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开局绑定空间农场》 第1章 姑娘你别乱看 京郊,东风公社,赵家沟。 天刚蒙蒙亮,北风刮得窗纸簌簌作响,寒气顺着墙缝往里钻。 被窝里,李阳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身上凉飕飕的。 他实在不想动弹,可一泡尿憋得人发慌。 正犹豫间,窗外晃过一个人影。 李阳定神一瞧,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眉眼秀气。 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碎花棉袄,梳着两条麻花辫,圆脸蛋,柳叶眉,鼻子小巧挺翘,一双眼睛跟黑葡萄似的,水润润的,嘴角微微翘着,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这会儿她正踮着脚尖,眯着眼睛往窗户里瞅。 “李阳哥,还没起呢?”姑娘抿着嘴,声音脆生生的。 李阳看了她一眼,裹紧被子坐起来,笑着应道: “我说谁这么早呢,原来是京茹妹子啊,你倒是勤快,找我有事?” 这姑娘正是秦京茹,是隔壁秦家村的,两家中间就隔了一条小河沟,虽不在一个生产队,却是实打实的老邻居。 “没啥事,我听大伯说你昨儿从城里回来了,就过来瞅瞅。”秦京茹摇摇头,笑着说。 顿了顿,她又问:“你这会儿起不?要起的话,我去灶房给你烧壶热水。” 这姑娘手脚麻利,李阳也不推辞,点点头道:“那就麻烦京茹妹子了。” “嗨,客气啥,咱邻里邻居的,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嘛。”秦京茹脆生生一笑,转身就要走。 李阳赶紧喊住她:“京茹等等,灶房的门我昨晚锁了,钥匙给你。” 秦京茹听了,停下步子,转过身来。 就见李阳掀开被子下了炕,光着脊梁,只穿了条大裤衩子,冻得直呲牙,从炕头的木箱上摸了一串钥匙,走到窗户跟前递出来。 秦京茹伸手接过钥匙,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了李阳几眼。 只见他身板结实,方脸膛,浓眉大眼,个头高高大大的,胳膊上腱子肉绷得紧紧的,胸脯子鼓鼓囊囊,两条腿毛乎乎的,尤其是那…… 看得秦京茹耳根子都烧起来了。 她愣了片刻,脸蛋腾地红了,小声说:“李阳哥,你这衣裳……” 李阳低头一瞅,哑然失笑,抬起头露出一口齐整整的白牙,笑着说: “嗨……着急给你拿钥匙,忘了披件衣裳。” 秦京茹羞得脸蛋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啐了一口,抿着嘴偷骂一句,扭头就往灶房跑了。 李阳嘿嘿一乐,回过神来,赶紧把搭在炕沿上的衣裳一件件往身上套。 半新不旧的黑棉袄棉裤、自家纳的厚棉鞋,临出门还顺手抄起一顶灰扑扑的兔皮帽子扣在脑袋上,就小跑着奔了茅房。 已经重生回来五年了,他早就习惯了这年月的光景。 1961年是个啥啥都缺的年代。 兜里有钱不好使,还得有票,买啥都离不开票。 粮票、布票、棉花票、肉票、盐票、油票、煤票、烟票、火柴票、肥皂票、鱼票、豆腐票…… 各种票证五花八门,密密麻麻,老百姓过日子全指着这些东西。 粮票是头一号的硬通货,布票紧跟着排第二。 没了这些票,日子就没法往下过。 农民从土里刨食,自种自吃,所以国家不给农民发粮票和肉票,只发布票。 生产队和大队的干部要是去公社食堂吃饭,得自己背着粮食去,用米换饭。 要是去县里或者外头开会出公差,就拿粮食到公社粮站换成粮票。 李阳原本是农村户口,爹妈走得早,家里就剩他一个人。 中专读完后,他被分配到城里一家大轧钢厂的后勤科当采购员。 中专生一毕业转正,定的是行政25级,7级办事员,一个月拿三十七块五的工资,户口也迁成了城镇户口。 李阳干了这么些年,一点点往上熬,如今已经是行政22级,4级办事员了。 一个月工资五十六块,跟正经大学生转正拿的一样多。 他现在住的这房子,是他省吃俭用攒了钱票,前年在爹妈留下的老屋地基上重新翻盖的。 五间正房,东西各一间耳房,门前还圈了个小院子,敞敞亮亮的。 他干的是采购员,专门负责给厂里小食堂采买领导们招待客人用的食材,一个月得往乡下跑个两三趟。 家里房子翻盖好了,倒是方便了不少,每回下乡都不用去别人家借宿了。 另外,他在城里上班,街道上还给他分了两间屋子,加起来有七十来平。 总的来说,以他现在的工作和家底,在周围这片也算是条件拔尖的了。 虽说这几年啥东西都紧巴,饿肚子是常事,但李阳还真没怎么挨过饿。 当然,也就是没饿过,想吃多好的东西那也甭想。 李阳倒也知足,比起好些眼巴巴等着救济粮救命的老百姓,他的日子已经算是富富裕裕的了。 从茅房出来,进了灶房,秦京茹已经把热水倒进了搪瓷盆里,连牙粉都给他在缸沿上摆好了。 “你是个好姑娘,往后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有福气的小子。” 李阳瞧着水灵灵的秦京茹,笑着夸了一句,弯腰开始洗漱。 “我想便宜你,你又不肯。”秦京茹噘着嘴嘟囔,眼皮耷拉下来,满脸的心事。 在乡下,像她这样模样的姑娘,又长得出挑,早就有不少媒婆上门说亲了。 可秦京茹打从她表姐秦淮茹嫁到城里以后,做梦都想跳出农村,不想一辈子窝在村里翻土坷垃。 乡下的后生哪怕长得再精神,家里条件再好,她也懒得看一眼。 在秦京茹心里头,李阳是她最中意的男人。 李阳不光人长得精神,知根知底,性子厚道,名声也好,最关键的是人家是城镇户口。 有正经工作,挣得多,城里乡下都有房,这样的条件,满公社找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李阳弯着腰,洗了两把脸,把毛巾往盆里一扔,直起身来,笑着说: “你年纪还小了点,再等一两年,我要是还没娶上媳妇,到时候咱俩倒是可以处处。” 他这话倒不是哄人,这秦京茹是个本分姑娘,嫁了谁就死心塌地跟谁过,人长得好看,又手脚勤快,是块过日子的好料。 秦京茹眼睛刷地亮了,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真的?” 李阳点点头,笑道:“自然是真的。不过这事儿就咱俩现在私下说说,你可不能出去瞎嚷嚷,尤其是不能让你表姐秦淮茹知道。” “你要是管不住嘴到处显摆,那这话就当我没说过,作废。” 秦京茹跟小鸡啄米似的,脑袋点得飞快,又惊又喜,使劲绷着脸,咬着牙说: “知道,知道,我表姐那人精得很,最会算计,我保证把嘴缝上,绝不给你添乱。” 李阳笑了一声,问道:“吃早饭了没?” “哪儿有啊,如今谁家还有多余的粮食,都伸着脖子等公社发救济粮呢。” “我家都十几天了,一天就吃一顿棒子面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还灌不饱肚子,全靠这口吊着命呢。” 李阳点点头,说:“那我今天就让你吃顿饱饭。” “我灶房米缸里还存着几十斤棒子面,你去蒸一锅窝头,咱就着咸菜疙瘩吃,咋样?” “真的?”秦京茹一脸惊喜,可转念一想,又把笑容收了回去,摇摇头说: “还是算了吧,咱要是敞开了吃,吃了今天不管明天,往后你就该饿着了。” 李阳听了,心里暗暗点头。 这秦京茹除了有时候没主意、耳根子软了点,别的地方还真是有不少好处。 李阳笑了笑,拽着她的袖子走到米缸跟前,说: “你放心,我饿不着。这些棒子面,是厂里领导奖励我的,你敞开肚子吃就是了。” 这几年他采购员不是白干的,虽然吃肉不太容易,但顿顿吃白面馒头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这缸里的棒子面,也就他刚到这个年月那会儿,吃过一顿,打那以后再也没动过。 他还有一个更大的底牌,藏在身体里谁也不知道。 那是他重生那天,稀里糊涂得的一个农场空间。 第2章 空间农场开启 秦京茹掀开米缸盖子,见里头果然有小半缸棒子面,心里头乐开了花。 她都记不清上回吃顿饱饭是啥时候了。 这会儿眼瞅着能填饱肚子,盯着那黄澄澄的棒子面,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喉咙里直泛口水。 “甭瞅了,赶紧蒸一大锅窝头去!”李阳催了一句。 “哎!”秦京茹回过神来,麻利地应了一声,就挽起袖子忙活开了。 “这屋里头,到底还是得有个女人操持,才有个家的热乎气儿。” 李阳靠在门框上,看着秦京茹在灶台前忙前忙后,心里暗暗琢磨。 瞧了一会儿,他想搭把手,刚走到灶坑跟前要烧火,就让秦京茹给撵开了。 “家里头烧锅做饭,洗洗涮涮,哪能让老爷们伸手的?” 李阳没辙,只好转身回了自己屋。 闩上门,定了定神,把心思沉到了那个跟了他五年、今儿个总算要开启的农场空间上。 说句实在话,在这年月里过日子,手上没点底牌,还真不敢说能活得滋润。 主要是啥东西都紧巴,供应短缺,家家户户都勒着裤腰带过活。 就算像他这样能从各处淘换到点东西的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大吃大喝。 那农场空间在他眼里头,是一块四四方方的光幕,旁人压根瞧不见。 这会儿光幕正当中,闪着一个红彤彤的大问号。 问号底下,拖着一根灰扑扑的进度条,显示加载到了九成九还挂个零头。 说心里话,这东西打他重生那天就跟着他了,可到现在,他也没摸清这到底是个啥。 李阳心里头都揣着盼头——能叫“农场空间”的玩意儿,总归不会差到哪去。 进度条闪了一下,光幕陡然一亮。 进度条一散,那红问号闪了两下,变成了四个绿油油的大字:易筋锻骨! 紧跟着,李阳就觉得一股子暖烘烘的气息从头顶灌下来,淌遍全身,跟泡在热水里似的,浑身的筋骨皮肉都在微微发麻,像是被人重新捏了一遍,比原先更瓷实、更有劲了。 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李阳缓过神来,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是力气,精神头足得不行。 “这就完事了?”李阳睁大眼睛,有点不敢相信。 没啥疼,也没啥翻天覆地的动静,更没排出一身臭泥,利利索索就完事了。 他定下心来感受了一下,心里顿时有了数。 这回易筋锻骨,不光把他身子骨给淬炼了一遍,还留着一股子温和的气力在体内慢慢滋养。 虽说没到那滴血重生的地步,但两腰子却是热乎乎的,说是铁打的肾也不为过。 还有一样,他能感知到周围百十米之内的风吹草动了,跟多了双眼睛似的,能预警,也能探路。 “好家伙!”李阳两眼放光,拳头攥得嘎巴响,心里头激动得直翻个儿。 还没等他高兴完,紧跟着又来了一份传承礼包。 里头包罗了格斗术、厨艺、打猎、中医、书法、木匠、棋艺等等一大堆本事。 各种精妙的手艺、学问,跟开了闸似的往李阳脑子里灌。 这不是死记硬背,是直接刻进了骨头里,成了他自己的本事。 传承消停下来后。 李阳没觉得头晕,也没觉得脑门发胀,就恍惚那么一下,就感觉啥都会了。 “到底是重生带的福缘,就是不一样!”李阳心里头又惊又喜。 高兴了一阵,他再往光幕上一瞅,画面已经换了个模样,成了一敞亮的农场。 “这个我在行!”李阳咽了口唾沫,瞪圆了眼珠子细瞧上面的门道。 功能倒是不复杂,一共六个方块按钮,写着: 仓库地窖、庄稼地、牲口棚、鱼塘子、果树林子、加工作坊。 里头那个仓库地窖,是一排排的小格子,能存各式各样的东西。 庄稼地、牲口棚、鱼塘子、果树林子,每样都是上百亩的规模,加起来四百亩地。 加工作坊就更实用了,能磨面、碾米、榨油、杀猪宰羊,倒是省了大大的麻烦。 “这下可好了,往后吃肉不愁了!”李阳搓着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最让他称心的是,这农场也没啥破规矩。 想种啥养啥,自己弄来种子苗子和活物就成。 农场自个儿会种、会养、会收,不用他操一丁点的心思。 “正好昨儿个收了些东西,现在就给安排上。” 李阳抬脚就往堂屋走,心里头痒痒的,恨不得立时就试试这农场的成色。 堂屋犄角,戳着一辆倒蹬闸的旧自行车,是厂里给他配着跑腿用的。 车旁边,撂着两个荆条筐。 一个筐里捆着三只大公鸡和一只老母鸡。 另一个筐里装着几斤腊肉、几节腊肠,还有些个干蘑菇之类的山货。 这些东西都是他从农户手里头淘换来的,正经要往厂里小食堂送的。 别看东西不起眼,搁在这物资紧缺的年头,尤其是这几年,可就了不得了。 好些人连窝头都啃不上,眼前这些物件,那是实打实的金贵东西。 尤其是老母鸡,一般庄户人家养着是为了下蛋换盐换洋火的。 不是揭不开锅、急等着用钱,说啥也不会卖的。 李阳成年到头的往乡下跑,也得碰运气,才能收着一只老母鸡。 四只鸡在荆条筐里,腿上都用草绳捆着。 李阳把草绳解了,一股脑收进了空间的牲口棚。 可那四只鸡一进空间,就都不动弹了,全成了灰扑扑的图标。 李阳心里一惊,赶紧定神细看,就发现每只鸡的图标上头都挂着个小问号。 他点开一个一瞅,上面写着:圈里没有吃食。 “吓我一跳。” 李阳松了口气,又连忙转身进了里屋。 从柜子里头翻腾出十来个封着口的小陶罐。 他干采购员这几年,就爱攒些种子。 有托他帮忙寻摸的,也有他自己顺带手买下的。 干采购嘛,走街串巷,跟个货郎挑子似的,免不了帮人捎带些物件,尤其是种子。 种子的花样还真不少。 有麦种、稻种、苞米、高粱。 有大豆、蚕豆、豌豆、绿豆、棉花籽、油菜籽、花生、葵花籽、芝麻…… 还有黄瓜籽、西瓜籽、冬瓜籽、白菜籽、胡萝卜籽、洋柿子籽、辣椒籽、芹菜籽、菠菜籽什么的。 所有的种子,全使油纸裹着,封在陶罐里,保管得妥妥帖帖。 李阳挨个种到了空间里,随即空间就接了手,上头亮出一行字:一天之后方能收获。 “寻常庄稼种下去,得一天才能收?” 李阳仔细看了看,心里头琢磨道: “这样也好,往后我再盘算着种啥,心里就有谱了。” 就是有点可惜,种子拢共也没多少。 毕竟他自个儿不种地,搁家里的都是备着急用的那点。 “今儿是周二,倒能在乡下多耽搁几天,只要周六赶回去就成。” 李阳在心里头默默盘算着。 后勤部里干采购的好几个。 光管小食堂食材采买的就有仨人,李阳倒不担心耽误事。 东西都种下去了,收成还得等些时候。 李阳寻思着,今儿就抽空往村里跑一趟,淘换些红薯秧子、土豆块、果树苗子啥的栽到空间里去。 至于猪崽羊羔牛犊子,也得四下里打听着。 不过这几年年景不好,计划外的活物太难弄了。 连割几斤肉都费死劲,更甭说整头的猪羊了。 想弄到这些,全凭撞大运。 “对了,我那点家底也得收起来。” 李阳忽然想了起来,赶紧走到墙角,撬开一块土坯砖,从里头掏出个铁盒子来。 这些年下来,他除了花钱翻盖房子,倒也没有旁的大开销。 所以攒下了一千两百来块钱。 其中一千块在银行里存了死期,留了两百多现钱备着急用。 票证倒是没存过,那东西有期限,过了就作废了。 再说他也不缺票证用。 每回下乡,厂里都会发给他一沓子各式各样的票,方便他四处采买。 掀开铁盒,里头躺着二十三张“大黑十”,也就是两百三十块钱。 李阳把钱全挪到了空间背包里。 想了想,又把衣裳兜里的零钱和票证也塞了进去,要用的时候随取随拿,也方便。 “这样就不怕弄丢了!”李阳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每回出厂采购,他都会在厂里支取一百块钱采购款和各式票证。 一般来讲,除非撞上整头的猪牛,手上钱不够,大多时候都是会有富余的。 -- 第3章 你倒是不客气 从屋里出来。 李阳从荆条筐里摸了四个鸡蛋,打算让秦京茹煎了吃。 他成年到头的往乡下跑,这边灶房里头,除了备着棒子面,油盐酱醋一样也不缺。 “煎蛋啊?那得多费油啊,要不咱煮个荷包蛋得了?”秦京茹抿了抿嘴,接过鸡蛋,有点舍不得。 李阳摆手道:“就煎着吃,用宽油,火别太大,煎老了就不香了。” 说着,从碗柜里头抱出一个带盖的粗陶罐子,里头装着满满登登的猪油。 李阳掀开盖子,递到秦京茹眼皮子底下:“你瞧,还有不老少呢。” “真香!”秦京茹凑上去吸了吸鼻子,喉咙里咕咚一声。 “我老长时间没沾过鸡蛋了,也老长时间没闻着油腥味了!” 她把四个鸡蛋磕进碗里,扭过头,眼巴巴地瞅着李阳。 李阳笑了笑:“那今儿你就敞开吃,我吃一个,你吃仨,咋样?” “那不行,你咋说也得吃俩,要不我也不吃了。”秦京茹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死活不干。 李阳也不跟她掰扯,点头应了。 秦京茹这才抿嘴一乐,又问:“家里还有没洗的衣裳不?等吃了饭,我捎带手给你搓了。” “没有,倒是城里还撂着一大堆脏衣裳没洗。”李阳摇头道。 秦京茹眨了眨眼,笑眯眯地试探他:“要不我去城里帮你洗?这大冬天的,你一个大老爷们,怕是洗不利索吧?” 李阳摆了摆手:“还是拉倒吧,我那些衣裳有人帮着张罗。” “咱院里有个叫傻柱的,他有个妹子,正上高中呢,每回我换下衣裳,她得空就帮我洗了,想拦都拦不住。” “傻柱?”秦京茹歪着脑袋嘀咕了一句,又急了,“他那妹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要不凭啥给你洗衣裳?” 李阳没接茬,笑着反问:“咋的,还没过门呢,就想管起我的事来了?” “没有没有,你可别瞎琢磨,我就是觉得人家大姑娘给你洗衣裳,传出去不太好听。”秦京茹两手乱摆,急得脸都红了。 见李阳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瞧,秦京茹耳根子一烫,心里明白自己跟那姑娘也差不离。 她赶紧转过身去,红着脸,咬着嘴唇小声说:“我先忙活了,饭好了喊你。” 李阳笑了笑,不再逗她,背着手出了灶房,走到院子里。 院子屋顶上头,铺着厚厚一层雪。 李阳顺着房檐,溜达到屋角,往远处望。 不远的坡下,一条弯弯绕绕的小河沟,水还没冻实,淅淅沥沥地淌着。 河沟对面,有一户人家,正是秦京茹家。 以河沟为界,对面是秦家村,大半人家都姓秦。 这边是赵家沟,大多人家姓赵。 说来也怪,两村挨得这么近,可两个村子的人走动得并不热络。 这事儿好些地方都有,两村也没啥仇怨,日子长了,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寒风一阵阵刮过来,天地间白花花的一片,跟幅泼墨山水画似的。 秦家村和赵家沟都是大村子,可到了这个时辰,愣是没几家烟囱冒烟。 也没见着有人在外头走动,十有八九都窝在炕上,省着力气。 再说,好些人家也凑不齐人手一套过冬的棉衣裳,出门不方便。 所以要去谁家串门,得提前弄出点动静来,让人家有个准备,这也是彼此间的一份体面。 其实不光乡下,城里头也有不少人家,衣裳是缝了又缝、补了又补。 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出门,不丢人,反倒说明这家人会过日子,是件光荣的事。 李阳在风里站了一会儿,秦京茹就在灶房里头大声喊开饭了。 “我蒸了二十个窝头,大冬天的也搁不坏,吃不完的留着你晌午再吃。要是出去走村串户,也能揣上几个。”灶房里,秦京茹一边摆着筷子碗,一边小嘴叭叭的。 两个人坐下吃饭。 李阳吃不太惯棒子面,小口小口地嚼着,就着鸡蛋汤,倒也吃得有滋有味。 秦京茹是真饿了,顾不上说话了。 她一手攥着窝头,一手捏着筷子,两手捧着碗,小小地咬一口窝头,嚼巴几下,再小小地嘬一口鸡蛋汤,眯着眼,脸上露出甜丝丝的笑来,满满足足的。 李阳瞅了她几眼,心里头直犯嘀咕。 这秦京茹三天两头吃不饱,人倒是不见瘦,身子圆润饱满不说,脸蛋上还挂着点婴儿肥,虽说气色有些发黄,可一点也不耽误她俊俏。 “倒是好养活。”李阳心里头琢磨。 再说,秦京茹这性子也好,大大方方的,不记仇,有啥事也不往心里去,所以才活得舒坦。 “真好吃,真香!”秦京茹见李阳看她,憨憨地一笑。 李阳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可也别撑着了,胀肚可不好受。” “胀着总比饿着舒坦。”秦京茹瘪了瘪嘴。 咬了一口煎蛋,她又好奇地问:“李阳哥,你们城里人,是不是顿顿棒子面都能管够?” “那倒没有,吃不饱才是常事。”李阳缓缓摇了摇头。 秦京茹又问:“那我表姐家呢?听说我表姐夫是厂里的一级钳工,一个月有三十好几块的工资呢,能吃饱不?” 李阳说:“也吃不饱,你表姐家就你表姐夫一个是城镇户口。” “她自个儿,还有她婆婆,再加上几个娃娃,全是农村户口,一家子都指着你表姐夫那点定量,咋可能吃得饱?” 秦京茹皱起眉头:“这么说,去了城里也没想的那般好?” “那可不,不过话说回来,城里总归比乡下强点。”李阳点头道。 秦京茹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也是,要不咋都削尖了脑袋往城里钻呢?” 顿了顿,她又蹙着眉说:“说起我那表姐,前些年回娘家,可把她自个儿的日子夸到天上去了。” “我被她说得心里痒痒的,想跟着她去城里住几天,她反倒推三阻四的,真是抠门到家了。” 李阳呵呵一乐:“你倒是不客气。你表姐家就一间房,一家老小全挤在一铺炕上,你去了往哪儿搁?” “啊?那我表姐跟表姐夫晚上来了兴致可咋整?”秦京茹脱口就出来了。 说完,脸蛋又红了,觉得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 李阳没笑话她,回道:“那也好办。虽说就一铺炕,可用布帘子隔了一道。” “里头是睡觉的炕,外头就当堂屋使,摆着桌椅板凳和缝纫机,最外头还搭了个灶台做饭。” “她那个婆婆,晚上睡得晚,一般都在帘子外头守着,等帘子里头没动静了,才悄没声地进去歇着……” 秦京茹低声嘟囔道:“挤成这样啊?她家也没她说得那般好嘛!” 第4章 我给你揉揉 秦京茹是真饿急眼了,一口气往肚子里塞了八个窝头。 再加俩煎蛋,一碗油汪汪的蛋花汤灌下去,想不撑着都难。 “哎哟,撑死我了!”撂下碗筷,她趴在桌上直哼哼,动都不想动一下。 李阳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 “刚才就跟你说悠着点吃,你偏不听,这下自个儿遭罪了吧?” 秦京茹没话可说,噘着嘴,眉头皱成一团,可怜巴巴地拿眼瞅着李阳。 “要不要我给你揉揉?”李阳见她实在难受,心又软了。 这人要是一顿吃太撑了,食儿全堵在胃里头下不去。 用掌心顺着肚皮往一个方向慢慢揉,能帮着活络活络肠胃。 不过揉的时候手得轻,不能使大劲,才能有点儿助消化的意思。 秦京茹愣了愣,问:“咋揉?” 李阳笑着把法子说了一遍。 秦京茹听完,脸腾地红了,耳朵根子都烧起来了。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那么一小会儿,低下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那你就帮我揉揉吧。你帮我揉,我心里头不膈应。” 李阳笑了一下,没再多说。 起身倒了盆热水,把手仔细搓洗干净,搬了把凳子坐到秦京茹旁边。 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香气飘过来,秦京茹只闻了一下,嗓子眼就发干。 再偷眼瞅瞅李阳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她心里头忽地就软成了一滩水。 眼睛里水汪汪的,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李阳见秦京茹脸蛋红扑扑的,羞得眼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心里暗暗好笑,便一只手扶着她肩膀,一只手搁在她肚子上。 秦京茹下意识按住了李阳的手,又揪了揪棉袄下摆,顿了顿,又松开了。 突然,她浑身一紧,脑子里嗡嗡的,头皮都酥了,嘴里磕磕巴巴地说: “李阳哥,这么揉真管事?” “管不管事,你等会儿就知道了。”李阳轻声细语地回了一句。 心里头却暗暗纳罕,这秦京茹也不晓得是咋长的,腰上愣是掐不出半点赘肉来。 李阳有中医那套传承的底子,手上功夫自不必说,立时就有了效验,秦京茹很快就觉出舒坦来了。 只是这功夫她整个人已经软得跟面条似的。 歪在李阳怀里,安安静静地不想吱声。 心里头盼着要是能一直这么靠着,该多好。 “舒坦些了没?”李阳见她半天不吭声,轻声问道。 秦京茹回过神来,抿嘴一笑:“嗯,舒坦多了,你再揉一会儿。” 李阳没说话,点了点头。姑娘家的体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怪好闻的。 这大冷的天,心里头也不由得燥了几分。 秦京茹觉出了点不对劲,抿了抿嘴,没吭声,只是悄悄地又往李阳怀里拱了拱。 没多大功夫,肚子就不胀了。 秦京茹却没喊停,只是小声嘟囔:“你要是肯娶我,该多美。” “我也不用成天愁着往城里嫁,你也有个媳妇儿给你洗衣做饭,拾掇家里头。” 李阳叹了口气,摇摇头说:“这事儿可没你想的那般轻巧。” “你岁数还差着,就算咱俩把生米煮成了熟饭,也扯不了结婚证。” “你当这是闹着玩的?”李阳脸色郑重起来。 说着,见她已经不难受了,便把手从她棉袄底下抽了出来。 秦京茹心里头空落落的,还想在李阳怀里再窝一会儿,又拉不下脸来,只好挪开了。 缓了缓神,秦京茹起身去刷锅洗碗,接着又把灶房和各间屋子的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 这中间,李阳就跟在她后头,靠在门框上瞧着。 俩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等秦京茹要走的时候,李阳把剩的十个窝头用布袋装了,让她拿回家去。 “我不能要。我爸要是知道我没皮没脸跑你这儿讨吃的来,非得揍我。”秦京茹死活不接。 李阳劝她:“你就说帮我拾掇了屋子,这是我给你的工钱呗。” “那咋成?拾掇个屋子,哪有给这么些吃食当工钱的?” 秦京茹还是不接,不等李阳再劝,转身小跑着就走了。 “你跑慢点,瞅着脚下,别摔了!”李阳在后头喊。 秦京茹头也不回,手往身后摆了摆,哎了一声,眨眼间就过了河沟。 “真是个憨姑娘。”李阳轻声嘀咕了一句。 眼瞅着秦京茹进了家门,他才拎着布袋回了灶房。 把窝头都掏出来,搁在竹笸箩里。 抬腕看了看手表,已经十点多了。 李阳琢磨了一下,抬脚往后山去了,打算用空间收些树苗子。 听说后山早年是旗人的庄子,那些个贝勒爷每年都要来这边打猎散心。 山上树的种类不少,十里八乡的果树,也多半是从这后山上移栽下去的。 本来前些年要在这一片建个国营农场的,可惜不晓得因为啥,最后没选上。 山间小路上,李阳踩着到脚脖子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没多大功夫,他就挨个找着了枣树、栗子树、葡萄藤、苹果树、梨树、杏树、桃树、柿子树、山楂树这些果树苗子。 倒也省事,只要伸手碰着树苗,心里头一动念,就被空间收进去种上了。 每样果树他也不多弄,顶多十棵就打住了。 他也没打算指着这空间发多大的财。 这年头在鸽子市上,出手超过一百斤粮食就能招来眼线,更别说卖水果了。 卖少了挣不着仨瓜俩枣,卖多了又扎眼。 真当那些个明里暗里盯着的人是吃干饭的? 再说了,挣那么些钱干啥?又没处花去。 除了寻摸个三转一响,李阳实在想不出还有啥花大钱的地儿。 淘换古董收着?李阳不懂那行当。 况且等那些个瓶瓶罐罐值钱了,他都奔五六十了,咋琢磨咋觉着不划算。 等真到了能放开手脚的年头,来钱的路子多着呢,何必眼下就去犯险? 李阳自认不是那等脑子活泛得能滴水不漏的人,没法子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再说,两辈子为人,他都是随遇而安的性子。 心里头想着过个小康日子就知足了,从没做过当大财主的梦。 所以,李阳打心眼里觉得,还是安生本分过日子最踏实。 话又说回来,搁在这年月,像李阳这么年轻,就拿着那么高的工资。 早就把一多半的人甩在后头了,没啥不知足的。 再者,等往后他娶了媳妇儿,就算女方是农村户口。 李阳也有底气给媳妇儿在城里寻摸一份正式工作。 到那会儿,他家可就成了双职工了,那日子才叫越过越有奔头呢。 而且照这么稳稳当当地往前走,还没啥风险。 --- 第5章 雪地里捡了个俏寡妇 一晃神,就到了下午一点多钟。 要不是天上飘起了雪片子。 李阳还闷着头在山上找树,找得正起劲呢。 这地方早年不愧是旗人的庄子,林子里的树种就是杂。 短短几个钟头,他除了寻摸到十来样果树,还找着好些个打家具的好料子。 像核桃木、白蜡木、榆木、桦木、柞木、楸木、水曲柳、黄檗这些。 虽说眼下都还是小苗苗,拿空间一收倒也省事。 搁外头得百十来年才成材。 可李阳有空间能催着长,倒不怕用不上。 天上飘了雪,李阳瞅了眼手表,扭头就往山下走。 “明儿个要是不下雪,倒是能早点进山撵些野物。”李阳心里头盘算着。 “看看能不能打着些野兔野鸡啥的,搁空间里养起来。” 他也老长时间没尝着肉味儿了。这几年就算是蹲在城里,东西也短缺得不行。 就算手里攥着肉票,也得赶早去排大队。 有时候头天夜里就得去蹲着,要不根本抢不着。 加上他本来就爱吃白面。 所以每月都把那点肉票和布票拿去跟人淘换了。 不过往后就好了,自个儿有空间了,吃这块儿,就不用犯愁了。 “不能摆在明面上天天炖肉,得偷着来,省得招人眼红。”李阳心里头又叮嘱自己。 “得先在乡下整治好了,搁在空间仓库里,馋了再悄没声地掏点出来。” 就为了张嘴,李阳把心思都操碎了。 这年月家家户户都缺吃食。 人要是饿极了,啥事都干得出来,由不得他不加小心。 “看来等空间里那茬粮食收了,还有得忙活!” 有了粮食,他扔进空间的那几只鸡就有了嚼谷,往后就该抱窝了。 就算他明儿个进山啥也打不着,起码往后有鸡肉有鸡蛋吃。 “还得提前做下些干粮备着。面条、馒头、花卷、油条、烧饼、饺子、包子,每样都做些,全搁在空间里。” 空间仓库里头不走味儿,东西搁进去啥样,拿出来还是啥样,放多久也坏不了,倒是真方便。 李阳一边往山下走,一边在脑子里过那些个好吃的,嘴里头直泛口水。 刚下到山脚,冷不丁“砰”的一声闷响传过来,紧接着就有人“哎哟”叫唤了一嗓子。 “有人摔了?”李阳心里一紧,循着声就找过去了。 没走几步,拐过一道土坡,就瞅见不远处的烂泥沟里,歪着一个女人。 看身量,岁数应该不大。 她背上挎着个竹背篓,梳着一条大长辫子,脖子上裹着围巾。 身上套着厚墩墩的棉袄棉裤,显得整个人都圆滚滚的。 这当口她倒是不叫唤了。 就歪在泥沟里不动弹,嘴里咝咝地直吸凉气,瞅那样是摔得不轻。 李阳紧走几步上前一瞧,发现是熟人。 “哎哟!这不是秦姐吗?您没事吧?”李阳弯下腰,大声问道。 这人正是秦京茹的表姐,秦淮茹。 两人虽说都姓秦,却论的是表亲,不按堂亲叫。 是因为她们俩的爹是隔着房头的堂兄弟,关系扯得有些远。 可她们俩的娘却是嫡亲的姐妹,这层关系更近便。 所以打小就依着娘家的辈分论,就叫了表姐表妹。 在城里,秦淮茹的婆家跟李阳住的是一个大杂院儿。 他们住的那大杂院儿是座老四合院,听说早年是个侯爷府,地方挺宽绰的。 秦淮茹婆家住中院,李阳住前院。 两人说起来是一个地界出来的老乡,却没啥走动,也就是个点头的交情,话都很少说。 秦淮茹出门子之前,李阳还在学堂里念书。 秦淮茹出门子之后,上头有婆婆盯着。 在院儿里也不敢跟旁的男人多搭话。 哪怕两人心里都清楚是老乡,撞见了也只是笑着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秦淮茹听见是李阳的声儿。 想着自个儿这副倒霉样叫他瞧见了,臊得恨不得扒条地缝钻进去。 可这会儿脚脖子上钻心地疼。 再加上她卡在泥沟里头,不跟他开口又能咋办。 只好强忍着害臊,涨红着脸,张嘴道: “李阳兄弟来得正好,我脚崴了,动不了,你能搭把手,把我拽起来不?” “行,我这就扶您起来!” 李阳点点头,连忙把手里的柴刀和小镐头搁在一旁,上前把秦淮茹搀了起来。 “嘶——哎哟!” 秦淮茹刚站起来,脚一沾地,疼得直倒吸凉气。 “这是咋的了?”李阳皱了皱眉,满脸不解。 秦淮茹那张妩媚的脸涨得通红,咧着嘴,小声回道:“脚崴了,使不上劲!” “那咋整?是我跑一趟公社请大夫来?还是我背您先回秦家村?”李阳问道。 问话的当口,又暗暗打量了秦淮茹几眼。 这秦淮茹真不愧是四合院里头一朵花,长得就是媚,身段也风韵有致。 二十五六的岁数,正是女人最有韵味的年纪。 再加上她天生一副媚骨,举手投足、皱眉浅笑之间,都透着股子勾人的劲儿,着实打眼。 尤其是那双眼睛,这会蹙着眉头噙着泪,叫人瞅了就心里头发软。 秦淮茹听李阳这么问,心里头盘算了一下。去公社找大夫得花钱,还耽误功夫。 要是回秦家村,自个儿眼下浑身泥汤子的狼狈样,怕是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说起来,她还是儿子棒梗满月那会儿回过一趟娘家,打那往后六七年没登过门了。 这么些年不露面,娘家人心里没疙瘩才怪。 再加上她这回回娘家,实在是因为家里粮食接不上茬了。 打算过来瞅瞅能不能背些红薯、土豆回去。 要是能再刮着些棒子面或者二合面,那就阿弥陀佛了。 要是让爹娘和叔伯们瞧见自个儿现在这副德行。 估摸着粮食要不来不说,还得挨一顿数落。 都是些眼皮子浅的,秦淮茹心里头太有数了。 缓过神来,她偷眼瞅了瞅搀着她的李阳,商量道: “李阳兄弟,要不你先带我去你家缓一会儿,成不?” “你别多心,我这趟是回娘家走亲戚的。” “要是让娘家人瞅见我这副邋遢样,姐这张脸可真没处搁了。” “等到了你家,稍微歇一会儿。” “等脚不那么疼了,身上这泥汤子拾掇干净了,再利利索索地回娘家也不晚。” 李阳见她眼珠子骨碌碌转,心里头就大概猜着了她的盘算。 挎个背篓回娘家,搁在这年月,除了淘换吃食,还能有啥别的事。 她家眼下就她男人贾东旭一个是城镇户口,一个月的粮食定量拢共才三十斤上下。 一家五张嘴,三个大人,两个小的,哪儿够嚼用? 不过李阳也没点破她,笑着点点头,把她背了起来。 又顺手抄起自个儿的柴刀和小镐头,和秦淮茹说着话往家走了。 第6章 奶香味 弯弯绕绕的田埂小道上,李阳背着秦淮茹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脚底下的雪踩得嘎吱嘎吱响,身后头拖出一长串深深的脚印。 “姐,您身上是啥味儿?奶香奶香的,怪好闻。”李阳笑嘻嘻地说。 秦淮茹脸一热,抿着嘴嗔道:“你这李阳,瞅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也是个耍贫嘴的。” “我咋耍贫嘴了?姐,您身上是真有股奶香味儿嘛!”李阳嘴里直喊冤枉。 秦淮茹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轻轻啐了一口,没好气地说: “我就不信你不知道小当还没断奶,你成心装糊涂,还说不是耍贫嘴?” 李阳嘿嘿直乐,又说:“姐身上除了奶味,是不是还抹了香粉?淡淡的,闻着让人舒坦。” “你这鼻子倒真是灵,这就闻着了?”秦淮茹笑着问。 李阳笑道:“瞧姐说的,咱俩隔得这么近,要是还闻不出来,那是我鼻子有毛病了。” 秦淮茹笑了笑,说:“这一罐是你东旭哥给买的,香味儿淡得很,不细闻压根觉不出来。我这会儿自个儿就闻不着,是不是鼻子也出毛病了?” “那是您天天闻,惯了,才觉不出来。”李阳笑呵呵地说。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这香味儿上瘾,要是能天天闻就好了。” “真眼气东旭哥,讨了你这么个俊媳妇儿,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秦淮茹捂着嘴直乐。李阳说得直白,她脸上臊得慌,心里头却受用得很。 “李阳,你也有二十好几了吧?是不是惦记女人了?”秦淮茹笑着打趣他。 李阳连连接茬:“可不嘛!我这岁数的小伙子,浑身都是劲,哪能不想的?” 秦淮茹说:“要不姐帮你寻摸个姑娘?” “可得了吧姐!不是我说您,您在咱们院里头也成天不怎么出门,就算在这东风公社,您还没我认得的人多呢,您能给我寻摸哪家的姑娘?”李阳直摇头。 秦淮茹琢磨了一下,点头道:“倒也是,姐算是白活了这么大,真没认得几个人。” 两人说说笑笑,没多大功夫就到了李阳家门口。 李阳走到房檐底下,把秦淮茹从背上放下来,让她扶着墙,又顺手把她背上的竹篓取下来搁在一旁。 “去灶房吧,我上山那会儿灶坑里还捂着火,应该没灭,添几根柴火就能烤烤。”李阳掏出钥匙,对秦淮茹说。 秦淮茹赶紧拦住:“别在灶房。你这儿虽说单门独户的,可靠秦家村太近了,来来往往的人要是过来一瞅,瞧见我坐在这儿,怕就说不清楚了。” “那去哪儿?去堂屋还是里屋?”李阳疑惑道。 秦淮茹想了想,说:“去里屋吧。就算有人来,也不好意思直往里闯。也别生火了,我就缓一会儿。” “咱俩说话轻着点。你再帮我打盆水,拿条毛巾,我把身上这泥蹭蹭,等衣裳干了就回娘家。” 李阳点头道:“也成,听您的。” 说着,他把堂屋门推开,又转身回来,把秦淮茹拦腰一抱,笑着说: “我抱您去里屋坐下,您这样子怕是踩不得地。等会儿我再攥几个雪疙瘩进来给您敷一敷。” 秦淮茹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窝在李阳怀里不吱声。 李阳身上的味儿很好闻,干干净净的,夹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气息,让秦淮茹不由自主地暗暗深吸了好几口。 进了里屋,李阳把秦淮茹搁在椅子上坐稳,又转身去灶房兑了盆温水端进来。 他搬了个方凳,把脸盆搁在秦淮茹跟前,笑着说: “秦姐,您先擦把脸,再把棉袄上的泥点子蹭蹭,我出去攥几个雪团子来给您敷脚。” 秦淮茹嗯了一声,点头道:“麻烦你了,李阳兄弟。” “嗨,捎带手的事,不麻烦!”李阳笑了笑,转身出去攥雪团子了。 屋里头。 秦淮茹一边擦脸,一边拿眼打量这间卧房,心里头暗暗吃惊。 她上回回娘家的时候,李阳爹妈还在,家里就三间东倒西歪的破瓦房。 这趟回来,李阳家的房子,光大正房就有五间,东西还各有一间耳房。 瞧这房子的成色,盖了没几个年头,应该是李阳工作以后攒钱翻修的。 除了房子阔气,屋里的家什也不少。 大木床、大衣柜、书桌、八仙桌、粮柜、木箱子,该有的全有,而且每间屋子里都配了家具。 这些个家什,就算自己买木料请木匠来打,也得花不老少钱。 “真是个鬼精!”秦淮茹暗暗骂了李阳一句。 在院里头,李阳可从来不是这副光景,处处装穷。 就前几天,还从她婆婆贾张氏手里头糊弄来一双千层底的布鞋,直把贾张氏心疼得好几个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更叫秦淮茹没话说的是,李阳好像一点也不晓得爱惜东西。 刚才在山上,她一眼就瞅见李阳脚上蹬的鞋了,正是从她婆婆手里头糊弄来的那一双。 这大雪泡天的,李阳愣是满不在乎,穿着新鞋满山踩,连秦淮茹瞧着都替那鞋心疼。 可秦淮茹又说不得啥。 别说她了,就算是她男人贾东旭,知道贾张氏新纳好的鞋叫李阳拿走了,想上门去讨回来,也叫贾张氏吼了一顿好的。 “他到底是怎么从我那个抠门婆婆手里头把鞋弄走的?”秦淮茹心里头好奇得跟猫抓似的。 正琢磨着,脚步声传过来,不多会儿,李阳就又进门了,手里捧着好几个雪疙瘩。 秦淮茹赶紧拧了毛巾,想蹭棉袄后背上的泥,可扭来扭去怎么也够不着。 “要我搭把手不?”李阳瞅她那笨手笨脚的样儿,心里头憋着笑,开口问道。 秦淮茹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阳说:“我还是先给您敷脚吧,等敷完了,再帮您拾掇衣裳。” 秦淮茹伤的是左脚。李阳帮她把鞋褪下来后,吃了一惊:“秦姐,这大冷的天,您连双袜子都不穿?” 秦淮茹干笑了一声,脸上挂不住,说:“今儿回娘家是临时起的主意,袜子昨儿个全洗了,还没干透呢。” “可得了吧,我还不知道您那婆婆有多泼辣?怕是舍不得钱给您买袜子吧?”李阳翻了个白眼,直截了当地戳破了。 秦淮茹也不辩了,鼻子一酸,嗯了一声,心里头也觉着委屈得慌。 李阳看了她一眼,没再多嘴。 见秦淮茹的脚脖子扭了以后又红又肿,还挺厉害,赶紧先用雪疙瘩给她敷上。 这会儿要是有银针反倒更好使,可手头没有。 所以就算李阳脑子里有中医那套传承,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第7章 翻脸比翻书快 雪疙瘩捂在脚脖子上,秦淮茹又疼又冰。 “咝……”她连着吸了好几口气,眉毛揪成一团,眼睛眯缝着,嘴角直抽。 “忍一忽儿,马上就好!”李阳宽慰道。 秦淮茹嗯了一声,轻声说:“不打紧,今儿个可真要谢你了,要不我真不晓得咋收场了。” 李阳道:“瞧你这情形,没个两三天怕是下不了地……” 话音还没落地,秦淮茹就急了:“啊?那咋整?我跟婆婆说的明儿个就回。” “她那脾气你也晓得,要是到点儿不回去,还不得把我骂化了?” “李阳兄弟,你能不能帮姐拿个主意,明儿个说啥我也得回去,误不得。” 李阳缓缓摇了摇头,瞥了她一眼,回道:“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脚崴得不轻,没那么快好利索。” 秦淮茹听了,脸一下子垮下来,心里头直发毛。 对她来说,婆婆贾张氏只要没被惹炸毛,一般也就动动嘴皮子骂人。 可她男人贾东旭就不一样了,稍有点不顺心,巴掌拳头就上来了,由不得她不害怕。 像她这样打乡下来的姑娘,能嫁进城里,那是祖坟冒青烟的事。 所以到了婆家,秦淮茹就算吃糠咽菜、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婆婆和男人待她再凶,她也不会顶嘴,只是担惊受怕是少不了的。 李阳见秦淮茹眨眼间眼皮子就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心里暗叹这娘们真是天生的会来事儿。 不管秦淮茹在那头伤心,李阳也不劝了,蹲着身子,慢慢给她捂着脚。 过了一阵,敷完了脚,李阳起身搓了把毛巾,帮秦淮茹拾掇身上的泥点子。 “秦姐,甭愁了,实在没辙,你托个娘家人跑一趟城里捎个话呗。”李阳瞅她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忍不住拍了拍她肩膀,提点了一句。 秦淮茹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你不明白。” “嗯,我是不明白。快把腰直起来,我帮你把这泥蹭了。”李阳托着她肩膀往上提了提,提醒道。 秦淮茹赶紧挺直了腰板,伸开两条胳膊,棉袄棉裤裹得圆滚滚的,活像只笨鹅。 李阳瞧着直想乐,上手帮她拾掇起来。 秦淮茹回过神来,狐疑道:“你乐啥?” “能跟秦姐你这么俊的人儿挨这么近,我能不乐吗?”李阳笑嘻嘻地说。 秦淮茹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看来你是真想女人了,赶紧寻个姑娘成家吧,省得成天嘴上没个把门的。” 李阳道:“你这话说的,我就算娶了媳妇,见了秦姐,也管不住这张馋嘴呀!” “咯咯咯……那就找个比你姐还俊的,就不馋了。”秦淮茹笑得直颤。 顿了顿,她扫了一圈屋里,好奇道:“李阳,真没瞧出来啊,你这家伙不显山不露水的,这些年攒下不少家当吧?” “攒啥家当?没有的事!”李阳脑袋摇得跟货郎鼓似的,脸上那叫一个认真。 秦淮茹才不信,切了一声,说:“甭把你姐当傻子哄。不说你手头有多少现钱,光说这房子和满屋子的家什,这年头平常人家可置办不出来。” 李阳笑了笑,说:“你还真甭不信。当初翻盖这房子,我可是拉了一屁股饥荒,去年年底才全还清。” “至于屋里这些个桌子柜子,也是我省吃俭用攒了钱票,请隔壁村的冯拐子来打的,还搭进去好些人情,要不哪能凑齐整?” 秦淮茹半信半疑,又打探道:“李阳,你如今一个月工资开多少?” “没开几个钱,我才上几年班?”李阳含含糊糊地应付过去。 说起来,厂里工人的工资都是有公示的。 只不过李阳的工资挂出来那会儿,压根没人多瞧一眼。 再加上他们这些跑采购的每回领工资,跟车间里不是一拨。 甚至跟傻柱他们那帮后厨的,也不是一个批次。 李阳虽说工资不低,可从没在外头显摆过。 这就弄得院儿里的人一直以为他顶多才摘掉学徒帽子没多久。 李阳后来觉出这层便宜后,也乐得藏拙,将计就计,日子反倒安生。 秦淮茹见李阳不想往下说,也没再追着问。 心里却琢磨着,李阳的工资横竖低不了。 不说旁的,整个院儿里也就李阳自行车和手表两样齐全。 虽说那自行车是厂里配的,可跟他自个儿的也没啥两样。 细想想也是,李阳一个念过中专的,起手工资就比旁人高出一截,咋可能穷? “不过李阳花钱也确实敞亮,大手大脚的,又是翻盖房子,又是添置家具的,还买了手表,估摸着就算攒了点,应该也厚不到哪儿去。”秦淮茹心里头默默盘算着。 正想着心事,猛不丁李阳拍了拍她的腮帮子。 秦淮茹心下一惊,醒过神来,瞪圆了眼说:“好你个李阳,越发蹬鼻子上脸了,我可是有爷们的人,你这动手动脚的算哪门子事?” “哟!你这脸变得还真叫一个快!我喊了你多少声,你净在那发呆,倒成了我的不是了?”李阳满脸不痛快。 秦淮茹被噎了一下,定了定神,晓得是自己想岔了,脸上立马阴转晴,赔着笑说: “呃,刚才走神了,是姐的不是,李阳你别往心里去。对了,你刚才喊我做啥?” 李阳拉着脸说:“我叫你侧过身去,好把你后腚上那块泥蹭蹭!” 说着,他把毛巾往秦淮茹手里一塞,哼了一声,说:“自个儿擦吧,我不伺候了,省得把我当了歹人!” 秦淮茹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说:“李阳,你这不是难为我么,我今儿裹得跟个棉花包似的,连胳膊肘都弯不过去……” 说着,她眼一挤,泪花又泛上来了,拽过李阳的手晃了晃,可怜巴巴地说: “李阳,你是爷们,心宽量大,甭跟姐一般见识了。” 李阳心里直呼了不得,这娘们的本事真是天生的。 不过他也没再刁难秦淮茹,接过毛巾,朝她扬了扬下巴: “得,饶你一回。赶紧侧过去,早些给你拾掇干净了,也好早些干透。” 秦淮茹立马破涕为笑,坐在椅子上想翻身,左扭右扭,却不知该往哪边倒。 她一脸茫然地抬头瞅着李阳,眼里满是求教的意思——咋侧? 李阳憋不住哈哈大笑,说:“上炕趴着去吧,要不还真没别的辙。” 秦淮茹犹豫了一下,朝李阳伸出两条胳膊,那意思是让他抱过去。 李阳走上前,一把兜住她的腰把她捞起来,低头瞅着她那张俏脸,说: “你说你,都这么大个人了,咋笨成这样?” 秦淮茹脸颊涨得红透,咬牙切齿地说:“你才笨!不许这么说你姐!” --- 第8章 就这一回 “砰!” 一声闷响,李阳和秦淮茹齐齐摔在了炕上。 李阳压在她身上,两张脸都快贴一块儿了。 秦淮茹脸上烧得跟火炭似的。李阳没好气地瞪她:“你捅我痒痒肉干啥?我打小就怕这个!” 热气直往秦淮茹脸上扑,弄得她脑子有点懵。 她手忙脚乱地解释:“我、我真不是存心的,就想轻轻碰你一下试试,哪晓得你这么不禁闹。” 说完这话,两人都不吭声了,屋里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黏糊糊的。 过了好半晌,李阳才压低了嗓子说:“姐,你真好看,馋死个人。” 秦淮茹见他眼眶里满满当当都是火,心里头慌得不行,赶紧说: “李阳,你可不能动歪心思啊。你还没娶媳妇呢,往后能寻着比姐强百倍的姑娘。” “姐都是俩孩子的娘了,咱可不能干那糊涂事。” 李阳低下头,把脸贴着她的脸,凑到她耳根子底下嘀咕:“姐,就一回,成不?” “不成!我心里头过不去那道坎,咱不能犯浑。”秦淮茹脑袋往边上别了别,可躲不开。 两只手使劲推了推李阳,纹丝不动,心里更慌了。 李阳拿脸颊蹭着她的脸颊,又磨她:“你甭怕,就这一回,横竖也没人知道。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今儿帮你跑前跑后的,让姐疼我一回,行不?” “我这二十啷当岁的大小伙子,连男人女人那档子事都没闹明白过,姐你就遂了我的心思呗?” 秦淮茹稳了稳神,央告道:“李阳你静静心,不要乱来。” “姐就是个乡下丫头,好不容易才在城里站住脚,你高抬贵手放过姐吧。” “甭跟我提贾东旭那个混账!”李阳低声骂了一句,说: “姐,你瞅他平日里是咋待你的?动不动就骂,一不顺心就打,他啥时候疼过你?” “姐,你跟我在一块,我疼你。等回了城,咱还跟从前一样,我绝不给你添一丁点麻烦。” 说完,他便轻轻地在秦淮茹嘴唇上啄了一下。 秦淮茹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又气又屈,又掺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动心。 这当口在李阳家里,她也不敢大声嚷嚷。就算李阳豁得出去,她还得顾全自己的脸面。 叫李阳连着亲了好几下后,秦淮茹眼角淌下两行泪来。 她哑着嗓子说:“李阳,记着你自个儿说的话,回了城,不准来缠我。你、你来吧……” …… 被窝里头,暖融融的,李阳咂了咂嘴,满脸的回味。 秦淮茹浑身跟散了架似的,瞅他那副模样,心里头又好笑又好气,翻了个白眼说: “甭装模作样了,今儿你可把姐坑苦了。” 李阳嘿嘿直乐,问道:“咋样,我跟你家贾东旭比,成色咋说?” 秦淮茹闷着不搭腔。今儿她算是重新活了一回。 贾东旭那货,本事不大瘾头不小,跟李阳压根没得比——这话她打死也说不出口。 闷了一会儿,她岔开话头问:“李阳,我这脚真没那么快好?” “那倒不是。你要真急着走,等会儿我给你推拿推拿,今儿就能沾地,走几步道还行,出远门可不成。”李阳笑呵呵地说。 秦淮茹瞪了他一眼,恼道:“照这么说,先前你是哄我的?” “也不算哄你。我顶多能帮你缓缓,你脚上的伤重着呢,还得养好些天才能好利索。”李阳摇了摇头。 秦淮茹叹了口气,说:“行吧,那你等会儿给我揉揉。” 李阳点点头,问道:“姐,你这趟回娘家,是奔着借粮来的吧?” “你猜着了?”秦淮茹看了他一眼,也没瞒着,“你没猜错。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我没辙,才回娘家来想法子。” 李阳摇了摇头,说:“那你这一趟怕是得白跑了。现如今东风公社一多半的人都填不饱肚子,一天能吃上一顿棒子面粥吊着命的,就算烧高香了。” 秦淮茹皱起眉:“不是说上头有救济粮拨下来吗?” “说是这么说,可还没到呢。”李阳回道。 秦淮茹叹了口气,急得不行:“那可咋整?” “我跟婆婆倒不打紧,少吃两口也饿不死。可你东旭哥成天干那么重的活,要是吃不饱,哪有力气顶班?” “还有棒梗那孩子,一饿就嗷嗷哭,怎么都哄不住,愁死我了。” 李阳皱了皱眉,问:“贾东旭晌午不是在厂里吃吗?饿不着他吧?” 秦淮茹摇了摇头,说:“我也不晓得是咋回事。这几个月,他手头花销大得吓人。” “月初发了工资,除了拎回来几斤棒子面,钱跟票就再也不往家拿了。” 李阳沉吟了一会儿,说:“那八成是在外头耍钱了。这档子事我听车间的工友说过几嘴,那会儿没往心里去,如今看来说的都是真的。” 秦淮茹心里一惊,忙问:“真事?” “嗯,八九不离十了。”李阳点了点头。 秦淮茹满脸的又气又恨,咬着牙,半晌,又一下子泄了气。 她在婆家连大声说话的份都没有,就算知道了贾东旭在外头耍钱,又能咋样? 还不是只能干瞪眼,啥也管不了。 愣了好一阵,她才缓过来,瞅了瞅李阳,心里头动了动,试探着说: “李阳,你成年到头的往乡下跑,又是干采购的,手里头有没有多余的粮食?给姐匀点儿,我带回去好对付我那婆婆。” 李阳把眼睛瞪得溜圆,说:“姐,你又不是不知道眼下粮食有多金贵?我上哪儿弄余粮匀给你?我自个儿那点定量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秦淮茹往他怀里拱了拱,软着声调说:“李阳,你就帮姐想想法子嘛,要不我回去实在没法交差。” 李阳叹了口气,说:“姐,我是真想帮你,可我真没有啊。” “你也晓得,我在院里头还三天两头跟人借粮对付呢。” 秦淮茹这才想起来,李阳好像真是隔三差五就找院里人借粮票、借钱买粮,每回关了饷再把钱粮还回去,倒也从来没赖过账。 “看来,我只有回娘家去背些红薯、土豆回来了。”秦淮茹灰心丧气地说。 李阳笑了笑,说:“姐,你娘家这阵子哪还有红薯、土豆?早就叫大队收上去当粮种存起来了。” 秦淮茹心里一紧,噌地坐了起来,板着脸说:“真的?李阳你可甭拿这话逗我。” 李阳一把把她拽回来躺好,又把被子掖严实了,这才回道: “姐,我逗你干啥?你信不过我,回娘家走一趟就全明白了。” “唉……”秦淮茹长长叹了口气,她心里是信了李阳的话了,嘴里喃喃道:“看来你说得对,我这趟算是白跑了。” --- 第9章 鸡蛋补身子 秦淮茹急着往娘家赶。 李阳也不磨蹭,拿推拿的法子替她把崴伤的脚脖子拾掇了一番。 手上的劲道刚柔相济,揉捏了没多大功夫,效果就显出来了。秦淮茹嘴上还说有点疼,可脚已经能沾地走道了。 “甭走远喽。”李阳叮嘱了一句。 “明儿个你要回城,我骑车送你到公路边上去搭班车,别硬撑着走。” 秦淮茹点点头应道:“行,多亏有你在,要不我真抓瞎了。” 李阳笑了笑,搀着秦淮茹出了屋门,走到房檐底下。 “先别急着走。我灶房里头还剩十来个窝头,咱俩热了对付一顿,你再去秦家村也不晚。”李阳跟她商量。 秦淮茹抬头瞅了瞅天。冬天天短,这光景已经擦黑了。 李阳见她犹豫,又补了一句: “你甭指望回了娘家能落着一口好吃的,怕是连顿热乎饭都蹭不上。” “眼下谁家都缺这一口,听我一句劝,吃了再过去。我是为你想。” 秦淮茹听了,点了点头:“也罢,那就吃了再走。” 娘家眼下是个啥光景,她虽好些年没登过门,可心里头大概也能描出来。 李阳笑着扶她进了灶房。 灶房里黑咕隆咚的,李阳划了根洋火把煤油灯点上,又把灶坑里的火引着了。 “昨儿个我收了几个鸡子,你想不想尝尝?”李阳偏过头问她。 秦淮茹嗓子眼里咕咚咽了下口水,瞪圆了眼说:“你们跑采购的就是门路宽。有得吃我可不跟你假客气了,我是真有些年头没沾过鸡子的味儿了。” 李阳笑了笑没言语。先把水坐上,等锅里冒了热汽就能腾窝头了。 灶上安排妥当,他又起身去堂屋。 照老规矩摸了四个鸡子过来,磕进碗里,等会儿一块煎了。 “当真是鸡子!”秦淮茹伸长脖子瞅了瞅,又惊又喜。 李阳乐了:“那还能有假?我还能拿假的糊弄你不成?” 秦淮茹眼睛里亮晶晶的,脸上绽开了笑,又高兴又新鲜。 说起来,打她嫁进贾家的门,就没正儿八经吃过一口好的。 家里但凡有点荤腥,得先尽着贾东旭和贾张氏。 后来添了儿子棒梗,但凡有点好的更轮不上她了。 至于小当,因是个丫头片子,贾张氏和贾东旭正眼都不带瞧的。 秦淮茹不光没落下好,反倒平白惹他们嫌恶。 说她肚皮不争气,就更甭惦记吃好的了。 “吃上几个鸡子,倒是能补一补亏空。”秦淮茹在心里头琢磨着。 拉扯孩子着实熬人,成天啃窝头,肚里一点油水也没有,拿鸡子补补最实在不过了。 李阳蹲在灶火跟前,瞅她脸上阴一阵晴一阵的,好奇道:“你又在琢磨啥呢?” “没、没琢磨啥。”秦淮茹脸上烫了一下,磕磕巴巴地搪塞过去。 李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吟着说: “估摸着你回娘家也要不来粮食。乡下眼下的日子也不好捱。” “你好些年没登门了,弄不好你爹妈和叔伯还得拿话噎你一顿。” “我看你不如在我这儿对付一宿,明儿个再过去瞧瞧。” “你今儿就过去,粮食要不来不说,十有八九还得叫人撵出来。” “这大冬天的,黑灯瞎火,你往哪儿去?” “这……”秦淮茹没急着说不。 打从知道娘家没啥粮食之后,她心里头其实已经不大想去了。 再瞅瞅自个儿一瘸一拐的腿脚,走动不便,就更不想去了。 想了想,她点了点头:“也成,那今儿就在你这儿歇一晚。” “这就对了。越是这节骨眼上,越不能慌了神。”李阳微笑着说。 “这么着,等明儿个走的时候,我给你兜上五斤棒子面,让你回去好有个交代,咋样?” 五斤棒子面搁在平日不算啥,可要熬成粥喝,也能将就对付个几天。 秦淮茹嘴角勾了勾,也没推辞,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算回娘家一粒粮也要不来,兜里揣着五斤棒子面,也不算白跑一趟了。 说话的功夫,锅里的水就翻花冒汽了。 李阳赶紧把窝头挨个码进蒸屉里腾上。 “少腾几个,多了吃不了白糟蹋。”秦淮茹见他全腾上了,有些心疼粮食。 李阳呵呵一乐:“我吃四个,你吃六个,刚好吃完。” 秦淮茹说:“我吃不了那许多。” “你晌午不是没吃吗?多吃些。”李阳笑着说。 秦淮茹摸了摸肚皮,确实有些饿了,也就不再劝了。 李阳把蒸屉盖子扣严实,猫腰拎了个小板凳,转身坐到秦淮茹跟前。 兴许是许久没跟人吐过苦水了,这当口秦淮茹的话倒密了起来。 这些年,秦淮茹在贾家过得不大如意。 缺吃少穿倒在其次,最难受的是贾张氏和贾东旭那炮仗脾气。 她心里头攒了一肚子的憋屈。 趁着这空当,秦淮茹就把心里的闷气倒给李阳听了。 说得越多,心里头反倒越松快。 “我那婆婆的脾性是真不好,这你也清楚。”秦淮茹愁眉苦脸地说。 “她一门心思重男轻女,把棒梗惯上了天,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我要是管教棒梗两句,她都横扒着竖挡着不让。” “东旭呢,又忒听他娘的话,闹得我在家里不管说啥,都跟放屁一样不顶用。” 李阳点点头:“你婆婆那人我晓得,看人下菜碟,专拣软乎的捏。你性子软,她能拿得住你,有个心烦气躁的事,就拿你当出气筒使。” 秦淮茹摇摇头,叹了口气:“我倒是想硬气些,可我一乡下丫头,能嫁进城就阿弥陀佛了。旁的事,我就算想争,也争不来啊。” 这年头,农村姑娘嫁到城里,户口还是农村户口。 孩子落了地,跟着当娘的走,也全成了农村户口。 秦淮茹说得倒也在理。她不想回乡下土里刨食挣工分,进了城,就只能仰着脸看贾家人吃饭。 说话间,锅里的窝头腾透了。 起了锅,李阳麻利地把鸡子煎了,和秦淮茹面对面坐下吃。 “快吃吧,这年头粮食比命贵,跟我客气,亏的是你自个儿的肚皮。”李阳笑着说。 秦淮茹也笑了:“我倒是想跟你客气两句来着,可肚子饿得直叫唤,不给我争气呀。” “哈哈,这才叫实在话。快趁热吃,再磨叽窝头就凉透了。”李阳催她。 秦淮茹抄起一个窝头,小口小口地嚼巴起来。 “哟,你这手艺真不赖嘛,鸡子煎得火候正对,真香!” 秦淮茹尝了口鸡蛋,啧啧夸道。 李阳笑呵呵地说:“你这是吃的回数少,隔三差五尝一回觉着新鲜。其实不管啥东西,要是天天吃,也有腻歪的那天。” 秦淮茹瘪瘪嘴,嘟囔道:“我倒盼着有一天能把这鸡子吃到腻……” 吃饱喝足,筷子碗一推。 “真撑!我老长时间没吃这么多了。”秦淮茹撂下筷子,感慨道。 “你门道多,等回了院儿里,能不能隔三差五接济我家一把?” 李阳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 “可得了吧你。我在院里头还指望别人接济呢,你没见我三天两头跟人张嘴借粮?” --- 第10章 第一次收获 李阳打定主意,不叫秦淮茹把东西往家顺。 明儿个给她兜五斤棒子面,是宽她的心,免得她空着两手回去又挨骂。 贾家那几口人的德性他太清楚了,一旦叫他们沾上,往后就是没完没了的吸血虫。 往后秦淮茹来他这儿,管饱管够都行,就是不能兜着走。这规矩,头一回就得立下。 秦淮茹倒也没缠着要。说实话,她到现在也摸不准李阳到底是真穷还是装的。 要不是这趟回乡撞见他家的新房和新家具,她打死也想不到李阳有这底子。 毕竟在院儿里,李阳隔三差五就跟人张嘴借钱借粮,这事儿全院都知道。 日子长了,谁都觉得这人手里存不住钱,大手大脚,穷得叮当响。 夜里。 李阳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跟秦淮茹都洗利索了,又回里屋休息去了。 今儿个李阳就当是过大年了,可着劲地吃了一顿饱的。 秦淮茹就遭了罪了。熬到快半夜,才消停下来: “不来了,说破大天也不来了,你太能祸害人了。” 李阳叫她唬了一跳。 他成年到头的往乡下跑,磕了碰了是常事,就央了个老郎中给配了一罐子药膏备着。这当口正好拿过来使。 秦淮茹抿着嘴偷笑,心里头暖乎乎的,觉得李阳这人是真心疼人。旁的先不说,她家里那个贾东旭,就从没这样待过她。 啥事都架不住比。一比,高下就出来了。 秦淮茹心里头想着,要不是自个儿拖着两个娃,就算眼下这婚没离,她也恨不能离了跟李阳过日子去。 李阳把药膏罐子收好,洗了把手,又钻进被窝: “舒坦了吧?这药膏子金贵着呢,换旁人使,我还舍不得往外掏。” 秦淮茹轻轻拍了下他的手,咯咯笑起来:“别乱动弹,手冰死个人。” 又问:“赶紧瞅瞅几点了?怕是不早了,咱麻利睡,明儿个得早起。” 李阳从炕头矮柜上够过手表,凑着亮看了一看,说:“快十二点了,是该睡了,再熬明儿该起不来了。” “嗯,睡吧。”秦淮茹往他怀里拱了拱,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眼皮一合,人就睡沉了。 李阳笑着瞟了她一眼,吹了灯,掖严实了被子,也跟脚睡了过去。 …… 转天天亮。 李阳一睁眼,旁边空荡荡的,心里头咯噔一下,凉了半截:“走了?” “终归是旁人屋里的婆娘,能踏踏实实睡一宿,已经烧高香了。”李阳心里头琢磨着。 回了回神,他拿眼去看空间。 昨儿个撒下去的那些粮食和菜蔬,都熟透了,也收完了,分门别类齐齐整整地码在空间地窖里。 就是拢共没多少。 昨儿个撒得最多的麦子。收了以后,拢共得了一百斤挂零。 这个收成搁在眼下真不算差。外头旱地一亩也就收个三百来斤,水浇地能收八百来斤。 伺候得好的水浇地,一亩能顶到上千斤。 这么算下来,空间里这块地还算肥实,够得上水浇地的成色了。 种满一亩麦子,约莫得二十斤种子。 李阳又撒下去三亩地的麦子。余下的麦子全碾成粉,得了二十六斤头茬白面。 这头茬白面搁这年月叫富强粉,也叫七零粉,说是一百斤麦子只出七十斤面。金贵得很,寻常人家见都见不着几回。 剩下那些粮食和菜蔬的种子,李阳一时半会儿用不上,留了点给那几只鸡当嚼谷,旁的又全撒下去了。 等到了明儿个,各样粮食就都宽裕了。到那会儿,榨油的榨油,蒸馍的蒸馍,想捣鼓啥吃食都行。 有了粮食垫底,养在牲口棚的那几只土鸡,图标一下子活了,开始在圈里溜达着刨食。 那只老母鸡更是让人稀罕——上头亮了一行字:再过一小会儿,就要下头一枚蛋了。 “这下妥了!”李阳嘴都咧到耳根子了。 庄户人家散养的土鸡,一只鸡一年能下两百五到三百来个蛋。 李阳给那只母鸡定好了数,等下够了二百个蛋,就让它抱窝孵小鸡。 等明儿个,就该有一窝黄澄澄的小鸡崽子满地跑了。 粮食、菜蔬、几只鸡都料理利索了,李阳又瞅了瞅昨儿个栽下去的那些树苗子。都还是小苗苗,不过眼瞅着比昨儿蹿了一截。 上头标着,最早的一茬果子得十天之后才能摘。这几天想吃口鲜果子是甭想了。 至于那些打家具用的木料,等的时候就更长了,少说也得大半年才能成材。 “倒是可以去踅摸些松树苗子来栽上,松木见长快。”李阳心里头盘算着。 松木打的家具,好处不少。 模样朴实不张扬,线条圆乎顺溜,木纹一清二楚,颜色也正,凑近了能闻见一股子淡淡的木头香,打出来的家什瞧着就舒坦。 隔些日子拾掇拾掇,用得住,结实,轻易坏不了。 搁在这年头,李阳也不敢使唤太金贵的木料打家具,松木倒是正对路子。 乡下这头屋里不缺家什使,可城里那两间屋子,还缺着好几样。 早先他没去置办,是怕太扎眼,招人红眼病。 可要是自个儿弄木料,自个儿动手打,旁人瞧见了,顶多说他手艺不赖,就算肚子里泛酸水,也得憋着。 这年月工农当家,有真本事的人,走到哪儿都叫人高看一眼。 心里头盘算定了,李阳关了空间,套上衣裳,抬脚出了屋。 “嗯?灶房那边有动静。是秦淮茹还是秦京茹?” 刚走到房檐下头,李阳就听见灶房那厢悉悉索索的,心里头好奇起来。 踱到灶房门口,往里一探头,见是秦淮茹,心里头莫名其妙地敞亮了一大片,跟阴天见了日头似的,舒坦不少。 秦淮茹正蹲在灶坑跟前捏窝头,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说: “醒啦?暖瓶里灌了热水,你先拾掇拾掇,早饭晚会就好。” 李阳笑嘻嘻地凑上去,从后头一把搂住秦淮茹的腰,鼻子埋在她头发丝里嗅了嗅,嘴里夸道:“秦姐,你真是贤惠到家了。” “贤惠吧?往后你就照着姐这样的寻婆娘,保你日子过得熨熨帖帖。”秦淮茹笑着说,两只手捏着窝头没停。 第11章 进山前的一夜 拾掇完头脸,李阳折回灶房。 就瞅见秦淮茹立在面缸前头,偏过脸问他:“李阳,你这儿粮食还存了不少嘛。” “姐,那是我一口一口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嚼谷。”李阳张嘴就解释,“我每回下乡,全指着这点东西填肚子。” 这娘们儿还没歇了心思,老琢磨着从他手里再抠点啥走。 秦淮茹拿手拨拉着缸里的棒子面,嘀咕道:“这么些个棒子面,你一个人吃到啥时候去?” “咋就吃不完?我每回下乡,翻山越岭走村串户,腿都跑细了。”李阳拽了把凳子坐下,“可不比你们家贾东旭蹲车间里轻省,饭量比窝在城里时大了去了。” 见秦淮茹还拿眼瞟那面缸,李阳又撂了一句:“甭瞅了。应了你五斤带回去,已经是割我的肉了,再多一撮也甭想。” 秦淮茹肚子里叹了口气。李阳这话说得死硬死硬的,再磨也没啥意思。 家里没吃的是实情,可饿上几顿又能咋的?让贾东旭自个儿想法子去。 窝头上了汽,不多时就蒸透了。 秦淮茹拢共捏了六个,自个儿留了俩,剩下四个全推到李阳跟前。 “要不你再来一个?”李阳跟她打商量。这窝头蒸得糙拉拉的,嚼在嘴里直刮嗓子眼。 秦淮茹摇摇头,笑了一下:“算你有这份心。你多吃些,才有力气在外头跑。” 她也是打乡里出去的,知道在村与村之间爬坡过坎有多费腿脚,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阳犹豫了一下,还是掰了一个窝头递过去。 “你再垫一个。我今儿不走远道,少吃一口不打紧。” 秦淮茹鼻子一酸,眼眶子热了,没再往外推,嗯了一声接过窝头,小口小口地啃。 吃饭这当口,两个人各自揣着心事,谁也没开腔。 秦淮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想着等会儿回了娘家,拿啥脸去见爹娘和叔伯。好些年不登门,空着手回去也就罢了,还想从人家嘴里往外掏粮食,这话说出去都嫌寒碜。 要不是贾张氏成天在家骂骂咧咧,逼着她回来讨粮,她是宁死也不愿走这一遭的。 李阳这边呢,心里头在盘算今儿个要不要进山撵些野物。 昨儿后半夜又落了一场雪,外头的雪窝子更深了。山道上不好走,想打着东西怕是不容易。 再说山边边上的野物早叫人搜刮得干干净净。就算进了山,怕也得往深里走老远,钻到老林子肚里去,才有点盼头。 寻思了一阵,他抬起头问秦淮茹:“姐,你今儿个铁了心要回?” “嗯,说啥也得回。再不回,棒梗他奶奶那张嘴又该喷粪了。”秦淮茹点点头。 李阳又问:“上午走还是下午走?” “看情形吧,估摸着上午就得走。”秦淮茹想了想,说,“我好些年不回来,爹妈横竖不会给我好脸子看,待久了也是遭罪。” 李阳点点头:“成。那我上午就蹲家里头。” “你那边妥了就过来找我,我骑车送你到公路边上去搭班车。” 秦淮茹没推辞。她脚腕子还没好利索,走不了长路。李阳有辆自行车,雪地里就算骑不动,推着走也比她自个儿一步一步挪强得多。 话都说定了,李阳也就把进山的事往后推了。 上午先送秦淮茹,下半晌正好腾出手来,去趟隔壁村的周木匠家。他那手里攒了一套木匠家什,价钱比城里供销社便宜不老少。 从周木匠家回来,还来得及蒸几屉馒头囤到空间里。往后进了山,就算跑得再远,好歹有口热乎的嚼谷。 两人吃完早饭,秦淮茹把灶房上上下下收拾利索了,背上竹篓就要走。 临走,李阳去柴房里翻了根笔直溜手的棍子,让她拄着。 “脚底下踩着点儿,雪地滑得跟抹了油似的。”李阳在后头叮嘱,“要是再摔一下子,今儿个你就彻底甭想回城了。” 秦淮茹点点头,说:“知道了。我先过去了,等会儿完事再过来寻你。” 李阳叹了口气,目送秦淮茹走远。 这回秦淮茹没走昨儿个秦京茹回家的那条道,绕了一个大弯子,打算从秦家村另一头摸进去。倒是挺有心眼的。 折回屋里,接下来就是干等着了。 李阳可没闲着,动手归置明儿个进山要带的物件。 猎铳、火药、麻绳、火镰、洋火、柴刀、短把镐、油布雨披、手电筒,一样一样码齐了。 也不知道明儿晚上会不会蹲在山里过夜。李阳又备了一块油毡布,一套替换的干净衣裳,两床厚棉褥子。想了想,怕山里头木头返潮生不着火,又去柴房抱了几捆干劈柴。 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全塞进空间仓库里搁着。有备无患,心里才踏实。 “下半晌蒸几锅白面馍馍和菜包子。”李阳心里头盘算着,“再烙些死面饼子,烧几壶滚水,都用得上。” 这些东西塞进空间里不怕凉,啥时候往外掏啥时候冒热汽,倒是真省心。 方方面面都盘算周全了。 刚消停下来,李阳正要回屋抽本书翻翻打发功夫,耳朵忽然支棱了一下——有人正奔他家这头来。 如今他这身功夫已经到了火候,耳聪目明,百十步开外的响动,一样都漏不过他的耳朵。 李阳走到门口,抬头往远处一望,是秦淮茹折回来了。 心里头直犯嘀咕: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脸上挂着泪呢。看来我猜得没错,娘家人没给她好脸子。”李阳心里有数了。 见秦淮茹一步一瘸走得艰难,李阳赶紧迎上去接她。 走到跟前,见她满脸是泪,李阳问:“姐,挨骂了?” “晓得了还问?”秦淮茹横了他一眼,抹了把泪,嗓子眼哽得说不囫囵话。 李阳嘿嘿乐了,弓着腰半蹲在她跟前,扭过头说:“快上来,我背你回去。” 秦淮茹嗯了一声,往前探了半步,趴到李阳背上。 李阳觉着她还在抽抽搭搭的,纳闷道:“姐,你咋回来得这么快?出啥事了?” “能出啥事。家里冷锅冷灶的。”秦淮茹趴在他背上说,“就跟你说的一样,一天喝一顿棒子面糊糊吊命。” “我还没张嘴提粮食的事呢,我妈劈头盖脸就把我骂了一顿。” “李阳,你说我这个当闺女的,是不是太混账了,半点孝心也没有。” 李阳老老实实地说:“嗯,你是真不咋孝顺。” 秦淮茹眼豆子扑簌簌往下掉,哭着说:“连你也这么说我。你就不能拣两句好听的说,哄哄我?” “不能。我可不能拿瞎话糊弄你,那才是没良心。”李阳认认真真地说。 进了家门,秦淮茹那股子委屈慢慢落了地,不再掉泪了。 李阳把她背进灶房,搁在凳子上坐稳了,又倒了盆温水让她擦脸。 第12章 猪崽和老面 秦淮茹没待多久,就被李阳用自行车驮到了公路边上。 班车一来,她就拎着那五斤棒子面,上车回城了。 李阳心里头敞亮。 说句实心话,他惦记秦淮茹不是一天两天了。在四合院里,他压根儿寻不着下手的空子。几年熬下来,他都快死了这条心了,哪晓得机会说来就来,半点不由人。 “这娘们儿真不愧是院里一枝花,确实够味儿。”李阳暗地里咂摸着滋味儿。 昨儿个他差点没把秦淮茹揉碎了嵌进骨头里去,翻来覆去地折腾,浑身上下都舒坦透了。 “往后也不至于猴急猴急的了,心里想了,寻个由头找她就是了,嘿嘿。”李阳嘴里嘟囔着,贼笑了两声。 啥事都是头一回难,开了这道门,往后啥路子都有了。 “就是得防着她吸咱的血。荤腥能沾,亏可不能吃。回了院儿里,该装穷还得装穷。”李阳心里头拿定了主意。 这年头,有油水得藏着掖着,不能摆到桌面上来。李阳不是那号咋咋呼呼的脾性,也没兴趣跟人显摆逞能,更膈应被人盯上。 所以打从一分配进那座四合院,摸清了里头住着一院子牛鬼蛇神之后,他就打定了主意——跟这帮人搅和到一块儿去,谁也甭嫌谁。 大伙儿都穷,都爱拿人情压人。你压我,我也压你,来来回回,谁也别想落下风。 街坊邻里的,手头紧了借点钱粮不是天经地义?又不是赖着不还。 说起来也怪,李阳隔三差五就这么干,偏生没人戳他脊梁骨,反倒落了个好名声。 都知道他爹妈走得早,家里没个老人掌舵,底子薄。上了班又养成个手松的毛病,有钱就散,改也改不过来。大伙儿除了可怜他,也愿意搭把手。 当然了,要紧的是李阳这人讲信用,有借有还。当月还不上,顶多拖个两三个月,多少会还上一截。中间跟人打了招呼,还会拿些零碎东西当利息。 要不这样,早就人人喊打了。 从公路边折回来,李阳没急着往家赶,脚下一拐去了邻村。打算顺路把周木匠那套木匠家什买回来。 家伙什搬回家,已经是晌午了。 路过生产队长田老蔫家门口,李阳叫人给喊住了。 “李阳你来得正好,有桩好事寻你。” 田老蔫把李阳让到堂屋里坐下,又支使儿媳妇倒了碗热水端过来。 李阳捧着碗,吹了吹热气,稀奇道:“田叔,啥好事?” 田老蔫把家里人都撵到外头守着,神神叨叨地凑到李阳脸跟前,压着嗓子说:“你前阵子不是一直打问哪儿有猪秧子吗?咱队上正好有八头,能匀你几头。你拿粮票来换。” 李阳眼睛一亮,也压低了声问:“能匀我几头?” “顶多四头,你吞得下不?”田老蔫说。 李阳点点头,乐了:“别说四头,你把八头全给我,我也咽得下去。” “那可不成,全给了你我交不了差。”田老蔫松了口气,说,“就四头。你给我十五块钱,外带一百斤粮票。” 李阳皱了皱眉,问道:“那猪秧子多大个头?” “全都是六斤多不到七斤的,亏不了你。”田老蔫拍着胸脯。 “行。你给我抓俩公的俩母的,甭抓岔了。” 李阳一听是这分量,价也懒得还了,一口应下。伸手从褂子兜里掏出一沓钱票,数齐了递给田老蔫。 这年头啥东西都缺,有钱有票也未必买得着。但凡碰上机会,只要价钱不是太离谱,李阳一概不放过。 田老蔫接过去点了一遍,又点了一遍,嘱咐道:“这事可不能往外漏。” “等会儿我让我们家老大把猪秧子给你挑家去。对外可甭说从咱队上买的,你说了我也不会认。” 李阳笑呵呵地点头:“放心吧叔,这事我心里有数。不用您叮嘱,我也会把嘴缝严实。” 这些个计划外的买卖,李阳也不是头一回经手了,早就门儿清。 回到家里,李阳把自行车支好,刚擦了把脸,田老蔫家的大小子就挑着俩猪笼子上门了。 一只笼子里塞了两头黑毛猪秧子,蔫头耷脑的,一看就是没吃饱。 细琢磨也是,人都揭不开锅了,谁还顾得上猪。估摸着是队上也养不起了,才想着出手。 当然了,卖给李阳,比交到食品站划算多了。这也是田老蔫愿意寻他的缘由。 李阳先把猪秧子都拎到柴房里关着。等田家大小子一走,就全收进了空间。 “往后就有猪肉吃了!” 李阳乐得合不拢嘴。想着往后有猪肉吃,嘴里直冒口水。 再说这年头的黑毛猪,肉好。色儿正红,细嫩多汁,白肉跟玉石似的透亮,吃起来那叫一个香,可不是后来的大白皮洋猪能比的。 就一样——这猪长得慢。不过搁李阳这儿,压根不算毛病。 瞅着空间里几头猪秧子正拱青菜嚼麸皮,李阳点了其中一头细看。上头亮着字:再过十二个钟头,就能蹿到百来斤。 旁边还有阉猪、宰猪、下崽好些个选项。 李阳不急着动刀,先全设成了下崽。打算等空间里的猪攒够数了,再宰了吃肉。 横竖都这么些天没沾荤腥了,不差这一两天。 把几头猪秧子挨个调理好了,李阳关了光幕,回灶房把手搓洗干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猪圈那股子味儿了,这才动手和面蒸馍。 李阳做的是老面馍馍。 这种馍馍味儿正,蒸出来又大又白,喧腾软乎,嚼在嘴里满口麦香,养人。 做老面馍馍,得先养一坨老肥。 老肥就是发面的引子,也叫面头。 养的法子不麻烦。面粉跟水按一码一码地兑,搅成稀糊糊,揉成个软趴趴的面坨坨。 揉匀实了,搁进瓦盆里捂严实。再把瓦盆搁到灶台边上——那儿比旁处暖和些,就这么闷上两天两宿。 面坨坨闷够了两天,会泛出一股子酸味儿来。掰开一瞅,里头布满了蜂子窝一样的窟窿眼。这就说明面里头起了酸菌了。 拿这块起了酸菌的面坨坨,再兑上新面粉和清水,就能动手发面蒸馍了。 第13章 两颗水果糖 眼下这天气冷得伸不出手,想让面团发起来,李阳也只能靠空间。 空间里那个加工作坊,虽说干不了多精细的活,可发面这种糙活儿还是能接的。 不光是发老面,往后要是想酿点酒、淋些酱油醋、晒几坛豆瓣酱,但凡用得着发酵的,全可以扔进作坊里伺候着。 把面团挪进作坊发上,李阳赶紧蹲到灶坑前头生火,又把大锅水坐上。 家里有三屉大蒸笼,都刷洗得干干净净,码在灶台边上随时候着。 忙忙叨叨一个来钟头,十斤面粉见了底。蒸出来一百五十个白胖白胖的大馒头,一个挨一个,宣腾腾的。 麦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李阳正巧没吃晌午饭,趁着刚出锅的热乎劲,一口气嚼了六个。 “得劲!”肚皮鼓起来了,李阳长长地吐了口气。 余下的馒头全挪进了空间仓库里。啥时候想吃,伸手就能掏出来。 歇了一袋烟的功夫,李阳又撅着腚忙上了。 袋子里还剩十五斤面粉。他匀出十斤来使,扣下五斤压箱底。 又从空间里掏了几棵大白菜和一把韭菜,拿猪油调了馅子,包了两样吃食。 白菜馅的蒸成大包子,拢共五十个。 饺子做了两样馅,一样白菜猪肉,一样韭菜鸡蛋,各包了一两百个。 饺子下了锅煮透,捞出来盛进两只大木桶里,连包子一块儿全收进了空间。 打今儿往后,吃食这块就再不用犯愁了。 再过些日子,空间里的小鸡崽子满地跑,肥猪攒够了一窝,这小日子就更有滋味了。 就算一时半会儿寻不着牛羊,李阳也不会急得上火,慢慢踅摸着呗。 日子不经混,一眨眼天就擦黑了。 外头黑了咕咚的,李阳嚼了几个包子垫了肚子,刚把灶房里里外外拾掇干净,耳朵就支棱起来了——有脚步声。 “是秦京茹那丫头。”李阳心里有数了。 秦京茹走道的动静,他闭着眼都能听出来。一蹦一跳的,透着一股子欢实劲儿。 他没往外迎,不紧不慢地倒了盆热水,坐下泡脚,等着秦京茹自个儿进门。 没多大会儿,秦京茹果真来了。 身上还是昨儿那件碎花棉袄,小脸蛋叫冷风刮得红通通的,脖子上裹着围巾,瞧着怪叫人心疼的。 “李阳哥泡脚呢?”秦京茹一迈进灶房,就笑吟吟地搭话。 李阳笑着点点头,拿脚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快坐。冻坏了吧?” 秦京茹乖乖坐下了,乐呵呵地回:“还行,不算忒冷。” “这早晚咋跑过来了?”李阳挑起眉毛问她。 秦京茹抿着嘴甜甜一笑,说:“今儿我有门亲戚娶媳妇,吃席去了。席上得了两块水果糖,我就寻思着揣回来给李阳哥尝尝。” 说着,她从棉袄兜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两块糖,两只手捧着,笑眯眯地递到李阳眼跟前。 李阳心里头忽地热了一下。 他问:“你自个儿吃了没?” “没呢,没舍得。”秦京茹咽了口唾沫,抿着嘴笑。 李阳顿了顿,从她手心里拈起一块糖,剥了糖纸,递到秦京茹嘴边。 秦京茹往后缩了缩,嘴里直说:“李阳哥你先吃,我不急。” “这玩意儿我在城里常吃,都吃腻了。我想瞅着你吃。”李阳放软了声调。 “哦。”秦京茹应了一声,瞅了瞅李阳手里那块糖,然后张开小嘴,轻轻地把糖含了过去。 “真甜!”秦京茹眯缝起眼,脸上全是知足的模样。 说完,她把剩下一块糖剥了,非要喂给李阳吃。这回李阳没躲。 “是挺甜的。”李阳笑着嚼巴嚼巴,又问,“吃了后晌饭没?” 秦京茹摇摇头,老实说:“亲戚家隔得远,吃了晌午饭就往回撂。一到家我就往你这儿来了,还没顾上吃饭呢。” 顿了顿,她又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说实在的,这阵子我家早就不开后晌伙了,好些天都是只吃晌午一顿,还是稀汤寡水的棒子面糊糊,灌不饱人。” 李阳听了,忙把泡在盆里的脚抽出来,在裤腿子上胡乱蹭了两把,站起身说:“那你来得正是当口。我淘换着了一点白面,后晌包的饺子,还剩十来个。我给你端来。” 秦京茹又惊又喜,可又犹豫着说:“李阳哥,还是留着明儿个你自个儿吃吧。我吃了,你明儿吃啥?” 李阳走到碗柜跟前,摸了只碗,背过身从空间里捡了十六个饺子盛上,抽了双筷子,端到秦京茹跟前。 “甭推。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还冒热汽呢。换旁人我可舍不得往外端,也就是你来了,我才肯。”李阳笑呵呵地说。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至于我明儿吃啥——面缸里不是还有棒子面吗?饿不着我。” 秦京茹推了几回,最后还是接过碗筷,在桌边坐下了。 “要不咱俩一人一半吧。”秦京茹夹起一个饺子,还是不落忍。 李阳白了她一眼:“叫你吃你就吃,磨叽啥。我后晌吃饱了的,要不哪还有你的?” “好吧。”秦京茹眨了眨眼,缩了缩脖子,小口小口地嚼起来。 李阳在边上瞅着她吃,心里头有点纳罕。 秦京茹和秦淮茹这俩人,不管饿成啥样,也不管多馋,端起碗来总是慢条斯理的,从来不见狼吞虎咽。 难不成长得俊的姑娘,天生就带着一股子不一样的气韵? 收回神,李阳笑着问她:“瞧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今儿走了不少道吧?” “可不是嘛。天麻亮就出了门,赶到那头正好开席。扒拉了几口饭又往回赶,功夫全搭在路上了。”秦京茹一边嚼饺子一边点头。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赶紧跟李阳说:“哦对了,回来的道上我听着个信儿。” “啥信儿?”李阳好奇道。 秦京茹说:“你们村那个梁拉娣,她男人病死了。” “梁拉娣?”李阳皱了皱眉,“她男人是不是叫彭计忠?在咱轧钢厂下头那个机修厂当焊工的。” “嗯嗯嗯,就是他。”秦京茹连连点头,又说,“那个梁拉娣跟我表姐岁数差不离,可人家已经拉扯四个娃了。她男人这腿一蹬,往后的日子怕就难熬喽。” 李阳摇了摇头:“再难熬,也比刨土坷垃的庄户人强。” “你不想想,她可以顶彭计忠的班,好像还会一手针线活。只要不懒,靠着这两样,把几个娃娃拉扯大还是够的。” 秦京茹歪着脑袋想了想,点点头:“也是哦……” 第14章 先处着 秦京茹不紧不慢地把饺子吃完了。 外头早就黑透了。 等她洗了碗,李阳问:“秦叔他们晓得你上我这儿来不?” “晓得啊,我跟家里打过招呼的。”秦京茹点了点头。 李阳笑了:“成,他们晓得就好。你等一下,我进屋摸手电筒,送你回去。” 秦京茹跟在他后头进了里屋,忽然冒出一句:“这早晚还早着呢,我不想回去。” 李阳回过头,见她噘着嘴,眼睛眨巴眨巴的,满脸都写着舍不得走。心里头一软,笑着说:“那行,咱再说会子话。” 得,灶房里火早灭了,只得重新点起来。 要不这大冷的天,干坐着哪扛得住。 柴火舔着灶口,火光一窜一窜的,暖烘烘的。 橘黄的光映在秦京茹脸上,忽明忽暗的,像蒙了一层纱。 李阳见她盯着火苗发呆,神色不大对,轻声问:“咋了这是?” “今儿到家,我妈跟我说,又有媒婆登门了。”秦京茹低声嘟囔。 “来了好几拨人呢。我一个都没瞧上,全给推了。” “家里现下粮食紧巴,多养我这么个大闺女,实在吃力。” 李阳皱了皱眉:“你不是挣着工分吗?算自个儿养活自个儿吧?” “我那点工分,哪够养活人的?”秦京茹摇摇头,叹了口气。 顿了顿,又往下说:“我跟我爹妈说了,说我想嫁你。他们倒没拦着。” “可你这头一直不给句敞亮话,不光我心里打鼓,他们心里也没谱。” “眼瞅着我成天往你这儿跑,他们又盼着成,又着急上火,心思掰扯得很。” 李阳在这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好后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不光揣着城镇户口,工作体面,人缘也好,性子厚道,模样又精神。这样的后生,就算一分彩礼不要,只要他点个头,媒婆能把门槛踩平。 不过秦京茹娘家人急得也在理。不管咋说,李阳是该有个态度了。 琢磨了一下,他张嘴道:“那咱俩就先处着吧。” “可话说头里。我往后是想奔干部的,行事得按规矩来。” “你跟你爹妈要是能等,等你岁数到了咱再领证,啥都好商量。” “要是等不了,你们就趁早另寻路子,你也甭再往我这跑了。” 他眼下这年纪,搁这年头确实算晚的了。他好些个中专同窗,娃娃都好几个了。可搁后世,这岁数大学还没念完呢。旁人瞅着替他急,他心里头一点不急。 “愿意,愿意,我爹妈他们一准愿意!”秦京茹又惊又喜,嗓门都大了。 “不就是等个一两年嘛。能嫁你,甭说两年,三年五年我也等。” 李阳笑了:“少来。是我等你吧?怎么整得跟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好好好,是你等我。那就劳烦你等我一年半载的,成不成?”秦京茹撒起娇来。 “先处着瞧吧。”李阳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把话头岔开,“今儿你表姐上我这儿来过,你晓得吗?” “嗯,晓得。我妈跟我说了。”秦京茹点点头。 “听说我表姐话都没说囫囵,就叫我舅妈骂了个狗血淋头。” “脸都没处搁,哭着就跑了。啧啧。” 李阳眉毛一挑:“你这有点幸灾乐祸啊。” “嘿嘿,叫你看出来啦?”秦京茹有点不好意思,又说,“其实我打小就眼气表姐。她嫁进城那会儿,我还小呢。” “听她说城里咋好咋好,我馋得不行。” “就是从那阵起,我就铁了心,说啥也得跟表姐似的,嫁到城里去。” 顿了顿,她瘪瘪嘴:“如今瞧着,城里也没她吹得那般好。” “说到底,还是得嫁对人。” 李阳好笑道:“你这三句两句都不离嫁人。合着你成天脑子里就琢磨这一件事?就没琢磨点别的?” “哪有!”秦京茹脸一红,支支吾吾地说,“还不是你先前一直不给句准话,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我见天往你这儿跑,你会不会觉着我脸皮厚?没羞没臊?” 没等李阳接茬,她自个儿又往下说:“我才不管旁人咋嚼舌头呢。” “我这是自个儿奔自个儿的福气。过了这个坡,可就寻不着这头驴了。” “再说了,如今是新社会,我大大方方地追自个儿的福气,碍着谁了?” 李阳蹙了蹙眉:“你老往我这儿跑,背地里没人说闲话?” “那倒没有。都说我长了一双好眼力,羡慕嫉妒还来不及呢。”秦京茹扬着下巴,挺得意的,“当然了,这跟你名声好也有干系。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这人有分寸。” “再一个,旁的姑娘来你家串门,你都是不冷不热的,唯独对我热络。大伙儿就猜,你兴许对我也存了那层意思。咯咯……” 话没撂下,她自个儿倒先咯咯乐开了。 李阳没辙,没好气地说:“我对旁的姑娘不冷不热,是怕招误会。咱俩不一样,打小一块儿长大的,爹辈们交情又好,来往不是应当应分的吗?” 秦京茹眨巴着眼,点点头:“是,你觉着是应当应分。可旁人哪这么想?” “连我爹妈也觉着,你多多少少对我有点意思。要不他们咋会左右为难呢?” “一边想赶紧把我嫁出去,一边又盼着我能嫁给你。啧啧。” 李阳好笑道:“合着是存了个侥幸心思?嫁我的话,能捡个大便宜?” “呸呸!我又不差。你不是常说我长得水灵吗?”秦京茹臊红了脸,“我在咱这十里八乡,也算是排得上号的俊姑娘吧?便宜你还不好?” “不过话说回来,我爹妈还真没准就是存着这侥幸心思。自家闺女能嫁进城里,嫁个本分靠得住的人,当爹妈的谁不盼这个。” 李阳摇了摇头,笑了:“本分靠得住?这你可说早了,往后你就晓得了。” “好了,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秦京茹噘了噘嘴:“多跟我说会子话就不成吗?得得得,走就走。” 今儿李阳难得陪她唠了这么些话,她倒也知足,没再黏糊。 两人出了屋门,冷风劈头盖脸砸过来,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李阳打着手电筒,送秦京茹回家。 到了门口,秦京茹的爹妈、大哥大嫂全迎出来了,非要拉李阳进屋坐坐。 “不了,往后日子还长着呢。这么晚了,就不叨扰了……” 第15章 鸡下蛋,猪下崽 秦京茹这丫头就是个开心果。不管说什么不中听的,顶多皱下眉头,眼皮一眨就又好了。看着没心没肺的,可她心里头门儿清,知道自己奔什么去。对她来说,嫁进城早成了心里头的一根筋。 至于说这辈子认准了李阳的话,听听就得了。要是李阳真把她要了,又不带她进城,你瞧着吧,到时候翻脸比翻书还快。甭看她憨乎乎的,精着呢。 话又说回来,李阳倒不觉得秦京茹这么想有啥错。是个人就盼着过好日子。像秦京茹这种没念过几年书、又没啥手艺的姑娘,也就指望嫁个城里男人,把命给改了。 李阳之所以没一口应承她,倒不是他坐怀不乱,是心里头还没掂量透。秦京茹跟秦淮茹那种有爷们的女人不一样,可不能光顾着痛快就拉倒了。两家挨得这么近,低头不见抬头见,真要出了岔子,和尚跑得了庙跑不了。到那会儿李阳要是撂挑子不认账,秦家人闹起来,不光饭碗得砸,名声臭大街,弄不好还得去号子里蹲着。所以李阳才这么掂量来掂量去,不敢松口。 …… 第二天,天刚麻亮,李阳就醒了。迷糊间听见灶房那边有动静,愣了一瞬才想起来——昨儿晚上灶房门没闩,八成是秦京茹又过来了。 李阳赖在被窝里没急着起,先把空间光幕打开了。 庄稼地,三亩麦子全收了,打了小三千斤麦粒。往后白面敞开了吃,再不用算计。旁的粮食也都没落下——稻子、苞米、大豆、花生、高粱,样样堆得冒尖。各色菜蔬也一样,收完了大半个拿去喂牲口,留够自家嚼用。 牲口棚里更喜人。四只鸡变成了一窝蜂似的小百来只,还有几十个蛋窝在草窠里没孵。四头猪也变成二十多头了——两头老母猪不光膘肥体壮,各下了一窝猪秧子,粉嘟嘟的挤在母猪肚皮底下拱奶吃。 李阳把粮食又往大了种。庄稼地一百亩全撒满了,麦子、稻子、苞米、大豆、花生、菜蔬,一样不落。种子这回总算不缺了。鸡和猪各挑几对最好的留下来繁殖,余下的只管催膘。猪秧子长到一定份上,除了留种的,全骟了。等蹿到二百斤上下,就宰了吃肉。 庄稼地和牲口棚都设好了,往后就是全托管的,不用他操什么心了。 接下来是榨油。 昨儿个李阳各种了一亩花生和大豆。花生一亩打了八百斤,大豆一亩打了六百斤。这产量搁外头想都不敢想,在空间里倒是寻常。八百斤花生能榨二百四斤花生油,六百斤大豆能出九十斤豆油。 其实苞米也能榨油。可牲口棚里那些鸡和猪不能光嚼菜叶子,得搭些粮食。李阳就把苞米留下了,混着花生和大豆榨油剩的渣子,配成料食,专门喂牲口使。 加工坊动起来快得邪乎,连半分钟都没用上,花生油、豆油、料食就一样一样全出来了。 “量有点大。”李阳心里头嘀咕了一下。跟自个儿一张嘴的消耗比起来,空间这产量确实大了去了。可他压根没打算往外倒腾——多就多呗,全在空间仓库里码着,又不占外头的地方。 正瞎琢磨着,他忽然瞅见加工坊上头还有一条冷僻的选项——能拿面筋或豆粕当底料,制成味之素。看来往后大豆榨完油剩的那些渣子,又多了一桩用处。 这下倒把李阳给整迷糊了。这加工坊连个包子馒头都蒸不出来,偏生能酿酒、淋酱油醋,还能制味之素。横竖就是不讲理,他也懒得再琢磨了。 正出着神,外头秦京茹扯着嗓子喊了:“李阳哥,麻利起咧,饭快得啦!” “哎,就来!”李阳应了一声,唰地把空间光幕关了,从被窝里翻身坐起来。冷气跟冰水似的泼在身上,激得他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三下五除二套上衣裳出了屋,秦京茹已经替他打好了洗脸水,连牙粉都挤在牙刷上了。 “京茹,你这么伺候我,回头我该离不开你了。”李阳上前搂住她软乎乎的腰,拿脸蹭了蹭她的脸蛋,柔声说道。 秦京茹脸一红,嘻嘻笑起来:“李阳哥,我不会离开你的,你放一百个心。” 李阳笑了笑,忍不住在她小嘴上啄了一口,这才松开她,弯腰洗漱去了。 秦京茹站在那儿愣了神,手指头按着被亲过的嘴唇,嘴角绽开一个甜丝丝的笑。“嘻嘻,李阳哥亲我了。”她心里头跟吃了蜜似的,欢天喜地地转过身去摆筷子碗。 今早秦京茹蒸了十个窝头。可端上桌的只有四个——她自个儿一个,李阳跟前摆了三个。外带一人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糊糊。 李阳瞅了瞅桌上的阵仗,心里明白她是在替他省粮食,可这顿饭他是一点食欲也提不起来了。他宠溺地看着秦京茹,把自己跟前的窝头拨了一个过去,笑着说:“到我这儿来,哪能叫你饿着?” 秦京茹心里头一暖,没推辞,高高兴兴地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锅里剩的那几个窝头,等会儿你走的时候捎回家去。不许推。”李阳抿了口热粥,说,“既然秦叔都点头让咱俩处了,我稍微帮衬一下你家里,也是应当应分的。再说,我今儿打算进山撵些野物,要是运气好碰着了,就能开开荤。你甭操心我饿着。” 秦京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眼眶子慢慢红了,然后使劲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又埋下头去吃饭。 “你要进山,千万小心着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柔声叮嘱了一句。李阳要进山,她也不拦。村里男人进山是常事,隔三差五就有人往山里去,只是能不能打着东西,全凭运气罢了。 李阳点点头,笑着说:“放心,我还没娶上媳妇给老李家传香火呢,可不敢大意。” “知道就好。”秦京茹瘪了瘪嘴。 吃完了早饭,秦京茹利利索索地把灶房拾掇干净,揣着六个窝头就回家了。临走撂下一句:“从山上回来了就在门口喊我一声,我过来给你做后晌饭。” 等她走了,李阳也不耽搁。归置归置,把各屋的门都锁严实了,直奔后山。 第16章 一窝端 群山起起伏伏的,全叫白茫茫的厚雪捂得严严实实。 老林子深处压根儿没有正经道。一脚下去,雪窝子能漫到腿肚子,往外拔的时候费死劲。李阳脚上蹬着高筒水袜子,饶是这身行头,鞋底还粘着厚墩墩的黄泥坨子,抬腿跟在脚脖子上拴了块秤砣似的。走不了几步就得寻个枯草棵子,在草梗上把泥蹭搓下来,要不脚底板直打滑,站都站不稳。 山脚边上的外围地界就不用寻摸了。就算还有野物,也稀得跟撒胡椒面似的,碰不碰得上全凭命。李阳闷着头,直往深山里楔。 一气走了两三个钟头,林子渐渐密实起来。树更高了,天也叫树冠子遮得昏沉沉的。地上开始有了野物路过的痕迹——蹄子印、粪蛋蛋、挂在枯枝上的兽毛,东一处西一处,渐渐多了。 李阳没停脚,又往里扎了快一个钟头,这才放慢了步子。 寻到一块大青石背后避风的地方,他靠过去歇腿。从空间里掏出暖水壶灌了几口热水,又摸出几个大包子嚼了。肚里垫了食,身上就热乎了,人也缓过了劲。 歇透了,他提起精神,正儿八经地开始寻摸猎物。 如今的李阳,方圆百十步之内的风吹草动,一样也甭想从他耳朵底下溜过去。没多大功夫,他就在一处密匝匝的荒草丛里探着了一窝野兔的动静。 心里头一喜,他把猎铳收回空间,打算空手逮活的。活蹦乱跳地扔进牲口棚,往后能下崽,那才叫一本万利。一铳子撂倒多省事,可不值当。 兔子是夜里欢实的主儿,大白天的全猫在窝里打盹。野兔的窝有个讲究,少说也得掏三五个出口,防的就是叫人一锅端了——要不老话咋说狡兔三窟呢。李阳先远远地站定了,拿眼把四周围的地势细细捋了一遍。不一会儿就叫他摸着了五个出口,分散在草丛的各个犄角旮旯。看来这窝兔子的阵仗不小。 他深吸了口气,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化成一道风似的往草丛扑过去。 刚到跟前,一道灰不溜秋的影子就从一个洞口闪出来,撒腿就蹿。李阳眼更快手更急,胳膊一探就把它捞在了手里。掂了掂——三斤出点头,肉乎乎的。 还没等乐出声来,又有兔子从别的口子往外拱。他左捞一把右抄一把,也不管逮相好不好看了,逮着就往空间里扔。眨巴眼的功夫,七只野兔子全进了牲口棚。剩下一只死活不肯出来,缩在窝底下一动不动。 李阳侧着耳朵听了片刻,从空间里掏出一把干草,点着了往洞口里熏。一股子浓烟灌进去,就听扑的一声闷响,最后那只兔子终于绷不住了,一头蹿出来,叫李阳兜了个正着。 “进了我的空间,不愁吃喝,又没野物吃你,跑啥呢。”李阳轻声嘟囔了一句,把这只也收了,转身继续往里走。 接下来李阳的手气顺得不像话。这老林子真不是吹的——野物多得邪乎。加上他那一身功夫和空间傍身,但凡叫他撞见了的猎物,就没几只能逃掉的。 短短两个来钟头,他又陆续逮了五只山鸡、十来只野兔。牲口棚里一下热闹起来,兔子挤挤挨挨的,山鸡扑棱着翅膀满地溜达。 掏出怀表瞅了一眼,下午两点多了。今儿这一趟比李阳原先想的顺遂得多。他琢磨了一下——跟窝在家里热炕头上舒舒服服睡一觉比,他实在不想在野地里过夜。再说人不能太贪,山里的野物多着呢,又逮不完,细水长流才是正道。 没再犹豫,他拔腿就往回走。边走边寻思,渔场那片水面还没用上。怕是要等回了城,去菜市场踅摸些鱼苗子来放了。 虽说山路难走,往回走到底是轻快了不少。饶是这样,李阳紧赶慢赶,到天擦黑才望见了村口的树影。他没直接回家,绕着道走了一圈。又从空间里掏出三只野兔、两只山鸡,全使手提着,大模大样地往秦京茹家去了。 他打算给秦京茹家送一只野兔、一只山鸡。在李阳看来,甭管往后跟秦京茹成不成的,跟她家这份礼尚往来的交情不能断。到底是左邻右舍的,每回他回城,都是秦京茹她爹过来替他看房子的。 从前年开始,好些地方闹旱灾,地里的收成折了又折,粮食紧巴得要命。这几个月李阳多下了几回乡,就很少见谁家早上和晚上还生火做饭的。大伙儿都只吃晌午那一顿,还是清汤寡水照得见人影的棒子面糊糊。赶上农闲,人就缩在屋里,不说话也不动弹,尽量省着点体力。 李阳走到秦京茹家门外,砰砰砰地拍门,亮开嗓子喊:“秦叔,秦叔在家没?” “来啦来啦!”屋里传来一道粗门大嗓的回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秦京茹笑吟吟地俏生生立在门后头。李阳刚要张嘴,秦京茹她爹秦定国从后头赶上来,把闺女往旁边一扒拉。 “李阳从山里回来了?哟,今儿不赖嘛,弄了这么些个猎物!”秦定国咧着嘴,瞅着李阳手里提溜的东西,眼睛都亮了。 李阳把一只山鸡和一只野兔递上前去,笑呵呵地说:“秦叔,今儿确实走运,就想着拿些过来给嫂子和侄儿补补身子。” 秦京茹兄妹三个。大姐早嫁出去了,大哥结了婚,添了两个娃娃。小的那个才几个月大,还在吃奶,正是嫂子需要补身子的时候。 秦定国脑袋摇得跟货郎鼓似的,连连往外推:“忒金贵了,这我可不能收。李阳你拿回去,心意我领了。就算你自个儿不吃,拿去换成粮食也是好的。” 这年头粮食比命还金贵,真不是闹着玩的。搁在乡下,娶个媳妇儿,三升麦子就挺体面了。城里稍微高点,可彩礼拢共也就三五块钱。至于三转一响,十家能有一家凑齐就不赖了,这不光是钱的事,还得有票。 李阳皱起眉头:“秦叔这是拿我当外人了吧?你们家可没少帮我忙前忙后的。我送只鸡、送只兔子,也是表表心意。秦叔你可不能往外推,推了就是见外了。” 推过来搡过去的好几个来回,秦定国最终还是收下了,非要拽着李阳进屋坐坐。 “这天都黑透了,就不坐了。”李阳笑着摆摆手,告辞了。 秦定国留不住人,就让闺女秦京茹送送他。 李阳回到家里,开了灶房门,把剩下两只野兔和一只山鸡撂在地上。点上煤油灯,扭头对拿着手电筒给他照亮的秦京茹说:“正好你在这儿,赶紧把这兔子和山鸡都拾掇了,咱俩吃顿好的。” “全吃了呀?太糟践东西了。留着换粮食多好。”秦京茹蹙着眉头,心疼得直咧嘴。 李阳笑呵呵地走上前,从秦京茹手里接过手电筒,说:“糟践啥?吃到肚子里,补了身子,就不叫糟践。你瞅瞅你自个儿,多俊的姑娘,满脸蜡黄蜡黄的,头发梢都枯了,这像什么话。” 秦京茹咬了咬嘴唇,犯愁道:“我老长时间没沾过荤腥了。这猛地一吃肉,肠胃扛不住,怕得拉稀。前些天你请我吃那顿煎鸡子,我回去就拉了一整天,可把我折腾惨了。” 第17章 舍不得 秦京茹嘴上叨叨着怕拉肚子,可那灶台上飘出来的肉香味一钻进鼻子,她就啥也顾不上了,欢天喜地地帮着李阳拾掇起野兔和山鸡来,忙得脚不沾地。 山鸡和野兔这两样,是庄户人家能沾着的为数不多的野味。山鸡肉又细又嫩,嚼在嘴里满口清香;野兔肉也是又细又滑,咋做都好吃,还养人。两样都是花银子也难买着的好东西。 李阳身上背着厨艺传承,本想自个儿上灶露一手。哪晓得脚还没迈到灶台跟前,就叫秦京茹凶巴巴地给撵回来了,说破大天也不让他动手。 “得得得,我不管了还不行吗。”李阳没辙,只好退到一旁。又说,“做一个红烧兔肉,再弄个小鸡炖蘑菇吧。佐料全在碗柜里,蘑菇我这就去堂屋拿。” 秦京茹手起刀落,把兔肉剁成麻将块,抬起头笑眯眯地说:“行,你说咋吃,我就咋做。” 李阳笑了笑,去堂屋的荆条筐里把前些日子收回来的干蘑菇取了一串。又从空间里倒腾出一斤白面,拿布口袋装着。 回到灶房,李阳把蘑菇和面口袋搁下,跟秦京茹说:“上回包饺子还剩了点白面,你都蒸成馒头。咱今儿正正经经吃顿好的。” 秦京茹眉头皱了一下,抬起头说:“这白面多金贵呀,能换不老少棒子面呢。” “你吃不吃?不吃的话,你把饭做得了就回家去。”李阳瞪了她一眼。 秦京茹脸上绷不住了,噗嗤一乐:“才不。难得有顿好的,你甭想撵我走。” 俩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一个钟头就过去了。灶房里肉香直往鼻子里拱,麦香也袅袅地飘起来了,勾得人直咽唾沫。 两人各盛了满满一大碗山鸡蘑菇汤。桌子正当间搁着一盆油亮亮的红烧兔肉。就着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吃得那叫一个香。 正吃着,李阳忽然撂下一句:“明儿个一早,我就回城了。” 眼下他空间里各样粮食和菜蔬都齐了,猪也有了鸡也有了。今儿又打了这么些野物,再在乡下蹲着,也不会多出啥收成了。 秦京茹一下就愣住了,呆了好半晌,才吸了吸鼻子,埋下头去,小声说:“那你道上当心些,脚底下看着点。” “另外,把钥匙给我留一把。我得空就过来给你开开窗、扫扫灰。” 李阳点点头,当即便把钥匙给了她一套。 接下里,两个人都不言语了。 吃完饭,秦京茹闷着头洗碗,眼眶子红红的,满脸都写着舍不得。 把灶房里里外外拾掇利索了,她又兑了一盆热水,亲手端到李阳脚边,要给他烫脚。 李阳坐在椅子上泡着脚,秦京茹蹲在盆跟前,拿手一下一下给他搓着,搓得认认真真的。 李阳想了想,说:“那鸡肉和兔肉还剩下不老少,都给你留着。我走了以后,你想自个儿吃也行,端回家吃也行,随你。” “我不要。等会儿我就用瓦罐装上,你带回城里吃。”秦京茹摇了摇脑袋。 李阳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伸出两只手捧住她的小脸,认认真真地说:“我是想叫你吃几顿好的补补,你别不识好歹。我回了城,啥东西吃不着?” 秦京茹瘪瘪嘴:“我才不信呢。城里真要是啥都能吃着,我表姐还用得着跑回娘家来讨粮食?” 她轻轻把李阳的手掰开,低下头继续给他搓脚,嘴里小声说着:“打你应了要娶我,我就实打实把你当成自个儿男人了。家里有了好吃的,哪能不让老爷们儿先吃?” “你也甭操心我饿肚子。我都饿了这么些年了,早饿惯了。这几天跟着你大鱼大肉地吃,你这一走,我还得好些日子才能缓过来呢。” 秦京茹小嘴叭叭地说了一大通,絮絮叨叨的。可李阳听着,心里头却热乎乎的,说不出的熨帖。 刚洗完脚,秦京茹正要走,外头忽然有脚步声传进来。 “这大晚上的,谁会来?”李阳心里犯了嘀咕。听动静,一前一后两个人。 两人出了灶房,拿手电筒往外照了照。就见一男一女正打着手电往院里走。 “前头那个是田老蔫,后头那个……是梁拉娣?”李阳愣了一下,扭头问秦京茹,“你不说梁拉娣男人没了吗?她这是回娘家来了?” 秦京茹茫然地摇摇头:“不晓得呀。回娘家,总该有点啥事吧?” “他们摸黑来找你,一准是有急事。我就先回去了,明儿早上再过来。”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不许不声不响就走了啊。我早些过来给你做早饭,你吃了再回城。” 李阳点点头:“放心吧,我铁定不偷着走。你回去道上走慢点。” “晓得啦。”秦京茹应了一声,借着手电光走了。 这头秦京茹刚走,那头田老蔫和梁拉娣就进了院子。 “田叔,快进屋坐。”李阳先热热乎乎地跟田老蔫打了声招呼,又笑着冲后头的梁拉娣说,“拉娣姐可是稀客呀,好些年没见着你了。” 说话间,李阳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梁拉娣几眼。 她岁数跟秦淮茹差不离,二十五六的样子。身段匀称,皮子白得像雪。穿了一身藏青色棉袄,头发剪得齐耳,脸蛋小巧精致,瞧着温温柔柔的,可又不显小气。 五官长得真不赖,眼睛又大又亮。抿嘴笑的时候,脸颊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露出几颗白亮亮的牙,甜得不行。 田老蔫和梁拉娣都笑着应了两句。 灶房里的火还没灭干净,李阳便把他俩让进灶房坐下,一人倒了碗滚水暖手。 三个人坐下扯了会子闲篇,李阳也不急着问他们有啥事。其实就算不问,他心里也有数。这年头,还能为了啥——就为了一口吃的。 果不其然,田老蔫见李阳半天不往正题上引,有些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开了口:“李阳,咱都不是外人,叔就有话直说了。” “嗯,叔您尽管说。能搭把手的我一准不推。”李阳点了点头。 田老蔫顿了顿,说:“李阳,你是轧钢厂的采购员,走南闯北的,路子比咱宽。能不能想想法子,弄着点粮食?” 李阳慢慢摇了摇头,说:“田叔,要是旁的啥事,我没准还能想想法子。田叔您也知道,我这个采购员,只管收些山货,压根不沾粮食的边……” 第18章 夜半敲门声 李阳手里头确实攥着门道,能捣腾来粮食,而且一张票都不用。如今揣着个空间,粮食更是堆得跟小山似的。 可他打死也不会认这茬,更不会替田老蔫他们去蹚这浑水。 这年头,投机倒把四个字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赶上这闹饥荒的年景,粮食更是上边盯得最死的物资,谁伸手谁掉层皮。李阳压根没动过倒腾粮食的心思。 按理说,乡里乡亲的,大伙儿都揭不开锅了,他伸把手帮衬一下不是应当的?可李阳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人心这玩意儿,顶顶经不住试。他连秦京茹家都没怎么接济过,更别说替田老蔫和梁拉娣去冒天大的风险淘换粮食了。 至于从田老蔫手里买那几头猪秧子,或是去别的庄户人家收点山货干货,那不叫投机倒把。李阳兜里有介绍信,有轧钢厂的大红戳子戳着,他是替公家下乡采买计划外的物资。就算有人查,只要他没低进高出、没私下捞油水,屁事没有。满世界哪个单位不这么干?计划外的东西能捣腾到手,那是本事,跟倒腾粮食压根两码事。 田老蔫见李阳那嘴咬得死死的,半丝缝儿也不透,知道磨破嘴皮子也是白搭。叹了口气,蔫头耷脑地走了。 一道来的梁拉娣走的时候倒是脸上挂着笑,还跟李阳热热乎乎地说了几句话,这才不紧不慢地迈步出了院子。 送走这俩人,李阳把灶房的火拿灰捂灭了。回屋灌了几个暖瓶,把热水倒进盐水瓶里拧紧,抱在怀里钻了被窝。 睡到后半夜,正迷糊着呢,忽然听见有人在外头敲他的窗户。 “谁啊?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了?”李阳窝在被子里,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 没人搭腔。可那敲窗户的动静愣是没停,一板一眼的,不急也不恼。 李阳摸了手电筒,翻身坐起来披上棉袄,下炕走到窗户根前,把窗帘子一拉。 就见梁拉娣正站在外头,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嘴里哈着白汽,脚底下不停地倒腾着跺碎步。 李阳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嗖地灌进来,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姐,你要是来让我给你淘换粮食的,就甭费唾沫了。我真弄不来。”李阳直截了当地撂了一句。 梁拉娣脸上慢慢漾出一个笑来,一双大眼眨巴眨巴的,水汪汪地瞅着李阳。她又跺了跺脚,抿着嘴说:“李阳,你先让姐进屋说话成不?外头冻死个人了。” 李阳顿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你等一会儿。” 说完就把窗户关了,冷风立马给挡在了外头。他又把窗帘拉严实了,这才出了卧房,穿过堂屋去开大门,把梁拉娣让了进来。 等梁拉娣进了屋,李阳回手把大门掩上,转过身就撂了一句:“拉娣姐,有啥事长话短说。这深更半夜的,孤男寡女在一块儿待久了,好说不好听。” 梁拉娣听了,心里暗骂这小子油盐不进,脸上却笑得更热乎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张开胳膊,慢慢悠悠地环住了李阳的腰。 “拉娣姐,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李阳叫她吓了一跳。现如今的女人都这么不讲究了? 梁拉娣嘿嘿一乐,把脑袋搁在李阳胸口上,蹭了几下,仰起脸来小声问:“你闻闻,我头发香不香?” 李阳没接茬,也没动弹。他倒要看看这娘们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梁拉娣见他跟根木头桩子似的不动弹,又仰起脸来,抿着嘴笑,腮帮子上挤出两个酒窝,说:“你一准有路子能弄来粮食,对不?李阳,只要你肯帮姐把粮食的事办了,姐记你一辈子人情,咋样?” 李阳嘿嘿一笑,凑到她耳朵根子底下,压低了声说:“不咋样。欠我人情的多了去了,你那人情不稀罕。” “谁说我的人情不稀罕?保不齐哪天你就用得着呢。”梁拉娣眼波转了转,又拿眼瞟着他,“李阳,姐刚死了男人,屁股后头拖着四个张嘴等食的娃,你就当可怜可怜姐,成不?” 李阳斜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少拿孩子编排事儿。那几个娃又不是我的,跟我有啥关系?” 顿了一下,他又狐疑道:“话又说回来了,你男人虽说没了,可你不是要顶他那个班吗?照理说进厂当了工人,不至于缺口粮吧?” “谁说不缺?”梁拉娣叹了口长气,“我那几个娃,除了怀里抱着那个最小的还在吃奶,上头三个大的正是抽条子长个儿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造。如今这饭菜清汤寡水的,半点油星子也见不着,根本不扛饿。家里那点粮食定量,三下五除二就见了底。” “原以为这趟回娘家能想想法子,就算弄不着细粮,背些红薯土豆回去也成啊。哪承想这边也紧巴成这样,梁家村家家户户都缺粮缺得嗷嗷叫。这不是听说你有点门路,才厚着脸皮来求你的嘛。” “你就帮姐这回成不成?只要你能帮姐熬过这道坎,姐念你一辈子恩情。” 李阳摇了摇头,说:“拉娣姐,我是真没路子。先前当着你和田叔的面就把话撂明了,这忙真帮不上。” 梁拉娣见李阳死活不松口,心底叹了口气。知道自个儿这厚着脸皮半夜登门,怕也是白跑一趟。她整个人一下子蔫了,慢慢从李阳怀里退了出来,耷拉着脑袋往后挪了几步,转身就要走。 “这就走啊?”李阳问。 梁拉娣一脸丧气,点了点头:“不走还能咋的?” 李阳上前,贴着她耳朵根子嘀咕了几句。 梁拉娣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剜了他一眼,脸上说不出是恼还是臊:“满嘴跑舌头,你就抠字眼儿吧你。” “嘿嘿,瞅你不高兴,说句玩笑话逗逗你。”李阳咧着嘴乐。 梁拉娣叹气:“我高兴得起来么?一家子都快喝西北风了。” “亏你还是个干采购的,我不信你没路数。你就是心硬。” 李阳又凑过去咬了几句耳朵。梁拉娣听完,脸色缓了缓,又有些拉不下脸来。 “空口白牙的,你那算盘珠子拨得可真够精的,呸。”梁拉娣脸红了一下。 李阳笑呵呵地说:“咱俩谁也甭说谁,你不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信不信由你,就看你有没有这胆气了。过了这个坡,可就寻不着这头驴了。” 梁拉娣深深吸了口气,眉毛一挑,说:“我倒不怕你赖账。我梁拉娣可不是好拿捏的软柿子。再说了,我的脸面你能不给,我爸那张老脸你能不给?你要是敢耍我,就我爸那炮仗脾气,不把你腿打折了才怪。” 李阳笑了笑,说:“甭扯那些有的没的。田叔的面子我是会给,可也得看是啥事。该说的都说了,就看你怎么掂量了。” 梁拉娣琢磨了一阵,往前凑了凑,贴着他耳朵根子说:“我跟你说说我的盘算……” “嗯,你倒有分寸。这个忙我能帮。”李阳听了,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板上钉了钉,可不兴反悔。”梁拉娣舒了一口气,见李阳总算松了口,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满口应承下来。 第19章 姐会记得你的好 后半夜。 梁拉娣跟李阳有商有量地谈妥了,两人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李阳应承往后每个月给梁拉娣淘换些粮食。梁拉娣也应承,自个儿有啥能出的力,绝不含糊。 梁拉娣身段圆润,性子敞亮,不是那等拖泥带水的人。拿定了主意,办起事来嘎嘣脆。李阳说得对,过了这坡可就寻不着那头驴了。眼下粮食比命还金贵,攥着钱都寻不着地儿买,她还有啥可前怕狼后怕虎的? 两人在这桩事上倒是心有灵犀,各取所需,谁也不亏欠谁。 临到要走了,梁拉娣迟疑了那么一下子,压低了声问:“你应我的那些东西,这头屋里有没?我是跟厂里告了假回来的,想一道捎回去。” 李阳点了点头:“应你的棒子面,量该是够的。白面和肉啥的,等回了城再给你。” “成,有棒子面先顶着就中。”梁拉娣脸上绽开一个笑,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就怕李阳嘴上抹蜜,一转头不认账。 李阳摸过手表凑着油灯瞅了一眼,都四点多了。索性披了件褂子起了身。 “你候一会儿,我去灶房给你兜棒子面去。” 梁拉娣也翻身起来:“我也起。时候不早了,拿了棒子面我就得往回撂,耽搁久了叫人瞅见,可不是闹着玩的。” “成,我把灯掌上。”李阳应了一声,划了根洋火把油灯点着了。 趁着梁拉娣拾掇铺盖的当口,李阳去了灶房,摸出一条布口袋,从空间里舀了三十斤棒子面,扎紧了袋口。 堂屋里,梁拉娣两手捧着油灯挪过来,一眼就瞅见了李阳手里那鼓鼓囊囊的布口袋,眼珠子都亮了。 “够意思。跟你搭伙干事就是痛快,这趟没白跑,算是寻对人了。”梁拉娣把油灯搁在旁边的条桌上,从李阳手里接过口袋,掂了掂分量,满口的称心如意。 李阳是干采购的,路子野,进项多,又没拖家带口的累赘。这点棒子面搁他手里,梁拉娣心里有数——不算啥。至于先前李阳嘴硬说寻不着法子,梁拉娣也没往心里去。那会儿两人八竿子打不着,李阳不愿担着风险帮她,再寻常不过了。 油灯那点光晕在梁拉娣脸上,照得她脸蛋红扑扑的,煞是好看。 李阳笑了笑,说:“等我回了城,自会去寻你。机修厂我也隔三差五地跑,你踏实上你的班,早些转正,把级别熬上去。” 梁拉娣嗯了一声,应道:“嗯,都听你的。有你在后头撑着,我就不怕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李阳笑呵呵地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日子再难熬,总有熬出头的日子。咱俩同舟共济,你搭我一把,我扶你一下,这坎儿也就迈过去了。” “成,我信你。”梁拉娣踮起脚尖,照着李阳嘴上啄了一口,退开半步说,“我先回了。再待下去,你又该不老实了。记着回了城就来寻我。” 说完,她拎着那袋棒子面,脸上挂着笑,一步一步往门边上退,眼神里还带着那么点不舍。 手里有了粮,先头眼底那抹愁云全散了,换上的是松了口气的踏实。她本就是个利索人,知道一个女人家拉扯四个娃有多难。李阳伸了手,她也不会扭扭捏捏。这年头,比起饿肚子,再大的憋屈都有人往肚里咽。再说,跟李阳搭伙,她也没觉着有啥憋屈的。 终归是要走的。 梁拉娣退到了门框边,笑吟吟地朝李阳招了招手。李阳走上前去,她又踮脚亲了他一口,这才转过身,拉开门,一头扎进夜幕里。 瞅着梁拉娣的身影叫黑咕隆咚的夜色吞没了,李阳嘴角翘了翘。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秦京茹就上门了。她要把昨晚上剩的那点野兔肉和山鸡肉热一热,给李阳当早饭。 “别热了。大早上的嚼几个馒头就中,太油了胃里闹得慌。”李阳拦住了。 秦京茹点了点头:“那成,我把这兔肉和鸡肉拿瓦罐煨上,你带回城里吃去。” “不带了。跟你说了的,这些东西全留给你。”李阳摇了摇头,“吃不完的馒头也一样,我一个也不往城里捎。”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掰扯了好几个回合,秦京茹到底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吃完了早饭,李阳把自行车推到当院,把两个荆条筐在后座两边绑结实了。 秦京茹非要送他到公路边上。李阳说:“甭送了。又不是不回来了,隔不几天我又得下乡,眨眼就又见着了。” “再说个事。我灶房面缸里还剩不老少棒子面,你要是饿了,就过来自己煮了吃。下趟我下乡,再带些来。” 秦京茹咬着嘴唇,眼眶子泛了红:“我不管,我就要送你去公路边。” “你甭惦记我饿着。今儿一大清早,我就听队上的人说了,公社的救济粮顶多这个月底就往下发了。救济粮一到,年前这阵子就饿不着了,你只管放一百个心。” 李阳说:“离月底还有小半个月呢。你要是实在拉不下脸白吃我家的粮,等救济粮下来了再还我就是,犯不着硬撑。” 秦京茹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成,算我跟你借的。说实在的,我家也确实快断顿了。” “这才像话嘛。”李阳笑着点点头,把堂屋和灶房的门都落了锁。 回过身,他一把兜住秦京茹的腰,把她抱起来搁在自行车后座上。脚下一蹬支架,推着车子就往公路那边走。 “你下趟啥时候再下乡?”道上,秦京茹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李阳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不好。顶多下礼拜,怎么也得来一趟。” “哦。”秦京茹应了一声,坐在后座上闷着不吭声,也不晓得在寻思啥。 过了好一会儿,秦京茹冷不丁冒出一句:“对了,昨儿晚上田老蔫跟梁拉娣上你这儿干啥来了?” “没啥。梁拉娣上班的那个厂,是咱轧钢厂下头的机修厂。”李阳轻描淡写地解释,“田叔就过来嘱咐了两句,叫我在城里遇着了关照她一把。” 秦京茹听了,嘴一瘪:“这叫啥事嘛,那田老蔫也是个拎不清的。梁拉娣一个寡妇,你一个还没娶媳妇的大小伙子,跟她有啥好拉扯的?” “李阳哥,你可千万甭听田老蔫的。跟寡妇拉拉扯扯的,传出去不好听。” 李阳笑着点点头:“成,我听你的。不跟梁拉娣拉扯。” 秦京茹心里那点不痛快立刻就烟消云散了,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哼起了小调,两条腿一晃一晃的。 李阳瞅她那没心没肺的欢实劲儿,自个儿心里也跟着敞亮起来。 没多大功夫,两人就到了公路边上。自行车刚一停稳,秦京茹就把两条胳膊张开了,娇声娇气地喊:“李阳哥,我还要你抱我下来。” “好好好,我抱你下来……” 第20章 收音机票 红星第三轧钢厂,小食堂库房里头。 后勤部田主任瞅着李阳拎回来的两只野兔,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他满脸是笑地冲着李阳说:“李阳同志,你果然没辜负组织对你的期望,圆满完成了上级交代下来的任务,望你再接再厉——” 李阳耐着性子听完了这套车轱辘话,苦着脸抱怨道:“主任,如今乡下也不好踅摸东西了。就这点玩意儿,我差点跑折了腿。” 会叫唤的娃有奶吃,这是颠扑不破的老理儿。 田主任也不是不知道眼下这年景是个啥成色。他拍了拍李阳的肩膀,宽慰道:“你们受累了。为了保住小食堂的招待任务,我可是把你们这几个顶事的采购员全撒出去了。你们要是掉了链子,这摊子活就没法往下支。请务必再撑一撑,你们的辛苦,组织全瞧在眼里。等下回评级别的时候,组织上也会头一个惦记你们。” 李阳嘿嘿一笑,说:“评级不评级的倒不打紧。只要能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我就知足了。” “你是个好样的。”田主任赞了一句。 扯了会儿闲篇,田主任便动手清点物资。东西不算多,都是乡里寻常见的玩意儿。就三只大公鸡、一只老母鸡、两只野兔、巴掌大一块腊肉、几节腊肠外加一条腊鱼,这几样比较扎眼。搁在这几年物资紧巴的光景里,拿这些个东西招待客人,那已经是阔气得不像话了。 清点利索,田主任开了单子,递到李阳手里,语重心长地嘱咐:“往后你别三天两头就往厂里钻。多在乡下蹲着,多踅摸些东西回来。” 李阳连连点头,接过单子,顺嘴问了一句:“这几天厂里有啥新鲜事没?” 田主任正要接茬,库房的门冷不丁叫人从外头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汉子,一身中山装,头顶心秃了一大块,四周围的头发倒还茂盛,方脸盘,油光满面的,一双肿泡眼里总透着一股子黏糊糊的贼光。这人正是前不久刚提拔上来的李副厂长,大号李怀德。 “厂长好!”田主任跟李阳齐刷刷喊了一声。 李怀德倒背着手,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拿眼看向李阳:“李阳同志从乡里回来了?可淘换着什么好物件了?” 田主任凑上前,笑着接话:“李阳同志回回都不叫人白等。这回他淘换回来三只公鸡、一只老母鸡、两只野兔,还有些腊肉、腊肠、腊鱼,样样都是好东西。” 李怀德喉头滚了一下,嗯了一声,笑模笑样地走上前,使手在李阳肩头上拍了拍,一副满意到心坎里的模样。转过身,他跟田主任吩咐道:“你等会儿拎一只公鸡、一只野兔到食堂那头去。跟老王说一声,叫他让傻柱好生弄几个菜,我晚上有客要请。” “就只拿一只公鸡和一只野兔过去?”田主任确认了一句。 李怀德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有公鸡有野兔还不满意?还能咋的?好东西不能一顿全造完了。” “成,我等会儿就过去跟王主任对口。”田主任不再多嘴,点头应下。 李怀德微微一笑,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步子,扭过头跟李阳说:“李阳同志,眼下形势紧巴,你们这些干采购的,可千万不能掉链子。” 不等李阳回话,他又折回身来,从衣裳兜里摸出一张票,塞进李阳手心,嘴里说:“这是组织上给你的嘉奖。好生干。” 又拍了拍李阳的肩膀,这才转身走了。 李阳把票举到眼皮子底下一瞅——是张收音机票。心里头暗道:自行车有了,手表有了,眼下连收音机也凑上了,就差台缝纫机还不晓得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这李副厂长,人品虽然不咋地,在那档子事上也跟他一个德行,可对手底下的人确实不赖,出手大方得很。李阳在厂里这几年,就没怎么跟杨厂长打过照面。这些年落到他头上的好处,全是李副厂长拨下来的,连待遇往上升,也是李副厂长一手给操办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李副厂长一直是他顶头上司的缘故,又一直管着后勤这一摊子,有甜头自然先尽着自家人。可不管怎么论,李副厂长能把后勤这块经营得跟铁桶似的,水都泼不进来,那也算真有两把刷子。 正出着神,耳朵边响起田主任的声音:“好好干,李副厂长可器重你呢。” “哪里哪里,全仗着主任您栽培。”李阳连忙把话头接过来。 …… 从库房出来,李阳拿着田主任开的条子,到财务那边把账报了,时候就差不多到了饭点。 他抄起饭盒往食堂去。铃还没敲,窗口前头已经排了不少工人。李阳没往队尾里凑,一拐弯直奔后厨。 进了后厨,他冲着一个二十出头、正站在窗口给工人打菜的女人扯嗓子喊:“刘岚姐,帮我打份熬白菜,一份炒土豆丝,再拿俩白面卷子。” 刘岚扭回头一瞅,见是李阳,脸上立马绽出笑来:“李阳啥时候回的厂?” 边说边小跑着过来,从李阳手里接过饭盒,一扭身去替他打好了饭菜。李阳上前两步,把钱票撂进盒子里,接过饭盒说:“刚到没多大会儿。路上不太好走,差点没赶上饭口。” 正说着,边上坐着喝茶的食堂大师傅何雨柱扯着大嗓门嚷嚷开了:“好你个李阳,到了我这一亩三分地,连个招呼也不跟我打?” 李阳扭脸乐了:“你请我嚼两个白面卷子,我就喊你一声柱子哥,咋样?” “那还是拉倒吧,你接着喊我傻柱得了。”何雨柱脑瓜子摇得跟货郎鼓似的。 李阳哈哈大笑,拽了把椅子坐到何雨柱边上,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跟他逗咳嗽。 “还是你们灶上美,吃饭都不用掏钱。”李阳啃了口卷子,含含糊糊地嘟囔。 何雨柱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怎么就不用掏钱了?我们吃饭可都交了钱票的,你甭瞎咧咧。” “信你才有鬼。你们那菜勺子颠得那么欢实,真当旁人眼瞎?”李阳瘪了瘪嘴。 何雨柱也懒得跟他掰扯,笑呵呵地换了个话头:“话说回来,我们后厨拢共也就这么丁点油水了。哪像你们跑采购的滋润,见天游山逛水,自在得跟神仙似的。” 李阳乐了:“自在个屁。成天翻山越岭,风吹得脸上起皴,日头晒得脖子冒油,这才是实情。” 说着,他凑近何雨柱,商量道:“哦对了,短你的那几十块钱,得再等等才能还啊。我刚得了一张收音机票,想赶紧凑钱把匣子抱回来过过瘾。” “收音机票?哪来的?”何雨柱精神头一下上来了。 李阳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子:“李副厂长。” “好家伙,合着三转一响,全叫他一人给你置办齐了?”何雨柱脸上写满了眼热。 第21章 一窝子牛鬼蛇神 瞅着何雨柱那满脸的眼热,李阳心里头直乐。 这货虽说是个有头有脸的主儿,可也是真不招人待见。嘴臭,话难听,脾气上来了还爱抡拳头。缺德带冒烟的事,他也没少干。成天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跟胡同串子没啥两样。指望他有多高的德行,那叫白日做梦。 再说眼下,秦淮茹的男人贾东旭还没蹬腿,何雨柱那舔狗的毛病还没显出来。他虽说也馋秦淮茹,可也就是肚子里馋馋,脸上半点不敢挂相。整个儿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货。李阳恍惚记得,这人往后叫秦淮茹吸了一辈子血,正应了那句老话——舔来舔去,临了啥也没落着。 话又说回来,住在这一窝院子里的,有一个算一个,就没个正经好人。他李阳也算在内。 李阳肯定不是啥好人,可也没多坏,起码不会上赶着去坑谁。论品性,他这人打紧的是谨慎,骨子里还生了一副阿瞒的骨头——专惦记旁人家的媳妇,模样周正的寡妇也不肯放过。 就先说前院,跟李阳家脸对脸住着一户人。 当家的叫阎埠贵,是小学堂里教国文的先生,也是街道上指定的三大爷。老阎这人,抠门精算出了名,三句话不离咬文嚼字,浑身的小账本。过日子那叫一个抠唆,没事就抖个机灵、占点针尖大的便宜。走道没捡着东西,他就觉着亏了。 因住在门口头一间,老阎常蹲在大门边上,截人家几片菜叶子、顺两根葱啥的。这种勾当虽说伤不着筋动不了骨,可架不住天长日久,膈应人得很。谁都烦吃亏,一回两回倒罢,日子长了,就惹人嫌了。 他常挂嘴边上的一句是:吃不够,穿不够,算计不到就受穷。在屋里屋外翻来覆去地念叨,把他婆娘和几个娃全调理成了一个模子——钉是钉铆是铆,分毫都不让人。 再说中院。挤着贾东旭一家五口、何雨柱跟何雨水兄妹两个,还有一大爷易中海老两口。 易中海是厂里的八级钳工,一月工资九十九块,全院头一份。他膝下没儿没女,满脑子寻思着拉个后生给自己养老送终。为人处世上,顶爱拿人情压人,张嘴就是大道理。贾东旭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眼下看来,正是易中海心里头最中意的养老苗子。 这贾家还不得不提贾东旭的娘,也就是秦淮茹的婆婆。本家姓张,嫁了贾家就唤作贾张氏。这老婆子又懒又馋,蛮不讲理,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最绝的是她那副狗鼻子——谁家炖了点荤腥,她大门不出就能闻出是哪家灶头飘出来的,连炒的啥菜都能说个八九不离十。这本事,李阳自认修炼八辈子也赶不上。 贾家除了贾张氏,还有个顶要紧的人物,秦淮茹的娃——棒梗。 这崽子眼下才六七岁,已经露了本命神通:顺东西。不过到底年岁还小,对这世道还有几分怯意,眼下手脚还停留在小偷小摸的段位上。可老话说得好,娃娃看极小。李阳琢磨着,有贾张氏在后头教唆,再加秦淮茹往死里惯,棒梗早晚得修成一代盗圣。生在那样的人家,盗圣出山,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至于贾东旭本人,就是个趴耳朵的妈宝,啥事都听他娘的。他死不死,都挡不住棒梗往那条道上奔。 贾家隔壁住的是何雨柱。他家的屋子是全院最宽绰的——这座四合院本是三进的宅子,何家住的正房。他有个妹子叫何雨水,眼下念高一。李阳这几年的换洗衣裳,差不多全是何雨水替他洗的。说起来也稀罕,这丫头从来没给她亲哥洗过一件褂子,倒把李阳伺候得利利索索。头一两年何雨柱还老跟李阳甩脸子抱怨,后来惯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最后说后院。住着二大爷刘海中一家子、许大茂两口子,外加一个聋老太太。 刘海中是厂里的七级锻工,当官的梦做了半辈子,在院里头走道都端着官架子,迈着方步,讲话拖着长腔。这人也是个少见的活宝,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他有仨儿子,对老二老三抬手就打,对老大却捧在手心里,万事都依着。 刘家隔壁是放映员许大茂,地道的小人一个,娶了个资本家的千金当媳妇。许家对面住着个心眼比筛子还多的老太太,耳朵背是背,可该聋的时候聋,不该聋的时候啥都听得真真的,大伙儿便叫她聋老太太。老太太是五保户,仗着岁数在院里地位高,常拿自个儿当老祖宗。平时不爱管闲事,可但凡沾上何雨柱的边,不分好歹黑白,她铁定护着。 除了这几户,院里还有些旁的住户,就不费唾沫了。 …… “傻柱,今儿你又躲懒了吧?”李阳夹了一筷子熬白菜塞嘴里,嚼了两下就冲着何雨柱去了。 “这你都尝出来了?”何雨柱眼睛瞪得跟牛铃似的。 “今儿是杨师傅掌的勺。他炒的大锅菜,比我炒的有吃头,你就躲被窝里偷着乐去吧。” “滚一边去。”李阳笑骂了一句,“偷懒就是偷懒,甭给我寻由头。” 何雨柱讪讪一笑:“嘿嘿,倒也不是真想躲懒。肚子不争气,多跑了几趟茅厕。” 李阳心说,啥手艺都得瞧天赋。杨师傅在厂里也算老把式了,可灶上的活计就是赶不上何雨柱。甭管大锅熬菜还是小灶细活,傻柱炒的,夹一筷子就尝得出来。不过话说回来,这年景有得嚼就不错了,李阳也不挑嘴——旁人咽得下去,他自然也咽得下去。 没再跟何雨柱磨牙,三下五除二扒拉完饭,饭盒往柜子上一搁。“刘岚姐,甭忘了我那饭盒给涮了啊。”李阳扯嗓子喊了一声。 刘岚回过头,赶紧道:“哎,你先别走。我有桩私事想跟你提一嘴。” 又转向何雨柱:“傻柱,你过来顶我一下,我跟李阳说两句。” “啥事啊,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何雨柱嘴里嘟嘟囔囔,可还是起身过去替了刘岚。 李阳跟刘岚一前一后进了食堂的小库房。门刚关上,刘岚就急赤白脸地往李阳怀里扎。 李阳唬了一跳,一把把她摁住,压着嗓子低喝:“你不想活了?也不瞧瞧这是啥地方!” 刘岚满肚子的憋屈:“今年我刚进厂那阵,你不就是在这儿把我给办了吗?也没见你挑拣地方啊。” “滚一边去。有啥事说事,说完了就走。”李阳瞪起了眼。 刘岚委屈巴巴地抽了下鼻子,这才压低了声:“李副厂长盯上我了。咋整?” 第22章 脸皮厚,管够 刘岚二十出头,模样说不上多出挑,就是寻常长相。可她那身皮肤是真不赖,白生白生的,细得跟剥了壳的鸡子似的。身段也丰满,摸上去手感那叫一个好。 李阳素来不喜那种瘦得跟竹竿似的女人,反倒对身上带些肉的娘们儿格外对胃口。秦淮茹是这号的,梁拉娣是这号的,后院住着的娄晓娥也是这号的,个个风韵饱满,掐一把都觉着软乎。 都说唐朝人爱肥,那“肥”说的可不是胖,是丰腴。李阳觉着自个儿的眼光跟唐朝人差不离。 这当口的刘岚,嫁了人两年多,娃娃也有了一个,进厂才刚大半年。她叫李副厂长盯上,李阳半点不稀奇。后勤这摊子里,能入眼的女人拢共没几个,矮子里头拔大个,李副厂长瞄上她,再寻常不过了。 李阳跟刘岚搅和过几回,次数不多,他也没动过把她拴在裤腰带上的心思。俩人说白了就是露水夫妻,刘岚又不是他炕头上的人。归根结底,他管不了她,也没打算管。 寻思了一下,李阳挑挑眉毛问她:“那你自个儿是咋想的?” “我能咋想?我那口子不顶事,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一大家子全靠我一个人撑着,我都快给压垮了。”刘岚眼眶子泛了红,满肚子的苦水往外倒。 李阳叹了口气,说:“你那男人是个啥玩意儿。实在过不下去了,干脆一拍两散拉倒。你们才结婚两三年,刚添了娃,他就甩手不管家里,你跟他熬着还有啥奔头?” 刘岚叹了口气:“你说的倒轻省,可事儿哪是上嘴唇碰下嘴唇就完了的?” 李阳见她压根没动离婚的念头,也懒得再劝。顿了顿,问道:“你是想叫我接济你?” “是啊。你算我半个男人,你不接济我,谁接济?难不成你真心想叫我去委身李副厂长?”刘岚点着头,眼巴巴地瞅着他。 李阳琢磨了一会儿,说:“我眼下顶多一个月匀你十斤棒子面。再多了我自个儿就该勒裤腰带了。” “再添点吧,十斤忒少了。”刘岚央求道。 李阳把话咬得死死的:“就十斤,多一撮也没了。你总不能为了你吃饱叫我去喝西北风吧?要是嫌少,你干脆去寻李副厂长,他一准比你男人阔绰,也比我阔绰。” “少埋汰我!”刘岚嗔骂了一句,见李阳那脸跟铁板似的,知道再磨也磨不出啥了,便软了声调,“我这不就是没辙了,才来求你的嘛。你放心,收了你的粮,往后只叫你碰,说到做到。” 李阳半个字也不信,可也没在这上头跟她掰扯,笑着点了点头:“成吧。明儿上午你到老地方去,我把棒子面捎过去。” 事说妥了,两人一前一后从库房里出来。 李阳每趟下乡回来,都有一天的歇工。下半晌他不打算在厂里泡着了。寻思了片刻,拔脚往三车间走去。 进了三车间,远远就瞅见一个工位上,易中海正猫着腰,手把手地教贾东旭加工零件。这贾东旭笨得邪乎,进厂七八年了,还是个一级钳工。易中海这个八级钳工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就是死活不开窍。过些天厂里又要搞钳工等级考核了,易中海想让贾东旭冲个二级,愁得那几根头发都快薅光了。 其实钳工头三级压根不算难。好些个女人进厂没几年,等级噌噌就上去了。就连李阳这个跑采购的,车间里泡久了,耳濡目染,手里也有了三级钳工的活计。贾东旭这人怪就怪在,一进车间整个人就木了,脑子跟灌了浆子似的转不动。可只要下班铃一响,他立马就活了,要是往牌桌上一坐,那更是眼冒精光,精神头赛过喝了二两老白干。 李阳瞧见易中海,就直直地奔他过去了。道上碰见旁的工友打招呼,他都笑着应了,还插科打诨地扯了几句闲篇。 机器轰隆轰隆地响,易中海跟贾东旭都没察觉有人过来。直到李阳走到眼皮子底下了,俩人才回过神来。 正愁眉苦脸的易中海扭头一看,脸上那褶子松了松,扯着嗓子喊:“李阳刚回来?” “上午就回来了。”李阳也扯嗓子回了一句,又往外头指了指,大声说,“咱到外头说去,这儿吵得人脑仁疼。” 易中海点了点头,跟贾东旭交代了两句,迈步就往外走。李阳冲贾东旭笑了笑,使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才转身跟了出去。 “神气个啥?不就是个跑采购的吗?我要是念了中专,混得比他强八百倍。”贾东旭盯着李阳的背影,嘴里嘟嘟囔囔,眼窝子里却藏着一丝怎么也盖不住的艳羡。 李阳不晓得贾东旭在背后嘀咕啥。他紧赶几步追上易中海,两人一道出了车间,寻了个僻静角落。 李阳从褂子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到易中海跟前,自个儿也叼上一根。划了根洋火,两人凑着那点火星子点上,顿时烟雾缭绕起来。 “你这小子,找我一准没好事。说吧,这回又憋着啥事?”易中海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柱子,开门见山。 李阳嘿嘿直乐,从兜里摸出那张收音机票,搁在易中海眼跟前晃了晃:“刚得了张收音机票,李副厂长赏的。我想趁热打铁,赶紧去把匣子抱回来听个响。” 易中海抬手又吸了口烟,眉头拧成了疙瘩:“你有钱买吗?你在我这儿还短着八十五块钱的饥荒呢,打算啥时候清?” “一时半会儿怕是还不上。”李阳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地摇了摇头,又厚着脸皮说,“我还想再跟您借点。您也知道,我手里攒不住钱。可这票都送到眼跟前了,不买心里跟猫抓似的。” “那倒也是。”易中海点了下头,说,“那你等我下了班,回院里寻我。” 把钱借给李阳,易中海心里头没啥不放心的。虽说这小子花钱手散,可每回跟他张嘴都是为了正经事。除了抽口烟喝口酒,也没旁的歪毛病。而且李阳借了钱,都能麻利地还上。就算一时还不了,也会提早打招呼,信字上从来不短。 李阳赶紧说:“别等下班了呀。正巧我下半晌闲着,恨不得立时就抱回来。您去车间里找旁的工友先帮我凑凑。” “你这也忒不要脸了吧。合着你美滋滋地听匣子,我不光要掏钱借你,还得替你往里搭人情?”易中海满脸黑线,叫这小子气乐了。 可易中海这人,向来不怕旁人给他添麻烦,就怕旁人拿他当外人。对他这个四处踅摸养老苗子的人来说,备胎是多多益善。李阳隔三差五就来麻烦他,那是亲近,是信得过。易中海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头甭提多受用了。 “嘿嘿。”李阳咧着嘴笑,“谁叫您是咱院儿里的一大爷呢?我有难处,不寻您寻谁去?” 易中海叫他弄得哭笑不得,笑骂了一句:“合着我还叫你给赖上了!” 第23章 一双鞋 易中海满脸的拿这小子没辙。 可他还是转身进了车间。没多大会儿功夫,手里攥着一把大黑十出来了。 “点点,拢共一百块。够你抱回收音机了。”易中海把钱拍到李阳手里,眼气里掺着感慨,“你小子是有点本事的,东拼西凑的,眼瞅着就把三转一响快凑齐了。” 凭他的工资,置办三转一响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可自打收了贾东旭当徒弟,他就叫这小子给拖累死了,连先进个人都好些年没评上过。厂里每年发的那点票本就紧巴得要命,评不上先进,三转一响的票一张也分不着,攥着钱也是干瞪眼。除非去鸽子市花高价买票,可那是投机倒把,易中海没这个胆去蹚浑水。 这些年来,除了早年间买的那台老掉牙的收音机,家里头再没添过一件新家什。反倒是李阳这货,三转一响就只差台缝纫机了。在四合院里头,也算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我就说嘛,有事寻一大爷,一准靠得住。”李阳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夸了一句,手里头已经刷刷地数起票子来了。 钱到手,李阳回办公室跟田主任招呼了一声,抬脚就出了厂,蹬车直奔百货大楼。花了九十五块钱搭上那张票,把收音机抱到了手。寻了个背人的犄角旮旯,先收进了空间。 他没急着往回赶。今儿出来买收音机不过是捎带脚的事,李阳真正急着要踅摸的,是旁的活物——鸭子、鹅、鹌鹑、鸽子这些个带翅膀的,还有鱼虾之类水里游的。 活禽太难碰了,李阳心里也没抱多大指望,只能挨家挨户碰运气,看能不能寻着几枚蛋,搁空间里试着孵一孵。鱼虾倒该不难买——不逢年不过节的,一般人家谁肯花钱买鱼吃?不划算。有那份钱那份票,还不如割几斤肥膘肉实在。 菜市场里卖的那些活鱼,多半是从龙潭湖、北海、什刹海那些个大水面里打上来的。东单西单的菜市场、朝内大街和甘家口那边水产公司的门市部、公私合营的副食商店,哪家能碰上全凭腿勤快。也就临过年前那几天,才有外地调来的带鱼、海杂鱼、螃蟹、大虾、海带摆出来卖。 接下来好几个钟头,李阳蹬着自行车,在城里几个大市场之间来回蹿。 先买了十斤红薯、十斤土豆,顺手在空间地里栽上了。这两样东西好踅摸,先前没存是没顾上,这会子补上。 鸡鸭鹅这些活物,果然不出他所料,攥着钱跟票也没处寻去。倒是各种蛋,跑断了腿转了好几个地界,总算把鸭子、鹅、鹌鹑、鸽子这四样凑齐了。每样买了五六个,全搁进空间孵着去了,孵不孵得出来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 鱼倒是好办。草鱼、鲤鱼、鲫鱼、白条、鲢鱼、鳙鱼、鲈鱼,每样都挑了几条活蹦乱跳的,一股脑放进了渔场。旁的什么虾蟹水产,一概没见着。李阳也不再贪心了——能淘换到这些,已经是烧了高香。 …… 南锣鼓巷,四合院大门口。 李阳从自行车上翻下来,刚扶着车把要往院里推,迎面就撞上了正推着车往外拱的许大茂。 “许大茂,你这是要下乡放电影去?”李阳稀奇道。 许大茂正愁眉苦脸地不知寻思啥呢,回过神来,蔫头耷脑地点了点头:“可不是嘛,真不爱去。这大冷的天,道上又不好走,最窝火的是这些年乡下连仨瓜俩枣都刮不出来,白跑一趟,啥捞头也没有,忒没劲。” 顿了顿,他上下打量了李阳几眼,商量的口气说:“要不你跟我学放电影得了。横竖你也成年到头的往乡下蹿,要是正赶上那边有放映的差事,你捎带手就替我放了,咋样?” 李阳翻了个白眼:“不咋样。你能把你那份工资劈一半给我?” “那哪行!工资劈给你了,我喝西北风去?”许大茂脑袋摇得跟货郎鼓似的。 李阳一脸鄙夷:“那你瞧我脸上刻着‘傻子’俩字?光吃亏不讨好的买卖,我凭啥要干?” 话锋一转,李阳又问:“哦对了,我上回存你们家的那两瓶茅台,你没偷着给我造了吧?” 许大茂一下子蹦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嚷嚷:“啥叫你存的茅台?那是娄晓娥打娘家搬回来的,我喝两口我自个儿家的酒咋了?” 李阳不紧不慢地把车靠到墙根底下,眼睛瞪了过去:“这么说你偷喝了?” “没喝!娄晓娥不让!”许大茂眼瞅着李阳那拳头要举起来,赶紧把实话秃噜出来了。 一提这茬许大茂就来气。自个儿那个婆娘也忒没心眼了,就爱听李阳前一个姐后一个姐地喊,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好喝的,全紧着李阳。就算李阳不在家,也得给他留着。就没见过这么胳膊肘往外拐的娘们儿。 许大茂一肚子憋屈没处撒,想动手揍李阳一顿吧,又实在是打不过。只能嘴上对骂几句,然后在李阳拳头抡过来之前,灰溜溜地蹬着车子跑了。 “德性!那就是我的茅台。”李阳冲着许大茂的背影嘀咕了一句。 正要进院,茅厕那边的拐角处闪出来一个人影——正是秦淮茹。 “秦姐。”李阳脸上立马放了晴,大大方方地跟她打了声招呼。 秦淮茹脸蛋一红,轻轻嗯了一声。脚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步一踮地挪上前来,压低了声说:“回来了呀?得了空我就去寻你。”说完也不等李阳回话,腰一扭,款款地进了院。 “啧,真馋人。”李阳眯缝着眼咂了咂嘴,提起自行车进了前院。 刚把车在自家门口支好,对门的三大妈就迎上来了。 “李阳回来了?有个事跟你说下。”三大妈站定了说,“雨水前天回来了一趟,把你的衣裳全洗了,晾在中院呢。她托我帮忙收一把,既然你回来了,我就不管了。” 李阳点了点头:“成,我晓得了。多谢三大妈。对了,衣裳应该还没干透吧?” “这天气哪干得了。你过几天再去收就是。”三大妈笑着说。 李阳也笑了笑:“那我先去瞅瞅干到啥程度了。” 进了中院,一抬头就看见自个儿的衣裳正挂在何雨柱家房檐底下。何雨水自个儿的衣裳也挨着晾在一块。路过贾家门口,贾张氏正坐在门墩上纳鞋底子。 李阳低头瞟了一眼自个儿脚上那双鞋——上头糊满了干泥巴坨子,脏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早看不出原来啥模样了。他顿了一下,迈步走了过去,冲贾张氏说:“张大妈,您瞅瞅您给我的这双鞋,才上脚几天工夫,就造得不成样了。您得补我一双。” 贾张氏正犯嘀咕这小子凑过来要干啥呢,一听这话,火噌地就顶到了脑门子上,破口大骂起来:“你个挨千刀的李阳,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白送你一双鞋,你不念个好也就算了,还挑三拣四嫌好道歹,欺负人也没这么个欺负法!” 李阳皱了皱眉头,手在空中摆了摆:“有话好生说,甭张嘴就骂人。” “骂你咋了?许你欺负人,就不许我骂人了?”贾张氏蹭地站起身来,梗着脖子,脸红脖子粗地吼了回去。 李阳也不跟她吵吵,挑了挑眉毛说:“我不管。您给我的鞋它就是不经穿,才几天工夫就这副德行了。您不给我补双新的,我就去举报贾东旭——在外头耍钱,还乱搞男女关系。叫他饭碗砸了,蹲号子去。” 贾张氏听了这话,两条腿一软,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拍着大腿干嚎起来:“还有没有天理了呀!你这欺人太甚了呀!我做双鞋我容易么我?是你自个儿非要穿着布鞋往乡下蹚泥巴去的,这能怨我吗?就你这糟践法,甭说一双,拉一车来也架不住你造呀!” “老贾呀,你倒是睁睁眼吧,快把这个混账东西给我收走,我快叫他活活气死了呀!” 第24章 傻娥子 贾张氏还在地上撒泼打滚,李阳也不急,就抄着手立在旁边,笑模笑样地瞅着她。 今儿个想靠这一套糊弄过去?窗儿都没有。 贾张氏见李阳脸上连个褶子都没动,心里知道这招不灵了。她是真怵李阳去举报贾东旭——这小子向来嘴上没毛,可办事倒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干嚎了几嗓子,嗓子眼都劈了,只得认栽。 院儿里几个不上班的老娘们儿听见贾张氏哭天抢地的,三三两两凑过来问出了啥事。贾张氏臊得脸涨成了猪肝,支吾半天也放不出个囫囵屁。问急了,她反倒把一肚子邪火全撒在了这几位身上,劈头盖脸骂了她们一顿好的。老娘们儿们好心当成驴肝肺,一个个啐着唾沫散了。 等看热闹的都走净了,贾张氏黑着脸回屋摸了双新鞋出来,往李阳怀里一搡。“你可睁大眼看仔细了,这鞋是实打实的结实货,半点毛病不带有的。” 李阳翻来覆去瞅了瞅,笑嘻嘻地说:“那是自然。这四合院里头谁不晓得您张大妈纳的鞋是头一份?往后我可得多爱惜着穿。” 又白捞了一双新鞋,李阳心里那叫一个美。 贾张氏那脸却拉得跟长白山似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既然没毛病,就把你那张破嘴给我闭严实了。” “您放一百个心,我保证不往外吐一个字。贾东旭的事,烂在肚里。”李阳点了点头,话说得斩钉截铁。 贾张氏狠狠剜了他一眼,抄起针线笸箩,气鼓鼓地摔门进了屋。 屋里头,秦淮茹正抱着小当喂奶。见婆婆那张脸阴得能拧出水来,小心翼翼地探了一句:“妈,您这是……” 贾张氏把针线笸箩往墙角一砸,蹭蹭爬到炕上盘腿一坐,斜楞着眼剜了秦淮茹一下,劈头盖脸就骂:“少管闲事。今儿这档子事,敢跟东旭透半个字,我揭了你的皮。” 秦淮茹憋了憋,还是没忍住:“可您刚才拿出去的那双鞋,是给东旭新做的呀……” “我让你少管闲事你聋了?”贾张氏猛地扭过头,脸上的横肉都挤在了一处,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我不知道那是给东旭做的不成?可那挨千刀的李阳死皮赖脸非要,我能有啥法子?” 气没撒够,她矛头一转又对准了秦淮茹:“说到底还不都赖你没出息!你要是手脚勤快点多替我纳几双鞋出来,我犯得着心疼成这样?娶了你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我们老贾家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秦淮茹眼圈刷地红了,噙着泪,把头埋下去,再不敢搭腔。心里头却门儿清:得,看这阵仗,婆婆今儿晚上又该烙一宿烧饼了。 院子里,李阳才不管屋里头贾张氏怎么骂街。他转身走到何雨柱家房檐底下,伸手在晾着的衣角上捻了捻——还潮得厉害,这天气再挂几天也干不透。 “干脆抱回去拿空间烘干得了。”李阳心里头拿定了主意。加工坊里那个发酵室的温度正经不低,衣裳搁里头眨巴眼就干。 他把自个儿和何雨水的衣裳全从晾衣绳上撸了下来,抱了满满一怀,回了自个儿屋。把衣裳全扔进空间发酵室烘着,十几秒的功夫就全干透了。他又一件件捞出来叠得整整齐齐,自己的码进衣柜,何雨水的单放一摞,等她从学校回来再给送去。 屋里头洗衣裳晾衣裳是常事——外头滴水了就拿进屋挂着,家家都这么干。李阳这一通操作搁在旁人眼里,半点儿不突兀。 接着,他把收音机从空间里搬出来,稳稳当当搁在炕头柜上。又把刚讹来的那双新布鞋摆到床底下,预备着等会儿去澡堂子泡完了澡换上。 时候还早,李阳抄了块抹布,把自行车推到公用水池边上,拧开水龙头洗车轱辘上糊着的黄泥巴。每趟下乡回来他都要把车拾掇得锃亮,这是体面。自个儿再不讲究,出了门不能叫人戳脊梁骨。 正撅着腚擦一个轱辘呢,娄晓娥挎着个菜篮子从后院款款地走出来了。 “咦?李阳回来啦?”娄晓娥眼睛一亮,脚步都快了几分。 李阳抬头瞅她,睡眼惺忪的,脸蛋上两坨红晕还没褪,一看就是刚爬起来。要不先前贾张氏闹出那么大阵仗,也不至于连个头都不露。 “傍晌午掐着饭口进的厂,这会子刚到家没多大会儿。”李阳直起腰,笑着说。 娄晓娥点点头,说:“那你先忙你的。今儿许大茂下乡了,我去踅摸些好菜回来,晚上咱俩吃顿像样的。” “要不我蹬车送你去?”李阳商量道。 娄晓娥摆摆手:“不用,你歇你的吧。我成天在家闷着,偶尔走几步道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那成。我在家等你。”李阳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笑。 娄晓娥抿了抿嘴,脸颊又添了一抹红,嗯了一声,眉开眼笑地走了。 …… 从澡堂子出来,李阳泡得浑身筋骨都松快了。换了身干净衣裳,人轻了十来斤似的。 回到家把脏衣裳往盆里一扔,李阳拔脚就去了后院。娄晓娥还没回来,他正要转身,对面门口坐着的聋老太太满脸的褶子里都是笑,开了口。 “李阳,傻娥子今儿个又要请你开荤了吧?” 李阳停下脚步,笑着点头:“要不怎么说还是您老眼毒呢。我就过来转一圈,您就全瞧出来了。” “那是。每回傻娥子请你吃好的,碗边上的油花也能蹭我一嘴。老太太可没少跟着你小子享口福。”聋老太太乐呵呵地说。 李阳拽了个小板凳在她跟前坐下,笑着说:“您这话可就差了。那是晓娥姐孝敬您老的,怎么功劳全安我头上了?” 聋老太太撇撇嘴,露出豁了牙的牙床子:“那是因为只在你登门的时候,傻娥子才舍得给我端碗好的来。你说这功劳不归你,归谁?” 李阳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下,点头笑了:“照您老这么一捋,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可不就是嘛。往后你多来几趟,老太太跟着你多沾几回荤腥,也算没白活这把岁数。”聋老太太拿手指点着他。 李阳哈哈笑起来,摆了摆手:“那不成。虽说吃几顿好的对晓娥姐来说不算个事,可也不能回回都薅她的羊毛啊。依我看,您老要是真馋肉了,就去寻傻柱。他工资不低,又是灶上的大师傅,让他多孝敬孝敬您,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聋老太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呀,还是毛头小子一个,心野着呢。想起老太太了,才颠颠地过来瞅一眼。要不是你一大妈成天在院里照看着我,端屎倒尿的,老太太这副老骨头怕是早入了土喽。” 李阳笑了笑,没接这个茬。正巧娄晓娥挎着装得满满当当的菜篮子回来了。李阳跟聋老太太招呼一声,就跟着娄晓娥进了屋。 “今儿你回来了,好生犒劳犒劳你。”娄晓娥把菜篮子往桌上一顿,一样一样往外捡,“买了二斤五花三层、二斤肋排、一整只烧鸡。家里头还有腊肠跟白面,够咱俩造的了。” 李阳凑到她雪白的脖子根上嗅了一口,一股子淡淡的胰子味儿混着体温蒸出来的香,好闻得紧。娄晓娥咯咯笑着缩着脖子躲开了。 “大白天的,你规矩些,不许耍浑。”她往后头退了两步,嘴上说着不许,脸上那笑却分明不是那么回事。 李阳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把,上前翻看篮子里的东西。她说是买的,其实就是回娘家划拉来的,李阳心里比谁都清楚。不过他也乐得揣着明白装糊涂,挽了袖子就准备动手。 娄晓娥不会做饭,平时在家也是许大茂做给她吃。许大茂一出门,她就只能去外头买现成的。每回李阳过来,灶上的活就全归了他。 “前阵子我跟了一个老师傅学了好几手,厨艺长了一大截。等会儿你尝尝我的手艺,保准叫你吞舌头……” 第25章 使劲吸,别吃亏 傍晚时分,下了班的人三三两两往四合院里涌,上学的娃们也跟着回来了,院子里头一下子吵吵嚷嚷的热闹开了。 各家各户的烟囱接二连三地往外吐着青白色的烟柱子,混着棒子面窝头的味儿、熬白菜帮子的味儿,把院里填得满满登登。跟乡下那冷锅冷灶的光景比,城里人好歹还有口窝头嚼,再不算数,也能拿红薯、土豆子、白菜疙瘩凑合着对付一顿。只要兜里还揣着粮票,怎么也能踅摸到一口吃的填填肚皮,不至于像下的庄户人那样断了顿就只能伸着脖子等救济。这还是京城地界,听说好些偏远的县份,救济粮三个字连听都没听过,那才叫真遭罪。 娄晓娥拎回来的那些肉,嘴上说是菜市场买的,其实全是从她娘家搬回来的。菜市场要是真有五花三层,哪能留到下午还不叫人抢光了?她爹娄半城的名号不是白叫的,眼下外头的日子再难熬,也刮不到他们家锅沿上。李阳看破不说破,系上围裙在灶房里头忙活得热火朝天。 灶上的肉一下锅,那香味就跟长了腿似的,顺着门缝窗棂子往外钻,一溜烟窜遍了整个院子,直往人鼻孔里拱,勾得人肚子里咕噜咕噜直叫唤。 隔壁易中海家,易中海下班回来刚灌了两口热水,那肉味就飘进来了。 “许大茂家这是又见荤腥了?”易中海咽了口唾沫,眼气里夹着酸。 一大妈摇了摇头:“许大茂往乡下放电影去了。今儿李阳回来,八成是娄晓娥又回了趟娘家,要不哪来的肉?” “也是。娄晓娥手里头宽绰,人也忒实诚了。李阳这小子脸皮厚得跟城墙拐角似的,还不上赶着往上贴?这不又叫他蹭上肉吃了。”易中海忍不住嘀咕了两句。 这些年来,李阳在院儿里占的便宜可不老少,易中海早就见惯不怪了。就比方说何雨柱他妹子何雨水,当年才上初中那会儿,李阳拿了几块水果糖就把小丫头哄得团团转,替他洗衣裳去了。洗来洗去,倒把何雨水洗出毛病来了——后头就算不给糖了,她每回洗衣裳也不忘把李阳的一并捎上。几年下来,何雨水都念到高中了,这毛病还没改过来。 听说前几个月,何雨水上了高中得住校,李阳又悄没声地去寻了三大爷家的老幺阎解娣,叫她接何雨水的班。叫人眼珠子掉一地的是,阎解娣那丫头居然美滋滋地就应了。要不是何雨水正赶上回家给拦下了,今儿阎解娣放学回来,怕是早蹲在水池子边上吭哧吭哧搓上了。 一大妈笑了笑,往易中海跟前凑了凑:“下午李阳一回来,没多大会儿工夫又从贾张氏手里头讹了双新鞋走。” “真的?贾张氏还真给了?”易中海瞪圆了眼珠子,嘴张得能塞个鸡子,“她就没把房顶掀了?” “咋没闹?坐在门口又哭又骂,全院不上班的全凑过去看了,反倒叫她挨个骂了回来,好心全当了驴肝肺。”一大妈瘪了瘪嘴。 易中海听了,猛不丁笑了出来:“哈哈哈,李阳这小子,也就他有这能耐,能从那铁公鸡身上拔下毛来。” “可不是嘛。”一大妈也跟着乐了。 笑过了,易中海脸上又浮起一层愁云,叹了口长气:“贾东旭那小子,我看是要废了。这么些年连个二级钳工都考不上去,我真悔不该当初收他当徒弟,这些年前前后后叫他拖累惨了。” 他顿了顿,话头一转:“这也倒罢了,最寒心的是他眼里压根没我这个师傅,逢年过节的连根鸡毛也不见。我看贾张氏纳的鞋子就蛮好嘛,也没见他给我捎一双来。” 一大妈皱了皱眉,试探着说:“照你这么说,咱指望贾东旭给咱养老,怕是没谱了?” “眼下还不好一锤子砸死,可我这心里头是真没底,悬得慌。”易中海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 他琢磨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叮嘱一大妈:“往后咱对李阳和傻柱要好生些了。鸡蛋不能全搁一个筐里,多备几条路子总没错。” 一大妈点了点头:“早该这么想。我瞧着李阳挺有谱,人机灵,跟咱关系也近。要是他肯给咱养老,咱老了的日子一准好过。” 易中海沉吟了半晌,掰扯道:“李阳跟傻柱,两人各有长短。李阳人缘好,脑瓜子活泛,往后前程肯定不赖,毛病是不好拿捏,变数太他妈多。傻柱嘛,拿捏是好拿捏,可毛病一箩筐,三天两头就要捅个窟窿出来,每回都是我给他擦屁股。要是选他给咱养老,往后操心劳力的日子长着呢。” …… 后院,刘海中家。 刘海中刚夹了一筷子炒鸡子往嘴里送,那红烧肉的味儿就飘过来了。他手一停,眯缝着眼,使劲吸了口香气,从嗓子眼里长长地吐出来:“这是红烧肉。地道。” 二大妈接过话头:“是李阳回来了。娄晓娥请他吃饭,哪回能少了肉?” “没啥可眼气的,人家能嚼上肉,那是人家的能耐。”刘海中瘪了瘪嘴,扭头冲着大儿子刘光齐,满脸正经地说,“光齐,往后你多跟李阳近乎近乎。哪怕能从他身上刮下一星半点本事来,也够你吃香喝辣的。” 刘光齐把眉头拧成了疙瘩:“我跟他有啥可学的?他还短咱家六十块钱没还呢。” “短了钱又不是赖着不还,一码归一码,得分清。”刘海中把眼一瞪。 二大妈插了一嘴:“还是别叫光齐跟他学了,回头再叫他给拐带坏了。你瞅瞅他眼下短了多少人的饥荒?” 刘海中愣了一下,挠了挠脑袋:“这小子,好像院里挨家挨户他都借过钱?” 二大妈一拍巴掌:“是吧。咱家光齐要是跟他学了这个,也到处扯饥荒去,往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倒也是。那我刚才那话,就当我没说过。”刘海中脖子一缩,赶紧把话收了回去。 …… 前院,阎埠贵家。 一大家子围着八仙桌,每人手里攥着一个窝头,桌子正当中摆着一小碟子咸菜疙瘩。阎埠贵一边啃窝头,一边拿筷子一根一根地给各人分咸菜丝,分得那叫一个精细,多一根少一根都不行。 猛地一股子肉香飘过来,淡淡的,在鼻尖上绕来绕去,一桌子人全愣了神。 “真香。”阎解娣眯着眼,魂都快叫那味儿勾走了。 阎埠贵忽然眼睛一亮,冲着一家老小喊起来:“快,都使劲多吸几口。这红烧肉味儿多正啊,等会儿散了就捞不着了,没吸够可就亏大了。” 于是一家老小齐刷刷地鼓起腮帮子猛吸起来,呼哧呼哧的,跟拉风箱似的。吸了好一阵,窝头都凉透了,众人才心满意足地歇了嘴。 三大妈这才开口:“怕是许大茂家在炖肉。许大茂今儿下乡,李阳回来了,娄晓娥又回娘家拿肉去了。” 阎埠贵脸一下子拉得老长:“少提李阳那小子。满院的人都说我抠,我看他比我还抠八辈。上回要不是何雨水拦着,咱家解娣就要白给他洗衣裳去了。” 阎解娣脸红了红,嘟着嘴说:“爸,李阳哥应了我的,每回给他洗衣裳,给我半个窝头。” “还有这好事?”阎埠贵愣了下,眼珠子一转,“早先你怎么不吭声?” 阎解娣翻了个白眼,一肚子委屈:“你们倒是给我开口的空儿了呀?每回一提起这事,你们就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压根没叫我说话。” 第26章 蹦出来的绝户 屋里头,暖黄的灯光从灯罩底下漫出来,把一桌子菜照得油亮油亮的。红烧肉泛着酱色的光,烧鸡的皮脆得起了泡,排骨汤在碗里微微晃荡,热气裹着香味儿直往人脸上扑。 娄晓娥嘴角噙着笑,拎了瓶茅台过来,挨着李阳身边坐下。 “知道你好这口。在乡下来回蹿,怕是也喝不上一杯像样的酒。”她边说边拧开了瓶盖子,清冽的酒香一下子就顶开了肉味,直往鼻子里钻。 李阳把套袖扯下来往旁边一扔,扭头冲她乐:“还是娥子你疼我。” “这会儿知道说嘴了?算你还有点良心。”娄晓娥噗嗤笑出声来,托着瓶底给他跟前的酒盅斟满,琥珀色的酒汤在盅里转了个圈,稳稳当当停在八分满的位置上。 正说着话,何雨柱缩着脖子从外头溜了进来。 “哟,你们这桌够排场的呀。”何雨柱拿眼一扫桌上的阵仗,眼珠子都拔不出来了,“焦溜鸡、红焖肉、蒸腊肠、酸辣土豆丝、醋溜白菜帮、煎豆腐,再搭个冬瓜骨头汤——啧,六菜一汤,色香味全乎了。哟,喝的还是茅台!娄晓娥,你请李阳这小子开洋荤,就不能多添双筷子捎上我?” 娄晓娥眉头一蹙:“傻柱,谁叫你自个儿闷头往里闯的?我请谁吃饭还得跟你递申请不成?凭啥要捎上你?” 李阳把眼一瞪:“有正事说正事,没正事麻利儿滚蛋,甭杵在这儿耽误我跟娥子动筷子。” “嘿嘿。”何雨柱干笑了两声,冲李阳说,“是真有个事问你。我回来一瞅,房檐底下晾的衣裳全没了,你收的?” 李阳点了下头:“我收的。我那不是有间屋子空着吗?把衣裳拿屋头去架在火盆边上烤着,干得利索些,要不这天气猴年马月才干得透。” “倒也是。”何雨柱应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成,是你收的就妥了。不耽误你们,我先颠了。” 李阳乐了:“这么识相?赏你块红烧肉,要不要?” “要,不要是傻子。”何雨柱立马又贴了回来,脸上堆着笑。 李阳抄起筷子在红烧肉碗里挑了块肥瘦相间、挂满了酱汁的,夹起来往何雨柱摊开的巴掌心里一搁:“就这一块,多了甭惦记。” “够意思。”何雨柱一翻手把肉撂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圆了,冲李阳挑了个大拇哥,“嘿,这手艺快撵上我了,邪门啊,挺有天分的嘛。” 娄晓娥不耐烦了:“嚼完了就赶紧走,甭站这儿耍贫。” 李阳顺嘴问了一句:“傻柱,先头听说李副厂长今晚上要请客,你怎么这当口就回来了?” “推到明儿晚上了。”何雨柱摆了摆手,一转身,人已经出了门。 娄晓娥冲着门口皱了皱鼻子:“这傻柱,回回见着就让人烦。” “那往后就甭搭理他。”李阳笑着夹了块烧鸡腿搁进她碗里,“甭管他了,快吃肉。试试我这手艺长进了多少。” 娄晓娥低头咬了一小口,眼睛倏地眯成了两道月牙:“这哪是长进了一点半点?简直是连蹦了好几级台阶好不?” “好吃吧?好吃就甩开腮帮子多吃些。”李阳看着她那模样,眼里全是笑。 娄晓娥使劲点了点头,又连着往他碗里夹了好几筷子菜:“你也狠劲造。下乡这些天累坏了吧?多补补。” 两人就这么边吃边唠,筷子你来我往,酒盅端起又撂下,茅台下去小半瓶,桌上菜也造了大半。一顿饭吃得热热乎乎,从头舒坦到脚。 撂下筷子,娄晓娥起身摸了盒烟过来,抽出一根递到李阳嘴边,划了根洋火替他点上。李阳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灯底下慢悠悠地散开。 “这日子,给个神仙当我也不跟他换。”李阳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 娄晓娥嗔了他一眼:“甭神神叨叨的,我还是踏踏实实当人好。” “许大茂这小子,命是真他妈好。”李阳长长吐了口烟,感慨了一句。 “嘻嘻。”娄晓娥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什么,笑容一收,脸上换了副正色,“对了,上回你叫我寻个由头带许大茂上医院瞧瞧,结果出来了——他还真是个绝户。倒好意思成天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闹了半天是他自个儿那块地不长苗。” “你说我该咋整?我想跟他离,可我爸怕出事,叫我先忍忍。” 李阳弹了弹烟灰:“是要忍忍。你爸想得周到,你家眼下这处境,不能硬来。往后寻机会吧,得等他自个儿犯了事,你这头才有由头提离婚。要不就成了你无理取闹了。啥事都急不得,得慢工出细活,一点一点往前蹭。” 娄晓娥长出了口气,又问道:“许大茂这毛病,真是傻柱踹的?” “那还能有假。”李阳点了下头,“就傻柱那没轻没重的德行,成天拿脚往人命根子上招呼,踹谁谁绝户。我瞅着傻柱就是存心的,那小子肚子里黑着呢。说真的,连光屁股的小毛孩都知道有些地方碰不得,他专挑那儿下脚。这小子打小就没安好心,估摸着多半是他爹教的。” 娄晓娥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爹教的?图啥呀?” “这就是上辈人结下的梁子了。”李阳冷笑了一声,“傻柱他爹何大清跟许大茂他爹许宁安,两人打年轻时就不对付,跟现在傻柱和许大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明摆着,何大清那手更黑,事办得更绝。” 娄晓娥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太他妈缺德了。那许大茂不能找傻柱赔?” “要赔早赔了。许大茂没那胆子,他爹也不敢。”李阳摇了摇头。 娄晓娥不服气:“为啥不敢?他把人打坏了,还能占着理不成?” “你还真说着了。只要许大茂还在这个院里蹲着,他就真不敢。”李阳把烟头掐灭在桌角,“主要是这院里有易中海跟聋老太太给他撑着腰呢,没理也能搅出三分理来。这年头,群众嘴里的话还是管斤两的。傻柱有人替他站台,许大茂有吗?你可甭小瞧那两个老货,但凡沾上傻柱的边,那屁股就没坐正过一回。” 娄晓娥轻叹了口气,抬眼看着他:“那你怵他们不?” “我怵他们干啥?”李阳嘴角扯出个坏笑来,“他们心黑,我比他们更黑。我又不是啥正经好人。” 娄晓娥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伸手替他把领口的纽扣系了系,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拿私房钱托我爸帮忙踅摸了一整箱子中华,明儿就送到,够你抽上好一阵子了。” “你真好。”李阳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了这三个字。 两人又坐着唠了会儿闲篇,李阳这才起身回了。碗筷自有娄晓娥拾掇,她从没叫他动过手。 出了许家门,穿过月亮门走进中院,就见贾东旭跟何雨柱两个人正蹲在墙根底下,一人叼了根烟,嘀嘀咕咕不知在说啥。 李阳正要凑过去搭个话,贾东旭一抬头瞧见他,烟头往地上一摔,噌地蹦了起来,扯嗓子就喊:“李阳,你从我妈那儿讹走的那双新鞋,麻利儿给我吐出来。” 李阳皱了皱眉:“你有病吧你?”他脚步没停,直直走到贾东旭跟前,“我凭自个儿本事弄来的新鞋,凭啥要还你?” 贾东旭一张脸涨得通红,拳头一攥,就要往上扑。 李阳不退,反倒往前迎了半步,脑袋一伸,手指头在额头上点了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看清楚,就往这儿招呼。只要你这拳头敢落下来,我就敢躺下。不把你那饭碗折腾黄了,我李阳两个字倒过来写。” 贾东旭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拳头攥得嘎巴响,脚下却一步也迈不动了。他站了足有十来秒,猛地嘶吼了一声,那声音又闷又哑,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然后一扭头,踹开自家门冲了进去。 第27章 听匣子 “什么东西!” 李阳瞅着贾东旭摔门进去的那股子怂横劲儿,嘴角一撇,扭脸问何雨柱:“兜里揣着烟也不知道给我散一根,你也忒不够意思了吧?” 何雨柱脑门上青筋蹦了两蹦,从褂子兜里把烟摸出来,弹出一根递过去,没好气地说:“你还好意思倒打一耙?满院子你掰着指头数数,除了易大爷,谁还能从你手里抠出半根烟来?我可一根都没抽上过。” 话音还没落地,易中海的声儿就从后头传过来了:“傻柱你满嘴跑什么舌头?李阳屁股后头撵着一堆饥荒,哪来的闲钱买烟卷?” 紧跟着又问李阳:“匣子抱回来了?” “抱回来了,在屋里炕头上搁着呢。”李阳笑着应了一声。 何雨柱眼珠子差点从眶里弹出来,大着嗓门嚷嚷:“好家伙,合着你是兜比脸干净还敢往家搬收音机?不会又是易大爷掏的腰包吧?” 李阳斜乜了他一眼:“怎么着?不服气你也去踅摸张收音机票来,易大爷一样把钱拍你手里。” “李阳这话没毛病。傻柱,你要是能弄着票,没钱尽管上我这儿来拿。”易中海笑模笑样地接了一句。 何雨柱肩膀一下子塌了,蔫头耷脑地说:“拉倒吧。就为了一张自行车票,我差点儿没给李副厂长跪下,可人家愣是连个活话儿都不给,我上哪儿说理去?” “这你能怪谁?谁叫你那张破嘴见谁咬谁,把领导全给得罪光了。”李阳说。 易中海跟着补了一刀:“傻柱你往后少跟领导顶牛,要不早就蹬上自行车了,何至于到现在还甩两条腿。” 何雨柱拿手在脸上来回搓了好几把,苦着脸说:“我也不想跟领导抬杠啊,可一到了那个节骨眼儿上,这嘴吧就跟不是我的似的,死活搂不住。” 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扯着闲篇,秦淮茹端了个搪瓷盆从屋里推门出来。 “一大爷,李阳,傻柱,你们全在这儿杵着呢?”秦淮茹笑吟吟地跟三个人挨个打了声招呼。 何雨柱偏头一瞅,眉头拧了起来:“秦姐,都这早晚了你还得给小当搓尿戒子?你那婆婆也太不拿你当人了吧?” “嗨,不碍事的傻柱。妈她忙着赶针线活,我倒成天吃饱了闲着,多干些活不也是该当的嘛。”秦淮茹把盆搁在水槽里,扭回头来,话说得不轻不重。 何雨柱张了张嘴还想往下说,贾张氏嗖地从屋里蹿了出来。 “好你个傻不愣登的傻柱,又猫这儿嚼我舌根子来了是吧?我劝你趁早离我们家淮茹远着些,你不要那张脸,我们老贾家还要名声呢。” 何雨柱叫她这一梭子扫得满脑袋冒金星,连嘴都张不开。贾张氏今儿在李阳那儿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处撒,正愁寻不着出气筒呢,何雨柱自个儿撞枪口上来了。她这嘴一开闸就没了把门的,什么难听往外掏什么,越骂越来劲。 何雨柱整个人叫她骂傻了。脸越来越黑,鼻子眼儿里直喷粗气,两只拳头攥了又攥,骨节捏得嘎巴响。 可贾张氏怕李阳,却压根儿没把何雨柱放在眼里。见他脸都狰狞成那样了,反倒往前逼了一步,两手往腰上一叉,胸脯一挺,下巴一扬:“咋的?你还想打我?你倒是打呀?今儿你要是不动手,你就不是个站着撒尿的,你就是个绝户。” 何雨柱气得七窍都快冒烟了,正要绷不住的时候,易中海一把架住他胳膊就往外拖:“傻柱,甭跟她一般见识。天不早了,麻利儿回屋歇着去。” 贾张氏得寸进尺,连易中海一块儿捎上了:“易中海,你也不是什么好鸟。刚才傻柱编排我的时候你装什么哑巴?这会子充哪门子好人?” 易中海扭头回了一句:“贾张氏,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我刚要劝傻柱,你就跟点了炮仗似的冲出来骂人,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跟贾张氏讲理,那不是对牛弹琴吗?易中海不搭茬还好,这一搭茬,坏了。贾张氏眼珠子都亮了,浑身上下的劲头全提起来了,嗓门又拔高了好几度。 李阳才懒得掺和这些个破事。趁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的当口,早就踱到了水槽边上,杵在秦淮茹身侧。 “你今儿拿走那双鞋,可算把我婆婆给惹炸了。”秦淮茹把一绺碎发往耳后拢了拢,捂着嘴,压低了声笑,“后晌饭都没心思吃,攒了一肚子火没地儿撒,我估摸着接下来好几天夜里都甭想睡踏实了。” 李阳也压着嗓子,笑嘻嘻地说:“这不正拿傻柱泄火呢吗?你放一百个心,你婆婆明儿一准该吃吃该睡睡,啥也不耽误。” 顿了顿,他把声音又往下压了半分:“晚上我给你留着门?” 秦淮茹扭回头瞟了一眼还在那头跳着脚骂的贾张氏,顿了片刻,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 “你早些睡。我就算过去,也得后半夜了。” 李阳嗯了一声:“成。我今儿得了些白面,到时候给你下碗饺子吃。” 秦淮茹嘴角微微一翘,点了点头,小声说:“小当这几天奶水不大够吃了,我正好垫补垫补。” 两人把事情定下了,李阳拔脚回了家。进了自个儿屋里,中院那边的叫骂声还隔着一道墙往耳朵里钻。贾张氏正骂得兴起,嗓门一阵高过一阵,院里却没一个人过去看热闹——傻柱挨骂又不是头一回了,三天两头来这么一出,大伙儿早看腻了。 李阳拉亮了电灯,回手把门闩上。先把收音机拧开,拨了几下旋钮,对上一个唱京剧的台,铜锣皮黄从匣子里滚出来,屋里顿时有了些活气。 接着他从衣柜顶上搬下来一口木箱子,里头塞的都是夏天穿的薄衣裳。夹层里藏着户口本、粮本、存折、房契、党员证、毕业证——全是这些年攒下来的要紧物件。李阳一股脑全收进了空间仓库里,存银行的那点钱也打算这两天抽空全取出来搁进去。放哪儿都不如搁空间里踏实。 刚把东西归置利索,外头有人敲门。 李阳走到门后,拉开门一瞅——阎解娣正俏生生地站在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脸蛋被冷风刮得红扑扑的。 “是解娣呀?这老晚了还不睡,明儿个不上学了?”李阳放缓了声音。 阎解娣小脸红了一下,偏着脑袋往屋里探了探,抿着嘴问:“李阳哥,你买匣子了?能让我进去听一会儿不?” 李阳侧身把门口让开,笑着说:“这有什么不能的。快进来坐。” 阎解娣满心欢喜地进了屋,径直走到收音机跟前,弯着腰把耳朵凑过去,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听得入了神。 李阳把门带上,提了把凳子过去搁在她身后:“别站着,坐下慢慢听。” “谢谢李阳哥。”阎解娣甜甜地笑了一下,又有些扭捏地说,“我爸点头了,许我给你洗衣裳了。” 李阳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她,有些为难地说:“可我刚从乡下回来,灶都没开。就算你替我把衣裳洗了,我也没窝头给你呀。” 阎解娣埋下脑袋,两只手绞着衣角搓来搓去,声音轻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我不要李阳哥的吃食。只要你应我一桩事就成——往后你屋里放匣子的时候,让我过来听一会儿。” 李阳点了点头,笑着说:“成,这事我应了。往后只要我在家,你随时过来听。” 阎解娣松了口气,脸上绽出个如释重负的笑来,脸蛋红扑扑的,灯光底下瞧着格外招人疼。 接下来两个人安安静静听了小半个钟头的京剧。李阳瞅了瞅手表,快九点了,便催阎解娣回去。 临走前,阎解娣蹲在炉子跟前替他把火生上了,又跑回自家端了盆热水过来,搁在李阳脚边让他洗脸烫脚。 李阳把脚泡在热水里,看着阎解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头叹了口气——这丫头,小时侯长得倒是挺招人稀罕的。 第28章 歪主意 后半夜。 李阳猛地从睡梦里挣出来——大门那头的门轴正低低地吱扭着,有人从外头把门推开了。 “李阳?”秦淮茹压着嗓子唤了一声,回手把门轻轻合上,门闩落进槽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磕碰。 “来了?等一下,我摸手电。”李阳小声应了一句,手在枕头边上来回划拉了两下,够着了那把凉冰冰的铁皮手电筒。他把光柱打到手心里捂着,指缝里漏出几缕昏昏的橘黄,刚好够把床边照出个模糊的轮廓,又不至于晃到窗户外面去。 秦淮茹踮着脚摸到床沿跟前,鼻子里咝咝地直抽气。 “冻坏了吧?赶紧进被窝暖暖。”李阳撩开被角催她。 秦淮茹嗯了一声,把棉袄棉裤褪下来搭在床尾,身子一缩钻了进去。李阳把手电摁灭了搁到一边,两条胳膊合过去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怀里那团身子凉得跟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似的。 “李阳快些。我待不了太久,要是我婆婆起夜摸不着人,又该骂我了。”秦淮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软得像泡了水的棉絮。 …… 完事之后歇了好一阵,秦淮茹才匀过气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应我的饺子呢?” “在灶上坐着呢。整二十个,拿砂锅煨着,大半锅,管你够。”李阳说。 秦淮茹迟疑了一下:“我能端回家吃去不?” “你是不是糊涂了?端回去你怎么跟贾东旭和你婆婆掰扯?半宿黑灯瞎火从哪儿变出一锅饺子来?”李阳白了她一眼。 秦淮茹怔了一瞬,回过神来,咬着下嘴唇说:“是我迷瞪了。也不知道咋的,手里有点东西就老惦记着往家划拉。” “就在这吃。吃不完也不许兜走,我还得吃呢。”李阳交代了一句。 秦淮茹笑了一下,撑着胳膊坐起来:“那你也起,咱俩一块儿吃。” 李阳点点头。后半夜肚子里那点食儿早就消没了,确实有些饿了,便跟着翻身下了炕。 夜里的寒气比上半夜又沉了几分,哪怕屋里一直拢着火盆,那股子冷还是从墙角、从窗缝、从地砖底下丝丝缕缕地往上渗,贴在脸上跟刀子刮似的。 灶台上的砂锅坐在快灭的余烬上,锅盖缝里还冒着最后几丝白汽。李阳端起来掂了掂,饺子还热乎着,没凉透。他住的这间屋子拿木隔断分了两半——外间支着灶台和一张矮桌,算是灶房连带过堂;里间才是睡觉的地方。 两人分了工。李阳把砂锅端进里屋,秦淮茹开了碗柜取了两个粗瓷碗、两把勺子,又倒了一小碟子老醋。 跟乡下那处院子不一样,城里这两间屋里没几样像样的家具。墙角立着个掉了漆的柜子,柜门歪歪斜斜地吊着,合页早锈得不成样子;一把椅子三条腿底下都垫着碎砖头。秦淮茹端着碗在屋里转了一圈,愣是找不着个能搁东西的平整地界。 李阳捧着砂锅乐了,冲她扬了扬下巴:“墙角那儿撂着两个高凳子,你搬过来。一个搁锅,一个搁碗。咱就坐小板凳上凑合着吃,甭穷讲究了。” 秦淮茹走过去把高凳子搬过来安置好,忽然压低了声问他:“李阳,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在院里装穷?” “没装。我是真穷。”李阳笑了一下,把砂锅搁在高凳上,回手扯过两个小板凳,递了一个给秦淮茹。 秦淮茹接过板凳坐下,不信他的鬼话,瘪瘪嘴说:“你哄谁呢。在乡下你又是翻盖新房又是满屋子新家具的,到了这屋里——拢共没几件家什,有数的几样还都快要散架了,你这不是装给大伙儿看是啥?” “先趁热吃,咱一边嚼一边唠。”李阳把筷子塞到她手里,这才掰着指头给她算,“你可甭冤枉我。你琢磨琢磨,我在老家盖房子花了多少钱?打那一屋子家具花了多少钱?手上这块手表要不要钱?今儿又抱回来一台收音机——哪样不是大件儿?我才上几年班?哪来的那些个钱?可不就得四下里拆墙补窟窿嘛。” 秦淮茹往嘴里塞了个饺子,边嚼边寻思。仔细一捋,还真是这么回事。李阳干的这些事,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寻常人家掂量个一年半载的,他倒好,闷声不响地全给办了。在同辈人里头,这就算拔了尖了。虽说饥荒扯了一屁股,可能借得着钱,那也是本事。 “今儿买匣子,又跟易大爷借的?”秦淮茹歪头问他。 李阳点点头:“借了一百块。又要勒紧裤腰带熬好一阵才能还上了。” 秦淮茹笑了笑,说:“你这是办正事,攒下来的家当往后娶媳妇一样一样全用得上。” “娶媳妇啊——得瞧缘分了。”李阳叹了口气,“你也瞧见了,我相了多少回亲,就没碰上一个可心的。” 其实他心里头压根儿不急。莫说这年头了,就算搁在后世,相个十回八回没撞上对眼的也不叫个事。这年月相对象,眼光的挑剔可一点不比后世少——个头、长相、脾性、户口、念过几年书、家里啥成分,一条一条掰扯起来,够写满一张草纸的。 秦淮茹咽下一个饺子,嘴角微微一翘:“说实在的,我觉着京茹就挺好。知根知底,人又出挑,就是岁数还差着些。” “是吧,我也觉着她不错。”李阳点了点头,“可要紧的是还得等两年呀。” 秦淮茹拿眼瞟了他一下,顿了片刻,把声音压得低低的:“那就等两年呗。咱亲上加亲不好么?这两年你要是想女人了……就来找姐,姐伺候你。” 话没说完,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子,埋下头去扒拉碗里的饺子,眼睛死盯着醋碟,说什么也不敢往李阳那边看了。 李阳呵呵一乐,摇了摇头:“你这歪主意出得可真不咋地。” “怎么?是不是觉着你秦姐是那种不正经的女人?”秦淮茹翻了个白眼,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要不是那天回娘家走了背字,把脚给崴了,心里头又堵得慌,就凭你那两下子能钻着空子?我自认还有几分模样,应了你往后这两年随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你就躲被窝里偷着乐去吧。还有——我这裤腰带可远比你琢磨的要紧。也就是你得了手,才对你敞着门。你换个人来试试?我管叫他白忙活一圈,连个油星子也沾不着。” 李阳点了点头:“成,我信你。赶紧吃,再磨蹭饺子该凉透了。” 后头两人都不言语了,专心对付碗里的饺子。二十个,原本是匀着来的,一人十个。李阳吃了六个就撂了筷子,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四个拨到了秦淮茹碗里——他瞅她那吃相,怕是还没饱。 秦淮茹也没推辞,一个一个全填进了肚里。撂下碗筷,她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口气又深又慢,像把攒了好些年的馋虫一块儿吐了出去。 “真饱。说出去怕你都不信——打从嫁进贾家的门,我就没正儿八经吃过一顿饱饭。” 李阳说:“知足吧。贾家日子再难熬,好歹比乡下强。你前几日也不是没回去过,乡下眼下是个啥光景,用不着我跟你再念叨……” 第29章 五箱家当 天刚擦亮,灰蒙蒙的光还没把院子照透。 李阳正窝在被子里迷糊着,外头有人拍门。他一激灵坐起来,扯过棉袄往身上一裹,拽亮电灯,趿拉着鞋出了里屋。 “谁呀,这早晚的。”他嘴里嘟囔着,拉开门闩。 娄晓娥站在门外,两只手抄在袖管里,脚底下不停地倒腾着小碎步,嘴里哈出的白汽一团一团往黑里散。她压着嗓子,声音又急又低:“快跟我走,烟送到了。趁院里人还没起来,赶紧搬你屋去。” 李阳脑子里的瞌睡虫一下子全跑了。也不多话,带上门就跟她往后院走。 进了许家屋门,娄晓娥往墙角一指——五个大箱子整整齐齐码在那儿,把半面墙都挡了。她小声说:“我爸刚打发人送来的。麻利儿搬,再磨蹭一会儿该有人起来生火了。” “不是说一箱吗?怎么堆了五个?”李阳愣了。 娄晓娥凑近了掰着指头跟他算:“纸箱四个,全是烟——两箱中华,两箱大前门。还有个木头箱子,装的是茅台。”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我原先是想拿私房钱托我爸只买华子的,他没要钱,这些东西都是他白送我的。” “你爸是真疼你。”李阳赞了一句,又好奇道,“他就没盘问你?一个出了门子的闺女,张嘴就要成箱的华子,搁谁不得多问两句。” “怎么没问。”娄晓娥笑了一下,“我跟他说是买了送人情的,他就没往下追。我爸知道我不是那号没分寸的,再说都嫁了人了,外头总有些场面上的走动,送些烟酒应应急,不算什么大事。你甭替我省着,拿着就是。” 李阳点了点头,走到纸箱跟前弯腰拍了拍,箱子沉甸甸的,拍上去闷声闷气的。“这么大的箱子,里头塞了不少条吧?” “我问过了,一箱五十条。四箱拢共两百条,够你抽好长日子了。”娄晓娥说。 李阳咂了咂舌:“这么多?一个人抽,按一天一盒算,能抽五六年。我得省着些,别把嘴抽刁了。” 四箱烟摞起来占了小半块地界,全是大号瓦楞纸箱,封口上的胶带还新着呢。旁边那只木箱要小一圈,但看着就扎实——榫卯咬得严丝合缝,箱盖上烙着茅台酒厂的戳子。 娄晓娥拍了拍木箱盖子:“这里头是三十瓶五三年的土陶瓶茅台,出口的货。我爸说这年份的有点收藏的意思,往后要是拿来送礼,比现买的有面子得多。” 李阳看着这堆东西,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这么多好烟好酒,也就你爸能一下弄齐了。” “那可不。所以你要记着,对我好些。”娄晓娥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挂着一丝小得意,“往后你要是想往大里奔,我也能借我爸那些门路扶你一把。” 李阳心里动了一下,顺嘴问道:“许大茂不也成天做梦想往上爬吗?你怎么不先扶扶他?” “他?”娄晓娥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他那叫烂泥扶不上墙。我爸说他满脑子小农那一套,干什么都定不住,成不了事。打一开始就没瞧上过他。” “那当初你怎么就嫁他了?”李阳这下是真好奇了。 “我妈做的主。”娄晓娥叹了口气,“许大茂的妈早些年在我家帮过佣,跟我妈走得近。那阵子外头风声有点紧,我爸想赶紧给我寻个好人家,叫许大茂的妈得了消息,跑去我妈跟前花言巧语,把许大茂吹得跟朵花似的。后头的事你就知道了——没几天功夫,我连他人还没认全,就稀里糊涂嫁过来了。” 李阳皱了皱眉:“你自己就没个主意?好歹也要点个头吧。” “我就跟他见过一回面,上哪知道他骨子里是个什么货色去?”娄晓娥满肚子郁闷,“就听我妈一个劲念叨这人多好多好。我想着横竖岁数到了,左右得嫁,那就嫁吧。等真过了门住在一块儿,才瞧出来他跟他妈嘴里说的那个许大茂压根不是同一个人——坏得流油,小人一个。可那会儿后悔也晚了。” 李阳张嘴就来:“真是白便宜许大茂了。说实在的,你还没嫁那会儿我就听说过你,满城打听过,就是寻不着是哪家的。后来你跟许大茂相对象,来咱院里那天,我又偏偏陪领导出了趟差。等回来一瞧——得,名花有主了。肠子都悔青了。” “真的?”娄晓娥瞪大了眼,眨巴了好几下,忽然恍然大悟似的,“我就说嘛——那回你从外头出差回来,头一回见我,当天晚上就跑来找许大茂喝酒。后来许大茂跟我说,他跟你的交情也就那样,我还在心里犯嘀咕,这人平白无故怎么这么热络。闹了半天,是奔着我来的呀。” “嘿嘿。”李阳坏笑了两声,也不否认,“可不就是为了你。” “呸。”娄晓娥轻轻啐了他一口,脸上佯装着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原来你这人肚子里也全是弯弯绕绕,亏我一直当你是个老实的。” 李阳笑着说:“我不是早就跟你交过底了?我又不是什么正经好人。” “哼,你倒有自知之明,没在这头得了便宜还倒打一耙。”娄晓娥皱着鼻子笑了,拿手指头点了点他,“我算是瞧明白了——你就仗着我心眼实,专拣着我欺负。哼哼。” 李阳摆摆手,收了嬉皮笑脸,认真道:“天地良心,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我要是真欺负你老实,早就在你跟前装成一百个好的了,至于什么话都跟你往外秃噜?装腔作势、扮老好人那套,我又不是不会,保准比易大爷还演得滴水不漏。” 娄晓娥捂着嘴直笑:“那倒也是。你这群众基础是真没得挑。”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说:“你好似跟谁都能搭上话。啊不对——好像就贾家跟你犯冲。” 李阳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贾家也就贾东旭那头倔驴跟我别着劲儿。这小子不知怎么的,打第一眼起就看我不顺眼。我自然犯不着拿热脸去贴他那冷屁股。” “八成是眼气你日子比他滋润吧。”娄晓娥分析道,“全院谁不给你几分面子。贾家在院里的名声都快臭大街了,要不是易大爷在后头兜着,怕是早就叫人撵出去了。” 她顿了顿,又问:“你说就贾东旭跟你不对付——贾张氏呢?她那张嘴可没少跟你使厉害吧?” 李阳乐了:“贾张氏?这老婆子比猴都精。你当她真是个浑的?她那是拣着软的捏、看人下菜碟,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明白。你琢磨琢磨,她一个寡妇,在院里撒泼打滚横行这么些年,要真是个没脑子的蠢货,早叫人收拾八百回了。撒泼不讲理,是她故意亮出来吓人的一张皮。她爷们要是还活着,她绝不这样。”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然,这也跟贾东旭立不起来有关。儿子撑不住场面,当娘的不多操一份心,这个家早塌了。” 娄晓娥眼睛亮晶晶的,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笑着说:“真没想到你成天不着家,院里这点事倒叫你摸得门儿清。这脑袋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要不我掰开给你瞅瞅?”李阳逗她。 娄晓娥咯咯笑得直不起腰,轻轻推了他一把:“又没正形了。不过跟你说说话是真长本事,许大茂从来不跟我掰扯这些。” 李阳摇了摇头:“他就算想跟你掰扯,也说不到根子上。你看他这些年跟傻柱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哪回不是他吃亏?为啥?还不是因为他回回都抓不住要害。每次叫人坑了,易大爷两三句话就把他打发了,他还觉着自个儿占了理——这种人,你还指望他能跟你分析出个子丑寅卯来?” 娄晓娥想了想,许大茂这些年跟傻柱的交手记录还真就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开场气势汹汹,中场被人牵着鼻子走,收场灰溜溜地回去还得她来哄。她抿了抿嘴,说:“那往后我少听他的,免得叫他把我带沟里去了。” 第30章 老地方见 头一回那事,娄晓娥是叫他稀里糊涂给办了的。 事后她趴在炕沿上哭了好一阵子,嗓子都劈了。李阳这个混账东西,像是早就算准了她不敢往外声张——她怕名声坏了,他拿捏的就是这个。她还没哭完呢,他又缠上来了,一回不够又续一回,连着折腾了好几趟才消停。 完事之后李阳也不说话,就使着坏笑把她搂过来,嘴对嘴地亲了好半晌,亲到她气都喘不匀了才松开。娄晓娥那股子委屈叫他这么一弄,倒也散了大半。 李阳没再磨蹭,竖起耳朵听了听院里的动静——外头还安安静静的,连个起来生火的人都没有。他赶紧一箱一箱地把烟酒往自家屋里搬。 箱子看着唬人,其实每只也就几十斤的分量,抱起来就走。他身板本来就结实,还没洗筋伐髓那会儿就能挑着两百来斤的担子走远道,眼下更不在话下,百十来斤的箱子夹在胳肢窝底下跟夹个枕头似的,脚下生风。一路上他提着十二分的小心,耳朵支棱着听四面八方的响动,腿底下又快又轻,心口怦怦直跳——不是累的,是兴奋的。那几箱烟够他抽上好几年,光想想嘴就合不拢。 全搬进屋,把门闩插上,他抄了把剪刀开始拆封。 华子和大前门各开了五十条,全拆成散包,一包一包码整齐了,往后随抽随拿。剩下的原封不动整条摞着,连同那木箱茅台一块儿收进了空间仓库。茅台他舍不得开,先存着——往后走人情送礼用得着,实在嘴馋了再开也不迟。平时就喝空间作坊里自酿的粮食酒,那味道也不比茅台差到哪去。 拆下来的包装纸盒也没乱扔,暂时团巴团巴塞进空间,等下回乡的时候找个没人的荒沟一把火烧干净。 收拾停当,时候还早。他披上衣服去茅房解了个手,回来躺在炕上翻了好几个身,怎么也睡不着了。干脆不睡了,抄起脸盆牙缸毛巾到院里水槽边洗漱。 天已经大亮了,院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起来了。 “哟,李阳这就起了?今儿倒挺早啊。”身后传来阎埠贵的声音,那不紧不慢的腔调,一听就是他。 李阳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扭回头客客气气地笑了笑:“三大爷早。”不等阎埠贵再张嘴,他已经端起脸盆转身回屋了。阎埠贵这人鸡贼得厉害,大清早的尽琢磨着从人身上刮点便宜,李阳不想一上来就沾一身晦气。 “嘿——这小子,爱答不理的,什么态度。”阎埠贵讨了个没趣,脸拉得老长。 回到屋里,李阳从空间掏出几个白面包子垫了肚子,顺带把空间面板拉出来扫了一眼。 运气不赖。昨儿个搁进去的那些鸭蛋鹅蛋鹌鹑蛋鸽子蛋,全孵出来了。鸭蛋最争气,六枚全出壳,两公四母六只黄澄澄的小鸭子;鹅蛋差些,只出来一公一母两只;鹌鹑出了一公三母;鸽子两公一母。他把这几样挨个设成生长加繁殖,跟渔场里的鱼一样——每种攒到一百条就停。 空间里原先那些鸡和猪眼下全变成了一个个安静的小图标,不长了,也不下崽了。够了——又不能往外倒腾,各样百来只足足够用了。 穿戴齐整,他把自行车从屋里推出来。四合院嘴上说着家家不锁门,可这种值钱的大件儿不能不长个心眼。真要叫哪个手不干净的顺走了,报上去也未必找得回来,就算找回来,中间跑断腿磨破嘴,犯不上。 出了院门上了大马路,李阳蹬着自行车在风里飞跑,脑子里把今儿的事情过了一遍——上午去老地方见刘岚,把上回应她的棒子面给了;下半晌骑远些,到城外机修厂那边寻梁拉娣。一天的假正好排满。 脚底下蹬着蹬着,他忽然把车把一拧靠到了路边。头一回去梁拉娣家,她那四个娃娃可都眼巴巴地瞅着呢。登门哪有空着手的道理? 小孩儿没有不馋糖的。他打开空间作坊,拿小麦和糯米现做了一批麦芽糖。作坊干活就是快,十来分钟,一百来斤麦芽糖就齐活了。他拣了几块大小匀溜的,拿牛皮纸裹好。剩下的全存在仓库里,往后走亲访友都用得上。至于甜菜榨的白糖,和用白糖再加工的冰糖、水果硬糖——那东西太打眼,不过年不过节的先不往外拿。 …… 他和刘岚碰头的地方在永定河边上一处独门独院的小屋里。房子是刘岚一个远房亲戚留下的,早些年搬去外省了,钥匙就给了她。两间屋,旧是旧了些,墙皮都起了碱,可胜在偏僻——四下里全是老榆树和半人高的荒草,离最近的人家也有小半里地,安静得只听见鸟叫。 李阳到的时候刘岚还没来。他有钥匙,直接开锁进去,把提前备好的棒子面搁在桌上。十斤,不多不少。他空间作坊里磨的面粉本来偏细,为了接济人的时候不叫人起疑,专门另磨了一批粗颗粒的——跟外头粮站供应的成色差不多,看着就是寻常东西。 他想了想,又从兜里摸出那两包麦芽糖,搁在面口袋旁边。 点上根烟,也不脱鞋,就那么歪在床铺上望着房梁上挂的灰吊子,等着。 今儿来得早了。也不晓得她要请多久的假才能脱身。十斤棒子面,抵得上小半个壮劳力的月定量了,冲这个让她在厂里告半天假不算过分。当然了——他从乡下跑了好些天刚回来,她能不来?再怎么说也得抽空过来一趟。 刘岚那身子骨是真有味道。李阳想起她那副白生白生的身子和软得跟没骨头似的腰,心里头就蹿火苗子。 其实刚开头那阵,他凑近刘岚真没想跟她滚到一处去。那会儿他的盘算是——后厨得有个耳朵。刘岚这女人看着咋咋呼呼的,其实心里头比谁都透亮。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食堂里头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不对付、哪个领导最近来后厨转悠得勤,全在她肚子里装着。李阳成年到头的往乡下跑,十天里有七八天不在厂里,要是没几个人在各处替他留神着点,早两眼一抹黑了。车间那边有车间的人,库房那边有库房的人,后厨这边,他原是想把刘岚发展成一个通风报信的。 哪知道处着处着就处到床上去了。木已成舟,露水夫妻也是夫妻,关系既然搭上了就得维持着。人嘛,多个朋友多条路,何况是这种知冷知热的朋友。 第31章 路子我铺好了 一根烟抽到了尾巴根上,李阳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捻,耳朵忽然支棱了一下——有脚步声,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不少。刘岚今儿来得够急的。家里那日子怕是真快揭不开锅了,要不她不会这么上心。 门推开,刘岚闪身进来,回手把门闩插上。目光往桌上一扫,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面口袋上,脸上挂着笑,眼角都弯了下来。 “你今儿来得可真早。幸亏我也赶了个大早,要不还不叫你等得望眼欲穿?”刘岚走到他跟前,嗓音里带着一丝刚赶完路的喘息。 李阳攥住她的手往怀里一带,笑着说:“棒子面搁桌上了。还捎了几块麦芽糖,你嚼了往后小嘴更甜,省得我每回都得哄。” “去你的。”刘岚噗嗤笑出声来,眉眼弯弯的,两条胳膊往他脖子上一绕,凑到他耳朵根子底下轻轻说了一句。 …… 舒坦的时光总是不经混,一眨眼就奔了晌午。刘岚从被窝里支起身子,跪在床沿上替他把衣裳一件件穿上、系扣、拍灰,手指头又轻又利索。 李阳枕着胳膊看她忙活,问道:“十斤棒子面,够撑到月底不?” “仔细着些吃,能扛到下个月。”刘岚嘴角浮起一个松了口气的笑,“有这些垫底,我这头的担子轻了一大截。”她顿了顿:“谢谢你肯搭把手。我果然没看走眼,没白信你。” 李阳又问她:“李副厂长那头,要不要我替你挡一挡?” “不用。”刘岚把手一挥,仰起下巴,满脸的精气神都提起来了,“他还能把我绑了去不成?我刘岚可不是面捏的。他要再敢来招我,我就去车间喊一帮老娘们儿,在大庭广众底下把他裤子扒了,看他还做不做这个梦。” 李阳哈哈大笑起来,拿手指点着她:“就该这么治他。哈哈,这招好。” 两人又坐着扯了会儿闲篇,时候不早了,刘岚先提着面口袋出了门。她走道的时候身子一扭一扭的,那布袋在她手里掂着,像是比来时轻了十来斤。 李阳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他也不费事,从空间里摸了碗饺子出来呼噜呼噜扒完,锁上门,蹬着自行车直奔城外。 四十来分钟,车子拐进了一片灰扑扑的筒子楼。李阳把车支在楼底下,从后座上解下事先备好的东西——两斤白面、一斤五花肉、五小块拿牛皮纸裹得方方正正的麦芽糖——提着上了楼道。 他专门掐着饭点来的。梁拉娣这会子应该刚从厂里回来,正给几个娃娃弄饭。 楼道里头黑洞洞的,空气里混着煤烟和熬白菜帮子的味儿。还没走到门口,远远就听见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打闹声。 梁拉娣养了四个娃。前头三个全是带把的,大毛二毛三毛,排着队来的;最小的是个闺女,叫秀儿,还在怀里抱着,几个月的奶娃娃。 门大敞着。几个正哄闹的娃娃见门口忽然冒出个生人,立刻全闭了嘴,瞪着乌溜溜的眼珠子一齐望过来。 灶台前正炒菜的梁拉娣觉着后头忽然安静了,回头一瞅,脸上立马绽开了笑:“李阳来了?快进来坐,我这手上有油,没法迎你。”又扭脸冲几个娃娃喊,“大毛二毛三毛,这是你们李阳叔,快叫人。” 三个娃娃像闷了口令似的齐齐喊了一声:“李阳叔好。”喊完又全缩回去了,排成一排靠在墙根底下,好奇得不得了,又不好意思往上凑。 李阳弯下腰,笑着冲他们打招呼:“你们好你们好。”从兜里摸出那几个牛皮纸包,搁在手心上往前一递,“这是麦芽糖,一人拿一块尝尝?” 三个娃娃谁也不伸手,齐刷刷把头扭过去看她妈。梁拉娣刚把锅里炒的白菜拨拉进盘子里,笑着冲他们点了点头:“拿着吧,谢谢李阳叔。” “谢谢李阳叔。”三个声音叠在一块儿喊了出来,这才挨个上前,每只小手从他掌心里拈走一块,捧着糖跟捧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似的。 李阳直起身,把另一只手里提的东西递过去:“带了两斤白面、一斤肉,给孩子们贴补贴补。” 梁拉娣在围裙上来回擦了擦手,接过东西的时候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上只说了两个字:“谢了。”声音有点哑。 这年景,攥着钱攥着票也不一定割得着肉。在乡下那晚她也就是随口提了一嘴,说几个娃缺油水,根本没指望李阳真能弄来。没想到才几天,人就提着肉上门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五花肉,心里头滚过一个念头——有个男人靠着,到底是轻省多了。 边上三个娃娃直勾勾地盯着那挂肉,喉头一上一下地咽唾沫,眼珠子都快掉到肉上头了。梁拉娣看了他们一眼,心里又酸又热,赶紧破涕为笑:“肉晚上再炖。晚上吃。” “好哇!”几个孩子一蹦老高,屋顶都快掀了。 梁拉娣笑了笑,扭脸看着李阳,眼波一转,嗓门放得又轻又软:“等会儿我去厂里告半天假,下半晌在家。晚上你甭走,留下来一道吃。” 李阳也没推辞,痛痛快快应了。 …… 李阳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看着梁拉娣一家人围着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方桌吃饭。每人手里攥着四个窝窝头,桌子正当间搁了一碟子炒白菜,清汤寡水的,连个油星子都寻不着。就这,还是因为有了他那十斤棒子面兜底——要不连四个窝头也凑不齐。 半大小子,吃塌粮囤,何况是三个半大小子排着队地造。四个窝头对一个正抽条子的男娃来说,刚够塞牙缝的。这年头饭菜里头没油水,更不扛饿,过不了两个钟头又该叫唤了。 李阳不是拿不出更多,可他没那么干。眼下谁家的日子不是勒着裤腰带过?他要是见天往梁拉娣这儿送大鱼大肉,不出半个月,筒子楼里的闲话就能把人淹死。 “粮食还接得上趟不?”李阳弹了弹烟灰,顺嘴问了一句。 梁拉娣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点点头:“加上你给的这些,够对付了。” 李阳目光往墙角一溜——那里搁着一台老掉牙的缝纫机,机头上搁了两件已经锁了边的工装,针脚走得又密又直。他来了兴致:“早年在村里就听人说你学了裁缝。这阵子还替人做衣裳贴补家用?” 梁拉娣点了点头:“嗯,闲着也是闲着。横竖手艺不能撂下,能挣一个是一个。” “顶了你男人的班,还做得惯吗?”李阳又问。 梁拉娣叹了口气,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脸上浮起一层愁云:“不大习惯。他干的是焊工,我也只能顶焊工的岗。眼下还是学徒,啥都得从头学起,真有些吃力。” 她忽然抬起眼看了看李阳,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咬窝头。 李阳把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瞧在眼里,笑了笑:“你想说什么?” “呃,没啥。”梁拉娣眼神往旁边一躲,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李阳把烟灰往地上一弹,琢磨了几秒,眉毛一挑:“你是不是想让我帮你换个活儿?” 梁拉娣猛地把头抬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半张着,愣了好几秒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你是怎么猜着的?” 心里头翻江倒海的。田老蔫跟她说过不止一回,李阳这人门道野,路子广,早些年替生产队办成了不少旁人办不成的事。刚才她也就是脑子里一闪念——既然他能弄来粮食,能不能也帮她把工作的事想想法子?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虽说两人已经有了那层关系,她不想叫李阳觉着自个儿是个得寸进尺、沾上就甩不脱的女人。 “呵呵。”李阳笑了笑,也没解释他是怎么猜着的,沉吟了片刻才开口,“换个岗倒不算太难。等你转了正,咱再商量这事。” 他顿了顿,掰着指头随口数了几样:“街道办、供销社、邮局、纺织厂、被服厂、副食品厂——都有说得上话的人。” 第32章 认了干爹,就是一家人 这些年下来,李阳可不是浑浑噩噩混过来的。他手里头织了一张不小的关系网,隔三差五就拢一拢、喂一喂,各处的人情往来从来没断过。跨省调工作那种大事他眼下还够不着,可要是在京里这地界,给梁拉娣换个轻省些的、或是跟她手艺对得上口的岗位——还真不叫个事。哪怕她现在还是学徒,想办也不是办不了。 他之所以没一口应承,纯粹是觉着两人认识日子还浅,还在互相摸脾性的阶段,想再瞧一阵再说。至于刚才随口数的那一串单位里头为什么偏偏没提轧钢厂——轧钢厂压根儿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后厨那边已经搁了个刘岚了,再塞一个梁拉娣进去,两个女人撞在一处,他往后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真的?能换个不吃力的活儿那可太好了。”梁拉娣眼珠子都亮了,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整个人从里到外活泛了起来。她没想到李阳轻飘飘几句话就把路子铺得这么宽——刚才他数的那几个单位,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旁人挤破头也钻不进去的好窝子。她压了压心跳,认真琢磨了片刻,才开口:“我最想去制衣厂。正好手里有裁缝这门手艺,去了就能上手,不犯怵。” “想好了?旁的都不考虑了?”李阳确认了一句。 梁拉娣使劲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半点含糊:“想好了。就制衣厂。” “成。等你转了正,这事我来办。”李阳应下了,话锋一转,又补了几句,“不过那个扫盲班,你还是得接着上。这年头肚子里装几个字,跟睁眼瞎到底是不一样。实在抽不出空,就把替人做衣裳那摊子停了。眼光放长些,别光盯着脚尖前头这三两毛。” 梁拉娣脸上闪过一丝肉疼——替人做衣裳一个月好歹能进几个现钱,说停就停,搁谁都得掂量掂量。她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在李阳的目光底下狠狠点了点头。 吃完了晌午饭,梁拉娣支使大毛把碗筷收拾了,又跟李阳招呼了一声,就匆匆忙忙出门去厂里告假了。 李阳一个人待在屋里,百无聊赖,踱到床边弯下腰打量睡得正沉的秀儿。这丫头长得是真招人疼——小脸蛋肉嘟嘟的,红扑扑的,皮肤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仿佛吹口气都能破了。李阳看得心都化成了一滩水,轻手轻脚扯了把椅子搁在床边,就那么呆坐着瞅她,越瞅越欢喜。 没多大会儿,大毛洗完了碗,领着两个弟弟蹑手蹑脚地围了过来。“李阳叔,我妹妹是不是长得特俊?”大毛压着嗓子,胸脯挺得老高,一副当家大哥的派头。 李阳笑着点头:“俊,太俊了。长大了保准是个大美人。” 几个娃娃听了,全都捂着嘴咯咯地乐,又怕吵醒妹妹,笑得憋憋屈屈的。 “大毛上学了吧?你去了学堂,妹妹谁照看?”李阳问。 大毛一本正经地回道:“我上学的时候,二毛和三毛在家守着。喂奶、换尿片子,都是他们俩搭手干的。” 秀儿吃的奶是梁拉娣夜里一点一点挤了存下的,用搪瓷缸子盛着。到了喂的时候,得先把搪瓷缸子坐到温水里温一温,把寒气拔出去,才敢往小丫头嘴里送。 “你们俩小子行啊,这么些活都会干了?”李阳着实有点惊讶。 大毛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怪不好意思地坦白:“还不大会。每回妹妹一哭,我们仨就跟没头苍蝇似的,手忙脚乱的。” 李阳笑了笑,声音放得又缓又认真:“那就慢慢学着。你们是当哥哥的,打小就得学着护着妹妹,对不对?” “对!我们准能护好妹妹。”三个声音叠在一起,脆生生的。 扯了会儿闲篇,大毛背上书包上学去了。二毛和三毛一左一右地挨着李阳坐下,缠着他讲故事。这年头故事可不是随便能讲的,李阳心里有数,专挑了些打鬼子的事说,把两个小子听得眼珠子瞪得溜圆,嗷嗷直叫。 梁拉娣从厂里请了假回来,还没走到门口,远远就听见屋里头一阵一阵的笑声。她脚步顿了一下,靠在走廊墙上听了片刻,心里头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悄悄落了地。她跟李阳虽然已经有了那层关系,可到底没名没分,她最怕的就是李阳嫌弃这几个拖油瓶。这会儿听他跟娃娃们说话那声气,不急不躁的,倒像是真不烦。 推门进去,她笑着问:“闹什么呢,这么高兴?” “李阳叔给我们讲打鬼子的故事,可带劲了。往后我也要当兵,保家卫国。”二毛从椅子上蹦下来,满脸通红。 三毛跟在屁股后头也嚷:“我也当,我也当。” 梁拉娣放声笑起来,伸手在两个儿子脑袋上一人揉了一把:“好好好,那你们就使劲长,长大了全给我当兵去。” 笑完了,她吩咐二毛和三毛出去玩:“妹妹要睡觉,你们俩在屋里闹腾,吵着她。” 两个小子倒也痛快,撒腿就跑出去了。梁拉娣追到门口喊了一嗓子:“别跑远了,就在楼底下。”然后慢慢把门掩上。 这当口床上的秀儿醒了,哼哼唧唧地扭着小身子。梁拉娣赶紧过去把她抱起来,侧过身解开衣襟。李阳坐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她脸一红,低下头小声说:“等我把秀儿喂饱了,再喂你。” 李阳笑了一下,问道:“我不急。倒是你这奶水跟得上不?” 梁拉娣抿了抿嘴,没瞒他:“有些接不上趟了。不过今儿你带了肉来,我打算全熬成油存着,能吃好长一阵子,多少能补些回来。” 李阳沉吟了一下,说:“这样,往后我隔三差五给你捎条鱼过来。鲫鱼汤下奶,那是顶管用的。” “嗯。你有心了。”梁拉娣没推辞,把头别到一边去,飞快地拿手背在眼角蹭了一下。她不想叫李阳瞧见自己掉泪,可鼻子酸得实在忍不住。 …… 整个下半晌,两个人关在屋里疯了好一阵子。眼看着大毛快放学了,才从被窝里爬起来。梁拉娣脸上两坨红晕,从镜子里照了照自己,气色比先前好了不知多少——有男人疼跟没男人疼,到底不一样。 “不会揣上吧?”她忽然有些后怕。 李阳笑了笑:“你放心。我跟人学过一手推拿的功夫,能避着。” 梁拉娣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咬着下嘴唇,憋了好半天才撂下一句:“这可是你说的。要是我真揣上了,你得娶我,我肯定给你生下来。”——有他在后头撑着,多一个娃也不怕养不活。这会儿她心里头倒还真冒出了那么一丝念想,盼着能怀上,好名正言顺地赖上他。 李阳一本正经地保证:“把心放回肚子里。我说不会,就不会。” 梁拉娣点了点头,没再往下掰扯。时候不早了,她得赶紧张罗晚饭。李阳靠在椅子上点了根烟,看着她把那一小块五花肉洗了又洗,切成拇指肚大小的丁,全倒进了干锅里。 “你这是要做什么菜?”李阳没看明白。 梁拉娣侧过脸冲他笑了一下:“熬油。这么些好肉,一顿造了多可惜。把油熬出来存着,往后炒菜舀一勺,能吃好久呢。”她拿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又说,“油熬干了,剩下的油渣子跟白菜一块儿炒,喷香。” 李阳有些意外:“你们不会见天吃的都是白菜吧?” “土豆、白菜、萝卜——大冬天翻来覆去就这三样,也没别的可挑。”梁拉娣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讲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李阳没再多问。家家户户都这么过,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饭菜刚端上桌,大毛就领着二毛和三毛踩着点回来了,一个个小脸蛋叫冷风刮得通红。梁拉娣吆喝三兄弟洗手,五个人围着小方桌坐下。晚饭还是窝窝头配炒白菜,跟晌午不一样的是白菜里搁了油渣,满屋子飘着一股荤香气。 兴许是李阳在的缘故,梁拉娣晚上发狠蒸了一大锅窝头,一人能摊七八个;白菜也炒了冒尖一搪瓷盆,分量足,味道也比平时好了不止一截——主要是有了油水。三个娃娃连头都不抬,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嘴角挂着一圈亮晶晶的油光。 第33章 谁都别想占我便宜 饭桌上,梁拉娣忽然撂下筷子,拿目光把三个儿子挨个扫了一遍。 “大毛、二毛、三毛,我问你们——让你们认李阳叔当干爹,你们愿不愿意?” 二毛嘴里还塞着半口窝头,含含糊糊就嚷开了:“愿意愿意。”三毛跟在后头学舌,也扯着嗓子喊愿意。大毛没吭声,低着头拿筷子在碗里拨拉来拨拉去,小眉头拧着,像是在琢磨一件挺大的事。 梁拉娣也不催,大毛到底是长子,又已经念了书,心思比两个弟弟沉得多,她最在意的是他的态度。 “认了李阳叔当干爹,他往后就能帮衬咱家了吗?”大毛抬起头,问得认认真真。 梁拉娣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对。认了干爹,他才能跟你们亲爹一样帮着咱们呀。” 大毛把脑子里那点弯弯绕绕全捋顺了,点了点头:“那我认。” 梁拉娣暗暗松了口气,赶紧冲三个娃娃一扬下巴:“都过来,给你们干爹磕三个头。往后就喊干爹了。” 三个娃娃倒也利索,碗筷往桌上一撂,走到李阳跟前扑通扑通跪下去,三个脑袋瓜齐刷刷地往地上磕了三下,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干爹。” 李阳乐得哈哈大笑,伸手把他们一个一个从地上捞起来:“好好好。今儿来得急,没顾上备东西。下回过来,干爹把见面礼一样不少地给你们补上。” 梁拉娣翻了个白眼,嗔他:“甭瞎花那钱。咱家没那么些虚讲究。” “那哪成。该有的礼数不能省。”李阳笑呵呵地不应她的话。 接下来这顿饭,桌上那气氛跟先前就大不一样了。三个娃娃一口一个干爹,叫得又甜又脆,二毛和三毛更是恨不得把凳子搬到李阳腿边上去。大毛话还是不多,可端碗的时候脸上那表情松快了不少。 吃完饭,外头早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李阳起身告辞,梁拉娣嘱咐几个娃娃在家看好妹妹,自个儿披了件褂子送他下楼。 两个人站在楼道口,李阳趁黑凑过去在她嘴上啄了一口,梁拉娣还没来得及回神,他已经翻身上了自行车,蹬了两下就融进了黑夜里。梁拉娣抬手按着嘴唇站了好一会儿,眼角含着笑,心里头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 李阳回到院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刚把自行车在门口支好,对面屋里就窜出个人影来——阎解娣小跑着到了他跟前,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李阳哥,我昨儿瞧见你屋里攒了好些换下来的衣裳。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我替你洗了吧?” 李阳把车笼头往墙边一靠,回了句:“都这早晚了,甭洗了,明儿再说。” 那边水槽跟前正弯腰搓东西的三大妈抬头往这边瞟了一眼,啥也没说,又把头埋下去了。这态度,算是默认了阎解娣往李阳屋里跑的事。 阎解娣急了:“不晚不晚,一点也不晚。我手脚快,一会儿就搓完了。” 李阳斜眼看她:“棉袄棉裤泡了水你提都提不起来,怎么洗?” 阎解娣回头瞄了一眼三大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我妈也会搭把手的。” 李阳沉吟了一下,点了头:“那成。洗完了就搭在我房檐底下,别乱挂。” “嘻嘻,你放一百个心,保准给你洗得干干净净。”阎解娣乐得差点蹦起来。 李阳看着她颠颠地跑进自己屋里抱衣服,暗叹了口气——这丫头在家怕是连自己的裤衩都懒得搓,这大冷的天,黑灯瞎火的,倒给他洗上瘾了。 “我屋里有胰子,记得来拿。”他冲她喊了一句。 阎解娣抱着一大团衣裳正往水槽走,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晓得啦,等会儿就去拿。” 李阳进了屋,先把煤炉子提到隔壁老李家去借了个火,回来搁在屋子正中,座上烧了一大壶水。这大冬天的,他每晚睡前都得灌几个盐水瓶,塞进被窝里才睡得暖和。 水坐上后他把收音机拧开,还是那个京剧台。锣鼓家伙叮叮哐哐的,唱的词儿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可就觉着这咿咿呀呀的调子听着舒坦,屋里有了动静就不显得冷清。 …… 后半夜,李阳披上衣裳推门出去,贴着墙根穿过月亮门,轻车熟路地摸进了后院。许大茂家的门虚掩着,手一碰就开了。屋里一股子酒气直冲鼻子——不用说,准是娄晓娥又把许大茂灌趴下了。女人一旦变了心,狠起来连枕边人都没处提防。 他把门轻轻合上,借着蒙了层布的手电光往卧室地上照了照。许大茂裹着被子在地铺上睡得跟死猪似的,呼噜打得又粗又长。炕上娄晓娥听见动静,把被角掀开一道缝,压着嗓子催他:“麻利儿进来,外头凉。” 李阳关了手电,甩掉外套就钻了进去。接下来几个钟头,许大茂在地铺上睡得那叫一个香,炕上两个人也没闲着。 到了两点多钟,李阳贴在娄晓娥耳朵根子上嘀咕了一句:“得走了。” 娄晓娥散了架似的瘫在炕上,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了,有气无力地嘱咐:“道上机灵着点,别叫人撞见了。” “你就把心搁肚里吧。”李阳起身套好衣裳,低头又瞥了一眼地铺上鼾声如雷的许大茂,轻手轻脚拉开门闪了出去。 走到中院,他在贾家窗户根底下停了步子,侧着耳朵听了听——什么动静也没有,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里头一丝光也不透。 “算了,今儿都快吃撑了,先回去挺尸。”他肚子里嘀咕了一句,拔脚回了家。 一进门,李阳就乐了。被窝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秦淮茹侧着身子睡得正沉,一条胳膊搭在枕头上,呼吸又轻又匀。李阳没叫醒她,蹑手蹑脚地脱了外套,撩开被角把自己塞进去,胳膊从她腰底下穿过去,把人往怀里拢了拢,闭眼就睡。 早上李阳睁开眼的时候,旁边已经空了。被窝里还残留着一丝温温的香气,枕头上凹着一个小窝,是她脑袋压了一宿的印子。他伸了个懒腰,套好衣裳正准备去洗漱,一扭头,脸就拉下来了。 桌子上搁着的那块胰子——昨儿阎解娣来拿的那块,簇新的一块,还没开封的——眼下只剩了半拉。洗一套棉袄棉裤,再怎么费胰子,也用不了半块。这不是洗衣服,这是拿胰子当馒头啃。 “好家伙。”李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胸口的火噌噌往上蹿。成天算计别人,今儿倒叫个小丫头给算计了。他把那半拉胰子在手里掂了掂,脑子里转了几转,已经有了计较——亏不能白吃,他有一百种法子叫阎家连本带利吐出来。 他黑着脸推门出去,抬头往房檐底下一瞅——火上又浇了一勺油。昨儿晚上洗的那几件衣裳还滴着水挂在绳子上,棉袄袖口上、裤腰上、领子边上,东一道西一道的全是白花花的胰子印子,压根没漂干净。这哪叫洗衣裳,这叫把衣裳在胰子水里过了一遍就拎出来了。 “草,晦气。”李阳一把将衣裳全从绳子上撸了下来,抱在怀里。 正巧三大妈端着盆从屋里出来,李阳拿眼狠狠剜了她一下。他倒也没跟她吵,抱着衣裳就往后院走。三大妈叫他那一瞪吓得一缩脖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转身就缩回了屋。她心里明镜似的——昨儿晚上家里攒的脏衣裳太多,李阳那几件自然就排在了最后。等轮到的时候天也晚了,人也乏了,手也叫冷水冻木了,她又困又冷,就草草搓了两把便扔去漂水。刚才她在窗户后头瞧见李阳那张脸,就知道坏了事。可再想补救,衣裳都在人家手里攥着了,哪还有她说话的份。 后院许大茂家,两口子正坐在小桌前吃早饭。许大茂一抬头,看见李阳怀里抱着一大团衣裳闯进来,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李阳,你小子不会是想让我媳妇儿给你洗衣裳吧?” 李阳瞪了他一眼,拿下巴往边上一甩:“边儿呆着去。又不是找你帮忙,你急个什么劲。” 他把衣裳往墙角那个空盆里一塞,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对着娄晓娥说:“娥子姐,昨儿晚上叫三大妈给祸害了。你今儿得空,辛苦辛苦替我再过一遍水。” 娄晓娥端着粥笑着点了点头:“成,搁那儿吧。吃了饭我就给你洗。” 第34章 一块新肥皂 许大茂气得两个鼻孔直往外喷粗气,活像灶台上烧开的水壶。他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先拿手指头戳着李阳的鼻梁方向:“李阳,这是我媳妇儿,你往后离她远着些,甭蹬鼻子上脸。”接着一扭头,又把枪口对准了娄晓娥,“娄晓娥,你到底是谁的媳妇儿?你听谁的?你还有没有半点妇道?” 李阳也不恼,笑呵呵地往椅背上一靠:“许大茂,你这人就是小气。凭咱俩这交情,叫你媳妇儿顺手搓两件衣裳怎么了?换旁人我还不乐意让碰呢。” “我跟你有狗屁的交情,赶紧抱走,不抱走我给你扔当院去。”许大茂额上青筋都蹦出来了。 李阳不紧不慢地把袖子往上捋了捋,眼睛眯成两道缝,声音不高不低:“你扔一个我瞧瞧?” 许大茂一张脸憋成了猪肝,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攥着拳头在桌上猛捶了好几下,震得粥碗都跳了跳:“行行行!李阳你欺人太甚,绝交,这回非绝交不可,谁说情也不好使。” 正闹着,二大爷刘海中腆着个圆滚滚的肚皮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来。站那儿听了三五句,就把来龙去脉摸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干咳一声,迈着方步踱进屋,打着官腔开了口:“许大茂啊,咱们工人阶级要互相团结。横竖晓娥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帮把手搓几件衣裳,能掉块肉不成?” 许大茂听完这话,眼珠子都气歪了,仰着脖子斜楞着眼冲刘海中嚷嚷:“二大爷,我平时那些酒菜全他妈喂了狗了?你倒好,胳膊肘净往外拐?” 李阳抢上前一步,抬手在刘海中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咱二大爷那肯定是站在正义这一头的,对不对?” 刘海中叫他这一拍一捧,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下巴往上一翘,喜笑颜开地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我代表正义嘛。” 许大茂嘴都气瓢了:“放屁,你代表哪门子正义?那是我媳妇儿——” 话还没撂利索,李阳已经截住了话头:“我晓得娥子是你媳妇儿,谁也没说她不是呀。” 刘海中紧跟其后,脑袋点得跟磕头虫似的:“对嘛,我们可从头到尾没说过晓娥不是你媳妇儿。是你自个儿一个劲在这嚷嚷的。” 许大茂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总觉着哪不对,舌头在嘴里打了七八个结,愣是捋不出一句完整话来。他发现跟这俩人压根儿就没法讲理,气得饭也不吃了,转身回屋拽了包,蹬蹬蹬冲出家门,一溜烟往厂里去了。 李阳冲他背影笑了笑,扭头朝刘海中竖了个大拇哥:“二大爷真不愧是二大爷,这水平,连许大茂那样的货色都能治得服服帖帖。” 刘海中叫他夸得满脸褶子全舒展开了,胖手在胸前摆了摆:“小事一桩,小事一桩,嘿嘿。” 从许家出来,李阳跟刘海中结伴往外走。刚拐进中院,迎面就撞上了易中海和何雨柱。李阳先笑着打了招呼,然后脸一垮,把昨儿晚上三大妈怎么坑他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说到那块新胰子的时候,他把调门拔高了两度,满脸的肉疼:“衣裳没漂干净倒还在其次——顶多我自个儿再过一遍水就是了。可那块胰子是簇新的,我连一回都还没舍得使呢,到她手里一宿工夫,愣给我祸害了一大半。” 易中海听完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墩,皱起了眉头:“这也太不地道了吧?李阳本来就拉了一屁股饥荒,日子紧巴巴的,怎么还能逮着他一个人薅?” 刘海中眼珠子一转,精神头立马上来了——管闲事可是他最大的爱好,尤其是能摆摆二大爷威风的机会更是不容错过。他往前凑了半步,义愤填膺地说:“就是,老阎家的太不像话了。我看这么着,今儿晚上咱开个全院大会,好好批一批这股子歪风邪气,给李阳同志一个交代。” 何雨柱在旁边也跟着点头:“三大妈这事确实干得磕碜。不就几件衣裳吗?至于这么祸害人的东西?” 易中海沉吟了一会儿,摆了摆手:“全院大会先不急着开。我先私底下找老阎说道说道,叫他照原样赔块新胰子给李阳,这事就算翻篇了。” “那万一三大爷梗着脖子不答应呢?”何雨柱挑着眉毛问。 易中海把脸一板,语气硬得跟淬了火的钢件似的:“他要是敢不答应,那就别怪我不给他留脸。全院大会见,我倒要看看这天底下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了。别忘了,眼下可是人民当家作主的天下,谁也不能欺负谁。” 回到前院,李阳自顾自去水槽边洗漱,易中海和刘海中两个人径直去找了阎埠贵。等李阳擦完脸把毛巾搭好,就见阎埠贵黑着一张脸从屋里挪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新崭崭的胰子,攥得死紧死紧的。他走到李阳跟前,把胰子往他手里一塞,那表情像是割了二两心头肉,欲哭无泪地说:“李阳啊,往后有啥事你直接跟你三大爷说嘛,可不兴动不动就把两个大爷全搬出来。你看这弄的,多不合适。” 李阳把胰子接过来掂了掂,连塑封都还没撕。他冲阎埠贵笑了笑,道了声谢,心里头那点堵顿时就通透了。 他一个大老爷们儿,为了一块胰子,大清早的,绝不可能挽起袖子去跟三大妈一个妇道人家脸红脖子粗地吵。占理的人跟不占理的人吵,吵赢了人家说你欺负妇女,吵输了更丢份。最省事的法子就是拿院里的老禽治院里的小禽。这不,手到擒来,比自个儿拍桌子砸板凳管用多了。 去轧钢厂的路上,李阳跟易中海和刘海中走在一道,嘴里的高帽子一顶接一顶地往两个老头头上扣:“一大爷,二大爷,今儿这桩事叫我彻底整明白了一个道理。” “啥道理?”易中海偏过头看他。 “有了委屈,还是得第一时间跟组织上反映。组织从来不会让任何一个好同志白白吃亏。”李阳说得一脸诚恳。 易中海满意地点了点头:“李阳这孩子,思想觉悟就是高,懂事,不叫大人操心。” 刘海中挺着肚子迈着方步,也跟在后头补了一句:“老易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李阳是个好苗子。” 何雨柱跟在后头,看得牙根子直泛酸水。刚才他上了趟茅厕,前头那一出他没赶上,等他提着裤子出来,就看见三大爷黑着脸把一块新胰子拍在李阳手心里。叫他怎么也想不通的是——他每回出了事,易大爷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顾全大局”“忍忍就过去了”“别跟妇女一般见识”,硬生生把他按下去。凭什么到了李阳这儿,两个大爷跟商量好了似的,一块儿蹦出来替他出头?他李阳是亲生的还是怎么的? 李阳一偏头,正瞥见何雨柱那副龇牙咧嘴的怪相,眉头一皱:“傻柱,你那是副什么嘴脸?我跟两位大爷说的哪句不对?你小子这思想觉悟怕是有问题啊。” 他话音刚落,易中海和刘海中齐刷刷扭过头来,两双眼睛四道目光跟探照灯似的全罩在了何雨柱脸上,一个严肃,一个审视。 何雨柱吓了一跳,脖子一缩,两只手在胸前乱摇:“没有没有,你们说得全对,我一个字都没意见。” 李阳把眉头锁得更紧了,冲两个大爷努了努嘴:“一大爷二大爷,你们瞅瞅他这表情——嘴上说没有,脸上写满了敷衍。指不定肚子里正骂咱们仨呢。” 易中海脸一沉:“傻柱,你小子见天的不是撩猫就是逗狗,哪回捅了篓子不是我们几个老家伙在后头替你擦屁股?你真该塌下心来跟李阳好好学学——思想要进步,作风要端正,少惹乱子多立功,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刘海中接得又快又顺溜:“傻柱,这话你可得拿耳朵听进去。你瞅瞅人家李阳,院里上上下下谁不夸他几句?你再瞅瞅你自个儿——说句不好听的,人嫌狗不理。你就没静下心来从自己身上找找根子?” 接下来这一路,两个老家伙轮番上阵,左一句“你该这样”右一句“你不能那样”,把何雨柱念得脑袋嗡嗡作响。 好容易捱到厂门口,何雨柱撒丫子就跑,连头都没敢回。 “这孩子,咱得替他把这根弦绷紧了,不能松。”易中海望着何雨柱的背影叹了口气,脸上还挂着一副没过足瘾的表情。 刘海中眉飞色舞地附和道:“可不是嘛,往后咱多敲打敲打他,省得他三天两头闯祸。” 李阳在旁边憋笑憋得肠子都快抽筋了。到了岔路口,他跟两人招呼了一声,拐去车棚停车。 红星轧钢厂是座万人大厂,摊子铺得大,光采购员就能坐满半间办公室。这帮人大体分两拨——蹲在厂里的叫内勤,成天往外头蹿的叫外勤。两边各管一摊,谁也不碍着谁。李阳就归在内勤这一拨里,跟另外两个采购员搭伙组成一个三人小组,专管小食堂那边招待上头来人的稀罕食材。 第35章 你喝的叫茶?我这叫毛尖 什么叫稀罕食材,这标准没个准谱,全看年头。 前些年光景还没这么紧巴的时候,各种供应不缺,肉也不难买。那阵子李阳他们小组要踅摸的,是熊掌、林蛙这些有钱也寻不着门路的刁东西。这两年不成了——能淘换到计划外的腊肉、火腿和老母鸡,就算交差交得漂漂亮亮。再往下,怕是连这些也费劲了。 他们这个采购小组有一间单独的小办公室,就在田主任隔壁。田主任是他们这个组的直属上头,推门就能找着人。此刻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两张桌子后头连个鬼影都没有——不用说,另外那两个又撒出去各显神通了。能弄到计划外的东西,每个干采购的手里都攥着几条不往外说的门道,领导跟同事之间也都有个不成文的默契——不打听,不问来路,谁也别碰谁的饭碗。 李阳推门进去转了一圈,又出来了,一扭身推开隔壁的门。 “主任,我们那屋子冷得跟冰窖似的,手指头都僵了,得给配个铁炉子,要不这日子真没法往下挨了。” 田主任从办公桌后头抬起头来,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赖皮相给气乐了,往椅背上一靠,拿手指点着他:“用不用再给你发个媳妇儿?专管端茶递水,连手炉都省了?” “那敢情好。主任您是真懂我。”李阳笑哈哈地走到桌对面一屁股坐下,顺手就把田主任搁在桌角的那盒华子拿了起来。他抽出一根递过去,又叼了一根在自己嘴里,划了根洋火先给田主任点上,再给自己续上。然后——剩下的那大半盒烟连火柴一块儿,面不改色地全揣进了自己褂子兜里。 田主任张嘴刚要骂他,一看烟盒又没了,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你小子,麻利儿给我滚乡下去。每回你一回来,我这烟就得遭一回殃。” 李阳嘿嘿一笑,吐了口烟,往前凑了凑:“主任,我刚才说的那个是真事。屋里实在忒冷了,给我们弄个炉子吧,不挑,铁皮的就行。” 田主任吸了口烟,想了想,搁下烟卷伸出两根手指头:“下回再弄两只野兔回来,我就给你们配上。” “一言为定。”李阳一口咬住。 “一言为定。”田主任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儿晌午老姜给他老爷子办寿,你去不去?” 李阳酒量在这栋楼里是出了名的能扛,每回出去应酬,田主任都爱把他捎上——有他在桌上,底气就足。李阳想也不想就应了:“去,怎么不去。我正寻思这两天得找他呢。” “找他什么事?”田主任来了兴致。 李阳把烟灰往桌角磕了磕,说:“老家一个村的大姐,前阵子刚没了男人。眼下她顶了亡夫的班,在机修厂当焊工——那活您也清楚,又脏又累,还得从头一点一点学。她一个妇道人家,屁股后头拖着四个张嘴等食的娃娃,实在扛不住。求到我这儿来了,就想换个轻省些的岗位,好歹能有口气照看孩子。” 田主任皱了皱眉:“那你找老姜干什么?那大姐在哪个单位?要调就调咱厂里来,自己地盘上办事不比往外头塞方便?” 李阳笑了笑,不急不慢地说:“就是咱厂下属的机修厂。我那大姐学了多年裁缝,一手针线活没得挑。我想着,与其往咱这儿塞,不如调去老姜那边的制衣厂——她去了就能直接上手,连学徒都不用当。” 田主任琢磨了一下,点点头:“倒也是。有裁缝手艺傍身,进被服厂确实比在机修厂拿焊枪合适得多。” “是吧?本来我打算私底下单独去找老姜的,既然明儿他摆席,正好一块儿把事说了,省得多跑一趟。”李阳说。 这桩事得提前铺排,调工作又不是买个菜,不是头天张嘴第二天就能办下来的。老姜这条线要是走不通,他兜里还有别的路子备着,一样一样来,不急。 “行,明儿我在桌上也帮衬两句。小事一桩。”田主任笑着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的任务就一个——把他灌到桌子底下去。” 李阳又从兜里摸出那盒刚揣进去的华子,抽了一根递过去,笑得一脸诚恳:“那我就先谢过主任了。等事办妥了,我弄只老母鸡给嫂子补补身子。” “滚蛋。要补也是我补,你嫂子不缺这口。”田主任接过烟,笑骂着踹了他一脚。 …… 从田主任屋里出来,李阳一抬头就瞅见走廊尽头许大茂从一间办公室里钻了出来,怀里抱着个公文袋,也不知道刚去了哪个科室。 “许大茂,打两杯热水来。”李阳扯嗓子喊了一句。 许大茂脸一扭,刚要张嘴说不伺候,就看见李阳把一盒华子举在手里冲他晃了晃,那红彤彤的烟盒在走廊灰扑扑的光线里格外扎眼。许大茂脸上的不耐烦刷地全化成了笑,嗓子都亮了几度:“等着,马上就来。” 李阳笑了笑,转身回办公室,从窗台上抄了块破抹布,把自己的桌子和椅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下乡好几天,上头落了一层薄灰。 没多大会儿,许大茂端着两搪瓷缸子热茶,拿肩膀顶开门进来了,茶缸子往桌上一搁,眼珠子却黏在那盒华子上拔不下来:“你小子可以啊,都抽上华子了。” 李阳把抹布往墙角一扔,坐下来,从兜里摸出那盒烟,弹了一根甩给许大茂,轻描淡写地说:“刚从我们主任那儿顺的,还没揣热乎呢。” 许大茂接过烟,麻利地掏出洋火先给李阳点上,再把自己那根凑到火苗跟前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那口烟在他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从鼻子眼儿里慢慢喷出来,他竖起大拇哥,脸上的表情又服气又眼馋:“哥们儿别的不佩服你,就佩服你跟那帮领导处得跟亲兄弟似的,能玩到一个桌上去。” 他这话是真心实意的。要说巴结领导,他许大茂下的功夫可不比谁少——陪酒陪到胃出血的事也不是没干过。可不管他怎么往上贴,怎么玩命地灌自己,领导们喝完酒一抹嘴,有什么好事从来不惦记他。这事叫他百思不得其解,又憋屈又没处说理去。 李阳摆了摆手,一脸谦虚:“大茂你这话可就抬举我了。咱俩层次不一样——你平时陪的那都是什么级别?厂长、副厂长,我够得着吗?我撑死了也就是跟科长、主任这一级的领导混混,跟你可真没法比。” 许大茂叫他这番话捧得先翘了几秒嘴角,接着脸上的迷茫又浮上来了:“那为啥厂里有个什么好差事,回回都落你头上?我连个毛都捞不着?就拿你刚到手的那张收音机票来说吧——我之前跟李副厂长磨了多少回嘴皮子,就差给他跪下了,那老狐狸就是不吐口。你倒好,出去转一圈回来,票就揣兜里了。” 李阳吐了口烟,摇了摇头,一脸爱莫能助:“这我可就说不上来了。领导们肯定有领导们的打算,哪是咱能瞎猜的。” “打算个屁。”许大茂牢骚满腹,脸都涨红了,“我看他们就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从来瞧不见我许大茂优秀的那一面。” 李阳笑了笑,没接这个茬。他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末子,低头抿了一小口。然后,嘴里的茶汤还没咽下去,他噗地一口全喷了出来,溅了一桌角。 “你这泡的什么玩意儿?怎么全是渣子,茶叶呢?糊弄人也不带这么糊弄的。”李阳连吐了好几下,把舌头上的碎末子往外呸。 许大茂脸一红,梗着脖子嚷道:“你小子可别不知好歹。这可是高碎,正经的好东西,一般人上我家我还不舍得往外拿呢。” 李阳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我不管。你重新给我沏一杯来,要好茶叶,孬的不要。” 许大茂让他这副理直气壮的劲头给整得满脑门子官司,两手一摊:“你可真难伺候。我上哪儿给你寻摸好茶叶去?” 李阳瞪了他一眼,蹭地站起来:“你等着,我去找。” 说完,推门就出去了。 几分钟后,李阳拎着一个小巧的铁皮茶叶盒回来了。他把盒子往许大茂眼皮子底下一搁,盖子拧开,凑过去让他闻:“正宗的河南信阳毛尖,怎么,很难找?” 许大茂低头瞅了瞅盒里那翠生生的茶尖子,又抬头瞅了瞅李阳,两个眼珠子瞪得差点从眶里掉出来,张了半天的嘴才挤出几个字:“你——你上哪儿弄来的?” 第36章 你就是喝高碎的命 李阳把茶叶盒往桌上一搁,大马金刀地坐下来,说:“找你们科长讨的。你不给我泡,我只好找能拍板的人要去。” “行,你小子真牛。”许大茂嘴上服了,脸上却紧跟着慌了,“可这关我什么事?你不会顺道告了我一状吧?” 李阳摇了摇头:“那哪能呢。我找你们科长要点茶叶,张嘴就成的事,犯不着使什么阴招。” 李阳翻了个白眼,拿手指节叩了叩桌面:“少磨叽,赶紧沏茶去。这屋里冷得跟冰窟窿似的,你想冻死我? “他妈的,我又不是你手底下的兵,凭什么回回都听你使唤?”许大茂气得脸红脖子粗,嘴上骂骂咧咧,手却已经抄起两个搪瓷缸子往外走了——他怕不走,李阳后头还有更难听的话等着他。 李阳冲他背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贱骨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没多大会儿,许大茂端着两缸子滚水回来了,原先那两杯高碎叫他全泼了。 李阳扫了一眼,皱起眉头:“你把你自个儿那杯倒了干什么?” “什么意思?”许大茂愣了一下,紧接着回过神来,眼珠子一瞪,“你不打算让我喝这新拿来的茶叶?” 李阳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对啊。你刚才不是说高碎好喝吗?那你就接着喝高碎去。喝什么毛尖——你就不是喝细茶的命。” “好小子,刚从我这儿套了泡茶的话,转脸就不认人了是吧?”许大茂把缸子往桌上一墩,一脸的不服气。 李阳眉毛往上一挑:“你才是翻脸不认人。许大茂,你扪着良心说,我李阳哪回对不住你了?有了好吃的、好喝的,哪回落下过你?今儿一早让娥子姐顺手搓两件衣裳,你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我就问你——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许大茂一听这话,差点蹦起来,脖子上的筋都鼓了:“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那全他妈是我家的东西,你不过就是动了动手帮着做了一下,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倒像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李阳也不恼,慢悠悠地点了点头:“行,既然你这么论,那这信阳毛尖你也甭喝了。” “凭什么不让我喝?老子今天偏要喝,谁拦也不好使。”许大茂一把抢过茶叶盒,死死攥在手里,像是谁要跟他抢似的。 李阳把眼睛一眯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今儿要是敢把这茶往杯子里搁一撮,我就去找你们科长好好叙叙旧——从你偷他茶叶说起。” 许大茂攥着茶叶盒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跟变戏法似的——从横眉怒目到满脸堆笑,只用了半秒钟。“嗨,咱哥俩谁跟谁。不就是口茶嘛,不喝了,我不喝了还不行吗?” “这还差不离。”李阳伸手把茶叶盒从他指头缝里抠回来,拧开盖子,用三根指尖拈了一小撮,往自己缸子里一撒。干茶叶碰着滚水,一股子清冽的香气立刻从缸口冲起来,满屋子都是。 许大茂凑过鼻子使劲嗅了好几下,啧啧连声:“这味儿地道。我在科长那儿闻过好几回,每回都是他喝着我站着,今天可算捞着闻第二手的了。” 眼下物资什么都紧巴,茶叶也不例外,更甭提信阳毛尖这种叫得上名号的好茶了。一般人能弄到点高碎就算不错了,毛尖那是想都别想。 李阳也不搭理他,端着缸子吹了吹浮在上头的茶毫,滋滋地吸溜了好几口。 许大茂在旁边看得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心里跟猫抓似的:“你甭光顾着闷头喝啊,说说,到底什么味儿?” 李阳放下缸子,咂巴了好几下嘴,斜楞着眼看他:“你回去答应让娥子姐帮我洗衣裳,我就匀你二两,让你亲自尝。怎么样,这笔买卖划算吧?” 许大茂眼睛刷地亮了,脑袋点得跟啄米的鸡似的:“行行行,让娥子给你洗,以后你衣裳脏了就往我家送,我没二话。” 李阳哈哈大笑,从办公桌上随手扯过一张空白信纸摊平了,拈了小半把茶叶搁在纸中间,正要往上折。 “等下,我先尝一口再包也不迟。”许大茂赶紧拦住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三根手指头拈了几根茶尖丢进自己缸子里,学着李阳的架势撅起嘴吹了吹,然后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哎呦!烫死我了!”许大茂惨叫一声,舌头伸得跟狗似的,直往外哈气。 李阳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脸的幸灾乐祸:“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喝高碎的命,给你好茶你也消受不起。” “少在那儿说现成话。我就是刚才喝急了,下回准烫不着。”许大茂一边拿手往舌头上扇风,一边死不认账。等那口茶汤在舌头上缓过了劲,他又小心翼翼地抿了第二口,眯着眼长长地吐了口气,“真香啊,怪不得我们科长走哪都抱着这玩意儿不撒手。” 李阳没搭茬,端着缸子又吸溜了一口。 …… 一上午的工夫,两个人就窝在办公室里,东拉西扯地闲磕牙。 李阳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十一点半了。他把茶缸子里最后一口茶仰脖子倒进嘴里,站起来抻了抻腰:走,快开饭了。 “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饭盒。”许大茂把缸子往桌上一搁,起身出去了。 李阳从抽屉里翻出自己的铝饭盒,在楼梯口等了片刻。很快许大茂也拿着饭盒小跑着过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食堂后厨,李阳熟门熟路地迈了进去。许大茂在门口犹豫了那么一瞬,也缩着脖子跟了上去。 “刘岚姐,老规矩——熬白菜一勺,炒土豆丝一勺,俩白面卷子。”李阳走到窗口跟前,笑嘻嘻地冲刘岚说。顺手把饭盒往台面上一搁,又把钱票捻齐了撂在饭盒盖子上。 刘岚接过饭盒,勺子往菜盆里一沉,手腕子微微一翻,勺子底在盆底刮了满满一大勺——全是底下沉淀下来的菜和汤,比浮面上那层有料得多。李阳接过来一看,饭盒盖子都快扣不住了。 何雨柱照例歪在旁边那把破藤椅上,端着搪瓷缸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茶。李阳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这小子进后厨跟进自家灶房似的,何雨柱早就见怪不怪了。可等许大茂那颗脑袋从门框边探进来的时候,何雨柱立马来了精神,缸子往窗台上一墩,人从藤椅上弹起来,指着门口就骂:“许大茂,滚出去。这儿是你来的地儿?” “傻柱你什么意思?”许大茂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李阳能大摇大摆地进来,凭什么我就不行?” 何雨柱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拧上盖子,皮笑肉不笑地扬了扬下巴:“我是后厨的头儿。我乐意让谁进就让谁进,我乐意往外轰谁就往外轰谁,还用跟你打报告?” 许大茂一张脸气成了猪肝色,嘴张了好几下,到底没敢硬顶,拿手指冲何雨柱虚虚地点了点,撂下一句“傻柱你给我等着,总有收拾你那天”,灰溜溜地转身跑出去了。 “什么东西。”何雨柱根本不拿正眼瞧他,鼻子眼里哼了一声。 李阳打完菜把饭盒搁在柜子里,转头跟何雨柱说:“傻柱,帮我看一眼。我去趟茅房,回来再吃。” 何雨柱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麻利点,别蹲太久。昨儿晚上李副厂长请完客还剩了些好菜,我没往家带,全扣在灶上了。今儿中午咱哥俩造了它。” “这可不像你啊。”李阳有点意外,“以前剩菜你不都打包拎家去吗,昨儿怎么转了性了?” 何雨柱叹了口气,压低了嗓门:“甭提了。昨天跟保卫科那帮人呛了几句嘴,闹了个大红脸,那帮孙子就一直拿眼盯着我,从头盯到尾。我要再往饭盒里扒拉剩菜,他们不立马给我扣个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帽子?” 李阳恍然,点了点头:“成,那我去去就回,顶多两分钟。” 李阳从后厨出来,顺着走廊往茅房那头走。刚拐过墙角,就看见许大茂正趴在水槽边上,撅着腚拿手在水龙头底下哗哗地冲着什么。走近一瞧——浑身上下全是污泥点子,裤腿湿了大半截,胳膊肘上还挂着一缕黑乎乎黏答答的不明物体。 李阳怔了一秒,紧接着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哈哈哈哈哈——许大茂,你他妈这是掉粪坑里了? 第37章 花钱如流水 许大茂顶着一张苦脸,边搓裤腿上的泥边哼哼:“全赖傻柱。叫他把我气糊涂了,出了后厨脚下一绊,摔泥坑里了。” 李阳笑得直拍大腿:“还好只是泥坑,不是茅坑。要不咱俩往后没法一块儿玩了。” “去去去,少站这儿看我笑话。”许大茂拿湿手冲他甩水珠子,一脸嫌弃。 李阳也不跟他斗嘴,膀胱憋得紧,啐了一口就小跑着奔了茅房。 放完水回来,许大茂还趴在水槽跟前跟那条裤子较劲。李阳凑过去洗了把手,笑吟吟地说:“傻柱刚说了,昨晚上李副厂长请客的剩菜留灶上了,叫我回去一块儿吃。” 许大茂一听脸更黑了,牙咬得咯吱响,一个字都不往外蹦。李阳看他那副憋屈样,哈哈大笑,甩甩手转身走了。 “神气个什么劲。不就剩菜吗?老子才不稀罕。”许大茂冲李阳背影小声骂咧了一句,心里那股酸水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这小子到哪都能混上吃的,后厨是他家灶房,科长茶叶他张嘴就要,连傻柱那号浑不吝的都跟他称兄道弟。再想想自己,连后厨的门都进不去。一对比,嘴里的酸味更重了。 李阳回到后厨,何雨柱正歪在藤椅上叼着烟卷,见他进门,噌地弹起来,拿大拇指往隔壁比了比。李阳心领神会,端上饭盒跟着他掀帘子钻进了小厨房。 小厨房里暖得跟春天似的,铁炉子上坐着一口砂锅,锅盖缝里咕嘟咕嘟往外冒白汽。掀开盖子一看——土豆炖得绵软起沙,白菜叶子在汤里翻着半透明的绿,豆腐切成厚片在锅边咕嘟得直颤,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这哪是剩菜?分明重新拿好料加工了一遍。 “这不是剩的,你现添了料吧?”李阳和何雨柱围着炉子坐下,拿筷子往砂锅里一指。 何雨柱嘿嘿笑了两声:“今儿天冷,咱哥俩吃口热乎的,光剩菜哪够意思。” “够意思。”李阳这三个字说得实心实意。两人也不废话了,端起饭盒就狼吞虎咽地造了起来。一大锅菜眨眼见了底,连汤都拿窝头刮干净了。 吃饱喝足,李阳把饭盒往何雨柱手里一塞:“让刘岚顺手帮我涮了。我下半晌不在厂里,先颠了。” “你这小日子过得可真舒坦。”何雨柱接过饭盒感慨了一句。他也想让刘岚替他涮饭盒,可刘岚压根不买他的账。好在他手下还有几个徒弟能支使,前不久又收了马华,涮饭盒的事倒不愁没人干。 李阳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没你舒坦。隔三差五偷偷开小灶,一般人可没这待遇。” 何雨柱赶紧往门口瞟了一眼,压低嗓子叮嘱:“我拢共就这点实惠了。你可千万甭往外瞎咧咧。”见李阳点头,他又追上来一步,“哦对了,雨水明儿从学校回来了。我想给她弄只老母鸡炖了补补,你在乡下门路多,有没有法子?” “合着刚才那锅菜不是白请的,搁这儿等着我呢?”李阳回过身,翻了个白眼,“有票还是没票?” 何雨柱赶紧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摊在手掌上:“有票,钱也在这儿。就是眼下光有票也买不着东西,市场那边鸡的影子都见不着,我蹲了两个早上了,毛都没捞着。不然也不至于求到你门上。” “有票就好办。”李阳接过钱票往兜里一揣,正色道,“晚上给你送到家。不过有一条——对外你只能说是从领导手里匀来的,一个字也不许提我。要是嘴不严实,往后甭想再找我办事。” 何雨柱连连点头:“规矩我全懂。烂在肚子里,往外漏半个字我这张嘴就是粪坑。” “行。要是你食言,我就请易大爷和刘大爷开全院大会,让他们评评理。”李阳脸上挂出一个坏笑。 何雨柱叫他这句话激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右手举到耳朵边上:“我发誓——要是我何雨柱往外漏了半个字,天打五雷轰,下辈子变王八。” 李阳:“……” 日头终于拨开了云,阳光从高处倾下来,晒在人身上暖烘烘的。李阳从厂门里出来,仰脸看了看天,心情也跟着敞亮了不少。 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李阳蹬着自行车在大街上晃悠,先奔了一趟银行,把存折上那点钱全取出来,出了门拐到没人的巷子里,往空间仓库里一丢。钱这东西,搁哪儿都不如搁空间里稳当。 从银行出来,他骑着车把城里几家中药铺子挨个转了一遍。医药箱、银针、拔火罐的玻璃罐子、酒精灯、艾条、温灸盒、刮痧板、号脉枕——光是这些行头就装了小半箱。又买了纱布、碘酒、剪子、手术刀片。他上回给秦淮茹看脚的时候就想明白了——手上有中医传承的底子,可没家伙事儿也是白搭。 工具买完了,接着扫成药。云南白药、安宫牛黄丸、牛黄清心丸、六味地黄丸、西黄丸、牛黄解毒片、乌鸡白凤丸、六神丸——但凡柜台上有的,他都拿了几样。每样数量不多,备着急用。全搁进空间仓库里,坏不了也过不了期。 最后一桩,是药铺老掌柜从柜台底下给他摸出来的十副配好的药材。人参、鹿茸、麝香、鹿鞭、蛤蚧、淫羊藿、巴戟——全是顶名贵的温补料,专配一副叫“神龙丹”的方子。这副药药性不猛,补的是慢工细活,固肾壮阳,养肌润肤,拿来送礼比什么烟酒都有分量。 十副药齐了,往空间作坊里一投。作坊干活快得邪乎——一盏茶的工夫,一百枚药丸子就出来了,乌黑油亮,粒粒匀溜,闻着有股子沉沉的药香。 他又专门去寻了一家瓷器店,买回来一百个巴掌大的细瓷小瓶。一枚药丸塞一个小瓶,往桌上一摆,档次噌地就上去了。 唯一叫李阳肉疼的是——这些医药器材加上瓶瓶罐罐,大几百块钱眼一眨就出去了。光是那套针灸家伙和几盒贵药,就快顶他一个月工资了。更要命的是,花出去的这些还不能找人借——跟易大爷借,怎么说?说自个儿买了半箱子鹿鞭人参回家泡酒?那不是不打自招吗。 兴许今儿李阳命里就跟这些盆盆罐罐有缘分。回四合院的路上,经过一家公私合营的陶瓷铺子,他本来已经骑过去了,余光扫到橱窗里摆着几样东西,又捏闸倒回来。橱窗里摆着一套瓷罐和一套陶罐,个头都不大,一斤装的,造型轻巧,釉色清雅,一看就是正经窑口出来的细路货。他在马路边站了好几分钟,心里头两个小人掐了好几回合,最后一咬牙——进店,各要了一百个。 瓷罐上画的是山水,青花料在釉下晕出深深浅浅的远山近树,素净得跟水墨画似的,八毛钱一个。陶罐上画的是寒江独钓,几笔就把一个蓑衣老翁勾得活灵活现,五毛钱一个。两样都不便宜,可确实都是精品。装酒、装蜂蜜、装糖果,送礼往桌上一搁,面子里子全有了。 拢共一算,又出去一百三十块。李阳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东西太多他叫了一辆三轮车,自己在前面带路,三轮车夫在后头蹬得呼哧呼哧的,车斗里码着两个大麻袋,里头全是裹了稻草的罐子。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直奔他和刘岚那处小院。 到了地方,两人搭手把货卸下来,三轮车夫收了钱蹬车走了。李阳四下扫了一圈——安安静静的,连条野狗都没有。他把所有的罐子全收进了空间仓库。 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李阳在心里头骂了自个儿一句——今儿下半晌就不该出门,从厂里出来到现在,连买收音机都算上,下乡回来这些天已经造进去五百好几了。还是蹲在乡下好,想花钱都没地儿花去。 第38章 全院大会 傍晚,四合院里人声嘈杂。上学的娃娃回来了,上班的工人也进了院门,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往外冒着青白色的烟柱子,院子里难得的热闹。 中院那热闹跟别处不一样——不是做饭的热闹,是吵架的热闹。贾张氏又跟何雨柱杠上了。 李阳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听见中院那头的动静就知道出事了。他把车在门口支好,踱过去听了几句,很快就摸清了来龙去脉。跟前天那出一模一样——何雨柱趁贾张氏不在屋,凑过去跟秦淮茹搭了几句话,叫贾张氏杀了个回马枪逮了个正着。不同的是这回贾张氏不光动了嘴,还动了手,照何雨柱脸上脖子上挠了好几道血印子,这会儿那些抓痕还红鲜鲜地挂在他脸上,跟猫挠了似的。 贾张氏站在当院,唾沫星子横飞,骂何雨柱臭不要脸,成天往有夫之妇跟前凑,不讲男女大防。何雨柱叫她堵得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院里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三个大爷全到了。可谁也没往前凑——前天易中海上去拉架反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的事,大伙儿还记着呢。 何雨柱叫她骂得头皮发麻,转身想往屋里躲,贾张氏一个箭步抢到他前头,两臂一伸把门堵了个严严实实,嘴里那串骂词连个停顿都不带。 何雨柱叫她骂得浑身直抖,猛地炸了,两眼通红地暴吼一声:“贾老太婆,你有完没完。” 边上的贾东旭立马蹿上前去,下巴一扬,龇着牙:“傻柱,今儿就是你的不对,我妈骂你两句怎么了。” “我去你娘的。”何雨柱怕贾张氏那张嘴,可从来不怕贾东旭这号软蛋。他一把薅住贾东旭的头发往下一拽,贾东旭整个人就趴地上了,何雨柱抡起拳头照他背上肩上没头没脑地招呼。 “傻柱你个挨千刀的,你个绝户,你放开我们家东旭。”贾张氏脸都吓白了,嚎叫着扑上去要撕扯何雨柱。 何雨柱头也不回,腾出一只手来轻轻一推,贾张氏就仰面朝天跌坐在地上了。 “哎哟,老贾呀,你快来瞧瞧啊——傻柱欺负人欺负到家了,你赶紧把他收走吧。”贾张氏拍着大腿干嚎起来,那声音又尖又厉,刺得人耳朵疼。 何雨柱这回是铁了心不搭理她,贾张氏骂得越难听他拳头抡得越狠。 贾东旭趴在地上抱着脑袋直叫唤:“嗷,别打了,傻柱别打了,嗷呜——”他在何雨柱手底下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刚才那股子嚣张劲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院里围得水泄不通,可愣是没一个人上前拉架。贾张氏在这院里的口碑谁不清楚?沾上就甩不脱,哪怕你上去是劝架的,她也能掉头咬你一口。 贾东旭被打得满脸是血,见何雨柱还没有停手的意思,魂都快吓飞了,扯着嗓子喊:“秦淮茹,你死哪儿去了。你男人在这儿挨揍呢,你就不过来搭把手。” 秦淮茹早被贾张氏撵进屋里关着不准出来,这会子听见喊声,抱着小当跌跌撞撞跑了出来。她一眼看见坐在地上又拍腿又干嚎的贾张氏,再看见满脸是血的贾东旭,吓得脸都白了。她心里一急,赶紧上前,红着眼眶噙着泪,哀声求何雨柱:“傻柱,你消消气,甭打了——” 话还没说完,边上贾张氏那嘶哑的嗓门就跟刀子似的扎过来:“你给我闭嘴。你个不守妇道的贱蹄子,要不是你,东旭能挨这顿打。” 秦淮茹叫她一句话噎得浑身发僵,嘴唇哆嗦着:“妈——” “谁是你妈。你怎么不早点滚出来,就是想看东旭挨揍是吧。你好狠毒的心肠。”贾张氏劈头盖脸地泼过来。 秦淮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抱着小当蹲在地上呜呜地哭,那副可怜样叫人看着心里直发紧。 何雨柱揍了一顿出了气,秦淮茹过来求的时候他就停了手。贾东旭趴在地上哼唧,贾张氏坐在地上骂,秦淮茹蹲在角落里哭,院子里头竟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这三种声音搅在一起。 易中海脸色铁青,猛地暴喝一声:“开全院大会。” …… 中院,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铺了一地。 二十来户人家,每家至少出了一个代表,围着院子散散落落地坐了。正当中摆着一张四方桌,桌上搁了一碟花生米,拢共也没几颗。三位大爷在桌后落座——易中海居中,刘海中靠右,阎埠贵在左——每人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汽。全院就他们仨有桌子有缸子,这是地位的讲究。 住户们绕着桌子围了一圈,坐板凳的坐板凳,站墙根的站墙根,只在桌子前头空出一块空地,那是等会儿让当事人站的地方。 李阳刚到中院,许大茂正从自家搬了条长凳过来,刚往地上一放,李阳就一屁股坐上去了。顺手还扯了娄晓娥的袖子一把,让她也跟着坐了下来。一条板凳坐两个人正合适,三个就挤得没法动了。 许大茂刚要张嘴骂人,李阳一根大前门已经递到他眼皮子底下了:“甭闹。你再跑一趟,搬一条来。” “你小子又抢我板凳。”许大茂脸色立刻缓了,接过烟叼在嘴上,嘴里骂骂咧咧地又往回走。 李阳翻了个白眼冲他背影说:“你回回就不知道多搬一条过来。” 许大茂叫他气得一趔趄,可三位大爷都落了座,他也不好再大声嚷嚷,瞪了李阳一眼,脚步没停。 娄晓娥捂着嘴笑。她今儿穿了件淡红的棉袄,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脸蛋红扑扑的,身上那股淡淡的胰子味混着体温蒸出来的香气格外好闻。李阳偏头冲她笑了一下,那只手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兜里摸出一大把瓜子,悄没声地塞进了她棉袄侧兜里。 “淡瓜子,没什么咸味,用手剥,甭拿嘴嗑,磕出声不好看。”他凑到她耳朵边上压着嗓子说。 “还是你疼我。”娄晓娥眼睛一亮,摸出瓜子,真的拿手指头一颗一颗慢慢剥。她也不往自个儿嘴里送,剥好的仁儿全攒在手心里,打算攒够了一把给李阳。 两个人这点小动作也就那么一小会儿,点到为止,谁也没瞧出什么来。 会议由刘海中主持。他咳嗽一声,把身板往直里挺了挺,嘴角抽了两抽,眉毛往上一挑。他身后的大儿子刘光齐赶紧弯下腰凑到他耳朵边上小声回了一句:“爸,人到齐了,可以开始了。” “嗯——”刘海中拉了个长长的鼻音,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这才中气十足地开了腔,“今天把大伙儿召集起来开这个全院大会,就为一桩事——贾家跟傻柱今儿晚傍晌大打出手。这件事影响极其恶劣,败坏了咱们院儿长久以来的良好风气。下面,由咱们院的一大爷易中海同志给大伙儿讲话。” 坐在正中间的易中海把腰杆挺了挺,目光在院子里慢慢转了一圈,冷着脸开了口:“咱们这个院,是南锣鼓巷街道挂了号的先进四合院,多少年没出过打架的事了。可今天,贾张氏、贾东旭、傻柱三个人,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大打出手,把邻里和睦丢在脑后,把集体荣誉忘得一干二净。这件事令人发指,情节十分严重,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坏,严重损害了全院群众的切身利益,必须引起高度警惕和重视。” 他停了一拍,嗓门又提了半度:“贾张氏,贾东旭,傻柱,都站到前头来,虚心接受群众的批评和改造。” 满院子的目光刷地全聚过来。贾张氏、贾东旭、何雨柱三个人磨磨蹭蹭地从人群里挪了出来,站到了四方桌前头那块空地上。贾东旭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印子,何雨柱脖子上那几道抓痕在路灯底下泛着暗红。 易中海拿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何雨柱身上:“傻柱,你先说,把事情的原原本本给大伙儿交代清楚。” 第39章 各打二十大板 何雨柱往前迈了两步,两只手往裤兜里一插,扬起脸冲着满院子的人开了腔:“成,那我先来。大伙儿都听着,也替我断断这个理。” “今儿下了班我回院里,瞅见秦姐蹲在水槽边上搓尿戒子,就顺嘴问了一句。话还没说两句呢,贾老太婆就从屋里蹿出来了,二话不讲,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骂还嫌不过瘾,上手就挠。”他把脸往路灯底下凑了凑,又扯开领子露出脖子,“叔叔大爷们全瞅瞅——我这脸,我这脖子,叫她挠成啥样了。” “从头到尾我嘴都张不开。后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又不想跟她一个老婆子动手,转身就想回屋眯着去——眼不见心不烦,惹不起我躲得起行不行?谁知道贾老太婆一把拦在我前头,死活不让走。这还不算完,贾东旭紧跟着冲上来就要揍我,我这才还的手。事儿就这么个事儿,该怎么处置我认,可有一条——今儿这桩事,我没做错。” 易中海听完也不急着表态,把头转向贾张氏:“贾张氏,傻柱说的,跟实情有出入没有?” 贾张氏一拍大腿,嗓门拔得又尖又高:“出入大发了。傻柱要是不死皮赖脸往秦淮茹眼跟前凑,我能骂他?为这事我不是一回两回给他打过招呼,满院子谁不知道?可他回回当耳旁风,照旧腆着脸往秦淮茹身上贴。既然他自个儿不要脸,骂了又不听,那我就挠他,挠死这个没皮没脸的。” “我们家秦淮茹的名声,这院里谁不竖大拇指?那是本分人里的本分人。我可不能叫傻柱这个赖皮狗把老贾家的门风给败了。下回他还敢这么着,我还挠。这事走到天边去,我也站得住理。” 贾张氏话音刚落,阎埠贵就插了一嘴:“贾张氏,你骂也骂过了,挠也挠过了,怎么还拦着不让人回屋呢?” 贾张氏把嘴一撇:“那我能放他走?他敢来招我们贾家、往我们贾家名声上泼脏水,我就得让他长够了记性。再说他自个儿没脸没皮往秦淮茹跟前凑,我多骂他两句怎么了?阎埠贵,你也甭站着说话不腰疼。也就是你家眼下还没娶儿媳妇,等改明儿你有了儿媳妇,你比我还盯得紧。” 阎埠贵叫她一句话噎了个正着,咂摸了一下,竟点了点头:“这倒也是。傻柱你个光棍汉,老往人秦淮茹跟前凑,搁谁看了也不合适。” 何雨柱把眼珠子一瞪:“我就路过打了声招呼,哪儿就往跟前凑了。” “打招呼也不行。谁知道你肚子里揣着什么弯弯绕。”贾张氏厉声呵斥。 刘海中见他们车轱辘话来回扯个没完,干咳一声,拿手指节叩了叩桌面:“行了行了,有事说事,甭在细枝末节上掰扯。贾东旭,你来说——当时你就在边上站着,不上去劝也就罢了,怎么反倒往前冲?” 贾东旭这会儿浑身上下又是泥又是血,脸上糊得跟花瓜似的,站都站不直溜。他苦着脸说:“我没冲上去揍他。我就是说我妈骂他两句怎么了,他二话不讲就把我摁在地上往死里捶。” 刘海中扭头问何雨柱:“傻柱,是不是这么回事?” “不是。”何雨柱梗着脖子,一口咬死,“他就是要冲上来打我,我才动的手。” 贾张氏急得嗓门都劈了:“不对,我们家东旭说的才是实情。他连根指头都没动,是傻柱先打的。” 刘海中又转回去看何雨柱:“傻柱,贾张氏说你先动的手。” “我听见了。”何雨柱翻了个白眼,“她是贾东旭的亲妈,不向着自个儿儿子说话,还能向着我?” 刘海中嗯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事我断不了。还是请一大爷来拿主意吧。” 院里这三位大爷,是早些年街道办人手不够的时候,临时从院里指派的。说是指派,其实就是拉几个年纪大、威望高的老住户出来帮着维持个秩序。时局稳下来之后,这个临时的名头也没撤,就这么一直延续下来了。平日里干的活也无非是调解邻里纠纷、收收水电费,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力。 可这年头老百姓的法律意识普遍淡薄,遇上事了,头一个念头不是去街道、去派出所,而是找三个大爷评理。日子长了,三个大爷的威望就这么一点一点垒起来了。 李阳两辈子都在农村长大,乡下出了事也是找村里有头有脸的长辈主持公道。可德高望重的人也是人,也有亲疏远近。事不关己的时候或许还能端平一碗水,一旦牵扯到自家或自家人的利害,讲情分不讲道理那才是常态。四合院跟乡下,在这上头没什么两样。 所以他进了这院子以后,从来没跟三个大爷硬顶过。当面锣对面鼓地对着干,一时痛快是痛快了,可一旦叫三个老家伙联起手来盯上,往后的安生日子就算完了。就算谁也扳不倒谁,你瞪我我瞪你,成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那份糟心也够喝一壶的。后来他又琢磨出一层——院里这帮人其实没那么难缠,与其站在对面硬扛,不如混进里头跟他们搅和到一块儿去。把大多数人都拢到自己这边,出了事就拿院里的人治院里的人,日子反倒越过越滋润。上回三大妈坑他肥皂那桩事,他就是这么讨回来的,好使得很。 易中海这会儿是真犯了难。何雨柱是他养老的备选苗子,贾东旭是他正儿八经的徒弟——手心手背全是肉,偏着哪头都疼。再说今儿这档子事,本来就搅成了一锅糊涂粥,各打五十大板也不冤枉谁。 贾张氏忌讳旁的男人跟秦淮茹搭腔,这事搁哪个当婆婆的身上都挑不出大毛病。何雨柱挨骂、挨挠,纯粹是他自找的。可贾张氏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人挠完了还拦着不让走——你气也出了,威风也抖了,还要把人按在当场继续羞辱,搁谁身上也得炸。何况何雨柱那脾气是全院出了名的一点就着,能咬着牙没还手打贾张氏,已经是烧高香了。 但话说回来,何雨柱后来揍贾东旭就怎么也说不过去了。先前围观的人那么多,大伙儿看得清清楚楚,贾东旭确实没动手。何雨柱非咬死了说贾东旭要打他,不管他认不认,这都站不住脚——边上的人又不是瞎子,犯不着为了替他遮掩平白得罪老贾家。 易中海把利害在肚子里过了好几遍,终于开了口:“今儿这事,傻柱你要负主要责任。罚你扫二十天院子——认不认?” 何雨柱闷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头:“认。” 易中海满意地嗯了一声,又转向贾张氏:“贾张氏,你也有份。要不是你不依不饶把人拦着,事也闹不到动手的地步。你负次要责任——罚十天院子,认不认?” 贾张氏还没张嘴,贾东旭抢上一步:“我妈那十天院子,我替她扫了。” “成。就这么定了。”易中海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冲满院子的人一挥手,“散会。” 第40章 深夜上门借粮 人散得差不多了,院子里板凳腿拖地的声音渐渐稀了。 李阳从娄晓娥手心里接过那把攒了小半个时辰的瓜子仁,往嘴里一倒,嚼得嘎嘣脆,笑眯眯地道了声谢。 许大茂在旁边看得直哆嗦,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娄晓娥,到底谁是你男人?你怎么什么事都先紧着他?” 娄晓娥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怼回去:“这瓜子本来就是李阳的,我剥给他吃怎么了?又不是拿你的东西送人情。” “就是,许大茂你这人怎么越来越不讲理了。”李阳在旁边帮腔,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无辜表情。 “我不讲理?”许大茂两个鼻孔撑得溜圆,呼哧呼哧直喷粗气,弯腰抄起地上两条长凳往胳肢窝底下一夹,扭头冲娄晓娥吼了一句,“还杵这儿干嘛?要不要干脆搬李阳家去住?” 娄晓娥把下巴一扬,胸脯一挺,嗓门半点不比他低:“许大茂你甭激我,惹急了你看我敢不敢搬。” 许大茂正要张嘴骂回去,还没走远的易中海回过头来,声音不大,可一个字一个字跟秤砣似的砸过来:“许大茂,你又在那吵吵什么?要不要再给你单独开一回全院大会?” 许大茂表情一僵,到嘴边的脏话全噎回了嗓子眼里。他狠狠剜了李阳一眼,牙咬得咯吱响,到底没敢再吭声,拎着板凳扭头就走。 娄晓娥冲他背影哼了一声,回过头来脸上已经换上了笑:“甭理他,他就那德行。” “娥子姐放心,我这人你还不知道?出了名的大度,不跟他一般见识。”李阳笑吟吟地说。 娄晓娥甜甜一笑:“就知道你明事理,不像许大茂那号小肚鸡肠的。” “还是娥子姐懂我。”李阳眨了眨眼,话锋一转,“天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娄晓娥也冲他眨了眨眼,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行,你也早点歇着。”说完转身往后院走了,淡红色的棉袄在路灯底下晃了几晃,便融进了黑里。 李阳回到前院,把自行车提到屋里靠墙支好,拉亮了电灯,拧开收音机。匣子里正放着京剧,铜锣皮黄咿咿呀呀地淌出来,屋里顿时有了些活气。他今儿不想生炉子了,懒得折腾,从桌上抄了个煤球去隔壁老李家借了个火,回来烧了一壶水,洗了脸烫了脚,又把两个盐水瓶灌满塞进被窝里,这才靠在床头点了根烟。 贾家这边,灯还亮着。 贾张氏和贾东旭一人一头坐在炕沿上,两张脸拉得一个比一个长,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干闷着。秦淮茹从锅里捡了三个窝头端过来,还没搁稳,棒梗就跟小狼崽子似的一把抢走一个,三两口就塞进了嘴里。秦淮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贾张氏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贾张氏低头瞅着盘子里剩下的两个窝头,眉头拧成了死疙瘩:“又没粮了?” “嗯。上回从娘家带回来的五斤棒子面,就剩这点底子了。”秦淮茹点了点头。 贾张氏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声音发干:“明儿就揭不开锅了。今晚说啥也得想招借点粮回来。” “上哪儿借去?”秦淮茹叹了口气,“眼下谁家粮食不紧巴?家家户户都勒着裤腰带过日子,能借的早就借遍了。” 贾张氏没接这个茬,自顾自地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个名字:“李阳呢?他不是轧钢厂的采购员吗?成天在乡下跑,总该有点门道弄到粮食吧。” 贾东旭摇了摇头,接话道:“他就算有门道,也未必肯借给咱。那小子精得跟猴似的,滑不溜手,想从他嘴里抠出粮食来,没那么容易。” “这倒也是。”贾张氏难得地没有反驳儿子的话,皱着眉头又想了一阵,忽然抬起头把目光落在秦淮茹身上,“对了,他不是跟你一个公社的吗?乡里乡亲的,总该讲点情分吧?要不淮茹你去探探口风?” 秦淮茹咬着下嘴唇,眉头微蹙:“我跟他是老乡不假,可平日里也没怎么走动过——” “以前不走动,眼下走动走动不就行了。”贾张氏不耐烦地打断她,“你总不能眼瞅着咱们一家人全饿死吧?” 贾东旭在旁边敲边鼓:“就是。你跟他是老乡,好歹能说上话。换了我们去,怕是门都进不去。” 秦淮茹犹豫道:“可这男女有别。李阳跟傻柱一样也是个光棍汉,这大晚上我一个妇道人家往他屋里跑——” “傻柱哪能跟李阳比。”贾张氏把手一挥,“李阳虽然也不是什么好鸟,可人家名声不孬,群众基础摆在那儿呢。你想想,要是他在男女事上不规矩,许大茂能放心让他媳妇请他吃饭?傻柱能让他妹子替他洗衣裳?连阎老抠那样的人都能放心让阎解娣往他屋里跑——这说明啥?说明那小子在这上头还是靠得住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笃定了:“你就放心大胆地去。早去早回,能借就借,实在借不到,咱按高价买也成。” 秦淮茹扭扭捏捏地站在那儿,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可她越是这副样子,贾张氏和贾东旭就越是放心。 “快去呀,他又不是吃人的老虎。”贾张氏又催了一句。 秦淮茹抿着嘴看向贾东旭,声音里带着一丝央求:“要不你陪我一道去吧,我一个人——” “你自己去就行。”贾东旭把盘子里剩下的两个窝头拿起来,一个塞给贾张氏,一个攥在自己手里,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跟他不对付,去了反倒坏事。” 秦淮茹看着那两双攥着窝头的手,瞳孔一缩,心里头像被人浇了一瓢凉水。她没再说话,默默点了点头,转身推门出去了。 走到院子里,迎面碰上了刚从茅房回来的一大妈。一大妈借着路灯瞅见秦淮茹脸色不对,停下脚步关心道:“淮茹,这大晚上的,是要上哪儿去?” 秦淮茹叹了口气,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愁云:“家里断粮了。我婆婆让我去找李阳问问,看他有没有弄粮食的门道。” 一大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我劝你甭去了。李阳对投机倒把的事有多谨慎,这院里谁不知道?你去也是白跑一趟。” “我也知道。”秦淮茹低声说,“可我婆婆说了,我跟李阳是一个公社出来的,乡里乡亲的,兴许他会讲点情分。” 一大妈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一丝觉得荒唐的意味:“贾张氏这是想什么呢。一个公社的怎么了?咱们还都是一个院里的街坊呢。你见李阳帮谁弄过粮食?没有吧。我劝你还是回去,让贾东旭自个儿想办法。这大晚上的,他一个大老爷们缩在屋里不出头,叫你一个妇道人家出来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秦淮茹咬了咬牙,冲一大妈微微弯了下腰:“多谢一大妈。可我还是想去问问——万一呢。” 一大妈见她执意要去,也不再多劝,摆了摆手说:“既然你听不进去,去碰碰就知道了。” 秦淮茹目送一大妈走远了,又不着痕迹地偏头朝自家窗户那边瞟了一眼。窗户角上隐约映着一高一低两个黑黢黢的影子——贾张氏和贾东旭正缩在窗根底下往外瞧呢。 嘴里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心里头还是不放心。秦淮茹收回目光,嘴角扯了一下,也没管那两个偷看的身影。今儿晚饭她没吃上,又要喂小当,肚子里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就算婆婆不提让她去找李阳,她自个儿今晚也得去。横竖都叫李阳占过便宜了,去他那儿吃顿饱饭,才不算亏得慌。要是能再带些粮食回来,那就更好了。 她迈步走到前院,在李阳家门口不远处停了下来,特意站了约莫一分钟。身后静悄悄的——贾张氏和贾东旭没跟过来。看来他们对李阳在这方面的名声确实放心,要不然早猫在后头盯着了。 秦淮茹在心里头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儿啊。伸手轻轻叩了叩李阳的门。 第41章 一粒也没有 李阳刚往嘴里塞了几个大包子,正歪在椅子上边烫脚边听收音机里的京剧,秦淮茹推门就进来了。 他眉头一皱,目光越过她肩膀往院里扫了一圈——空荡荡的,连个猫影都没有。这才压着嗓子问:“怎么这个点儿就跑过来了?不怕旁人嚼舌根?不怕你婆婆又撒泼?” 秦淮茹嘴角微微一弯,款款走到他跟前:“就是我婆婆叫我来的。” “借粮?”李阳一下就明白过来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目光落在她脚上,“你脚脖子好了?” “是来借粮。”秦淮茹拽了个小板凳坐下,摇摇头,“脚还没好利索,走快了还是疼。天天拿药酒揉,走路慢些倒也不碍事。” 李阳点了点头,把脚从盆里抽出来,一边拿擦脚布擦一边说:“要是光你一个人,我有的是粮食,管你顿顿白面馒头,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可贾家要跟我借——一粒也没有。” 秦淮茹脸上的笑意散了,嘴唇嚅动了两下,声音发苦:“家里已经断顿了。今儿晚上就剩三个窝头,棒梗抢了一个,婆婆和东旭一人一个,我连口渣子都没捞着。明儿更没法子——缸底都刮干净了,地窖里倒是还搁着几棵大白菜,可那玩意儿哪顶饿。”她抬起眼,眼眶已经红了,“李阳,你就帮姐这回,成不?” 李阳没吭声,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秦淮茹咬着下唇,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到底没掉下来:“你就这么狠心?我都任你摆布了,你还想怎样?就不能心疼心疼我?” 李阳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高:“我说过了——你要是想吃饭,来我这儿,想吃多少吃多少,我绝不心疼。可你要是想兜着走,一粒也没有。你要是觉得我这人铁石心肠,门就在你身后,你随时可以走,往后咱俩就当谁也不认识谁。” 秦淮茹一听这话,心里头那点委屈全慌了。她噌地站起来,两步抢到李阳跟前,两手抓住他胳膊,声音一下就软了:“不借就不借,就不能好好说话?我听你的还不成吗。” 李阳脸色缓了下来,嘴角浮起一丝笑:“只要你不找我往外拿粮食,什么都好谈。哪怕你想吃肉,我都能想法子给你弄来。” “尽吹牛。”秦淮茹掩着嘴轻轻笑了一声,泪痕还挂在脸上,人却已经松快了几分,“那你给我弄点肉来试试?正好让我补补,这些日子饥一顿饱一顿的,再这么下去人都快散了架了。” 李阳笑了一下,说:“肉眼下是真没有,不过——饺子倒是有,你吃不吃?” “你这儿还有饺子?”秦淮茹眼睛一下亮了,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 李阳点点头:“是有。可你也瞧见了,今儿我连炉子都没生。” 秦淮茹表情一滞,那点刚燃起来的高兴劲眨眼就灭了大半,脸上写满了幽怨:“那今晚我这趟算是白跑了?什么也落不着吃?” “废话,炉子都没生,哪来的热乎饭。”李阳翻了个白眼。他看见秦淮茹那眼眶又泛了红,眼看就要兜不住了,心里叹了口气,手伸进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小包递过去,“得了得了,甭这样。我这还揣着几块麦芽糖,你先含一块垫垫。等会儿我就生火,这总行了吧?” 秦淮茹破涕为笑,接过纸包打开来,拈了一块搁进嘴里。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眯起眼,嘴角终于弯了上去:“真甜。那我后半夜再过来——你可得多煮些饺子,我要敞开了吃。明儿的饭还没着落呢,今晚这顿说什么也得吃回来。” 李阳把擦脚布往盆里一扔,点了下头:“明儿我歇班,上午都在家。你要是实在饿得扛不住,自个儿寻个由头过来,吃顿饱的再走——这点小事你还能办不了?” 秦淮茹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找由头倒不费什么事。你怕是不晓得,我婆婆和东旭都觉得你这人在男女事上规矩得很,名声靠得住。他们压根不担心你跟我能有什么。” 李阳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还有这事?他们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 “我也琢磨不透。”秦淮茹摇摇头,站起身来,“我先回去了。你记着生火——多煮些饺子,我可还饿着呢。” 李阳点头应了:“放心去,后半夜过来,保你吃上热乎的。” 秦淮茹走到门口,回头往院里扫了一眼,又折回来在他嘴上轻轻啄了一下,这才转身拉开门闪了出去。 李阳舔了舔嘴唇,上头还残留着一丝麦芽糖的甜。 中院。秦淮茹在门口站了两秒,把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全抹干净了,换上一副愁云满面的模样,这才推门进了屋。 贾张氏和贾东旭正凑在炕沿上低声说着什么,听见门响一齐抬起头来。两双眼睛先落在她脸上,又往下移——两手空空,连个布袋角都没有。两张脸齐刷刷地拉长了。 “没借着?”贾张氏的脸黑得能拧出墨汁来,咬着牙骂,“这个李阳,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小人。亏我前前后后白送了他两双新鞋——喂了狗也比给他强。” 秦淮茹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和失望:“他自个儿还拉着一屁股饥荒呢,哪有余粮往外借?我刚才就不该去的。” “哎。”贾东旭长叹一声,从炕沿上滑下来,跺了跺发麻的脚,“我去易大爷家跑一趟。明儿再没粮,咱一家就真得喝西北风了。” 贾张氏点了点头,又追了一句:“能多借就多借点。实在不成,你问问他能不能开个全院大会,让大伙儿给咱家凑点粮。” 秦淮茹在一旁轻声接了句:“易大爷家怕也没多少存粮了。眼下谁家米缸不是刮着底过日子?让全院捐粮——怕也难。” “总要试试。”贾张氏横了她一眼,“活人还能叫尿憋死?” 贾东旭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易中海家。一大妈正坐在炕沿上跟易中海说贾家的事。 “贾张氏和贾东旭这娘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大妈一边纳鞋底一边撇嘴,“大晚上的自个儿缩在屋里不出头,倒把淮茹一个妇道人家推到前头去找李阳借粮。这事办得就不对路。”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皱着眉头说:“李阳自己还吃不饱呢。他每月从咱这儿拿二十斤棒子面去,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饭量,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哪来的余粮往外借?” 一大妈点了点头,把针在头发里蹭了两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听淮茹那话音,好像是觉得李阳有门道能弄到粮食。” 易中海放下缸子,沉吟道:“他确实有门道,这他也不瞒我。可投机倒把的事他从来不沾——这点上我是赞成他的。为了三瓜两枣冒那份险,不值当。” “李阳这孩子,在大事上知道轻重。”一大妈赞同道。 “可不是嘛。”易中海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你说贾家这头没借着粮,东旭会不会又掉头来找咱?” “八九不离十。”一大妈把鞋底子搁在腿上,抬头看了易中海一眼。 易中海往椅背上一靠,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来就来吧。反正咱家米缸也快见底了,待会儿他来了你就带他亲眼瞧一瞧——看了就死心了。” 一大妈叹了口气,又把针拿了起来,声音低了下去:“这年月,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总有个头。”易中海随口应了一句。 话音还没落,门口就传来贾东旭的声音:“一大爷,一大妈,吃了没?”话音未落,贾东旭的脑袋已经从门框边探了进来,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殷勤。 易中海放下缸子,脸上堆起了笑:“刚撂筷子。东旭这么晚了,有事?” 第42章 四处碰壁 贾东旭耷拉着脑袋,声音有气无力:“家里断顿了,想跟您这儿借点粮,应应急。” “你前几日来,我们不是跟你撂过底了吗?家里也没余粮了。”一大妈把手里的鞋底子往腿上一搁,眉头拧了起来。 易中海端详了他两眼,沉吟了一下才开口:“东旭,你也知道,我一个月拢共就三十来斤的定量。你一大妈没工作,定量才二十出头。李阳吃不饱,每月照例要从我这儿匀走二十斤。剩下不到四十斤,我们老两口得算计着吃才够——实在没余粮往外借。” 贾东旭愣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李阳每月还从你们家拿粮?这事以前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这有什么好往外说的?”易中海笑了笑,端起缸子抿了一口,“他从前年就开始在我这儿拿粮了,老刘跟老阎都知道。也不是多光彩的事,没到处张扬罢了。” 贾东旭心里头堵得慌,声音都闷了:“他自个儿也有三十多斤的定量吧?一个人还不够嚼?” 一大妈接过了话茬:“他隔三差五就得往乡下跑,翻山越岭走村串户的,不吃饱了哪来的力气?你别小看下乡采购,那活计可不比在车间里站工位轻省。” “可不么。”易中海点头附和,“东旭你每天好歹还能在厂里对付一顿,李阳在乡下全靠自己带粮,没地方打饭去。” 贾东旭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走吧,家里米缸已经刮得能照见人影了,一大家子明儿就得饿肚子。不走吧,听这两口子一唱一和的架势,是打定了主意不会往外掏一粒粮食。他杵在那儿,左右为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易中海看他那踌躇的样子,悄没声地给一大妈递了个眼色。一大妈心里有数了,站起身来,语气不咸不淡的:“东旭你要是不信,就过来亲眼瞧瞧咱家的米缸。” 贾东旭果然愣头愣脑地跟过去了。掀开缸盖往里一瞅——缸底只剩薄薄一层棒子面,连缸底那块青砖的颜色都透出来了。就这点底子,易中海两口子自己都得勒紧裤腰带才能熬到月底,确实没余粮往外借。 借不着粮,再赖下去也没意思。贾东旭干巴巴地打了声招呼,垂着头出了易家的门。 贾张氏见贾东旭又是两手空空地回来,脸上那点期盼刷地全灭了,嘴唇抖了两下,声音都变了调:“还是没借着?” 贾东旭一屁股坐到炕沿上,咬着牙骂:“狗日的李阳,真他妈不是个东西。他自个儿有三十多斤粮食还不够造的,每月还去易大爷家叼走二十斤。要不是他叼走了那二十斤,易大爷能没余粮借给咱?” “什么?还有这事?你听谁说的?”贾张氏眼珠子一下瞪得溜圆。 贾东旭往炕上一仰,长长地叹了口气:“易大爷亲口跟我说的,还能有假。” 贾张氏浑身都炸了,拍着炕沿破口大骂:“李阳这个挨千刀的小人,这个短命鬼。他就是咱老贾家的克星,专门来克咱的。他怎么不出去让车撞死。” 一家子人全沉在愁云里,谁也不说话。半晌,秦淮茹蹙着眉头,试探着问了一句:“要不,再去院里别家试试?” “找谁借?”贾东旭摸出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半张脸,“三大爷家——他们自己还节衣缩食地勒着裤腰带过日子呢,能从牙缝里抠出粮来借你?二大爷家——两个大人三个娃,全是填不满的窟窿,自己还吃不饱,哪有往外借的份?别的住户就更甭提了,一个比一个穷,谁家也没余粮。” 他把烟灰往炕沿上磕了磕,声音更低了:“眼下这院里,也就许大茂家跟傻柱家兴许还能刮出点底子来。” 顿了顿,他又自己把话头掐了:“许大茂家不用去。结了婚以后他家钱粮全是娄晓娥一手攥着,他连根毛都当不了家。每月就给许大茂十块钱花销,多一分都不带给的。那傻娘们儿六亲不认,全院里就李阳跟聋老太太能从她手里蹭着吃食。去了也是白费唾沫——肯定借不着。” “至于傻柱家——”提到何雨柱,贾东旭舌头打了个结,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要是今儿没闹那一出,他还能厚着脸皮去敲何雨柱的门。现在嘛,刚把人家挠了个满脸花,又开大会罚了扫院子,再转头跟人张嘴借粮,他心里是真没底。 “去傻柱家试试。”贾张氏开了口,语气斩钉截铁。 贾东旭迟疑道:“可咱刚跟他闹翻——” “没事。远亲不如近邻。”贾张氏把手一挥,“傻柱跟咱家挨着门住,借点粮食应应急,不是该当的?” 贾东旭琢磨了片刻,脸上浮起一个勉强的笑:“这话也有理。那我过去一趟。” 秦淮茹嘴唇嚅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回去了。她太清楚自个儿男人和婆婆的性子了——这当口谁敢唱反调,劝是劝不住的,倒会把他们惹毛了,回头劈头盖脸全骂在自己身上。 何雨柱屋里亮着灯。贾东旭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往里瞧——何雨柱正光着膀子站在灯泡底下,一手举着小镜子,一手捏着棉花团蘸了药酒,往脖子上那几道抓痕上抹。药酒沾着破皮的地方,辣得他嘶嘶直吸凉气,龇牙咧嘴的,心里头把那老婆子骂了八百遍。 听见门口有动静,何雨柱偏头一看,脸立马拉下来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贾东旭搓着手,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迈过门槛蹭进了屋。“傻柱,今儿这事闹的——对不住啊。” 何雨柱脸色稍稍缓和了那么一丁点,斜楞着眼看他:“你是来赔不是的?” “呃——不是。我是来借粮的。”贾东旭噎了一下,硬着头皮把话吐了出来。 何雨柱想都没想,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我家也没余粮了。” 贾东旭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嘿——傻柱,咱一个院里住着,又是门挨门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可不兴记仇啊。” 何雨柱把棉花团往桌上一扔,冷笑了一声:“怎么着?我就记仇了,你能怎么着?要不你再把你妈叫来闹一回?” 贾东旭急了,嗓门也高了几分:“傻柱,今儿这事一大爷已经做了处罚,事儿就翻篇了。作为邻居,你借咱家一点粮食应应急,不是应当应分的吗?” “不借。”何雨柱面无表情,两个字跟砖头似的砸过来,“跟你说我家也没余粮了,拿什么借你?” 贾东旭咬了咬牙,眉头拧成了疙瘩:“傻柱,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你是食堂后厨的班长,平时在灶上就能对付一口,自个儿消耗不了多少家里的粮。你一个人的定量就够你跟雨水吃的了——雨水的定量几乎可以全数省下来。你跟我说没余粮,谁信?” 何雨柱叹了口气,把镜子和药瓶全拢到一边,坐了下来,语气里少了几分冲劲:“我家是真没多余的粮。雨水的粮食——全叫李阳拿走了。” “什么?怎么可能?”贾东旭双眼一下瞪得溜圆,又惊又怒,嘴张得能塞进一个窝头。又是李阳。一听见这个名字,他心里头那股不好的预感就往上翻。 “刚才我去易大爷家,易大爷也说李阳从他那儿拿了粮。李阳自己就有定量,还从易大爷家拿、从你这儿拿——他一个人能造那么多?” 何雨柱坐定了,点了下头:“我没必要编瞎话哄你,易大爷也没哄你。李阳那小子有个臭毛病——不爱吃粗粮,说粗粮噎嗓子,吃了不长力气。他就把自个儿的粗粮、加上从易大爷和我这儿拿的粮,全换成了细粮吃。” 他抬起眼看了贾东旭一眼,长长地哎了一声:“这事说起来吧——不光彩,我也窝囊。雨水要把自个儿那份粮食白送给李阳,为了这事我差点就跟她断了兄妹关系。最后还是院儿里三个大爷一块儿出面,轮番做我工作,我才捏着鼻子认了。雨水胳膊肘往外拐,我拦不住;拦不住还不算完,我还得拿自己的粮养着她——你说我冤不冤?” 贾东旭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干瘪瘪的话来:“呃——是挺冤的。” 第43章 认怂 贾东旭耷拉着脑袋推门进屋,肩膀塌得跟刚挨了一顿打似的。 贾张氏一瞅他那副模样,心里头就咯噔一下,嗓子眼发紧:“怎么了?傻柱也不借粮给咱?” 贾东旭没吭声,闷着头走到桌边,忽然抡起巴掌啪地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那只空碗跳了两跳。贾张氏、秦淮茹和棒梗全吓了一跳,连小当都哇地哭了一声。 贾东旭两个眼珠子通红,牙咬得咯吱响:“畜生。李阳就是个畜生。他不光从易大爷家拿粮,连傻柱家何雨水那份定量也叫他叼走了。猪狗不如的东西,这世上怎么有心思这么歹毒的人。他就不能给咱贾家留条活路,就不能把那粮食给咱吗?他不爱吃粗粮——他怎么不去死,死了什么也不用吃了。” 贾张氏听得目瞪口呆:“你是说,傻柱家多余的粮食,也叫李阳拿走了?” “不但拿走了,还一分钱没掏。”贾东旭气急败坏,唾沫星子直喷,“也不知道易大爷跟何雨水到底中了什么邪,从前年起就在暗地里接济他。要不是这回咱家断了顿,这事还蒙在鼓里呢。李阳这小子太奸了。” 贾张氏回过神来,又气又急,浑身的血直往脑门上涌。她早就知道李阳不是个好东西,可万万没想到能坏到这地步。 “哎呦,这个混账,缺德冒烟的绝户。这个死了爹妈的短命鬼,天杀的畜生,他怎么就不去死。” 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地骂开了,越骂越上头,嗓门一声比一声高,什么难听掏什么,唾沫星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乱飞。 突然——哐啷,咔嚓。 几声脆响,玻璃碴子哗啦啦溅了一地。 贾东旭几人齐齐扭头,就见自家窗户上多了几个大窟窿,冷风裹着碎玻璃渣子直往里灌。一家人又惊又怒,刚要追出去,外头就传来了李阳冷得能掉冰碴子的声音:“贾张氏,贾东旭,你两个狗东西再敢咒我一句,我这就去请街道办的人来主持公道。” 紧接着易中海的嗓门也响了:“贾张氏,贾东旭,今儿李阳可没招你们惹你们。大晚上的你们又咒又骂,搞封建迷信那一套,是不想在院里住了?” 刘海中紧跟着接上:“要不要再开一回全院大会好好掰扯掰扯?简直无法无天。” 阎埠贵的声音也夹了进来:“不讲道理。你们这么咒别人,就不怕报应落到自个儿头上?” 贾张氏、贾东旭、秦淮茹蹑手蹑脚挪到门边,往外一探头,心里头全凉了半截。院子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刚从全院大会散去的住户们又全出来了。 李阳往前走了几步,在贾家门口站定,抬起手指着贾张氏,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淬了冰:“骂呀,怎么不骂了?我爹妈是死得早,又没兄弟姐妹帮衬——可我有街坊邻居爱护,有组织接济。别以为你家人多势众就了不起,眼下不是旧社会,是人民当家作主的天下。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 贾张氏气得浑身直哆嗦,脸上的横肉一抽一抽的,可她愣是没敢吭声。在别人面前她能躺地上打滚,能把嗓子嚎劈了也不在乎,可唯独在李阳跟前这套把戏从来没好使过——回回闹,回回吃亏的都是她自己。今儿要是再硬顶,这小子一准把事捅到街道办去,那就不是赔块肥皂的事了。 别看她三天两头撒泼打滚,那都是拣着软柿子捏的。她一个寡妇,在满院子人精的包围下能把贾家撑到今天,真要是个没脑子的蠢货,早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李阳等了一会儿,见贾家人全缩在门框后头连个屁都不敢放,把眉毛往上一挑:“道歉。今儿头一回,我给你们记着——道了歉这事就算翻篇。要不然,可别怪我事先没打招呼。” 贾东旭攥紧了拳头,脚往前迈了半步,想上前理论。贾张氏一把拽住他胳膊,死死不放,抢在前头开了口:“对不起,今儿我们不该骂你。”她自个儿气得脸皮直抽,可到底忍住了。她太清楚了——儿子那脑子一热什么浑事都干得出来,这当口再跟李阳杠,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李阳点了点头,目光从贾张氏身上挪到贾东旭脸上,也不催,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 贾张氏见儿子还愣着不动,急了,扯了他一把,声音都变了调:“东旭,快道歉。” 贾东旭茫然地扭过头看了他妈一眼——那张脸上青筋都暴起来了,目光又冷又硬,表情狰狞得叫他后脊梁发凉。他脖子一缩,什么脾气都没了,垂下头冲着李阳说:“对不起,李阳,今儿我不该骂你。我错了。” “记住了——没有下回。”李阳撂下这一句,退到了易中海身侧。 易中海冲他点了下头,往前迈了两步,对着贾家门口朗声说道:“今儿这事,你们得谢谢李阳。人家宅心仁厚,为了院里的安定团结,没揪着不放。希望你们汲取教训,往后嘴上把着点门。可不是谁都像李阳这么好说话。” 人散了。各回各屋,院里又恢复了夜里该有的安静,只剩贾家窗户那几个豁口还在往屋里灌冷风。 贾家人也缩回了屋里,个个耷拉着脑袋。冷风从碎玻璃窟窿里呜呜地往里钻,吹得灯影直晃。贾张氏爬到炕上,张嘴想骂两句出出气,嘴都张开了,又硬生生闭上了。她忍了又忍,肥硕的身子翻过来滚过去,在炕上烙了好一阵烧饼,忽然刷地坐了起来,长长地吐了口浊气。 “今晚多拢几盆火吧。把大灶也生上,要不这窟窿灌风,一宿没法待。”她抬眼看向秦淮茹。 秦淮茹迟疑道:“家里就一个火盆——” “让东旭去易大爷和刘大爷家各借一个。”贾张氏吩咐道,“明儿玻璃补上了就还。” 今儿这回,亏吃大了——被李阳摁着头当众道歉不算,还碎了好几块玻璃。贾张氏心里头像叫人剜了一刀似的,又憋屈又肉疼。 贾东旭应了一声,蔫头耷脑地出去借火盆。没多大会儿就抱了两个回来,递给秦淮茹。他刚在炕沿上坐下,就听贾张氏唉声叹气地开了口:“粮食没了,这日子怎么往下熬。总得想个辙。” 贾东旭闷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抬起头来,目光在贾张氏和秦淮茹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斟酌着开了口:“妈,要不——你带着棒梗回乡下住些日子?” 贾张氏一怔,脸刷地拉下来了:“你要撵我走?你还有没有良心?” “妈,我不是撵你,是让你去乡下躲几天,等关了饷你再回来。”贾东旭温声细语地解释,“家里现下断了顿,我晌午还能在厂里对付一口。可你们总不能一直饿着干等吧?离关饷还有小十天呢。” 秦淮茹在一旁幽幽地插了一句:“我就不能跟妈和棒梗一道去吗?我娘家眼下也没粮,全伸着脖子等救济粮呢。” 贾东旭皱起了眉头:“我妈回去也得跟亲戚朋友借粮吃。你不也说乡下家家户户都没余粮吗?全往一处涌,上哪弄那么些粮食去?至于你娘家——再怎么说总还有口糊糊吊命吧?不管多稀,好歹饿不死人。” 这年头农转非卡得极死,指标少得可怜,孩子落了地户口就随娘。贾家满打满算就贾东旭一个是城镇户口——那还是顶了他爹的班才办下来的。当初贾张氏本来也有机会转,可土地改革那阵子她惦记着在乡下分地,就没迁。后来想迁也迁不成了,肠子都悔青了,也没处说理去。如今贾张氏、秦淮茹,外加棒梗和小当,全是农村户口。乡下没她们挣工分的份,自然分不到救济粮;城里也没她们的定量供应,一家子五张嘴全挂在贾东旭一个人那点定额上。这种事在这年头遍地都是——多少城里工人娶了乡下媳妇,为了户口愁得头发都白了。 秦淮茹声音里带了一丝哀求:“我还奶着小当呢。乡下吃不饱,奶水就更不够了——” 话还没说完,贾东旭就不耐烦地把手一挥:“乡下就没生孩子的了?她们能过,你就不能过了?” 贾张氏叹了口气,那张一向横蛮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层灰败:“也只有这个法子了。我这命哦——咋就这么苦呢。” 贾东旭心里那块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赶紧敲钉转脚:“你们明儿一早就走。别走路了,都搭公共汽车——饿着肚子走远道,怕还没到就晕在路上了。” 第44章 三个人养他一个 凌晨一点多,院里静得只剩风声。秦淮茹摸着黑,轻车熟路地闪进了李阳的屋门。 桌上搁着一海碗滚烫的饺子,白汽弯弯绕绕地往上飘。秦淮茹捧着碗,也顾不得烫,夹起一个就咬,烫得直吸嘴,脸上却是满满当当的舒展——是那种饿透了之后终于填上食物的舒展。 这是个吃不饱饭的年头。自打嫁进贾家的门,家里但凡有口像样的吃食,头一份是贾张氏的,第二份是贾东旭的,第三份是棒梗的。轮到她这儿,有口剩汤就算不错了。倒是跟了李阳这几日,正经吃了好几顿饱的,把胃撑开了,一饿就更难熬。所以晚上李阳说要撵她走,她是真心慌了——不是舍不得人,是舍不得那口饭。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话搁在吃上,也一样对路。 一大碗饺子见了底,秦淮茹这才缓过劲来。她把晚上贾家商量的事一五一十全倒给了李阳。 “你说贾东旭叫你们全回乡下?”李阳听完,眉梢挑得老高。 “不回去又能怎么办?”秦淮茹往他身上靠了靠,脑袋枕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家里断了顿,四处借粮全碰了壁,一大家子总不能吊着脖子等死。” 李阳一只手拢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头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这是个馊得没法再馊的招。你前几日又不是没回去过——乡下眼下是啥光景,你不比我清楚?” “我当然知道。”秦淮茹叹了口气,“可东旭定了的事,谁也拧不过来。” 李阳低下头,看着她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格外妩媚的脸,想了想,说:“你到了乡下就去找京茹。她手里有我这儿的钥匙,灶房里还存了些棒子面——你去吃就是了,饿不着。” 秦淮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我把你存的粮吃了,你回头下乡吃啥?”顿了顿,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今儿东旭说你在易大爷和傻柱那儿每月拿粮——是真的?” “真的。”李阳也不瞒她,语气坦荡荡的,“从前年就开始拿了。反正他们有多余的粮,我拿些来吃怎么了。”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秦淮茹心里头嘀咕了一句,嘴上却感叹道,“你路子是真野,连易大爷家的粮食都能弄到手。可你把他们的粮拿走了,他们自个儿够吃?” 李阳嘿嘿笑了两声:“当然够吃。易大爷这些年带了多少徒弟?一人匀他半斤就够他嚼的了。至于为什么我能从他嘴里掏出粮来——前年我帮了他一个大忙,他答应接济我五年。” 他把事情三言两语交代了一遍。那年易中海正卡在升八级钳工的节骨眼上,李阳暗中托了生产科长和三车间的冯主任,一人送了一条华子,外加各欠一个人情,请他们盯紧易中海的错处。事情办得利索——易中海被人揪了把柄,眼瞅着处分就要落下来。那当口,哪怕就是一个警告处分,对他来说也是灭顶之灾。易中海急得四处托人,可生产科长和冯主任咬死了不松口。最后实在没法子,拐弯抹角听说李阳在厂里人头熟,便求到了他门上。李阳满口答应帮忙,条件只有一个——接济他五年。易中海掂量了一下,跟八级钳工比起来,出点粮食算什么,当场就拍了板。 “至于傻柱家那份粮——那是雨水的定量。”李阳提起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难得地杂了几分复杂,“当初雨水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我缺粮,自个儿跑来找我,非把她那份定量让给我。我这人心软,实在不忍心拒绝。” 他没把话全撂出来——何雨水那丫头片子,哪是“不知从哪儿听说”的?分明是他拐弯抹角把话递到了她耳朵里。只不过他也没料到,那丫头答应得那般干脆,干脆到让他这个老油条都有些过意不去。 秦淮茹把账在心里头过了一遍,啧啧连声:“这么说,你一个人差不多攥着三个人的定量?” “差不离。不过全换成了细粮,也得省着吃——我这饭量你不也见识过。”李阳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倒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这年头还只吃细粮,你也是蝎子粑粑——独一份了。”秦淮茹佩服得五体投地。她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放软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到了乡下我就去你家。我只带京茹一道吃,旁人谁也不带。” “成。你要是得寸进尺呢,我也不亏——用几十斤棒子面试出一个人的品性,划算。”李阳坏笑着,不等秦淮茹回过味来,一抄手把她拦腰抱起来,转身就往床边走。 趁着后半夜那点子工夫,他顺手试了试神龙丹的药力。效果确实对得起那堆名贵药材——不过亲自体味过之后,李阳倒更觉得这玩意儿往后还是留着送礼为好。他用不着,可那些上了岁数、腰杆子发软的家伙们,一准拿它当宝。 …… 星期天,厂休。 天刚蒙蒙亮,中院里就有了动静。贾张氏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一手拽着棒梗;秦淮茹抱着小当,胳膊上挎着一个补丁摞补丁的布兜。婆媳俩大包小包地站在当院,脸上都挂着灰扑扑的疲惫。 院里人渐渐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是怎么回事。听说她们要下乡住些日子,大伙儿也不多说了。都是勒着裤腰带过日子的人,就算心里头同情,手头也没东西能帮。 “东旭,别忘了上学校给棒梗告假。”贾张氏第五遍嘱咐。 贾东旭站在门口,一脸不耐烦地摆手:“妈,你这都唠叨八百遍了。记着呢,忘不了。” 贾张氏又拿眼扫了一圈院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在人群里寻什么人,到底什么也没寻着,扯了扯棒梗的胳膊,转身迈出了院门。秦淮茹跟在后头,怀里的小当醒了,哼哼唧唧地哭了一声,叫风呛得打了个小喷嚏。 李阳在屋里听见动静,没往外头凑。被窝里还残留着秦淮茹的体温和体香,枕头上凹着一块她枕了一宿的印子。昨儿后半夜她跟疯了似的——大约是知道这一走好几天见不上面,再怎么折腾也不肯歇,全豁出去了。早上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一步一拐。贾张氏问她脚怎么了,她只说是脚伤又犯了,走快了疼。贾张氏和贾东旭也没多想。 院里渐渐安静下来,方才的嘈杂像被冷风吹散了一般。李阳翻了个身,眯着眼正想睡个回笼觉——门板被人从外头擂得山响。 “李阳,李阳。醒了没?你应我的事没忘吧?”何雨柱那大嗓门隔着门板炸进来,跟打雷似的。 李阳激灵一下醒透了,脑子里叮的一声——答应给他的老母鸡还在空间里关着呢。他赶紧翻身下床,弯腰往床底下瞅了一眼,趁这工夫从空间里揪出一只老母鸡,拿草绳三下两下捆了爪子,往床底下一塞。 “叫魂呢你。”李阳套上裤子披了件褂子,趿拉着鞋过去拉开门。 何雨柱一头扎进来,脸上写满了紧张,压着嗓子问:“鸡呢?” “床底下,自个儿拿。”李阳打着哈欠往床那边努了努嘴。 何雨柱三步并作两步蹿过去,弯腰一探——一只肥嘟嘟的老母鸡正窝在床底下,两只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他一把捞起来掂了掂,眼睛笑得眯成了两道缝,冲李阳竖起一根大拇哥:“够意思,真他妈的够意思。” “少废话,拎着赶紧走。甭叫人瞧见了。”李阳靠在门框上,往外头扫了一眼。 何雨柱把老母鸡往怀里一揣,只从衣襟缝里露出半拉鸡脑袋。他迈出门槛,回头冲李阳嘿嘿一笑:“放心,这当口都回去闷觉了,院里没人。”说完撒腿就跑,跟怀里揣的不是鸡是炸药似的。 第45章 这双手,只给你玩 中午有个饭局,不用去那么早,十点动身也赶得上。 李阳洗漱完,从空间里摸了十来个饺子对付了一顿早饭。他一边嚼一边在心里头盘算——下回下乡,说啥也得抽空多做些饭菜存进空间。在院里做太扎眼,灶上稍微飘出点荤腥味,满院子都能闻见,跟拉了警报似的。乡下那屋子单门独户的,关上门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谁也闻不着。 他把碗涮了搁进碗柜里,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偏头一看——何雨水挎着书包俏生生地立在门框边上,脸上挂着笑。这丫头十六七岁,身量高挑,就是偏瘦了些,瓜子脸,模样中上,梳着两条麻花辫,一看就是刚从学校回来的。 “李阳哥。”何雨水嘴角弯弯的,脆生生喊了一句。 李阳转过身来,脸上浮起笑意:“雨水放假回来了?” “嗯,刚到家。有衣裳要洗吗?”何雨水点点头,书包还没放下就先问起了老本行。 李阳回道:“本来攒了一套的,叫娥子姐拿去洗了。今儿你可轻省不少。” “你怎么又叫旁人洗了,说话不算话。”何雨水小脸一下急了,眉头蹙得紧紧的。 李阳往门外瞟了一眼,上前几步把她拉进屋里,压着嗓子把这几天的事简略说了一遍——三大妈怎么糟蹋他的胰子,衣裳怎么没过干净就晾上了,上头全是白花花的胰子印子。何雨水听着听着就义愤填膺起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直替李阳叫屈。 “那衣裳都打湿了,要是窝着不洗,捂几天就该烂了。我才拿去请娥子姐帮忙——为这事还差点跟许大茂干一架。”李阳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何雨水翻了个白眼,嘟起嘴:“活该。谁叫你不等我回来。” 李阳笑了笑,没接这个茬,拉着她上下打量了两眼,把话头岔开了:“几天不见,雨水怎么又清减了?这可不成。身上没点肉,气质就差了一大截。” “哪有,我一直就这么瘦好不好。”何雨水一只手蒙住半边脸,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过了片刻,她又丧气地叹了口气,“我也想长点肉,就你说的那种肉肉的。可眼下这年景,能吃饱就不错了,哪还敢挑。往常年景好的时候我哥隔三差五还带些肉回来,这几年好久才见一回荤腥。我又正抽条子,光啃粗粮不长肉,想胖也胖不起来。” 李阳点点头:“倒也是。你哥买了只老母鸡,说要给你补补——你是这会儿就回去喝汤呢,还是跟我说会儿话再走?” “我想说会儿话再回去。”何雨水抿着嘴笑了,声音轻轻的。 李阳抬手在她额头上轻拍了一下,接过她的书包搁在桌上,拉着她在床沿坐下。他不馋何雨水别的地方,就爱把玩她那双小手——手指头又细又长,骨节匀亭,皮肤嫩得跟刚剥出来的葱白似的,攥在掌心里温温软软的,说不出的称手。对了,她两条腿也又长又直,可那就不是随便能碰的了。 何雨水也不把手往回抽,就那么让他揉搓着,脸上浮着两团淡淡的红。 “我就纳闷了——你这手见天泡在水里洗衣裳,怎么还护得这么好?”李阳翻来覆去地看,真心实意地纳罕。 何雨水小脸一红,低下头去,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女孩儿家家的手都这样。我又没干过什么力气活,就搓几件衣裳,哪就伤着手了。”顿了顿,她又急急地补了一句,“还有——我的手给你玩玩也就算了,换了旁的姑娘你可不能这么随便拉人家,回头叫人告你耍流氓。” “行行行,我只玩雨水的手。”李阳满口应承,脸上挂着笑。 “嘻嘻。”何雨水甜甜地笑了一声,又问,“李阳哥,这趟去乡下顺不顺?” 李阳摇了摇头:“不太顺。眼下乡下好多人家都断了顿,日子比城里还难熬,自然也没什么好东西往外卖了。” 正说着,他忽然抽了抽鼻子——一股子淡淡的血腥气,夹在何雨水身上那股胰子味和体温蒸出来的气息之间,不太重,可他的鼻子比寻常人灵得多,一闻就分辨出来了。他侧过脸去,凑到何雨水耳朵边上,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何雨水脸刷地红到了耳根,咬着下嘴唇,眼波转了转,也把声音压得极低,跟他咬耳朵:“你别瞎操心,这是常事。今儿走的路多了些,量大了点,味儿有点重。等会儿回去洗洗就好了。” 李阳还是不放心:“真没事?” “哎呀,真没事,你别问了,羞死人了都。”何雨水羞得一头扎进李阳怀里,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起来,那脸红得跟十月里的山楂果似的。 李阳叫她这副模样逗得哈哈大笑,索性把她整个人捞起来搁在自己腿上,两条胳膊环住她的腰,低头看着她说:“你这傻丫头,还真当我什么也不懂?你说的这些事,我全明白。哈哈——” 何雨水又羞又恼,伸出两只手使劲揉搓李阳的头发,直把他脑袋搓成了鸡窝,嘴里咬牙切齿地:“好哇,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李阳哥,算我看走了眼。” 李阳被她揉得前仰后合,连连告饶:“好了好了,李阳哥再也不逗你了,哈哈——” “你还笑,你就是看我笑话。”何雨水气急败坏,一低头照他肩膀就咬了下去。可这大冬天的,李阳身上裹着厚墩墩的棉袄,她那几颗牙简直像啃在棉花包上,李阳连点反应都没有。何雨水不甘心,脸一偏,照他脖子就下嘴。 李阳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躲:“好你个何雨水,属狗的吧,怎么这么爱咬人。” “那你还笑不笑我了?”何雨水含含糊糊地问,牙还没松。 李阳赶紧表态:“不笑了,真不笑了。刚才也不是笑你。” 何雨水这才慢慢松了口,眨巴着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李阳。两个人就这么脸对着脸,离得极近,呼吸都能扑到对方脸上。方才还闹得欢实,一下子全安静下来了。 “我先回去看看,得了空再来寻你。”何雨水忽然从他腿上滑下来,不等李阳答话,抄起桌上的书包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碎又急,头也不回。 李阳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慢慢咂了咂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出了屋。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阳光薄薄地铺在院子地上,晒得人身上微微发暖。 阎解娣正蹲在墙角拿小剪子替阎埠贵那几盆宝贝花草修枝剪叶。听见脚步声,她回头一看,见是李阳,整个人顿时不自在了起来,手脚都没处搁,脸也红了,眼睛盯着脚尖,嘴唇嚅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声:“李阳哥——” 自打上回洗衣裳把胰子糟蹋了大半块、又拿没漂干净的衣服糊弄了事之后,她每回见着李阳都这副模样——又心虚又害臊,想说点什么找补回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46章 两只鸡腿,全端给李阳 何雨水一阵风似的跑回屋,书包往桌上一甩,整个人扑进被窝里,趴在枕头上抿着嘴傻乐,一会儿捂着脸缩成一团,两条腿在炕沿上乱蹬。咯咯咯的笑声闷在棉花里,又甜又碎。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画面——他拉她的手,把她抱到腿上,凑在耳朵边说话,热气扑得耳朵根子发麻。 “他刚才是不是算亲我了?”她拿被角盖住半张脸,眼睛瞪着房梁,嘴角弯上去就压不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板被人咣咣敲了好几下,何雨柱那大嗓门炸进来:“雨水,你这脸怎么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感冒了?” 何雨水一激灵坐起来,使劲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股心跳往下压了压:“没有。傻哥找我?” 何雨柱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个汤勺,围裙上还沾着几根鸡毛:“都什么点儿了还发愣。我弄了只老母鸡炖了一上午,赶紧过来喝。” 何雨水这才扭头看了眼窗户——日头已经爬到正当空了。她呀了一声,手忙脚乱跳下炕,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自言自语地嘀咕:“李阳哥也好一阵子没沾过荤腥了,得给他留一碗。” 何雨柱的脸一下就拧巴了,嘴角直抽抽:“何雨水,你到底是谁的妹妹?怎么什么好事头一个想到的都是李阳?” “傻哥跟李阳哥不都是我哥吗?”何雨水笑嘻嘻地晃了晃脑袋。 “有我这一个哥就够够的了。”何雨柱脸拉得老长,“还有没有点大姑娘的矜持了?” 何雨水翻了个白眼:“傻哥,你这思想觉悟可得好好提高。眼下是新社会,讲究男女平等,那些封建糟粕早该扫进垃圾堆里去。” 何雨柱叫她噎得直瞪眼:“合着成我的不是了?那这鸡你也甭喝了——这也是糟粕。” “不,这是好吃的,才不是糟粕。”何雨水两眼一瞪,护食似的把砂锅圈住。她边说边摸出一只碗,从砂锅里夹出两只鸡大腿,又舀了满满一碗汤,稳稳当当搁在一旁。 何雨柱看得直犯嘀咕:“你这是干嘛?留着晚上吃?” “给李阳哥的。” 何雨柱心里那坛子醋彻底打翻了,赶紧伸手拦:“甭忙活了。他今儿跟领导有饭局,吃的比咱这鸡汤强八百倍。” 何雨水手一顿,脸上浮起一层失望:“他出去了呀?” 何雨柱点头:“嗯,我刚上茅房正撞见他往外走,跟领导吃饭去了。” 何雨水只愣了那么一小下,又把勺子抄起来,稳稳当当舀了两勺清汤,抿着嘴说:“那我给他留着。晚上总该回来了吧,拿炉子热一热再端过去。” 何雨柱实在绷不住了,筷子往桌上一拍:“何雨水,你就不能心疼心疼你亲哥?” 何雨水笑嘻嘻地掰了一只鸡翅,探过身去搁进何雨柱碗里:“喏——这是心疼你的。” 何雨柱低头瞪着碗里孤零零那只鸡翅,又抬头看了看被挪到一边去了的那碗鸡腿,整个人都懵了:“就一个鸡翅?” “你多大个人了,还跟人抢吃的?有一个鸡翅就不赖了。”何雨水坐回去,把剩下那只鸡翅夹进自己碗里。 “真是白疼你了。”何雨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认命地低头啃起了那只鸡翅。 吉普车在空空荡荡的马路上跑得飞快。李阳坐在副驾上,侧着身子跟后排的田主任和精品轧钢厂厂长赵宇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赵宇初这人肚子里有墨水,爱摆弄文玩字画,可骨子里重男轻女的劲头藏都藏不住。眼下膝下六个孩子——五个丫头,就老四一个带把的。他给孩子们取名按“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的顺序往下排,中间嵌一个“素”字。老大赵素春,老二赵素眠……照这个路子,老六叫赵素处。 田主任拿这事逗他:“老赵,老七眼瞅着要落地了,总不能也叫赵素处吧?” 赵宇初认真点了点头:“俩‘处’字肯定不成,重了。” 李阳侧过身子插了一嘴:“后一个用谐音不就行了。” 赵宇初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偏头想了片刻,抬起头来,“你们觉着‘清清楚楚’的那个‘楚’字如何?清晰、齐整、茂盛——都讲得通。再往好听了说,耳聪目明、楚楚动人,全沾得上边。” 田主任把手往膝盖上一拍:“好,这字挑得好。男女都能用。” 赵宇初摆了摆手,冲李阳笑道:“这功劳得有李阳同志一份。要不是他帮我捅破那层窗户纸,哪能反应这么利索。”话锋一转,语气热络了几分,“也别一口一个厂长了——要是不嫌弃,往后就叫我一声叔吧。” 李阳大大方方喊了一声:“赵叔。说实话,头一回见您我就觉着面善,想叫叔来着,又怕唐突了,今儿总算如愿了。” 赵宇初哈哈大笑。田主任在旁边拿手指点着李阳,冲赵宇初笑骂道:“老赵你可瞧好了——这小子就是给点火星就顺秆往上蹿的主。” 赵宇初不以为然地摆手:“这样的年轻人愿意跟我亲近,我求还求不来呢。谁不知道他是你手底下得力干将?这几年总厂小食堂多少回硬仗,哪回少了他鞍前马后地跑。”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里多了一层商量的意思:“对了,明年我那口子生了,坐月子少不得得弄些好东西补补身子。这桩事我可就提前拜托到二位门上了。” 田主任拿手指了指他,笑骂道:“合着你今儿又是派车又是请客的,全在这儿等着我们呢。” 赵宇初理直气壮地笑:“不错,我就是蓄谋已久。就问你们答不答应。” 田主任笑了笑,偏过脸来拿眼看向李阳:“到时候就让李阳专门盯着。你放心——这小子办事,还没掉过链子。” 第47章 易中海的心思 轧钢厂,办公室 李阳和田主任一人歪在一把椅子上,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两人刚从饭局上下来,浑身酒气还没散透。 “这个老赵,肚子里的弯弯绕是真多。”田主任弹了弹烟灰,摇头笑道。 李阳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烟:“弯弯绕不多,能坐到厂长那把椅子上?” 田主任点了下头,忽然往桌上一拍,兴奋得眼角的褶子全挤了出来:“今儿可算是把老姜给收拾服帖了。这一仗打得漂亮——李阳你功不可没。” “主任,这功劳我可不敢领。都是您指挥得好,我也就是在旁边敲了敲边鼓。”李阳谦虚道。 田主任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我闹得再欢也是副攻,你才是主攻。”他拿手指点了点李阳。 两人又闲扯了一阵,李阳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细瓷小瓶,搁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这可是好东西。花了好大力气从一个老大夫手里淘换来的——您回去跟嫂子试试。”李阳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 田主任整个人一下就精神了,攥着瓷瓶翻来覆去地看:“靠不靠谱?” “绝对靠谱。您用了就知道。”李阳说得斩钉截铁。 田主任把小瓷瓶仔仔细细揣进贴身的内兜里,还在胸口按了按:“行。要是真靠谱,少不了你的好。” “那我可记下了。跟主任您,我从来不会假客气。”李阳笑眯眯地接了一句。 田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要这样,不客气才亲近嘛。” 两人又坐了一阵,田主任有些坐不住了——怀里揣着那东西,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只想赶紧回家试试成色。他主动提了散。至于梁拉娣调工作那桩事,酒桌上三言两语就敲定了。只等她一转正,姜科长那边会派人去跟机修厂对口衔接,田主任这头也在厂里打招呼。双管齐下,万无一失。 出了厂门,李阳没急着往车上跨,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今儿酒喝了不少,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整个人反倒清醒了几分。 走了不到二十分钟,拐进了南锣鼓巷。三大爷阎埠贵照例搬了把破藤椅坐在院门口,脖子伸得老长。瞧见李阳推着车回来,眼神先往车后座和车把上扫了一圈——空的,脸上那点期盼刷地就灭了。不过他还是站起身,脸上挤出笑来:“李阳回来啦?下半晌还出去不?要是不出去,把你这自行车借我使半天?” 李阳偏头看了他一眼:“借车是去钓鱼?” 阎埠贵点头哈腰,脸上那笑又殷勤又小心:“诶,想去碰碰运气。” 李阳想了想,果断摇头:“那不成。这车是厂里配的,弄坏了要赔。你家眼下这光景——怕赔不起。”说完也不等阎埠贵答话,推着车就进了院门。阎埠贵站在门口,满脸失望,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怏怏地转身回屋了。 李阳把自行车在屋里支好,抄起脸盆去隔壁老李家借了盆热水。洗了脸刷了牙,整个人顿时清爽了不少,连带着酒气也散了大半。 今儿天气不错,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院子。李阳把脸盆送回屋,也踱出来在院里转了一圈。 中院。何雨水正蹲在水槽边搓衣裳。听见脚步声,她一抬头,脸上先是一亮,紧跟着又浮起两团红晕。她把衣裳往盆里一搁,直起腰来,小跑着迎上前去:“李阳哥回来啦?我中午给你留了两只鸡腿,拿鸡汤煨着,还温乎着呢。等会儿我就给你端过来。” 李阳笑着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多谢雨水惦记我。鸡腿你自个儿留着吃,正好多补补。我真不缺这口。” 何雨水眉头微微一蹙,刚要开口反驳,就见对面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扯着嗓门冲这边喊:“李阳,过来一下,找你有点事。” “诶,这就来。”李阳应了一声,拔脚就往易家走。 进了门,一大妈手里拿着量体裁衣的软尺,笑眯眯地迎了上来:“李阳,你一大爷攒了些布票,合计着给你做套厚实的新冬衣。你站好,我给你量量身板。” 李阳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半步:“一大爷,一大妈,这可使不得,我衣裳够穿。布票您二老留着,给自己做件新的吧。” “你这孩子,跟你说了是专门给你备的,怎么还推三阻四的。”易中海把脸微微一板。 一大妈笑着把他往前拉了半步,软尺绕过他肩膀,一边量一边说:“你现在上没爹妈遮风挡雨,下没亲戚帮衬照应,我们老两口不替你操这份心,谁替你操?安心接着就是。” 易中海坐在椅子上,一脸正色地补了一句:“别推了。给你你就拿着,这也是我们老两口的一片心意。” 李阳不再推拒,站直了让一大妈给他量尺寸,心里头难得地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成——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一大妈一边把软尺绕过他腰身,一边笑着拿笔记下尺寸。易中海端着缸子,满脸欣慰地说:“你这孩子为人厚道,也懂事明理。我们不要你报答什么,就是想给你做套像样的衣裳。” 一大妈把软尺绕到他肩膀上,接过了话头:“眼瞅着这就年底了。有了新衣裳,赶明儿托个媒婆给你介绍个合适的姑娘。屋里有个女人操持,日子才算真过日子。” 李阳笑呵呵地摇了摇头:“找媳妇这事倒不急。这两年饭都吃不饱,娶回来还不是得跟着我饿肚子?再说,这些年也相了不少次亲,回回都是高不成低不就的,相得我都有点怕了。” 易中海闻言,放下缸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才拿手指点着他说:“你怕什么?一回不成,就多相几回,总能撞上命中注定的那一个。至于怕养不活——这不还有我们两个老家伙在嘛。多少也能帮衬你一把,天塌不下来。” 第48章 全院就属他最穷 一大妈把软尺收起来,拿笔记下尺寸,顺手在纸上压了把剪刀。 李阳裹好棉袄,边系扣子边说:“行,我听一大爷的。今年接着相。” “这就对了。人生在世,哪能回回顺风顺水。”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满意地点头,“有沟坎不怕,怕的是没胆气。要迎头往上顶,乐呵呵地把难关踩在脚底下。” 李阳竖起大拇指:“一大爷这水平,真不是盖的。这些年耳濡目染,学了不少做人的门道,比念书还管用。”易中海叫他熨帖得浑身褶子都舒展开了,亲自送到门口,倚着门框目送了好几步。 李阳回到当院,远远瞧见何雨水还蹲在水槽边搓衣裳,没过去搭话,脚步一拐往后院走了。 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娄晓娥正坐在小板凳上织一件藏青色的毛衣,两根竹针上下翻飞。许大茂歪在旁边的躺椅上,脸朝着太阳,眼睛眯成了两道细缝。 听见脚步声,娄晓娥抬起头,脸上绽开笑,拿毛衣抖了抖:“李阳来了?快过来。我给你织了件毛衣,套上试试。” 许大茂连眼都没睁,声音懒洋洋的:“李阳,我算是叫你治服了。娥子连根毛线头都没给我织过——凭什么给你织?” 李阳边解棉袄扣子边笑:“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娥子姐是我姐,当姐的心疼兄弟,天经地义。” “哼。”许大茂把眼睁开一条缝,拿手指冲他虚点,“等你往后娶了媳妇,你看我不找你媳妇也给我织一件。” “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份能耐。”李阳嗤笑一声,把棉袄往凳子上一搭,接过毛衣套上去。藏青色的毛衣裹在身上,肩宽袖长都合适,就是腰身略宽松了些。 娄晓娥绕着他看了一圈,满意地点头:“挺好。就是稍微大了那么一丁点。” “大些正好,冬天穿太紧了窝得难受。”李阳扯了扯下摆。 娄晓娥又从旁边布袋里摸出一双皮鞋,鞋面锃亮:“今儿去百货大楼,顺脚给你捎了一双。配上回送你的中山装,从上到下一身新。” “多谢娥子姐。这怎么好意思——” “不好意思你倒是别接呀,少在那儿得了便宜还念秧。”许大茂支起半个身子。 李阳把皮鞋往布袋里一搁,转身走到许大茂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皮又紧了?要不我替你松松?”许大茂不为所动,把后脑勺往椅背上一搁,重新闭上眼。 “我这客人来了半天,连个座都不让?” “自个儿搬去。今儿我这屁股焊在上头了。” 李阳拦住要起身的娄晓娥,自己进屋抄了把木椅子出来,往两人正当中一放。许大茂偏头瞟他一眼:“你不挤得慌?” “不挤。我就想挨着娥子姐多说会子话。” 许大茂忽然撑起身子,凑到李阳肩膀跟前嗅了好几下:“你中午喝了?” “嗯?”李阳抬起胳膊自己闻了闻,“刚洗了脸刷了牙的,还有味儿?” 许大茂又躺回去,不紧不慢地说:“刚才上茅房,路过你门口见锁着门,就猜你出去应酬了——八成又是跟田主任一块儿出去的吧?” 李阳偏头看了他一眼:“行啊许大茂,最近脑瓜子开了光了?” 许大茂嘿嘿笑了两声,拿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就许你一个人精?” 李阳随口道:“制衣厂一个老主任给他爹办寿,过去蹭了一顿好的。” “这年头能有什么好的。”许大茂不以为然。 “这你可就说走嘴了。”李阳半眯着眼,像在回味,“今儿这席还真有好几道硬菜。就说那道冰糖肘子——皮酱红油亮,筷子尖轻轻一戳就透了,又软又糯,嚼在嘴里一点也不腻,含一含就化了。”许大茂喉头滚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冬日下午的阳光从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间筛下来,晒得人骨头都酥了。李阳和许大茂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娄晓娥在旁边抿着嘴偷笑,时不时插进来帮李阳损许大茂两句。 正闹着,何雨水洗完衣裳,把冻得通红的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走过来。娄晓娥冲她招招手,何雨水挨着坐下,偏过头问李阳:“刚才我见易大爷亲自把你送到门口,脸上那笑堆得跟过年似的——找你什么事呀?” 李阳随口应道:“没什么大事。一大爷和一大妈攒了些布票,说要给我做套新棉衣。” 许大茂噌地从躺椅上坐直了,伸出一只手掰手指头:“你等会儿——我替你好好捋捋。你脚上这双棉鞋,打贾张氏那儿新讹来的,对不对?你身上这套棉袄棉裤,田主任他媳妇前年给你做的。柜子里还有两套厚冬衣——去年街道办王主任送了你一套,娥子也给你做了一套。今年刚一入冬,李副厂长就塞给你布票和棉花票——那跟白送一套有什么两样?夏天的单衣裳就更甭提了。据我所知,除了贴身的裤衩背心,你从头到脚全是别人送的。现在连易大爷家也开始给你置办冬衣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何雨水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呀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叫大茂这么一数,还真是。” 许大茂往躺椅上一倒,两条胳膊直挺挺往身侧一摊,满脸生无可恋:“可我死活想不通——怎么就那么多人排着队给你送衣裳?怎么就没人给我许大茂送一件?” 娄晓娥把竹针往毛衣上一插,扭头瞪着他:“许大茂,你身上穿的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呃——是你买的。可你是我媳妇儿,给你男人买衣裳不是天经地义?”许大茂舌头打了个结。 李阳把眉毛一挑,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这有什么想不通的。满院子你挨个数——谁最穷?我。外头欠了一屁股饥荒,没爹没娘没兄弟姐妹。旁人看我可怜,送几件衣裳不是该当的?” 娄晓娥连连点头,拿竹针在许大茂腿上轻轻一敲:“李阳最可怜了。没爹妈遮风挡雨,什么都得自己扛。” 何雨水也跟着帮腔:“就是。这么多人愿意帮李阳哥,说明他人缘好。许大茂你甭红眼病。” “他可怜个屁。”许大茂愤愤地拍了一下躺椅扶手,“这院里有一个算一个,就数他过得最滋润。还不用自个儿掏腰包——全是你们上赶着喂的。” 何雨水下巴一扬:“许大茂你就是眼红。” 娄晓娥也把脸一板:“大茂你少说两句。不就是有人给李阳送了几件衣裳吗?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酸的。” 李阳什么也没说,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往肚子上一搭,嘴角浮起一丝谁也捉摸不透的笑意。许大茂偷眼瞟了他一下,又把目光收回去,瞪着光秃秃的槐树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吱声。 第49章 最后一粒 许大茂叫两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好几下,愣是找不着半句能翻盘的话。他干脆把脸一板,从躺椅上撑起身子,抄起椅背就往自家门口走,边走边从鼻子里甩出一句:“得,我算是瞧明白了。你们全都有眼不识金镶玉,分不出个好赖人。” “切,他就是眼红李阳哥,眼红得都滴血了,还死鸭子嘴硬不认账。”何雨水冲他背影撇了撇嘴。 李阳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笑得不紧不慢:“雨水甭跟他置气。许大茂这人你还不知道?打小就这毛病,见谁过得比他舒坦就浑身刺挠。” 日头偏西,老槐树底下那层薄薄的暖意也跟着散了。李阳从后院回了屋,把炉子生上,坐上一壶水。正琢磨晚上怎么对付一口,何雨水端着碗从外头进来了,两只手捧着碗沿,走得小心翼翼的。 “李阳哥,我给你送鸡肉来了。” 李阳皱了皱眉:“我不是说了让你自个儿吃吗?” 何雨水把碗搁在桌上,抿嘴笑了笑:“你隔三差五就往乡下跑,翻山越岭的,比谁不辛苦?就该吃点好的补一补。你瞅瞅你,这阵子又清减了不少。赶紧趁热吃——傻哥刚拿炉子热过的。”说完转身就要走。 李阳一把拽住她胳膊:“既然都端来了,咱俩一块儿吃。正好我这儿还有些生饺子,你做顿煎饺,咱俩对付一顿。” 何雨水想了想,点点头说:“那我回去跟傻哥说一声,马上过来。” 等何雨水出了门,李阳从碗柜里翻出个大瓷碗,背着身从空间里捡了三十来个白生生的饺子码进去,又把猪油罐子和各色调料在灶台上摆开。何雨水回来得很快,进屋就挽袖子系围裙,整个人立刻换了副利索模样。到底是厨艺世家出身,打小跟着何雨柱在灶台边上转,手上的功夫半点不比他哥差。 前后不到半个钟头,一盘底面金黄、外脆里嫩的煎饺就出了锅。鸡汤搁凉了,她顺手倒进刚煎完饺子的锅里滚了一圈,连油底子全收进了汤里,一滴也没糟践。 “这煎饺真香。”何雨水夹了一个搁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脸上却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李阳看她吃得欢实,笑着说:“香就多吃些。你身上这二两肉还是太少了,得使劲补。” “好叭,我使劲长。要不李阳哥每回见了都说我瘦。”何雨水嘟了嘟嘴。 “我可不是笑话你。你底子好,脸上再挂点肉才叫真好看。” “我也想吃胖呀,可怎么吃都不长肉,你说咋办?”何雨水拿筷子在碗里拨拉了两下,有点丧气。 李阳给她支招:“叫傻柱每天从厂里给你往学校送菜。食堂那些大锅菜虽然也就是白菜土豆熬粉条子,可油水比家里多得多。连着灌一个月的油汤,不长肉才怪。” 何雨水表情有些拿不准:“就怕傻哥嫌麻烦,不乐意跑。” “你就跟他说——你们学校漂亮姑娘多得很。让他隔三差五去你们学校转转,混个脸熟,说不定就能踅摸个高中文化的媳妇回来。保准他跑得比谁都快。” 何雨水歪着脑袋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们学校漂亮的倒是有的是,就怕人家瞧不上傻哥那副糙样。” “瞧上瞧不上那是后话。你眼下的正事是把傻柱哄得心甘情愿给你送饭。”李阳拿筷子点了点她碗沿。 何雨水回过神来,眼睛一亮,笑嘻嘻地点头:“倒也是。成,回去我就这么跟他说。” 吃完了饭,何雨水利利索索收了碗筷,涮了碗又抄起笤帚把屋里地扫了一遍,拿抹布把桌椅柜面全抹了一圈。“明儿一早就得回学校了。你这屋里没个人勤收拾着,用不了几天就得落一层灰。”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上回我不该拦着阎解娣替你洗衣裳。要是她还能帮你把屋里的卫生也顺手打理了,我在学校也能少惦记些。” 李阳摆了下手:“甭提她了。就洗一回衣裳,闹出那么大动静。再让她进屋拾掇,赶明儿少个东西算谁的?” 何雨水抿着嘴想了想:“可你屋里总得有人打理吧。我觉着可以再试她一回。要是这回她还敢应付了事,那往后就彻底不用她了。”李阳笑了笑,没再驳她:“行。等我寻着机会,再跟她招呼一声。” 第二天一早,李阳蹬着自行车刚到轧钢厂,就叫田主任半路截住拽进了主任室。田主任整个人跟换了副骨头似的——眼角的褶子里都往外放着光,脸上红扑扑的透着那么一股子枯木逢春的劲头。 “好小子,你办事果然靠谱。今儿晚上有空没?你嫂子想请你到家里吃顿饭。” 李阳嘿嘿笑了两声,痛痛快快应了:“嫂子请吃饭,那必须是随叫随到。” “行,下了班跟我一道走。”田主任满意地拍了拍他肩膀。 李阳点了下头,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提醒:“主任,这可是稀罕东西,外头见都见不着。您可千万甭往外张扬。” 话还没落地,他就看见田主任脸上的笑刷地僵住了。田主任支吾了好几声,最后压着嗓子,一脸心虚地交代了:“今儿一早碰见李副厂长,没忍住跟他透了几句——” “那您告诉他药是从我这儿出的了?”李阳眼皮一跳。田主任艰难地点了下头。李阳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满脸痛心疾首:“主任,您糊涂呀。” 田主任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问道:“那药——手头没了?”他从昨晚到今早整个人都飘在云端上,那滋味实在是太畅快了,畅快到今儿一早撞见李副厂长,嘴巴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样。这当口叫李阳一问,他才猛地回过味来——李副厂长是等着他主动往跟前送呢。可要是李阳手头也没了,他拿什么去填那张嘴? 李阳深深吸了口气,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我倒是还留了一粒,本来是打算自个儿用的——” “还有就好,还有就好。”田主任长长吐出一口气,拿手背在额头上蹭了一把,“李阳,你年轻,火力壮,这玩意儿你哪用得着。先匀出来给李副厂长,就当给我救个急。”他又赶紧补了一句,“今儿早上我跟他可吹得天花乱坠,把他那点念想全给勾起来了。回头要是拿不出东西来,他还不得把我的皮揭了。” 李阳脸上浮起一层明摆着的不情愿,手指头在兜里摸索了好一阵,才磨磨蹭蹭掏出那个细瓷小瓶,搁在桌上推了过去。那动作慢得跟在割肉似的。 “主任,这药有多稀罕,您心里也有数了。上百味顶好的药材才炼出那么几粒来,实打实的东西。”他顿了顿,“那老大夫跟我说了,药效能管十天到半个月,每天顶多两回。为这一粒药,光现钱就掏了一百八十块,还搭进去不知道多少人情。我是念着主任这几年的提携之恩,有了好事才头一个惦记您。可这事您真不该往外嚷嚷——好东西就该闷声不响地自己留着,您倒好,还没焐热呢就给我捅出去了。” 第50章 李副厂长求药 田主任小心翼翼接过瓷瓶。 他打开瓶塞,闻了闻,还是那个味儿,有股子淡淡的清香,格外好闻。 “好!好!好!幸亏你这儿还有一粒,可帮了我大忙!”田主任劫后余生道。 将药收起来后,他沉吟道:“这药的药效确实极好,让人受益匪浅!” 想了想,他走到办公桌,从抽屉里拿了张票,然后走过来塞到李阳手里。 “能弄到这么好的药,不能让你吃亏。”田主任道: “我新分到了一张手表票,就送给你了,另外买药的钱,晚上去我家补给你。” 李阳推辞一番,就收下了。 虽然自己已经有手表了,可这玩意儿不会有人嫌多。 田主任见他收下,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笑道: “得,这药揣身上不放心,我还是赶紧拿去送给李副厂长。” 他主要是怕自己忍不住又拿去用了,老男人的小心思就那么简单。 田主任挥挥手,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隔壁办公室,李阳坐下后,拿出手表票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 这时许大茂推门进来,一脸好奇道: “刚才我在走廊上碰到你们主任了,见他一脸的急切,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哪儿知道?领导们的事你少打听。” 李阳顺手将手表票收起来,翻了个白眼道。 “咦,你这又得了什么票?”许大茂眼尖,立刻上前问道。 李阳将手表票拿出来,扬眉笑着说:“我们主任又给了我一张手表票。” “好家伙,你们主任还真是看重你啊!”许大茂伸头看了看,羡慕道。 李阳嘿嘿直笑,说:“羡慕吧?” “羡慕你去找你们科长要啊,说不定就有收获呢?” “算了吧,我们科长可没有你们主任那么好说话。”许大茂摇头丧气道。 李阳将手表票收起来,然后皱眉道: “你过来怎么不打杯茶?就这么空着手过来,你好意思么?” “嘿!你小子,使唤我使唤惯了是吧?”许大茂瞪眼道。 李阳点点头道:“行,那你也不要喝我的茶叶,抽我的烟了。” 许大茂脸色一变,转怒为喜,说: “哪能啊?咱们可是好兄弟,帮你打杯开水,也是应该的。” 说着,他便转身走了出去。 “切!什么玩意儿这是!” 李阳瘪瘪嘴,抽了根烟点上,靠在椅子上悠闲的吞云吐雾。 不一会儿,许大茂端着两杯开水进来,递了一杯过去,问道: “对了,你什么时候再去乡下?” 李阳抬头看了一眼,反问道:“问这干嘛?” 许大茂道:“我后天也要去乡下放电影,看能不能一块儿下乡。” “后天啊?后天可以,我早点晚点无所谓。”李阳想了想回道。 顿了顿,他又问:“对了,你要去哪个公社,咱们可能不会同路。” 许大茂回道:“红星公社,就你们老家,所以我才问你的。” “听说救济粮提前下来了,你们公社的领导就想放几场电影给群众看,来个喜上加喜。” 李阳点头道:“行吧,那咱们就一块儿下乡。” 一上午就在看报纸、喝茶、抽烟、闲聊中度过。 吃了午饭。 李阳刚回到办公室坐下,点了一根烟,门就被人推开了。 李阳抬头一看,发现是李副厂长精神抖擞,满脸春风进来了。 他胳膊上夹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纸包,也不知道里面包的什么。“这家伙倒是心急,得了药,这么快就去真枪实干了?” 李阳暗自嘀咕,连忙起身,将烟熄灭,上前问好。 “来,抽我这个。” 李副厂长微笑着,从兜里拿出一包新开的华子,抽出一根递给李阳。 “军需特供?”李阳看着李副厂长手里的烟大不一样。 包装是白色的,一面写着华子,一面写着“军需特供”四个字。 这种烟市面上可见不到,就算娄晓娥让她父亲买的,也只是普通的华子。 李阳听说李副厂长的老婆家里,背景很深,看来传言是真的。 也是,李副厂长这么年轻就成了高级干部,没点儿背景是不可能的。 李副厂长见李阳眼巴巴的看着香烟,笑了笑,将整包都塞到李阳手里。 “我不大抽烟,都给你!” 接着,他又将夹着的纸包打开,里面露出山一整条特供华子。 “这是我那口子,特地叮嘱让我带来送你的。”李副厂长一脸笑意道。 李阳没有拒绝,双手接过去,情绪激动,大声谢道:“多谢李厂长!” “哈哈,就喜欢你这干脆样,不像有些人磨磨唧唧。”李副厂长大笑道。 送完礼,李副厂长开始说正事。 他凑近些,眼珠咕噜直转,小声问道:“这药你这儿还有吗?” “没了,我自己留的那颗,让主任上缴给厂长您了。”李阳缓缓摇头道。 李副厂长又问:“还能弄到吗?听说这玩意儿只能管十天半个月?” “不好弄,不过我可以再去试试。”李阳沉吟道。 “药效能管多久,我也没亲自试过,那老中医是说可以管十天半个月的。” “不过我觉得吧,就算只管三五天,也是赚了。”“厂长你想想,药店卖的助兴药,不也最多只能管几个小时吗?” “对了,那老大夫特地叮嘱,说每天最多只能两次,多了就提不起兴了。” 李副厂长点点头,笑道:“嗯,这事儿我知道了,你们主任也跟我说过。” “我倒没觉得贵,就像你说的,能管三五天,也是赚的。” “我也知道,这药肯定很难弄到,不过你还是要多费些心思,好处少不了你。” 李阳点头应道:“厂长放心。” “半个月内,我就算是死缠烂打,也要从那老大夫手里再多弄几粒药过来。” “好!就喜欢你这拼命三郎的劲头!”李副厂长高兴的拍了拍李阳的肩膀。 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一张缝纫机票,递给李阳,又笑眯眯道: “这张缝纫机票,留在我这儿也没用,送给你了。” “你若是能再弄到药来,我在送你一张自行车票,帮你把三转一响凑齐!” 第51章 二大爷,借点钱 快下班时,田主任办公室的办事员小跑着来传话,说门卫那边打来电话,有个姓梁的女同志在厂门口等他。 李阳心里一下就有数了——梁拉娣。他跟田主任招呼一声,披上棉袄就往外走。远远望见厂门口,梁拉娣正俏生生立在传达室门边,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瞧见他的人影,踮起脚尖冲他扬了扬手,脸上绽开一个明晃晃的笑。 “走,寻个敞亮地方说话。”李阳推着自行车走到她跟前。 两人沿着厂区外头的煤渣路慢慢走,拐过两道弯,停在了那条结了薄冰的小河边上。李阳把自行车支好,摸了根烟点上,偏头看她:“前儿不是刚见过?怎么又大老远跑来了——可是有急事?” 梁拉娣抿着嘴摇头,嘴角那弯笑意怎么也压不住:“没急事。就是今儿下午倒休,想着过来认认你这儿门朝哪边开。下回再来,就不用站门口干等了。” “好家伙,我还以为出了什么火烧眉毛的事呢。”李阳吐了口烟,笑着说,“你怎么过来的?” “搭公共汽车来的。办了张月票,每月三块钱,来回跑也花不了几个子儿。”梁拉娣从兜里掏出那张月票冲他晃了晃。 李阳朝河边努了努嘴,那里横着两块青灰色的条石。两人走过去,拍净石面上的浮土,并肩坐了下来。 “调工作的事,我已经托人把路子铺好了。”李阳弹了弹烟灰,不急不缓地说,“只等你那头一转正,这边就能动手办。制衣厂在东交民巷,离南锣鼓巷十里地上下,骑自行车小半个钟头。就是有一条得先跟你挑明——那边管得严,做的全是给领导定制的衣裳,不像机修厂那么松快。” 梁拉娣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么快就有准信了?太好了。”她两手攥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指关节都捏得发了白,“能拣回老本行,严点怕什么?那里头一准有不少老师傅,我跟在后头能学多少东西——比在机修厂摸爬滚打强出八条街去。最要紧的是,去了那边不用从学徒工从头熬起,能直接上手,早点参加升级考核,待遇也跟着涨。到那会儿压力轻了,下了班也有精神头照顾几个娃。自打他爹走了以后,我这心里头就跟压了块磨盘似的,夜里躺在炕上气都喘不匀。” 她偏过头看着李阳,眼眶微微泛了红:“李阳,谢谢你。你放心——只要你不嫌弃,我这辈子就跟着你了。” 李阳没说话,把烟叼在嘴里,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接下来两人坐在河边说了好些心里话,一些先前藏着掖着的全摊开了讲,往后怎么处谁也别装糊涂。天色渐渐沉下去,李阳把梁拉娣送到公共汽车站,看着她上了车,这才蹬上自行车直奔田主任家。 晚饭在田主任家吃的。白面馒头、炒土豆丝、熬白菜,外加一海碗棒骨汤——这伙食搁在眼下这个年景,已经是顶顶像样的待客席面了。吃完饭后,田主任从兜里数出四十张大黑十,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推到李阳跟前。这是买药的钱——李阳报的价是一百八十块,多出来的是额外给的辛苦费。田主任的媳妇在旁边帮腔,说这孩子办事厚道,万万不能叫他吃了亏。 告辞出门时,田主任两口子一块儿送到门口。昨晚之前这俩人还时不时的横眉冷对,今儿倒好,站在门框边上胳膊挨着胳膊,亲热得跟刚结婚那阵似的。李阳心里有数——这都是他那粒药的功劳。 回到院里,中院那棵老槐树底下灯火通明,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又开全院大会。李阳把自行车推进屋里支好,刚踱过去想听一耳朵,就听见易中海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散会”,人已经陆陆续续站起来了。 他拽住旁边的阎埠贵问了才知道,是街道办刚下的文件,说近来外地逃荒的人涌进城里,治安眼见着就紧了起来——行骗的、偷东西的、抢劫的、敲竹杠的、打群架的、聚赌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通知各家各户提高警惕。 李阳心里记下这事,刚要走,忽然想起兜里还揣着两张新到手的票,目光在人群里一扫,瞄准了正要往自家方向走的易中海和刘海中。 “易大爷,刘大爷,先别急着走,有个事跟二位商量商量。” 两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警惕。 李阳走到跟前,从兜里掏出那两张票摊在手心里:“今儿田主任刚奖了我一张手表票,李副厂长又批了张缝纫机票给我。这票搁在手里老觉得不踏实。” “所以——你又要借钱。”刘海中那张胖脸一下子就拉长了。 李阳嘿嘿一笑,冲他竖起一根大拇哥:“要不怎么说刘大爷精明呢。我话还没挑明,您就全明白了。” 刘海中那眼神又绿又酸。自己见天追在领导屁股后头巴结,连张粮票都没见着,这小子倒好,手表票缝纫机票一张接一张地往兜里揣。他把手一背,冷梆梆撂了一句:“我没闲钱。你找易大爷借去。” 李阳脸上的笑刷地收了,把嗓门拔高了足足两度,那声音在院子里传出去老远:“刘大爷,您还是不是咱们的好领导了?同志有困难,您伸把手帮一帮怎么了?我是借钱,又不是白要——每回借了哪回赖过账?您那么高的工资,攥着钱又没票,不借给困难群众您留着生崽儿啊?” 周围还没散尽的住户们听见这动静,呼啦一下子全围了过来。等问明白了怎么回事,一个个脸上全挂上了幸灾乐祸的笑,七嘴八舌地开始帮腔。 “刘大爷,您就借给李阳吧。这孩子还钱是真还,院里谁不知道?” “就是就是。您跟易大爷一人包一样——一个管手表,一个管缝纫机,多合适。” “二大爷,大伙儿可都看着呢——” 刘海中叫这帮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架在那儿,脸憋得跟紫茄子似的,嘴张了好几下愣是插不进去一个字。那帮人嘴上帮李阳说话,心里头可全揣着一样的心思——又眼气李阳票多,又想看刘海中出洋相。 刘海中终于绷不住了,把茶缸子往窗台上一墩,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我借——我借还不行吗。买手表要多少钱?” “一百二十块。”李阳报得又脆又快。 刘海中狠狠瞪了他一眼,扭脸冲自家门口吼了一声。二大妈满脸不情愿地挪了出来,看了看自家男人的脸色,到底没敢当众驳他的面子,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攥着一沓大黑十,往李阳手心里一塞,那动作跟割她肉似的。 “记着——你短我们家的数,可涨到一百八了。”刘海中一字一顿地把话撂下,抄起窗台上的茶缸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52章 借钱借成了大爷 “谢刘大爷,等会儿我就把欠条给您送家去。” 围观的邻居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光欠刘海中一家就欠了这么多,平日里看李阳到处借钱,可谁也没仔细算过这笔账——今儿叫他自己当众一报数,大伙儿才反应过来,这窟窿比他们想的深得多。 人们的目光又齐刷刷转到了易中海身上。据院里知根知底的人估算,李阳欠易中海的数目只多不少。 易中海抖了抖眉毛:“缝纫机一台多少钱?” “呃,二百八。我专门去百货大楼问过。”李阳回得又脆又快。 易中海深深吸了口气:“你手头本来就没什么余钱,就不能不买这些个大件?” “可票都到手上了,不买就废了。”李阳把缝纫机票举到易中海眼皮子底下。 围观的住户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那张票上瞅,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这年头光攥着钱不好使,买什么都要票。整个大院拢共就贾家有一台缝纫机。 易中海扫了一眼周围盯着自己的目光,吩咐一大妈去拿钱。一大妈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捧出一摞大黑十,当着众人的面给了李阳。 易中海抿了口茶,给他算账:“先前你欠我一百八十五,加上今儿这二百八——拢共四百六十五了。够你还好一阵子的。” 李阳把那一沓票子数了一遍,揣进棉袄内兜里:“不打紧。我还年轻,慢慢还,总有还清的时候。” “这话倒也在理。”易中海脸色缓了几分。钱好借,票难弄,整个轧钢厂一年到头也发不出几张缝纫机票,李阳能接二连三搞到手,那是他的本事。 李阳顺坡下驴:“就是眼下饥荒拉得有点大,每月只能慢慢还——易大爷不急吧?” “不打紧。我和你一大妈平时花销不大,你慢慢还就是。”易中海摆了摆手,话说到这份上,再心疼也晚了,不如痛快些落个顺水人情。 边上站着的何雨柱和许大茂,脸上都挂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别扭——又眼热,又泛酸。何雨柱兜里有的是买三转一响的积蓄,可就是弄不来票。他家那几间房是全院最敞亮的,要是正屋里摆上一套齐全的,相亲的时候腰杆子都比别人硬气几分。许大茂倒不稀罕钱,他眼红的是李阳跟领导们那种热络劲。要是他也能从领导手里接过一张票,他敢保证能显摆整整半年。 回到屋里,李阳把门关上,坐下来铺开纸笔写欠条。这是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白纸黑字落下来双方都踏实。他借这么多钱,从来没动过赖账的心思。他在乎的是通过这种法子让院里人觉得他是个月光族,是个手里攥不住钱的穷小子。 老话说得好,借钱的时候装孙子,还钱的时候才是大爷。等哪天他欠这几位每人几百上千块的时候,谁还敢跟他翻脸?债主最怕欠债的出事,出了事钱就打了水漂。到那会儿,他就是院里的大爷。 可惜贾东旭太不争气,成天泡在牌桌上,家底快叫他败光了,要不还能再找贾家借几百块。 欠条写好了,两张,字迹工工整整。李阳又从抽屉里拿出上午李副厂长给的那包开了封的华子,往兜里一揣,起身去了易中海家。 易中海和一大妈正坐在炕沿上泡脚,听见敲门声一齐抬起头来。 “易大爷,一大妈,这就准备歇了?”李阳推门进去,脸上挂着晚辈串门时那股子自然的亲近。 易中海点了点头:“这天儿冷得邪乎,还是被窝里舒坦。” 李阳把欠条掏出来双手递过去:“易大爷,欠条写好了,您过过目。” 屋里电灯昏暗,易中海眯着眼看不真切,从枕头边摸出手电筒推开开关,照着纸面一行一行往下捋。“数目不差,没问题。”他抬起头,示意一大妈去把李阳以前写的那几张旧欠条拿来。 趁一大妈翻箱子的工夫,李阳从兜里摸出那包华子,抽出两根搁在桌上。他递烟的时候手上带了点小动作——烟盒在手指间转了一下,特意让印着“军需特供”四个小字的那一面冲着易中海。 果然,易中海目光一落到那四个字上,整个人明显坐直了几分,双手接烟的动作也比平时郑重了不少。 “这也是李副厂长给你的?”易中海翻来覆去地端详着手里的烟卷。 李阳点了点头,凑近了压低嗓子:“这么好的东西,我自个儿都舍不得抽。头一个就想着带回来请易大爷也尝一口。” 易中海脸上浮起一层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心里头那股熨帖劲直往嗓子眼上涌——这些年又是借粮又是借钱,没白疼这小子。“你有心了。” 李阳自己叼上一根,划了根洋火,给易中海点上。“怎么样?”李阳笑问道。 易中海半眯着眼,把那口烟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来:“好,这味道正。烟气厚实,不呛嗓子,闻着就比寻常的强出一大截。” 李阳又从烟盒里抽出两根搁在易中海手边:“这院里就数易大爷和一大妈对我最好,再多分两根给您。”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易中海笑意更深了。 “客气什么?也就是实在太少了,要是多些,我恨不能给您多留半包。” 易中海颇为感慨地点了点头:“够了够了,你弄到这点也不容易。” 正说着,一大妈把几张旧欠条翻了出来递到李阳手里。李阳当着老两口的面一张一张理齐,蹲下身塞进火炉膛里。火苗蹿起来,眨眼就烧成了一撮灰。事办完了,李阳也不多留,起身告辞说还得去刘海中家送另一张欠条。 等他出了门,一大妈望着门口叹了口气:“这孩子是越看越叫人稀罕。跟领导处得跟一家人似的,又有本事又知道惦记长辈。” “是啊——就是花钱太没把门的了。”易中海揉了揉眉心,嘴上这么说,手里还捏着那根没舍得点的华子翻来覆去地看。四百多块不是小数目,就算他工资高,也够他肉疼好一阵子的。 一大妈把洗脚水端出去倒了,回来在炕上坐定,认真地看着易中海:“养老的事,你心里到底怎么打算的?” 易中海叹了口气,半天才开口:“我也正犯愁呢。其实咱这院里能指望上的人,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真要论起来——李阳这孩子条件最好。人机灵,有本事,跟咱们也亲近。可你也瞧出来了,他主意太正了,咱们根本拿不住他。”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几分:“至于东旭——这孩子算是废了。贾张氏和秦淮茹一回乡下,他整个人就跟脱了缰的野驴似的,一下班就往胡同里钻,牌桌上输出去的钱海了去了。等贾张氏回来,还有得闹。想靠他养老,趁早死了这条心。” “傻柱倒是听话。”易中海继续说,语气里掺进了一丝无奈,“可他那张嘴你也知道,全院有一个算一个,就没有他不招惹的。三天两头捅娄子,哪回不是我腆着老脸去给他收拾。要是真让他养老——咱俩怕是得少活好几年。” 第53章 军需特供 李阳把新写的欠条双手递过去,换回那张旧的,当面划了根火柴烧了。然后从兜里摸出那包华子,弹出一根递到刘海中跟前。 刘海中起初漫不经心地接过去,嘴里还在唠叨:“李阳啊,手头紧就少置办大件嘛,回回都拉饥荒——”话说到一半,目光扫过烟盒上那行字,喉咙里的话像叫人掐住了似的,戛然而止。他把烟举到眼皮子底下看了两遍,脸上那点不耐烦瞬间全化成了笑。 李阳划了根洋火凑过去:“二大爷,咱把话说头里——这烟本来就是给您备的。就算今儿您不借我钱,我也得请您尝尝。” 刘海中把烟翻来覆去端详了好一阵,到底没舍得往嘴里搁,别在了耳朵上。“李阳是个好苗子,也不枉二大爷平时处处护着你。”他满脸喜色——这烟他打算明儿别到车间去,让那帮工友都开开眼。 李阳点头笑道:“那是。院里谁不知道二大爷处事最公道?群众有难,二话不说就伸出援手。” 刘海中嘴角直抽抽——这种“仁义”他是真心不想再要第二回了。嘴上却还得撑着:“街坊邻里的,有难处自然要搭把手。” “天不早了,二大爷早些歇着。”李阳起身告辞,刚走到中院老槐树底下,脚步就顿住了。 何雨柱和许大茂一左一右,跟俩门神似的揣着胳膊靠在墙根上,脸上挂着同一种不怀好意的笑。 “你们这是——想借钱给我?”李阳一脸茫然。 何雨柱脸一黑:“甭装傻。得了好东西还藏着掖着,不讲究。” 许大茂紧跟着接上:“平时你可没少从我们身上刮油水。今儿有了好东西,痛快交出来,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李阳往后退了半步:“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一齐往前逼了一步,一左一右把他夹在当中。李阳知道躲不过去了,又退了两步拉开距离,从兜里摸了半天抽出两根烟,一人递了一根。两人接过去往鼻子底下一横,使劲嗅了嗅,这才心满意足。 “你们打哪儿知道我有这烟的?”李阳纳闷道。 许大茂偏头冲何雨柱一努嘴:“他刚才去易大爷家,瞧见易大爷手里捏着这烟,张嘴想要,易大爷死活不给,争起来了。我在隔壁听见动静,过去一瞅——这不就全知道了。” 李阳摇了摇头:“易大爷这事办得可不够意思。算了,这烟我本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就是太少,怕不够分才没张扬。” 正说着,贾东旭从自家门口摸着黑蹑手蹑脚凑了过来,搓了搓手,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李阳,也分我一根呗。” 李阳转头看向何雨柱和许大茂:“你们说——分不分他?” “分他干嘛?这人跟咱们压根玩不到一块儿去。”何雨柱脱口而出。 许大茂也是一脸嫌弃:“这么好的烟,是他能享受的?” 李阳冲贾东旭摊了摊手。贾东旭一张脸涨得通红,拿手指头在何雨柱和许大茂之间来回戳了两下,咬着牙骂:“你们两个狗东西——多管闲事。我记住你们了。”撂完狠话气鼓鼓地转身就走。 “晦气。”何雨柱冲他背影挥了挥手,跟赶苍蝇似的。 三人挪到墙角根下蹲成一排,点上烟吞云吐雾。 “这烟不赖,味道正。”许大茂半眯着眼,一脸享受。 何雨柱偏过脸来问李阳:“你现在到底拉了多大饥荒?自个儿心里有数不?” 李阳想了想,掰着手指头在心里过了过:“最近花钱有点搂不住,加上以前欠的——七八百吧。”顿了顿,忽然抬起头来,“怎么着?看我实在太穷了,打算把你们手里那点债务给我免了?” “想得美。你穷我们就不穷了?”许大茂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何雨柱接得也快:“就是。你屋里都快摆满了,我们屋里还空着呢。” “这不还没买回来吗?”李阳嘀咕道。 许大茂翻了个白眼:“你现在这架势,跟买回来了有什么两样?” “区别大了。只要一天没抱回来,就一天不能算。”李阳把烟叼在嘴角,“再说我也不急,等关了饷再说。” 何雨柱把话头一转:“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就这两年吧。反正二十五岁之前,我必须结。”李阳说得斩钉截铁。 何雨柱眼睛一亮:“有对象了?” 李阳笑而不语,低头弹了弹烟灰。 “装神弄鬼。”许大茂撇了撇嘴,“我估摸着还没有。真要有了,早该到处借钱操办婚事了。” 何雨柱琢磨了片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差点就叫你小子给蒙了。” 一根烟抽到了头,李阳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们慢慢猜吧,我先回去睡了。” 等李阳走远,许大茂往地上啐了一口:“神气什么,不就是跟领导走得近吗。”嘴里这么说着,心里那坛子酸水却晃得哗啦啦响。他为什么不敢像拿捏傻柱那样拿捏李阳?还不是因为这小子真能去领导跟前给他穿小鞋。 何雨柱把烟头丢到地上拿脚尖碾灭,长长地吐出一道烟柱子:“还真别说——三转一响,人家就这么一声不响地凑齐了。我要是能攥着这么多票,早把媳妇娶回家了。” “羡慕有什么用。”许大茂靠在墙根上仰脸望天,“不过你说怪不怪——这小子欠了一屁股债,脸上一点愁云都找不着,日子过得比谁不滋润。” 何雨柱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是人家有真本事。一回两回是运气,三回四回就是能耐了——这玩意儿你还真羡慕不来。”说完也往自家方向走了。 后半夜,院里连声狗叫都听不着了。许大茂家的卧室里,许大茂裹着被子在地上鼾声如雷。炕上,李阳搂着浑身是汗的娄晓娥,眯着眼,一脸满足。 “娥子,我就稀罕你这身肉,软乎乎的。”李阳坏笑了一声。 娄晓娥脸红得能掐出水来,拿拳头在他胸口轻轻锤了一下:“不许笑话我。我知道我打小就比别人圆润些——许大茂背地里没少嫌我胖。” “他懂个屁。就要这样的,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对。我这说的可是掏心窝子的实话。”李阳收了笑,语气难得地认真。 娄晓娥心里头那点疙瘩叫他这话熨得平平整整的,往他怀里拱了拱,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安静地听着他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压着嗓子问:“听许大茂说,你后天又要下乡了?” 李阳嗯了一声:“不去不成啊。眼瞅着就到年底了,生产任务重,上头来的接待也一拨接一拨。我们这几个跑采购的得多备些硬货,免得临了抓瞎,丢了轧钢厂的脸面。” 娄晓娥眉头微蹙:“真是心疼你。要不要我去求我爸帮帮忙?” “千万别。”李阳低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认真,“咱俩这层关系眼下还见不得光。稳妥为上。再说娄叔能帮我一次,还能一直帮下去?他眼下日子也不好过吧?” 娄晓娥抿了抿嘴,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是不太好过。各方的压力都有,他嘴上不说,可每回我回去,都能看出来他又瘦了一圈。”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们这些男人啊,个个心里头都压着石头。” 第54章 许大茂,你命不好 资本这东西,天生就是闻着血腥味往前蹿的。娄广成能把家业做到这个份上,早年的原始积累绝不可能干干净净。所以关于五六年之后那场大风暴,李阳眼下不打算急着递话——时机不到,交情也不到。等往后寻着机会跟娄广成搭上线,多观察几回,把人品和处境摸透了再作计较。 两人沉默了一阵,李阳把话头岔开了:“往后甭再灌许大茂酒了。他那个喝法,再往下灌几年,怕是活不长。” “不灌他我能怎么办?”娄晓娥嘟起嘴,声音里又委屈又倔强,“我现在不想跟他睡一张炕,更不想叫他碰我一指头。只有把他灌趴下了,心里才不发毛。我现在是你的人——你总不想叫自己的女人还跟别人躺一个被窝里吧?” “得得得,当我没说。你接着灌。”李阳赶紧认怂。 娄晓娥拿眼斜着他:“不劝了?” “不劝了。他许大茂能死在酒缸里那是他的福分。” 娄晓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们男人啊,都是属貔貅的——自己叼到嘴里的,旁人闻都不许闻一下。” 李阳脑门上青筋蹦了两蹦:“怎么又扯到这上头去了?” 娄晓娥咯咯笑了两声,笑完了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就怕一件事——怕你娶了媳妇,转头就嫌我碍眼。” “这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李阳扳起她的下巴,一字一字地说,“只要你自个儿不走,我李阳对你好一辈子。” 娄晓娥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去:“真的?你别哄我。” “真金白银都没这话真。”李阳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用力握了一下。 娄晓娥嘴角抿出一个踏实的笑,然后抬起脸来,耳根子又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好了——又攒了些力气。你上来吧。” 李阳:“……” 天刚蒙蒙亮,李阳蹲在水槽边刷牙,就听见身后一阵自行车链条哗啦啦的响动——许大茂推着他那辆破二八从后院颠了出来。 “李阳,我先去厂里把放映的家伙什装上,你麻利点儿,厂门口碰头。”许大茂一条腿跨过大梁,屁股还没挨着车座就先嚷嚷开了。 李阳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冲他背影喊了一嗓子:“你麻利些,别叫我在风里干等。” “放心,东西昨儿就归置好了,误不了事。”许大茂头也没回,车轮子已经碾过了院门槛。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从屋里踱出来,站在门口漱了口:“又下乡?” “可不。田主任催得跟阎王索命似的。”李阳拧干毛巾笑着应了一句。 “多揣些干粮。乡下的路不好走,别亏了肚子。”易中海叮嘱道。 “记着了,饿不着我。”李阳把脸盆端起来,冲易中海笑了一下。 回家把东西归置妥当,李阳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刚到前院,迎面正撞上背着书包的阎解娣。李阳脸上摆出一副和气的模样:“解娣啊,我今儿又得下乡,你帮我盯着点门。要是功课不紧,顺手把我那屋的地也扫一把——你看行不?” 阎解娣猛地把头抬起来,眼睛亮了一下,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李阳哥你放心去,我一定把家里盯得死死的,屋里也给你打扫得干干净净。这回说什么也不叫你失望。” 李阳弯下腰,视线跟她平齐:“解娣办事我放心。上回的事早翻篇了,这回你肯定能办得漂漂亮亮的。” 阎解娣使劲咬着嘴唇,狠狠点了个头。李阳冲她挥了挥手,蹬上车子往轧钢厂方向去了。 因为收拾东西多耽搁了片刻,等李阳到厂门口的时候,许大茂已经在传达室边上等了好一阵了。他叼着根烟靠在车座上,瞧见李阳也没发牢骚,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翻身上了车。两人汇合之后也不废话,一前一后上了路,直奔红星公社。 连着晴了这些天,土路上的泥泞早被晒得又干又硬,车轱辘轧在上面沙沙作响,比前阵子好走多了。快到公社地界的时候,李阳扯着嗓子问了一句:“许大茂,你这回是在哪个场地放?” 许大茂捏了闸把车停下,从兜里摸出烟来甩给李阳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猛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还不知道呢。得看公社那帮领导怎么安排。” 他顿了一下,忽然压低了嗓门:“你说我这趟上你们公社放电影,能不能顺手捞点好货回去?” 李阳吐了口烟,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好说。救济粮是下来了,可各家各户那点底子还在见底。你要是只想要些干蘑菇、大蒜瓣子之类不顶饿的,兴许还能刮着点。可要是惦记公鸡老母鸡或者鸡蛋——九成是白跑。” 许大茂眉头拧了起来:“你们红星公社以前不是挺肥的吗?这才几年光景,就穷成这样了?” “呵——你以为光一个红星公社这样?”李阳从鼻子里笑了一声,“你自个儿这几年也没少往这边跑,哪回捞着真正金贵的东西了?心里没数?” 许大茂抿着嘴想了想,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倒也是。但愿这回我命好,能多搂点回去。” “好不了。再过几年还差不多。”李阳把烟头往路边一弹,脚下一踩脚蹬子,车子嗖地蹿了出去。 许大茂一个人杵在路边,望着李阳的背影小声嘟囔:“再过几年?那是哪年的事儿啊?”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蹬着车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到了岔路口,李阳把车把一打,拐上了进村的小道。这条路坑坑洼洼的,好些地方被前阵子的雪水泡得又松又软。李阳往前骑了一截,寻了个背人的土坎停下来,从空间里摸出一条布口袋,往里灌了二十斤棒子面。这回拿出来的不是之前那种粗得扎嗓子的货了,而是空间作坊里磨的细面。 接着又拿出两个小布袋,一个装五斤白面,一个装五斤大米。这些粮食,加上上回留在灶房的存粮,秦淮茹和秦京茹两个人省着点吃,够撑上一个来月了。 主粮备齐了,他又翻出条大麻袋,往里一样一样地装副食。红薯、土豆、白萝卜、大白菜、胡萝卜、菠菜、豆芽、菜花、芹菜——全是应季的,每样都拿了一些,拢共塞了小半麻袋。 粮食和菜蔬都有了,李阳又从空间里摸出几个之前囤的陶罐——猪油一罐,酱油一罐,醋一罐,白酒一罐。每样都封得严严实实的,往箩筐底下一码,上头压上粮袋,拿破布盖得严丝合缝。 东西全归置好,箩筐在自行车后座两边绑结实了,他推着车继续往村里走。自家那屋顶的轮廓远远地映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再走近些,院子里的景物渐渐清晰起来——两个女人的身影正凑在屋檐下忙活着什么,一个是秦京茹,另一个是秦淮茹。 李阳脚下顿了一瞬——秦淮茹还真住到我家来了? 第55章 我不要她的心 李阳推车进了院子。打眼一瞧,秦淮茹的精神头比上回在城里见时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大约是在这儿不用看贾张氏的脸色,有吃有住,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脸上那股子舒展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姐妹俩远远瞧见李阳,不约而同放下手里的活计迎出来。等走近了看见车后座那两只箩筐里塞得满满登登的粮食和菜蔬,脸上都绽开了压不住的笑,七手八脚抢上前来帮着往灶房里搬。 进了灶房,李阳走到米缸跟前掀开盖子往里扫了一眼——上回走之前存下的棒子面没怎么见少。 “你们没在这开伙?”李阳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秦淮茹摇了摇头,手上还拎着一布袋白面,说话时微微有点喘:“是在你这儿吃的,可哪敢敞开了吃。如今的粮食比命还金贵,得算计着省。” 秦京茹把怀里抱着的陶罐搁稳当,转过身来眼巴巴地瞅着李阳:“李阳哥,你这回能在乡下待几天?” 李阳笑着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今儿晌午咱们先吃顿饱的。至于待多久——说不好,少说也得三天往上。”顿了顿,他又问,“对了,救济粮下来了?你们家分着了吧?” 秦京茹脸上的笑意暗了几分,叹了口气:“分是分了,可只到大队那一层。各家各户按人头每天去领一点,拢共也没多少,一天两顿稀糊糊将将够吊住命。” 秦淮茹在旁边接了一句:“这么安排也是没法子。怕有人一拿到粮食就搂不住,一顿全造光了。今年就发这一回救济粮,吃光了就真没了。” 闲话了几句,姐妹俩便挽起袖子开始忙活。秦淮茹和面,秦京茹蹲在灶前生火,两人配合得倒是挺默契。 李阳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们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秦姐,你娘家那边——” 秦淮茹揉面的手顿了一下,抿了抿嘴唇,声音低了几分:“我爸我妈,我哥我嫂子,全对我一肚子怨气。这回过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差点没有——要不是还有你这儿能遮风挡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嗓子眼已经有些发紧。多年不登娘家的门,换了谁家爹妈心里头能没有疙瘩?她心里明镜似的——估摸着在娘家人眼里,她就跟死在外头差不多了。 秦京茹在一旁抬起头来,嘴皮子利利索索地替她打抱不平:“姐,这事真怨不着你。说一千道一万,根子在你那婆婆和你那男人身上——就不是个东西。我以前还真当你嫁到城里过的是什么蜜里调油的好日子,闹了半天你是去给人当使唤丫头去了。换了我,宁可蹲在乡下刨土坷垃,也不愿去城里受那份洋罪。” 这几句话像一把小刀子,正好戳在秦淮茹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珠子在眼圈里转了好几转,被她死死咬着下嘴唇硬憋了回去。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微微发哽:“这会儿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棒梗也有了,小当也有了——我还有退路吗?” 她说着,不由自主地侧过头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李阳。人最怕的就是有对比。在贾家她连个使唤丫头都不如,贾张氏和贾东旭动不动劈头盖脸一顿骂,吃不饱,有时候干脆就没她的份。可到了李阳这边,只要去找他就能往饱了吃。白面包的饺子能撑到嗓子眼,哪怕到了乡下至少还有窝头填肚子。她在李阳这边吃过的最差的一顿饭,搁在贾家却是想都不敢想的。自打嫁进贾家的门,她就没正儿八经吃过几顿像样的饭,更别说吃到撑了。要不是秦京茹在跟前,她恐怕已经一头扎进李阳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了。 李阳看了她几眼,斟酌了一下才开口:“秦姐,有桩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没事,你尽管说。我没你们想的那么不经事。”秦淮茹抬起手背飞快地在眼角蹭了一下。 李阳缓缓点了点头:“贾张氏和你回乡下了之后,贾东旭这几天一个人在家可没少输钱。这事我们院里都传遍了。” 秦淮茹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两只手一下一下揉着面团,力气比刚才大了不少,像是拿那块面撒气。眼泪从她脸颊上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案板上。 秦京茹眼尖,赶紧伸过手来把秦淮茹往旁边轻轻推了一下:“姐,你先到边上坐一会儿吧。”她眼神却一直盯着案板上那块面团——倒不是真多心疼表姐,主要是怕那泪珠子滴进去坏了这锅馒头。 秦淮茹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似的,顺着她的手劲坐到旁边的小板凳上,背靠着墙,咬着嘴唇,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 李阳皱了皱眉,没有上前安慰。贾东旭那点破事她迟早都得知道,现在知道了好歹还能先有个心理准备。再说句没良心的,他巴不得秦淮茹跟贾家离心离德。可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秦淮茹——这女人骨子里还是个传统到了根上的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有了棒梗有了小当,城里日子再差也比乡下强。李阳心里有十二分的把握——秦淮茹到头来还是会原谅贾东旭。这样也好,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她的心,馋她的人就够了。 果然,馒头上了蒸屉,秦淮茹就回过神来了。她拿袖子在脸上胡乱蹭了两把,站起身来走到灶台前,该忙什么还忙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秦京茹趁她不注意,溜到李阳身边,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问:“她没事吧?” “你问我我问谁去?你不是她表妹吗?你该比我清楚才对。”李阳反问道。 秦京茹歪着脑袋琢磨了片刻,小声嘀咕了一句:“应该没什么大事。她打小就要强,面儿上看着软绵绵的跟面团似的,肚子里那道道可不少。” 李阳有些意外地多看了她两眼:“行啊秦京茹,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我本来就不傻好不好?只不过我姐那点心眼儿——她七个,我顶多三个。”秦京茹嘿嘿一笑,那表情又得意又俏皮。 正忙着的秦淮茹听见两人在那头嘀嘀咕咕,头也没回,没好气地甩过来一句:“你们俩在那叽咕什么呢?有什么事不能大点声说?” 秦京茹冲她后背吐了吐舌头,把手举到耳朵边上做投降状:“没有没有,什么都没说,闲聊呢。”说完又偏过头来冲李阳挤了挤眼睛。 “德行。别贫了,赶紧把桌子收出来,菜一炒就得。”秦淮茹拿锅铲往灶台上一敲,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姐姐的威风。 秦京茹脆生生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过去收拾桌子板凳,把碗筷一双双摆齐了,那勤快劲儿跟只小蜜蜂似的,看得李阳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第56章 秦淮茹拉上了窗帘 李阳之前特地交代过,他在乡下走村串户,翻山越岭的,肚里油水不能太薄。所以秦淮茹炒菜的时候没敢抠门,怕他吃不好,耽误了正经营生。 菜端上桌,秦淮茹边摆筷子边问:“今儿就要往外跑?” “今儿不出去了,明儿一整天都在外头。”李阳夹了口菜,“看顺不顺利——要是不顺,晚上也未必回来。” 虽说空间里现成的猪肉、鸡、野兔全都不缺,可也不能回回只拿这几样回去交差。好歹得掺些别的山货,香菇、干木耳、腊肉什么的,品种一多,看着也像那么回事。 他搁下筷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儿许大茂上咱公社放电影来了。” “许大茂是谁?”秦京茹咬着筷子,一脸茫然。 “放映员,跟我在一个院里住。”李阳说。 秦京茹更纳闷了:“公社放电影,大队里怎么连个信儿都没传下来?” 秦淮茹接了话:“得等那放映员到了公社,公社才会往下派通知。人没到,通知先下去,万一路上耽搁了,不是白叫大伙儿空欢喜一场?” 秦京茹恍然,憨憨一笑:“倒也是。” “赶紧吃吧,说不定通知这就下来了,晚上你俩还能结伴去看。”李阳笑着说。 接下来三人闷头对付桌上的饭菜。秦淮茹和秦京茹这几天顿顿啃的是棒子面窝头,胃里直泛酸水,这会儿白面馒头就着油汪汪的炒菜往嘴里一送,两个人吃得又香又急,嘴角都挂上了亮晶晶的油圈。 吃饱喝足,秦淮茹抱着小当去里屋喂奶,秦京茹留下来涮碗拾掇灶台。李阳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秦京茹偶尔回过头来冲他一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甜丝丝的弧度,那模样比刚出锅的馒头还软乎几分。 拾掇利索了,秦京茹解下围裙说要回村一趟,去打听电影的事儿。乡下一年到头也没几回热闹可看,放一回电影比过年还叫人兴奋。往常要是听说哪个村放电影,跑上几十里山路也要赶过去,这都成习惯了。 等秦京茹出了门,李阳起身回了卧房。他住堂屋左手第一间,秦淮茹带着小当住第二间。 李阳走到她住的那间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往里一瞅——小当刚吃饱睡着了,秦淮茹正轻手轻脚地把闺女往被窝里放。等她直起腰从里屋出来,李阳一把就把她拽进了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秦淮茹叫他吻得气都喘不匀了,抽空拿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声音软得跟化了一半的糖稀似的:“轻些。先把大门闩上,窗帘也拉严实了——京茹那丫头跑得快,万一撞回来就坏了。” 李阳三步并作两步去闩了大门,回来的时候秦淮茹已经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两人互相看着,谁也没再犹豫,多日不见攒下的那股子念想全化作了最直接的动作。 过了好一阵,两人并排躺在炕上匀气,脸上的神情都松弛而餍足。秦淮茹这张脸确实经得起琢磨,眉眼之间那股子妩媚不是硬挤出来的,是骨血里自带的。该凹的地方凹得恰到好处,该凸的地方也半点不含糊,浑身上下匀称得像是老天爷偏心多捏了两把。 秦淮茹先缓过了劲,拿手指在李阳肩膀上轻轻戳了一下,声音还带着一丝没褪干净的喘息:“赶紧起来吧。京茹那丫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回了,叫她撞见可没法解释。” 两人穿戴整齐,默契得很——李阳去拔门闩,秦淮茹去拉窗帘。门开了,日头明晃晃地铺了一地,两人一人拎了条小板凳搁在屋檐下,并排坐着晒太阳。冬天的日头暖得刚好,晒得人骨头缝里的寒气直往外蒸。 “小当多大了?”李阳靠在墙上随口问道。 秦淮茹正发着呆,脸上还挂着一丝未曾完全消散的笑意,听见这话回过神,捋了下耳边的碎发:“十个多月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斟酌,“我寻思着,再过些天就给她断奶。” 李阳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这年月孩子断奶早不是什么稀奇事,更何况贾家那光景,秦淮茹那点奶水也不够小当造的。 他把话头岔开了:“你这回到乡下来,你爹妈那头还是不肯松口?” 秦淮茹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无奈:“我要是能拎上百十斤粮食回去,他们当场就能原谅我——问题是我连一把棒子面都拿不出来,还是投奔到你这儿才有口饭吃。”她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衣角,“这回回村,在城里活不下去才灰溜溜地跑回来,乡亲们全拿这事当笑话讲。说实在的,我现在连秦家村那个方向都不敢往那边望,怕撞上熟人,问东问西的,句句都跟针扎似的。”她抬起眼看着李阳,“李阳,你说姐这人是不是活得太失败了?连亲生爹妈、都不认我了。” 李阳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等过些年,光景缓过来了,你再回来看看他们吧。” “呵呵。”秦淮茹干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欢意,“等光景真缓过来,我娘家人怕是又用不着我的帮衬了——雪中送炭才金贵,锦上添花谁稀罕。” 正说着,秦京茹从院门外蹦蹦跳跳地进来了,两只手各抓着自己那两条麻花辫的辫梢,一晃一晃的。 “怎么去了这么久?”李阳直起身子问道。 秦京茹走到两人跟前,拿手往脸上扇着风,嘴微微嘟起:“等通知呗。我寻思着大队部那边总该把人派下来了,哪知道左等右等,到现在连个动静也没有。” 李阳笑了:“甭着急。公社那头派的人没那么快下来,又不是给你一个人放电影,得挨村挨户通知到位。” “哪能不着急嘛。”秦京茹一屁股挨着李阳坐下,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焦灼劲儿,“先前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就跟心里揣了只兔子似的——再等下去天都快黑了。” 秦淮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自然而然挨着李阳的那个亲昵距离,目光闪了一下,语气倒是温温的:“就算真要放电影,也得等到天擦黑。你这会儿急得蹿上蹿下的,管什么用?” “可不就是怕万一通知下不来,白欢喜一场嘛。”秦京茹皱着鼻子哼了一声,忽然一伸手挽住了李阳的胳膊,仰起脸来笑盈盈地问,“李阳哥,你们在城里头是不是隔三差五就能看电影?” 李阳摇了摇头:“也不是。真想看也得自己掏钱买票,一场电影下来够买好几个白面馒头了。” “那还是算了。”秦京茹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有那份闲钱,还不如多称几斤白面,割两指肥膘肉实在。” 李阳叫她这话逗得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才说:“你现在是这么想,等哪天手里真宽裕了,就不是这套说辞了。” 秦京茹歪着脑袋想了想,一脸向往:“那我要是真有钱了——天天蒸白面馒头,顿顿搁油炒菜,炒一大锅。” 第57章 我就是这么记仇 秦京茹这丫头到底是乡下长大的,脑子里想的也简单——顿顿白面馒头就油炒菜,那已经是她能想到的顶了天的好日子了。 秦淮茹也在心里悄悄盘算了一回:要是自个儿手里真有了余钱,头一件事是攒起来给棒梗交学费,供他念到大学。再攒够了就买套宽绰些的房子,给棒梗娶媳妇用,人选得好好挑——要懂事的,要孝顺的。 秦京茹歪着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纳闷:“你们笑什么呢?吃白面和肉——哪里好笑了?” 李阳摇了摇头:“一点也不好笑。你这个念想,又不是什么登天的难事。” “切,你说得倒轻巧,怎么也不见你见天吃白面吃肉?”秦京茹瘪了瘪嘴,随即脸上又浮起一丝得意,“不过这些天李阳哥的伙食倒是好了不少,连我也跟着蹭了几顿饱饭,嘻嘻。” 秦淮茹忽然抬起头来:“李阳,你这趟带回来的粮食,又是找人借的?” “嗯。本来不用借的,如今添了你们两张嘴,不借怎么够吃。” 秦京茹听得一愣:“李阳哥,你经常找人借粮吗?” “他不光经常借粮,还隔三差五跟人借钱呢——”秦淮茹随口接了一句。 李阳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秦淮茹这句随口甩出来的话,不管是存心的还是顺嘴一说,在秦京茹跟前抖落他的短处,这事本身就让他心头那根弦紧了一下。不过他不是何雨柱,秦淮茹在他这儿还没那么大的脸。他不但没有否认,反而大大方方地摊开了说:“我在院里,前前后后拢共借了七八百了。” 秦京茹和秦淮茹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年头就算搁在城里,一般人家能掏出几百块闲钱来就已经算殷实户了,乡下更甭提。七八百块——对两个人来说都是一座山。 过了好一会儿,秦淮茹头一个醒过神来:“你、你怎么拉了这么大饥荒?就算你在乡下翻盖了房子,又买了手表和收音机,也凑不到这个数吧?你又不是没有工资,除了抽两口烟喝两口酒又没什么歪毛病,那钱全花哪儿去了?” 秦京茹脸上那点笑意早没了,声音都变了调:“李阳哥,七八百呀——你得还到什么时候?” 秦淮茹偏在这当口又补了一刀:“要是在乡下挣工分还,怕得还上几十年。” “那在城里呢?”秦京茹傻愣愣地追问。 秦淮茹垂着眼想了一下:“七八百搁城里也是一座山。要是我家欠了这个数,以你姐夫那份工资,每月勒紧了撑死还个十块——也要小十年。” 秦京茹瞳孔猛地一缩。她一直心心念念想嫁给李阳,可真要嫁过去就得背这么一座大山,这也太吓人了。她抿着嘴,脖颈发僵地转过头来:“李阳哥,我姐说的——是真的?真要那么些年?” 李阳点了下头,语调稳稳当当的:“你姐算得差不离,甚至还往少了说。我要是真结了婚添了娃,开销只会比贾家大。到时候每个月能不能匀出十块钱来还债,还得另说。” 秦京茹听完这话,脸一下子就灰了,嘴唇嚅动了好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眼眶里已经开始转泪花了。秦淮茹拿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下,嘴角飞快地翘了一瞬又压了回去,转过脸来问李阳:“你还没答我的话呢——那些钱都花到哪儿去了?” 李阳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买收音机找易大爷拿了一百。前些天又到手了两张票,手表票和缝纫机票——找易大爷又拿了二百八买缝纫机,找刘大爷拿了一百二买手表。这就整五百了。” “这就五百了。”秦淮茹跟着复述了一遍,随即嗓门又尖了几分,“等等——你又弄到了手表票和缝纫机票?这么说三转一响全凑齐了?” 李阳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刚才数的这笔是最近几天才借的。早先还借了好几百呢——这事你也不是没听说过。” “嗯,你以前就跟易大爷和刘大爷借过。”秦淮茹点点头,忽然轻轻呀了一声,“对了——满院子好像就我们家没借过钱给你,旁的住户多多少少都让你借遍了。” 李阳把脸一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下知道我跟你们家那口子为什么不对付了吧?” 秦淮茹咬着下唇,眼神里掺了几分埋怨:“你也太小心眼了吧?不就是没借你几个钱嘛,记仇记到这份上。” “我就是这么记仇。”李阳把眉毛一扬,“谁帮过我的,我全记着。谁在我最难的时候袖手旁观的——我也记着。往后你们家碰上什么事,我决计不会伸手。” “你不能这样。就算看姐的面子上,你也不能往死里记仇呀。” “呵呵。”李阳从鼻子里笑了一声,“看姐的面子——我不落井下石就已经够给你脸了。” 正说着,田老蔫家的大小子跑过来挨家挨户通知,说今晚公社七点整放电影。人走了以后,李阳偏头看了秦京茹一眼——这丫头自打听见那个数字,整个人就丢了魂似的,这会儿连放电影的消息都没能把她拽回来。她勉强冲两人扯了一下嘴角,说了声先回去一趟,便失魂落魄地往家的方向走了,脚步又慢又沉。 等她走远了,李阳转脸瞪了秦淮茹一眼,脸色刷地沉下来:“看你办的好事。” “我办什么好事了?”秦淮茹睁大了眼,一脸委屈。 李阳拿眼斜着她,声音冷了几分:“甭在我跟前装没事人。刚才你是不是成心拆我的台,你心里头比我清楚。” “哼——你这可就冤死我了。”秦淮茹把下巴一抬,“我是怕京茹那丫头糊里糊涂就往你这个大火坑里跳。我这个当表姐的总不能眼瞅着她往坑里栽连个醒都不递吧?” 李阳蹭地站起身来,脸上半点笑模样都没了:“行,我是火坑。那你现在就给我走——爱上哪儿住上哪儿住去,别在我这火坑里待着。” 秦淮茹整个人一下子慌了。走?她上哪儿去?娘家那扇门连条缝都不给她开,贾家眼下也回不去,离了这院子她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寻不着。她急急上前两步,一把拽住李阳的胳膊,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李阳,你别这样——姐错了,姐刚才不该多嘴。我往后再也不了,你就饶我这回吧,别撵我走,姐都听你的好不好?” 第58章 最要紧的是听话 沉吟了片刻,李阳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成,那我这就好好罚你一回。” 整个下半晌,李阳没半点心慈手软。秦淮茹从他手上那股子力道和不管不顾的劲头里,明明白白地觉出了他憋着的那股火。她咬着牙,一句软话没敢往外蹦,更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委屈。 快到饭点的时候,秦京茹还是没过来。这倒正好给两人腾出了空子。等到秦淮茹终于被放开,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扶着墙一步一挪地蹭进了灶房。 李阳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浑身上下那股子痛快劲还没散完。他划了根洋火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冲着灶房方向慢悠悠地吐出一缕青烟:“今儿晚上公社放电影——你还去不去了?” 秦淮茹在灶台前弯着腰往锅里添水,听见这话,手上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子倔:“去。就算爬,我也爬过去。” 冬天日头落得早,吃完饭外头已经黑透了。两人收拾了一番,套上厚棉袄,揣上手电,拎了条长凳就往村口赶。 “这就是秦家村那个秦淮茹?”黑黢黢的人群里,不知谁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 “听说嫁到城里日子也不好过,这不又灰溜溜地跑回乡下来了。” “回来又能怎么着?娘家人连门都不让她进,要不是李阳心善收留她,她连个落脚的地界都没有。” “那她吃什么呀?住的地方有了,总不能成天饿着肚子吧?” “估摸是李阳接济她了。听说在城里头,李阳跟她婆家住一个大院儿,多少总有点老乡的情分在。” “李阳这孩子就是心太软。要换了我,才懒得搭理这种女人——呸,什么东西。” “可不,白长了一副好皮囊,没良心,叫人瞧不上。” 李阳和抱着小当的秦淮茹一前一后走到村口的时候,那些细碎的窃窃私语就像风里的火星子,这儿亮一下那儿闪一下,钻进耳朵里又烫又刺。秦淮茹浑身不自在,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脚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站,只能缩着脖子往李阳身后躲,那模样又窘迫又可怜。 人到齐了,田老蔫吆喝人把火把点上。火苗子呼呼地蹿起来,把周围的黑暗撕开了一大圈暖烘烘的光晕。李阳把一直开着的手电筒关了,能省一节电池是一节。 往公社去的路上热闹极了。大人小孩全从平日里勒紧裤腰带的那股子沉闷里挣脱了出来,有说有笑的,嗓门比平时大了不知多少倍。有人领头唱起了歌,后头三三两两地跟着应和,调子跑得没边没沿的,谁也不嫌弃谁。几个半大小子在队伍里钻进钻出,一会儿跑到最前头,一会儿又落在最后头,大人们的呵斥声和他们的嬉笑声搅在一起。 在这缺吃少穿的年月里,人反倒特别容易知足。啃上一顿白面馒头,看上一场露天电影,甚至凑在墙根底下听人讲一段故事,都能叫人高兴上好几天。 李阳在人群里来回扫了好几圈,始终没找到秦京茹的影子。倒是远远瞥见了她家里人的身影——秦京茹她爹走在秦家村那拨人的后头,旁边跟着她大哥。李阳本想过去问一嘴,想了想又把脚步收了回来,收回目光,默默地跟在队伍里继续往前走。 “李阳,帮我抱一下小当,我手快断了。”秦淮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吃力。 李阳停下来把板凳搁在地上,从她怀里把小当接了过去。小丫头睡得正沉,换了人抱也只是皱了皱小鼻子,又往他胸口蹭了蹭,继续呼呼大睡。他调整了一下胳膊的姿势,边走边叮嘱:“当心脚底下。摸着黑走夜路不比白天,别又崴了。” “放心吧,姐打小就在乡下长大的,还没那么娇气。”秦淮茹甩了甩发麻的胳膊,弯腰把板凳提起来,跟在李阳身侧往前走,步子轻快了几分。 她抬起头朝秦家村那边望了一眼,目光在人群里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只说给李阳一个人听:“没看见京茹。这丫头——怕是被我白天那番话给吓狠了。” 李阳偏头瞪了她一眼,声音不大,语气却不怎么好看:“甭提了。一提这事我就来气。”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以后少跟我耍那些弯弯绕的心眼子。再让我闻出味儿来,有你好看的。” 秦淮茹抿了抿嘴,脸上浮起一丝幽幽的委屈:“真是个拔——翻脸不认人的主。”她到底没把那个粗字说出口,舌尖在牙齿上磕了一下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片刻,语气一转,认真了几分,“说真的,你这回欠了那么大一笔饥荒,不光京茹吓着了,我听了心里也直打鼓。往后——你真还得上吗?” “我自个儿都不愁,你替我愁什么?”李阳翻了个白眼,把怀里的小当换到另一条胳膊上,忽然嘴角一弯,浮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呵呵,你还是多琢磨琢磨你们家那个姓贾的蠢货吧。他把家里的底子全造光之后,你回去的日子怎么往下过?” 不等秦淮茹反应,他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还有——我顶多收留你到月底。等关了饷你就回去。总不能一直住我的吃我的吧?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秦淮茹脚下一顿,像是叫人从后头轻轻推了一下,步子慢了半拍才重新跟上。她低下头,一手夹着板凳,另一只手伸过去,悄悄地捏住了李阳棉袄的后衣摆。就那么不轻不重地攥着,跟着他往前走,再没说一句话。 放电影的场子设在一处打谷场上,场地倒是十分宽敞,已经涌进了黑压压的一片人。离得近的住户早早就来占了好位置,有几棵歪脖子老槐树上更是挂满了半大小子。 李阳一眼就望见了坐在放映机后头的许大茂。这小子正歪着身子跟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唾沫横飞地吹着什么,两只手在空中比比划划的,那劲头比放电影本身还足。 李阳和秦淮茹跟着人流找到了公社划分给赵家沟的那块区域。两人把板凳放好,秦淮茹刚坐下,李阳就把小当递回了她怀里。 “这丫头看着不大,抱久了胳膊还真有点酸。”他甩了甩手臂,心里却忍不住往秦淮茹身上瞟了一眼——这女人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平日里也没见她吃过什么好东西,可小当的饭碗却从来没空过。甚至今儿他也跟着蹭了不少,那存粮还是满得往外漾。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塞到秦淮茹手心里。秦淮茹低头一看,脸上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你什么时候备的瓜子儿?” 李阳白了她一眼,往嘴里丢了一颗瓜子,嘎嘣一声嗑开了壳:“爱吃就吃,甭打听。” “德行。”秦淮茹轻轻骂了一句,也学着他的样往嘴里丢了颗瓜子,嘎嘣一声嗑开了,嘴角弯弯的,眼里终于有了些亮光。 第59章 早晚是你的人 李阳虽然欠了一屁股饥荒,可换回来的物件一件不少全攥在手里。真到了急等用钱的关口,收音机、手表、缝纫机——随便拎出一件原价往外转手,抢着要的人能排到胡同口。二手不用票,光这一条就够让人眼红的。 所以李阳瞧着像是浑身挂满了饥荒,脚跟却比院里大多数人都稳当。能借到这么多钱本身就是本事,院里那些人精肯把钱掏出来,自然各有各的盘算。秦淮茹自问,换了她去借,连一百块都凑不齐。 七点多,银幕亮了。放的是《董存瑞》,战斗片,打枪打炮的,从头到尾没一个喘气的空当。银幕上硝烟滚滚,解放军端着枪往桥头堡上冲,机枪声炸得打谷场上的小孩直往大人怀里钻。放到董存瑞举起炸药包那一刻,全场静得连风都不敢出声,等那一声“为了新中国”喊出来,坐前排的几个小伙子嗷嗷直叫,巴掌拍得山响。李阳在城里看过两回,隔了这些日子再看,还是觉着带劲。这年头的电影,舍得下本,拍得也扎实,比后来那些花里胡哨的片子强得多。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手背上落了一抹冰凉。一只小手从暗处悄悄伸过来。他以为是秦淮茹,偏头一看,整个人不由愣了一瞬——秦京茹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侧,正蹲在他板凳旁边,微微仰着脸看他。银幕反射过来的光在她眼睛里晃动,又亮又清。 “你先前跑哪儿去了?我寻了你半天。”李阳双手合拢把她那只冰凉的小手包在掌心里,凑到嘴边连着哈了好几口热气。 秦京茹抿着嘴,声音压得极低:“我早来了。就是不想理你——忍了大半晌,到底没忍住。” “怎么?听见我欠了一屁股饥荒,吓得要跟我一刀两断了?”李阳嘴角浮起一丝坏笑。 秦京茹咬着下唇,把脑袋摇了摇,忽然把身子往前一倾,凑到他耳朵根子底下,声音又细又软,却说得格外认真:“我不跟你绝交。我还是要嫁你。” “那我借了那么多钱,你不怕?” “不怕。咱俩都年轻,慢慢还,总有还完的时候。” 李阳把她的手又握紧了几分,点了点头:“成。咱俩去边上说会儿话,有桩事要跟你好好掰扯掰扯。”他侧过身跟秦淮茹招呼了一声,便拉着秦京茹猫着腰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两人沿着打谷场外的小路走了好几分钟,停在了一条结了薄冰的小溪边上,寻了处背风的土坎,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并肩坐下。 “京茹,你要真想跟我,有一桩事必须依我。”李阳收了嬉皮笑脸,语气里带上了少有的凝重,“往后,你得跟秦淮茹拉远些。最好少跟她来往——你要是做不到,咱俩的事就悬了。” 秦京茹瞪大了眼睛:“啊?为什么呀?她心眼是多,可人又不坏——” “你仔细回想回想,我欠债那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秦京茹歪着脑袋想了想,眉头越拧越紧:“是表姐先说你借粮借钱,你才顺着话头——”她忽然刹住了,眼睛里的困惑一瞬间全变成了震动,“她是成心的?她想搅和咱俩的事?” “还行,不算笨到家。就是反应慢了半拍。” “切,我本来就不笨。”秦京茹嘟了嘟嘴,随即脸又垮了下来,“不过跟表姐比,她那颗心有七八个窍,我这颗心连三个窍都凑不齐。” “正因为你没她那么多弯弯绕,她才随时能把你绕进去。”李阳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不紧不慢地揉着,“她想算计你,头一件事就是挨近你,让你信她。什么话都挑你爱听的说,等你连防她的念头都生不起来了,她的套已经下到你脚底下了。比如她悄悄跟你说——我跟她睡过。你信不信?” 秦京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啊?她要是真这么说——我怕是真会信。那我不得跟你吵翻了天?” “信了吧。只要你这头跟我闹起来,咱俩的关系就算不完,中间也裂了条缝。到那会儿她再凑上来给你出主意——叫你把我手里的钱全攥紧了,替你自个儿留后路。我要是不同意,她就撺掇你接着闹,闹到厂里去,闹到领导跟前去。那会儿你早气昏了头,你说——你会不会去?” 秦京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寒噤,整个人往李阳怀里缩了缩,两条胳膊箍住他的腰,箍得死紧死紧的:“李阳哥,我听你的。往后不管表姐跟我说什么,我都不相信。我要跟她划清界限。” “你说话就说话,抱这么紧干什么?” “我怕你不要我。我上哪儿再去找你这么好的人去?”秦京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李阳把她的脸从怀里轻轻扳起来,声音难得地放得又低又柔,“松开些,换我来抱你。好几日没见你了——想得慌。” 秦京茹的脸颊上飞快地染了两团红晕,慢慢地松了胳膊。李阳一条胳膊揽过她的肩,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手指搁在她腰侧最细的那个弧度上,轻轻收紧。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和头发交界的那一小片地方,深深吸了一口气——少女身上的气息又暖又甜,是她自己才有的味道。 秦京茹忽然浑身绷了一下,仰起脸来,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李阳哥——你的手……” 李阳停住动作,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咱回去看电影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秦京茹急忙把脸又往他胸口一埋,声音闷在棉袄里,又软又糯,“你想碰就碰吧——横竖早晚都是你的。” 时间在溪水声里一点一点地淌过去。秦京茹把散到脸颊前的几缕碎发慢慢拢到耳后,偏过脸来看着蹲在溪边洗手的李阳,眼睛里全是水光。 “这水冰得刺骨头。”李阳把手从溪水里抽出来,使劲甩了好几下。 秦京茹连忙站起来,一把拽过他两只湿淋淋的手,撩开棉袄下摆就往自己怀里揣。李阳的手指尖凉得跟刚从冰窖里抽出来似的,贴上她胸口那片温热的皮肤时,她整个人轻轻打了个激灵,却没有往后缩半分。她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按着他的手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煨着,嘴里轻声道:“我给你暖暖,一会儿就热了。” 李阳站在她对面,十指在她怀里慢慢舒展,指腹底下是她隔着薄薄一层里衣都能感觉到的急促心跳。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头顶的发旋。夜风从柿子林那边吹过来,秦京茹微微打了个颤,却没有松手,反而把他的手又往怀里按了按。 第60章 黑灯瞎火好办事 两人沿着溪边的小路往回走,秦京茹的手被李阳牵着。她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偶尔看他一眼,也不说话,就抿着嘴笑,那笑意被手电筒的余光映得又甜又软。 回到打谷场,第二部片子还没开始放,银幕空着,场子上空飘着乱糟糟的人声。秦淮茹抱着小当还坐在原处,听见脚步声偏头看过来,目光在秦京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李阳身上,什么也没问,只往边上挪了半个身位,腾出块地方来。 一条长凳坐三个人,挤得满满当当。李阳坐在中间,左边是秦淮茹,右边是秦京茹。坐下的那一瞬,他的肩膀同时蹭到了两个人的棉袄袖子,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另一股若有若无的奶香同时钻进鼻子里。 秦淮茹正低着头轻轻拍着小当的襁褓,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哄孩子睡。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偏不倚覆在了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上。她身子一僵,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见是李阳,眼神里那一瞬间的惊惶立刻化成了嗔怪,嘴微微张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翻了过来,五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紧紧扣住。 这边刚握紧,那边秦京茹的手也悄悄挪了过来,搁在他大腿外侧,小拇指试探性地在他裤腿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敲一扇虚掩着的门。李阳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在腿上,秦京茹的手便像一只回了窝的麻雀似的钻了进去,指尖还带着溪水的凉意。 打谷场上黑黢黢的,只有放映机旁边挂着一盏摇摇晃晃的马灯,把人影拉得又长又模糊。李阳握着两只小手,心里头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滋味不是头一回尝,可每回都觉得又新鲜又过瘾。场上坐满了人,周围全是乡亲,前排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在为抢占位置的事吵吵嚷嚷,谁也不晓得就在这角落里,他正同时握着两姐妹的手。 其实不光是他,整个打谷场上,年轻小伙们来看电影的真正心思怕都差不离。银幕上放的是什么并不打紧,要紧的是身边坐着的是谁。放电影是公社最大的集会,也是年轻男女们为数不多能大大方方挨在一起的机会。 同时攥着这两只手,李阳心里头那股子得意劲就别提了。这两姐妹的味道也不同——秦淮茹身上是一股子淡淡的奶香混着胰子的味道,秦京茹身上是皂角味和太阳晒过的棉布味,冷风一吹,两种味道散开又叠在一起,让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两口气。 第二部电影放的是一部轻松欢快的片子,从头到尾热热闹闹的,没有打仗也没有死人,银幕上一片花团锦簇,看得人心里头敞亮。这部片子厂里也有,拷贝叫兄弟单位借来借去,轧钢厂自己人想看还得排着队等。许大茂今晚把它带到公社来,八成是听说救济粮发下来了,想在老乡们手里头刮点山货,这才下了血本。 “许大茂这小子还算仗义,没拿那些个老掉牙的糊弄人。”李阳嘀咕了一句,肩膀就被人从后头重重拍了一下。 “李阳,你个狗东西又在嚼我舌根,亏我满场子找了你半天。”许大茂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来,李阳连忙把两只手从姐妹俩腿边抽了回来。 不等李阳答话,许大茂已经屁颠屁颠地凑到秦淮茹边上,满脸堆笑:“哟,还真是秦姐啊。我就说嘛,这打谷场上乌泱泱的全是人,也就秦姐最打眼,往哪儿一坐都光彩照人。” 秦淮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不冷不热:“许大茂你少睁着眼睛说瞎话。这黑灯瞎火的,我又不是电灯泡子,拿什么光彩照人?” “嘿嘿,我这不是打个比方嘛——形容秦姐你就是有那种气质,天再黑也遮不住。”许大茂搓着手,笑呵呵地又往前凑了半步。 李阳偏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提醒:“许大茂你小子想干嘛?要不要我回去跟娥子姐说道说道,就说你在乡下调戏良家妇女?刚才我可是亲眼瞅见你跟一个寡妇凑得近得很——秦姐也看见了,她能替我作证。” 许大茂脸上的笑刷地僵了,喉咙里咕噜响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嗓子眼。他正要开口辩解,目光忽然扫到了坐在李阳右边的人影,整个人不由怔了一怔——只见一个扎麻花辫的年轻姑娘,眉眼清秀,脸上还带着一丝没褪干净的羞红,正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他。 “哟,这是谁家的姑娘?怎么长得这么水灵?比画上的人还好看。”许大茂眼睛一下就亮了,那点刚才被李阳堵回去的劲头又冒了上来。 李阳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十指交叉往外一翻,骨节捏得嘎巴嘎巴响了脆生生的几声。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却冷得跟结了冰碴子似的:“许大茂,你小子是不是皮又痒痒了?见个姑娘就要上前口花花几句?” 许大茂下意识地往后蹦了两步,双手护在胸前,压着嗓子喊:“李阳你想干什么?我这会儿可是在工作,机器那边还转着呢。你要是把我打坏了,没人放电影,你信不信在场这几百号人能把你活撕了?” 李阳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轻蔑:“打坏你?大不了我来放就是。活人还能叫尿憋死?”他拿大拇指往身后一比,越发嚣张,“再说了,你也不瞧瞧这是哪儿——红星公社。这儿谁不认识我?惹急了我,我这就扯嗓子喊你调戏妇女,你看在场的老乡是信你还是信我。电影可以不看,斗你这个臭流氓才是大快人心。” 许大茂狠狠剜了他一眼,把牙咬了又咬,憋了半天才把嗓音提高了半度,干巴巴地甩出一句:“对不住了。” “行吧,今儿就不跟你计较了。快滚。”李阳挥了挥手,像赶一只绕了半天的苍蝇。 许大茂咬牙切齿地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折回来把李阳拉到一旁,压低了嗓子,那语气难得地有几分认真:“不是——李阳,你不会是想跟那姑娘处对象吧?” 李阳斜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许大茂又往前凑了凑,四下瞟了一圈才开口:“李阳,这姑娘是乡下的吧?”见李阳不说话就是默认,他眉头拧得更紧了,“我跟你说句实心话——以你眼下这条件,全北京城什么样的姑娘寻不着?你有中专文凭,院里有房,三转一响都凑齐了,随便哪条拿出去都够姑娘们上赶着往你身上贴的。凭啥非要找个没城镇户口的?真的,这丫头模样是标致,可你玩玩就算了,要是娶回来当媳妇儿,你亏大发了。户口一落,往后生个娃也是农村户口,你图啥?” 李阳从兜里摸出那包特供华子,弹了一根递过去,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根洋火先给许大茂点上,自己再续上。深吸了一口烟,看着烟雾在夜风里慢慢散开,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语气不重,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笃定:“这事你别掺和。我自有打算。” 他顿了顿,拿烟头冲着许大茂虚虚地指了一下:“我可警告你——不准在背后坏我的事。要是让我知道你跟谁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见你一回揍一回,揍到你搬出四合院为止。” 第61章 我只会哄她妈 一根烟抽完,许大茂从怀里摸出两条腊肉来,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往李阳跟前一递,满脸得意:“瞧瞧——公社王主任亲自塞给我的。我说什么来着?放电影的到哪儿都饿不着。” 李阳接过来掂了掂,成色确实不错,肥瘦相间。把腊肉往许大茂怀里一推:“甭跟我阴阳怪气的。得了便宜还搁这儿卖乖。” 许大茂嘿嘿一乐,把腊肉重新揣好,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怎么样?放映员有多吃香,你这回亲眼瞧见了吧?要不要来跟我学几手?” 李阳把脸一板,语气难得地严肃起来:“许大茂,你趁早把这歪心思给我灭了。机器和拷贝都是厂里的,你也就是拿着公家的家伙出来耍威风。说不定哪天就有人一封信把你举报到厂里去。到那会儿,别说腊肉,你连放映员的饭碗都得砸。” 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得意劲瞬间消了大半,尬笑着把话往回找补:“这不是咱哥俩关起门来说说嘛——你还较上劲了?” 许大茂不敢在这上头继续掰扯了,赶紧把话头一拧:“对了,说起来我还从没去过你乡下那屋子。今儿正好赶上了,要不我去你那儿凑合一宿?” “不行。”李阳不等他把话说完就一口截断了,脸上写满了嫌弃,“你小子睡觉又是打呼噜又是磨牙,半夜还说梦话。我怕晚上睡不着。” 放着又香又软的秦淮茹不搂,脑子抽了才去招待一个糙老爷们儿。李阳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嫌弃也嫌弃得坦坦荡荡。 许大茂眉毛一挑:“谁打呼噜?谁磨牙?你小子又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嘿嘿,这可不是我冤枉你——是娥子姐亲口跟我说的。你睡觉那动静,隔壁都能听见。”李阳一脸坏笑,其实哪是娄晓娥告诉他的,是他每回后半夜摸过去,亲耳听见许大茂在地铺上打得跟拉风箱似的,鼾声震得窗户纸都跟着抖。 “这个败家娘们儿,又在外面编排我。”许大茂气得牙痒痒。 “你有屁的名声让她编排。”李阳往他身后一指,赶紧忙去吧,别当误我看电影。 许大茂回头一瞅,银幕上一片惨白,慌得他撒腿就往放映机那边跑。 李阳回到板凳上坐下,秦淮茹偏过头来,声音压低道:“你是不是在跟京茹处对象?” “你听谁说的?”李阳侧过脸来,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没人跟我说。”秦淮茹的目光往他右边飞快地瞟了一眼又收回来,“可今儿你替她出头——你以前从来不管这些事的。” 李阳一脸正气凛然,声调都拔高了几分,“就算看在邻居的份上,今儿我也不能眼看着许大茂欺负她。再说那小子嘴有多欠你又不是不知道,给他三分颜色他能开染坊。” 说完这番话,他不着痕迹地往右边瞥了一眼。秦京茹正走神走得厉害,脸上挂着一个憨憨的傻笑,像是魂儿早飘到了九霄云外,正在那里头跟什么人过日子呢。 李阳没管她,转头凑到秦淮茹耳朵边上,压低声音说道:“甭管我往后娶谁,你只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只要你听话,该给你的,一样也少不了你的。” 秦淮茹像是被人往手里塞了一颗定心丸,攥紧了又攥紧,使劲点了点头,连声说:“我听话,我听话。”声音里那股子悬了好些天的焦虑终于落了地,整个人都松快了。 夜越来越深,打谷场上的寒气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顺着裤腿往骨头缝里钻。人们冻得缩着脖子直跺脚,嘴边哈出的白汽一团一团的,可没一个人舍得提前走。全场的眼睛都黏在银幕上,剧情正到了最揪心的地方。 秦京茹和秦淮茹一左一右,同时握着李阳的手。两只手都被夜风吹得冰凉,李阳把她们的手一并拢过来,塞进自己棉袄两侧的大兜里。棉袄兜里又深又暖和,姐妹俩几乎同时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各挂着各的笑意,谁也没说话,又各自转回去继续看电影了。 片尾曲响起的时候,打谷场上像是炸了锅。人们从板凳上站起来,一边撤场一边激动地唾沫横飞,嗓门比看电影前还大了几分。秦京茹小跑着去跟爹妈打了声招呼,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李阳,帮忙抱一下小当。”秦淮茹趁机把小当递了过来,她抱了一整晚,胳膊早就酸了。 李阳把小当接过来,小丫头睡得正香,被挪了窝也只是皱着眉头哼唧了两声,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大家开始撤场,三人跟着队伍往回走。 回到家门口,秦京茹打了个哈欠说了声就回去了。秦淮茹推门进了屋,把小当摇醒喂了几口奶,小丫头困得含含糊糊地嘬了两下就又睡了过去。李阳趁着这工夫灌了好几个盐水瓶,全塞到秦淮茹被窝里暖着。 “晚上我过来。”李阳伸手在小当脸蛋上轻轻掐了一下。 秦淮茹嗯了一声,把孩子往被窝深处挪了挪,又回头叮嘱:“动作轻些。要是把她吵醒了——你哄,我可不管。” “呵呵,我可不会哄她。我只会哄她妈——”李阳凑近她耳根,压低声音说道。 秦淮茹耳根子刷地红了,抿着嘴剜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嗔是喜:“以前怎么就没瞧出来你这么坏呢?” “以前?以前咱俩话都没说过几句吧?”李阳笑着反问。 秦淮茹想了想,点了点头:“是啊。以前你不找我说话,我也不敢跟你搭腔——怕婆婆骂。”她顿了顿,抬眼看了李阳一下,像是懊悔,又像是某种说不上来的侥幸,“再说那会儿你见了我也就是点个头,跟躲什么似的。” “我倒是想跟你说几句来着。”李阳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个半真半假的笑,“可那会儿你婆婆成天拿眼珠子剜人,满院子盯着,我要是往你跟前多走两步,肉没吃着反惹一身腥——这买卖不划算。” 秦淮茹嗤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原来你胆子也没多大嘛。” “我胆子确实不算大。”李阳笑呵呵地点头,忽然把目光落在她脸上,语调一拐,声音放得又低又慢,“不大你还偏偏落我手里了——那天就算你心里头不愿意,我也没打算收手。你怕什么,我早就算准了。” 秦淮茹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偏过头去,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盐水瓶在被窝里慢慢散着热气。 第62章 跟小当抢口粮 一大早秦淮茹拖着散了架似的身子从被窝里爬起来,披上棉袄,坐在炕沿上缓了好几口气,才手忙脚乱地给小当换尿片、喂奶。小丫头饿了一宿,叼住就不肯撒嘴,小嘴嘬得啧啧有声。 李阳也披了件褂子起来,蹲在灶房门口刷牙。 “两个暖水瓶不够使。”秦淮茹一边喂小当,一边偏过头来冲门口说了一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李阳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地怼了回去:“差不多得了。两个还嫌少?你们贾家好像就一个吧?”这年头什么都要票,暖水瓶也不例外,他拢共就三个,怕在院里招人眼红,拿了两个到乡下来。 秦淮茹把声音压得软软的,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我就随口提一句。” “没抱怨最好。”李阳把漱口水往院里一泼,几步走到炕沿边,把小当从秦淮茹怀里轻轻拨开,自己低下头去,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秦淮茹轻轻拍了他一下,嘴角却弯得压都压不住。她虽然肚子里弯弯绕不少,可就稀罕李阳这样没皮没脸地跟她闹,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李阳抬起头来,抹了抹嘴,笑呵呵地说:“昨儿蒸的馒头还有富余,你早上多造几个,好好补补。” “是该补补。”秦淮茹点着头,半点没跟他客气。她死乞白赖地赖在这儿图什么?还不就是图口吃的。 正说着,小当那边忽然没了动静。小家伙怔了好一会儿,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脸皱成一团,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秦淮茹赶紧把小当从李阳手里抢过来,重新喂上,拿眼瞪了他一下:“看你干的好事,把孩子都气哭了。” 说起来这小当虽然往后是个白眼狼,可小时候倒还真不怎么闹人。吃饱了穿暖了,她就吃了睡睡了吃,很少扯着嗓子嚎。要是个夜哭郎,李阳早烦得把母女俩一块儿撵出去了。 秦淮茹早上忙得脚不沾地。把小当喂饱了放回炕上,又急急忙忙去生火做饭。白面馒头和大米稀饭端上桌的时候,她眼睛都亮了——她在贾家都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食。 “抓点泡菜出来,下饭最香了。”李阳抱着小当坐在桌边,下巴往泡菜坛子的方向扬了扬。 秦淮茹笑着起身去捞泡菜,嘴里啧啧连声:“你也是真舍得下本钱,做这么大一坛子泡菜,得费多少盐。” “攒了好久才攒够的。”李阳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秦淮茹捞了两块泡萝卜出来,切成细丝搁在小碟子里,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道:“你这泡菜的做法,是按蜀地那边的法子做的吧?” “嗯,你吃出来了?” “刚来那天京茹给我尝过两块,酸酸辣辣的,确实开胃。” 蜀地泡菜,又叫泡酸菜,是川蜀人家家家户户都会做的佐餐小菜。萝卜缨子、白菜帮子、青菜梗子,但凡能往坛子里塞的菜蔬全能拿来做。做法不复杂,洗干净的菜蔬往老盐水里一丢,封严实了搁在阴凉处,过几天就酸了。捞出来切成丝,夹一筷子搁进嘴里慢慢嚼,酸的辣的一齐上来,又脆又爽。 “你若喜欢吃,自个儿去坛子里捞就是。”李阳夹了块泡萝卜搁进嘴里,嚼得嘎嘣脆,“不过有一条——不管是拿筷子夹还是用手抓,碰坛子的家伙什和手都不能沾油星子,也不能沾生水。要不然一坛子泡菜,不出一个礼拜就得坏。” 秦淮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轻轻啊了一声:“难怪京茹那天拦着不让我自个儿捞——她是怕我把坛子弄坏了,又不好意思直说。” 没多大功夫,馒头上汽,稀饭煮好。正巧小当又睡着了,秦淮茹把碗筷摆好,接过小当轻轻放到里屋炕上,掖好被角才折回来。 李阳已经先吃上了,一手馒头一手筷子,吃得呼噜呼噜的。秦淮茹在他对面坐下,拿了个馒头,边嚼边问:“今儿要出去吧?” “嗯,有枣没枣都得出去抡两杆子——这是我的营生。” “晚上回不回?”秦淮茹问这话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去,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昨儿晚上叫他折腾得够呛,可那种被人在乎、被人搂在怀里的滋味,她上了瘾。等回了城里院里,就算两个人还能偷偷摸摸的,终究是提心吊胆的,放不开手脚。 “尽量吧。”李阳回了一句。 吃了早饭,秦淮茹拿出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围巾来,仔细给李阳围上,手指在他领口上按了按,左右端详了一眼,抿着嘴笑了一下,那模样不像偷情的寡妇,倒像是送丈夫出门的小媳妇。这女人抛开那点白莲花心思不谈,妆模作样的功夫确实是练到家了的。 “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烧几锅水洗洗。我爱干净。”李阳站在门口,回头嘱咐了一句,“晚上我回来也要洗,记着把热水备好。”这些天两人没少出汗浆,完事了最多拿热毛巾囫囵擦一把,到底没有泡个热水澡来的痛快。 秦淮茹翻了个白眼,嘴上嗔他矫情,嘴角却弯着:“就你事儿多。成,我洗还不行吗。” 李阳出了门,蹬着自行车往各生产大队去。今儿运气不错,救济粮发下来没几天,老乡们手里有了垫底的嚼谷,卖东西的时候便不像前阵子那样捂着不肯撒手。小半天功夫,干木耳、黄花菜、香菇、银耳、笋干、萝卜干、干豆角——每样都收了些,鸡零狗碎的,不知不觉就装了小半麻袋。途中还从一个老妇人手里收了两只大公鸡和几十个鸡蛋。 其实这些东西他空间里全能自己弄,可他仍然按时按点地蹬着自行车挨村挨户地跑。不是他嫌空间产的东西不够好,而是老乡们指着这些零星的交易换布票、火柴票。他要是哪天不来了,这些人生活的指望就少了一大块。这些年来,他工作上顺风顺水,靠的全是乡亲们一捧木耳一把干菇地把他喂出来的,不能做过河拆桥的事。 说来也怪,越是穷的时候人越是捂着东西不肯撒手,反倒救济粮发了下去,人心里有了底,才舍得把藏着的干货拿出来换点钱票。回家的路上,李阳在心里头统计了一下——换布票的最多,烟酒票次之,换肉票的几乎没有。肉票这玩意儿在这年景里纯粹是个摆设,京城今年下半年开始就已经断了鲜肉的供应,攥着票也没地儿买去。 到家时天已擦黑。灶台上坐着一口大锅。满满一锅热水,还微微冒着热气。 第63章 晚上疯完了再说 李阳把自行车推进堂屋,车后座两边挂着的麻袋卸下来,干货窸窸窣窣地响。秦淮茹从灶房探出头来,拿围裙擦着手,快步过来帮忙,见他脸上挂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不由好奇道:“今儿收的东西是比上回多了些,可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吧?” “怎么就不能高兴了?”李阳一边把麻袋往墙角归置一边回她,“这些东西往厂里一交,领导不得拍着我肩膀夸两句?夸完了,下回有什么好票好差事,头一个惦记的不就是我?” 秦淮茹听了,感慨道:“怪不得常听人说你跟领导处得好。像你这样实打实地替上头排忧解难,领导能不器重你么。”她顿了顿,忽然把声音压到只剩一根线的粗细,凑到李阳耳朵根子底下,呼出的热气挠得他耳廓发痒,“下午我洗了好几遍……” 李阳手上动作一顿,转过身来正了正脸色:“赶紧的,热水备好。等我洗利索了,非得从头到脚好好尝尝。” 秦淮茹噗嗤一声笑得弯了腰,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眼波里荡着一汪春水:“少作怪。再怎么猴急也得先把饭吃了。锅里水烧着,晚饭还没做——你不吃,我还要吃呢。今儿晌午我只对付了两个窝头,早饿透了。” “你太招人了,这能怪我?”李阳捧起她的脸,低头香了一个,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胸腔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秦淮茹叫他亲得眼神都迷离了几分,两只手抵在他胸口轻轻往外推,声音软得像刚从蒸笼里夹出来的糯米糕:“忍忍,再忍忍。洗了澡吃了饭,随你怎么折腾,成不?” 李阳深吸了口气,压下那股子邪火,点了点头。秦淮茹赶紧从他怀里溜出来,转身就去灶房给他兑洗澡水。 “甭弄复杂了。”李阳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她弯腰往大木盆里舀热水,蒸汽把她额前的碎发打得湿漉漉的,贴在脑门上,别有一番味道,“先热几个窝头垫垫,省得浪费功夫。” 被窝里,两人并肩躺着,都在慢慢匀气。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着,把墙上的人影晃得一荡一荡的。 李阳偏过头,拿手指在秦淮茹肩窝上戳了一下:“去倒热水来。” “等会儿。”秦淮茹眯着眼,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回味什么。 李阳皱了皱眉,又戳了她一下:“快去,缓什么缓。这一身汗黏糊糊的,难受。” “得,我是哪辈子欠了你的,你就知道欺负我。”秦淮茹幽怨地嘟囔了一句,不情不愿地从被窝里撑起身子。棉被一掀,冷气嗖地裹上来,她整个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胳膊上冒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她咬着牙在心里头骂了一句,身子却已经利利索索地动了起来——从床边的矮柜上够过暖水瓶,往搪瓷盆里兑了温水,拧了毛巾,回过身来仔仔细细地替李阳擦拭。 “你就是个大爷。”秦淮茹一边忙活一边小声嘟囔,“不,早年间的大爷都没你这么舒坦。” 李阳闭着眼任她伺候,嘴角浮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搭腔。他太知道秦淮茹的性子了——嘴上埋怨得紧,手上却比谁都细致,连耳后根都不放过。她嘴上说的是“倒了血霉”,心里头却觉着这才叫正经过日子。 从前她在贾家那些年,做饭洗衣劈柴生火,哪样不是她干?可那叫当牛做马,不叫伺候。伺候是心甘情愿的,当牛做马是被人摁着头的,两码事。眼下给李阳擦身子,虽然也累,可她乐意。用她自个儿的话说,这样才有烟火味,才叫人觉得窝心。 窸窸窣窣一阵忙活,秦淮茹把李阳从头到脚收拾利索了,又就着盆里的剩水把自己也擦拭了一遍。她知道李阳的鼻子有多灵,稍微有点异味儿就直皱眉头,所以每回都格外仔细,连指缝都不敢马虎。等忙完这一切,她把毛巾搭在盆沿上,掀起被角就往里钻。刚贴上李阳的身子,就听嗷的一声惨叫。 “你离我远些!手跟冰坨子似的。”李阳瞪着眼往后缩。 秦淮茹咯咯直笑,不但不撒手,反而整个人往他怀里又拱了拱,把冰凉的脸颊贴在他胸口上,理直气壮地说:“你是我男人,我不抱你抱谁去?再说了,你身上比暖水瓶还热乎,不抱白不抱。” 两个人你推我搡地闹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挤在了一处。 李阳等她闹够了,低头说道,早点休息,明儿我还要往外跑。” “不是收了那么多东西吗,怎么还要出去?”秦淮茹仰起脸来看他,眼里带着不解。上回她亲眼瞧见,李阳收的那点东西连一只箩筐都没装满,照样回去交了差。 “趁现在能收着,多囤些。等过了这阵子,老乡们把值钱东西都捂回去了,想收也收不着了。”李阳随口解释了一句。 秦淮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明儿我要去九香村一趟,李阳说到。 秦淮茹手里的馒头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就在南台公社,离这儿不算远。贾东旭的老家。”李阳说得慢悠悠的,眼神却在留意她的反应。 秦淮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语气里有一丝压不住的牵挂:“婆婆的死活我懒得多想。就是棒梗——”她顿了顿,喉头动了一下,“怕是要饿瘦了。” 李阳没心没肺地说:“放心好了。你们家棒梗打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眼皮子活泛着呢,到哪儿都饿不着他。” 秦淮茹低着头,好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再聪明,说到底还是个丁点大的孩子。” 天光大亮,日头都爬上窗棂了,李阳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今儿用不着像昨天那样赶早挨村挨户地跑,他索性睡了个回笼觉。秦淮茹一早把小当喂饱了也重新钻回被窝,两个人挤在一处,暖得骨头都酥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筛进来,金黄金黄的落在脸上。李阳伸了个懒腰,手从被窝里探出来,指尖顺着秦淮茹的后背慢慢往下滑,在她腰窝上轻轻掐了一把。秦淮茹没睁眼,只是嘴角弯了一下,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李阳翻了个身,一只手撑在她枕头边上,另一只手拢了拢她散在枕上的头发。 秦淮茹缓缓坐起身来,脸蛋红扑扑的,像是刚被热气蒸过,她侧过脸来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没褪干净的软腻,小声说:“起来吧。你不说今儿要去南台公社吗?” 第64章 草棚里的贾张氏 另一个原因是目前鬼门虽能稳住,但这段时间损失太大,想要复原可不容易,既然所有人都当过人家的堂主,那就要为这个门派尽一份力,这也是他的一种责任,把另外三个门派归到自己名下,是最好的办法。 相比于新建立的明华香公司,他更愿意进入贡献了几十年心血的慕容集团。 这些红酒的后劲实在是太大了,苏宇实在是难受,他准备是卫生间去洗把脸。 骷髅头的双目,幽幽的绿光攒动,它盯着空中的冷宇,两道绿色的光柱迸射而出,恐怖的光柱仿佛可以贯穿一切。 这一向是对方惯用的泡妞手段,在这里她都不知道配合过多少回,早已经是轻车熟路。 慕成虎几次尝试跟魏然传递自己有柳絮和慕瑶就知足了的事都以失败告终后,慕成虎只得占时放下对魏然的劝说。 “你随便拿吧!反正大伙都剩下了不少不差这几块豆腐吃。”慕成贵说着就给慕瑶挑了几块品相较好的豆腐。 司机来了后,杜晓南和谢丹彤分别上了车,去了宫远和偃诗涵的婚礼现场。 慕成虎正想开口道谢,左翼就打马离开了。慕成虎只得对着远去的一行人重重的磕了几个头。 实在是扛不住无聊的睡意,我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本来我还进入了梦想,梦到了自己驰骋战场,手拿长枪,越过无数敌人的尸体,坐上了万人之上的宝座。 真是麻烦,齐迹再次扯了一个誓言,然后就给老瞎子输入了一丝玄黄之气,当然,这玄黄只用于恢复对方一丝生机,而且在输入之前就用秘法封住了对方的一身修为,就算这个老瞎子都无法破解掉。 夏末一想到凌迟两个字,不由自主的就打了个寒战,心中暗骂道:凌迟还不就是削肉刮骨,也不知道是谁想出这么个惨忍的刑法,那人肯定有严重的他虐倾向。 一枪击中地面,苏牧的身影弹射而起,并且直接后退了五米的距离,全身的尘土瞬间被抖动干净。 萧逸风面对着这一击,其眼中闪烁着冷芒,其左眼的空间神瞳闪烁着光芒,一道道空间之力爆发出来。 双手化作龙爪之后,龙傲的实力也是完全暴涨,直接朝着萧逸风爆射而来。 齐迹也当做没听见,很随意地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然后主动打下手。 “学长,我就说过我穿这个不合适”被司徒志一直盯着,叶梓潼目光四处看,就是不敢与学长对上。 关于变形金刚专区,这里面自然有许多的变形金刚模型机器人。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一辆“过山车”。只不过这过山车和普通的过山车完全不一样,因为它是封闭的,而且它还是3d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顾依然不能像白彤那么毫无保留的与顾长北嬉闹。逗他开心。她跟顾长北之间。始终有道无形的心绪阻隔着他们。 她怎么总是在最不该出丑的时候频繁出丑?如果是梁静怡在这里,一定不会这样吧?她一定会用得体的笑容来应付今天所有发生的一切。 “哼。”郎贤禹毕竟身居高位,已经很给我面子了,只是冷哼一声,并没说话。 本来有些不忿的将领们听到刘宏这么说后,觉得也对,当下他们也就不再跟巫凌儿计较,一起出去想对策去了。 僵直不是定身,可以靠‘操’作来躲避。然而此时在这样的飓风情况下绝不可能。 可惜,百里灵对于云净初的各种“凶相”并不害怕,现在也是,对云净初吐了吐舌头,然后低下头自己玩自己的。 尤其是方才出声辩驳的那个婆子,更是满头大汗,一颗一颗滴落下来,落到了面前的青砖上。 无论它用什么方法,踹他蹬他戳他甚至是扯掉他的头发,他都一点反应都没有。 “祥哥,你跟我详细说说吧,我这个所谓的族长什么都不知道。”我说道。 然而代雪一挑三之后似乎便再没有人怀疑踏雪飞鸿的实力。粉丝热情也一路高涨了起来,一度开始有人说着或许这以后有可能真的成为联盟第一人。 “周老,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子孙不肖,最多就一个两个,你有这么多孙子,怎么会一个都不成器皿?”唐晨把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 侦察、袭击、设伏、诱敌,在这一系列的战斗过程中,李尔迅速的成长为了一名合格的士兵。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周瑄影自己喜欢。如果周瑄影不喜欢,周云恒再看好唐晨也是没用的。 宋青云一生识人无数,眼光非常独特,他一眼便能看出白羽和青儿的不凡。 周瑄影心情好了许多,但看到唐晨这么得瑟,忍不住贫嘴了两句。 林少缓了几口气,这么严重的伤已经彻底刺激了脑海中水晶的运作,那水晶正修复着身上的创伤,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完全恢复。 灰脸之所以来到这里,而不是去那些大教堂,就是因为此处的主教不同。 接下来,托马斯详细的解释了一下联合王国对于诺曼底地区的治理。 “我厂,过去没有制作过类似风格的动画,我们一直以来,都是创作水墨动画片……”一名动画导演皱眉说到。 可惜这些人为虎作伥,残害了那么多华国人,又为了一己之私出卖江生等人,没直接出手将他们灭掉已经是江生等人的仁慈了。 第65章 讹到你服软为止 看这废墟的成色,房子塌了起码有两年了。泥砖被雨水冲刷得棱角全无,墙基都叫荒草吞没了。估计房子塌了之后也没人给贾张氏捎过信——但凡她知道老家是这副光景,打死也不会带着棒梗回来。 棒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碎砖烂瓦,直奔那个草棚,扯着嗓子直喊:“奶奶,奶奶,李阳叔来咱村了。快出来——李阳叔来了。” 贾张氏抬头,正撞上李阳笑吟吟的目光,那张老脸腾地涨成了猪肝色,臊得脸皮子直发麻,恨不能扒开地缝钻进去。太丢人了——她贾张氏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这么现眼过。 “这个死崽子,嚎什么嚎。”贾张氏在心里把棒梗骂了个狗血淋头,嘴上却硬撑着喊道,“棒梗,别把你李阳叔往这边领。咱这屋里窄,转个身都费劲。”这草棚比狗窝强不到哪去,又脏又乱,破棉絮堆在草铺上,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她死也不想让李阳瞧见这些——这小子回院里一准添油加醋,编得比说书的还精彩。 李阳哪能遂了她的意,一边踩着碎砖往里走,一边笑呵呵地应道:“张大妈,放心,我不进屋,就在外头瞅一眼。” “你别过来。你要死啊——谁叫你过来的。”贾张氏尖叫着骂开了,那声音又尖又厉,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老猫。 李阳哈哈大笑,停下脚步,慢悠悠地甩出一句:“不叫我看也行——我还缺双鞋。” “……给你。回院就给你。”贾张氏连磕巴都没打一个,答应得又急又快。 李阳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点点头正要转身,忽然又站住了,提高嗓门问道:“我回了院里,旁人问起你在乡下的光景,我该怎么回话?” 贾张氏扯着嗓子吼:“不准乱嚼舌根。要说我日子好过,亲戚朋友全围着我转,顿顿有干的吃。” “那不成叫我扯谎吗?骗人的事咱可不干。”李阳把眉头一皱,一本正经。 贾张氏心口一阵绞痛,牙咬得咯吱响:“李阳,一双鞋已经够肥的了,你甭蹬鼻子上脸。” 李阳也不回话,就那么站着。沉默比什么都好使。贾张氏等了好一阵,见他没动静,一屁股瘫坐在草铺上,拍着大腿嚎了起来:“你个杀千刀的李阳,你要逼死我啊。我都答应白给你一双了,你还要怎么着——” 李阳叫她这副撒泼相逗得哑然失笑,不紧不慢地伸出两根手指头:“两双鞋。两双鞋这事就算了账。回去以后我保证替你圆着说,谁问都说你在乡下过得蜜里调油,比在城里还舒坦。” 贾张氏在草棚里心疼得直抽抽,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利害——不答应,这小子一准没完没了。两双鞋换他闭嘴,虽说亏到姥姥家了,可总比丢人现眼强。“行。两双就两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回去了嘴里不干不净,往后我天天搬个板凳坐你家门口,从早骂到晚。” 李阳嘿嘿一笑,也不怕她赖账——贾张氏虽然满身毛病,可答应的事还真没赖过。他冲棒梗挥了挥手,转身踩着碎砖往回走。过了好半天,贾张氏确认李阳确实走了,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她就开始后悔了——两双鞋,凭白无故又叫他讹走两双。她顿时破口大骂起来:“李阳,你个小畜生,怎么不去死。破落户,绝户命,短命鬼。” 李阳早走远了,自然一个字也听不见。他径直去了生产队长家,问村里有没有东西要往外卖的。队长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也只翻出几把干辣椒,满脸歉意地摊了摊手。情况跟李阳预料的差不离——各家各户除了那点刚发下来的救济粮,实在没什么能变现的东西了。就这点救济粮还是每天去大队领一次,不敢一次性发下来,怕有人管不住手几顿就造个精光。 没收到东西李阳也不失望,今儿这趟本来就不是冲着采购来的。他又去了一趟养蜂人的院子,门上挂了把锈锁,问了邻居才知道家里人病了,全去了公社卫生院。接下来又蹬着自行车跑了三四个村子,家家户户的光景都差不离,缸底刮得干干净净。他索性不再浪费时间,车把一拐往赵家沟的方向去了。 风尘仆仆地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半了。秦淮茹坐在堂屋里抱着小当喂奶,见李阳推车进来,伸长脖子往箩筐上瞅了一眼,嘴角弯了起来:“怎么着,白跑了一趟?” “嗯,跟我估摸的差不离。跑了几个村啥也没捞着,懒得再跑了。”李阳把自行车支好,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慢慢喝着。 秦淮茹沉默了一会儿,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去九香村了吗?” “去了。还瞧见棒梗和你婆婆了。都挺好,有吃有住,用不着你瞎惦记。”李阳答得轻描淡写。 秦淮茹蹙起眉头:“住我倒不愁,可乡下那光景你是知道的,救济粮就那么一丁点——” “你婆婆那张嘴你还不清楚?到哪儿都饿不着她。”李阳笑了一声。他不打算把草棚的事说给秦淮茹听——说了除了让她多添几分堵,什么也解决不了。她自己现在还吃他的住他的呢。 秦淮茹叹了口气,声音又低又闷:“棒梗从小没受过那份罪,连棒子面粥都喝不饱,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扛住。” “瞧你这话说的——别人家的孩子能过,他就金贵些?你呀,就是太惯着他了。”秦淮茹张了张嘴,想开口要点粮食给棒梗补补,话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知道李阳的脾气,在这上头纠缠,惹急了真能拉下脸来撵人。 “甭发愁了。再熬几天厂里就关饷,你婆婆和棒梗也就熬到头了。”李阳难得地开解了一句,顺带把话头彻底堵死。 秦淮茹嗯了一声,可想到棒梗连顿饱饭都吃不上,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强忍着没掉下来,把头埋在小当身上不肯抬起来。 李阳不但没劝,反而往火里添了把柴:“对了,这回关了饷你可得多长个心眼,把贾东旭盯紧点。别让他又一股脑把工资和票全造在牌桌上了。” 秦淮茹终于没忍住,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脸埋在小当的襁褓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呜咽起来:“我管不了他——我有什么法子?娘家不疼,婆家不爱,差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呜呜——” 李阳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听她哭。这女人哭得是真伤心,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淌,可也就只是哭哭罢了。心里头再委屈,转个身就忘了。李阳不一样,铁石心肠是基本功,心软了还怎么当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