与沈明兰笔记第三十七页记录完全一致。 陈峰让所有人退出石室。 只留自己一人。 “按规矩,”他对韩少校说,“产地守护人先验样本活性,再定封存位置。你守在裂口外,听见三声敲石进来。” 石门半掩。 陈峰从怀里取出小瓷瓶——苏清雪从石窝现灌的鬼见愁活泉水。 他打开正箱。 十一件样本分格固定。 最深处是那只无标签淡金小瓶——鬼见愁-07原始菌株培养液,活性94%。 系统弹出红色警告:同源高活性源距离两米,建议尽快完成灭活培养。当前守护目标苏醒度50%,菌株若继续维持高温培养状态,72小时时效一到,苏醒度将突破60%。 陈峰没有直接碰那小瓶。 他先取出苏怀远配制的干石灰粉,在石窝边画了三个同心圆。 然后将随身农场里的灵泉水滴入石窩。 水质瞬间泛起淡金波纹。 “系统,我要完成灭活培养。但不暴露随身农场。” 面板弹出提示:可将鬼见愁-07极微量菌株转入“产地封存培养瓶”,利用天然灵泉恒温环境模拟休眠条件。需配合石灰隔离层、铅衬密封、低温保存。 陈峰用银针从淡金小瓶中蘸取一滴培养液。 那滴液体离开瓶口的瞬间,石室里所有样本同时震动。 正箱封条金芒暴涨。 裂口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陈峰将银针上的菌液滴入一只拇指大小的玻璃培养瓶。 瓶中灌的是石窝原泉,瓶底铺一层金线苔藓碎末。 瓶盖旋紧的刹那,那滴金色液体瞬间散成千万根细丝。 又慢慢收拢。 在苔藓上结成一团黄豆大的休眠菌膜。 系统面板刷新:鬼见愁-07原始菌株已转入产地封存培养瓶,活性状态切换为“休眠封存”,共振频率下降67%。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从50%降至47%。 裂口深处的铁链声停了。 陈峰将培养瓶放进铅衬小盒,填入干石灰,贴封条。 写:产地封存一号。未经三方见证不得启封。 然后敲了三下石壁。 韩少校推门进来,正箱封条完整,铅衬盒已封死。 石窝灵泉水静静反射着马灯光。 “菌株已封存。”陈峰说,“正副箱样本清点,现在可以做了。” 韩少校、钱玉成、苏清雪、苏怀远四人同时进石室。 乙-17正箱打开。 十一项样本逐件核对:北梁铅罐外壁样三管、黑泥一管、苔痕两片、参须断根培养液一管、老龙口北坡活泉水一瓶、鬼见愁-07培养阈值记录一份、沈明兰高热期血样一管、复发期血样一管。 加产地封存培养瓶一件。 共十二件。 副箱现存四件:铅罐外壁样两管、焦边擦枪布一块、病历残纸半张、空泉水瓶一只。 缺件七件已记录在案。 苏清雪将正副箱合并记账,写:乙-17正箱十一件齐全,副箱四件,合计十五件。产地封存培养瓶一件另记。缺件七件待追,涉案人方静宜已押。 钱玉成盖大队章。 韩少校盖国防工办临时封控章。 苏怀远以亲属代表签字。 陈峰以产地守护人身份签字。 苏清雪以账本保管人签字。 《乙-17正副箱产地封存记录》成立。 正箱存入石室左壁天然石龛,干石灰垫底,铅板隔绝,三道封条。 副箱留在二号干燥仓,岗哨保留。 醒药两瓶继续铅封,单独锁进国防工办核心区临时仓,钥匙由韩少校和陈峰各执一把。 一切落定,已是子时。 苏清雪坐在石室外的松树下,就着马灯翻账本。 先在盈亏栏写:正箱归山。血样归亲。醒药归封。孩子平安。 然后翻到账本最里层,在那颗小圆圈旁边添了一行字:你爹把妈的血样带回来了。 陈峰蹲下来,把产地封存培养瓶的登记条递给她。 “这东西得单独记一页。叫鬼见愁-07休眠封存株。以后谁要动,得先过你的账本。” 苏清雪接过记录,问:“你的系统怎么说?” “传说级药材培育第二阶段已开启。前置条件全部完成——参王次生根段、鬼见愁-07原始菌株、核心灵泉。培育周期一百四十四天,目标产出千年参级别主根须一份、附生极品灵芝三株、共生菌膜提取物一份。” 他顿了顿。 “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 “持续监测鬼见愁。母体苏醒度每降一个点,培育成功率提高百分之三。每升一个点,菌丝就有反噬风险。” 苏清雪在账本上新增一页“鬼见愁监测记录”,写:六月二十八子时,苏醒度47%。菌株休眠封存成功。附记:白虎王回北坡,水声停。 写完抬头。 “方静宜怎么处理?” “韩少校明早押送省城。她体内有活菌,要隔离审查。” 苏清雪从账本里抽出那张五三年老照片——年轻的沈明兰和方淑芬站在老龙口北坡针叶林前。 她又把方静宜的供述记录夹在旁边。 写:方静宜称五三年偷牌被咬,六二年注入活菌。其姐方淑芬尚未归案。白手套不止一双。 账本墨迹未干,齐老蔫从山道跑来。 “大队部接到电报。北锣鼓巷打来的。” 陈峰接过电报纸。 马灯光下字迹清晰:方静宜在丰台被控制,随身牛皮纸袋只装一份旧预警表,无样本。表格末行写:二〇一〇年,第六周期,母体完全苏醒。执笔人缩写sml。 苏清雪盯着那三个字母。 sml。 沈明兰。 她不是不知道这个东西会醒。 她是在算它能睡多久。 第362章连夜清账 靠山屯大队部的煤油灯点了三盏。 灯罩熏得发黑,桌上铺着红格账本、封存单、押运单、验箱记录。 苏清雪坐在上风口,离桌子三丈。 她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缸,里面是温开水。 苏怀远守在她身后,手里捏着白布口罩,谁敢靠近一步,他就抬眼。 “先念正箱。” 苏清雪翻开账本。 钱玉成搓了搓手,拿起钢笔。 “念。” 韩少校站在桌边,声音压得极稳。 “乙-17正箱,军医特感旧档移字——731/北梁/乙-17。正箱钢印确认。” “实存十一项。” “北梁暗道铅罐外壁样三管。” “黑泥样一管。” “苔痕标本两片。” “参须断根培养液一管。” “沈明兰一九五〇年高热期血样一管。” “沈明兰一九六二年复发期血样一管。” “老龙口北坡活泉水一瓶。” “鬼见愁-07培养阈值记录一份。” “另,鬼见愁-07原始菌株产地封存培养瓶一只,单独编号。” 钱玉成一笔一笔地写。 他写得很慢。 这不是普通账。 这是靠山屯往后挡风的墙。 苏清雪听完,抬头。 “副箱。” 韩少校接着念。 “乙-17副转运箱,实存四件。北梁暗道铅罐外壁样培养液两管,焦边擦枪布一块,协和病历残纸半张,干涸活泉水瓶一只。” “缺七件,待追。” 苏清雪点头,“醒药。” 陈峰把两个小铁皮箱往前推了半尺。 箱子外缠铅皮,缝里塞着生石灰和冰盐,外面贴着韩少校亲手盖的封条。 “醒药一号,七号库正箱内发现。” “醒药二号,会元桥第三桥墩下发现。” “均铅封,未开,未取样。” 苏清雪补了一句:“写明,不得进村,不得近水井,不得近药材库,不得近孕妇。” 钱玉成手一顿。 “孕妇也写?” 苏怀远看他一眼,“不写,你替我闺女挡?” 钱玉成立刻低头。 “写,写大点。” 陈峰唇角微不可查地扬了一下。 老丈人这脾气,比五六半冲锋枪还好使。 苏清雪又道:“方静宜呢?” 韩少校转身看向门外。 大队部西屋,方静宜被单独铐在木椅上。门口两个防化战士守着,窗户钉死了木条。 “方静宜,单独看押。” “卫东来,东厢看押。” “卫东明,柴房看押。” “两个假养路工,民兵队看押。” “所有人分开审,不准串供。” 冯大壮在门口接话:“村口木杆没撤,介绍信不全的一个也不让进。俺带人三班倒。” 王胖子举手,“县招待所那边也盯着了。谁再带箱子来,先过我这关。” 陈峰看他一眼,“别逞能。” 王胖子拍胸口,“峰哥,我懂。先登记,再喊人。俺现在是有章法的胖子。” 屋里几个人都没笑出声。 但那股紧绷的气,确确实实松了一寸。 苏清雪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写靠山屯新规。” 钱玉成挺直腰,“我念?” “我念,你盖章。” 苏清雪看着账本,一条一条清晰报出。 “第一,外来人员入村,先登记介绍信、单位、车号、随身物品。” “第二,进北梁外围,需大队、公社、国防工办三方同意。” “第三,采样、验箱、转运,必须有产地守护人签字。” “第四,陈峰体检只按贺明德备忘录执行。” “第五,任何单位不得询问、记录、检查苏清雪及腹中胎儿。” 她说到第五条时,陈峰抬起了头。 方才一直沉默如山的韩少校也看向她。 苏清雪没躲。 她把钢笔放下,“这一条,我自己按手印。” 苏怀远皱眉,“你别碰印泥。” 陈峰已经拿起了印泥盒。 “我替她按。” 苏清雪瞥他,“账不能替。” 陈峰把印泥盒放远了些,“那我扶手腕。” 苏清雪伸出手。 陈峰托住她的手背,让她指尖轻轻沾了一点红,按在第五条后面。 一个小红印落下。 不重。 却比任何公章都扎眼。 钱玉成拿起大队公章,“咔”一声盖上。 “靠山屯大队,认。” 韩少校拿出临时封控章,也盖了上去。 “国防工办,认。” 陈峰最后按了自己的指印。 “陈家,认。”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这规矩,算立住了。 随后,陈峰起身。 “我去看箱。” 苏清雪把账本合到一半,动作停住。 “先看正箱,再看培养瓶,最后看副箱。” 陈峰点头,“听会计的。” 王胖子嘀咕:“峰哥现在连上山都得报账。” 冯大壮用胳膊肘撞他,“你懂啥?这叫家里有龙头。” 陈峰懒得理会这俩活宝。 他背上五六半,带韩少校、苏怀远去了二号干燥仓。 干燥仓在核心区边上,地势高,离水沟远。门口画着七圈石灰线,白布条插在土里,两个防化战士守门。 陈峰站在线外,开启猎人之眼。 正箱里十一团淡金光安静蛰伏。 鬼见愁-07产地封存培养瓶只有一线金丝,紧贴瓶壁,像是睡熟了。 两个醒药铁皮箱被铅皮压制,光点缩成了豆粒。 【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47%。】 【同源共振:低。】 【建议:保持低温、干燥、隔水、隔声。】 “稳住了。”陈峰吐出三个字。 韩少校问:“能稳多久?” “只要没人手贱。” 韩少校朝大队部方向瞥了一眼,“手贱的都铐着。” 陈峰没接话。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红布铅衬木匣。 那是苏怀远刚封好的沈明兰血样。木匣外缠三层红布,内衬铅皮,封条上写着:沈明兰亲属遗物,四方签字方可启封。 猎人之眼视野里,陈峰的目光凝住了。 木匣内,有两根细微的金线。 很淡。 但还在动。 苏怀远立刻察觉到陈峰神色不对,“血样有问题?” 陈峰道:“没醒,但没死。” 苏怀远沉默了片刻,“她当年不是普通高烧。” “我知道。” 陈峰盯着那个木匣。 “有人让她活菌激活,又有人把她血样留下。现在正箱归山,血也认路了。” 韩少校翻开记录本,“写不写?” “写。” 陈峰的声音低沉几分。 “沈明兰血样封匣,仍有微弱同源反应。不得开,不得移,不得照灯,不得靠近活泉水。” 韩少校写完,抬头,“要不要转交京城?” 陈峰笑了。 “不交。” 他指了指外头的黑沉沉的大山。 “东西从山里出来,就在山里封。谁想动,拿章来;章不够,拿命来。” 韩少校看他一眼,没再多问,合上了本子。 回到大队部时,苏清雪还坐在原位。 账本摊开着,没有合上。 陈峰把记录递过去,“岳母血样还有反应。” 苏清雪看完,只问一句:“会伤孩子吗?” 陈峰摇头,“不会。我隔得住。” 苏怀远补了一句:“你不准靠近木匣。” 苏清雪点头,在账上添了一行字:沈明兰血样封匣,微弱反应,禁开。 写完,她才抬眼看陈峰。 “你也不准瞒。” “嗯。” “以后系统提示,也写账。” 陈峰咳了一声。 屋里其他人全当没听见。 王胖子眨了眨眼。 系统? 啥系统? 算了,峰哥家的账本比供销社还邪乎,少问能长寿。 苏清雪把所有封存单叠好,夹进账本里。 “今晚清账完。” 她刚要合上账本。 大队部外,北坡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 不是长啸,更像压着嗓子的警告。 陈峰猛地转头。 苏清雪的手停在账本边上。 下一刻,桌角那只红布铅衬的木匣里,传出极轻的一声—— 咚。 第363章血样夜响,先不打开 大队部里,煤油灯压得很低。 红布铅衬木匣放在桌心。 刚才那一声轻响,谁都听见了。 钱玉成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墨水滴到登记本上,洇出一个黑点。 韩少校把手按在枪套上。 冯大壮往前迈了一步。 “别动。” 苏怀远开口。 两个字,把屋里人都钉住了。 陈峰看向木匣。 猎人之眼里,匣子内两点淡金光在慢慢转,一明一暗,像被什么东西隔着山叫了一声。 沈明兰的两管血样。 高热期一管。 复发期一管。 这是遗物,也是证物,更是活东西。 韩少校沉声问:“开匣查看?” “不许开。” 苏怀远把药箱放到桌边,取出银针、醋布、红布盐包。 红布盐包是山里老法子,粗盐包进红布,贴近缝隙闻气、吸潮、压腥味,不是迷信,是穷地方没条件时的隔离办法。 他先把醋布递给陈峰。 “捂住口鼻。” 陈峰接过,转头看苏清雪。 苏清雪站在桌子三步外,账本抱在怀里。 她没退。 陈峰走过去,声音压低:“媳妇,上风口。” “我能记。” “你能记,我能怕。” 苏清雪抬眼看他。 陈峰没躲。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账本我给你念,你在门边写。” 苏清雪手指在账本边缘敲了两下。 “陈峰,你别趁我怀着,就想夺我的账。” “哪敢。”陈峰把她的棉袄领子拢紧,“陈家最大股东在你肚子里,我只是个跑腿的。” 屋里紧绷的气松了一点。 苏清雪没笑,只把账本翻到新页,退到门边上风口。 “念清楚。时间、次数、气味、封条。” “成。” 陈峰回桌边。 苏怀远用银针贴近木匣缝隙,没有刺进去。 银针停了十息。 不黑。 他又把红布盐包放到匣角。 粗盐没有结块。 最后,他用醋布隔着缝隙扇了一下,低头闻。 “没有外泄。” 钱玉成松了口气。 苏怀远却没抬头。 “但里面动得比沈阳七号库时强。” 韩少校立刻说:“记录。” 陈峰报数:“六月二十八,子时后,靠山屯大队部。沈明兰血样封匣第一次异响,封条完好,无外泄,银针无黑,盐包无潮。” 苏清雪在门边写。 笔尖很稳。 木匣又响了一声。 咚。 不重。 像玻璃管轻轻碰到木衬。 韩少校看表:“间隔一分四十秒。” 陈峰补上:“第二次异响。” 苏怀远把耳朵贴近桌面,没有贴匣子。 “不是管子滚,是管内有东西顶壁。” 冯大壮喉咙动了一下。 “苏叔,血里还能有东西?” 苏怀远看他一眼。 “你见过二十年还会复活的菌丝没有?” 冯大壮闭嘴了。 他见过。 还守过箱子。 陈峰盯着木匣。 猎人之眼里,两道金线正在血样内攀爬,复发期那管更亮。 系统提示跳出。 【同源血样活性增强。】 【外部联动源:鬼见愁核心水声、北坡虎王低频声、乙-17残余样本。】 【当前守护目标苏醒度:47%。】 陈峰眼神一沉。 这不是闹鬼。 这是信号链。 山底下那东西,血样,白虎王,水声,全连上了。 韩少校问:“你看出什么?” 陈峰没提系统。 “它在应声。” “应谁?” 话音刚落,外面人还没到,声音先冲了进来。 “别开!谁也别开!” 齐老蔫冲到门槛外,鞋上全是泥,他扶着门框,话说的又急又快。 “黑松岭暗道水声停了。” 屋里死寂。 齐老蔫喘了口气,继续说:“停了半盏茶工夫。以前就算枯水,也有滴答声。刚才一点声没有。” 苏清雪笔尖停住。 “停水前后还有什么?” “白虎王在北坡低吼。” “几声?” 齐老蔫伸出手,又收回去。 “九声。” 苏清雪抬头。 “确定?” “我数着呢。”齐老蔫从怀里掏出一截木片,上面用刀刻了九道,“你让我记虎啸、水声、箱震,我不敢含糊。” 苏清雪把“九声虎啸”写到账本上。 陈峰看向韩少校。 “时间对不对?” 韩少校翻记录:“虎啸后约三十息,暗道水声停。水声恢复后,大队部木匣第一次响。” 钱玉成脸色变了。 “这是隔着山传信?” 苏怀远摇头。 “不是人传信。是同源东西被同一个动静牵住。” 韩少校立即下令:“防化班加岗。二号干燥仓、副箱、醒药铁皮箱,全部复查封条。任何人不准靠近水井。” 陈峰补了一句:“再加一条,今晚村里不许敲铁盆,不许放枪,不许拉锯。低声过夜。” 钱玉成马上往外喊民兵。 “广播不能开。”苏清雪在门边提醒,“让人挨户传。只说国防工办夜查,别说血样。” 钱玉成点头:“懂。这年头大喇叭一响,全村鸡都能知道。” 木匣第三次响起。 咚。 这次比前两次短。 陈峰报:“第三次。虎啸九声后,血样三响。” 苏清雪写完,又问:“哪一管更强?” 陈峰看了一眼苏怀远。 苏怀远用手背靠近木匣左侧,再靠右侧。 “右边热一点。” 陈峰说:“复发期血样。” 苏清雪笔尖顿住。 沈明兰六二年复发后去世。 复发期更强,说明那年不是病重那么简单。 是被重新激活。 她把这句话写进账本,没有多说。 苏怀远看见了,没拦。 这笔账,迟早要算。 韩少校压低声音:“要不要把血样转去核心区干燥仓?” “不转。” 陈峰直接否了。 “现在一动,它更醒。木匣在这里,三方人在场,上风口有人记账,规矩清楚。” 苏怀远也点头。 “孕妇离远,水源离远,活泉水离远。今晚先观察。” 韩少校看向苏清雪:“苏会计,记录建议。” 苏清雪翻页,念道:“沈明兰血样封匣暂不转移,不开匣,不照强灯,不近水,不近醒药,不近鬼见愁活泉水。三方见证,每半小时记一次温度、响动、气味。若连续九响,立刻封屋撤人。” 韩少校看陈峰。 陈峰点头:“按她的。” 苏怀远补充:“再加银针、盐包每小时一次。” 苏清雪写上。 就在这时,隔壁看押屋传来铁链响。 方静宜被单独关在那里。 门外有两个民兵守着。 她白天在会元桥被抓回来后,一直没说话。 现在,她笑了。 声音隔着土墙传过来。 不高,却让屋里人全停了动作。 陈峰走到墙边。 “方静宜。” 隔壁又笑了一声。 “你们数到九了?” 苏清雪合上账本,慢慢站直。 陈峰脸色沉下。 “你知道九声。” 方静宜咳了两下,铁链拖地。 “当然知道。” 她的声音贴着墙传来。 “沈明兰当年也是九声之后醒的。” 第364章方静宜开口了 大队部西屋,煤油灯捻子剪到最低。 方静宜反铐在条凳上,面前搪瓷缸里的水没动过。 苏怀远坐她正对面,中间隔一张条桌。桌上摆三样东西——封签本、楚字铜牌、记录簿。 陈峰站门口,背靠门框。 苏清雪在隔壁东屋,隔着墙听。苏怀远不让她进屋,理由是“孕妇不沾旧账”。 “五三年冬,你怎么进北梁暗道的。”苏怀远开口。 方静宜抬眼皮看他:“跟卫振国进去的。” “卫振国当时什么身份。” “军事医学科学院特感组第五联络员。” “你呢。” “协和医院检验科实习医师。” 苏怀远翻开记录簿:“谁批的进山条。” “没批。”方静宜嘴角扯了一下,“老卫拿‘疫情复查’名义在公社登记,实际进的是水声口北侧旧坑道。” 陈峰手指在铜牌上敲了一下。 方静宜继续说:“那天零下三十四度,暗道里结冰碴。老卫在前面清路,我在后边记录温湿度。走到第三岔口,我看见石壁上嵌着铅罐。” “几只。” “三只。两只封死,一只裂了缝。” 苏怀远停笔:“罐子什么标记。” “日文编号,关东军防疫给水部钢印。”方静宜右手旧疤在灯下泛白,“我戴上白手套想去取样,老卫拦我,说先拍照。” “你取了吗。” “取了。” 方静宜说话声音很平:“我从裂缝伸刮刀进去,刮下铅罐外壁一层灰黑物质。装了三管,封蜡。”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更深处的石台上有东西。” 苏怀远抬头。 “一块灰黑痂壳,巴掌大,嵌在石台缝里。”方静宜盯着自己的右手,“我碰了它。” 屋里安静两秒。 “它烫我。”方静宜摊开右手掌心,旧疤从虎口蔓延到手腕,“痂壳表面干裂,内部有淡金色液体,渗进我手套时温度至少六十度。” 陈峰开口:“你说的碰,是取样还是直接摸。” “摸了。”方静宜没回避,“我想把痂壳从石缝里抠出来。” 苏怀远放下笔:“为什么。” “因为老卫说那是母体蜕皮。”方静宜声音低下去,“我当时想带出来。” “带出来没有。” “没带出来。痂壳碎在石缝里,淡金液体溅我右手掌心,手套烫穿三个洞。”方静宜右手握拳又松开,“老卫用雪替我擦洗,没用。” 陈峰问:“五三年采的三管铅罐样,后来去了哪里。” “一管送协和病理室,两管跟卫振国回军事医学科学院。”方静宜说,“编号‘北梁-1953-01/02/03’。01在协和丢了,02、03一九六二年由贺明德调阅复用。” 苏怀远翻到新一页:“你的手什么时候开始发作。” “五四年春。”方静宜说,“伤口愈合后掌心留黑痂,不疼不痒。五四年三月开始发烧,体温三十九度三,抽血化验查不出菌种。” “谁接诊。” “我姐。” 苏怀远笔尖停住。 “方淑芬给我抽的血。”方静宜说,“她怀疑感染源不是细菌,是活性物质。把血样送协和病理室,和北梁-1953-01放在一起比对。” “比对结果。” “两条血样里都出现了金色丝状悬浮物。” 陈峰移动脚步,楚字铜牌在桌面投下影子。 方静宜看着铜牌:“我姐把我的血样冻存,告诉我别再碰任何关东军旧物。但五五年我嫁给卫振国,五六年老卫被抽调复查北梁档案——” “你看了档案。”苏怀远说。 “看了。”方静宜语速慢了,“档案里有日军防疫给水部铅罐记录译件,编号七三一-北梁-Σ-09。原文是日文,译件标注‘母体休眠周期约六十年’,末批实验记录日期一八九〇年。” “这不对。”陈峰出声,“一八九〇还没有关东军。” “所以老卫一直怀疑译件有误。”方静宜抬眼看他,“他认为日军不是母体的制造者,只是发现者。铅罐是关东军为采集母体代谢液后加的。” 苏怀远问:“六二年沈明兰调阅正箱,谁批的。” 方静宜沉默了三秒。 “贺明德批的。”她说,“但当天沈明兰不是一个人去的。” 陈峰走过来,把铜牌压在桌上:“还有谁。” 方静宜目光从他手上移到脸上。 “方志远。” 屋里煤油灯芯爆了一下。 方静宜喉结滚动:“六二年十一月十四,沈明兰进七号库地下窖,带了三个人。我负责采血,老卫负责拍照,方志远——” 她忽然停住。 苏怀远放下记录簿:“方志远干什么。” 方静宜闭紧嘴巴。 陈峰把搪瓷缸推过去。 方静宜摇头。 隔壁东屋传来苏清雪翻账本的声音,纸页翻动两声后停住。 陈峰俯下身:“你说了九声,还差一句。” 方静宜抬头,眼眶发红。 “方志远不是来观摩的。”她压低声音,“他是来确认沈明兰血样活性的。” 苏怀远问:“确认给谁。” 方静宜不答。 隔壁传来笔在纸上的书写声,一笔一画。 方静宜低下头,低声说:“给一个戴白手套的人。” “叫什么。” “我不知道。” “长什么样。” 方静宜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圈成环形——那是握住铜牌的动作。 陈峰把铜牌举到她面前:“这人也有楚字铜牌?” 方静宜盯着铜牌背面,没回答,换了一句:“那人说,母体六十年醒一次,一八九〇、一九五〇,下次在二〇一〇。” 门外传来脚步声。 韩少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电报。 “北锣鼓巷来电。”他把电报纸递给陈峰,“问你们审到哪里。” 陈峰看完电报,把铜牌压在电报纸上。 方静宜盯着铜牌背面被磨掉的刻痕,嘴唇翕动,没说出口。 韩少校走出去关门。 方静宜忽然开口:“那人的铜牌比你这块新。” 屋里静下来。 苏怀远合上记录簿。 陈峰往后退一步,背靠门框,把搪瓷缸推得更近。 方静宜不说话了。 隔壁苏清雪翻开账本新页,记下一行字。 陈峰听见钢笔落在纸面的声响,没催。 方静宜盯着搪瓷缸里的水,嘴唇抿成一条线。 半晌,她抬起头:“沈明兰复发前三个月,方志远去过一次长白山。” 苏怀远停笔。 “他去了哪里。”陈峰问。 方静宜看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老龙口。” 煤油灯芯下沉,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陈峰把搪瓷缸收走,转身出门。 苏清雪在隔壁合上账本,抬头看窗外——天快亮了。 靠山屯上空飘起炊烟。 第362章方志远名字入账 苏清雪没等到天亮。 她从陈峰怀里坐起来,披上赤狐毛领棉袄,点亮了煤油灯。 灯火下,她翻开账本新页。 陈峰无声地伸手,替她压住账本左角。 他看着她用钢笔,在“待查”一栏里,一笔一画写下“方志远”三个字。 周首长电报上的“先查方志远”。 方静宜口供里的“六二年十一月十四日带旧蓝章单子进七号库”。 两条隔着岁月与山河的线,在靠山屯的这本账上,撞到了一起。 “方志远。”苏清雪用笔尖轻点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方静宜是执行,他是签字。” 陈峰想起了七号库老赵的话。 方静宜当年调阅正箱,手里拿的是一张她自己开不出来的旧蓝章单子。 能签军事医学科学院旧档调阅单,还能让七号库认账,这个人的级别,低不了。 “钱叔。”陈峰朝外屋喊了一声。 钱玉成披着棉袄进来时,桌上已经摊开三封写好的电报稿。 第一封给北锣鼓巷十七号周首长。 第二封给外贸部陆明远。 第三封给国防工办王建军。 三封电报内容完全相同:方志远,六二年任职单位、职务、调令编号、乙-17正箱出入库记录、与方静宜关系。 落款是“靠山屯大队会计苏清雪”,盖着公社大印。 “让老孙按加急发。”苏清雪抬头,“天亮前,必须有回电。” 钱玉成接过电报转身就走。 “等等,”苏清雪又叫住他,“让老孙记下发出时间、接转层级和回电人姓名,全部录入大队部值班日志。” 钱玉成应声出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陈峰陪苏清雪去了大队部。 方静宜被铐在隔壁屋,两名防化战士守在门口。 苏清雪推门进去,方静宜抬起头,右手那道烫疤在煤油灯的摇曳下,呈现一种暗沉的红色。 “方志远是谁?”苏清雪开门见山。 方静宜沉默了片刻。 “我堂叔。” “六二年十一月十四日,他给你签的旧蓝章调阅单。”苏清雪陈述道。 “是。” “调阅内容?” “沈明兰复发期血样,滴入参须培养液,做温度比对。”方静宜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告诉我,这是贺明德批的补充实验。” 苏清雪在账本上迅速记下:“方志远批,贺明德审核。” 她又问:“十一月十五日,他人呢?” 方静宜摇头:“我出库还箱时,他已经走了。后来只听说他调去西南,再也没有回过京城。” “调令编号?” “不知道。” “哪个单位接的他?” “不知道。”方静宜抬头,直视着苏清雪,“我只知道,他是特感组的人,级别比卫振国高两级。” 苏清雪没再追问,合上账本,转身出了屋子。 她站在大队部门口,夜风吹起她的发梢,月光下,她捏着账本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声称不知道方志远的去向。”苏清雪对跟出来的陈峰说,“但方静宜六三年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也是方志远。方家这条线,真正主事的不是她,是他。” 陈峰点头。卫振国是联络员,方静宜是医师,都在执行层。 而方志远,能批调阅单,能签旧蓝章,至少是特感组的审批层。这样一个人的档案,在六二年十一月十五日之后,凭空断了。 寅时三刻,一辆自行车疯了似的冲进靠山屯,正是县邮电局的老孙。 他从后座的帆布袋里,掏出三封滚烫的加急回电。 钱玉成把回电在大队部桌上摊开。 北锣鼓巷的回电最短:方志远,军事医学科学院特殊感染病例研究组副主任,五三年至六二年在职。六二年十一月十四日签发乙-17正箱调阅。十一月十五日,其档案标注“病退死亡”。 周首长在末尾亲笔附了一句:未见死亡证明,未见移交手续。 陆明远的回电:外贸部六二年无方志远调阅记录。但六二年十一月十六日,有一笔“特殊样本运输”申请,发货方为军事医学科学院,收货方是沈阳北郊七号库。申请人签名处被涂改过,隐约能辨认出一个“方”字。 王建军的回电最直接:国防工办无方志远档案。但北梁核心区五三年《特殊区域管理暂行办法》的起草人名单里,有他的名字。 三封电报,一字排开。 苏清雪拿钢笔,在账本上逐条抄录。 抄完,她在“方志远”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笔尖一转,在那条“病退死亡”的记录上重重一点,几乎要戳穿纸背。 “六二年十一月十四日调阅正箱,十五日人就‘没了’,十六日却有特殊样本从北京运往沈阳。” 苏清雪抬起眼,目光锐利。 “他不是死了,是换了身份。” 陈峰想起了七号库老赵父亲的原话:“方医师十五号后就再没出现过。” 所有人都以为当年是方静宜一个人去的。 现在看来,方志远才是带她进库的那个人。方静宜负责动手,方志远负责签字。事成之后,方志远“死亡”,方静宜则在一年后行动失败,失踪八年。 “白手套换过人。”陈峰沉声说,“上一双,就是方志远。” 苏清雪在账本上写下:“方志远,特感组副主任。六二签调、六二病退、六二发货。未死。” 她在旁边又补了两个字:追查。 韩少校准备带方静宜回京。陈峰将方志远“病退死亡”的记录,以及陆明远那份运输申请电报的抄件,一并交给了他,要求国防工办与军事医学科学院交叉比对。 韩少校郑重收下,表示明天一到京城,就直接去找贺明德,要六二年特感组的全员花名册。 天刚蒙蒙亮,老孙又送来了北锣鼓巷的追加电报。 六二年十一月十六日,沈阳北郊七号库的入库记录里,确实有一条“特殊样本转运箱”,箱号未登记。押运人一栏,只签着一个“方”字。 而签收人,是同一个笔迹。 绝不是方静宜的笔迹。 苏清雪将那个“方”字,和周首长电报上的“方志远”并排写在一起。 思路豁然开朗。 方志远以“病退死亡”金蝉脱壳,抹掉档案,亲自押送激活后的沈明兰血样样本北上,换了新身份,继续潜伏并操控着这条线。 “他比方静宜高两级,比卫振国也高。”苏清雪说,“白手套不止一双,是换了一双又一双。” 陈峰将“方志远”这个名字,记入了巡山令。 从今天起,北梁外围六百亩巡山队盘查外来人员,除了认章、认条、认介绍信,再加一条——暗查姓“方”之人。 苏清雪翻到账本最末页,郑重写下:六月二十九,方志远入账,追责自方静宜上移。 写完,她又翻回“孩子入账”那一页,在空白处补上一笔:方志远未死,为白手套上级。孩子出生前,必须查实此人。 院外,白虎王的虎啸声遥遥传来,老龙口两声,北坡一声,回荡在山谷间。 天边初亮的云层,被映出了一片淡金色。 第363章死人档案,活人手印 天刚擦亮,大队部的煤油灯还没灭。 苏清雪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三份纸。 一份是沈阳七号库入库簿拓本。 一份是卫东来进村时交出的介绍信抄件。 一份是特项内字七号调令复写件。 纸边压着周首长回电,旁边放着铅笔、红蓝墨水、账本和一小包大白兔糖纸。 陈峰站在门口,没催。 苏怀远端着搪瓷缸,靠在柜边。 钱玉成打着哈欠进来,看见桌上那些纸,立马把哈欠咽回去。 “又有账?” 苏清雪没抬头。 “不是账,是死人。” 钱玉成脖子一缩。 “清雪啊,大清早别说这个。” 苏清雪把第一张纸推出来。 “六二年十一月十四日,方志远签发乙-17正箱调阅。” 她又点第二张。 “六三年三月,卫振国调阅副箱,旁边有方志远复核签名。” 再点第三张。 “六六年,特项内字七号内部清点,签名还是方志远。” 钱玉成愣住。 “可昨晚北锣鼓巷不是回电说,方志远六二年十一月十五日档案标注病退死亡?” 苏清雪用红笔在三个签名下面画线。 “所以问题来了。” 陈峰接话。 “死人怎么签字?” 屋里静了一下。 苏怀远放下搪瓷缸,拿起三张纸看。 他不看内容,先看落笔。 “六二年的字,横画收得硬。六三年的字,收笔软。六六年的字,勾子拖长。” 钱玉成听懵了。 “苏大夫,你还会看字?” 苏怀远哼了一声。 “医生看病历签名看了半辈子。谁开药潦草,谁怕担责写得慢,一眼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陈峰的目光落回岳父身上。 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到关键时候,比老猎狗还准。 苏清雪又翻开账本。 “方志远可能死了。” 钱玉成刚松口气。 苏清雪下一句就压了下来。 “但他的名字没死。” 陈峰走到桌边。 “蓝章、签名、旧关系,都被人接着用。” “对。” 苏清雪写下四个字:身份壳子。 她解释了一句。 “壳子,就是死人档案还在,活人拿来办事。调令走旧渠道,签名仿旧笔迹,出了事就推给死人。” 钱玉成脸色变了。 “这比活人还难抓。”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胖子跑进来,额头全是汗。 “峰哥,嫂子,查着了。” 陈峰扭头。 “孙财旺开口了?” 王胖子点头。 “那小子怂,昨晚一吓就尿了半炕。他说县招待所后门那个白手套,不是卫东来,也不是卫东明。” 苏清雪停笔。 “特征。” 王胖子掰手指。 “个头比卫东明矮半头,左撇子。抽烟用左手,递钱用左手,点火也用左手。” 陈峰问:“签字呢?” “怪就怪在这儿。” 王胖子把一张皱巴巴的烟盒锡纸放桌上。 “孙财旺说,那人签收垃圾桶暗号时,故意换右手。写得慢,手还抖。写完还用白手套擦了一下笔杆。” 苏清雪拿起锡纸。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车号,还有一个“方”字。 那个“方”字右上角收得很重。 和七号库入库簿上那个“方”字,像。 但太像了。 像得不自然。 苏清雪把锡纸压在入库簿拓本旁。 “他在模仿。” 王胖子一拍大腿。 “嫂子说对了!孙财旺还说,那人骂他一句,说‘照老规矩办,别问方主任死活’。” 钱玉成倒吸一口气。 “方主任?” 苏清雪抬眼。 “方志远,特感组副主任。” 苏怀远补了一句。 “如果六二年真死,后面所有‘方主任’,都是借名。” 陈峰拿起楚字铜牌,放在桌上。 铜牌磕在木头上,声音不大。 屋里几个人都看过去。 陈峰道:“以前咱们查的是谁动了箱子。现在得换个问法。” 苏清雪接上。 “谁在用方志远这张死人档案。” 钱玉成搓了搓手。 “这事往哪报?” 苏清雪已经写好三张电报底稿。 “北锣鼓巷一份,问方志远死亡手续、家属关系、档案封存人。” “外贸部一份,问六六年以后所有以方志远名义接触药材、样本、产地的文件。” “国防工办一份,查特感组旧蓝章后来谁保管。” 她把笔递给钱玉成。 “时间、接线员、转接层级、回话人,一个字不许漏。” 钱玉成接过纸,苦着脸。 “清雪,你这账本比县革委会还细。” 陈峰笑了一声。 “细点好。有人拿死人办活事,咱就拿活账追死人。” 王胖子嘿嘿道:“峰哥这话带劲。” 苏清雪看了陈峰一眼。 “别贫。方静宜还没审完。” 陈峰点头。 “我去。” 苏清雪把一张纸塞给他。 “问三件事。” “第一,方志远六二年十五号之后,她有没有亲眼见过。” “第二,方志远有没有徒弟、秘书、警卫员,谁能拿旧蓝章。” “第三,那个更新的楚字铜牌,是谁给的。” 陈峰收好纸。 苏怀远忽然开口。 “再问右手。” 陈峰回头。 “什么右手?” 苏怀远点了点桌上的锡纸。 “白手套不止一双。方静宜右手烫伤,卫东明右手有枪茧。这个新白手套是左撇子,却装右手写字。” 他顿了顿。 “说明他们知道我们在查手。” 苏清雪笔尖停住。 她在账本上补了一行:对方已知我方查验习惯。 这句话落下,屋里气氛更紧。 陈峰推门出去。 大队部隔壁屋,方静宜被反铐在椅子上。 她一夜没睡,脸上没有困意。 看见陈峰,她先笑。 “查到方志远了?” 陈峰把门关上。 “你堂叔死没死?” 方静宜嘴角动了一下。 “档案上死了。” “我问你眼睛看见的。” 方静宜不说话。 陈峰把锡纸放到她面前。 “左手写字的人,装成右手,签了方字。你认识吗?” 方静宜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那点笑收住。 “他来过?” “谁?” 方静宜抬头。 “你们守不住箱子。” 陈峰坐下。 “这句我听腻了。换一句。” 方静宜盯着他。 “方志远死在六二年没错。死的是肉身。” 陈峰眼神一沉。 方静宜继续说:“可他的档案、章、签字习惯、调令路径,被特感组留下了。后来谁要动乙-17,就借一次方志远。” “谁最早借?” “我不知道名字。” 陈峰把楚字铜牌按在桌上。 “那就说你知道的。” 方静宜看着铜牌,呼吸乱了一拍。 “他拿过一块新的楚牌。比你这块新,边上没有磨痕。” 陈峰问:“左撇子?” 方静宜沉默片刻。 “是。” “岁数?” “三十多。” “跟方家什么关系?” “不姓方。” 陈峰身子前倾。 “那为什么能签方志远?” 方静宜喉咙动了动。 “因为他是方志远留下的‘手’。” 陈峰瞬间明白了。 不是血亲,不是师徒。 而是一只“手”。 一只被专门训练出来,替死人签字、盖章、走手续的“手”。 他妈的,这是把死人档案当活人用了! 陈峰起身。 方静宜忽然道:“你以为他冲正箱?不,他冲的是你媳妇账本。” 陈峰脚步停住。 方静宜笑得发哑。 “乙-17归山,正副箱对账,醒药铅封,沈明兰血样归亲……这些只要进了账,就能往上追。” “所以呢?” “所以账本比箱子要命。” 陈峰拉开门,朝外喊:“大壮!” 冯大壮立刻跑来。 “峰哥!” “陈家院、苏清雪身边,再加两个人。账本不离她手,外人靠近三丈,先按住再问。” “明白!” 陈峰回到大队部。 苏清雪正在封电报底稿。 陈峰把方静宜的话说完。 苏清雪没有慌,只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暗袋。 “他要账本,说明账本写对了。” 陈峰看着她。 “怕不怕?” 苏清雪抬头。 “我连鬼见愁都记过账,怕一个左撇子?” 王胖子小声嘀咕:“嫂子这话,听着比枪还硬。” 钱玉成刚要笑,外头忽然响起铜锣。 当——当——当! 急促得不成调。 紧接着,守仓民兵一路跑来,嗓子劈了音。 “峰哥!韩少校!” “二号干燥仓出事了!” 陈峰一步冲到门口。 民兵扶着门框,喘得胸口起伏。 “副箱……副箱冒热气了!” 第365章副箱冒热气 铜锣声从大队部门口炸开。 守仓民兵跑得鞋底带泥,扶着门框喘气。 “陈哥,二号干燥仓冒热气了!” 屋里瞬间安静。 苏清雪把账本往怀里一压,抬头看陈峰。 陈峰已经抄起了枪。 韩少校站起来,手按在腰间枪套上。 “封条动没动?” “没动。”民兵咽了口唾沫,“锁也好好的,就是箱缝往外冒黄水,石灰圈边上……蚂蚁绕着走。” 苏怀远脸色沉了下去。 “蚂蚁不走直线,说明地上有东西。” 陈峰看了苏清雪一眼。 “你留大队部。” 苏清雪没争,只把铅笔塞进他上衣兜里。 “看见什么,回来写账,系统提示也写。” 陈峰点头。 这媳妇儿现在连系统都要收进账本,真是山大王头上还有账房先生。 不过他服。 一行人赶到核心区二号干燥仓时,天边刚翻白。 仓外七圈石灰线还在。 白布条被晨风吹得飘摇。 两个防化战士端枪守在门口,神情紧绷。 韩少校先问:“谁靠近过?” “没有。”防化战士答,“换岗两次,封条、锁头、门闩都没碰。” 陈峰蹲下,看石灰圈。 石灰边上围着一圈蚂蚁。 不进,也不散。 像被无形的墙挡住。 仓门底下渗出几道黄水,水不多,却带着熟悉的甜腥味。 苏怀远用木棍挑了一点,抹在白布上。 白布边缘泛出淡金色。 他立刻将布条丢进石灰盆里。 “别碰。” 陈峰抬手。 冯大壮带着人立刻后退。 齐老蔫抱着记录本从旁边小路过来,裤腿全是露水。 “峰子,不对劲。” “说。” 齐老蔫翻开本子,“寅时二刻,黑松岭暗道水声停了。半袋烟的功夫,鬼见愁那边传出铁链声。” 韩少校问:“几下?” 齐老蔫抬眼。 “两长一短。” 陈峰眼神一沉。 前几回铁链响,都是白虎王先叫,山里才有动静。 这次反了。 齐老蔫又补了一句:“白虎王没叫,北坡静得很。” 韩少校脸色变了。 “不是虎王牵动箱子,是下面那东西先动了。” 陈峰没接话,开启猎人之眼。 视野里,仓门后的乙-17副箱浮出四团淡金光。 本该沉寂的第五团不规则活物,又涨了一圈。 系统面板跳出红字。 【乙-17副转运箱残存样本受同源血样牵动。】 【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49%。】 【牵动源:沈明兰复发期血样残余共振、鬼见愁暗道低频铁链声。】 【判断:母体开始主动搜寻同源样本。】 陈峰倒吸一口冷气。 不是人来偷箱。 是山底下那玩意儿,开始隔空取物了。 韩少校看他脸色不对,“怎么说?” 陈峰指向仓门。 “封条不动,先不开仓。” 苏怀远点头赞同,“对。开了,气就散了。散到水沟里,全村都得遭殃。” 韩少校立刻下令:“外圈再退十步!枪口朝外!任何人不得进仓!” 钱玉成也赶来了,披着旧中山装,怀里夹着大队公章。 “要不要广播?” 苏清雪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要。” 众人回头。 苏清雪站在上风口,身上披着陈峰的大棉袄。 苏怀远一见她来,脸直接黑了。 “谁让你来的?” 苏清雪停在三丈外。 “不进圈,只记账。” 她把账本递给钱玉成,“钱主任念,我写。二号干燥仓,副箱封条完好,锁头完好,箱缝渗出黄水,蚂蚁绕行,甜腥味外泄,铁链声先于虎啸。” 钱玉成接过话,朝民兵挥手。 “去广播,核心区封路!没条子的,别往这边伸脖子!谁伸,按破坏封控办!” 韩少校看向陈峰。 “能不能压住?” 陈峰从帆布包里取出苏清雪备的醋布、干石灰和红布盐包。 “能压一阵。” 他又看向苏怀远,“爹,黄水怎么处置?” 苏怀远指向地面。 “别用水冲。用干石灰吸,盖草木灰,最后把土层一起铲进陶罐,铅封。” 韩少校点头,“按苏大夫说的办。” 两个防化战士取来木盆和长柄铁铲。 陈峰亲自划线。 “第一圈,石灰。第二圈,草木灰。第三圈,干土。谁也别图省事。” 冯大壮应声,“明白!” 王胖子在旁边嘀咕:“这玩意儿比账房先生还难伺候。” 苏清雪抬眼扫来。 王胖子立马闭嘴。 陈峰想笑,却笑不出来。 仓里又响了一声。 咚。 不重,却让所有人都停了手。 齐老蔫低头记时间。 “卯时一刻,一声。” 半盏茶后。 咚。 又是一声。 苏清雪写字的手停顿了一下。 陈峰抬手,“继续封,不许停!” 韩少校问:“如果响到九声?” 陈峰看向仓门,目光冰冷。 “九声之前,先把它变成哑巴。” 苏怀远立刻反应过来:“隔声!” 陈峰点头。 “麻袋、锯末、干土,堆在仓门外。别碰门,离门半尺,做一道隔声墙。” 韩少校挥手,“上!” 民兵和防化战士立刻行动。 麻袋一袋袋码上去,锯末填缝,干土压实。 二号干燥仓外,很快堆起一道半人高的土墙。 仓里的第三声响起时,声音被闷住了一半。 系统提示跳动。 【外部低频传播削弱。】 【副箱共振下降12%。】 【苏醒度:48.7%。】 陈峰松了半口气。 苏清雪隔着三丈问:“降了?” 陈峰看她。 “降了一点。” 苏清雪低头飞快记录。 “隔声有效。” 韩少校眼神一变。 “你俩这账本,比军令还细。” 苏清雪没抬头,“军令管人,账本管赖账的人。” 钱玉成咳了一声。 “这话能刻墙上。” 陈峰走到仓侧,盯着地面。 他发现黄水没有往低处流,反而朝着北边渗。 北边,是鬼见愁的方向。 他用木棍划开浮土,土下有一条细细的湿线。 淡金色。 像有人从仓里往山里牵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猎人之眼再开。 湿线尽头延出一串微弱的光标,穿过草根,直指老龙口方向。 系统弹出提示。 【母体反向牵引通道形成中。】 【目标:同源残存培养液。】 【建议:切断潮湿介质,改用干灰隔离。】 陈峰立刻吼道:“别让黄水沾潮土!把北侧三尺土全挖了,换干石灰!” 冯大壮带人抡起镐头。 一锹下去,潮土翻开。 更浓的甜腥味冒了出来。 苏怀远立刻把醋布递过去。 “捂住口鼻!” 陈峰接过,自己先捂上,又把另一块扔给韩少校。 “这回不是白手套,是山底下伸手了。” 韩少校眼皮一跳。 “它能伸到这儿?” “它能顺着味儿找。”陈峰盯着那条淡金湿线,“正箱、血样、菌株、副箱,都是它的路标。” 齐老蔫在旁补了一句。 “还有虎王。” 话音刚落,远处林子里忽然炸起一声低吼。 不是远啸。 是近处。 大黄狗先叫了一声,叫到一半就夹住尾巴呜咽。 民兵纷纷举枪。 陈峰抬手压住枪口。 “别开枪!” 松林摇动。 一头巨大的白虎从树影里冲出。 白虎王! 它没有扑人。 它直奔二号干燥仓外圈,在第七道石灰线前急停,虎爪刨开地面。 嘴里叼着一块红布。 红布湿漉漉的,边缘缠着几缕极细的金丝。 苏清雪脸色骤变。 那红布,是她用来封存沈明兰血样木匣的布料! 白虎王把红布丢到陈峰脚边,一双金色的竖瞳死死盯住他。 红布上,那几缕金丝还在微微蠕动。 齐老蔫声音发紧。 “峰子……它从哪儿叼来的?” 陈峰蹲下,心脏猛地一沉,猎人之眼扫过红布。 系统红字疯狂跳出。 【检测到沈明兰血样同源残留!】 【来源方向:陈家院!】 【警告:血样封匣已被母体反向定位!威胁等级提升!】 第366章白虎送来的红布 白虎王把湿红布放在石灰线外。 它没有越线。 虎爪踩在干土上,金眼盯着陈峰,喉咙里压着低吼。 大黄夹着尾巴,不敢出声。 陈峰没有立刻去捡。 他先看苏清雪。 苏清雪站在上风口,怀里抱着账本,苏怀远护在她身前。 她只说了一句:“别空手碰。” 陈峰点头,接过韩少校递来的竹夹子,将红布夹起。 红布边缘发硬,像是冻过又化开。布角有三道针脚,线脚细密。 苏清雪隔着三丈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是木匣内层红布。” 苏怀远皱眉:“你确定?” “我娘血样封匣里,内衬红布是协和旧手术包裁的,布边有蓝线。这个也有。”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但这块不是从木匣上撕的。” 陈峰抬眼。 苏清雪翻开账本,指着昨夜记录:“木匣封条完好,红布没缺。有人拿同种布料,沾过同源血样,故意让虎王叼回来。” 韩少校骂了一句:“他娘的,拿老虎当邮差?” 齐老蔫缩了缩脖子:“白虎王不送闲东西。它送这个,是让咱看山口。” 陈峰用猎人之眼扫过红布。 淡金丝线在布缝里蠕动。 不是沈明兰血样那种沉稳的金色。 这一缕,更散,更躁。 系统弹出提示。 【检测到同源菌株残留。】 【来源匹配:方静宜体内变异菌株,匹配度72%。】 陈峰目光一凝。 “不是我岳母的血。” 苏怀远接过银针,在红布边上轻轻一挑。针尖沾上一点黄水,放进凉开水里。 碗底金丝散开,又迅速往北边贴去。 苏怀远立刻盖上碗。 “方静宜自己的血。” “她想干啥?”冯大壮握紧了枪,“她不是绑在大队部吗?” “人绑住了,手没绑住过去。” 苏怀远看向鬼见愁方向,“她在进靠山屯之前,可能已经在鬼见愁外围试过一次。” 苏清雪低头记账。 “六月二十九,白虎送红布。同种红布,不同血。疑似方静宜旧血引路。” 陈峰把红布装进铅衬陶罐。 白虎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峰看懂了。 “它要带路。” 韩少校立刻道:“我带两个防化战士。” 陈峰摇头:“人多气味杂。大壮、大黄跟我。韩少校守仓,别让副箱再冒热气。” 苏清雪抬头:“参帮旧道有七道麻绳,别跨第三道往里。” “知道。” “遇到针筒、玻璃瓶、布条,不准捡。” 陈峰看向她。 苏清雪把账本合上:“用竹夹子。” 陈峰笑了一下:“陈家主母发话,比红章还硬。” 苏清雪没笑,只把一块醋布塞给他。 “回来再贫。” 陈峰接过,转身跟上白虎王。 白虎王走得不快。 它不进鬼见愁正口,反而绕向参帮旧道。 那条道早年是挖参人走的路。参帮,指旧时进山挖野山参的一伙人,把头带队,帮众听令。靠山屯老人说,参帮旧道有规矩,进山不喊全名,不踩红绳,不喝生水。 现在,七道旧麻绳横在树间。 每道绳上都挂着白布条。 陈峰走到第三道绳前,蹲下。 泥地里有鞋印。 三十五六码。 回字格绣花鞋底。 冯大壮压低声音:“就是会元桥那娘们的鞋?” “是她。” 陈峰摸了摸鞋印边缘。 土没全干。 不是昨夜,是更早。 至少两天前。 也就是方静宜被抓前,她来过这里。 大黄在前头嗅了两下,忽然往右侧松根下刨去。 冯大壮一把按住它:“别乱刨!” 陈峰用白桦棍拨开松针。 下面露出一只老式玻璃针筒。 针筒外壁有刻度,针头已经发黑,尾端缠着一小截红色开司米毛线。 毛线不长,一寸半。 陈峰心头一跳,这东西的年代感太足。 玻璃针筒是老医院常用的注射器,用完得煮沸消毒,针头可拆,和后世一次性针管不是一回事。 苏怀远以前说过,协和五十年代就用这种。 冯大壮骂道:“她在这儿打针?” 陈峰没碰。 他用竹夹子夹起针筒,放进韩少校给的铁皮证物盒。 针筒里还有半滴黄水。 猎人之眼亮起。 淡金光顺着针筒内壁爬动。 系统提示跳出。 【检测到方静宜体内菌株同源残留。】 【残留物含:血液、参须培养液痕量、未知活化剂。】 “她不是来换血样。” 冯大壮没听懂:“那她折腾这么大干啥?” “她想让底下那东西认她。” 白虎王站在前方石头上,尾巴扫过枯草。 陈峰顺着虎王方向看去。 参帮旧道尽头,有一处半塌的石台。 石台不大,像旧年山民祭山用的地方。 齐老蔫说过,猎人进老龙口前,会在这种地方压一撮盐、一块干粮,求山放路。 现在,石台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块红布。 一撮干黄土。 一根烧黑的针头。 红布中间,有一点暗金色的干痕。 陈峰走近半步,胸口的小瓷瓶忽然发热。 白虎王低吼。 陈峰停住。 系统红字弹出。 【警告:检测到“血样引路”残留阵点。】 【布置时间:约48至60小时前。】 【目标:建立方静宜变异菌株与鬼见愁核心母体低频识别链。】 冯大壮咽了口唾沫:“峰哥,这话翻成人话是啥?” 陈峰盯着石台。 “她给山底下那东西留了门牌号。” “啥?” “告诉它,方静宜在哪,方静宜是什么味,方静宜该不该被放过。” 冯大壮脸色变了:“那玩意儿还能认人?” 陈峰没有回答。 他想起方静宜在桥头说的话。 让菌株记住她的温度。 放过她。 这女人不是疯。 她是怕。 怕了十几年,还能把别人也拖下水。 陈峰取出干石灰,沿石台撒了一圈。 石灰碰到暗金干痕,冒出白气。 白虎王猛地后退一步,爪子刨地。 远处鬼见愁方向,传来一声铁链响。 两长一短。 陈峰立刻停手。 “不能全烧。” 冯大壮急了:“那咋整?留着它招鬼?” “先封,不毁。” 陈峰把铅皮铺开,盖住红布、黄土和针头,再压上干土。 他又在石台四角插上白布条。 “大壮,回去叫韩少校带防化班来。按污染源封。” “你呢?” “我再看一眼路。” 冯大壮转身就跑。 大黄没走,守在陈峰脚边。 陈峰绕到石台后。 那里有一行浅脚印。 同样三十五六码。 但脚印旁,还有一枚拐杖尖留下的小圆坑。 方静宜没有拄拐。 陈峰蹲下,看着那枚圆坑。 左撇子。 白手套。 死人档案,活人手印。 这条线又接上了。 他用竹签挑起圆坑里的泥。 泥里夹着一小片蓝色纸屑。 上头有半个油印字。 “方”。 陈峰嘴角扯了一下。 “还真把方志远这张死人皮穿到底了。” 白虎王忽然抬头,望向鬼见愁。 陈峰胸口小瓷瓶里的水开始转圈。 系统面板炸出红字。 【方静宜体内菌株同源残留已被母体捕获。】 【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49.6%……49.8%……】 【警告:即将突破50%。】 下一息,鬼见愁深处传来一声铁链拖地的长响。 白虎王压低身子,冲着山口发出一声短促的警告性咆哮。 陈峰握紧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系统最后一行红字跳出。 【母体正在寻找“被记住的人”。】 第367章方静宜失控前的供述 苏清雪让冯大壮把方静宜押到晒谷场下风口。 离水井、陈家院、药材库都隔着三圈石灰线。 她自己站在上风口,账本摊开,铅笔削得极尖。 苏怀远蹲下身,掰开方静宜右手五指。 一道狰狞的烫疤从虎口蔓延到手腕,旧伤边缘,泛出丝丝缕缕的淡金色细线,像是血管里渗入了金粉。 “体温三十八度一。” 苏怀远收了体温计。 “比押回来时高了半度。” 方静宜盯着自己的右手,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它醒了。听见鬼见愁那声铁链子响,就开始烧。” 陈峰站在两步外,猎人之眼扫过她右手。 皮下,三团淡金色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 【系统提示:同源变异菌株活性增强,与鬼见愁核心母体苏醒度同步,当前49.8%。】 “你刚才说沈明兰当年也是九声之后醒的。”苏清雪铅笔没停,“说清楚,六二年她复发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静宜抬头看看苏清雪,又看看苏怀远,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给我口水。” 苏怀远让齐老蔫递了碗凉白开。 方静宜喝完,抹了抹嘴角。 “六二年十一月十四,贺明德批准沈明兰调阅乙-17正箱。她进七号库地下窖时,同行三个人——卫振国、贺明德、方志远。” “方志远不是观摩。”陈峰冷不丁开口。 “不是。”方静宜摇头,“他替‘白手套’确认沈明兰血样活性。那个白手套手里有块新铜牌,比陈大山那块楚字牌晚铸两年,编号更靠前。” 苏清雪迅速记下,追问:“白手套是谁?” “没见过脸。只见过手套、铜牌、旧蓝章调令。”方静宜咳了一声,“沈明兰进窖后,方志远让卫振国取她血样,当场滴进参须培养液——菌丝疯长,金线翻了三倍。方志远记完数据就走了,十五号档案标注他‘病退死亡’,其实是脱壳。” “那沈明兰呢?” “她十五号还在地窖里。”方静宜声音低下去,“她对贺明德说,北梁底下那东西的代谢周期不是六十年整,是一八九〇、一九五〇、二〇一〇——每次提前半年到一年开始活动。” “她算完第六周期,写了份预警表,末行就是‘二〇一〇’。” 苏清雪笔尖一顿。 “署名?” “sml。”方静宜说,“沈明兰缩写。她把预警表交给方志远,方志远转给白手套,白手套压了八年没上报。” “为什么压?” “因为预警表里写了——母体每次苏醒前,会先找‘被记住的人’。” 方静宜低头,死死看着自己右手。 “五〇年咬沈明兰,五三年咬我,六二年沈明兰复发,都是母体在定位。它醒了,就会找咬过的人。” 苏怀远放下银针:“你六二年进地窖,是不是也碰了正箱样本?” 方静宜沉默。 陈峰掏出七号库老赵给的登记抄页,一字一句念道:“六二年十一月十四,方医师深夜调阅乙-17正箱,右手烫伤缠白纱布,出窖时纱布脱落,伤口结黑痂。当夜未回招待所。” “我偷了沈明兰复发期血样残液。” 方静宜终于开口,右手手指猛地蜷缩起来。 “抽了两管残液,一管滴进自己手心,想让母体记住我的温度。” “你疯了。”苏怀远低声道。 “我以为记住温度,它就能认出我,放过我。”方静宜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我姐方淑芬五三年刮了铅罐外壁,六二年又参与沈明兰病历复核,她没碰样本,但母体记住她味道了。我不想跟她一样,身上带个活东西等死。” 苏清雪在账本上飞快写着:方静宜六二年偷留沈明兰血样残液,自注入右手,试图让母体“记住温度”换取活菌离体。 “你体内的活菌,是五三年咬伤时进去的,还是六二年你自己注入的?”苏清雪问。 “都有。” 方静宜抬起右手,烫疤边缘的金线,似乎又亮了一分。 “五三年是母体蜕皮痂壳里的原始菌,剂量小,没发作。六二年是沈明兰复发期血样里的变异菌,剂量大,八年没灭活。” 【系统提示:方静宜体内两株菌株正在融合,变异方向与沈明兰六二年血样一致,休眠期结束触发条件为母体苏醒度超过50%。】 陈峰看了一眼面板,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停在了49.9%。 只差一点。 “沈明兰怎么死的?”苏清雪放下铅笔。 “她发现母体周期可以打断。”方静宜说,“不是杀死,是让它在预定时间醒不来。六二年她调阅正箱,就是为了验证——她把自己的血样和参须培养液混合,观察到金线活性被泉水和苔藓抑制。” “所以她不是死于感染。”苏怀远说。 “不是。”方静宜苦笑,“她是在鬼见愁活泉边,用自己当诱饵,试了最后一次抑制。高烧四十一度二,是因为母体反向定位她,想把她烧死。她没死在山里,死在北京协和,但烧她的东西,一直没死。” 苏清雪合上账本,站了起来。 “你刚才说,母体每次苏醒前,会先找咬过的人。” 她盯着方静宜。 “你右手金线在亮,体温在升,它在找你。” 方静宜低头看右手。 烫疤,裂了。 不是皮肤裂开,是旧伤疤表面浮出一层淡金色的水膜,顺着虎口往下淌,滴在石灰线上。 “滋——” 一缕白气冒起,甜腥味瞬间散开。 苏怀远一把拉开苏清雪,陈峰一步跨出,挡在两人身前。 方静宜盯着自己的右手,声音发哑。 “它找到我了。” 话音未落,打谷场西头,二号干燥仓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鬼见愁方向铁链声大作,两长一短。 老龙口北坡,白虎王长啸,连着三声,充满了暴躁与警告。 苏清雪在账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方静宜失控,母体锁定。 陈峰按住腰间冰凉的楚字铜牌,系统界面血红一片。 【警告——母体苏醒度突破50%,方静宜体内融合菌株成为反向定位坐标,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锁定靠山屯!】 方静宜猛地抬起头,眼底泛出妖异的淡金色。 “陈峰,你岳母没说错——二〇一〇,是第六周期。” “但现在才一九七〇,它提前醒了四十年。” “为什么?” “因为沈明兰用血抑制它,它没死,记住了。” 方静宜话没说完,右手第二道伤疤应声裂开。 淡金色的液体滴在泥地上,没有往低处流,反而像有生命一般,朝着北边鬼见愁的方向缓缓渗透。 陈峰拉栓上膛,对冯大壮吼:“把二号干燥仓所有石灰线,扩到七圈!快!” 冯大壮撒腿就跑。 第368章晒谷场镇菌,方静宜留字 方静宜右手裂开第一道口子时,苏怀远已经撒出三把生石灰。 不是往人身上撒。 是围圈。 三丈半径的石灰圈,三道白布条浸醋封边,干艾草点着丢在四个角,青烟袅袅升起。 苏怀远从药箱翻出两层醋泡纱布口罩,递给上风口的苏清雪,再自己戴上。 “都退。” 他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砸在众人心头。 “三丈内只留我、陈峰、韩少校。其他人踏进圈,先打断腿再说。” 钱玉成拽着王胖子退了五步。齐老蔫死死按住大黄。 方静宜跪在石灰圈正中,右手背的老烫疤裂成三道口子,淡金色水膜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石灰上“嗤”地冒起白气。 她眼珠还能动,嘴唇发紫,想说话,牙关却死死咬住,不成一句。 陈峰蹲在圈外两尺,没踏进去。 猎人之眼视野里,方静宜体内两株菌正在融合——五三年咬伤带入的原始菌灰黑色,六二年自己注入的变异菌淡金色。 两条线像掐架,又像握手,把她体温推到三十八度五,还在升。 面板弹出红色警告。 「检测到同源变异菌株体内融合」 「融合完成度:67%」 「融合后将成为母体反向定位活体坐标」 「建议:物理灭活或高阶灵泉镇定」 “不能杀。”陈峰站起来,声音压到只有苏怀远和韩少校能听见,“她是活坐标,也是活证据。五三年怎么染的,六二年谁帮她注入的,母体怎么找人,全在她身上。死了,这些账就全烂了。” 韩少校皱眉:“活坐标怎么镇?” 陈峰从怀里掏出鬼见愁产地封存培养瓶。 瓶子只有巴掌大,铅灰色合金壳,正面嵌着指甲盖大的玻璃窗,能看到瓶内三层结构:最外层是稀释镇定液,中间是金线苔藓提取物,最里层封着鬼见愁-07的微量样本。 这是系统解锁的成品,苏怀远也只见过一次。 “用它。”陈峰把瓶子放在石灰圈外沿,没打开,只取出瓶身上的配套滴管。 滴管直接连通外层镇定液,不接触核心菌株。 苏清雪站在三丈外,按着账本的手指发白,她看清了那支滴管,没出声。 苏怀远接过滴管,举到眼前看了看刻度:“只用外层镇定液?” “一滴。稀释二十倍。不接触核心菌株,不改菌种结构,只让融合停下来。” 韩少校掏出笔记本,当场写下:“今以鬼见愁产地封存培养瓶外层镇定液稀释液,对原军事医学科学院医师方静宜实施紧急镇定处置。三方见证:国防工办韩卫民,靠山屯大队钱玉成,产地守护人陈峰。处置目的:阻断变异菌株体内融合,恢复方静宜意识。处置地:靠山屯晒谷场下风口,石灰圈临时隔离区。” 写完撕下,先递钱玉成,再递陈峰。 陈峰扫了一遍,指着最后:“加上——‘不涉及鬼见愁-07原始菌株,不改产地封存核心。处置后七日内提交观察记录。’” 韩少校补上,重抄,三方签字。 苏怀远用棉签蘸第一管原浓度镇定液,先滴在方静宜右脚背。 没反应。 换第二管,稀释二十倍,再滴。 方静宜脚趾猛地一缩。 “就是它。” 苏怀远换新棉签,沾着稀释液,沿着方静宜右手腕第一条金线,从指尖往手腕方向抹。 不是直接滴伤口,而是从外围往内压。 金线碰到镇定液,先是暴涨一下,随即光芒飞速回缩。 方静宜全身剧烈一抖,牙关松开,喉咙里嗬嗬两声,“哇”地吐出一口黄水。 黄水落在石灰上,冒出的白气足有半尺高。 齐老蔫不用人喊,端木盆接新石灰直接盖上去,铲进陶罐,盖上铅皮。 陈峰紧盯着面板上的数字。 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的苏醒度,在镇定液起效的瞬间开始回落。 从51%一路跌破50%,最终在48.7%的位置停住,不动了。 几乎是同时,二号干燥仓方向传来的沉闷撞击声戛然而止。 守在仓外的冯大壮敲了三下铜锣,报平安。 北坡上,白虎王低吼一声,归于沉寂。 方静宜右手上的金线全部退回手背烫疤处,凝成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金丝,不再蔓延。体温也从三十八度五降到了三十七度三。 她睁开眼。 眼神从茫然,到看见满地带血的石灰、白布条、艾草烟,最后定格在圈外的陈峰身上。 “别杀我。”她用左手指头在地上画,“我还有三个字。” 陈峰没动。苏怀远又滴了一滴镇定液在她左前臂没伤的位置,监视反应。 方静宜左手食指沾着还没干的黄水,在石灰地上写: “别信贺。” 第一个字歪歪扭扭,第二个字勉强能认,第三个字写完最后一点,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在石灰上戳出一个深坑。 韩少校蹲下来看,再抬头看陈峰。 苏清雪从三丈外走上前,停在石灰圈外,记下三个字,然后问:“贺明德?贺文林?还是所有姓贺的都算?” 方静宜想点头,头点到一半,又吐了。 这次是清水,带一点血丝。 苏怀远搭脉,摇头:“融合停了,但菌没死。她体内两株菌缠在一起,镇定液只是让它们休眠。这得养着,不能停药,不能停观察。” 陈峰把培养瓶收回暗袋,对韩少校说:“晒谷场西南角单独搭三间隔离棚。一间关她,一间放观察记录,一间值守。棚外三圈石灰,七圈白布条,水源单独走北坡溪沟最下游,不接大队水渠。任何人未经三方签字不得接触,送饭用大队部搪瓷盘,须经苏怀远确认。” 苏清雪当场开账本记: “六月二十九巳时。方静宜体内变异菌株融合67%,以鬼见愁产地封存培养瓶外层镇定液稀释液紧急处置。融合暂停,母体苏醒度降至48.7%。方静宜留字‘别信贺’。即日起隔离晒谷场西南角,三方共管。贺明德系列相关记录单独建页,待查。” 写完,她在“贺明德”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红线。 钱玉成已经安排民兵去搬杉木杆搭棚,齐老蔫带人划线撒石灰。 方静宜被抬上担架时,陈峰压低声音问:“不用贺明德,用左手写,是不是因为你的右手,还被什么东西‘捏’着?” 她没说话,只是把右手慢慢摊开。 掌心里,除了旧烫疤和刚退的金线,还有一道极深的老茧。 在虎口和食指根部。 和七号库箱子夹层里,那张旧照片上白手套男人的茧印位置,一模一样。 这不是握手术刀的茧。 是握枪的茧。 陈峰直起身,对韩少校说:“恐怕,六二年给沈明兰病历签字的那个贺明德,不止他一个人。” 韩少校把烟踩灭,只说了一个字:“查。” 苏清雪在账本“贺明德”红线旁边,用极小的字新起一行,只写了四个字—— 枪茧,非贺。 白虎王在老龙口北坡长啸三声。 账本,合上。 第369章贺明德失联 六月二十九卯时,靠山屯大队部。 苏清雪摊开一本新账,封面用钢笔写下“鬼见愁监测总账”,下面画三道横线。 账页分六栏:时间、虎啸次数、暗道水声、箱体温度、渗液颜色气味、方静宜体温。 末栏备注是“沈明兰血样反应”,被她用红笔圈了起来。 “早晚各一次。齐师傅记录虎啸水声,爹看箱体和渗液,方静宜体温由韩少校派战士量。” 苏清雪把账本推给钱玉成:“大队盖章,公社留副本。” 钱玉成盖完章问:“血样那栏谁填?” “我填。”苏怀远搁下银针,“清雪不许近血样三丈内。” 苏清雪不争,另起一页写下“靠山屯样本封存补充规矩”,逐条念出。 “一、乙-17正箱不出鬼见愁外口,产地封存培养瓶由陈峰单人管理。” “二、乙-17副箱不离二号干燥仓,库门双锁,韩少校、钱玉成各执一把。” “三、醒药两瓶铅封不拆,存核心区三号仓干燥柜。” “四、方静宜单独看押晒谷场西南隔离棚,任何医学单位不得单独接触。” “五、沈明兰血样木匣存陈家西厢暗格,非四方签字不得启封。” “六、任何单位不得以观察、体检、关联研究名义询问、记录、检查苏清雪及腹中胎儿。” 韩少校率先签字。 钱玉成盖上公社大印。 陈峰按了手印。 苏清雪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第七条,”陈峰补了一句,“账本锁大队部铁皮柜,钥匙苏清雪一把、钱玉成一把,调阅需两人同时在场。” 钱玉成记下,立刻派人把规矩抄了三份:大队留底、公社备案、北锣鼓巷邮寄。 晒谷场隔离棚里,方静宜右手缠着白布,体温三十七度二。 苏怀远隔着石灰线量完,陈峰站到两丈外问话。 “你说‘别信贺’,是指贺明德?” 方静宜摇头,用左手在铺地的草席上划字:贺明德签了审核,但六二年十一月十五日,沈明兰病历附页里夹进一份“贺姓转交记录”,收件地是京城丰台站货场三号库。 “贺明德的签字是本人,”方静宜停顿了一下,“但转交记录上签的‘贺’,不是他。笔迹一样,章不一样。” “贺明德用的是军事医学科学院红章,转交记录盖的是‘特感组旧档转存’蓝章。” 陈峰问:“转交记录的内容?” “沈明兰高热期血样复核结果、参须培养阈值范围、母体六十年周期预测附注。”方静宜咳嗽两声,“末行批注八个字:已阅,转丰台封存备用。” “批注日期是六二年十一月十六日,也就是沈明兰死前两天。” 隔墙的苏清雪在账本上另起一页“贺姓转交记录”,标注:丰台站货场三号库、特感组旧档转存蓝章、六二年十一月十六日。 “转交记录是谁送回病历的?” 方静宜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卫振国说是收发室老周头。但老周头第二天就调走了,调令签字的是方志远。” 陈峰与苏清雪隔墙对视。 又是方志远。 一个已死之人,第三次经手关键文件。 苏清雪在账本上又补了一行:收发室老周头,调令签字方志远,去向不明。 韩少校从大队部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北锣鼓巷回电,周首长让问一句话:转交记录上‘贺’的全名,是贺明德还是贺世杰。” 方静宜听见“贺世杰”三字,右手白布下的金线骤然亮起,又瞬间黯淡。 苏怀远立刻泼出醋水,压住沸腾的石灰线。陈峰的猎人之眼清晰看到,她体内菌株活性剧烈波动,母体苏醒度随之跳至49.2%。 “贺世杰,”方静宜声音发颤,“贺明德的亲弟弟,特感组档案员,六三年调沈阳北郊七号库,六五年失踪。失踪前最后一次签字,就是乙-17副箱的封存清单。” 苏清雪在账本上迅速写下:贺世杰,特感组档案员,六三调七号库,六五失踪,副箱封存清单末次签字。 棚外,大黄发出一声低吼。 齐老蔫从老猎道上跑下来,手里攥着半截白布条:“陈峰,鬼见愁外口第三道麻绳断了!不是刀割,是扯断的!绳头有淡金色印子!” 苏怀远接过布条,用银针挑起一点印子入水,碗底立即浮现出细微的金丝。他闻了闻,脸色一变:“不是方静宜的菌液,比她的老。像五三年的旧样。” 系统提示: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49.5%,母体低频信号增强,方向指向鬼见愁外口至靠山屯村北直线路径。 陈峰立刻命令冯大壮带人沿老猎道往下搜。 他们发现,从第三道到第七道麻绳之间,有三处新泥印,不是鞋印,是拳头大小的圆坑,排列成一条直线,直指村北的干沟。 坑间距四尺五寸,泥里残留着淡金色的液痕,已经半干。 “不是人的脚印。”冯大壮低声说。 陈峰以猎人之眼扫描,坑内残留的活性源与鬼见愁活泉同谱,浓度却更高。 他瞬间判断出,这是某种长须状的组织拖行留下的痕迹。它从鬼见愁方向往村北探了至少四十丈,天亮前又缩了回去。 苏清雪听完描述,翻到账本监测栏,发现寅时二刻,齐老蔫记录了“暗道水声停了一袋烟功夫”,正是白虎王叼红布下山的时间。 她标出时间线:水声停、母体探须出谷、白虎王下山、副箱冒热气、沈明兰血样响动——五项同步发生。 “它在找路,”苏清雪合上账本,“找从鬼见愁到靠山屯最近的地下通道。干沟下面有老水渠,水渠通北梁,北梁连着黑松岭。” 苏怀远搬出旧水渠图,干沟下方确有一条废弃的引水暗渠,五八年公社修了一半停工,渠口离陈家院子的水井不到六十丈。 韩少校立刻下令:“封堵干沟!石灰掺土填实渠口,拉三道铁丝网,挂白布条示警!” 众人正忙乱时,县邮电局的老孙骑着自行车疯了似的冲进打谷场,手里高举着一封电报。 “京城急电!” 老孙跳下车,声音都变了调。 “贺明德失联!丰台站昨夜发出一只无编号低温箱,货运单上收货地写着——靠山屯!” 陈峰一把接过电报,发报时间是六月二十九丑时三刻。 与母体探须出谷的时间,相差不到两刻钟。 苏清雪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写下:“六月二十九,贺明德失联,丰台无编号低温箱发出,收货地靠山屯。” 她又在旁边标注:丑时三刻,与母体探须同步。 远处,老龙口北坡,传来白虎王三声压抑的低吼。 院里,大黄竖起了耳朵,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陈峰攥紧了胸口的楚字铜牌。 第370章村口设卡 雨是酉时三刻落下来的。 老孙披着化肥袋子蹬自行车进靠山屯时,裤腿糊满了黄泥。 车后架的帆布包裹了三层油纸。 他在陈家院门口捏闸,车轮在泥地上拖出半尺深沟。 “丰台站加急电报,自己抄的!” 苏清雪接过来,纸面洇着水渍,字是铅笔写的——“无编号低温箱一只,白签贴‘军医特感旧档’,十七日夜由丰台站货场发出,收货地靠山屯,无发货人全名,只留‘周’。” 陈峰捏着电报问:“箱子走哪条线?” “沈阳线,但过了梅河口没登记。”老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县站老王说,这种无编号的货不走站台清单,可能绕老货道走解放牌卡车直接下乡。” 苏清雪已经翻开账本,写下“七月十七酉时,丰台无编号低温箱发往靠山屯”,又在旁边标注“白签贴军医特感旧档,发货人‘周’”。 她抬头看陈峰:“白签贴,不是红章铅封。这不是军事医学科学院那批,也不是卫家手里流出的副箱正箱。” 陈峰点头:“第三只箱子。” 苏清雪合上账本站起身,拿起大队广播的话筒。 她先拨通公社总机,让接线员转大队部喇叭,然后压低声音说:“各位社员注意,我是大队会计苏清雪。现有外头一只无编号货箱正在往靠山屯来,箱子没经过大队登记、没公社红章、没国防工办备案。从这会儿开始,村口、老水渠、鬼见愁外口三处设卡。外来车辆和生人一律先拦后登记,没条子不准进村。这是规矩,不是商量。” 她放下话筒,又拨通钱玉成屋里线路:“钱会计,广播我已经讲了。你拿登记簿去村口,外来车辆先查介绍信、调令、货运单,缺一样扣车。低温箱、铁皮箱、军绿色帆布箱都不准直接进村,先在外围停。” 钱玉成在那头应:“登记簿带了复写纸,一式三份。” 陈峰已经叫来冯大壮、齐老蔫和王胖子。 “冯大壮,你带两个民兵守村口正路。拦车的木杆换上新砍的松木,别用旧竹竿,雨里扛不住。”陈峰把五三式军刺别在腰间,“见着盖棉被、冒冷气、贴白签的箱子,不管车上人说啥,先登记后扣箱,箱子不准进村。” 冯大壮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背上肩:“陈哥,白签上写啥我认不全,认不全的我就当没条子处理。” “对。”陈峰转向齐老蔫,“老齐,你带大黄守老水渠。这雨一下,干沟水位会涨,渠道两侧泥地容易留脚印。有人绕道肯定走水渠外侧土路,你听见狗叫就敲铜锣,别自己上去拦——这批人可能不是卫家,但路子一样。” 齐老蔫点头:“水渠外侧有三道旧猎套,我重新挂了细麻绳当绊线。” “王胖子,你去二号干燥仓守副箱。”陈峰压低声音,“今晚下雨,温度会降,箱缝的霜看紧些。老规矩,不开锁、不撕封条、不靠近活泉水。箱体震动几下、渗不渗黄水,半点记清楚,一炷香报一次。” 王胖子把雨布裹在肩上:“副箱要是跟着外头那箱子一起震呢?” 陈峰还没答,苏清雪已经插话:“那就记下共振时间差。账本上老龙口虎啸、暗道水声、副箱震动三栏早有记录,今晚多加一栏‘外箱入村时段’。对得上就说明箱子里的东西和鬼见愁底下是同源。”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转身跑进雨里。 陈峰回头看苏清雪。 她站在大队部门槛内,账本摊在桌上,旁边摆着苏怀远留下的银针、醋布和红布盐包。 她没拦他,只说:“那只箱子十七号从丰台发,今天十八号。梅河口没登记,就是故意断链条——发箱子的人不想让人查路线。” “故意断链条,但留了‘周’字。”陈峰把楚字铜牌从暗袋里摸出来搁在桌上,“北锣鼓巷的周首长不会不留全名。这个‘周’是假落款,真发货人借他的姓压县站放行。” 苏清雪翻开账本新页,写下“七月十八,设卡待箱”,又列出三处卡点位置、守卡人姓名和暗号拍数。 “村口三下铜锣是拦车,老水渠狗叫是绕道,二号仓一炷香三报是异常。” 她抬起头,把账本往怀里揣:“你去村口,我在大队部等电话。县站老王答应见着带白签的货运单就拨公社总机,三声长铃为号。” 陈峰走到门口又回头:“让你爹守西厢。陈家院后墙挨着老水渠外侧,有人翻墙他会听见。” 苏清清点头:“爹已经把金边灵芝干片收进铅衬木匣,药材库今晚也上锁贴封条。院里水井盖压了三块青石板——井水不能让人沾。” 陈峰冒雨赶到村口。 冯大壮已经带人把新松木杆架在村口榆树和废碾盘之间,杆子两端各系一面铜锣,碰一下就响。 木杆前头摆登记桌,钱玉成撑伞坐在桌后,复写纸压了三层,登记簿翻到空白页。 “村口正路能拦车,但拦不住不走路的人。”陈峰把冯大壮叫到碾盘后头,“老水渠外侧有条旧马车道,绕过北坡直接通鬼见愁外口。那年我爹守山时走过,路被灌木盖了,但有人在里头砍过柴。” 冯大壮点头:“我让小刘蹲在外口石壁下头守着。见着人先敲暗号,三下石头响。” 陈峰正要答,腰间小瓷瓶骤然发烫。 他取出来,瓶中鬼见愁活泉水的十一根金色菌丝,齐齐指向正北偏东。 丰台方向。 与此同时,系统面板跳出红字提示: 【猎人之眼:同源活性源进入感知范围,距离约十二公里,移动中】 【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47.5%,缓慢上升】 【警告:外部样本携带未知活化剂,与正箱菌株匹配度待检测】 陈峰攥紧瓷瓶,对冯大壮说:“箱子过县界了。” 雨越下越大。 村口松木杆上挂的马灯,灯焰被风压得几欲熄灭,又猛地一窜。 钱玉成用油布盖住登记簿,手指冻得发僵。 陈峰站在雨里,耳朵里灌进三种声音——雨砸树叶的沙沙声,铜锣被风偶尔碰响的嗡嗡声,以及远处老龙口北坡,白虎王低沉的喘息。 齐老蔫那边还没敲锣,大黄没叫,老水渠暂时没动静。 王胖子第二趟报信回来,说二号干燥仓副箱封条结霜变厚,箱体没震。 一切都在等那只箱子。 苏清雪从大队部打来电话:“老孙说县道口发现一辆解放牌卡车,车斗上盖着棉被,棉被下头冒冷气。车厢没贴红章封条,也没挂号牌——是用旧铁皮牌子翻过来挂的,看不清号码。” 陈峰对电话说:“让它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息,苏清雪的声音很轻:“我记在账上了。不管今晚来的是箱子还是人,账本等着他。” 她挂了线。 陈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听见远处县道方向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 那声音又急又碎,像是单缸发动机在咳血,带着铁皮的颤音,根本不是卡车的闷响。 车斗盖着棉被,棉被边角压着三块青砖。 雨淋在棉被上,被子吸饱水往下一沉。 棉被底下,丝丝缕缕的白气贴着车斗底板淌出来。 那不是水汽,是冻入骨髓的冷雾。 陈峰抬起左手。 冯大壮拉动枪栓。 钱玉成拿起了登记簿。 拖拉机停在松木杆前三丈远。 第371章冷却胆不冷 拖拉机停在村口松木杆前三丈外。 钱玉成拿着登记簿走过去,公社大印在封皮上还没干透。 车斗里躺着一只铁皮箱子,盖着军用棉被,被面凝着一层白霜。 “介绍信。”钱玉成按苏清雪写的章程问。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从怀里掏出张对折的牛皮纸。 钱玉成展开,货单抬头写“清原县农机站”,货名“拖拉机冷却胆”,发货地“沈阳铁西区北三路农机配件门市部”,收货人“靠山屯公社大队部转农机维修组”。 陈峰站在木杆内侧,左手按在腰间的楚字铜牌上。 棉被裹得严实,但冷气正从箱缝丝丝往外冒。六月末的清晨,车斗里愣是结了一层薄霜。 他用猎人之眼扫过去——铁皮箱内壁趴着两团淡金色光点,活性不高,但光谱与鬼见愁活泉水一致。 “农机冷却胆要低温运输?”陈峰问。 黑脸汉子拿袖子擦汗:“领导说精密配件,怕热。” “哪个领导?” “农机站刘站长。” 陈峰没再问,走到车斗边。 他掀开棉被一角,铁皮箱白签上印着“沈阳农机配件厂”,品名“冷却胆”,规格“75型”。 他伸手在箱缝抹了一把,指尖搓了搓,有黏腻感。 凑近了,一闻。 冷药水。老橡胶塞。还有一股极淡的甜腥味。 “卸车。”陈峰退后一步,“不过木杆。” 黑脸汉子急了:“同志,这是农机配件,大队部等着用——” “靠山屯大队部没有农机维修组。”钱玉成合上登记簿,“我是公社书记,大队所有农机具归县农机站直管,不归沈阳。” 苏清雪从上风口走过来,手里抱着账本。 她站在陈峰身后三步远,翻开新页,记下车号、司机姓名、货单编号、发货地址。 “师傅,您这货单有个问题。”苏清雪抬头,“沈阳铁西区北三路,那是军医院和后勤仓库的地界,没有农机配件门市部。” 黑脸汉子的脸色一僵。 押货员从副驾驶跳下来,二十出头,穿蓝布工作服,胸口别着“清原县农机站”铁皮胸牌。 他从怀里掏出第二张纸:“同志,这是介绍信,县农机站开的——” 陈峰接过介绍信。 国防工办专用信纸,抬头印着红五星。正文写“兹介绍赵志刚、李明远二同志赴靠山屯公社运送农机配件一批”,落款盖着蓝色圆章。 蓝章。 陈峰把介绍信翻了过来。 背面右下角,压着一枚模糊的蓝章印。 不是农机站的章。 圆章边缘能辨认出“军事医学科学院”七个字,中间一颗五角星,星下压着半个“贺”字。 “冯大壮。”陈峰喊。 “到。” “把人请到大队部。车留下,箱子卸到打谷场西头空砖窑,石灰线外三圈。” 冯大壮带两个民兵上前,黑脸汉子想拦,被押货员拽住。那年轻人脸色发白,盯着陈峰手里的介绍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师傅,”陈峰把介绍信折好,放进暗袋,“回去告诉你们贺主任,靠山屯有规矩。箱子不进村,样本不过木杆,孕妇不上风口。他要是记不住,我帮他把章收了。” 黑脸汉子还要说话,苏清雪合上了账本。 “师傅,您这箱子里不是冷却胆。”她语气平淡,“冷却胆不用干冰冷藏,不用军用棉被,不挂沈阳铁西的货单。” “最重要的是——” 她指了指车斗。 “冷却胆不会从箱缝里渗黄水。” 所有人低头看去。 铁皮箱底角,一滴淡黄色浓稠液体正从箱缝渗出,落在木板纹路里,冒出一丝白气。 白气散开,甜腥味浓了三分。 苏怀远从村口走来,只看了一眼那滴渗液,便从药箱里取出了银针。 针尖沾上黄水,在晨光里闪了三下。 银针表面浮现出水痕般的淡金纹路,细看又如菌丝蔓延。 “不是冷却胆。”苏怀远收起银针,“乙-17副箱里那几管培养液,渗出来也是这个颜色。” 钱玉成在登记簿上补了一行字:货单与实际不符,箱内渗液呈淡金色,疑似军用低温样本箱。 黑脸汉子彻底没了声。 押货员摘下胸牌,放在车斗边上:“我就是个送货的。丰台站发的货,说送到靠山屯大队部,有人签收就成。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谁发的货?”陈峰问。 “货站调度室。发货人姓周。” “哪个周?” “没说名字。只说货到之后,会有人拿蓝章单子来提货。” 陈峰和苏清雪对视。 方静宜的供词,周首长的电报,在此刻串成了一条线。 丰台站。姓周。蓝章单子。 六二年丰台站货场三号库的幽灵,终于露出了尾巴。 “提货人呢?”苏清雪问。 押货员摇头:“不知道。调度室只说到了靠山屯,自然有人接。” 陈峰让冯大壮把两人带去大队部登记,又让齐老蔫带人把铁皮箱抬进打谷场西头空砖窑。石灰线三圈,白布条七条,封条贴箱盖四角。 韩少校带防化班赶到,看了一眼箱底渗液,下令加贴国防工办临时封控章。 “这不是副箱。”韩少校蹲下检查箱体钢印,“乙字头副箱我见过,这个编号是‘沈’字头。” 苏清雪翻开账本,找到方静宜六二年口供记录。 沈明兰六二年调阅乙-17正箱后,曾有一批“补充样本”从协和医院转存丰台站。 列车运单编号前缀,就是“沈”字。 “这是我妈的血样。”苏清雪合上账本,“六二年那批补充样本,不是三管,是四管。” 陈峰按住她的手腕。 “先不打开。”他说,“等北锣鼓巷回电。” 苏清雪点头,在账本新页写下:六月二十九卯时二刻,截获丰台站伪装农机配件低温箱一只,编号“沈”字头,疑似沈明兰六二年第四份血样。箱缝渗淡金液,银针显金纹。贺字蓝章介绍信已扣。待查。 她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向陈峰。 “贺明德失联。贺世杰失踪七年。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新的‘贺’。” 她把账本合上。 “这个章,不是贺明德的。” 陈峰摸出暗袋里那张介绍信,展开。 蓝章印泥很新。 不是六二年的旧章。 是刚盖上去的。 第372章箱底刮出半个字 拖拉机停在村口松木杆外三丈。 车斗里,军用棉被盖着一口铁皮箱,被面结霜,冷气从被角丝丝往外冒。 钱玉成拿着登记簿上前,押货员递过货运单。 单子上写着“清原县农机站”,货名“拖拉机冷却胆”,发货地“丰台站货场”,收货人“靠山屯大队部转陈峰”。 苏清雪站在上风口,扫一眼货运单,立刻发现了问题。 “冷却胆不贴白签。”她指向箱体侧面,“那是军医院低温转运签。” 押货员的脸色瞬间变了。 陈峰绕到车斗旁,没有碰箱子,先仔细观察外观。 铁皮箱三尺长、两尺宽,箱盖四角焊着铅皮包角,正面贴一张白纸封签。 编号用蓝墨水手写:“丰台旧档——转字第零柒叁号”。 不是乙-17那一批。 钱玉成翻开登记簿:“介绍信呢?” 押货员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介绍信,盖着清原县农机站红章,但经办人栏是空白的,日期写着“六月二十八”。 苏清雪没接,让钱玉成举着给她看。 “清原县农机站六月二十八开出介绍信。”她掏出账本记录,“经办人没填,公章编号能查吗?” 钱玉成迅速记下公章号。 陈峰解锁猎人之眼。 箱内,两团淡金色光点与鬼见愁活泉同谱,是血样保存管。 但在右下角,还有一团暗红色的不规则活性源,温度比周围高零点三度,心率约每分钟四十下。 不是血样。 是活体组织。 他退出扫描,对韩少校说:“箱子里有活物。” 韩少校立刻带两名防化战士赶到,他看完货运单,直接摇电话接通王建军副处长。 挂断电话,他立即下令:“车原地停!箱子卸到打谷场西头空砖窑,石灰线封控。” 押货员急了:“这是农机配件——” “农机配件用军用低温转运签?”韩少校指着箱体白签,眼神锐利,“你当国防工办没见过这玩意儿?” 苏怀远让众人退后,自己上前两步。 他没碰箱子,隔着半尺距离,仔细观察箱缝的结霜。 霜层只在右下角,其他三面都干燥。 他用一根银针小心挑起一点霜末,凑近鼻子嗅了嗅,眉头紧紧皱起。 “冷气从里面漏,不是外面凝水。”苏怀远掏出白布擦拭银针,“右下角夹层有东西,温度比箱内高三到四度,冷气遇热才结霜。” 陈峰想起了乙-17副箱夹层里藏着旧照片的那次。 “撬过?” “不像撬。”苏怀远指向箱底焊缝,“右下角焊锡颜色发乌,其他三面都亮。这是后来焊的,手工活,不是天津造纸厂原厂封箱。” 苏清雪记下:箱体外观异常,右下角焊缝二次焊接。 陈峰让冯大壮卸货。 三人合力抬箱,比同尺寸的乙-17重了五六斤。 箱子被抬到打谷场西头的空砖窑,钱玉成迅速划下三圈石灰线,韩少校贴上了国防工办的临时封控章。 苏清雪站在石灰线外,用铅笔点着箱体底部:“底下有字。” 陈峰蹲下身。 箱底的黑漆被刮掉了巴掌大一块,露出锈红铁皮和半行钢印字: “丰台旧档转存——” 后面的字被新漆盖住了。 韩少校取来刮刀,沿着旧印刮开漆面。 第二个字露出了上半截,是个“贺”字。 “丰台旧档转存——贺。”苏清雪当场记入账本,“不是贺明德。” 陈峰想起了方静宜留下的字条。 韩少校皱眉:“贺明德的弟弟,贺世杰。原名贺双喜,六三年调沈阳北郊七号库,六五年失踪。” 苏怀远接过话头:“六二年他在丰台站货场三号库当档案员,管特感组旧档转运。沈明兰最后一份血样,就是他经手的。” 陈峰看向箱缝:“这里面是血样。但箱底夹层里,还有别的东西,活的。” 苏清雪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账本。 “贺世杰没失踪,”她说,“他只是换了身份,藏在旧档转运系统里。现在,有人用他的章、他的编号、他的货道,把他当年藏的东西送到了靠山屯。” 话音刚落,铁皮箱右下角,突然传来一阵刮擦声。 那声音,像是指甲在挠铁板。 韩少校瞬间拔枪,防化战士拉动枪栓。 苏怀远立刻护着苏清雪退出石灰线。 刮擦声停了。 一滴淡黄色黏液从箱缝渗出,滴在石灰线上,“滋”地冒出一缕白气。 陈峰的猎人之眼中,箱内那团暗红光团开始快速搏动,心率从每分钟四十下,猛增到七十三。 系统弹出提示: 【同源活性源确认:类器官组织培养物】 【来源推测:北梁暗道铅罐外壁附着菌膜】 【活性状态:低温休眠解除中】 【预计苏醒时间:六小时】 【外部触发源: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49.2%,铁链声低频共振】 陈峰退出扫描,目光死死盯住箱底那半个“贺”字。 “不是血样,”他说,“是北梁暗道铅罐上的菌膜。贺世杰在六二年从铅罐外壁刮下来,藏在旧档箱的夹层,现在被人激活了。” 苏清雪掏出周首长电报的拓本,对照箱体编号。 她抬起头:“六二年十一月十六日,丰台站发往沈阳北郊七号库的‘特殊样本转运箱’,入库编号对不上,押运人和签收人都只写‘方’字,但货道经手人签名,是贺世杰。” 她把拓本递给韩少校。 韩少校看完,立刻拨通王建军的电话,将情况复述一遍。 挂了电话,他下令:“砖窑封死,石灰扩到七圈,双岗轮值。这箱子跟乙-17副箱一样,等三方见证。” 陈峰问:“贺世杰现在在哪?” “六五年失踪后,查无记录。”韩少校收起刮刀,“但他六三年最后签字的那张单子,就是乙-17副箱的封存清单。签完字,人就没了。” 苏清雪在账本上画了一条红线。 她将“贺明德”旁边的“贺世杰”,连到“丰台旧档转存——贺”,再连到“无编号低温箱”。 她合上账本。 “贺明德失联,贺世杰的箱子就到了靠山屯。”她看向陈峰,“兄弟俩一个在京,一个在暗,都在等母体苏醒。” 砖窑里,铁皮箱右下角又传出三声刮擦。 两长,一短。 陈峰攥紧了口袋里的楚字铜牌。 几乎同时,老龙口北坡,白虎王第十二声虎啸隐约传来。 这一次,箱内的暗红光团没有回应,反而瞬间停止了搏动。 系统弹出新的提示: 【类器官组织培养物进入深度休眠】 【外部压制源确认: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回调至48%】 【压制方式:虎啸低频声波诱发的母体共振回流】 陈峰盯住箱缝那道淡黄色的液迹。 “它在装死。”他对韩少校说,“这东西,听得懂虎啸。” 第373章左手写的德字 钱玉成把拖拉机司机和押货员分开扣在大队部东西两屋,陈峰先审司机。 “货从哪儿接的?” “梅河口货场。” 司机蹲在墙根,两手抄在袖子里。 “说是农机配件,运费到付,收货人写的大队部转陈峰。” “谁让你送的?” “一个穿灰中山装的人,三十来岁,右手戴白手套。” 司机比划着。 “给了二十块钱运费,让我走老货道,别走国道。” 陈峰和苏清雪对视一眼。 白手套。 又出现了。 押货员交代得更具体:货是丰台站发出来的,发货单上写的“军医特感旧档”,发货人姓周,发到梅河口后转拖拉机下乡。 他手里有张签收单,要求陈峰签字按手印,然后把签收单带回县邮电局寄回丰台。 苏清雪接过签收单看了一眼,抬头问:“谁让你带回丰台的?” “发货人交代的。” “发货人姓周?” “单子上写的周。” “你亲眼见过这个人吗?” 押货员摇头。 苏清雪把签收单放到桌上,用指尖点了点签名栏。 那里已经签好了一个“贺”字。 按规矩,发货方签名栏不该提前填写。 “这字谁签的?” “我接货时就有了。” 陈峰弯腰看了看,那“贺”字写得工整,但收笔处墨迹比起笔重,不像右手写的。 苏清雪从账本里抽出贺明德在京签署的合作备忘录副本,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 贺明德的签名是行楷,“德”字右半边的“直”起笔轻、收笔重,中间一横微微上挑。 签收单上的“德”字,“直”的横划却是平的,最后一横还往左下拖了一小截。 “你看得出来?”陈峰问。 苏清雪没回答,从兜里掏出半截铅笔,在账本空白页上先右手写了“德”字,又换左手写了一个。 两个“德”摆在一起,左手的那个最后一横明显拖尾。 “右手被占住了。”苏清雪说,“要么提箱子,要么戴着手套不方便。左撇子。” 陈峰想起孙财旺的口供:县招待所后门的白手套是左撇子,故意用右手慢慢签字,还擦过笔杆。 钱玉成从公社电话屋跑回来,手里捏着两张电报稿纸。 “陆明远回电了。”钱玉成喘着气,“外贸部六月二十八前后没有收到任何靠山屯见证申请,也不曾批准过带‘军医特感旧档’字样的转运。” 第二张是县邮电局老孙抄来的电话记录。 钱玉成念道:“丰台货场三号库,六月二十八发出一只低温箱,货运单编号丰-0628-0037。发货人签名写的是周,但货场值班员说当天来办手续的是个戴白手套的年轻人,左手写字,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 苏清雪在账本上记下:丰-0628-0037,白手套左手签字,发货人“周”不是周首长。 “北锣鼓巷那边有消息吗?”陈峰问。 钱玉成又拿出一张电报:“刚到。周首长传话——贺明德本人六月二十六起失联,二十四号至二十六号间未签过任何涉及靠山屯的转运单。军医院正在内部核查其去向。” “贺明德失联前在哪儿?”苏清雪追问。 “电报没说。” 苏清雪放下铅笔,翻开账本里夹着的贺明德名片复印件。那是京城见面时她拓下来的,名片背面有方淑芬用硬物压出的淡痕,写着沈明兰病历不在协和,在七三一旧档移交目录里。 她忽然想起方静宜在晒谷场石灰地上写的三个字——别信贺。 “陈峰。”苏清雪抬头,“方静宜说的‘别信贺’,可能不是说别信贺明德这个人,是说别信签了‘贺’字的文件。” 陈峰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他立刻接上苏清雪的思路:“所以,有人一直在用贺明德的签名、贺明德的蓝章、贺明德的调令路径往外调东西,而贺明德本人现在失联了。” “查一下丰台三号库以前的经手人是谁。”陈峰立刻下令。 钱玉成又跑了一趟电话屋。 这次等了快半个钟头,北锣鼓巷回电才到:丰台货场三号库原为特感组旧档转运站,一九六二年至一九六三年间的经手人是贺世杰,贺明德的亲弟弟。 贺世杰原名贺双喜,一九六三年调往沈阳北郊七号库后,三号库移交他人。 但一九六五年贺世杰失踪后,档案清查发现三号库仍有以“贺”字签名的转运单在流转。 “兄弟俩。”苏清雪记下,“一个名字两个人用。” 陈峰让冯大壮把拖拉机司机和押货员暂时留在靠山屯,登记在册,三天内不得离开。 钱玉成在大队广播里喊了两遍:外来车辆人员进村先登记,没条子没红章没见证人的箱子一律扣在村口石灰线外。 砖窑那边,韩少校把冷却胆假箱重新贴了封条,箱号登记为“假农机配件箱-001”,归入乙-17副箱封存类别。 箱缝渗出的淡黄黏液已经凝固,苏怀远用银针刮了一点,确认是稀释过的参须培养液,和乙-17副箱里的配方相似,但浓度更低,活性也更低。 “不是核心样本。”苏怀远说,“是用废弃培养液伪装的,目的就是让箱子冒冷气、渗黏液、有甜腥味,让咱们以为又是乙-17相关的东西。” “调虎离山。”陈峰说。 苏清雪抱紧账本。 如果这只假箱是为了吸引注意力,那对方真正要运的东西,可能已经走了别的路。 她铺开货运单,用铅笔灰轻轻扫过签名栏。 灰色粉末填进纸面压痕,“贺”字的笔画轮廓越来越清楚,尤其“德”字最后一笔,果然往左下拖出一道细痕。 那是左手握笔时手腕内收的典型拖尾。 “盖章。”苏清清说。 钱玉成拿出大队公章,在苏清雪拓出的铅笔灰签名旁盖了红印。 韩少校也在拓片上签了名字和时间。 苏清雪将拓片夹进账本,下面注明:六月二十九巳时,假冷却胆箱货运单签名拓取,贺字左手书写,与贺明德签名不符。待比对贺世杰笔迹。 她合上账本,忽然问陈峰:“丰台三号库一九六二年经手人是贺世杰,六三年他调去沈阳七号库,六五年失踪。六五年之后,三号库还有‘贺’字签名在流转——那些签名是贺世杰失踪前签的空白单子,还是有人一直在冒签?” 陈峰没回答,看向砖窑方向。 假箱的封条在风里微微翻动,石灰线上蚂蚁绕行。 远处老龙口北坡,白虎王一声长啸穿透林海。 大黄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朝村口方向龇开了牙。 村口松木杆外,县道上又起了一阵黄尘。 第374章贺二先生 钱玉成把押货员和司机分开扣在大队部东西两屋。 押货员三十五六岁,穿蓝布工装,左胸口袋缝着“清原县农机站”布标。 陈峰进屋时,他正盯着桌面油灯看,手指不自觉搓着裤缝。 “姓名。” “刘德发,清原农机站装卸工。”他抬眼看陈峰,“同志,我就是送货的,箱子里什么东西我真不知道。” 陈峰把介绍信拍在桌上。 “农机站介绍信,经办人空白。六月二十八开的,日期还写错了一个数。” 刘德发咽了口水。 “站长让我送,我就送。” “站长姓什么。” “姓王。” 陈峰从苏清雪手里接过记录板。 “清原农机站站长姓赵,王副站长三个月前就调走了。” 这是苏清雪十分钟前通过公社电话核实的结果。 刘德发不吭声了。 苏清雪在账本上写:刘德发,假身份,非农机站人员。 陈峰又问一遍。 “谁让你送的。” “一个男的,三十来岁,戴白手套。”刘德发搓裤缝的频率加快,“在梅河口货场找到我,给二十块钱、两斤全国粮票,让我把箱子送到靠山屯。” “他用哪只手写字。” 刘德发愣了下。 “左手。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 苏清雪记下,抬头问:“他右脸靠近耳根处有烫疤吗?” “没有。” “手上呢?” “戴手套,看不清。”刘德发想了想,补充道,“但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指甲,写字时候露出来的。” 陈峰与苏清雪对视一眼。 方静宜口供里,方志远的特征是右脸烫疤。 缺指甲的,不是方志远。 “他说了什么。” “说箱子是农机配件,送到靠山屯大队部,让陈峰签收,按手印。”刘德发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签收单,“还让我把这寄回丰台。” 苏清雪接过签收单。 发货栏提前签了个“贺”字,与假冷却胆箱介绍信上是同一笔迹。 左手的德字少一横,心字底是歪的。 她翻开账本对照。 这个“贺”字,与贺明德本人签名的三十二份文件笔迹不同。 与六六年特感组清点文件上的残签,也不同。 陈峰去审司机。 司机是梅河口本地人,拖拉机是租的,货主给了三十块钱。 他对箱子一无所知,只说货主戴白手套,左手写字,右手指缝夹着半根没点的烟。 陈峰拿刘德发的口供给他对,发现两人说的不是同一个人。 刘德发见的人,缺左手小指甲。 司机见的人,左手中指戴铜箍戒指。 苏清雪在账本上画了条线:两个白手套,左手特征不同。 “他说自己是谁了吗?”陈峰问。 刘德发摇头。 “那个缺指甲的叫他‘贺二先生’。” 西屋门口,一直守在门外的韩少校推门进来。 “贺二。”他重复道,“你确定是贺二,不是贺世杰?” 刘德发说,缺指甲的男人原话是“贺二先生交代的”。 韩少校关上门。 “贺世杰在特感组的内部代号,就是贺二。贺明德排大,他排二。” 陈峰问:“贺世杰的特征。” “六五年档案里写,右手虎口有烫伤,左撇子,身高一米七三。”韩少校压低声音,“但不缺指甲。” 苏清雪记下,问刘德发:“叫你送货那个缺指甲的,说话什么口音?” “京片子,但咬字有点硬,像东北。” “右手烫疤有吗?” 刘德发说手套遮着,看不到。 陈峰让他描述那人的脸,越细越好。 刘德发闭眼想了半分钟。 “下巴尖,颧骨高,左边眉骨有道旧疤。说话时候喜欢歪着头看人,右肩比左肩矮一点。” 苏清雪的笔停住了。 右肩矮一分——这是长年右手插兜、肩胛不负重的体态。 方静宜说过,卫振国右手退役后习惯插兜,右肩比左肩低两指。六年过去,体态会传代,但不会完全复制。 她在账本上写下:缺指甲白手套,三十多岁,左眉疤,右肩低,可能为卫家旧部。 韩少校拿口供对照六五年贺世杰档案,发现一处吻合。 贺世杰在七号库工作时,有个副手叫曹德顺,原是卫振国的押运员,六五年与贺世杰同日失踪。 档案里,曹德顺的特征是左眉骨外三分之一处有纵行旧疤。 陈峰把“曹德顺”三个字念出来。 刘德发摇头,说他只听见缺指甲的被人叫“老曹”。 苏清雪闭上账本,走到西屋门口,让人把方静宜带过来。 方静宜被押到大队部,右手旧烫疤还缠着醋布。 她一进门就盯着桌上的签收单。 “贺二。”苏清雪指着那片蓝章,“这人你认识。” 方静宜抿嘴不答。 苏清雪把账本翻开。 “甲字柜钥匙是你交给卫东来的。乙-17副箱是卫东来带来的。白手套不止一双,丰台站那个左撇子姓贺,现在梅河口又冒出个贺二先生,身边还跟着老曹。” 她盯住方静宜的眼睛。 “老曹是谁,你比我清楚。” 方静宜喉头发紧:“曹德顺。” “他缺左手小指指甲。” “五八年他在北梁搬铅罐,被冻裂的罐口切掉半截指甲。”方静宜声音发颤,“是我包扎的。” “你为什么怕贺二。” 方静宜右手烫疤开始泛起金线。苏怀远按着她虎口压镇定液。 她喘了几口气才开口。 “贺二不是人名。” “那是什么?” “旧特感组的一把钥匙。”方静宜说,“贺世杰六二年在丰台三号库管档案,手上有一份完整目录,从七三一旧档到北梁样本,哪一箱在哪个库,哪一管血样在哪人身上,他都知道。六三年调沈阳,六五年失踪,但他的目录没交。” “所以他活着。” “不止活着。”方静宜抬头,“目录能查样本,样本能配钥匙,钥匙能开母体。他六二年给沈明兰病历签名的时候,箱子里还没第四份血样。六五年他失踪,七号库的乙-17副箱就少了七件东西。” 苏清雪在账本写了七个字:贺二持目录,即门钥。 方静宜说她知道的都说了。 苏清雪阖上账本。 “那曹德顺指的贺二先生,是不是贺世杰?” 方静宜沉默片刻。 “是。” 陈峰让人把她带回隔离棚。 门口的大黄忽然对着村口低吼。 冯大壮跑进来,手里攥着半根新撅的树枝。 “村口有人路过,没进村,在松树底下放了张条子。” 他把纸条放桌上。 纸条上写:北梁暗道不止一条。欢迎来丰台。 落款:贺二。 陈峰推门出去。 村口松树下的黄尘里,一个右肩低、左撇子的背影,刚翻过土坡。 大黄追出二十丈,叼回一块撕下来的衣角。 灰色中山装。 左边口袋缝着洗褪色的“丰台三号库”布标。 陈峰攥紧衣角,楚字铜牌在腰间发烫。 【系统提示:产地守护任务更新——追查贺二目录。当前母体苏醒度48%,存活线以内。】 苏清雪站在他身后,账本翻开新的一页。 她写:七月十八,贺二现身。追。 第375章白手套进村了 六月二十九辰时,晒谷场西南角隔离棚。 方静宜扣着铐子坐在木板上,右手缠三层醋布,布面渗出淡黄印子。 苏清雪站上风口三丈外,抱着账本,苏怀远挡她身前。 陈峰把无编号低温箱的照片递进棚内,韩少校举着三方见证记录板站右侧。 “贺世杰,”陈峰说,“原名贺双喜,贺明德亲弟,六二年在丰台站货场三号库管特感组旧档转运,六三年调沈阳北郊七号库,六五年失踪。” 方静宜抬头看照片上箱体编号,喉结动了动。 “这箱子是冲你来的。”陈峰收回照片,“箱内夹层有活体组织培养物,会响应虎啸装死。你的右手旧伤刚才也同步发热。” “是听声记录。”方静宜声音发干,“他真做出来了。” 苏清雪翻开账本新页,写下“贺世杰,听声记录”。 “六三年贺世杰调到七号库,名义是旧档转存,实际任务是对比母体对不同频率声音的反应。”方静宜用左手按住右手腕,“他找我要过五三年从北梁暗道取回的铅罐外壁样本,说要做共振实验。” 陈峰问:“什么共振。” “母体不是光靠温度激活的。”方静宜舔嘴唇,“五三年我碰过那东西,它咬我的时候,鬼见愁深处传来两声铁链响。后来沈明兰也说过,她高烧前听见裂口方向有低频震动。贺世杰比对七年数据,发现母体对特定频率比温度更敏感——它能听见。” 苏怀远追问:“他记录了多少组数据。” “六二年到六五年,四十七组。”方静宜额头冒汗,“包括虎啸、铁链声、暗道水声、活泉声音,还有——”她停住。 “还有什么。”苏清雪笔尖抵着纸。 “还有沈明兰抽血时心率跳动的音频。”方静宜低下头,“那是卫振国偷录的。沈明兰不知道。” 苏清雪笔顿了三息,写下“沈明兰心率音频,被偷录”。 “六五年秋天,贺世杰拿全部声学记录去找特感组,说找到唤醒母体的安全方法。”方静宜攥紧左手,“他认为只要找到母体休眠时对外界声音的‘应答阈值’,就能控制苏醒进度。不是用强酸强碱去杀,而是用特定频率在它耳边‘吹哨’。” 韩少校问:“特感组批了没。” “没有。”方静宜摇头,“他哥哥贺明德第一个反对,说母体不是野兽是活的,会反向训练听者。六五年十一月,贺世杰和曹德顺同时失踪,七号库丢了一批旧样本——三管五三年从铅罐外壁刮下的菌膜、一套手摇留声机、六十张能刻声音的空白蜡筒,还有一本厚笔记。封面上写‘母体听声记录’。” 陈峰转身看向打谷场西头砖窑方向,那无编号低温箱还在石灰圈里。 “你判断箱里装的是什么。” “留声机。”方静宜嘴唇发抖,“或者录了特定频率的蜡筒。贺世杰想把母体‘吵醒’,但需要确认现在的苏醒度——所以他先派箱子来靠山屯当探测器。乙-17副箱在你手里,鬼见愁母体又有反应,他的听声记录就生效了。” 话音刚落,砖窑方向传来连响五下。 不是金属撞击声。 是某种尖锐物压在粗糙表面上,一下一下往前刮,唱针蹭过唱片的那种动静。 苏怀远扶起苏清雪退后两步,韩少校拔枪,陈峰抬手按住他手臂。 “先不要开枪。” 二号干燥仓紧接着传来两声回应——副箱乙-17在敲。 齐老蔫从鬼见愁外口跑来,大口喘气:“水声停了一盏茶功夫!暗道里铁链响三长两短,和白虎王前天的叫声一个节奏!” 陈峰拉上棚帘,走到苏清雪身旁。 苏清雪账本上记下“六月二十九辰时,无编号箱异响五下,副箱回应两下,鬼见愁水声停一盏茶,铁链声三长两短”。 她抬头看陈峰:“是录音回放。” “没错。”陈峰按住暗袋里的小瓷瓶,瓶中十一根金色菌丝全部指向砖窑,“贺世杰在箱里装了录音设备,它在播放某个频率。” 苏怀远沉声道:“箱内夹层那东西听得懂虎啸,自然听得出录音。” “这套东西就是贺世杰留下的钥匙。”陈峰说出判断,“他六五年没失踪,而是藏起来继续完善听声记录,等母体苏醒度够高,再用特定频率远程激活。沈明兰当年不是高烧死,是被动接收母体低音后免疫崩溃。这箱子的目的是测试现在母体能听多远。” 苏清雪翻开账本往前查,找到齐老蔫上一回记录:“七天前鬼见愁水声就停过两次,和白虎王啸声有对应——他在校准阈值,从那时候就在悄悄测试。” “现在咱们拿到箱子,贺世杰肯定知道。”陈峰看韩少校,“无编号箱封控升级,石灰圈扩七圈,周围三十丈不许有活物。鬼见愁外口封三道线——守箱就是守山。” 齐老蔫应声就跑,韩少校立刻安排防化战士给砖窑增岗。 陈峰贴近石灰圈外沿,蹲下一角。 箱内刮擦声停了几息,换成一个沙哑录音,从箱缝里挤出来。 不是人话,是鬼见愁深处铁链被拉紧的原始音频翻录。 短——长—— 低沉,浑浊,尾音拖着一层闷的回震。 沙沙。 针头刮过蜡筒的声音。 又停了。 陈峰起身,苏清雪在账本上记下最后一行:“六月二十九巳时初,箱内传出五三年铁链拉紧原始录音,来源疑似贺世杰六五年私藏留声机组,完整度待查。” 大黄突然弓背朝村口方向低吼,陈峰望向远处山路,一辆绿色吉普正轧过碎石接近村口木杆。 车头插旗,旗上五角星。 方静宜在棚内听见引擎声,左手抓紧木板:“那是总后勤部的车号——他来了。” “贺明德?”苏清雪问。 “不是。”方静宜咬紧牙,“是他替身,那个左撇子白手套。” 陈峰拉枪栓大步走向村口,冯大壮放下拦道杆,钱玉成拿着登记簿推木桌上前。 吉普停在七步外,后排车窗摇下半截。 一只左手戴白手套,套口露出缺半截指甲的小指。改文已经完整给出,没有需要补充的内容。 补一句收尾说明:本章硬伤只有日期一处(七月十九→六月二十九,统一三笔账本记录),其余动了三个小点——删科普破折号、把两个“像”比喻改成实写、铁链录音的“短长短长”收成“短——长——”留白。主线钩子、人物供述节奏、白手套结尾都原样保留,没动你写得好的部分。 第376章箱子里不是药,是声音 砖窑石灰线外,苏怀远蹲在无编号低温箱前三尺已经有一袋烟功夫。 他没碰封条,也没让人开箱,只是用银针挑了一点箱缝渗出的黏液,放在白瓷碟里,又从随身布袋里摸出小半瓶陈醋、一小块干艾草、三张试纸。 “不是培养液。”苏怀远把银针凑近鼻子,“甜腥味很淡,倒有一股老式电木受热后的味道,掺着松香。” 他让冯大壮拿湿布捂住口鼻,自己拿竹夹子夹起试纸贴在箱缝,等了片刻,试纸没变色。 “酸碱度中性,不含活性菌丝。”苏怀远站起来,“箱子里没有菌株样本。” 陈峰站在上风口,猎人之眼已经扫了一遍。面板跳出提示:箱内无活体组织,无血样残留,检测到机械结构三处、蜡质圆筒一枚、金属丝两组。 “那装的是什么?”韩少校问。 苏怀远没回答,取出随身的铜质听筒——那是他五三年在北大植物学系时用的老物件,一头贴在箱壁上,另一头压在耳朵里。 听了约莫十息,他直起腰。 “手摇留声机,军用电木唱片,还有一根录音钢丝。”苏怀远把听筒收好,“唱片在转,唱针压在纹路上,钢丝也在走。它是放完了自动停的,刚才那几声刮擦,是唱针回到起点的声音。” 陈峰看面板。母体苏醒度在箱子响那几下的时候跳到50.3%,隔了半盏茶才回落。 “放的什么内容?” “听不出。箱壁太厚,又有棉被裹着。”苏怀远说,“但我记得贺世杰六五年失踪前,从丰台三号库带走了一台德制手摇留声机、六十张空白蜡筒和一台钢丝录音机。” 方静宜被冯大壮押到砖窑外三丈,她右手金线已经被苏怀远用稀释镇定液压住,人清醒了。 陈峰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贺世杰录过什么?” 方静宜没吭声,眼睛盯着地面。 “六二年到六五年,贺世杰在七号库做了四十七组试验。”陈峰把方静宜的目光截住,“我们有记录。你现在只需要告诉我,箱子里那盘钢丝录的是哪一组。” 方静宜嘴唇动了动:“……第三十九组。” “录的什么?” “卫振国从鬼见愁水声口采回来的铁链响、暗道水流和白虎王叫声。”方静宜说,“六三年他在七号库地下窖对着乙-17正箱放的。他说母体会跟着声音走,温度高低只是辅助。” 陈峰没动,等着。 方静宜停了几秒,又开口:“六五年他换了方向。拿自己的声音试——对着蜡筒念沈明兰病历上的字,录完放给正箱。那天七号库温度表跳了三度,贺明德赶过来把电闸拉了。” “哪份病历?” “高烧那次。四十一度二。”方静宜抬头看了陈峰一眼,“贺明德批了四个字——‘不准再试‘。一个月后贺世杰就失踪了。” 陈峰站起来,走回苏怀远身边。 “他在用箱子里的录音隔空诱导母体。”陈峰说,“不用进山,不用接触活泉,只要把箱子运到靠山屯附近,放够时辰。” 面板更新:低频诱导源确认,声波频率7-9hz,与母体静息心率高度匹配。系统建议——物理隔声,切断箱体与地面接触,远离水源。 陈峰蹲下,手按在砖窑地面。这间空砖窑是五八年大炼钢铁时砌的,底下没有水脉,土层干硬。 “别搬箱子。”他说,“箱子不能动,一动唱针可能重新落槽。” 他让冯大壮带人去粮食加工房搬麻袋,齐老蔫拉锯末,钱玉成拆一床旧棉被。 苏怀远掏出粉笔,绕着箱子在砖窑地面上画了个三尺见方的圈。 “隔声墙怎么堆?”冯大壮扛着麻袋问。 “锯末打底,三尺厚。”陈峰指着圈外,“麻袋叠三层,中间填干土,最外头蒙棉被。” 韩少校命两名防化战士帮忙,六个人在箱子周围垒起四层隔声层。锯末用麻袋片包着踩实,干土拿竹筛子筛过,棉被浸了醋拧干后搭在最外层。 陈峰开了猎人之眼盯着面板。隔声墙每加一层,箱子传出的低频震动就弱一分。锯末层堆到两尺,母体苏醒度从50.3%压到49.4%;麻袋层叠好,掉到48.5%;棉被蒙上去,稳定在47.8%。 “停了。”苏怀远拿听筒贴在隔声墙外,“唱针还在转,但声音传不出去。” 第164章里提过的“母体听声记录”被齐老蔫翻出来。他带着方静宜招认的内容去大队部,把贺世杰六二年到六五年记录的四十七组数据抄了一份交给苏清雪。 苏清雪坐在大队部桌前,面前摆着三本账。 左边是鬼见愁监测总账,记录虎啸、水声、箱震、苏醒度。中间是外来人员物资登记本。右边新开一本——她提笔在封面写了“听声监测”。 “贺世杰试过四十七种声音。”她一边写一边说,“虎啸、铁链、水声、活泉、沈明兰抽血心率、卫振国踩暗道石板的脚步、方静宜被咬时的尖叫。他全录了。” “他把母体当收音机。”苏怀远说。 钱玉成听得直皱眉:“那他在六五年就找到对的频率了?” 陈峰想起沈明兰六二年病情反复,高烧到四十一度二,血样里的金线就是在那种温度下增殖最快。 “他不是失踪。”陈峰说,“他是拿着那套录音走的。” 方静宜在隔离棚里没接话,低下头。 —— 隔声墙堆完,韩少校在砖窑门口重新贴封条。这次多贴了一张红字标签:低频声源,禁止拆墙。 冯大壮安排齐老蔫带大黄守砖窑外,每半个时辰记录隔声墙温度、气味和箱内动静。王胖子接替二号干燥仓看守副箱。 苏清雪把隔声墙的搭法写进账本:锯末底、麻袋填土、醋浸棉被覆。备注栏写了一句“可镇箱,不长久”。 —— 巳时末。 陈峰从砖窑走回大队部,刚跨进门槛,听见村口老槐树上的广播喇叭“兹”了一声。 只有半声。 像是有人接通了电源又立刻切断,喇叭里没传出话,只有电流声拖着个尾巴,在村子上空荡了一下。 老槐树下的杨瘸子抬头看:“没到广播时间啊。” 陈峰推开大队部门,苏清雪已经站起来,手里握着钢笔,账本翻到“听声监测”那一页。 “喇叭响的时候,鬼见愁方向传来一声虎啸。”她说,“很短。” 韩少校拔出五四式手枪,大步走向门口。 村广播室在后山腰。陈峰跟着韩少校跑过去,到了门前——窗户虚掩着,插销从里头被顶开过,窗框下沿有半个泥印。 钱玉成拿钥匙打开门锁,里面空无一人。 扩音器电源线被拔掉了,插头放在桌面上。话筒防尘布被揭开,旁边摆着一个巴掌大的电木盒子,没有厂牌,没有编号,只刻着四个字—— “贺二手制”。 盒子里是一卷录音钢丝,还在慢慢转动。 第377章谁放的钢丝盘 陈峰把电木盒端出广播室,搁在窗台上开盖。 钢丝盘还在转,一圈一圈慢慢走,发出细微的滋声。 盒底压着一张蓝格复写纸,钢笔字歪歪扭:北梁水声口,三长两短。天黑再放。 苏清雪跟上来,看一眼纸,翻开账本记:六月二十九巳时末,广播室被撬。电木盒一台,刻“贺二手制”。内置钢丝录音一盘。落款字迹与丰台站货运单“贺”字同源。 “不是送箱子,是送声音。”她说。 陈峰让冯大壮把人撒开,沿广播室窗台下的胶鞋印追。 脚印往晒谷场方向,踩过石灰线边缘,左脚印深右脚浅。 他蹲下看,鞋印四十一码,和孙财旺之前交代的“白手套右手插兜、左手写字”对不上——这人跑路时右脚带拖,可能右腿有旧伤。 “两个人。”陈峰站起来,“撬窗户的是一个,接应的是孙财旺说的那个。” 他让齐老蔫带大黄上来。 黄狗嗅鞋印,朝晒谷场后墙那排旧猪圈跑过去。 冯大壮带民兵把猪圈前后围住,陈峰翻进后墙,在第三间空圈的石槽后面揪出一个人。 二十出头,穿着邮电局蓝布褂,胸前口袋里插一把剥线钳。 右腿膝盖肿着一个青紫大包,跑不动了。 陈峰一把把他拽到晒谷场中间,钱玉成拿登记簿过来。 “邮电所临时工,刘三顺。”钱玉成翻本子,“上个月刚来,负责靠山屯到县城的线路维护。” 苏清雪走过来,盯着他胸前口袋里的钳子:“你进广播室干什么?” 刘三顺低着头不吭声。 陈峰拔出他腰间帆布包,翻开里面还有一盘钢丝,裹在油纸里面,标签写“鬼见愁水声口,铁链拉紧九次”。 “谁给你的?”陈峰问。 “我不认得。”刘三顺说,“昨天傍晚在公社邮电所门口,一个戴白手套的把两盘钢丝和五十块钱塞给我,让我今天上午十点前把一盘装进大队广播室,另一盘天黑前送到北梁老水渠口,接上喇叭线就放。” “老水渠口有喇叭?” “有。”钱玉成插话,“去年冬里拉的有线广播线,水渠口那边接了一个,平时通知巡山放水用的。” 苏清雪把两盘钢丝标签抄进账本,对照之前贺世杰的四十七组编号,发现这盘“铁链拉紧九次”是第四十组,“北梁水声口三长两短”是第四十一组。 “四十到四十七。”她抬头,“贺世杰失踪前最后八组数据,全翻出来了。” 陈峰让韩少校把电木盒和两盘钢丝封存,登记为“声源诱导装置”,备注“疑似贺世杰第四十、四十一号听声试验录音”。 他蹲下来问刘三顺:“白手套长什么样。” 刘三顺咽口唾沫:“左手戴白手套,左小指缺半截指甲。说话京腔,不紧不慢。他说这事跟靠山屯没关系,只是测试广播线路。”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刘三顺抬眼看陈峰,“箱子你们扣了,声音你们堵不住。” 陈峰站直,让冯大壮把刘三顺带下去分开审,又问钱玉成:“老水渠口线路还能通?” 钱玉成挠头:“能。那边线路没人断。” “马上切。”陈峰说,“公社广播室到水渠口的线,现在掐掉。” 韩少校让通信兵拿断线钳骑骡子往水渠口赶。 陈峰回大队部,苏清雪跟进去,把贺世杰四十组至四十七组编号依次排列。 “四十四是‘沈明兰抽血时心率‘,四十五是‘母体听声后回应频率‘,四十六是‘丰台三号库地下窖回声‘,四十七标记被涂掉,只剩一个括号里面写‘全部播放‘。” 陈峰把编号往桌上一推:“他不是测试。他在试哪一段,能让母体反应最大。” “对。”苏清雪把账本翻到“听声监测”页,“前头三十九组是试验阶段,这最后八组是总结。他把数据翻出来,不是给谁研究,而是当武器用。” 她顿了顿:“刚才砖窑那边的箱子放了第四十组,母体苏醒度从百分之五十点三降到四十七点八——那是压制。但第四十一组‘北梁水声口三长两短‘还没放,他特意要在天黑放。为什么是天黑。” 陈峰想起沈明兰笔记里面写的:母体对低频响应有昼夜变化,夜间敏感度提升。 “他要把母体叫醒。”他说。 窗外北坡方向,看山的白虎王低吼起来,三短一长。 齐老蔫跑进来:“水渠口那边电线断了,通信兵刚掐的。但他发现在线杆子上面多接了个小铁盒,里头是干电池和一段裸露铜丝,像是定时开关。” “几点定时。”陈峰问。 “天黑。七点四十五。” 苏清雪在账本写下:第四十一组,北梁水声口铁链声。计划播放时间六月二十九日戌时初。地点老水渠口。手段定时开关。目的——母体夜间敏感期诱导苏醒。 她搁下笔:“这是最后一道声。人早走了,留下的都是装置。” 陈峰按住腰间的楚字铜牌:“追装置不如追人。他把八盘录音全放出来,说明自己手里还有备份。” 他让钱玉成发电报给北锣鼓巷:贺世杰第四十至四十七组录音外泄,靠山屯截获两盘,余下六盘下落不明,请求查丰台三号库旧档室是否另有转录。 韩少校从砖窑方向回来,手里拿着一把锉刀:“在砖窑后墙根找到的。锉刀头上有铜屑,跟广播室锁眼的铜末一样。是撬锁工具。” 他把锉刀翻过来,木柄刻着两个字:贺二。 陈峰搁下锉刀:“贺二不是过去的人。他活着,而且在往回走。从丰台走到梅河口,再到靠山屯,一路在布声音暗桩。” 他转向冯大壮:“今晚所有人不许睡。巡山队分成三组,一组守老水渠口,二组盯鬼见愁外口,三组护住大队部广播室。水渠口那边定时开关虽然掐了,但谁也不知道他还安没安其他东西。” 苏清雪合上账本,在末页写:六月二十九,贺世杰声源外泄。截获四十、四十一。余六盘待查。天黑前封堵老水渠口线路。夜间巡山加双岗。 她把笔插进衣袋:“你打算怎么查剩下的六盘。” “不查。”陈峰说,“让他自己交出来。” 他站起来:“贺世杰不是卫东来。他不要权,不要样本,他要验证一件事——自己研究了八年的声音,到底能不能控制母体。” “他在等今晚的结果。”苏清雪接上,“如果我们把他的声音装置全掐了,他一定会再派人来确定。” 陈峰点头:“他要结果,我们就给他一个假结果。” 他让齐老蔫去砖窑方向准备扬声器,让韩少校调两台军线电话接到鬼见愁外口和北梁水渠口,又命冯大壮带人把晒谷场西头空猪圈改成临时哨所。 天黑前,县道方向没有车。 北梁老水渠口方向也没有动静。 七点四十分,齐老蔫按陈峰吩咐在砖窑西南角架起扬声器,播放韩少校从贺明德那里拿到的一段空白钢丝——只有电流声。 七点四十五,定时开关应该触发的时间到了。 砖窑里乙-17副箱没有任何反应。 七点五十,冯大壮带大黄巡逻老水渠口,在线杆下面的泥地发现一行新脚印。 也是左脚印深,右脚印浅,一样的拖步。 可鞋码不是刘三顺的四十一,是四十三。 另一个瘸腿的人,往东去了。 第378章老水渠夜战 七点五十二,大队部灯火通明。 苏清雪把刘三顺的供词抄进账本,抬头时陈峰已在检查56式半自动步枪弹仓。 “老水渠那条干沟,”陈峰压上子弹,“我熟。” 那地方是六四年修水利时挖的半截子工程,后来公社没钱就撂荒了。沟底常年潮湿,夏天长芦苇,冬天结冰壳,离鬼见愁外口不到三里地,正是架录音机的好位置——靠山屯这边听不见,低频声却能顺着地下水脉传进山里。 “齐老蔫,”陈峰扣上枪栓,“带上大黄,走猎道。” 韩少校拎起手枪套:“我带两个兵。” 苏清雪把账本合上:“瘸腿人右肩低、左撇子、左小指缺半截指甲。鞋码四十三,左脚印深、右脚印浅,走路拖右脚。不是刘三顺,是曹德顺。” 陈峰看她。 “账上记着呢,”苏清雪手指点着账页,“刘三顺穿三十九码解放鞋,曹德顺四十三码军用胶鞋。刘三顺右膝是新伤,这人是左腿瘸。” “你比我清楚。” “我不进山,”她把一截醋煮白布塞进他口袋,“我在大队部等。天亮前回来。” 韩少校带通信兵小李和战士张卫国跟上陈峰。四人出村口时钱玉成已经广播通知:今夜靠山屯宵禁,民兵守村口,外人不许出,闲人别靠近老水渠方向。 月亮被云遮住,山道黑得像锅底。 陈峰不打手电,全凭猎人之眼捕捉地上的热量残留。那行脚印左深右浅,步幅不均,确实瘸得厉害。脚印从老水渠口往东拐,穿过一片旱芦苇,钻进了干沟。 “停。” 陈峰蹲下,指尖按了按沟沿的湿泥。泥土里混着新鲜的黑油迹——手摇发电机的机油。 “就在前面。” 他侧耳听。风里有细微的机械嗡嗡声,被芦苇遮住。 齐老蔫拍拍大黄脖子,狗悄无声息地伏下。 陈峰打手势:韩少校带人从沟左侧绕,他带大黄走沟底,两面夹。 沟底全是稀泥和碎石,踩上去噗噗响。陈峰脱了鞋,赤脚踩进冰凉的泥浆里,一步步往前摸。大黄跟在他膝盖边,尾巴都不摇。 芦苇丛尽头亮着一点红光。 那不是灯,是手摇发电机外壳上的夜光漆。机器搁在块平石板上,连着一台军绿色录音机,喇叭口正对鬼见愁方向。录音机边放着个电木盒,和广播室里那个一模一样——“贺二手制”。 机器前蹲着个人。 灰中山装,右肩塌下一截,左手正往发电机上拧什么零件。他动作很慢,手却稳当,每拧一下就停一停,像在等什么。 陈峰从泥里拔起脚,大黄伏在原地。 三丈。 那人忽然开口:“别走了,泥里冷。” 声音沙哑,带着京腔尾子。 陈峰站住。 那人转过脸来,月光正好漏出云缝。左眉旧疤从眉梢拉到眼角,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指甲,缺指处磨得发亮。 曹德顺。 “陈峰,”曹德顺左手放在发电机摇把上,右手垂在膝头,“我等你半宿了。” “那录音带呢?” 曹德顺朝录音机努了努下巴:“第四十一组,鬼见愁水声口铁链拉紧九次。贺二亲自录的,六五年三月十六,七号库地下窖里播过一遍,差点把正箱震开。” “今晚播不成了。” “是么?” 曹德顺右手忽然抬起,多了把54式手枪。 陈峰没动。 他看见枪管在抖。 不是紧张,是右手虎口到食指根全是烫疤,老茧都长死了,扣扳机得用整只手往下压。这右手和方静宜一个样——被母体咬了,废了。 “你这手开不了枪。” 曹德顺咧嘴,牙齿让烟熏得焦黄:“试试?” 韩少校从沟左侧冲出来,枪口顶上他后脑:“试试。” 小李从右边摸上来,夺下那把手枪。张卫国一脚踩住手摇发电机摇把。 曹德顺松了劲,左手放开摇把,慢慢举过头顶。 “四十一组在哪儿?”陈峰上前。 曹德顺朝录音机努嘴:“电木盒里。” “还有几盘?” “就这一盘。四十二到四十七在贺二手里,没带出来。” 陈峰蹲下检查。电木盒卡进录音机卡槽,钢丝绷得挺紧,计数器跳在“0037”上——已经放了三十七秒,但喇叭没声。 他按下停止键。 “你放的?” “放了,”曹德顺说,“放的静音段。贺二要我先试机器,真正的铁链声在四十三秒后。” 陈峰后背一凉。 “几点开录?” 曹德顺没答。 韩少校枪口顶紧他后脑:“说实话。” “七点四十五,”曹德顺咳了一声,“和广播室同步。那边响,这边也响。你们堵了广播室,我这盘没收到信号,就没放。” 陈峰看向发电机。机器还热着,油迹新鲜,确实刚摇过。 小李把曹德顺反铐,搜遍全身口袋:一张丰台站旧货单、半包大前门、两根火柴、三块钱零票子。还有一团红色开司米毛线。 陈峰接过来,毛线上沾着雅霜雪花膏味。 “这线谁给你的?” “方静宜,”曹德顺说,“她让我在北坡松树上挂一截,鬼见愁外口挂一截,老水渠留一截。说是信号。” “信号还是定位?” 曹德顺没吭声。 陈峰把毛线塞进证物袋:“带回去。” 曹德顺被押起来时,忽然张嘴咬住后槽牙。 陈峰一把掐住他下巴,拇指顶进牙关,从舌根下抠出半片蜡丸。 和上次七号库自尽那个一样——蜡衣,里面是黑色药片。 韩少校卸了曹德顺下巴,把嘴里检查三遍,又掏出两片同样蜡丸。 陈峰把蜡丸收进铁盒:“这药谁发的?” 曹德顺说不出话,只是咧嘴笑,牙龈渗血。 齐老蔫蹲下看他右腿胶鞋。鞋底磨得厉害,泥里混着新鲜松针和一种黑灰。老蔫凑近闻了闻,抬头:“木炭灰。不是靠山屯的,是窑上才烧的那种。” “老龙口窑?” “南坡旧炭窑,六二年就废了。” 陈峰把发电机上的录音机电木盒拆下来,钢丝倒回起点,装进防水油布包。 他拍了拍摄音机外壳:“带回去给苏清雪记。” 小李刚拎起发电机,老水渠上游传来一阵闷响。 不是水声。 是石头塌了的声音。 陈峰抬头,猎人之眼瞬间扫过沟底。四十三码胶鞋印沿着渠底往上游延伸,到拐弯处突然消失。那地方有条裂缝,半人高,之前被芦苇遮着。 齐老蔫打手电照了一圈:“这是六四年挖水渠时打穿的旧暗道,通老龙口北坡。” 韩少校蹲下摸鞋印:“新鲜的。曹德顺只是放录音的,还有个真送货的。” 陈峰回头看曹德顺。 曹德顺下巴还卸着,嘴角血沫泡堵住嗓子眼,却还在笑。他用左手食指在泥地上划了三个字: “贺二。” 远处鬼见愁方向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响动。 不是雷。 是石壁深处铁链被拉紧的声音。 三长两短。 陈峰攥紧油布包:“回村。天亮前封住这条旧暗道。” 山风吹过芦苇,带起一股冷药水和甜腥混合的气味。 大黄竖起尾巴,朝裂口深处龇牙。 第379章箱底之物 七月一日凌晨三点,打谷场西头砖窑,三盏马灯照着无编号低温箱。 陈峰让韩少校、钱玉成、苏清雪站上风口,自己带齐老蔫、冯大壮拆箱夹层。苏怀远在石灰线外铺三层醋布,备好生石灰、铅皮、干土和银针。 “只拆夹层,不碰内胆。箱里不管是什么,先登记、再封存,谁也不许直接上手。” 韩少校点头:“国防工办见证。” 钱玉成摊开登记簿:“公社见证。” 苏清雪抱账本站三丈外:“靠山屯陈家见证。你开。” 陈峰用猎人之眼扫描。 箱内两团淡金血样保存管仍在右下角。左上角夹层里,一团不规则暗红活体组织完全静止。温度零下四度,心跳为零,活性降到百分之一。 夹层焊口是老式锡焊,被人撬过又补上。 陈峰拿改锥沿旧撬痕别开铁皮。 夹层里塞着军用油布包裹,三道细麻绳捆得紧实,绳结是卫生处标准双环扣。 解开油布,三样东西。 一台手摇留声机底座,改装钢丝录音播放头。旁边六卷钢丝盘,每卷贴白胶布,写着“母体听声记录——贺世杰”,编号一到六。第一卷胶布角有蓝章残印,只留半个“丰”字。 半瓶淡金色液体。无标签军用疫苗瓶,橡胶塞老化发黄,瓶壁内侧有金色菌丝状沉淀。苏怀远隔三尺闻了闻:“鬼见愁活泉水,加参须提取液和血样培养物——不是醒药,是镇定液。配方跟沈明兰笔记里的对照实验一致。” 一张对折转存纸。纸面发黄,抬头印“军事医学科学院特感组旧档转存”,盖章栏盖贺世杰旧蓝章,章下钢笔签名“贺世杰”。 转存内容写:“母体听声记录六卷、七号库复听钢丝三卷、沈明兰心率录音一卷。” 备注栏一行字:“若母体苏醒度破五十,以此声频压制。先放铁链声,再放虎啸,最后放心率。” 苏清雪让陈峰把纸拿近。 马灯下,右下角还有一行铅笔字:六五年十二月,贺明德命销毁。贺世杰私存。 “六五年十二月。”苏清雪翻账本对照,“方静宜说贺世杰失踪是六五年十一月。差一个月。” 陈峰把转存纸翻过来。 背面是手抄名单。七个名字:卫振国、贺世杰、曹德顺、方静宜、刘德发、赵启、孙财旺。每人后面标注代号、职务、接触乙-17时间。 卫振国名字上画红线,旁边写“六三年死”。 贺世杰名字后写“持楚字铜牌二号”。 陈峰摸出腰间那块:“陈大山这块是一号。” 油布底层还压着一本巴掌大牛皮纸面笔记本。封面印“军医特感——北梁专项”。内页密密麻麻记着音频编号、母体反应温度、虎啸间隔、铁链频率。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母体会认人。沈明兰的血是它的锚点,楚字铜牌是它的锁。 苏清雪账本上另起一页,落笔:七月一日,寅时二刻,无编号低温箱夹层拆验。起获贺世杰母体听声记录钢丝六卷、镇定液半瓶、特感组转存纸一张、名单一份、北梁专项笔记一本。全部封存入二号干燥仓外侧,单独铅封。 陈峰把六卷钢丝盘放进韩少校带来的铅衬木匣。镇定液瓶用三层红布裹好塞进冰盐袋。转存纸、名单、笔记本全放进苏清雪手里档案袋。 “广播线重新查。”陈峰站起来,“韩少校,你的人把老水渠到鬼见愁外口所有电线杆过一遍。挂了裸铜丝、干电池盒、电木盒的,全拆,登记位置、方向、接线方式。” “通信班现在就查。” “钱叔,大队广播室换锁。钥匙三把——你一把,苏清雪一把,我一把。开机扩音前先查线,查完再通电。” 钱玉成记下:“天亮就办。” “冯大壮,你跟齐老蔫把老水渠上游旧暗道口封死。石头堵,灌石灰浆,拉三道麻绳挂铃铛。” 冯大壮应声。 苏清雪合上账本:“贺世杰把六卷钢丝私存下来。贺明德要销毁,他不肯。” 陈峰点头:“他知道这东西管用,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就是不交。” “等东西醒到一定程度,他再出手。拿这个换什么。”苏怀远叠好醋布,“或者换个人情。” 陈峰看向砖窑外:“他拿二号铜牌,盯的就不只是北梁。还有靠山屯的规矩。” 韩少校皱眉:“六五年到现在五年了,藏在哪儿?” 陈峰没答。 面板上,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刚才还停在百分之四十八点九,现在是百分之四十八点八。 母体听过铁链声,反而安静了一点。 “封箱。”陈峰弯腰合上低温箱外铁皮,“夹层掏空,这箱子只留内胆两管血样。韩少校贴封条,钱叔登记入库。明天一早等贺明德消息——如果他还能回话。” 韩少校贴上国防工办临时封控封条。钱玉成在外箱刷一道红漆编号“靠-封-009”。苏清雪落笔:无编号低温箱(靠-封-009),来源丰台站,夹层已拆,内胆两管血样未见光不开封,存二号干燥仓外侧,与乙-17副箱隔三道铅板。 抬箱进二号干燥仓时,苏清雪问:“贺世杰把录音机和钢丝装在箱里送来,是想帮我们,还是想探路?” 陈峰把铅衬木匣放上木架:“探路。他把最值钱的东西送来,看我们怎么用。不会放录音,他就不露面。用得对——” “他就会找上门。” “已经在了。”陈峰关上仓门,“老水渠那个人不是曹德顺,是贺世杰本人。曹德顺右腿瘸,老水渠脚印左腿拖,鞋码四十三。刘三顺供的贺世杰特征正合上。” 苏清雪手指一顿:“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老水渠夜战,那人逃跑的步态。左腿承重短,右腿拖步长,是左腿瘸。曹德顺档案写右膝五八年受伤,该右腿瘸。” 苏清雪在账本上补一笔:七月一日,陈峰判断贺世杰已潜回靠山屯外围。左腿瘸,持二号铜牌,下落不明。 寅时四刻,天边泛白。 齐老蔫带大黄沿鬼见愁外口例行巡山。走到第三道麻绳,大黄忽然低吼,前爪刨地。 松针堆下露出一只脚印。四十三码军用胶鞋,左深右浅,脚尖朝鬼见愁裂口方向。 脚印旁压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年轻贺世杰穿灰中山装站在沈明兰身后,背景是老龙口北坡针叶林。沈明兰手里拿笔记本。贺世杰右手插兜,左手举到胸前,拇指和食指捏着一块铜牌。 铜牌正面刻“楚”字,背面五角星清晰可见。 齐老蔫蹲下看了三秒,站起身。 “去叫陈峰。” 第380章照片上的裂缝 寅时四刻,大队部煤油灯还没灭。 苏清雪把旧照片摊在账本旁,用镊子夹起一角,凑近灯芯。 照片上,年轻贺世杰站在沈明兰身后,左手捏楚字铜牌,背景是老龙口北坡针叶林。 沈明兰身后三步远有道岩壁裂缝,缝口长着三棵歪脖子落叶松。 “这裂缝我见过。”陈峰手指点上去,“鬼见愁外口往北走半里,参帮旧道,第三道麻绳边上。” 苏清雪拿出沈明兰的田野笔记,翻到五十三页草图。草图标注“内泉后裂口”,与照片裂缝位置重叠,角度不同。 “贺世杰拍这张照片时,站的位置就是我娘当年采样的地方。” 她翻开《母体听声记录》笔记本最后一页。 那行字:*母体会认人。沈明兰的血是它的锚点,楚字铜牌是它的锁。* “他不是要激活母体。”苏清雪手指点着那句话,“他在找怎么锁回去。” 苏怀远端来两碗高粱米粥。 老中医看了眼照片,又看了眼笔记本里的镇定液配方。“这配方里三样东西:鬼见愁活泉水、参须提取液、血样培养物。” 他拿银针挑了挑灯芯。 “活泉水是母体代谢液,参须是药引,血样是锚点。他把沈明兰的血做成镇定液的成分,为的就是让母体闻见气味就安定。” “声呢?”陈峰问,“他录那么多铁链声、虎啸声,还有沈明兰的心率,为的什么?” 苏清雪翻到笔记本第三十九组试验记录。 贺世杰的字迹很挤,铅笔写的小楷: *播放铁链三长两短,母体心率下降12%,虎啸间隔延长至四十七秒。* *播放沈明兰心率录音,母体心率同步,下降至静息状态。* *结论:铁链声是信号,虎啸是警告,沈明兰的心率是钥匙。* “以声制声。”苏怀远说,“他找的不是激活母体的频率,是让母体重新睡着的频率。” 陈峰想起砖窑里无编号低温箱播放的钢丝录音。 那段铁链声放完后,二号干燥仓的乙-17副箱确实安静了,鬼见愁的铁链声也停了。 “他送录音机和钢丝盘来靠山屯,不是给白手套探路。”陈峰拿起照片,盯着贺世杰手里那枚铜牌,“他在帮我们。” “但他为什么躲着不出来?”苏清雪翻开账本,在贺世杰名下新增一页,“他有铜牌,有研究,有配方。六五年失踪,到现在五年。为什么不直接找北锣鼓巷?” 陈峰看着照片上贺世杰的左手。 五角星清晰,铜牌边缘有磕碰痕迹,像是用了很多年。 “他怕的不是我们。”陈峰说,“他怕的是另一个拿铜牌的人。” 苏清雪抽出方淑芬留下的半封信。 信里写着:*白手套不止一双。* 她又抽出七号库老赵给的登记抄页。六二年十一月十四日,方志远签发的调阅单上,备注栏有一行小字:*持牌人复核。牌号楚-贰。* “楚字铜牌二号。”苏清雪在账本上写,“贺世杰是二号牌。一号是我爹陈大山。” 陈峰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铜牌。 正面是楚字,背面是五角星。右下角有个细小的刻痕——壹。 “我爹是一号,贺世杰是二号。”他翻过铜牌,“那方志远替谁确认血样活性?三号?” 苏清雪翻开周首长去年给的《北梁特殊区域管理暂行办法》抄件。 第七条写明:*产地守护人持有楚字铜牌为凭。牌分壹贰叁号。壹号守护人为北梁山脉指定继承人,贰号为辅助守护人,叁号为备选守护人。守护人变更须经北大植物学系、军事医学科学院、国防工办、北锣鼓巷四方确认。* “贰号辅助守护人是贺世杰。”苏清雪手指划过那行字,“叁号备选是谁?” 陈峰想起方静宜那句“白手套换过人”。 “方志远是特感组副主任,他签调阅单,但不持牌。”他指着照片,“真正的三号牌在那个人手里。方志远六二年死了,他的档案、蓝章、签字习惯和调令渠道,都留给了那个左撇子白手套。” 苏怀远拿起照片,从边上挑了根细木刺,在桌上拼出裂缝两侧的岩壁纹路。 “这裂缝里的三棵歪脖子松树,现在是四棵。”老中医用银针指着,“五三年到现在十七年,多长了一棵。贺世杰拍这张照片时,沈明兰站的位置就是他放镇定液的地方。” “照片是贺世杰留给我们的地图。”苏清雪在账本上画下裂缝位置,“他藏起来的不是自己,是叁号守护人的身份。” 窗外传来大黄低吼。 齐老蔫拍门进来,手里马灯的灯罩上沾满露水。 “鬼见愁外口第三道麻绳边上,那棵歪脖子松树下,有人埋了东西。”老猎户喘着粗气,“大黄刨出来的,一个铅皮盒子。” 陈峰接过。 铅皮焊接严密,封口打了一圈蜡。蜡上压着楚字铜牌的印子——二号。 苏清雪拿刀片刮开蜡封,撬开铅皮。 盒子里是一本《北梁守护人交接记录》。封面沾着干涸的松脂,内页用防水油纸包裹。 第一页写: *一九六五年十二月。楚字铜牌叁号守护人方静宜叛。贰号守护人贺世杰携母体听声记录、镇定液配方、沈明兰心率录音原件离京。叁号牌下落不明。* *若有人找到此盒,持壹号牌者可凭记录追回叁号牌。* *贺世杰留。* 第二页开始,是叁号守护人的交接记录。 苏清雪一页页翻过去。 叁号守护人最初是方志远,五三年任职。六二年十一月十四日,方志远签发乙-17正箱调阅,三天后病退死亡,叁号牌未交回。 六三年三月,叁号牌以卫振国名义重新登记,但持牌人签名为空白。 六五年十二月,贺世杰在持牌人签名栏打了红叉,备注:*持牌人非卫振国。其左手执牌,右手虎口有枪茧,左撇子。* “那个左撇子拿的是叁号牌。” 苏清雪在账本上飞快记录。 “他用卫振国的身份壳子,顶着方志远留下的调令渠道,拿着贺世杰失踪后空出的叁号守护人名额,冒充白手套。” 陈峰按住铅皮盒子。“贺世杰不是失踪。他在等壹号牌来拿回叁号牌。” 苏清雪翻到最后页。贺世杰的笔迹力透纸背: *叁号牌持有人:姓名不详。特征:左撇子,右手虎口枪茧,左小指无伤,四十岁左右。六五年曾自称贺世杰。* *他的目标不是母体样本,是母体的苏醒周期。他要让母体在二〇一〇年前苏醒。* *因为他知道,壹号牌的继承人会在那一天出生。* 苏清雪的手指停在“壹号牌的继承人”那行字上。 她感觉小腹深处传来一丝极细微的胎动。 陈峰注意到她的异样。“清雪?” 苏清雪指了指账本上记录的怀孕日期。“预产期是明年二月。” 她抬头看他,声音很稳,但指节捏得发白。 “母体的苏醒周期是六十年。一八九〇,一九五〇,二〇一〇。白手套要的不是母体在二〇一〇年苏醒,他要的是母体正好在我们孩子那一代苏醒。” 陈峰把铅皮盒子合上,装进帆布包。“他想得美。” 大黄突然竖起耳朵,朝北坡方向低吼。 齐老蔫再次推门进来。“内泉外口的第四棵松树下,有新鲜脚印。鞋印四十二码,左深右浅,左脚鞋印旁,有个铜牌压过的印子。” 二号干燥仓方向,乙-17副箱轻轻震了一下。 陈峰拿起照片,对着窗外透进的天光。 照片上贺世杰身后那棵落叶松的树干上,刻着一个极细小的箭头。箭头指向鬼见愁内泉的方向。 “他不在外面。”陈峰把照片揣进怀里,拉起苏清雪的手,掌心温热,“他进山了。” 苏清雪在账本新页写下: *七月一日。贺世杰线索已获。叁号牌持有人:左撇子白手套,真名待查。目标:二〇一〇年母体苏醒。* 她合上账本,塞进怀里暗袋。 “贺世杰还活着。”她的目光越过煤油灯,看向北坡的方向,“他留下这些,是要我们自己去找他。” 陈峰握紧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白虎王在老龙口北坡发出长啸。 第381章旧坑道的赎罪者 寅时四刻,大队部西屋。 曹德顺被反铐在条凳上,左腿拖地,嘴唇发白。 陈峰把旧照片拍在桌上:“贺世杰在哪?” 曹德顺盯着照片上年轻贺世杰手里的贰号铜牌。喉结滚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陈峰拉过条凳,在他对面坐下,“你替他送录音机,放钢丝盘,跑腿探路。跟我说不知道?” 韩少校站在门口,54式手枪别在腰侧:“曹德顺,档案调了。五八年入伍,六二年转军事医学科学院后勤处,六五年跟贺世杰同时失踪。介绍信写右膝受伤,你走路左腿拖地——右膝受伤的人,不会左腿瘸。” 曹德顺闭嘴。 陈峰又说:“老水渠夜战,你写‘贺二’两个字。不是签名,是报信。你怕我们不知道来的是谁。” 曹德顺眼皮一跳。 苏清雪坐在外间,摊开账本,笔尖悬在纸面上空。 “方静宜体内的菌株开始融合了。”陈峰声音不高,“右手烫疤裂开,流的黄水跟乙-17副箱渗出的一样。你们当年在特感组碰过样本的人,一个跑不掉。” 曹德顺猛地抬头:“她融合了?” “快了。母体苏醒度四十九,她体内两株菌融合进度六十七。你比她晚接触样本,但你也碰过。” 曹德顺左手开始抖。 韩少校补了一句:“方静宜说,六五年贺世杰带走了七十管镇定原液。如果找到他,也许有办法。” 屋子里只剩下呼吸声。 沉默了半盏茶功夫。 陈峰没催,坐在那儿擦枪。 外间苏清雪的笔尖也没落下。 “他在鬼见愁。”曹德顺开口,“旧坑道。参帮废弃的那条。” 陈峰手上动作没停:“具体位置。” “老水渠上游旧暗道口进去,往北一百二十步,岔口。左拐死路,右拐走四十步,见三块青石板搭的矮门。”曹德顺顿了顿,“关东军当年挖的监听哨,正对鬼见愁里泉水声口。” 韩少校问:“他在里面多久了?” “十三天。你们从沈阳运回正箱那天,他就进去了。” 陈峰停下擦枪的手:“钢丝盘和留声机,他让你送的?” “是。他说箱子你们扣了,声音不能断。必须让母体听见铁链声和虎啸声,按固定顺序播,它才能接着睡。” 苏清雪笔尖落在纸上。 陈峰又问:“为什么要放沈明兰的心率录音?” 曹德顺抬起眼看陈峰。 那一眼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那东西认人。沈老师的血是锚点,心跳是锁。六二年贺世杰发现,只有沈老师的心率能压住母体的铁链声响应。别人——”他举起左手,“都不行。” “所以他录了沈明兰的心跳。” “六二年十一月十四号。沈老师调阅正箱那天,他在七号库地下窖用听诊器贴着沈老师胸口录的。”曹德顺声音沉下去,“他后来说,那件事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对,也最错的事。” 陈峰盯着他。 曹德顺苦笑:“对,是那卷录音后来成了压制母体的关键。错,是因为方志远的人——也学会了怎么‘听’。” 外间苏清雪笔尖一顿。 陈峰眼神变了:“方志远的人?” “那个戴白手套的。贺世杰叫他‘叁号’。叁号铜牌持有者,左撇子,右手虎口有枪茧。六二年贺世杰教会他怎么监听母体频率,他转头就用这法子测出了母体苏醒周期,确认了二〇一〇年是最后期限。” 韩少校上前一步:“叁号叫什么?” “不知道。贺世杰从不提他真名。只说他特感组最早七人之一,五三年跟卫振国一起进北梁的。” 陈峰拿起旧照片,翻过来,把撕掉一半的位置亮给曹德顺看。 没开口。 曹德顺盯着那半截,喉咙里滚出一个字:“是他。五三年冬天拍的。贺世杰说,照片撕掉的时候,叁号已经叛了。” “叛了是什么意思?” “他想让母体提前醒。”曹德顺说,“方志远‘病退死亡’前签的最后一份文件,就是把沈明兰血样培养数据转交叁号。贺世杰六五年发现,带着贰号铜牌和录音钢丝跑了。他没叛。他是躲。” 陈峰:“躲什么?” “叁号的追杀。他要拿走贰号铜牌,凑齐三块。贺世杰说,三块铜牌合在一起能打开鬼见愁最深处的一扇铅门——关东军封死的。” 外头白虎王低吼了一声。 陈峰站起身。 曹德顺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门后面是什么,贺世杰没说过。他只说门不能开,开了就关不上了。” 苏清雪拿着账本进来,递过记录。 陈峰扫了一眼,又问:“他进旧坑道,想干什么?” 曹德顺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开口时,声音像磨过的砂石。 “他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教会方志远的人怎么‘听’。现在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替沈老师把那样东西的耳朵关上。” “怎么关?” “不知道。他进去前跟我说,如果第三天没出来,让我把剩下的钢丝盘全送进靠山屯,交给楚字铜牌的持有人。带句话——” 曹德顺抬起头,看着陈峰。 “贺世杰说:守山的人,不能只听虎啸。还得听人呼吸。”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苏清雪在账本上记下了这句话。笔迹很重。 韩少校问:“旧坑道里除了监听哨,还有什么?” 曹德顺说:“一套完整的录音设备,手摇发电机,六十个空白蜡筒。还有沈明兰六二年留下的全部心率录音母带。贺世杰转录了九份。一份留丰台,一份藏沈阳七号库,剩下全带进去了。” 陈峰:“七十管镇定液,够他在里面撑三年。” 曹德顺没接话。 “但他在里面待了十三天就让你送钢丝盘出来。”陈峰走回他面前,“为什么?” 曹德顺避开他视线。 陈峰重新拿起旧照片,指尖点在贺世杰站的位置上:“裂缝。他站的地方是裂缝。” 曹德顺手一抖。 “他不是在里面录音。”陈峰说,“他在取样。鬼见愁底下那样东西,已经开始往旧坑道方向伸根了。他进去,是把自个儿的血当成镇定剂。” 曹德顺嘴唇哆嗦两下。 没否认。 韩少校立刻命令小李去取防化装备。 苏清雪在账本上快速写下最后一行:六月三十寅时五刻,确认贺世杰藏身鬼见愁旧坑道监听哨,持贰号铜牌,携沈明兰心率录音母带。已入十三日,取样本,自供镇定液。 陈峰走到门口,回头:“贺世杰的腿,什么时候瘸的?” 曹德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六五年。叁号追他,用枪托砸断了左小腿。骨头没接好。” 陈峰推开门。 天边泛青。 白虎王趴在晒谷场石灰线外,金眼盯着鬼见愁方向。 大黄蹲在它旁边。 苏清雪合上账本,走到陈峰身后。 “你要去找他。” “嗯。” “旧坑道在参帮废弃猎道,进去要瘸子带路。”苏清雪看了眼西屋,“曹德顺走不了。” 陈峰把枪别好:“不用他带。照片上裂缝的位置跟老水渠旧暗道口对上了。往北一百二十步,右拐,三块青石板——齐老蔫认得那条路。”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 从怀里掏出楚字铜牌,塞进他手心。 “早去早回。孩子不能没有爹。” 陈峰攥紧铜牌,在苏清雪额头上碰了一下。 转身大步走下台阶,朝井边喊:“齐叔!带路!” 齐老蔫蹲在井沿磨刀,闻言把猎刀往腰间一插:“去哪?” “鬼见愁旧坑道。”陈峰说,“找个人。” 老龙口北坡传来一声虎啸。 不是白虎王。 是另一只。 陈峰脚步没停。耳边的风声里,还响着曹德顺转述的那句话。 守山的人,不能只听虎啸。还得听人呼吸。 他加快了脚步。 *(本章完)* 第382章叁号身份炸了 天刚发白,鬼见愁外口的雾还没散。 老水渠上游那道旧暗口,已经被韩少校的人围住。白布条挂了三道,石灰线撒了五圈。齐老蔫蹲在坡边抽旱烟,白虎王趴在更高处,不叫,也不动,只盯着裂口。 苏清雪抱着账本站在上风口,没往前凑。 陈峰系紧帆布包,包里只有三样东西:一盘他昨夜现录的空白钢丝,一小瓶鬼见愁活泉水,一把手电。楚字铜牌压在腰间,冰凉。 韩少校拦住他:“我带两个人下。” “不行。”陈峰摇头,“人多,声杂。贺世杰十三天不露面,不是在躲枪,是在躲乱声。” “你一个人进去,出事谁拉你?” 陈峰看了眼裂口:“他要真想杀人,早让曹德顺把第四十一组放完了。现在山里还稳着,说明他还在压。” 苏怀远把一块醋煮过的白布递来:“捂口鼻。里头若有旧药水味,别深吸。要是听见三长两短,停步,不要抢。” 苏清雪这才开口:“进去后,别和他斗嘴。问三件事:一,叁号是谁。二,贺明德和贺世杰谁在守,谁在骗。三,母体为什么认人。” 她顿了顿,又把账本翻开,抽出一页折好的纸塞进陈峰手里。 “空白的?” “嗯。你要是出不来,我就拿这页记你。” 陈峰乐了一下:“记我什么?” “记你不听话。” 这话不软,手却在他袖口捏了一下,很轻。 陈峰把纸折好塞进怀里,低声说:“等我回来,你再记一页大的。” 苏清雪没接这句,只把目光落在他腰间铜牌上:“别把牌丢了。也别把你自己丢了。” 陈峰点头,转身下了旧坑道。 坑道口先窄后低,三块青石搭成的矮门半埋在土里。再往里,路变成斜坡,脚下是老木板,踩上去发空。墙上钉过线,铁钉还在,铜丝已经锈断。 手电一晃,前头出现了东西。 不是人。 是一排罐头盒大小的铁筒,斜钉在坑壁上,角度各不相同。铁筒后面拉着细线,线头拴在木片上,木片又卡在石缝里。再往深处,还有两块磨亮的铜板,板面冲着过道。 陈峰眯了下眼。 这不是埋雷,这是借洞音。 山里人打猎会用回声探崖,这玩意儿是反着来的,把声音送进去,再让里头的东西按路听见。 【猎人之眼】一开,坑道里的线全亮了。淡金色声路像蜘蛛网,一层套一层,最后全汇到最深处一团人形热源旁边。 陈峰心里骂了一句。 这老头是真会玩,拿整条坑道当喇叭筒了。 他没再往前硬走,而是蹲下,把那盘空白钢丝从包里取出来,放在地上,又把活泉水小瓶摆在钢丝盘旁。 “我带礼来了。”他冲深处喊了一声,“不放铁链,不放虎啸,不偷听。空白的。” 里面静了一会儿。 接着,一个声音顺着洞壁弹回来。 “把手电往左偏三寸。右边铜板照热了,里头会乱。” 陈峰照做。 再走十几步,前头豁开一个小石室。石室不大,正中架着一台手摇发电机,旁边连着改装过的钢丝录音机。线圈、铜片、旧棉被、木架,摆得很规整。最里面坐着一个人,左腿直着,右腿屈着,膝上盖着旧军毯。 人瘦,脸白,眼窝深,头发已经花了。手里还捏着一截铅笔头。 这就是贺世杰。 跟外头人嘴里的“贺二先生”不一样。不是那种藏头露尾的油滑样,反倒像个在厂房里守老机床的老技术员。只是这机床,守的是鬼见愁。 贺世杰先看那盘空白钢丝,又看活泉水,最后才看陈峰。 “你媳妇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犯倔?” “都有。”陈峰没坐,“你躲十三天,就为了在这儿给山底下那个东西听戏?” 贺世杰扯了扯嘴角:“你们年轻人说话都这么冲?” “我媳妇怀着孩子,山里一响,村里一惊。你说我冲不冲?” 贺世杰点点头:“这句像守山的人。”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一块平石:“坐。别站在第三条线前头。那是回音口,你心跳快,它听得见。” 陈峰看了一眼脚下,还真有一道细铜丝藏在土缝里。他换了个位置坐下,没碰任何东西。 “先说正事。”陈峰把空白钢丝往前一推,“你要录什么,自己录。你留在外面的那些钢丝盘,差点把全村折腾翻。” “不是差点,是已经翻了半边。”贺世杰说,“要不是你把顺序打乱,这会儿方静宜已经死了,副箱也炸响了。” “所以你是在救人?” “我是在补六五年的窟窿。” 陈峰盯着他:“叁号是谁?” 贺世杰没立刻答,先伸手拿过那瓶活泉水,隔着玻璃对着灯照了照,手指有点抖。 “活泉水你都敢随身带。”他说,“陈大山要还活着,先抽你,再夸你。” 陈峰眼神一动:“你认识我爹?” “见过。”贺世杰把瓶子放下,“他拿壹号牌的时候,比你稳。” 这话带刺。 陈峰没接刺,只问:“叁号。” 贺世杰沉默几秒,声音低了些:“叁号不是一个人,是一条线。方志远开头,后头换过手。左撇子,枪茧,借贺字,借方字,借周字,借死人档案办活人差事。你们现在碰到的白手套,只是这条线露出来的一截。” “那贺明德呢?” “我哥?”贺世杰笑了一声,没什么喜气,“他想关住箱子,关不住人。想守规矩,也一直在替别人擦屁股。你要问他骗没骗过人——骗过。你要问他是不是想把母体放出来——不是他。”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 外头传来一声很远的虎啸,经过坑道反弹,闷闷地落下来。墙上一块铜板轻轻颤了颤。 贺世杰立刻转动手柄,让一只线圈慢慢走起来,嘴里低声数拍子:“一,二,三……停。” 颤动消了。 陈峰看得清楚,这不是装神弄鬼。这老头是真在拿声路卡着山底下那东西的脉。 “你最终想干什么?”陈峰问。 贺世杰这回看向他腰间。 楚字铜牌露了一角。 他脸色一下变了。 “……把牌给我看。” 陈峰没摘,只往前掀开一点。 贺世杰盯了足足三秒,呼吸发沉。 然后他说出了第一句真正像刀子的话: “你守不住它,就像我哥和我们当年一样。” 他抬起头,眼里没半点笑意。 “你们根本不知道,山下面那个东西,它认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