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玄尘》 第一章 病中醒 第一章病中醒 朔州城,瀚北王府。 深秋的风裹着边塞的寒意,穿堂过院,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内院正房里,炭火烧得很旺。 一个十岁的男孩躺在锦被中,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已经昏迷了七天七夜。 王府上下急得团团转,朔州城里但凡能请到的大夫全请遍了,药灌了一碗又一碗,烧就是退不下来。 瀚北王妃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声音都哑了。 “尘儿,你倒是睁眼看看娘啊……” 丫鬟青萝端着药碗站在一旁,眼眶也是红的,却还要强撑着安慰王妃:“王妃娘娘,世子爷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醒过来的。” 这话说了七天了,每天都说,说完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就在这时,床上的男孩忽然皱了皱眉。 王妃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尘儿?尘儿你醒了吗?娘在这里!” 男孩的眼皮动了动。 很慢。 像是有千钧之重压在眼帘上。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复杂的眼睛。 初看是十岁孩童的清澈,可再多看一眼,就能发现那双眸子里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太深了,太沉了,像是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苏尘睁着眼,没有动。 他在消化。 无数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脑海深处翻涌而出,猛烈撞击着他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 首先是第一世。 画面的碎片从远处飘来——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键盘敲击的声音,法庭上庄严肃穆的国徽。他坐在公诉席上,逐条陈述证据,面对辩护律师的质疑沉着应对。审讯室里,嫌疑人在他面前崩溃。办公室里,卷宗堆成小山,他一边喝着浓茶一边整理证据链。 那是朝九晚五的日子。平淡,安稳,却也充实。 他记得那个世界的一切。 然后画面骤变。 夜,深宫。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颤抖。面前站着一个穿蟒袍的中年男人,那是当时权倾朝野的大太监。 “抬起头来。”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抬头。 大太监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改变他命运的话:“这孩子眼里有东西,留下吧。” 于是有了曹钦。 这个名字,曾经让整个苍玄王朝闻风丧胆。 从最底层的洒扫太监,到内廷的掌印太监,再到创立玄镜司、权倾朝野的“玄镜公”——曹钦只用了不到二十年。 他为当今皇帝夺嫡立下了汗马功劳。皇帝登基那年,玄镜司正式成立,曹钦任督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朝中文武百官,谁贪了多少钱、养了几个外室、和谁结党营私——没有玄镜司不知道的事。 那时候的曹钦,往朝堂上一站,连一品大员都要低着头说话。 民间有人私下说,玄镜公离“万岁”只差一步了。 可曹钦知道,这句话是催命符。 画面再次翻转。 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午后。 玄镜司后院的凉亭里,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跪在曹钦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曹钦伸手扶起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寒,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曹钦的义子。好好跟着义父干,这玄镜司,迟早是你的。” 赵寒抬头,眼眶泛红,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义父大恩大德,孩儿永生难忘,愿为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记忆里的赵寒,笑容温润,眼神诚恳,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曹钦信了。 他把自己毕生所学——权谋、手段、识人之术——倾囊相授。赵寒也确实聪明,学什么都快,做事利落,深得曹钦欢心。 那些年,父子二人联手,把玄镜司经营得铁桶一般。朝堂上下,无人敢撄其锋。 可曹钦忽略了一件事。 赵寒太像他了。 一样的野心勃勃,一样的城府深沉,一样的心狠手辣。 而他教给赵寒的第一课就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赵寒把这节课,学得太好了。 画面定格在最黑暗的那一夜。 玄镜司督主内室,烛火摇曳。 曹钦坐在书案前批阅密报,突然腰间一凉。 他低头,看见一截刀尖从腹部透出来。 身后传来赵寒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甚至还带着笑意:“义父,别动,刀上有毒,动一动,毒发更快。” 曹钦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截刀尖,沉默了很久。 赵寒转到他对面,在他面前的桌上放了一只酒杯。 “义父,您教过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您是我最大的小节,我只能把您除了。” 酒杯里是琥珀色的液体,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毒酒。 “念在您养我一场的情分上,我让您自己选——是毒发身亡,还是喝下这杯酒,少受些罪。” 曹钦看着赵寒的脸。 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此刻依然温润如玉,笑容得体,像是在谈一件稀松平常的公务。 他没问“为什么”。 到了那个位置的人,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背叛不需要理由,只是筹码够了而已。 曹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寒。” 赵寒微微躬身:“义父请吩咐。” “你是我教出来的。”曹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你会的,我都会。你不会的,我也会。你要记住,玄镜公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毒发。 一代权阉玄镜公,死于最信任之人之手。 …… 苏尘闭上眼睛,又睁开。 屋子里的画面变回了瀚北王府的雕花床幔、红木衣柜、檀香袅袅。 两世记忆在脑海里翻涌震荡,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大江,激流奔涌,久久不能平息。 他知道自己是谁。 苏尘。瀚北王嫡长子,今年十岁。 他的父亲是瀚北王苏烈,当今皇帝的亲弟弟,统领朔州十万边军,镇守雁回关。 他的母亲是瀚北王妃,一个……嗯,话有点多的女人。 他还有一个弟弟,叫苏明远,比他小几岁。 而他,苏尘——也是曹钦。 不,应该说,他曾经是曹钦。 再往前,他还是另一个世界的一个公职人员。 三世记忆,一世叠加一世,像三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全新的“他”。 苏尘动了动手指,感受着这具十岁孩童的身体。 很弱。 比他当玄镜公的时候弱了不知多少倍——曹钦修炼的是玄镜司收藏的秘藏功法(太监专用),实际只练到了第7境(化神境),对应上品下的战力。 但他敏锐地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底子极好。 武将世家血脉,根骨宽厚,经脉通畅,天生就是修炼的料。 更重要的是——这具身体,是一个完完整整的男人。 上辈子曹钦修炼的是玄镜司收藏的秘藏功法(太监专用,无品级划分),但因为太监身体残缺、经脉不全,他实际只练到了第7境(化神境)水平,对应上品下的战力。 而这一世…… 苏尘嘴角微微动了动。 海阔凭鱼跃。 “尘儿?尘儿你说话啊?你别吓娘!”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他的额头,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尘侧头,看见一张满是担忧的脸。 瀚北王妃,他的……娘。 容颜端庄秀丽,但因为连续七天没合眼,脸色憔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头发也有些散乱。和平日里那个端庄得体的瀚北王妃判若两人。 苏尘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 “水……”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水!快倒水!”王妃立刻转身朝青萝喊,“还愣着干什么,快倒水啊!” 青萝一激灵,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王妃接过,小心翼翼地扶起苏尘,把水杯送到他嘴边:“慢点喝,别呛着。” 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苏尘感觉整个人活过来了一些。 他喝完水,靠在床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房间。 雕花窗棂,紫檀木桌,墙上挂着一幅边塞行军图,角落里摆着一个兵器架,架上放着几把还未开刃的轻木刀——那是父亲苏烈特意让人给他做的,说是“世子该从小摸刀”。 屋子里的一切,和原身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苏尘在心里默默整理着第三世的记忆。 瀚北王府,位于朔州城。父亲苏烈常年驻守雁回关,一年回不了几次府。母亲主持内宅,性格开朗护短,对这个大儿子疼爱到了骨子里。 弟弟苏明远,比他小三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整天在府里上蹿下跳。 还有眼前这个眼眶通红的丫鬟青萝,是原身的贴身丫鬟,十四五岁,忠心耿耿。原身昏迷这些天,她哭得眼睛都肿了。 苏尘在心里快速评估着当前的处境。 瀚北王世子——这个起跑线,比他上辈子好太多了。 上辈子入宫当太监,无根无基,靠的是拼了命往上爬。这辈子一出生就是王爵之子,手握修炼资源和庞大的家族势力。 不过,身份越高,盯着的眼睛也越多。 瀚北王功高震主,朝廷里想扳倒瀚北王的人不在少数。 而他这个瀚北王世子,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尘儿,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王妃的手又探了过来,一脸紧张,“娘再去请大夫——” “不必了。”苏尘开口,声音虽然沙哑,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娘,我没事。” 王妃一愣。 不是因为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话的语气。 这个“娘”字叫得太自然了,不像一个刚醒来的十岁孩子那样带着迷糊和撒娇,反倒透着一种沉稳的笃定。 就像他本来就知道自己会醒一样。 王妃也没多想,只当是儿子大病一场后变得懂事了,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你这孩子,吓死娘了……七天七夜啊,你要是醒不过来,娘可怎么办……” 苏尘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心中泛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上辈子没有母亲。 第一世是孤儿院长大的,第二世入宫做了太监,这辈子倒是有亲娘了。 而且是个很疼他的亲娘。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王妃的手背:“娘,别哭了,我这不是醒了吗。” 王妃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拍的手背。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动作——怎么这么像苏烈那个老东西安慰她的时候做的一样? 她抬头看了看苏尘,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看不出什么异样。 估计是病傻了。 王妃摇了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开,转身朝门外喊:“来人!去告诉孙校尉,说世子醒了!让他赶紧派人快马加鞭去雁回关告诉王爷!” “是!”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尘微微挑眉。 孙校尉——孙铁柱,苏烈帐下的亲兵头领之一,跟随苏烈十几年了。每次从边关回来都会给小苏尘带小玩意儿,牛骨刻的小刀、草原鹰羽之类的东西。 在原身的记忆里,这个孙叔是个嗓门很大、笑起来像打雷的粗犷汉子。 苏尘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窗外。 父亲得到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多久能赶回来?回来之后,自己又该怎么面对这位“中品上玄修”的父亲? 这些都需要从长计议。 他现在是苏尘,不是曹钦。 曹钦的手段和城府都在脑子里,但他不能一下子全拿出来——一个十岁的孩子,大病一场醒来就变得深沉老辣,任谁都会起疑。 得藏拙。 慢慢来。 “尘儿,饿不饿?娘让厨房给你熬点粥?”王妃还在絮絮叨叨,“你七天了没吃东西,可不能一下子吃太油腻的,先喝点小米粥养养胃……” 苏尘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幅画面,和他记忆中那个权倾朝野的玄镜公画风相差太远了。 但意外地不讨厌。 “好,听娘的。” 王妃眼睛一亮,像是中了什么大奖一样,转身小跑出去亲自张罗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青萝端着茶盘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世子爷,您……您真的没事了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病中醒(第2/2页) 苏尘看向她。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脸蛋圆圆,眼睛红红的,一副想哭又拼命忍住的样子。 “哭什么,我又没死。”苏尘随口道。 青萝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眼泪倒是硬生生逼回去了,嘟囔道:“世子爷您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 苏尘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的天色上。 深秋的朔州,天高云淡,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山脉轮廓。 那里是雁回关的方向。 苏烈——他的父亲——正带着十万大军驻守在那里,与寒渊对峙。 上个月苏烈刚斩杀了一个寒渊小王子,边关局势正紧张。 苏尘闭了闭眼,在脑海里梳理着当前的信息。 苍玄王朝,天邑,朔州,寒渊,边关战事,朝堂派系…… 这些在前世曹钦的记忆里都有清晰的档案。 当年在玄镜司的时候,天下各地的密报如潮水般涌来,他每天要花两个时辰批阅密报,对各地的局势了如指掌。 朔州是瀚北王的地盘,但朝廷派了司牧主管内政,文武制衡。朔州城除了瀚北王府,还有司牧府的势力。 朝堂上,当年他一手建立的玄镜司,现在落在了赵寒手中。 赵寒…… 这个名字让苏尘的心微微一沉。 那个他一手养大、倾囊相授的义子,最后用一把刀、一杯酒送他上路的人。 苏尘睁开眼,目光平静。 恨吗? 当然恨。 但他上辈子能爬到那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意气用事。 赵寒不过是一把刀——背后站着的人,才是真正要清算的对象。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眼前。 苏尘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世子爷!您别动!”青萝吓了一跳,“您才刚醒,身子还虚着呢,怎么能下床?” 苏尘看了她一眼:“躺了七天,骨头都要断了,我活动活动。” 青萝被那个眼神看得一呆。 不是凶狠,也不是不耐烦,就是一种很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种眼神……她好像只在王爷脸上见过。 不对,王爷的眼神是沙场杀伐后的凌厉,世子爷这个眼神比王爷的还要……怎么说,还要深。 青萝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一定是这几天没睡好产生幻觉了。 苏尘双脚落地,站直了身体。 确实有些虚,但远没有到走不动路的程度。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感受着这具十岁身体的柔韧度和力量感。 武将血脉果然名不虚传。虽然昏迷七天有些虚弱,但根骨的底子在,稍微活动几下,气血就开始活络起来。 他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摸了摸那几把还没开刃的轻木刀。 曹钦前世练的是玄镜司收藏的秘藏功法(太监专用),配合一套绝世刀法,在当世也算一流高手。 刀法的记忆全在脑子里,一招一式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只是这部功法是太监专用,这一世苏尘身体完整,用不了了。 不过苏尘并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十岁,正是修炼的黄金年龄。 而且他有前世完整的修炼经验和刀法记忆,等于拿着答案重修,事半功倍。 “世子爷,您别碰那刀,小心伤着手。”青萝在后面紧张兮兮地说。 苏尘没理她,拿起一把木刀,缓缓挥了一下。 动作很轻,但在挥出的那一刻,刀锋带起了一道细微的风声。 苏尘眉头微微一动。 手感很好。 这把木刀的重量和重心分配都恰到好处,不是随便做的——是军中专门给孩子练基本功用的制式木刀。 看来苏烈虽然常年不在家,但对儿子的基本功训练并没有疏忽。 苏尘把木刀放了回去,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沙土的干燥气息。 瀚北王府的院子里,几个仆人正在打扫落叶,看见窗户推开,都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叫了起来:“世子爷醒了!” “快去告诉王妃!世子爷下床了!”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苏尘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上辈子,他在宫里步步惊心,杀人不见血。 这辈子,好像可以换个活法了。 “世子爷!孙校尉来了!” 一个家丁急匆匆地跑来报信。 话音刚落,一个粗犷的大嗓门就从院门口传了过来:“小世子!你可算醒了!可把老子——呃,可把我急坏了!” 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大步走进院子,满脸横肉,胡子拉碴,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环首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正是孙铁柱。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前,上下打量了苏尘一番,松了口气:“看着气色还行,就是瘦了点。没事,回头孙叔让人从边关带点野味来,补一补就好了。” 苏尘看着这个粗犷的汉子,微微一笑:“谢谢孙叔。” 孙铁柱愣了一下。 这小世子以前叫他“孙叔”的时候,都是小孩子那种脆生生的口吻,今天这两个字听着……怎么不太一样? 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孙铁柱挠了挠头,想不出所以然,也就没在意:“世子您好好养着,我已经派人快马去雁回关报信了,王爷知道了肯定高兴!” “嗯。” 苏尘点了点头。 孙铁柱又叮嘱了几句,说等会儿让人送点补品过来,然后风风火火地走了。 苏尘目送他离开,目光若有所思。 孙铁柱这人他了解——不,应该说曹钦了解。 当年苏烈大婚,曹钦以玄镜司督主的身份到场祝贺。 那时候苏烈还是皇子,一身红衣,意气风发。曹钦虽然不是以宾客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入席——他一个太监,不好在朝臣面前太过招摇——但还是让人送去了一方端砚作为贺礼。 苏烈后来特意找到他,笑着说:“曹督主,你这方砚台我可收下了。以后你若是得空,来朔州,我请你喝酒!” 曹钦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当真。 没想到后来苏烈真的成了朔州之主,而他和苏烈之间也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来往,不亲近也不疏远。 苏烈曾对身边人说过一句评价曹钦的话,这句话后来传到了曹钦耳朵里: “曹钦这人,是我见过最聪明也最狠的人。但对自己人,重情重义。” 苏烈说对了前半句,也说对了后半句。 但他大概没想到,那个“对自己人重情重义”的曹钦,最后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想到赵寒,苏尘的眼神暗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过去的债,慢慢算。 眼下,他是瀚北王世子苏尘。 一个十岁的孩子。 一个——觉醒了三世记忆的十岁孩子。 “世子爷!世子爷!” 一个奶声奶气的喊声从院门口传来。 苏尘转头,看见一个圆滚滚的小男孩跑进院子,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丫鬟。 苏明远。 他那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小胖子冲到窗前,仰着脑袋看他,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哥哥,娘说你醒了,我来看你!你疼不疼?要不要明远给你吹吹?” 苏尘看着弟弟那张肉嘟嘟的脸,沉默了半秒。 然后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头顶。 “哥不疼。” 苏明远眨巴眨巴眼睛,总觉得哥哥今天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哥,娘说要给你熬粥,我让她们多放点糖!”小胖子很快就不纠结了,兴高采烈地说,“哥哥你得快点好起来,明远闷了好多天了,都没人陪我玩!” 苏尘嘴角微微一抽。 他上辈子权倾朝野、杀伐决断,这辈子居然要被一个胖小子拉着玩泥巴。 造孽。 但看着苏明远那双亮晶晶、毫无防备的眼睛,他心里又浮现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这辈子,好像真的可以不一样了。 他有了娘,有了爹,有了弟弟,还有一个完整的、健康的身体。 有了三世沉淀下来的阅历、智慧和心法。 还有一个世子的身份和整个瀚北王府作为靠山。 苏尘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朔州深秋的天空蓝得纯粹,几只苍鹰在高空盘旋。 他的手轻轻按在窗沿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木头上点了两下——这是他前世思考时的小习惯。 脑海中的思绪像蛛网一样铺开。 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他比大多数人都清楚——灵修、血修、玄修,三大体系各有所长。 曹钦修炼的是玄修功法,因为玄镜司收藏的正是玄修功法,靠吸收玄晶中的能量来提升修为。 玄晶——既是修炼资源,也是货币,天下通用的硬通货。 第一世(现代)的知识和逻辑分析能力,加上第二世(曹钦)的权谋经验和修炼记忆,再加上第三世武将血脉的修炼天赋——三生积累,比这个世界任何一个人的起跑线都要高。 苏尘的嘴角微微扬起。 这局牌,好得有点过分了。 但牌再好,也得一张一张打。 “世子爷,粥煮好了!” 王妃的声音从厅堂里传来,带着喜气洋洋的劲儿:“快来尝尝,娘亲自看着火候煮的,放了红枣和莲子,最是养胃了!” 苏尘转头,应了一声:“来了。” 他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窗台上放着一面小小的铜镜,是青萝平时给原身梳头用的。 镜子里映着一张十岁少年的脸。 眉目清俊,骨相端正,虽然因为大病一场消瘦了些,但底子极好,一看就是个俊俏胚子。 苏尘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微微一凝。 这张脸——和他第一世(现代)的脸,一模一样。 投胎转世,保留前世相貌。 也就是说,如果第一世认识的人也穿越到了这个世界,能凭这张脸认出他。 苏尘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来日方长。 先把眼前这碗粥喝了再说。 厅堂里,王妃已经摆好了碗筷,桌上放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粥,旁边还摆了几碟精致的小菜。 苏明远已经规规矩矩地坐在桌前,但眼睛一直往那碟蜜饯上瞟,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王妃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哥病刚好,别打那些蜜饯的主意,那是给你哥补身子的!” 苏明远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看着苏尘:“哥……” 苏尘走到桌前坐下,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温度刚好,软糯香甜。 他看着眼前这个热闹的场面——母亲絮絮叨叨地让他多吃点,弟弟在一边眼巴巴地等着他吃不完好捡漏,丫鬟青萝站在旁边抿着嘴笑。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和他前两世经历的任何一天都不一样。 苏尘低头喝了一口粥,把那抹笑意藏进了碗里。 也好。 这一世,就从这碗粥开始吧。 那碗粥,苏尘到底没能喝完。 不是因为胃口不好,而是因为王妃和弟弟在旁边一唱一和,搞得他实在有点招架不住。 “尘儿,你说你病了这几天,功课落下了不少,回头要不要让先生来补补?” “娘,他才刚醒……” “也是,那再歇两天。” “哥,你病好了能不能带我去骑马?” “骑什么马!你走路都摔跤!” 苏尘端着碗,静静地看着母子二人斗嘴,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父亲苏烈得到消息应该会派人回来,甚至可能亲自回府。到时候,父子见面,才是第一道真正的关口。 他这位父亲,中品上玄修,手掌十万大军,能在朔州坐稳二十年,绝不是好糊弄的人。 但苏尘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上辈子在宫里,为了扳倒一个对手,他能等三年。 眼下这点时间,算不了什么。 苏尘放下碗,目光平静地扫过窗外。 朔州的天空下,瀚北王府的飞檐翘角在秋阳下投出清晰的剪影。 远处,一只信鹰振翅而起,朝雁回关的方向飞去。 那是王府向边关传递消息的信鹰。 苏尘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快了。 父子相见的日子,不远了。 风暴将至,而这一次—— 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那个。 第二章 院中闲话 第二章院中闲话 天地初分,混沌未散。 传说上古时期,两头真龙斗了整整三千年,打得天崩地裂,山河倒流。 最终两败俱伤,双双陨落。 黑龙玄冥的身躯坠落在大陆之北,化作连绵的雪山与冰原。白龙皓曜的血肉洒落在大陆各处,化为纵横交错的龙脉——有灵脉,有血脉,有的深埋地下,有的裸露山野。 两条龙死后,它们的能量散入大地,滋养了万物,也孕育了一个可以修炼的世界。 这片大陆,人称龙脉大陆。 这片大陆上分布着五个国家。 中央最大的是苍玄王朝,幅员辽阔,人口稠密,是天下最强大的势力。 北方的寒渊国坐落在雪原之上,常年苦寒,民风彪悍,与苍玄王朝的朔州常年交战。 西边的炽洲是沙漠之国,赤地千里,烈日如火,西域商队穿越沙海往来贸易。 南方的岚森覆盖着无边无际的雨林,雾气弥漫,毒虫遍地,极少与外界往来。 东边的大海中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岛屿,合称汐屿——一个以海洋为生的岛国,船队横行海上。 至于更西的地方——据说跨过大海,还有另一片大陆。 修炼之人,分三系。 靠天地灵气、草木精华修炼的,叫**灵修**。靠动物血肉、血气精华修炼的,叫**血修**。靠玄晶矿物能量修炼的,叫**玄修**——军队用的就是这一系,因为玄晶既是修炼资源,也是货币,天下通用。 三系各有长短,从无一家独大。 灵修速度最快,同样天赋的人,灵修练一年抵得上玄修两三年。且上品功法世代传承,各大门派的镇派之宝都是上品灵修或血修功法,修炼上限极高。但灵修挑资质——根骨不好的人,坐拥上品功法也练不出什么名堂。 血修进境同样迅猛,靠血气修炼,霸道凌厉。但血气修炼难免影响心性,江湖上提起血修,总带着几分忌讳。灵修看不起血修,血修也看不上灵修的迂腐,两派面和心不和。 玄修门槛最低——玄晶中的能量纯净温和,人人都能吸收。不挑资质,不挑根骨,只要手里有玄晶就能练。但代价也明明白白:**慢**。玄修吸收玄晶的效率远低于灵修吸收灵气,同样天赋的人,灵修练一年,玄修要练两三年。更致命的是,玄修的上品功法几乎失传,军中最高只有中品功法——所以瀚北王练到中品上就到头了。而且玄晶既是货币又是修炼资源,穷人参军就是为了军队发的玄晶,否则连练都练不动。到了高境界,玄修的瓶颈更是难破,铸基境以上每进一步都比灵修血修难上数倍。 所以江湖上有句老话——灵修靠天赋,血修靠胆魄,玄修靠熬。 修炼之路,共分九境。 从淬体境入门,到问道境为顶,一层一重天。 功法分三级——下品功法最多修炼到第三境(开脉境),中品功法最多到第六境(育婴境),上品功法则可以一路修炼到第九境(问道境)。 还有一种极罕见的秘藏功法,不入品级,却和上品一样能修到第九境。区别在于——秘藏功法是把上中下三层写在同一本书里的完整传承。 至于第十境——那只是一个传说。有史以来,无人达到。 --- 苏尘大病初愈,已经过去三天了。 这三天里,王妃恨不得把他按在床上再养十天半个月,粥换了七八种花样,补汤一碗接一碗地灌。苏尘觉得自己上辈子当太监都没被这么伺候过。 好在第三天的午后,他终于争取到了出门走走的权利。 “就一小会儿。”王妃一脸不放心地叮嘱,“走累了就回来,别吹风,别着凉,我去给你熬碗姜汤备着——” “娘,我就在院子里转转。”苏尘打断她,语气平静,“不出院门。” 王妃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儿子说话的方式越来越不像个十岁的孩子了。但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好挥了挥手:“去吧去吧,让青萝跟着。” 青萝立刻跟了上来。 苏尘走出正厅,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深秋的朔州,天高云淡。 阳光洒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泛着暖融融的光。院子里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苏尘走得很慢。 大病初愈,身体还是有些虚,但比前两天好多了。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座住了十年的王府。 说是住,其实对他来说更像是“刚入住”——前身的记忆虽然都在,但亲身感受这座宅子,还是头一回。 瀚北王府占地极大,前后五进院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和苏烈那个粗犷的武夫形象不同,王府的园林修得相当讲究,假山流水、回廊曲折,透着一种沉稳的贵气。 据说这是当年皇帝御赐的宅邸,原本是一位亲王的别院,后来改建成了王府规制。 苏尘走过后院的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庭院,中间种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冠金黄,像一把撑开的巨大金伞。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苏尘在石凳上坐下,抬头看着满树的金黄。 秋风拂过,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落,有一片落在他肩上。 他没有掸掉,只是静静坐着。 青萝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这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欲言又止。 她总觉得世子爷病了一场以后,整个人都变了。 不是说性格变坏——反而是变好了,不闹脾气了,说话也有条理了。但就是…… 太安静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能这么安静地坐着看树看半天? 苏尘当然不知道丫鬟在想什么。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在整理这个世界的记忆。 苍玄王朝,朔州,瀚北王府。 这些地名和身份,对前世的曹钦来说并不陌生。瀚北王苏烈是皇帝的亲弟弟,他清楚这个人。但那时候的曹钦大概不会想到,十几年后自己会以苏烈儿子的身份坐在这棵银杏树下。 他听府里的人说过,父亲当年在天邑任职时,因一桩案子受牵连,被派到了朔州镇守边关。也正是在那段时间,他收养了苏棠——一个犯事官员遗下的孤女。 人生际遇,真是妙不可言。 “哥!”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苏尘的思绪。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小女孩从回廊那头跑过来。 小女孩大概八九岁年纪,梳着双丫髻,圆圆的脸蛋,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像一只活泼的小雀鸟。 苏棠。 瀚北王的义女,比苏尘小一岁,今年九岁。 苏尘的前身记忆里,这个义妹从小就和他一起长大,性格直爽活泼,是整个王府里唯一一个敢跟王妃顶嘴的小孩——当然,每次都被王妃收拾得服服帖帖。 “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苏棠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我去你院里找你,青萝说你出来散步了!” 青萝在一旁小声提醒:“棠姑娘,您慢点跑,别摔着。” 苏棠摆摆手,表示不在意,然后一屁股坐在苏尘对面的石凳上,歪着脑袋打量他。 “你瘦了好多。”她认真地说,眉头微微皱起,“脸都凹下去了,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苏尘看着她。 九岁的小姑娘,说话一股子大人味儿,但脸上的表情藏不住事儿——心疼就是心疼,担心就是担心,全写在脸上。 这就是小孩子的好处。 “大病一场,瘦了正常。”苏尘随口道,“养几天就回来了。” 苏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哥,你说话的语气变了。” 苏尘心中微微一动。 “以前你说话像小孩子。”苏棠掰着手指数,“急了会跺脚,不高兴会嘟嘴,被王妃骂了会跑来找我哭——” “我没有。”苏尘打断她。 “你有!上个月你还因为不想练字哭了一鼻子!”苏棠理直气壮地揭老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是我给你拿的帕子!” 苏尘:“……” 他有点想把那段记忆从脑子里删掉。 三世为人的玄镜公,居然被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当面揭短,说上个月还哭过鼻子。 这事要是传出去,天邑朝堂上那些曾经被曹钦吓破胆的文武百官,大概会集体笑出声来。 “那是上个月的事,不算。”苏尘面不改色,“我现在好了,不哭了。” 苏棠眨眨眼,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也是,大病一场的人一般都会变。” 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石桌上,推到他面前。 一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 “我从厨房偷的。”苏棠压低声音,一副做贼的样子,“王妃说你不能吃太甜的,但我觉得喝粥没味道,配块桂花糕正好。你放心,我藏得好好的,没人发现。” 苏尘看着桌上那块油纸包,沉默了两秒。 然后又沉默了两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院中闲话(第2/2页) “你……”他张了张嘴,“你就为了这个,特意跑来找我?” 苏棠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啊!你都喝了三天粥了,我看着都心疼。” 苏尘没有再说话。 他伸手拿过那块桂花糕,解开油纸,咬了一口。 松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 确实比白粥好吃多了。 苏棠见他吃了,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双手撑着下巴趴在桌上,得意地说:“怎么样?好吃吧?我特地挑了桂花最多的那块!” “嗯。”苏尘嚼着桂花糕,含糊地应了一声,“不错。” 苏棠满意了,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王府最近的趣事——哪只猫又在屋顶上下不来了、哪个丫鬟和哪个小厮传闲话了、王妃今天又骂了哪个不长眼的管事…… 苏尘一边吃桂花糕一边听,偶尔应一两声。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挺有意思的。 他——一个有着三世记忆、上辈子权倾朝野的男人——此刻正坐在一棵银杏树下,听一个九岁的小姑娘讲府里的鸡毛蒜皮。 手里还攥着一块偷来的桂花糕。 玄镜公在天有灵,大概会气得活过来。 但苏尘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苏棠说了半天,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他:“哥,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话多不好吗?” “好是好,但我觉得你好像有心事。”苏棠认真地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带着超出年龄的敏锐,“你是不是还在想生病的事?” 苏尘看了她一眼。 这小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挺细的。 “没有。”他摇了摇头,“只是在晒太阳。” “哦。”苏棠没有追问,又笑了起来,“那我陪你晒太阳!” 她说着也抬起头,看着满树的银杏叶。 金黄的光影落在她脸上,把那张圆圆的小脸照得暖融融的。 苏尘收回目光,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自己前世也算阅人无数了。 乖巧的、奸诈的、忠心的、背叛的——什么样的面孔都见过。 但像苏棠这样简单明亮的人……还真没怎么接触过。 上辈子在宫里,每一个人说话都要转三个弯,每一句话都要品出三层意思。真诚是稀缺品,信任是奢侈品。 而这辈子,一个偷桂花糕的丫头,就让他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世子!” 又一个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苏尘扭头,看见一个小身影从院门口走进来。 和风风火火的苏棠不同,来人的脚步很轻,步子也很稳。 一个穿着浅碧色衣裙的小女孩,同样八九岁年纪,梳着简单的双丫髻,眉目清秀,皮肤白皙,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让人舒适的从容。 顾清瑶。 朔州城司牧的女儿,今年同样九岁。 苏尘的前身和她也熟——司牧府和瀚北王府都在朔州城里,两家大人有来往,孩子们自然也常碰面。 “清瑶听说世子醒了,特意过来看看。”顾清瑶走到近前,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温柔得体,“世子身体可好些了?” 苏尘看着她。 九岁的小姑娘,说话已经很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了。 和苏棠的活泼外向不同,顾清瑶像一杯温开水——不烫不凉,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就让人舒服。 “好多了。”苏尘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吧。” 顾清瑶道了声谢,在石凳上坐下,姿态端正。 她看了一眼苏棠面前的桂花糕,又看了看苏尘手里的油纸,轻声问道:“这是……桂花糕?” 苏棠抢着答:“我从厨房偷的!你要不要也来一块?” “不用了,谢谢棠姐姐。”顾清瑶微微一笑,“我路上吃过了。” 苏棠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又掏出一块桂花糕啃了起来。 苏尘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下苏棠的“偷糕点”业务能力——这丫头袖子里到底藏了多少? 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坐在他对面,画面莫名和谐。 一个鹅黄,一个浅碧。 一个像太阳,一个像月亮。 苏尘看着她们,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悄悄松了一些。 顾清瑶坐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双手递到苏尘面前。 “这是清瑶的一点心意。” 苏尘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颗红枣,个个饱满通红,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这是娘给清瑶炖汤用的药枣,对身体恢复有好处。”顾清瑶轻声解释道,“清瑶听说世子大病初愈,想着这个或许用得上。” 苏尘愣了愣。 九岁的小姑娘,来看病人还知道带东西。带的不贵重,但很贴心——药枣,确实适合他现在吃。 这份心思,比他想的还要细。 “多谢。”苏尘把锦囊收好,认真道了声谢。 顾清瑶见他收下了,眼中闪过一丝欢喜,但脸上依旧温温柔柔的,没有太多情绪变化。 苏棠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锦囊,嘀咕道:“还是清瑶想得周到,我就只带了桂花糕。” “桂花糕也很好。”顾清瑶轻轻地说,“棠姐姐最知道世子爱吃什么了。” 苏棠被她这么一夸,立刻又得意起来:“那是!我和哥一起长大的,他爱吃什么我最清楚!” 苏尘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表情,嘴角动了动。 苏棠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苏尘:“哥,你病好了,要不要过两天跟我去城外放风筝?” “放风筝?”苏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想过这件事了。 上辈子当太监的时候没放过,当检察官的时候更没放过。 这辈子——一个十岁的孩子,放风筝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对啊!秋天的风最好放风筝了!”苏棠越说越兴奋,“我让孙叔给我做了一个大鹰风筝,翅膀有这么宽!”她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肯定能飞得特别高!” 顾清瑶在一旁听着,眼神里也有些向往,但没有开口。 苏尘注意到了她的表情。 “清瑶也一起来吧。”他说。 顾清瑶微微一愣,随即低头笑了笑:“好,如果父亲允许的话。” “你爹那么疼你,肯定允许。”苏棠大手一挥,替她做了决定,“那就这么定了!后天下午,城外那片空地,谁不来谁是小狗!” 苏尘:“……” 他一个三世为人的老家伙,就这么被安排去放风筝了。 不过…… 他看了看苏棠兴奋得发亮的眼睛,又看了看顾清瑶唇边那一抹含蓄的笑意。 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行,去吧。”他说。 苏棠立刻欢呼了一声,站起来原地转了个圈,鹅黄的裙摆旋开像一朵花。 顾清瑶也笑了,笑容浅浅的,却格外好看。 苏尘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头顶那棵金色的银杏树。 秋风又起,落叶纷纷。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开局虽然是个十岁的小屁孩,但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 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了。 “哥!” 苏棠的欢呼声停下来,忽然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苏尘面无表情:“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苏棠指着他的脸,“清瑶你也看见了吧?” 顾清瑶掩着嘴,轻轻点了点头。 “你看!清瑶也看见了!”苏棠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得意洋洋,“我就说嘛,哥病好了肯定会笑的!” 苏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落叶。 “回去了。”他说,“娘该着急了。” “欸——你还没说你是不是笑了呢!” “我说了,没有。” “明明就有!” “幻觉。” “清瑶你说他是不是笑了!” “……好像是有一点点。” “你看吧!清瑶都说你笑了!” 秋阳正好,银杏树下的笑声传出去很远。 青萝跟在三人身后,看着世子爷的背影,总觉得今天的世子爷好像比前几天少了些疏离感。 虽然还是话不多,但至少—— 他愿意笑了。 也许这场大病,真的把世子爷变得更好了吧。 青萝这样想着,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苏尘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 满树金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层碎金。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放风筝。 嗯。 权倾朝野的玄镜公,这辈子第一件正经事,居然是去放风筝。 苏尘嘴角又翘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否认。 反正也没人看见。 第三章 寻桩 第三章寻桩 又是三天过去了。 苏尘的身体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 武将世家的底子确实硬,昏迷七天七夜,养了不到一周,气色就回来了。脸色不再苍白,走路也有力气了,连王妃都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恢复速度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不过她依然坚持每天灌三碗补汤。 苏尘认了。 毕竟上辈子当太监的时候没人给他熬汤,这辈子有人关心,他没什么好抱怨的。 这天上午,苏尘独自坐在后院那棵银杏树下。 秋意更浓了。 满树金黄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阳光从稀疏的枝丫间漏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青萝被他支走了——他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实际上,他脑子里正在翻涌的,是曹钦留下的东西。 很庞大的东西。 曹钦临终前的记忆,在苏尘的脑海里像一本被翻开的档案册,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内容——人名、地点、暗号、账簿、把柄、密道…… 那些年,玄镜司的密报像潮水一样涌进曹钦的书房。他每天花两个时辰批阅,把每一条信息都记在脑子里,从不留纸面记录。 这是他的习惯。 也是他的保命之道。 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天,你写下的东西会成为别人手里捅向你的刀子。 苏尘闭着眼,细细梳理着那些记忆。 曹钦当年创立玄镜司的时候,明面上是“监察百官,肃清吏治”。 暗地里,他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他从不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赵寒。 所以他在玄镜司的体系之外,另外设置了一套系统。 暗桩。 这些人都是玄镜司的底层人员或外围人员——街头的小贩、酒馆的跑堂、药铺的伙计、码头的搬运工…… 他们不参与核心事务,甚至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玄镜司做事。 他们只知道,有一个“督主”。 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通过特定的暗号与他们联系,传达指令,或者收取信息。 这些人,上绝对忠诚于曹钦个人——而不是玄镜司这个机构。 他们的存在,只有曹钦一个人知道。 连赵寒都不知道。 苏尘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院墙的墙根处。 这些暗桩的联络方式,是一套极其精巧的暗号系统。 曹钦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参考了他第一世在公职系统里学到的情报知识——结合这个世界的实际情况,做了因地制宜的改造。 每个暗桩都有一个固定的“联络点”。 这个点可能是某个店铺门口的石墩,也可能是一面青砖墙的特定角落,甚至是某棵树的树干。 暗桩会定期检查这个位置——看看上面有没有出现特定的记号。 记号的种类很多。 有时候是几道不起眼的刻痕,有时候是一个看似随意的涂鸦,有时候是一块放在特定位置的石头。 普通人路过根本不会注意,但暗桩一眼就能看懂。 记号传达的信息也很简单——通常是时间、地点、接头暗语。 如果暗桩在规定时间内看到了记号,就会在指定时间去指定地点,说出指定暗语,然后等待下一步指令。 如果没看到,就一切如常,该干嘛干嘛。 这套系统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需要任何居中联络人。 曹钦本人就是这套系统的唯一核心。 他发出信号,暗桩接收信号。 没有中间环节,就没有泄密的可能。 苏尘坐在银杏树下,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他的目标是——朔州城。 曹钦的暗桩遍布天下,朔州城自然也有。 他需要找到他们。 不是现在就要用他们做什么,而是要先确认:这些人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按照当年的规矩,定期检查联络点? 他需要摸清自己的家底。 “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苏尘睁开眼,看见苏棠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用竹竿和油纸糊成的风筝。 “你看你看!孙叔给我做的新风筝!”苏棠跑到他面前,把风筝举得高高的,一脸得意,“比上次那个鹰风筝还大!” 苏尘看了一眼。 确实大。 老鹰形状,翅膀展开足有三尺来宽,画工粗糙但气势十足——典型军中粗犷风格,一看就是孙铁柱的手笔。 “好看吗?”苏棠眼睛亮晶晶地等夸奖。 “还行。” “什么叫还行!”苏棠不满地嘟嘴,“这可是孙叔熬了两个晚上做的!你得说好看!” “……好看。” “这还差不多。”苏棠满意了,把风筝往他手里一塞,“那你拿着,我们走吧!” “走?去哪?” “放风筝啊!”苏棠理所当然地说,“不是说好了吗?今天下午去城外放风筝!你都忘了?” 苏尘愣了愣。 他确实差点忘了。 这几天一直在琢磨暗桩的事,把“放风筝”这个约会给抛到脑后了。 “……没忘。”他面不改色地说。 苏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 “真的。” “那你怎么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 苏尘:“……” 这丫头,嘴太碎了。 “走吧。”他站起身,把风筝还给苏棠,“清瑶呢?” “她已经在大门等着啦!”苏棠说,“我让青萝去跟王妃说了,王妃说可以去,但要早点回来,还要多穿件衣服——” “知道了。” 苏尘转身往院外走。 苏棠抱着风筝跟在他后面,忽然说:“哥,你今天穿这个颜色不好看。” 苏尘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深灰色的常服,没什么特别的。 “那穿什么好看?” “我觉得你穿白色好看。”苏棠认真地说,“衬得你脸白。” “……我本来就白。” “大病一场的人当然白啦,以前你天天在外面疯跑,黑得像泥鳅。” 苏尘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两人走到王府大门口,果然看见顾清瑶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浅白色的褙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廊下,像一朵还没完全盛开的小桃花。 看见苏尘和苏棠出来,她微微笑了笑:“世子,棠姐姐。” “清瑶你等了多久了?怎么不让人进去叫我?”苏棠问。 “刚到一会儿。”顾清瑶轻声说,“不急的。” 苏尘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说话永远温温柔柔的,不会让人有任何压力。 和她相处很舒服。 “走吧。”苏尘说。 三人出了王府大门,往城外的方向走去。 青萝和顾清瑶的丫鬟小蝶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朔州城是边塞重镇,整座城池修得方正结实,城墙厚实,街道宽敞。 和繁华的天邑不同,朔州的街头多了几分粗犷和实在。 街道两旁的店铺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招牌,大多是朴素的木匾,写着“张记铁铺”“李记粮行”之类的字样。 路上行人的穿着也更利落——不少人都穿着短打劲装,腰间别着家伙,一看就是常年和刀马打交道的边民。 苏尘走在街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 实际上,他的眼神每一刻都在观察。 这是曹钦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到了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了解周围的环境。 哪里可以藏人,哪里可以逃跑,哪条巷子是死路,哪片屋顶可以翻上去…… 这些信息,在关键时刻就是救命用的。 “哥,你看那个——糖葫芦!”苏棠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指着路边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 “想吃?” “想!” 苏尘掏钱买了三串,一人一串。 苏棠接过来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甜!好吃!” 顾清瑶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斯文,和苏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尘也咬了一口。 糖衣脆脆的,裹着酸酸的山楂,味道确实不错。 他上辈子在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那些宴席上的珍馐,似乎还不如手里这串三文钱的糖葫芦来得有滋味。 三人边走边吃,沿着主街往南门的方向走。 路过一片集市的时候,苏尘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街角的一个算命摊子上。 说是算命摊子,其实简陋得很——一张缺了角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块半旧的黑布,布上用白线绣着“测字算命”四个字。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瘦长脸,颧骨微高,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胡子。 他正低头翻着一本泛黄的书,对街上的行人爱答不理的。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落魄算命先生。 苏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过一秒,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但他的心跳,快了那么一拍。 就是这里。 苏尘的记忆里,曹钦留下的信息清清楚楚地标着—— 朔州城,东市街角,算命摊。 联络人:老周。 这是朔州城的暗桩之一。 苏尘没想到会这么巧——从王府到南门,正好经过这条街。 也好。 既然路过了,那就顺手看看。 但他不能直接上去。 苏棠和顾清瑶都在旁边,暗中相认这种事,不能在她们面前做。 得先支开她们。 苏尘心里盘算着,脸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十步,他忽然“啊”了一声。 苏棠和顾清瑶都回头看他。 “怎么了哥?” 苏尘摸了摸肚子,露出一副不太好意思的表情:“刚才那串糖葫芦好像吃急了,肚子有点不舒服。” “啊?很严重吗?”顾清瑶关切地问。 “不严重,就是……得找个地方方便一下。”苏尘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演技出神入化,“你们先往前走吧,我去那边巷子里找个茅房,一会儿追上来。” 苏棠倒没多想,大大咧咧地说:“那你快点啊,别让我们等太久。” “知道了知道了。” 苏尘转身往旁边一条巷子里走,步伐略显急促,演得很逼真。 青萝想跟上去,被他回头瞪了一眼:“别跟着,我一会儿就来。” 青萝只好停住脚步,站在巷口等他。 苏尘走进巷子,确认没人跟来后,脚步立刻变了。 不再急促,而是沉稳、从容。 他走到巷子深处,从另一头绕了出来,重新回到了刚才那条街。 只不过这次,他走的是街对面。 他没有直接走向那个算命摊。 而是先在不远处的一个茶水摊前停下,买了一碗凉茶,慢慢喝完。 这期间,他的目光一直在观察。 算命摊的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 老周——这个暗桩——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他还在不在为玄镜司做事?还是已经脱离了? 这些东西,都需要先确认。 苏尘观察了一会儿,心里有数了。 老周看起来确实落魄——衣袖磨出了毛边,桌角的漆也掉了,面前的签筒里只有寥寥几支竹签。 但这恰恰是好事。 如果他过得很好,说明他可能已经背叛了——或者被什么人收买了。 越是不起眼,越是安全。 苏尘放下茶碗,付了钱,不紧不慢地穿过街道,走向那个算命摊。 他在桌前站定,没有急着开口。 老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一个十岁的小孩,穿着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翻他那本泛黄的书。 “先生,”苏尘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想测个字。” 老周头也不抬:“测字十文。” 苏尘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钱,放在桌上。 老周这才抬眼,懒洋洋地从桌角拿过纸笔,铺在桌上:“写吧。” 苏尘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他写的不是普通的字。 而是“玄”字的异体写法——一个变体,是曹钦当年为了暗号系统专门设计的。 这个字写法很特别,上面一横短一截,下面左右两笔不是对称的,左边长右边短。 不懂的人看了,只会觉得这小孩字写得不好。 但认识这个暗号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老周的目光落在纸上。 第一眼,没在意。 第二眼,他的手顿了一下。 第三眼——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瞬间,他握着书的手指微微发白,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非常好。 只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被冒犯了的模样:“小娃儿,你这字写得不对,不是这么写的。” “是吗?”苏尘淡淡地说,“那我重新写一个。” 他拿起笔,又写了一个字。 这次写的是一个“者”字。 但写法同样有讲究——在“者”字的最后一笔,他微微向上勾了一下,形成一个独特的收尾。 这个暗号,曹钦当年定下的规矩是—— 第一个字确认身份,第二个字确认来意。 能连续写出这两个暗号的人,就是“自己人”。 老周看着纸上的第二个字,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重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小孩。 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灰色常服,眉目清秀,站姿从容。 一双眼睛—— 老周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不是一个十岁小孩该有的眼睛。 太沉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寻桩(第2/2页) 太深了。 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老周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缓缓说了一句: “天街小雨润如酥。” 苏尘接道:“草色遥看近却无。” 这是当年曹钦定下的第一套暗语。 两句诗,简单,朗朗上口,不容易记错。 关键是——除了曹钦和暗桩本人,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老周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他站起身,对苏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有一丝压不住的波动:“这位小客官,外面风大,进棚里说话吧。” 算命摊后面搭着一个简陋的布棚,是平时遮阳挡雨用的。 老周把苏尘让进棚里,自己站在棚口,朝外面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 然后他转身,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苏尘。 “这个暗号……已经有十年没人用过了。” 苏尘没说话。 老周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这个暗号?” 苏尘没有直接回答。 他背着手,站在棚里,目光平静地看着老周。 那个站姿—— 老周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他见过这个站姿。 十年前,玄镜司督主曹钦,就喜欢这样背着手站着。 看起来随意,实际上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掌控感。 “你是玄镜司的人?”老周试探着问,“赵督主派你来的?” 苏尘听到“赵督主”三个字,眼神微微一沉。 “赵寒。”他淡淡地重复了这个名字。 语气里没有任何敬意。 老周又是一愣。 这人——直呼赵寒的名字? 而且那个语气……不像是下属对上级的不敬,更像是……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屑。 “老周,”苏尘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还记得,当年督主让你驻守朔州的时候,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老周浑身一震。 这句话,把他拉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是曹钦最后一次单独见他。 夜很深,玄镜司后院的密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曹钦坐在书案后,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老周,”曹钦说,“从现在起,你去朔州。到了那里,隐姓埋名,做个不起眼的营生。没有我的命令,不要主动联络任何人。” “是,督主。”他跪在地上,“那属下以后怎么和司里联络?” “不用联络。” 他愣住了:“那……”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曹钦看着他,目光如炬,“你是我的暗桩,不是玄镜司的暗桩。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能用暗号和暗语对上,那个人就是我派来的。如果不是——不管来的人是谁,你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晚的每一句话,老周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他知道——这是督主对他的绝对信任。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十岁小孩,说出了那晚的话。 苏尘看着他,缓缓说出了下半句: “老周,你记住——不管以后玄镜司来什么人,除了能用这套暗号找到你的人,其他人的话,一句都不要信。” 老周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句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怎么会知道?” 苏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老周,目光平静而深邃。 那目光里没有十岁孩童的天真,只有一个在权谋场中浸淫了半生的老辣。 老周看着那双眼睛,越看越熟悉,越看越心悸。 他猛地后退半步,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 他做了一个让苏尘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双腿一曲,直接跪了下去。 “督……督主?”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苏尘微微皱眉,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 老周没有起来。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苏尘,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督主!真的是您?您……您还活着?” 苏尘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曹钦。” 老周愣住了。 “曹钦已经死了。”苏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死在赵寒手里,一杯毒酒,一把刀。” 老周的眼眶又红了。 “但我知道他所有的东西。”苏尘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某种穿透力,“包括他留给你的那句话。” 老周呆呆地看着他。 面前的分明是个十岁的孩子,可那双眼睛、那个语气、那个站姿…… 他太熟悉了。 那就是曹钦。 不—— 确切地说,是曹钦年轻时候的样子。 没有那股子阴鸷气,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锐气。 但骨子里的东西,一点没变。 “你……您……”老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您到底是谁?” 苏尘想了想。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就准备好了。 “我是苏尘,瀚北王世子。”他说,“也是……继承了他衣钵的人。” 老周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缓缓磕了一个头。 “属下……懂了。” 他没有追问细节。 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在玄镜司待过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不该问的,别问。 督主既然以这个身份、用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那自然有督主的道理。 他只需要知道——督主回来了。 这就够了。 苏尘看着他,心里对这个暗桩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不追问,不质疑,见到暗号就认。 这是真正的忠诚。 “起来吧。”苏尘说。 老周这才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督……呃,少主。”他换了个称呼,“您来找属下,有什么吩咐?” 苏尘没有急着说任务。 他先问了一句:“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老周苦笑了一声:“凑合过吧。当年督主……咳,当年老督主让属下隐姓埋名,属下就在这街角支了个算命摊。生意不好不坏,够糊口。” “没人怀疑过你?” “没有。”老周摇头,“朔州这地方,人员混杂。走商的、流放的、逃难的、跑江湖的,什么人都有。一个落魄算命先生,根本没人在意。” 苏尘点了点头。 这正是暗桩最好的状态——不被任何人注意。 “玄镜司的人,有没有找过你?” 老周沉默了一下:“找过。” 苏尘眼神一凝。 “大概是三年前,”老周说,“有天晚上,来了两个人。说自己是玄镜司的,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老魏’的人。” “老魏”是另一条线上的暗桩。 赵寒的人查到这个名字,说明赵寒确实在尝试梳理曹钦留下的暗线。 但他只查到了“老魏”——说明他的情报不完整。 “你怎么回的?” “属下说不认识。”老周说,“那两个人盘问了几句就走了。后来没再来过。” 苏尘微微颔首。 老周的处理方式是对的。 暗桩之间互相不知道彼此的身份,这是曹钦亲手定的规矩。 “老周,”苏尘说,“我现在没有任务要交给你。” 老周一愣。 “我只是来确认——你还活着,你还记得。” 苏尘看着他:“这就够了。”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少主……”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苏尘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看向布棚外那条人来人往的街道。 阳光很好,街上很热闹。 小贩在叫卖,孩子在奔跑,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 一切都是太平盛世的模样。 但苏尘知道,这太平底下,暗流汹涌。 赵寒坐镇玄镜司,皇帝稳居天邑。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势力,没有武功,只有一个十岁小孩的身体,和两世的记忆。 但他有的是时间。 “慢慢来。”他说。 老周看着他。 这个十岁的孩子站在布棚的阴影里,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那是“笃定”。 “属下明白了。”老周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属下一直在这条街上等您。”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苏尘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十年。 老周在这街角守了十年。 没有指令,没有联络,没有任何来自上头的消息。 他就像一个被遗忘的棋子,孤零零地守着这个破摊子,年复一年。 但他没有走。 因为他记得曹钦说的那句话——“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的。” 苏尘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好活着。”他说,“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来的。”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 老周也没有问。 他只是弯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不是江湖礼节,而是玄镜司内部的下属见督主的礼。 “属下随时待命。” 苏尘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布棚。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十岁的孩子——步伐轻快,表情天真,甚至还顺手在路边买了一串糖葫芦。 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老周站在布棚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缓缓坐下,拿起桌上那张写着两个“错字”的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叠好,小心地塞进怀里。 他的手指在发抖。 眼眶还是红的。 但嘴角,却是翘起来的。 十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 苏尘很快追上了苏棠和顾清瑶。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苏棠叉着腰,一脸不满,“我们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 顾清瑶掩着嘴笑,没说话。 “拉肚子嘛,费时间。”苏尘面不改色地说,把新买的糖葫芦递给她们,“给,赔罪的。” 苏棠接过糖葫芦,脸色立刻阴转晴:“算你识相!” 三人继续往南门走。 出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城外是一片开阔的草坡,正值深秋,草色金黄,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柔软的地毯。 天空很高,蓝得透亮。 秋天的朔州,天高云淡,风干爽宜人。 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 苏棠欢呼一声,抱着她的风筝就冲上了草坡。 风正好,她迎着风一松手,大鹰风筝就腾空而起,在蓝天中扶摇直上。 风筝越飞越高,线越放越长。 苏棠在下面又跑又叫,兴奋得像只撒欢的小兽。 苏尘站在草坡上,看着她跑来跑去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顾清瑶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天空中那只雄鹰风筝,轻声说:“棠姐姐真开心。” “嗯。”苏尘应了一声。 “世子不开心吗?” 苏尘侧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的眼睛清澈透亮,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洞察。 他没有说“开心”,也没有说“不开心”。 他只是抬头,看着那只越飞越高的风筝。 风筝在风中起起伏伏,像是有自己的意志。 而那根牵着它的线,握在苏棠手里。 苏尘想—— 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根线。 他的暗桩们,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棋子,那些像老周一样等了十年的人—— 他们是风筝。 飞得再远,再高。 只要他轻轻拉一拉线,他们就会回来。 苏尘收回目光,看向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 那是雁回关的方向,也是寒渊的方向。 这个世界很大。 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哥!你看你看!风筝飞得最高了!”苏棠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带着得意和骄傲。 苏尘朝她挥了挥手。 顾清瑶也笑了,轻声说:“世子,要不要也放一放?” 苏尘看着她递过来的线轴,接了过来。 他握着线轴,感受着风力在线上传递的微微颤动。 这只风筝,正在和风较劲。 而他—— 握着线的那只手,稳得像一块磐石。 苏棠跑回来,气喘吁吁的,脸上红扑扑的:“哥你行不行啊?别把风筝放掉了!” “不会。” 苏尘轻轻拽了一下线,风筝在天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飞得更高了。 苏棠愣了一下,小声嘀咕:“怎么一到你手里就变听话了……” 苏尘笑了笑,没说话。 因为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 比如—— 他上辈子,不仅放过风筝。 他还放过更大的东西。 比如人心。 比如权力。 草坡上,阳光正好,秋风正爽。 三个孩子在蓝天下放着一只大鹰风筝。 画面很美。 没有人知道,那个穿着灰色常服的十岁男孩,刚从一条街上收回了一枚等待了十年的棋子。 他手里的线轴上,不只是风筝线。 那是一条通往过去的线。 而他要做的,是用这根线,把这个世界的棋局,重新串起来。 第七章 旧忆 第七章旧忆 深夜。苏尘被困在梦里,挣不脱,醒不来。 这梦有质地——稠得像凝固的墨汁。四周没有一丝光,只有一种密实的、吸音的黑,像厚重的棉絮一层一层裹上来,把整个世界都闷住了。他的意识悬浮在这片黑暗里,像一片浮在水面的羽毛,知道自己正在往下沉,却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然后黑暗像帘子一样,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他看见了一间屋子。 土墙,泥地,没有窗。头顶是黑漆漆的房梁,墙角结着蛛网。空气里有股潮腐发涩的味道,像打开了久不通风的地窖,闷得人嗓子发紧,胸口发慌。 墙角蜷着一个人。 不——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颧骨高高凸出,眼眶凹进去,胳膊细得像两根干枯的树枝。他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紧紧的一团,背抵着冰冷的土墙,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幼兽,无声无息地等待着什么。 苏尘的意识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了一下,撞进了那具小小的身体里。 疼痛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上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无处可逃。不是刀割的锐痛,不是火烧的灼痛——是一种更深沉更绵密的钝痛,仿佛每一根骨头的缝隙里都灌满了碎冰,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痛到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哼都哼不出一声;痛到眼眶发酸,却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身体像一口被掏空了的枯井,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囊裹着一具空荡荡的壳。 那孩子觉得自己快冷死了。 不是皮肤上的冷——是从骨髓里往外渗的那种冷。身体里所有的热气都在顺着什么看不见的缝隙往外漏,像一只漏底的水桶,怎么都堵不住。漏到最后,只剩下一层空洞的躯壳,还在微弱地、勉强地、毫无希望地喘着气。 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开来。像炉膛里最后一点火星,明明灭灭,暗了,更暗了,快要灭了。 就在这时候—— 门开了。 吱——呀—— 声音又尖又涩,像锈铁皮摩擦。 脚步声。一下,两下。鞋底踩着泥地,闷闷的。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佝偻的身形,灰袍子,逆着光看不清脸。像一棵枯树上立着的老鸦。 他站在那里,朝角落里瞥了一眼。 然后走过来,在离孩子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低着头,看了看那团蜷缩的黑影。 脚尖伸出来,在孩子的肩膀上碰了碰—— “嚯。” 声音干得像砂纸,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意外: “还活着呢。” …… 苏尘猛地睁开眼睛。 雕花床幔垂在面前,帐钩上的铜环在微光里泛着冷光。窗外还是黑的,只有一丝极淡的天光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 瀚北王府。 他的房间。 苏尘没有动。他半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的手攥着被褥,指节发白。 那个梦——不,那是记忆。 他当过曹钦。曹钦当过太监。太监入宫的头一天,都得先过这一关。那个房间,那面墙,那种钝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孩子还在——在他记忆最深最暗的角落里,蹲着,等着。 苏尘慢慢抬起右手,摊开掌心看了看。十岁少年的手,不大,指节清晰,皮肤白净。 不是那双手了。不是那双瘦得只剩骨节、指甲缝里嵌着泥垢的手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 可那句“还活着呢”却像一根刺,扎进了骨头缝里,拔不干净。 苏尘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心跳从急到缓,渐渐平稳下来。 他翻身下床。桌上放着昨晚剩下的半壶凉茶。他拎起壶嘴灌了一口——茶水又凉又苦,激得他整个人一激灵。 他端着茶壶走到窗边。窗外什么也看不清——天还没透亮,院子里只有模糊的轮廓。假山,石凳,那棵掉光了叶子的石榴树。 那个老太监长什么样来着? 苏尘想了想,那张脸已经模糊了。前世他权倾朝野时查过那人的底——入宫的第三年,那老太监就卷进了宫里的派系斗争,被发配到皇陵守墓,没两年就死在了那里。 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可就是这个小人物,在他生命中最暗的时刻,推开了那扇门,踢了他一脚,用那种毫不在意的语气说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像个开关,把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给点着了。 活下去。非得活下去。 苏尘放下茶壶,走到脸盆架前,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力搓了搓脸。 铜盆里的水面晃了晃,映出一张少年清秀的脸——眉目端正,皮肤被冷水激得微红,一双眼睛沉静而明亮。 活着。挺好。 天渐渐亮了。 窗纸上的灰白透出暖意,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拖着长长的尾音。院子里有了动静——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水桶落井的闷响。 苏尘换了身干爽衣裳,推门走到廊下。深秋的晨风又干又冷,吸一口,整个肺腑都舒展开来。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剩下几片枯叶挂着,在风里轻轻晃。 “世子爷!您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青萝端着一盆热水从回廊那头走来,脚步匆匆。 “睡不着。” 青萝拧了条热帕子递过来:“世子爷擦把脸,奴婢去看看早膳好了没。”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苏尘的脸色:“世子爷,您脸色不太好,昨晚没歇好?” 苏尘把热帕子捂在脸上,热气蒸腾,整个人舒缓了不少。“做了个梦,不碍事。” “又做梦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用。我饿了,去吧。” 青萝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苏尘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晨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还有一丝从厨房飘来的烟火气。那个梦留下的阴影,正被这人间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冲散。 他迈步往正厅走去。 还没走到正厅,就听见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娘!我哥呢?我去叫他!” “你给我站住!让你哥多歇会儿!” “他都歇了一晚上了!够了够了!” 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然后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回廊那头猛地冲出来,差点迎面撞上苏尘。 “哎——” 那人急刹车,站稳了。抬起头,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苏棠。她双手举着一个油纸包,油纸上渗着浅浅的油渍,一股葱香和面香混合的热气正往外冒。 “哥!你醒了!”苏棠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刚要去找你!你看——街口李婶家的葱油饼!刚出锅的!我排了半天队才抢到的!” 她把油纸包塞到苏尘面前。金黄色的饼面上冒着细小的油泡,葱花点缀其间,香气扑鼻。 “你这么早出去买饼?” “那当然!”苏棠理直气壮,“早起的人才有好东西吃!像我这种勤快的,才能买到刚出锅的葱油饼!” 苏尘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接过葱油饼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葱香四溢,烫得他吸了口气。 “好吃吧?”苏棠仰着脸等着夸。 “好吃。” 苏棠满意了,走在苏尘身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哥你今天起得真早,平时你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我跟你说,早上空气特别好,我每天都是被鸟叫吵醒的,醒了就爬起来去街上转一圈,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苏尘听着,偶尔应一声。 晨光从院墙上翻过来,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棠的鹅黄色衣裙在光里格外亮眼,像一小团移动的光。 苏尘看着她的背影,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在说什么——而是他看着眼前这个鲜活明亮的小丫头,脑子里忽然跳出了另一幅画面。 一幅很久以前的画面。 三四年前。瀚北王府的大门口,苏烈抱着一个孩子走了进来。 那孩子很小,大约三四岁,瘦得像一把柴。穿着大人的旧衣裳,袖子长过指尖,衣摆拖到膝盖。她在苏烈怀里不哭不闹,像一件没有重量的行李。 苏烈把她放在地上。她站住了,一动不动。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像一棵被风吹干的草。 王妃从里屋出来,看见那个孩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是……” “老赵家的遗孤。”苏烈压低声音,“满门抄斩,她爹最后一刻把她藏在后院柴房,才躲过一劫。” 王妃蹲下身,伸手想摸那孩子的头。 孩子猛地往后缩了一步。不大,但很坚决。她低着头,不让人碰。 王妃的手停在空中,收了回来。 “孩子,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 没有回答。 那孩子像一尊小小的雕像,立在阳光里,却没有任何温度。她的眼睛又大又圆,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害怕,甚至连眼泪都没有。只有一片枯井般的空。 那天晚上王妃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小米粥。她一样一样夹到那孩子碗里,碗里堆得像小山。 孩子看着那些菜,没动。 王妃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棠儿,吃点,很香的。” 孩子盯着那块肉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像是连这点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王妃还想再劝,被苏烈拦住了:“别逼她,得慢慢来。” 那天晚上,那孩子一口没吃,一滴没喝。 第二天,一样。 第三天,还是。 她住在王府西边的小厢房里,不说话,不走出那间屋子。谁来她都不理,像把自己关在一只透明的罩子里——外面的一切她都看得见听得见,但她就是不出来。 王妃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请了大夫来看,大夫把完脉,摇了摇头:“身体没大碍,伤在心里。这种孩子,得有人慢慢捂她的心,把冰捂化了才行。” 可谁来捂呢? 府里上下,谁都试过了。苏烈去过,王妃去过,嬷嬷丫鬟都去过——全都被那道无形的墙挡了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旧忆(第2/2页)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 一个小小的人影跑到了那间厢房门口。 是苏尘。那时候他才四五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小褂子,手里攥着一把麦芽糖。他探头往里看了看,发现那个瘦小的女孩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 他也不怕生,大大咧咧地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叫棠儿是吧?我叫苏尘。我爹说你是来我们家住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女孩不理他。 苏尘也不在意,把糖放在她面前的窗台上:“这个给你。我娘给我买的,可甜了。” 女孩不动。 苏尘就自己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哇,真的好甜。你不吃吗?不吃我吃完了哦。” 女孩依然没反应。 苏尘也不恼,就坐在她旁边,一边嚼着糖一边自顾自地说起话来——说院子里树上有个鸟窝,说孙叔答应给他做一把小木剑,说他昨天踩水坑被娘训了一顿。 他说了大半个时辰。 女孩一个字都没回。 但他第二天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他都来。有时候带糖,有时候带糕饼,有时候空着手就过来坐着说话。说到没词了就安静地坐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我明天再来看你”,拍拍屁股走人。 女孩从没回应过他。 直到有一天——苏尘像往常一样跑进房间,发现窗台上那颗几天前放的糖,不见了。 糖纸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窗台的边角下面。 苏尘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捡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他没有声张,没有追问。但第二天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颗糖。 从那天起,女孩开始吃东西了。一开始只是苏尘给的东西——一颗糖,半块绿豆糕,一小片掰碎的白面馒头。她接过去,很小口很小口地吃,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来的小兽。 后来苏尘开始拉她出屋。 “你不能老待在屋里!”他拽着她的袖子往外拖,“外面有太阳!有花!有蝴蝶!比这个屋子好看多了!” 女孩被他拽得跌跌撞撞地出了门。那是她到王府以来,第一次走出那间厢房。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眯起眼睛,那张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种活的颜色。 苏尘拉着她跑遍了王府每一个角落——后花园的假山,前院的银杏树,厨房后面的菜地。他让她摸花瓣上的露水,让她踩地上干透的落叶,让她站在风里张开手臂。 女孩不笑。但她的眼睛不再是一口枯井了——井底亮起了一点微光。 她开始会点头了,会用摇头表示不要了,会在苏尘说话的时候转过脸来看他了。 然后有一天——苏尘蹲在墙根下看蚂蚁搬家,看得入了迷。嘴里念念有词:“这只蚂蚁好大,它是不是蚂蚁将军?它跑得好快——哎呀它们好像要打架了——” 说了半天没人应声。 正要回头——旁边传来一个细细的、怯生生的声音,像风里飘来的一根丝线: “哥……” 苏尘猛地转过头。 苏棠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蚂蚁。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在微微动着,像是刚才那一声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苏尘瞪大了眼睛。然后他一下子跳起来,手舞足蹈地喊:“你说话了!你终于说话了!” 苏棠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苏尘赶紧扶住她,笑得合不拢嘴:“再说一句!再说一句嘛!” 苏棠抿着嘴不肯说了。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细小如发丝,但裂缝底下是即将涌来的春天。 从那以后,苏棠就像变了一个人。她开始说话,开始自己吃饭,开始在院子里跑,开始追在苏尘身后喊“哥”。开始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小小的虎牙,整个人明亮得像一盏灯。 没有人知道她在那个柴房里经历了什么。她从来不提。她只是笑,笑得大大咧咧的,笑得让所有人都以为她生来就是这样。 只有苏尘的前身知道——那个穿鹅黄色衣裙、笑起来有小虎牙的小丫头,不是天生的开朗。是她自己,把那些破碎的东西一块一块拼起来,拼成了现在的模样。 “哥!” 一个不满的声音把他的回忆打断了。 苏尘回过神,发现苏棠正站在他面前,歪着头,双手叉腰,一脸“你又走神了”的表情。她举着葱油饼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刚才说了那么大一堆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苏尘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颊照得红扑扑的。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活蹦乱跳的光。和当年那个坐在床边、像小雕像一样的女孩,简直判若两人。 苏尘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带着分寸的淡笑——是从心里翻上来的,暖暖的。 “听进去了。你说厨房今天蒸了你喜欢吃的桂花糕。” 苏棠一愣:“我说的明明是王婶炖了萝卜排骨汤!”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你根本就没听!”苏棠气鼓鼓地跺脚,但还是忍不住凑过来看了看他的脸,“不过哥,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你刚才笑了,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假笑。” 苏尘没有接话。他从油纸上掰了一小块葱油饼,放进嘴里慢慢嚼。葱香和油香在舌尖上化开,热乎乎的。 “棠儿。” “嗯?” “你来王府多久了?” 苏棠歪着头想了想:“记不太清了。反正很小的时候就来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苏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牵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女孩满院子跑。那时候的他不是曹钦,不是玄镜公,不是那个在深宫里头破血流活下来的狠人。那时候的他就是苏尘——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用几颗糖和一股子倔劲儿,把一个把自己封在冰壳子里的小丫头拽了出来。 他一直以为这一世是他这个三世为人的老家伙在照顾身边的人。可他现在才明白——不是他闯进了苏棠的生命。是苏棠,在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闯进了他的生命。 那个傻乎乎的小男孩,用最笨拙的方式,把一个遍体鳞伤的小女孩从深渊里拉了上来。而她从那以后,就把全部的信任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从细细的那声“哥”开始,一直到现在。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照顾她。其实是她先选择了他。在很久以前,在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男孩的时候,她就已经打开了那扇紧闭的门,让他走了进去。 苏尘忽然理解了苏棠为什么这么黏他。不是因为她天生爱黏人——是因为她记得,在她最冷最黑的时候,是这个人拉住了她的手。她不需要说出来,她只是用她的方式一直待在他身边。 是她一直在用这份理所当然的亲近告诉他:我们早就绑在一起了。 “哥。” 苏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站在他面前,歪着头,表情困惑:“你今天真的很奇怪。老是走神,还一直看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有。” “啊?有什么?”苏棠赶紧去擦脸。 “葱花。” “啊?!”苏棠使劲抹了两把脸,“掉干净了没有?” 苏尘看着她慌张的样子,嘴角又翘了一下:“骗你的。” 苏棠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足足两秒,然后脸一下子涨红了:“苏!尘!” 她扑上来就要掐他——苏尘早有防备,侧身一闪躲开了。 “你居然耍我!”苏棠追着他跑,“你以前从来不骗我的!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发现逗你挺好玩的。” “你还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晨光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苏尘跑得不快,但每次苏棠快要抓到他的时候,他就恰到好处地闪开。 “有本事你别跑!” “有本事你追。” “你给我站住!” “不站。” 两个人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路跑到正厅门口。王妃正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个人追追赶赶,眉头一挑:“大清早的,闹什么呢?” 苏棠立刻告状:“娘!哥他骗我!他说我脸上有葱花——” 苏尘站定,面不改色:“就是开了个玩笑。” “那叫开玩笑吗!” 王妃看了看苏棠气鼓鼓的脸,又看了看苏尘淡定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了行了,都来吃饭,再磨蹭粥就凉了。” 苏棠哼了一声,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苏尘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余光扫过苏棠——她正埋头喝粥,腮帮子鼓鼓的。 苏尘收回目光,把粥碗端到嘴边,遮住了嘴角那一丝弧度。 那个梦,他已经不再去想了。 那个昏暗的土屋,那种钻入骨髓的钝痛,那个老太监佝偻的身影和那句轻飘飘的“还活着呢“——都被这碗热粥的温度和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一点一点地冲淡了。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慢慢变淡,最后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丝痕迹。 他这辈子活下来了。苏棠也活下来了。 不仅是活下来了——他们还遇见了彼此。在那个最关键的节点上,一个傻乎乎的小男孩和一个小哑巴似的女孩,用几颗糖和一段又一段自顾自的念叨,完成了一场谁也看不见的救赎。 有些羁绊就是这样。根一样扎得极深极深,早到连当事人自己都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深到换了一辈子、换了一副躯壳,都拔不掉,剪不断。那些根须缠绕在生命的底处,你甚至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直到某个清晨,一个梦把你拽回过去,你才猛然发现,原来这些牵绊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了。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好好活着。 连同那个蜷缩在土墙根下、浑身发冷的小男孩一起。 连同那个把自己从黑暗里一点一点拽出来的小丫头一起。 连同所有他爱着的人、爱着他的人一起。 苏尘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从门口涌进来,铺满了整个厅堂。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八章 奠基 第八章奠基 早饭过后,苏尘放下碗,擦了擦嘴。 苏棠还在小口小口地喝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苏尘看着她,心里觉得好笑——刚才还闹得鸡飞狗跳,这会儿倒安静了。她倒是会看人脸色,知道闹完了就该老实。 他起身往外走,跟王妃柳含烟说了一声。 “娘,我想去城外看看那块地。“ 柳含烟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上回买的那块马场?“ “嗯。“ “那么远,一个人去?“ “不远,城东五里地,半个时辰就走到了。“ 柳含烟想了想,没拦他。这孩子从小主意正,拦也拦不住。再说了,男孩子大了,该有自己的事。苏烈常年不在家,儿子要是养得跟闺阁小姐似的,那才叫不像话。 “路上小心,别晒着了。早点回来。“ “知道了。“ 苏尘转身要走,青萝从旁边冒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世子,奴婢陪您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 苏尘语气平淡,脚步没停。青萝噘了噘嘴,但也没敢再追。她在这王府里伺候了几年,知道这位小公子的脾气——他说不的事,谁说都没用。 苏尘回到自己屋里,翻了翻柜子,找出那本无名中品功法残本。 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缺损了好几处,有些地方甚至被虫蛀出了小洞。他小心地把残本揣进怀里,贴身放着,又拿了几枚玄铢装进钱袋。想了想,又多装了几枚——老周那边要是谈成了,说不定得先付些定金。 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 镜子里是个十岁孩童的脸,皮肤白净,眉眼清秀,个子刚到大人胸口。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看起来跟城里普通人家的孩子没什么两样。谁也想不到,这具小小的身体里,装着三世为人的魂魄,经历过天邑皇宫的血雨腥风,闯过化神境的生死搏杀。 苏尘嘴角扯了一下,转身出门。 出了王府大门,他没直接往城门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东市那条街。 街上正热闹。卖菜的扯着嗓子吆喝,卖布的支着摊子让女人们挑挑拣拣,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穿街走巷,身后跟了一串流着鼻涕的小孩。苏尘侧身穿过人群,走到街角一个不起眼的算命摊前。 摊子后面坐着个瘦瘦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面前摆着一面褪色的布幡,上面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字是手写的,笔墨倒有些功底。摊上放着一把签筒、一块旧罗盘,看着倒像那么回事。 这人叫老周,明面上是算命的,实际上是他前世留在这城里的暗桩。 老周看见苏尘走过来,眼睛眯了眯,也没站起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小公子,算个命?“ 苏尘在摊前坐下,把手伸过去。 “看看手相。“ 老周握住他的手掌,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一番,嘴里念念有词。旁边路过的人看了,只当是哪家小孩贪玩算着玩,没人在意。 苏尘的手在摊上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老周的眼神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他松开苏尘的手,笑道:“小公子这手相不差,日后必有大造化。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眼下有桩事情要办。城外那块地,打算动工了吧?“ 苏尘点点头,压低声音:“需要人。“ “什么人?“ “可靠的。嘴严的。活要细。最好是外地来的,跟城里各府没什么瓜葛。“ 老周摸着下巴,眯眼思索了一会儿。他在这街口摆了八年摊,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心里装着个活账本,城里有几拨什么人、什么来路、什么手艺,他心里门清。 “倒是有几拨人合适。“ “说说看。“ “城南有个石匠,姓孙,三个月前带着一家老小从北边逃过来的。他们村被山匪劫了,房子烧了,地也种不成了,就剩他一个石匠带着妻儿老小逃到朔州。手艺是祖传的,在青石镇那一带很有名气。人老实,不爱说话,跟城里谁都没交情。“ 苏尘点了点头。 “还有呢?“ “东边难民堆里有几个木匠,是一起的,七八个人,一个师傅带几个徒弟。说是从南边逃荒上来的,去年那边发了大水,庄稼全淹了,房子也冲垮了,活不下去才往北走。到了朔州也没亲戚,就在城墙根搭了个棚子住着。手艺我找人看过,不差——那师傅姓马,在南边的时候给大户人家修过宅子,做过房梁斗拱,手艺扎实。“ 苏尘琢磨了一下。 “这些人可靠吗?“ “逃难来的,没根没底的,只要给够了钱,比城里那些有家有口的好用。再说了,城外干活,天高皇帝远,没人盯着。您让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让他们闭嘴他们不敢吭声。“ “工钱给双倍。但有一条——嘴要严。活干完了,地底下见过什么、修过什么,半个字不许往外说。“ 老周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小公子放心,这道理我懂。跟逃难的人打交道,钱给到位了,什么都好说。要是谁敢往外漏风,不用您开口,我老周第一个收拾他。“ “三天够不够把话递到?“ “够了。明天我先去城南找孙石匠,后天去城墙根找马木匠,大后天一早给您回话。“ 苏尘站起来,从钱袋里摸出三枚玄铢,放在摊子上。 “这是卦金。多的算跑腿钱。“ 老周收下,拱了拱手。 “小公子慢走。“ 苏尘转身汇入人流,走出一段路后余光扫了一眼——老周已经收起签筒,优哉游哉地靠在椅背上,看起来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出了东市,苏尘往城门方向走去。 朔州城不算大,东西南北四条街,走快些半个时辰就能穿过去。从东门出去是一条官道,两边是大片的农田。时值初夏,田里的麦子已经长到半人高,绿油油的,风一吹掀起一层层的波浪,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泥土的香气。 苏尘走在官道上,脚步不快不慢。 他的个子矮,路上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时,没人会多看他一眼。这正是他要的效果——越不起眼,越安全。 走了约莫五里路,他拐上一条岔道,又走了一小段,就到了那片马场。 说是马场,其实就是一片荒废了好些年的破院子。 围墙塌了大半,只剩东边一段还勉强立着,墙头上长满了杂草,有的草比墙还高。大门早就没了,两根门柱歪歪扭扭地戳在那儿,上面的石雕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出原样——依稀能辨认出是一匹马的轮廓,但马头已经缺了半边。 苏尘迈步走进去。 脚踩在干枯的草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院子里正屋的屋顶漏了个大窟窿,椽子断了好几根,几片碎瓦掉在地上,摔得稀烂。门板歪倒在一旁,木面上长了青苔,一看就是好久没人动过。马厩更惨,只剩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柱子,上面的顶棚早就塌了,横梁断成两截,一头戳在泥里,一头靠在柱子上。荒草齐腰深,里面藏着不知什么东西,苏尘刚走进去,就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角落里有老鼠窜过的痕迹。墙根处还有一条蛇蜕下的皮,干巴巴的,卷成一团。 苏尘站在院子中央,闭上眼睛,静静感受。 脚下的土地传来一种若有若无的波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那是灵脉的气息,像是一根埋在地下的丝线,隐隐散发着温热的能量。更深的地方还藏着一股更隐晦的力量——重叠龙脉,像是一条沉睡的巨蟒,盘踞在地底深处。 这股力量比天邑那条弱得多,但性质相似。 上辈子他在天邑皇宫地下见过那条真正的龙脉,磅礴浩荡,光是靠近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力。脚下的这条,大概只有那条的百之一二。 但有个关键的区别——天邑那条龙脉,让当时的曹钦受益极大。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单脉龙脉。普通的灵脉只对灵修有用,血脉只对血修有用,对玄修毫无加成。但重叠龙脉不一样——灵脉与血脉相互激荡,会产生一种被玄修也能吸收的力量。曹钦能在天邑修炼到化神境,大半的功劳要归于这条龙脉。 而脚下这一条,也有着同样的性质。 这就够了。足够了。 苏尘睁开眼,四下打量了一圈。 这块地三亩见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布局了。 外面要修一圈围墙,比原来的更高更厚,至少一丈高,半尺厚。围墙不单是防人的,还要够结实,让人从外面看不出里面的名堂。苏尘在心里盘算着——正屋要全部翻修,屋顶重铺,墙面加固,门窗全换。旁边再搭两间厢房,给以后养马的人和守夜的人住。住的地方不用太讲究,结实不漏雨就行。 马厩要重建,但不用太大。他买下这块地,不是为了养多少马,而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待在这里的理由。养个三五匹,够用了。要是以后有需要,再扩建也不迟。 仓库也要修一个,用来存放草料、工具和杂物。仓房的地面要铺砖,防潮防水。 最关键的是地下。 密室要挖在地下一丈深的位置。入口不能放在明面上——苏尘想好了,把入口设在正屋的床底下。掀开床板,下面是活动的石板,石板下面才是往下的台阶。台阶要修成斜的,不能太陡,方便搬运东西,也方便以后万一需要跑的时候不会摔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奠基(第2/2页) 密室的大小,至少要能容下两三个人同时在里面活动。三四丈见方,墙壁和地面要砌青砖,防潮防塌。密室的顶上要用木板和横梁加固,防止塌方。通风要走暗道,从密室的墙角斜着往上打通到后院一处假山下面。假山可以以后再造,先留好位置。通风口要做得隐蔽,口子用镂空的石头盖住,从外面看不出破绽。 苏尘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用步子丈量尺寸。 他从东走到西,又从南走到北,心里默默地记着步数。前世的经验在这时候派上了大用场——曹钦前世到过化神境,见识过的密室和洞府不在少数。虽然他现在修为全无,但那些记忆和见识还在,就像一个装满宝物的库房,钥匙在手里,只是暂时搬不动重东西罢了。 他在正屋的位置站定,用脚跺了跺地。 地面上传来沉闷的声响。 下面是实心的,土质不硬,应该不难挖。他又走到后院,找到预想中放假山的位置,用脚量了量距离,又转头看了看正屋的方向,在心里算了算通风暗道的大致走向。 差不多了。 苏尘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爬到正中了,阳光炙热,他脸上晒得微微发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他把衣领松了松,转身往外走。 回城的路走得比来时轻快。 苏尘心情不错。马场的底子比他想象的好,虽然地上破败不堪,但地下的东西才重要。只要围墙一修、密室一挖,那块地就能派上用场了。到时候他就有了一块谁也管不着的地方,想练功就练功,想研究功法就研究功法,不用在王府里躲躲藏藏。 他一边走一边想事情,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城门处有几个守城士兵靠在墙根下乘凉,手里捧着粗瓷碗在喝水。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大概四十来岁,脸上带着刀疤,正跟旁边的人说话。 苏尘本来没在意,但飘进耳朵里的几个字让他脚步顿了顿。 “……听说北边又不安分了。“ “雁回关那边,上个月打了两场小的。寒渊那边的人这次来的人不少,比往年多。“ “王爷怕是又要忙了。听说朝廷那边有意增兵,但粮草还没到位。“ “唉,年年打,年年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苏尘心里一动。 父王苏烈掌着十万边军,镇守雁回关,常年不在家。上一次回来还是去年冬天,待了不到十天就又走了。他记得那天早上,父王披甲上马,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好好读书“,然后一夹马腹,带着亲卫队消失在风雪里。 北边寒渊那边一直不太平,时不时就要闹一闹。寒渊是极北之地的蛮族,生活在冰天雪地里,每年冬天过不下去的时候就往南边劫掠。这几年还算安稳,但听这几个士兵的意思,最近又有大动作了。 如果那边真的打起来,父王是肯定回不来的。 苏尘在心里叹了口气。 也好。父王不在,他做事反而更方便。要是父王在府里,他天天得装乖巧,哪能像现在这样想出门就出门。父王那人眼睛毒辣,又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什么小心思都瞒不过他。要是让他知道自己买了个马场、又在偷偷练功,肯定要刨根问底。 苏尘没在城门口多停留,脚步一拐,进了城。 回到王府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柳含烟正在院子里跟丫鬟说事,看见苏尘回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晒黑了。“ “没事。“ “吃饭了没有?“ “吃了点干粮。“ 柳含烟皱了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只让厨房把晚饭提前准备好。她又叫住苏尘,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出去大半天,都干什么了?“ “就在城外走了走,看了看地。“ “那块地真打算养马?“ “嗯。闲着也是闲着,养几匹马也好,以后父王回来也能骑。“ 柳含烟笑了笑,没再多问。她这个儿子从小就有主意,比同龄的孩子沉稳得多,她有时候甚至觉得这孩子不像个十岁的孩子——但转念一想,他爹是领兵打仗的将军,儿子像爹,也没什么奇怪的。 晚饭依旧是苏明远最闹腾的时候。 七岁的小孩,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吃饭不好好吃,非要边吃边玩。柳含烟训了他几句,他就开始耍赖,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嚎。 “你敢哭一声试试?“ 苏明远被柳含烟瞪了一眼,到嘴的嚎叫硬生生憋了回去,委屈巴巴地把筷子捡起来,扒了一口饭。 苏尘安静地吃着饭,看着这一切。 苏棠坐在他对面,吃得也不安分,时不时偷偷夹走苏尘碗里的菜。苏尘假装没看见,任由她去。反正她夹走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碗里那几块肉,他已经趁苏棠不注意提前藏到碗底了。 饭后,苏尘回到自己房间。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点上油灯,从怀里掏出那本无名中品功法残本。 泛黄的书页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翻到经脉图谱那一页,把油灯往近处挪了挪,仔细看了起来。 图谱残缺得很厉害,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部分是缺失的。剩下的部分也磨损严重,有些线条已经快看不清了,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墨迹模糊成了一团。苏尘眯着眼,手指在图纸上慢慢地划过,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前世到过化神境,对经脉运转的理解远超常人。这套功法虽然残缺,但经脉走向的大致框架还在。凭借经验,他能推算出不少缺失的路线——就像走一条断了的路,虽然中间缺了几段,但看两边的走向,大致能猜到路是怎么接上的。 问题是——这套功法是中品,对灵气的要求不低。以他现在淬体境入境的修为,贸然尝试可能会出事。中品功法运转起来,灵气的流速和压力都远不是纳气法能比的。万一经脉承受不住,轻则受内伤,重则经脉尽断,变成一个废人。 他又翻出那本纳气法,跟残本放在一起对比。 纳气法是基础功法,讲的是最基础最稳妥的纳气方式。路线简单,速度慢,但胜在安全。不会走火入魔,不会冲伤经脉,就算练错了也不会有大问题。这本功法是市面上最基础的那一类,一般用来给刚入门的小孩打基础用。 苏尘想了想,决定先练纳气法打底。 等马场的密室建好了,在密室里面安安静静地研究残本,比在王府里安全得多。王府人多眼杂,隔墙有耳,万一练功出了什么动静被人发现,不好解释。而且密室在地下,有土层隔绝,灵气的波动不容易传到外面去。 他把纳气法的功法重新默读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了,然后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 双手结印,缓缓呼吸。 灵气在体内缓缓流动,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很慢。 但很稳。 苏尘感受着那股微弱的灵气在经脉中游走,不急不躁。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前世他花了二十年才到育婴,又花了十年才到化神。这一世,他有足够的耐心。十岁的身体,还有大把的时间。 窗外的院子里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苏明远!你给我站住!“ “娘我错了!我洗!我洗还不行吗!“ “晚了!今天非把你按进盆里不可!“ “啊啊啊——哥救我——!“ 苏尘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出去救他。洗个澡而已,又不是上刑场。 他重新闭上眼,运气继续。 夜深了。 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苏明远大概是被王妃逮住洗了澡,消停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夫敲着梆子从府外走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又远远地消失。 苏尘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窗户没关严,月光从缝隙里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根发光的丝线。 他枕着双手,望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几件事。 老周那边,三天后回话。石匠和木匠如果能定下来,工钱给多少、怎么给、什么时候开工,都得提前想好。开工之后,他怎么隔三差五地跑过去监工,又不让府里的人起疑心。 马场的布局已经在心里画了无数遍了,但真正动工的时候,肯定还有没想到的地方。得再去看几次,把每一寸地都摸清楚,把每一个尺寸都量准。特别是地下密室和通风暗道的位置,一点都不能马虎。 还有父王那边——雁回关如果真的打起来,朝廷会不会调别的军队过去?父王会不会有危险?那几个守城士兵说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还是只是道听途说。但空穴不来风,既然有人在传,说明北边确实不太平。 苏尘翻了个身。 想这些也没用。 他现在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修为才到淬体境入境。别说是插手边关战事了,连城外的马场他都得偷偷摸摸地弄。前世的那些本事,现在一个都用不上。 还是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 苏尘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碰到那本纳气法的册子。他抽出来,随手翻了两页,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塞回去。 第九章 归人 第九章归人 三天后,老周果然在街角等着。 苏尘走过去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翻一本破旧的《麻衣相法》,面前的签筒里插着几支竹签,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苏尘在摊前坐下,把一枚玄铢放在桌上。 “先生,算个命。“ 老周抬起头,眯眼笑了笑,收起那枚玄铢,压低声音道:“孙石匠和马木匠都应了。工钱按您说的双倍,他们二话没说就点了头。孙石匠说随时能动,马木匠那边得把手头一个零活收个尾,后天就能来。“ 苏尘点了点头。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材料呢?“ “青砖和石灰我托人问了,城南的窑厂有货,价格公道。木料要从城外的一个老木场进,那老板跟我熟,能给个实在价。您要是定下来了,我三天之内把料备齐。“ 苏尘在心里算了算。青砖、石灰、木料、瓦片,再加上石匠和木匠的工钱,这笔开销不小。他从钱袋里摸出一枚中品玄铢,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住。 “这是定金。料钱和工钱从这里面出,不够再跟我说。“ 老周看了一眼那枚中品玄铢,眼神微微一动。一枚中品玄铢抵一百枚下品,在这朔州城够一户普通人家过上大半年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把玄铢收进袖中。 “少主放心,账目我会一笔一笔记清楚。“ “后天开工。我先去马场等着,你们到了直接开始。先砌围墙,再修正屋,密室最后挖。“ “明白。“ 苏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先绕到城南的窑厂看了一眼。窑厂门口堆着一排一排的青砖,颜色均匀,敲起来声音清脆,品质不错。他又绕到西市,找到老周说的那家木料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进出的木材。木料大多是新伐的,树皮还没剥干净,堆在院子里散发着一股松脂的气味。他注意到角落里堆着几根老料,表面已经风干发暗,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沉实,是好料。他记下了那几根老料的位置,转身走了。 材料和工匠都定了,接下来就看施工了。 两天后,马场准时动了工。 孙石匠带着两个儿子来的。大的约莫十七八岁,长得敦实,一双大手满是老茧,一看就是从小跟着干活的;小的才十三四,瘦一些,但眼神活泛,搬砖和灰手脚麻利。马木匠带了五个徒弟,扛着锯子刨子锤子,一行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地来了。这些人往院子里一站,原本空旷破败的场地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荒草被踩平了一大片,原本冷清的马场第一次有了人声和工具敲击的声响。 苏尘站在院子中央,把图纸在地上铺开。 说是图纸,其实就是他自己画的几张简图——围墙的尺寸、正屋的结构、密室的位置和深度、通风暗道的走向。线条简陋,但尺寸标得清清楚楚,关键位置都用朱砂点了标记。前世在玄镜司督造过不少密所,对建筑布局的造诣还在脑子里,虽然画工粗糙,但该有的细节一个没落下。 孙石匠蹲下来看了半天,抬头看了苏尘一眼。 “小公子,这密室……挖这么深?“ “一丈深。墙砌青砖,顶要横梁加固。“ 孙石匠捻了捻手指,没再问。他干了大半辈子石匠活,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这个小公子出手大方,给钱爽快,图的肯定不是养马那么简单。但对方不说,他也不问。 马木匠倒是话多一些,绕着正屋走了一圈,又爬上断墙看了看屋顶的结构,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正屋的梁得换,原来的都朽了。我手头有几根好木料,从南边带上来的,放了大半年,干透了,用在这正合适。“ “你看着办。“苏尘说,“用料要好,工期要快。“ “工期的话,围墙快些,十来天就能立起来。正屋翻修慢一些,得先把旧料拆干净,新料要现加工,至少半个月。至于地下那间——“马木匠看了一眼孙石匠,“那是老孙的活,我一个木匠搭把手可以,主要还得他来。“ 孙石匠在旁边闷声回了一句:“地下那个快不了。挖坑容易,砌墙加固得慢慢来,急不得。“ “工人在城墙根搭了棚子住,离这儿好几里路。小公子,您看能不能在院子里搭个临时的棚屋?省得每天来回跑,耽误工夫。“ 苏尘想了想,点头应了。人住在这里,日夜都有人盯着,安全性反而更高。于是一天之内,马场的空地上就搭起了两间简易的棚屋,一间住人,一间堆料。石匠和木匠分了工,各干各的。围墙最先动工,孙石匠带着两个儿子在旧墙基上挖槽、砌砖。他们干活确实利落,配合默契,话也不多。苏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孙石匠每砌几层就要拉一根线量一量水平,一丝不苟。他心里踏实了些。正屋的翻修紧随其后,马木匠带着徒弟把朽坏的梁拆下来,换上新的,榫头严丝合缝,不用铁钉,全是传统手艺。 开工的头几天,苏尘几乎天天都去。有时候是早上到,站在院子里看一会儿,跟孙石匠或者马木匠说几句话;有时候是下午去,在工地边上蹲着,看工人砌砖、上梁,偶尔指出一两句尺寸上的偏差。他一个十岁的孩子站在一群大人中间,说话做事却一点不像个孩子。孙石匠私下跟儿子说过一次:“这小公子不简单,你们干活仔细些,别让人挑出错来。“ 围墙砌了小半人高的时候,苏尘特意让木匠在正屋的地面上留了一个不大的开口——以后密室挖出来的土方,要从这个口子运出去,不能堆在院子里让人看见。马木匠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留这个口,但也没多问,照做了。苏尘对他的不多问很满意。第三天傍晚,苏尘到马场的时候,正赶上孙石匠的小儿子在墙根下和泥,和得太稀了,砌上去砖直往下滑。孙石匠走过来看了一眼,没骂人,只是蹲下来重新和了一摊,让小儿子在旁边看着。小儿子红着脸,一声不吭地学着。苏尘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觉得这对父子还算靠谱。 日子一天天过去。马场的围墙一天比一天高,正屋的屋顶重新铺了瓦,连那几间塌了的马厩也重新立了起来。每天傍晚他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一眼,都能看到和早上来的时候不一样的变化。这种看得见的进展让人安心——脚下的地在变,头顶的瓦在变,围起来的院子一天比一天像样。 苏尘的生活也开始有了规律——早上在府里待着,吃过午饭就出城去马场看看,傍晚回来,晚上在自己的房间里练纳气法。柳含烟问了几次,他说去马场看施工,她也没多管,只说别耽误了吃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归人(第2/2页) 苏尘的修为在缓慢但稳定地增长。纳气法虽然效率低,但日日不间断地练,总归是有效果的。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那缕气感越来越凝实,从最初的一根头发丝那么细,到现在已经有了一根线那么粗。虽然离突破还远得很——淬体境入境到中期,按他这个速度至少还要一年——但他不着急。底子打得越扎实,后面的路走得越稳。 这天中午,他照例从王府出来往城门走。经过东市的时候,正好碰上一队从北边来的货商,赶着几辆骡车,车上堆着毛皮和风干的肉条。货商在路边歇脚,跟茶摊的老板闲聊,说雁回关那边近来还算太平,寒渊人今年入秋后没什么大动静,但边军的巡逻比往年密了。苏尘放慢脚步听了片刻,没有停留,继续往城门走去。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墙根下贴着几张告示,是朝廷新发的征粮令——说是为北境驻军储备冬粮。去年的这个时候,可没贴过这种东西。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脸上不动声色地出了城。 苏尘在马场待到太阳偏西才离开。 这天傍晚,苏尘从马场回来,刚走到王府门口,就看见大门前的灯笼比平时多挂了两盏,门前的地也扫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微微一动。 走进二门,果然听见正厅那边传来一阵说话声,夹杂着柳含烟的笑声和一个粗犷的男声。苏尘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了几步,穿过回廊走进正厅。一个身穿半旧玄甲的高大身影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跟柳含烟说着什么。柳含烟坐在旁边,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苏烈。 苏烈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颧骨高耸,眉骨突出,下颌线条硬朗,皮肤被朔风和烈日磨砺得粗糙泛红——和曹钦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王爷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睛没变,依然锐利。他看见了苏尘,放下茶碗,咧嘴笑了一下。 “回来了?过来让爹看看。“ 苏尘走过去,在苏烈面前站定。苏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瘦了。不过骨头硬了,比你上次见我的时候结实了。看来你娘没把你养歪。“ 柳含烟在旁边白了他一眼:“你一年回来几回?一回来就说我养得不好?“ 苏烈哈哈一笑,没接这个话茬,转头看着苏尘:“听说你买了块地?“ “是。城东那片旧马场,我买下来了。打算养几匹马。“ 苏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碗沿看着他,然后笑了一声:“行,有骨气。比你爹我小时候强。我十岁的时候还在天邑城里掏鸟窝呢。“ 一家人笑成一团。苏明远从门外冲进来,一头撞进苏烈怀里,嘴里嚷嚷着“爹你回来了“,被苏烈一把拎起来举了个高高,笑得嘎嘎的。苏棠也来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但眼睛亮晶晶的,显然也很高兴。柳含烟招呼大家入座,苏明远抢着坐到苏烈旁边,苏棠挨着苏尘坐下。一家人围着圆桌,桌上的菜比平时多了好几道,苏烈面前还多了一壶酒。苏明远话最多,从学堂里先生今天讲了什么都说到墙角蚂蚁搬家,中间还不忘往嘴里塞了两块肉。苏棠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苏烈,趁苏烈不注意的时候给苏尘夹了一筷子菜,眼神里带着“多吃点“的意思。苏尘低头吃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三世为人,他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入夜后,苏明远和苏棠被柳含烟赶去睡觉了。苏烈却没有歇息,而是叫住了苏尘。 “陪爹坐一会儿。“ 父子二人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夜风习习,树影婆娑。苏烈靠在一把竹椅上,手里拎着一壶酒,也不倒进杯子里,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你娘说,你大病了一场?“ “是。不过已经好了。“ 苏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从小体质弱,随你娘。不像我,皮糙肉厚,从小到大没生过几回病。“他又喝了一口酒,壶里的酒已经下去大半了。“你这次生病,我人在关外,老孙让人快马送信来,我拿到信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了。信上说你昏迷不醒,烧了几天几夜不退。我把信看完,在军帐里坐了一宿,第二天一早让人备马,要不是副将拦着,差点就自己跑回来了。“ 苏尘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苏烈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责怪他让自己担心了,还是只是单纯地想说给儿子听。 苏烈又喝了一口酒,语气缓了下来。“但你比我有主意。我十岁的时候,还只知道跟着几个哥哥满城疯跑。你小子倒好,不声不响地就在城外买了块地。“ 苏尘没有说话。 苏烈侧头看了他一眼。“你那块地,真的只是想养马?“ 苏尘的心跳快了半拍。但他脸上依然平静。“是。“ 苏烈看着他,目光在夜色中深邃而难测。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伸手在苏尘的脑袋上拍了拍。“行,那就养吧。要是缺钱,跟你娘说,让她从府里支。“ 苏尘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苏烈没有追问,这是给他留了面子,也是给了他时间。 苏烈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苏尘心头一震的话—— “你比你哥强。“ 苏尘愣住了。哥?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己有一个哥哥。王府上下,没有人提过。他转头看向苏烈。月色下,苏烈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像是被那壶酒勾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 苏烈没有等苏尘回应,提起酒壶又灌了一口,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行了,去睡吧。明天我带你去城外转转。“ 他转身往正屋走去,脚步沉稳,但走得不快。苏尘注意到他在经过月亮门的时候停了一瞬,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没有,继续往前走,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苏尘坐在原地,没有动。他望着苏烈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句话。你比你哥强。哥。是什么时候的事?那个大哥是夭折了,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为什么王府里从来没有人提起他?王妃不提,府里的老人不提,连孙铁柱那样心直口快的人也从来没说过半个字。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一群躲在暗处窃窃私语的人,守着什么他不曾知晓的秘密。 苏尘坐了很久,才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朔州的秋夜天空清朗,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开,像一条银色的河流横贯天际。 他收回目光,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第十章 送别 第十章送别 第二天一早,苏尘还在屋里练气,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个粗嗓门。 “尘儿!走了!“ 苏烈说话跟打仗一样,简短,直接,不容商量。苏尘睁开眼,收了功,推门出去。苏烈站在院子里,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挂着一把环首刀,正背着手等他。看见苏尘出来,上下扫了一眼。 “穿这么少?城外风大。“ “够穿了。“ 苏烈也不多话,转身就走。苏尘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王府大门。没有带随从,没有骑马,就是父子俩步行出城。苏烈走得很快,步子又大,苏尘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但他没吭声,咬着牙跟上。苏烈余光扫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但脚步放慢了些。 出了东门,官道两旁是大片的麦田。初夏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苏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在关外闻惯了血腥味,回来闻闻这味道,挺好。“ 苏尘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苏烈是有感而发,还是在试探什么,所以选择了沉默。 走了一段路,苏烈忽然问:“你那块地在哪?“ 苏尘指了指前方:“前面岔路进去,再走一小段就到了。“ “带我去看看。“ 苏尘心里微微一顿,但转念一想——以苏烈的性格,既然知道儿子买了块地,不去亲眼看看才奇怪。他点了点头,在前面带路。 拐上岔路,远远就看见了马场的轮廓。围墙已经砌了半人多高,把原来的破败院子围了起来。虽然还没完工,但已经有了几分规整的样子。工地上的石匠正在砌砖,木匠在另一边刨木头,锤子敲击声和锯木头的嘶嘶声此起彼伏。 苏烈站在路口,看着那半圈新砌的围墙,咧嘴笑了一下。 “行啊,这么快就有模有样了。“ 他迈步走进去,围着工地转了一圈。走到正屋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已经换好的新梁,伸手在柱子上敲了两下,又仰头看了看重新铺了瓦的屋顶。然后他又走到正在开挖的地基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基坑已经挖了将近一人深,底部堆着准备砌墙的青砖和石灰。苏烈蹲下来,拿起一块青砖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刮了一下砖面的灰浆,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料不错。哪买的?“ “城南窑厂。“ 苏烈点了点头,把砖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地基挖这么深?“ “怕不结实。“苏尘说,“以后还要盖马厩和仓房,地基深一点稳当。“ 苏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又绕着基坑走了一圈,看了一眼堆在旁边的青砖和石灰,然后用脚踩了踩坑边的土,试了试硬度。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行,好好干。花了多少钱,回头从府里支,别自己扛着。“ 苏尘愣了一下,跟上去说:“不用,我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事。“苏烈头也不回,“老子给儿子花钱,天经地义。“ 苏烈在府里住了十天。 这十天里,苏尘见识到了一个沙场猛将在家里的真实状态——被柳含烟管得服服帖帖。苏烈在边关是说一不二的主帅,十万大军听他号令,寒渊人听到他的名字都怕。但在家里,柳含烟让他换衣服他就换衣服,让他吃饭他就吃饭,让他别光着膀子在院子里晃他就老老实实把褂子穿上。有一次苏烈不知道从哪翻出一坛酒,刚倒了一碗,柳含烟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大早上喝什么酒“,苏烈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把酒倒回了坛子里。苏尘正好路过,看见了这一幕,低头快步走了过去,假装没看见。 苏明远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样学样——然后被苏烈一脚踢在屁股上,差点飞出去。 “你小子少来这套。你娘管我那是因为我让着她,你以为我怕她?“ 柳含烟从屋里探出头来:“苏烈,你刚才说什么?“ 苏烈面不改色:“我说你做饭越来越好吃了。“ 苏尘坐在一旁喝茶,低头掩饰嘴角的笑意。 苏棠在旁边小声跟苏尘说:“哥,你发现没有,爹回来这几天,被抓去洗澡的次数比明远还多。“ 苏尘咳了一声,差点把茶喷出来。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苏烈难得地没有跟苏明远玩闹,而是靠在竹椅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苏尘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看了他一眼。苏烈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老了一些——不是样貌上的老,是那种扛着十万大军和一座边关的人的疲惫,只有在家里的夜晚才会偶尔露出来。苏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苏烈腿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苏烈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那粒米饭拈掉,动作很轻,没有吵醒他。 苏尘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第十天早上,苏烈要走了。 北边的战事虽然暂时稳住了,但寒渊那边随时可能再有动作。他是主帅,不能在后方待太久。 柳含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往他包袱里塞了几件干净的衣裳和一小坛她亲手腌的酱菜。苏烈站在门口,任由她往包袱里塞东西,也不拦着,嘴上却还在念叨。 “够了够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上次你说够了,结果连换洗的衣裳都没带,还是让孙铁柱回来取的。“柳含烟头也不抬,继续塞。 苏烈无话可说,只好闭嘴。 苏明远抱着苏烈的腿不肯撒手,被苏烈拎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放在地上。 “好好听你娘的话。书要背,武也要练。等我下次回来,你要是还背不出那篇《北疆纪要》,看我怎么收拾你。“ 苏明远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 苏棠站在一旁,行了礼,没说话。苏烈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好好照顾你娘。“ 苏棠点了点头。 轮到苏尘的时候,苏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沉默了几息。苏尘也看着他,没有回避。父子二人就这么对视了几息,谁也没有先开口。然后苏烈从腰间解下一件东西,递到苏尘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送别(第2/2页) 一把匕首。 鞘是黑色的牛皮,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刀刃已经开了锋,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刀柄被磨得发亮,握手处的牛皮已经包浆了,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这把刀跟了我十几年,杀过寒渊的斥候,砍过草原上的狼。现在给你了。“ 苏尘接过匕首,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刀柄的弧度刚好贴合手掌,像是专门为他打造的一样——但其实不是,是苏烈用了十几年,手掌已经把刀柄磨成了最适合握持的形状。 “记住——刀是用来护身的,不是用来惹事的。“ “记住了。“ 苏烈看着他,点了点头,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然后翻身上马。孙铁柱带着几个亲兵跟在后面,马蹄踏起一阵尘土。苏烈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一扬鞭,策马远去。 柳含烟站在门口,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风吹动她的衣摆和鬓角的碎发,她一动不动,像一尊望着远方的石像。然后她转过身,冲院子里喊了一声:“愣着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 苏明远第一个跑了。苏棠也溜了。苏尘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匕首。刀柄上还残留着苏烈手掌的温度,温温热热的。他把匕首收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条已经空无一人的官道,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接下来的几天,苏尘依然每天去马场。围墙越砌越高,正屋的瓦已经铺好,木匠开始做门窗。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苏烈留下的那句话他一直记着——“老子给儿子花钱,天经地义。“他没有去账房支钱,但每次站在马场的院子里,看到那些新砌的墙、新铺的瓦,总会想起苏烈蹲在基坑边拿起青砖掂量的样子。 苏烈走后的第七天,马场完工了。 围墙全部砌好,比他原来计划的还高了一截——一丈二尺,青砖勾缝,结实得像座小堡垒。正屋翻修一新,门窗换了新的,屋顶铺了深灰色的瓦片,从外面看像一座普通的乡间院落,根本不会有人想到里面别有洞天。刘叔和小六已经把马厩里的草料码得整整齐齐,五匹马也安顿好了。苏尘站在院子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一处遗漏——围墙没有裂缝,屋顶没有漏光,门窗开关顺畅。孙石匠和马木匠各自带着人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刘叔和小六忙活的声响和偶尔的马嘶声。 苏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正屋。 密室也挖好了。入口在正屋的床底下,掀开床板和一层活动的石板,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台阶不宽,刚好够一个人通过,坡度很缓。苏尘沿着台阶走下去,脚踩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下面是一间三丈见方的密室,墙壁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地面铺了地砖,顶上用横梁加固,每隔两步就用一根立柱撑着,走在里面完全感觉不到是地下。他抬头看了看横梁之间的接缝,马木匠的手艺确实细,榫头咬合得严丝合缝,看不到一丝缝隙。 通风也没有问题。他走到密室西北角,蹲下来摸了摸墙根的通风口——暗道从这里斜着向上打通到后院一处假山底下,空气流通顺畅。他在里面待了两个时辰试了试,不闷不潮,油灯的火苗也没有晃动,说明通风量足够。 他站在密室中央环顾四周。青砖墙在油灯下泛着暖色的光,头顶的横梁投下沉稳的影子,脚下的地砖铺得平整,走路没有一丝晃动。孙石匠和马木匠的手艺确实没话说,每一块砖都砌得严丝合缝,每一条缝都勾得平整均匀。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面的青砖,声音沉实,下面是实心的夯土。 他站起来,沿着密室走了一圈,用手推了推每一根立柱,确认都牢固。又走到通风口的位置,把手背伸过去试了试——有微弱的气流从暗道里流出来,干燥而通畅。 一切都跟他规划的一模一样。 苏尘从怀里掏出那本薄薄的纳气法,放在密室角落的一张木桌上。 这里以后就是他的修炼室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睛,试着引动脚下深处那股温热的脉动。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只有耳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地砖传来的微凉触感。但他没有放弃。前世的经验告诉他,龙脉的力量不是开关,一开就有——它更像是一口井,你得先放下桶,才能打到水。他把心神沉入丹田,引导着体内那缕微弱的元气缓缓下行,沿着经脉流向脚底,与地面接触。 第一次,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没有急,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来了一次。这一次他把意念放得更轻,不去刻意“寻找“那股力量,只是让自己的元气自然地沉下去、蔓延开,像树根扎入泥土一样缓缓伸展。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股极其微弱的温热气息,像春天地里冒出的第一缕暖气,从脚底的涌泉穴缓缓渗入,沿着经脉一丝一丝地往上爬。很慢,很淡,几乎难以察觉——像是在用一根吸管从一碗温水里慢慢地啜。但确实存在。 苏尘心中一喜,稳住了心神,继续引导那股温热的气息沿着经脉运行。它和纳气法吸收的玄晶能量不一样——玄晶的能量是中性的、稳定的;而龙脉的气息带着一种厚重而原始的生机,像是从大地深处直接涌上来的活水。虽然微弱,但品质完全不同。 一圈。 两圈。 那缕龙脉气息在经脉中缓缓走完了一个小周天,最后汇入丹田,与原有的元气融为一体。苏尘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那团气,比刚才凝实了一点点。就好像在一碗清水里滴入了一滴蜜,虽然肉眼几乎看不见变化,但那碗水确实不一样了。他试着运转了一下元气,那股龙脉气息已经和自己的元气完全融合了,不分彼此。 就一点点。但确实有。 他抬头看了看密室的青砖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条路还长,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第十一章 十二 第十一章十二 苏尘从密室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在出口处站了几息,等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然后弯腰把活动的石板盖好,再把床板拖回原位。一切恢复原状,从外面看,这间正屋跟任何一间普通的乡间住房没有任何区别。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傍晚的空气。 刚才在密室里坐了将近两个时辰,引动龙脉气息走完了八个小周天。收功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丹田里那团元气猛地一沉,像是终于跨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槛——淬体境中期,他正式踏入了。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微妙。像是一直在爬一段缓坡,爬了很久都感觉不到变化,但就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比出发时高了很大一截。丹田里的元气不再像之前那样需要刻意维持才不散,而是自然而然地聚拢在一起,自成一个稳定的循环。虽然量还不多,但质已经不一样了——像是把一团松散的面絮揉成了一个光滑的面团。 从入境到中期,花了整整两年。 这个速度说不上快。纳气法本来就是市面上最烂的货色,能量的吸收效率低得可怜。起步的前半年更不用提——经脉又窄又弱,每引导一丝能量入体都像用一根细吸管喝水,费半天劲只能吸上来一小口,稍不留神就断了。那段时间他每天雷打不动地练足两个时辰,但丹田里的元气增长几乎肉眼看不出来。有好几次,他练完之后坐在蒲团上闭眼内视,丹田里空空荡荡的,跟没练过一样。他明白这是必经之路——前世曹钦练的秘藏功法起步时也慢,但那是太监专用路线,跟正常路子不同。没想到换了纳气法,起步比前世还难熬。有时候练完一整晚,第二天气感反而比前一天还淡,像是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又漏掉了。他心里清楚这是经脉还没适应能量流动的正常现象。有好几个深夜,他独自坐在密室的蒲团上,感受着丹田里那若有若无的一丝元气,忍不住想起前世曹钦巅峰时期那种举手投足间元气奔涌如江河的感觉。对比之下,现在的自己简直像一个拿着木剑的孩子望着山巅的剑客。但他也就是想想,叹一口气,然后收回心思继续运功。他知道急没用,这条路他从前世就已经明白了——根基不牢,后面走不远。 真正开始见效是半年以后的事。经脉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逐渐拓宽,就像一条被人反复踩踏的小路,走着走着就宽了。能量在体内的流动越来越顺畅,不再动不动就断。同样是两个时辰,最初只能勉强走完一两个小周天,半年后能走到四五个。然后是六个、七个——到最近一个月,已经稳定在八个了。丹田里的那团元气也从最初若有若无的一丝,长到了现在小指粗细的一团,运转起来有一种扎实的厚重感,不像刚开始那样风一吹就要散。 密室底下那条重叠龙脉也功不可没。虽然每次引动的量微乎其微,但两年日积月累下来,那一点一滴的差距就在不知不觉中显现出来了。像是一条涓涓细流,水量不大,但常年不断,总能把田地浇透。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这条龙脉,单靠纳气法硬磨,淬体境中期恐怕还要再多花两年。这条马场地下的秘密,大概是他这辈子捡到的最大便宜了。 按这个势头,淬体境圆满应该不需要再花两年了。他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中期到圆满比入境到中期要快,因为经脉已经通了,后面的路只是积累的问题。一年半左右应该能摸到圆满的门槛。到时候就该考虑突破凝元境的事了。凝元之后是开脉,然后是铸基。 铸基境需要中品功法。他现在手里那本无名残本倒是中品,但缺了关键几页,而且看起来跟血修门派有瓜葛,练不练得、什么时候练、怎么练,都得从长计议。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先把眼前这一步踩实了再说。万丈高楼平地起——这话他前世就懂了,但这辈子才真正做得到。 苏尘走下台阶,在暮色中活动了一下肩膀,在院子里随意走了一圈。 两年下来,马场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模样。围墙高耸结实,青砖勾缝,把整个院子围得严严实实。正屋翻修一新,门窗换了新的,屋顶铺了深灰色的瓦片。东边的厢房里住着两个马夫——年长的姓刘,四十出头,以前在城里的骡马行干过,对马的事门清,什么样脾气的马到他手里都服服帖帖;年轻的那个叫小六,不到二十,力气大,干活不惜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添草料、刷马背,比刘叔还勤快。两人都是老周从城外庄子上筛出来的,无亲无故,嘴严实,干了快两年从来没多问过一句话。每个月领完工钱,老老实实买米买油,日子过得安安稳稳。苏尘对这两个人很满意——他不需要多聪明的手下,他只要嘴严的。 西边的马厩里养着五匹马。两匹是苏烈让人从边关送来的军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在战场上跑过的料,脾气也烈,除了刘叔之外旁人靠近了就要打响鼻。三匹是普通马,品相差一些,但混在一起也看不出什么区别,平时给刘叔和小六代步用。仓库里堆着草料和工具,整整齐齐。刘叔是个细心人,草料垛得方方正正,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工具都按大小挂在墙上,比苏尘预期的还要利索。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乡间马场,毫不起眼。 名堂全在地下。 密室这两年一直没停过工。第一年只挖了一间小室用来放杂物,后来发现地方根本不够用——这两年淘来的零碎材料,跟老周往来的记录都得有个稳妥的地方收着。于是第二年又往东边扩了一间,往北边再扩了一间。 现在地下已经有了三间小室,加上最早的正室,四间石室连成一片。 入口在正屋的床底下,掀开活动石板,沿着台阶往下走几步,最先到的是正室。三丈见方,青砖砌墙,横梁加固,顶上每隔两步就用一根立柱撑着,走在里面完全感觉不到是在地下。油灯放在墙角的一张矮桌上,灯芯是苏尘自己调的,用柏木油和少许桐油兑出来的,烟气少,耐用,添一次油能烧两三个时辰。 正室的东墙上开了一道门,通向第一间小室。这间最小,只有一丈见方多一点,里面放着一口小柜子。柜子里锁着几本从老周那里收来的杂书,里面有关于血修门派的零碎记载,也有几页抄录的草药方子——老周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只说“有用就收着“。柜子底层还有几件从黑市上淘来的低阶材料,品相一般,但胜在便宜,苏尘目前还用不上,留着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最底下是一小箱散碎的下品玄铢,是他这两年从月钱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逢年过节长辈给的压岁钱、王妃随手塞的零花,他大多攒了下来,没怎么花。钱不多,但万一有急用,也不至于两手空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十二(第2/2页) 北墙上的门通向第二间小室,比第一间稍大一些。里面放着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无名中品功法残本。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缺损了好几处,经脉图谱上有三分之一的部分是缺失的,剩下的线条也有些模糊。两年下来,苏尘已经把这本残本上能看懂的部分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凭借前世的经脉知识,大致的框架他已经能推个七七八八了。他有种直觉——这套功法跟血修门派脱不了干系。等修为到了凝元境,他打算试着推演一下缺失的部分。 最大的一间在最里面,紧挨着正室,被他收拾成了一间静室。地上铺了蒲团,墙角立着一盏油灯,空气干燥而安静。在这里引动龙脉气息,比在别的房间里都顺畅得多——脚下就是那条重叠龙脉,虽然以他现在的修为能吸收的量微乎其微,但那股温热的气息从地底缓缓渗上来,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光是待在里面就让人觉得安定。有时候他不想回府,就在这里坐上一整夜,翻翻残本,运气几个周天,累了就靠着墙闭一会儿眼。 四间石室加起来,总面积比最初多了一倍。地方不算大,但该有的都有了——材料有地方放了,书有地方藏了,练功有专门的静室了。不用像头一年那样什么东西都挤在正室里,转个身都费劲。苏尘有时候会站在静室中央环顾一圈,心里盘算着下一轮扩建从哪里下手。三五年的时间,应该能把这片地下修成一个像样的据点。 等修为再高一些,需要的东西多了,这边还得继续扩。好在这块地皮够大,地下空间也足够,想扩随时可以动工。 苏尘离开马场,沿着官道往回走。 秋末的风带了寒意,吹在脸上有些发凉。路两边的麦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下一片一片光秃秃的茬子,在暮色中像是大地的皱纹。他拢了拢衣领,脚步不快不慢地走着。远处朔州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厚重而沉默,城头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在风中轻轻摇晃。 走了大约两里路,迎面遇上一个人。 青萝。 两年过去,她也从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个子拔高了一截,原先圆润的脸庞褪了些婴儿肥,有了几分清晰的轮廓,头上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比从前多了些稳重的味道。但一开口,那股熟悉的感觉就回来了。 “世子——!可算找着您了!“ 苏尘脚步不停:“怎么了?“ “王妃让您回去吃饭!等了您好一会儿了!“ “我不是让人回去说了吗,今晚在马场吃。“ “说了是说了,但王妃说您最近天天往马场跑,今天非得回去吃不可。“青萝跟在他旁边,步子迈得飞快,“而且晚饭做得早,怕凉了,王妃让我一定把您叫回来。“ 苏尘没再说什么,加快了脚步。 青萝跟在他旁边走了一段路,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世子,您今天怎么待这么久?天都黑了。以前不是太阳下山就回来了吗?“ “刚练完一套功,没留意时辰。“ “练功?练什么功?“ 苏尘没接这个话茬,反问了一句:“晚饭做了什么?“ “红烧肉,还有排骨汤。王妃特意让厨房留着的。对了,棠儿小姐下午还问了好几次您什么时候回来,说有好玩的事要跟您说。“ “什么事?“ “奴婢问了,小姐不肯说,只说等您回来就知道了。看她的样子不像什么要紧事,倒像是捡了什么宝贝似的,乐了一下午。“ 苏尘想了想,也没想出苏棠能有什么“好玩的事“。那丫头从小就这样,一件小事能高兴半天,买根新头绳都能让她兴奋一整天。不过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用他主动去问。 “那走快点。“ 青萝眼睛一亮,快步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在暮色中进了城门。城门洞里风更大,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头顶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把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守城的士兵认出是王府的人,也没拦,任由他们过去了。 进城之后,街上的行人已经稀稀落落,铺子大多上了门板。街角还剩一个卖烤红薯的老汉,炉子里的炭火映着红光,热气腾腾的,甜香飘出去老远。几个孩子围在炉子前,手里攥着几块碎晶,等着老汉从炉灰里扒出热乎乎的红薯。老汉用火钳夹出一个,在手里颠了颠,掰开一半递过去,热气在冷空气中腾起一团白雾。 苏尘经过东市街口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老周那个算命摊的位置——已经收摊了,只剩一张空桌子和一把椅子靠在墙根下,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那里白天还有个摊位。 他收回目光,拐进王府所在的那条街。 街口的灯笼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大门开着,门房里坐着门房老李,正端着一碗热茶在喝,看见苏尘回来,放下碗叫了一声“世子“。 苏尘点了点头,跨进大门。 正厅里亮着灯,饭菜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还夹杂着苏明远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柳含烟偶尔的训斥声。 苏尘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柳含烟正坐在桌边给苏明远盛汤,抬头看见他进来,上下扫了一眼。 “回来了?洗手吃饭。“ 苏尘应了一声,去院子里的水盆边洗了手。回来的时候,苏棠正站在桌边等他,见他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哥“,然后冲他眨了眨眼,一副“等会儿有话说“的表情。 苏尘假装没看见,在桌边坐下,端起饭碗。 苏明远坐在对面,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哥,你马场那几匹马,下次带我去看看呗。“ “等你背书背熟了再说。“ 苏明远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嘟囔了一句:“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埋头扒饭,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柳含烟在旁边笑了一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苏尘碗里:“别理他,先吃饭。一天到晚往外跑,饿坏了吧。“ 苏尘低头扒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苏棠在对面冲他眨了眨眼,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等会“。 苏尘没回应,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两年了,府里的饭菜还是这个味道,柳含烟亲手调的酱汁,不咸不淡,正好下饭。外面的日子在变,修为在涨,马场的密室在扩,但这一桌饭菜的味道从来没变过。 第十二章 麻雀 第十二章麻雀 晚饭吃到一半,苏明远就坐不住了。 碗里的饭还剩小半碗,红烧肉倒是已经全进了肚子。他急急忙忙扒了几口白饭,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抹满是油光的嘴,溜下椅子就往外跑。柳含烟在后头叫了一声“洗了手再去玩“,人已经没影了,只远远传来一声“知道啦——“,声音越来越远,显然已经跑出了院子。 柳含烟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苏尘,叹了口气:“你看看他,越大越皮。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吃完饭就安安静静坐着,从来不用人操心,乖得跟什么似的……“ 苏尘不紧不慢地嚼着嘴里的菜,没有接话。他两年前刚觉醒记忆的时候确实安安静静的——那会儿还在消化自己从曹钦变成苏尘这件事。 柳含烟又说:“明天让先生给他加两篇大字,省得整天光想着往外跑。前几天先生还跟我告状,说他上课的时候在底下偷偷画乌龟……画就画吧,还画在书页上。“ 苏棠在旁边低着头扒饭,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在憋笑。 苏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碗里最后几口饭吃完,放下筷子,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吃好了“,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廊下,一只手从旁边的柱子后头伸出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苏棠。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说:“哥,跟我来。“ 苏尘看了她一眼。 “来嘛来嘛,就一会儿,“苏棠拽着他的袖子不放,像是怕他跑了一样,“保证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苏尘没问去哪,被她拉着穿过回廊,绕过正厅,一路走到后院她住的那间小院。 两年下来,这间小院跟从前也没什么大变化——就是院角那棵石榴树又长高了一截,探出了墙头,叶子在秋风中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沙沙响。窗台上那盆绿植还活着,显然被照料得不错,叶子油亮亮的,跟院子里萧瑟的秋意形成鲜明对比。 苏棠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在门口站住脚,回头冲他招了招手,表情神秘兮兮的。 苏尘跟着她走进去。 苏棠蹲在矮柜前,从底下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来。 苏尘低头一看—— 一只巴掌大的小木盒,盒盖上戳了几个细小的透气孔,排列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用簪子尖自己戳出来的,手艺说不上好,但胜在认真。 苏棠把木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团干草和棉絮铺成的小窝,窝里蜷着一只灰扑扑的小东西,缩成一团睡得正香。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小小的,肚皮上露出淡灰色的绒毛,看得人心头一软。 是只麻雀。 个头不大,毛还没长齐,翅膀上的羽毛参差不齐,有几根立着,有几根耷拉着。一看就是只刚会扑腾的小雏鸟,离出窝还差一截。 “哪来的?“ “花园里捡的。“苏棠压低声音说,像是怕吵醒那只小鸟,“前几天刮风,从墙头那棵槐树上的窝里掉下来的。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它在叫,找了好一会儿才从草丛里翻出来。翅膀好像摔伤了,飞不起来,就那么缩在草丛里发抖,可怜得很……“ 苏尘看了那小鸟一眼:“你养了几天了?“ “四天。“苏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鸟的脑袋。那小家伙在睡梦中感觉到触碰,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把小脑袋往翅膀底下又缩了缩,换了个姿势继续睡,浑然不觉自己正被人注视着。 “一开始它不吃东西,我喂它碎米,它理都不理。后来问了厨房的赵婶,她说小鸟要吃虫子。我又去花园里翻蚯蚓——“ 她说到“蚯蚓“两个字,自己先皱了一下鼻子,脸上露出一个又嫌弃又得意的表情。 苏尘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喂了三天才肯张嘴,现在看到我来就知道把嘴张开等着了。就是胃口大得很,一顿要吃好多条虫子……“ 苏尘蹲下来,看了看小鸟的翅膀。 伤得不重。翅膀没有断裂的痕迹,关节处的肿胀也已经消了大半,应该是落地时扭了一下。以小鸟的恢复能力,再养个三五天应该就能飞了。 “哥,你说它还能飞吗?“ “能。“ 苏棠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灯一样:“真的?“ “翅膀没断,就是扭了一下。养好了就能飞。“ “那就好。“苏棠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认真地看了小鸟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把木盒盖上,放回矮柜底下,动作又轻又稳。 苏尘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没有急着走。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事。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在他昏迷七天七夜的时候,别人都忙着请大夫、熬药,她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地藏了一块桂花糕,等他醒来。这丫头从小就这样,对在意的人或事,有自己的方式去守着。笨拙,但真诚。 “就为这个,乐了一下午?“他问了一句。 “什么叫''就为这个'',“苏棠回头瞪了他一眼,认真得很,“这可是一条命!你不能因为它小就觉得它不重要啊,它也是会疼的。“ 苏尘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嗯,你说得对。“ 苏棠这才满意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压低声音说:“你可别告诉娘亲啊。娘亲要是知道了,肯定说我耽误功课、不务正业。到时候先生再告一状,我可就惨了。“ “知道是耽误功课就好。“ “哥——!你这人真是——“ 苏尘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苏棠追上来,跟在他旁边,嘴里小声嘀咕着:“每次都是这样,说两句话就走……“ 她追了两步,又在后头补了一句:“下次小鸟飞了,我叫你来看啊!“ 苏尘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到时候再说。“ 苏棠在背后小声“哼“了一声,嘴角却是翘着的,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第二天清早,苏尘照例去了马场。 秋末的早晨已经很凉了。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像是被谁蘸了清水在宣纸上洇开的一笔淡墨。空气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意,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路边的草叶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沙沙响,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远处的田野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一片一片光秃秃的茬子,在薄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街上还没什么人,只偶尔有一两个早起的小贩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东街拐角那家卖面饼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腾起一团一团的热雾,面饼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苏尘裹着一件深色的夹袄,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到了马场的时候,刘叔已经起来了,正往马槽里添草料。两匹军马听见脚步声,从马厩里探出头来,打了个响鼻,又缩回去了。小六在院子里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把落叶和尘土归拢成一堆。看见苏尘进来,刘叔放下草料,叫了一声“小公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麻雀(第2/2页) 苏尘点了点头,走进正屋。 两年下来,这座正屋彻底翻修了一遍。门窗换了新的,上了暗红色的漆,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屋顶铺了深灰色的瓦片,整齐密实,下雨天一点不漏。屋里的家具也换了,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胜在干净实用——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里放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干粮,桌上还有一个粗瓷茶壶,旁边扣着一个茶杯。 苏尘走到床前,掀开床板。 下面是一条通往地下的台阶。 他点了墙角的油灯,端着灯盏沿着台阶往下走。台阶是青石砌的,每一级都踩得很稳。拐了两个弯,就走到了石室入口——四间石室连成一片,空间比两年前大了整整一倍。 最大的那间是静室。 他在静室里的蒲团上坐下来,把油灯放在墙角,闭上眼,调匀呼吸。 黑暗中,那团元气在丹田里安静地存在着。两年的积累让它不再是若有若无的一丝——它是一团扎扎实实的能量了,在小腹深处缓缓旋转着,像是一团温热的小漩涡,运转起来有一种厚实的力量感。不再是风一吹就要散的样子。 他运起纳气法,引动地底渗上来的龙脉气息缓缓入体。 那股气息温热、绵密,像是一条涓涓细流,从脚底涌泉穴渗入,沿着经脉一路向上,汇入丹田。每次引动的量都不大,但胜在源源不断——就像用一根极细的管子往杯子里滴水,一滴一滴,看着不起眼,但常年不断地滴,杯子总会满的。两年了,那杯子里的水已经积了小半杯。 经脉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已经变得通畅了许多。 他记得刚开始练的时候,那股气息走到膝盖就开始散,根本到不了丹田,像是往漏了底的杯子里倒水,倒多少漏多少。后来慢慢能走到腰,再后来走到胸口——每一步都是按月份来算的。直到半年前,才第一次完整地把一股气息引入丹田,在丹田里稳定地停留了一小会儿才散去。 现在,他已经能稳定地在体内走完八个小周天了。 八个小周天,相当于把全身主要的经脉路线都走了一遍。虽然大周天还做不到——那需要更高深的功法和更扎实的根基——但对于一个十二岁、练纳气法仅仅两年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了。 小周天的运转每完成一圈,丹田里的那团元气就会微微鼓胀一下,像是一个正在呼吸的小东西,不急不缓地运转着。这种感觉他前世就很熟悉了——修炼本就是水磨工夫,急不得。 两个时辰后,苏尘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 丹田里的元气又凝实了一分。 他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从中期到圆满只是同品级内的积累,不需要额外的突破条件。以现在的进度,一年内应该能摸到圆满的门槛。 凝元境之后是开脉境,那才是真正需要功法的分水岭。 他想起那本垫桌角的残本,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那本功法推演了两年,只推演出大致的框架,关键节点的运气路线仍然模糊不清,就像一幅缺了半张的藏宝图。这功法跟血修门派脱不了干系,修不修、怎么修、什么时候修——都得从长计议。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先把眼前这一步踩实了再说。 万丈高楼平地起。 苏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走出静室。 他检查了一下其他几间石室——材料间的柜子锁好了,柜门上的锁扣严丝合缝。书房里的残本还摊在桌上,跟昨天走的时候一样。四面墙壁上的青砖砌得严丝合缝,没有任何渗水的痕迹。他当初选在这片地皮上扩建,除了龙脉的原因,还因为这里地势高燥、土层密实,不容易塌方和渗水。现在看来选址选对了。 苏尘回到地面,把床板原样盖好,推开正屋的门走出去。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斜斜地照在院子里,把马厩的阴影拉得长长的。晨雾已经散尽,天空是一片干干净净的浅蓝,几缕白云挂在远处的山头,像是不小心落在山间的一抹轻纱。刘叔正搬了把凳子坐在马厩门口,拿一块旧布不紧不慢地擦着马鞍,动作熟练而沉稳。小六一早就挑着水桶去打井水了,院门外的井台上传来吱呀吱呀的轱辘声。 苏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扫了一圈四周。 围墙结实、马厩完好、仓库里的草料码得整整齐齐。一切如常,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他转身锁了院门,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王府已经是午后了。 秋末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在身上很舒服。苏尘在院里的水盆边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衣,正准备往自己院里走。 他穿过前院的时候,看见门房老李从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叫住了他:“世子,有客来。“ 苏尘脚步一顿:“谁?“ “顾司牧家的千金,顾小姐。“老李说,脸上带着笑,“上午来的,说是来找棠儿小姐玩的。王妃留了午饭,这会儿应该在棠儿小姐院里呢。来了有小半天了。“ 苏尘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没往自己院里走,拐了个弯,穿过回廊,往后院走去。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两边树影投成长长的一片。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传过来一两声轻笑,断断续续的,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似的。 走到苏棠的院门口,笑声就清晰起来了。 一个清亮活泼的,是苏棠。另一个温温柔柔的,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檐下的风铃,不急不缓的,听着就让人心里安静下来。两个女孩的声音一高一低,在午后的阳光里交织在一起,像是在聊什么开心的事。 苏尘在院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石凳上,两个女孩正面对面坐着。苏棠手里捧着那只小木盒——显然忍不住跟人分享了她的小秘密。她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的,一只手比划着什么,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木盒,生怕里面的小家伙受到惊扰。 顾清瑶坐在旁边,微微弯着腰看木盒里的小鸟,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两年没见,顾清瑶也长大了。 十一岁的少女,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了。小时候那种稚气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婉从容的气质。一头黑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着,垂下来几缕发丝,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浅碧色的衣裙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幅淡雅的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相比于两年前那个温柔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小女孩,现在的她眉目间多了几分少女的清雅,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大家闺秀的影子。 苏棠先看见了他,眼睛一亮,叫了一声:“哥!你看谁来了!“ 顾清瑶闻声抬起头,目光与苏尘碰在一起。 随后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浅浅行了一个礼,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一阵风拂过耳边—— “世子,好久不见。“ 第十三章 生意 第十三章生意 苏尘的脚步在院门口顿了一拍。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青石板地上,把两个女孩的影子拉成柔和的两团,叠在一起。顾清瑶站在石凳边,微微侧着头看他,浅碧色的衣裙在光线下笼着一层淡淡的暖意。 有一阵子没见了。 她比记忆中长高了一小截,眉眼也比从前舒展了些。小时候那种圆润的轮廓开始透出少女的线条,下颌线变得柔和而分明,像是一朵还没完全绽开的花苞,已经能看到花瓣的轮廓了。 苏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自然: “好久不见。“ 顾清瑶抿了抿嘴角,没多说什么,垂下眼帘,重新坐回石凳上。动作很轻,裙摆拢了拢,姿态端庄得体。 苏棠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苏尘,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像只偷到鱼的小猫。她把木盒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哥你来得正好,我去让厨房加几个好菜,今晚留清瑶吃晚饭。“ 说着已经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跑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朝顾清瑶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等我啊“,然后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远去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风穿过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在青石板地上刮出轻微的声响。 苏尘在石凳上坐了下来,隔着石桌,和顾清瑶之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木盒里那只麻雀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两声,声音细细的、糯糯的,像是刚睡醒的孩子在哼哼。它在窝里动了动,把小脑袋从翅膀底下伸出来,眨了眨黑豆似的眼睛,看了两人一眼,又缩回去了。 顾清瑶低下头,伸手轻轻碰了碰木盒的边缘,指尖在木头的纹理上划过,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 “棠儿说,这只小鸟是她救回来的。“ 苏尘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的?“ “嗯。说她一开始不会喂,去问了厨房的赵婶,又自己在花园翻了一下午蚯蚓,才把小鸟喂活的。“ 苏尘没说话。 顾清瑶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她讲的时候眉飞色舞的,好像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一样。“ “翻蚯蚓算什么了不起的事。“ “在她眼里算。“ 顾清瑶说完这句话,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她跟我说,这两年你变了很多。比以前安静了,不爱说话,但做的事情她都记着。“ 苏尘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木盒里那只蜷成一团的小麻雀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说你给她换了一张新的书桌,让人把窗纸重新糊了一遍,冬天不漏风了。说有一次她半夜做噩梦哭醒,不知道谁把她屋里的灯点上了,第二天问了一圈,谁都不承认——但她一口咬定是你。“ 苏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她自己猜的。“ “她说是就是。“顾清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她那个人,认定了的事,谁说都不好使。“ 苏尘没再反驳。 又静了一会儿。风把廊下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飞到院子里,落在石榴树的根边。 顾清瑶的目光落在木盒上,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这阵子……都没见你出来走动。“ 这话说得轻,像是不经意间提起的。 苏尘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手指在木盒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专心致志地研究那只小麻雀,但耳朵尖微微泛了一层薄红。 “功课多。“他说。 “哦。“顾清瑶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我倒是出来过几次。上个月跟我爹去了一趟城外,看了那片军马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临时改了口:“路过的时候,看门关着,没进去。“ 苏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顾清瑶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耳根那层薄红深了一分。她抬起手,把鬓边一缕垂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从容自然,像是练过很多次一样。 “那片地荒了好多年了,“她说,声音稳得很,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小时候去那边玩过,院子里的草比人还高。现在看着倒是收拾得挺干净的,围墙也修过了。“ “嗯,翻修了一下。“ 顾清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个小巧的荷包。 月白色的绸面,上面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花了不少功夫。梅枝从荷包的一角斜斜伸出来,枝头上缀着几朵小小的梅花,用的是浅粉色的丝线,在光线下泛着柔柔的光泽。每一朵花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的层次却绣得清清楚楚,连花蕊都用极细的黄线点了出来。 她把这东西放在桌上,朝苏尘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前阵子绣的。“她说,语气随意,但声音还是比平时轻了几分,“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说完她就站了起来,理了理裙摆,像是要走的模样。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荷包,又抬头看她。 “你不是要留下来吃晚饭?苏棠去叫厨房加菜了。“ 顾清瑶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苏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顿了两息,才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温婉婉的表情。 “那……我就再坐一会儿。“ 她重新坐回石凳上,规规矩矩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端正正。但手指不自觉地绞了一下衣袖边,那点小动作藏得很好,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几乎注意不到。 苏尘把荷包收进袖中,动作自然,也没多说什么。 顾清瑶余光看见他收了荷包,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她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偷偷翘起了一点点,又迅速压平,像一阵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那只小麻雀在木盒里又叽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像是彻底醒了。它在窝里扑腾了两下翅膀,仰着脑袋,张着嫩黄的小嘴,发出急切的讨食声。 顾清瑶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戳了戳小鸟的脑袋:“饿了是不是?跟你棠儿姐姐一样,嘴巴闲不住。“ 苏尘看了她一眼。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从前不太一样了——褪了些孩子气,多了几分少女的柔和。但那种温温柔柔的气质没变,像是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喝着刚刚好。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大多时候是顾清瑶在说,苏尘偶尔应一声。她从苏棠养麻雀说到最近读了什么书,又说到明年春天城外梨花开了会很好看——语气不紧不慢的,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没有刻意找话题的生硬感。 苏尘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他的注意力时不时扫过院墙外、回廊尽头,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动静——这是曹钦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即便是在自己家里,也不会完全放松警惕。 但不得不说,顾清瑶说话的声音确实听着舒服,不急不缓,像春天的风拂过水面,让人不容易生出厌烦来。 晚饭过后,顾清瑶便告辞了。 柳含烟让人备了一盏灯笼,又装了一盒新做的桂花糕让她带回去,说“很久没来了,下次带给你爹尝尝“。 苏棠送她到门口,两个人拉着手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嘀嘀咕咕的,说到后来苏棠笑得前仰后合,被柳含烟在后头叫了一声“姑娘家家的,笑那么大声“,才收敛了些,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顾清瑶上了马车,临行前掀起帘子,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尘站在门廊下,没有送出去,也没有刻意躲开。灯笼的暖光映在他脸上,神情淡淡的,看不透在想什么。 马车缓缓驶动,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在渐晚的天色中渐渐远去。 帘子落下来之前,顾清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了。夜色中看不见她的表情,但那一眼,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苏棠从门口跑回来,凑到苏尘旁边,压低声音说: “哥,清瑶送了你什么呀?我看见了,她袖子里藏了好久了,从进门就揣着。“ 苏尘看了她一眼:“你管得倒宽。“ “问问怎么了嘛——“ “去写你的大字。娘说了,明天先生要检查。“ 苏棠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嘴里嘟囔着“就知道拿娘压我“,但还是老老实实转身往回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不死心地补了一句:“哥你告诉我嘛,我保证不乱说——“ 苏尘没理她,已经转身往自己院里走了。 第二天一早,苏尘照例去了马场。 秋末的早晨天亮得越来越晚了。他出门的时候天还只是蒙蒙亮,街道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一匹灰色的轻纱笼在屋顶和树梢之间。空气湿冷湿冷的,呼吸之间能看见白气。路边早餐摊子的蒸笼已经冒起了热气,雾气腾腾的,面饼的香味混着烧柴的烟火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格外诱人。 苏尘在一个摊子前停下,买了两块热腾腾的葱油饼,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 到了马场,刘叔已经开了院门。 小六正蹲在井台边打水,看见苏尘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公子“。苏尘点了点头,把其中一块葱油饼递给他。小六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生意(第2/2页) 苏尘走进正屋,照例检查了一遍石室的状况——墙壁干爽,柜门锁好,一切如常。他在静室里坐了一个时辰,运转纳气法走完一轮小周天,丹田里的元气又凝实了几分。那种温热充盈的感觉越来越稳定了,每一次运转都比上一次更顺畅,像是被反复打磨的河道,水流通得越来越自然。 收功后他走出石室,刚回到地面,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 苏尘脚步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 是俩匹。蹄声沉稳有力,不是普通的代步马,是骑乘用的好马。马蹄落在官道上的节奏均匀而利落,骑手的控马技术也相当老练——俩匹马在同时减速靠近,蹄声不乱,说明骑马的人骑术都不差。 苏尘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俩匹马在栅栏外勒住了缰绳,马后栓着一辆马车。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的模样。穿一件深青色的长袍,料子是上好的绸缎,腰间束着一条镶玉的腰带,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面容端正,眉目之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沉稳气度,但又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威势——倒像是常年在外走动的人,见惯了场面,不急不躁。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干净,显然骑术不差。 跟在他后面的三个,一个穿灰衣的像是随行的管事,四十出头,面容精干。另外两个是护卫打扮,腰间挂着刀,身形结实目光警惕,下马后自然地站到了合适的位置,既能照看马匹又不挡路,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中年男人扫了一眼马场的院子,目光在围墙上停了一瞬——两年的翻修改造让这座院子看起来规整了不少,虽然比不上一等的养马场,但已经没了当年那副破败模样。 刘叔已经迎了出去。 作为在军马场干了大半辈子的老马倌,他一眼就看出这几个人来头不简单。但他也不怵,步子不紧不慢,走到栅栏前拱了拱手: “几位是来看马的?“ 中年男人打量了刘叔一眼,见他满手老茧、身上还沾着草屑和马的汗味,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是个真正懂马的人。他点了点头,语气客气而不失身份: “路过贵地,听说这个马场有不错的马。我家少爷想挑一匹合眼的。“ 他说着侧身让了一步。 苏尘这才注意到,马车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从始至终没有下车,也没有出声。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里,个子不高——年纪不大,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青玉佩,在这灰扑扑的郊外显得格外扎眼。 苏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那张脸生得白净,眉眼之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但偶尔目光飘过院子里啄食的麻雀时,眼底还是会露出一丝属于孩子的神采——一闪而过的,很快就收住了。 中年男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少年便翻身跃下马车,动作干净利落,落地后拍了拍衣摆上沾的一点灰,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中年男人身边,叫了一声“陈叔“,便不再开口了。 陈叔——看来是管家或师爷一类的人物。 苏尘站在院门内侧,没有上前。他把两手拢在袖子里,靠着门框,目光平静地看着院子里的动静。 刘叔已经把两个人领到了马厩前,让小六把几匹备好的马牵出来。 这个马场里养的马,大多是从边关那边倒腾过来的军马——退役的、淘汰的、战场上受了轻伤养好了不能再上阵的。算不上什么千里马,但底子好,骨架结实,跑起来有韧劲,比普通家马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苏烈那边有人脉,偶尔能从军马渠道匀几匹过来,也算是个稳定的买卖。 小六牵出了三四匹,在院子里站成一排,马蹄在泥地上轻轻刨着,不时打个响鼻。 “这几匹都是刚到的,“刘叔拍了拍最近一匹黑马的脖子,手法老练,那马在他掌下安安静静的,不动不闹,“性子温顺,骨架结实,跑长途不累,城里骑完全够用了。要是想要更烈一点的,后院还有两匹,不过那两匹性子野,得有经验的才能骑。“ 陈叔没急着表态,绕着几匹马走了一圈,目光在马腿、马蹄、马背上游走,偶尔伸手摸了摸马的肋骨部位,又看了看牙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显然也是个懂马的人,但懂的是买马的眼光,不是养马的手艺——和刘叔那种一眼能从马的精神状态看出身体状况的老经验,还是差了点火候。 那少年也跟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几匹马。他不说话,但目光在马身上扫过的样子格外认真,像是在记什么,又像是在挑什么。他绕到第三匹马面前,停了一下——那是一匹青灰色的骝马,个子不算最高,但四条腿站得很稳,马头微微昂着,目光清亮,透着一股不太驯服但又不闹腾的劲儿。 少年的目光在这匹马身上多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没说什么。 苏尘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出声。 他靠着门框,从怀里掏出早上多买的那块葱油饼,咬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嚼着,像是看热闹似的看着院子里讨价还价的场面。 陈叔看完了马,和刘叔谈起了价钱。谈的过程没什么戏剧性——刘叔报了个价,陈叔还了个价,中间的差距不大,来回两三个回合就差不多了。这种买卖不复杂,马场也不是什么名马场,不值得为几两碎晶磨半天嘴皮子。 那少年在院子里站着,目光四处看了看,像是好奇,又像是在找什么。 他的视线扫过院墙、马厩、仓库门口堆着的草料堆,最后落在了院门内侧——苏尘身上。 苏尘正把最后一口葱油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面无表情地对上了他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短暂地对视了一瞬。 那少年先是微微一怔——大概是没想到这马场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他打量了苏尘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好奇,但没有敌意,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味道。 苏尘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也带着几分“我就是路过的“的随意。 那少年愣了一下,随即也点了点头。 然后刘叔在后头叫了一声“小六,把那匹青骝再牵过来看看“,少年的注意力就被拉了回去,回过头去看马了。 苏尘把包葱油饼的油纸折了折,揣回袖子里,转身走回了正屋。 生意的事,刘叔能处理。用不着他出面。 一个时辰后,那几个人走了。 刘叔把小六数好的玄铢收进钱袋里,走到正屋门口,朝苏尘点了点头: “成了,卖了两匹。那匹青骝和那匹黑马,一共六枚中品玄铢。“ 苏尘坐在屋里的木凳上,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拭墙角的一盏旧铜灯,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刘叔站在门口,把院子里的动静大致说了一下——那个陈叔是个明白人,价钱谈得爽快,走的时候还说了句“下次路过再来看看“。那两个护卫一直没怎么说话,但走的时候把马鞍绑得很结实,做事利索。 “那个小孩儿呢?“苏尘问了一句。 刘叔想了想:“小公子是说穿白袍的那个?那孩子话不多,全程没怎么开口。倒是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说完便提着草料筐去添料了,留下一句“今儿这生意不错“的嘀咕声。 苏尘把铜灯放回墙角。 他没再多想。来买马的客人各色各样,今天这几个虽然看穿着打扮不像是朔州本地人,但也算不上什么稀罕事。边关的军马偶尔会有人专程跑来买,远道而来的客人也不是没有。 他把这些事情放在脑后,去后院劈了一会儿柴,热了一身汗,又在井台边冲了把冷水脸。 秋末的天黑得早。 苏尘锁好马场的院门,沿着官道不急不缓地往回走。路两旁的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中勾勒出细密的剪影,像是用炭笔在天幕上画出来的。 远处的天际线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起炊烟,混着傍晚的雾气,在低矮的屋顶上方飘成一片灰蒙蒙的薄纱。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匆匆走过,也赶着回家吃饭。 苏尘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拐过东街的弯,就看见了城门口那条最热闹的街。 暮色中,街边的灯笼已经陆续点上了几盏,昏黄的光在薄雾里晕开成一团一团的光晕,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斑斑驳驳的。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街边,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一半,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少年正从车厢里探出半边身子,像是在跟路边的人说话,又像是在看什么。 是今天马场上那个少年。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便服,但苏尘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那种端正的坐姿和脸上淡淡的从容表情,和下午在马场院子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那少年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正好与苏尘撞在一起。 微微一愣。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一个站在暮色中的青石板路上,一个坐在马车掀开的帘子后面,就这么对上了眼。 第十四章 伴游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一个站在暮色中的青石板路上,一个坐在马车掀开的帘子后面,就这么对上了眼。 街边的灯笼光落在两人脸上,明明暗暗的,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短暂的沉默之后,那少年先动了。 他没有放下帘子,反而伸手掀得更开了一些,然后踩着车沿跳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时衣摆轻轻一扬,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 他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大步朝苏尘走了过来。 步伐不快不慢,姿态从容。那条街不过四五丈宽,他几步就走到了苏尘面前。 苏尘站在原地没动。两手拢在袖子里,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个白天在马场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朝自己走来。 对方在他面前站定,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灯笼的光恰好斜斜地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白净端正的脸——眉目清朗,嘴唇微微抿着,带着几分少年的矜持,但目光坦然,没有闪躲。 他先开口了。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白天在马场,我看见你了。“ 苏尘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少年也不在意他沉默,继续说道:“你站在院门那边看了好久。后来陈叔跟那个大叔谈价钱的时候,我看见你转身走了,以为你走了就没再回来——没想到在这儿又碰上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的笑意: “看来这地方不大。“ 苏尘这才开口,语气平淡:“是不大。“ 那少年显然没被他的冷淡劝退。他打量了苏尘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好奇,然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拱了拱手: “我叫陆辞。敢问兄台怎么称呼?“ 苏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陆辞。 这名字不像朔州本地人的叫法。朔州这边取名偏朴实——铁柱、大牛、石头之类的居多,稍好一点的也是苏明远这种中规中矩的路子。陆辞——两个字干干净净的,听着有几分南边的味道,带着一股不属于这座边塞之城的文气。 “姓苏,“苏尘说,“单名一个尘字。“ “苏尘。“陆辞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品了品这两个字,然后点了点头,“好名字。“ “你的也不差。“ 陆辞笑了笑,没接这句客套话。他转头看了看四周暮色中的街道,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街边的面摊上传来咕嘟咕嘟煮汤的声音,混着晚风里飘来的葱油和酱醋的味道。 “我是头一回到这边来,“他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挺久的人聊天,“白天到了之后就跟陈叔他们忙正事,也没顾上看看这地方。这会儿天都黑了——“ 他回过头来看苏尘,目光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坦荡: “苏兄,这城里有什么好去处?“ 苏尘看了他一眼。 “你想逛什么样的地方?“ “什么都行。“陆辞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随意,“热闹的、安静的、好吃的、好玩的——都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第一次来北边,什么都新鲜。“ 苏尘想了想。 朔州城他住了很久,真正逛过的次数其实也不多。但毕竟活了三世,这座城的布局和大小商业他心里有数。 “东街那边有一家面摊,味道不错。“ “就面摊?“陆辞微微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苏兄,你这推荐诚意不够啊。“ 苏尘没理他这句调侃,转身就走。 陆辞在背后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来,嘴里说了一句“还真就走啊“,步子倒是不慢,三两下就跟上了苏尘的脚步。他的随从——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护卫——从马车那边快步跟了过来,但陆辞回头摆了摆手: “不用跟着。“ 那护卫脚步一顿,显然有些犹豫。他看了一眼陆辞,又看了一眼苏尘——一个陌生的半大孩子——脚下没有立刻退回去。 陆辞又说了一遍:“我说不用跟着。就在这条街上,还能丢了不成?“ 护卫这才拱了拱手,退回到马车旁边。 陆辞回过头来,朝苏尘的背影追了两步:“走吧,苏兄。“ 苏尘走在前面,没回头。 这个人胆子不小。头一回到朔州,大晚上的就敢甩开随从跟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走——要么是心大,要么是有所依仗。苏尘更倾向于后者。白天那两个护卫的身手一看就不是普通家丁,姓陈的那个中年人行事沉稳老练——这样的队伍带出来的少爷,不会是个莽撞人。 两个人沿着东街不紧不慢地走着。 秋末的夜风带着凉意,从街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地面上摇曳。街上的人还不算少——晚饭刚过那一阵,是城里最热闹的时候。馄饨摊上热气腾腾的,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把子沿街叫卖,几个小孩举着纸风车从两人身边跑过去,笑声清脆,转眼就消失在小巷拐角。 陆辞走得不快,目光四处扫着,像是真的在认真打量这座城。他看见卖糖葫芦的就多看两眼,看见捏面人的就在摊前停一停,但也没有掏钱买的欲望,就是看着觉得新鲜。 “你们这儿冬天冷吧?“他随口问了一句。 “冷。“ “比我想象中还冷一些。这才秋末,我穿着夹袄都觉得凉。“陆辞拢了拢衣领,步子倒是没慢多少。他看了苏尘一眼,“你倒是不怕冷。“ “习惯了。“ 陆辞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走过一处书摊。 那是个摆在街边的旧书摊——一盏油灯搁在木架子上,昏黄的光照着几排泛黄的书册。摊主是个花白头发的老人,缩在一件旧棉袄里,也不吆喝,就那么坐着,偶尔翻一翻手头那本书,像是自己也在看。 苏尘的脚步放慢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想买书——而是陆辞停下来了。 那个少年在书摊前蹲了下去,目光从一排书脊上扫过去,手指轻轻地在一本薄册子上点了一下,拿起来翻了翻。动作很轻,翻页的时候没有带出声响,像是在读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苏尘站在旁边,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陆辞把那本册子放了回去,又拿起另一本来翻了翻。 他翻的是一本地方风物志——讲的是西北边塞的气候、物产、风土人情之类的东西。这种书在书铺里向来不好卖,薄薄一本,价钱不高但也没什么人看。苏尘在文汇斋见过类似的,孙老掌柜跟他说过,这种地方志一年也卖不出三五本,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书生才会买。 但陆辞翻得很认真。 苏尘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书页上的一行字——那页讲的是边塞地区一种特有的植物,叫做“霜蓬“,秋天结籽,籽可榨油,油可点灯,连榨油剩下的渣滓都能喂牲畜。 陆辞看了两页,忽然说了一句: “这东西倒是有意思。“ 苏尘看了他一眼。 “什么地方有意思?“ “浑身是宝。“陆辞用手指点了点书页,“籽能榨油,油能点灯,渣能喂牲口——从花到根没有一样是废的。种上一亩,油钱和饲料钱都能省下一笔。边塞地方冬天长,柴火贵,灯油更贵——这东西要是有人大量种,光油钱就能养活不少人。“ 他说完合上书,放回原处,动作自然,语气随意,像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苏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这番话不算什么高深学问。但问题是——陆辞今年大概也就十二三岁。这个年纪的孩子,读地方志最多是看个新鲜,看看哪里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奇怪的。能把注意力放在“能不能种““能不能卖钱““能不能养活人“这种问题上——这不是一个普通十二岁孩子会有的思维角度。 苏尘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 他三世为人——从现代公职人员到权倾朝野的玄镜公,再到如今重活一世。他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远超同龄人能够想象的范畴。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不可能天然就有这种务实到近乎功利的视角。 除非——有人教过。 或者,他本身就不是普通孩子。 苏尘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只是随手拿起陆辞放下的那本书,翻了两页,然后放回去,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你对这东西感兴趣?“ “谈不上感兴趣,“陆辞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就是觉得——这么大一片地方,到处是荒地,什么都不种,怪可惜的。“ “荒地也有荒地的道理。没人试过,谁知道种不种得活?“ 陆辞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防备,更像是意外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事时的那种表情。 “你说话倒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苏尘面不改色:“你也是。“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笑比之前那个客气的笑容真实了几分——嘴角弯起来的幅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带着一种“被看穿了但也不在意“的坦然。 他没接这个话茬,转而看向街对面: “那边是卖什么的?好大的烟。“ 苏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街角那家烤饼铺子,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热气从炉口冒出来,在秋末的冷空气中腾起一团白雾,混着烤面饼的焦香,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烤饼。素的加葱花,荤的包羊肉。“ “走走走,去看看。“ 陆辞说着已经迈步走了过去,步子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真正让他提起兴致的东西。 两个人在烤饼摊前一人买了一块羊肉馅的烤饼。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手脚麻利,面团在手里三两下就拍成巴掌大的圆饼,往炉壁上一贴,滋啦一声,饼面便鼓了起来,边缘烤出一层焦黄的脆壳。他一边翻饼一边打量了一眼陆辞——面生,衣着讲究——但也没多嘴,收了碎晶就继续忙活去了。 烤饼刚出炉,烫得很。陆辞接过来的时候被烫了一下,两只手来回倒了好几下,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但脸上的表情是高兴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 “还真不错。比天——“ 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他很快地接上了后半句:“——比我那边馆子里的饼好吃。“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 但苏尘注意到了。 天——天什么?天邑?还是天什么别的地方? 他不确定。 但他确定的是——这是一个不该被说出来的地名,被对方硬生生吞回去了。 苏尘咬了一口手里的烤饼,嚼得慢条斯理的,像是完全没有留意到那个卡顿。 两人边走边吃,沿着东街往城中心的方向逛了一圈。陆辞看见什么都要停下来看一看——铁匠铺子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让他站了好一会儿,看铁匠把一块烧红的铁条捶打成马掌的形状,从头看到尾才走;杂货摊上摆着的各色小玩意儿他也逐个拿起来看了看,问了几句价钱,又放下了。 “你家里是做生意的?“苏尘随口问了一句。 “算是吧。“陆辞答得很快,语气随意,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个答案一样,“家里让我出来走动走动,见见世面。“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算是吧“——这个回答可进可退,听起来什么都没说,但实际上也什么都没透露。 有意思。 苏尘带着他拐进了南街。这条街比东街窄一些,两边的铺子挨得很挤,门前的灯笼也挂得低,光线昏黄而温暖。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几口大缸,缸里装着散装的醋和酱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香的味道,混着旁边干货铺子里飘出来的桂皮和八角的气味。 陆辞走到一口醋缸前,低头看了一眼,转头问苏尘: “你们这边用的醋是哪里的?“ “本地酿的。城西有一家老醋坊。“ 陆辞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尘跟在他身后,目光在他背影上多停了一刻。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路过醋缸随口问了一句“醋是哪里的“——这不是闲聊。这像是一个平时会接触到这些东西的人才会问出来的话。普通孩子在街上闻到醋味,最多说一句“好酸“。 陆辞身上那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见识,在言谈举止间时不时地漏出来一点,像一件做工精良的袍子,平时穿着合体,但偶尔风一吹,底下露出一角绫罗绸缎,说明里面的料子比外面看起来还讲究。 两人逛到鼓楼下面的时候,夜市才刚刚热闹起来。 鼓楼是朔州城的中心,一座灰砖砌成的三层建筑,在夜色中沉甸甸地立着,楼顶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几盏大灯笼,把整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楼下的空地摆了一排排的小摊——卖灯笼的、卖小吃的、卖草编玩意儿的,热热闹闹。 陆辞在一个卖草编蜻蜓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娘,手指灵活得不像上了年纪的人,稻草在她手里三两下就编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蜻蜓来。陆辞拿起一只,在手里转了转,草编的翅膀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这个挺好玩的。“他说。 他掏钱买了两只——一只蜻蜓,一只蚂蚱。 他把蚂蚱那只递给苏尘。 “送你。“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递到面前的草编蚂蚱,又抬头看了看陆辞。 陆辞脸上的表情很自然,没有刻意卖好的味道,也没有那种“我送你东西你该感动“的居高临下——就像是顺手的事,路上碰见有意思的小玩意儿,给同行的人也带一个。 “谢了。“苏尘接过来。 陆辞笑了笑,把蜻蜓的那只揣进袖子里,转身去看旁边卖糖画的了。 夜市的灯火在两人身后拉出两道一长一短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陆辞在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前停了下来。那摊子上摆着几把木梳、几面小铜镜、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铁件。他拿起一个小巧的铁物件看了看——是个打火镰,铜铁合制,做工粗糙,但能用。 “这东西你们这儿卖多少钱?“他问摊主。 “三铢。“ 陆辞没还价,掏钱买了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头对苏尘说: “比我那边便宜不少。同样的东西,那边得要五六铢。“ 苏尘看了他一眼。 “南边东西贵,北边东西便宜,这不是很正常?“ “也是。“陆辞笑了笑,把打火镰揣进怀里。 苏尘没再说什么。 从烤饼铺子到鼓楼夜市的这段路,陆辞又说漏了好几处类似的东西。他偶尔提到某个东西“比那边贵“或者“比那边便宜“,偶尔提到某种食材的做法“和我们那边不一样“——每次都是随口一提,说完就过去了,像是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信息。 但串起来看,这些信息指向的方向很清晰——这个人来自一个比朔州繁华得多的地方。物价更高,食材做法更讲究,市面上流通的东西品类更多。 天邑。 或者是与天邑规模相当的南方大城。 苏尘把这一点记在心里,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两人在夜市里走了一圈。陆辞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被酸得眯了一下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这个也和我们那边不太一样,我们那边更甜一些“,然后又咬了一口,吃得倒是干干净净,把竹签子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今天挺高兴的。“ 苏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辞没有回头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街道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本来以为到了这地方就是买完马就走,没想到还能碰上能说上话的人。“ 他说完停了停,然后转头看向苏尘,目光清亮: “明天白天你有空吗?“ 苏尘看了他一眼。 “有事?“ “想再逛逛。“陆辞说,语气坦荡,“白天跟晚上看肯定不一样。你要是没事,可以一起。“ 苏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马场那边今天刚做完一单生意,加上之前的收入,短时间内的周转不会有问题。明天本来就没什么非去不可的事。 而且—— 他确实对这个人有些好奇。 “行。明天上午,东街口那棵大槐树底下。“ 陆辞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回马车停放的地方时,夜已经深了。街上的行人大半已经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提着灯笼赶路的行人。摊贩们开始收摊,竹架子拆下来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辆马车还停在原处。陈叔坐在车沿上,手里捧着一壶热茶在喝,看见陆辞回来了,放下茶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没受伤、没惹事,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目光在苏尘脸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也没说什么。 陆辞回头看了苏尘一眼,拱了拱手: “苏兄,今天多谢了。明天见。“ “明天见。“ 苏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调了个头,沿着街道往北边那一排客栈的方向缓缓驶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夜色中渐渐远了,车尾的灯笼在雾气里晃成一个昏黄的小点,拐过一个弯,融进了夜色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草编蚂蚱。 草编的翅膀在灯笼下微微泛着光,手艺不错,翅膀上的纹理都编出来了,栩栩如生。他又想起刚才在书摊前陆辞翻地方志的样子,想起他随口问醋是用什么酿的,想起他说“比天——“又咽回去的那半个字。 一个来自比朔州繁华得多的地方、却不愿意透露具体出身的少年;一个十二岁就有着商人般务实眼光的孩子;一个带着训练有素的护卫和沉稳老练的管事、却说是“出来见见世面“的富家少爷。 苏尘把蚂蚱收进袖中,转身朝王府的方向走去。 第十五章 天阙 第二天上午,苏尘准时到了东街口那棵大槐树底下。 秋末的阳光比昨天暖和了些,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街上的铺子已经开了大半,卖菜的、卖布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面饼的焦香和青菜上的露水味,是朔州城每个普通上午该有的样子。 苏尘在槐树底下站了不到片刻,就看见陆辞从街角走了过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窄袖便服,腰间还是挂着那块青玉佩,但少了几分昨日那种富家少爷的扎眼感,倒更像一个出门办事的少年。身后远远跟着那个灰衣护卫,这回保持了十几步的距离,没有再贴上来。 陆辞走到槐树底下,看了苏尘一眼,笑着打了个招呼: “苏兄,早啊。“ “早。“ “吃了吗?“ “吃了。“ “我还没吃。“陆辞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完全不觉得让人等一个吃了早饭的自己有什么问题,“早上起晚了。陈叔催了我两回,我说跟人有约,他才没念叨——走吧,你先带我找个地方填填肚子。“ 苏尘看了他一眼,转身往街里走。 陆辞跟上来,步子轻快,看起来心情不错。 苏尘带他去了东街拐角那家面摊——就是昨天提了一嘴的那家。 面摊不大,支着两口锅,一口煮面一口熬汤。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婶,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劲儿大得很,面团在手里揉得虎虎生风。看见苏尘来了,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这摊子苏尘偶尔会来,算不上熟客,但脸是认得的。 两个人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陆辞要了一碗羊肉面,多加葱花,又要了两个烧饼。苏尘只要了一碗清汤,坐着等。 面上得很快。陆辞拿起筷子拌了拌,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点头说了一句“不错“,就不再说话了,埋头吃得认真。 苏尘坐在对面,端着汤碗慢慢喝着,也不催他。 吃到一半,陆辞放下筷子,抬头看了苏尘一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你知道我来朔州是干什么的吗?“ 苏尘端着汤碗的手没停,喝了一口,放下,才说:“买马。“ “买马是顺带的。“陆辞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继续说,“我主要不是来买马的。“ 苏尘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陆辞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街对面屋顶上几只正在啄食的麻雀身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来找个人。“ 苏尘看了他一眼。 “找到了吗?“ “没有。“陆辞说,语气里没什么失落,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就是……家里有些旧事,跟这边的人有些关联,我爹让我顺路过来看看能不能找到点什么线索。“ “什么旧事?“ 陆辞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苦笑: “我也说不清楚。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说这个人当年帮过家里很大的忙,后来因为一些变故分开了,再后来就断了联系。我爹只知道那个人最后出现在北边,具体在哪儿也说不准,让我沿路打听打听。“ 他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这茶粗糙,比不上家里的,但还是咽了下去。 “从南边一路走上来,问了几个地方,都没什么线索。“他把茶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到朔州算是最后一站了。要是这儿也问不到,那就只能回去了。“ 苏尘端起自己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没有急着说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样的“旧事“,值得一个带着管家和护卫的少年从南方专程跑到北边来找人?以陆辞的穿着打扮和随行人员的规格,这个“家里“的规模和地位都不会小。能让这样的人家花这么多精力来找的人——要么是有恩于他们家,要么是握着他们家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陆辞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撒谎,也不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重要信息。他说的“帮过家里很大的忙“这个说法,听起来确实像是真话。 “你要找的那个人,“苏尘问,“有什么特征?“ 陆辞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也没见过。我爹也只见过一面,说是个中年人,当时三十来岁的样子,身手很好,具体多好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没有名字?“ “有,但那个名字多半是假的。“陆辞耸了耸肩,“江湖上行走的人有几个用真名的?我爹说,当年他们认识的时候,那个人用的就是一个化名。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还在用那个名字,估计也早就换了地方。“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陆辞又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几根面条捞干净,连汤也喝了几口,才放下碗,拿袖子随便一抹嘴——动作自然得不像一个穿着讲究的富家少爷能做出来的事。 苏尘注意到这个细节,目光在他袖口上停了一瞬,但没有说什么。 陆辞放下袖子,看见苏尘在看自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然后笑了笑: “习惯了。在家里被我娘看见又要念叨。“ 苏尘没接这个话茬,站了起来,在桌上放了几枚碎晶付了面钱。陆辞看见了,也没跟他抢,只是说了一句“下次我请“。 两个人出了面摊,沿着街道往南走。 这一片的街比东街安静一些。路两边种着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黄的在风里沙沙响。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身边走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炊烟的味道。 苏尘偏过头看了陆辞一眼,随口问了一句: “你从南边来的?哪个城?“ 陆辞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两步,像是在斟酌怎么说,然后才开口: “一个门派。说出来你可能没听说过。“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走了一段路之后,陆辞忽然又开口说了一句: “我们那边,和你这边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地方大。山高。“陆辞说,“我们那里的山,和你们这边的山不一样。你们这边的山矮、平、圆,我们那边的山高、陡、尖,站在山顶往下看,云在脚底下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土是红的。种茶好,种粮食不行。“ 苏尘走在他旁边,没有接话。 第一个字是天,所在之地山高、陡、尖,终年云雾缭绕,土壤偏红,盛产茶叶。苏尘已经对那个门派猜测的十之八九,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个地方,但前世翻阅过的地理志和情报文书中关于那个门派的记载不少。那个门派所在的山脉,据说是整片大陆上灵气最浓郁的地方之一,山中的龙脉规模甚至不输皇城天邑。 “你在那边住了多久?“苏尘问。 “从小就在那边。“陆辞说,语气平淡,“除了偶尔出门,没离开过。“ “那你这次出来得挺远的。“ 陆辞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 他笑了那一下不算大,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得意,也不是感伤,更像是一个被关了太久的人终于出来透了口气,被人说中了心事时的那点不好意思。 两人走了一阵,苏尘带他拐进了一条更安静的巷子,往城西的方向走去。 朔州城的西边比东街和南街冷清不少。这边的住户大多是普通人家,房子矮,巷子窄,没有什么像样的商铺。但城西有一处地方——城墙根底下有一片老旧的碑林,立着几十块石碑,有的是历代战死边军的记功碑,有的是当地文人留下的题刻,年头最久的据说有上百年了。 到了碑林,陆辞停下来了。 他在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前站住,弯腰看了看碑上的刻字。碑面被风霜侵蚀得有些厉害,好些字已经看不清了。陆辞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手指沿着刻痕走了一遍——像是在感受那些字的笔画走势。 “这碑刻了多少年了?“他问。 “说不好,几十年肯定有了。“ 陆辞点了点头,又看了几块碑。他的目光不是走马观花的扫一眼就过,而是真的在看碑文的内容——有些碑上刻着阵亡将士的名字和籍贯,他就一排一排地看下去,偶尔在某一个名字上停一下。 “你们这边的人,挺不容易的。“他看完一块记功碑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北边打了一代又一代,死了这么多人,还是没打完。“ 苏尘站在旁边,看着他。 陆辞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咱们苍玄能有今天的太平,全靠这些军人在扛着。“ 苏尘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身往碑林的另一头走。 陆辞跟上来,走到他旁边,像是随口闲聊似的说了一句: “我们那边倒是太平。山高皇帝远,几百年没打过仗了。“ “那挺好。“ “是好。“陆辞说,“但也闷。“ “闷?“ “地方挺大,人也挺多。“陆辞把手枕在脑后,一边走一边看着头顶光秃秃的树枝,“但山上的日子跟山下的不一样。外面的人想进去不容易,里面的人想出来也不容易。“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但苏尘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 “你爹让你出来的?“ “算是吧。“陆辞想了想,“我跟他提了几次,想出趟远门。他说行,正好北边有事要办,让我顺路走走。“ “以前没出过远门?“ “最远到过山下的城。“陆辞说,“再远就没去过了。“ 苏尘看了他一眼。 一个从小在山门里长大的少年,第一次出远门就跑到了北边的边境。这种事情放在普通人家是不可能的——要么是家里心大,要么是家里有足够的底气,不怕他在外面出事。 从陆辞身边的护卫配置来看,显然是后者。 “这次出来,看了不少地方吧?“苏尘问。 “看了。“陆辞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回味,“从南到北,一路走过来,每个地方都不一样。有的地方热闹,有的地方荒凉,有的地方的人说话我听不太懂,但人都挺好的。“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了苏尘一眼: “朔州是最后一站。也是最好的。“ 苏尘没有接话。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枯叶在脚底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然后陆辞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这次出来,其实还有点私心。“ 苏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想看看外面的人是什么样的。“陆辞说,目光落在前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坦诚,“山里待久了,见来见去都是那些人,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我想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活的,想什么、在乎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见了才知道,其实都差不多。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有高兴的事就笑,有难过的事就闷着。“ 苏尘看了他一眼。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说出“想看看外面的人是什么样的“这种话,不算稀奇——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半都对外面的世界有好奇心。但能说出“其实都差不多“这种话的,就不太常见了。 那像是在外面走了一趟之后,自己总结出来的结论。不是大人教的。 “那你觉得怎么样?“苏尘问。 陆辞想了想,笑了: “挺好的。跟我想的不太一样,但挺好的。“ 两个人在城西绕了一圈,又回到城中心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陆辞在一家卖干果的铺子前停下来,称了半斤糖渍梅子,用油纸包了,塞了一半给苏尘。苏尘没推辞,接了过来。 “你们这边有种小吃,叫糖霜果子,“陆辞一边嚼着梅子一边说,含含糊糊的,“我在南边吃过一回,是一个从北边来的行商带过去的。味道挺特别的。“ 苏尘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过。“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地方。“ 苏尘嚼了一颗梅子,说了一句“挺甜的“。 两个人沿着街走了几步,陆辞忽然在一家铁匠铺子前停下来。铺子里叮叮当当的,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正抡着大锤打一块烧红的铁条,火星四溅,在午后的光线里炸成一蓬一蓬的金色碎光。陆辞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出了神。 “我们那边也有铁匠。“他说,“山下的铁匠铺都是小炉子,打打菜刀、锄头什么的。但山里的···不,没什么。“ 苏尘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铁匠铺里飞溅的火星。 “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进去看看。“ 陆辞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看了。看多了更不想走。“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走回了东街口。 秋末的天黑得早,太阳一落山,温度就降得很快。街边的灯笼又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灰蓝色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陆辞在昨天碰见苏尘的那个位置站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苏尘,脸上带着一个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的笑意: “今天就到这儿吧。“ 苏尘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我就走了。“陆辞说,语气轻松,“陈叔说要赶在入冬之前回去,再不走路上就该下雪了。“ 苏尘没有说话,也没有说“我送你“之类的话。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暮色中的街道安安静静的,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混着晚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陆辞看了苏尘一会儿,然后拱了拱手: “苏兄,这两天多谢了。“ “客气了。“ 陆辞放下手,转身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那个蚂蚱你还留着吗?“ 苏尘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掏出那只草编蚂蚱来。 陆辞看见那只蚂蚱,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明显了些: “嗯,留着就好。“ 然后他转身上了马车,没有回头。 车帘放下来之前,苏尘听见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隔着一层布料,听着有些模糊: “以后要是到南边来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像是觉得说这话为时过早,又像是觉得以他们现在的交情,说这种话有些冒昧。 车帘彻底落了下来。 马车缓缓启动,调了个头,沿着街道往北边驶去。马蹄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车尾的灯笼晃了晃,拐过街角,融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苏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天“字开头。 山高、陡、尖。云雾缭绕。土壤偏红。种茶。龙脉规模庞大。 天阙剑派。 苏尘把梅子核吐在手心里,拢了拢衣领,转身朝王府的方向走去。 第十六章 玄阴 苏尘一路走回王府,天已经黑了。 朔州的秋末天黑得早,街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街边的铺子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几家酒馆还开着门,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和零星的说话声。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烧秸秆的气味,干燥而微呛。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从身边匆匆走过,裹紧了衣领,缩着脖子往家里赶。 苏尘走得不快。他在想陆辞的事,想天阙的事,想着想着就走到了王府门口。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上了,两盏,把门楣上的匾额照得清清楚楚。守门的护卫见了他,喊了一声“世子“,替他推开了门。 苏尘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穿过回廊的时候,苏明远的院子里还亮着灯,隐约传来柳含烟的声音——大概是在催他背书。苏明远含含糊糊地应着,一听就是在敷衍,中间还夹着一声哈欠,大概是困了但被压着不让睡。柳含烟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苏明远就不吭声了。安静了两秒,又传来柳含烟无奈的一声“行了行了,去睡吧“,然后是苏明远如蒙大赦的脚步声和一句“娘晚安“。苏尘在回廊那头听见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母亲的脾气——念叨归念叨,最后还是会放苏明远去睡的。他在原地站了两秒,听了会儿那边的动静,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青萝还没睡,听见脚步声迎了出来。 “世子回来了?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 青萝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想问什么,但看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就没有多嘴,只是去给他倒了杯热茶放在桌上,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什么别的事了,才带上门走了。她做事向来是这样——不多话,不多问,但该做的都做到位。 苏尘坐在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焦距。 脑子里在想天阙的事。 天。山高、陡、尖,终年云雾缭绕。土壤偏红。盛产茶叶。龙脉规模庞大——从陆辞口中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里,他在暮色中就已经拼出了答案。天阙剑派。坐落在南方群山中的一座险峰之上,峰名就叫天阙峰,山脚下是天阙城,规模据说不输皇城天邑。 前世曹钦在玄镜司的档案库里看过天阙城的卷宗。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刚创立玄镜司不久,手下的人照例编纂了一份苍玄各大势力的情报汇编,天阙剑派是南方的重点条目之一。那份卷宗他翻过一遍,记得一个大致的轮廓——天阙城的位置、天阙峰的高度、剑派的规模、龙脉的品级——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他没有亲自去过南方,那些写在纸上的文字和真正的天阙城之间隔着一层距离,就像看过一幅地图不等于走过那条路。地图上标注的山川城池,和真正站在那片土地上感受到的风、气味、温度,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他记得的都是一些大的信息点:天阙剑派掌控着南方一座与天邑规模相当的巨城,城中拔起一座险峰,剑派就在峰顶。山脚下是城,城里有集市、民居、商号,和朔州城差不多,只是大了许多。天阙峰上则完全是另一番天地——从半山腰开始就是剑派的地盘,外门弟子住山腰、有专门的老师授课,内门弟子住峰顶、由长老亲自教导,山脚下还有大量的记名弟子,由一个管事统管。每两年开宗收徒一次,收的是十四到十五岁的少年,先看资质再分派到不同的层级。 他还记得卷宗里提到过一件事:天阙城与天邑之间有一条固定的信鹰航线,每七日一次,往来于两城之间。这个细节之所以被他记住,是因为他当时觉得这条航线可以作为玄镜司暗中监控南方的一条渠道。他甚至让人记录过那几只信鹰的飞行路线和时间——但后来没有推进下去,因为天阙城那边盯得紧,派人渗透容易被发现,为了一个备用的监控渠道冒这个险不值得。 苏尘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陆辞从天阙来的。 他在心里把这个事实翻来覆去地想了想。天阙剑派的弟子,从小在峰顶长大,这次出来是奉父命北上来找人——一个当年帮过家里大忙、后来断了联系的人。能让天阙剑派的人花这么多功夫来找的,不会是个普通人。要么是恩情大到放不下,要么是秘密重要到不敢忘。从天阙城到朔州,跨越了小半个苍玄王朝的路程。 苏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管那个人是谁,陆辞已经走了。他们已经道别了。昨晚在夜市上吃糖渍梅子的场景还在眼前,今晚就已经只剩下一个人坐在屋里回想那些零零碎碎的对话了。苏尘在心里把这两天的事过了一遍——从马场初见,到街角偶遇,到结伴游城,到黄昏送别。加起来也不过两天,但陆辞留给他的信息量不小。 苏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带着一丝苦涩。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陆辞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又冒了出来——“以后要是到南边来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苏尘当时没有接这个话茬,现在也没有多想。去南方是以后的事,至少短期内他没有任何理由离开朔州。他现在要做的,是老老实实打好根基、经营好马场、慢慢提升修为。南方的江湖离他太远了,隔着一千多里路,隔着好几年的光阴。他和陆辞的缘分,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以后若真有南下的那一天,那是以后的事——谁知道那时候陆辞还在不在天阙,还会不会记得一个朔州城里偶遇的买马少年。 但他的思绪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天阙的方向。 天阙剑派的功法,在前世的卷宗里也有零星的记载。 苏尘闭上眼睛,在记忆里翻找那些片段。天阙剑派的核心功法是一部秘藏级的功法,叫《天阙玄经》。和所有秘藏功法一样,它最大的特点是可以从头修习而不需要散功降境——中品和上品功法若是改修,往往需要散功重塑根基,等于从头再来一遍,而且中间还有境界跌落的风险。但秘藏功法没有这个限制,无论当前修为如何,可以直接改修,虽然已经到达的境界还在,但是同样得从第一层重新练起。 前世曹钦的《玄阴秘录》也是秘藏功法。 苏尘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焰上,没有移动。 《玄阴秘录》。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它藏在记忆深处,像一本合上了很久的书,积了一层薄灰。但在今天触及天阙的秘藏功法时,它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出来——就像一个人听到别人提起“你家那边“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家乡。那两个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翻开那本功法时纸张的气味——旧纸、陈墨、还有密库里常年不散的樟木味。 那部功法据说是前朝一位残缺之身的宗师所创,曹钦当年为了弄到它,费了多大的力气——他已经记不清全部的细节了。他只记得那几年他在宫里如履薄冰,一边伺候主子、一边暗中培植自己的力量、一边还要修炼。那部功法到手的时候,他跪在密室里翻开第一页,手是抖的。 不是害怕,是兴奋。 因为那上面写的运气路线,每一句话都是为他这样的人量身定做的。写这部功法的人,一定也走过同样的路,经历过同样的绝望和不甘。那种只有同类才能理解的默契,从字里行间透出来,让当时的曹钦在读到第一段的时候就红了眼眶。 太监的身体和正常人不一样。被割掉的不只是那一处,而是整条经脉的走向都要跟着改变。正常人修炼时元气走的是完整的经脉环路,但残缺之身的经脉断了一截,元气走到那里就会堵住,冲不过去,就像一条河中间被人筑了一道堤坝。多少想修炼的太监都是卡在这一关——不是不够努力,是身体不允许。没有针对性的功法,再怎么练都是在撞一堵永远撞不穿的墙。 而《玄阴秘录》的做法是——不走那条路。 它绕开了残缺的部位,用另一套经脉路线完成了元气循环。这条路比正常人的路线更长、更曲折、更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但对于一个残缺之身的人来说,那是唯一的路。就像一座山,正面爬不上去,那就绕到背面走一条更陡更难的路——只要能到山顶,路再难也是值得的。 曹钦走通了。 他花了二十年,把一部太监专用的秘藏功法练到了化神境。在整个苍玄王朝的历史上,残缺之身能达到这个高度的,屈指可数。 苏尘在心里淡淡地想着这些,没有什么情绪波动。那已经是上一世的事了。他现在是苏尘,不是曹钦。他有完整的身体,有年轻的经脉,有全新的人生。 所以《玄阴秘录》他用不了。正常人的经脉走不了太监的路线——就像没断过腿的人不会理解拄拐杖的技巧一样。那部功法的每一处运气设计都建立在残缺的基础上,对完整之身来说不仅无益,反而有害。 他在心里把这个结论又确认了一遍。前世的东西,该放下的就要放下。他现在有纳气法,有那本无名中品残本,有条理清晰的修炼方向——虽然慢,但路子是对的。 他收回目光,指腹在温凉的茶盏边缘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但秘藏功法的那种感觉,他还记得。 那种——畅通无阻的感觉。第一夜运气,气感就像江河决堤一样奔涌而来,一晚上就能打通好几个穴位。和现在纳气法那种用一根细吸管喝水的感觉完全不同。前者是在大江大河里游泳,后者是在小水沟里小心翼翼地淌水。那部功法的每一层境界他在心里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从入门的运气法门到中期的经脉扩展再到高层的元气凝形,每一步都刻在骨子里。就像一个人学会骑自行车之后,哪怕十年不骑,坐上去的一瞬间身体还是会记得该怎么保持平衡。 但记得归记得,用不了就是用不了。 就像一把钥匙,你知道它该插进哪把锁里,但那把锁已经不在了。 苏尘轻轻吁了一口气,把这股念头按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吹得烛火一阵摇晃。屋外的院子安安静静的,月光洒在石板地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混着晚风的声音,模糊而遥远。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感觉肺腑里清透了一些,那些萦绕在心头的杂念也随着这口气散去了几分。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关上了窗。 还是练功吧。 他走到蒲团前坐下,盘起双腿,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开始运转纳气法。丹田里那缕微弱的气感缓缓浮现,像一根细细的线,在他的引导下沿着经脉一点一点地前进。和前世的感觉比起来,确实慢得让人心焦。但他已经不焦躁了,因为焦躁也没有用。这条路只能一寸一寸地走,快不了。 但也正是因为慢,他反而比前世更沉得住气。 前世曹钦靠的是狠劲儿和不要命——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爬到最高的位置,因为他没有退路,身后是万丈深渊。但这一世不一样。他有家,有父母,有弟弟妹妹,有一个安心修炼的环境。他不用急着去和谁拼命,不用一边练功一边防着身边的人捅刀子。他能感受到丹田里那缕气感比上个月粗了一些。虽然只有一丝丝的差别,但确实在进步。这种看得见的、虽然缓慢但持续不断的推进,本身就是一种让人安心的信号。 这一世,他有的是时间。 但这个念头并没有让他完全放松下来。他心里清楚,时间虽然多,但不能浪费。纳气法的效率摆在那里,按这个速度,要到淬体境圆满至少还得半年。这还是在不生病、不受伤、不中断的前提下。而那本无名中品残本的内容他还没有完全吃透,需要找个时间好好研读一下。 他想起那本被文汇斋孙老掌柜用来垫桌脚的旧书。三枚玄铢买来的,谁知道里面藏着中品功法的残篇。前世曹钦花了多少力气才弄到一部秘藏——二十年谋划、无数人情、几场生死——而这辈子他随手在三枚玄铢的垫桌脚破书里捡到一部中品残本。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世的运气比前世好得多。苏尘想到这里,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在苦笑的边缘,又被自己按了下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屋里很安静,只有呼吸的声音和他自己极其轻微的元气运行的声响。苏尘闭着眼,运转着一丝一缕的气息,在经脉里一圈一圈地走。那缕气感虽然微弱,但在他的引导下,比以前稳了,也长了一些——至少能完整地走完一个小周天而不断了。比起刚开始修炼时那种连半圈都走不完就断掉的状况,已经进步了不少。按照这个节奏,再过几个月应该就能达到淬体境入境的稳固状态。他给自己定了一个大致的时间表——尽量年底前夯实根基,至少淬体境圆满,能破境到达下品中也就是凝元境那就更好了。前世在玄镜司的经验告诉他,没有方向地瞎练,比不练还糟糕。 元气在经脉里缓缓流动,一圈,又一圈。速度不快,但胜在稳。每一个周天走完,丹田里的那缕气感就凝实一分。虽然微乎其微,但日积月累,总归是在往前走的。苏尘不再去想天阙的事,不再去想《玄阴秘录》,不再去想那些遥远的东西。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当下这一圈运气上——感受元气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前行、走过头顶、再缓缓回落。一个完整的小周天,大概需要一炷香的时间。他打算今晚走完三个再休息。 苏尘的呼吸越来越平稳,元气在经脉中的流动也越来越顺畅。不知道过了多久,第一个小周天终于完整地走完了。他感觉到丹田里那股气感比开始练之前凝实了一些,像是被反复锤炼过的铁坯,虽然还小,但密度在增加。他没有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走第二个周天。 第十七章 黑市 苏尘是在院子门口遇见青萝的。 那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些。深秋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石板地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白霜。他洗漱完推开院门,一眼就看见青萝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不是平时在府里干活时穿的那件灰布褂子,而是一件深蓝色的半新短袄,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利利落落地扎了个马尾。胳膊底下夹着一个青布挎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苏尘看了她一眼。 青萝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先开了口: “世子今天起得早。“ “嗯。“苏尘的目光落在她胳膊底下的挎袋上,“要出门?“ “去蒙训院。“青萝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今天开课的日子,您忘了?“ 苏尘没有忘。他只是没想起来今天是几号。蒙训院每旬开课五日、休息五日,轮到开课的日子,城里满了十五岁的少年男女就要去报到。青萝今年十六了,按理说已经去了一年多——但朝廷的规定是:十五岁入学,至少学满两年方可结业。她现在还是“在学“的状态。 朝廷设蒙训院,各州都有。年满十五岁、没有加入门派的少年,不论男女,一律必须入学。文的一边,教识字、算数、朝廷律法的基础;武的一边,教基础修炼功法、体能操练、简单的兵器使用。不教深的东西——两年时间不够教深的。它的目的很朴素:让每一个到了年纪的人至少能认几个字、会算简单的账、练一点粗浅的功夫防身。 在朔州这种边塞地方,蒙训院的武训比例要比内地高得多。毕竟北边就是寒渊,说不定哪一天战事吃紧,这些受过基础训练的年轻人就能直接补进后备军里。苏烈手底下不少兵,就是从朔州蒙训院出来的。苏尘有时候会想,朝廷设这个制度,说到底还是为了打仗准备的——文的部分只是顺带,武的部分才是根本。 “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申时前后吧。“青萝想了想,“上午是武课,下午是文课。要是武课拖堂了可能晚一些。“ 苏尘点了点头。 青萝又看了他一眼。她张了张嘴,大概是想问他今天会不会出门、要不要她提前回来准备晚饭什么的——但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大概是想到苏尘一向不喜欢被人管着行踪,就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那我走了“,就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厨房里有粥,早上刚熬的,您别忘了吃。“ 说完这句她才真的走了。脚步声在清晨的院子里渐渐远去,拐过院门,消失在那头的薄雾里。 苏尘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扇院门安静了片刻。 他吃了粥。 青萝熬的白粥,米粒已经煮得烂开,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配了一碟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拌了芝麻油和醋。他坐在厨房的小桌前慢慢地喝完了一碗,把碗洗干净扣在碗架上,然后出了门。 他没有往王府大门的方向走,而是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了东市那条街。 清晨的东市比他想象中要热闹一些。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了起来,冒着白茫茫的蒸汽,混着面饼的焦香和油锅的滋滋声。几个早起赶集的农人挑着担子从城门口进来,箩筐里装着还带着露水的青菜,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街角的茶水摊已经坐了人,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端着粗瓷碗蹲在路边喝热茶,一边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杂货铺门口啃烧饼,一边啃一边拿眼睛瞟路过的人,大概是家里的伙计,等着掌柜开门好上工。 老周的算命摊也已经支起来了。 还是那张简陋的木桌、那块半旧的黑布,几支竹签插在筒里,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块写着“测字算命“的木牌,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老周坐在摊位后面,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正在喝粥。他喝粥的样子很慢,不急不躁的,一碗粥能喝上半天。 看见苏尘走过来,他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 “少主今天来得早。“ “嗯。“苏尘在摊位前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板凳只有一尺来高,他坐上去之后视线正好和老周的桌面齐平。他伸手进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枚玄铢,放在桌上,“想托先生办件事。“ 老周看了眼那枚玄铢,没有急着收。他先端起粥碗,把碗底最后一口喝干净了,在手里转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问: “少主请说。“ “想去一趟城西。“ 老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但苏尘注意到了。然后老周点了点头,伸出两根手指,把那枚玄铢从桌面上夹起来,收进了袖子里。 城西有什么,他们两个心里都清楚。 黑市。 苏尘第一次知道城西地下有黑市,是一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踏入淬体境不久。下品下的修为,修炼九境里最低的那一阶。丹田里那缕气感刚刚稳定下来,能完整地走完一个小周天而不在中途断掉。他开始琢磨着怎么把修为往上提一提——淬体境只是起步,后面还有凝元境、开脉境,越往上走越难。纳气法的效率摆在那里,想要加快速度,就需要一些辅助的东西。温养经脉的药散、帮助凝气的药草、提升运气效率的材料——这些东西,在皇城天邑的大药铺里不算难买,但在朔州这种边塞地方,正经药铺里根本进不到货。一来,这里的药铺多是进一些跌打损伤的药,辅助修炼类很少进,二来,太远了,运过来不划算,也没有那么多人买。想买,就只能去黑市。 他跟老周打听了一回。 老周当时正在整理他那几根竹签,听见苏尘的话,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城西地下有地方卖这些东西。但少主您一个人去不合适。“ 那时候苏尘才十岁。淬体境的底子还没站稳,身体又瘦又小。别说去黑市了,一个人出城走远了苏烈都不放心。老周不让他一个人去,自己去了一趟,帮他把东西带了回来。苏尘记得那天老周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袖子里揣着几小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放在他面前,什么也没多说。 后来去的次数多了,老周渐渐开始带着苏尘一起去。头几次只在入口外面等着,老周进去把事情办完就出来。后来有一次,老周问他:“想进去看看吗?“苏尘点了点头。于是老周带他走了一趟——从醋坊旁边的夹道进去,穿过堆满空酒坛的院子,掀开那块和地面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木板,沿着石阶走下去。 那是苏尘第一次看到黑市的样子。 狭窄的通道,昏暗的油灯,两侧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药材、泥土、霉味和劣质油脂的味道混在一起。通道两侧挖出大大小小的洞穴和隔间,大的能摆下两三张桌子,小的只能容一个人蹲着。有人在昏暗的光线下低声交易,有人靠在墙边打盹,有人在角落里翻看着一堆看不出用途的杂物。 老周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神情自然得像在逛集市。他只是偶尔侧过头,低声给苏尘指点一两句——“这个摊子是卖情报的,别靠太近“、“那个角落里的人别盯着看“、“左手边第二个摊位的东西别买,掺假的“。 虽然一年多下来,苏尘对城西地下那片黑市已经摸得差不多了。几条通道的走向、几个主要摊位的位置、几个常年在里面混的面孔——心里都有了数。但他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更何况黑市那种地方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以他现在的境界独自前去还是太危险。 所以他今天还是找了老周。今天也不光是要买东西。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东市热闹的街巷,拐进了西城的地界。 越往西走,街道越窄,铺子越少,行人也稀稀拉拉的。城西这一片本来就是朔州城里最冷清的区域——巷子窄,房子矮,住的大多是普通人家。路边的墙根下长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墙角堆着一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旧木料和破瓦罐。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几下就消散了。 老周在一家醋坊门口停了下来。 他没有走正门。他侧身拐进了醋坊旁边的一条更窄的夹道。那条夹道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潮气很重,头顶晾着一排旧布鞋,也不知道挂了多久了。老周走到尽头,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堆满空酒坛的院子。那些酒坛大大小小地摞在一起,高的垒了两三层,有些已经碎了,裂缝里长出了杂草。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瓦,踩上去咔嚓作响。看起来和寻常人家的后院没什么两样——如果忽略掉角落里那块木板的话。 那块木板盖在地上,边缘几乎和地面的泥土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完全注意不到。木板上挂着一把旧锁——不是锁着的,只是挂在上面做个样子。 老周走过去,弯腰掀开木板。 木板底下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潮湿的气息从洞口涌出来,带着泥土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陈旧气味。洞口往下,是一截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上落着薄薄的一层灰,有几个新鲜的脚印。 老周侧过头,朝苏尘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自己先下了。 苏尘跟了上去。 石阶不长,大约二十几级,拐了一个弯就到了底。越往下走,空气越潮,那种混合了泥土和霉味的气息越来越浓。通道两侧的墙壁是粗粝的石砌墙面,上面渗着细密的水珠,在几盏油灯的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脚下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地下通道里,脚步声还是清晰可闻。 苏尘站在通道口,目光往前扫了一圈。 这就是城西的地下黑市。 一条主通道蜿蜒向前,两旁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把通道的轮廓照出一个大致的形状。头顶不高——一个成年男子伸手几乎能碰到顶,有些地方甚至要低着头才能过去。空气算不上新鲜,但也不至于憋闷。通道的深处,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听不真切,像隔了一层墙。 和两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差不多。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苏尘沿着通道往里走,目光扫过两侧的摊位。这个时辰还早,黑市里人不算多。几个摊主正靠在墙边打盹,或者就着一盏油灯整理自己的货品。有人在卖低阶的玄晶碎料——品相一般,大块的指甲盖大小,碎的就和沙粒差不多。有人在卖兽骨和兽皮——从城外猎来的低级妖兽的残骸,骨头磨粉入药,皮可以制甲。还有一个摊位卖的是瓶瓶罐罐的药散和药膏,标签歪歪扭扭地贴在罐子上,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苏尘在一个卖药材的摊位前蹲了下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得像一根竹竿,手指被药汁染得发黄发黑。他看了苏尘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出现在这里有些不寻常,但也没有多问——黑市的规矩就是不问来路。苏尘蹲在摊位前挑了一会儿,聚气草的分量够了,温脉散的品质一般但能凑合用,凝元膏没有现成的,要等三天后才能取货。他和摊主谈了价,付了定金,约好了取货的时间。 谈完这笔之后他又往里面走了几步,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停了一下。摊上摆着几本破破烂烂的手抄本——不是什么功法,是一些杂记和地方志之类的东西。他翻了翻,没有找到感兴趣的,放了回去。 往前走了一段,通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拐角后面有几间稍微宽敞一些的洞穴,里面摆着桌椅,几个人围坐在一盏油灯下低声交谈——那是黑市里的信息交易点。有人在这里买卖消息,有人在这里约见面,有人只是借这个地方避避风头。苏尘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记下了那几个人的大致轮廓。 他正要转身往回走—— 通道尽头传来了声音。 不是多大的一声。有人在低低地呵斥着什么,夹杂着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闷响,和一声压得很低的闷哼。 苏尘的脚步停住了。 那声音是从主通道尽头的一个拐角后面传过来的。不响,但在这安静的地下通道里,听得很清楚。苏尘站在原地等了两三秒,侧耳听了一下——呵斥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稍微高了半度,然后又是一声闷响。 他没有多想,转身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拐过墙角,通道在这里收窄了一些。头顶的油灯也稀疏了,光线比主通道暗了不少。他看到三个人站在通道尽头的拐角处——两个大人,一个小孩。 两个大人都是成年男子的身形,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看起来不像黑市的摊主,倒像是混进来找茬的闲汉。其中一个正揪着一个小孩的衣领,把他往墙上怼。另一个在旁边蹲着,翻着一个破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几块干硬的饼、一小包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那个被揪着的小孩大概和苏尘差不多大,也可能小一些——瘦得不成样子,脸上脏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棉袄,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破破烂烂的,整个人缩在那件大得离谱的衣服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光,像一团被压在灰烬底下的火星,还没有熄灭。 “就这点东西?“揪着他衣领的那个男人用另一只手翻了翻破布包里的东西,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你前两天不是还弄到了一块碎晶吗?拿出来。“ 小孩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个男人,既不回嘴,也不求饶。 那个男人似乎被这种沉默激怒了。他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把小孩的后脑勺往墙上磕了一下——不重,但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传得很清楚。 苏尘站在两三丈外,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立刻冲上去。他先看了一眼周围——这条通道比较偏,主通道那边的人看不到这里,也听不到这里的动静。那两个人大概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选在这里堵人的。他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站的位置和朝向,通道那头有没有别的出口。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上去打。他转身走到最近的一个摊位前,弯腰拿起摊位上的一只粗陶罐,看了一眼,然后松了手。 陶罐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摊主愣住了。 那一声碎裂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非常响——比刚才小孩后脑勺撞墙的声音响得多。两个正在逼问小孩的男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向苏尘的方向。 苏尘没有看他们。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陶罐碎片,然后抬起头对摊主说了一句: “不好意思,手滑了。多少钱?“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通道里足够传过去。那个揪着小孩衣领的男人盯着苏尘看了两秒钟——大概是在判断这个半大孩子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苏尘没有等他判断出结果。他从钱袋里摸出几枚碎晶,放在摊主的桌上,然后才抬起目光,像是刚注意到那边有人一样,视线淡淡地扫过去,和那个男人的目光对上了。 他没有移开。 那个男人大概没有想到一个小孩敢这么看他。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松开了小孩的衣领。旁边蹲着翻包的那个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苏尘这边走了过来。 苏尘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急不慢的。 两个人走到他面前,停住了。领头那个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崽子,你故意的吧?“ 苏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对方,目光平静。 沉默持续了三四秒。 然后那个男人的目光越过苏尘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一个瘦长身影——老周。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拐角那边走过来了。他没有靠太近,只是站在两三丈外的阴影里,一只手揣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么站着。 但那个男人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目光停住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老周站在那里,姿势很松——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松,是那种不需要绷着劲也能随时接住任何东西的松。一只手揣在袖子里,看不出来那手底下攥着什么。呼吸也稳,站的方位也有讲究——不前不后,恰好堵住了那条通道最窄的关口,要想过去就得从他身边擦过去。 那男人盯着老周看了两秒。他那个同伴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嘟囔了一句“谁啊“,被他抬手按住了。 “啧。走了。“ 他说得很短。没有多解释什么,也不像是在跟老周对话——更像是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行了,没意思了“,转身就走。他那个同伴愣了一下,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已经走出去几步的男人,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脚步声在通道里渐渐远去,消失在拐角那头。 苏尘等那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转过身,走向那个还靠在墙边的小孩。 小孩没有跑。 他靠着墙,一只手按着刚才后脑勺磕到的地方,另一只手条件反射似的护着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破布包。那双浅色的眼睛从乱糟糟的头发底下抬起来,看着走近的苏尘。目光里有警惕,有戒备,但没有恐惧。像一只没有力气逃跑的小兽,但牙齿还是尖的。 苏尘在他面前蹲了下来,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你叫什么?“ 小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第十八章 苏尘在他面前蹲下来,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你叫什么?“ 小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黑市昏暗的油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浅——像兑了水的墨,瞳仁的边缘几乎和虹膜融在一起。他看着苏尘的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敌意,就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观察。像一只躲在墙缝里的猫,在判断眼前这个人会不会突然伸手来抓它。 苏尘上辈子审过的人多了——叛军细作、贪墨官员、朝堂上各怀鬼胎的老狐狸,什么眼神都见过。但眼前这小孩的目光他倒是第一次见。不是害怕,不是试探,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人,值不值得信。 苏尘没有往前凑。他就蹲在那里,等着。 等了大约三四秒。 然后那个小孩动了——不是开口说话,而是猛地从墙边弹起来,转身就往通道深处跑。动作快得出奇,像一只受了惊的野兔,在狭窄的通道里三拐两拐就窜出去了一截。 苏尘蹲在原地,没有立刻追。 他在想,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太久没有跟小孩打过交道了——问个名字就把人吓跑了。这要是传出去……算了,应该传不出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看向身后阴影里的老周。 老周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朝小孩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问了一句: “少主?“ “跟上去看看。“苏尘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快步朝那条通道深处走去。 小孩跑得很快,但通道只有一条主路,没有岔道。他拐过两个弯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处向上的石阶——和入口那处类似,也是木板掩盖的出口。他推开木板爬了上去,木板在他身后砰的一声落回原位。 老周快步走到石阶下面,听了听上面的动静,然后伸手推开木板。刺眼的日光从洞口倾泻下来——他们已经不在黑市的范围里了。 苏尘爬上去之后眯了一下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他们现在站的地方是一条比来时更窄的巷子。两侧的墙更高,阴影更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什么东西腐烂的气味。巷子尽头是一堵半塌的土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墙根下堆着碎瓦和断砖。 小孩的脚印在巷子口外的泥地上清晰地印着,往西边去了。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脚印,没有说话,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两个人沿着脚印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了一片废弃的宅院前。 那宅子像是很久没人住了——大门歪倒了一扇,门楣上的瓦片缺了一大片,门槛上的漆皮已经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有几株已经高过了膝盖。正屋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黑洞洞的梁架,像一只张着嘴的巨兽。 老周在大门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然后朝苏尘点了点头。 苏尘推开那扇歪倒的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一棵枯死的老树歪在墙角,枝丫光秃秃的,上面挂着几片干枯的叶子。正屋的门也敞着,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苏尘在院子中央站住了。 他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那棵枯树、塌了一半的屋檐、墙角的瓦砾堆、正屋半开的门。 然后他看到了。 正屋的门后面,露出了一小截破棉袄的袖子。 他没有跑远。他就藏在门后面,大概以为只要自己不出声,外面的人就会以为这院子是空的,等一会儿就走了。 苏尘觉得这逻辑吧……也不能说不对。在黑市里,没人注意就是最大的安全。 他没有往那扇门的方向走。他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早上出门时青萝塞给他的一块葱油饼,用油纸包着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忽然觉得自己挺好笑的。 他上辈子审过叛军细作,用过三十六种法子撬开过最难啃的嘴——刑讯、利诱、离间、恐吓,什么手段没用过。结果这辈子第一回“诱敌“,是用一块葱油饼来钓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 这事要是让天邑朝堂上那些被他审过的人知道了,大概会当场气死。 他打开油纸,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完了一块,又掰了一块。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枯草的声音,和苏尘嚼葱油饼的咔嚓声。 他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正屋的门后面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苏尘没有回头。他把剩下的半块饼放在身旁的石阶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转身走出了院门。 老周站在大门外面,看见了苏尘一个人走出来,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 苏尘说:“在外面等一会儿。“ 然后他又走回了院子里。 他回到石阶前坐下。那块葱油饼还放在原处,没有被拿走。但他注意到饼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片枯叶,被从门后面的方向吹过来,正好落在饼边。 苏尘没有动它。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这孩子不是傻的。知道等真有危险才出手的,在黑市里能多活三天。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正屋的门慢慢地、慢慢地开大了一点。 然后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瘦得几乎能看到骨头的手腕,脏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那只手碰到了石阶上那块葱油饼,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 门又合上了。 苏尘没有转头去看。他坐着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走,只是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扇门说了一句: “我不会害你。“ 门里面没有声音。苏尘心想,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苍白。上辈子他说过这句话,对象要么是即将被抄家的官员,要么是即将被策反的细作——没有一次是真的。 “我刚才在那两个人面前摔了一个罐子,不是为了吓他走的。是为了让你知道,有人注意到这边了。“ 还是没有声音。 苏尘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如果你有地方去,我不会拦你。如果你没有——城东五里有个马场,你到那里找一个姓刘的人,就说是一个姓苏的小公子让你来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停,直接走出了院门。 老周还在大门外面等着,看见苏尘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走吧。“苏尘说。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离开了西街,苏尘就这么回了王府,而老周自然回他的算命摊了。 第二天一早,小六就来了。 他到王府的时候苏尘刚吃完早饭,正在院子里翻那本从黑市淘来的旧书。门房来报说马场的人找,苏尘放下书走到大门口,就看见小六牵着马站在台阶下面。 “少主,“小六说,“昨晚天黑之后,有个小孩找到马场来了。又瘦又小的,脏得看不出模样,来了也不说话,就站在门口。刘叔问他找谁,他说——找姓苏的小公子。“ 苏尘站在台阶上,没有接话。 他其实有点意外——那孩子居然真的来了。他本来以为对方会拿了饼就跑,从此江湖不见。毕竟以那小孩的警惕性,自己留了条路给人家,人家不一定要走。 结果人不但来了,还挺守规矩地报了他的名号。这小孩有点意思。 小六继续说:“刘叔把他领进去了,给了一碗饭。人现在还在马场。刘叔让我来问您——这人怎么安排?“ 苏尘没有回答。他转身出了门。 “走。去马场。“ 苏尘到马场的时候,那小孩正蹲在院子角落里。 身上还是那件破棉袄,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蹲在墙根下,面前放着一个空碗——刘叔给的那碗饭已经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都没剩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苏尘,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了下去。 刘叔从马厩那边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昨晚天黑之后来的,来了就站在门口不走。问他什么也不说,就说找姓苏的小公子。我给了一碗饭,安排了偏房住下,今早又给了一碗粥。“ 苏尘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那小孩蹲在墙根下,看见苏尘走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着头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比在黑市里更淡一些。 苏尘在他面前蹲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把那件衣服换了。“ 他说完站起身,对旁边的刘叔说:“烧一锅热水,打一桶来。“ 刘叔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个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孩子,没多问,转身去灶房烧水了。 水烧好之后,刘叔把大半桶热水提到了后院那间空着的偏房里,又放了一块干净的布巾和一套旧衣裳在床头。然后他就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苏尘站在偏房门口,朝那小孩招了一下手。 小孩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苏尘推开门,侧了侧身。小孩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半桶热水在屋子中央冒着白气,布巾搭在桶沿上,床头的旧衣裳叠得齐齐整整。他转过头,又看了看苏尘。 苏尘站在门槛外面,说了一句: “脱了衣服,进去洗干净。“ 小孩站在门里面,没有动。 他的手攥着破棉袄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了。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砖缝。 苏尘等了一会儿。 “不脱也行,“他说,“穿着衣服洗也行。洗完换那套干净的。“ 小孩还是没动。 苏尘看了他两秒,伸手扯了一下那件破棉袄的领口——不是用力撕扯,就是顺手一拉,想帮他把外面那件又脏又破的棉袄脱下来。 棉袄的领口一拉就开了,露出了里面脏兮兮的里衣。 但那小孩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看着苏尘,眼睛里有惊慌——和昨天在黑市被那两个男人揪着往墙上怼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的眼神。 苏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那小孩的反应,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扯开的那截领口——里衣也是破的,露出一小片皮肤,瘦,锁骨突出,胸口平平的。和所有十二三岁的孩子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不太对。 苏尘的目光在那小孩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手,退后了一步。 他心想,自己上辈子当太监都没被人这么警惕过。他就拉了一下领口,对方那反应像是他要图谋不轨似的——换作平时他大概会觉得好笑,但此刻他笑不出来,因为这反应确实不太正常。 “你先洗吧。洗好了叫我。“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偏房,顺手带上了门。 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那扇门,等着。过了一会儿,门里面传来了水声。水声响了一会儿,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尘转过身来。 门槛上站着一个人——但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孩子了。脸上洗干净了,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清晰,鼻梁利落,嘴唇偏薄。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小了一圈。旧衣裳穿在身上,袖口卷了好几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但苏尘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那件旧衣裳穿在那小孩身上,肩膀处撑不起来——不是瘦不瘦的问题,是肩膀的宽度和男孩不一样。还有锁骨的走向,还有领口处露出的那截脖颈的线条。 苏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女的? 他上辈子阅人无数,居然没看出来。 也行吧,反正本来也没打算收来当兵。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到院子里的石阶前坐了下来。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来,带来枯草和泥土的气味。 那小孩站在偏房门口,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她看了看苏尘的背影,过了一会儿,走过来,在石阶的另一头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个人的距离。 苏尘没有转头看她。他坐在石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说了一句: “以后你就在马场住。有活干,管饭,有地方住。不会有人来欺负你。“ 她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个词,声音很低,有些哑: “为什么?“ 苏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为什么?“ 她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一些: “为什么救我?“ 苏尘没有马上回答。想了一会儿,才说: “我看你顺眼。行不行?“ 那小孩满脸不信地看着他。 苏尘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昨天在那条巷子里,你被那两个人堵着的时候。你没有喊救命。也没有哭。你只是盯着他们。“ 他没有往下说了。 这话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他总不能说“因为我看你被打的时候不哭,觉得这苗子能培养一下“。那也太像人贩子了。 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走开。 两个人就这么在石阶上坐着。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马厩里干草的气味和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爽凉意。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了一小截。远处传来马匹打了个响鼻的声音,然后是刘叔在院子里收拾工具的动静,叮叮当当的,隔着一道墙传过来。 苏尘坐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在石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没洗干净的黑泥。 “那个宅子,“苏尘说,“你以前住那里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家里还有别人吗?“ 她摇了摇头。 苏尘没有接着问了。他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朔州这种边塞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孤儿。父亲战死在雁回关外,母亲改嫁或者病故,剩下一个孩子守着半间破屋,能撑一天是一天,撑不下去了就流落到街上,最后钻进黑市里讨生活。这样的孩子城里不止一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节哀“之类的话——对一个在黑市里活下来的孩子说那种话没有意义。他只是换了个话题: “你叫什么?“ 她没说话。 苏尘看她不说话想了想,说: “不然我给你取个名吧。“ 她抬起头看他。 苏尘没有转头,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随口说了一句: “就叫你阿离吧。离别的离。离别过去。“ 他随口就起了,也没多想。反正名字嘛,叫顺口就行——上辈子他给手下暗桩起代号的时候可比这随意多了。当年天邑城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三个暗桩,代号分别是“甲三““丁七“和“丑二“——全是按编号排的。 相比之下,“阿离“已经是他这辈子起过最走心的名字了。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带你认认路。“ 她站了起来。 马场不算大,但从前到后走一圈也要一会儿工夫。苏尘走在前头,她跟在后面,还是保持着那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苏尘先指了马厩的方向:“马早上喂一次,傍晚喂一次。料在那边仓库里,刘叔会告诉你喂多少。“ 她没说话,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马厩的方向。 “水井在那里,“苏尘朝院子另一头扬了扬下巴,“厨房在旁边。吃饭跟刘叔他们一起吃。“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茅房在厨房后面那条巷子走到底,左边。“ 苏尘说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诞。 他上辈子安排过谋反大计、布过千里杀局、在天邑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辈子在跟一个小孩介绍茅房在哪。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住哪?“ 苏尘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后院那间偏房——就是刚才她洗澡的那间。 “那间。被褥刘叔会给你安排。“ 她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那扇门,没说话。 苏尘站了一会儿,觉得好像没什么要交代的了。他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快到中午了。 “那我走了。“ 他说完往大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 “有事告诉刘叔他们,他们会转告我。“ 然后他就真的走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没回头。 他知道阿离大概还站在院子里,但他没有再看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这些事不用他盯着。 他沿着官道走回王府的时候,路上的风比早上大了些,吹得路边枯黄的草伏下去又立起来。朔州的深秋就是这样,白天再好的太阳,一到起风的时候还是凉的。 他回到王府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青萝不在——她去蒙训院了,要到申时才能回来。 他穿过回廊回了自己的院子。 推开院门,屋子里的光线已经偏西了。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没什么事做,就拿起那本从黑市淘来的旧书翻了翻。 外面的风还在吹。 他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傍晚的时候,青萝从蒙训院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尘正坐在桌前翻书,她探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世子,王妃让我来告诉你,晚饭好了“,然后又缩回去忙活了。 苏尘放下书,来到正厅。 柳含烟已经在正厅坐着了,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灯下看。她看见苏尘进来,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你爹来信了。刚到的。“ 她把信纸翻了翻,挑了一小段念出来:“入冬前还有一仗要打,打完就能回来过年了。“然后抬眼看向苏尘,“他还特意问了你,说你上次信里说要什么东西,他让人在那边找了。“ 苏尘在桌边坐下来,端起手边的热茶喝了一口。 “还说什么了?“他问。 柳含烟又低头看信,挑了几句念给他听——都是些家常话,说雁回关那边入秋之后下了几场雨,路不好走;说营里新到了几匹好马,他让人留了一匹温顺的,等回来给苏尘骑。念到这里她又停了一下,看了看苏尘,笑着补了一句:“你爹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你呢。“ “嗯。“苏尘回了一句,低头喝了一口茶。 苏明远从门外冲进来,嘴里嚷嚷着“爹来信了?爹说什么了“,一头扎到柳含烟身边要看信。柳含烟把信举高了不让他抢,他就在旁边蹦着够,像一只够不着骨头的胖狗。柳含烟被他闹得没办法,把信塞给他,他又看不懂几个字,举着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爹写的字真好看“,把柳含烟逗笑了。 苏棠跟在后面走进来,安安静静地在苏尘旁边坐下。她看了一眼苏尘,大概是觉得他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 青萝端着一大碗红烧肉上来了,又端了一盆热气腾腾的骨头汤,一碟炒青菜,一碟腌萝卜。菜色不算丰盛,但摆了一桌子,热气升腾着,把灯下的光都染得暖了一些。 苏明远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不肯吐出来。柳含烟拍了他一下后脑勺,说他“饿死鬼投胎“。苏明远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好吃嘛“,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又伸筷子去夹第二块。 苏尘看着苏明远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想——上辈子他在天邑见过被抄家的勋贵子弟,临死前最后一顿饭也是这个吃相。不过这话说出来大概会被他娘打。 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吃了一口。 汤是热的。菜是热的。对面苏明远在跟他娘拌嘴,旁边的苏棠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给苏尘碗里添一筷子菜。 外面的风还在吹,但屋里很暖和。 苏尘想,上辈子自己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权倾朝野的玄镜公,这辈子最安心的一刻,居然是坐在一大家子人中间喝一碗热汤。 挺好的。 第十九章 玄渊阁 密室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在轻轻晃动,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一遍一遍。 苏尘坐在密室正中的蒲团上,手掌摊开,一枚中品玄铢搁在掌心。玄铢表面的乌亮光泽已经暗淡了大半——里面的能量被他抽得七七八八了。 他闭上眼睛,将最后一丝能量沿经脉引了一遍。 能量走过手臂,过肩,入胸口,沿着那条他已经走了三年的路线,在经脉中缓缓推进。三年前这条经脉细得像一根棉线,能量走不到三寸就散了。现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整条经脉的走向——像一条干涸了多年的河道,终于重新有了水流。 那股能量一路向下,汇入丹田。 丹田里,一层隐约的屏障就在那里。薄薄的,像一层膜,但就是过不去。 苏尘没有强行冲击。他让那股能量在丹田外停了停,然后慢慢地、稳稳地推了过去。 屏障破了。 像一层薄冰被温水化开,没有声响,没有剧痛。只有一股温热的感觉从丹田漫开,沿着经脉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苏尘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枚中品玄铢已经彻底暗淡了——灰扑扑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把玄铢搁在膝上,呼出一口气。 开脉境入境。 五年。从一个连纳气法都运转不动的病秧子,到开脉境,花了整整五年。比正常修炼者慢得多——人家有天赋的,两年就能走完这条路。但他起步时才十岁,经脉又细又弱,拿的还是一本最烂的市面货色。 五年就五年吧。 苏尘把废掉的玄铢收进旁边的木匣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坐了一整天了,腿有点麻。 他看了一眼墙角——那里堆着三只木箱,里面装的全是消耗掉的中品玄铢。前两年用下品,速度太慢了,他后来咬咬牙全部换成了中品。一枚中品等于一百枚下品,吸收效率还要高出不少——虽然贵,但省时间。钱嘛,瀚北王府的世子还不至于花不起这点修炼钱。 他推开密室的门,沿着地道的台阶往上走。 地道比三年前宽敞多了。以前就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弯着腰才能走。现在扩到了将近一人宽,顶部也加高了,成年人走起来不用低头。两侧的土墙每隔几步就嵌了一盏油灯,灯芯是新换的,火苗烧得正旺。 三年前这地下只有三间小室——一间练功的、一间存东西的、一间放材料的。 现在已经不是了。 三天前,最后一面墙砌好,最后一条通风道打通。老周带着那班从外地找来的工匠,在地下忙了五年,终于把这片地下空间扩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苏尘沿着通道走了一段。 左手边第一间是藏书室——不是书房,是藏书室。三年前那间堆满杂书和药方的小室已经被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两丈见方的石室。靠墙打了整排的架子,上头摆着老周这些年从各地搜罗来的东西——几本修炼杂记、一册朔州军方流传出来的军阵图解、半本从黑市上淘来的丹药笔记、还有那本无名中品功法残本,被单独放在一只铁匣里,锁着。 右手边是档案室。搁物架刚搬进去,还空荡荡的——里面目前只放了苏尘手写的几页纸,记录了他对无名中品功法的研究心得,以及一些暗桩联络的要点备忘。以他前世打理玄镜司的习惯,这间屋子迟早会填满。 藏书室和档案室之间的通道继续往前,围出一块不小的空间。摆了一张长桌和几把矮凳——能容十来人围坐议事,平时空着,偶尔老周从庄子上带信回来,就在这里坐下来谈。 再往前走,大厅另一侧,通道出口正对面是一间密室。 比原来的练功静室大了将近五倍。顶上嵌了几块打磨过的晶石,能把地面上的光折射下来,白天的时候不需要点灯也看得见。地面铺了青砖,正中央摆了一只蒲团——就是他刚才坐了整整一天的地方。墙角的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十来枚中品玄铢和半盒碎晶。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壶冷茶和一只空碗。 苏尘在三年前那间小密室里练功,总觉得憋屈。转身都嫌挤。现在这间,他在里面打一套拳都绰绰有余了。 密室里还有一条支道,通向一间更小的石室——应急藏身处。里面备了水、干粮、一套换洗衣裳、几枚零散的下品玄铢。万一出了什么事,人可以在这里躲上七八天。粮食和饮水定时更新,老周安排的。 苏尘推开正屋床板,从密道口爬了上去。 正屋里的摆设和平时一样——床铺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一只倒扣的碗。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秋天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干草、马粪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太阳已经偏西了,但光线还很足。院子里的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稀稀拉拉地往下掉。 刘叔在马厩那边,正蹲在地上修理一副旧马鞍。他看见苏尘从正屋里出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站了起来: “少主。好了?“ “好了。“苏尘说。 刘叔没多问。他在这马场干了三年多,早就习惯了——少主每次把自己关在正屋里一整天,出来之后身上总带着一股地下那种潮闷的气味。他从来不问为什么要在地下挖那么深的洞,也不问那些工匠在里面忙什么。不该问的不问,这是他在骡马行干了半辈子学会的规矩。 “小六呢?“苏尘问。 “去城西拉草料了,快回来了。“刘叔说,“对了,上午东街面摊的大婶来过——你让她留意的那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她前天见着了,说那人月底会再来朔州,到时候来马场报信。“ 苏尘点了点头。 暗桩的事,老周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刘叔也会帮忙留意。不多问、不多说,交代的事办好就完了——这也是苏尘当初让老周从庄子上筛人时,第一眼就看中刘叔的原因。 他正想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阿离从马厩那头绕了过来,端着一只木盆,盆里装着刚洗过的马具,还在往下滴水。她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黑了不少的胳膊。头发用一根旧布条在脑后扎了起来——三年前还是又脏又乱的短发,现在已经长到能扎起来的长度了。 她看见苏尘站在正屋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木盆放在院子里的石阶边上。 “少主。“她叫了一声。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苏尘看了她一眼。三年的日子确实能把一个人变个样——脸上有肉了,胳膊有力气了,站在那里不再是缩着肩膀的姿势了。三年前那个蹲在墙根下、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小孩,现在是马场里手脚最利索的人——天不亮就起来喂马,刷马背比小六还仔细,跟着刘叔学认药材,一本《朔州方志》让她翻了大半年,已经认全了上面的字。 阿离回头看了一眼苏尘——大概是觉得他今天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苏尘没有解释。他说了一句: “你跟我进来。“ 阿离愣了一下。苏尘已经转身回了正屋,她看了一眼刘叔,刘叔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她放下袖口,跟了进去。 正屋里,苏尘正蹲在床边,掀开了床板。 床板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一道石阶斜着往下延伸,通向地底深处。几盏油灯沿着石壁依次亮着,把台阶照得影影绰绰。 阿离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洞口,脚步停住了。 三年了。她在这马场住了三年,每天在这院子里进进出出,无数次路过高过这间正屋。她当然知道少主每次把自己关在里面一整天是在干什么——也知道那间正屋下面有东西。但她从来没问过,也没靠近过。这是这个马场里唯一一个她从来不会主动靠近的地方,就像一种默契——少主不提,她就当不存在。 现在这个默契被打破了。 苏尘站在洞口,侧过身,看了她一眼。 “下来。“ 阿离站在门槛上,没有动。 苏尘没有催她,也没有多说一句。他就站在洞口,等着。 过了几息,阿离迈过了门槛。 她走到洞口前,往下看了一眼——石阶不算陡,但一眼看不到底,灯光在转角处就断了,往下只剩一片昏暗。她深吸了一口气,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苏尘等她走了几步,才跟着下来,然后把床板拉回了原位。 上面最后一道光消失了。 地道的灯光在头顶那一线光消失之后显得更亮了。油灯的火苗在两侧的墙洞里静静燃烧着,把石板地面映出一层暖黄色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新砌的石灰和泥土的气味——还有木头架子上那股新鲜的松木味。 阿离站在地道入口,目光沿着通道往里看了一眼——第一眼没看到底。通道是直的,但油灯一盏接一盏延伸过去,消失在尽头。 苏尘从她身边走过,走在前头,声音在地道里听起来比地面上沉一些: “你在这马场干了三年,这是你第一次进到这个地方。“ 阿离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三年养成的习惯,走路不出声。 “除了老周和那些建造这里的工人,你是第一个进来的。“ 通道两侧的石壁修得很平整,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嵌在壁龛里。脚下是青砖铺地,走在上面很稳。阿离的目光扫过左手边那间藏书室的铁皮门,右手边档案室半掩的门,再往前,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透过门口能隐约看到里面宽阔的地面和正中央那只蒲团。 苏尘在密室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阿离也停下了。她的目光从通道尽头收回来,落在苏尘脸上。 苏尘说: “这里,我命名为玄渊阁。“ 他停了一下。 “你就是它的第一个成员。“ 阿离没说话。 她站在密室门口,目光从那只蒲团上收回来,看着苏尘。十三岁的女孩站在地下三丈深的地方,脸上没有什么害怕的表情,也没有激动——她只是安静地等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苏尘没有让她等太久。 “这三年,我查过你。“ 阿离的目光动了一下,但没躲开。 “你姓沈,叫沈兰。朔州本地人。你父亲沈修文,原为朔州司狱司书吏,七年前因私放囚犯被拿问,判了斩监候,当年秋天就处决了。你母亲在你父亲死后半年病故。你被一个远房舅舅接走,不到三个月又被他卖给了城东的一家勾栏——你在被转手的路上跑了,之后就在黑市那一带混着。到我找到你那一年,你已经独自在街上活了近三年。“ 苏尘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说地宫布局时一样平。不冷,也没有刻意的温和,就是在讲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阿离一直听着。他的语气没有追问的意思,她才慢慢低下了头,又抬起来。 这些事情,她自己未必知道得这么全。三年前她太小了,很多记忆断断续续——父亲的轮廓,母亲咳嗽的声音,舅舅家里那只总在叫的狗。卖了、跑了、饿着,这些是记得的。但父亲怎么死的、母亲具体哪一年走的,她说不上来。 现在有人替她理清了。 “那个舅舅,“阿离开口了,声音不大,“他还活着?“ “活着。“苏尘说,“去年搬到青州去了。“ 阿离问完之后,没有追问舅舅在青州干什么、过得怎么样。 苏尘也没有等她说下一句。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让你记恨谁。你父亲的事,卷宗我调过——那会儿朔州衙门正逢大案,他确实放了一个不该放的人,判得不冤。你母亲是病故,没人为难她。你那个舅舅论起来也不算恶人,只是穷怕了,拿了钱把你卖了。这些账都算不到谁头上。“ 他停了一下。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 苏尘看着阿离的眼睛。 “——你干干净净,没有仇家,没有尾巴,没有什么人还在暗处盯着你。所以你能进这里。“ 阿离听懂了。 这不是施舍。这是资格审查。 三年。他用三年时间确认了她的底细清白,确认了她身后没有拖泥带水的烂账,才打开那道床板。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苏尘转过身,走进密室,从墙角架子上拿了一盏备用的油灯,点着了,放在蒲团旁边的地上。密室里多了一道火苗,光线亮了些。 “以后你有两个地方待。“他说,“白天在马场,该干什么干什么。入夜之后,来这里。“ 苏尘指了指石墙。 “这间密室旁边的档案室空着,里面已经给你摆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明天开始,我会教你怎么看人、怎么记路、怎么在自己不留痕迹的情况下把一条街上的动静全部装进脑子里。这些东西你其实已经在学了——认路、认人、记马市上每天来去的熟面孔——刘叔说这两年你已经自己在记了。剩下的,我教你。“ 阿离站在密室门口,手垂在身侧。三年下来她已经习惯了少主说话的方式——他不会说“你做得很好“之类的话,但他会告诉你“刘叔说你已经在记了“。那就是一句肯定。 “还有一件事。“苏尘说。 阿离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 “前几天王妃跟我说,我到了该去蒙训院的年纪了。“ 阿离微微一愣。蒙训院——她听刘叔提过,城里大户人家的孩子到了十二三岁就会送去的地方,学识字、学规矩、学经义,算是给以后进官学打底子的。 “不只是我去。“苏尘说,“我跟王妃提了,让你也去。“ 阿离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我?“ “蒙训院是教人认字算账的地方,不是只有官家子弟才能进。“苏尘说,“王妃答应了。已经让人去办了名帖,下个月初你跟我一起去报到。“ 阿离站在油灯下,光线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常年干粗活磨出茧子的手,好一会儿,说了一句: “好。“ 声音很轻。但在地道里听起来很清楚。 苏尘把那盏新点的油灯留在密室的地上,转身往外走。 “上去吧。天快黑了,马该喂了。“ 阿离跟在他身后,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少主。“ 苏尘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离站在石阶上,暗处的光线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在狭窄的地道里变得比刚才沉了一些: “你为什么要给我取那个名字。“ 不是问句——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苏尘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沉默在黑暗的地道里蔓延了几息。 “你查过我爹的事。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我娘是怎么走的。“阿离说,“你给我取名离——离别的离,离别过去——为何还要告诉我这些?“ 苏尘站在高了她三四级台阶的位置上,背对着她。油灯的影子把他拉成一道长长的剪影。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我以为你知道。“ 阿离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苏尘的声音在地道里回响着,不紧不慢: “离别过去——不是让你把以前的事忘了。是让你选。“ 他顿了顿。 “以前那个叫沈兰的女孩,她父亲死了,母亲死了,舅舅把她卖了,她在街上爬了三年。那些事没得选,都发生了。“ 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很平稳。 “但以后的路你可以选。“ 地道里安静了片刻。 苏尘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停下来。没回头。 “你想我以后怎么叫你?“ 阿离站在下面,没接话。暗处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听到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过了一小会儿,她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阿离就好,我是沈离,沈兰已经不在了,世上只有沈离。“ 苏尘没再说什么,直接上去了。 床板推开的声音,日光从洞口涌进来,在地道里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带,正好落在阿离脚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光线,然后踩了上去。 第二十章 蒙训院 开学那天,苏尘起得很早。 天还没全亮,窗纸外头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他穿好衣裳推开门,院子里空气清冷,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爽凉意。地上的青砖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有点滑。 他还没走到正厅,青萝就从回廊那头快步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馒头。 “世子,这么早?” “嗯。”苏尘接过粥碗,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稠的,烫得刚好。 青萝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苏尘知道她想说什么——今天是蒙训院开课的日子,世子第一次去报到。她大概想问紧不紧张、要不要她带着去认路之类的话。但她在王府待了这么多年,知道这位世子不是那种需要人操心的人。 她最后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蒙训院在东街,进了大门左手边第一排屋子是报到的。世子的名帖王妃已经让人送过去了,直接去找文师就行。” “知道了。” 青萝又站了一会儿,确定他真的没什么要问的,才转身走了。 苏尘喝完粥,把碗搁在廊下,站起身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蒙训院。他先出了东门,沿着官道往城东马场的方向走。 清晨的官道上没什么人。路两边的田地都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埂和枯黄的草茬。远处的山在晨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寒气——朔州的深秋已经有点冬天的意思了。 他走到马场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院子里很安静。刘叔在给马添草料,看见苏尘从大门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打了个招呼:“少主,这么早。” “阿离呢?” “起了,在后院。” 苏尘穿过院子,绕到后院。阿离正蹲在水井边上洗脸,用凉水泼了两把脸,拿袖子擦干。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苏尘,站起身,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走了。”苏尘说,“今天去蒙训院报到。” 阿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转身回屋拿了一件干净的短褐披上,又理了理扎头发的布条,然后就跟着他走出了马场。 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回走,一前一后。苏尘走在前头,阿离跟在后面,还是保持着那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和三年多前一样。 进了城之后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锅里的滋滋声和蒸笼里冒出的白气混在一起,整条街都是早饭的气味。 苏尘在一家面摊前停下来,要了两份葱油饼。 他去过不少次这家摊子,面摊的大婶认识他——瀚北王世子嘛,在这条街上住了这么多年,虽然不怎么抛头露面,但该认识的人都认识。她看见苏尘今天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短褐的小姑娘,多看了两眼,没多问,利落地包了两份饼递过来。 苏尘接过饼,递了一份给阿离。 阿离接过去,没有立刻吃。她把饼揣在怀里,跟着苏尘继续走。 “拿着就是给你吃的。”苏尘说。 阿离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饼来咬了一口。 两个人沿着东街走了一刻钟左右,蒙训院就到了。 门面不算气派——没有王府那种朱漆大门,也没有官衙那种石狮子。就是一扇普通的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蒙训院“三个字,字不算好看,大约是哪个教习自己写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已经有人在进出了——有穿着锦袍的,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年龄都在十五岁上下。 苏尘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那块匾。 他上辈子在天邑见过天策院的大门——五开间、琉璃瓦、门前立着下马碑,那才叫气派。眼前这门面跟天策院比,大概连人家门房的厕所都不如。 不过想想也对。朝廷设蒙训院本来就不是为了培养什么栋梁之才的——让老百姓认几个字、会算个账、练几招粗浅功夫防身,两年毕业就各自回家种地当兵。门面修那么好看干什么。 苏尘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大不少。青砖铺地,正中央是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来盖住了小半个院子。左右两边各有一排屋子,左手边的门框上钉着一块小木牌,写着“报到处“三个字——和青萝说的一样。 他朝那间屋子走过去。阿离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和她在黑市时一样,到一个新地方先看几个出口在哪儿。 报到处的屋子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灰色长衫,面皮白净,留着两撇整齐的胡子,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他看见苏尘进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名册,又抬头看了看苏尘,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瀚北王世子的名帖前些天就送过来了,他知道今天这位要来。 “苏尘?” “嗯。” 中年文师拿起笔,在名册上勾了一笔,然后抬头看了看苏尘身后的阿离。 “这个呢?” “沈离,她的名帖应该也在了。”苏尘说。 中年文师低头翻了翻名册后面夹着的几页纸,找到了阿离的那张,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阿离——大约是觉得瀚北王府送来的名帖上写了个没听过名字的女孩子,有点奇怪。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在名册上也勾了一笔。 “你们两个都在甲班。武课在前院操场上,文课在后院东厢。今天是开课日,先在前院集合。” 中年文师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分,但语气没变:“世子,蒙训院是朝廷设的。到了这里,无论什么身份,一视同仁。这是规矩。” 苏尘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阿离跟在他身后,出了报到处的门之后,她的脚步才稍微松了一点。 院子里已经三三两两站了不少人。有几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一看就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子弟,聚在老槐树底下说话。更多的穿着粗布短褐或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三五个一起站在墙根下,不怎么说话。 苏尘扫了一眼,没看到什么熟面孔。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院子另一头传过来: “世子?” 他转过头。一个穿灰色短褐的姑娘从人群里小跑过来——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胳膊。她跑到苏尘面前站定,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苏尘认了她一眼才认出来——青萝。平时在王府里穿丫鬟衣裳、端着茶碗进进出出的那个青萝,换了短褐扎了马尾,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像个在太阳底下跑大的野丫头。 然后他反应过来一件事。 蒙训院的结业年龄是十七岁。青萝今年十九了,已经超了两年。按理说,她早该结业了。 但她显然还在读。 这事他是知道来龙去脉的。去年有阵子,青萝去母亲那里请示过——说想继续读。母亲没拦她,点了头。 蒙训院的规矩是这样:朝廷出钱管两年的义务教育,到了十七岁就算结业。想继续读的可以,但学费得自己出。选这条路的人还不少——有些是家里觉得孩子多读两年总比回家种地强,有些是想借着蒙训院的底子考天策院或者以后往更远的地方走。续读生比新生少,但也占了差不多一小半,不算什么稀奇事。 至于青萝的学费从哪里来—— 丫鬟在府里是有月钱的。青萝在王府干了这么多年,吃住都在府里,平时也没什么花销,攒下来的钱交个学费绰绰有余。 这事他没问过。 不过有一次无意间听见她跟厨房的赵婶聊天,说“续读的银子我准备好了,攒了两年呢”,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攒钱买了件大件的得意。 “世子也来啦?”青萝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猜到了”的得意,“我就说嘛,您今年十五了,肯定要来的。” 苏尘没接她的话茬。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阿离:“这是沈离,以后跟我们一起。” 青萝的目光落在阿离身上,打量了一下——阿离穿着短褐,头发扎在脑后,脸上的线条比一般女孩硬朗不少,站在那里不躲不闪地看着她。青萝看了两秒,然后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沈姑娘好。” 阿离没有回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青萝也不在意,转头对苏尘说:“武课快开始了,教习在东边操场,你们跟我来。” 她说完就走在前头带路了。苏尘跟上去,阿离跟在最后。 操场上已经站了一排人。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师站在队伍前面,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深褐色的武服,袖子扎得紧紧的。他看见青萝带着两个人过来,目光在苏尘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阿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队伍末端:“站过去。” 苏尘站到了队伍末尾。阿离站在他旁边。 武师等所有人都站定了,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一通话——无非是蒙训院的规矩、武课的纪律、不许迟到早退之类的话。声音很大,整个操场都听得见,连老槐树上的鸟都被震飞了几只。 苏尘站在队伍里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在想,自己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朝堂上力排众议、边境上指挥布阵、天邑城中最阴暗的密室里审过最难撬开的嘴。结果这辈子第一堂正经课,是在一个土操场上,跟一群十五岁的孩子一起听人讲“不许迟到”。 这要是让当年玄镜司那些被他审过的人知道了,大概会笑到从坟里爬出来。 武师训完话,开始了第一项内容——绕着操场跑十圈。 苏尘跟着队伍跑了起来。操场的土面踩上去有点硬,跑起来尘土飞扬的。前面的几个人跑得很快,大概是想在第一堂课上表现一下;后面几个已经喘上了,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苏尘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不快不慢,保持着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应有的速度。他现在的体魄跟三年前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了——开脉境打通了第一条主经脉,元气在体内缓缓流动,跑十圈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但他不想跑太快。出那个风头没什么意义。 阿离跑在他旁边,步子很稳。她在马场干了三年多的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马、搬草料、刷马背,一身力气比同龄人大得多。十圈跑完,她连气都没怎么喘。 苏尘看了她一眼,心里记了一笔——体力不错,以后可以往这个方向培养。 跑完十圈,武师又带着做了一刻钟的基础拳法——就是最基础的弓步冲拳、马步推掌,动作简单到苏尘在脑海里能挑出十几处发力不标准的毛病,但做出来的动作和旁边的普通少年差不多标准。 一堂武课下来,苏尘出了一层薄汗,不多不少。 他站在操场边上,拿袖子擦了擦额头,心想——这个度还挺难拿捏的。装太弱不像自己,装太强又不想引人注意。最后他选了“中等偏上”的方案:跑得完、喘得不太厉害、拳法打得不算好看但也不至于挨骂。 挺好的。权倾朝野的玄镜公,这辈子最大的挑战之一,是在蒙训院的武课上假装自己是个普通学生。 上午武课结束后,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青萝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里面装着水。她先递给了苏尘,苏尘接过来喝了一口,她又递了一碗给阿离。 阿离接过来,没有立刻喝,端在手里看了青萝一眼。 青萝被她看得有点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脏的?” “……没有。”阿离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苏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 他知道阿离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她在马场三年多,习惯了只有刘叔和小六这样的熟人,忽然来了一个热情的、自来熟的陌生姑娘,她需要时间判断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友善。 也好。蒙训院这种地方,多的是人。她总要学会跟不同的人打交道。 下午的文课在后院东厢。 文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花白胡子,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悠悠的。他先点了一遍名——点到一个名字,那人应一声。点到“沈离”的时候,阿离开口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文师抬眼看了一下名册,大概也注意到了这个生面孔,但没有问什么,继续往下点。 点完名,文师开始讲今天的课——算数基础。 苏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他听了一会儿,内容是加法和减法的基本运算法则——放在前世,这些东西上上辈子就会了。但他坐得很稳,没有走神,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随意画着。 他在想另一件事。 蒙训院这个地方,鱼龙混杂。城里大大小小的家庭,只要到了年纪的都往这里送。有小贩的儿子、铁匠的女儿、衙役家的孩子、绸缎庄的少东家——什么人都有。这种地方,最适合收集信息。 老周在朔州蹲了十年的街角,也只能知道一条街上发生了什么事。但蒙训院不一样——一个学堂里坐着几十个来自不同家庭的孩子,每个人家里都有些鸡毛蒜皮的动静。谁家来了个远房亲戚、谁家父亲最近跟什么人走得近、谁家铺子忽然关了几天门——这些碎片单独看都没什么用,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张活的情报网。 苏尘把笔放下了。 这事不急。他才第一天来,先摸清这里的人和环境再说。 文课快结束的时候,文师布置了一道题——每人算二十道加减题,明天交。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空白的纸,拿起笔,花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写完了。他放下笔,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阿离。 阿离低着头,手里的笔握得很紧,纸上写了几行,但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她咬着嘴唇,盯着纸面上的题目,眉头微微皱着。 苏尘没有出声。他把自己的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等文师说下课。 申时,放学了。 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青萝跟几个同学打了声招呼,跑过来找苏尘,说一起回去。苏尘说你先走,我还有事。青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阿离,没有多问,说了句“那世子路上小心”,就自己先走了。 苏尘和阿离出了蒙训院的大门,沿着东街往回走。 傍晚的光线偏黄了,把街面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摊子开始收摊了,几个卖菜的妇人正在往筐里装剩下的菜,一边装一边闲聊。面摊的大婶还在,看见苏尘走过,笑着问了一句“小公子今天第一天上学?怎么样?” “还行。”苏尘说。 大婶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两个人走出东门,沿着官道往马场的方向走了一段路。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的几个农人赶着牛车慢慢悠悠地走着。 苏尘走在前面,忽然说了一句: “那二十道题,不会的回去问我。” 阿离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尘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快到马场的时候,阿离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 “那个叫青萝的……是王府的人?” “嗯。”苏尘说,“我的丫鬟。” “她人挺好的。” 苏尘没有接话。两个人走到马场门口的时候,刘叔正从院子里出来倒淘米水。看见苏尘,他把盆子往桶沿上一搁: “少主来了?饭快好了,在这吃还是回去吃?” 他站了两秒,说: “在这吃吧。” 刘叔应了一声,转身回厨房去了,锅里的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带着一股煮饭的香味。 阿离先进了院子。她把那张写了半截的纸从怀里掏出来,铺在廊下的石阶上——从学堂带回来的,吃完饭还要接着做。 苏尘跟进去的时候,瞥了一眼那张纸。前面几道题做对了,从第七题开始就断断续续的,有一道题涂了又写、写了又涂,纸面都快擦破了。阿离蹲在石阶前,盯着那道题,眉头拧着。 苏尘在她旁边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线。 “进位是这个意思。” 他讲了两遍。阿离听着,眉头慢慢松开了。她没有说谢,但低头重新算了一遍那道题,笔尖走得比之前稳了不少。 刘叔端着两碗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地上画着一堆线,又看见两个人一人蹲在石阶一头,没有多问,把菜碗放在廊下,说了句“马上盛饭”就又回去了。 苏尘把树枝丢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指上的土。 “剩下的吃完饭再写。还卡住的,明天午时在学堂讲——歇课那会儿够用了。” 午时歇课大半个时辰,学堂里人走得差不多,最是安静。阿离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收进了怀里。 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透。 苏尘走到马场的时候,阿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袖口和膝盖上的补丁还在,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重新扎过。看见苏尘过来,她把背上的布包往上提了提,没说话,跟上了他的步子。 路上的人比昨天少一些。时辰还早,东街的铺子大多没开门,只有一家包子铺已经在冒热气了。老板娘蹲在门口择菜,看见两个小孩走过去,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苏尘没有停下来买包子。 昨天买了葱油饼,今天再买就显得刻意。他在马场吃了早饭——刘叔煮的粥,配了一碟咸菜,简单管饱。阿离也吃了两碗。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清晨的街巷,往蒙训院的方向去。 天光渐渐亮起来。 阿离忽然说了一句:“今天的题,我自己做出来了三道。” 苏尘回头看了她一眼。 “哪三道?” “第七,第九,还有第十一。” 苏尘想了想,那三道题正好是昨天卡住她的——进位之后往下延伸的题型。他没有夸她,只是“嗯”了一声。 阿离也不在意,继续说:“就是第十二题又卡了。” “午时讲。” “嗯。” 说完这两个字,两个人又沉默了。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是一条路上两个人各走各的,方向一致,脚步合拍。 到蒙训院的时候,院里已经有人在跑了。 今天的武师换了一个人——不是昨天那个嗓门大的,换了一个更年轻的。二十出头的样子,瘦高个,扎着黑色绑腿,站在操场中间,手里没拿鞭子,拿了一根青竹条。 “新来的,昨天跑过十个圈,今天再加两个。老生照旧。” 一句话就把规矩定完了。 苏尘混在人群里开始跑。今天的十二个圈比昨天的十个圈要命——到第八圈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扶着膝盖喘气了。那个胖子昨天第八圈倒的,今天第六圈就倒了。 苏尘还是保持在中游的位置。不快不慢,不掉队,也不出头。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那个瘦子,昨天跑到第三就没影的那个,今天居然没来。看来只坚持了一天。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青萝从操场边上经过。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边喝边往教室那边走。经过操场的时候,她朝人群里扫了一眼,看见了阿离,笑了一下,没喊,直接过去了。 阿离看见了那个笑,没回应,但脚下的步子快了一点。 跑完十二圈,年轻武师让所有人原地坐下调息。他说了一句话,让苏尘稍微在意了一下。 “调整呼吸,让心跳慢下来。这不是让你们歇着——这叫炼体的一部分,学会控制自己的身体,跟学会出拳一样重要。” 苏尘坐在人群中间,闭着眼睛,慢慢调整呼吸。他的心跳早就平稳了——就这种强度的训练,对他来说连热身的水平都算不上。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的呼吸节奏和旁边的同学保持同步,甚至还微微喘着,像一个正常跑完十二圈的十五岁少年应该有的样子。 上午的武课还在继续——扎马步,基础拳法。年轻武师教了一套六式的短打拳,说是军中简化过的,叫“开山拳”。招式很简单,一共六招,全是直来直去的路子——冲拳、劈掌、扫腿、顶肘、靠肩、收势。 “这一套拳你们要连练一个月,每天打五十遍。打熟了再教下一套。” 苏尘跟着打了一遍,动作标准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前世曹钦练过无数套拳法,这套开山拳对他来说跟喝水一样简单。但他收着打,出拳的力道控制在七分,速度和旁边那个瘦高个差不多,既不出挑也不拖后腿。 练了大概半个时辰之后,武师让大家停下来休息。 然后他转身走进旁边的库房,搬出了一个木箱子。 箱子不大,漆面斑驳,盖子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摞册子。薄薄的册子,封面各不一样——一本蓝色封皮,一本灰褐色,一本浅黄色。每一摞大概有二十多本。 操场上的嘈杂声一下子压低了。 “都安静。”年轻武师敲了敲箱盖,“都知道今天要干什么吧?选功法。”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你们大多数人,今天是这辈子第一次接触功法。我说三件事,你们记好。”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这里是三本下品玄修基础功法,你们一人选一本,不要钱。选完自己保管好,丢了不补。” 下面有人小声嘀咕:“只有三本啊?” “你们还想要几本?中品功法?有的话我也想要。”武师一句话怼回去,下面安静了。 “第二,三本功法分别是纳气法、养气诀、引气术。你们可以互相打听、交换意见,但不能抢,不能打架。选好了到我这里登记,领走。” “第三——”武师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如果你们当中有打算以后参军的,现在可以暂时不选。” 这句话让不少人愣了一下。 一个站在前排的学生脱口问:“为什么?” 武师看了他一眼:“因为军队有军队自己的功法,叫虎威劲。那是正宗的军队玄修功法,比这三本好得多。你要是不想浪费精力,可以直接等进了军营再开始练。” “但是——”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我建议你们还是选一本,现在就开始练。”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军队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武师说得很直白,“你现在选一本功法开始练,练上两三年,到入伍的时候至少也有淬体圆满或者凝元入门的水平。到了军营里,起码不会被人当软柿子捏。” 他看了一眼下面安静的学生,语气放轻了一点:“边军的操练强度不是你们能想象的。你连最基础的淬体都没过,进去第一天就撑不住。到时候别说练虎威劲,你连枪都端不稳。” 这句话说完,操场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武师拍了拍箱子:“行了,话我说完了。你们自己商量商量,想好了过来领。”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有人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讨论,有人直接跑到箱子前面翻册子,有人站在原地发呆。苏尘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动。他看了一眼旁边——几个学生凑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个说:“我哥练的纳气法,练了三四年还是那样。” “那我选养气诀,听着好养一点。” “都说了是庄稼把式,你还选?” “那你选什么?” “我哥在军营,他说要选引气术,以后进去好接。” 苏尘收回目光,朝阿离那边看了一眼。 阿离站在一棵槐树的阴影里,抱着布包,看着那群争相翻看册子的同学,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去翻书,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苏尘走过去。 “想选哪个?” 阿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问了一句他没料到的话: “你选哪个?” 苏尘顿了一下。 他当然已经有了纳气法——而且已经练了五年,到了开脉境。但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在蒙训院里。 他想了想,说:“我选养气诀。” 阿离没有追问原因,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选引气术。” 苏尘挑了挑眉:“为什么?” 阿离的目光往操场角落扫了一下——青萝,看样子她们班武课已经结束了,现在正蹲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浅黄色封皮的册子,正在翻看。 阿离收回目光:“她当初选的也是引气术。” 苏尘没再多说。 两个人走到木箱前面。年轻武师坐在箱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登记用的名册,头也不抬:“名字,选的哪本。” “苏尘,养气诀。” 武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养气诀?你选了最没用的那个。” 苏尘面不改色:“练着玩。” 武师也没多劝,在名册上记了一笔,从灰褐色那摞里抽出一本递给他。苏尘接过册子,走到旁边,翻了两页。 纸张粗糙,印刷比自己那本纳气法还要简陋。里面的内容他扫了几眼就心里有数了,经脉路线图都画得歪歪扭扭的,有几条线甚至画错了。要不是他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前世的修炼经验,初学者照着练非练歪不可。 他把册子合上,夹在腋下。 阿离走上来:“沈离,引气术。” 武师在名册上翻了翻,找到了她的名字,提笔勾了一笔:“嗯,沈离……引气术。”他从浅黄色那摞里抽出一本,递给她。 阿离双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退到一边。 苏尘看见她把册子放在布包里时,动作很轻——不像是对一本功法册子的尊重,更像是怕弄坏了什么贵重的东西。 选完功法之后,武课继续。年轻武师让大家把册子收好,又开始练那套开山拳。这次他一个个地看,走到苏尘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架势还行”,然后走过去了。 苏尘面不改色地继续打拳。 他当然不会真的去练那本养气诀。这本册子只是明面上的幌子——王府的人问起来,他就说蒙训院发的,合情合理。回马场该练什么还是练什么。 一上午的武课就这么过去了。 午时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其他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有的回家吃饭,有的去街上的面摊,有的从布包里掏出干粮坐在廊下啃。苏尘没有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从桌肚里抽出一张草纸,在上面画了两道线,等着。 没过多久,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阿离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折得发皱的纸,就是昨晚带回去的那张。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确认没别人,才走进来,在苏尘前面的座位上坐下了。 “第十二题。”她没有多余的话。 苏尘也不多说,把草纸推过去,指着他画的那两条线:“进位你会了,问题出在连续进位。你看这道——” 他从阿离手里接过那张纸,翻到背面空白的地方,重新画了一道竖式。他讲得很慢,一边讲一边看她眼睛,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往下讲。讲到第三遍的时候,阿离自己伸出手,指着中间进位那一步说:“这里要加一。” “对。” 然后她把整道题重新算了一遍,算完了抬头看他。 苏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阿离没有笑,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表达满意的习惯性动作。 “还有几道?” “十三到十八。” “吃完饭再讲,你先去吃饭。” 阿离摇了摇头:“带了。” 她从布包里掏出两个杂粮馒头,一个递给苏尘。 苏尘看了她一眼,接过来咬了一口。凉的,有点硬,但能吃。 “刘叔做的?”他嚼着问。 “嗯,早上多蒸了两个。” 两个人就着一壶凉水,把两个冷馒头分了。窗外有人在喊叫——廊下几个学生在玩一种拍石子的游戏,笑声和石子的碰撞声混在一起,顺着午后的风飘进窗来。 苏尘靠着窗框,嚼着馒头,看着外面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满地跑。他忽然觉得,这种日子也没什么不好。不用算计,不用杀人,不用在皇宫那种地方跟人比谁笑得更假。 至少现在,他可以慢慢嚼一个冷馒头,等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姑娘把剩下的六道题写完。 吃完馒头,阿离又埋头算了半个时辰。苏尘在旁边坐着,偶尔伸手在草纸上写两笔,偶尔不说话看她算。等到第十三到第十八题全部做完、阿离把纸折好收起来的时候,午后的钟声响了。 下午的文课要开始了。 苏尘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馒头屑。阿离也站起来,把那本刚领到的引气术从布包里拿出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两个人走出教室的时候,在走廊上遇见了青萝。她手里也拿着那本浅黄色的册子,边走边翻,嘴里念念有词。看见苏尘和阿离,她快步迎上来,目光先落在阿离身上:“你也选的引气术?” 阿离点了点头。 青萝笑了:“那以后咱俩一起练!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阿离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布包里那本册子的书脊,手指在包带上轻轻捏了一下。 苏尘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远处的文课钟声又响了一声——催人入座的那种短促敲法。三个人各自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下午的文师还是昨天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他点完名,没有接着讲算数,而是从桌案上拿起一摞纸,让前排的学生往后传。 苏尘拿到手,扫了一眼——是一篇短文。字体工整,是手抄的。内容不长,大约三四百字,讲的是朔州以北的地形和寒渊部落的来由。 老头说:“今天不教新课。这篇东西你们抄一遍,抄完了在下面写一句话——你读了之后想到了什么就写下来,写什么都行。明天交。”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纸和磨墨的声音。 苏尘拿起笔,低头开始抄。他抄得很快,字不算好看,但工整干净。抄完之后他想了想,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寒渊人逐水草而居,朔州城墙挡得住骑兵,挡不住人心。”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还早。 离放学还有一阵子。 第二十二章 下学的时间一到,教室里就炸开了。 苏尘把抄好的短文折好塞进桌肚,站起来拍了拍衣袖上的墨渍。今天的文课不算难——抄完那篇朔州地形的短文,又在下面写了一句话交上去,剩下的时间老头让他们自己翻书看,他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了半个多时辰,什么也没翻,就看着窗外的树影发呆。 倒也没什么好想的。养气诀到手了,明面上的掩护有了。阿离的进位也差不多通了,剩下的就是多练。一切都按他预想的节奏在走。 他背起布包往外走。 走出蒙训院大门的时候,青萝已经在门口等了。她今天还是穿那身短打,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没端碗了,背着一个灰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露出那本浅黄色册子的书脊。 “世子。”青萝说。 苏尘看了一眼马场的方向,又收回来。 “今天还去不去马场?”青萝又问了一句。 “不去了。”苏尘说。 他说完这句话,往院里看了一眼——阿离正从蒙训院大门里走出来,布包背在肩上,手里攥着那本引气术,正低头翻看,差点撞上青萝。 青萝侧身让开,阿离这才抬起头,看见苏尘还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 “你今天不去?”她问。 “今天有事,直接回家。”苏尘说,“你自己回马场,应该记得路了吧。” 阿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青萝,没多问,点了点头:“嗯。” 然后她把引气术合上塞进布包,一个人往东街的另一头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肩膀上的布包带子有点长,走几步就要往上提一下。 青萝看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她一个人回去不要紧?” “没事。”苏尘说,“这段路她比你熟。” 青萝也没再多问,转身就往王府的方向走。苏尘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东街的石板路上。下午的太阳斜挂在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的人比早上的时候多,铺子都开着,路边的面摊上坐着几个刚放学的蒙训院学生,一人一碗素面,呼噜呼噜地吃。青萝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走了一段路,苏尘忽然开口。 “青萝,你修炼到什么地步了?” 青萝愣了一下,转头看他。那表情不像是被问住了,更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世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苏尘说,“你在蒙训院待了好几年了,引气术也练了那么久,总该有点成果了。” 青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淬体圆满。” 苏尘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心里飞速核算了一下。 青萝十五岁入学,今年十九,修炼引气术四年左右。淬体圆满——以一本下品功法和蒙训院的训练强度,单以一般人来说,不算快也不算慢,属于正常进度。如果按部就班地练下去,大概再过一两年能摸到凝元的门槛。 “世子呢?”青萝反问,“你那个养气诀,觉得怎么样?” 苏尘面不改色:“还没开始练,册子刚到手,封皮都还热乎着。” 青萝笑了一声,没有追问。 两个人继续走着。苏尘注意到青萝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了一点——以前她走路是那种干活人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今天她的步子有一种微妙的弹性,像脚下装了弹簧。淬体圆满的标志之一——身体已经初步改造完成,腿脚的力量和韧性都上了一个台阶。 他记下了这个信息,没有多说什么。 快要走到王府门口的时候,苏尘忽然又问了一句:“凝元,有感觉了吗?” 青萝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 “……有一点。”她说得很含糊,“有时候能感觉到丹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说不准。师父说那是淬体圆满后的正常反应,到了这一步,有的人两三个月就破境了,有的人卡一两年也正常。” “嗯。”苏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两个人走进王府大门。 绕过影壁的时候,苏尘就听见后院传来笑声——不止一个人的笑声。一个清脆响亮,是苏棠的;另一个温柔细软,像风铃一样轻。还有一个声音是低沉的带着笑意的问话,是母亲的。 苏尘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 青萝也听见了,小声说:“有客人?” 苏尘没接话。他已经听出来了——那个温柔细软的声音是顾清瑶的。 走进正堂的时候,苏尘看见的场景是这样的:苏棠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捧着一碟桂花糕,一边吃一边说话,嘴角沾着糕屑。顾清瑶坐在她对面,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坐姿端正,双手捧着茶杯,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柳含烟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剥了一半的核桃,一边听一边笑,时不时往顾清瑶手里塞一把剥好的核桃仁。 苏明远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正在戳地上的一只蚂蚁。看见苏尘进来,他抬头喊了一声“哥”,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戳蚂蚁。 柳含烟抬起头:“回来了?今天倒早。” 苏尘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旁边的桌案上,朝顾清瑶点了点头:“清瑶来了。” 顾清瑶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动作不大,但很有礼数:“世子哥哥。”她叫得很自然,语气也轻,像是从小就叫惯了的。 苏尘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想——这丫头去年还只叫他“世子”,今年多了俩字,叫得更顺口了。 “清瑶今天下午就来了。”柳含烟说着,把手里剥好的核桃仁递给苏尘一块,“来,先吃点垫垫。” 苏尘接过来嚼了,核桃仁刚剥出来,还带着淡淡的清甜。他看了一眼苏棠和顾清瑶面前的茶案——茶是喝了一半的,桂花糕也吃了大半碟,看来两个人坐在这儿聊了一阵子了。 “聊什么呢?”苏尘在旁边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 苏棠抢着答:“聊你们蒙训院的事啊!” 她嘴里还嚼着桂花糕,说话含含糊糊的,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昨天你回来太晚了,都没来得及问。清瑶也想知道蒙训院长什么样——她说她爹也在考虑让她明年去不去。” 苏尘看了一眼顾清瑶。 顾清瑶被苏棠这么直白地把话抖出来,脸上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父亲说,送到天策院读书花销太大,朔州的蒙训院也不算差,或者附近好点的门派……但我还没想好。” 苏尘端起桌上的一杯凉茶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蒙训院还行,就是早上跑圈有点累。” 苏棠立刻来了兴趣:“跑圈?跑多少圈?” “今天十二圈。” “十二圈是多少?” “操场一圈大概……一百来步吧。” 苏棠在心里算了一下,然后倒吸一口气:“那不就是……一千多步?” “差不多。” 苏棠瞪大了眼睛,转头看顾清瑶:“你听见了吗?一千多步!每天早上!” 顾清瑶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在苏尘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柳含烟在旁边听着,倒是问了另一件事:“十二圈——你跑得下来?” 苏尘面不改色:“勉勉强强,在中游。” 柳含烟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点怀疑——自己儿子什么底子她不是不知道,大病初愈之后虽然养了大半年,但底子终究不算厚。不过她也没追问,只是说了一句:“跑不动就别硬撑,跟先生说一下,少跑两圈不要紧。”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解释。 苏明远忽然从门槛边上抬起头:“哥,你们蒙训院是不是有功法可以练?” 这句话让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尘看了他一眼,十二岁的胖小子,脸上还沾着灰,那双圆眼睛里闪着光——不知道是听谁说的,还是他自己瞎猜的。 “有。”苏尘说,“今天刚发了。” 苏明远立刻扔了树枝跑过来:“什么功法?厉不厉害?能不能飞?” “……不能飞。” “那能干什么?” 苏尘想了想说:“能把蚂蚁戳死。”说着往门槛那边看了一眼。 苏明远扭头看了看自己扔在地上的树枝,又转回来,毕竟已经十二岁了,就算仍是个孩子也能听出来,他哥就是在逗他。 苏棠笑得直拍腿。 顾清瑶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低头用手掩了掩嘴角。 柳含烟笑着摇了摇头,把手里剥好的核桃仁全推到苏尘面前:“别欺负你弟弟。来,多吃点。” 苏尘又吃了一块核桃仁,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今天的晚饭应该开得早。顾清瑶既然是下午来的,母亲肯定会留她吃晚饭。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天边染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今晚清瑶也在家里吃。”柳含烟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直接说了出来,“我已经让后厨多做了几个菜。” 顾清瑶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柳含烟摆了摆手:“坐下坐下,又不是外人。你爹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说了,你今晚就在这儿吃。” 顾清瑶只好又坐下来,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 苏尘看着这个场景,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上一世在宫里,每一顿饭都是算计——摆盘要讲究、动筷顺序要讲究、谁先吃谁后吃都要讲究。而今在这一方院落里,一个母亲对客人说“坐下坐下,又不是外人”,简单得像是从来不需要解释的事。 他收回思绪,又吃了一块核桃仁。 没过多久后厨的饭菜就端上来了。 晚饭摆在正堂后面的小厅里,一张八仙桌,坐五个人绰绰有余。菜色不算丰盛但也不简单——一条红烧鱼、一碟酱牛肉、一碗炖得烂熟的萝卜排骨汤、一盘清炒时蔬、一碟腌萝卜皮,外加一笼热腾腾的杂粮馒头和一锅白米饭。 柳含烟坐在主位,右边是顾清瑶,左边是苏尘,苏棠坐在苏尘旁边,苏明远挨着顾清瑶坐。青萝端完菜之后退到了旁边,柳含烟看了一眼说:“青萝也坐下吃吧。” 青萝顿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菜,摇了摇头说:“我去厨房吃就好。” 柳含烟也没强留,点了点头。 苏尘注意到青萝退出去的时候,脚步还是那副淬体圆满的轻快样子。 饭桌上的气氛很轻松。柳含烟一边给大家夹菜一边问话,问的都是蒙训院里的事——先生凶不凶、学堂冷不冷、午饭怎么解决。苏尘一一回答了,语气平淡,挑着能说的说。说武师拿青竹条但没打过人,说文课老头让抄了一篇朔州地形的短文,说中午在学堂里和阿离吃了两个冷馒头。 柳含烟听到冷馒头的时候皱了皱眉:“要不以后让青萝给你带饭?” “不用。”苏尘夹了一块红烧鱼,“馒头够了,不耽误事。” 柳含烟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苏尘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这孩子自从大病一场之后,说一不二的性子越来越明显了——小事让,大事不退。她也不跟他争,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肉。 苏棠在另一边已经完全接管了话题。她拍着桌子跟顾清瑶说蒙训院的晨跑有多可怕,说她自己虽然明年就到去蒙训院的年纪了,但不想去,跑圈太可怕了。苏明远在旁边拆台,说“不然你想进门派?那不累死你。”,两个人隔着桌子拌起嘴来。 柳含烟伸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吃饭不许吵架。” 两个人都老实了。 顾清瑶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碗里的饭菜,偶尔抬头看一眼拌嘴的苏棠和苏明远,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她夹菜的动作很斯文,筷子伸出去稳而轻,夹完收回手来,碗边从来不落一粒米。 苏尘看在眼里,心想这丫头的教养确实好——司牧府养出来的女儿,一举一动都有影子。 吃到一半的时候,柳含烟忽然提起一件事:“对了,明天你爹那边有人送东西回来,说是从边关带了些干果和熏肉。到时候你带一些去学堂,给那个小姑娘分一点。” 苏尘筷子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母亲说的是阿离。但母亲没见过阿离,也不知道她的身世——她只知道苏尘在学堂里认识了一个同窗,中午两个人一起吃冷馒头。 “好。”苏尘应了一声,没多说。 顾清瑶在旁边听着,目光在柳含烟和苏尘之间转了一下,没有插话,继续安静地吃饭。 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出头。等到桌上的菜碟差不多见底了,柳含烟才放下筷子,让青萝上茶。苏明远吃到一半就困了,趴在桌上直打哈欠,被青萝抱去洗漱。苏棠拉着顾清瑶还要说什么,被柳含烟一句“清瑶该回去了”给截住了。 顾清瑶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柳含烟行了个礼:“谢谢王妃。” 柳含烟笑着摆摆手:“路上天黑,我让老孙送送你。” “不用了,府上的马车送我就好。”顾清瑶说着,又转身朝苏尘和苏棠微微颔了颔首,“世子哥哥,棠儿,我先走了。” 苏尘站起来点了点头。 苏棠追出去送到门口,声音隔着院墙还能听见:“清瑶你明天还来不来?” 没有回答——隔着墙,苏尘只听见马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和顾清瑶轻轻的笑声。 苏尘站在厅里,看着桌上的残碟剩菜,听了听院子外面渐渐安静下去的风声。今天的晚饭吃得比昨天早,天色也还亮着,总算没有昨天那种匆匆忙忙的感觉。 他拿起自己的布包,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养气诀那本册子还放在包里,改天扔地下的藏书室里吧,好歹也算是功法书。 第二十三章 第三天的早上,苏尘和阿离在昨天那个路口碰了头,一起往蒙训院走。 天比前两天亮得早了一些。路边的包子铺还是那家在冒着热气,老板娘已经不抬头看他们了——连续三天同一个时辰经过同一个路口,再陌生的面孔也看熟了。 阿离走在他旁边,低着头,手里没攥引气术了。那本浅黄色的册子塞在布包最底下,和其他东西叠在一起,外面看不出形状。 苏尘看了她一眼,没问。她想说自然会开口。 两个人走进蒙训院的时候,操场上的晨跑还没开始。那个年轻的武师已经到了,站在操场边上,手里还是一根青竹条,看见学生三三两两地进来,也不催,就等着。 今天的跑圈还是十二圈。苏尘照旧混在中游,不快不慢。跑到第七圈的时候,旁边那个胖子又倒了。武师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底,那人一动不动,武师也没勉强,让人把他架到廊下歇着去了。 苏尘跑完最后一圈,调整呼吸,走到旁边的树荫下面站着。阿离也跑完了,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跑完步照例是扎马步和打拳。开山拳六式,武师让他们拆开练,一式一式地过。今天和昨天不一样,武师开始一个个地纠正动作——走到一个人面前,用那根青竹条在他膝盖弯上点一下,说“低了”,或者在他肩膀上按一下,说“肩膀松了”。 走到苏尘面前的时候,他站住了。 苏尘正打着第三式——劈掌,右手从肩侧劈出,另一只手护在肋下。这个动作他练了三遍,每一遍都收着打,力道压在七分左右。 武师看了几息,没说话,走过去了。 苏尘平静地收势,开始打下一式。 他大概知道武师在想什么——这个学生打出来的架势,比旁边那些人强了不止一截。但武师没说什么,他就当没这回事。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午时钟响,学生三三两两地散开。苏尘走到操场边上的老槐树下面坐下来。 阿离也过来了,在他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早上从马场带的干粮——两个杂粮馒头,一块腌萝卜,用油纸包着的。 两个人并排坐在树根上吃着。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太阳晒过的泥土味。远处有几个学生在廊下分一碗面,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苏尘咬了一口馒头,嚼着。 阿离吃了几口,忽然说了一句:“我试了。” 苏尘没有转头,嘴里嚼着馒头,把那一口咽下去之后才问:“怎么样?” 阿离顿了一下:“……不知道。” 苏尘转头看她。 阿离的表情不像是在犹豫,更像是在组织语言。她拿着馒头,看着前面操场上的空地,停了一会儿才说:“昨天晚上回去,吃完饭之后,我把那本册子翻出来看了。里面的经脉图我看懂了大概——刘叔教过我认穴位的图,跟那个差不多。” 苏尘没有打断她,等着她说下去。 “然后我照着上面说的试了一下。”阿离说,“就是……盘腿坐着,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丹田那里。” “感觉呢?” 阿离想了想:“有感觉。但不像是书上说的那样。书上说第一缕气感觉到的时候,像是一根很细的针在皮肤下面走。我跟那个不太一样。” 苏尘挑了挑眉:“你是什么感觉?” “像是……热的。”阿离说,不太确定地重复了一遍,“肚子里面,有感觉到什么东西是温的。” 苏尘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回应。他嚼着馒头,在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第一次尝试就能感觉到丹田发热,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事。引气入体的第一步是感知到自身的气,很多人前半个月连“气“字在身体里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清楚。阿离一晚上就摸到了门槛,至少说明她的经脉天赋比常人要好。 “那就是有感觉了。”苏尘说。 阿离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敷衍她。但苏尘的表情什么也没写——他就是陈述了一个结论,然后就继续嚼馒头了。 阿离也没追问,低下头,把那块腌萝卜咬了一口。 苏尘嚼完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说了一句:“下午放学别先回去。” 阿离抬起头看他。 “今天去马场。”苏尘说。 阿离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经过昨天那句“应该记得路了吧”之后,她已经能判断——少主有些话是说透的,有些话是说到一半的。该她知道的她迟早会知道,不想问那么多。 下午的文课是算数。花白胡子的老头在黑板上写了一长串加减混算的题,让全班一起做,做完可以提前走。苏尘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全部写完了,把纸折好放在讲台上,老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下课钟响的时候,外面天色还很亮。苏尘背起布包走到门口,阿离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攥着布包带子。 至于青萝,下午遇到时已经打过招呼,今晚去马场,让王妃她们别等他了。 两个人一起出了东门。 沿着官道走了五里,拐上岔路,远远就能看见马场的围墙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刘叔正在场院里给马梳毛,看见苏尘带着阿离回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了一下——阿离平时都是自己回来的,今天少主也跟着来了。他没多问,点了点头,继续干活。 苏尘没有在场院里停留,直接走向正屋。 阿离跟在他后面,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当然知道正屋下面是哪里。三天前,少主在这里打开床板,带她走过那条地道,告诉她马场下面有一座叫玄渊阁的地宫。 苏尘推开正屋的门。屋里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还是白天,不算暗。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掀开床板。石阶露出来,油灯的火苗在墙洞里轻轻跳动着。 他回头看了阿离一眼,然后下了地道。 阿离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下到地道之后,苏尘没有停下来,一路走过那条四十步的主通道。阿离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比白天轻——在空旷的地道里,再轻的脚步也有回声。 走过左手边的藏书室、右手边的档案室,穿过主通道和大厅,来到尽头那间铺着青砖的主密室。 苏尘走到墙角的架子上,拿起一盏备用的油灯点着了,放在蒲团旁边的地上。密室里多了两道火苗——顶上那几块打磨过的晶石把地面上的残余天光折下来,加上油灯的暖光,整个密室亮堂堂的,比白天在地面上看的时候还要明亮。 他转过身,看着阿离。 阿离正站在密室门口打量着。她的目光从那排晶石上扫过,又落在地面的青砖上,最后落在正中央那只蒲团上。这是她第二次进这里,但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白天,跟着少主匆匆走了一趟,脑子里装的都是那些身世的话,根本没心思细看。现在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她才真正感受到这个空间的规模——地下甚至比地上的马场还要大得多。 “坐下。”苏尘说。 阿离看了他一眼,走到蒲团前面,盘腿坐了下来。 苏尘没有坐下。他站在密室中央,目光从墙上那排晶石上扫过,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你现在所在的这块地,买它的原因不是因为它能养马,是因为这片地底下有东西。” 阿离抬起头。 “这个地方底下有两条龙脉——一条叫灵脉,一条叫血脉。”苏尘说,“两条脉在地下交叠,像两条河汇在一起。这种地形就叫重叠龙脉。” “龙脉?”阿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这世上修炼不是光靠自己就能成的。天赋、功法、丹药、运气都很重要,但还有一个东西被很多人忽略——灵气。”苏尘指了指地面,“地下有灵气这种东西,像水一样在地下流动。灵气多的地,修炼就快。灵气少的地,修炼就慢。这块地底下的灵气,比朔州城里任何地方都要浓——浓了几乎一倍。” 阿离坐在蒲团上,安静地听着。她的眼睛在油灯的光线下面微微亮了一点。 苏尘看着她:“那本引气术,你昨晚练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再说一遍。” 阿离说:“丹田发热。” “只是热?” “嗯。” 苏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阿离没想到的话: “你再试一次。就在这儿。” 阿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蒲团。 “现在?” “现在。” 阿离没有再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闭上了眼睛。 苏尘站在旁边,没有出声,也没有走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墙上那排晶石折射下来的光线,和阿离头顶上那一圈不算清晰的淡淡光晕。 密室里面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钟,外面的风声、马厩里偶尔传来一声马嘶,全被隔绝在几丈厚的土层之外。唯一能动的东西就是油灯的火苗——在静止的空气里缓缓燃烧,几乎看不出抖动。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阿离睁开了眼睛。 苏尘看着她:“这次呢?” 阿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抬起头,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因为完成了任务而满意的眼神,而是像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忽然看见远处亮起了一盏灯。 “比昨天快。”她说。 “什么比昨天快?” “有感觉的速度。”阿离说,说得很慢,像是还在回味那个过程,“昨天我在马厩旁边的耳房里练的,坐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才感觉到丹田那边有温热。今天坐下没多久就有了。” 苏尘点了点头。 阿离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而且更明显。昨天只是一点点热——像是喝了一口温水的感觉。刚才那一下,比那个明显。” 苏尘没有接着往下说,让阿离自己把这两件事连起来。 她从蒲团上站了起来,站在密室中央,抬头看了一眼顶上那几块晶石折射下来的光线,然后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砖地面。 “……是因为这块地?”她问。 “嗯。” 阿离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盏油灯旁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把那句“龙脉底下修炼的速度几乎能快一倍“放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尘,问了一句: “那你自己呢?” 苏尘看了她一眼。 阿离说:“你从三年前就开始在这里练了?你练的是什么?现在是什么境界?” 苏尘没有立刻回答。 这五年来,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老周不问,刘叔不问,小六不问。王府里的人更不会问——在他们眼里他就是个体质弱、大病初愈的少年,最多也就是读书认字比同龄人快一点而已。没有人正儿八经地问他“你练到什么境界了”。 现在问了。 问的人是阿离。 他站在油灯的光线下,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六个字: “纳气法,开脉境。” 第二十四章 开春的时候,蒙训院来了新生。 说是新生,其实也不算新——这批人跟苏尘一样,都是满十五岁才来入学的。只是苏尘他们去年秋天就来了,这批是赶着开春补报的,前后差了半年。要么是家里有事没来得及报到的,被府衙上门催促了,要么是别的城转学过来的,大概就是这么些人。 消息是文师在早课前说的。他说完以后,底下十几个人反应不大——无非是多了一批人一起上课,该跑圈还是跑圈,该抄书还是抄书。但文师后续又补了一句:新生要分班,人数凑够一班的量,所以要重新分。 这一句让学堂里安静了一拍。 苏尘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秃了尖的毛笔,听完没什么表情。重新分班对他没什么影响——他在哪个班都是混。 他旁边的阿离倒是抬了一下头,看了文师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抄她的功课。半年下来,她的字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歪歪扭扭了,笔画稳了,间距也匀了,虽然算不上好看,但至少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文师把分班名单念了一遍。 苏尘被分在甲班,阿离在乙班。两个人的位置隔了一排。 念完名字,文师合上名册,补了一句:新生下周一报到。这几天先各自把位子腾一腾。 下课后,阿离收拾书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苏尘靠在窗边,看她把笔和纸一样一样往袋子里塞,塞到一半停了下来,想了想,又把笔抽出来重新摆了一遍。 她没有说话,但他看得出来她在调整情绪。 甲班和乙班,各占学堂的左右两半。隔了一排课桌,不碍事。 但苏尘知道她不是在想这个——她在想的是:新的教室里会坐满她不认识的人。 他没说什么。把书袋往肩上一搭,走了出去。 阿离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 院子里的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跟去年秋天满树枯黄的样子完全不同。春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阿离走在他身侧,说了一句:“下周一分班了。” “嗯。” “新生里有你认识的吗?” “一个人都不认识。”苏尘说。 阿离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答案挺合理,就没再问了。 周一,新生入学的日子。 苏尘到学堂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在十五上下,穿着各自从家里带来的衣裳——有粗布的,有细棉的,还有两个穿着半新的锦缎料子,应该是城中富户家的孩子。 文师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新名册,正在对着人打勾。 苏尘扫了一眼那排新生。 第一眼看过去,没什么特别的。 第二眼的时候,他注意到队伍末尾站着的一个女孩。 她站在靠墙的位置,跟旁边的人隔了半个身位。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布衫,袖口洗得有点发白,但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根暗红色的布条在脑后扎成一条辫子,垂到腰侧。她的脸不算白——不是晒出来的那种肤色,更像是一种天生的冷白,在院子里灰扑扑的色调里显得不太搭。 她没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而是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人。 苏尘多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光在判断一个人是否练过功的时候几乎不会出错——这个女孩的站姿不一样。她重心压得比一般人低,双脚微微分开,肩膀放松但不前倾,是一种长期保持警觉后养成的体态习惯。站过桩的人才会有这种站法。 武师出身的家庭,或者——她自己练过。 文师点完了名,带着新生往学堂这边走。那女孩跟队伍一起移动,步伐很稳,落地的节奏均匀,不是那种走快了就会晃的打法。 苏尘进了学堂,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甲班在左边,乙班在右边。新生分到哪个班的都有,按名单坐。 那个灰蓝布衫的女孩被分到了甲班,坐在苏尘斜前方隔了两排的位置上。 文师站在讲台上,先让新生一个一个起来做了自我介绍。轮到那女孩的时候,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陶夭夭。朔州本地人,家中从商。” 说完就坐下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紧张地抿嘴,也没有刻意笑得自然。 苏尘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她说“从商“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撒谎的那种平,是准备好了台词的那种平。 开学第一天的课没什么特别的。文师讲了一节经义,又发了一篇短文让抄写。武课因为新生入学临时取消了,改成统一发基础功法的册子。 苏尘注意到陶夭夭拿到功法册子的时候,翻了几页,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翻页的动作很快——不像一个从没接触过功法的人在逐字阅读,更像是在确认这跟她知道的东西是不是一样。 他收回了目光。 放学后,苏尘独自一人回到马场,阿离去了西街买东西。 在马场门口看见了苏棠。 苏棠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春衫,站在马场大门外的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拎着一只食盒。她看见苏尘从巷子口走过来,举起空着的那只手挥了挥。 “哥!” 苏尘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娘让我送点心过来。”苏棠把食盒往前一递,“新来的厨子做的桂花糕,娘说你肯定没吃过。” 苏尘接过食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码得整整齐齐的淡黄色方块,上面淋了一层薄薄的蜂蜜,在午后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就送个点心?” 苏棠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 苏尘认识这个表情——苏棠有话说,但在犹豫要不要说。 他把食盒盖上:“说吧。” 苏棠左右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人,马场的大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刘叔在跟马说话的闷声。她往苏尘那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 “你们今天开学,是不是来了个新生,叫陶夭夭?” 苏尘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清瑶跟我说的。”苏棠说,“她爹是司牧,学堂那边的事她爹知道的比我们快。她说那个陶夭夭的父亲,上个月底去司牧府办过商事备案。做的是药材买卖。” 苏尘没打断她。苏棠说事有个习惯:说到关键处之前总会先铺垫一圈背景。 苏棠又往他这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了: “她们家在城中租了个小院,就在东街后头那条巷子里。清瑶说她出门去逛了一圈——她家院子里晒满了药材。而且不是普通的药材,是一些……”苏棠压低声音,“血修常用的那种药材。” 苏尘没说话。 血修药材。一个自称从商的家庭,一个练过功的女孩。 苏棠看着他的表情,补充了一句:“清瑶说她打听过了——陶家是半年前才迁来朔州的,铺子还没开张,名头就先挂上了药材商的旗号。” 半年前?可她说自己是本地人··· 苏尘把食盒拎在手里,沉默了几息。 “这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苏棠说,“我就跟你说了。” 苏尘点了点头:“先别跟任何人提,包括母亲。” 苏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往后退了半步,表情恢复了那种无忧无虑的样子,像是刚才那番话从来没说过一样。 “快回去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她说,“我先回了,娘等我回去吃饭。” 她转身沿着巷子往外走,鹅黄色的衣角在灰扑扑的墙边一晃就不见了。 苏尘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只食盒。 药材商。血修药材。从南方迁来。 这三件事单独看哪件都不算异常。但放在一起,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朔州——就值得多留一份心。 第二天一早,文师在课前把苏尘叫到了廊下。 苏尘走出学堂的时候,看见文师站在廊柱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纸,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 “给你的。”文师把纸递过来。 苏尘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不是什么公文信函——是一张素笺,叠得整整齐齐,没有封口。展开以后,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拿笔的人写的。 写的是: “世子殿下敬启: 民女陶夭夭,朔州商贾之女。昨日入学,得见世子风采,心向往之。素闻世子品性温厚,学识过人,民女不才,愿与世子结为笔友,以文会友。 若蒙不弃,午休时,可在后院梧桐树下相候。” 苏尘看完,把素笺按原样折好。 “民女不才,愿与世子结为笔友“——昨天才来,今天就能打听到他在这上学,还知道他是世子。笔友是托词,就是找他的人。 文师等他看完,说:“今早塞到我桌上的。大概是不知道你的样子只知道你在这里求学。” 苏尘把信递回去:“老师认为呢?” “倒是没什么。”文师说,“你是瀚北王世子,想巴结你的多了去了,如果不是院里把你是世子这事瞒着,估计每天都有一堆人围着你转。也不知道这孩子从哪里打听到你的。” 苏尘看了文师一眼。 文师的表情很坦然,像在陈述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但他多补了一句:“你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吗?” 苏尘把信揣进怀里。 “见了才知道。“ 文师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学堂去了。 午休的时候,苏尘没有去后院梧桐树下。他坐在学堂台阶的老位置上,掰着馒头吃。 阿离今天带了一盒酱菜——刘叔腌的萝卜条,又脆又咸,配馒头正好。她夹了一条放在苏尘的馒头上,自己咬了一口干馒头,嚼了几下,忽然说: “听说今天有人给你送信。” 苏尘嚼馒头的动作没停:“文师告诉你的?” “青萝在院子那边扫地,看见文师把你叫出去了。”阿离说,“她让我问问你。” 苏尘没接话。 阿离又夹了一条酱菜放在馒头上,像是闲聊一样补了一句:“信里是谁?” 苏尘嚼完嘴里的馒头,说:“陶夭夭,昨天新来那个。” 阿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 陶夭夭从后院的方向走过来。她走得不快,没有刻意找人的样子,只是从后院绕到前院来,像是出来透气的。 她看见苏尘和阿离坐在台阶上,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离他们两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世子殿下。”她叫了一声。 苏尘抬头看她。 陶夭夭的站姿跟昨天一样——重心低,稳当。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故作镇定的表演感。 她说:“那封信,你看了。” 不是问句。 苏尘看着她,几息之后说:“看了。” “那为何没来?” “忘了。” 陶夭夭点了点头:“那明天午时,后院梧桐树。你在树下等我。” 不是请求。 苏尘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好。”他说。 陶夭夭得到这个答复后没有多留,转身走了。灰蓝色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学堂侧门的拐角处。 阿离坐在旁边,一直没抬头,专心致志地把酱菜罐子里的最后一条萝卜夹出来。 等陶夭夭走远了,她才说了一句: “明天你去吗?” 苏尘站起来,把书袋拎上肩膀:“去。” 阿离没再说话,把酱菜罐子的盖子旋紧,收进袋子里。 第二十五章 梧桐树在后院的东南角,靠着围墙,树冠撑出一大片阴凉。树干粗得一个成年男人合抱不住,树皮裂成深灰色的纹路,缝隙里藏着干掉的青苔。树下有一块半埋的石板,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磨得发亮。 苏尘到的时候,陶夭夭已经在了。她没坐在石板上,而是站在树影的边缘,一只脚踩着突出的树根,正拿一根枯枝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看见苏尘走过来,她把枯枝随手一丢,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来了。“她说。 苏尘在石板上坐下来,把书袋放在脚边,没接话。 陶夭夭看了他一会儿,在他旁边的树根上坐下。隔了三四步远,不远不近。 “笔友什么的,是托词。“她说,“不这么说,你大概不会来。“ 苏尘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陶夭夭低下头,把面前一根杂草连根拔起来,在手里搓了搓,又丢开。 “我是从明州来的。“她说,“家父在那边做药材生意。半年前迁到朔州来,是因为……“ 她顿了一下。 “那边出了点事。不方便待了。“ 苏尘没有追问。她说“出了点事“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搓了一下。 “为什么找我?“他问。 陶夭夭看了他一眼。 “你是瀚北王世子,“她说,“在这朔州城里我找不到别人了,只有你能帮我。“ 苏尘靠在树干上,等她继续。 陶夭夭又低头搓了一会儿手里的草梗,抬起头说: “我家在朔州租了个小院,院子里晒了些药材。有些药材的味道比较特别——懂行的人闻得出来。“ 苏尘没接话。他在等她说到哪一步。 “前两天有人来我家附近转了一圈。“陶夭夭说,“不是街坊。穿着公门靴子的。“ 苏尘想了想这句话的分量。 “你怎么知道是冲你来的?“ “那条巷子一共住三户人。“陶夭夭说,“另外两户都是住了七八年的老街坊,没什么值得查的。就我家是半年前刚搬来的。“ 苏尘没反驳。她说得有道理。 “你想让我帮你,让司牧府不要去查你家?“他问。 陶夭夭摇了摇头。 “不是。“她说,“如果司牧府真要查我家也没关系,我家是正经生意,但就怕万一,希望世子殿下能帮忙和司牧府的说清楚。“ 苏尘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树干上,手指搭在膝盖上,看着地上那片被她搓碎的草屑。 “你让我帮忙,总得先告诉我你家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陶夭夭沉默了几息。 “药材。“她说,“不是普通的药材。“ 苏尘等着她说下去。 但陶夭夭没有继续。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午后的太阳偏西了一些,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了一点。 “快上课了。“她说,“今天放学以后,西街口茶摊。“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的灰。 “请殿下务必要来。“ 苏尘抬头看着她。临街的茶摊,说话比在院里自在。 他想了想,说:“好。“ 陶夭夭得到答复后没有多留,转身走了。灰蓝色的背影绕过学堂墙角,消失在侧门外面。 苏尘拿起书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下午的课没什么特别的。文师讲完经义又布置了一篇抄写,陶夭夭坐在自己位置上认认真真抄写,中途没有往苏尘那边看过一眼。 放学后,西街口的茶摊在路边的老槐树底下。几张矮桌,几条长凳,一个老头守着炉子上的铜壶,茶沫子从壶嘴冒出一股淡淡的焦香。 苏尘到的时候陶夭夭还没来。他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粗茶。 茶端上来没多久,陶夭夭就从街对面走过来了。她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短褐,袖口扎着,头发也重新拢过,比在学堂里的时候利落不少。她走到桌边在对面坐下,没寒暄,先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我爹不知道我来找你。“她说。 苏尘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很粗,带一股涩味。 “嗯。“ 陶夭夭端着茶碗,没急着喝。她看着碗里褐色的茶汤,像是在想从哪里开口。 “我家在明州做的药材生意,是跟人合伙的。“她说,“合伙人是我爹的一个老乡。生意做了大概四五年,一直好好的。去年年底,那个老乡忽然不做了,说要回老家。“ 苏尘没打断。 “他不做了之后,我爹一个人撑了两个月,撑不住。铺子关了,欠了一屁股账。有人上门要债——不是普通的要债。“ “什么叫不是普通的要债?“ 陶夭夭把茶碗放下。 “天亮开门,门口会摆着一些东西。“ 她没有说什么东西。苏尘也没有追问。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具体。 “所以你们就跑来朔州了?“ “嗯。“陶夭夭说,“我爹在朔州有个远房亲戚,说这边开店便宜,没那么多人盯着。我们就来了。“ 苏尘给自己续了一碗茶。 “那药材呢?血修用的药材。“ 陶夭夭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意外,像是在掂量他知道多少。 “你查过我家?“ “那倒没有。“苏尘说,“我妹妹的朋友正好住在你们那条巷子附近,她比较博学,刚好认识这些。“ 陶夭夭没接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药材,有一部分是普通药材,灵芝枸杞黄芪之类的,铺子开起来以后要卖的。那些血修用的药材——“她顿了一下,“是从明州带过来的。“ “继续。“ 陶夭夭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 “你听说过养血堂吗?“ 苏尘没听说过。 但他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把几件事连在了一起——血修药材,从南方迁来,被人追债。 “你家是血修?“他问。 陶夭夭摇了摇头。 “不是。但我爹以前跟这个门派打过交道。他帮他们收过药材——不是普通药材的那种收法。后来那门派出了事,我爹怕被牵连,就把剩下的药材全带上了。“ 她看着苏尘的眼睛。 “那批药材现在在我家院子里晒着。“ 苏尘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让那口涩味在舌头上滚了一轮。 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家庭,因为合伙人退出而破产,被人追债,逃到朔州。跟血修门派打过交道,手上还留着他们的药材。刚安顿下来半年,就有人穿着公门靴子来踩点。 苏尘放下茶碗。 “你家被通缉了?“ 陶夭夭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但是如果有人找上门来···。“ 她说得很平静。但苏尘听得出那句话底下的东西。 “你是从哪里打听到我的?“苏尘说,“还有,你为何不跟你爹说这事?“ 陶夭夭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茶喝了。 “我不想让爹担心。“她把碗放下,“我可以告诉世子从哪得来的消息,但世子得答应帮我。“ 她从袖子里摸出几枚碎晶放在桌上,站起来。 “明天学堂见。“ 她转身走了。深灰色的背影穿过西街的人流,拐进一条巷子,很快就看不见了。 苏尘坐在茶摊上,没急着走。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完,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来往回走。 回马场的路上天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铺子开始点灯,有人在收摊,有人在门口泼水扫地。苏尘走在这些声音中间,脑子里转着刚才那番话。 血修药材。合伙人的退出。追债。每一个细节都在某一个边缘上晃——真话和假话的边界。 她说的故事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事先准备好的。 但如果她是编的,那个“穿着公门靴子踩点“的事实又摆在那里。 到底是她在借题发挥,还是真的被人盯上了? 苏尘推开马场的木门,院子里已经亮灯了。刘叔在给最后一批马添草料,看见他回来,说了句“饭在灶上热着“。 苏尘应了一声,回房间放下书袋,换了身衣服,下到密室。 密室里亮着灯。阿离坐在石台旁边,双腿盘着,手掌朝上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空气中的灵气波动比前几天明显了一些——她在用引气术运功,那股气走到胸口就散了,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苏尘没有出声,在台阶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阿离睁开眼睛,吐了一口气。 “还是不行。“ 苏尘看着她。她脸上没有沮丧,语气也很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 “气是怎么走的?“他问。 阿离想了想,用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丹田提气,过脐到胸口,然后——“她的手停在了锁骨下方,“到这里就散。像撞墙。“ 苏尘点了点头。 “明天我去趟药铺。“他说。 阿离看了他一眼。 “药铺?“ “看看有没有能助你修炼的药材。“ 阿离没追问,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运气。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了几下,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苏尘靠在石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正好,也能去她家看看是什么情况。 过了一会,苏尘睁开眼睛,站起来,拍了拍阿离的肩。 “先吃饭。“ 阿离收了功,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出密室之前,她忽然说了一句: “那个陶夭夭——“ 苏尘回头看她。 “她练过功。“阿离说,“不是一天两天的底子。“ 密室门在两人身后关上,金属卡扣的声响在石阶通道里回荡了一下,沉入土层的深处。 苏尘没接话,转头向出口走去。 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的武课上,苏尘打完一套拳就靠墙站着。 武师没管他——他拳法路子正,没出错,站就站着。对面队列里,陶夭夭正在跟人过招,下盘扎得稳,出拳收拳之间没有多余动作。 苏尘看着她的步法,想起阿离昨晚说的那句话——她练过功,不是一天两天的底子。 阿离说的没错。 歇课的时候,苏尘拎着书袋走到东院门口。陶夭夭正坐在廊下翻一本旧册子,封皮上什么字也没有。看见他走过来,她合上书,没有起身。 “放学后带我去你家看看。”苏尘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陶夭夭看了他一眼。 “昨天说的我需要亲自看看”苏尘补了一句,“还有,我想买一些药材。” 陶夭夭把书夹在腋下,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尘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穿过院子。 下午的文课平平无奇。文师讲了一段经义,让各人抄写三遍。苏尘抄完的时候,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放学后,苏尘在学堂门口等了一会儿。陶夭夭最后一个拎着布袋出来,看见他,脚步没有停,直接往柳树巷的方向走。 苏尘跟在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 柳树巷比昨天安静。巷子里没有人走动,墙角蹲着一只花猫,看见两个人走过来,慢悠悠地站起来,钻进墙缝里不见了。 陶夭夭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传来切药材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很稳。 “爹?” 切药材的声音停了。 “哎,回来啦?”陶父的声音从后院传来,随即一阵脚步声走近。 一个中年男人撩开布帘从后院走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灰布短褂,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还攥着一把切到一半的药材。他看见陶夭夭,脸上先笑了—— 然后看见了跟在她身后的苏尘。 笑容滞了一下。 “这位是……?”陶父的目光落在苏尘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爹,我同窗。”陶夭夭说,语气随意。 陶父哦了一声,把手里的药材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脸上的笑变成了另一种——表面客气,底下带着一点打量。 “夭夭的同学?稀客稀客——”他说着,又看了苏尘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警觉,像是在看一只靠近自家鸡崽的黄鼠狼。 苏尘拱了拱手:“陶叔好。冒昧登门,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陶父笑眯眯地说,但那笑有点端着,“来,坐坐坐——夭夭,去沏茶。” “壶里有。”陶夭夭说。 “那茶放了一下午了,重新沏一壶。” 陶夭夭没再顶嘴,转身进了厨房。 院子里只剩下陶父和苏尘两个人。陶父拉出凳子坐下来,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又看了苏尘一眼。 “夭夭这孩子,也没提前说一声有同学要来——” “临时说的,”苏尘笑着说,“是我麻烦她了。” 陶父点了点头,目光还在苏尘身上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憋出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苏尘。” “苏公子啊——”陶父点了一下头,又看了苏尘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姓苏的,家里做什么的,住哪儿,跟我女儿什么关系。 苏尘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装作没看懂。 这时候陶夭夭端着新沏的茶出来了。她把茶碗放在苏尘面前,又给陶父倒了一碗,然后在她爹旁边坐下来。 “爹,你干嘛盘问人家。” “我什么时候盘问了?”陶父瞪了瞪眼,“我这不是在招呼客人吗?” 陶夭夭没接话。 陶父又看了苏尘一眼,这回没有再追问来历,换了个话题:“听夭夭说你过来看药材?” “嗯。”苏尘放下茶碗,“我有个朋友,修炼的时候气不顺,想找些助气的温补药材。” 陶父听了,认真地点了点头:“助气的药材倒是有——参须、黄芪都有,还有一点明州带过来的回春草籽。”他说着站起来,“稍等一下,我去给你拿。” 他转身往后院走,路过陶夭夭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这小子谁啊?” 声音压得很低,但苏尘的耳朵是练过的。 之后,陶父从后院端了一个竹编小篮出来,篮子里铺着一层粗布,上面码着几根干透的参须、一包黄芪片、一小袋淡褐色的草籽。他把篮子放在桌上,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这几样都是温补的,不烈。”陶父说,“参须补气,黄芪固本——这个回春草籽,泡水喝能助气血运行。明州那边带过来的,不算名贵,但胜在温和。” 苏尘伸手捻起一小撮回春草籽放在掌心看了看。 “明州的?”他问。 “嗯,那边气候湿润,这东西长得好。朔州这边干燥,种不出来。” 苏尘点了点头,把草籽放回去,目光扫了一眼篮子里的药材——都是普通货色,但确实温和,适合阿离现在的状态。 “陶叔开个价吧。” 陶父摆了摆手:“这点东西不值几个钱——” “爹,”陶夭夭打断了他,“人家给你就收着。” 陶父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苏尘。 “那……你看着给吧。” 苏尘从袖子里摸出几枚下品玄铢放在桌上。陶父还要推辞,陶夭夭已经把那几枚玄铢拿起来塞到她爹手里,动作干脆利落。 “行了爹,收下吧。” 陶父看着手里的玄铢,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这孩子——” 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陶父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的光,对陶夭夭说:“你要是跟同学还有话说,就带人家去你书房坐坐,别让人家站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又在苏尘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说:小伙子,别打什么歪主意。 苏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低头没让笑意露出来。 陶夭夭站起来。 “你那些药材呢?”苏尘说,“带我去看看。” 陶夭夭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说不上是意外还是意料之中。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往后院走。 苏尘跟上去。 后院天井不大,三面是房,一面是围墙。地上铺着凉席,席子上晒着各种药材——颜色深浅不一,有根茎类的也有叶片类的。靠墙的架子上还挂着几串干透的草药。空气里的药味比前院浓得多,混着土腥味和一点干草的气息。 陶夭夭走到墙角的架子前蹲下去,从最下面一层拖出一个小木箱。锁扣上的搭子没有锁,她一拨就开了。 “你要看的是这些吧?” 苏尘蹲下去。 木箱里铺着一层旧布,上面码着几样东西——几片深色的薄片,半透明的,透着一层暗红;一小捆灰黑色的根须,碎得跟干茶叶似的;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塞在角落里。 苏尘伸手在那几根灰黑色的根须上捻了一下,指腹上留下一层暗色的粉末。他把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一股铁锈味。 “血棘根。”他说。 陶夭夭蹲在旁边,没有出声。 苏尘又把那几片深色薄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暗红色的,半透明,边缘磨得光滑——不是药材切片的断口,是磨过的。 “血茸片。”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些就是和养血堂交易的东西吧,你们自己炮制过的?比生药材温和。” 陶夭夭的目光动了一下。 “你认识这些东西?”她问。 “见过。”苏尘把血茸片放回木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明州那边来的吧?” 陶夭夭没有回答。她看着苏尘,那个目光和之前在院子里看他的时候不一样了——不是戒备,是在重新掂量。 苏尘没有抬头看她,伸手把木箱角落里那个布包也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包着几根细长的干茎,颜色发褐,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这也是养血堂要的?” “嗯。”陶夭夭说,“这些都是我爹晒的。明州那边山上的东西,不稀罕,但朔州这边没有。” 苏尘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回木箱里。他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知道养血堂是血修门派吗?”他问。 陶夭夭没有看他。 “你爹把这些从明州带过来,”苏尘说,语气没有逼问的意思,“这些东西不便宜——你知道吗?” “我知道。”陶夭夭说,声音不大,“这些我都知道。” 苏尘点了点头,站起来。他在凉席边上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墙角那些晒着的普通药材上。 “那个穿公门靴子的人,是冲着这些来的?” 陶夭夭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木箱的盖子合上,锁扣搭好,推回架子最下面。动作利落,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不是。”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他那天的样子不像知道我家有这些东西。他在巷子里站了一盏茶的工夫,看了看门牌就走了。” “那你紧张什么?” 陶夭夭看着他。那个目光不是犹豫,是在想说到哪一步为止。 “进屋说吧。”她说。 西厢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房间里没有点灯,窗外的暗光透进来,把桌面上的一层薄灰照得发亮。陶夭夭没有点灯,在床沿上坐下来。 苏尘在窗边的竹凳上坐下。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世子殿下,”陶夭夭先开了口,声音不大,“那天巷口那个穿公门靴子的人,不是司牧府的。” 苏尘没接话。 “朔州司牧府的公靴底纹是横纹加回字格,”陶夭夭说,“那个人踩过的泥印子上我看过——是斜纹的。” 苏尘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所以他是外地来的。”陶夭夭说,“后来我偷偷跟着他,他跟另一个人碰过头——那个人倒是穿的朔州司牧府的靴子。” 苏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话的意思很清楚——外地来的人在本地找了一个司牧府的人接应。 “司牧府的?你确定?”他问。 “我确定。”陶夭夭看着他,“东街繁华,常常有司牧府的巡逻,那个靴印确实是司牧府。” 苏尘没说话。 “世子殿下”陶夭夭说,声音低了一些,“殿下能帮我吗?”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其他东西吗?”他说。 陶夭夭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柜前,打开柜门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布包。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草纸。她把草纸摊开——上面画着一个记号,像是被火烧过又掐灭后留下的残印,弯弯曲曲的,不像字也不像画。 “这是?”苏尘问,“你画的?” 陶夭夭点了点头。 看样子她在那人身上看到了这个,回来画下来的。 苏尘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炭痕在纸面上印得不深,但能看出是一个徽记的残片——不完整,只有一小段弧线加一个尖角。 但这个尖角的方向和弧度让他觉得眼熟。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玄镜司的卷宗里,那些被剿灭的门派留下的信物图谱。 “这个你留着吧,”他说,把草纸放回桌上,“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有这个东西。” 陶夭夭把草纸叠好重新包起来,没有说话。 苏尘站起来,把桌上的药材收进布袋里。 “那个人——”他说,“如果再来的话,和我说一声。” 陶夭夭看着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苏尘推门出去了。 穿过院子的时候,陶父还在屋里坐着,看见他出来,站起来笑呵呵地说:“走啦?药材不够再来啊。” 苏尘笑着应了一声,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陶父压低的声音——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公子哥,出手真阔绰。” 苏尘没有回头,嘴角弯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残留的药材气味。苏尘沿着巷子往马场的方向走,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 血修,公门,司牧府,印记。 苏尘回到马场的时候,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 阿离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粥。她看见苏尘进来,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布袋上。 苏尘把布袋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明天试试这个。” 阿离打开布袋,低头看了看里面的药材——参须、黄芪片、一小袋草籽。她没有问这是什么、从哪里来的,只是点了点头,把布袋收好。 “今天练得怎么样?”苏尘问。 “还是那样,”阿离说,“气走到胸口就散了。”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那包草纸上的记号——那个尖角和弧线——他一定在哪儿见过。 ——只是暂时想不起来了。 第二十七章 苏尘没有回王府。 三年了,这个习惯已经自然得不像习惯——练功晚了、想事情入神了、或者只是懒得走那两刻钟的路回府,他就直接在马场歇下了。一开始青萝还会送换洗衣裳过来,后来柳含烟也习惯了,偶尔差人带句话来,说“记得添件衣裳,别着凉“,就不再催他回去了。 硬板床不如王府的软,但他早就睡惯了。 只是今晚睡不着。 那个记号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苏尘躺在硬板床上,眼睛盯着房梁上被油灯熏黑的那道纹路,看着它在黑暗里慢慢模糊、又慢慢清晰。窗外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只有马棚里偶尔传来一阵蹄子磕地面的闷响,然后是草料被拱动的窸窣声,再然后又是一片安静。 他已经躺了两个时辰了。睡不着。 脑子里的那个尖角和弧线翻来覆去地转,像一根卡在齿缝里的菜梗——明明知道有东西别在那儿,但舌尖就是够不到那个位置。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试图像前世那样把杂念压下去——当年蹲点的时候,再难熬的夜也能闭眼就睡,醒了就是精神抖擞的一整个人。 他索性不睡了,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在黑夜里把前世的卷宗一架子一架子的过。 玄镜司的密档库里,靠东边那面墙有四排架子,专门放各门派的徽记图谱。那些是多年来被朝廷剿灭的门派档案,其中也有玄镜司剿灭的。 朝廷定的规矩便是律法,一些事情除非获得朝廷特许,否则做了就是犯法。其中,血修炼出来的手段凶,走偏的门派比灵修玄修多,所以卷宗里被剿的血修门派确实比其他两系多一些。 那些年被剿灭的门派,封面上都画着各自的标记,归档的时候他亲自过的目。 苏尘闭上眼睛,仔细回想那些标记。 突然,他猛地睁开眼。 想起来了,碧血宗。 但陶夭夭画下来的那个残印,不是碧血宗原版的徽记。 他闭着眼睛再次确认。碧血宗的徽记他看了不止一次——当年剿灭碧血宗的卷宗他翻过,封面上那个记号的结构他记得很清楚。 但太像了。 弧线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尖角的角度也差不了多少,只是整个布局往左边偏了一点点,像是有人照着原版的样子重新画了一个,但手抖了一寸。不是同一枚印章盖出来的——倒像是同一个人换了把刀,凭记忆重新刻了一枚。 改了。 苏尘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碧血宗灭于十七年前。 这个时间卡在脑子里岿然不动。十七年了,一个门派的徽记不可能还在江湖上流通——除非有人捡起来继续用。而且不是照搬原版,是做了改动之后继续用。 沿袭。 改过的版本。 他在脑子里把这条线扯了一下。碧血宗灭门以后,有余孽跑了——这种事不少见,剿匪从来都是剿得掉山头剿不干净根须。那些跑了的人要想重新活过来,就得换个名字、换个地方、换个招牌。他们沿袭了老门派的生意路子,沿袭了老门派的药材渠道,甚至沿袭了老门派的徽记——只是怕被认出来,所以改了图样。然后就有了养血堂。 陶夭夭画下来的那个残片—— 是养血堂的徽记。 串上了。苏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一字排开。碧血宗灭于十七年前,余孽重建了养血堂。养血堂做的还是血修的药材买卖,路子和老门派一模一样——收药材、供血修、赚黑钱。然后养血堂也出了事,具体什么事他不知道,但陶家帮养血堂收过药材,手上还留着那批货没出手。 现在有人找上门来了。 用的是沿袭碧血宗改过的徽记——那是养血堂自己的记号。所以来的不是别人,就是养血堂自己的人。 他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对着墙壁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事情是串起来了,但串起来之后并没有让他觉得轻松多少。 知道来的是谁,和知道怎么挡——那是两回事。 鸡叫第二遍的时候他醒了。 其实严格来说不是“醒了“,他根本没怎么睡着。只是鸡叫了,天快亮了,躺着也没意义了。他翻身坐起来,在床沿上坐了片刻,让身体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缓过来,然后穿上外衣,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初春的早晨还有寒气。 院子里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夜里积下来的露水和干草的味道。马棚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淡白。刘叔已经在给马添草料了——他永远起得比鸡早,鸡还没叫他已经在干活了。他看见苏尘从屋里出来,没多问什么,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灶房的方向,说了句“粥还热着“。 苏尘应了一声,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上来。 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的时候,他觉得脑子里那些盘了一夜的东西终于被冲开了一条缝。他弯腰又掬了一捧水搓了把脸,然后站直了,拿袖子随便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今天没课,苏尘先回王府一趟,免得王妃担心,等到傍晚再行动。 傍晚,他先回到马场,如果真遇到事情,需要有人去喊人,他决定叫上阿离。 叫上阿离的时候,阿离正坐在灶房门口喝粥。听了他的话,她没有多问,只把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几口喝完,放下碗,回去换了身利落的衣服。深灰色的短褐,袖口扎紧了,头发重新拢了一遍——她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苏尘叫她跟着就是跟着,不需要问去干什么、去多久、危不危险。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马场大门。 没有走大路。苏尘带着阿离绕了城东那一片的老巷子,从那些只够两个人并排走的窄巷里穿过去。这种走法不会引人注意——两个半大孩子抄近路回家,在任何一条巷子里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画面。 苏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阿离落后四五步的距离跟着,低着头走路,偶尔停下来假装系鞋带,偶尔侧头看一眼墙头上探出来的花枝,像是一个放学回家路上走走停停的小姑娘。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靠近了柳树巷。 远远看过去,柳树巷跟昨天没什么两样。 巷子口的那棵老柳树还站在那里,枝条已经开始泛青了,细碎的嫩芽在傍晚的光线下像是沾了一层淡黄色的粉。巷子里安静得很,没有吵闹声,没有狗叫,连小孩的跑闹声都没有。陶家的院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屋顶的烟囱倒是冒着一缕细细的炊烟——有人在做饭,说明家里一切正常。 苏尘没有直接走过去。 他在巷口斜对面的那个茶摊上坐了下来,要了一碗粗茶。茶摊的老头认识他——不是认识他是谁,是记得这个半大孩子昨天傍晚也来喝过一碗。老头没多话,提壶给他倒了一碗,又回去靠着炉子打盹去了。 阿离没有跟过来。 她在几步外的一个杂货摊前面停下来,低头看摊子上摆的几根木簪子——普普通通的木簪子,打磨得不算细,上面刻着粗糙的花纹。她拿起一根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逛街顺路停下来看看的姑娘,不急不赶。 苏尘端着茶碗,碗沿挡着下半张脸,目光越过碗沿,从巷口扫过去,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 巷口右边,一个穿灰色短褐的男人蹲在地上剥花生。 他蹲的姿势看起来松散得很——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花生壳,慢悠悠地剥一颗、往嘴里丢一颗、壳丢在脚边。花生壳已经积了一小堆,说明他在这儿蹲了不是一时半会儿了。他的眼神散漫地扫着街面,看行人、看拉车的驴、看对面墙头上蹲的猫,什么都看,什么都不盯着看。 但他的位置选得太好了。 蹲在那里,整条柳树巷进出的人,一举一动都在他余光范围内。 巷口左边,靠墙的位置上另一个人半蹲半站地靠在墙边。 他比剥花生的那个要高一些,双手揣在袖子里,低着头,下巴快埋进领口了,像是在打盹。他的站姿看起来懒懒散散的,身子歪着,重心全压在一条腿上,跟任何一个靠在墙边歇脚的路人没有区别。 但苏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他的脚。 那个人表面上是“随便站站“,但鞋尖的方向出卖了他——两只脚的脚尖都朝外偏了不到一寸的距离。这不是放松站立的姿势,这是随时可以迈步走人的准备姿态。但凡有事发生,他不需要调整重心,直接迈脚就能跑或者追。 两个人都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打着补丁,袖口和膝盖上沾着灰,看着跟巷子里进出的街坊没什么两样。 但苏尘看了一眼他们的靴子。 靴底的纹路是公门制式的——横纹压边,中间一排细密的防滑齿。这靴子不是外面随便买的,是统一配发的。 他的目光在两人的靴子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那两个人没有注意到他。 一个坐在茶摊上喝茶的半大孩子,一个在杂货摊上看木簪子的女孩——在这条街上是最不起眼的画面。剥花生的男人朝茶摊的方向扫了一眼,目光从苏尘身上滑过去,没停留,又落回了街面上。 苏尘慢慢地把那碗茶喝完。 他没有急。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中间还停下来看了看茶碗里浮着的茶沫子,像是嫌茶太粗。喝完以后他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来,朝阿离的方向走过去。 阿离还站在杂货摊前面。她手里拿着两根木簪子,一根素面的一根刻了花的,正在两根之间比来比去,像是拿不定主意买哪一根。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跟她说着什么,大概是夸她眼光好之类的话。 苏尘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簪子,说了一句“走吧“,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叫妹妹回家的哥哥。 阿离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两根簪子都放下了,冲摊主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然后跟上了他。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没有回头。 回到马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院子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灶房的窗口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暖色的亮块。刘叔在收拾马棚,把用过的草叉靠墙放好。小六蹲在灶房门口,就着灯光劈明天要用的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闷实有力。 苏尘没有在院子里停留,直接进了密室。 密室的油灯还亮着,灯火苗缩得只剩豆大一点了。他把灯芯拧上来一些,火苗跳了两跳,重新亮起来,把石壁上的影子拉长又压短。 他在石台上坐下来,把傍晚看到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两个盯梢的人,公门制式的靴子底纹,守在巷口的位置一动不动的——说明他们还没有收到动手的命令,只是先布了人在外围盯着陶家的进出。什么时候动手,看的是那个领头的人什么时候到。 但人已经布上去了。 动手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第二十八章 那之后过了四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期间苏尘让刘叔注意那些人的动向。 巷口的盯梢人还在。每天傍晚有人去换班,剥花生的走了,换了一个靠在墙边打盹的;打盹的走了,换了一个蹲在柳树底下抽旱烟的。轮着来,从来没断过。但没有人动手。 他自己则白天待在马场,该练功练功,该吃饭吃饭,偶尔回王府一趟,表面上看不出什么。 第四天傍晚,刘叔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苏尘,说了一句:“那两个人还在。”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第五天,休课结束。 开课日的早上,苏尘走进蒙训院的时候,院子里的气氛和休课前没什么两样。有人在说休课那几天去了城外看桃花,说东边那片坡上的桃花开得正好,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能飘到路面上来。有人在抱怨文师留的抄写作业还没补完——五天休息,有人玩了个痛快,有人一个字没写。 休课前文师说,武师有事,大概要忙一周,所以这两天都是文课。 苏尘穿过院子的时候扫了一眼。甲班那边已经到了大半的人,三三两两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在翻书,有的在聊天。阿离已经在乙班那边坐下了,低头在翻自己那本抄了一半的册子。 陶夭夭的位置空着。 苏尘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把书袋挂到桌侧,靠在椅背上等上课。窗外的光线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柔和的白。旁边的人在小声说话,他没仔细听。 陶夭夭在快上课的时候才进来。 她走进学堂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苏尘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脸色没什么异常,头发也扎得利落,和平常一样在位置上坐下来,把书袋放到桌边。 他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一上午平平无奇。文师讲了一段经义,又让大家抄写。窗外的光线从东边慢慢移到正中间,从正中间又慢慢偏西。学堂里只有翻页声和毛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者椅子动了一下发出摩擦的响声。 下午的文课结束后,苏尘没有在学堂多待。他收拾了书袋,站起来,走过乙班那边的时候阿离也已经收好了东西,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蒙训院的大门,沿着老路走回马场。 老路还是那条老路。穿过两条巷子,拐过街角那个常年卖葱油饼的摊子,再走一段就能看见马场大门外的老槐树。街上的人和往常一样多——有收摊的贩子,有追着跑的孩子,有靠在墙边打盹的老头。一切正常,平静,没有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 回到马场的时候太阳还高,还没到傍晚。苏尘把书袋放回屋里,换了一身旧衣裳,坐到院子里的石墩上,把早晨剩下的半个馒头掰开,慢慢嚼着。馒头已经凉了,有点硬,但嚼久了有一股麦子的甜味。 阿离也在院子里待着。她没有回屋,坐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翻那本引气术的旧册子——那本册子她已经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再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来来回回地看。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土腥味。马棚里的马偶尔打个响鼻,甩一下尾巴,然后又安静下来。刘叔在棚子里收拾草料,动作不紧不慢的,草叉碰在木槽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木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人拍响的。 不是敲。是拍。很急。手掌拍在厚木板上的声音连着响了好几声,一声接一声,中间不带停的,像是拍门的人已经急到顾不上什么礼数了。 刘叔在棚里听见了,放下草叉,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他拉开门栓的时候动作很稳——在马场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动静他都不慌。 门一开,刘叔的动作顿了一下。 苏尘已经站起来了。他把手里剩下的那点馒头放在石墩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门口走过去。刘叔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没有多问。 门外站着陶夭夭。 她的头发跑散了。不是散了一半的那种散——是扎头发的布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大半绺头发从肩上滑下来,有几缕黏在脸上,被汗浸湿了,贴在太阳穴和颧骨旁边。她的一只袖子从手腕到胳膊肘蹭了一道长长的灰印,袖口的布边磨毛了,像是翻过什么东西蹭上去的。她的裤腿也沾了灰,膝盖那一块的颜色比别处深一些。 她的脸色不是跑完步的那种红——是白。不是苍白,是一种被抽了力气的白,嘴唇上的血色褪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粉。她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一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都泛白了,像是抓得很用力才能让自己不倒下去。 苏尘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等她自己缓过来。 陶夭夭猛吸了两口气,又吐出来,然后抬起头。她看见苏尘就在她面前,那口气终于顺了一些。她直起身,压住喘,声音又急又短,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家被人砸了。”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那些人在我家里。” 苏尘看了她一眼,没有问第二句。他转身就往马棚走。 马棚里拴着两匹马。一匹棕色的骟马,年纪大一些,性子稳,平时刘叔骑它去城里买东西用的。另一匹是黑鬃的年轻马,是后来添的——马场不能只有一匹老马,万一有个什么事要用上,总得有一匹脚力快的备着。 苏尘伸手解了棕色那匹的缰绳,翻身骑上去。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这件事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虽然他这辈子没学过骑马,但前世的记忆里,曹钦骑马跑了半辈子。甚至他还教了阿离怎么骑。 阿离已经站了起来。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册子合上了,看着苏尘的方向。 苏尘回头看了她一眼,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陶夭夭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带她,跟上。” 阿离没说话。她放下册子,快步走到马棚前,伸手解了那匹黑鬃马的缰绳。她翻身上马的动作不如苏尘那么顺——她在马场住了五年多,骑马是会骑的,刘叔闲的时候教过她,但她不是那种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她上马的时候需要踩稳马镫再借力翻上去,动作不算慢,但和苏尘那种一气呵成的感觉不一样。 她上去之后稳住重心,朝陶夭夭伸出手。 陶夭夭没有犹豫。她抓住阿离的手,踩着马镫翻了上去,坐在阿离身后。她的手抓住了阿离腰侧的衣服,抓得很紧。 两匹马一前一后冲出了马场大门。 苏尘在前面。他出了门没有走巷子——巷子窄,转角多,跑不起来。他直接拐上了官道。官道宽,路面夯得实,马蹄踩上去声音沉稳有力。他缰绳一抖,那匹棕色骟马就迈开了步子,从快步变成小跑,从小跑又提了一档。他没有拼命抽马,但速度已经比人跑要快得多了。风从耳边刮过去,路边的行人和摊子从视野两侧飞快地向后退。 阿离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会跟丢的距离。陶夭夭坐在她身后,一只手抓着阿离的衣服,另一只手不知道抓着什么,没有说话。 风从耳边刮过去。 苏尘很快就到了柳树巷。 他在巷口勒住马。马蹄在泥地上挫了两下,停住了,打了个响鼻。他翻身下来,把缰绳往墙边一棵歪脖子树上一搭——没有拴死,但马不会乱跑,这匹马老实。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巷口的拐角处,往陶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院门歪了半边。 不是开着的那种歪,是整扇门往一边斜了过去,门框上的木榫脱了出来,门板斜斜地挂在上面,像是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以后就没管过。门板上有一道新鲜的劈痕——不是自然开裂的痕迹,木茬子是白的,边缘锋利,是被人用钝器砸出来的,力道不小,劈痕从门板中间一直延伸到靠近门栓的位置。木栓断成了两截,掉在地上。 里面有声音。 人的声音和东西被翻动的声音混在一起,隔着院子里的墙传出来。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太清楚说的是什么。柜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不是轻柔地关,是拉开以后扫了一眼,又随手合上的那种声响。然后是瓷器碰到地面的碎裂声,清脆,碎得很干脆。 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 苏尘站在巷口,没有立刻过去。他安静地听了两三息,把里面的动静在脑子里理了一下——有一个人在说话,声音偏低,像是在发号施令。另外两三个人在翻东西,脚步移动的频率不一样,有人在灶房那边翻,有人在正屋那边。还有一个人的位置始终没动,应该在院子里守着。 他往院门口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院子里已经不像个院子了。 晒药材的席子被掀翻在地上,三四张席子叠在一起歪在泥地里。上面晒着的药材全撒了——黄芪片、干参须、枸杞子,混在一起铺了一地,被踩得到处都是脚印。墙角的两个木架子倒了,一个斜靠在对面的墙上,另一个整个翻在地上,上面挂的草药散了一堆。灶房的门口溅了一大摊水,铜壶歪在门槛边上,壶嘴还在往下滴水,在地上流出一道细细的水痕。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那只装血修药材的木箱被人拖了出来,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盖子掀开了,里面的东西全翻了出来——几片半透明的暗红色薄片散落在木箱旁边,灰黑色的根须碎了一地,那几根细长的干茎被丢在几步之外,和打翻的普通药材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谁是谁了。 木箱前面蹲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褐,料子普通,颜色普通,混在人群里不太会被注意的那种。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的小臂不算粗,但线条利落,不是干活干出来的那种肌肉。 但他蹲着的那个姿势,不是一般人会有的蹲法。 他的膝盖分得很开,不是漫不经心的那种分开——是重心稳稳地压在两只脚的脚掌上,大腿几乎平行于地面,腰背挺直。这不是蹲累了歇脚的那种蹲法。这是练过功的人习惯性的蹲姿,蹲多久都不会麻,随时可以站起来发力。 他伸手从木箱旁边捻起一片半透明的暗红色薄片,举到光线下看了看。暗红色的光透过薄片,在他手指上染了一层淡红。他看了两息,没有特别的反应,随手丢回地上,站起来。 然后他扫了一圈院子。 那目光不是在看药材有没有被翻出来——他在找别的东西。他的视线沿着墙根走过一遍,从倒了的架子扫到屋檐底下,从屋檐底下扫到墙角堆的旧木料上,从旧木料又扫到灶房的窗口。他把整个院子扫了一遍,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角落都看了一眼,然后停下来。 他的表情不是失落。是不耐烦。 像是一个人在一个他笃定能翻到东西的地方翻了半天,把整个地方掀了个底朝天,结果什么也没翻到。他不信自己的判断错了,但事实摆在面前——这里没有他要的东西。 陶父被按在灶房门口的泥地上。 一个年轻些的男人踩着他的背,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趴着起不来。陶父的脸侧着贴在泥地上,嘴角有一道血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已经干了一半了,变成暗红色的一道。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呼吸有些重,但没有哼出声来。 苏尘站在院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领头的中年人还没有注意到他。那人正背对着院门,站在倒塌的架子前面,低头在看架子底下有没有别的东西。 苏尘看了一眼木箱旁边散落的血茸片和血棘根——那就是他几天前在陶家后院看过的那批药材。领头的人看过这些东西,但他不在乎。他把药材丢回去了。 他要找的果然不是药材。 苏尘收回目光,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里。他的步子不大,落地不重,但也没有刻意放轻——他就是走进去了,像一个走到这里就该走进来的人一样。 领头的中年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上了目光。苏尘站定,没有先开口,等对方先看他。 领头的人上下扫了他一眼——一个半大孩子,穿着旧衣裳,站在被砸烂的院子当中,脸上没有慌张没有冲动,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苏尘等他看完了,然后开口说: “这些是我订的货,你们是什么人?” 他停了一下,语气不重,但字字清楚: “给我一个解释,否则的话——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第二十九章 领头的中年人没接话。 他站在原地,把苏尘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一遍。这一遍和第一遍不一样——第一遍是“来了个小孩“的随便一瞥,这一遍是多看了两息,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在街面上混久了的人看到有人冲自己叫板时,觉得好笑但又觉得烦的笑。 “你?”他说,“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苏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原地,既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对方不接他的话,他也不急着再开口。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个院子站着。 领头的人等了两息,见苏尘不说话,收起了那点笑意。他朝旁边努了努嘴——那个踩着陶父背的年轻人松了脚,朝苏尘这边走过来。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苏尘没有动。 那个人走到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伸手要推他的肩膀——不是打,是那种“小孩别碍事“的推法,想把他推到一边去。 苏尘在他手指快要碰到自己肩头的时候,往左偏了不到半寸。 就那么一点偏移,那只手从他肩膀外侧滑了过去,整个人的重心因为这一推落空往前晃了一下。苏尘没有趁这个空档反击——他只是侧了一步,和那人拉开了距离,站到了院门内侧的墙角边上。 那人推了个空,站稳了,回头看了苏尘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意外。 领头的中年人也看见了。他的目光变了一下——不是警惕,但也不再是看小孩的眼神了。 “练过的?”他问。 苏尘没有回答。他看着领头的人,等他说下一句。 领头的人看了他两息,然后摇了摇头,像是觉得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他朝院子里另外两个人抬了抬下巴:“一起上,速战速决。把这个小崽子按住,接着搜。” 话音刚落,那两个人就动了。 一个从正屋门口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根短木棍,直奔苏尘的面门。另一个从灶房那边绕过来,想包抄他的侧面。刚才推空的那个也转了回来,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围过来。 苏尘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墙角的硬土墙。 三个人同时扑上来。 苏尘没有等他们围死。他在第一个人挥棍砸下来的时候侧身让过,棍子砸在土墙上,闷响一声,土块崩了一小块下来。他趁那个人的棍子卡在墙上的那一瞬间,抬手一掌切在那人的手腕内侧——力道不重,但位置准了,那人五指一麻,短木棍脱了手。 但第二个人已经到了。 苏尘刚把第一个人推开,第二个人的拳头就到了他肋下。他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扭了一下身体,用肩膀外侧接住了那一拳——力道很沉,打得他往侧面退了一步,肩膀上一阵发麻。 第三个人趁他立足未稳,一脚踹在他小腿侧面。苏尘的腿弯了一下,但没有跪下去。他咬着牙稳住重心,伸手抓住第三个人的衣领往前一带,借对方的冲力把他甩出去撞在墙边的药架上。药架晃了一下,上面剩下的几个粗瓷罐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三个人被打退了第一波,但没有伤到根本。他们重新站定,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是轻敌的表情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一个人挡了三个人一轮进攻,没有被打趴下,反而把他们的阵型打散了。 领头的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终于认真了一点。 “有点意思。”他说,“但你一个人,能撑多久?” 苏尘没有回答。他站在墙角,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肩膀上挨的那一拳还在发麻,小腿侧面被踹的地方在隐隐作痛。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数——除了领头的,动手的有三个,门口还守着一个,院子里一共五个人。他现在能打的就自己一个,阿离带着陶夭夭还没到。 他确实撑不了多久。 领头的人也看出来了。他没有急着让人再上,而是站在原地,用一种几乎算是好整以暇的语气说了一句: “我想起来了,你是瀚北王家的那个王世子,对吧。我们跟你无冤无仇,劝你别插手这事,离开这里。” 这句话的语气不重。但内容很重——他知道苏尘是谁,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忌惮。他知道瀚北王世子的身份,但他不在乎。 苏尘听了这句话,心里反倒定了一下。 对方知道他的身份还敢说这种话——说明这些人不是朔州本地的地痞,也不是临时起意来抢药材的。他们是冲着一个明确的目标来的,而且不打算因为一个世子的出现就收手。这条路堵不住了,只能打完再说。 他正要开口接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苏尘偏了一下头,余光扫到门口——阿离已经到了。她站在院门的斜侧方,刚跑到的样子,呼吸还没喘匀,但站得很稳。陶夭夭没有跟进来,应该在更后面。 阿离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局面,没有冲进来。她站在门口,卡住了那个位置——守门的人被她的突然出现分了神,回头看了一下领头的人,等指示。 领头的皱了皱眉。他没有把阿离放在眼里——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站在门口,构不成什么威胁。但多了一个人总是麻烦。他朝守门的人抬了抬下巴:“关门。别让更多人进来。” 守门的人伸手去拉那扇歪了的院门。 就在他手指碰到门板的那一刻,墙头上传来一声轻微的破空声。 不是很大。像是有人在墙头扔了一颗石子,划过空气的时候带出了一道细细的风声。但那个声音的方向不对——不是从外面往院子里扔的,是从院门正上方的墙头位置来的。 领头的人猛地抬头。 一把短刀钉在他面前不到两步远的地面上。 刀身没入泥土过半,只露出一截刀柄和寸许刀身。刀柄上缠着深色的粗布条,缠得不算整齐,一看就是自己随便缠的。但落点很准——不是朝着人丢的,是插在领头的人和苏尘之间的地面上,正中间。像是画了一条线:到此为止。 院子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个人的动作都停了。守门的人手悬在半空中,没有碰到门板。那两个拿着木棍和拳头的也收了势,看向领头的人,等他指示。 领头的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把短刀,眉头拧了起来。 他不是在认这把刀——他在想墙头上的人是谁。 墙头上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上了年纪之后特有的沙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原来少主在这啊。” 老周从墙头翻了下来。 他落地的动作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双手在墙头一撑,身体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冲力,然后直接站直了。他甚至没有蹲一下来稳住重心,好像从一人高的墙头上跳下来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腰间扎了一条旧布带。头发有点乱,像是赶了路没来得及打理。看起来还是那个城东市口摆摊算命的落魄老头,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的长相。 但他落地站稳以后,迈了一步就朝领头的中年人过去了。 这一步不是“走过去“——是迈出去以后,整个人和地面的距离忽然缩短了一大截。他的脚掌落地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声音,步幅不大,但速度快得不像一个五十来岁的人。 领头的人瞳孔缩了一下。他来不及多想,抬臂格挡。 老周的拳头到了。 他打的不是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一拳,直来直去,朝着领头的人胸口去的。领头的人双臂交叉架在胸前,挡住了。 但他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往后退了两大步,脚跟撞在翻倒的木箱上,差点没站稳。他稳住身形,抬头看老周的眼神彻底变了——不是意外,是凝重。 院子里剩下的三个人见状,扔下苏尘,同时朝老周围了过去。 老周没有回头。 他侧身避过第一个人的拳头,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一带,同时膝盖顶在那人的大腿侧面——不是要害,但力道足够让那人失去平衡,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第二个人从背后扑上来想抱他的腰,老周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在那人快要碰到他的时候忽然往下一蹲,那人扑了个空,整个人从他头顶翻了过去,摔在地上。第三个人还没来得及出手,老周已经回身一掌拍在他胸口——力道不大,但位置准,那人连退了三四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从老周落地到三个人全部倒下,前后不过几息的时间。 领头的人站在翻倒的木箱旁边,放下了格挡的双臂,没有再动手。他看着老周,又看了一眼老周身后靠在墙角的苏尘,脸上的表情在很短的时间里变了几次——从凝重到衡量,从衡量到放弃。 他不是老周的对手。 老周没有管那个领头的人。他转过身,先看了一眼苏尘——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什么重伤,然后才开口: “少主。这些人怎么处理?” 他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领头人,点了下头: “先绑了。” 老周得了这句话,转身蹲下去,从腰间抽出一根麻绳,手法利落地把领头的人的双手反剪到背后捆住。力道不松不紧,打的是活结,但越挣越紧的那种。 领头的人没有反抗。他看了一眼院子里横七竖八倒着的三个人,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已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守门的年轻人,最后把目光落在老周身上。 “你是瀚北王府的人?”他问。 老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蹲在地上继续系绳结,像是没听见。 领头的人被按着蹲在地上的时候,咬着牙说了一句: “你们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老周没理他。 苏尘靠在墙角的土墙上,把刚才挨了一拳的肩膀活动了一下。骨头没事,但肌肉还在发酸。他看着老周把领头的人捆好丢在墙角,又走过去把另外三个人也挨个捆了。动作熟练,不紧不慢,像是以前干过无数次这种事。 门口传来脚步声。 陶夭夭从院门外走进来。她走了几步,在院子中间站住了,看了一眼被按着蹲在墙角的领头人,又看了一眼正在捆人的老周,然后—— “师父!” 她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清清楚楚。 老周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陶夭夭摆了摆手,示意她没事。 苏尘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 师父? 老周是他的人,是他前世布下的暗桩之一,也是他现在最信任的人。 但他不知道老周和陶夭夭认识。 更不知道老周是她的师父。 苏尘看着老周蹲在地上系绳结的背影,心里转了几圈。 老周什么时候收的徒弟? 老周把最后一个人的绳子系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过身,朝苏尘这边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算命摊上混日子的人才有的笑——嘴角歪着,眉头皱着,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理直气壮。 他走到苏尘面前,蹲下来,和苏尘平视。 “少主。”老周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交待我去办的事已经办妥。” 苏尘看着他,没有接话。 墙角被绑着的人还在低声咒骂什么。院子里一片狼藉,药材踩得满地都是。陶夭夭站在院子中间,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苏尘收回目光,看了老周一眼,然后偏过头,扫了一眼墙角被绑着的那几个人。 想问的事一大堆,但先审完这些人再说吧。 第三十章 领头的人被捆着蹲在墙角,老周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但那个人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开口骂人。他知道刚才那一拳的分量,也知道能打出那一拳的人不是他硬碰得过的。 苏尘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蹲的姿势和领头的人之前在院子里蹲着翻东西的时候一样——膝盖分开,重心压在脚掌上,腰背挺直。不是那种蹲一会儿就会腿麻的蹲法。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你叫什么?”苏尘问。 领头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尘没有追问。他换了一个问题: “你们是养血堂的人?” 领头的人的目光动了一下。很细微,但苏尘看见了。 “养血堂已经没了。”领头的人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苏尘说,“你穿的靴子是在公门铺子里买的,但你走路的时候脚掌外侧的磨损比内侧重——是练过功的人穿公门靴子走路的习惯。你们混在司牧府的人里,平时不穿这身,今天要动手才穿上的。” 领头的人的嘴闭着,但下巴的线条绷了一下。 苏尘没有给他时间调整。他接着说: “你们从明州来。一路追到朔州。这些天一直在巷口打转,今天才动手。你的目标不是那些药材——你看过那些血茸片和血棘根,但你不在乎。你在找别的东西。” 领头的人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说: “你倒是挺清楚。” “你们换了好几班人,靴子底纹的泥都干透了。”苏尘说,“不是临时起意来抢东西的,是带着任务来的。” 领头的人没有接话。 苏尘等了他几息,见他还是不开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像是要走。 “行吧。”他说,“老周,把这些人处理了吧。” 他走了两步。 “等等。” 领头的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苏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说了,你就能放我走?”领头的人问。 苏尘转过身,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领头的人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催他。老周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看一出不紧不慢的戏。门口那个年轻人已经蹲在地上了,双手抱着头,阿离站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地看着他。 领头的人终于开口了。 “我们是养血堂的人。”他说。 苏尘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养血堂被灭门之后,只有我们几个逃过一劫。” “···” “养血堂没做错什么。”领头的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不是硬撑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憋屈。“我们是正经门派,不偷不抢不杀人。朝廷却派人来剿,说我们犯了事——可我们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什么都没明白,就被打成了‘余孽’。” 苏尘没有反驳他。 “你们在找什么?”他问。 领头的人沉默了一下。 “一个盒子。” “什么样的盒子?” “巴掌大。黑色的。没有锁扣,打不开。”领头的人说,“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上家说那东西很重要,让我们务必找回来。” “上家是谁?” 领头的人摇了摇头:“不知道。门派被灭之后,他找到我们这些人,说有办法能解除我们的通缉,之后的每次联络都是单线,来人通知,不报名字,不留地址。” 苏尘看着他。这个回答太像借口了——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没有皱,目光没有闪,不像是临时编的。 “你们怎么联系?” “等人来。“领头的人说,”事情办完了,自然会有人来找我们。事情没办完,我们找不到他们。“ 苏尘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单线联络,下级找不到上级——这是做干净事的人才会用的手法。 ”你们穿公门靴子,是混进司牧府了?“苏尘问。 领头的人点了一下头。 ”谁接应你们的?“ 领头的人没有马上回答。他低着头,像是在衡量说了这句话的后果。 ”老贾。“他说,”司牧府的牢头。上家说来了朔州就找他。“ ”司牧府里还有你们的人吗?“ ”没了。“领头的人说,”就他一个。“ 苏尘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领头的人的表情,判断这个回答的真假——几分钟前这个人还在硬扛,但刚才开口说了第一句之后,后面的防线就松了。这个“就他一个”,听起来是真的。 苏尘站起来,没有再看领头的人。 他转身走到陶父面前。陶父已经被阿离扶起来,坐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嘴角的血痕已经擦了,但下巴上还留着一道淡红色的印子。他看见苏尘走过来,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感激、不安、还有一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场面的茫然。 ”陶叔。“苏尘说,”他们在找一个盒子。巴掌大,黑色,没有锁扣。你知道是什么吗?“ 陶父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我做药材生意这么多年,经手的货都是药材。什么盒子……没见过。“ 苏尘看着他的眼睛。陶父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我知道但不想说“的闪烁。他是真的不知道。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走回院子中央。老周还在墙角站着,领头的人蹲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们?“领头的人问。 苏尘没有回答。因为他听见了—— 巷子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得很实,是官靴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进来,听不清楚内容,但语气是公门人办事时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 邻居报官了吧,也对,这么大的动静。 苏尘站在院子里,听了几息。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巷口。 他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也听见了。他直起身,把手从胸前放下来,走到苏尘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少主,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尘看了一眼院子里横七竖八的药材,又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那几个人。领头的人也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抬起头,看着苏尘,等他的决定。 苏尘没有看他。 他朝院门口走过去,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站住了,回过头,对老周说了两个字: ”开门。“ 院门外,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门口。 苏尘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公门服色的人。前面那个年纪大一些,四十出头,腰间挂着一块铁牌,是司牧府的差头打扮。后面那个年轻些,手里提着一根水火棍,站在差头身后半步的位置。 差头看见开门的是个半大孩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往院子里扫了一眼——院子里一片狼藉,药材撒了一地,墙角蹲着几个被捆住的人,陶父坐在灶房门口,嘴角还带着血痕。 他的表情立刻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目光回到苏尘身上。“世子殿下?你在这里做什么?” “有人闯进来砸了这家药材铺,打了人。”苏尘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处理完了的事,“人已经绑好了,你们带走吧。” 差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看见了老周——老周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苏尘身后,没有说什么,就是站在那里。 差头认识老周。不是认识他是谁,是认识这张脸——城东市口摆摊算命的那个老头,偶尔在街上碰见过。 “老周?”差头皱了皱眉,“你怎么在这?” “就是经过。”老周说。 差头的目光在老周和苏尘之间转了一圈,没有再追问。他朝身后那个年轻差人抬了抬下巴:“数一下,把人带回去。” 年轻差人走进院子,数了数墙角蹲着的人,回头说:“五个。” 差头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苏尘:“世子殿下呢?跟不跟我们回司牧府做个笔录?” “今天晚了,家里还有人等我回去吃饭。”苏尘说,“还有,我在这的事不用和顾司牧说。这些人就当是你们抓的。他们是通缉要犯,悬赏应该不少。” 差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只是点了下头,转身去招呼手下把人押走。 苏尘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被捆着的人被一个个推出来,沿着巷子往外走。领头的人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里没有恨意——更多的是一种认命了的平静。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尘转身走回院子里。 陶父还坐在灶房的石阶上。阿离站在他旁边,手里端了一碗水,陶父接过来喝了一口,但没有马上站起来。 他看见苏尘走进来,放下碗,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苏尘走过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坐着别动。 “陶叔,没事了。人已经送走了。” 陶父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目光越过苏尘的肩膀,落在了站在院门口的老周身上。 “恩公……”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哑。像是这个称呼在他喉咙里压了很久,终于在这一刻压不住了。 老周在院门口站着,没有走过来。他听见那一声“恩公”之后,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本来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 “老陶,都说好几次了,别叫恩公。”老周说,“叫老周就行。” 苏尘站在两人中间,来回看了一眼。 老周救过陶家?什么时候救的?怎么救的? 但他没有现在问。今天晚上要问的事太多了,一件一件来。 “陶夭夭。”苏尘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角落的陶夭夭,“你跟我们一起走,有事问你。让你爹今晚好好休息吧。” 陶夭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陶父。 陶父冲她点了点头:“去吧。爹没事。” 陶夭夭没有再说什么。 苏尘没有再多留。他朝老周抬了一下下巴,示意走了。老周侧身让开门口,等苏尘走出去,然后跟在后面。阿离和陶夭夭走在最后。 四个人穿过巷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上没什么人了。路边的铺子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还亮着灯。晚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春天夜里特有的那种凉意。 没有人说话。 四个人就这样走在夜色里。从柳树巷到马场这段路不算远,但走起来觉得比平时长。陶夭夭跟在阿离旁边,低着头,一直没说话。老周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以前在城东市口收摊回家的速度差不多。 到了马场门口,苏尘没有停下来。他推开门走进去,穿过院子,径直走进正屋。阿离跟在他身后,熟门熟路地掀开床板,露出下面的入口。 “都进来。” 阿离第一个走下去。她来过这里无数次,知道怎么走——下了台阶沿通道往前,经过藏书室和档案室的门口,通道尽头豁然开朗。大厅里的油灯还亮着,火光把长桌和矮凳的影子拉长。 陶夭夭站在入口处,往下看了一眼。她没有马上下来,而是站在台阶上面犹豫了一瞬。 苏尘没有催她。他先走下去,等她自己的决定。 陶夭夭沉默了两息,然后走下台阶,跟着前头的光走进了大厅。 老周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他下来之后顺手把入口的床板带回了原位,脚步声沿着通道跟了上来。 大厅里安静下来。油灯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贴在墙壁上。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土腥味和石头的凉意。 苏尘坐在矮凳上,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云州那边怎么样?” 老周靠在石壁上,双手抱在胸前,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人找到了。还活着,没废。” “确认是老魏吗?” “嗯。”老周说,“他在云州城外的镇上开了间铁匠铺。铺面不大,后头有个小院子。我去的时候他在打一把锄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手里那根铁条差点掉地上。” 苏尘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他对了暗号。”老周说,“三个暗号,一个没错。对完以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听闻督主去世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用不上这些了。’”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他怎么说?” “没什么,和我一样。”老周说,“他说当年督主交代过,暗号没响就当没有这回事,该过日子过日子。但如果有一天暗号响了——那就说明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句“该过日子过日子”在心里过了一遍。曹钦当年布暗桩的时候,给每一个人的指令都是一样的:平时不联系,不干扰,忘记自己的身份。等到暗号响的那一天才需要记起来。 这是曹钦做事的方式。也是苏尘现在做事的方式。 “他那边方便吗?” “方便。”老周说,“铁匠铺人来人往,不扎眼。真要有东西要传,或者要人盯什么事,他那个位置合适。”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老魏的事。他换了一个问题: “陶家呢?” 老周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放下抱在胸前的手,换了一个姿势靠着墙,沉默了几息,像是在组织措辞。 “也是云州。”他说,“从老魏那边出来以后,在镇上的一个茶棚歇脚,碰上的。他们那时候正在搬家,路上遇到了点麻烦,我帮了一把,后来发现这姑娘根骨不错,就问她想不想学。” “你教了她多久?” “她们家在云州住了半年,我也就教了半年。”老周说,“半年前,老陶和我说了他家的事,我便让他来朔州,那间药铺本来的主人正愁房子卖不出去呢,所以我便推荐他买下那里。” 苏尘看了老周一眼。 “我的事也是你说的?” “是。”老周说,“当初她们离开云州时,我和夭夭说,如果遇到麻烦就去蒙训院找瀚北王世子。想来少主那时应该已经入了蒙训院。” 苏尘没有马上接话。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墙角暗处的陶夭夭。 陶夭夭没有说话,但她迎着苏尘的目光,点了一下头。 承认了。 苏尘收回目光,思考起来。 老周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补了一句: “这事我只跟夭夭说了。老陶不知道。” 苏尘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息。 老周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 “这孩子是个苗子。底子好,脑子也清醒。” 苏尘没有接话。他知道老周在替陶夭夭说话。老周很少替人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陶夭夭面前。 陶夭夭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头发还散着,袖口的灰印还在,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痕。但她的目光很稳——不躲、不闪、不怕。和那天在茶摊上说“殿下能帮我吗”的时候一样。 “你跟我来。”苏尘说。 他转身走向密室,没有回头看。 陶夭夭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阿离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把双手重新抱在胸前。 “别看了。”老周说,“少主要是看不上她,从一开始就不会让她进入这里。” 第三十一章 苏尘穿过大厅,走到大厅另一侧,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石室,也就是苏尘和阿离平常练功用的密室 比外面任何一间屋子都宽敞。顶上嵌了几块打磨过的晶石,折射着油灯的光,把整间石室照得柔和明亮。地面铺着青砖,正中央摆了一只蒲团。墙角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几枚玄铢和半盒碎晶,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壶冷茶和一只空碗。 陶夭夭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苏尘没有催她。他走进去,在蒲团边上的地上盘腿坐下来,靠在墙上,等她自己的决定。 陶夭夭在门口站了几息。她看了一眼这间石室的顶——晶石折射的光线温和稳定,不像临时点的灯。这间屋子不是今天才准备好的。 她跨过门槛,在苏尘对面的青砖地上坐了下来。坐的姿势和在马车上时一样规矩——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只坐了半个身位。 “你来找我的时候,知道老周和我是什么关系吗?” 陶夭夭没有犹豫。 “不知道具体什么关系。“她如实说,“他只跟我说——如果遇到麻烦就去蒙训院找瀚北王世子。他没说是谁,也没说为什么。但我相信师父不会害我。“ 苏尘看着她。她的回答很诚实——她知道多少就说多少,不编、不猜、不装懂。 “所以你就来了?“ “所以我就来了。“ “你不怕他骗你?“ 陶夭夭想了想。 “师父他——。“她说,“他教我半年,没收过一文钱。一个不收钱教你半年的老头,不太可能是骗子。骗子图的要么是钱要么是别的什么,可他什么都没图。“ 沉默了几息。 苏尘站起来,把油灯往石室中间挪了挪,火光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陶夭夭。 “我给你两个选择。“ 陶夭夭抬起头。 “第一个:今晚的事到此为止。养血堂的人已经交给司牧府了,你爹那边也不会有人再来找麻烦。你明天回去,继续上你的蒙训院,该干什么干什么。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与我,与老周再无瓜葛,之后我与你只是同窗,老周也不再是你师父。“ 陶夭夭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第二个呢?“ 苏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但没有走远。他低头看着陶夭夭,目光平静。 “第二个,“他说,“你留下来。“ 陶夭夭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留下来做什么?“ “你跟着老周学了半年基本功,能有把这件事说清楚的脑子——说明你没白学。但半年时间能学到的东西有限。如果你想继续往下走,我这里可以给你提供你外面找不到的东西。“ 陶夭夭沉默了几息。 “什么东西?“ “修炼资源。功法。指点。还有——“苏尘说,“成为我和老周这种人应该掌握的本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 但陶夭夭听懂了。 她没有马上答应。她低着头,没有看苏尘,像是在想什么。 苏尘没有催她。他重新坐下来,靠在墙上,等她自己想清楚。 石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陶夭夭抬起头。 “我选第二个。“ 苏尘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进了这个门,有些事不能说。对谁都一样——你爹、你以后认识的人、你在外面遇到的所有人。不是秘密,是习惯。你习惯了不该说的话不说,自然就不会说漏嘴。“ 陶夭夭听了之后没有急着点头。 “具体是哪些事?“ 苏尘看了她一眼。 “马场下面有地宫——这件事不能说。你知道老周是什么人——这件事不能说。你在跟着谁学东西——该知道的人知道就行,不该知道的人不用知道。其他的,你自己判断。拿不准的,先问再开口。“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一个老手在教新人最基本的规矩,懒得把每一条都背出来。 “当然,“苏尘补了一句,“既然是我这边的人,你爹的事我会让人看着。“ 陶夭夭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目光动了一下。 苏尘看着她,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半年,老周教你功法了没有?” 陶夭夭摇了摇头。 “教了些基础的运气法门。”陶夭夭说,“师父说正式的功法还不急,先把气引顺了再说。” 苏尘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朝石室中央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看了陶夭夭一眼。 “现在试试。” 陶夭夭愣了一下。 “试什么?” “运气。”苏尘说,“用你师父教的法子。看看在这里和在外面有没有什么不同。” 陶夭夭看着他,没有马上动。她不太确定苏尘在试什么,但她还是站了起来,走到石室中央,在原地的青砖上站定。 她站的是老周教她的站桩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试着把气往下引。 这是她练了半年的东西。站桩,调息,引气。老周说入门就这三样,什么时候气能顺着你引的方向完整走一圈,才算摸到功法的边。她在外面练了半年,每一次都是差不多的结果——吸气的时候能感觉到气往下走一点,但到了胸口附近就散了,像一团雾,聚不起来,存不住,更别提引到该去的地方。 她习惯了。老周说急不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吸气引气的时候,那口气不是走到胸口就散了。它往下走了。比她平时能引到的最深处还要深一些,像是有一条路原本是堵着的,现在被人清开了一小段。她试着把气往丹田的方向引——它过去了。虽然只有一瞬,但她清楚地感觉到那口气在丹田的位置停了一下,才慢慢散开。 陶夭夭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里——”她抬起头,看着苏尘,“这里的气不一样。” 苏尘没有接话。 陶夭夭又沉默了一瞬。她在想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在外面练的时候,气走到胸口就散了,像是米倒进了筛子里,存不住。”她说,“但是刚才那一下,它没有散。它停住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之前的试探和谨慎——她正在经历的这件事,比她预想的要大。 苏尘看着她,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你以后练功都在这里练吧。”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多解释什么,转身拉开门闩,推开门。陶夭夭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刚才经过的地方有两扇门有看到吧,其中一间是放书的地方。修炼杂记、地理图志、还有一些其他杂书——你有空可以自己翻。”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另一间是放资料的地方,以后你也会用到。” 说完他转身走出密室,来到大厅,走到大厅中央的长桌边。 阿离还坐在长桌边的矮凳上。老周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看见苏尘回来,没有动,只是看了他一眼。 苏尘转过身,对陶夭夭说: “这个地方,我命名为玄渊阁。知道名字就行了。” 然后他看了一眼阿离,又看了一眼陶夭夭。 “你以后和她一样。”他指了指阿离,“她。”又指了指陶夭夭,“你。” 他放下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了的事。 “今后都是我玄渊阁成员。” 他说完这个之后,没有再多解释什么。 陶夭夭站在大厅边上,看着油灯光照在石壁上。她没有马上开口,但她站在那里,没有退后。 “陶···。”他说,“夭夭。你今晚住马场。明天一早回去看你爹,你就正常去院里吧。阿离,带她去收拾一间屋子。” 阿离听了,没说什么,从矮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朝陶夭夭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看不出什么情绪——不是打量,也不是欢迎,就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通道出口走去。 陶夭夭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主通道,没有交谈。油灯的光在她们走过之后重新归于平静。上台阶的时候阿离侧了一下身,让陶夭夭先上,但自己也还是没说话。 地面上的空气比地宫里凉得多。春天夜里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料和马粪混在一起的淡淡气味。场院里安安静静,马厩那边偶尔传来一声马打响鼻的声音,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楚。 阿离没有停下来。她穿过场院,走到正屋右侧的一排平房前面,在其中一间的门口站住。 她推开门。 里面不大,一间普通屋子。靠墙一张木床,铺着干净的被褥。窗下一张旧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只粗瓷碗。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木柜。窗户不大,但白天应该能透进来光。 阿离走进去,从桌上摸出火石,把油灯点上。 “这间之前没人住。”她说,“柜子里有空被褥,不够的话明天再添。”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陶夭夭站在门口,看着她。 “阿离。” 阿离停下脚步,回过头。 陶夭夭没有马上开口。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然后她只说了一句: “谢谢。” 阿离看了她一眼。 “不用谢我。”她说,“是少主让你住的。” 说完她没有再多留,转身往正屋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陶夭夭站在门口,看着阿离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那头。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屋子,关上了门。 大厅里,苏尘还坐在长桌边。 老周依然靠在墙角,双手抱在胸前。他听见脚步声走远了,才开口。 “少主。” 苏尘抬起头。 “我在云州除了找老魏,还筛了几个人。” 苏尘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云州是商路中转的地方,三教九流的人多。”老周说,“我在那边待了半年,除了教那丫头,也在物色能用的人。” “几个人?” “三个。” 老周说得很简洁,没有铺垫,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是三个。 “什么人?” “一个做过镖师,后来伤了腿,跑不了长途了,在镇上的车马行管账。年纪三十出头,有家室,嘴巴严实。我跟他喝过几次酒,聊过几句,觉得能用。” 苏尘点了一下头,等他说下一个。 “另一个是铁匠铺的——不是老魏那间,是镇口另一家。二十来岁,没有家室,人活泛。老魏也说他不错。” “第三个呢?” 老周沉默了一下。 “第三个是个女人。三十多岁,在镇上的客栈帮工,以前跟着跑商的走过不少地方。脑子好,记性好,见过的人过目不忘。” 苏尘看了他一眼。 “她愿意?” “不知道。”老周说,“我还没跟她提过。只是先筛了名单回来,让少主过目。” 苏尘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把这三个人的位置和用途排了一下。 “名单留着。”他说,“现在不急。等这边的事稳一稳再说。” 老周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老魏那边,联络怎么安排的?” “留了暗号三套,跟以前一样。”老周说,“他说有事就去铺子里,没事就不用管他。” 苏尘点了点头。 “行了。今晚就到这吧,你忙了一天,去歇着。” 老周没有多说什么,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转身往通道走去。脚步声沿着主通道渐渐远去,然后被入口暗门合上的声音切断。 苏尘走到长桌靠里的那一端,在主座的位置上坐下来。 这地方也是时候完工了。 玄渊阁从买下马场那年就开始挖了,到现在断断续续挖了五年。大厅、藏书室、档案室、主密室、应急藏身处——核心的区域都有了,该有的功能都齐了。但没有住人的房间,没有正式的入口没有,每次都得从正屋床下钻进来。 苏尘在脑子里把剩下的工程过了一遍。住人的房间——二十间应该够,之后常驻这里的人应该不会太多,就建在正式入口到大厅这段通道的两侧,还有通风系统,之前人少没什么必要,人多的话就会喘不过气。密道和密室入口的铁门也要装上,把内外隔开。 这些其实已经挖了大半了——就在苏尘的正面,长桌的尽头过去,有一个洞口,老周这几年断断续续带着工匠往下掘,住人的房间已经开了毛坯,入口的位置也留出来了,就差通风道没接好、墙面地面没修整。按老周的进度,剩下的活集中干,个把月就能收尾。 之后就是正式招募人手,云州筛出来三个先让老魏观察一段时间,顺便再看看有没有其他合适的,朔州的话让老周去物色一些。 苏尘从长桌边站起来,端起油灯往通道走去。 大厅的灯火跳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 第三十二章 天还没全亮的时候,陶夭夭醒了。 屋子里的光线暗沉沉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马厩方向偶尔传来的动静——马蹄踩在干草上的声音,马打响鼻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在低声说话。被子是新晒过的,有一股干爽的日头味,和她在家里睡的那床不一样。 她没有赖床。 起床叠好被子——叠得和她自己屋里一样整齐。然后把油灯点上,就着那点亮光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暗红色的布条绕了两圈,扎紧,辫子垂到腰侧。她拍了拍衣摆上睡皱的地方,推开门走出去。 清晨的马场比昨晚看着开阔。场院上的露水还没干,草料堆边上站着一个人——刘叔,正提着木桶往马槽里倒水。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多问。 陶夭夭在井边洗了把脸。水凉得很,激得她精神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站在场院边上往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屋的门关着,但窗纸后面透出一点灯火的光。 她犹豫了一下。就这么走了,好像应该跟世子说一声。 她走到正屋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站了两息,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人。 陶夭夭正要转身,忽然听见场院另一头传来一阵沉闷的破风声。她偏过头,顺着声音看过去——马场东边那片空地边上,一个人影正在晨光里活动。 苏尘没有穿外袍,只着一件深色的短褐,袖口扎在手腕上。他正在打拳,动作不快,但每一拳出去都带着一种很实在的力道——不是花架子,是拳拳到肉那种。他的步子扎得很稳,脚掌碾在泥地上,每换一步都能听见土被踩实的声音。打到第三路的时候,他从拳变掌,手臂抡圆了劈下去,空气被撕出一道短促的啸音。 他没有停下来。打完这一套接下一套,动作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陶夭夭站在场院边上,没有走过去。她等着。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苏尘收住最后一式,双臂缓缓落回身侧,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清晨的凉意里凝成一团白雾,然后散开。 他转过身来,拿起搭在矮墙上的布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什么事?” 陶夭夭走过去几步,在离他几尺远的地方站住了。 “我想回去看看我爹。” 苏尘把布巾搭回墙上,点了点头。 “行。看完了直接去蒙训院吧。如果你爹有疑问你就直接告诉他我是谁。” 陶夭夭站在原地,等了一下。见他没有什么别的要说的,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往马场大门的方向走去。晨光照在她背影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但没有回头,然后继续走了出去。 陶父一早就醒了。 其实他昨晚几乎没睡。女儿没回来,她跟那个同窗出去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半夜,后来索性起来,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油灯发愣。桌上一壶茶泡了又凉、凉了又兑热水,到天快亮的时候已经淡得没有颜色了。 听见院子门响的时候他差点把茶壶碰翻。 “爹。“ 陶夭夭推开门,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窄窄的金边。她看起来没什么事——衣裳齐整,头发也扎得很好,就是在外面过了一夜,神情里带着点没睡透的倦。 陶父站起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目光在女儿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两三遍,确认她没有受伤、没有不对劲的地方,然后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坐回凳子上。 “你吓死我了。“ 陶夭夭走进来,在桌子对面坐下。她去够茶壶,发现里面是凉的,又放下了。 “我没事。“ “没事你昨晚不回来?“陶父的声音有点哑,“你那个同窗还有恩公救了我,而且恩公叫他少主,所以我心想就是问话也没什么,去就去吧,结果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半夜。“ “对不起。“陶夭夭的声音不大,“但昨晚发生的事太多,也很晚了,他说让我就住他那。“ 陶父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陶夭夭沉默了一下。来时的路上她想好了怎么说——不说地宫,不说那群人已经被抓了,不说世子底下有人。只说该说的。 “城外东边有个马场,他在那边有个落脚的地方。“ “你一个姑娘家在人家那边住了一夜?“ “安排了单独的房间。“陶夭夭说,“很干净。“ 陶父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他憋了一会儿,最后憋出一句: “那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陶夭夭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陶父觉得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爹,实话跟你说吧,他其实是瀚北王世子。“ 陶父端茶的手顿住了。 他看了看陶夭夭,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碗,放下,拿起来,又放下了。 “瀚北王世子?“他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朔州那个——瀚北王?“ “这朔州还有第二个瀚北王?“ 陶父沉默了。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往前翻——那个穿灰蓝旧衫的公子哥在茶摊上坐下,要了一壶凉茶,说话客气,掏钱利落,走之前留了一句“以后有药材要帮忙的,您让人来马场说一声“——他那时候以为碰上了哪个富裕人家出来见世面的少爷。瀚北王世子。瀚北王的儿子。 他咽了一口唾沫。 “世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瀚北王的儿子。他跑到咱们的药摊上来买药材?“ “嗯。“ “他还帮你把那些人弄走了?“ “嗯。“ 陶父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凉茶灌下去,他咳了两声,放下碗,抹了一把嘴。 “你这认识的可不是一般人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有点紧张,有点茫然,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复杂。 “所以说啊,他是瀚北王世子。王府里什么没有?他能对我怎么样。“陶夭夭说。 陶父想想也是。但他还是不太放心——不是不放心世子,是不放心女儿就这么跟一个认识没几天的人走。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弄?“ 陶夭夭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世子说我可以继续在蒙训院上课。“她说,“住的话——他说马场那边有空屋子,让我住那边。“ “住马场?“ “也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了。世子说住那可以让师父教我练功。“ 陶父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昨晚剩下的半锅粥热上。 “吃了再走。“他说。 陶夭夭没有拒绝。 粥是稠的,配上昨晚剩的一碟咸菜。父女俩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碗热粥,谁也没再多说什么。陶夭夭喝了两碗,放下碗的时候,陶父忽然开口。 “那个世子——他为什么帮你?“ 陶夭夭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拜托他的。“她说,“师父说有事可以找他。“ 陶父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往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一会儿才说: “也对,恩公叫他少主,我就觉得他不一般。“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随口说的。但陶夭夭听懂了。 “爹。“ 陶父抬起头。 “我不会有事。“陶夭夭说,“世子那边很安全。你这边也是——他说了,不会再有人来上门找麻烦。“ 陶父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谁来找麻烦“——他知道女儿说的是什么。血修的事,他比谁都清楚。从明州到朔州,以为到了新地方就能重新开始——但这东西沾上了,不是你换一个地方就能甩掉的。 “那就好。“他说。“不过这些事你咋不和我说一声。“ “师父没让我告诉你世子的事,而且我也怕你担心。“ “傻丫头,我更担心你啊,虽说是恩公让你找的,但毕竟不认识,万一世子是那种人,你不就——“ “爹。“陶夭夭打断了他“世子是好人,师父也是,你就别操心了,还有,他是世子的事你可别到处说。“ “行,我懂。“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没有再多说一句。 天色刚亮透不久,晨光从马场东边的矮墙上方漫过来,照得场院上的露水亮晶晶的。苏尘练完功后看向一旁。老周正蹲在通住人房间的边上,手里捏着一块碎炭,在地上画着什么。旁边放着几截长短不一的木料和一把旧凿子。 “少主。“ 苏尘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画的线。老周的画工不讲究——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标着几个他才能看懂的记号,但苏尘看得懂。 “通风口?“ “嗯。“老周转过身,拿炭笔在线上比了一下,“主通道拐角那一段——原来凿的时候留了气孔,但不够。等扩建完要住人,气就不够用了。得往斜上方再开一道,从马厩后面的矮墙根接出去。“ 苏尘没有马上接话。他蹲在老周的线稿前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几个位置,然后点了一下头。 “要多久?“ “通风加墙面,半个月。“老周说,“铁门的话——得去城里的铁匠铺现打,加上安装,个把月。“ 苏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 “铁门不急。先把住人的房间收拾出来,通风接好。后面的事一件一件来。“ 老周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苏尘往马厩的方向看了一眼。刘叔已经在前头忙了,小六在打扫院子——马场的日常没有被昨天的事打乱。外面打更的声音从城门方向隐约传过来。 “对了,少主。“ 苏尘回过头。 老周还蹲在地上,手上拿着炭笔,但没有落下去。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云州那三个人,我先不急着联系他们。但这边的施工要人手,光靠我们这些还是不够。“他抬头看了苏尘一眼,“这两天我再去物色几个靠得住的人,嘴巴严的那种。“ 苏尘点了点头。 “行。你看着办。“ 老周不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画他的线。 陶夭夭到蒙训院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 她进门的时候没有迟到,但也算不上早——院子里已经有好些学生了,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说话。她穿过院子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聊自己的——跟她昨天来报到时一样,没人特意留意她。 她在廊柱边上站定,找了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把今天要用的东西从布袋里拿出来。一张抄了半页的笔记纸、一块磨得不太平的墨、两支笔。东西摆好了,她站在那儿,等着武师来开课。 武课先上。 武师到了之后,先带着全班在场院上跑了三圈,然后练一套基础的拳架子。陶夭夭站在队列里跟着做,动作不算生疏——老周教站桩调息的时候顺带教过一些基本功,但正式列队跟着武师打拳还是头一回。她跟得有些吃力,但不至于掉队。 歇息的时候,陶夭夭坐在院子角落的石阶上,把布袋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她听见有人叫她名字——是甲班那个第一天跟她搭过话的女生。 “夭夭,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起晚了。“ “你家不是就在柳树巷那边吗?走两步就到了吧。“ “看书没注意,睡得晚了。“ 她没有多解释。那个女生也没追问,拉着另一个人去买零嘴了。 陶夭夭坐回石阶上,把布袋口的绳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柳树巷——那是她的家。但从今天起,她就不住那边了。 武课快结束的时候,苏尘走到院子边上,靠在墙边的老槐树下喝水。 阿离也在这个班。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旧布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晒得黑瘦的手臂。她站在苏尘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过来,也没有看他。 陶夭夭从队列里退出来的时候,正好从那边经过。她脚步停了一下,侧过脸,看了苏尘一眼。 苏尘正仰头喝水,没有看她。 但他在放下水壶的时候,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只有从他旁边经过的人才能勉强捕捉到。 “下午散课你先回家和你爹说一声,然后去马场。“ 陶夭夭的脚步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像是没听到一样。 下午的文课平平无奇。文师讲了一段经义,让各人抄写三遍。陶夭夭抄完的时候,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散课之后,陶夭夭回药铺和陶父打了声招呼后便出门了,没有在城里多待。 她出了蒙训院的巷子就往东走,穿过两条街、绕过菜市口、沿着城东那条土路一直走。路上有人赶着牛车从她身边过去,拉了一车干柴,车轴吱呀吱呀地响。她让到路边,等牛车过去了才继续走。 马场到了的时候,暮色还没完全落下。 场院上和早上不太一样——老周也在。他蹲在正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水正在喝,布衫袖子沾着灰,一看就是在地底下忙了一整天。阿离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膝上摊着一本旧册子,看不出是在看还是在等吃饭。 陶夭夭走进来的时候,三个人都抬头看了她一眼——但谁也没说什么。 苏尘坐在正屋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卷东西,看见她走过来,把手里那卷东西随手搁在膝盖上。 “你爹那边,说好了?“ “说好了。“ “他问了?“ “问了。“陶夭夭说,“我只说了你的身份,其他的都没说。“ 苏尘没有评价这个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偏过头,朝老周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周放下碗,站了起来。 “老周。“苏尘说,“地下的活白天做,晚上你别下去了。“ 老周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晚上教她们练功。“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老周听了,没有马上应,而是先看了陶夭夭一眼,又看了阿离一眼。阿离依然低着头翻她膝上的册子,像没听到一样。 “行。“老周说。 “之前教了什么,接着往下教。“苏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至于阿离,这半年我教了她一些,之后都交给你了。“ “好。“ 苏尘说完这句话,没有多停留,转身往正屋走了几步。在他进门之前,他像是在想什么,停了一步。 “陶···。“他又停了一下——和昨晚一样的停顿,像是还在习惯这个叫法。“你以前跟你爹做了四五年药材生意,药材的来路和品相,你都能看出来?“ 陶夭夭愣了一下。 “大部分能。“ 苏尘没有回头。 “行,没事了。“ 他说完就推门进去了。 场院上安静了几息。暮色越来越沉,檐下的油灯还没点,光线暗得只能看见人的轮廓。 老周重新蹲下来,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然后朝两个姑娘的方向看了一圈。 “行了。“他说,“饭做好了一会儿叫你们。都先歇着吧。“ 阿离合上册子,站起来,没有多说什么,往灶房的方向走了。 陶夭夭站在原地,看着阿离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又看了一眼还蹲在檐下喝凉茶的老周,然后转身往自己那间屋子走去。 推开门,屋里的光线暗下来了。窗台上放着一盏新的油灯——早上还没有的。旁边搁着一块火石。 她站了几息。然后走过去,摸出火石,把灯点上。 灯芯跳了一下,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半间屋子。 第三十三章 地宫的正式入口,最后选在了马场和朔州东门之间的路边。 半年前老周找到这个位置的时候,这里只有一间歪歪斜斜的破屋——门窗不全,屋顶塌了一角,野草从墙根长到窗台高。他掀开地板看了一眼下面的空间,抬头对苏尘说了一句:“位置正好。地下的通道挖到这儿了,差最后一截没接上。“ 苏尘当时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五里外的马场隐约看得见围墙,再远一点是朔州城门的轮廓。这条路偶尔有过往的车马,不多不少,正好够一个路边小店活下去。 “就这儿。“他说。 半年后,破屋变成了一间不大的客栈。临街的门脸翻新过了,暗红色的门板,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做的木匾,写了三个字——歇脚堂。窗台上搁了两盆不知道是谁种的草,绿油油的,看着像那么回事。屋里摆了三张旧木桌,几条长凳,柜台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只倒扣的碗。看着不起眼,但该有的都有了。 苏尘站在柜台边上,把最后一摞碗码进柜子下层。老周蹲在门口调整门闩的松紧,阿离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慢慢喝着。陶夭夭蹲在灶台那边,把新买的盐罐和油瓶归进壁龛里。 “行了。“苏尘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差不多了。“ 老周站起来,试了试门闩的松紧,点了点头。 “里头呢?“陶夭夭从灶台边探出头。 苏尘没有回答,偏过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把门关上,从里面插好门闩,然后转身,朝后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跟我来。“ 后院不大,一棵半枯的老槐树占了半个院子,树下堆着几捆干柴。老周走到正对后门的那间屋子门口——这间屋子的门比其他屋子都厚实一些,门上的铁环擦得发亮。 他推开门。 屋里不大,一张旧书案摆在正中央,案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方砚台。靠墙放着一只半旧的木柜,柜门关着。窗纸是新糊的,透进来的光线把整间屋子照得柔和。 看起来就是一间普通的账房。 老周走到书案前,蹲下来,伸手在书案底部摸了一下。他摸到什么东西,按下去——咔的一声轻响。 书案缓缓往后平移了三尺,露出底下一个方方正正的洞口。 洞口下面是一级一级往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火光沿着阶梯一路往下蔓延,消失在深处的拐角处。 老周没有回头看他们。他第一个走下台阶,脚步声在通道里响了一下,然后被石壁吸走了。 苏尘跟在他后面走下去。陶夭夭站在洞口边上看了一眼,然后也跟了下去。阿离走在最后,她下去之前顺手把屋门带上了——门合上的瞬间,咔嗒一声,外面的光线被切断,只剩下通道里油灯的光。 石阶不长。大约走了二十来级,到底之后是一条通道,通道不宽,两个人并排走就有点挤。但走了几步之后,空间忽然开阔起来——通道开始分出岔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中间还有一条继续往前。岔路之间是墙壁和转角,再往前走几步,又出现一个新的岔口。 老周在第一个岔口前停下来,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 “往这走。“他说,声音不高,但在石壁间回荡了一下才散开。“客栈下来这一整片都是。岔路多,空室也多,多数岔路是死路,不认路的人进来转上半个时辰也走不出去。空室暂时空着,以后也可以堆东西、住人。“ 他没有停下来细讲,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他走这条路走得极熟——在岔口前从不犹豫,遇转弯提前半步就偏过身体,像是在走一条只有他看得见标记的路。 苏尘跟在他后面,步伐不快不慢。阿离沉默地跟在苏尘身后,陶夭夭在最后——她一边走一边留意老周转弯的方向和岔口的特征,但走了几个岔口之后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记混了。 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工夫,通道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一个岔口在面前展开——不是普通的岔路,是一个宽敞的空间,四壁规整,顶上嵌了几块打磨过的晶石,把油灯的光折射成柔和的光晕。四条通道从这个空间延伸出去,分别朝向四个不同的方向——来路一条,左右各一条,正前方一条。 十字路口。 老周在中央站定,转过身来。 “这里的十字路口。“他说,“后边——就是咱们来的方向,通客栈。右手边这条道通的就是咱们平常去的马场地下的那个大厅。左手边则是少主要求的地方。前方的话···“ 他顿了一下。 “少主不如先去左边看看。“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说明前方是什么,而是先朝左边拐了过去。 “那就先看一眼。“ 左边的通道比刚才经过的迷宫规整——岔路少了,通道笔直,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扇关着的木门。老周走到第三扇门前,推开门,侧身让开。 里面是一间屋子。 不大,方方正正,约莫一丈见方。墙壁和地面都处理过了——青砖铺地,墙面抹平刷了灰。窗户位置透进来一束光——那是通到地面的通风口,光线里飘着细细的灰尘。除此之外,屋子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 “二十间格局和这一样的房间,尽头还有几间大的房间,可以改建成厨房用餐室或者临时大通铺住人。“老周说,语气平淡,“墙面地面通风都弄好了。“ 他停了一下。 “至于里面的东西,就留给以后住进来的人自己添吧。“ 苏尘听完点点头,“可以,关上吧。“ 老周听到后便合上门,没有多停留,转身往十字路口的方向走回去。 陶夭夭站在那间空屋门口,往里多看了一眼。没有人住的屋子,不知道以后会住谁,但她知道少主不会平白无故挖二十间屋子空着。 她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回到十字路口,老周没有说话解释,而是直接带三人前往刚才没说出口的通道。 与迷宫的通道不同——迷宫的通道岔路多、转弯急、空室散布,每一步都在防人。但这里的通道只有一条,笔直向前,没有岔路,没有转弯。两侧墙壁光洁平整,地面上青砖铺得齐整,每走几步就有一盏油灯嵌在壁龛里。与其说这是一条通道,不如说它是一条路——一条通往什么地方的路。 老周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在迷宫区里慢了一些。不是犹豫,是刻意放慢了,像是觉得这段路应该走慢一点。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木门,是石门。两扇对开,每扇约一臂宽,石面上没有多余的雕饰,干干净净。门缝正中嵌着一只铁环。 老周在门前站定。他伸手握住铁环,拉了一下——石门没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安静地打开了,像是经常有人维护、经常有人推开一样。 石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然后苏尘看见了。 这是一片极为空旷的空间。 有多大,一眼看过去居然估不出来——比起马场的场院也不遑多让,比柳树巷那条街还宽。顶上很高,高到油灯的光照不到顶,只能看见一片沉沉的暗影压在上面。四面墙壁离得很远,远得站在门口看过去,墙边的油灯像隔了一层薄雾。 与其说这是一间房间不如说是一间宫殿。 而在他正前方,极远处的石壁上,挂着一块横匾。 黑底金字。 三个字。 玄渊阁。 金字在油灯的光照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本来就该长在石壁上的。匾额下方,是一把椅子。 比普通的椅子大得多,不是那种坐着议事的高背椅,而是更宽、更深、更沉。它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金漆没有雕花,就是纯粹的深色木料,打磨得温润平整,在油灯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 椅子上搁着一只铁面具。 面具不大,刚好覆住上半张脸——额前、眉骨、鼻梁上端,眼窝处留了两道窄缝。铁的质地,没有纹饰,边缘打磨得很光滑,看得出是仔细做出来的。 苏尘站在大殿入口,没有往前走。他看了那块匾,看了那把椅子,看了那只面具。然后他偏过头,看向老周。 老周站在他身侧,没有解释。他花半年做这些事,没有问过苏尘要不要。 苏尘也没有问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周。“ “在。“ “客栈归你管。以后,明面上你是歇脚堂的掌柜,暗地里——你是玄渊阁的总管。“ 老周没有推辞,也没有点头。他站在那里,像他这五年来一直站着的位置一样——半步之后,随时待命。 苏尘转过来,看着阿离。阿离靠在殿门边的墙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离,你是玄渊阁的左使。“ 阿离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臂,站直了身体。 “是。“ 苏尘又看向陶夭夭。陶夭夭站在阿离旁边,目光从那块匾上收回来,正好对上苏尘的眼睛。 “夭夭。“ “在。“ “你是玄渊阁的右使。“ 陶夭夭没有马上回答。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个字: “是。“ 苏尘收回目光。他走到那把椅子前面,低头看着搁在椅面上的铁面具。面具在油灯光里泛着暗哑的光,眼窝处的两道窄缝像两道深不可测的裂隙。 他伸手拿起面具。 铁的触感是凉的,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内侧——打磨得很光滑,不扎手。边缘微微内收,戴上去应该很稳。 他转过身,面对大殿中站着的三个人。 老周站在最前面。阿离在左侧。陶夭夭在右侧。 苏尘把面具覆在脸上。 铁的凉意贴上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坐在椅子上。 铁面具严丝合缝地卡在脸上。眼窝处的窄缝把他的视线收窄成两道平行的线,视野变暗了,也变清晰了——像是一下子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过滤掉了,只剩下正前方。 他睁开眼睛。 “从今以后,在这地宫之内,没有苏尘,也没有世子。“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金属的回响,像是从另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只有阁主,玄渊阁阁主。“ 第三十四章 大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铁面具覆在苏尘脸上,严丝合缝。透过那两道窄缝看出去,视野比平时窄了一圈,也暗了一层——大殿里的油灯光被过滤成两束平行的光线,正前方的一切反而比平时更清晰了,像是所有多余的东西都被那两道窄缝切掉了。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面具后面传出来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反而比任何声音都清晰。 老周站在下面,半步之后的位置,不急不躁地等着。阿离靠在左侧的柱子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大殿的地砖上。陶夭夭站在另一侧,目光从那块匾上移到苏尘身上,又移开。 苏尘开口了。 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点金属的回响。 “老周。“ “在。“ “那些工匠,你最后怎么安排的?“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息,像在整理措辞——不是不确定,是想说得清楚。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铺直叙,像在报一本账。 “分了三批,往三个方向送的。最远的一批送到了荆州那边,两千多里地。近一点的安排在青州和明州,各自找地方安顿了。每个人从头到尾只干了一段活——挖通道的一拨人,修房间的一拨人,大殿那边又另外找了一拨。没人见过全貌,没人知道自己修的到底是什么。“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钱给得足,活儿干净。人已经不在朔州了。“ 苏尘没有接话。 面具后面的眼睛闭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不是这一世的,是更久远的——久远到那个名字、那张脸、那身官服还连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他做过很多类似的决定。一个暗桩暴露了,全部相关的人处理干净。一个据点被发现了,所有接触过它的人消失。地挖完了,工匠填进去。没人能找到他们,因为他们已经不在了。 那是玄镜司的做法。 那是曹钦的做法。 他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椅子是深色木料做的,打磨得温润平整,坐上去不凉也不硬。面具压在脸上的触感很稳——铁的、凉的,但带着他体温的那一面已经开始微微发暖。 他睁开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面具底下散开了,温热的,带着他自己的温度。 不一样了。 这一次,他不需要那么做。那些人不会知道自己在修什么,也不会有人找到他们。玄渊阁不会因为几个工匠的存在而暴露,而他也不需要为了捂住一个盖子就搭上几条命。 他做的这个决定,比他前世的任何一个选择都要轻。 但轻的,不一定就是错的。 苏尘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把铁面具从脸上取下来。铁的凉意离开皮肤时,他眯了一下眼睛,像是重新适应没有阻拦的光线。他把面具在手里转了半圈,低头看了一会儿——内侧打磨得很光滑,边缘微微内收,戴久了也不会硌脸。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下面站着的三个人。 “从今以后,在这玄渊阁里——“ 他把面具举起来,让三个人都能看见。 “只要我戴着这张面具,就不要叫我少主。“ 老周抬了一下眼皮。阿离靠在柱子上,目光从地砖上移到了他手里的面具上。陶夭夭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听完。 “叫我阁主。“ 他一字一字地说得很清楚。 “至于阁主是谁——“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老周。阿离。陶夭夭。 “你们三个人知道就够了。“ 他把这句话说完,没有再多解释。面具在他的手指底下泛着暗哑的光,眼窝处的两道窄缝像两道深不可测的裂隙。 老周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回应。 阿离站直了身体,又靠了回去。 陶夭夭低着头,安静地应了一声。 苏尘没有再说话。他把面具搁回椅面上,转身朝大殿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老周。“ “在。“ “歇脚堂那边你盯着。新开张的客栈,该露面的时候露个面,别让人觉得掌柜的整天不见人影。“ “是。“ 苏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他停了一下,又问了一句: “这半年,你另外寻了些什么人手?“ 老周摇了摇头。 “玄渊阁里外忙了半年,又要盯着歇脚堂的翻修,晚上还要教那两个丫头练功——实在没腾出手来。朔州本地只筛了两个,都是难民出身,年轻,没牵挂,嘴严。“ 他说完,话锋一转: “不过老魏那边倒没闲着。他在云州半年,筛了五六个人——有两个是以前在镖局干过的,散了伙之后在镇上打零工,他接触了几回,觉得能用。还有几个是铁匠铺附近的,他慢慢搭上了线。“ 苏尘没有马上接话。 “云州之前那三个呢?“ “都还在。老魏说那三个他也接触过了,随时能动。“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 “让老魏安排一下,云州那边的人和之前那三个,加上朔州这两个——一起过来。分几批走,别扎堆。“ “是。“ 苏尘偏过头,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大殿太空旷了,每一个字都带着回响。 “那些工匠——既然送走了,就不用再多想了。“ 老周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但他听懂了。 苏尘踩着石阶穿过密道,从正屋床下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马场的场院里亮着灯,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马夫刘叔正在往马槽里加草料,听见床板响动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认出是苏尘,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苏尘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洗了一把脸。深秋的井水凉得扎手,拍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不少。他从井台边拿起搭着的布巾擦了一把脸,看了一眼马厩的方向,牵了马,翻身上去,往王府的方向走。 从马场到王府的路不算远,但天色暗了之后,路两边的田埂和树影都黑成一团,只有远处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马蹄踏在土路上,声音不大,有一搭没一搭的。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草和泥土的味道。 苏尘骑在马上,没有催马快跑。他脑子里的东西太多,需要这段路来散一散。 玄渊阁今天算是正式立起来了。老周是总管,阿离和夭夭是左右使,歇脚堂那边也开张了。玄渊阁的基建基本收尾了,剩下的就是那些住人的房间的家具和功能区的细活——不急,可以慢慢添。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马已经认得了回王府的路,不用他催,自己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前走。 到王府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石阶上蹲着一个人影。 鹅黄色的裙子在暮色里格外显眼。苏棠蹲在那儿,下巴搁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听见马蹄声,她抬起头,看见是苏尘,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你怎么才回来。“ 苏尘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房。 “什么事?“ 苏棠跟着他往里走,步子比平时快一些。 “明天我和清瑶去蒙训院报到,哥,你带我们去吧。“ 苏尘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们俩去不就行了?“ “我们第一天去,你带我们认认路呗。“苏棠说得理所当然,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反正明天也要去上课的。带一程又不少块肉。“ 苏尘没有接话,穿过回廊走了几步。苏棠就跟在他旁边,步子不大不小,正好跟他并排。 “哥——“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拖得比刚才长了一点,带着点撒娇的意思。 苏尘没理她。 “哥。“ 又一声。 苏尘脚步不停。 “……行。“ 苏棠脸上立刻亮了起来,像是早就知道他最后肯定会答应一样。 “那说好了,明天早上我等你。“ 她说完就转身跑了,鹅黄色的裙摆在回廊拐角一闪就不见了,连个背影都没留住。 苏尘进了自己的院子。 院墙边种了一棵老桂树,叶子在暮色里黑沉沉的,看不出颜色。树下站着一个人——青萝。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世子。“ 她把茶碗递过来,苏尘接过去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青萝站在旁边,等他喝完,才开口说了一句: “蒙训院那边,我之后就不去了。“ 苏尘端着茶碗看了她一眼。她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在商量,倒像是已经想好了来通知一声的。 “为什么?“ “世子,你忘了,我都已经二十了。“青萝说,“而且院里老师说了,能教我的都教了,我该学的也都学了,还想学更深的得去天策院了。“ 苏尘端着茶碗,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带着一丝桂花的香气——是她一贯泡的味道。 他看了青萝一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你想去吗?“ 青萝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忽然笑了出来——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被人说中了什么之后、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好笑的笑。 “行了行了,世子你可别逗我了。“她笑着摆了摆手,手指在空中晃了两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扇走似的,“天策院那是什么地方,哪是我一个丫鬟能去的。“ 她说完这句话,语气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一双做了十几年活的手,指节比同龄姑娘粗一些,掌心有薄茧。 “我就是个丫鬟命。“她说,语气很轻,但不苦,“能多读这几年书,已经是王妃心善了。够了。我知足。“ 她说得很坦然。没有不甘心,没有酸意,就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想得很清楚的事。 苏尘端着茶碗,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前两年有一次,母亲在饭桌上说起青萝的事——“青萝那丫头也十八了,我前些天问她,有没有喜欢的,有的话我去帮她说说。“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苏尘当时没插嘴,但记得母亲后来说的那句: “她说没有。说在王府待着挺好,不想那些。“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提了。 他低头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茶,温的,桂花味在嘴里散开。 “你自己拿主意就行。记得和母亲说一声。“ 青萝应了一声,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空碗。她低头行了个礼,转身往院子外走。脚步利落,跟她在蒙训院操场上的步子一样——不拖泥带水,像她这个人。 苏尘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屋。 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老桂树的叶子在夜色里黑沉沉的,看不清形状,只有风穿过叶子时发出的沙沙声。空气里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不是茶里的那种,是树上还挂着的那些残花,被夜风带下来的。 他站了一会儿。 青萝说“够了“的时候,那个语气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不是前世的那些事,是更近的——这辈子在王府住了这么久,他见惯了府里的人来人往。有些丫鬟到了一定年纪就被放出府嫁人了,有些留在府里做到老,各有各的去处。青萝选了留在府里,不是没得选,是她自己选的。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像欣慰,也不像感慨——更像是看到她活得明白,替她觉得稳当。 夜风又过了一下,带下来几片叶子,落在青砖地上,翻了个身,不动了。 他转身推门进了屋。 第三十五章 深秋的清晨,露水还没散尽。 苏尘的院子在王府最偏的角落里,不大,三间青砖瓦房,门口种了一棵歪脖子枣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露水洇湿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青萝蹲在院子角的水井边上,正往铜盆里倒热水。 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窄袖短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铜壶里的热水在秋日清晨冒着白腾腾的雾气,升到半空中散了。她低头试了试水温,又往里面兑了些冷水,试到不烫手了才停。 苏尘推开房门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端着铜盆站起来了。 “水好了。”青萝说,把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从旁边的托盘上拿了一块干布巾叠好搁在盆沿上。 苏尘嗯了一声,走过去洗脸。井水兑了热的,水温正好,不凉也不烫。他弯腰泼了几把水在脸上,拿布巾擦干了。布巾是干净的,带着皂角的淡淡气味。 青萝已经进了屋子。等他洗完脸转过身的时候,她已经把床上的被子叠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方砖一样,四角拉得笔直。她又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透气,然后回到院子里,在石桌边上坐下,开始泡茶。 茶是早上刚沏的秋茶,叶子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汤色浅黄透亮。青萝倒了一杯放在苏尘面前,自己又倒了一杯,端起来吹了吹,不急着喝。 “哥!哥——” 院门外传来苏棠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急又脆,像一串掉在地上的铜铃。紧接着门被推开了,苏棠探进半个脑袋,一眼就看见青萝坐在石桌前喝茶,愣了一下。 “青萝?你也在啊。” 青萝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天天都在。” 苏棠咧嘴笑了一下,推门跑进院子里,肩上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在她身后一晃一晃的。她跑到石桌边上蹲下来,凑到苏尘跟前:“哥你好了没有?今天去蒙训院报到啊!” “还早。”苏尘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早了!都辰时了!”苏棠急得拍了拍石桌,“第一天报到迟到了多不好!” “不会迟到。” “你每次都这么说!” 青萝在旁边看着这两人,没插话,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她喝茶的姿势很稳,端着杯子的时候手腕不动,只有小臂微微抬起,透着一种常年练武的人才会有的节制和分寸。 苏棠转头看她:“青萝你喝茶好慢。” “烫。”青萝说。 “那凉了再喝啊。” “凉了不好喝。” 苏棠说不出话了,又转回去催苏尘。苏尘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拿上挂在门边的外袍披上。就在这时候,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轻缓、稳当,不紧不慢的,和青萝的脚步声不太一样,多了几分从容。 苏棠一抬头,看见一个穿月白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挽着简单的发髻,眉目温婉,手里端了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桂花的甜香顺着风飘过来,苏棠的鼻子立刻动了动。 “王妃。”青萝站了起来。 柳含烟摆了摆手,示意她坐。她走到石桌前,把小碟子放下,看了苏棠一眼,语气温和:“你今天要去蒙训院了。” 苏棠赶紧站起来:“是!今天去报到!” “第一天的东西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带齐了!”苏棠掰着手指数,“布包带了,名帖带了,还有……”她数到第三根手指就忘了,挠了挠头说,“反正带齐了!” 柳含烟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她又转向苏尘:“你带她们去,路上慢些。中午要是饿了,街口有家面馆,味道还不错。” “嗯。”苏尘应了一声。 柳含烟没再多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碟桂花糕,对苏棠说:“饿了就路上吃。”然后朝青萝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廊道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青萝等她走了才重新坐下来,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了。 “走不走?”苏尘问。 “走走走!”苏棠立刻弹起来,抓起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烫好烫,但又不肯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她又拿了一块攥在手里,这才拍了拍裙子上的糕饼碎屑,抓起布包往肩上挎。 苏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青萝一眼。青萝已经把石桌上的茶具收了,站起来说:“我也该去马场了。” 三个人一起出了院子。青萝往西走,苏尘和苏棠往东走。苏棠走了一步又回头看,青萝的背影已经拐过了巷角,深青色的短衫在晨光里一闪就看不见了。 “青萝走得真快。”苏棠说。 “她一向快。”苏尘说。 苏棠咬了一口手里的桂花糕,走在他旁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哥,你说青萝当年去蒙训院的时候,也是像我这样吗?”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是自己去的。”苏尘说,“没人送。” 苏棠沉默了一下,又咬了一口桂花糕,没再问了。 两个人沿着王府侧面的巷子往东走,拐上主街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一个接一个地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汽,油锅滋滋地响,空气里混着葱油饼和豆浆的味道。苏棠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到了东街口,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顾清瑶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裙,比苏棠的淡蓝要深一些,外面罩了件薄披风,手里也挎了个小布包,和苏棠的那个差不多大。她站在树下,秋风把她的披风吹起来一角,她抬手按了按,又放下。看见苏尘和苏棠走过来,她微微抿了抿唇,走上前来。 “世子哥哥。”她轻声唤了一声。 从小叫到大的称呼,她叫得自然而熟悉,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街口听得清清楚楚。 苏尘脚步没停,只是偏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在外面别叫我世子。” 顾清瑶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蒙训院里没人知道他的身份。她点了点头:“好,那苏公子如何?” “随你,别叫世子就行。”苏尘又补了一句。 顾清瑶垂下眼睫:“好的。” 然后她又转向苏棠,换回平常的语气:“棠儿。” 苏棠笑盈盈地拉住她的手:“清瑶你等多久了?我哥磨磨蹭蹭的,我在他院子里蹲了快半个时辰他才出来。” 顾清瑶看了苏尘一眼,说:“我也是刚到不久。” 苏棠没注意到两人之间那两句简短的对话,正踮着脚看街对面卖糖葫芦的小贩,嘴里念叨着回来的时候买一串。 三个人沿着主街往城西走。蒙训院在城西的司牧府边上,从东街口走过去大约要两刻钟。 路是青石板铺的,被夜里的露水洇得微微发暗。苏棠走在最前面,扭头看两边的铺子,一会儿说这家的包子看着好吃,一会儿说那家的布匹颜色好看。顾清瑶走在她旁边,偶尔应一两声,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苏尘跟在两人身后,和她们隔了半步的距离。 出了主街,拐上一条窄一些的巷子,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的碎金。苏棠伸手接了一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这叶子像巴掌,又回头问苏尘蒙训院还有多远。 “过了这条巷子,前面那片灰瓦房子就是。” 苏棠踮脚看了看,说看见了看见了,拉着顾清瑶加快了脚步。 顾清瑶被她拉着小跑了两步,裙摆擦过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尘——他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晨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几块光斑。 她收回了目光。 蒙训院的门比苏棠想象的要朴素得多——灰墙黑瓦,两扇木门敞开着,门口没有石狮子也没有匾额,只在门楣上刻了“蒙训院”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很多年前刻的。 门口已经有人了。一个穿灰袍的老者坐在门房边上的小桌前,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和几摞名帖。 苏棠凑过去看了看,回头问苏尘:“这就是报到的地方?“ “嗯,管名帖的。“苏尘说。 他走到桌前,朝那老者拱了拱手。那老者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棠和顾清瑶:“送人来的?“ “嗯,我妹妹和朋友来报到。” 那老者翻了翻册子:“名字。“ 苏棠凑上前:“苏棠!” 顾清瑶也上前一步:“顾清瑶。” 那老者在册子上找了找,提笔勾了两笔,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薄薄的名帖递给她们:“收好,这是你们的身份帖,以后进出蒙训院要查验。甲班还是乙班,到了里面由武师定。” 苏棠接过名帖,翻来覆去看了看,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户籍,字迹端正。她把名帖小心翼翼地塞进小布包里,然后又问:“那个……我哥在哪个班?“ 那老者看了苏尘一眼:“甲班。“ 苏棠咧嘴一笑:“那我也要甲班。” “不是你说了算的。“那老者面无表情地合上册子,“进去吧,操场在正院,武师在那,你们自己去找他。“ 苏棠说了一声谢谢,拉着顾清瑶就往里走。 院子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一进门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铺着平整的方砖,四角种了四棵大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桠间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就颤一下。正对着大门是一排青砖瓦房,左右两侧各有一排厢房,中间的院子空出来很大一块地,夯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练武的地方。 院子里已经有几个学生在跑动,有的在跑步,有的在打拳,还有几个坐在廊下聊天。 苏棠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嘴里发出“哇”的一声感叹。 “这么大!比王府的后花园还大!” 顾清瑶站在她身边,目光也扫了一圈院子,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落在左侧那排厢房上,门上挂了块小木牌,写着“讲堂”二字。 “左边是讲堂,右边是武师的值房。”苏尘走到她们身边,指了指院子前后,“前院报到上课,操场在后头。” 苏棠踮脚往院子后头看了看,说还挺大的,然后就被一阵洪亮的声音打断了—— “新来的?” 三个人转头看过去。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值房里走出来,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穿了一身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打量了苏棠和顾清瑶一眼,目光在顾清瑶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看向苏尘。 “苏尘?这是你带来的?” “武师。”苏尘拱了拱手,“我妹妹苏棠,还有她朋友顾清瑶,今天来报到。” “你们两个,乙班。”武师扫了一眼名帖,没多解释。 苏棠张了张嘴:“啊?乙班?可我哥……” “分班而已,又不分开上课。”苏尘说。 苏棠愣了一下,看了看顾清瑶,又看了看苏尘,虽然还有点不情愿,但没再追问了。 “行,名帖给我。”武师从她们手里拿过名帖,在上面各写了个“乙”字,又递还回去,“你们的武师姓周,今天上午武课,你们直接去操场边上站着,等人到齐了周武师会安排。” “上午就上课?”苏棠问。 “不是上课,今天先报到,明天是选功法。”武师朝值房方向扬了扬下巴,“每个新来的学生都有一套基础功法要选,明天上午所有新学生都要选。” 苏棠和顾清瑶对视了一眼。 武师说完又看了苏尘一眼:“你今天是陪她们还是上你的课?” “我今天有事,来院里申请休课。”苏尘说。 “行,那你自己安排。”武师说完转身回了值房。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苏棠看着手里的名帖,又看了看四周,嘀咕了一句:“乙班……“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行吧。“ 苏尘没接话。 她立刻又高兴起来,拉着顾清瑶说要去看操场。苏尘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正院往后走。 操场在蒙训院的最深处,比前院还要大,地面铺了一层细沙,踩上去软软的。操场边上竖着几排木桩,还有几个铁架子和沙袋,看起来是练功用的。操场另一头是一片矮树林,叶子红黄交杂,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苏棠跑到操场中间,转了个圈,说这里好大,可以跑很久。顾清瑶站在操场边上,秋风把她的披风吹起来一角,她抬手按了按。 “看够了?”苏尘问。 苏棠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操场,才不舍地跑回来。苏尘带着她们往回走,穿过正院,推开了左侧厢房的门——讲堂。 讲堂不大,摆了二十来张矮桌,每张桌后面铺一个蒲团。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些书册。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窗边的书页哗啦啦翻了几页。 “这就是你们上课的地方。”苏尘说。 苏棠走进去,在一张矮桌前蹲下,摸了摸桌面,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字,说写得不错,写的什么。顾清瑶走近看了一眼,轻声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千字文。”苏棠说,“这个我认得。” 顾清瑶微微笑了笑。 苏棠在讲堂里转了一圈,在一张桌角发现了一个刻痕——歪歪扭扭的“苏”字。她愣了一下,凑近了看,然后回头看向门口的苏尘:“哥,这是不是你刻的?” 苏尘走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不是。” “那怎么姓苏?” “蒙训院里姓苏的又不止我一个。” 苏棠哦了一声,又看了看那个刻痕,说:“写得真丑。” 顾清瑶站在窗边,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的院子里——几片梧桐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她的视线收回来的时候,无意间扫过站在门口的苏尘。 他靠在门框上,半侧着身,逆着光。深秋的日光给他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讲堂里的苏棠,嘴角微微上扬,是很淡很淡的笑意。 顾清瑶愣了一下。 那个画面忽然就印在了她脑海里——他靠着门框逆光站着的样子,嘴角那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还有他目光落在苏棠身上时的那种……怎么说呢,不是温柔,但也不是冷淡。是那种她知道他一定会在那里、永远会在那里的笃定感觉。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瞬间会忽然被她看见。 苏尘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偏过头来。顾清瑶立刻移开了目光,低头看着窗台上的几粒灰尘,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看完了?”苏尘问。 苏棠从地上爬起来:“看完了!走吧,回去了?” “嗯。” 三个人从讲堂里走出来,穿过院子往大门方向走。苏棠走在最前面,刚拐过廊角,就和两个人迎面撞上了。 走在前面的那个姑娘个子不高,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见苏尘就笑了:“苏尘!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今天休课吗?” “夭夭。”苏尘点了点头。 陶夭夭走过来,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的苏棠和顾清瑶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是……你带来的?” “我妹妹苏棠,还有她朋友顾清瑶,今天来报到。” 陶夭夭一听,眼睛亮了一下,朝苏棠伸出手:“你就是苏棠?苏尘提过你。” 苏棠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苏尘——他什么时候提过我?但嘴上已经接上了话:“你好你好!你是?” “陶夭夭,二阶甲班的,跟苏尘同班。”陶夭夭笑眯眯地说,又转向顾清瑶,“你是顾清瑶?” 苏棠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看了苏尘一眼。陶夭夭——就是她打听过的那个陶家姑娘。苏尘没接她的目光。 她收回视线,没多说什么。 顾清瑶微微欠身:“你好。” 陶夭夭身后的另一个姑娘一直没说话。身形纤细,面容清冷,目光在苏尘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苏尘看了她一眼:“阿离。” 沈离微微颔首:“嗯。” 苏棠好奇地看着这个叫阿离的姑娘——她的目光淡淡的,不太热情,但也不冷,就是像秋天的水一样,清清澈澈的,没有多余的东西。 “有事?”沈离问了一句。 “没事。”苏尘说。 沈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陶夭夭已经凑到苏棠跟前问东问西了。苏棠被她问得有点招架不住,但又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一边回答一边反问回去。 “我家里开药铺的,离这儿不算远。”陶夭夭说,“你呢?” “我住王——呃,我住城东那边。”苏棠差点说漏了嘴,赶紧改口,手指下意识地绞了一下布包的带子。 陶夭夭眨了眨眼,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口误,转头看了看天色:“快到饭点了,对了苏尘,你今天中午去不去食堂?听说今天有红烧肉。” “不去。”苏尘说。 “你怎么老不去食堂?”陶夭夭歪着头看他,语气带着一点好奇——不是追问,就是随口一问,“我就没见你在食堂吃过一顿饭。” 苏棠好奇地接话:“哥你中午在蒙训院吃什么?” 苏尘还没开口,沈离在旁边淡淡说了一句:“馒头。” 苏棠愣了一下:“啊?就吃馒头?” “马场的馒头。”沈离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每天早上带两个,用布包着,放在课桌抽屉里。” 苏尘没接话,也没否认。 苏棠眨了眨眼,又看了看沈离——马场的馒头,阿离从马场带过来的馒头。她脑子里转了一圈,隐约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事,但又说不清楚。她换了个话题:“食堂里有没有桂花糕?早上家里带了桂花糕,挺好吃的。” “不知道。”苏尘说,“没吃过。” “你没吃过?你在蒙训院一年了没吃过食堂的东西?” “没去过。” 苏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她转头看陶夭夭,陶夭夭耸了耸肩,像是在说“他就是这样的”。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陶夭夭拍了拍苏棠的肩膀,又转回来说,“一阶讲堂在我们隔壁,下课了来找我玩。” 苏棠用力点了点头。 几个人在廊下又说了几句话,陶夭夭说她们也还有事,先走了。走的时候沈离又看了苏尘一眼,苏尘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她便收回目光,跟着陶夭夭往讲堂方向去了。 苏棠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回头问苏尘:“哥,那个陶夭夭跟你同班?” “嗯,她人挺好的。” “哦。” 苏尘没接话,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走。 三个人出了蒙训院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巳时末了。太阳升高了一些,照在身上有了些许暖意。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棠买了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吃,嘴上也沾了红色的糖渍,含含糊糊地说今天真开心。 顾清瑶走在苏棠旁边,安静了许多。 到了东街口,顾清瑶停下脚步:“苏公子,棠儿,就这吧。“ 苏棠嘴里塞着糖葫芦,含含糊糊说:“清瑶你不跟我们回去吗?” “我需要购置一些东西,走另一条路。” 苏棠点了点头,说了声明天见。 顾清瑶又朝苏尘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另一条巷子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苏尘,而是看那条灰墙黑瓦的蒙训院大门。 深秋的巷子尽头,蒙训院的门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门楣上那三个模糊的字在日光下看不太清。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另一条路的方向走了。 --- 第二天清晨。 苏尘到蒙训院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站了一堆学生。 苏棠和顾清瑶已经到了,站在围观的人群边上。苏棠一看见苏尘就冲他招手:“哥,这边这边!” 苏尘走过去,苏棠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说:“今天我们选功法记得吗?武师说有三个功法可选。” “哦。” “你修的是哪一个?” “纳气法。” 苏棠眨了眨眼:“那我也选纳气法。” “你别学我。”苏尘说,“自己选适合自己的。” 苏棠撇了撇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操场上传来一声哨响。 一个中年武师走到操场中央。那武师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走路时脚步沉稳,落地不飘,一看就是练家子。他在操场中间站定,目光扫过一圈新生,开口道: “新生都过来。” 所有学生呼啦一下围了过去。苏棠拉着顾清瑶也挤到了前面。 那武师从身后拿过一摞薄薄的册子,在手里拍了拍,说:“今天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选功法。蒙训院为新生准备了三种基础功法,你们自己挑一个。” “第一种,纳气法。”他举起一本蓝色封面的册子,“引导玄晶能量入体,效率低但稳定。修玄的基础路子。” “第二种,养气诀。”他换了一本绿色封面的册子,“把气存在丹田慢慢温养。好处是稳,比纳气法更稳。” “第三种,引气术。”他换了一本红色封面的册子,“教你怎么把气引到四肢百骸。动作多,上手快。” 武师说完,把三本册子在面前一字排开,看着面前这群新生:“选之前我多说一句——这三种都是下品玄修功法,说白了都是打基础的东西。没有高低之分,只有适不适合你。想清楚了再拿,拿了就不能换。” 新生们面面相觑。 苏棠回头看了苏尘一眼,苏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 苏棠咬了咬嘴唇,又看了看面前的三本册子——蓝的、绿的、红的。她想了想,伸手拿起了蓝色那本——纳气法。 “我选这个!”她说。 武师看了她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 武师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轮到顾清瑶了。 她站在三本册子面前,没有立刻伸手。她的目光从蓝色移到绿色,又从绿色移到红色。 武师在旁边说了一句:“不急,看清楚再拿。” 顾清瑶又沉默了片刻。 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从小没练过武,也没修过玄,对这三种功法的了解仅限于刚才那几句简单的介绍。她选不出“对的”,也不知道哪一个“适合自己”。 但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那本绿色封面的册子上——养气诀。 “好处是稳”——刚才武师是这么说的。不是最好的,不是最快的,是最稳的。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本绿色封面的册子。 “我选这个。” 武师多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选养气诀的人很少。他没多说什么,同样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苏棠凑过来,看了看顾清瑶手里的绿色册子:“清瑶你选养气诀啊?” “嗯。” “为什么?” 顾清瑶想了想,微微笑了一下:“听起来踏实。” 苏棠没太明白,但也没追问,晃了晃自己手里的蓝色册子说:“我和我哥选一样的!” 顾清瑶看了苏尘一眼。他正站在几步之外,和一个甲班的学生说话——大概是同窗,两人说了几句,那学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 苏尘走回来,看了看苏棠手里的纳气法,又看了看顾清瑶手里的养气诀,没有评价,只是说了一句:“拿到了就好。” 苏棠兴奋地翻开册子看了几眼,说里面全是字,看不懂。苏尘说上课了武师会讲。 选功法的过程陆续结束。新生们各自拿到了自己选的册子,有的当场就蹲下来翻开看,有的塞进包里准备回去再看。 苏棠把册子小心翼翼地收好,抬头看了看蒙训院的天空。深秋的天很高很蓝,几缕白云挂在头顶,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 “哥,”她忽然说,“我也是蒙训院的学生了。” 苏尘看了她一眼:“这才第二天。” “我知道啊,但就是——”她踮了踮脚,笑得眼睛弯弯的,“就是高兴嘛。” 苏尘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顾清瑶站在旁边,看着这对兄妹,忽然觉得手里的绿色册子沉甸甸的。她又看了一眼苏尘——他的侧脸在秋日的阳光下轮廓分明,正低头看着苏棠,目光平静。 她没有再盯着看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养气诀,翻开了第一页。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操场边上那排矮树林里,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苏尘转了个身,往讲堂的方向走了两步。苏棠喊了一声“哥你去哪”,他说去把包放好。苏棠哦了一声,低头又翻了翻自己的纳气法,嘴角翘着。 顾清瑶又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然后她把养气诀合上,夹在臂弯里,跟着苏棠往讲堂的方向走了过去。 第三十六章 深秋过了,入了冬。朔州的冬天来得干脆,秋末那场雨一过,气温就断崖似的往下掉。街上的梧桐叶子还没来得及扫净,早晨的屋顶就开始结霜了,薄薄一层白,在朝阳里化成水珠顺着瓦缝往下淌。 蒙训院的课没停。武师说了,只要不下刀子就照常上课——冻着了多穿两件,练起来就热了。于是每天清晨,苏尘还是和阿离、陶夭夭一道出门,沿着东街穿过主城,到城西的蒙训院去。苏棠和顾清瑶也适应了,一个天天催着出门,一个安安静静跟着,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下午散课后,今日苏尘不回王府,而是和阿离夭夭一起往东走,出城五里到马场去。地面上的正屋日常起居,地下的玄渊阁才是真正待得久的地方。 此刻苏尘就坐在玄渊阁大厅的长桌前。 大厅不大,四壁青砖,顶上嵌着几块打磨过的晶石,折射着地表的残余天光,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墙角搁着一盏油灯,没点,灯芯还是干的。长桌靠东墙摆着,桌面空荡荡的,边上搁了两把矮凳——都是素木打的,没上漆,坐久了磨得有些光滑。 桌上放了一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把黑陶壶,壶嘴冒着白汽。炭火不大,刚好够烧水,在这冬天地下倒也暖和。 苏尘端着一只粗瓷杯,低头吹了吹,没急着喝。对面的阿离也端着一杯,姿势比他自然得多——她喝茶不像在品,更像是在暖手,两只手捧着杯子,指节被热气烘得微微泛红。 “你到凝元境有多久了?”苏尘问。 “两个月。”阿离说。 苏尘看了她一眼。 阿离没接他的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又说:“其实三个月前就到了。当时不确定是不是稳住了,没敢说。” “那现在呢?” “稳了。” 苏尘没追问。阿离说话一向这样——她说稳了那就是真的稳了。凝元境,下品中,正式踏入修炼的第二道门槛。从引气入体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两年,这个速度放在普通人里算快的了。当然,地下的重叠龙脉帮了大忙,但再好的环境也得人肯练才行。阿离就是那种肯练的人——话不多,不嚷嚷,每天该做的功课一样不少,安安静静地就把路走完了。 “夭夭应该也快了。”阿离又说了一句。 “你感觉到了?”苏尘问。 “她这几天在密室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前天晚上出来的时候,我看她脸色不太对,像是到关口了。” 苏尘点了点头。陶夭夭的底子比阿离好——老周在云州就教了她半年基本功,引气路子比阿离早走了好几个月。但她的心性不如阿离沉得住,练功的时候偶尔会着急,急了反而慢。不过这段时间她倒是老实了,自从搬进密室练功之后,三天两头往里一钻就是大半夜,出来的时候头发都是湿的。 “那今天应该差不多了。”苏尘说。 阿离没接话,又喝了一口茶。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炉上的黑陶壶咕嘟咕嘟地响着,水汽升到半空中散了。地下的空气不流通,但因为通风口做了巧,倒也不觉得闷——隐隐约约能闻到一点泥土和青砖的味道,混着茶水淡淡的涩香。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大厅左侧的铁门响了一声。 那扇铁门是后来加装的,铸铁的,表面没做任何处理,黑沉沉的,推开的时候铰链会发出一声不长不短的闷响。 阿离抬了抬眼。 苏尘把茶杯放下了。 陶夭夭推开铁门走了出来,站在那儿,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亮得不像话,嘴角往上翘着,站在那儿喘了口气,然后两步走到长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弯下腰来,用一种压不住兴奋的语气说: “少主,我到了。” 苏尘看着她:“凝元境?” “凝元境。”陶夭夭直起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又补了一句,“下品中,实打实的。我刚才在密室里又走了两遍小周天,气走得顺得很,没有堵的地方。阿离,你那会儿也是这样吗?” 阿离看了她一眼:“我没有走两遍。” “那不废话吗,你练功一次过从不回头。”陶夭夭在她旁边坐下,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烫得龇了一下牙,但没放下杯子,端在手里哈了几口气,又说,“我以为还要再磨几天,结果今天下午坐下来,那口气忽然就通了。跟捅破一层窗户纸似的,一下子就过去了。” 苏尘没打断她,等她说完才开口:“稳了吗?” 陶夭夭端着杯子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稳了。我试过,气收得住也放得出来,没有飘的感觉。” “那就好。” 陶夭夭咧嘴笑了一下,喝了一口茶——这次没被烫着,喝得顺畅多了。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密室里待了大半天,乍一出来坐在这炭炉边上,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对了少主,”她放下杯子,换了个语气,“那二十间还是空着,灰都落了一层了。老周上次说的人手,什么时候到?” “明天。”苏尘说。 陶夭夭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顿住了:“明天?” “一共十个人,明天上午到。老周明天去接人。” 陶夭夭眨了眨眼,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她转头看了一眼阿离,阿离端着茶杯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了。 “白天让你们和院里申请休课,都申请了吧?”苏尘问。 “申请了。”陶夭夭点头,“我说家里有事。” “嗯。” “你呢?”陶夭夭看向阿离。 阿离放下茶杯:“我也批了。” 陶夭夭本来还想问她用什么理由的,但想想阿离这人,请个假不会啰嗦——大概就是一句“有事”,武师也没多问。 苏尘站了起来,把粗瓷杯搁在桌上:“跟我来。” 两个人跟着他站起来,也没问去哪。陶夭夭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顺手把杯子放回桌上。阿离把她那只也收了,叠在一起,动作利落,然后跟在苏尘身后往外走。 三个人出了大厅,往右拐进那条走廊——通道两侧的油灯还亮着,青砖地面被踩得微微发亮。走了约莫四十步,走廊尽头是一面没有门窗的石墙,看起来像条死路。但苏尘走到墙前,蹲下身,伸手在墙根处摸了一下,摸到一条细缝,往上一提——整面墙的下半截纹丝不动,倒是脚下的一块石板松了。 那块石板大约两尺见方,一拉就起来了,底下露出一排窄窄的石阶,斜斜向上延伸,被油灯的光照亮了第一级。 苏尘把石板掀到一边,侧身钻了下去。 陶夭夭紧跟着,阿离最后,回身把石板拉回原位盖好。通道一下暗了几度,只剩下两侧油灯的光透过石板的缝隙渗进来,蒙蒙的一片。 石阶不长,大约十来级。走到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没有拉手,只有一个小小的插销。苏尘拨开插销,把门往外推——吱呀一声,木门开了,外面是半明半暗的光线。 门后是一间内室。青砖地面,靠墙一张木床,铺盖叠得整整齐齐。床边的矮柜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搁了半块干饼。屋角有一张旧书桌,桌上摊着几页纸,压着一块镇纸。 这是苏尘在马场正屋的卧房。 三个人陆续从床板下的暗门钻出来。陶夭夭拍了拍膝盖上蹭的灰,抬头环顾了一圈——其实这间屋子她来过很多次了,但从暗门出来还是头一回,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苏尘把床板放回原位,拍了拍手,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外屋亮堂多了。窗子开着一条缝,冬天的冷风灌进来,带进来一股干草和泥土的气息。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方桌,桌边坐了一个人。 灰布短衫,半旧的棉袄外套,头发花白,正端着一碗热水慢慢地喝。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尘脸上。 “少主。”老周放下碗,站了起来。 苏尘在方桌边上坐下,看了老周一眼:“东西拿出来吧。” 老周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墙角的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两摞叠好的衣物,放在方桌上。 两件衣裙,布料叠在一起看不出全貌,但颜色一眼就能分清——一件是朱红,不是那种扎眼的亮红,偏暗一些,像深秋熟透的柿子皮的颜色;另一件是靛蓝,也比常见的蓝要沉,像雨后刚暗下来的天色。 陶夭夭的目光立刻被那件红色的吸住了,但没伸手,先看了一眼苏尘。 苏尘抬了抬下巴:“给你们准备的,自己挑。” 陶夭夭这才伸手去摸那件红的。指尖碰到布料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料子比她想象的好,不是粗布,也不是绸缎那种滑得不沾手的,介乎之间,厚实服帖,摸上去微微有些涩,但手感很实。她把衣服抖开,提起来看了看——交领窄袖,腰线收得利落,裙摆不算宽,但垂感好,前襟和袖口绣了几道暗纹,不打眼,走近了才能看出来。 陶夭夭提着衣服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好看。”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阿离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件蓝的上面,没有伸手,只是看着。 陶夭夭回头看她:“你不要啊?” 阿离这才伸手,把那件蓝的拿起来,同样抖开看了看。她的动作比陶夭夭慢,不像是犹豫,更像是在端详。布料在指尖滑过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的脸色怎么了?”陶夭夭凑过来,“不好看吗?” “好看。”阿离说。 她说“好看”的语气和陶夭夭不一样——她说的很淡,但苏尘从她眼里看到了一些动摇。她把衣服叠回去,叠得很仔细,比平时叠被子还仔细。 陶夭夭已经忍不住把那件红的往身上比了,对着窗子透进来的光左看右看,又问老周:“这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老周说,“托人从城里带的料子,找裁缝做的。” “那红的是给我的还是给她的?”陶夭夭问。 “谁挑到算谁的。” 陶夭夭满意了,把那件红的往怀里一搂,站了起来。 “去换上看看。”苏尘端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口水:“对了,老周应该把化妆术教你们了吧?” “教了。”陶夭夭说。 “那顺便去把妆化上,好看的那种。” 陶夭夭点了点头,转身往内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阿离你不换?” 阿离拿起那件蓝的,跟在她后面。 内室的门关上了。外屋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声响和陶夭夭压低的声音——“你这个腰线收得比我那个还利落……”“闭嘴,换你的。” 苏尘坐在方桌前,听着隔壁的动静,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半年前他除了吩咐老周教她们功法,还吩咐他教她们其他一些东西。 这些东西就是玄镜司那套手段——怎么施压让人开口、怎么用几句话让人心里发毛、怎么藏在暗处盯人而不被发现。这些手段当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但半年的功夫,至少把路数摸清楚了。化妆只是其中最小的一样——让她们以后出门办事的时候,换个样子没人认得出来。 苏尘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阿离学得快,他料到了。她那种性子,学什么都是闷头往下吃,不急不躁,等学会了再拿出来,不会中间嚷嚷。夭夭学得怎么样……明天就知道了。 陶夭夭先走出来。 那件暗红色的衣裙穿在她身上,像是量身做的——腰线收得刚好,衬得人身形利落,袖口收窄露出一截手腕,走动时裙摆微微晃动,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她已经化上了妆——眼皮上扫了一层薄薄的朱红,不算浓,但凑近了能看出来,和身上的衣裙颜色呼应,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片枫叶。她脸上还带着刚突破的兴奋劲儿,衬着这妆容,多了一分野气。但脸到底还嫩,十六岁的轮廓撑着这层妆,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姑娘,偏偏她自己不觉得,站得理直气壮的。 她站在门口,转了个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抬头问:“怎么样?” 苏尘看了她一眼,没评价,目光越过她看向后面。 阿离跟在后面走出来。 靛蓝色的衣裙在她身上比陶夭夭那件更合——不是说尺寸更合,是说气质更合。她的身量比陶夭夭略高一些,窄肩,穿这种沉一点的颜色显得人更清瘦。她的妆比陶夭夭淡——眼皮上扫了一层青蓝,像远山薄雾里透出来的一点天色,若有若无的,不仔细看几乎留意不到。但正因为淡,衬得她那双眼更清更冷。她站在那儿,没有转圈,也没有问怎么样,只是低头扯了扯袖口,又理了理衣摆,然后抬起头来,看了苏尘一眼。 苏尘点了点头。 陶夭夭凑到阿离边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啧了一声:“你穿蓝的好看。” 阿离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 苏尘放下碗,伸手从桌下的暗格里摸出两样东西,搁在桌上——两块面纱,叠得整整齐齐,一红一蓝,和衣裙的颜色正好对应。布料轻透,边缘锁了细边,做工不糙。 “戴上。”他说。 陶夭夭拿起那块红的,抖开看了看,又比了比自己的脸,没多问,往耳后一挂,系好了。红色的面纱垂下来,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眼皮上那抹朱红在面纱的映衬下更明显了,像雾里透出的一点火光。 阿离拿起那块蓝的,动作慢一些。她把面纱展开,在手里停了一瞬,然后挂上,系好。靛蓝的面纱遮住脸,她那双眼睛在蓝色后面显得更远了,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人。 苏尘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们一眼。 “变声也学了吧?”他问。 “学了。”陶夭夭说。 苏尘没再说话,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铁面具,上半张脸覆面,无纹饰,边缘光滑,在冬日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金属色。 他抬起手,把面具扣在脸上。 铁面具贴合的那一刻,他的整个人的气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或者说是收住了——肩背没有动,坐姿没有变,但就是不一样了。面具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铁色后面沉了下去,像水底的石头,看不透。 然后他开口。 声音出来的时候,陶夭夭愣了一下。 那不是苏尘的声音。 比苏尘的嗓音低了半截,像被砂石磨过一样,带着一种粗糙的、上了年纪才有的沙哑。尾音带一点拖,不重,但听着就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一个三十多岁、见惯了场面的人才会有的语调。 “就像我这样。”他说。 陶夭夭眨了眨眼,还没从那个声音里回过神来。然后她笑了——面纱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但眼角弯了弯,能看出来她在笑。她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指尖轻轻搭上苏尘的肩,身体微微侧过来,声音从面纱后面出来的时候—— 变得像是另一个人。 那声音提高了半度,尾音往上挑,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像猫伸懒腰时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是浪荡,是那种——没在风月场里泡过七八年的人,发不出来的调子。 “阁主,是这样吗~” 苏尘没看她,抬手把她的手腕从肩上拨开,动作不大,力道也不重。 陶夭夭立刻缩回手,换了个声音,低了两度,带一点委屈:“阁主,疼~” “别装了,我就没用力。” 陶夭夭放下手,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散,但也没再闹了。 苏尘坐在椅子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桌面上,心里过一个念头—— 这种声音,谁能想到面纱后面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家里的药铺还在城东开着,柜台上卖的是黄芪和参须。 他看向阿离。 阿离站在窗边,面纱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她没有急着开口。 沉默了两三息,她开口了。 不是夭夭那种往上挑的妖娆——她的声音往下压,沉了半截,稳稳地落在地上。不是粗,不是哑,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像深山古寺里敲晚钟的回响,不急不缓,清冽中带着一分凉意。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 “这样可以吗?” 苏尘面具后面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阿离移开目光,没有多问,也没有再开口。 苏尘摘下面具,露出本来的脸。铁面具搁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明天人到了,你们就用这个样子见他们。”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声调,“从今往后你们是玄渊阁的左右使,不能被看扁了。” 陶夭夭收起了笑,认真地点了点头。阿离站在窗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站直了一些——就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苏尘看了她们一眼,又说:“行了,回去把妆卸了,早点睡。” 陶夭夭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纱,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红裙,像是不太舍得现在就脱下来。但她没说什么,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了。 阿离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苏尘一眼——目光在面具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苏尘坐在桌边,把面具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搁了回去。 第三十七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马场的院子里就有人了。 厨房的烟囱冒着白汽,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响。老周起得最早,天没亮就从歇脚堂那边过来了,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把粥和馒头端上桌的时候,苏尘正好推门出来。 冬天的早晨冷得扎手,院子里青石板上的霜还没化,踩上去薄薄一层滑。苏尘在门口站了一下,搓了搓手,转身进了外屋。 桌子摆好了。一锅白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冒着热气。陶夭夭已经坐在桌边了,端着碗喝了一口粥,烫得吸了口气,但没放下来,小口小口地抿着。阿离坐在她对面,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回碟子里,另一半拿在手里慢慢吃。 苏尘在桌前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老周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也在桌边坐下了。他没盛粥,只倒了一碗热水端在手里。 “歇脚堂那边安排好了?”苏尘问。 “安排好了。”老周喝了一口水,“后院账房的机关检查过了,入口通顺。西边迷宫里的油灯昨晚也挨个添了一遍。” “人什么时候到?” “辰时前后。我让小六看着,我一会就过去,到齐了就领进来。” 苏尘点了点头,没再问。 四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老周放下碗,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围裙拿起来叠好,又从墙角拿了一件半旧的外套披上。 “那我去了。” “嗯。” 老周出了门,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步,推开了院门,又合上了,然后消失在冬天的晨风里。 桌上一时安静下来。粥还剩下小半锅,冒着细细的白汽。陶夭夭用筷子戳了戳碟子里剩下的半个馒头,没吃,也没放下筷子。 苏尘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你们也去准备吧。” 陶夭夭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她走到内室门口,推开门,进去,又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一瞬间,外屋的光线暗了一截。陶夭夭站在门后,没急着动。 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叠好了放在床尾——那件朱红的衣裙,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枕头上。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料子,指腹滑过暗纹的纹路,停了停。 这半年发生的事,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半年前她还在云州,跟着爹在客栈里算账,爹说破产了、欠债了、要往北边搬,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跟着爹换个地方重新开铺子,卖药材,算账,过日子,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可说的。然后老周出现了。再然后她就来了朔州,住进了一个地下有龙脉的马场,跟着一个与自己同岁的少主练功。 少主。 她以前觉得这个称呼不过是尊称。主仆有别,人家是瀚北王世子,她是师父的徒弟,师父叫他少主,那自己叫一声“少主”也是应该的。 但这半年相处下来,她慢慢发现不对。 他不像一个十六岁的人说话做事的样子。很多事情他提前很久就在安排了——比如这十个人,半年前就让老周和老魏在云州和朔州物色人选,昨天才到。比如她和阿离的修炼进度,他没催过,但心里一笔一笔都有数。比如那些奇怪的手段——他吩咐老周教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像自己做过很多年一样。 她打听过,听说他以前摔过头,昏迷了七天,醒来后人就变了。 门外的阿离刚换上衣服,那双收腰的靛蓝长裙在一片冷静的思考中闯入她的视线,她回过神来。 有时候她觉得这位少主身上有太多的事看不清。他看着像一潭水,你以为看透了,再看一眼,又不一样了。 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 她拿起那件朱红的衣裙,抖开,换上。布料贴着身体的触感和昨天一样——不滑不糙,服帖暖和。她伸手理了理袖口,拉平衣摆,然后走到桌边,拿起那盒红妆,对着铜镜,在眼皮上扫了一层。 收拾好之后,她推门出去。 外屋空荡荡的,苏尘不在。阿离正好从走廊那边走过来——已经换好了靛蓝的衣裙,妆也化好了,青蓝色的眼影薄薄一层,衬得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深。她看见陶夭夭出来,脚步没停,走到门口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陶夭夭没说话,阿离也没说话,但各自站定了。 然后陶夭夭伸手推开了苏尘的房门。 门一开,她愣住了。 苏尘站在屋子中央,已经戴上了铁面具。但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昨天那件日常的棉布外袍了,而是一件深黑色的长衣,领口微敞,边缘滚了极窄的暗纹,腰带随意系着,没有束得很紧,一头垂下来搭在腰侧。料子看着不厚,但垂感极好,走动时衣摆自然散开,不飘不皱。 那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一双眼。配上这身衣裳,整个人的气质和昨天又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正襟危坐的门派掌门,也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威严,更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但什么都在他掌控之中的感觉。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搁在那儿,你知道它能砍人,但刀本身不急。 陶夭夭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尘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陶夭夭脱口而出:“阁主好帅~” 声音带着飘,和她昨天试变声时的调子一模一样。 阿离跟在陶夭夭后面走进来。她看了一眼苏尘的装扮,脚步没有停,也没有说话,但走到桌边的时候——耳朵旁边传来夭夭那句“阁主好帅~”的余音,她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 很轻很淡的一个白眼,转瞬即逝,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陶夭夭看见了,笑出了声:“阿离你翻白眼了!” “没有。” “你翻了!我刚才亲眼看见的!” “你看错了。” 苏尘沉默了一瞬。 “……行了别闹了。” 陶夭夭面纱后面的眼角弯了弯,没再说,但笑意没收住。 苏尘站在两人中间,面具后面的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走不走?” 陶夭夭收起笑,点了点头。 苏尘将床板掀开,暗门露出来,石阶斜斜向下延伸,油灯的光在底下等着他们。 陶夭夭弯下腰,跟着钻了进去。阿离最后,回身把床板盖好。 三个人穿过密道,穿过大厅,沿着通道往深处走——十字路口往东,笔直一条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玄渊阁大殿。 石门没关,虚掩着。苏尘伸手推开,石门沿着地面滑开,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大殿空旷,四壁青砖,顶极高,油灯的光照不到顶,只在墙壁半腰挂了几盏,火光映在砖墙上,光影晃动。正前方的石壁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横匾——玄渊阁。匾下一把深色木椅,宽大深沉,打磨得温润光滑,没有多余的装饰。 苏尘走过去,在椅上坐下。铁面具遮着他的脸,油灯的光在他身上投下半明半暗的轮廓——黑色的长衣,微敞的领口,随意垂落的腰带。他坐在那儿,没说话,但整个大殿的气压像是被他一个人压住了。 陶夭夭在椅子的右侧站定,阿离在左侧站定。三个人没说话,但站位一出,该有的就有了。 大殿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油灯里的火苗偶尔跳一下。 陶夭夭偏过头,压低声音问:“少主,你说他们看到大殿会不会吓一跳?” “不知道。”苏尘说。 “我觉得会。”陶夭夭自顾自地说,“正常人谁想到马场下面有这么大地方。” 阿离站在左侧,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大殿的四周——顶上嵌的晶石折射着油灯的光,星星点点的,像夜里的星子在砖墙上碎成了一片。 陶夭夭又等了一会儿,脚换了一下重心:“老周怎么还没来。” “快了。”苏尘说。 果然没过多久,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杂乱的,轻重不一的,夹着几句压低的说话声和咳嗽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石门外的通道里回荡着,像是被地下空间放大了好几倍。 苏尘坐直了一些。 陶夭夭收起了脸上的表情——不是变冷,是收,像把一张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她站直了,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面纱后面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整个人从刚才还在换脚的小姑娘,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阿离不需要收。她从始至终都是那个站姿,没变过。 脚步声在石门外面停了下来。 老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不高不低,不带感情:“阁主,人到了。” “进来。”苏尘说。 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压低了半截,粗糙沙哑,像被砂石磨过,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沉稳。尾音拖了很短的一拍,不多不少,刚刚好。 石门被推开。老周先进来,侧身站在门边。他身后跟着一群人——十个,高矮胖瘦不一,穿的都是粗布衣裳,有的低着头,有的抬着眼四处打量,有的不知所措地攥着衣角。光线从大殿里照出去,照在他们脸上,神情各异——有紧张的,有茫然的,也有一个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紧张的。 他们鱼贯而入,站在大殿中央的空地上,十个人挤了挤,站成了一排,不怎么整齐,但也算排了。 老周走到排头的位置,转过身,面向苏尘,拱了拱手: “阁主,这位是……”他侧身指了指排头的第一个人,“镖师出身,伤了腿后在车马行管账。姓赵。” 那人拱了拱手,没敢抬头。 老周接着往下走,一个一个地报——铁匠学徒出身的小伙子、客栈做过帮工的大姐、两个镖局散伙的汉子、两个年轻的难民、还有三个铁匠铺附近收来的年轻人。名字没有,都按特征叫。报完了,老周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大殿安静了几息。 苏尘坐在椅子上,目光从这十个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不急不慢的。铁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我姓苏。”他说,“你们可以叫我阁主。” 声音不高,但大殿空旷,他的声音在四壁之间荡了一下,又收回来。不凶,不冷,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 “我左边这位,左使。右边这位,右使。” 陶夭夭微微抬了抬下巴。 阿离没有动,只是站着。 “你们从今天起住在这里,吃在这里,做事在这里。”苏尘说,“规矩不多,三条——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去的地方不去,不该说出去的不要说出去。能做到的留下,不能的现在走,我不拦。” 没人动。 苏尘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这十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不急,不赶,一个一个看。 排头那个姓赵的,镖师出身伤了腿,三十出头,站在那里腰板还算直,目光没躲。旁边的小铁匠二十二岁,年轻,眼神活,进场到现在一直在偷偷打量大殿的石壁和匾额。客栈女帮工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不高不矮,不往前挤也不往后缩,目光平视——不是看热闹的眼神,是记东西的眼神。 两个前镖师站在一块,身形结实,站姿本能地并肩,像是过去押镖时的习惯还没改过来。两个年轻的难民靠在一起,手不知道往哪放,腰背绷着,但站得还算直。最后三个铁匠铺附近收来的年轻人,二十到三十不等,有的垂着眼有的在搓手指,紧张写在脸上。 苏尘收回目光。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来了这里,以前的事翻篇。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以前干过什么,我不问。但你们以前带过来的本事——镖局练过的拳脚、铁匠铺打过的手艺、跑商走过的路见过的世面,这些我留着有用。” 他顿了顿。 “老周在来的路上应该跟你们说了——这个地方是做什么的?” 没人应声。 苏尘也不等回答,继续说下去:“我今天不跟你们交代太多。明天开始,老周会带你们认地方、认人、认活。这一个月,我只看三样东西——眼色,嘴严不严,学东西快不快。能留的留,不能留的,老周会送你们走。” 送走。苏尘心里过了一遍这个词。 前世的他就算不灭口也会把这些人终身关在这里,但今世的他不想这么做。 这些人没家没底——难民,散伙镖师,单身铁匠。在朔州一个熟人都没有,在哪儿待着都一样。老周把人领到几百里外的镇上,给一笔安家钱,说一句在这好好过日子别再回朔州了——那人不会回来。回来干什么?告谁?告一个只知道戴铁面具的人和一个马场地下的石室? 一个无根无底的外来户,说的话有人信么。 苏尘在心里把这条线走完,面上没露出来。他偏了偏头,看向右侧:“夭夭。” 陶夭夭往前迈了半步。 声音从红色面纱后面出来的时候,提高了半度,软绵绵的,像猫伸懒腰时喉咙里发出的动静。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大殿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姓陶。玄渊阁的右使。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先找我哦~。” 说完,她退了回去,站回原位。 苏尘又偏头看向左侧:“阿离。” 阿离没有往前迈步,只是站在那里,声音从靛蓝的面纱后面落下来——沉了半截,清冽中带着凉意,不急不缓: “沈离。左使。” 四个字,说完就没了。 苏尘等了片刻,确认左右使都介绍完了,才补了一句: “还有想问的没有?”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有想问的没有?” 排头的前镖师赵账房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阁主,我们……住哪?” “等会儿老周带你们过去。”苏尘说着,站了起来。 那件黑色的长衣随着他的动作自然垂落,衣摆轻轻荡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没有再多说,只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微微点头。 苏尘转身,往石门方向走去。陶夭夭跟在他身后,阿离跟在最后。三个人穿过石门,沿着通道往回走,脚步声在石壁之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通道拐角处。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老周转向那十个人,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随和:“行了。走吧,先带你们认认路。这地方岔路多,走丢了可没人找你们。” 老周把人带走后,苏尘也起身和阿离她们一起离开大殿。 通道拐过弯,大殿的光线彻底看不见了。三人走在密道里,脚步声在青砖之间一下一下地响。 陶夭夭走着走着,忽然垮了肩膀——不是真的垮,是那种憋了半天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垮。她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纱,呼了一口气。 “憋死我了。” “你今天话又不多。”苏尘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 “那不是装的嘛。”陶夭夭说,“第一次亮相,总不能上来就让人家觉得右使是个话痨吧。” 阿离走在最后,没有接话。 陶夭夭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但是那个翻白眼是真的,不是装的——你得承认吧。” “我没有翻白眼。”阿离说。 “你翻了。” “没有。” 苏尘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以后就算没人,面纱戴着的时候也装着点。” 身后的脚步声慢了一拍,又跟上了。 “习惯了就好。”苏尘补了一句,语气没有训人的意思,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他做过很多年的事。 “知道了,阁主~。”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通道里的油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贴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第三十八章 冬日的操场比平时冷一些。草地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吱吱作响,像踩碎了什么脆的东西。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光不热,照在人身上没什么感觉,只在天边拉出一道淡金色的边。 一阶的方阵占了操场东半边,二三十个人排成四列,正在练开山拳的第三式。武师站在前面,一个一个地过动作,走到谁身边就伸手拍一下肩膀或者胳膊肘——高了,低了,腰没沉下去。被拍的人赶紧调整,然后继续。 苏棠站在方阵中间偏左的位置,刚把一式打完。她收了势,呼出一口白气,甩了甩手腕。 旁边一个男生的目光已经往她这边飘了三四次了。 不是什么偷偷摸摸的看——是那种看了还带着笑的,像打量什么值钱的物件。嘴角勾着,眼神里带着一种“这姑娘不错“的意思,毫不掩饰。 苏棠一开始没注意到。第二式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她皱了皱眉,没理,继续练。 但那人往她这边挪了两步。 “诶。“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苏棠没理。 “诶,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不大不小,旁边几个人听见了,有人偷偷侧了一下头。苏棠假装没听见,手臂往外推,做下一式的起手。 那人又挪了一步,离她只有两步远了。站在斜后方的一个女同学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 苏棠收了拳,转过身来:“你谁啊?“ 那男生笑了一下。穿得确实和周围不一样——不是粗布对襟,是一件靛蓝色的绸面夹袄,领口滚了浅灰色的毛边,袖口干干净净的,没沾一点灰。整个人站在一群穿粗布短打的蒙训院学生中间,活像一只孔雀落进了鸡窝里。他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知道我是谁吗“的劲儿——不是凶狠的劲儿,是那种从小被惯大的人特有的、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围着他转的劲儿。 “我叫陈子安。“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家名号报出来就该有人知道的自信,“永昌商号的那个陈家知道不,我就是那家的少爷。“ “没听过。“苏棠说。 陈子安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续上了:“不要紧,以后就熟了。你叫什么?“ 苏棠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转回去继续练拳。 但陈子安没走。他不但没走,还又往她身边靠了一步——不是站到方阵里面,但已经站到了苏棠旁边不到一臂的距离。他双手抱在胸前,姿态悠闲,像是来看热闹的,不是来上课的。 “我跟你说话呢。“他说。 “我没空跟你说话。“苏棠头也不回。 “你现在不就是在跟我说话吗。“ 苏棠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陈子安。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不是不耐烦,是真有点火了。 “你有完没完?“ 陈子安耸了耸肩:“交个朋友而已,这么大火气干嘛。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不就完了?又不会少块肉。“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你告诉我的话,我就不在这儿站着了呀。“陈子安笑了,笑得理直气壮的,好像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逻辑。 苏棠深吸了一口气。 旁边几个学生已经不怎么练功了,目光偷偷往这边瞟。武师在前面给另一个学生纠正动作,还没注意到这边。 苏棠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给我滚远点。“ 陈子安挑了挑眉,没有被这句话赶走。他非但没走,反而往苏棠面前又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脾气这么大,家里惯的吧?“ 这句话踩线了。 苏棠的手指一紧,不是握拳,是指尖往掌心收了一下。她没动手,但那股被挑衅的火已经顶到了嗓子眼。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臂,中间的气氛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只是搭讪了——围观的几个学生也不再装作没看见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苏棠的上臂上,带着一股温温柔柔的力气,把她往后拉了一步。 “棠儿。“ 顾清瑶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平静得像一杯放温了的水。 苏棠回头看了她一眼。清瑶的表情很淡,没有什么怒气——她只是站在苏棠和那个男生之间,微微侧了侧身,把苏棠挡在身后。 然后她看向陈子安,语气客气又疏离:“这位公子,武课上大家都在练功,有什么话等散课了再说行吗?“ 陈子安的目光落在顾清瑶身上。 安静了大概一息的工夫。 然后他笑了。和刚才对苏棠笑的不一样——刚才的笑是“你越凶我越来劲“的那种,现在这个笑是换了个品种的,带着一种“哦,这里还有更好的“的意思。 他上下打量了清瑶一遍,从她脸上的神态看到衣领,从衣领看到袖口,再从袖口慢慢地回到她脸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你呢?你叫什么?“ 语气和刚才对苏棠说话的调子一模一样——轻佻的,随意的,像在挑一件合心意的东西。 清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握着苏棠手腕的那只手微微紧了紧。 “你叫什么名字?“陈子安又问了一遍,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了清瑶面前。 清瑶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她不会骂人,也不会像苏棠那样凶回去——她从小到大就不是那种性格。她只是看着他,不说话,不动,希望这个人能看懂她的态度然后自己走开。 但陈子安显然不是那种人。 他看苏棠凶,觉得有意思;看清瑶安静,也觉得有意思。对他来说这两个都是新鲜的、可以逗的。他看着清瑶不说话了,反而更往前了一步——这一次不是试探性的了,他的手抬了起来,五指微张,朝清瑶的脸侧伸了过去。 清瑶往后退了一步。 但冬天地上有霜,她穿的又不是防滑的薄底布鞋——鞋底在草地上打了个滑,重心一歪,整个人往侧后方倒了下去。 她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等着背摔在地上那一下冷硬的触感。 但摔倒时该有的疼痛没有到来,她感觉到有人接住了她。 清瑶睁开眼。 她的视线先看到的是他的锁骨。近得超出了她平日习惯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衣领下方那道因为穿脱而起的褶皱,能看见他颈侧因为刚运动过还泛着一点点薄汗的皮肤在冬日的空气里微微冒着热气。 她愣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惊吓——是那几息之间,她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来得及想。 她闻到了他衣服上的味道。不是皂角,也不是熏香,是很淡的、冬天在外面待久了之后衣料上沾染的那种凉气,混着他自己身上的温度,像晒过的棉被和冷风之间的一种奇怪的中间值。 她认得这个温度。从小到大,她站在他旁边的时候——春天放风筝的时候风大,他挡在前面;冬天在王府院子里等她的时候,他站在廊下搓手——那些时候她都没想过什么。但现在她被这个圈子兜住了,头和背靠在一只稳稳的手上,她的肋骨隔着一层冬衣贴着他的前臂,她的意识才后知后觉地跑上来告诉她: 是苏尘。 她的心跳砰砰地撞在胸口上,一下接一下,节拍又重又快。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了——不是窒息,是那种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的空。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说出什么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苏尘低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事,就松了手。 “没事吧?“ 三个字。语气是平的,正常的,和他平时说“今天吃什么“差不多。他把她扶稳了,确定她能自己站住,然后就松了手——侧过身,看向前面那个还站在原地、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来的陈子安。 清瑶站在他身后,手悬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地收回去,垂在身侧。刚才他扶过的地方——就那么几根手指扣在肩胛上的位置——她觉得那块地方的温度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像冬天穿衣服的时候,后背有一小块被太阳照过,脱了外套之后那一点余温还留着。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她站在那儿,吸了一口气,白气在冷空气里散了。 —— 就在陈子安往清瑶那边走过去的同一时间——操场的另一侧,二阶方阵的边缘,苏尘收了拳。 他收得没什么动静。第四式打完了,把剩下的力道卸掉,五指向掌心一拢,不练了。他的视线落在一阶那边的方向,隔着大半片操场,看了几息。 “那人谁?“他问,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阿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个穿蓝绸夹袄的男生正站在一阶方阵边上,姿态松垮垮的,不像在练功,倒像是在逛自家的后院。她眯了眯眼,认出来了。 “永昌商号的。“她说,“姓陈,叫陈子安。家里做布匹生意的,上个月才从青州搬过来。和去年的陶夭夭一样,是第二批报到的。城里几家铺子的掌柜都在说这家少爷是个不着调的。“ 苏尘没有说话,目光还落在那边。 夭夭在旁边补了一句:“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她顿了顿,“但那个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没挨过打的。“ 苏尘没有接话。 然后他看见陈子安朝清瑶伸手了。 他收了目光。 夭夭还没来得及再说一句什么——身边的苏尘已经不在原处了。她只感觉到一阵风从她手臂旁边擦过去,衣摆扫了一下她的手腕,人就已经出去了。没有喊声,没有预兆,就是收拳、转身、迈步——三个动作连在一起,快到她的目光差点没追上。等她转头去找他的时候,他人已经在大半个操场之外了。 夭夭慢慢把手放了下来,转头看阿离。 阿离也收了势,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一阶那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阿离。“夭夭压低声音,“少主到底什么修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别跟我说凝元境,刚才那个速度不是凝元。“ 阿离的目光没有移开,但她回答了。 “开脉境。“ 夭夭张了张嘴。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操场上表现得太大惊小怪,但她实在是没忍住。开脉境——她自己才刚刚凝元境入境,知道从凝元到开脉得走多远。她练了半年才到凝元,还是在龙脉上练的。这都可以说是天资聪颖了,听说阿离可用了一年,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再过半年能不能摸到开脉的边。 “开脉?!“她把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用气音说的,“他才多大?“ “跟我们同岁,你又不是不知道。“阿离说。 夭夭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苏尘和她们同岁,她只是在惊讶苏尘在和她们一样的年纪就达到了普通人一生都到不了的境界。 —— 苏尘站在陈子安面前。 陈子安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没有放下,但也没有继续往前伸。他被苏尘冲过来那个速度带得愣了一下——他根本没看清这个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只觉眼前一晃,一个人就站在了他和那个被他调戏的姑娘之间。跟他差不多高,但肩膀比他宽,站着的姿态不像蒙训院的学生——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练完功等着散课的站法,是那种站定了就不再动的站法。 陈子安把手放了下来,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人。 “你谁啊?“他问。语气还硬着,但那层轻佻劲儿已经薄了一层。 苏尘没有回答他。 他转了回去——不是转身,只是偏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清瑶。她站在那里,手已经放下来了,但目光还落在自己刚才被他托过的那块地方,像是在看什么不存在的印子。 “受伤了?”苏尘问。 清瑶抬起头。 她的视线从他那块衣领停留的位置慢慢抬上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来面前的人是谁。 “……清瑶没事。” 声音比平时轻,尾音软了一下。不是故意放的,是走了神之后话自己跑出来的。 苏尘看了她一眼。她说的话好像和平时哪里不太一样,但他想了一下,没想出来是哪里不一样。她的脸色没有疼的样子,呼吸也稳了,应该没事。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然后他才重新看向陈子安。 陈子安站在原地,手已经放下来了,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那一下的愣怔里缓了过来——换上了一副被晾了一会儿之后攒起来的不爽。 “你谁啊?”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我问你话你没听见?”的架势。 苏尘看着他,没回答那个问题。他上下打量了陈子安一遍,目光在他那件绸面夹袄上停了一息,然后开口了: “你爹做生意的,没教过你出门看人脸色?” 陈子安一愣。 “没教过的话,”苏尘说,“趁早回去问问。朔州城不大,但比你陈家大的商号也不少。” 声音不高,语气也不冲,但那几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像有人在陈子安面前慢慢放下一块石板。陈子安张了张嘴,想回一句什么,但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说什么都不对。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陈子安的脸皮终于挂不住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没再说话,右手握紧,一拳朝苏尘脸上挥了过去。 苏尘侧了一下身。 不是什么大动作——就是肩膀往旁边偏了偏,没有退,没有躲远,刚好让那一拳从他脸侧擦过去,连衣领都没碰到。然后在陈子安因为打空而往前踉跄的那一瞬间,苏尘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腕,顺着他的力道往下一带——借力,不费力。 陈子安只觉得自己手里那股往前冲的力突然找不到了落点,紧接着手腕上多了一股方向扭过来的劲,他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侧面摔了下去,肩膀先着地,闷响了一声。 地上的霜被他的衣服蹭出一条痕迹。他趴在那里,懵了一息——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躺到地上的。 然后他爬了起来。他站起来之后,看向苏尘,脸涨得通红。 他看着苏尘,苏尘站在原地没动。 “……你给我等着。” 陈子安转身跑了。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操场。 苏尘收回目光。旁边已经有人在议论了,声音压得很低,但隐约能听见“永昌”“新来的”“被摔了”之类的字眼飘过来。他没什么表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刚才接清瑶的时候沾了一点草屑,他伸手掸了掸,正要转身走回二阶那边。 “哥。” 苏棠从他身后几步追了过来。她跑得有点急,在霜地上停住的时候脚下打了个小滑。 苏尘回过头。 苏棠站在他面前,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有一肚子话想说——骂那个纨绔有病、问哥你刚才那一摔怎么做到的、说清瑶好像还没缓过来——但话到嘴边,全堵在一块,最后挤出来的是: “你袖子脏了。”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掸过的袖口。草屑已经掉了,但那块蹭过的印子还在。他伸手又拍了一下:“没事。” 苏棠“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她站在那儿,脚尖在霜地上碾了一下。 “清瑶呢?”苏尘问。 苏棠回头看了一眼——清瑶还站在原地,苏棠跑过来之后她就一个人站在那里了。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没事吧?”苏棠问,不太确定。 苏尘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边的清瑶。清瑶站在一阶方阵的边缘,她低着头站在那里,像在想什么事。 “应该没事。”苏尘说。他想了想,“等下散课了陪你俩回去。” 苏棠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粗嗓门从操场中间传过来:“怎么回事?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武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方阵前面走过来了。他站在一阶和二阶之间的空地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点名用的薄子,目光扫了一圈周围还没完全散开的学生——有人赶紧收回目光假装练功,有人低头往自己位置上走。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苏尘和苏棠这边。 苏尘说:“没事。闹着玩的。” 武师看了他一眼。他认识苏尘——去年的老生了,平时话不多,不惹事。他又看了看苏棠,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还站在原地的清瑶,又看了看苏尘袖口上那块没完全拍干净的印子。 “闹着玩闹到摔地上?”武师说,语气不算凶,但也不是信了的样子。 苏尘没接这个话。 武师也没追问到底。他又看了这群人一眼,甩了一下手里的薄子:“行了行了,都散开。武课还没散呢,站在这像什么样子。” 人群散开了。苏尘也向自己过来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