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首长的极品媳妇,随军海岛怀崽了》 温柔刀,刀刀要人命,堂姐的热情吃不消! 玉米秆堆后面,赵伟健将秦红梅死死按住,粗糙的手掌捏着她的手腕,几乎要留下红印。 秦红梅身上的碎花裙摆皱成一团,双腿却主动缠上了男人的腰。 “你真要嫁给霍家那个生不出崽的男人?”赵伟健咬着后槽牙,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火气。 “我不想!我爱的是你啊……”秦红梅的嗓音发颤,带着哭腔和委屈。 “那你还点头?”赵伟健手臂收得更紧。 秦红梅疼得“嘶”了一声,赶紧解释:“我没办法,都是我妈逼的!” “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霍家多有钱,说我嫁过去就能当城里人,一辈子享福。” “我要是不答应,她就要打断我的腿!” 话说到这,她声音里的委屈散去,转为一股子阴狠。 她凑到赵伟健耳边,吐气如丝,声音却淬了毒:“不过,我已经想好招了。” 赵伟健动作停下,粗粝的拇指捏住她小巧的下巴:“什么招?” 秦红梅的嘴唇勾起一个恶毒的弧度。 “让我那个好堂妹,秦瑶,替我嫁过去。” 赵伟健一愣,眉头拧成了疙瘩:“秦瑶?” “她刚从京市回来,金贵着呢,能答应?” “答不答应,可由不得她。”秦红梅的笑容越发扭曲,“我早就跟我弟说好了。” “婚礼上,找机会给她灌点带料的水,等她昏过去,我就能跑了。” 赵伟健摩挲着下巴,还是有些犹豫:“她要是醒了闹起来,这事不就黄了?” 秦红梅眼底的算计几乎凝成实质:“生米都煮成了熟饭,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脸皮薄得很,还能闹得全村人都知道,毁了自己的名声?” 她伸出胳膊,软蛇一样缠上赵伟健的脖颈,语气又变得娇滴滴的。 “反正人我已经叫回来了,她插翅也难飞。” “伟健,这辈子我只跟你好,等这事儿成了,咱们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两人再次纠缠起来,玉米地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叶片摩擦的沙沙声。 --- 汽车站里人头攒动,一片嘈杂。 空气中,汽油的呛人味道、旅人身上的汗味和肉包子的香气混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年代独有的气息。 “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嘶吼着进站,巨大的声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站台上,卖茶叶蛋的大妈掀开铁桶盖子,一股浓郁的酱香味随着滚滚热气散开。 秦瑶提着一个浅粉色的行李箱,逆着人流走了出来。 她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披在肩上,几缕发丝被风吹起,贴在光洁饱满的额角。 米白色的针织长衫,内搭蕾丝花边的粉衬衫,配着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和白色帆布鞋,整个人干净清爽,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小地方的书卷气。 作为一名胎穿者,秦瑶上辈子是小有名气的中医圣手,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 这辈子投生在秦家大房,成了七个哥哥捧在手心里的小妹。 爸妈更是老来得女,把她当眼珠子疼。 从小到大,别说重活,她连碗都没洗过。在家睡个懒觉,妈妈王秀兰都能夸她“睡姿真乖巧”。 这辈子她大学读的西医,凭着两世积累,成绩始终霸榜第一。 前几天刚毕业,她就马不停蹄地处理完所有事,赶着回来参加堂姐秦红梅的婚礼。 “瑶瑶!我的乖宝!” 王秀兰隔着老远就看见了自家女儿,那份出挑的气质,在人群里实在太打眼了。 她脸上的笑纹瞬间绽开,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心疼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眼里全是想念。 “我的天,快让妈看看!” “坐了六个钟头的火车,累坏了吧?” “怎么脸都小了一圈?” 秦国强紧跟在后头,一把抢过女儿手里的行李箱,往上一掂,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能不累吗!路这么远,箱子还死沉。” 他端详着女儿的脸,一脸心疼:“你看这下巴,都尖了。” 王秀兰一听这话,眼眶直接就红了,抓着秦瑶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真瘦了!” “肯定是在学校没吃好饭,等着,妈回去就给你炖老母鸡汤,好好补补!” 秦瑶笑着挽住妈妈的胳膊,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亮晶晶的。 “爸,妈,这叫‘爸妈觉得你瘦了’,是你们的错觉!” “我在学校吃得好睡得好,小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一句话,把王秀兰和秦国强都给逗笑了。 他们这宝贝闺女,嘴就是甜,总能哄得人心花怒放。 秦国强提着箱子大步走在前面:“走走走,回家!” “你堂姐的婚礼马上就开始了,别误了吉时。” 秦瑶挽着妈妈,跟在后面,母女俩叽叽喳喳地说着悄悄话,笑声洒了一路。 --- 秦家二房的院子里,此刻正锣鼓喧天。 十几张铺着红布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门窗上到处都贴着晃眼的大红“喜”字。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鞭炮红屑,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院子角落的大铁锅里,炖着满锅的猪肉排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肉香飘出老远,馋得一群半大孩子围着锅直流口水。 秦红梅穿着一身红嫁衣,在人群里伸长了脖子,眼神焦躁地在门口来回扫视,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就在这时,秦瑶一家三口走进了院子。 原本喧闹嘈杂的院子,有那么一瞬间,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个刚进门的姑娘身上。 “哎哟,这是谁家的闺女?” “我的娘,长得也太俊了吧!” “你看那皮肤,白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那眼睛,跟葡萄一样。” “这是秦家大房的秦瑶啊,在京市念大学的那个!” “啧啧,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这气质,没法比。” 羡慕、嫉妒、惊艳的目光交织成一张网,将秦瑶笼罩其中。 她虽然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落落大方地冲众人笑了笑。 人群里的秦红梅,死死盯着秦瑶那张愈发明艳动人的脸,再低头看看自己因为常年干农活而蜡黄粗糙的手,指甲几乎要抠破掌心的嫩肉。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 凭什么? 凭什么秦瑶从小就命好,有爹娘疼,有哥哥宠,长得好,学习好,还是个大学生! 而自己,却要被逼着嫁给一个不能生的男人! 不过,没关系了。 今天过后,她就要把这个天之骄女,狠狠地拽进泥潭里。 让她也尝尝,从云端跌落是什么滋味! (本文架空年代,请勿考究,谢谢宝子们*^_^*) 第2章 狸猫换太子,我的堂姐让我替她出 秦红梅挤开人群,脸上堆着热情的笑,亲昵地朝着秦瑶走过去。 “堂姐!”秦瑶弯着眼睛,声音清甜,“恭喜恭喜,新娘子今天真漂亮。” 秦红梅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眼底的阴鸷被飞快掩饰过去:“瑶瑶堂妹,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她上前就拉住秦瑶的手,指尖冰凉,语气却急切:“快跟堂姐进屋,我给你准备了特别的礼物,保证你喜欢。” “什么礼物这么神秘?”秦瑶被她拉着,有些好奇。 “进去就知道了。”秦红梅笑得温柔,不由分说地将她往里屋拽。 两人一进屋,秦红梅反手“咔哒”一声就锁上了房门,将外面的喧闹隔绝。 房间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甜香,闻着有些腻人。 秦瑶吸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对劲! 这味道里混着曼陀罗花粉! 她上辈子钻研中医,对这些东西熟悉得很。这玩意儿量大了,能让人昏迷不醒! 她心头一跳,转身就想往外走。 可那香味实在太浓,她只吸了一口,脑子就开始发沉,腿脚发软,不听使唤。 她想张嘴喊人,一只手从后面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浓郁的香气不断涌入鼻腔,秦瑶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贱人,一回来就抢光我的风头,还想跑!” 秦红梅见她晕了过去,脸上最后一丝伪装也撕了下来,面目狰狞。 她把秦瑶拖到床上,看着她身上那件干净漂亮的针织衫和牛仔裤,眼里的嫉妒几乎要烧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秦瑶能穿这么好的料子,而自己连嫁衣都是粗布做的? 她们明明只差几天出生,都姓秦,凭什么她的命就这么好! 不过,今天过后,一切都不同了。 秦红梅动作飞快地扒下秦瑶的衣服,将自己那身红嫁衣胡乱套在她身上,又拿起红盖头,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她的脸。 做完这一切,她拿起秦瑶换下来的衣服,像捧着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衣柜里。 这么好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一定能把伟健迷住。 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秦瑶,秦红梅心里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天之骄女又怎么样? 今天,她就要把她狠狠踩进泥里!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鞭炮声,紧接着是人群的欢呼:“来了来了!” “新郎官来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院子里的人立刻像潮水一样涌到门口看热闹。 迎亲队伍的最前面,竟然是一辆锃亮的黑色小轿车! 这年头,村里连拖拉机都少见,小轿车简直是传说里的东西。 “我的妈呀,是小轿车!” “长这么大,还是头回见真的!” “霍家也太有钱了吧?这车得多少钱?” 乡亲们围着车,七嘴八舌,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全是惊奇。 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橄榄绿军装,肩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硬朗分明。他薄唇紧抿,浑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势。 “这就是霍景深?” “长得可真俊,比画报上的人还好看!” “秦家二房这闺女真是好福气,能嫁给这样的男人。” “福气啥呀,你们不知道?”一个压低的声音响起,立刻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是村里的王婶,她凑近几人,神神秘秘地说:“这门亲事,是早年秦家老太爷在战场上救过霍家老爷子的命,人家霍家为了报恩才认的!” “还有这事?” “可不是嘛!”王婶撇撇嘴,“要不就凭秦红梅,能嫁进霍家?我听说啊,霍家这次光彩礼就给了八千块!” “八千!”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还有三转一响,缝纫机、自行车、手表、收音机,一样都不少!” “我的天,这彩礼,真是天价了!” “不过……”王婶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这霍景深,长得是好,家世也好,就是……那方面不行,生不出孩子!” 众人恍然大悟,议论声更杂了。 霍景深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面无表情地朝着院子里走去。 秦红梅的弟弟秦建连忙上前,拦住他身后的迎亲队伍:“各位稍等,我姐还没准备好,新郎官先进去就行。” 霍景深跟着秦建走进里屋。 只见床上坐着一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边上站着一个低着头的姑娘,正是秦红梅。 秦红梅故意让头发散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瓮声瓮气地说:“新郎官,我姐……她刚才喝了点酒,有点晕,睡着了。” 霍景深眉头轻微一皱。 但他什么也没说,上前一步,弯腰将床上的人打横抱起。 怀里的身体软绵绵的,很轻,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馨香。 霍景深常年握枪的手臂有些僵硬,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抱着人,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出了房间。 秦红梅站在原地,看着霍景深挺拔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这男人确实英武好看,要是他没毛病,自己或许真会动心。 可一想到他是个绝户,再想起赵伟健的温柔体贴,她心里的那点不甘立刻烟消云散,只剩下阴谋得逞的得意。 因为“新娘子”喝醉了,霍景深抱着人一路出了院子,直接将她抱上了小轿车。 乡亲们看见新娘子全程被抱着,头还靠在新郎官怀里,都以为是新娘子害羞,还在后面善意地起哄。 谁也不知道,红盖头下的新娘,早就换了个人。 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启动,驶离了秦家,朝着未知的方向开去。 第3章 盖头下的新娘不是我 玉米地深处,月光被宽大的叶片切割得支离破碎。 秦红梅依偎在赵伟健怀里,脸上是事成之后的得意。 赵伟健点上一根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远处,火把的光亮连成一片,秦国强和王秀兰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隐约传来。 “瑶瑶!我的瑶瑶啊……” 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被惊动了,火光映亮了夜空,可就是没人找到秦瑶的影子。 秦红梅听着那焦急的喊声,嘴角撇出一个恶毒的弧度:“大伯一家子就是爱折腾,不就是个赔钱货,丢了就丢了。” 赵伟健掐灭烟头,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手不规矩地在她腰上游走:“别管他们,从今往后,再没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他压低声音,呼吸喷在秦红梅的耳廓:“放心,他们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咱们会躲在这儿。” 秦红梅被他弄得浑身发软,象征性地推了他一下:“你真坏!” 两人的身影很快又纠缠在一起,压抑的动静消失在玉米秆晃动的沙沙声里。 --- 霍家,一处独立的军官小院。 院里挂着红灯笼,门窗上也贴了喜字,但因为没有宾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霍景深抱着怀里的人径直穿过院子,一脚踢开喜房的门,将人轻柔地放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上。 他伸手,掀开了红盖头。 昏黄的灯光下,一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蛋闯入他的视野。 女人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五官小巧又明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 乌黑的秀发散在红色的枕巾上,几缕发丝贴着她小巧的下巴,整个人像个没有防备的瓷娃娃。 霍景深的心跳,没来由地乱了一拍。 可一想到两个小时前部队转来的加急电报,他眼里的那点波澜瞬间被压了下去,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边境有异动,他必须立刻归队! 他转身走到门边,手刚搭上门把,用力一拧,门板却纹丝不动。 门,从外面被反锁了。 霍景深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谁干的? 就在这时,一股甜腻的香气钻进鼻腔,浓得化不开。 他立刻察觉不对,屏住呼吸,可已经晚了。 那股香味霸道得很,顺着呼吸钻进身体里,一股燥热猛地从腹部窜起,血液都跟着烧了起来。 他扯开军装最上面的风纪扣,想透口气,身体却越来越烫,脑子也开始发沉。 作为一名常年在生死线上行走的军人,他的意志力远超常人。 可这屋里的香,像是专门针对他调配的,药性异常猛烈。 细密的汗珠从他额角渗出,顺着硬朗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橄榄绿的军装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试图用这点凉意压下体内的邪火。 可那股热浪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叫嚣。 他紧握双拳,骨节绷得发白,指甲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明。 “砰!砰!” 他用力砸了两下门,外面却死寂一片,根本没人回应! 双腿沉得像灌了铅,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他撑着墙壁,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在热浪和眩晕的冲击下,彻底崩断。 霍景深转过身,脚步踉跄地朝着床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虚浮无力。 他不得不扶着墙壁和梳妆台的边缘,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走到床边,他抬手去解军装的扣子,手指却不听使唤。 “啪嗒”一声,第一颗纽扣被他粗暴地扯飞。 衣襟敞开,露出他结实的胸膛,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很快,军装外套被他脱下,扔在地上。 接着是武装带、衬衣、长裤……散落一地,将喜庆的红地毯衬得凌乱不堪。 床上的秦瑶,意识还陷在一片混沌里。 曼陀罗花粉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她只觉得嘴唇上传来一阵滚烫的触感,还带着些粗粝,让她本能地想要躲闪。 她的睫毛细微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猫儿似的呜咽,抬手想推开压在身上的人。 可手臂软得像面条,刚抬起一半就无力地垂落,只能任由那沉重的身躯将自己完全覆盖。 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顺着她的腰线滑过,所到之处,像燃起了一串火。 她身上的红嫁衣被轻易地掀开,微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让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残存的意识让她察觉到了危险,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要……” 回应她的,是更加猛烈的侵占。 男人粗重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间,带着浓烈的阳刚气息和那股要命的甜香,彻底将她吞没。 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烛火摇曳,将两个纠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变形。 ---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雕花窗棂,照亮了满室狼藉。 秦瑶的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刚一动,全身像是被车轮碾过一样,散架似的疼。 她下意识地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可胳膊软得使不上劲,试了好几次才勉强靠着床头坐稳。 入眼的,是完全陌生的房间。 满地都是揉成一团的男女衣物,一件橄榄绿的军装外套尤其显眼。 床边的红地毯上,一颗铜扣在晨光里安静地躺着。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暧昧不清的气味,混着那股甜腻的异香,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秦瑶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她不是去参加堂姐秦红梅的婚礼吗?怎么会在这里? 她猛地低下头。 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骇人痕迹,从锁骨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地方。 胳膊上甚至还有几道清晰的指印,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疯狂。 一瞬间,秦瑶彻底傻了。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 对了,那股香! 她想起来了!堂姐秦红梅房间里那股古怪的甜香! 想起了自己头晕目眩,倒下去前,秦红梅脸上那抹扭曲又恶毒的笑容! 她被算计了! 第4章 奸夫,玉米地里被活捉! 陌生的环境,屈辱的痕迹,以及那股甜到发腻的异香,三者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秦瑶死死困住。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秦红梅把她骗进房间,那股能让人昏沉的曼陀罗花粉,还有昨夜那个失控的男人…… 一切都清晰了。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秦红梅,她那位从小就处处攀比、嫉妒她的好堂姐,为了逃避这桩不如意的婚事,竟然用这种最恶毒、最下作的手段,毁了她的清白,将她推入火坑!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昨夜那个男人是谁? 霍景深吗? 传闻中,霍家这位天之骄子,英武不凡,可也有传闻说他……身体有疾,不能生育。 秦红梅就是因为这个,才宁死不嫁,所以设计了这么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毒计! 可如果昨晚的男人不是霍景深呢? 如果是一个歪瓜裂枣,一个随便什么阿猫阿狗…… 秦瑶的心脏一缩,胃里翻江倒海,一股恶心感直冲喉咙。 她浑身脱力,软软地瘫坐在床沿,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秦瑶受惊般抬起头,脑子还被昨夜那些混乱的片段冲击着,一时间竟忘了该有什么反应,只是呆呆地维持着坐姿。 一个熟悉又高大的身影率先冲了进来,是她的父亲,秦国强。 秦国强找了女儿一夜,眼睛熬得通红,脸上写满了焦灼。 可当他看清房间里的景象,看清女儿衣衫不整、满身痕迹地坐在床边时,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僵在了门口。 他那双常年扛起家庭重担的宽厚肩膀,在这一刻,控制不住地垮了下来。 嘴唇哆嗦着,想喊女儿的名字,喉咙里却像是堵了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心,疼得像被刀子反复剜着。 他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八年的宝贝闺女,他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娇娇女,怎么就……怎么就遭了这种罪! 紧跟在秦国强身后的,是秦瑶的七个哥哥。 当他们看清房内的情形时,齐刷刷地愣在了走廊上,一个个像是被点了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每个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震惊、愤怒和无措。 “都不许看!” 大哥秦文博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转身,像一堵墙,张开双臂死死挡住身后六个弟弟的视线,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 弟弟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红着眼眶别过头去,握紧的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我的瑶瑶!” 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母亲王秀兰一把推开僵在门口的丈夫,疯了一样冲进房间。 “砰!” 她反手狠狠甩上房门,将门外所有人的视线彻底隔绝。 “我的乖宝啊……” 王秀兰的目光落在秦瑶脖颈和锁骨上那些青紫交错的痕迹上,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她踉跄着扑到床边,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积攒了一夜的担忧和恐慌,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 “是妈不好……是妈没看好你……我的瑶瑶,我的心肝啊……” 王秀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烫地落在秦瑶的肩上。 母亲的哭声像一根针,狠狠扎在秦瑶的心上。 她反手抱住不住颤抖的母亲,用还带着哭腔的沙哑声音,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你别哭。” “我没事,真的。” “你再哭,爸跟哥哥们在外面听见,会更着急的。” 她越是这么说,王秀兰哭得越是凶。 秦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妈,你先帮我找件衣服穿上,我们得出去。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解决。” 门外,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霍家老爷子霍振国拄着一根龙头拐杖,脸色铁青,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压抑着怒火,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站在他身侧的霍父霍宇轩,也是满脸震惊和不解。 而霍母杨素娟,则从头到尾都处于一种茫然无措的状态。 “霍老爷子!”秦国强通红着一双眼,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磨出来的,“我把好好的闺女送来参加婚礼,现在却出了这种事!” “你们霍家,今天必须给我们秦家一个说法!” 秦家大哥秦文博也上前一步,挡在父亲身前,目光如刀地射向霍家人:“我妹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秦家跟你们没完!” 霍老爷子被这父子俩的怒火顶得心头火气更盛,他知道这事是霍家理亏。 “说法?我当然会给你们说法!” 他猛地一顿手里的拐杖,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先要找我那个混账孙子要个说法!”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佣人蔡妈吼道:“去!把霍景深那个小王八蛋给我叫出来!” 蔡妈被老爷子吼得一哆嗦,缩着脖子,小声回道: “老……老爷子,景深少爷他……他不在啊。” “不在?”霍老爷子眼睛一瞪,“他新婚第一天,能跑到哪儿去!” “是……是部队来了加急电报,”蔡妈的声音更小了,“少爷天不亮就走了,说是边境有紧急任务,归队了。” “混账东西!” 霍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作响。 “办完了混账事就跑!他还有没有把这个家放在眼里!” 他指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气得吹胡子瞪眼:“连自己的媳妇都能认错,我霍振国的脸,都被他给丢尽了!” “吱呀——”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王秀兰红着眼睛,扶着秦瑶从里面走了出来。 秦瑶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男士衬衫,应该是霍景深的。 衬衫的下摆堪堪遮到她的大腿,更衬得她那双腿又细又直。 她已经褪去了最初的慌乱和无措,一张小脸上虽然还带着泪痕,神色却异常沉静清明。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霍家众人看清秦瑶那张清丽绝伦又带着几分倔强的脸蛋时,齐齐愣住了。 霍老爷子心里暗骂了句:这个混账孙子,下手也太没轻没重了!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怎么经得住他折腾! 霍母杨素娟更是看得满心都是疼惜。 “瑶瑶!” 秦国强和七个哥哥立刻围了上去,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担忧。 秦瑶对着他们,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爸,哥哥们,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她越是这样懂事,秦国强和哥哥们心里就越是难受。 秦瑶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最后将目光落在父母身上,轻声问道: “爸,妈,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提到这个,王秀兰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她咬牙切齿,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是秦红梅那个小贱人!” “她跟赵伟健那个挨千刀的,大半夜在村东头的玉米地里鬼混,被人当场抓住了!” 第5章 坑我替嫁,连户口本都给我偷了! 王秀兰的话像一颗炸雷,在院子里所有人的头顶炸开。 “被村里的民兵巡逻队逮个正着,俩人衣衫不整的,啥都招了!” “问得急了,那小贱人才哭着喊着,说出了让你替婚的事!” 秦瑶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果然是秦红梅! 那个平日里一口一个“瑶瑶堂妹”、对她嘘寒问暖的好堂姐,背地里竟然藏着这么一副烂到骨子里的心肠! 这哪里是让她替婚,这分明就是要把她往死里毁! 在这个把女人名节看得比命还重的年代,她这一招,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要是换个想不开的姑娘,现在恐怕已经是一条人命了! 霍老爷子霍振国看着秦瑶那张煞白的小脸,心里堵得厉害。 他来回踱了两步,越看这姑娘越觉得面善,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偏着头想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冲着儿媳杨素娟急吼吼地吩咐:“素娟,快!去把景深那小子的结婚证拿来!” “快点!” 杨素娟愣了一下,但看公公神色急切,不敢耽搁,连忙转身进了里屋。 没一会儿,她就拿着一个红本本快步走了出来。 霍振国一把夺过来,戴上老花镜,翻开有照片的那一页,凑到眼前仔细一看。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红本本差点掉在地上。 照片上那个姑娘,眉眼弯弯,笑得比蜜还甜,不是眼前这个受了天大委屈的秦瑶,又是谁?! 霍老爷子抬起头,上上下下地把秦瑶打量了好几遍,又低头看看照片,满脸都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你……你是秦瑶?”霍老爷子试探着问。 秦瑶轻轻点头,声音还有些虚:“是我。” 霍老爷子立刻扭头看向秦国强,嗓门都拔高了八度,既震惊又确认地喊道:“国强啊!结婚证上,我们霍家的儿媳妇,就是你家闺女!” 当初他看到这结婚证,还对着照片夸了好几天,说自家孙子有福气,娶了个这么漂亮又有文化的好媳-妇。 谁能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大的弯弯绕绕! 秦国强也是一脸懵,连连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霍老爷子直接把结婚证塞了过去。 秦国强接过来一看,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把本子凑近了看,脸上全是茫然:“这……这真是结婚证?为啥上面是我们瑶瑶的名字和照片?” 秦瑶从父亲手里接过那个红本子,目光落在上面。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印着她的名字:秦瑶。 而旁边那个男人的照片,剑眉星目,轮廓分明,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冷硬——这就是霍景深? 所以,昨晚那个把她折腾得快散架的男人,就是他? 秦瑶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模糊又滚烫的画面。 还好,不是个歪瓜裂枣,脸长得是真不赖。 就是……力气太大了点,她现在骨头缝里还泛着酸。 王秀兰看着那本结婚证,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她猛地想起了什么,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和悔恨:“前段时间,秦红梅那个小贱人来家里,说是学校要办什么证明,找我拿瑶瑶的户口本。” “我当时一点都没多想,就把户口本给她了……原来她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算计我们瑶瑶了!” “妈!”秦瑶立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打断了她的自责。 她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愤怒和屈辱,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上辈子她什么风浪没见过,这辈子虽然被娇养着长大,但骨子里的韧劲还在。 不就是掉进坑里了吗? 行,她认了。 大不了,再从坑里爬出来就是了! 秦瑶抬起头,声音软软的,带着安抚的意味:“妈,我真没事。” 王秀兰紧紧抓着她的胳膊,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这傻孩子,都到这份上了,还说没事?这怎么能没事啊!” “哭也解决不了问题,”秦瑶轻轻拍着母亲的手背,声音柔得能掐出水,“妈,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心里更难受。” 霍老爷子站在边上,看着这对抱在一起的母女,心里又酸又堵。 这姑娘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杨素娟也是越看越喜欢,这孩子不光长得好,性子更是难得。 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还先想着安慰家里人。 她打心底里,已经认定了这个儿媳妇。 “不行!我现在就去二房,把那小贱人的皮给扒了!”门外一直憋着火的大哥秦文博再也忍不住了,怒吼一声,抬脚就要往外冲。 “大哥,带上我!老子今天非打断她的腿!”老二秦文涛紧跟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还有我!”老三秦文昊向来沉稳,此刻也是一脸的戾气。 剩下的几个哥哥全都撸起了袖子,个个脸上都带着凶狠,恨不得立刻就冲到秦家二房去讨个公道。 秦国强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他二话不说,转身从院子角落抄起一根碗口粗的扁担,往肩膀上一扛。 “走!咱们今天就去二房,好好跟他们算算这笔账!” “等等!”霍老爷子厉声喊住他们,扭头对自己儿子霍宇轩命令道,“宇轩,去把车开出来,送亲家他们去!” 霍宇轩愣了愣:“爸,这……”他一个大学教授,跟着去打架,是不是有点…… “这事我们霍家也有责任!”霍老爷t子眼睛一瞪,“景深那个混小子不在,你这个当爹的就得顶上!你去搭把手,绝对不能让瑶瑶和她娘家人吃了亏!” 霍宇轩被赶鸭子上架,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秦瑶看着父亲和哥哥们气势汹汹的背影,也顾不上身体的不适,扶着墙就要往外走。 王秀兰连忙扶住她,满眼心疼:“瑶瑶,你身子还虚着,就别去了。” “妈,我必须去。”秦瑶的声音还是柔柔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这个公道,我得亲自去讨回来。” 她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霍家人,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冷静和锐利。 “霍爷爷,昨天晚上,我和霍景深待的那间新房里,点的香有问题。” 第6章 休想倒打一耙!拿贼,好戏还在后头 霍老爷子心头一震,浑浊的老眼里精光迸射。 “香有问题?” 秦瑶清冷的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那只燃尽的香炉上,语气笃定。 “对,那香里加了东西,能让人昏沉,甚至……” 后面的话秦瑶没说,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那是一种能乱人心智的烈性催情药! 霍老爷子气得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龙头拐杖狠狠往地上一顿! “好啊!好一个秦家二房!”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换亲了,这是蓄意谋害!” 霍母杨素娟更是气得脸色发白,扶着丈夫的胳膊才没软倒下去。 他们霍家是军人世家,家风何其严正! 竟然在新房里被人动了这种下三滥的手脚,这要是传出去,霍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秦国强听了女儿的话,更是目眦欲裂。 他刚刚压下去的滔天怒火,再一次从胸腔里炸开! “畜生!简直是畜生!” 他猛地转过身,手里那根碗口粗的扁担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走!我现在就去砸了他们家!” “爸!” 秦瑶上前一步,稳稳地拉住了父亲暴怒的手腕。 秦国强回头,看到女儿那双清澈又冷静的眼睛,心头的狂躁奇异地被抚平了几分。 “瑶瑶……” “爸,别冲动。” 秦瑶的声音还是软软的,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打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还会让我们从有理变成没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院门的方向,眸光冷得像淬了冰。 “我们现在过去,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拿回公道。” “拿贼拿赃,好戏,还在后头呢。” 秦国强看着女儿镇定的模样,愣了半晌,最终还是沉着脸点了点头。 他将扁担往地上一扔,对着身后几个同样怒火中烧的儿子低吼一声。 “走!”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杀向秦家二房。 霍宇轩开着那辆黑色的轿车跟在后面,车轮滚滚,卷起一路烟尘。 整个村子都被这阵仗惊动了,家家户户门口都探出脑袋,对着好奇的目光指指点点。 秦国强一行人很快就到了秦家二房的院子。 院门半开着,里面依然张灯结彩,只是原本的喜气已经被一种诡异的沉寂取代。 大铁锅里的猪肉排骨早就无人看管,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肉香混合着火药味和一股淡淡的腐臭,弥漫在空气里,让人闻着发腻。 “秦李!林芬!” 秦国强怒吼一声,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 “你们给老子滚出来!” 这一声怒吼,震得整个院子都颤了颤。 原本还在屋里嘀嘀咕咕的秦家二房夫妇,秦李和林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屋里窜了出来。 林芬一看到秦国强和王秀兰,眼神立马就闪躲起来。 “哎哟,大嫂,大哥,你们这是干啥哩?咋气势汹汹的?” 她说着,还硬是挤出一脸僵硬的笑。 可当她看到跟在后面的秦瑶时,那抹笑瞬间就凝固在了脸上,眼神里透出明显的惊慌和一丝丝恼羞成怒。 “你……你咋在这儿?” 秦瑶冷冷地看着这个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二婶,一句话也没说。 王秀兰看到林芬这副死不认账的嘴脸,哪里还忍得住! 她松开秦瑶的手,一个箭步冲上前,指着林芬的鼻子就骂开了。 “你个不要脸的贱人!把我家瑶瑶骗去给你家那绝户女顶缸,还敢问我来干啥?”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要是不给我家瑶瑶一个说法,我王秀兰跟你没完!” 林芬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扭头看向旁边的丈夫秦李,使了个眼色。 秦李接收到信号,立刻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大嫂,你咋能这么说话呢!” “我家红梅从小就跟瑶瑶亲,把瑶瑶当亲妹妹一样。” “让她替红梅嫁过去,那也是给她找了个好去处,霍家那是啥人家?城里军官,一辈子享福!” “你家瑶瑶嫁过去,那可算是攀上高枝了,你们应该感谢我们才是!”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仿佛他才是那个被亏待的一方。 这番话,让围观的村民们都听不下去了,纷纷窃窃私语。 “这秦家二房,可真是不要脸到了家!” “就是啊,把人家姑娘害成那样,还敢说是享福!” “谁家享福是把人迷晕了替嫁啊?我看这心是黑的!” 王秀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李的手都在颤抖。 “你个狗娘养的,还有脸说享福?你把我家瑶瑶迷晕了,送到一个不三不四的人手里,这叫享福?” “我家瑶瑶的清白,我家瑶瑶的名声,就这么被你们给毁了,你还有脸在这儿说风凉话!” 说着,她再也忍不住,脱下脚上的布鞋,作势就要往林芬脸上抽去。 “我今天非得撕烂你这张臭嘴!” 秦国强也是气得两眼发黑,他抄起地上的扁担,对着秦李就是一通乱挥。 “我让你放屁!我让你瞎说八道!” “看我不打死你这个混账东西!” 秦李吓得抱头鼠窜,在院子里东躲西藏。 林芬则是尖叫一声,躲到了秦李身后。 “杀人了!杀人了!秦家大房要杀人了!” 院子里瞬间乱作一团。 秦家几个哥哥也加入了战局,对着秦李和林芬就是一通怒骂,恨不得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就在王秀兰的布鞋快要落在林芬脸上的时候,秦瑶上前一步,稳稳地拉住了母亲的手腕。 她的力气不大,但那股坚定的力量,却让王秀兰的动作猛地顿住。 “妈,别脏了您的手。” 秦瑶的声音,冰冷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她看着面前的林芬和秦李,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这种人,不配您亲自动手。” 林芬被秦瑶的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她哆嗦了一下,嘴硬道:“你……你啥意思?难道你还想把我怎么样不成?” 秦瑶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那笑容却没有半点笑意,反而带着一丝嗜血的森然。 “你们的算盘打得倒是精,把我迷晕了送上花轿,再嫁祸给霍景深,然后你们就能双宿双飞,从此过上神仙眷侣的日子,是吗?” “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你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简单,我吃了哑巴亏,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是吗?” 秦李和林芬被秦瑶这番话吓得心里直打鼓,他们没想到秦瑶竟然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秦李强撑着说:“你胡说什么!什么迷晕不迷晕的,你别血口喷人!” “是啊,瑶瑶,你是不是脑子犯糊涂了?胡乱攀扯!”林芬也赶紧附和道。 秦瑶没有理会他们的狡辩,她扫了一眼周围围观的村民,目光又回到了秦李和林芬身上。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来干什么吗?” “我来,是来让你们,尝尝什么叫自作自受。” “至于证据……” 秦瑶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放心,我会让你们,把这些事情,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交代’出来。”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她这话一出,秦李和林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秦国强和王秀兰也被秦瑶这话震住了,看着女儿,眼里满是震惊和担忧。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秦瑶,这哪里还是他们那个娇软乖巧的小棉袄? 就在秦李和林芬吓得腿软,还想再狡辩几句的时候。 “砰!砰!砰!”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其中还夹杂着愤怒的吼声。 “秦红梅!你个不要脸的贱人!给我滚出来!” 第7章 原配怒撕渣男贱女!想私了?门都没 “秦红梅!你个不要脸的贱人!给我滚出来!” 门外这声怒吼,震得秦家二房的院门都颤了颤。 紧接着,“哗啦”一声,院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七八个五大三粗的民兵,押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被民兵们推搡着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衣衫不整的秦红梅和赵伟健! 两人头发凌乱,衣服皱巴巴的,脸上还有着清晰的巴掌印,一看就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秦红梅一看到院子里这么多人,尤其是秦瑶,原本还想挣扎着辩解几句的她,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她哆嗦了一下,眼神慌乱地躲闪着,根本不敢抬头看秦瑶。 赵伟健则是梗着脖子,眼神阴鸷地扫视了一圈,当他看到秦瑶也在这里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大队长,这就是秦家二房的院子了。” 民兵队长秦德旺指了指秦红梅和赵伟健,对着旁边的村长秦建国说道。 村长秦建国是个老好人,平时最爱和稀泥,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以及霍老爷子这尊大佛。 他赶紧上前,对着霍老爷子点头哈腰。 “霍老爷子,您老怎么也在这儿啊?这……这真是个误会!” “误会?” 霍老爷子气得拐杖一顿,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村长,你告诉我,什么叫误会?” “我家孙媳妇儿被人狸猫换太子,名节尽毁,这叫误会?” 村长秦建国被霍老爷子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了一眼被民兵押着的秦红梅和赵伟健,又看了一眼秦瑶,心知这事儿闹大了。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圆场。 “霍老爷子,你看这事儿,咱们都是一个村子的,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不如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看能不能……私了?” 他这话一出,秦李和林芬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对对!私了!私了!” 林芬赶紧上前,拉着村长的袖子。 “村长,这事儿都是我家红梅不懂事,她跟伟健那孩子也是两情相悦,就是……就是走错了一步。” “秦瑶她嫁到霍家,享福去了,这事儿就当过去了,好不好?” “私了?” 秦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冷意。 她目光清亮,直直地看向村长秦建国。 “村长,您是村里的父母官,您应该知道,迷药拐骗、破坏军婚,这都是什么罪吧?” 她每说一个字,村长秦建国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秦瑶,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 “这事儿,没有私了的可能!” “迷药拐骗,那是刑事犯罪!破坏军婚,更是重罪!” 秦瑶的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我坚决要求,把他们扭送公安局,依法处理!” 秦瑶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温温柔柔的姑娘,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哪里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娇娇女,这分明就是个懂法又狠辣的铁娘子! 秦李和林芬一听要送公安局,顿时就慌了神。 “不!不能送公安局!” 林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秦瑶的腿,哭嚎起来。 “瑶瑶啊,瑶瑶!你就放过红梅吧!她是你堂姐啊!” “她要是进了公安局,这辈子可就完了啊!” 秦瑶冷冷地看着林芬,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她当初算计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这辈子,会不会就完了?” 她一脚踢开林芬,眼中尽是嘲讽。 “现在知道害怕了?晚了!” 秦红梅听到秦瑶这番话,也彻底崩溃了。 她猛地挣脱民兵的钳制,冲到秦瑶面前,哭喊着。 “秦瑶!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嫁给霍景深那个绝户,你难道就高兴了?!” 她指着秦瑶的鼻子,眼神怨毒。 “你就是嫉妒!嫉妒我有人爱,嫉妒我能脱离这个穷山沟!” “我告诉你,你别想好过!霍景深他根本就不能生孩子,你嫁过去也是守活寡!” 秦红梅这番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霍家人听了,脸色都黑了下来。 霍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红梅,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 秦国强更是怒不可遏,作势又要冲上去打她。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秦红梅!你个贱人!给我滚出来!” 一个穿着碎花小袄,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年轻姑娘,疯了一样冲了进来。 她手里还提着一根烧火棍,眼睛通红,显然是哭过了。 “张小翠?!” 赵伟健看到来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个张小翠,正是他明媒正娶的未婚妻! 张小翠一冲进院子,看到衣衫不整的秦红梅和赵伟健,顿时明白了一切。 她手里的烧火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好啊!赵伟健!你个陈世美!” “你跟我说去镇上办事,结果是跟这个贱人在这里鬼混!” 她怒吼一声,猛地扑向秦红梅。 “秦红梅!你个狐狸精!你抢我男人!我今天非得把你这张脸抓花不可!” 张小翠下手极狠,上去就抓住秦红梅的头发,对着她的脸就是一顿乱抓。 秦红梅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她惨叫一声,拼命挣扎。 “啊!救命啊!杀人啦!” 两人瞬间扭打成一团,在地上滚作一团。 张小翠一边打一边骂,声音凄厉。 “我今天就让你尝尝,抢我男人的下场!” 秦红梅的脸上很快就出现了好几道血痕,她哭得撕心裂肺。 “放开我!你个疯婆子!” 民兵们赶紧上前拉架,但张小翠像是发了疯,根本拉不住。 她死死抓住秦红梅的头发,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 秦瑶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眼神里没有一丝同情。 她不是圣母,对于这种自作自受的人,她不会有任何怜悯。 围观的村民们更是看得津津有味,指指点点。 “活该!这种人就该被这样教训!” “真是不要脸,勾引有妇之夫!” “我看啊,这回秦家二房算是把脸丢尽了!” 秦红梅在张小翠的攻击下,很快就招架不住了。 她被张小翠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她突然挣脱了张小翠的束缚,一个箭步冲到院子角落的井边,作势就要跳下去。 “我不想活了!你们都欺负我!我死了算了!” 她哭喊着,就要往井里跳。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红梅!你干啥!” 林芬尖叫一声,想要冲过去拉她。 但民兵们反应更快,几个人眼疾手快地冲过去,一把拽住了秦红梅的衣服。 “你个臭娘们!还想寻死?没那么容易!” “我们还没审你呢,你死了不是便宜了你?” 民兵们像提溜小鸡一样,把秦红梅从井边拽了回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秦红梅趴在地上,哭得一抽一抽的,活像一摊烂泥。 她的所有伪装,所有骄傲,在这一刻彻底被撕得粉碎。 她的父母秦李和林芬,看到女儿这副惨状,也只能在一旁干嚎,却不敢再多说什么。 村长秦建国看着眼前的一切,额头上冷汗直流。 这事儿,他是彻底压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秦瑶,又看了一眼霍家人,知道这回秦家二房算是彻底栽了。 闹剧终于平息下来,民兵们将秦红梅和赵伟健一左一右地押着,准备送去公社。 村长秦建国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民兵们一起走。 院子里,只剩下秦家和霍家人,以及一些还没散去的围观村民。 村民们见热闹看得差不多了,也都渐渐散去,只留下霍家和秦家的人。 霍老爷子看着眼前狼藉的院子,和被这场闹剧彻底毁掉的喜庆,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面色沉重地走到了秦瑶面前。 他知道,眼前这个姑娘,承受了太多的委屈。 霍家,必须给她一个交代。 第8章 全家霸气撑腰,霍老爷子红眼求试婚 “秦丫头,是我们霍家对不住你。” 霍老爷子霍振国走到秦瑶面前,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愧疚和无奈。 “这事儿,我们霍家绝不推卸责任。” 他这话一出,霍父霍宇轩和霍母杨素娟也立刻上前,对着秦瑶露出了歉意的表情。 霍宇轩沉声道:“秦丫头,我霍宇轩虽然不常在家,但也知道这事儿是景深那混小子办的糊涂事。” “你放心,我们霍家一定给你一个公道。” 杨素娟更是红了眼眶,拉着秦瑶的手,心疼得不行。 “瑶瑶啊,我的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妈给你做主,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霍家绝不会亏待你。” 秦瑶看着霍家人真诚的歉意,心里倒是平静了不少。 她知道,霍家不是秦家二房那种无耻之徒。 “霍爷爷,霍伯伯,霍伯母。” 秦瑶的声音还是那么软,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我只有一件事。”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霍振国。 “我希望,你们能把我的户口本还给我。” “我要去公社,把结婚证……扯了。”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包括秦国强和王秀兰,都愣住了。 霍家人更是齐刷刷地看向秦瑶,脸上写满了震惊。 “瑶瑶,你……” 王秀兰惊呼一声,她没想到女儿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虽然她心疼女儿,但在这个年代,一个女人,尤其是个结了婚又离婚的女人,那是会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的啊! 秦国强也皱起了眉头,他虽然气秦红梅和赵伟健,但也知道离婚对女儿来说意味着什么。 “扯证?” 霍老爷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一顿拐杖。 “不行!” 他眼神锐利地看向秦瑶。 “秦丫头,你可知这结婚证,不是说扯就能扯的!” “你现在是我霍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景深那小子虽然混账,但他也是你的丈夫!” “霍爷爷。” 秦瑶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来之前,就知道这事儿会很难。” “但是,我清清白白的一个姑娘,就这样被人算计着嫁了过来,你们觉得这桩婚事,还能作数吗?”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宽大的男士衬衫,和那些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痕迹。 “我身上的这些,都是昨夜的证明。” “我与霍景深之间,没有感情基础,更无夫妻之实,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秦瑶的语气,没有丝毫退让。 霍老爷子看着秦瑶苍白却坚定的脸,心里泛起一股酸涩。 他知道这姑娘说得对,这婚事确实是霍家理亏。 但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孙子新婚第一天就离婚,这霍家的脸,往哪儿搁? 更何况,他越看这秦瑶,就越觉得她是个好姑娘,心性坚韧,容貌出众,简直比他那个混账孙子好上百倍。 他猛地向前一步,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 “秦丫头,你再给霍家一个机会,好不好?” “这事儿,是景深那混小子不对,但霍家,绝不是那不负责任的人家!” “这样吧……” 霍老爷子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 “景深那小子,现在正在部队执行紧急任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你就先去部队,跟着他,在他身边……处三个月!” “三个月之内,如果你还是觉得不合适,觉得这段婚姻不应该存在,霍家绝不阻拦!” 他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恳求。 “就当是,给霍家一个弥补的机会,也给他那混小子一个……负责的机会!” “三个月?!” 秦国强一听这话,立刻就急了。 “不行!我的闺女,不能白白去受这委屈!” 王秀兰也赶紧拉住秦瑶,眼泪汪汪地说。 “瑶瑶,别听他们的!这算什么事儿啊!” “妈告诉你,你要是不愿意,谁也别想逼你!” “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离!” 秦国强夫妻俩毫不犹豫地站在女儿这边,无底线的偏爱,让秦瑶的鼻头猛地一酸。 她看着父母眼里担忧和心疼,看着他们不顾一切地为自己撑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她孤身一人,为了医学研究奉献一生,从未体会过这种被家人无条件爱护的感觉。 穿越到这里,虽然经历了种种磨难,但能有这样一群爱她、护她的家人,也算是老天爷对她的补偿吧。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感动。 “爸,妈。” 秦瑶反手握住母亲的手,眼神坚定。 “我想去。” “什么?!” 秦国强和王秀兰齐齐惊呼出声,不可置信地看向女儿。 “瑶瑶,你不是说要离婚吗?怎么……” 秦瑶轻声解释道:“爸,妈,霍爷爷说得也有道理。” “霍景深现在不在,很多事情他也不清楚。” “我现在去部队,并不是真的去‘试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霍家人,语气依然平静。 “我是去把这桩婚事,彻底解决清楚。” “无论是继续,还是分开,我都需要亲口听他给我一个解释,一个交代。” “而且……” 秦瑶眼神闪烁了一下。 “去部队,也能暂时避开村里那些闲言碎语。” “毕竟,你们也不希望我一辈子背着‘被退婚’‘被抛弃’的名声吧?” 秦瑶这番话,让秦国强和王秀兰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知道女儿说得有道理。 在农村,一个被退婚的姑娘,那名声是彻底毁了。 但如果她是以“随军”的名义去的,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虽然心里还是万分不舍和担忧,但为了女儿的未来,他们最终还是妥协了。 “那……那你可得好好照顾自己啊!” 王秀兰拉着女儿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到了部队,要是受了委屈,就告诉妈,妈去给你讨公道!” 秦国强也重重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丫头,爸相信你!” 霍老爷子听了秦瑶的决定,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好好!秦丫头,你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你放心,霍家绝不会亏待你!” 杨素娟也赶紧表态:“瑶瑶,你就安心去吧,家里的事,我们都会帮你处理好。” “回头我会给你寄去部队的地址和通行证。” 秦瑶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知道,这三个月,对她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她要的,不仅仅是一个交代。 更是要借此机会,走出这个束缚她的村子,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行李收拾妥当,秦瑶正要把浅粉色皮箱提起来,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箱子上。 第9章 行囊塞满大团结,秦家娇女远赴海防 秦瑶刚准备提起那只浅粉色的行李箱,一只带着岁月痕迹的粗糙大手便按在了箱子上。 是秦国强。 他看着女儿,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舍,那双平时扛起千斤重担的宽厚手掌,此刻却显得有些颤抖。 “瑶瑶,你真的……要一个人去啊?” 秦国强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也红红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捧在手心里十八年的宝贝闺女,一毕业就要远走他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跟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试婚”。 秦瑶看着父亲,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父亲是心疼她,不放心她。 她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语气柔和地安抚道。 “爸,我不是一个人。” “霍爷爷和霍伯伯霍伯母都对我挺好的,到了部队,肯定会有人照顾我的。” “再说了,我这次去,是为了把事情解决清楚,不是去享福的。” “你和妈要是跟着去,反而容易激化矛盾,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秦国强听了女儿的话,沉默了下来。 他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清楚女儿说的是实情。 他要是去了,肯定会忍不住跟霍家理论,到时候两家人闹起来,只会让女儿更难做。 王秀兰也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瑶瑶,你爸说得对,我和你爸去了,只会添乱。” “但是你一个人去,妈实在是不放心啊!” 她把布包塞到秦瑶手里,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这里面是妈给你准备的一些钱和粮票布票。” “你到了那边,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有什么需要,就自己买,别委屈了自己!” 秦瑶打开布包一看,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厚厚一沓大团结,花花绿绿的全国粮票、布票、肉票,甚至还有几张工业券。 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可都是硬通货,是王秀兰一分一厘攒下来的血汗钱。 秦瑶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妈,我用不了这么多。” “傻孩子,怎么会用不了!” 王秀兰摸着女儿的头,语气带着一丝哽咽。 “你在京市读大学,妈就知道你花销大。” “到了部队,人生地不熟的,更得花钱的地方多。” “你就收着吧,要是用完了,就给家里写信,爸妈再给你寄!” 秦国强也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硬是塞到秦瑶手里。 “这零钱你拿着,买点小零食什么的。” “别让霍家人以为我们秦家小气,亏待了你!” 秦家几个哥哥也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叮嘱着秦瑶。 “小妹,到了部队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们,我们这就赶过去给你撑腰!” “对!我们秦家的人,可不是好欺负的!” “你可得好好吃饭,别把自己饿瘦了!” 秦瑶看着眼前这群爱她入骨的家人,心头暖暖的。 她知道,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家人在背后默默支持着她,这让她充满了勇气。 “爸,妈,哥哥们,你们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强忍着眼泪,挤出一个笑容。 “我保证,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最终,秦家人还是拗不过秦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坐上了前往海防岛的绿皮火车。 霍宇轩亲自将秦瑶送到了车站,并叮嘱了她一些注意事项。 “瑶瑶,这是去海防岛的通行证,你可要收好了。” “到了部队,会有人接你,你就安心去吧。” 秦瑶接过通行证,郑重地道了谢。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要独自面对一段未知的人生。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部队里。 “报告!霍营长,有您的加急电报!” 一名通讯兵冲进霍景深的办公室,声音急促地喊道。 霍景深正在沙盘前研究作战部署,他眉头微皱,接过电报,撕开封口。 当他看到电报上的内容时,他那张硬朗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第10章 道德绑架?秦医生专治各种不服! 绿皮火车的汽笛声长鸣,载着秦瑶独自一人,驶向未知的远方。 硬座车厢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和方便面的味道,嘈杂又喧嚣。 秦瑶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把行李箱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包里揣着家人给的钱票,心里踏实了不少。 火车晃晃悠悠地前进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秦瑶看着窗外,思绪万千。 她拿出王秀兰给她准备的饭盒,里面装着热腾腾的猪肉白菜炖粉条,还有几个大白面馒头。 饭菜的香味,瞬间引来了车厢里一些人的侧目。 在秦瑶的斜对面,坐着一对母子。 母亲面黄肌瘦,怀里抱着一个瘦弱的小男孩,小男孩的脸蜡黄蜡黄的,眼睛里充满了饥饿。 他时不时地抬头,偷偷看一眼秦瑶手里的饭盒,又很快垂下头,紧紧地靠在母亲怀里。 秦瑶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拿起一个大白面馒头,又夹了两筷子猪肉白菜炖粉条,用另一只饭盒装好。 她轻声对着那对母子说道:“大嫂,小兄弟,你们吃点吧。” “我妈给我准备得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那对母子听到秦瑶的话,猛地抬起头。 母亲有些局促,她看了一眼秦瑶手里的饭盒,又看了一眼怀里渴望的儿子。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没事儿,出门在外,互相帮助嘛。” 秦瑶微笑着,把饭盒递了过去。 小男孩闻到饭菜的香味,再也忍不住,他小心翼翼地从母亲怀里探出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饭盒。 母亲看到儿子这副样子,最终还是没忍住,颤抖着手接过了饭盒。 “谢谢……谢谢姑娘!” 她声音哽咽,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小男孩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母亲也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这一幕,被坐在秦瑶旁边的胖女人看在眼里。 胖女人身材臃肿,脸上油光锃亮,她穿着一件花棉袄,手里拿着瓜子,嗑得咯嘣响。 她看到秦瑶把饭菜分给别人,眼睛咕噜一转,立刻就来了精神。 她“呸”地一声吐掉瓜子皮,清了清嗓子,对着秦瑶说道。 “哎哟,小姑娘,你这人可真善良啊!” “既然你这么乐善好施,不如也给我来点?” 胖女人说着,恬不知耻地伸出一只油腻的手,直接指向秦瑶的饭盒。 秦瑶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胖女人,语气平淡地回道:“大姐,我只给了他们母子,可没说要给你。” 胖女人一听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 她把手收回去,把瓜子往旁边一扔,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指责的姿态。 “哎哟喂,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 “大家都是坐一个车厢的,谁还没个难处啊?” “你这小姑娘,看着漂漂亮亮的,怎么心眼儿这么小呢?” “人家母子可怜,你给他们,我可怜,你就不能给我点?” 她声音尖锐,语气带着一股子道德绑架的意味,瞬间引来了周围乘客的目光。 周围的乘客们,有些好奇地看向秦瑶,有些则是不赞同地看着胖女人。 秦瑶听着胖女人的话,心里冷笑一声。 这种道德绑架,她前世见得多了。 她把饭盒盖好,放在自己腿上,眼神清冷地看着胖女人。 “大姐,你看着身强力壮的,比旁边那位大嫂可壮实多了。” “我瞧着,你也不像是吃不上饭的人。” “再说了,我自己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不想给,谁也别想抢!” 秦瑶的语气虽然不急不缓,但字字珠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胖女人被秦瑶这番话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没想到这个看着娇滴滴的小姑娘,嘴皮子竟然这么利索。 “你……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这么没礼貌!” 胖女人气急败也恼,声音越发尖锐。 “我这不是看你浪费嘛!好心提醒你,你还不领情!” “你这丫头,看着年轻漂亮,怎么一点教养都没有!” “不就是两个馒头吗?说你几句怎么了?!” 秦瑶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抬眼看向胖女人,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 “教养?” “我有没有教养,轮不到你来评价。” “我只知道,我给别人是情分,不给是本分!” “你张口就来,理直气壮地索取别人的东西,还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别人。” “我倒是想问问,你自己的教养,又在哪里?” 秦瑶这番话,让胖女人彻底哑口无言。 周围的乘客们听了,也都暗暗地为秦瑶叫好。 “这姑娘说得对!” “就是啊,自己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凭什么要给这个胖女人!” “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还道德绑架!” 胖女人被周围的议论声和秦瑶的几句话怼得无地自容。 她自知理亏,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能恶狠狠地瞪了秦瑶一眼,气哼哼地转过头去。 秦瑶也不再理会她,她低下头,继续吃着自己的饭。 小男孩吃完饭,把饭盒还给秦瑶,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姐姐,谢谢你!” 秦瑶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不客气,以后要好好学习,长大做个有用的人。” 夜幕降临,车厢里的乘客大都睡着了。 一道黑影悄悄摸向了秦瑶的皮箱。 第11章 软妹秒变霸王花!车厢擒贼震全场 刺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拉链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道黑影蹲在秦瑶的座位旁,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她放在脚边的浅粉色皮箱上。 车厢里鼾声四起,没有人没有人察觉到。 除了秦瑶。 她前世是战地医生,也受过严格的格斗训练。 对危险的感知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那细微的声响就像一道电流,瞬间激醒了她体内所有沉睡的细胞。 秦瑶的眼睛在黑暗中猛然睁开。 她并没有立刻坐起身。 而是凭借着多年经验,装作还在熟睡的样子。 呼吸均匀,身体放松。 但她的手指已经悄悄摸向了枕头下面。 那里藏着她妈妈王秀兰给她缝的贴身布包。 布包里,是她全部的钱票和结婚证。 刺啦。 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更清晰。 秦瑶心头火起。 她辛辛苦苦攒的钱,妈妈省吃俭用给她准备的嫁妆。 竟然有人敢当着她的面偷! 是可忍孰不可忍! 秦瑶猛地翻身而起。 她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那黑影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腕一紧。 秦瑶的五指已经像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他的脉门。 “啊!” 小偷发出一声痛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惊恐。 他做梦也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姑娘,竟然能有这么快的身手和这么大的力气。 秦瑶清冷的目光在黑暗中死死盯着他。 虽然光线昏暗,但她依然能看清。 这是一个瘦削的男人,脸上带着一股子贼眉鼠眼的气。 他被秦瑶扣住手腕,疼得龇牙咧嘴。 另一只手却不老实地摸向腰间。 “你放开我!不然,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男人嘴上威胁着,手里已经摸出了一把亮闪闪的东西。 “弹簧刀!” 秦瑶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她看清了男人手里那把在黑暗中散发着寒光的弹簧刀。 看来这小偷还真不是善茬。 是惯犯! “还敢拿刀威胁我?” 秦瑶冷笑一声。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像是深夜里骤然出鞘的冰冷刀锋。 她扣住男人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男人疼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手里的弹簧刀都快拿不稳了。 “你,你快放手!不然我真的不客气了!” 他再次威胁道。 秦瑶却不为所动。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不再废话。 在男人试图将弹簧刀举起的一瞬间,秦瑶身体猛地一矮。 她扣着男人手腕的手瞬间一个反转。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错位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啊!” 男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手里的弹簧刀也“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秦瑶眼疾手快,一脚踢开那把弹簧刀。 同时,她借势一扭。 直接将男人的整条胳膊都卸脱臼了。 男人疼得身体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秦瑶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抬起穿着布鞋的脚。 准确无误地踹在了男人的小腿胫骨上。 “砰!” 男人被踹了个趔趄,惨叫着,直接滚到了车厢的过道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从秦瑶起身到制服小偷,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秒。 周围沉睡的乘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声惊醒。 一个个都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车厢里的灯光亮了起来。 大家这才看清,一个瘦削的男人正抱着脱臼的胳膊,痛苦地蜷缩在过道上。 而秦瑶则面色平静地站在他的旁边。 皮箱的拉链被拉开了一小半。 “有小偷!” “抓小偷啦!”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整个车厢瞬间炸开了锅。 乘客们立刻清醒过来,纷纷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这小姑娘好厉害啊!” “一个人就把小偷给制服了!” “这小偷也是活该,竟然敢偷到这姑娘头上!” 赞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秦瑶没有理会周围的声音。 她冷冷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小偷。 她的动作虽然狠辣,但下手极有分寸。 只是卸了他的胳膊,让他短时间内无法作案。 并没有造成永久性的伤害。 “别装死!” 秦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冷冽。 “把偷来的东西都给我交出来!” 小偷疼得满头大汗,他哪里还敢反抗? 只能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几个布包和钱夹。 这些都是他趁着夜色偷来的乘客们的财物。 “都在,都在这儿了。” 他声音虚弱地说道。 秦瑶拿起那些布包,粗略检查了一下。 确认没有自己的东西后,她把布包放在了座位上。 “等乘警来了,你亲自把这些还给失主。” 她冷声说道。 就在这时,两名乘警闻声赶来。 他们看到车厢里混乱的场面和蜷缩在地上的小偷。 以及面色平静但眼神锐利的秦瑶。 “怎么回事?” 其中一名乘警问道。 旁边的乘客们七嘴八舌地解释起来。 “警察同志,是这小姑娘!” “她一个人就把小偷给制服了!” “这小偷还拿刀子威胁她呢!” 乘警听完,都有些吃惊地看向秦瑶。 “小姑娘,是你抓的小偷?” 秦瑶轻轻点头:“是他想偷我的东西,我自卫反击。”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乘警却知道,能在夜间制服一个持刀小偷,这可不是一般小姑娘能做到的。 他们看向小偷,发现他手臂脱臼,疼得脸色发白。 “你竟然还伤了人?” 另一名乘警皱眉问道。 秦瑶眼神微冷:“我只是正当防卫,是他先拿刀威胁我的。” 她指了指地上那把亮闪闪的弹簧刀。 乘警看到弹簧刀,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行了,先把他带走!” “小姑娘,你也跟我们来一趟,做个笔录。” 秦瑶没有拒绝。 她拿起自己的皮箱,跟着两名乘警来到了车厢连接处的一个小房间。 这里是乘警的专属休息厢房。 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秦瑶,穿着一身挺拔的军装。 肩宽腿长,身姿笔挺。 只是一个背影,就给人一种坚毅沉稳的感觉。 车厢摇晃,灯光昏黄。 军装男人的背影在摇晃的灯光下显得更加高大。 他似乎正在翻阅着什么文件。 秦瑶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不自觉地抬眼看向那个背影。 这背影竟让她产生了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是她记忆深处那仅有模糊轮廓的男人身影。 下一秒。 军装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进来。 他缓缓转过身。 深邃的五官在摇晃的灯光下逐渐变得清晰。 这不是! 秦瑶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竟然是他?! 第12章 “我是去离婚的!” “霍,霍景深?” 秦瑶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愣住了。 那张脸,和结婚证上霍景深的照片如出一辙。 只是此刻,他没有照片上的严肃冰冷。 而是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疑惑。 “是你?” 霍景深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磁性。 他显然也认出了秦瑶。 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霍副团,这位小同志是来协助我们做笔录的。” 一名乘警见状,赶紧上前介绍道。 “她在车厢里一个人制服了一个持刀的小偷。” “身手非常了得!” 乘警说着,还不忘朝秦瑶竖起大拇指。 霍景深闻言,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秦瑶身上。 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秦瑶一眼。 眼前的小姑娘长得清秀娇俏,杏眼樱唇,气质温软。 任谁也无法将她和一个能制服持刀小偷的“厉害”女人联系起来。 但霍景深知道,自己的乘警绝不会夸大其词。 他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霍副团,您不是去镇上开会了吗?” 另一名乘警好奇地问道。 霍景深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上面又发了紧急任务,让我转道去海防岛。” “我在执行秘密任务,所以是便衣出行。” “没想到,在火车上遇到了你们。” 乘警恍然大悟。 “那正好!” 乘警甲一拍大腿:“霍副团,刚才那小偷还有一个同伙,跑了!” “我们正在为这事儿犯愁呢!” 乘警乙也愁眉不展:“那个小偷嘴硬得很,说什么也不肯交代同伙的去向。” “我们现在就两个人,人手不够,根本没法去找。” 霍景深眉头微皱,问道:“你们见过那个同伙吗?” 乘警乙摇了摇头:“没有,那小偷动作太快,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同伙已经跑了。” “只听其他乘客说,是个身材矮小,面色猥琐的男人。” “其他特征,就没人说得清了。” 霍景深听罢,陷入了沉思。 秦瑶站在一旁,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突然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股子自信。 “我可以帮你们画出来。” 此话一出,房间里的三名男人齐齐看向她。 霍景深眼神里更是多了一丝探究。 乘警甲有些不相信:“小同志,你还会画画?” 秦瑶轻轻点头:“我学过素描。” “刚才那小偷在挣扎的时候我看清了他同伙的面容。” “虽然只是一眼,但应该能画个大概。” 乘警甲和乙对视一眼,都有些半信半疑。 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死马当活马医。 “那,那太好了!小同志,你快帮我们画出来!” 乘警甲赶紧从抽屉里翻出纸笔,递给秦瑶。 秦瑶接过纸笔,没有立刻动笔。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前世,她在国际刑警组织里也担任过侧写师的工作。 对人脸的记忆和重构是她的专业技能之一。 她脑海里开始快速回放着刚刚车厢里混乱的一幕。 那个瘦削小偷身边一闪而过的另外一个身影。 她捕捉到了那人仓皇逃窜时侧脸的轮廓。 眼神、鼻梁、嘴巴的形状。 她甚至记得那人额头上有一颗很小的黑痣。 “小同志,你没事吧?” 乘警乙看秦瑶闭着眼睛,以为她身体不适,关切地问道。 秦瑶睁开眼睛,眼神清明:“没事。” 她拿起笔,在白纸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她的手速极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短短几分钟。 一个栩栩如生的人物画像便跃然纸上。 那人身材矮小、面容猥琐、三角眼、鹰钩鼻。 额头上,一颗小小的黑痣更是画得惟妙惟肖。 画像活灵活现,仿佛那人就站在眼前。 乘警甲和乙看着眼前的画像,惊得目瞪口呆。 “像!太像了!” “这就是那小偷的同伙!” 乘警甲兴奋地叫了起来。 乘警乙也连连点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敬佩。 “小同志,你这手艺简直是神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就看了一眼,竟然能画得这么像!” 秦瑶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解释。 霍景深一直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秦瑶作画。 他深邃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她作画时的专注,眼神里的沉静。 和刚刚制服小偷时的果断狠辣。 都让他对这个“新婚妻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妻子竟然还有如此精湛的素描功底。 乘警甲拿着画像,激动地说道:“这下好了,有了这画像,我们很快就能把那同伙抓回来了!” “小同志,你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为了感谢你,请问你的目的地是哪里?我们好联系当地公安部门,把你的功绩通报过去!” 秦瑶闻言,眼神微闪。 她看向霍景深,语气平静地说道:“我要去海防岛军区。” “我去找我的丈夫,办离婚。” 此话一出,整个厢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乘警甲和乙嘴巴张得老大,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霍景深那张俊朗的脸上也闪过一丝错愕。 他深邃的目光紧紧盯着秦瑶。 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她这话是真是假。 “离,离婚?” 乘警甲结结巴巴地问道。 “对。”秦瑶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 “我是去找霍景深,办离婚的。” 她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厢房里。 她知道,这话听起来有点惊世骇俗。 但她问心无愧。 乘警甲和乙面面相觑。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身手了得、素描功底过人的小同志,竟然是来找他们的霍副团离婚的! 而霍景深则始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秦瑶。 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探究。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而微妙。 秦瑶不想再多解释什么。 她只是淡淡地看向乘警:“画像画好了,笔录也做了。”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 乘警甲赶紧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霍景深。 见霍景深没有出声,便对秦瑶说道:“小同志,我们拿到画像,马上就去下一站布控。” “你放心,你的信息我们不会泄露。” “至于你的目的地,我们会想办法通知到海防岛军区,让他们派人来接你。” 秦瑶点了点头,提起自己的皮箱。 她没有再看霍景深一眼。 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 霍景深突然开口。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秦瑶面前。 高大的身影瞬间将秦瑶笼罩。 霍景深刚要开口,一阵急促的电报声突然从乘警室里传了出来。 嘀嘀嘀。 乘警甲赶紧跑过去,拿起电报机。 他听了一会儿,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霍副团!” 乘警甲快步走到霍景深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海防岛军区来电,边境有紧急情况。” “命令您立刻下车,乘坐最近的航班,立即归队!” 霍景深闻言,眼神一凛。 他看向秦瑶,目光复杂。 最终,他只是沉声道:“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厢房。 留下秦瑶和两个目瞪口呆的乘警。 乘警乙看着霍景深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秦瑶。 “小同志,你这婚,恐怕一时半会儿也离不了了。” 秦瑶眼神微闪,心里却很清楚。 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纸婚书。 而是要彻底解决这桩荒唐的婚事。 有了这精准的画像,乘警顺利在下一站抓获了那名在逃的同伙。 秦瑶也终于抵达了海防岛的渡口。 海风吹过,带着一股咸湿的味道。 她看着眼前茫茫大海,心里涌起一丝莫名的情绪。 她知道,新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渡口边,一个穿着老式军装的男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秦瑶提着皮箱,走向那人。 她知道,那人很可能就是来接她的。 果不其然。 男人看到秦瑶,眼睛一亮。 他快步走上前,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小秦同志,你可算来了!” “我是张副官,霍团长派我来接你的!” 张副官一边说着,一边接过秦瑶手里的皮箱。 秦瑶心里微微一沉。 霍景深果然没有亲自来接她。 “霍团长呢?” 秦瑶问道。 张副官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霍团长他临时有任务,所以。” 秦瑶心里早有预料。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那我们走吧。” 她淡淡地说道。 张副官带着秦瑶,七拐八拐地穿过了一条小路。 最终,来到了一扇紧闭的大门前。 大门两边,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哨兵。 他们的眼神锐利,身姿挺拔,散发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 “请出示您的证件!” 其中一名哨兵抬手拦住了秦瑶。 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秦瑶手中的皮箱。 秦瑶心里一紧。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直面真枪实弹。 那冰冷的枪口让她感到一丝紧张。 但她很快稳住心神。 她知道,这里是边防重地。 管控严格是理所当然的。 秦瑶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那张红皮结婚证。 递了过去。 哨兵接过结婚证,打开手电筒。 他看清上面“霍景深”三个字时。 手猛地一抖。 眼神里瞬间充满了震惊和敬意。 他立刻站直身体。 对着秦瑶,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嫂子好!” 第13章 红皮结婚证的威力! “嫂子好!” 哨兵那一声洪亮而恭敬的“嫂子好”回荡在寂静的渡口。 让秦瑶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没想到,一张红皮结婚证竟然有如此大的威力。 张副官在一旁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早就知道,霍团长的结婚证是通行证。 更是身份的象征。 但秦瑶却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震撼。 她看着面前的哨兵,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同志,你不用。” 秦瑶想要客气地说点什么。 但哨兵的眼神却更加坚毅。 “嫂子,请!” 他收回结婚证,恭敬地递还给秦瑶。 同时,他用眼神示意另一名哨兵。 那名哨兵立刻会意。 “哗啦!”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 露出了里面灯火通明的军区大院。 秦瑶心里有些感慨。 刚刚还严阵以待的哨兵。 在看到结婚证后,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这种反差感,让她对霍景深在军区里的地位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嫂子,这边请。” 张副官接过秦瑶手中的结婚证,笑着说道。 他带着秦瑶走进了军区大院。 大院里,路灯昏黄。 一排排整齐的营房在夜色中显得庄严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的味道。 以及泥土和海风的混合气息。 秦瑶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里就是她未来三个月。 甚至更久,要生活的地方。 她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忐忑不安。 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平静。 张副官带着秦瑶,来到了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 “嫂子,这里是招待所。” “霍团长暂时不在,您先在这里住下。” “等他任务回来,会第一时间来看您。” 张副官说着,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房间里收拾得干净整洁。 一张单人床,一个简单的书桌,一个衣柜。 窗户上挂着白色的窗帘,地上铺着干净的木地板。 虽然简单,但却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 “嫂子,您先休息。” 张副官将皮箱放在床边,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崭新的毛巾。 “我去给您打点热水。” 秦瑶点了点头:“谢谢张副官。” 张副官摆了摆手:“嫂子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转身离开,很快便提着一个热水瓶走了回来。 “嫂子,热水来了,您洗漱一下,早点休息。” “明天一早,我会再过来接您,带您去食堂吃饭。” 秦瑶接过热水瓶,再次道谢。 张副官走后,房间里只剩下秦瑶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夜空。 只有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光。 隐约可见是瞭望塔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秦瑶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虽然一路有惊无险。 但真正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她还是感到了一丝孤独。 她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身上盖着柔软的棉被。 但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她掏出结婚证,再次看了看上面霍景深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薄唇紧抿,浑身散发着一种冷硬的气质。 这就是她的“丈夫”。 一个素未谋面,却已经和她有了最亲密关系的男人。 一个被传闻有隐疾,所以才被秦红梅嫌弃的男人。 一个在火车上匆匆一面,甚至来不及说上几句话。 就因为紧急任务立刻离开的男人。 秦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最终会走向何方。 但她知道,自己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彻底解决清楚。 她合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咕噜噜。 秦瑶被一阵肚子的抗议声吵醒。 她睁开眼睛,窗外已经透出了一丝亮光。 天快亮了。 咚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 秦瑶以为是张副官。 她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位穿着朴素军装,笑容和蔼的大娘。 大娘手里提着一个暖壶,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小秦媳妇儿,醒啦?” “我是后勤的老王家媳妇儿,小张让我给你送开水来了。” “顺便看看你,一个人住,习不习惯。” 大娘说着,便自来熟地走进房间。 她将暖壶放在桌上,又将一个崭新的搪瓷缸子递给秦瑶。 “小秦媳妇儿,霍团长没回来,真是苦了你了。” “不过你放心,霍团长是我们军区里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他啊,就是忙。等他忙完了,肯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大娘一边说着,一边帮秦瑶整理床铺。 秦瑶心里有些不好意思。 她没想到,军区里的嫂子们竟然这么热情。 “大娘,您别忙活了,我自己来就行。” 秦瑶接过搪瓷缸子,笑着说道。 “哎,说什么忙活不忙活的!” 大娘摆了摆手:“你啊,就是太客气了!” “我们这军区里,就数霍团长最受欢迎!” “他人好,本事又大,上上下下谁不说一声好!” 大娘说着,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上次边境那边出了事,敌人偷偷摸进来。” “就是霍团长带着突击队,直接端了敌人的暗哨!” “那可真是惊险啊!” “还有一次,小林受伤了,子弹就擦着心脏过去的!” “要不是霍团长硬是背着他,冒着枪林弹雨冲了下来,那条命可就没了!” 大娘的话语中充满了对霍景深的崇敬和赞美。 秦瑶听得入神,对这个只有一夜荒唐的男人多了一份敬重。 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或许,传闻中霍景深的“身体有疾”并不是真的隐疾。 而是因为,他将自己的命献给了国家。 天刚蒙蒙亮,嘹亮的军号声划破长空。 呜。 那声音带着一股穿透力,瞬间将秦瑶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这是?” 秦瑶看向窗外。 大娘笑着解释道:“这是军号啊!” “战士们要出操了!” 秦瑶心里一动。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清晨的空气带着大海特有的咸湿。 以及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她看着操场上正快速集结的年轻战士们。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个男人,就在这其中吗? 第14章 未见其人先闻其名,老公的赫赫威 呜。 嘹亮的军号声带着一股穿透力。 瞬间将秦瑶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这是?” 秦瑶看向窗外。 后勤大娘笑着解释道:“这是军号啊!” “战士们要出操了!” 秦瑶心里一动。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清晨的空气带着大海特有的咸湿。 以及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她看着操场上正快速集结的年轻战士们。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个男人,就在这其中吗? 她极目远眺,在人群里寻找着霍景深的身影。 虽然她只见过他几面,甚至连话都没说几句。 但她知道,他是一个军人。 一个真正的军人。 操场上,战士们身姿挺拔,动作整齐划一。 随着口号声,开始了一天的训练。 喊杀声、口号声在军区里回荡。 充满了一种蓬勃向上的力量。 后勤大娘看着秦瑶,笑着说道:“小秦媳妇儿,你不用找了。” “霍团长有紧急任务,去前线了。” “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 秦瑶闻言,心里微微一沉。 她知道,他是个军人。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但心里还是有些失落。 “大娘,霍团长他经常这样吗?” 秦瑶轻声问道。 后勤大娘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可不是嘛!” “霍团长啊,就是个闲不住的人!” “哪里有危险,哪里就有他!” “他从当兵那天起,就没在家里好好待过几天。” “我们这些老兵家属啊,都习惯了。” “谁让他是咱们军区里的定海神针呢!” 大娘说着,脸上又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小秦媳妇儿,你别看霍团长平时不爱说话,冷着一张脸。” “可他心肠好着呢!” “对战士们,那可是比亲兄弟还亲!” “上次小李媳妇儿生孩子难产了,霍团长二话不说,直接叫了军区的车送去医院。” “还亲自守在医院门口,一直到孩子平安生下来才肯离开!” “小李媳妇儿现在逢人就夸霍团长是活菩萨呢!” 大娘说起霍景深,就打开了话匣子。 滔滔不绝地向秦瑶讲述着霍景深的英雄事迹。 “还有啊,咱们霍团长那可是打仗的好手!” “他带的突击队,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上次边境敌人渗透,咱们这边损失惨重。” “就是霍团长带着他的兵,硬生生把敌人给打了回去!” “听说啊,那场仗打得可惨烈了!” “霍团长身上都挂了好几处彩呢!” 秦瑶听得入神。 她脑海里,霍景深的形象渐渐变得丰满起来。 不再是结婚证上那张冰冷的面孔。 也不再是昨夜那个被下药后失控的男人。 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军人。 一个真正的英雄。 “大娘,霍团长他有没有受过很严重的伤?” 秦瑶突然问道。 她想起了大娘刚刚说小林受伤,子弹差点穿透心脏的事情。 后勤大娘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 “哎,说起来,霍团长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可多了去了!” “最吓人的,就是左胸口那一道!” “那是五年前在一次任务中,敌人的一颗子弹差点就穿透了他的心脏!” “医生都说,幸好子弹偏了一毫米,不然,哎,真是不敢想!” “他醒来第一句话,竟然是问任务成败,而不是问自己的伤势!” 大娘说着,忍不住红了眼眶。 “小秦媳妇儿,你可别看霍团长平时跟个铁人似的。” “他呀,就是把所有的苦都藏在心里。” “不让别人看到!” 秦瑶垂下眼帘。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他身上竟有如此触目惊心的伤疤。 原来,他醒来第一句话问的竟是任务成败。 而不是自己的生死。 这样的男人真是让人。 让人既心疼,又敬佩。 她原本坚定要甩出一纸离婚协议的心。 破天荒地有了一点迟疑。 后勤大娘端来了热气腾腾的早饭。 玉米粥,窝窝头,还有一碟咸菜。 虽然简单,但却透着一股子家的味道。 “小秦媳妇儿,快吃饭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等霍团长回来!” 大娘说着,又盛了一碗玉米粥递给秦瑶。 秦瑶接过粥,心里暖暖的。 她突然觉得,这里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吃完早饭,秦瑶拿着盆去水房打水。 刚走到走廊尽头。 就被几个眼生的军嫂堵在了走廊里。 她们一个个穿着时髦的花布衣服,头发烫得卷曲。 脸上化着淡妆,趾高气扬地看着秦瑶。 其中一个染着一头棕色大波浪的女人,阴阳怪气地说道。 “哎哟喂,这不是新来的小秦媳妇儿吗?” “我们还以为,霍团长娶了个城里来的仙女呢!” “没想到,长得也不过如此嘛!” 另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军嫂也跟着附和道。 “就是啊!我看啊,霍团长就是被这小白脸给迷住了!” “这样的女人,怎么配得上咱们霍团长!” 第15章 坚决离婚的心破天荒动摇了 “这样的女人,怎么配得上咱们霍团长!” 麻花辫军嫂的话像一把软刀子,直戳秦瑶的心窝。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常服,素面朝天。 却在这些花枝招展的军嫂面前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秦瑶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 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那股子从容淡定,反倒让几个军嫂心里有些发虚。 大波浪军嫂见秦瑶不说话,以为她是害怕了。 胆子瞬间大了起来。 她上前一步,指着秦瑶手里的盆。 “哎哟喂,看看这小细胳膊小细腿儿的!” “一看就是没干过活儿的城里娇小姐!” “咱们军区可不是什么享福的地方,没有佣人伺候!” “什么都得自己来!” “你这小身板,能吃得了咱们部队的苦吗?” 她这话充满了挑衅和嘲讽。 旁边的几个军嫂也跟着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就是啊!霍团长可是咱们军区的英雄!” “要娶,也得娶个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媳妇儿!” “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嫁到咱们军区,可不是来享福的!”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对着秦瑶指指点点。 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和不屑。 秦瑶听着她们的话,心里冷笑一声。 她知道,这些军嫂是看她长得漂亮。 又听说她是霍团长的新婚妻子,心里不平衡了。 想给她一个下马威。 但秦瑶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她眼神微冷,看向大波浪军嫂。 “大姐,你是不是对‘娇小姐’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我有没有干过活儿,能不能吃苦。” “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秦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波浪军嫂没想到秦瑶会反驳。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恼羞成怒的表情。 “你,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没礼貌!” “我们这是好心提醒你!” “你以为军区是好待的吗?” 秦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好心提醒?” “我怎么觉得,你们这不叫好心提醒。” “而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此话一出,几个军嫂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你胡说八道!” 麻花辫军嫂气得指着秦瑶,手指都在发抖。 秦瑶眼神锐利:“我有没有胡说八道,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霍团长是英雄,是你们的骄傲,我承认。” “但他的妻子是谁,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我嫁给霍景深,是军区批准的,是受法律保护的!” “你们在这里对我这个军属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难道就不怕我告到军区政委那里吗?” 秦瑶这番话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瞬间让几个军嫂哑口无言。 她们没想到,这个看着娇滴滴的小姑娘。 竟然这么牙尖嘴利,还把政委都搬了出来。 “你,你别仗势欺人!” 大波浪军嫂气急败坏地说道。 秦瑶冷笑一声:“仗势欺人?” “我倒是觉得,是你们几个在仗着人多,欺负我一个新来的吧?” “我告诉你们,我秦瑶从来都不是任人欺负的主儿!” “识相的,就给我让开!” “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 秦瑶语气强硬,眼神锐利。 周身散发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气势。 几个军嫂被秦瑶的气势震慑住。 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谁也没敢再说什么。 只能不情不愿地让开了道路。 秦瑶看她们让开,冷哼一声。 提着盆,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水房。 她知道,这场小小的交锋。 自己赢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军区里的生活恐怕不会那么平静。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面带悲天悯人表情的年轻女军医快步走了过来。 她一头乌黑的秀发挽成一个端庄的发髻。 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显得知性而温柔。 她看到几个军嫂站在水房门口,秦瑶刚刚走进去。 立刻就明白了什么。 她上前,对几个军嫂温和地说道。 “各位嫂子,大清早的,这是怎么了?” “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吗?” 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个军嫂看到女军医,立刻收敛了脸上的不满。 “林医生!” 她们恭敬地喊道。 大波浪军嫂赶紧上前,告状道:“林医生,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这新来的小秦媳妇儿,仗着是霍团长的媳妇儿,对我们耀武扬威的!” “还威胁我们,要告到政委那里去!” 林医生闻言,柳眉微蹙。 她看了一眼水房里秦瑶的背影,又看向几个军嫂。 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各位嫂子,她刚来,可能不太适应。” “大家都是军属,低头不见抬头见,要和睦相处嘛!”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水房。 “小秦同志,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她的语气虽然温柔。 但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秦瑶从水房里走出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带着和煦笑容的女军医。 心里却涌起一股警惕。 这个女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子绿茶特有的味道。 “小秦同志,我是军区医院的林雪。” 林雪笑着伸出手,对秦瑶说道。 “听说你刚来,生活上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跟我说。” “我以前也经常跟着霍团长他们一起上战场。” “对军区里的情况比较熟悉。” 林雪说着,眼神里流露出自豪和一丝若有似无的“亲近”。 仿佛她和霍景深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秦瑶看着林雪伸出的手,没有立刻握上去。 她心里冷笑一声。 “林医生,谢谢您的好意。” “不过,霍团长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随军医生?” 秦瑶的话像一把软刀子。 瞬间刺破了林雪那看似温柔的伪装。 林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看着秦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狠意。 就在这时,军区大院外突然响起了刺耳的急救车鸣笛声。 第16章 城里娇小姐配不上团长? “滴答——滴答——” 刺耳的急救车鸣笛声打破了军区大院清晨的宁静。 林雪听到这声音,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焦急模样。 她转头看向秦瑶,语气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小秦同志,前线肯定又有战士受伤送下来了。” “你初来乍到,就在招待所好好休息吧。” “这种血肉模糊的场面,你这种城里来的娇小姐看了恐怕会做噩梦。” 秦瑶端着脸盆,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 “林医生这是在教我做事?” “我来军区是为了找霍景深,可不是来听你在这里摆军医的谱的。” 旁边的几个军嫂见状,立刻又开始帮腔。 麻花辫军嫂撇了撇嘴:“哎哟,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啊!” “林医生可是咱们军区医院的一把刀,人家这是好心怕你吓着!” 大波浪军嫂也翻了个白眼:“就是!你以为你是谁啊?” “不就是仗着一张狐媚子脸,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嫁给了霍团长吗?” “我们林医生可是跟霍团长出生入死过的战友!” “论资格,你连给林医生提鞋都不配!” 林雪听着这些吹捧,心里别提多受用了,但面上还是装作一副大度的样子。 “各位嫂子,快别这么说。” “小秦同志毕竟是霍团长名义上的妻子,咱们得给她留点面子。” 她特意咬重了“名义上”三个字,这软刀子递得不可谓不毒。 秦瑶听完,连生气的欲望都没有了。 这种低段位的绿茶,她前世在医学界见得多了。 秦瑶把洗脸盆重重地往地上一放,“哐当”一声脆响,吓了众人一跳。 “名义上的妻子?” “林医生,你这词用得可真有意思。” “国家颁发的结婚证,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名义上了?” “既然你这么惦记我丈夫,要不我这位置让给你坐?” 秦瑶这话不可谓不毒,直接戳破了林雪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林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活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跟霍团长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秦瑶嗤笑一声,正准备继续输出,急救车的鸣笛声已经近在咫尺。 “快让开!快让开!重伤员!” 几名浑身是血的卫生员抬着担架,疯了一样地往军区医院的方向冲。 林雪见状,也顾不上跟秦瑶拌嘴了,赶紧拉着几个军嫂让开路。 担架上的战士脸色惨白,大腿上绑着简易的止血带,鲜血已经把军裤染成了暗红色。 “失血过多!马上准备手术!” 林雪看到伤员,立刻恢复了军医的做派,大声指挥着。 “快把人送进抢救室!通知血库备血!” 几个军嫂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得脸色发白,纷纷捂着眼睛不敢多看。 大波浪军嫂声音都在打颤:“我的妈呀,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麻花辫军嫂更是吓得腿软,紧紧抓着旁边的柱子。 “这可千万别出事啊!” 秦瑶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担架上那个年轻的战士。 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个止血带绑的位置不对! 而且,伤员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失血性休克的死灰,情况比林雪判断的还要严重! “等一下!” 秦瑶突然大喝一声,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雪更是急得大喊:“秦瑶!你干什么!” “这里是抢救现场,不是你一个乡下丫头胡闹的地方!” 秦瑶根本不理会林雪的叫嚣。 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卫生员,直接半跪在担架旁。 前世练就的战地急救本能瞬间觉醒。 她伸手摸向伤员的颈动脉,脉搏极其微弱,几乎摸不到。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那条已经被鲜血浸透的止血带上。 “绑得太松了!而且位置偏下,根本没有压迫住股动脉!” 秦瑶语气严厉,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几个卫生员都被她这气势镇住了,一时间竟然没敢反驳。 林雪气急败坏地冲过来,想要去拉秦瑶。 “你懂什么!快给我滚开!耽误了抢救你负得起责任吗!” 秦瑶反手一把挥开林雪的胳膊。 那力道之大,直接让林雪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闭嘴!” 秦瑶厉声呵斥,眼神锐利如刀。 “再耽搁一分钟,这腿就保不住了,命也得搭进去!” 她飞快地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军绿色丝巾。 双手翻飞,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她就在伤员大腿根部重新打了一个极其规范的绞紧式止血带。 并且就近找了一根木棍,迅速绞紧。 鲜血喷涌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包括那几个刚刚还在嘲笑秦瑶的军嫂。 她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林雪也呆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被她瞧不起的城里娇小姐,竟然会有这么专业的手法。 甚至比她这个正规军医还要熟练! 秦瑶做完这一切,站起身,冷冷地扫了林雪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送进手术室!” 林雪如梦初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此刻救人要紧,她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 “快!推进去!” 担架车呼啸着冲进军区医院大门。 秦瑶看着地上的几滴鲜血,眉头微蹙。 刚刚粗略的检查,她发现这个战士不仅大腿动脉破裂。 而且胸口还有一处贯穿伤,呼吸音极其微弱,很可能伴有血气胸。 这种情况,以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凶多吉少。 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跟在担架车后面,一起冲进了医院。 大波浪军嫂和麻花辫军嫂面面相觑。 “我的乖乖,刚刚那小秦媳妇儿……是在救人?” “她那手法看着比林医生还利索啊!” “瞎说什么呢!她一个连活儿都没干过的人,懂什么救人!” “我看她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几个军嫂还在嘴硬,但也忍不住好奇,跟着往医院方向走去。 抢救室外。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林雪换好手术服,急匆匆地从里面跑出来。 “血库怎么说?备血够不够!” 一个小护士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急得快要哭了。 “林医生!不好了!” “伤员是罕见的ab型血!” “咱们血库里的ab型血昨天刚刚用完,还没来得及补充!” 林雪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没有血!” “大动脉破裂,伴有严重血气胸,没有血,手术怎么做!” 这无异于给那个年轻的战士判了死刑。 小护士带着哭腔:“我已经打电话去市里的医院调血了。” “可是最快也要两个小时才能送过来啊!” “两个小时?他连二十分钟都撑不下去!”林雪绝望地靠在墙上。 周围的几个军医也都面露难色,纷纷摇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没有血,就等于没有命。 一直跟在后面的秦瑶,听到这话,没有丝毫犹豫地走上前。 “抽我的。” 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在嘈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秦瑶身上。 林雪看着她,满脸的不敢置信。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不是什么血都能随便输的!” 秦瑶一边说,一边已经干脆利落地挽起了袖子。 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胳膊。 “我是ab型血,万能受血者,也是ab型血的定向供血者。” “别废话了,赶紧抽血。” 林雪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被她认定是草包的女人,不仅懂急救,竟然还是极其罕见的ab型血。 小护士有些迟疑地看着林雪。 “林医生,这……” “还愣着干什么!你想看他死吗!”秦瑶怒斥一声。 那强大的气场,让小护士下意识地跑去拿采血设备。 采血针刺入血管。 鲜红的血液顺着透明的管子,一点点流入血袋。 二百毫升…… 三百毫升…… 四百毫升! 小护士看着血袋上的刻度,声音有些发颤。 “嫂子,已经四百毫升了,不能再抽了,你会受不了的!” 在这个年代,一次性献血四百毫升,对一个成年男人来说都是极大的挑战。 更何况是秦瑶这样一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姑娘。 秦瑶的脸色确实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下去,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但她依然咬着牙,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继续抽!抽到够为止!”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林雪站在一旁,看着秦瑶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心里的嫉妒像毒草一样疯长。 她怎么能让这个女人在军区里出尽风头! “秦瑶,你少在这里装伟大!” “要是出了人命,你以为你抽点血就能担待得起吗!” 秦瑶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 “闭上你的臭嘴。” “你身为医生,在病人命悬一线的时候束手无策,还有脸在这里说风凉话?” “你这身白大褂,穿在你身上真是脏了!” 林雪被骂得狗血淋头,周围医护人员看向她的眼神也变了。 是啊,平时林医生总是高高在上,怎么一到关键时刻,还不如一个新来的家属顶用? 抽到五百毫升的时候,秦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眼前开始发黑,四肢也变得冰冷。 她知道,这已经是原主这具身体的极限了。 “拔针。”秦瑶声音虚弱,但语气依然很稳。 小护士赶紧拔掉针头,用棉签按住止血。 “快!把血送进手术室!” 拿到救命的血液,手术室的门再次紧闭。 秦瑶没有离开,她虚弱地靠在长椅上,双手紧紧交叠着。 虽然有了血,但那个战士的情况依然十分危险。 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弱了。 秦瑶闭着眼睛,强忍着那一阵阵的恶心和头晕。 几个军嫂站在不远处,看着秦瑶那惨白如纸的脸,再也说不出一句风凉话。 麻花辫军嫂咽了一口唾沫。 “这小秦媳妇儿,还真是个狠人啊……” “抽了那么多血,连吭都没吭一声。” 大波浪军嫂也心虚地低下了头。 “看来……咱们之前是误会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咔哒”一声。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熄灭了。 林雪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来,摘下口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手术很成功,人救过来了。” 走廊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 小护士激动地跑到秦瑶面前,眼含热泪。 “嫂子!多亏了你的血!战士脱离危险了!” “你救了一条命啊!” 秦瑶听到这个消息,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她扯了扯毫无血色的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虚弱的微笑。 “那就好……” “人没事就好。”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带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周围的气压似乎都跟着低了下来。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第17章 满级大佬掉马! 来人一身迷彩服,身上还沾染着未干的泥浆和暗红色的血迹。 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男人的眉眼深邃如刀刻,下颌线紧绷,透着一股冷冽的气势。 正是刚刚执行完秘密任务,连泥水都没洗就直奔医院的霍景深! 他身后还跟着同样灰头土脸的张副官。 “团长!” “霍团长回来了!” 走廊里的医护人员和军嫂们纷纷让开一条路,眼中满是敬畏。 林雪看到霍景深的那一瞬间,眼睛都亮了。 她立刻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大褂,换上一副自认为最温柔、最心疼的表情,迎了上去。 “霍团长,你受伤了?” “快跟我去处理一下伤口吧,都流血了。” 林雪的声音娇滴滴的,说着就要去拉霍景深的胳膊。 霍景深眉毛一皱,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林雪的手。 他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别碰我。” “里面的伤员情况怎么样?” 他刚从前线下来,知道自己手下的兵重伤被送回了大后方,所以一结束任务就立刻赶了过来。 林雪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来。 但她很快就调整好情绪,邀功似的说道:“霍团长放心,手术非常成功。” “多亏了我及时组织抢救,战士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她绝口不提秦瑶献血和指导急救的事情,把功劳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站在不远处的那个小护士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插嘴道。 “林医生,你怎么能这么说!” “明明是这位嫂子重新绑了止血带,还献了五百毫升的ab型血,才把人救回来的!” “要是没有嫂子,伤员根本撑不到你做手术!” 小护士的话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林雪的脸上。 周围的人也都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那小嫂子可厉害了!” “献了那么多血,眼睛都没眨一下!” 霍景深听到这话,深邃的目光瞬间顺着众人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长椅上,靠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衣服,头发有些凌乱。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清冷的眸子,正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霍景深的视线在秦瑶脸上定格。 他总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火车的包厢里? 对,是那个会画素描,一个人制服持刀歹徒的小姑娘! 霍景深心头一震。 她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这小姑娘刚才被人叫“嫂子”? 霍景深转头看向张副官,眼神里满是疑惑。 张副官也是一脸懵逼。 他赶紧凑到霍景深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团长,这就是……这就是上面给您安排的那个媳妇儿啊!” “我今天早上刚接她到招待所!” 霍景深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他的媳妇儿? 秦瑶?! 那个在火车上说要去找丈夫办离婚的女人?! 这怎么可能! 夜里那场荒唐事,因为中药神志不清,加上房间里没点灯,他根本没看清女人的脸。 他只记得那女人极软的腰肢,和一声声娇媚入骨的哭喊。 怎么也无法和眼前这个气质清冷、下手干脆、还能面不改色献血五百毫升的硬核姑娘联系在一起。 这简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林雪见霍景深盯着秦瑶看,心里的警铃大作。 她绝对不能让这个乡下女人引起霍团长的注意! “霍团长,你别听那小护士瞎说。” “她懂什么急救?不过是运气好,瞎折腾罢了。” “再说了,谁知道她是不是身上带有传染病,她的血……” 林雪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冷若冰霜的声音打断了。 “林医生,你身为军医,不仅医术不精,连最基本的医德都没有了吗?” 秦瑶扶着椅背,强撑着站了起来。 虽然双腿发软,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气场丝毫不输眼前的铁血战神。 “我的血有没有问题,验血报告写得清清楚楚。” “倒是你,抢占别人功劳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真不知道军区医院怎么会招你这种人进来!” 秦瑶的话句句诛心,直接把林雪的脸皮按在地上摩擦。 林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瑶破口大骂。 “你!你个没教养的村姑!”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张副官!”霍景深突然厉喝一声。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 “到!”张副官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回应。 “把林医生带下去,写一份五千字的检查,交到医院院长办公桌上!” “医护人员品行不端,必须严查!” 霍景深眼神凌厉地扫过林雪。 林雪直接傻眼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霍景深竟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为了一个乡下女人惩罚她! “霍团长!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可是救了……” “带走!”霍景深懒得听她废话,再次下达命令。 张副官立刻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医生,得罪了。” 林雪被强行带走,走之前那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秦瑶。 走廊里的闲杂人等见状,也都赶紧找借口溜了,谁也不敢触这位冷面阎王的霉头。 只剩下霍景深和秦瑶两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霍景深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秦瑶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女人。 那张苍白的脸,因为极度虚弱而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霍景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干发紧。 “你是秦瑶?” 他有些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 秦瑶微微扬起下巴,毫不畏惧地对上他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是我。” 回答得干脆利落。 没有任何扭捏作态,也没有任何新婚妻子见到丈夫的娇羞。 霍景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在火车上说,你要找丈夫办离婚?” “那个丈夫,是我?” 秦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她缓缓伸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红皮本子。 没有任何犹豫。 直接“啪”的一声,拍在了霍景深那结实的胸肌上。 “霍团长,你的眼神要是实在不好,就自己看清楚。” 那红皮本子上,赫然印着“结婚证”三个烫金大字。 霍景深下意识地接住那本结婚证。 翻开。 里面那张两人硬凑在一起的黑白合影,刺痛了他的眼睛。 照片上的他冷着一张脸,满脸写着不情愿。 而旁边的女人,虽然打扮土气,但眉眼之间,分明就是眼前这个清冷倔强的姑娘! 霍景深握着结婚证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场恶仗,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过。 他竟然,在火车上当着自己媳妇儿的面,听她说要跟自己离婚! 而且,他还让自己的媳妇儿一个人提着行李来军区报到! 更要命的是,新婚那晚,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霍景深看着秦瑶苍白的脸,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对不起,那晚我……” 他想解释那晚是因为中药,想为自己火车上的冷漠道歉。 但秦瑶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证件你认过了。” “人你也看清了。” 秦瑶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现在,找个没人的地方。” “我们谈谈离婚的事吧。” 秦瑶抛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 第18章 结婚证拍他胸肌上! 秦瑶转身走得极其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瘦弱的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坚韧。 霍景深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本红艳艳的结婚证,眉头紧锁。 他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了秦瑶的胳膊。 他的力气很大,虽然已经刻意收敛,但对于此刻虚弱的秦瑶来说,依然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般。 “嘶——” 秦瑶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皱成了一团。 霍景深像触电般迅速松开手。 他低头看去,秦瑶那白皙纤细的手腕上,赫然出现了几道红色的指印。 “抱歉。” 这已经是这位铁血战神今天说的第二句抱歉了。 他放柔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商量意味。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我办公室。”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走在前面带路。 他走得很慢,刻意放缓了脚步,以适应秦瑶虚弱的状态。 秦瑶没有拒绝,她知道,这件事必须解决,而且必须尽快解决。 军区团长办公室。 布置得极其简单,一张实木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军区地图。 空气中透着一股属于男人的冷硬和肃杀。 霍景深倒了一杯热水,放在秦瑶面前。 然后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身姿笔挺,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目光紧紧盯着秦瑶,像是在审视一个重要的作战目标。 “说吧,为什么要离婚?” “如果是为了火车上的事,我道歉。” “如果是为了那晚……” 霍景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 “那晚我中了敌人的算计,被下了药。” “我以为……我以为你是那个要害我的人。” 秦瑶端起搪瓷缸子,暖了暖冰冷的双手。 听到他的解释,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霍团长,你不用解释那晚的事。” “因为那晚嫁给你的,根本就不应该是我。” 霍景深闻言,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什么意思?” 秦瑶放下搪瓷缸子,抬起头,目光毫不退缩地对上他。 “原本和你订婚的,是我堂姐秦红梅。” “但她嫌弃你常年在部队,而且……” 秦瑶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弄。 “而且村里有传言,说你在战场上受了伤,不能人道。” “所以,她联合我二叔一家,在出嫁前一天把我药晕了。” “把我塞进花轿,替她嫁了过来。” 秦瑶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着这件足以毁掉一个女孩一生的阴谋。 霍景深的脸色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周身的温度降到了冰点,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秦红梅?” 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霍景深,堂堂军区团长,赫赫有名的铁血战神。 竟然被一个乡下女人当成了避之不及的废人! 甚至还用这种卑劣的手段,算计了另一个无辜的姑娘! “既然是替嫁,那你为什么还要拿着结婚证来找我?” 霍景深压下心头的怒火,理智地分析道。 “你完全可以直接去公社告他们。” 秦瑶冷笑一声:“我已经告了。” “我反手把秦红梅和隔壁村的二流子锁在了一起,现在他们应该还在蹲笆篱子。” “至于这本结婚证……” 秦瑶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因为户口本在秦建国手里,他不肯给我开证明。” “而且,在法律上,你现在是我的合法丈夫。” “单方面是离不了婚的。” “所以我只能来找你,当面把这件事解决清楚。” 秦瑶的话逻辑严密,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姑娘。 霍景深看着眼前这个镇定自若的女人,心底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怜惜?是敬佩?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叫秦瑶的姑娘,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委屈和伤害。 她明明是最大的受害者。 却依然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甚至还能在火车上制服歹徒,在医院里抽血救人。 这样的姑娘,让他如何能轻易放手? “既然已经真相大白。”秦瑶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身体晃了一下。 她赶紧扶住桌子边缘,稳住身形。 “霍团长,麻烦你尽快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你放心,我也不会占你们霍家的便宜,那三百块钱的彩礼,我会想办法还给你们。” 秦瑶的话说得绝情而决绝。 霍景深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突然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躯带起一阵压迫感。 “我不同意离婚。” 秦瑶猛地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和怒意。 “霍景深,你什么意思!” “事情我都说清楚了,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你还留着我干什么?难道你还想将错就错?” 霍景深绕过办公桌,走到秦瑶面前。 他低着头,目光锁住她那双因为愤怒而睁大的眼睛。 “秦瑶,你很聪明,但你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他语气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这个年代,对女人的名节有多苛刻,你比我清楚。” “你拿着结婚证来到军区,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霍景深的媳妇。” “如果你现在前脚刚来,后脚就离婚回乡下。” “别人会怎么看你?” “他们不会去探究替嫁的真相,只会认为是你犯了错,被我扫地出门。”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以后还怎么做人?怎么嫁人?” 秦瑶愣住了。 她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是穿越来的现代人,思维模式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 但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一个被退婚、离过婚的女人,这辈子基本上就毁了。 甚至连带她的父母和哥哥,都会在村里抬不起头。 秦瑶咬了咬嘴唇,陷入了沉默。 霍景深见她听进去了,语气更加放缓。 “你救了我的兵,我霍景深恩怨分明。” “我不可能看着你背负骂名,一个人回去面对那些风言风语。” “那你想怎么样?”秦瑶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防备。 霍景深看着她警惕的小模样,竟然觉得有些可爱。 “试婚。” 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什么?”秦瑶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们试婚三个月。” 霍景深神色严肃,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三个月里,你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在军区,以我妻子的身份生活。” “这也是给村里人一个交代,等风声过去。” “三个月后,如果你还是坚持要走,我绝对不拦你。” “并且,我会向上级申请,给你安排一份体面的工作,让你安身立命。” 秦瑶快速地在脑海里权衡着利弊。 霍景深开出的条件,确实对她百利而无一害。 不仅可以借着随军的名义摆脱秦家二房的纠缠。 而且还可以借机在军区落脚,等摸清了这个时代的情况,再谋划自己的事业。 “好,我答应你。” 秦瑶也是个痛快人,既然决定了,就不再扭捏。 但她紧接着竖起一根手指,眼神无比坚定。 “不过,我们必须约法三章。” “第一,这三个月里,我们只有夫妻之名,绝无夫妻之实。” “你不能越界一步。” “第二,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你无权干涉我的自由。” “第三……” 秦瑶的话还没说完。 只觉得大脑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重影。 天旋地转之间。 她双腿一软,直直地朝着地面栽了下去。 第19章 双强博弈,三月试婚协议正式敲定 秦瑶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感觉到自己并没有摔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而跌入了一个宽阔、滚烫的胸膛。 那胸膛坚实得像一堵墙,带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和男人特有的荷尔蒙气息。 “秦瑶!” 霍景深在女人倒下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长臂。 一把将她稳稳地捞进了怀里。 他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竟然闪过一丝慌乱。 女人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苍白的脸颊靠在他的迷彩服上,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 霍景深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这可是整整五百毫升的血啊! 就算是个强壮的男兵,抽完这么多血也得躺上几天。 她一个娇弱的姑娘,硬是撑了这么久! 霍景深顾不上自己胳膊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直接弯腰,将秦瑶打横抱了起来。 正准备冲出门外。 “砰”的一声。 团长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雪手里端着一个医用托盘,上面放着纱布、碘伏和消炎药。 她眼眶通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又隐忍不发的模样。 刚想开口说几句软话。 “霍团长,我来给你处理……” 话还没说完,林雪就看清了屋里的情景。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门口。 她看到了什么? 一向不近女色、被誉为高岭之花的霍景深,竟然把那个乡下女人紧紧地抱在怀里! 而且是以那种极其亲密、极其宠溺的“公主抱”姿势! 林雪嫉妒得差点把手里的托盘捏碎。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连疼都感觉不到。 她咬着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霍团长,她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装晕故意博取同情啊?” “她这种乡下来的女人,最会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了,你可千万别被她骗了!” 霍景深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林雪,不带一丝温度。 “滚开!” 他只说了两个字,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怒火。 林雪被这气势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男人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抱着秦瑶,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他那宽阔的后背,护着怀里的女人,仿佛那是他最珍视的宝贝。 走廊里。 来来往往的军官和家属们,看到这一幕,全都惊掉了下巴。 “我的天哪!那是霍团长吗?” “霍团长竟然抱着一个女人!” “那是谁啊?我没眼花吧?” 有认识秦瑶的军嫂立刻科普起来。 “那就是霍团长刚娶的媳妇儿,小秦啊!” “刚才在医院,人家小秦可是抽了整整一大管子血,把小六子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估计是抽血抽多了,晕倒了吧。” 众人一听,纷纷露出敬佩的目光。 “难怪霍团长这么心疼,这媳妇儿能处!” “就是,长得漂亮心眼还好,真是绝配!” 霍景深抱着秦瑶穿过军区大院,引来了一路口哨和起哄声。 这些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家冷面团长这副铁汉柔情的模样。 “团长威武!” “嫂子辛苦了!” 战士们虽然不敢大声喧哗,但那一双双燃烧着八卦之火的眼睛,却怎么也藏不住。 霍景深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怀里这个虚弱的女人。 他加快脚步,直接把秦瑶抱回了招待所的房间。 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单人床上。 这床有点硬,霍景深皱了皱眉,顺手把自己脱下来的迷彩服外套垫在了她的颈后。 他看着秦瑶紧闭的双眼,叹了口气。 转身准备去打点热水给她擦擦脸。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林雪气急败坏的声音。 “霍景深!” 林雪竟然一路尾随了过来。 她站在走廊里,连“霍团长”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嫉妒而变得有些扭曲。 “你这是被这个女人下了什么迷魂药了吗!” “她配不上你!”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议论的?” “他们说你堂堂一个战斗英雄,竟然娶了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村姑!” “你这样做,考虑过你的前途吗?考虑过军区的颜面吗!” 林雪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处处为霍景深着想的贤内助。 霍景深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脸。 棱角分明的侧脸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声音不大,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林雪不死心,继续上前一步。 “景深,我们可是出生入死的战友啊!” “我跟着你上了那么多次战场,你难道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吗?” “只有我,只有我这种受过高等教育的军医,才配站在你的身边!” “她算什么东西?她除了能给你惹麻烦,还能干什么!” 林雪几乎是在歇斯底里地吼叫。 这番不要脸的表白,正好被躺在床上的秦瑶听了个一清二楚。 秦瑶其实在刚才被放在床上的时候就已经醒了。 只是一直闭着眼睛没有出声。 听到林雪这番言论,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绿茶,真是把自己当盘菜了。 她倒要看看,霍景深怎么处理这种烂桃花。 第20章 当众公主抱!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霍景深缓缓转过身,眸子里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怒意。 他看着林雪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只觉得无比厌恶。 “林医生,请你注意你的言辞和身份。” 霍景深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第一,秦瑶是我霍景深合法领了证的妻子。” “她懂不懂字,是不是村姑,那都是我霍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评头论足。” “第二,我的前途和军区的颜面,是我用命在战场上拼回来的!” “不是靠娶什么女人来维系的!” “第三,也是最后一点。” 霍景深往前逼近了一步,强大的气场压得林雪连连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我只把你当成普通战友。” “不要再把‘出生入死’这种词挂在嘴边,这会让我觉得你是在侮辱军人这个职业!” “秦瑶是我的妻子,这是我的家事!” “以后再让我听到你对她有任何不敬的言论,我保证,不仅是五千字检查那么简单。” “军区医院不需要一个连起码尊重都不懂的医生!” 霍景深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干脆利落。 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更没有给林雪留半点情面。 这不仅是在维护秦瑶,更是直接切断了林雪所有的幻想。 林雪的脸“唰”的一下惨白如纸。 眼泪终于绷不住,夺眶而出。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陪伴和痴情,在男人眼里竟然一文不值。 甚至还成了一种侮辱! “你……你会后悔的!” 林雪捂着脸,崩溃地大哭着,转身狼狈地跑开了。 走廊里终于恢复了清静。 霍景深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他推开房门,重新走了进去。 床上的秦瑶依然紧闭着双眼,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已经出卖了她。 其实在听到那句“这是我的家事”时,秦瑶的心里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波澜。 前世她是个孤儿,在孤儿院摸爬滚打,后来靠着自己的努力成为顶尖战地医生。 她习惯了所有事情自己扛,习惯了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来保护自己。 还从来没有人,像这样毫无保留地、坚定不移地站在她前面,为她挡下所有的恶意。 而且,这个男人的边界感真的很强。 对绿茶毫不留情,对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却给足了维护和尊重。 这三个月的试婚协议,似乎也不算太亏。 秦瑶正想着,感觉到床边微微一沉。 霍景深坐了下来。 他看着秦瑶苍白的脸颊,有些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最终,他没有触碰她,而是替她掖了掖被角。 “我知道你醒了。” 霍景深低沉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秦瑶慢慢睁开眼睛,清澈的目光对上他沉静的眸子。 “你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 秦瑶语气平静,但语气里少了一分冷意,多了一分肯定。 “谢谢你替我解围。” 霍景深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心跳漏了半拍。 他转过头,掩饰住眼底的异样。 “你是我的妻子,我维护你,理所应当。” “你好好休息,我去食堂给你打饭。” 说完,他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秦瑶看着被关上的房门,嘴角微微上扬。 这男人,还挺有意思。 傍晚时分。 橘黄色的夕阳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 秦瑶睡了一觉,精神好了很多。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 “进。” 门被推开。 高大挺拔的霍景深走了进来。 不仅是他,他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有几个铝制饭盒,还有几罐麦乳精,甚至还有一大网兜红彤彤的苹果。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些东西可都是稀罕物。 尤其是苹果,在海防岛这种偏远的地方,更是花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霍景深把东西放在桌子上。 一边打开饭盒,一边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说道。 “食堂的病号饭,我让他们多炖了点鸡汤。” “你流了那么多血,必须好好补补。” 他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走到床边。 甚至还拿了一个勺子,舀起一勺,下意识地放在嘴边吹了吹。 秦瑶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瞪大了。 这个传闻中冷酷无情、杀伐果断的铁血战神。 现在竟然像个居家好男人一样,在这里给她吹鸡汤?!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我自己来吧。” 秦瑶有些不自在地伸手去接碗。 霍景深却避开了她的手。 “你现在很虚弱,别逞强。”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张嘴。” 秦瑶看着递到嘴边的鸡汤,无奈地叹了口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乖乖地张开嘴,喝下了一口鸡汤。 鲜美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两人一个喂,一个喝,房间里的气氛竟然出奇的和谐。 就在这和谐的氛围中,霍景深突然开口。 “试婚的事情,我已经跟上面打过报告了。” 秦瑶咽下鸡汤,抬起头看他。 “这么快?” 霍景深放下勺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嗯。这是家属院的钥匙。” “等明天你身体好点,我们就搬过去。” “搬过去?”秦瑶一愣。 “对,试婚,自然要住在一起。” 男人看着她,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你放心,我说过不越界,就绝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 “明天我会去镇上给你买台缝纫机,你平时在家里无聊,可以做点针线活。” 秦瑶看着那把泛着金属光泽的钥匙,心里突然有一种预感。 这三个月的试婚生活,恐怕不会像她想象的那样平静。 而那缝纫机…… 她才不要做什么针线活,她要用这缝纫机,在这个年代,开启她的大女主搞钱之路!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时。 外面突然传来张副官焦急的喊声。 “团长!不好了!秦家来人了!” 秦瑶眉头猛地一皱。 秦家的人?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第21章 冷面战神无情手撕绿茶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霍景深缓缓转过身,那双在战场上看过无数次生死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怒意。 他看着林雪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只觉得无比厌恶。 “林医生,请你注意你的言辞和身份。” 霍景深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雪被他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但嫉妒已经烧毁了她的理智。 她不死心地又上前一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试图做出最楚楚可怜的模样。 “景深,我们可是出生入死的战友啊!” “我跟着你上了那么多次战场,你难道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吗?” “只有我,只有我这种受过高等教育的军医,才配站在你的身边!” 她伸出手指,遥遥指向房间里躺在床上的秦瑶,声音尖利起来。 “她算什么东西?她除了能给你惹麻烦,还能干什么!” 林雪几乎是在歇斯底里地吼叫。 这番不要脸的表白,正好被躺在床上的秦瑶听了个一清二楚。 秦瑶其实在刚才被放在床上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只是一直闭着眼睛没有出声。 听到林雪这番言论,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绿茶,真是把自己当盘菜了。 她倒要看看,霍景深怎么处理这种烂桃花。 霍景深菲薄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第一,秦瑶是我霍景深合法领了证的妻子。”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强大的气场压得林雪连连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她懂不懂字,是不是村姑,那都是我霍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评头论-足。” 林雪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外人…… 霍景深竟然说她是外人! 男人冷冽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割得鲜血淋漓。 “第二,我的前途和军区的颜面,是我用命在战场上拼回来的!” “不是靠娶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来维系的!” “我霍景深的荣誉,还不需要靠裙带关系来装点门面!” 这句话,直接把林雪引以为傲的“高等教育”、“军医身份”踩到了泥里。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能为霍景深的前途助力的贤内助,而秦瑶只是一个拖后腿的村妇。 可现在,在男人眼里,这一切都成了笑话。 “第三,也是最后一点。” 霍景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分战友情谊,只剩下冰冷的厌弃。 “我只把你当成普通战友。” “不要再把‘出生入死’这种词挂在嘴边,这会让我觉得你是在侮辱军人这个神圣的职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的怒火。 “秦瑶是我的妻子,这是我的家事!” “以后再让我听到你对她有任何不敬的言论,我保证,就不仅仅是五千字检查那么简单。” “军区医院,不需要一个连起码尊重都不懂的医生!” 霍景深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干脆利落。 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更没有给林雪留半分情面。 这不仅是在维护秦瑶,更是直接切断了林雪所有的幻想和念想。 林雪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眼泪终于再也绷不住,夺眶而出。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陪伴和痴情,在男人眼里竟然一文不值。 甚至,还成了一种侮辱! “你……你会后悔的!” 林雪捂着脸,发出一声崩溃的呜咽,转身狼狈地跑开了,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出慌乱而破碎的声响。 走廊里终于恢复了清静。 霍景深揉了揉疲惫的眉心,胸中的怒火却没有平息。 他推开房门,重新走了进去。 床上的秦瑶依然紧闭着双眼,呼吸平稳,但那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是出卖了她假寐的事实。 其实在听到那句“这是我的家事”时,秦瑶的心里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波澜。 前世她是个孤儿,在孤儿院摸爬滚打,后来靠着自己的努力成为顶尖战地医生。 她习惯了所有事情自己扛,习惯了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来保护自己。 还从来没有人,像这样毫无保留地、坚定不移地站在她前面,为她挡下所有的恶意。 而且,这个男人的边界感真的很强。 对绿茶毫不留情,对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却给足了维护和尊重。 这三个月的试婚协议,似乎……也不算太亏。 秦瑶正想着,感觉到床边微微一沉。 霍景深坐了下来。 他看着秦瑶苍白的脸颊,那双习惯了握枪的、布满薄茧的大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最终,他没有触碰她,而是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笨拙又生硬。 “我知道你醒了。” 霍景深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秦瑶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睛,清澈的目光不偏不倚地对上他沉静的眸子。 “你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 秦瑶语气平静,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却消散了不少。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谢谢你替我解围。” 霍景深看着她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心跳莫名地漏了半拍。 他有些狼狈地转过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 “你是我的妻子,我维护你,理所应当。”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 “你……你好好休息,我去食堂给你打饭。” 说完,他像是生怕秦瑶再说什么一样,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那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秦瑶看着被“砰”的一声带上的房门,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这个男人,还挺有意思。 傍晚时分。 橘黄色的夕阳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秦瑶睡了一觉,精神总算好了很多,只是身体依旧虚软无力。 “咚咚咚。” 房门被再次敲响。 秦瑶以为又是霍景深,便扬声道:“进。” 门被推开。 进来的却不是霍景深,而是两个穿着军装、一脸严肃的男人,为首的一人肩膀上还扛着代表级别的徽章。 “请问,是秦瑶同志吗?”为首的男人语气严肃地开口。 “我们是军区纪律部门的。” “关于你和霍团长的婚姻关系,以及林雪医生举报你身份造假一事,我们需要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第22章 清醒独立大女主只要带院子的大平 “秦家的人?” 秦瑶端着鸡汤碗的手微微一顿,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意。 她那二叔一家人,脸皮竟然厚到这种程度,追到军区来了? 霍景深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他浓眉紧锁,站起身。 “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秦瑶直接放下碗,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她自己的麻烦,她要亲手解决,绝不假手于人。 霍景深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按住她的肩膀。 “你身体还没好,别乱动。”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你那三百块彩礼来的,性质不一样。” “你先休息,我去去就回。” 说完,霍景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秦瑶靠在床头,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交谈声,心里快速地盘算着。 秦国强一家子就是一群吸血的蚂蟥,不把他们一次性打怕了,以后只会后患无穷。 没过多久,霍景深就回来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身上的冷气又重了几分。 “解决了。” “他们怎么说?”秦瑶追问。 “还能怎么说。”霍景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哭天抢地,说秦红梅被抓了,家里没了顶梁柱,想让我看在亲戚的份上,把人捞出来。” “还想再要点钱。” 秦瑶冷笑一声,这完全是秦国强一家的做派。 “你没给吧?” “我像是那么好说话的人?”霍景深挑眉反问。 他走到桌边,重新端起那碗已经有些温了的鸡汤。 “我已经让张副官把他们‘请’走了,并且警告过他们,再敢来军区闹事,就不是蹲几天笆篱子那么简单了。” “以后他们不会再来烦你。” 男人处理事情的手段,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强硬。 秦瑶看着他,心里的那点烦躁也消散了。 “谢谢。” “夫妻之间,不用说这个。” 霍景深把汤碗递给她,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恩爱夫妻。 秦瑶接过碗,没再反驳。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胃里暖了起来,身体也恢复了些力气。 “刚才我们说的话,还算数吧?”秦瑶喝完汤,擦了擦嘴,主动提起正事。 “哪句?” “试婚。”秦瑶抬起眼,直视着他,“三个月为期,互不干涉,期满之后,我们就好聚好散。” 霍景深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灯光下女人那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睛,喉结动了动。 “我霍景深说话,一言九鼎。” “好。” 秦瑶点了点头,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既然要在这里生活三个月,她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住在招待所里,处处受限。 “既然要试婚,我也有我的条件。” 秦瑶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你说。”霍景genshen看着她。 他倒是想听听,这个总能让他意外的女人,会提出什么条件。 是要钱,还是要票? 还是让他帮忙在城里安排个清闲的工作? “我不喜欢筒子楼,太吵,人多嘴杂。” 秦瑶开口了,但内容却完全出乎霍景深的意料。 “我要住平房,最好是带个独立小院的。” 在这个年代,军区的家属住房都是统一分配的筒子楼,一整条走廊住着十几户人家,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毫无隐私可言。 能分到独门独院的平房的,那都是师长级别的待遇了。 霍景深看着她,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屋子可以小一点,但必须朝阳,采光要好。” 秦瑶继续说道,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床沿上画着圈。 “最重要的是,房间里必须有一张大桌子,要足够大,足够结实。” “一张书桌?”霍景深有些不解。 “对,书桌。”秦瑶肯定地点头。 她靠翻译为生,需要一个安静独立的空间,和一张能让她铺开资料和稿纸的大书桌。 这才是她未来三个月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不要依附于任何人,哪怕是名义上的丈夫。 她要靠自己的本事,在这个年代,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霍景深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原以为她会提一些物质上的要求,却没想到,她要的只是一个清净的住处和一张书桌。 这个女人,跟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同。 她身上有种蓬勃的、向上的生命力,清醒,独立,从不自怨自艾。 “没问题。” 霍景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口答应了下来。 “军区后山脚下正好有一排空着的干部特护房,都是独门独院,我明天就去跟后勤打报告。” “至于书桌,我亲自去给你弄。” 秦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 她看着男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心里有些复杂。 “我不是在占你便宜。”她强调道,“等我赚了钱,房租和家具的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她不想欠他的人情。 霍景深听到这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秦瑶,我说了,我们是夫妻。” “哪怕只有三个月,你住我的房子,用我的东西,也是天经地义。” “这不是施舍。” 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秦瑶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等以后用实际行动证明吧。 夜深了。 窗外传来巡逻哨兵整齐的脚步声。 秦瑶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了今天抽血救人的场景,想起了霍景深毫不犹豫维护她的样子,也想起了自己对未来的规划。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但她知道,这不是梦。 她的人生,已经在这个陌生的八十年代,重新开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瑶终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 清晨的军号声还没响起,一阵极其轻柔的敲门声就唤醒了还在补觉的秦瑶。 “咚……咚咚……” 那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秦瑶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以为是招待所的大娘来送开水。 她揉着眼睛,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谁啊,这么早……” 第23章 软糯素颜暴击!冷面硬汉被拿捏 “谁啊,这么早……” 秦瑶嘟囔着,带着没睡醒的鼻音,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身姿笔挺的霍景深。 男人穿着一身干净的军绿色常服,肩宽腿长,手里还提着一个铝制的饭盒。 清晨的微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让他身上那股子冷硬的杀伐之气都淡了几分。 秦瑶彻底愣住了。 她还以为是招待所的大娘,所以根本没多想。 此刻的她,身上只穿了一套宽松的纯棉睡衣。 洗得有些发白的布料软趴趴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身。 一头乌黑的长发因为睡觉而弄得有些凌乱,几缕调皮的发丝翘在头顶。 她没戴眼镜,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水汪汪的,带着刚睡醒的迷蒙。 白皙的小脸上不施粉黛,素净得像一朵沾着晨露的茉莉花。 她就这么仰着小脸,软乎乎地揉着眼睛,全无防备地看着门口的男人。 这副娇软又迷糊的模样,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 和昨天那个冷静果决、手撕绿茶、抽血五百毫升面不改色的硬核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强烈的反差感,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霍景深的心脏。 他那颗在枪林弹雨中都未曾有过丝毫动摇的心,此刻竟然不合时宜地漏跳了一拍。 男人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他看着秦瑶那张素净的小脸,和微微嘟起的粉润嘴唇,眼神暗了暗。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咳。” 霍景深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耳根处泛起了一层可疑的红色。 “起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要沙哑几分。 “我……我以为是王大娘。” 秦瑶也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 天哪!她竟然就穿成这样给霍景深开了门! 秦瑶下意识地想关门,但已经来不及了。 “食堂的早饭。” 霍景深像是没看到她的窘迫,径直举起手里的饭盒,打破了尴尬。 “热豆浆,还有肉包子。” “趁热吃。” 他把饭盒塞到秦瑶手里,然后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秦瑶抱着尚有余温的饭盒,站在门口,看着男人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这个铁血硬汉,竟然……害羞了? 秦瑶关上门,打开饭盒。 两个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还冒着热气,旁边用军用水壶装着满满一壶豆浆。 她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满口留香。 吃完早饭,秦瑶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 抽血带来的后遗症,也好了大半。 窗外,嘹亮的军号声划破长空。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操场上传来新兵们震天的呐喊声。 秦瑶来了兴趣,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只见操场上,成百上千名穿着海魂衫的年轻战士,正在进行日常的拉练。 他们个个身姿挺拔,皮肤被海风吹成了健康的古铜色。 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股蓬勃向上的朝气。 整齐划一的动作,充满力量感的呐喊,构成了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秦瑶趴在窗台上,看得津津有味。 前世她虽然是战地医生,但接触的都是血肉模糊的伤员。 像这样,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欣赏一群荷尔蒙爆棚的年轻军人训练,还是头一次。 不得不说,真的很养眼。 就在秦瑶看得入神时,训练队伍的最前方,一个正在巡视的高大身影,突然停住了脚步。 男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深邃凌厉的目光,穿过大半个操场,精准地落在了招待所二楼的窗户上。 与秦瑶那带着欣赏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是霍景深! 秦瑶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就像缩回脑袋。 但已经晚了。 她看到霍景深那张冷峻的脸上,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是错觉吗? 秦瑶眨了眨眼,再看过去时,男人已经转过身,继续用他那冷得掉冰渣子的声音,训斥着动作不到位的士兵。 “腿再抬高一点!没吃饭吗!” “动作快!快!” 秦瑶拍了拍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 肯定是错觉。 那个冷面阎王,怎么可能会笑。 一整个上午,秦瑶都待在房间里没有出门。 她在脑海里仔细规划着自己的未来。 翻译是她的老本行,绝对不能丢。 这个年代,国内懂外语的人才凤毛麟角,只要有机会,绝对能赚到第一桶金。 其次是服装。 她对八十年代的服装风格有一些印象,保守中又带着一丝对新潮的渴望。 凭她的审美和设计能力,再加上霍景深答应买给她的那台缝纫机。 做点引领潮流的漂亮衣服卖,绝对是个好出路。 正当秦瑶规划得热火朝天时,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秦瑶学乖了,她先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是霍景深。 秦瑶整理了一下衣服,才走过去开门。 “平房的事情,批下来了。” 霍景深开门见山,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钥匙在这里。” 他递过来一把黄铜钥匙。 “我已经跟后勤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帮忙把里面的旧家具清了出来。” “现在是空房子,你需要什么,我们下午去县城供销社置办。” 霍景深的办事效率,快得惊人。 秦瑶接过钥匙,看着男人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由衷地说了一句。 “谢谢。” “收拾一下,我半小时后来接你。” 霍景深说完,转身就走了。 半小时后。 秦瑶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军绿色常服,站在招待所楼下。 一辆崭新的军绿色吉普车,正停在门口。 霍景深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军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 阳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硬朗,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野性。 秦瑶走到吉普车旁,刚准备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却从旁边传了过来。 “哎呀,霍团长,要出车去县里吗?正好,我也要去卫生局拿一批新到的药品。” “捎我一程吧?” 第24章 绝不退让! “捎我一程吧?” 这声音娇滴滴的,还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秦瑶不用回头,都知道来人是谁。 果然,林雪穿着一身崭新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个空药箱,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 她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霍景深,完全把旁边的秦瑶当成了空气。 经过了昨天的当众难堪,林雪今天明显学聪明了。 她不再歇斯底里,而是打着“公事”的幌子,试图重新接近霍景深。 而且,她走过来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好是吉普车的副驾驶座。 林雪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伸出手,大喇喇地就要去拉副驾驶的车门。 那架势,仿佛她才是这辆车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秦瑶眼神一冷。 她最讨厌这种拐弯抹角、暗搓搓宣示主权的绿茶手段。 在林雪的手碰到车门把手的前一秒。 秦瑶直接上前一步,“啪”的一声,抢先按住了车门。 林雪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不好意思啊,林医生。” 秦瑶转过头,对着林雪露出一个无辜又礼貌的微笑。 “这个位置,我得坐。” 林雪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小秦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啊。”秦瑶眨了眨眼,语气软糯又诚恳。 “我晕车,坐后面会吐的。” “军区的吉普车开起来有多颠,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万一我吐在车上,把部队的车弄脏了,那多不好。” 秦瑶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要坐前面,又暗暗点了林雪一下,让她注意影响。 林雪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总不能说,你吐你的,我就是要坐前面吧? 那也太没有医德了。 周围已经有路过的军嫂停下脚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林雪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骑虎难下。 她咬了咬牙,试图拿部队的规矩来压秦瑶。 “小秦同志,你刚来可能不懂。” 林雪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前辈的架子。 “部队出车,都是讲究纪律的,不是谁想坐哪儿就坐哪儿。” “我是去县里办正经公事,拿的是关乎战士们身体健康的药品。” “你只是去置办家当,这是私事。” “按理说,也该是公事优先吧?” 她这话,明着是在讲道理,暗地里却是在贬低秦瑶,说她不懂事,公私不分。 旁边的军嫂们也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林医生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啊。” “是啊,拿药可是大事,耽误不得。” 秦瑶听着这些话,心里冷笑。 跟她玩道德绑架? “林医生,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秦瑶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我去置办家当,怎么就成私事了?” “霍团长是军区的战斗英雄,保家卫国,连家都顾不上。” “现在好不容易结了婚,军区后勤给分了房子,我作为家属,去把这个家布置好,难道不是为了让英雄能有一个安心休息的地方吗?” “这怎么就不是公事了?” “难道在林医生眼里,让咱们的战斗英雄回家连个热炕头都没有,才算是为了部队好?” 秦瑶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掷地有声。 直接把“布置小家”上升到了“支持国防建设”的高度。 瞬间就把林雪给架在了火上烤。 林雪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她要是再敢说一个“不”字,那就是不顾英雄冷暖,思想觉悟有问题! 周围的军嫂们看林雪的眼神也变了。 “小秦媳妇儿说的对啊!英雄的家事,那就是最大的公事!” “就是!林医生平时看着挺好的,今天怎么这么拎不清呢?” 眼看着舆论瞬间反转,林雪急得都快哭了。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车门上沉默不语的霍景深,终于动了。 他将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然后迈开长腿,走到车门边。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出来打圆场,当和事佬。 没想到,霍景深看都没看林雪一眼,直接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他冷着脸,对着林雪,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 “上车。” 那语气,不带一丝温度,完全是在下达命令。 林雪彻底傻眼了。 她看着霍景深那张冷峻的侧脸,又看了看一脸云淡风轻的秦瑶,只觉得一股屈辱的血液直冲头顶。 霍景深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坐后排! 这不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和秦瑶才是一体的吗?! “霍团长……” 林雪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要去就上车。” 霍景深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不然,就自己走着去。”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不客气了。 林雪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 她死死地瞪了秦瑶一眼,然后不情不愿地钻进了吉普车的后排。 霍景深“砰”地一声关上后车门。 然后,他转过身,极其自然地为秦瑶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甚至还用手,体贴地护在了车门顶上,防止她磕到头。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充满了保护和偏爱的意味。 周围的军嫂们都看呆了。 我的天!这还是那个冷得能冻死人的霍阎王吗? 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 秦瑶心里也有些意外,但她面上不动声色。 对着霍景深道了声谢,然后从容地坐了进去。 霍景深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自己也上了车。 吉普车发出一声轰鸣,卷起一阵尘土,扬长而去。 只留下身后一群目瞪口呆的军嫂,和坐在后排,把脸都气绿了的林雪。 车子一路颠簸。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秦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没有说话。 林雪在后排,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再惹到前面那尊大佛。 过了许久,霍景深的声音才在嘈杂的引擎声中响起。 “晕车?” 男人的声音低沉,通过后视镜,看向秦瑶。 秦瑶知道他是在问刚才的事。 “不晕。”她诚实地回答。 她只是单纯地不想让林雪得逞罢了。 霍景深听完,竟然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很低,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秦瑶的心尖。 坐在后排的林雪,听到这声笑,嫉妒得指甲都快把药箱的皮子给抠破了! 她跟了霍景深这么多年,别说笑了,连个好脸色都没见过! 这个乡下女人凭什么! 吉普车很快开进了县城。 八十年代初的县城,远没有后世的繁华。 街道两旁都是些低矮的砖瓦房,墙上还刷着“计划生育,人人有责”的标语。 街上的行人大多穿着蓝、灰、绿三色的衣服,偶尔有几个烫了头的时髦女青年走过,都会引来不少回头率。 霍景深把车停在县城最大的国营供销社门口。 “到了。” 三人下了车。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各种凭票供应的商品琳琅满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布料、肥皂和各种杂货混合在一起的独特味道。 林雪借口要去对面的药店,黑着脸先走了。 秦瑶乐得清静。 她跟着霍景深,走进了供销社。 第25章 供销社扫货! “同志,买点什么?” 一走进供销社,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烫着一头卷发的中年女售货员就懒洋洋地抬起了眼皮。 她的目光在秦瑶和霍景深身上扫了一圈。 看到霍景深那一身笔挺的军装时,她的态度还算客气。 可当她的视线落在秦瑶身上时,那份客气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秦瑶今天穿的是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军装,而且还没佩戴任何军衔标志。 在售货员眼里,这就是个跟着军官丈夫进城、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媳妇儿。 “我们想看看日用品。” 秦瑶开口说道,指了指柜台里摆放的搪瓷盆和暖水瓶。 “哦,在那边,自己看吧。” 售货员的态度极其敷衍,连站都懒得站起来,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货架。 然后就自顾自地低头,开始织起了毛衣,嘴里还跟旁边的同事闲聊。 “哎,你听说了吗?城东纺织厂又发新布票了。” “真的假的?这次是什么料子?” 完全把秦瑶和霍景深晾在了一边。 这就是这个年代国营商店的普遍现象,售货员的地位高,服务态度基本看心情。 秦瑶倒也不在意。 她走到货架前,仔细地挑选起来。 “这个红双喜的搪瓷脸盆不错,喜庆。” “这个牡丹花的暖水瓶也好看。” 秦瑶一边看,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规划着新家需要添置的东西。 她正看得起劲,刚才那个织毛衣的售货员却不耐烦地走了过来。 “哎哎哎,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 售货员用手里的毛衣针指着秦瑶,一脸的嫌弃。 “光看不买啊?摸来摸去的,摸脏了你赔得起吗?” “这些可都是紧俏货,弄坏了,你有票都买不到!” 她这话说的尖酸刻薄,声音又大,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大家纷纷朝着秦瑶指指点点。 秦瑶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不过是拿起来看了一下商品的成色,就被说成这样。 “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怎么就不能看了?难道你们供销社的商品,不让顾客挑选吗?” 售货员一听这话,立马叉起了腰,摆出一副吵架的架势。 “哟呵,你个小丫头片子,还跟我横上了?” “我什么态度?我们国营单位就是这个态度!” “买就掏钱掏票,不买就别在这儿碍眼!” “看你这穷酸样,浑身上下都打着补丁,买得起吗你?” 售货员的话越说越难听。 就在秦瑶准备开口怼回去的时候。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霍景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那张冷峻的脸,此刻覆着一层寒霜。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所有人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只见霍景深直接将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和一本军官证,重重地拍在了玻璃柜台上。 那沓钱,少说也得有五六百块,比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都多。 而那本军官证旁边,还放着几张印着“军区特供”字样的票证。 这玩意儿,可比普通的布票、粮票金贵多了。 整个供销社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柜台上那沓钱和票,连呼吸都忘了。 刚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售货员,直接傻眼了。 她看着霍景深那张冷得能掉冰渣子的脸,吓得连手里的毛衣针都掉在了地上。 “同志……你,你这是……” 霍景深的目光,冷得像刀子。 “她刚才看的那些东西。” 他指了指秦瑶刚刚挑选过的货架。 “红双喜的脸盆、牡丹花的暖水瓶、床单、被面、毛巾、牙刷……” 霍景深的记忆力好得惊人。 他把自己刚才注意到秦瑶眼神多停留了一秒的东西,全都报了出来。 “一样来两份,最好的。” “我全要了。” 男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售货员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天都合不拢。 这……这是遇上传说中的大客户了?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同,同志,这些东西……都要票的……” 霍景深直接把那几张特供票往前一推。 “够不够?” “够!够够够!” 售货员点头如捣蒜。 开玩笑,军区特供票啊!这玩意儿在县城里,比黄金还硬通! 别说买这点东西,就是把她这个柜台搬空都够了! 售货员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手脚麻利地开始打包商品。 “哎哟,这位首长,您看您,怎么不早说呢!” “快请坐,快请坐!” 她甚至还从柜台下面摸出两个苹果,硬要塞给秦瑶。 “小嫂子,您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秦瑶看着这副戏剧性的场面,有些哭笑不得。 而霍景深从头到尾,都没再看那个售货员一眼。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秦瑶身上。 只要秦瑶的视线在哪件商品上多停留片刻。 他连价格都不问,直接对着售货员抬了抬下巴。 “那个,也包起来。” “还有那个,对,就是那个带流苏的台灯。” “锅碗瓢盆,柴米油盐,全都配齐了。” 不到半个小时的功夫,供销社的柜台上,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霍景深一个人,拎着大包小包,把所有东西都搬到了吉普车上。 全程没让秦瑶提过一个纸包。 那强势又体贴的做派,把供销社里的一众女同志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天哪,那姑娘是谁啊,命也太好了吧!” “嫁了个这么有本事又疼媳妇儿的军官!” 那个售货员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忙活完这一切,霍景深带着秦瑶准备离开。 就在两人走到门口时,秦瑶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被挂在成衣区最高处的一件衣服,给吸引住了。 那是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 款式简洁大方,剪裁流畅,在周围一片“蓝绿灰”的衣服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喜欢?” 霍景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秦瑶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 “太贵了。” 她看到那件大衣下面挂着的价签了,三百六十块。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三四十块的年代,这简直是天价。 而且,买这件衣服,不仅要钱,还需要全国通用的工业券,极为难得。 霍景深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 他转过身,径直朝着那个柜台走了过去。 对着已经吓破了胆的售货员,淡淡地开口。 “那件大衣,给我包起来。” 第26章 白背心与腱子肉的极致荷尔蒙 “那件大衣,给我包起来。” 霍景深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整个供销社里激起了层层波澜。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那件挂在最高处的驼色羊绒大衣上。 三百六十块! 还要全国通用的工业券! 这玩意儿,在县城里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件,基本上就是挂在这里当镇店之宝的。 那个女售货员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结结巴巴地看着霍景深,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首……首长,您说的是这件?” “嗯。” 霍景深连多余的字都懒得说,只是从口袋里又摸出了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和几张工业券,直接放在了柜台上。 那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战场上签发作战命令。 这一下,售货员再也没有任何怀疑了。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谄媚来形容,那简直就是敬畏。 “哎哟!好嘞!您等着!” 售货员激动得脸都红了,手忙脚乱地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件大衣取了下来,用最好的油纸一层又一层地包好,生怕弄出一点褶子。 周围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和议论。 “我的天,这男人也太疼媳妇儿了吧!” “三百六的大衣,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买了!” “这姑娘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啊!” 秦瑶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她看着霍景深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这个男人总是在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表达着他的维护。 “走吧。” 霍景深一手拎着大衣,另一只手拎着那一大堆锅碗瓢盆,对着秦瑶抬了抬下巴。 秦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这个场合,说什么都显得矫情。 两人走出供销社,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霍景深把东西一股脑地塞进吉普车的后座,却并没有马上开车。 “等我一下。” 他丢下这句话,就转身朝着不远处的菜市场方向走去。 秦瑶坐在副驾驶,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有些好奇。 没过多久,霍景深就回来了。 他手里除了拎着几块案板上最好的五花肉,竟然还提着一个往下滴着水的大网兜。 网兜里,几只青灰色的大螃蟹正在张牙舞爪地挥舞着钳子,旁边还有几条活蹦乱跳的海鱼和一堆新鲜的蛤蜊。 在这个内陆县城,能搞到这么鲜活的海产,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你……” 秦瑶看着那些海鲜,有些惊讶。 “路上顺便买的。” 霍景深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将网兜塞进后备箱,然后发动了车子。 吉普车一路驶向军区后山的方向。 所谓的干部特护房,其实就是一排独立的红砖小平房,外面围着半人高的篱笆墙,形成了一个个独立的小院。 虽然房子看着有些年头了,但胜在清净,而且家家户户门口都种着花草,别有一番宁静雅致的韵味。 霍景深把车停在最靠里的一间院子门口。 “到了。” 他打开院门,一股淡淡的泥土和青草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干净,角落里的土地有明显被翻动过的痕迹,显然是霍景深提前找人收拾过了。 房子是一室一厅的格局,里面的旧家具确实都清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等着新主人来填满。 霍景深二话不说,就开始一趟又一趟地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秦瑶想上去帮忙,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去屋里坐着。” 男人的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强势。 秦瑶只好站在屋檐下,看着霍景深像座移动的小山一样,把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全都搬进了屋里。 忙活完这一切,男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随手脱下军装外套,露出里面那件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白色工字背心。 背心紧紧地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结实到贲张的倒三角后背。 随着他弯腰整理东西的动作,背部的肌肉线条清晰地起伏着,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秦瑶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吸引了过去,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这个男人,不说话的时候,光是这副身材,就充满了让人心跳加速的荷尔蒙气息。 “我去做饭。” 霍景深把东西归置好,拎起那个还在滴水的海鲜网兜,就走进了旁边的小厨房。 厨房很小,只有一个水泥砌的灶台和一个水槽。 霍景深一米八几的大高个钻进去,显得有些拥挤。 但他却像是完全不受影响。 他从一个包裹里拿出一条崭新的碎花围裙,动作娴熟地系在腰上。 那土气的碎花,和他那身腱子肉,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又该死的和谐。 秦瑶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里面的男人。 只见霍景深挽起袖子,露出两条古铜色、肌肉虬结的小臂。 他一手按住那只最凶猛的大螃蟹,另一只手拿着刷子,动作麻利地开始清洗。 那双在战场上握枪的手,此刻处理起这些海鲜来,竟然也是又稳又快。 开膛、破肚、去腮、切块……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沓。 灶台上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油“滋啦”一声,葱姜的香气瞬间爆了出来。 霍景深颠勺的姿势,和他扛枪的姿势一样,充满了力量感和一种独特的韵律。 秦瑶看得有些呆了。 她从来没想过,“战神下厨房”的画面,会是这样一副场景。 没有想象中的手忙脚乱,只有一种融入了生活烟火气的、极致的性感。 男人的背心因为忙碌而彻底被汗水湿透,紧紧地贴在背上,肌肉的轮廓更加明显。 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他脖颈上凸起的喉结上。 秦瑶感觉自己的喉咙也有些发干,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没过多久,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就被端上了新买的折叠饭桌。 清蒸螃蟹、红烧海鱼、辣炒蛤蜊,还有一盘喷香的五花肉炒蒜苗。 “吃饭。” 霍景深脱下围裙,用毛巾擦了擦手,对着还在发愣的秦瑶说道。 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有些微妙。 “尝尝。” 霍景深夹起一只最大最肥的螃蟹,放进了秦瑶的碗里。 蟹壳蒸得通红,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秦瑶说了声“谢谢”,低头开始专心对付那只螃蟹。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橘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给这个空荡荡的新家,增添了几分温暖的色彩。 “院子里的土,我已经找人翻过了。” 霍景深吃得很快,三两下就解决了一碗饭,他放下筷子,看着秦瑶,突然开口。 “你要是喜欢,明天可以去镇上买点花种种。”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低沉而富有磁性。 秦瑶闻言,抬起头,正好对上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眸子里,似乎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种花? 这是……他们同居生活的正式开始吗? 第27章 我家的钱票全归我媳妇管! 吃过晚饭,霍景深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他没让秦瑶插手,一个人在狭小的厨房里洗洗涮涮。 水声哗哗作响,伴随着锅碗瓢盆偶尔的碰撞声,让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小家,瞬间充满了真实的生活气息。 秦瑶坐在新买的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夜色,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前世,她一个人在战火纷飞中挣扎求生,回到安全区也是住在冰冷的单身宿舍里,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家”的感觉。 “走吧,出去消消食。” 霍景深洗完碗,擦干手走了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好。” 秦瑶没有拒绝。 军区大院的夜晚很热闹。 操场上,结束了一天训练的战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下棋。 家属区的林荫道上,更是有不少吃完晚饭出来散步的军嫂。 她们大多认识霍景深,见到他,都热情地打着招呼。 “霍团长,吃过饭啦?” “哎哟,霍团长,这是带着新媳妇儿出来散步呢?” 霍景深只是淡淡地点头回应,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当那些军嫂的目光落在秦瑶身上时,就变得复杂起来。 有好奇,有打量,但更多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审视和排斥。 秦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视线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自己身上。 她心里明白,自己这个“空降”的团长夫人,在这些已经形成了固定圈子的军嫂们看来,就是一个异类。 尤其是在供销社发生的那一幕,恐怕早就传遍了整个大院。 “听说了吗?就是她,今天在供销社,让霍团长一下子花了好几百块呢!” “可不是嘛,那件三百六的羊绒大衣都买了!真是个败家精!” 几个自认为站得比较远、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的军嫂,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她们的声音虽然小,但在寂静的夜晚,还是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手段这么厉害,把咱们霍团长迷得神魂颠倒的。” “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长了张狐狸精的脸,不安分。” “就是,乡下来的,能有什么见识,还不是仗着年轻漂亮,就知道花男人的钱。” 这些话语虽然刻意压低了,却像淬了毒的针,一句句扎进耳朵里。 秦瑶的脸色微微一冷,脚步也顿了一下。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但她讨厌这种背后嚼舌根的长舌妇。 就在秦瑶准备转身,给那几个军嫂一点颜色看看的时候。 走在她身旁的霍景深,突然停住了脚步。 男人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眸子里闪动着骇人的寒光。 他的听力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比常人敏锐数倍,那些碎嘴的话,他一字不落地全都听见了。 霍景深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猛地转过身,在秦瑶错愕的目光中,伸出他那只宽大、布满薄茧的手掌,一把将秦瑶那只微凉的小手,紧紧地包裹在了掌心里。 男人的手掌滚烫,像一块烙铁,烫得秦瑶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 可霍景深却握得更紧了,那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他拉着秦瑶,迈开长腿,直接朝着那几个还在窃窃私语的军嫂走了过去。 那几个军嫂一看到霍景深那张黑得能滴出水的脸,吓得魂都快飞了,脸“唰”的一下全白了。 “霍……霍团长……” 她们结结巴巴地打着招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霍景深根本没理她们。 他只是停下脚步,当着所有人的面,低头看向身边的秦瑶。 他故意拔高了音量,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林荫道,足以让周围所有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今天买东西,钱还够不够?” 秦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有些发懵。 “啊?” “我说,今天买东西,钱还够不够?”霍景深又重复了一遍,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那几个面如土色的军嫂。 “以后家里的钱、工资、津贴,还有所有的票证,全都放在你那里。” 男人看着秦瑶,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一个大男人,花钱没数,以后这个家,你来当。” “我霍景深的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的钱和票,全都归我媳妇儿管!” “我只听你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掷地有声,像是在宣誓。 整个林荫道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霍景深这番霸气侧漏的“宠妻宣言”给震住了。 这……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当众宣示主权啊! 他不仅是在维护自己的媳妇儿,更是在告诉所有人,秦瑶,是他霍景深捧在手心里宝贝的人,谁都不能说她半句不是! 那几个碎嘴的军嫂,此刻已经吓得脸色惨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周围那些原本还带着审视目光的军嫂们,此刻看秦瑶的眼神也变了。 从审视和嫉妒,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羡慕。 嫁给一个男人,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图他这份毫不犹豫的维护和给足面子的偏爱吗? 秦瑶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用他高大的身躯,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风言风语。 那张冷峻的脸上,写满了“我的人,我来护”的霸道。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从两人交握的手心,一直蔓延到秦瑶的心底最深处。 “听到了吗?” 霍景深又低声问了一句,那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秦瑶看着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嗯。” 得到回应,霍景深似乎很满意。 他不再看那些吓傻了的军嫂,牵着秦瑶的手,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窃窃私语。 所有的目光,都带着敬畏和羡慕。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秦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没必要这样。” “有必要。” 霍景深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是我的妻子,我不想让你受半点委屈。” 秦瑶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她转过头,看着路灯下男人坚毅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三个月的试婚协议,或许……并不会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两人回到小院时,夜已经深了。 霍景深打开门,看着屋里崭新的家具和温馨的灯光,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按照老家的规矩,搬了新家,得请街坊邻居吃顿饭,叫‘燎锅底’。” “也算是跟大院里的人正式认识一下。” 秦瑶闻言,点了点头:“应该的。” 她明白,这是融入一个新环境必须的社交。 “那就定在后天晚上吧,我明天去跟后勤打报告,多申请点肉和菜。”霍景深做出了决定。 秦瑶看着他,心里却隐隐有了一丝预感。 今天霍景深这番高调的护妻行为,虽然震慑了很多人,但也肯定得罪了不少人。 尤其是那个林雪。 后天的乔迁宴,恐怕不会那么太平。 果然,第二天一早,霍景深要去办乔迁宴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军区大院。 大部分军嫂都是真心替霍团长高兴,准备好了贺礼。 但也有一小部分人,心里存了别的念头。 军区医院的宿舍里,几个和林雪走得近的刺头军嫂,正聚在林雪的房间里。 “林姐,你听说了吗?姓秦的那个女人要办乔示宴!”一个方脸的军嫂撇着嘴说道,她丈夫是营里的教导员,平日里就自视甚高。 “哼,一个乡下来的,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不就是仗着霍团长宠着她吗?我们偏要去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另一个尖下巴的军嫂附和道。 林雪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支钢笔,脸色阴沉。 昨天霍景深当众护着秦瑶的那一幕,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去,当然要去。” 林雪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 “我们不但要去,还要好好地‘恭喜恭喜’她。” “咱们倒要看看,这强扭的瓜,到底甜不甜!” 第28章 强扭的瓜甜不甜? 后天傍晚,夕阳的余晖给整个军区大院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霍景深和秦瑶的小院里,已经飘出了阵阵诱人的肉香。 为了这场乔迁宴,霍景深特意从炊事班请来了两个帮厨的战士,又批下了一大堆好菜。 炖得软烂的红烧肉、焦香四溢的炸带鱼、清炒的时蔬、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鸡汤……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 天色刚擦黑,客人们就陆陆续续地到了。 来的大多是霍景深手下的几个营长、连长和他们的家属。 众人拎着暖水瓶、脸盆、麦乳精之类的贺礼,一进门就热情地道着喜。 “霍团长,秦嫂子,恭喜恭喜啊!” “哎呀,这小院收拾得真敞亮!” “嫂子手艺真好,这菜闻着就香!” 秦瑶穿着那件新买的驼色羊绒大衣,里面配了件简单的白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显得既温婉又大气。 她微笑着跟众人打招呼,举手投足间,没有丝毫小家子气,反而透着一股让人舒服的从容。 霍景深就站在她身边,虽然话不多,但看着秦瑶的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柔和。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高大冷峻,一个温婉清丽,竟是说不出的登对。 就在院子里气氛一片祥和的时候,门口传来了几个不那么和谐的声音。 “哟,挺热闹的嘛!” 林雪带着那几个刺头军嫂,姗姗来迟。 为首的那个方脸军嫂,是三营教导员张胜的老婆,叫刘翠花。 她一进门,那双三角眼就在院子里四处打量,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 “哎哟喂,霍团长就是不一样啊,这乔迁宴办得,比我们过年吃的都好!” 她这话听着是恭维,但那酸溜溜的语气,谁都听得出是在暗讽霍景深铺张浪费。 另一个尖下巴的军嫂,叫李艳,也阴阳怪气地附和道:“那可不,娶了这么个天仙似的新媳妇儿,可不得好好疼着嘛!” 她一边说,一边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秦瑶,眼神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林雪跟在她们身后,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自己只是个被朋友拉来看热闹的无辜群众。 但她看向秦瑶时,眼底深处的那一抹怨毒,却怎么也藏不住。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其他军嫂都看出了她们是来者不善,纷纷闭上了嘴,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秦瑶脸上的笑容未变,她像是完全没听出她们话里的刺。 “几位嫂子快请进,饭菜刚做好,就等你们了。” 她主动上前,将几人引到桌边坐下,那态度,大方得体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 霍景深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他刚要开口。 秦瑶却不动声色地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对付这种跳梁小丑,还用不着他出马。 众人落座,酒过三巡。 那几个刺头军嫂见秦瑶始终不接招,心里更加不爽。 刘翠花眼珠子一转,端起一杯橘子汽水,对着秦瑶,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秦妹子,不对,现在该叫霍夫人了。” “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 “咱们大院里的人都好奇,你跟我们霍团长是咋认识的啊?” “听说……你是替你堂姐嫁过来的?” 这话一出,满桌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这简直就是当众揭人伤疤,一点脸面都不给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秦瑶身上,想看她怎么应对这难堪的局面。 秦瑶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她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微微一笑。 “刘嫂子说的没错,我确实是替我堂姐嫁过来的。” 她竟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翠花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秦瑶抿了一口茶,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堂姐有自己的心上人,不愿意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军人,这没什么不对。” “毕竟啊,这强扭的瓜不甜。” 她竟然主动把那句最伤人的话给说了出来! 刘翠花和李艳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她们就等着这句话呢! 李艳立刻抢着说道:“就是啊!强扭的瓜怎么会甜呢!这过日子啊,讲究的是个两情相悦,这包办婚姻,长久不了!” 她的话音刚落,桌上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霍景深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握着酒杯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可秦瑶却依然气定神闲。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扫过刘翠花和李艳,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两位嫂子说的没错,强扭的瓜是不甜。” “但是呢,两位嫂子可能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刘翠花下意识地追问。 秦瑶的目光转向桌上的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那就是,我和霍团长这个瓜,它不是强扭的。” “恰恰相反,它是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结出的最甜的果实。” “什么意思?”众人更糊涂了。 秦瑶微微一笑,开始了她的“降维打击”。 “嫂子们可能觉得,婚姻的基础是婚前有多少了解,谈了多久的恋爱。” “但在我看来,新时代的婚姻,基础是三观的契合,是责任与担当,更是共同进步的决心。” “我来到军区,看到的是霍团长保家卫国的铁血担当;霍团长看到我,或许是看到了一个愿意支持他事业、经营好后方的伴侣。” “我们不需要那些花前月下的虚礼,因为我们都明白,军人的婚姻,承载的不仅仅是两个人的小情小爱,更是军民鱼水情的体现,是国家安定的基石。” “我嫁给他,不是高攀,而是选择了一个值得我尊敬和托付的男人,与他并肩作战。” “他娶了我,也不是将就,而是选择了一个能理解他、支持他的战友,共同守护这个大家和小家。” “所以,你说我们这瓜,是强扭的吗?” “不,我们这是组织介绍、父母之命,最后经过我们自己深思熟虑、盖了章、受法律保护的,最甜的军婚!” 秦瑶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她巧妙地避开了“替嫁”的难堪,将这门婚事直接上升到了“新时代婚恋观”和“家国情怀”的高度。 既夸了霍景深,又肯定了自己,还顺带给所有军嫂都戴了顶高帽子。 整个过程,她没有一个脏字,却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那份从容自信,那份文化素养,瞬间就和只会嚼舌根的刘翠花、李艳之流,拉开了天壤之别。 满桌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尤其是霍景深,他看着灯光下侃侃而谈的秦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可以用如此体面、如此有力量的方式,来维护自己的尊严。 刘翠花和李艳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她们本来就是小学文化,哪里听得懂这些大道理。 她们只知道,自己想看的好戏没看着,反而被对方用一套她们听都听不懂的话,给说得哑口无言,像两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你……你强词夺理!”刘翠花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是吗?”秦瑶轻笑一声,“那刘嫂子你倒是说说,我哪句说错了?” “我……”刘翠花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眼看着军嫂联盟就要全线溃败。 一直沉默不语的林雪,终于坐不住了。 她眼珠一转,决定从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找回场子。 “秦嫂子真是好口才,说得我们都自愧不如。” 林雪端起酒杯,笑意盈盈地站了起来,主动将话题引开。 “不过,光说不练假把式。听说秦嫂子也是学医的?” “正好,我们军区医院最近遇到了一个非常棘手的病例,是一个侦察兵在边境任务中受的伤,伤口反复感染,高烧不退,用了好几种抗生素都没效果。” “我们几个军医讨论了好几天,都束手无策。” “不知道秦嫂子,对这种复杂的战地外伤感染,有什么高见啊?” 第29章 顶级外刊理论信手拈来! 林雪的声音清脆,带着职业女性特有的自信。 她一开口,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家长里短的口舌之争,转移到了严肃的医学专业领域。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刁钻。 这不仅仅是一个医学问题,更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军区医院的几个军医都束手无策,你一个刚从乡下来的黄毛丫头能有什么高见? 说得好了,那是纸上谈兵,人家会说你吹牛。 说得不好,或者说不出来,那正好就坐实了你“光说不练假把式”的名头。 到时候,不仅秦瑶自己丢脸,连带着霍景深也会被人嘲笑,说他娶了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绣花枕头。 用心何其歹毒! 刘翠花和李艳一听,眼睛顿时就亮了,幸灾乐祸地看着秦瑶,等着她出丑。 桌上其他的人,包括霍景深的几个部下,也都为秦瑶捏了一把汗。 就连坐在主位上的军区政委——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中年男人,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 霍景深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正要开口替秦瑶挡下这个话头。 秦瑶却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她抬起头,清亮的目光直视着林雪,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平静。 “林医生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她一开口,就先肯定了对方,尽显大家风范。 “伤口反复感染,高烧不退,常规抗生素无效,这在临床上通常指向两种可能。” 秦瑶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声音清越,条理清晰。 “第一,是耐药菌株感染,特别是革兰氏阴性菌,比如绿脓杆菌,它们天然对多种抗生素具有耐药性。” “第二,是伤口内部形成了‘生物膜’(biofilm)。” “生物膜?” 林雪听到这个词,微微一愣。 这个词汇在八十年代初的国内医学界,还属于非常前沿和陌生的概念,大部分医生听都没听说过。 秦瑶没有理会她的惊讶,继续用一种极其专业的口吻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细菌为了抵抗抗生素和人体免疫系统的攻击,会分泌一些多糖物质,把自己包裹起来,形成一个像‘堡垒’一样的结构。” “抗生素很难渗透进去,所以你用再多药,效果也不好。” 秦…瑶这番深入浅出的解释,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他们不懂医学,但光是听秦瑶这清晰的逻辑和专业的术语,就感觉……好厉害! 林雪的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秦瑶竟然真的懂,而且懂得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她不甘心地追问道:“那……那就算是生物膜,又该怎么处理?” 她就不信,秦瑶还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秦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智商上的绝对碾压。 “处理生物膜,国际上目前主流的观点是‘联合清创’。” “我记得最新一期的《柳叶刀》(thncet)上,有一篇来自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的研究报告,专门探讨了这个问题。” 《柳叶有刀》? 约翰霍普金斯? 这都是什么? 在场的人,包括那位政委,都听得云里雾里。 但林雪的脸色,却“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作为军区医院重点培养的年轻医生,她偶尔能接触到一些过期的国外医学期刊。 《柳叶刀》这个名字,她如雷贯耳!那是世界顶级的医学期刊! 而约翰霍普金斯,更是全世界医学界的圣殿! 这些东西,她只是听说过,连原版的封面都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女人,竟然能随口就引用上面的最新研究报告?! 这怎么可能! 秦瑶没有给她震惊的时间,继续用平稳的语速,进行着她的“学术报告”。 “那篇报告指出,对付生物膜,必须采用‘外科清创’和‘化学清创’相结合的方式。” “首先,要对伤口进行彻底的、激进的外科清创,把所有坏死的组织和肉眼可见的生物膜全部清除干净。” “然后,用特殊配比的溶液进行反复冲洗。报告里推荐的配方是‘聚维酮碘’、‘双氧水’和‘乳酸林格氏液’的混合液,利用化学反应来破坏残留的生物膜结构。” “最关键的一步,”秦瑶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地射向林雪,“是在清创之后,根据药敏实验的结果,选择一种能够有效穿透生物膜的抗生素,进行局部和全身的联合用药。” “林医生,你们给那位战士用的,应该是青霉素或者庆大霉素吧?” 秦瑶突然发问。 林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是的。” 这是军区最常用的抗生素。 秦瑶冷笑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没猜错的话,你们的用药方案,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什么错误?”林雪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 “你们忽略了厌氧菌感染的可能性!” 秦瑶一字一句地说道。 “战地外伤,尤其是被弹片或者泥土污染的深部伤口,极易合并厌氧菌感染!” “这种细菌,在有氧环境下根本培养不出来,常规的药敏实验也检测不到。” “而青霉素和庆大霉素,对绝大多数厌氧菌,根本无效!” “所以,你们的治疗,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正确的做法是,在联合清创之后,立刻经验性地加用甲硝唑!这才是覆盖厌氧菌的核心用药!” “这在今年第二期的《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上,有非常明确的临床指南!” 秦瑶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林雪的心上。 《新英格兰医学杂志》! 又是她听过但没见过的顶级期刊! 这个女人……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怎么会对国际最前沿的医学理论,了解得如此清楚?! 而且,她分析得头头是道,逻辑严密,每一个论点都有权威的文献支持,让人根本无法反驳!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懂医术”了。 这是全方位的、碾压式的专业代差! 林雪站在那里,只觉得冷汗顺着脊背,涔涔而下。 她引以为傲的专业知识,在这个女人面前,简直就像是小学生在跟大学教授炫耀自己会背九九乘法表一样,可笑,又可悲。 整个饭桌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秦瑶这一番惊世骇俗的“演讲”给震住了。 那个一直笑眯眯的政委,此刻也收起了笑容,他扶了扶眼镜,看着秦瑶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和欣赏,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人才啊……真是个人才啊!” 霍景深坐在秦瑶身边,心脏因为激动而剧烈地跳动着。 他知道他的姑娘很厉害,却没想到,她竟然厉害到了这种地步! 灯光下,她侃侃而谈,自信从容,浑身都散发着智慧的光芒。 那光芒,比供销社里最贵的羊绒大衣,还要耀眼一万倍! 饭局的气氛,因为秦瑶这一番话,达到了一个诡异的高潮。 刘翠花和李艳已经彻底蔫了,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碗里。 林雪更是面如死灰,摇摇欲坠。 这场她精心策划的“鸿门宴”,最终,却成了秦瑶一个人的、华丽的个人秀。 她被碾压得体无完肤。 饭局接近尾声,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政委端着酒杯,主动走到了霍景深身边,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景深啊,走,陪我到院子里抽根烟,跟你聊两句。” 霍景深知道政委有话要说,便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热闹的屋子。 院子里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两人身上的酒气。 政委递给霍景深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看着屋里那个还在从容招呼客人的身影,眼神里满是赞许。 “景深,你小子,可以啊。” “从哪儿淘来这么个宝贝疙瘩?” 第30章 “我媳妇就是医生!” “景深,你小子,可以啊。” 政委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欣赏。 “从哪儿淘来这么个宝贝疙瘩?” 霍景深叼着烟,没有点燃,只是看着屋里那个在灯光下忙碌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政委,她是我媳妇儿。”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骄傲。 “我当然知道是你的媳妇儿!”政委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给逗笑了。 “我的意思是,这么有文化、有水平的同志,怎么会……会愿意跟你这个整天在海边打打杀杀的粗人?” 政委的话虽然是调侃,但问的却是事实。 霍景深沉默了片刻,将那段“替嫁”的阴差阳错,简单地跟政委说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自己被下药的细节,只说是家里安排的婚事出了岔子。 政委听完,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胡闹!这简直就是胡闹!”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脸上露出了怒意。 “这么好的姑娘,竟然被那家人这么糟蹋!” 随即,他又用一种极其严肃的目光看着霍景深。 “景深,我可把话给你说明白了。” “之前你闹着要跟人家离婚,我不管。”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政委的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秦瑶同志这样的专业人才,别说咱们这个小小的海防军区,就是放到首都的大医院,那也是抢着要的宝贝!” “她刚才说的那套理论,我虽然听不懂,但我知道,这绝对是咱们部队急需的!” “我给你下个死命令!” 政委把烟头狠狠地按在墙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三个月后,你必须把人给我留下来!” “不管是正式转正,还是特招入伍,总之,绝对不能放她走!” “你要是敢让她走了,你看我扒不扒了你的皮!” 霍景深看着政委这副急切的样子,心里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愉悦。 “政委,你放心。” “我自己的媳妇儿,我心里有数。” 两人在院子里聊完,重新回到了屋里。 饭局已经接近尾声,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几个炊事班的战士正准备把最后一道热汤——萝卜排骨汤端上来。 那是一大盆刚出锅的汤,还冒着滚滚的热气。 “我来我来!” 霍景深见一个年轻战士端得有些吃力,主动上前,伸手接了过来。 那一大盆汤,分量不轻。 霍景深端着汤盆,转身往饭桌走去。 或许是因为刚才喝酒的后劲上来了,又或许是牵扯到了手臂上的旧伤。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手臂突然一阵刺痛,手里的汤盆猛地一晃。 “啊——” 滚烫的汤水溅了出来,洒在了他握着汤盆的手臂上。 虽然隔着一层厚厚的军装,但那温度还是烫得他眉头猛地一皱。 “景深!” “霍团长!” 桌上的人都惊呼起来。 离他最近的秦瑶,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他身边。 “你怎么样?烫到哪里了?” 秦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伸手就要去卷霍景深的袖子。 可有一个人的动作,比她更快。 “景深!你别动!” 林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 她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卷雪白的绷带和一瓶红药水,显然是她随身携带的。 “你烫伤了!快让我看看!” 林雪的脸上写满了关切和焦急,那副模样,仿佛霍景深是她最珍视的病人。 她挤开秦瑶,伸出手就要去碰霍景深的胳膊。 “我这里有药,我帮你处理一下!” 这绝对是她挽回颜面、展示自己专业和关怀的最好机会! 她就不信,霍景深受了伤,还能拒绝一个医生的帮助! 然而,她想错了。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霍景深衣袖的那一刻。 霍景深猛地往后退了半步,直接避开了她的触碰。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那张冷峻的脸,此刻更是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他看都没看林雪一眼,只是低头,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对着身边的秦瑶说道。 “没事,就洒了一点,不是很烫。”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扫向还举着绷带、僵在原地的林雪。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冰刀,一刀一刀地凌迟着林雪最后的尊严。 “我妻子就是学医的。” “这点小事,就不劳烦林医生这个外人了。” 外人! 又是“外人”! 这两个字,像两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林雪的脸上。 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将她所有的殷勤、所有的关切、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全都打得粉碎。 霍景深,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体面,都不愿意留给她! 林雪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白得像一张纸。 她握着手里的绷带和红药水,站在那里,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周围的目光,有同情,有嘲笑,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漠然。 “你……你们……” 林雪的嘴唇颤抖着,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她再也无法在这里待下去。 “砰!” 林雪猛地将手里的东西摔在地上,捂着脸,崩溃地大哭着,转身冲出了院子。 院门被她用力地摔上,发出一声巨响,宣告着这场闹剧的彻底终结。 屋子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霍景深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把那盆汤稳稳地放在桌子上,然后转头对秦瑶说。 “袖子湿了,我去换件衣服。” 说完,他就径直走进了里屋的卧室。 秦瑶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摊狼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护起短来,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送走了所有客人,已经是深夜了。 喧闹的小院,终于恢复了宁静。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的红砖地上,也洒在屋里那两道身影上。 秦瑶累得不想动弹,她把今天新买的几本书摊在桌上,借着灯光翻看着。 那都是些英文原版的医学书籍,是她在县城唯一一家旧书店里淘来的宝贝。 霍景深则默默地收拾着残局,他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剩菜收进厨房,又把地扫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提着水壶,去院子里的水井旁,压了满满一壶水,放在炉子上烧着。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水汽蒸腾的声音。 “水烧好了,你去洗漱吧。”霍景深对着客厅里的秦瑶喊道。 秦瑶应了一声,放下书,走进了旁边隔出来的小小盥洗室。 等她洗漱完出来,头发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她正准备找毛巾擦干,霍景深却拿着一条干净的干毛巾走了过来。 “坐下。” 男人命令道。 秦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在椅子上坐下。 下一秒,那条带着阳光味道的干毛巾,就盖在了她的头上。 霍景深站在她身后,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笨拙但异常轻柔地,帮她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僵硬,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秦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能清晰地闻到男人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味和皂角香的独特气息。 也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就洒在自己的头顶。 灯光下,秦瑶白皙修长的脖颈,像一段上好的羊脂白玉,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霍景深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为了试探一下秦瑶的反应,他故意没有穿上衣。 当他端着一盆刚打来的热水,从盥洗室走出来时,他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肌肤上还挂着水珠。 结实的胸肌,壁垒分明的八块腹肌,还有延伸至军裤边缘的人鱼线…… 强健的体魄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致命的雄性荷尔蒙。 他故意在秦瑶面前晃了一圈,才把水盆放在地上。 [done] 第31章 极致诱惑! 秦瑶的视线,被黏在了眼前的男人身上,再也挪不开了。 他绝对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在秦瑶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男人刚从盥洗室出来,上半身什么都没穿。 屋里那盏昏黄的灯泡,光线在他身上像是涂了一层黏稠的蜜糖。 水珠正顺着他轮廓清晰的锁骨往下滑,淌过那两块坚实饱满的胸肌,然后一路蜿蜒向下。 那分明的八块腹肌,每一块的形状都无可挑剔,蕴藏着惊人的爆发力。 再往下,是隐没在军绿色长裤裤腰里,勾人遐思的人鱼线。 这画面,带着一股原始又强悍的雄性气息,化作一张看不见的网,朝着秦瑶当头罩下。 秦瑶觉得脸颊的温度在一寸寸攀升,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她急忙低下头,眼神躲闪,假装聚精会神地去看手里的英文书,可眼角的余光却完全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地往那边溜。 霍景深没走,他端着那个装满热水的搪瓷盆,不偏不倚,正好停在秦瑶面前。 他一言不发,但那份存在感,却强烈到让人喘不过气。 秦瑶能闻到他身上混着水汽和肥皂味的干净气息。 她甚至能感觉到,男人投过来的那道目光,带着点探究,还带着几分得计的灼热。 这个男人,这个在战场上冷酷无情的霍阎王,竟然在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对她进行一场蓄谋已久的勾引。 秦瑶的心跳,砰砰砰,快得要命,几乎要撞出喉咙口。 她手里的书页,都被她无意识地捏出了褶皱。 “咳。” 秦瑶清了下嗓子,想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暧-昧。 她强迫自己抬头,却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飘忽地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水……水烧好了,你快用吧。” 这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心虚,简直是欲盖弥彰。 霍景深盯着她那双躲闪的眼睛,还有那片悄悄染上红晕的耳垂,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带着笑意的轻哼。 他的姑娘,害羞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好得不得了。 “不急。” 霍景深的声音,被热水熏蒸过,带着点要命的沙哑和磁性。 他终于动了。 他把水盆搁在地上,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质医药箱。 “嘶——” 他恰到好处地抽了声气,动作幅度很轻,却一副牵动了伤口的样子。 秦瑶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也顾不上脸红了,急忙抬头看他。 “怎么了?是不是烫伤的地方疼?” 只见霍景深眉头微蹙,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动作笨拙地去掰医药箱的卡扣。 可他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打开。 “这箱子太久没用,卡住了。” 霍景深抬眼,那双深沉的眸子,此刻竟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辜和求助。 “我这只手使不上劲。” 他晃了晃那只被烫伤的手臂,顺势将整个医药箱,朝秦瑶递了过去。 “你帮我看看。”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坦然,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我记得,你也是医生。” 秦瑶看着递到眼前的医药箱,再看看男人那张一本正经的俊脸,和他那身极具冲击力的肌肉。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家伙,从头到尾,都是设计好的! 先用美色让她心神不宁。 再用苦肉计让她无法拒绝。 一步接一步,一环扣一环,最终目的,不就是为了让她……帮他上药吗。 这个心机深沉的男人! 秦瑶在心里骂了一句。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只还泛着红印的手臂,和那双写满了“我需要你”的眼睛上时,拒绝的话堵在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她认命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医药箱。 “坐下。” 秦瑶打开箱子,找出棉签、碘酒和纱布,语气努力维持着医生的冷静专业。 可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霍景深很听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两条肌肉虬结的手臂,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让他上半身的肌肉线条,更加清晰地暴露在秦瑶眼前。 秦瑶暗暗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无视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画面,专心处理他的伤口。 “袖子再往上卷一点。” 秦瑶拿着蘸了碘酒的棉签,走到他身边。 霍景深依言照做,把袖子又向上卷了卷,露出更多古铜色的皮肤和硬实的肌肉。 烫伤其实不重,只是皮肤发红,连个水泡都没有。 秦瑶小心地用棉签,在他的伤处轻轻涂抹。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他滚烫的皮肤。 每一次触碰,都像有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指尖窜起,瞬间麻遍全身。 秦瑶的脸越来越烫,连呼吸都放轻了。 而坐着的霍景深,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能闻到秦瑶发丝间清甜的香气,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就落在他的手臂上,痒痒的,麻麻的。 尤其是她俯身专注处理伤口时,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瞥见她微敞的领口里,那段若隐若现的精致锁骨。 霍景深的喉结,不受控地滑动了一下。 他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好像不够用了。 “好了。” 秦瑶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贴上一小块纱布,然后迅速后退,拉开两人的安全距离。 “这几天别沾水,很快就好。”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匆匆忙忙地收拾医药箱。 “嗯。” 霍景深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几分。 他没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忙碌的纤细背影。 屋子里又一次陷入了奇异的安静,只有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心跳声,在空气里交织。 秦瑶收拾好东西,正准备逃回自己的“安全区”。 “等一下。” 霍景深却忽然叫住了她。 秦瑶脚步一顿,转过身,不解地看着他。 “还有事?” 霍景深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他高大的身躯,将她整个人都拢在了他的影子里。 秦瑶下意识后退,后背却抵上了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霍景深在她面前站定,低头,那双深沉的眸子,牢牢锁住她。 “我这里……”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好像也受伤了。” “什么?” 秦瑶一怔,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他壁垒分明的胸肌上,平整光滑,连道红印都没有。 “哪里受伤了?我怎么没看……” 秦瑶的话没说完,霍景深却一把抓住了她拿着棉签的手。 然后,在秦瑶错愕的注视下,将她的手,整个按在了他自己滚烫结实的胸膛上! 那惊人的热度和坚硬的触感,透过掌心皮肤,瞬间袭来。 “这里。” 霍景深的声音低沉得要命,像大提琴的拨弦,带着致命的蛊惑。 “你再仔细看看,是不是伤得很重?” 第32章 擦枪走火的换药拉扯 “你……” 秦瑶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她的手,正严严实实地贴在霍景深炙热的胸膛上。 掌心之下,是男人贲张的胸肌,还有那颗正在强劲有力、擂鼓般跳动的心脏。 砰,砰,砰。 那沉稳的搏动,穿透皮肤和骨骼,清晰地传到她的掌心,几乎要和她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秦瑶整个人都僵了,像被人点了穴。 她能感觉到,男人胸膛的温度高得吓人,烫得她手心发麻,也烫得她整张脸都快要烧起来。 她想把手抽回来,可男人的手却像铁钳,紧紧覆在她的手背上,让她一动都动不了。 “看清楚了吗?” 霍景深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头顶的发旋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和强烈的雄性荷尔蒙。 “我这里,被你的眼神烫伤了,算不算工伤?”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有几分戏谑,有几分认真,还藏着几分自己都没发现的紧张。 这……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秦瑶的脸颊,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这个男人,怎么能用这么一本正经的表情,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霍景深!你松手!” 秦瑶又羞又气,声音里带了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她用力挣了一下,不仅没挣脱,反而因为这个动作,让她的掌心,更紧密地贴合着他胸膛的轮廓。 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随着他的呼吸,他胸膛肌肉的微微起伏。 这种感觉,太清晰,也太……亲密了。 “不放。” 霍景深的回答,简单又霸道。 他不但没松手,反而得寸进尺,用自己的指腹,在秦瑶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起来。 那粗糙的薄茧,带着微痒的电流,让秦瑶的身体不受控地轻轻一颤。 “秦瑶。” 霍景深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俯身凑到她的耳边,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的每一根睫毛。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他的气息,像羽毛扫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战栗的痒意。 “你的心跳……怎么也这么快?” 他握着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胸口,然后缓缓地,将自己的头也靠了过来,侧耳倾听。 “你看,它们跳得一样快。” 霍景深的声音,像在陈述事实,又像在宣布一个甜蜜的判决。 秦瑶彻底放弃了抵抗。 她的理智,在男人这一连串的攻势下,已经溃不成军。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脏,正以一种失控的速度,疯狂地跳动着。 是的,一样快。 快得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屋子里的气氛,粘稠得能拉出丝来。 橘黄色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 霍景深看着怀里这个被他撩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女人,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也越来越烫。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这个认知,让他兴奋又愉悦。 他缓缓松开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却没有让她离开。 而是顺势滑下,轻轻地,环住了她纤细的腰。 秦瑶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想维持着最后一点安全距离。 “霍景深,你……” 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可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软成了一滩春水。 “嗯?” 霍景深低低地应了一声,将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变成了负数。 秦瑶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坚硬的身体,和自己柔软的身体,紧密地贴合着,没有一丝缝隙。 那强烈的冲击,让她的大脑再次宕机。 霍景深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紧张而水光潋滟的眸子,看着她那张因为呼吸急促而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嘴唇。 他的喉结,又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快要失控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 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碰上的那一瞬间。 “砰!砰!砰!” 一阵急促又用力的砸门声,像平地惊雷,毫无预兆地在静夜里炸响! 这声音,粗暴又猛烈,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霍团长!霍团长!出事了!!” 门外,一个年轻战士带着哭腔的声音,穿透了门板,也瞬间击碎了这一室的旖旎。 “林医生她……她留下一封遗书,跑去后山的雷区了!!”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霍景深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抬起头,那双刚刚还盛满柔情和欲念的眸子,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和锐利。 秦瑶也愣住了。 她看着霍景深瞬间冷峻下来的侧脸,听着门外焦急的呼喊,只觉得刚刚还滚烫的心,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雷区? 遗书? 林雪? 这三个词,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秦瑶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她缓缓地,从霍景深的怀里挣脱了出来。 刚刚还滚烫的身体,此刻只剩一片冰凉。 霍景深下意识伸手,想抓住她。 “秦瑶,我……” 他想解释。 秦瑶却没有看他,只是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她转过身,替他打开了房门。 “砰!砰!砰!” 砸门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急。 “霍团长!您快出来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门外的警卫员,快急哭了。 霍景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看了一眼门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的秦瑶,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和无力感。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吸了口气,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人命关天。 他迅速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大步走向门口。 “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准去。” 经过秦瑶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低声命令。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秦瑶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霍景深的心,猛地一沉。 他宁愿她跟自己吵闹,也不愿看她这副无悲无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霍团长!” 门外的催促,让他无法再停留。 他咬了咬牙,最后看了秦瑶一眼,猛地拉开门,大步跨了出去。 冷冽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起秦瑶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屋里最后一点温度。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院子里,传来霍景深严厉的质问。 “报告团长!” 警卫员哭丧着脸,递上一封信。 “这是……我们在林医生宿舍桌上发现的……她说……说您要是再不理她,她就活不下去了……她要去后山……去找她那些‘牺牲的战友’……” 秦瑶靠在门框上,听着院子里的对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去找牺牲的战友? 说得真好听。 不就是拿自己的命,来威胁霍景深,逼他低头吗? 这苦肉计,玩得可真是炉火纯青。 “马上集合搜救队!带上探雷器和担架!快!” 霍景深的声音果断冷静,迅速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院子里,脚步声和口号声杂乱地响起。 很快,一束束手电筒的光芒,在夜色中亮起,朝着后山方向快速移动。 整个小院,又恢复了寂静。 好像刚刚那场兵荒马乱,只是一场幻觉。 秦瑶缓缓走过去,关上了被夜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房门。 “咔哒”一声。 她将门,从里面反锁了。 第33章 绿茶寻死觅活耍心机? 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秦瑶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橘黄色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壁上,有些孤单。 她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因为丈夫为了别的女人深夜奔走,而愤怒、嫉妒,或者不安。 她的脸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秦瑶只是静静地坐着,脑子里飞快地复盘整件事。 林雪,寻死觅活,留遗书,闯雷区。 这一套操作,看着悲壮决绝,足以让任何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心生愧疚,乱了方寸。 但在秦瑶看来,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漏洞百出的表演。 首先,时间点。 偏偏是在霍景深让她颜面尽失的乔迁宴之后。 这是用“自尊受挫”来博取同情,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爱痴狂的受害者。 其次,地点。 为什么是雷区? 军区后山的雷区,是战争遗留物,位置明确,有专人看管,还有明显的警告标识。 一个在军区医院工作多年的军医,会不知道雷区的位置和危险? 她去那里,不是真想死,是想把事情闹大。 闹得越大,霍景深的压力和愧疚就越多。 最后,遗书。 那封所谓的遗书,与其说是绝笔,不如说是写给全军区人看的“控诉信”。 控诉霍景深的无情,控诉她秦瑶的“介入”,把自己摆在道德高地上。 “真是个聪明人。” 秦瑶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可惜,这份聪明,全用在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上。 她很清楚,林雪今晚绝对死不了。 这场闹剧的最终目的,不是结束生命,而是毁掉她秦瑶的名声,重新夺回霍景深的关注。 林雪在赌。 赌霍景深的责任心,赌军区大院里的人言可畏,赌她秦瑶会因此和霍景深产生嫌隙。 想明白这一切,秦瑶觉得有些无趣。 跟这种段位的对手玩宅斗,简直是浪费她的时间和脑细胞。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秦瑶站起身,走到自己的行李箱旁,翻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她从老家带来的,用油纸包好的一包包中药粉。 当归、白芷、珍珠粉…… 她熟练地取了几样,用新买的搪瓷碗,加上蜂蜜和牛奶,调和成一碗糊状的面膜。 一股淡淡的中药清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秦瑶走到镜子前,用小刷子,将那深褐色的面膜,均匀地涂抹在自己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因为刚才的暧-昧而有些燥热的脸颊,瞬间舒服了不少。 接着,她又打来一盆热水,撒了一小把艾草和生姜,脱掉鞋袜,将一双秀气的脚丫,舒舒服服地泡了进去。 温热的水流,瞬间驱散了从脚底升起的寒意。 秦瑶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搞事业不香吗?变美不香吗?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男人,跟另一个女人斗得你死我活? 简直本末倒置。 她将那本没看完的英文原版医学书放在膝盖上,一边泡脚,一边敷面膜,一边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窗外,是搜救队的呼喊声和手电筒晃动的光影。 窗内,是她悠然自得、岁月静好的身影。 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又和谐的画面。 主打一个,你的死活与我无关,我的世界我做主。 …… 后山。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 霍景深带着搜救队,几乎把整个后山都翻了一遍。 战士们打着手电,扯着嗓子,一遍遍地呼喊着林雪的名字。 “林医生——!” “林雪同志——!”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报告团长!东侧山坡没有发现!” “报告团-长!南边小路也找过了,没有人!” 一个个坏消息传回来,让霍景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心里清楚,秦瑶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 这八成就是一场苦肉计。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后山的雷区虽然有标识,但经过多年风吹雨打,难保没有一些遗漏或失效的地雷。 如果林雪真的脑子一热,闯进了核心区域…… 后果不堪设想。 “团长,你看!” 一个眼尖的战士,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叫了起来。 霍景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灌木丛的枝桠上,挂着一小块白色的布料。 他快步走过去,将那块布料拿在手里。 是白大褂的布料。 上面还有军区医院的蓝色印章。 “她往这边去了!” 霍景深心头一紧。 这个方向,再往前五百米,就是雷区的核心地带! “所有人,跟我来!注意脚下!” 霍景深低吼一声,率先冲了过去。 …… 夜,越来越深。 秦瑶看完一个章节,觉得脚泡得差不多了。 她擦干脚,又去洗了脸。 面膜洗掉后,露出的皮肤,白皙细腻,水润光滑,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秦瑶满意地对着镜子照了照。 然后,她打了个哈欠,准备上床睡觉。 搞什么搜救,那是霍景深和部队的事。 她只是一个“家属”,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睡个美容觉,养足精神,明天好继续搞事业。 至于那个在雷区里“寻死觅活”的林医生…… 她要是真有本事踩中一颗还能响的地雷,那秦瑶明天一定亲自去医院,给她送个“巾帼英雄”的锦旗。 就在秦瑶刚刚躺下,意识还有些迷糊的时候。 “砰!砰!砰!砰!!” 一阵比之前更粗暴、更猛烈的砸门声,再次响彻整个小院! 这一次,砸门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那声音,像是要把她家这扇本就不算结实的木门,给直接拆了! “开门!姓秦的你给我开门!” 一个尖利的女声,划破了夜空,带着无尽的怨毒和愤怒。 “你这个害人精!狐狸精!你把林医生害惨了!你给我滚出来!” 紧接着,是好几个女人七嘴八舌的叫骂声。 “就是!林医生被你逼得踩了地雷!腿都炸断了!你这个杀人凶手!” “霍团长真是瞎了眼,怎么会娶了你这么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把门砸了!” 秦瑶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原本还有些混沌的睡意,被这一阵阵的叫骂声,冲得无影无踪。 她的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一股低气压,从她的身上,缓缓散发出来。 很好。 非常好。 三更半夜,砸她家门,骂她是狐狸精,还诅咒她男人瞎了眼。 这帮长舌妇,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秦瑶有很严重的起床气。 前世,在战火纷飞的异国他乡,任何敢在她睡觉时打扰她的人,下场只有一个—— 被她用手术刀,精准地划开气管。 现在虽然是和平年代,不能随便动手。 但是,不动手,不代表她没别的办法,让这群不知死活的女人,后悔今晚所做的一切。 秦瑶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淡定。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骇人的寒霜。 “砰!!” 又是一声巨响,门板被砸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秦瑶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就那么光着脚,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 她倒要看看。 是谁,给她们的胆子! 第34章 起床气大爆发! “开门!秦瑶你个缩头乌龟!有胆子害人没胆子开门吗!” 门外,刘翠花的嗓门最大,那尖酸刻薄的声音,几乎要掀翻整个院子的屋顶。 她今天在酒席上被秦瑶怼得颜面尽失,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林雪“出事”,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发泄的借口。 “就是!快开门!我们要找你算账!” 李艳也跟着尖声附和,她身边还站着几个平日里跟林雪关系不错的军嫂,一个个义愤填膺,摩拳擦掌,仿佛秦瑶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在她们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战士,被她们临时拉来“壮胆”。 “嫂子们,要不……还是等天亮了再说吧?这大半夜的,影响不好。” 一个年轻的战士有些犹豫地劝道。 “影响不好?现在是影响不好的问题吗?” 刘翠花眼睛一瞪,叉着腰骂道。 “林医生现在还在医院里抢救,腿都快没了!她秦瑶倒好,关起门来睡大觉!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们今天,就是要替林医生讨个公道!” “对!讨个公道!” 几个女人齐声叫嚷着,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就在她们叫嚣得最起劲的时候。 “吱呀——” 那扇被她们砸了半天的木门,突然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秦瑶就那么光着脚,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静静地站在门里。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上,一张素净的小脸,在门廊昏暗的灯光下,白得有些吓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平日里清亮温婉的眸子,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骇人的、冰冷的风暴。 一股强大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以她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小院。 刚刚还像一群斗鸡一样咋咋呼呼的军嫂们,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秦瑶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探照灯,缓缓地,从门口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刘翠花,李艳,还有那几个叫不出名字的军嫂。 被她目光扫到的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给盯上了。 “说完了吗?” 秦瑶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寒意。 刘翠花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人多,还是硬着头皮顶了回去。 “你……你还敢出来!我们说完了又怎么样!你这个……” “砰!!” 刘翠花的话还没说完,秦瑶却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猛地抬起脚,狠狠地一脚,踹在了旁边的门框上! 那扇可怜的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第一。” 秦瑶收回脚,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刘翠花,眼神冷得像刀子。 “三更半夜,擅闯军官家属住宅,聚众叫骂,毁坏公物。按照军区治安管理条例,这一条,够不够让你们男人脱了军装滚蛋?” 刘翠花和李艳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们的男人都是部队里的干部,最看重的就是前途和声誉。 如果这事真的捅到上面去…… 她们不敢想。 “第二。” 秦瑶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她的目光转向那几个跟着来起哄的年轻战士。 “身为军人,不分青红皂白,听信长舌妇的煽动,跑来围攻战斗英雄的家属。你们的纪律性,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还是觉得霍景深手里的枪,不够快?” 那几个战士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被秦瑶这番话,说得又羞又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霍团长”这三个字,就是军区里的一块金字招牌。 他们竟然……竟然跑来围攻霍团长的家! “第三。” 秦瑶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军嫂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带丝毫温度的弧度。 “你们说,林雪踩了地雷,炸断了腿?”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请问,是哪颗雷?什么型号?装药量多少?是压发雷还是绊发雷?” 秦瑶一连串的专业问题,把所有人都问懵了。 “哪个英雄的部队,埋下的这么有灵性的地雷?炸了腿,还能让她活着回来,哭天抢地?” “你们是把雷区的英雄当傻子,还是把全军区的医生当傻子?” “或者说……” 秦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雷霆万钧的气势。 “你们的脑子,也被那颗‘地雷’,给炸坏了?!” “我……” 刘翠花张口结舌,被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哪里懂什么压发雷绊发雷。 她只知道,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说林雪被找到了,满身是血,腿受了重伤,正在抢救。 她们就想当然地认为是踩了地雷。 现在被秦瑶这么一问,她们才发现,这件事……好像确实经不起推敲。 “一群蠢货。” 秦瑶冷冷地扔下这四个字,连多看她们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她转身,从屋里的衣架上,取下那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随意地披在身上。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径直从人群中穿过,大步朝着院子外面走去。 她甚至没有穿鞋,就那么光着一双白皙的脚丫,踩在冰凉的、带着露水的石板路上。 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那强大的、生人勿近的气场,让挡在她前面的人,都下意识地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你……你去哪?” 李艳结结巴巴地问道。 “去医院。” 秦瑶头也不回地说道。 “去看看那个‘炸断了腿’的林医生,到底需不需要我这个‘杀人凶手’,亲自给她截肢。”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 小院里,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噤若寒蝉的军嫂和战士。 …… 军区医院,灯火通明。 急救室的门口,围满了人。 霍景深浑身都是泥水,军装上还挂着灌木的残枝,头发凌乱,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的脸色很差,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烦躁。 搜救队在雷区边缘的一处山坡下,找到了林雪。 她确实受伤了,小腿上血肉模糊,人也处于半昏迷状态。 但霍景深一眼就看出来,那根本不是地雷炸的,更像是从山坡上滚下来时,被尖锐的石头划伤的。 一场兴师动众的搜救,最后发现,果然只是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 霍景深心里的火,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走廊,朝这边走来。 是秦瑶。 她只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大衣,光着脚,脸色苍白,看起来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霍景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几个军嫂,心里瞬间明白,肯定是她们去闹事了。 “秦瑶!” 霍景深迎了上去,想跟她解释,想把她拉到自己身后护住。 “你听我说,事情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 秦瑶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她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冷冷地甩过来一个眼刀。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冷和厌烦。 仿佛他是什么不值得多看一眼的、沾上了污泥的垃圾。 霍景深伸出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心,像是被那道冰冷的目光,给狠狠地刺穿了。 就在这时。 “啊——!疼!疼死我了!!” 急救室里,突然传来了林雪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我的腿!我的腿是不是要没了!我不要截肢!我不要!!” “霍团长!救我!霍团长!!” 那声音,凄厉而绝望,响彻了整个走廊。 第35章 无麻醉清创! 急救室的门,“哗啦”一声从里面推开。 一个年轻的护士,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脸上满是焦急和无奈。 “怎么办啊?林医生她……她根本不让我们碰她的伤口!” “一碰她就又哭又叫,说我们是要害她,要把她的腿给锯了!” “我们好几个医生都劝不住,麻醉师今天又刚好探亲去了,库存的麻醉剂根本不够做全身麻醉……” 小护士急得快哭了。 “现在伤口再不处理,万一感染了,就真的麻烦了!” 走廊里乱成一锅粥。 霍景深的几个部下,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女人的事情,他们这些大老粗,实在是插不上手。 霍景深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现在对林雪,已经没有了丝毫的同情,只剩下无尽的厌恶和烦躁。 他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秦瑶的身影。 他看到她就站在不远处,靠着墙壁,冷眼旁观着眼前这场闹剧,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霍景深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知道,秦瑶在生气。 气他没有处理好林雪的事情,给她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 就在这时,秦瑶动了。 她缓缓地直起身,脱下身上那件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羊绒大衣,随手递给了旁边一个看呆了的小护士。 “帮我拿着。” 然后,她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急救室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 她走到那个焦头烂额的小护士面前,伸出手。 “无菌服,手套,口罩。” 她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小护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秦瑶动作利落地换上无菌服,戴好手套和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冷而锐利的眼睛。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推开急救室的门,走了进去。 “砰”的一声。 急救室的门,在众人面前,缓缓关上。 将所有的喧嚣和议论,都隔绝在了门外。 …… 急救室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 林雪躺在手术床上,头发凌乱,脸色惨白,正抱着自己的腿,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她的白大褂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看起来狼狈不堪。 旁边两个男医生,想按住她处理伤口,却被她又踢又打,根本近不了身。 “别碰我!你们都别碰我!你们都想害我!” “我要等霍团长来!我要他亲口告诉我,我的腿还能不能保住!” 林雪一边哭喊,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着门口的方向。 她算准了,霍景深肯定会进来。 只要他一进来,看到自己这副为他“寻死觅活”的惨状,一定会心软,一定会愧疚。 到时候,她再顺势晕倒在他怀里…… 就在林雪自顾自地编排着接下来的剧情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他不会来了。” 林雪猛地一抬头。 只见秦瑶穿着一身雪白的无菌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雪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秦瑶走到手术台边,拿起病历本,飞快地扫了一眼。 “现在,我是你的主治医生。” 她放下病历本,拿起一把手术剪,走到林雪的腿边。 “别动。” 秦瑶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再动,就真的把你的腿,给你剪下来。” 林-雪被她那骇人的眼神,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就不敢动了。 秦瑶用手术剪,“刺啦”一声,剪开了林雪那条沾满血污的裤腿。 一道长约十五公分,深浅不一的伤口,暴露在了空气中。 伤口很不规则,边缘还有些翻卷,里面嵌着泥土、沙石,和一些碎裂的植物枝叶。 血还在慢慢地往外渗着。 秦瑶只看了一眼,就在心里给出了诊断。 “山地滚落挫裂伤,伴随软组织严重污染,没有伤及骨骼和主要血管。” 她抬起头,目光冰冷地看着林雪。 “这就是你说的,被地雷炸断的腿?” 林雪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没想到,秦瑶一眼就看穿了。 “我……我从山上摔下来了!我以为……我以为我踩到地雷了!” 林雪还在嘴硬,试图为自己辩解。 秦瑶却连跟她废话的兴趣都没有。 她转头对旁边已经看傻了的两个男医生说道:“准备清创。生理盐水,双氧水,碘伏,大量的。” “是,是!” 两个男医生如梦初醒,赶紧去准备。 “你……你要干什么?” 林雪看着秦瑶手里那把泛着寒光的手术镊子,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别乱来!我告诉你,没有麻药,我不治!” 她开始撒泼耍赖。 “没麻药,会疼死人的!” “哦?是吗?” 秦瑶拿起一瓶生理盐水,对着她的伤口,就冲了下去。 “啊——!” 冰凉的液体,刺激着伤口,林雪瞬间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清创,本来就不需要全麻。” 秦瑶的声音,比那生理盐水还要冰冷。 “而且,你不是觉得,你是为了霍景深,才受的这番苦吗?” 她拿起镊子,精准地夹住了伤口里的一块小石子。 “你应该感到骄傲,感到光荣。” “你应该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为了一个男人,能有多勇敢。” “这点痛,对你这个‘爱情烈士’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秦瑶一边说,一边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 她用镊子,一颗一颗地,将伤口里的沙石、杂物,全部夹了出来。 然后,用蘸着双氧水的棉球,毫不留情地,在伤口上擦拭着。 “滋啦啦——” 双氧水接触到血肉,冒出无数白色的泡沫,那种灼烧般的疼痛,让林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啊!啊!啊!疼!疼死我了!!” 林雪的惨叫声,几乎要掀翻整个急救室的屋顶。 她想挣扎,却被那两个男医生,死死地按住了胳膊和另一条腿。 她的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被玩坏了的破布娃娃。 而秦瑶,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 她的手,稳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清创、消毒、缝合…… 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无可挑剔。 那把在她手中翻飞的手术针,像一只优雅的蝴蝶,在林雪血肉模糊的腿上,穿梭起舞,留下了一排整齐漂亮的“蜈蚣脚”。 整个过程,没有用一滴麻药。 她就是要让林雪,在最清醒的状态下,品尝这最极致的痛苦。 这,就是她装神弄鬼,打扰她睡觉的代价。 半个小时后。 秦瑶剪断最后一根缝合线,将带血的手套和镊子,“哐当”一声,扔进了不锈钢的托盘里。 “好了。” 她淡淡地说道。 手术床上,林雪已经疼得虚脱了,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秦-瑶脱下无菌服和口罩,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径直走出了急救室。 门外,所有人都还在焦急地等待着。 看到她出来,霍景深第一个冲了上去。 “秦瑶,她……” 他想问林雪的情况,更想拉住秦瑶,跟她好好解释。 可他的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秦瑶的衣角。 秦瑶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猛地一甩手。 那动作,充满了嫌恶和抗拒。 “别碰我。” 她冷冷地吐出三个字,然后头也不回地,从他身边走过,独自一人,走进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霍景深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心,也随着她离去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沉入了谷底。 第36章 铁汉柔情大洗贴身衣物! 夜色像一块浸了浓墨的黑布,严严实实地笼罩着整个军区大院。 秦瑶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淬了冰的刀刃上。 寒意从脚底心,一路向上,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冻结在心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个小院的。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林雪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和霍景深那张写满疲惫与烦躁的脸。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肥皂和水汽的味道,扑面而来。 秦瑶的脚步,顿住了。 院子中央,那根临时拉起来的晾衣绳上,正挂着几件湿漉漉的衣物。 有她今天换下来的衬衣,有长裤……还有…… 秦瑶的瞳孔,微微放大。 在那件朴素的白衬衣旁边,一件粉色的、带着蕾丝花边的贴身内衣,正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旁边,还有一件同款的底裤。 那颜色,那款式,在这朴素单调的军区小院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惊世骇俗。 这是她之前在京市的百货大楼里,偷偷买的。 是她藏在箱子最底层,属于自己的,最后一点小小的、不为人知的叛逆和精致。 秦瑶的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气,瞬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浪,冲得七零八落。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把那几件“罪证”给收起来。 可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霍景深端着一个搪瓷碗,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泥污的军装,眉宇间的疲惫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的视线,和秦瑶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男人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丝不知所-措。 秦瑶注意到,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手背的皮肤因为长时间浸泡在热水里,泛着不正常的红。 很显然,晾衣绳上那些东西,是他洗的。 这个男人……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整个军区都令人闻风丧胆的霍阎王。 刚刚从一场混乱的搜救中回来,竟然……竟然一声不吭地,帮她洗了换下来的所有衣服。 包括那几件,她自己看着都觉得脸红心跳的……贴身衣物。 秦瑶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她活了两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 “回来了?” 霍景深先开了口,声音因为熬了一夜,沙哑得厉害。 他端着碗,走到秦瑶面前,低头看了看她光着的、沾了尘土和露水的脚丫,眉头拧得更紧了。 “怎么不穿鞋?” 他没提晾衣绳上的事,也没提医院里的闹剧,就好像那些事从来没发生过。 那语气,自然得就像一对寻常夫妻。 他把手里的碗,往秦瑶面前递了递。 “一天没吃东西了,我下了锅鸡丝面,快去屋里,趁热吃了。” 浓郁的鸡汤香味,伴随着腾腾的热气,钻进秦瑶的鼻腔。 她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可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也动不了。 满腔的怒火,满腹的委屈,还有那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在看到那几件粉色蕾丝,和霍景深那双泛红的手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噗”的一声,全泄了。 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羞窘和一丝丝甜意的复杂情绪,在心口乱窜。 霍景深见她不动,以为她还在生气。 他将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转身就想进屋去给她拿鞋。 “等等。” 秦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细若蚊吟。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一眼那还在随风招摇的粉色蕾丝,脸颊又烫了几分。 “那个……我自己洗就好了。” 霍景深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颊和耳垂,那双深沉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了一点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像冬日里的暖阳,瞬间驱散了他眉宇间的阴霾。 他没有笑话她,也没有觉得难为情。 他的表情,坦荡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你的手是用来拿手术刀救人的,不是用来搓这些东西的。” 男人说得理所当然。 “以后,家里的这些活,都我来干。” 秦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不疼,但是很麻,很痒。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再也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 霍景深没再多说,走进屋里,拿了一双干净的布鞋和一盆热水出来。 他蹲下身,在秦瑶震惊的目光中,握住了她冰凉的脚踝。 男人粗糙温热的掌心,像烙铁一样,烫得秦瑶整个人都轻轻一颤。 他没说话,只是用毛巾,仔仔细细地,将她脚上的污泥和露水,一点一点擦干净。 然后,又亲手给她穿上了鞋。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重新端起那碗已经有些温了的面,塞到她手里。 “快吃。” 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秦瑶捧着那碗面,低着头,走进了屋里。 坐在灯下,她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默默地吃了起来。 鸡汤很鲜,面条很筋道,上面还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味道,好得不可思议。 可吃着吃着,秦瑶的眼眶,却没来由地,有些发热。 她吸了吸鼻子,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秦瑶放下碗,擦了擦嘴。 心里的那点火气,早就随着那碗热腾腾的鸡丝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正在默默收拾碗筷的男人背影。 秦瑶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公事公办。 “林雪那边,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第37章 林医生被记过调离 “林雪那边,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秦瑶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询问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病例。 正在收拾碗筷的霍景深,动作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将秦瑶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他的脸色依旧冷肃,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霍景深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把问题抛了回来。 他走到秦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双深沉的眸子,紧紧地锁着她。 他想知道,她心里的想法。 秦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我不想再在这个军区大院里,看到她。”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不是圣母,被人这么三番五次地算计和恶心,她没那么大的度量去原谅。 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这个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霍景深听到这个回答,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一些。 他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今天早上,军区医院已经出了初步的处理结果。”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林雪,谎报军情,虚构险情,导致部队出动大规模人力物力进行无效搜救,严重浪费国家资源。” “其次,作为医务工作者,自导自演,自残身体,博取同情,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两罪并罚,医院给了她记大过处分,即日从军区总院调离,下放到海岛最偏远的一个卫生所。” 霍景深的声音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 “那个卫生所,常年只有一个老军医,和几个随时可能发作的麻风病人。” 秦瑶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这个处理结果,比她想象的,还要狠。 下放到麻风病村,对于林雪那种心高气傲、又极其爱惜自己的人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 这辈子,她都别想再回到正常的医疗体系里来了。 “这是医院的决定,还是……”秦瑶看着他。 “是我的意思。” 霍景深回答得毫不避讳。 他将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拿下来,在指间慢慢捻着。 “我告诉院里,她和我,只能留一个。” “如果不处理她,那我就打报告,申请调离海防前线。” 秦瑶的心,蓦地一跳。 她没想到,霍景深会做到这个地步。 为了她,他竟然愿意用自己的前途去做赌注。 要知道,海防团长的位置,是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坐的。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他这句话,变得有些微妙。 之前还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点隔阂和不快,此刻已经烟消云散。 秦瑶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感觉脸上又开始发烫。 “你……”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或者“你没必要这样”。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过矫情。 正在这时,霍景深却突然站起身,从她带来的行李箱里,翻出了一个小药箱。 他从里面拿出碘酒和棉签,又重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脚,抬起来。” 男人的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 秦瑶一愣,“干什么?” “昨天光着脚跑出去,踩了那么多石子路,也不怕破伤风。” 霍景深不由分说,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脚,轻轻抬起,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灯光下,他垂着眼,用棉签蘸着碘酒,仔仔细细地检查着她的脚底板。 那认真的神情,就像是在拆解一颗世界上最精密的炸弹。 秦瑶的脚很小,皮肤又白又嫩。 被他这么握在手里,她只觉得一股酥麻的电流,从脚底板一直窜到了头顶。 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还好,没有破口。” 霍景深检查完,似乎松了口气。 他放下她的脚,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秦瑶,对不起。”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昨天晚上,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秦瑶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痒痒的。 她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嘴上却还是硬邦邦的。 “知道就好。” 霍景深看着她泛红的耳垂,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他知道,他的姑娘,不生气了。 就在屋子里的气氛,重新变得温馨而暧昧的时候。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议论声。 声音刻意压低了,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听得格外清晰。 “哎,你们看见没?霍团长家院子里晾的那些衣服!”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夸张的神秘。 “看见了看见了!我的天爷啊,那粉红色的,还带着花边边……那叫什么东西啊?我活了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这么不正经的衣裳!”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了上来,语气里满是鄙夷。 “嘘!你小点声!那可是从京市来的文化人,穿的能跟咱们一样吗?” “什么文化人!我看就是个狐狸精!你看看,这才来几天啊,就把林医生给挤兑走了!现在又挂出这种不要脸的衣服,这不是明摆着勾引男人吗?” “就是就是!伤风败俗!简直是败坏咱们军区的风气!” “也不知道霍团长是怎么想的,放着林医生那么好的姑娘不要,偏偏娶了这么个……唉!” 那些污言秽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透过门缝,一刀一刀地,扎了进来。 屋里刚刚升起的最后一丝温情,瞬间被这刺骨的寒意,冻得粉碎。 秦瑶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霍景深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骇人的煞气,从他身上迸发出来。 “我出去处理。” 他丢下这句话,抬脚就要往外走。 “站住。” 秦瑶却叫住了他。 她也站了起来,走到霍景深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得了一时,管得了一世吗?” 秦瑶看着他,眼神异常平静。 “霍景深,你记住,以后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别给我添乱。” 说完,她没再看霍景深是什么反应,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那些渐渐远去的议论声,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作风不正? 伤风败俗? 很好。 她倒要看看,等她把这些“伤风败俗”的东西,卖给她们,让她们一个个都抢着穿的时候。 她们的脸,会是什么颜色。 隔天下午,阳光正好。 秦瑶从行李箱里翻出了从京市带回来的布料和一台小巧的蝴蝶牌缝纫机。 她打算给自己做两身适合在这里穿的冬衣。 她将布料铺在桌上,正拿着卷尺,仔细地量着尺寸,规划着裁剪的草图。 就在这时,院门“砰”的一声,像是被人从外面,用脚狠狠地踹开了。 第38章 新式胸衣引非议? “砰!” 那一声巨响,粗暴又无礼,震得窗户上的玻璃都嗡嗡作响。 秦瑶拿着卷尺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冷地射向院门口。 只见一个穿着臃肿花棉袄的中年女人,正叉着腰站在门口。 这女人方脸盘,小眼睛,嘴唇削薄,一脸的刻薄相。 正是昨天在医院带头闹事的军嫂之一,好像是后勤处王干事的爱人,大伙都叫她王丽。 “秦瑶!你给我出来!” 王丽扯着嗓子,上来就是一声河东狮吼。 她手里拎着个空酱油瓶子,却丝毫没有借东西该有的客气。 那架势,不像是来借东西的,倒像是来捉奸的。 秦瑶眉头微蹙,放下了手里的卷尺和布料,却没有起身。 “王嫂子,有事?” 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情绪。 王丽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 她一双小眼睛在院子里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当看到晾衣绳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收的粉色蕾丝内衣时,眼神里瞬间迸发出了找到了把柄的兴奋光芒。 “有事?我的事大着呢!我问你,我家老王是不是你跟霍团长告的状?” 王丽几步冲到堂屋门口,指着秦瑶的鼻子就开骂。 “昨天晚上就我们家老王值班,林医生出事,偏偏就他被记了个警告处分!说他治下不严,御下无方!不是你吹的枕边风是什么?” 秦瑶算是听明白了。 原来是霍景深秋后算账,把昨天跟着闹事的家属男人,都给敲打了一遍。 这王丽,是来找自己撒气的。 “王嫂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秦瑶的语气依旧平静,“部队里的事,我一个家属,从不插手。你家男人的处分,你应该去问他自己,或者去问他的领导,而不是跑到我家来撒泼。” “我撒泼?” 王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 “你个小狐狸精,还敢说我撒泼!你看看你干的那些好事!把林医生逼走了不算,还整天穿些不三不四的东西,现在还敢害我们家老王!我看你就是个扫把星!” 王丽的骂声,又尖又响,很快就吸引了周围邻居的注意。 不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摘菜的军嫂,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围了过来。 刘翠花和李艳也在其中,两人交换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看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王丽的气焰更加嚣张。 她一脚踹开堂屋的门,直接闯了进来。 她的目光,一下子就被桌上摊开的纸张给吸引了。 那是一张设计草图。 上面用铅笔,画着一个奇怪的、立体的、有两个碗状结构的服装样式。 旁边还标注着一些尺寸和专业的名词,比如“底围”、“罩杯”、“钢圈”。 王丽虽然看不懂那些字,但那图形,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不就是城里百货大楼里,挂在最角落里卖的那种,让人看了都脸红的……胸围子吗?! 而且,这图上画的样式,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款都要大胆,都要……勾人! “好啊!你个不要脸的!” 王丽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把抓起那张图纸,冲到院子里,高高地举了起来,像是举着一面讨伐的战旗。 “大伙都来看看!都来看看啊!” 她扯着嗓子,对所有围观的人大喊。 “这个姓秦的,肚子里都是些什么下流东西!” “她不好好过日子,天天就在屋里画这些伤风败-“俗的玩意儿!” “你们看这画的是什么?这就是勾引男人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张图纸上。 一些年轻没见过世面的小媳妇,看得满脸通红,羞得低下了头。 而那些上了年纪的军嫂,则是一脸的鄙夷和不屑。 “哎呦喂,这画的也太……太露骨了吧?” “可不是嘛!正经人家的女人,谁会琢磨这些玩意儿啊!” “我说霍团长怎么跟中了邪似的,原来是被这种东西给勾了魂!” 刘翠花阴阳怪气地煽风点火,“这哪是正经过日子的女人啊,我看比那城里舞厅的舞女,穿得还暴露呢!” “就是!穿这种勾人的玩意儿,本身就是作风有问题!”李艳立刻附和。 一时间,整个院子里,都充满了对秦瑶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针,充满了鄙夷、审视和敌意,密密麻麻地,朝着屋里的秦瑶扎了过去。 仿佛她是什么肮脏的、见不得光的病毒。 屋子里,秦瑶静静地坐在桌边。 她看着院子里那一张张或愚昧、或恶毒的嘴脸,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蔑。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 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局限性。 思想的贫瘠,比物质的贫瘠,更可怕。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秦瑶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去抢那张图纸,也没有去跟那些人争辩。 她只是不紧不慢地,放下了手里那把,用来裁剪布料的、泛着寒光的铁剪刀。 “啪嗒”一声。 剪刀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个信号。 一个,反击开始的信号。 她看着院子里闹得最欢的王丽,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王嫂子,你知道,乳腺增生和乳腺癌,是怎么来的吗?” 第39章 巧设医学科普局! “王嫂子,你知道,乳腺增生和乳腺癌,是怎么来的吗?” 秦瑶的声音,清清冷冷的,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问得一愣。 什么增生? 什么癌? 这些词,对于这群文化水平普遍不高的军嫂来说,太过陌生和遥远。 王丽更是被问得一头雾水,但气势上却不肯输。 “你……你跟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我问你这伤风败俗的图纸是怎么回事!” “我说的,就跟这图纸有关。” 秦瑶缓步走出堂屋,站在了台阶上。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渡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明明穿着最朴素的家常衣服,可那通身的气度,却像是站在大学讲堂上的教授,冷静,自信,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傲然。 她迎着院子里十几道或探究、或敌视的目光,没有丝毫的怯场。 她伸手指了指王丽手里那张被当成“罪证”的图纸。 “这东西,学名叫‘胸衣’,或者叫‘文胸’。” 秦瑶的声音,开始变得像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医学科普。 “它的作用,不是你们嘴里说的什么‘勾引男人’,而是为了保护女性的身体健康。” “我们女性的**,主要是由脂肪和乳腺腺体构成的,本身没有骨骼和肌肉支撑。随着年龄增长、生育哺乳,或者剧烈运动,很容易出现松弛、下垂的问题。” “而长期不正确的束缚,比如用你们现在还系在身上的那种布带子死死勒住,会严重影响乳腺部位的血液循环,压迫淋巴系统,导致毒素堆积。” “其直接后果,就是乳腺增生,乳腺结节,甚至……” 秦瑶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刺向王丽。 “乳腺癌!” “癌”这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在这个谈癌色变的年代,癌症,就约等于死亡通知书。 刚刚还一脸鄙夷的军嫂们,脸上纷纷露出了惊恐和茫然的神情。 她们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秦瑶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口吻说道: “一件设计科学的胸衣,可以通过肩带的提拉和罩杯的承托,有效地支撑**,防止下垂,减轻肩背负担。更重要的是,它可以保证乳腺组织的血液循环通畅,极大地降低患上乳腺疾病的风险。” “所以,这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脏东西,而是一件关系到我们每一个女人身体健康的‘必需品’。” “我画这张图纸,是准备给自己做一件。如果效果好,我本来还打算,免费教大院里有需要的姐妹们一起做。” “毕竟,在我看来,让自己的身体更健康、更舒服,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没什么可感到羞耻的。” 秦瑶这一番话,有理有据,逻辑清晰,还带着悲天悯人的人文关怀。 几句话,就将王丽她们扣上来的“作风不正”的肮脏论调,驳斥得体无完肤。 甚至,还把自己摆在了一个“为了大家好”的、无私奉献的高尚位置上。 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围观的军嫂们,开始窃窃私语。 “听她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道理啊?” “我这几年老觉得胸口闷得慌,有时候还有点疼,该不会就是她说的那个什么增生吧?” “要是真能防止得病,那……那穿着好像也没啥……” 风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转变。 王丽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没想到,自己手里这张“王牌”,竟然被秦瑶三言两语,就变成了一张废牌! 她不甘心! 她今天就是来找茬的,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恼羞成-怒之下,王丽的理智彻底被怒火吞噬。 “你胡说八道!我撕了你这张狐狸精的图!” 她尖叫一声,伸出两只手,就要去撕扯手里的图纸。 她要把这个贱人最得意的东西,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碎片! 然而,她的手,刚刚碰到图纸的边缘。 一道人影,闪电般地从台阶上冲了下来。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王丽那肥硕的身体,像一片破布,被这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半圈,然后“噗通”一声,狼狈地摔倒在地。 她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红肿起来,五个清晰的指印,烙在上面,触目惊心。 秦瑶站在她面前,缓缓地收回手。 她的眼神,冷得像冰。 “我刚才说的,是‘文’的。” “现在这个,是‘武’的。” “图纸,是我一笔一画画出来的,是我的心血。你想毁了它,就得先问问我的巴掌,同不同意。” 王-丽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整个人都懵了。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秀秀气气的女人,动起手来,竟然这么狠! 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 “哇——”的一声,王丽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打人啦!杀人啦!秦瑶这个歹毒的女人打人啦!” 她一边哭,一边在地上撒泼打滚。 “你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我说不过你,你就动手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要去找政委!我要让你在部队里待不下去!” 院子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 “吵什么!” 一声极具威严的、蕴含着雷霆之怒的低吼,从院门口传来。 众人闻声回头。 只见霍景深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还带着训练场的尘土,正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大步踏了进来。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双锐利的眸子,像鹰一样,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噤了声。 刘翠花和李艳更是幸灾乐祸地想:这下有好戏看了! 秦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了军嫂,霍团长为了军区的团结,为了自己的前途,肯定要教训自己的老婆,让她给王丽道歉! 王丽看到霍景深,哭得更来劲了。 “霍团长!你可要为我做主啊!你的婆娘,她……她无缘无故就打我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霍景深的身上。 等着他“大义灭亲”。 然而,霍景深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地上撒泼的王丽。 他径直走到了秦瑶身前,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山,将她牢牢地护在了身后。 他低头,看着秦瑶微微发红的手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手打疼了没有?” 第40章 有意见调出我的团! “手打疼了没有?” 霍景深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落在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整个小院,鸦雀无声,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等着看秦瑶笑话,等着看霍景深“秉公处理”的军嫂们,一个个全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她们听到了什么? 霍团长……他不安慰被打的王丽,不责备打人的秦瑶,反而……反而先关心秦瑶的手,疼不疼? 这……这护短护得也太明显了吧?! 地上还在撒泼打滚的王丽,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秦瑶也怔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霍景深那双满是担忧和心疼的眸子,心底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那股因为被人污蔑和围攻而升起的戾气,在男人这句笨拙又直接的关心里,悄然散去了大半。 她的手,其实一点都不疼。 打王丽那种人,她连五分的力气都没用上。 可此刻,她却觉得,那只手的手心,好像真的有点发麻,发烫。 霍景深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真的把手打疼了,脸色更沉了。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翻过来,仔仔细细地检查着。 那珍惜的模样,仿佛他手里捧着的,是什么绝世珍宝。 “看着就没什么肉,下次别用这么大劲。” 他皱着眉,用他那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微微泛红的掌心,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责备。 只是那责备,不是对她,而是对她自己。 院子里,所有军嫂的下巴,都快要惊掉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打人了,还有理了? 还要被心疼下次别用那么大力气? 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霍团-长!” 王丽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指着秦瑶,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没看到吗?是她打我!她把我打成这样!你不分青红皂白,你还护着她!” 直到这时,霍景深才终于舍得,将目光从秦瑶的手上移开。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王丽。 那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温情和担忧,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如寒冬的煞气,和属于边防战神的、令人胆寒的威压。 他的眼神,像两把开了刃的军刀,又冷又利。 “我看到了。” 霍景深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看到你,带着一群人,踹开我家的门,闯进我家的院子,围攻我的妻子。” 他往前踏了一步,那强大的气场,压得王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我妻子不过是在自己家里,画一张设计图,碍着你们谁了?” “是占了你们家的地,还是吃了你们家的米?” “一群人,闲着没事干,就只会嚼舌根,搬弄是非,欺负一个刚来这里,无亲无故的女人?” “谁给你们的胆子!” 最后五个字,霍景深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声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震得所有人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那些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军嫂,一个个都吓白了脸,噤若寒蝉。 “我……”王丽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可……可是她穿的那些东西,画的那些东西,就是不正经!伤风败俗!”她还在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不正经?” 霍景深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轻蔑和嘲讽。 他转过身,重新将秦瑶护在身后,然后用一种宣告主权的、霸道至极的语气,扫视全场。 “我媳-妇儿穿什么,用什么,画什么,干什么,那都是我的事!” “我惯的,我宠的,我乐意!” “我觉得好看,我觉得正经,那就比什么都重要!” “轮得到你们这群长舌妇,在这里说三道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凌厉,像刀子一样,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把话放在这里。” “从今天起,谁再敢跑到我霍景深的家里来撒野,谁再敢对我妻子说一句难听的话。” “就别怪我霍景深不讲情面!” “你们男人,有一个算一个,明天就直接给我打报告,申请调出我的团!” “我霍景深手下,不要连自己婆娘都管不住的兵!”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霍景深这番话,给彻底震住了。 调出他的团? 这比记过处分,还要严重一百倍! 谁都知道,霍景深带的团,是整个军区最精锐的王牌团,立功提干的机会最多。 要是被从这里赶出去,那他们男人的前途,基本上就全完了! 为了一个女人,他竟然……竟然不惜做到这个地步! “扑通”一声。 王丽腿一软,吓得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她知道,霍景深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男人,说到,就一定能做到! 她完了。 她彻底完了。 “滚!” 霍景深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王丽吓得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头也不敢回地冲出了院子。 其余的军嫂,也像是躲避瘟神一样,作鸟兽散,瞬间跑得一个不剩。 人群的最后方,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纤弱身影,靠在墙角。 正是偷偷跑出来,想看秦瑶好戏的林雪。 她看着霍景深像天神一样,将秦瑶护在羽翼之下,为了她,不惜与整个大院为敌。 她看着秦瑶站在那个男人的身后,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林雪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捏住,然后,一点一点,碾成了粉末。 她最后的,那一点点不甘和念想。 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 院子里,终于清净了下来。 霍景深大步走过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还从里面插上了门栓。 将所有的喧嚣和恶意,都隔绝在了门外。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到秦瑶面前。 屋檐下的阴影里,秦瑶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的心,跳得很快。 被刚才霍景深那番霸道至极的宣言,搅得一团乱。 这个男人…… 霍景深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躯,将她整个人都拢在了他的影子里。 那双深沉的眸子,此刻像是燃着两簇火苗,炽热得,几乎要将她融化。 他没说话,只是就那么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还没消气而微微鼓起的脸颊,看着她那双清亮的、还带着一丝震惊的眸子。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他抬起手,用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脸颊,感受着她肌肤的细腻和温热。 然后,他缓缓地,俯下身。 沙哑的、带着致命磁性的嗓音,在她的耳边,低低地响起。 “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 “有没有资格……跟你要一点,护妻的奖励?” 第41章 索要护妻奖励! “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 霍景深沙哑的嗓音带着致命的磁性,在秦瑶的耳边低低响起。 “有没有资格跟你要一点护妻的奖励?” 秦瑶的心跳得像擂鼓。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这个男人强烈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包裹。 他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那双燃着火苗的眸子像是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秦瑶的脸颊烫得吓人。 她活了两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是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所有的冷静和理智好像都变成了纸糊的。 “什么奖励?”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栗。 霍景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又朝前逼近了半步。 秦瑶的后背一下子就抵在了冰凉的门板上,再也无路可退。 男人宽厚的胸膛几乎要贴上她的身体。 那混合着淡淡烟草味和阳光皂角香的男性气息,更加浓烈地涌入她的鼻腔。 秦瑶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 她下意识地别开脸,不敢再看那双能把人溺毙的眼睛。 “你别靠这么近。” “你不是都跟她们说了吗?” 霍景深答非所问。他抬起手,用带着训练场薄茧的指腹,轻轻地、带着无比珍视的意味摩挲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颊。 那粗糙的触感像一股微弱的电流,从她的脸颊一路窜到了心底。 秦瑶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说,我媳妇儿穿什么、用什么都是我的事。” “你说,你惯的、你宠的、你乐意。” 男人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她刚才听到的那些霸道宣言。 每说一句,他的眸色就加深一分,呼吸也变得更加粗重。 “秦瑶。” 他忽然喊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嗯?” 秦瑶下意识地回头。 下一秒。 她的唇就被一个滚烫的、带着强大力道的吻给狠狠堵住了。 “唔!” 秦瑶的眼睛猛地睁大,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一片绚烂的烟花。 她所有的思绪、所有的防备,在这一瞬间全部土崩瓦解。 这个吻和上一次在厨房里那个蜻蜓点水的触碰完全不同。 这一次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和强烈的占有欲。 霍景深的吻技就像他的人一样,生涩却又霸道到了极点。 他不懂什么技巧,只会用最原始的方式来表达他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 他撬开她的齿关,带着横冲直撞的力道,席卷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空气。 秦瑶被他吻得几乎要窒息。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推开他。 可她的手刚抵上他坚硬如铁的胸膛,就被男人用一只大手轻而易举地攥住,然后按在了门板上。 她的那点力气在他面前简直就像是小猫挠痒痒。 挣脱不开,反抗无效。 秦瑶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不,不是沉。 是融化。 融化在他这铺天盖地、带着焚尽一切气势的热情里。 两世为人,她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完全失控的感觉。 身体里的血液好像都被点燃了,叫嚣着、奔腾着。 那颗冰封了两世的心,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男人的吻还在加深。 带着惩罚、带着宣告,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温柔。 秦瑶终于放弃了抵抗。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像两只疲惫的蝴蝶,轻轻地颤抖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秦瑶以为自己真的会因为缺氧而死在这个男人的怀里。 霍景深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 两人的唇瓣分开时,发出了一声暧昧的、令人脸红心跳的轻响。 秦瑶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嘴唇被吻得红肿饱满,像雨后沾了露珠的樱桃。 她的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双清亮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蒙上了一层迷蒙的雾气。 整个人都像是被欺负惨了的小动物,脆弱又可怜。 偏偏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霍景深的喉结狠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神比刚才还要灼热、还要幽暗,像一头在暗夜里终于品尝到猎物滋味的狼。 他看着她,呼吸依旧粗重。 “这个奖励……” 他舔了舔自己同样有些红肿的薄唇,声音沙哑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我还挺喜欢的。” 秦瑶的脸“腾”的一下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抬起眼,狠狠地瞪了男人一眼。 那眼神本来是想表达愤怒的。 可落在霍景深的眼里,却带着一股子嗔怪和娇羞,简直比刚才还要勾人。 霍景深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他宽厚的胸膛里发出来,震得秦瑶的耳朵都有些发麻。 “好了,不逗你了。”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地揉了揉她被吻肿的唇瓣。 “快进屋去,外面凉。” 他的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秦瑶被他这一系列的动作弄得浑身都软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推开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霍景深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他靠在院门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 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劫后余生般的片刻宁静和甜蜜。 第二天一早。 秦瑶是被院子里一阵细微的动静吵醒的。 她睁开眼,脑子还有些迷糊。 昨晚那个失控的吻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她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秦瑶捂着脸,在床上烙饼一样地滚了两圈,才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穿好衣服,走出卧室。 堂屋里,桌上放着温热的白粥和两个白煮蛋。 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 秦瑶走过去,拿起纸条。 上面是霍景深龙飞凤舞的字迹,遒劲有力。 “我带队去海训,全封闭,大概一周。饭在锅里,你记得吃。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没有一句多余的情话。 却让秦瑶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她拿着那张纸条,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可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了几个女人刻意压低,却又饱含恶意的声音。 “听说了吗?霍团长一大早就带队出海了!” “哎哟,这新媳妇刚进门,男人就十天半个月不着家,也够可怜的。” “可怜什么?我看啊,某些人心里指不定多快活呢!这下,可没人管着她了!” “就是!霍团长一走,我看她还怎么嚣张得起来!” 第42章 家暴男主还逼做家务? “听说了吗?霍团长家的那个看着文文静静,下手可黑呢!昨天把王丽的脸打得,哟,跟发面馒头似的!” “何止啊!我听说,霍团长怕老婆怕得不行,家里的衣服,连裤衩子都是他洗!” “我的天!真的假的?霍团长那可是打过仗的战斗英雄,能干这事?” “那还有假?刘翠花亲眼看见的!说是在院子里晾着呢,粉红色的,还带花边儿!啧啧啧,真是没眼看!” 清晨的军区大院是最藏不住秘密的地方。 霍景深前脚刚带队离开,后脚关于他家的各种离奇谣言就已经插上了翅膀,飞遍了每一个角落。 昨天被霍景深当众打脸、憋了一肚子气的军嫂们,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她们不敢再明着去找秦瑶的麻烦,便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用最恶毒的语言编排着那个她们嫉妒又害怕的女人。 流言的版本在口口相传中变得越来越离谱。 从“秦瑶逼着霍景深洗内衣”,到“秦瑶家暴霍景深,把他当牛做马”,再到“秦瑶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用不正当手段勾引了霍团长,才挤走了林医生”。 总之,怎么难听怎么说,怎么恶毒怎么传。 王丽的脸还肿着,说话都漏风,但她却是这群长舌妇里战斗力最强的一个。 “你们是不知道!” 王丽捂着自己还疼的脸,对围着她的几个军嫂添油加醋地说道。 “那个姓秦的,就是个母老虎!霍团长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的!我看啊,霍团长就是被她给下了降头!” “可不是嘛!” 李艳立刻在旁边帮腔,“一个正经女人,谁会整天关在屋里画那种不要脸的图?还打人!我看她就是个女流氓!” “唉,可怜了霍团长,一世英名就要毁在这么个女人手里了!” “谁说不是呢!” 外面的世界唾沫星子横飞,充满了愚昧的恶意。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秦瑶,却对此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她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戴着一副从京市带来的金丝边眼镜,全神贯注地做着自己的事。 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全是外文的书籍。 书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复杂的俄文,下面还有一串保密编号。 这是她来之前,京市医学院的导师特地托关系给她送来的。 一本关于前沿军工医疗设备制造的俄文原版资料。 导师知道她精通俄语和德语,又心疼她嫁到这偏远的海岛,怕她一身的才华无处施展,就给她找了这么个活。 一来,可以让她不至于和社会脱节。 二来,翻译这种保密级别的资料,报酬也相当丰厚。 秦瑶的手边放着一本专业的俄语词典和一沓厚厚的稿纸。 她一手拿着笔,一手按着书页,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那双昨天还因为一个吻而水光潋滟的眸子,此刻清澈而明亮,闪烁着智慧和理性的光芒。 窗外的那些污言秽语,在她听来不过是几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乱叫。 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她们。 跟一群认知水平和眼界都停留在“男人裤衩子该不该自己洗”这种层面的女人计较,简直是浪费她的生命。 她有更重要,也更有价值的事情要做。 钢笔的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 一个个精准而专业的医学术语和机械工程词汇,从她的笔下流淌而出。 “基于柯尔莫哥洛夫理论的信号去噪算法……” “应用于高频电刀的闭环反馈控制系统……” “钛合金植入物的生物相容性及表面改性研究……” 这些对于院子里那些军嫂们来说不亚于天书的词句,却是秦瑶最熟悉、最擅长的领域。 知识是她最大的底气。 能力是她最硬的铠甲。 当那些女人还在为了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而斤斤计较,为了男人的关注而争风吃醋时。 秦瑶已经靠着自己的大脑,在另一个维度上实现了她们永远无法理解的价值。 时间在专注中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秦瑶终于翻译完了一个章节。 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子。 看着稿纸上那密密麻麻却又工工整整的译文,一股满足感油然而生。 按照跟导师的约定,每翻译完一万字就可以结算一次稿费。 她刚才粗略算了一下,这一上午的工作量差不多能给她带来五十块钱的收入。 五十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才三四十块的年代,这绝对算是一笔巨款了。 秦瑶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肚子也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她这才想起,自己除了早上那碗白粥,一天还没吃什么东西。 搞事业固然重要,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秦瑶决定去供销社一趟。 去买点肉,再买点新鲜的蔬菜。 一来是犒劳一下辛苦工作的自己。 二来…… 她想起了霍景深。 那个男人天天在部队里高强度训练,吃的却是清汤寡水的大锅饭。 等他海训回来,肯定又黑又瘦。 得给他好好补补。 想到这里,秦瑶的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了一丝丝的甜意。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自己做的帆布包,又从钱包里数了十块钱和一些票证放进去。 然后,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衣服就准备出门。 她推开院门,外面阳光正好。几个军嫂正坐在不远处的大树下纳鞋底,看到她出来,那些议论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秦瑶懒得理会。 她挺直了背脊,目不斜视地朝着家属院的大门口走去。 然而,她才刚刚走出大门没几步。 前面巷子的拐角处忽然冲出来几个人影,气势汹汹地将她的去路给死死地堵住了。 为首的正是脸上还带着伤的王丽。 她身后还跟着刘翠花、李艳等几个昨天被霍景深吓破了胆,今天又重新聚集起来的“复仇者联盟”。 “秦瑶,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王丽抱着胳膊,吊着眉梢,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开口。 “这么急着出门,是去会哪个野男人啊?” 第43章 恶毒围堵! “秦瑶,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王丽的声音尖酸刻薄,像一把淬了油的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刮着人的耳朵。 “这么急着出门,是去会哪个野男人啊?” 她身后的刘翠花和李艳等人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王丽姐,你话可不能这么说!” 刘翠花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人家可是霍团长的心尖尖,怎么会看得上别的男人?说不定,是霍团长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耐不住寂寞,要去邮局给京市的哪个老相好写信呢?” “我看也是!瞧她那身段、那脸蛋,天生就是个勾人的狐媚子!安分不了!” 李艳也跟着起哄,一双小眼睛不怀好意地在秦瑶身上来回打量。 秦瑶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几个像拦路抢劫的土匪一样堵住她去路的女人,眉头微微蹙起。 她本来不想理会这些无聊的口舌之争。 但她们今天,显然不只是想过过嘴瘾那么简单。 “有事?” 秦瑶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她的目光平静地从王丽那张依旧红肿的脸上扫过。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病人,而不是一个挑衅的对手。 王丽被她这种眼神看得心里一阵火大。 她最讨厌秦瑶这副永远云淡风轻、高高在上的样子! 好像她们这些家长里短在她眼里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笑话。 “当然有事!” 王丽往前一步,几乎要戳到秦瑶的脸上。 “我问你!昨天你打我的事怎么算!” “我男人因为你,被领导叫去谈话,扣了奖金,这事又怎么算!” “你把林医生逼得下放海岛,毁了人家一辈子,这事你敢说跟你没关系吗?!” 王丽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秦瑶脸上了。 “你这个扫把星!自从你来了我们军区大院,就没发生过一件好事!” “我今天就是要替天行道,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秦瑶看着她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教训我?” 秦瑶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 “就凭你们几个?” “你!” 王丽被她这轻蔑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姐妹们,别跟她废话!她男人不在家,今天我们就要让她知道知道,咱们军区的军嫂不是好欺负的!” 刘翠花和李艳等人立刻从后面围了上来,将秦瑶的退路也给堵死了。 几个女人把秦瑶一个人团团围在了巷子中间。 她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仿佛秦瑶已经是她们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她们宰割。 “王嫂子,我劝你最好想清楚动手的后果。” 秦瑶的语气依旧平静。 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已经开始有寒光在凝聚。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尤其是别人想跟我动手的时候。” “哟!吓唬谁呢?” 王丽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们还会怕你?你再能打,还能打得过我们这么多人不成?” “姐妹们,一起上!出了事我担着!” 说着,王丽就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张牙舞爪地朝着秦瑶扑了过来。 然而,就在这时,秦瑶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王嫂子,我听说你是从乡下嫁过来的,爹妈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对吧?” 王丽扑过来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最恨别人提她的出身。 “你,你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秦瑶的目光转向旁边的刘翠花。 “刘嫂子,你男人好像是三代单传,你连生了两个丫头,在婆家一直抬不起头来,是不是?” 刘翠花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这事是她心里最深的痛,秦瑶是怎么知道的? 秦瑶没等她们反应,又看向了李艳。 “还有你,李艳。你男人在外面跟文工团的女兵眉来眼去,这事整个军区都知道,就你自己还蒙在鼓里,把他当个宝。” 秦瑶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 不偏不倚,正中要害。 把她们每个人心中最隐秘、最难堪的伤疤都给血淋淋地揭开了。 “你们一个个,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地鸡毛,不去想办法解决问题,却把所有的怨气和不满都发泄到一个跟你们毫不相干的人身上。” “通过诋毁别人,来获得一点可怜的、虚假的优越感。” “你们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 秦瑶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王丽、刘翠花、李艳几个人全都被她说得愣在了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们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不闻窗外事的女人,竟然把她们每个人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 短暂的震惊和羞愤之后,是更加汹涌的怒火。 被说中心事的恼羞成怒,让王丽彻底失去了理智。 “你个小贱人!你敢调查我们!你胡说八道!” 王丽尖叫着,再次朝秦瑶扑了过来。 这一次,她的攻击比刚才更加恶毒。 她不再只是想推搡秦瑶,而是伸出了涂着劣质指甲油的、又尖又长的指甲,直直地朝着秦瑶的脸抓了过去。 “我今天就划花你这张狐狸精的脸!看你还怎么勾引男人!” 然而,就在王丽的指甲即将碰到秦瑶脸颊的那一刻。 秦瑶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那是一种看待死物的眼神。 冰冷,漠然,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如果说,之前王丽她们的挑衅在她看来还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级别的胡闹。 那么,当王丽说出那句“划花你的脸”时。 她们就已经触碰到了秦瑶的逆鳞。 这张脸,不仅仅是她自己的。 更是她身为一个外科医生,身为一个需要面对各种精密仪器和病患的专业人士,最基本的“门面”。 她可以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 但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伤害到她的身体,影响到她的事业。 “看来,讲道理是没用了。” 秦瑶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将手里那个装着保密资料和稿纸的帆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旁边还算干净的石凳上。 然后,她缓缓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和脚腕,发出了几声清脆的“咔咔”声。 她抬起眼,看着那个已经近在咫尺、面目狰狞的王丽。 在王丽和身后所有人的注视下。 秦瑶的双脚一前一后微微分开。 身体的重心下沉。 双手一前一后护在了脸和胸前。 那是一个极其标准,也极具攻击性的…… 散打防守起手式! 前世,在战火纷飞的中东战场,她不仅要拿起手术刀救人。 更多的时候,她需要用这身搏击术来保护自己,不成为待宰的羔羊。 没想到,重生一世,在和平年代,她竟然还有需要用到它的一天。 “既然你们听不懂人话。” 秦瑶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那我就只能用你们唯一能听懂的方式来跟你们交流了。” 王丽看到她这个架势,心里莫名地一突,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咬着牙,将心一横,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那只手直直地奔着秦瑶的头发就抓了过去! “我今天就替你爹妈教训教训你这个没教养的小贱人!” 第44章 嫌脏避让,单手一个过肩摔! “我今天就替你爹妈教训教训你这个没教养的小贱人!” 王丽的尖叫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那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一股恶风,直直地朝着秦瑶的头发抓来。 在她看来,女人打架无非就是抓头发、挠脸、撕衣服这三板斧。 只要让她抓住了秦瑶的头发,把她按在地上,那今天这场仗她就赢了一半。 身后的刘翠花和李艳等人也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准备看秦瑶披头散发、哭爹喊娘的好戏。 然而,她们预想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就在王丽的手即将触碰到秦瑶发丝的那一瞬间。 秦瑶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只见她不退反进,身体微微一侧,像一只灵巧的猫,轻而易举地就避开了王丽那势大力沉的一抓。 王丽一抓落空,身体因为用力过猛,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还没等她稳住身形。 一只纤细却又冰凉的手已经闪电般地扣住了她探出来的那只手腕。 那只手明明看起来那么秀气,白皙得连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可扣在她手腕上的时候,却像一把烧红的铁钳,让她动弹不得,更挣脱不开! “你!” 王丽大惊失色,刚想开口骂人。 下一秒。 一股她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道,忽然从手腕处传来! 秦瑶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 只是扣着她的手腕,顺势往自己身前一拉。 同时,另一只手迅速地抓住了王丽的衣领。 提膝,转体,沉腰,发力!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啊——!” 王丽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那一百五十多斤的肥硕身体,竟然被秦瑶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身板给轻而易举地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她的双脚瞬间离地! 整个人像一个被扔出去的破麻袋,越过了秦瑶的肩膀,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极其狼狈的抛物线。 然后……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巷子里轰然炸开! 地面都仿佛跟着震动了一下。 王丽的身体被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青石板路上! 那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她眼冒金星,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摔懵了。 还没等她从这剧痛中反应过来。 “咔嚓!” 又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响了起来! 是她刚才被秦瑶扣住的那只胳膊,因为在落地时承受了身体大部分的重量,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然后……断了! “啊——!我的胳膊!我的胳膊断了啊!!!” 撕心裂肺的、杀猪般的惨叫声终于从王丽的喉咙里爆发了出来! 那声音凄厉、绝望,充满了无尽的痛苦。 巷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刘翠花、李艳以及其他几个跟着来看热闹的军嫂,全都石化在了原地。 她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最惊恐的那一刻。 她们看到了什么? 秦瑶…… 那个她们眼里的“狐狸精”、“软柿子”、“城里来的娇小姐”。 竟然单手一个过肩摔,就把体重是她将近两倍的王丽给……给摔断了胳膊?! 这,这还是人吗?! 这简直比电影里的武打明星还要厉害! “妖,妖怪啊!” 不知道是谁,先从这极致的震惊中反应了过来,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 “杀人啦!秦瑶杀人啦!” “快跑啊!她疯了!” 刘翠花和李艳等人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什么姐妹义气。 她们尖叫着、哭喊着,像一群受了惊的鹌鹑,连滚带爬,作鸟兽散,恨不得爹妈多给她们生两条腿。 生怕跑得慢了,下一个被摔断胳膊的就是自己。 眨眼之间。 刚刚还拥挤不堪的巷子里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一个,是躺在地上抱着自己断了的胳膊,疼得满地打滚、鬼哭狼嚎的王丽。 另一个,就是站在原地连发丝都没有乱一根的秦瑶。 秦瑶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脚。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扣住王丽手腕的那只手。 那手上似乎还残留着王丽皮肤上那股子汗腻和劣质雪花膏混合的难闻味道。 秦瑶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方干净的、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手帕。 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擦拭了一遍。 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天底下最肮脏的东西。 擦完之后。 她看也没看那方手帕一眼,随手一扬,将它扔进了巷口那个生了锈的垃圾桶里。 然后,她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地上哀嚎的王丽。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冷漠。 “我警告过你的。” 秦瑶淡淡地说道。 “是你自己不听劝。” 说完。 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再给这个蠢女人。 她走到石凳旁,拿起自己的帆布包,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供销社的方向继续走去。 仿佛刚才那个干净利落,将一个成年女人摔断胳膊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她走得不快,背脊挺得笔直。 那纤细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却带着一种让人再也不敢直视的凛冽气场。 王丽的惨叫声很快就惊动了整个家属院。 当军区的卫生员和保卫干事抬着担架赶到现场时,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王丽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地上,脸色惨白,满头冷汗,胳膊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 而打人的秦瑶,早就不知所踪。 事情一下子就闹大了。 一个普通的军嫂打架最多算是内部矛盾。 可现在,被打的人断了胳膊! 这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军区卫生院里,医生很快就给出了诊断:右臂尺骨骨折,需要立刻进行手术复位! 消息传开,整个军区都为之震动。 事情很快就报到了军区政委那里。 政委听完保卫干事的汇报,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打人的和被打的,都是海防团长霍景深的家属(一个是妻子,一个是下属的妻子)。 这事处理起来可就棘手了。 “霍景深呢?” 政委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报告政委!霍团长今天一早,就带队出海,进行为期一周的封闭式海训了!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也得联系!” 政委一拍桌子,“马上给海防总部的指挥中心发电报!就说他家里出了急事!让他马上给我滚回来!” 几个小时后。 正在一艘登陆艇上指挥着抢滩登陆演习的霍景深,收到了来自指挥中心的紧急电报。 电报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家有急事,速归。” 霍景深的心猛地一沉。 第45章 不看伤者只顾娇妻 “家有急事,速归。” 那短短的六个字像一颗鱼雷,在霍景深的心里轰然炸开。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秦瑶! 秦瑶出事了! “所有人,演习暂停!返航!立刻返航!” 霍景深一把抢过舵手手里的扩音器,对着全艇的战士发出了嘶吼般的命令。 他的眼睛因为焦急和担忧布满了红血丝。 那张一向冷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从未有过的慌乱。 登陆艇用最快的速度冲回了码头。 霍景深连作训服都没来得及换,甚至顾不上去跟基地的领导打一声招呼。 他跳上一辆军用吉普,一脚油门踩到底,朝着军区医院的方向风驰电掣地冲了过去。 他身上还带着一身咸湿的海水味和抢滩时蹭上的泥沙。 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可他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秦瑶,你千万不能有事! 军区卫生院,骨科病房里。 气氛压抑得几乎要让人窒息。 王丽躺在病床上,刚刚打上石膏的胳膊被高高地吊起。 她脸色惨白,嘴里却不依不饶地哭喊着告状。 “政委!各位领导!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 “那个秦瑶,她就是个杀人不见血的魔鬼!她要杀了我啊!” “无缘无故,她就把我的胳膊给打断了!这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要求军法处置!必须把她抓起来!枪毙!对!枪毙她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病房里围满了人。 有卫生院的医生护士,有军区的保卫干事,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位营级领导。 秦瑶作为“肇事者”,正被要求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配合调查。 她的神情很平静。 从始至终都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副淡漠的态度在别人看来就是不知悔改,嚣张至极。 “秦瑶同志!” 负责问话的保卫干事是个一脸正气的年轻干部。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重重地一拍桌子。 “你这是什么态度!王丽同志的胳膊是不是你打断的?你到现在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吗?!” 秦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 “是她先动手的。” “她先动手,你就可以把人打成这样吗?!这是部队!不是你家后院!由不得你胡来!” 保卫干事气得脸都红了。 就在这时。 “砰!”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给踹开了! 一个高大的、带着一身风尘仆仆和凛冽寒气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是霍景深! 他回来了! “霍……霍团长!” 病房里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当看清来人是霍景深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向他敬礼。 躺在床上的王丽看到霍景深,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 “霍团长!你可算回来了!你快看看啊!你娶的好媳妇!” “她……她把我打成了这样啊!呜呜呜……” 王丽一边哭,一边向霍景深展示着自己那只被吊起来的胳膊。 她心里甚至还有一丝窃喜。 霍景深回来了正好! 他不是护着秦瑶吗? 他不是为了秦瑶,连自己的前途都敢赌吗? 她倒要看看! 现在秦瑶把人打成了重伤,证据确凿! 他霍景深作为海防团的最高指挥官,为了军区的团结,为了他自己的名声,他要怎么“秉公处理”! 是选择大义灭亲,还是选择包庇到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霍景深的身上。 等着看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决断。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点惊掉在地上。 霍景深进门后,那双锐利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像雷达一样,飞快地在病房里扫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秦瑶的身上定格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就像是没看到病床上哭天抢地的王丽一样。 也像是没看到满屋子的领导和下属。 他径直地、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 走到了那个从他进门开始就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的秦瑶面前。 在全病房几十双眼睛震惊、错愕、不可置信的注视下。 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整个军区都令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团长。 “扑通”一声,半蹲了下来。 他蹲在秦瑶的面前,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捧起了她的那只手。 就是那只刚刚把王丽摔断了胳膊的手。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脸上满是化不开的心疼和后怕。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看着她,满心满眼都只有她一个人。 他开口,问了今天回来的第一句话。 也是让全场所有人都大脑宕机的一句话。 “手骨头,震疼了没?” 整个病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连王丽那打了石膏的胳膊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躺在床上的王丽哭声戛然而止。 她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脸上是比见了鬼还要惊恐的表情。 那个义正言辞的保卫干事手还保持着拍桌子的姿势,整个人都僵住了。 满屋子的领导和医生护士,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写着同样三个字: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霍团长他,他不安慰被打断胳膊的伤员,不追究打人者的责任。 他竟然在关心…… 关心打人的人,手疼不疼? 这,这是什么操作?! 这护短,已经护到不分是非、不讲原则、人神共愤的地步了吧?! 秦瑶也愣住了。 她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看着他那双因为急切而通红的眼睛,和那满是担忧和心疼的表情。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给轻轻地揉了揉。 所有被误解的委屈,所有被围攻的戾气。 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她看着他,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却又真实无比的笑容。 “不疼。” 她轻声说。 “就是手帕,扔了一方。” 霍景深听到她这句话,心里那块悬了一路的大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还想再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 “霍景深!秦瑶!” 病房的门再一次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穿着营级干部军装的中年男人,带着一身怒火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来人正是王丽的丈夫,二营的营长,赵伟健。 他看着病床上哀嚎的妻子,又看着跪在另一个女人面前的顶头上司。 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上,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和难看。 第46章 恶妇惨遭丈夫掌掴要离婚! “赵伟健!你来得正好!” 病床上的王丽看见自己男人,像是见到了救星,哭嚎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 她用那只好着的手,指着蹲在秦瑶面前的霍景深,又指了指秦瑶,声嘶力竭地告状。 “你看看!你快看看!霍景深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他的婆娘把我打断了胳膊,他不安慰我,不处理她,还跪在这个小贱人面前问她手疼不疼!”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他们夫妻俩合起伙来欺负我们!今天你要是不给我做主,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赵伟健那张黑炭似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自己撒泼打滚的妻子,看着满屋子领导和下属那看笑话一样的眼神,再看看自己顶头上司那阴沉得快要下暴雨的脸色。 赵伟健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 丢人! 太他娘的丢人了! 他这辈子的脸,今天算是被这个蠢婆娘给丢尽了! 病房里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家都想看看,二营长赵伟健,要怎么处理这件棘手的家事。 是跟霍团长硬刚到底,还是……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 赵伟健动了。 他没有冲向霍景深,也没有去扶自己的老婆。 他迈开两条粗壮的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王丽的病床前。 然后,扬起了他那蒲扇般的大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到极致的耳光,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病房里炸响! 这一巴掌,赵伟健用足了力气。 直接把刚刚还哭天抢地的王丽,给抽得脑袋一偏,狠狠地撞在了床头的铁栏杆上。 “嗡”的一声,王丽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她捂着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另外半边脸,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你……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不知好歹、惹是生非的败家娘们!” 赵伟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丽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在部队里辛辛苦苦,没日没夜地训练,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多立功,多提干,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吗?” “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一天到晚不好好在家待着,就知道东家长西家短,嚼舌根,搬弄是非!” “上次霍团长警告过的话,你是不是当成耳旁风了?啊?!” “人家秦瑶同志一个文化人,刚来咱们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你不说照顾一下,还带头去欺负人家!踹人家的门,围攻人家!” “现在好了!被人打断了胳膊,你还有脸在这里哭?你还有脸在这里闹?!” “你他娘的还有脸让我给你做主?!” 赵伟健越骂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告诉你王丽,咱们部队里,讲的是纪律,是道理!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不是谁躺在地上撒泼谁就占便宜!” “你自己犯的错,就得自己承担后果!” 这一番话,骂得王丽哑口无言,也骂得病房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赵伟健竟然会是这个反应。 这哪里是来撑腰的,这分明是来大义灭亲的! 骂完了妻子,赵伟健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他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愤怒而有些凌乱的军装。 然后,他走到了霍景深和秦瑶的面前。 在全场震惊的目光中,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扑通”一声,对着两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的躬。 “团长,嫂子,对不起!” 赵伟健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愧疚和羞耻。 “是我赵伟健治家不严,是我没管好自己的婆娘,给你们添麻烦了,也给咱们海防团丢脸了!” “王丽的医药费,我们自己承担!她的过错,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说完,他直起身,那张黑脸上满是决绝。 他看向霍景深,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铿锵有力。 “报告团长!” “我赵伟健,申请回家写一份离婚报告!” “这样的婆娘,我赵伟健要不起!她再留在我们二营,只会败坏我们整个营的风气!” “我请求组织批准!” “轰!” “离婚”两个字,像一颗炸雷,在王丽的脑子里炸开。 她再也顾不上脸上的疼,也顾不上胳膊的疼。 她从床上一跃而起,光着脚就冲了过来,死死地抱住赵伟健的大腿。 “不!我不要离婚!伟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你别不要我啊!你不要我,我和孩子可怎么活啊!” 王丽的哭声里,终于带上了真正的恐惧和悔恨。 一场轰轰烈烈的围攻闹剧,最终以挑事者的身败名裂和家庭破碎,画上了一个令人无比舒适的句号。 ……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进了院子,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探究的视线。 秦瑶才觉得,那股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她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压了些清凉的井水,仔仔细细地洗了手。 霍景深就跟在她身后,像个沉默的影子。 秦瑶洗完手,一转身,就撞进了男人那双深沉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眸子里。 “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丝尴尬,又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秦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 话还没说出口。 “咕噜噜——”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清晰无比的声响,从秦瑶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她今天折腾了一天,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一碗白粥。 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秦瑶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霍景深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眼底却漾开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低沉的、带着磁性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 “想吃什么?” “我给你做。” 第47章 美男计上线!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霍景深的声音低沉又温柔,像羽毛一样,轻轻地搔刮着秦瑶的心尖。 秦瑶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沾满泥沙和海水咸味的作训服,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 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风尘仆仆的疲惫,可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里面满满的,都是心疼和宠溺。 秦瑶的心,没来由地就软成了一滩水。 “我……随便什么都行。” 她小声说道。 “那不行。” 霍景深却很坚持。 他伸出带着薄茧的大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秦瑶的头发。 “今天受了委屈,得吃点好的补补。”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就朝厨房旁边的储物间走去。 很快,他提着一个还在滴水的网兜走了出来。 “早上出门前,去码头跟渔民换的,本来想等你晚上回来给你个惊喜。” 霍景深把网兜递到秦瑶面前。 秦瑶低头一看,眼睛顿时就亮了。 网兜里,装着好几只活蹦乱跳的大虾,还有两个巴掌大的花蛤,甚至还有一条正在吐泡泡的石斑鱼。 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这绝对算是一顿海鲜大餐了。 “哇……” 秦瑶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她是个地道的京市人,上辈子加上这辈子,吃的海鲜都屈指可数。 更别说这种刚从海里捞上来,鲜活得不像话的。 看着她那副像小馋猫一样亮晶晶的眼神,霍景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等着,我给你做一碗全军区最好吃的海鲜面。” 男人丢下这句话,就提着网兜,卷起袖子,走进了那间简陋的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响。 秦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高大背影。 他处理起那些海鲜来,动作娴熟又利落。 刮鱼鳞,去虾线,洗花蛤…… 那双在训练场上能扛枪,在战场上能杀敌的手,此刻却在为她洗手作羹汤。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他的侧影勾勒出了一道温暖的金边。 秦瑶的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了。 暖暖的,涨涨的。 大概二十分钟后。 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海鲜面,就被端到了堂屋的桌子上。 汤色是浓郁的奶白色,一看就是用鱼骨熬了很久。 面上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几只红彤彤的大虾,还有一撮翠绿的葱花。 那股子鲜味儿,简直霸道得不讲道理,一个劲儿地往秦o瑶的鼻子里钻。 她的肚子叫得更欢了。 “快吃,坨了就不好吃了。” 霍景深把筷子递到她手里,自己则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单手撑着下巴,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秦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肚子的抗议,让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唔!” 秦瑶的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 太好吃了! 面条筋道爽滑,汤头鲜美无比。 大虾的肉质紧实弹牙,还带着一丝丝的清甜。 秦瑶感觉自己舌头上的每一个味蕾,都在这极致的鲜美中苏醒,然后欢快地跳起了舞。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淑女形象,埋头就是一阵“呼噜呼噜”的风卷残云。 霍景深就那么看着她。 看着她吃得两颊鼓鼓的,像只可爱的小仓鼠。 看着她被热气熏得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满足得像月牙儿一样弯起来的眼睛。 他觉得,这比他打了任何一场胜仗,都要来得有成就感。 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连汤都被秦瑶喝得一滴不剩。 她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我……是不是吃得太快了?” “不快。” 霍景深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 “是我做得太好吃了。” 这男人,夸起自己来,还真是一点都不谦虚。 秦瑶被他逗得也笑了起来。 屋子里的气氛,温馨又融洽。 昏黄的灯光下,霍景深看着秦瑶那被汤汁滋润得水润饱满的唇瓣,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屋子里好像有点热。 “今天在海上跑了一天,身上黏糊糊的,热死了。” 霍景深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抓着作训服的下摆,往上一掀。 “唰”的一声。 那件沾满汗水和泥沙的迷彩上衣,就被他给脱了下来,随手扔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秦瑶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话音刚落。 “咚咚咚——咚咚咚——” 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像是卡车引擎的轰鸣声,和几个士兵大声的吆喝。 “报告!请问是霍团长家吗?有从沪市来的大件,麻烦签收一下!” 第48章 沪市特供蝴蝶牌缝纫机! “报告!请问是霍团长家吗?有从沪市来的大件,麻烦签收一下!” 院门外,士兵洪亮的嗓门像是平地惊雷,瞬间炸开了满屋的旖旎和暧昧。 秦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闪电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那滚烫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烫得她心脏都跟着一阵阵发麻。 霍景深眼底闪过一丝被打断好事的不悦,但很快就被掩饰了过去。 他好整以暇地站起身,随手抓起椅子上的作训服重新穿上,一边系着扣子一边朝外走去。 “什么东西?” “报告团长!” 门外站着两个后勤处的小战士,看见霍景深出来,立刻挺直了腰板敬礼。 “是您托沪市的战友寄过来的东西到了,是个大家伙,我们直接给您用卡车拉过来了!” 霍景深点了点头,“知道了,抬进来吧,辛苦了。” “是!” 两个小战士应了一声,转身就朝停在门口的解放牌大卡车跑去。 秦瑶也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跟着走了出去。 只见卡车的后车厢上,赫然放着一个用木板条钉得结结实实的大箱子。 箱子很大,差不多有一张桌子那么高。 两个年轻力壮的战士,喊着号子,费了老大劲儿才把箱子从车上抬了下来。 “嫂子,放哪儿?” 一个小战士抹了把汗,笑着问秦瑶。 “放……放堂屋就行。” 秦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霍景深什么时候托人寄东西了?还是从沪市寄来的? 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左邻右舍。 家属院的傍晚是最热闹的,吃完饭的军嫂们都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纳凉聊天。 一辆大卡车开进这不宽敞的巷子,本身就是个大新闻。 现在又从车上抬下来这么个大木箱,更是把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勾了起来。 “哎,你们看,霍团长家这是买了什么好东西啊?” “不知道啊,看这箱子,从沪市来的呢!那可是大地方!” “霍团长也太疼媳妇了吧?这刚回来,就给弄好东西了!” 人群里,刚换完药回来的刘翠花和李艳,看着霍家院子里的热闹景象,酸得牙根都痒痒。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说不定就是一箱子破烂!” 刘翠花小声地嘀咕着。 “就是,再好的东西,给那种会打人的母老虎用,也是糟蹋了!” 李艳立刻附和。 她们的声音虽小,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不少人跟着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院子里,霍景深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把撬棍。 他走到木箱前,对着秦瑶挑了挑眉。 “不打开看看你的新武器?” “我的?” 秦瑶更惊讶了。 霍景深不再卖关子。 他将撬棍插进木板的缝隙,手臂肌肉微微一绷,只听“嘎吱”一声,一根木条就被轻松地撬开了。 三下五除二,整个木箱的外包装就被他给拆了个干干净净。 露出了里面用防震稻草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家伙”的真容。 当霍景深扯开最后一层油布时。 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天……天爷啊!” “我……我没看错吧?那……那是……蝴蝶牌的缝纫机?!” 一个眼尖的军嫂,用颤抖的声音,第一个喊了出来。 只见那台崭新的缝纫机,静静地立在那里。 乌黑锃亮的机头,在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机身上,那只翩翩欲飞的银色蝴蝶标志,是那么的耀眼,那么的夺目。 流畅的机身线条,精致的镀铬零件,还有那结实的实木台面……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它高贵的身份。 蝴蝶牌缝纫机! 还是最新款的! 在这个年代,缝纫机、手表、自行车,那可是结婚的“三大件”! 而蝴蝶牌,更是缝纫机里的“王牌”! 拥有一台蝴蝶牌缝纫机,那简直比现在开一辆宝马车还要有面子! 更何况,这东西有钱都买不到,还得要专门的工业票,是凭票特供的稀罕物! 整个家属院,上百户人家,也就只有师长家和政委家,才有那么一台老款的“蜜蜂牌”。 霍景深家倒好,不声不响地,直接就弄来了一台顶配的蝴蝶牌! “我的乖乖……这得花多少钱啊?还得托多大的关系啊!” “我听说这玩意儿在沪市的百货大楼里,一台要一百六十多块呢!还要票!” “一百六?!那不是一个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了?!” “霍团长对媳妇,也太好了吧!” 院墙外,所有军嫂的眼睛都看直了,一个个眼珠子都快黏在那台缝纫机上拔不下来了。 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嫉妒,还有深深的震惊。 刘翠花和李艳的脸,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几巴掌。 火辣辣的疼。 她们刚才还说是破烂,结果人家转眼就亮出了一台镇院之宝。 这脸打得,简直是又快又响! 她们酸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却连一句难听的话都不敢再说。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的嫉妒和编排,都显得那么的苍白和可笑。 秦瑶也惊呆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缝纫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上午还在为自己那台从京市带来的手摇小缝纫机而烦恼。 那台机器太小,做些小件还行,要是想做大衣、外套之类的大件,就太吃力了。 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 他竟然早就把一切都想到了。 他甚至在她还没开口之前,就已经为她准备好了一切。 八十年代初,正是国内服装行业即将迎来爆发式增长的前夜。 人们的审美意识开始觉醒,对“美”的追求越来越强烈。 而市面上的成衣,款式却依旧是那么的单调和呆板。 这里面,蕴藏着巨大的商机! 翻译资料固然能赚钱,但那终究是脑力劳动,来钱慢,也辛苦。 而做服装…… 秦瑶的眼睛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金光闪闪的、通往财富自由的大道。 霍景深看着她那副神采飞扬、仿佛在发光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满足。 他伸手,将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看你这几天关在屋里不是写就是画的,太累了。” “明天就是农历十五,赶上大潮汛,部队里放两天假。” 霍景深提了提墙角的水桶和水鞋,对她发出了邀请。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去体验一下我们海岛的特色项目?” “带你去赶海?” 第49章 高情商化敌为友! “赶海?” 秦瑶的眼睛亮了亮。 这个词,她只在书上看到过。 潮水退去,沙滩和礁石上会留下各种各样的小海鲜。 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充满了新奇和趣味。 “好啊!” 她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秦瑶就被霍景深从被窝里挖了起来。 海边的潮水,是有固定时间的,去晚了,好东西可就都被别人捡走了。 秦瑶打着哈欠,换上了一身方便活动的衣服。 一件白色的海魂衫,配上一条军绿色的工装裤,裤脚被她利落地卷到了小腿肚。 头上,她还戴了一顶霍景深的、有些宽大的军绿色遮阳帽。 整个人看起来,既有几分英姿飒爽,又带着几分偷穿大人衣服的娇俏可爱。 霍景深看着她这身打扮,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暗了几分。 他觉得,他媳妇儿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两人提着小铁桶,穿着高筒水鞋,迎着清晨还带着凉意的海风,朝着海滩的方向走去。 家属院里已经有不少军嫂也起了个大早,三三两两地结伴去赶海。 这是海岛军嫂们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之一,也能给家里改善一下伙食。 当秦瑶和霍景深出现在众人面前时。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秦瑶给吸引了过去。 今天的秦瑶,跟平日里那个文静知性的样子,又有些不同。 那身简单利落的打扮,衬得她腰是腰,腿是腿,身段窈窕又匀称。 尤其是那顶帽子,戴在她小巧的脸上,显得又酷又俏皮。 跟周围那些穿着臃肿花棉袄,或者灰扑扑旧衣服的军嫂们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哎,你们看,那不是霍团长家的吗?” “她今天穿得可真好看!那衣服叫什么来着?海魂衫?真洋气!” “是啊是啊,那裤子也好看,显得腿好长啊!” 几个之前没参与过王丽她们闹事的、相对比较年轻的军嫂,忍不住小声地议论起来。 她们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和排斥,反而多了几分好奇和羡慕。 尤其是当她们想到昨天那台闪瞎人眼的蝴蝶牌缝uto缝纫机后,那点羡慕就变得更加浓烈了。 这个秦瑶,好像跟传闻里那个“狐狸精”、“母老虎”不太一样啊。 人家不仅长得好看,有文化,会打架,连老公都那么疼她。 现在看来,她连穿衣服都这么有品位。 人嘛,都是慕强的。 当一个人在各方面都对你形成降维打击的时候,你心里的那点嫉妒,慢慢地就会转变成仰望和佩服。 其中一个胆子比较大的,名叫张秀娟的军嫂,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笑着迎了上来。 “霍团长,秦瑶,你们也去赶海啊?” “是啊,张嫂子。” 霍景深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秦瑶却冲着她露出了一个大方得体的微笑。 “张嫂子早,你们这是约好了一起去吗?” 秦瑶的态度很温和,一点架子都没有,完全不像她们想象中那种“城里来的文化人”会有的清高。 张秀娟受宠若惊,连忙点头。 “是啊是啊,我们几个住得近,平时都一起的。” 她旁边的另一个军嫂,忍不住指了指秦瑶的衣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秦瑶,你这身衣裳真好看,是在京市买的吗?得不少布票吧?” 这个问题,一下子就问到了所有女人的心坎里。 秦瑶笑着摇了摇头。 “海魂衫是在供销社买的,很便宜,也不怎么要布票。这条裤子是我自己改的。” “自己改的?!” 几个军嫂都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对啊。” 秦瑶大方地转了个圈,给她们展示。 “这就是用男人不穿的旧军裤改的,把裤腿收窄一点,再把腰身改小,穿起来不就合身又精神了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其实咱们女人的衣服,不一定非要花大价钱买新的。很多旧衣服,只要稍微动动手,花点心思,就能改出新花样来。” “比如在领口绣一朵小花,或者在袖口加一圈蕾丝边,感觉立刻就不一样了。” 秦瑶说的这些,对于这群一辈子只知道穿得暖和、穿得结实的军嫂们来说,简直就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衣服还能这么穿? 原来不花钱,也能变好看? 几个年轻军嫂的眼睛里,都迸发出了兴奋的光芒。 “真的吗?秦瑶,那你能不能……教教我们啊?” 张秀娟期期艾艾地开口,脸上带着一丝渴望。 “当然可以啊。” 秦瑶笑得眉眼弯弯,语气亲和得像是邻家姐妹。 “等我那台缝纫机收拾好了,你们随时可以来找我。大家都是姐妹,互相交流学习嘛。” “正好,我从京市带回来不少新的服装样子,到时候可以画给你们看。” “咱们军嫂,就算生活在海岛上,也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能让外人给看扁了,你们说是不是?” 这番话说得,简直是说到了所有女人的心坎里。 几个军-嫂被她说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 “是是是!秦瑶你说的太对了!” “秦瑶,你人可真好!” “以后我们能去你家串门吗?” “随时欢迎。” 秦瑶的笑容,像清晨的阳光一样,温暖又明亮。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 笼罩在这个家属院上空,那股对她的孤立和敌意,已经被她悄无声息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些曾经或中立、或观望的军嫂,已经成了她最坚实的群众基础,和最具有潜力的……第一批客户。 霍景深走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小妻子。 看着她三言两语,就将一群原本还有些戒备的女人,变成了她的“小迷妹”。 他眼中的欣赏和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的瑶瑶,不仅会治病救人,会翻译外文,会打架。 她还这么会处理人际关系。 简直就是个无所不能的宝藏。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海边。 清晨的大海,壮阔而美丽。 潮水已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湿润的沙滩和嶙峋的黑色礁石。 海风吹来,带着一股咸腥却又清新的味道。 已经有不少当地的渔民,提着小桶,拿着工具,在沙滩上忙碌了起来。 “哇!好多人啊!” 秦瑶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兴奋。 霍景深帮她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遮住刺眼的阳光。 “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那边的货多。” 他说着,就拉起秦瑶的手,朝着一片礁石最密集、人也最少的区域走去。 秦瑶被他拉着,跟在他的身后。 她的目光,却像雷达一样,在那些裸露出来的礁石缝隙里,飞快地扫视着。 忽然。 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最深处、一块巨大礁石下的一个幽深石缝上。 那个石缝的位置,颜色,还有周围的海藻分布…… 秦瑶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霍景深!” 她激动地抓住男人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们快过去!那边!那边有大货!” 第50章 科学赶海法显神威! “大货?什么大货?” 霍景深顺着秦瑶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是一片乱七八糟的礁石区,地势很复杂,一个不小心就容易崴到脚,所以很少有人会去那边。 他只看到一块黑漆漆的大礁石,下面有个不起眼的石缝。 怎么看,也不像是有什么“大货”的样子。 “你别急,那边路不好走,我先过去看看。” 霍景深怕她摔着,想自己先去探路。 “来不及了!再慢就没了!” 秦瑶却比他还着急。 她一把甩开霍景深的手,提着自己的小桶,踩着水鞋,像一只灵巧的兔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就朝着那片礁石区冲了过去。 那矫健的身手,看得霍景深都愣了一下。 他连忙跟了上去。 “你慢点!小心脚下!” 秦瑶充耳不闻。 她的眼里,现在只有那个石缝。 前世,她曾在国外的海洋生物研究所待过一段时间,对各种海洋生物的习性了如指掌。 刚才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个石缝的构造,还有周围那些特定的藻类和贝壳残留,都符合一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一个顶级猎食者的藏身之所! 很有可能,是一只个头不小的锦绣龙虾! 锦绣龙虾,又叫七彩龙虾。 是龙虾里最为名贵,也最为稀有的一种。 因其身上有五彩斑斓的花纹而得名。 这种龙虾对水质和环境的要求极高,而且生性警惕,极难捕捉。 在后世,一只野生的锦绣龙虾,能卖出天价! 秦瑶跑到那块大礁石前,趴下来,小心翼翼地往石缝里看。 石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能闻到一股淡淡的、专属于甲壳类生物的腥味。 她敢肯定,自己的判断没错! 里面一定有大家伙! “怎么样?有什么?” 霍景深也跟了过来,蹲在她身边问道。 “有好东西,但是藏得太深了。” 秦瑶皱了皱眉。 “你让开点。” 霍景深说着,就开始挽袖子。 “我力气大,我把这块石头给它搬开!” 这块礁石虽然大,但以他的力气,挪动一下还是没问题的。 “别!” 秦瑶却立刻伸手拦住了他。 “你不能用蛮力!龙虾的警惕性非常高,你这么一闹,它受了惊,会死死地卡在石缝最深处,到时候就更弄不出来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霍景深有些没辙了。 “我有办法。” 秦瑶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她对霍景深说道:“你帮我个忙,去提半桶海水过来,越快越好!” “海水?” 霍景深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照办了。 很快,半桶清澈的海水就被提了过来。 秦瑶接过水桶,又从自己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 她打开纸包,将里面白色的粉末,“哗”的一下,全都倒进了水桶里。 “这是什么?” 霍景深好奇地问。 “盐。” 秦瑶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水桶里飞快地搅动着。 “高浓度的盐。” 这是她出门前,特地从厨房里带出来的。 她知道,赶海有时候会遇到一些藏在洞里不出来的“钉子户”,比如海鳗、章鱼,还有龙虾。 对付它们,最好的办法,就是改变它们生存环境的渗透压。 用高浓度的盐水,或者辣椒水,把它们从藏身之处给逼出来! 这,就是后世赶海博主们最常用的“科学赶海法”! 很快,桶里的盐就全部溶解了。 秦瑶端起水桶,对准了那个石缝,将这一整桶的高浓度盐水,缓缓地、顺着石缝的边缘,全都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就拉着霍景深退后了几步,然后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 一分钟过去了…… 石缝里,毫无动静。 两分钟过去了…… 依旧是静悄悄的。 霍景深都有些怀疑了。 “瑶瑶,你这法子……行不行啊?” “嘘!” 秦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等着。”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那一刻。 那个平静的石缝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骚动声! 紧接着。 两根长长的、带着红白相间花纹的触须,率先从洞口探了出来! 它们警惕地晃动了两下,像是在探查周围的环境。 然后,一个硕大的、色彩斑斓的脑袋,也跟着从石缝里,一点一点地,挤了出来! “我的天!” 饶是霍景深这种见惯了大场面的硬汉,在看到那只大家伙的全貌时,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那是一只他这辈子都从没见过的、漂亮得不像话的大龙虾! 它的身体,呈现出青绿色。 上面点缀着深蓝色的斑点和黄色的条纹。 两条巨大的步足,是鲜艳的橘红色。 而那十几条细长的小腿,又是黑白相间的。 整个身体,五彩斑斓,流光溢彩,就像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这只锦绣大龙虾,显然是被高浓度的盐水给刺激得受不了了,不得不放弃自己的老巢。 它挥舞着两只比成年人拳头还大的钳子,耀武扬威地从石缝里完全爬了出来。 目测从头到尾,至少有六七十公分长! 得有四五斤重! “快!按住它!” 秦瑶反应最快,大喊一声。 霍景深瞬间回神,一个猛虎扑食就冲了上去! 他用膝盖死死地压住龙虾还在挣扎的身体,然后伸出两只大手,精准地从后面,一把钳住了它那两只最危险的大钳子! 那龙虾还在不甘心地挣扎着,尾巴“啪啪”地拍打着礁石,溅起一大片水花。 但它哪里是霍景深的对手。 很快,就被霍景深给制得服服帖帖。 秦瑶连忙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粗麻绳,手脚麻利地将龙虾的大钳子和身体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么大的动静,早就吸引了周围所有赶海的渔民。 当他们看清霍景深手里那个庞然大物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的娘欸!这是……这是锦绣龙!是龙王爷的坐骑啊!”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渔民,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 “这么大的锦绣龙!我在这片海打了三十年的鱼,还是头一回见啊!” “这得有四斤多重吧!发财了!这下发财了啊!” “小伙子!你们是怎么抓到这宝贝的?!” 几十个渔民,“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他们看着那只还在霍景深手里挣扎的大龙虾,眼神里是混杂着震惊、羡慕和敬畏的复杂光芒。 就像在看什么神迹。 霍景深被这么多人围着,有些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将秦瑶护在了身后。 就在这时。 人群外,忽然挤进来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看起来像是个干部模样的人。 那人一看到霍景深手里的龙虾,眼睛都直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上来,激动地搓着手。 “同志!同志!这只龙虾卖给我怎么样?” “我是镇上国营海鲜酒楼的采购主任!”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在霍景深面前晃了晃。 “我出这个数!五十块!怎么样?!” 第51章 霸气护食谢绝高价收购! “五十块!怎么样?!” 采购主任的声音洪亮又自信,手里的那沓大团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晃眼。 五十块钱! 周围的渔民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霍景深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和火热。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足够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不吃不喝攒上一年半载了!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横财! “我的天!五十块!发了,这下可真是发了!” “快卖了吧!小伙子!这运气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是啊是啊!一只龙虾换这么多钱,做梦都能笑醒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笔买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就连那采购主任,脸上也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又加了一句。 “同志,我们酒楼是国营单位,价格绝对公道!” “这龙虾也就是图个新鲜,再说了,你们自己也未必会做,万一做坏了,那可就糟蹋了。” “卖给我们,不仅能拿钱,我们酒楼还能记你们一个人情,以后有什么事,好商量!” 这番话说的,可以说是恩威并施,给足了台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霍景深的身上,等着他点头。 然而,霍景深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从始至终都只落在被他护在身后的秦瑶身上。 他感受到了身后小女人抓着他衣角的手紧了紧。 霍景深心中了然。 他转过头,那张在面对秦瑶时满是柔情的俊脸,在转向采购主任的那一刻,瞬间冷得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不卖。” 两个字,说的斩钉截铁,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什么?! 周围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采购主任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同……同志,你是不是没听清楚?我出五十块!” 他以为霍景深没听清价格。 “我听清楚了。” 霍景深的声音冷硬得能掉出冰渣子。 他举起手里那只还在耀武扬威的大龙虾,对着众人晃了晃。 那双锐利的鹰眸扫过全场,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和宣告。 “这东西,是我媳妇儿好不容易才抓到的。” “是留着给我媳妇儿,补身体的。” “别说五十,就是五百,五千,也不卖!” 话音落下,整个海滩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霍景深这番霸气侧漏的“护食宣言”给震得外焦里嫩。 天啊! 这是什么神仙男人! 价值五十块钱的宝贝龙虾,在他眼里,竟然还比不上给媳妇补身体重要? 这宠媳妇,已经宠到丧心病狂、人神共愤的地步了吧?! 那些跟着来看热闹的军嫂们,一个个眼珠子都快嫉妒红了。 她们看看自己身边只会吼自己“败家娘们”的男人,再看看人家霍景深。 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秦瑶站在霍景深的身后,听着男人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心里像是被灌了蜜一样,甜得发腻。 她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着,脸颊也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烫。 这个男人…… 真是…… 太会了! 采购主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没想到自己带着钱和面子来,竟然会碰一鼻子灰。 “行!行!算你厉害!” 他愤愤地收起钱,撂下一句狠话。 “我倒要看看,这么金贵的东西,你们能做出什么花儿来!别到时候暴殄天物,成了整个海岛的笑话!” 说完,便黑着脸,气冲冲地挤出人群走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 霍景深懒得再理会周围那些探究的视线。 他一手提着大龙虾,一手提着装满了各种小海鲜的铁桶。 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牵起了秦瑶的手。 “走,回家。” “嗯。” 秦瑶乖巧地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海风吹拂着秦瑶的脸颊,带着一丝丝的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燥热。 “刚才……谢谢你。” 秦瑶低着头,小声地说道。 “谢我什么?” 霍景深侧过头看她,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 “谢我没把你卖了?” “你!” 秦瑶被他逗得又羞又恼,抬起脚轻轻地踹了一下他的小腿。 “我是在谢你……维护我。” 霍景深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大提琴的共鸣,醇厚又好听。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秦瑶的眼睛。 “秦瑶,你记住。” “你是我的妻子,是我霍景深要用一辈子来保护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你更重要。” 他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炙热。 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倒影。 秦瑶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走了一段路,秦瑶的脚程渐渐慢了下来。 今天起得太早,又在沙滩上折腾了半天,她的体力确实有些透支了。 霍景深立刻就察觉到了。 他二话不说,将手里的东西都换到一只手上提着。 然后,在那片空无一人的金色沙滩上,他宽阔的后背微微一弯,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蹲在了秦瑶的面前。 “上来。” 他的声音简洁而有力。 秦瑶愣住了。 “这……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快点,天快黑了。” 霍景深催促道。 看着他那宽厚得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后背,秦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趴了上去。 霍景深的后背很暖,很硬,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轻而易举地就将她背了起来,脚步稳健得像是在平地上行走。 秦瑶趴在他的肩膀上,双臂轻轻地环着他的脖子。 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那股夹杂着淡淡汗味和海水咸腥味的、独有的男性气息。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每一次收缩和起伏,也能听到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声一声,都像是敲在了她的心坎上。 秦-瑶把脸颊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感受着这份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全感。 两辈子加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男人这样背着她。 原来,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爱的感觉,是这样的。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洒在辽阔的海面上,也洒在了这对相携而行的年轻夫妻身上。 画面美好得,像一幅定格的油画。 就在即将走出沙滩,拐上通往家属院的小路时。 路过码头的秦瑶,眼角的余光忽然被不远处几个蹲在地上唉声叹气的渔民给吸引了。 在他们面前的地上,铺着几张巨大的席子。 席子上,晾晒着一层金黄色的东西。 秦瑶的脚步猛地一顿,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拍了拍霍景深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霍景深,你等等!” “快放我下来!你看那是什么!” 第52章 敏锐嗅出时代红利! “怎么了?” 霍景深闻言停下脚步,依言将秦瑶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他顺着秦瑶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几个老渔民正守着几大片晾晒的干货唉声叹气。 “不就是些干贝和海米吗?” 霍景深有些不解。 这些东西在海岛上再常见不过了。 因为本地销路不好,又不容易保存,所以价格一直很便宜。 “不,你不懂!” 秦瑶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霍景深从未见过的、名为“商机”的光芒。 她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捻起几粒干贝仔细查看。 颗粒饱满,色泽金黄,干度也恰到好处。 再闻一闻,一股浓郁的、独属于大海的鲜香扑鼻而来。 是顶级的货色! “老乡,你们这干贝和海米,怎么卖啊?” 秦瑶抬起头,笑着问道。 为首的一个老渔民愁眉苦脸地抬起头,看了看秦瑶和她身后高大挺拔的霍景深,叹了口气。 “唉,姑娘,你问这个干啥。” “这玩意儿在咱们这儿不值钱,就是费工夫。” “眼看着天就要转阴了,再卖不出去,这一受潮,几个月的心血可就全白费了。” 另一个渔民也跟着抱怨道。 “可不是嘛!镇上的供销社和饭店都说收够了,不要了。” “拉到县城去卖吧,来回一趟光车费都划不来!” “现在啊,一斤干贝我们就卖八毛钱,一斤海米卖五毛,连工钱都赚不回来,就图个赶紧出手,换点粮票布票好过冬啊!” 八毛?五毛? 秦瑶的心脏,因为这个价格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知道,在后世,这种品质的淡干干贝,一斤至少要卖到几百上千! 就算是在物资匮乏的八十年代,只要把这些东西运到不沿海的内陆城市,比如京市,价格翻上十倍、二十倍,都绝对不成问题! 这就是时代的信息差! 这就是改革开放初期,遍地都是的黄金! 秦瑶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 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着。 她这次从京市过来,带上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加上一些稿费,总共还有三百多块钱和不少全国通用的票证。 这笔钱,在这个年代,绝对算是一笔巨款了。 原本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 但现在,一个更大的机会,就摆在了她的面前! 赌不赌? 赌! 秦瑶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她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几个愁眉苦脸的渔民,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而又明媚的笑容。 “老乡,你们这些干货,有多少,我全要了!” “什……什么?!” 几个老渔民全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姑娘,你……你没开玩笑吧?” “我们这儿可有好几百斤呢!” “是啊,你一个小姑娘家,买这么多回去也吃不完啊!” 霍景深也有些惊讶地看着秦瑶。 他虽然不知道秦瑶为什么突然要买这么多干货,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默默地站到了秦瑶的身边,用行动表达了他的支持。 “我没开玩笑。” 秦瑶的语气坚定不移。 “我就是觉得你们的东西好,不忍心看你们的心血白费了。” “你们算算,这里一共有多少斤,我按你们说的价格,全收了!” 这番话,无异于雪中送炭。 几个老渔民激动得脸都红了,手忙脚乱地开始称重算账。 最后统计下来,干贝一共两百一十斤,海米三百五十斤。 总价三百四十多块钱。 秦瑶毫不犹豫地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她将里面大部分的钱都数了出来,又搭配了一些全国粮票和工业券。 “老乡,钱和票都在这里了,你们点点。” 看到那厚厚一沓的“大团结”,几个老渔民的眼睛都直了。 他们颤抖着手接过钱,数了好几遍,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够了!够了!姑娘,你真是我们的活菩萨啊!” 为首的老渔民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连连道谢。 “行了,钱货两清。” 秦瑶摆了摆手,看着眼前这几大麻袋的“金元宝”,心里充满了丰收的喜悦。 这是她在这个年代,为自己未来的商业帝国,攒下的第一批货源! 霍景深看着眼前堆成小山似的麻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大龙虾和海鲜桶,第一次感觉到了棘手。 这么多东西,他们俩可怎么拿回去? “没事,我有办法。” 秦瑶看出了他的窘迫,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她转身又跟那几个渔民商量。 “几位老乡,能不能麻烦你们个事?帮我把这些货送到家属院去,我另外再给你们五块钱的辛苦费。” “哎哟!要什么辛苦费!姑娘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给你送过去是应该的!” 渔民们淳朴又热情,当即就找来了板车,七手八脚地把所有的麻袋都装了上去。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推着板车,提着海鲜,就这么朝着军区家属院走去。 这壮观的景象,再一次引爆了整个家属院。 当邻居们看到霍家院子里又卸下来好几百斤的干海货时,所有人都懵了。 “天啊!霍团长家这是要把供销社给盘下来吗?” “昨天是缝纫机,今天是大龙虾,现在又弄回来这么多干贝海米……他们家也太有钱了吧!” “这秦瑶可真是个会过日子的,这么多东西,怕是够他们吃上好几年的了!” 羡慕的,嫉妒的,议论的,各种声音不绝于耳。 秦瑶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 送走了渔民,她指挥着霍景深将这些麻袋都搬进了通风的储藏室。 然后,她又开始发愁那只被五花大绑的大龙虾和一桶活蹦乱跳的海鲜。 “这龙虾这么大,一顿也吃不完,直接杀了太可惜了。” 秦瑶围着龙虾转了两圈,自言自语道。 “其他的这些虾和贝壳,也得先养着才能保持新鲜。” 霍景深看着她那副苦恼的小模样,心里一动。 “等着。” 他丢下两个字,就转身走出了院子。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霍景深回来了。 他手里抱着一块巨大的玻璃,胳膊下还夹着一卷防水胶布和一管玻璃胶。 这些东西,都是他从部队后勤仓库里“搜刮”来的。 “你要干什么?” 秦瑶好奇地看着他。 霍景深没说话,只是把东西放在院子里。 他找来几块废弃的砖头,利落地垒成一个长方形的基座。 然后,他开始切割玻璃,用玻璃胶将它们一块块地粘合起来。 他的动作娴熟又专注,那双拿枪的手,做起这些精细的活儿来,竟然也毫不含糊。 夕阳下,男人专注的侧脸,和那流畅的肌肉线条,构成了一副极具力量感和美感的画面。 秦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一个多小时后。 一个漂亮的、纯手工打造的玻璃鱼缸,就出现在了院子的一角。 霍景深接上水管,往里面放满了干净的井水,又铺上了一层从海边带回来的细沙。 他解开龙虾身上的绳子,将它和那些虾兵蟹将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这个崭新的“家”里。 “好了。” 霍景深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对着秦瑶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 “这下,你的这些宝贝,就有地方住了。” 秦瑶看着那个在夕阳下波光粼粼的鱼缸,再看看眼前这个浑身都散发着荷尔蒙气息的男人,心底最柔软的那一根弦,被重重地拨动了。 这个男人…… 他总是这样。 从不多说什么,却会用最实际的行动,来解决她的所有难题,满足她的所有奇思妙想。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恰到好处的暧昧和温馨。 秦瑶向前一步,刚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 “哔——哔哔——” 一阵急促又尖锐的、代表着紧急集合的哨音,骤然划破了家属院傍晚的宁静! 霍景深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特有的严肃和警惕。 “有任务。” 他看着秦瑶,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不舍。 “我得走了。” “去吧,注意安全。” 秦瑶点了点头,懂事地没有多问。 霍景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营区的方向跑去。 那挺拔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院子里,又只剩下了秦瑶一个人。 她看着那个还在冒着水泡的鱼缸,又看了看储藏室里那几座代表着未来的“金山”。 秦瑶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走进屋,关上门,在灯下铺开了纸和笔。 夜深人静,正是奋笔疾书,开始给自己远在京市的商业关系网写信的好时候! 第53章 精湛缝纫手艺折服刘大娘! “孙叔,见字如晤。” 秦瑶握着笔,在信纸上写下了熟悉的称呼。 孙叔是她父亲的老战友,退伍后在京市最大的百货大楼里当采购科的副科长,为人最是仗义。 秦瑶在信里,并没有直接谈生意。 她先是仔细询问了孙叔和婶婶的身体近况,又聊了些京市的家常,字里行间满是晚辈的关切。 然后,她才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起了自己在海岛的生活。 她写道,海岛的海产丰富,尤其是干贝和海米,品质极佳,只是当地销路不畅,渔民们常常为了生计发愁。 她还特地提到,自己用这边的干贝,复刻出了几道京市国营饭店里都没有的极品海鲜汤菜。 比如“干贝冬瓜盅”,“金瑶赛螃蟹”,还有“海米扒白菜”。 她不仅在信里详细描述了这些菜肴的鲜美,还极具巧思地将手绘的菜谱,一并附在了信纸的背面。 每一道菜的用料、火候、步骤,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配上了生动可爱的插图。 她知道,孙叔这个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好一口吃的。 与其直接推销海货,不如先用美食吊起他的胃口。 这不仅仅是在卖产品,更是在输出一种全新的、高附加值的饮食文化。 秦瑶相信,以孙叔的精明,他一定能从这几道菜谱里,嗅到巨大的商机。 写完给孙叔的信,她又提笔给自己的导师写了一封。 除了汇报翻译工作的进度,她也拜托导师帮忙留意一下,京市有没有那种专门做涉外生意的贸易公司或者高级餐厅,或许会对海岛的顶级海货感兴趣。 做生意,人脉就是钱脉。 她要做的,就是将自己手里的资源,最大化地利用起来。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整个家属院都陷入了沉睡。 只有秦瑶屋里的那盏灯,还亮着。 就在她刚刚封好第二封信的信封时。 “咚咚咚。” 院门,忽然被人轻轻地敲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 霍景深有任务还没回来。 秦瑶心里带着一丝警惕,走到门边,轻声问道。 “谁啊?” “秦瑶啊,是我,刘大娘。” 门外,传来了一个温和又熟悉的声音。 是住在隔壁院子的刘大娘。 刘大娘是整个家属院里,出了名的热心肠,风评最好。 丈夫是后勤处的处长,为人正直,从不掺和那些家长里短的破事。 白天在海滩上,秦瑶跟她聊过几句,对她印象很不错。 秦瑶连忙打开了院门。 只见刘大娘端着一个豁口的大瓷碗,正笑呵呵地站在门口。 碗里,装着两个热气腾腾、烤得滋滋冒油的红薯。 那股子香甜的味道,在清冷的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大娘,您怎么来了?” 秦瑶有些意外。 “我看你屋里还亮着灯,猜你还没睡。” 刘大娘把碗往秦瑶手里一塞,热情地说道。 “这是下午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我用灶膛里的余火烤的,可甜了!你快趁热吃,暖暖身子。” “今天在海边,多亏了你教我的那个法子,我后来也捡了不少大个儿的蛤蜊呢!” 刘大娘的脸上,是淳朴又真诚的感激。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了秦瑶的心头。 她知道,这是对方在主动向她示好。 “大娘,您太客气了,快进来坐。” 秦瑶连忙把刘大娘请进了屋。 刘大娘一进堂屋,目光立刻就被墙角那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给吸引了过去。 “哎哟!我的天!” 刘大娘的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上前两步,伸出手,又不敢碰,只是虚虚地抚摸着那乌黑锃亮的机身。 “这就是昨天他们传的,霍团长给你从沪市弄来的那台宝贝吧?” “真漂亮!真是太漂亮了!” 刘大娘的语气里,满是惊叹和羡慕。 作为一个操持了一辈子家务的女人,她比谁都清楚,拥有一台这样的缝纫机,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全家人的衣服,都有了着落。 “大娘您要是喜欢,随时可以过来用。” 秦瑶笑着说道。 “那哪儿行!这么金贵的东西,我可不敢碰。” 刘大娘连连摆手。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桌子上。 那里,摊着一些秦瑶刚刚裁剪出来的衣料半成品。 那是她准备给自己做的一件的确良白衬衫。 月光白的料子,被裁剪得整整齐齐,所有的边角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刘大娘是个做了一辈子针线活的老手。 她只看了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她的嘴巴,惊得都合不拢了。 “这……这布料,是你裁的?” 刘大娘拿起一片裁好的衣领,对着灯光仔细地看着。 那线条,那弧度,简直比供销社里卖的成衣还要标准! 尤其是那针脚,平整得就像是印上去的一样! “天哪……秦瑶,你这手艺,也太好了吧!” 刘大d娘这下是真的服了。 她之前只知道这个新来的团长媳妇有文化,长得俊。 后来又听说她打架厉害,连王丽那样的泼妇都能给制住。 今天,她又亲眼见识了秦瑶那神乎其神的赶海本事。 现在,她竟然还有这么一手出神入化的缝纫手艺! 这个秦瑶,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她们不知道的? 刘大娘的心里,此刻只剩下满满的佩服和欣赏。 看着刘大娘那满是惊叹的眼神,秦瑶知道,时机到了。 她笑了笑,放下了手里的笔。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崭新的皮卷尺。 那卷尺在她白皙的手指间,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 秦瑶笑吟吟地看向刘大娘,目光里带着一丝狡黠和自信。 “刘大娘,光看着有什么意思?” “我瞧您身上这件衣服也旧了,洗得都泛白了。” “正好,我手里还有块从京市带来的好料子。” “不如……我给您也做身新的?” 第54章 科学解答! “给……给我做?” 刘大娘被秦瑶这突如其来的提议给说得一愣。 她下意识地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既是惊喜,又是局促。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秦瑶,你那可是从京市带来的好料子,金贵着呢!我一个老婆子,穿那么好的衣服干啥,浪费了!浪费了!” “大娘,您这话说的。” 秦瑶走上前,亲热地拉住了刘大娘的手。 “什么浪费不浪费的。衣服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 “再说了,您看您,哪里老了?我瞧着您比我们院里好多小媳妇都精神呢!” 秦瑶的嘴甜,一番话说得刘大娘心花怒放,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 秦瑶趁热打铁,将自己准备好的那块布料拿了出来。 那是一块烟灰蓝色的卡其布,厚实挺括,颜色又沉稳大气,最适合刘大娘这个年纪的女性。 “大娘您看,这料子,做一身春秋的外套,最合适不过了。” “保证给您做得又合身又精神,出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哪个单位的领导干部呢!” 看着那的确是好料子的布,再听着秦瑶这番让人心动的话,刘大d娘心里的那点防线,彻底动摇了。 哪个女人不爱美呢? 又有哪个女人,能拒绝一件量身定做的、崭新的漂亮衣服的诱惑呢? “那……那得多少钱啊?” 刘大娘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问道。 “提什么钱!大娘您要是看得起我这手艺,就当是我送给您的见面礼了!” 秦瑶大气地一挥手。 她知道,千金难买第一声吆喝。 刘大娘在军区的身份和好人缘,就是最好的活广告! 这单生意,她必须做,而且要做得漂漂亮亮! 见秦瑶态度如此坚决,刘大娘也不好再推辞。 “那……那大娘就厚着脸皮,占你这个便宜了!” “这就对了嘛!” 秦瑶笑得眉眼弯弯,立刻拿起了手里的卷尺。 “来,大娘,我先给您量量尺寸。” 量完了常规的肩宽、胸围、腰围之后,秦瑶却并没有停下来。 她拿着卷尺,在刘大娘的胸前比划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大娘,我多问一句,您平时穿的里衣,是不是就是那种普通的棉布小背心?” 刘大娘被问得一愣,随即老脸一红。 “是……是啊,我们这岁数的人,不都穿那个嘛……” 在这个年代,绝大多数的女性,对于内衣的概念,还停留在最原始的“遮羞布”阶段。 根本没有承托、塑形和保护的概念。 “大娘,其实那样穿,对身体不好。” 秦瑶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医生的专业性。 “尤其是对咱们女性的乳腺,压迫太大了,时间长了,容易血液循环不畅,甚至会引起增生和结节。” “啊?这么严重?!” 刘大娘被吓了一跳。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穿件衣服,还能穿出病来。 “当然了。” 秦瑶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一个设计稿本里,翻出了一页。 上面画着的,是几款设计简洁,但结构科学的新式内衣的图样。 有宽肩带的,有前扣的,还有侧比加宽的。 “您看,我设计的这种新式内衣,它下面有承托,两侧有聚拢,肩带也能分担压力。” “它不仅能让咱们穿外衣更好看,更挺拔,最重要的是,它能很好地保护我们,预防很多妇科疾病。” 秦瑶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从极其专业的医学角度,给刘大娘上了一堂生动的科普课。 刘大娘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神从最初的害羞、不解,慢慢转变成了震惊和信服。 她没想到,一件小小的里衣里面,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学问! 秦瑶说的那些什么“淋巴循环”、“韧带拉伸”,她虽然听不太懂,但她听明白了最关键的一点。 ——这个文化人说的,是为了她的身体好! 原本那点因为谈论私密衣物而产生的封建思想包袱,瞬间就被科学的、专业的知识给击得粉碎。 “秦瑶,你……你咋懂这么多?” 刘大娘看着秦瑶的眼神,已经从佩服,变成了彻底的崇拜。 “我大学辅修过人体解剖学。” 秦瑶面不红心不跳地搬出了前世的知识储备。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怪不得!” 刘大娘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她看着图纸上那些设计精巧的内衣,越看越觉得有道理。 “那……那你说的这个,也能做?” “当然能!” 秦瑶自信一笑。 “不仅能做,我还可以用最好的纯棉布给您做,保证又透气又舒服!” “好!好!那……那也给我做一身!” 刘大娘的思想,在这一刻,被彻底解放了! 她再也没有丝毫的忸怩,十分爽快地挺起胸膛,让秦瑶重新量了最精确的胸部尺寸。 这是秦瑶在这个年代,凭借自己的专业知识和设计才华,拿下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高级定制”种子客户! “尺寸都记好了,大娘,您就瞧好吧!” 秦瑶收起卷尺,信心满满地说道。 “三天!三天之内,保证让您穿上全军区最时髦、最舒服的新衣服!” 刘大d娘拿着新尺寸心满意足地走了。 她并不知道,自己这件即将诞生的新衣服,和那件划时代的新式内衣,将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给这个沉寂已久的军区大院,带来怎样一场前所未有的时尚风暴。 和一场,关于女性身体与思想的,悄然觉醒。 第55章 事业高歌猛进惊艳全军区! 三天后。 家属院里最热闹的地方,永远是院子中央那排公用的水龙头。 一大早,军嫂们就提着桶,端着盆,聚集在这里洗衣、洗菜,顺便交流着最新的八卦。 就在大家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哎,你们快看!那不是刘大娘吗?” 不知道是谁,眼尖地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的动作,都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大家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瞬间,整个水房都安静了。 只见刘大娘穿着一身崭新的烟灰色卡其布套装,正精神抖擞地朝着这边走来。 那衣服,也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在晨光下泛着一层高级的质感。 剪裁得更是没话说! 微微收紧的腰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刘大娘上了年纪但依旧保持得不错的身形。 挺括的肩线,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挺拔了不少。 利落的翻领设计,更是显得她又精神又干练! 这哪里还是平时那个穿着灰扑扑旧棉袄的邻家大娘? 这分明就是画报里走出来的女干部啊! “我的天!刘大姐!你……你这身衣裳是哪儿买的?也太好看了吧!” 一个年轻的军嫂,忍不住第一个冲了上去,围着刘大娘啧啧称奇。 “是啊是啊!这料子,这做工,供销社里最好的货都比不上!” “刘大娘,你穿上这身,简直年轻了十岁!不!是二十岁!” 赞美声,此起彼伏。 刘大娘被众人围在中央,脸上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她挺了挺胸膛,那被新式内衣悄悄修饰过的、挺拔的胸型,更是让那身新衣服的效果,发挥到了极致。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骄傲和自豪的语气,大声地宣布道。 “买的?这可不是买的!” “这是我们院里的秦瑶,亲手给我量身定做的!” “轰!” “秦瑶”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人群里轰然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什么?!是秦瑶做的?!” “她不是个搞翻译的文化人吗?她还会做衣服?” “这手艺……也太神了吧!” 短暂的震惊过后,是更加汹涌的羡慕和渴望。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女人的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我也想要一件! 当天下午。 秦瑶家的院门,几乎要被热情的军嫂们给踏破了。 “秦瑶妹子!你给刘大娘做的那身衣服太好看了!也给嫂子我做一身呗?” “秦瑶!我这儿有块的确良,你看看能做个什么时髦的款式?” “还有我!还有我!钱和布票都不是问题!” 几个之前跟秦瑶搭过话的年轻军嫂,红着脸,带着几分羞涩和期待,第一个找上了门。 秦瑶看着眼前这火爆的景象,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她知道,自己的服装生意,成了!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笑着将众人迎进了屋。 “各位嫂子别着急,一个一个来。” “做衣服是大事,得先喝口水,慢慢聊。”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飘来了一股极其霸道的、让人闻了就口水直流的香味。 那是用浓郁的鱼骨汤,煮着干贝和海米的味道。 “哎呀!这是什么味儿啊?也太香了吧!” 一个军嫂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秦瑶顺水推舟,笑着揭开了堂屋桌上一个大瓦罐的盖子。 “没什么,就是我前几天收了些干海货,今天正好有空,就想着炖一锅海鲜粥,给大家伙儿尝尝鲜。” 她早就料到了今天会有客上门。 所以,她特地提前准备了一场小型的“海鲜品尝宴”。 一碗碗奶白香浓、点缀着金黄色干贝和翠绿葱花的海鲜粥,被端到了每个人的面前。 军嫂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受宠若惊。 尝了一口之后,更是被那极致的鲜美给彻底征服了。 “天!太好喝了!我这辈子就没喝过这么鲜的粥!” “秦瑶,你这手艺绝了!不但会做衣服,还会做饭!” 秦-瑶趁机将自己的海货生意也给推销了出去。 她不仅告诉大家这些干贝和海米的价格,还承诺,凡是找她做衣服的,买海货一律给打八折! 并且,附赠独家海鲜菜谱!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 军嫂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了。 她们不仅排着队让秦瑶量尺寸,下衣服订单。 还你一斤我两斤地,将秦瑶的干海货也买走了不少。 整个下午,霍家的院子里,都充满了女人们的欢声笑语。 秦瑶被一群人众星捧月般地围在中央,自信,从容,光芒万丈。 她耐心地听着每个人的需求,专业地给出自己的建议,偶尔还会开几句玩笑,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集体,并且成为了这个集体的核心。 霍景深带着一身训练归来的疲惫和赫赫的功勋,回到家时。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小妻子,正站在院子的中央,脸上洋溢着他从未见过的、神采飞扬的笑容。 她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时,带着几分疏离和警惕的清冷模样。 此刻的她,就像一块会发光的磁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霍景深的脚步,在院门口顿住了。 他高大的身躯倚在门框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属于他的、正在闪闪发光的女人。 他的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满足。 这,就是他的瑶瑶。 他的宝贝。 就在这时,邮递员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在门口捏响了车铃。 “霍团长家!有京市来的加急电报!” 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秦瑶从人群中走出,接过那封薄薄却又分量十足的电报。 她拆开,飞快地扫了一眼。 下一秒,她的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和狂喜的复杂表情。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正含笑看着她的男人,声音里都带着一丝颤抖。 “景深,京市来电报了!” “孙叔说,百货大楼不仅要我们所有的海货!还看上了我画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邮递员又从包里掏出了另一封盖着红色印章的信。 “霍景深团长,这是军区司令部给您的调令,也是加急的!” 第56章 双喜临门!醋王团长与蛇蝎毒医 “景深,京市来电报了!” 秦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捏着电报的手指都有些用力。 “孙叔说,百货大楼不仅要我们所有的海货!还看上了我画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邮递员又从那个绿色的帆布邮差包里,掏出了另一封盖着鲜红印章的信。 “霍景深团长,这是军区司令部给您的调令,也是加急的!” 两份天大的喜讯,就像两颗甜蜜的炸弹,在喧闹的院子里瞬间引爆! 周围的军嫂们都听见了,一个个惊得瞪大了眼睛,随即爆发出不可思议的议论声。 “天啊!去京市?霍团长这是要高升了啊!” “秦瑶也太厉害了吧!这才来多久,就把海货卖到京市百货大楼去了?那可是咱们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这小两口,一个要升官,一个要发财,真是天生的一对啊!” 霍景深高大的身躯倚在门框上,深邃的黑眸里,先是闪过一丝对调令的了然,随即,所有的光芒都聚焦在了那个被众人环绕、正激动得小脸通红的妻子身上。 他没有去接那封决定他未来前程的调令,而是迈开长腿,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秦瑶的面前。 他伸手,从秦瑶手里拿过那封写满了好消息的电报,又从邮递员手中接过自己的调令,然后,在所有人艳羡的目光中,一把将还没反应过来的秦瑶,打横抱了起来! “啊!” 秦瑶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霍景深,你干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着。” 霍景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我媳妇儿这么能干,我高兴,我想抱抱,谁管得着?” 说完,他抱着秦瑶,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将所有的喧嚣和探究,都隔绝在了门外。 第二天一早,晨光熹微。 秦瑶是被一阵阵浓郁的饭菜香味给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霍景深正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背心,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着。 他宽阔的后背肌肉紧绷,线条流畅,充满了力量感。 锅里“滋啦滋啦”地响着,是他正在煎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旁边的小锅里,还熬着一锅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这个在外面说一不二、让整个团都闻风丧胆的铁血团长,此刻,却像个最平凡的丈夫一样,为她准备着早餐。 秦瑶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悄悄地下了床,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男人结实的腰。 “醒了?” 霍景深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声音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和温柔。 “嗯。”秦瑶把脸颊贴在他滚烫的后背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霍景深关了火,转过身,将她圈在怀里,低头在她的额上印下一个吻。 “先去洗漱,饭马上就好。” “京市那边的事情,还有调令,我们吃完饭再说。” 吃过早饭,霍景深要去训练场,秦瑶正好要去县城寄信和样品,两人便决定同行。 “你会开车吗?” 霍景深站在一辆半旧的军用吉普车旁,挑了挑眉问道。 “当然。”秦瑶自信一笑,“我车技可好了。” 霍景深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把钥匙递给了她。 秦瑶坐上驾驶座,熟练地发动、挂挡、踩离合,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吉普车平稳地驶出了家属院,朝着训练场的方向开去。 清晨的训练场上,号子声震天。 一群光着膀子、只穿着军绿色短裤的士兵,正在进行着残酷的体能训练。 他们一个个晒得黝黑,浑身上下都是虬结的肌肉,充满了阳刚的荷尔蒙气息。 当秦瑶开着吉普车出现时,整个训练场,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所有士兵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了一样,齐刷刷地投向了驾驶座上那个身穿白衬衫,英姿飒爽的漂亮女人。 尤其是看到他们的冷面团长,正坐在副驾驶上,脸上还带着一丝他们从未见过的柔和笑容时,这群兵蛋子们更是好奇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霍景深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他感受到了那些毫不掩饰的、落在自己媳-妇儿身上的灼热视线。 一股浓烈的、名为“占有欲”的酸意,从心底疯狂地冒了出来。 “咳!”他重重地咳了一声。 “全体都有!”霍景深推开车门,长腿一迈,跳下车,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还愣着干什么?!” “天气很凉快吗?!” “把你们的衣服!全都给我穿上!” “然后,负重二十公斤,绕着训练场跑五十圈!跑不完谁也别想吃饭!” “是!团长!” 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开始找衣服,心里叫苦不迭。 团长这是……吃醋了?! 秦瑶坐在车里,看着男人这副幼稚又霸道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摇下车窗,冲着那个正黑着脸往回走的男人,促狭地眨了眨眼。 “霍团长,好大的官威啊。” 霍景深走到车边,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你还笑?!”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以后不许在外面穿白衬衫,太晃眼了。” “还有,以后他们训练,不许你看!” 说完,他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表情。 “路上开车小心点,办完事早点回来。” “知道了,醋坛子。”秦瑶笑得眉眼弯弯,一脚油门,吉普车帅气地掉了个头,绝尘而去。 霍景深站在原地,看着那远去的车影,眼里的冷硬才慢慢融化,化作了一片无奈的宠溺。 不远处,卫生所的角落里。 一个穿着白大褂,长相清秀的女医护,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她叫李梦,是卫生所里公认的一枝花,也是霍景深最忠实的暗恋者。 她看着霍景深脸上那从未对旁人展露过的温柔,又看着秦瑶那自信飞扬、光芒万丈的样子,嫉妒得指甲都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女人可以得到景深哥全部的爱? 凭什么她可以开着车,在所有男人面前那么风光? 而自己,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躲在暗处偷偷地看他? 李梦的眼神,一点点变得阴狠、怨毒。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逐渐成型。 秦瑶…… 你不就是长得好看,会开车,会勾引男人吗? 如果…… 如果你的脸被划花了呢? 如果你清高的名声,变得肮脏不堪了呢? 我看你还怎么配得上景深哥! 只要你毁了,景深哥就一定会看到我的好,他……就一定会是我的! 第57章 毒计已成!秦瑶这个贱人有去无回 “哎呦!我的腰!我的腿啊!” 家属院东头一间昏暗的屋子里,王丽躺在床上,正哼哼唧唧地叫唤着。 自从上次被秦瑶收拾了一顿后,她就在家装病,整天不是喊腰疼就是喊腿疼,连门都不出。 院子里关于秦瑶的风光事迹,她听得越多,心里的恨意就越深。 尤其是昨天,听说霍景深家又是升官又是发财,双喜临门,更是把她给气得一晚上没睡着。 “叩叩叩。” 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谁啊?烦不烦!”王丽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王丽姐,是我,李梦。”门外传来一个温柔又关切的声音。 王丽愣了一下,李梦? 卫生所那个眼高于顶的俏护士?她来干什么? 虽然心里犯嘀咕,但她还是挣扎着起了床,打开了门。 只见李梦提着一个装着苹果和麦乳精的网兜,正满脸担忧地站在门口。 “王丽姐,听说你身子不爽利,我来看看你。”李梦的笑容,亲切得像是邻家妹妹。 “哎呦,是小梦啊,快进来坐!快进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人家还提着东西。 王-丽受宠若惊,连忙把李梦请进了屋。 “你看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应该的,咱们都是一个院里的姐妹嘛。”李梦将东西放在桌上,顺势坐在了床边,握住了王丽的手。 “王丽姐,我给你瞧了瞧,你这气色可真不好。是不是心里有什么烦心事,给憋的?” 一句话,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瞬间就戳中了王丽的痛处。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 “我能有什么烦心事!还不是被那个姓秦的狐狸精给气的!” “小梦啊,你是不知道她有多嚣张!把我打成这样,连个屁都不放,现在倒好,人家风光了,成了咱们院里的大名人了!那些墙头草,一个个都跑去巴结她!我这口恶气,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啊!” 李梦一边听,一边“心疼”地用手帕给她擦眼泪,嘴里还不停地附和着。 “是是是,王丽姐,你受委屈了。” “我也觉得那个秦瑶,做得是有点过分了。” “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有几分文化,就把谁都不放在眼里了。” 李梦看似在安慰,实则句句都在火上浇油。 “可不是嘛!”王丽咬牙切齿地说道,“就是一个不知廉耻的骚货!” 看着王丽的情绪已经被自己完全调动起来,李梦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qpcr察的阴冷笑意。 她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悠悠地说道。 “哎,不过啊,咱们也只能在背后说说。” “人家现在可不一样了,听说今天一大早,就开着霍团长的吉普车,一个人去县城了呢!” “什么?!”王丽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她一个人去的?霍景深没跟着?” “没有啊。”李梦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 “我亲眼看见的,霍团长一早就去训练场了,就她一个人,开着车,可威风了!” “她说要去县城邮局寄什么东西,估计没有一两个钟头,是回不来的。” 李梦故意把“一个人”、“一两个钟头”这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王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个落单的女人…… 开着车…… 在人生地不熟的县城里…… 如果这个时候,发生点什么意外…… 一个恶毒无比的念头,像是毒蛇一样,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脏! “小梦,你……”王丽看着李梦,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李梦却像是没看懂,依旧是一脸的单纯和关切。 “王丽姐,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她轻轻拍了拍王丽的手背,柔声说道。 “我知道你心里苦,可咱们女人家,又能怎么办呢?忍忍就过去了。” “你好好歇着吧,我就不打扰你了,所里还忙着呢。” 说完,李梦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白大褂,转身就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王丽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边。 她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幻不定,时而怨毒,时而疯狂。 忍? 凭什么要我忍! 那个贱人把我害成这样,还想踩着我风风光光地去京市过好日子? 做梦!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王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 她冲到桌边,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电话本。 她颤抖着手,找到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那是她那个在县城里,游手好闲、专干些偷鸡摸狗勾当的地痞表弟的传呼号。 王丽抓起电话,以一种豁出去的疯狂,拨通了邮局的传呼台。 “喂!邮局吗?我找3301,让他赶紧到西街口的公用电话亭回电话!十万火急!” “告诉他!有大买卖!” 放下电话,王丽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瘫倒在椅子上。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又扭曲的笑容。 秦瑶! 你这个贱人! 今天,你一定有去无回! 院子的拐角处。 李梦并没有走远。 她将王丽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得意的、淬了毒的微笑。 成了。 王丽这个蠢货,果然上钩了。 接下来,就等着看好戏吧。 秦瑶,等你被一群地痞流氓给糟蹋了,我看你还怎么有脸活在这个世上! 到时候,景深哥一定会厌弃你,而我…… 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安慰他,照顾他…… 李梦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里,眼神迷离又疯狂。 县城的邮局,总是整个县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绿色的油漆柜台,穿着制服、态度不好不坏的工作人员,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独属于油墨和纸张的味道。 秦瑶停好车,抱着一个大大的包裹走进了邮局大厅。 包裹里,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的、品质最好的干贝和海米样品,还有几份手绘的服装设计图。 她准备把这些东西,用加急的方式,分别寄给京市的孙叔和自己的导师。 “同志,办理一下邮寄业务。” 第58章 你知不知道你得罪了谁? 秦瑶将包裹放在柜台上,礼貌地说道。 柜台后,一个中年妇女正低着头打毛衣,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寄哪儿啊?要不要保价?身份证带了没?”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又快又硬,带着这个年代国营单位员工特有的“优越感”。 秦瑶也不恼,只是微笑着,将自己的证件和一封介绍信,连同包裹一起递了过去。 当那个工作人员看到介绍信上盖着的、来自海防军区的鲜红印章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那股子漫不经心,立刻就变成了十二分的热情和客气。 “哎哟!是军属同志啊!您看我这眼神,快请坐,快请坐!” “您要寄去京市是吧?没问题!我们保证给您用最快的速度,最安全的方式寄到!” 态度转变之快,让周围排队的人都忍不住侧目。 秦瑶心中了然,这就是时代的烙印。 在这个年代,“军人”两个字,就是金字招牌。 在工作人员的殷勤服务下,秦瑶很快就办完了所有的手续。 她抱着剩下的几封信,准备投进邮筒。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了邮局门口一个蜷缩着的身影。 那是一个男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虽然破旧,但洗得很干净。 他的身材很高大,但此刻却瘦得有些脱相,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他就那么靠在墙角,双眼无神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破旧的军绿色帆布包。 他的眼神,让秦瑶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杂着落寞、茫然,和一丝不肯放下的、属于军人的倔强与尊严的眼神。 秦瑶的脚步顿住了。 她想了想,转身走到了不远处的国营饭店。 几分钟后,她提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汤,重新走了回来。 她走到那个男人面前,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同志,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饿了?吃点东西吧。” 那个男人似乎是没想到会有人跟自己说话,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清秦瑶手里的食物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强烈的渴望,但随即便被更浓的警惕和戒备所取代。 他沙哑着嗓子,问道:“你……你是谁?为什么要给我东西?” “我丈夫也是军人。”秦瑶的语气很柔和,“我就是看你穿着这身衣服,觉得亲切。” “快吃吧,再不吃就凉了。” 看着秦瑶清澈坦荡的眼神,男人眼中的戒备,终于慢慢消散了。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接过了那碗热汤。 “谢谢……” 他端起碗,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一整碗鸡蛋汤都喝了下去。 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多日来的饥饿和寒冷,让他那双黯淡的眼睛,都仿佛有了一丝光彩。 “我叫赵卫国,以前是侦察兵,在南边战场上腿受了伤,就退下来了。”男人吃着包子,含糊不清地做着自我介绍。 “家里的地被淹了,想着来城里找个活干,没想到……这城里,没个门路,啥也干不了。” 秦瑶静静地听着,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这就是那个年代,许多退伍老兵的缩影。 他们把最好的青春献给了国家,却在脱下军装后,与这个飞速发展的社会,显得格格不入。 “赵大哥,我这里正好有个活,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干。”秦瑶忽然开口道。 “什么活?”赵卫国猛地抬起头。 “我车上还有几百斤的干货,是我自己收来准备做点小生意的。我想找个人帮我搬一下,再运到仓库去。一天一块钱,还管一顿午饭,你干不干?” “干!我干!”赵卫国想都没想,立刻就站了起来。 一块钱一天!还管饭! 这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 秦瑶笑了笑,她看得出来,这个赵卫国,是个骨子里很骄傲的人。 直接给他钱,他未必会要。 但用这种雇佣的方式,既能帮到他,又能保全他的尊严。 两人说定,便一起朝着吉普车停放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三个穿着喇叭裤、花衬衫,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嘴角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秦瑶带着赵卫国,七拐八拐,来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这里是她提前租好的一个临时仓库。 巷子很深,两边都是高高的院墙,白天都显得有些阴暗。 “就是这里了。”秦瑶指了指巷子尽头的一个小院。 就在她准备掏钥匙开门的时候。 身后,忽然传来了几声轻佻的口哨声。 “哟,小妞,长得挺带劲儿啊!” “一个人来这么偏僻的地方,是想跟哥哥们玩玩吗?” 秦瑶的脚步一顿,缓缓地转过身。 只见那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已经堵住了巷子口,正一脸淫笑地朝着他们逼近。 为首的那个黄毛手里,还拎着一根明晃晃的钢管。 赵卫国脸色一变,立刻将秦瑶护在了身后,警惕地看着那三个人。 “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黄毛用钢管敲了敲自己的手心,笑得愈发猖狂。 “我们不干什么,就是想请这位小嫂子,跟我们去个好地方,聊聊人生,谈谈理想!” “你们敢!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赵卫国厉声喝道。 “王法?”黄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在这条巷子里,老子就是王法!” 他用钢管指了指被护在身后的秦瑶,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 “小妞,别躲了,出来吧。” “有人花钱,让我们兄弟几个,好好‘伺候伺候’你。” 他一步步地逼近,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恶意。 “你也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自己,不长眼睛。” “你知不知道你得罪了谁?” 巷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卫国紧张得手心都开始冒汗。 然而,他身后的秦瑶,却出奇的平静。 她从赵卫国身后缓缓地走了出来,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的眼神,冷得像冰。 她看着那个嚣张的黄毛,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极冷的弧度。 “那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刀子,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你们又惹了谁?” 第59章 一招制敌!我表姐是军嫂王丽! 话音落下的瞬间! 秦瑶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就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在那个黄毛混混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那看似纤细的身体里,爆发出了一股与她外表截然不符的、惊人的力量! 一个干净利落的侧踢! 右腿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而又狠辣地,踹在了黄毛的右侧肋骨上! “咔嚓!” 一声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小巷里,骤然响起! “啊——!” 黄毛的惨叫声,撕心裂肺!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给撞了一样,横着就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了一米开外的墙壁上,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 手里的钢管,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肋骨,痛得满地打滚,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剩下的两个混混,还有护在秦瑶身前的赵卫国,全都看傻了! 他们甚至都没看清秦瑶是怎么出脚的! 那个前一秒还嚣张无比的黄毛,下一秒,就成了一只被踩断了脊梁的死狗! 这……这是什么恐怖的战斗力?! “你……你他妈的……敢动手?!” 剩下的两个混混,又惊又怒,抄起藏在身后的木棍,就朝着秦瑶冲了过来。 “弟妹小心!”赵卫国惊呼一声,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立刻就要挺身而出。 然而,秦瑶的动作,比他更快! “赵大哥,你退后!” 她冷喝一声,不退反进,迎着那两根挥舞过来的木棍,主动冲了上去! 只见她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灵巧地向左一侧,轻松地躲过了当头劈下的第一根木棍。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闪电般地探出,一把抓住了那个混混持棍的手腕,用力向下一拧! “啊!” 又是一声惨叫! 那个混混只觉得手腕像是要被折断了一样,剧痛之下,手里的木棍再也握不住,脱手而出! 秦瑶顺势夺过木棍,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个横扫! “砰!” 结结实实的木棍,带着风声,狠狠地抽在了另一个冲上来的混混的膝盖上! “嗷!” 那个混混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一撇,整个人惨叫着跪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解决了第二个,秦瑶动作不停! 她手腕一翻,手中的木棍调转方向,用棍子的末端,狠狠地捅在了第一个被她夺走武器的混混的肚子上! 那一下,力道极大! 那个混混被打得眼珠子都凸了出来,整个人像是被煮熟的大虾一样,弓着身子就倒了下去,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一分钟! 不,甚至不到一分钟! 三个手持武器的成年男人,就被秦瑶一个人,干脆利落地,全部放倒! 整个小巷里,除了混混们痛苦的呻吟声,再无其他声音。 赵卫国站在原地,目瞪口呆,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曾经是侦察兵,自认为身手不错。 可他看着秦瑶刚才那套行云流水、招招毙命的打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狠! 太狠了! 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防身术! 这他妈的是军队里,最顶尖的那种,专门用来杀敌的格斗术! 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文静漂亮的弟妹……到底是什么来头?! 秦瑶可没时间理会别人的震惊。 她扔掉手里的木棍,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个最先被她踹断肋骨的黄毛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黄毛被她看得浑身发抖,肋骨的剧痛,和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气,让他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冰窟。 “说。” 秦-瑶只吐出了一个字。 “谁让你们来的?”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黄毛还在嘴硬。 秦瑶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她缓缓地蹲下身,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黄毛那根断裂的肋骨上。 然后,微微用力,一按! “啊——!!!” 黄毛的惨叫声,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 那种断骨处被再次施压的剧痛,让他感觉自己快要死过去了!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他彻底崩溃了,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求求你!别按了!我说!” 秦瑶松开了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是……是有人给了我们五十块钱,让我们来……来教训你的!”黄毛一边抽搐,一边哆哆嗦嗦地说道。 “她说,不用打死,也不用打残,就是要……就是要毁了你的名声……” “让我们拍几张……拍几张你跟我们在一起的……不雅的照片……” 听到这里,秦瑶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好恶毒的心思! 在这个年代,一个女人的名节,比她的命都重要! 一旦被这种照片传出去,那她秦瑶,就彻底毁了! 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是谁?”秦瑶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我……我不知道她叫什么……”黄毛吓得快尿了。 “我只知道,她是我表姐的邻居,也住在那个军区大院里!” “我表姐?!”秦瑶的眉头,猛地一皱。 “你表姐是谁?!” “我……我表姐叫王丽!是王丽让我这么做的!她说你把她害惨了,她要报复你!不关我的事啊!女侠!姑奶奶!饶命啊!” 生怕秦瑶再动手,黄毛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王丽! 果然是她! 秦瑶的眼中,杀机毕现! 她站起身,从自己的包里找出了一卷备用的麻绳。 她将麻绳扔给已经彻底看呆了的赵卫国。 “赵大哥,麻烦你,把他们三个,都给我捆结实了!” “然后,我们……” 秦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把他们送去公安局!” “买凶伤人,还是伤害军属,我倒要看看,她王丽,有几条命,够这么玩的!” 第60章 团长一怒!中断会议,风暴来袭 县公安局。 局长办公室里,气氛严肃到了极点。 “你说什么?!被袭击的是海防军区的军属?主谋还是军区大院里的另一个军属?!” 听完下属的汇报,公安局长刘建国,“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案子,可不是普通的地痞流氓斗殴! 这牵扯到军人了! 牵扯到军属了! 在这个“拥军爱民”被当做最高指示的年代,任何跟军队沾边的事情,都不是小事! 尤其是这种军属之间买凶报复的恶性案件,一个处理不好,那就是严重的政治事件! “那个受害的军属同志,现在人在哪里?有没有受伤?”刘建国急切地问道。 “报告局长!人就在外面的接待室,毫发无伤!” 小公安的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敬畏。 “非但没受伤,那三个持械的地痞,全都是被她一个人给打趴下的!一个断了三根肋骨,一个膝盖骨错位,还有一个被打得现在还在吐酸水……” “什么?!”刘建国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连忙快步走出办公室,来到了接待室。 只见一个年轻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喝水。 在她旁边,站着一个神情拘谨的退伍兵。 而在他们对面的地上,捆着三个鼻青脸肿、哼哼唧唧的混混。 那姑娘看到他进来,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神情从容镇定,丝毫看不出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斗的样子。 这心理素质…… 刘建国心里暗暗咋舌。 “您好,您就是秦瑶同志吧?我是本局的局长刘建国。” 刘建国立刻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 “实在是对不起!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情,让您受惊了!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职!” “刘局长言重了。”秦瑶放下水杯,不卑不亢地说道。 “我人没事,只是希望,公安机关能够严惩凶手,以及幕后的主使者,还我一个公道。” “一定!一定!”刘建国拍着胸脯保证。 “秦瑶同志您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立刻转身,对着身后的小公安下达了命令。 “立刻!马上!将这起案件的详细情况,整理成报告,用最快的速度,通报给海防军区的保卫科!” “告诉他们,我们这边已经立案侦查,请他们协助我们,控制住犯罪嫌疑人王丽!” “是!” …… 与此同时。 海防军区,师部会议室。 一场关于下一阶段海防战备部署的重要会议,正在进行。 会议室里,坐满了校级以上的军官,气氛庄严肃穆。 霍景深作为主力团的团长,正坐在会议桌前,认真地听取着师长的报告。 就在这时。 “报告!” 会议室的大门,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负责通讯的参谋,连门都忘了敲,就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师长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悦。 “小张!怎么回事?!没看到正在开会吗?!” “首……首长!”那个叫小张的参谋,喘着粗气,脸色煞白。 “出……出事了!” “保卫科刚刚接到县公安局的紧急通报!” “霍……霍团长的爱人,秦瑶同志,在县城里……遇袭了!” “轰!” 一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霍景深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所有的冷静和沉稳,在这一刻,尽数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毁灭性的风暴! 一股冰冷刺骨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气,从他的身上,骤然爆发! 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都仿佛在这一瞬间,下降了十几度!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心胆俱裂的寒意。 那个小参谋被他这副样子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把情况又重复了一遍。 “……据说是家属院的军嫂王丽,买通了地痞,想要……想要毁掉秦瑶同志的名节……” “哐当——!” 霍景深身下的那把实木椅子,被他身上爆发出的巨大力道,直接震得向后翻倒,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他猛地站了起来! 那张俊美如神祇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骇人的阴霾。 周身的凛冽寒霜,几乎要将整个会议室都给冻结! 在座的所有军官,都被他身上这股恐怖的气势,给震得心头一颤。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霍景深! 这哪里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常胜团长? 这分明就是一头即将暴走,要将一切都撕成碎片的……绝世凶兽! 师长也被这突发状况给惊到了,他连忙站起身。 “景深!你冷静点!事情还没……” 他的话还没说完。 霍景深已经转过身,迈开长腿,径直朝着会议室的大门走去。 他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只是用那双已经变得猩红的眼睛,扫了一眼那个吓傻了的参谋。 “车。” 一个字,冰冷,决绝。 “啊?哦!车!车在楼下!”参谋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霍景深拉开会议室的大门,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 在他即将踏出门口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对着满屋子惊愕的将校,扔下了一句话。 “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 “我霍景深,要亲自去接我媳妇儿回家。” 话音落下,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只留下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心里,都同时冒出了一个念头。 ——出大事了。 海防军区,这下,恐怕是要掀起一场滔天巨浪了! 第61章 我们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吱——!” 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县公安局大院午后的宁静!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猛地停在了办公楼前。 车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霍景深那高大挺拔的身影,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脸上再无平日的冷静自持,一双深邃的黑眸,此刻翻涌着骇人的猩红,周身裹挟的凛冽寒气,让院子里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人呢?!”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淬着冰,砸在人的心尖上。 早已接到通报,等在门口的刘建国局长一个激灵,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霍团长!霍团长您先别激动!” 刘建国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额头上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秦瑶同志她没事!毫发无伤!正在我们接待室里休息呢!” 听到“毫发无伤”四个字,霍景深那紧绷得如同钢铁的身躯,才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依旧大步流星地朝着楼里冲去。 刘建国和几个公安干警,赶紧跟在后面。 接待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霍景深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安然坐在椅子上,正低头喝水的身影。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给她渡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岁月静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霍景深却知道,就在一个多小时前,他的姑娘,他的宝贝,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差一点就…… 一股巨大的、迟来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停滞了。 秦瑶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门口那个身形紧绷,眼眶猩红,死死盯着自己的男人,心头猛地一颤。 她站起身,刚想开口。 霍景深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一把将秦瑶狠狠地、用力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分开。 “霍景深……” 秦瑶被他勒得有点疼,但她没有挣扎,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着男人微微颤抖的后背。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男人坚硬如铁的身体下,那颗因为后怕而剧烈跳动的心。 “我没事,真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怎么可能有事呢?” 霍景深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独属于她的、让他心安的气息。 他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流露出了一丝脆弱和无助。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从军区赶来的这一路上,他有多害怕。 他怕自己来晚了。 他怕看到任何他无法承受的画面。 那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撕裂的恐惧,比面对任何穷凶极恶的敌人,都要可怕一万倍! 良久。 霍景深才缓缓地松开了秦瑶,但依旧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一样。 他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一一扫过接待室里的其他人。 当他的目光落在被捆成粽子,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三个地痞身上时,那股滔天的杀气,再次不可遏制地迸发了出来! 刘建国局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生怕这位活阎王当场就把这三个人给撕了! “霍团长!您放心!这三个人渣,我们一定会依法严办!绝不轻饶!”刘建国赶紧表态。 霍景深收回目光,转向刘建国,眼中的猩红褪去了几分,恢复了一丝理智。 他郑重地伸出手。 “刘局长,今天的事情,多谢你们了。” “哎!霍团长您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分内之事!是我们工作没做好,才让嫂子受了惊吓!”刘建国受宠若惊,连忙握住霍景深的手。 随后,霍景深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一直局促地站在角落里的退伍老兵,赵卫国身上。 “这位是……” “霍团长,这位是退伍兵赵卫国同志,今天是他最先站出来保护秦瑶同志的!”刘建国连忙介绍道。 霍景深松开秦瑶的手,走到赵卫国面前,对着他,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赵大哥,我叫霍景深,是秦瑶的爱人。” “谢谢你,今天保护了她。” 男人的声音,真诚而又郑重。 赵卫国被他这个大礼惊得手足无措,连忙挺直了腰板,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只是动作有些僵硬。 “首……首长!您别这样!我……我也是军人!保护军属,是我应该做的!” 霍景深放下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现在在哪里高就?” 赵卫国的脸涨得通红,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我刚从乡下来,还没找到活干。” “这样吧,”霍景深没有丝毫犹豫地说道,“我们团后勤处正好缺一个库管,我看你就很合适。如果你愿意,明天就去我们团部找王政委报到,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这番话,无异于雪中送炭! 赵卫国猛地抬起头,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首长!我……我……” “别推辞。”霍景深打断了他,“这是你应得的。” 他不再多说,重新牵起秦瑶的手。 “刘局长,后续的事情,就麻烦你们了。审讯结果,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们军区保卫科。我先带我爱人回家。” “好的好的!霍团长您慢走!” 霍景深护着秦瑶,走出了公安局大门。 看着那辆绝尘而去的吉普车,刘建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他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这位霍团长,可真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 “不过,他这媳妇儿……也忒厉害了点!” …… 吉普车上。 霍景深一言不发地开着车,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有些泛白。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秦瑶知道,他还在后怕。 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他握着档杆的大手上。 “霍景深,”她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男人紧绷的下颌线,这才柔和了几分。 他反手握住她的小手,低低地“嗯”了一声。 车子一路疾驰,回到了家属院。 霍景深将车停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秦瑶从车上抱了下来,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他将她放在堂屋的椅子上,自己则蹲下身,开始仔细地检查她的手,她的胳膊,她的腿…… 那样子,仿佛秦瑶是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她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我真的没事,”秦瑶被他看得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受伤的是他们。” 霍景深抬起头,黑眸沉沉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自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对她强大身手的困惑。 他刚想开口问点什么。 “叮铃铃——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忽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满室的温情。 霍景深皱了皱眉,起身接起了电话。 “喂,我是霍景深。” 电话那头,传来军区保卫科科长,张振华急切的声音。 “霍团长!不好了!出事了!” “我们的人刚到王丽家,还没来得及控制住她,她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风声,提前跑了!” 霍景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跑到哪儿去了?” “卫生所!她跑到卫生所去了!”张科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 “她……她不知道从哪儿摸了把剪刀,现在正挟持着卫生所的一个护士!” “她疯了!她现在点名道姓,非要见秦瑶同志!” “她说,要是见不到人,她就……” 张科长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一阵女人的、歇斯底里的尖叫! “秦瑶!你个杀千刀的贱人!有本事你给我滚出来!” “你不是能耐吗?!你今天要是敢来!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你们同归于尽!” 第62章 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王丽疯了!她点名道姓,非要见秦瑶同志!” 保卫科张科长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和惊慌。 霍景深握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周身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息,再次变得冰冷刺骨。 “她在哪儿?” “卫生所!就在咱们军区自己的卫生所!她挟持了新来的小护士李梦!手里还拿着一把手术剪!” “她说,要是十分钟内见不到秦瑶同志,她就……她就……” 张科长的声音都在发抖。 霍景深挂断电话,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已是风雨欲来。 “你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许去。” 他转过身,看着秦瑶,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这件事,我来处理。” 说完,他便要转身出门。 “站住。” 秦瑶清冷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霍景深脚步一顿,回过头。 只见秦瑶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张漂亮的小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冰冷的、看好戏般的嘲弄。 “她不是要见我吗?” 秦瑶理了理自己衣袖上的褶皱,动作从容优雅。 “那就去见见好了。” “我倒要看看,她王丽,到底想搞出多大的阵仗。” “不行!”霍景深想都没想,立刻拒绝,“太危险了!” “危险?”秦瑶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霍团长,你是不是忘了,今天在巷子里,到底是谁比较危险?” 霍景深被她一句话噎住,俊脸憋得通红。 他当然没忘。 他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公安局长描述的那个画面——他的小妻子,一个人,赤手空拳,放倒了三个持械的壮汉。 这战斗力…… 好像确实……轮不到他来担心? “可她手里有武器,还挟持了人质!”霍景深还是不放心。 “那又怎么样?”秦瑶迈开步子,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拉开了院门。 “霍景深,你记住,对付疯狗,你越是躲着她,她就叫得越欢。” “你只有走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棍子把她打死,打怕了,她才能永远闭嘴。” 她回过头,看着霍景深,那双清澈的杏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的光。 “走吧,我们去看看,这场大戏,她要怎么收场。” 霍景深看着这样的秦瑶,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知道,他拦不住她。 这个女人,骨子里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来得更狠,更决绝。 他只能快步跟了上去,高大的身影,像一座沉默的山,紧紧地护在了她的身侧。 …… 军区卫生所,此刻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闻讯赶来的军官、士兵、家属,将小小的卫生所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恐和不可思议。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只是爱嚼舌根、撒泼打滚的王丽,竟然会做出挟持人质这种疯狂的事情来! 保卫科的战士们,已经拉起了一道警戒线,科长张振华拿着一个铁皮喇叭,正满头大汗地对着里面喊话。 “王丽!你冷静一点!不要冲动!有什么话好好说!千万不要伤害人质!” “你现在把剪刀放下,主动投降,组织上还能对你从宽处理!” “去你妈的从宽处理!” 卫生所里,传来王丽歇斯底里的咆哮! “你们都他妈的跟那个贱人是一伙的!想骗我?没门!” 只见王丽披头散发,双眼通红,整个人状若疯魔。 她一手死死地勒住一个年轻女护士的脖子,另一只手里那把明晃晃的手术剪,正抵在那护士白皙的脖颈上! 那锋利的剪刀尖,已经划破了皮肤,渗出了一丝血迹。 被她挟持的女护士,正是李梦。 此刻的李梦,吓得花容失色,浑身抖如筛糠,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只是想借王丽这把刀,去毁了秦瑶。 可现在,这把刀,竟然架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 “秦瑶呢!那个贱人死哪儿去了?!让她给我滚出来!” 王丽疯狂地嘶吼着。 “她不就是把我表弟送进去了吗?!她凭什么!我表弟不就是想跟她开个玩笑吗!她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装什么清高!” “她把我害成这样!她毁了我!我也要毁了她!” “她今天不来!我就先弄死这个小的!再自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周围的军嫂们听着她这番颠倒黑白、毫无逻辑的疯话,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窃窃私语。 “天啊!她真是疯了!买凶伤人,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就是啊!还说什么开玩笑?想毁人名节的玩笑?这也太恶毒了!” “这下可怎么办啊?霍团长家那媳妇儿,怕是不敢来了吧?”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秦瑶肯定会避之不及的时候。 人群,忽然自动地向两边分开了一条道路。 只见霍景深和秦瑶,正并肩朝着这边走来。 霍景深面沉如水,一身军威凛然,让人不敢直视。 而他身边的秦瑶,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纤尘不染,表情平静得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淡漠。 她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警戒线前,停下了脚步。 卫生所里,正在发狂的王丽,也看到了她。 “秦瑶!你个贱人!你终于敢出来了!” 王丽的眼睛,瞬间迸射出怨毒无比的光芒,激动得连声音都破了音! “你来了正好!今天!我们两个,就在这儿,当着全军区所有人的面,做个了断!” 她手中的剪刀,又逼近了李梦的脖子几分。 “你!马上给我跪下!给我磕头认错!不然我现在就杀了她!”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家都紧张地看着秦瑶,不知道她会怎么应对。 然而,秦瑶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片刻之后,她红唇轻启,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极致的蔑视和嘲讽。 “王丽,”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表弟被抓,是你咎由自取。” “你挟持人质,是罪加一等。” “现在,你还想威胁我?” 秦瑶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像一条被逼到绝路,只会狂吠的……” “丧家之犬。” “你!”王丽被这四个字,刺激得浑身一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秦瑶却没有停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无视了霍景深和张科长担忧的眼神,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王丽。 “你以为你挟持个人质,就能让我下跪?就能让我认错?” “王丽,你未免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我告诉你,今天,就算你真的杀了她,再自杀,对我而言,也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我只会觉得,是两条疯狗,自己咬死了自己,正好,省了我动手。” “至于你死了之后?你男人会娶新的老婆,住你的房子,花你的抚恤金。而你,只会成为整个家属院的笑话,一个因为嫉妒和愚蠢,把自己活活作死的笑话!” “你……” “你……你胡说!” 王丽被秦瑶这番话,说得心胆俱裂! 她最怕的,最担心的,全都被秦瑶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了大庭广众之下! 她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了! “啊——!!” 王丽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彻底失去了理智! 她猛地推开怀里的李梦,举着那把锋利的手术剪,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朝着秦瑶,猛扑了过来! “贱人!我杀了你!我跟你同归于尽!” “瑶瑶!” “秦瑶同志!” 惊呼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吓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那把闪着寒光的剪刀,即将刺到秦瑶面门的前一秒。 秦瑶动了! 第63章 嫂子,您先抬抬脚 “贱人!我杀了你!” 王丽状若疯魔,手中的手术剪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直直地刺向秦瑶的眼睛! 那股子同归于尽的疯狂,让所有围观的人都吓得心脏骤停! 霍景深瞳孔猛缩,想也不想就要冲上去! 可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 面对着那足以致命的攻击,秦瑶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她的眼神,冷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只见她不退反进,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左侧微微一闪。 就是这毫厘之间的差距! 那把锋利的手术剪,几乎是擦着她的脸颊划了过去!带起的一缕发丝,在空中缓缓飘落。 而王丽,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前冲去。 机会! 秦瑶的眼中,寒光一闪! 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就在与王丽错身而过的瞬间,秦瑶的左手闪电般地探出,如同一只铁钳,精准无比地扣住了王丽持剪的右手手腕! 然后,向外,一拧! “咔吧!” 一声清脆得让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清晰地响起! “啊——!!!” 王丽的惨叫声,瞬间冲破了云霄! 那是一种混杂着剧痛和绝望的,非人的哀嚎! 她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给硬生生地折断了! 钻心刺骨的疼痛,让她瞬间脱力! “当啷!” 那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剪,从她松开的手中掉落,摔在了水泥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然而,这还没完! 一招得手,秦瑶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滞! 她根本不给王丽任何反应的机会! 在拧断对方手腕的同时,她的右腿如同长鞭一般,悄无声息地,勾住了王丽支撑身体的左脚脚踝! 向后,猛地一拉! 王丽本就前冲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最后的平衡点! “啊!”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脸朝下,朝着坚硬的水泥地面,狠狠地扑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得让人心惊肉跳的巨响! 那是人脸和地面,进行了一次最亲密的、毫无缓冲的接触! 王丽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鼻腔里瞬间涌出了一股温热腥甜的液体。 她整个人,像一袋被扔掉的垃圾,狼狈不堪地,趴在了地上。 而秦瑶,则如同一个优雅而又冷酷的猎手。 她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腿,然后,抬起脚。 在那只穿着干净小白鞋的脚下,轻轻地,却又带着千钧之力地,踩在了王丽的后心上! 这一下,彻底断绝了王丽想要挣扎爬起来的任何可能! 整个卫生所门口,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刚刚…… 刚刚发生了什么?! 那个看起来娇娇弱弱、风一吹就要倒的霍团长媳妇儿…… 竟然……竟然只用了一招?! 不!是两招! 一招卸掉了武器,一招让她脸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美感! 前后不过三秒钟! 一个手持凶器、发疯发狂的成年女人,就被她轻描淡写地,踩在了脚下! 这……这他妈的还是人吗?! 这是从哪儿来的女战神啊?! 离得最近的保卫科长张振华,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手里的铁皮喇叭,“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兵,自认为见过不少狠角色。 可像秦瑶这样的…… 他发誓,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那股子狠劲儿!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 简直比他们师里最顶尖的侦察兵王,还要恐怖! 霍景深冲过来的脚步,也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个脚踩泼妇,身姿挺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小妻子,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的瑶瑶,好他妈的飒! 而被众人震惊目光所聚焦的秦瑶,却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微微垂下眼睑,看着脚下因为剧痛和屈辱,正不断抽搐的王丽,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王丽,我刚刚说过。” “疯狗,就该一棍子打死。” “现在,你听懂了吗?” 王丽趴在地上,鼻血和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到了极点。 她想说话,想咒骂,可后心上那只脚,就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只能发出一阵阵“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鸣。 她的身体在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恐惧! 这一刻,她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到底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这不是人! 这是一个披着美人皮的魔鬼!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场面,就这么诡异地僵持住了。 直到几秒钟后,保卫科长张振华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看着被踩得快要翻白眼的王丽,又看了看气场全开,宛如女王降临的秦瑶,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这人,得赶紧控制起来。 可…… 他看着秦瑶那只踩在王丽身上的小白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直接上去拉人? 他不敢! 他毫不怀疑,自己要是敢乱动,这位主儿能当场把他的胳膊也给卸了! 张振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 然后,用一种近乎于请求的、无比恭敬的语气,低声商量道。 “那……那个……” “嫂子……” 这一声“嫂子”,叫得是发自肺腑,心悦诚服。 “人……人我们得带走了。” “您看……” “您先抬抬脚?” 第64章 想抢我的钱,还对我动手动脚 “嫂子,您先抬抬脚?” 保卫科长张振华那句卑微中带着一丝滑稽的请求,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死寂的湖面。 周围的军嫂们,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随即,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原本剑拔弩张、紧张到凝固的气氛,瞬间被一种荒诞又好笑的情绪给冲散了。 众人看着那个被秦瑶云淡风轻地踩在脚下,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王丽,再看看旁边一脸谄媚恭敬的保卫科长。 大家伙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王丽,真是踢到铁板了! 不,这哪是铁板啊,这他妈是钢筋混凝土加固的合金墙啊! 秦瑶闻言,淡淡地瞥了张振华一眼。 然后,她才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缓缓地,将自己的脚,从王丽的背上挪开了。 她这一抬脚,两个保卫科的战士,才如蒙大赦,赶紧冲了上去,一左一右,将已经彻底瘫软如泥的王丽给架了起来。 王丽的手腕诡异地耷拉着,脸上满是血污,眼神涣散,嘴里还在不清不楚地念叨着什么“魔鬼……魔鬼……” 看样子,是彻底被吓破了胆。 “带走!” 张振华大手一挥,总算是找回了一点科长的威严。 直到王丽被押走,那边的烂摊子被收拾干净,霍景深才走上前,一把抓住了秦瑶的手,将她整个人都拉到了自己身后护着。 他的大掌,仔仔细细地,将她的小手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有没有伤到哪儿?”他的声音,依旧紧绷着。 “我能有什么事。”秦瑶抽回自己的手,有些不自在地说道。 被这么多人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盯着,饶是她脸皮再厚,也觉得有点顶不住了。 “回家。” 霍景深二话不说,揽住她的肩膀,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带着她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留给众人一个高大而又充满了占有欲的背影。 不远处的角落里。 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的李梦,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她捂着自己被剪刀划破的脖子,看着霍景深对秦瑶那毫不掩饰的珍视与紧张,又想起刚刚秦瑶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恐怖身手。 嫉妒和恐惧,像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她的心脏。 怎么会这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贱人,为什么这么能打?! 她不但没有身败名裂,反而……反而一战成名,让所有人都见识到了她的厉害! 而自己,不仅计划落空,还差点被王丽那个疯子给杀了! 李梦死死地咬着下唇,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嫩肉里,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毒汁来。 秦瑶…… 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 回到家里。 “砰”的一声,院门再次被关上。 霍景深将秦瑶按在椅子上坐好,转身就去打了盆干净的温水,又拿来了医药箱。 他拧了热毛巾,蹲下身,开始仔仔细细地给秦瑶擦手。 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霍景深,我没受伤,你不用……” “别动。” 男人沉声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后怕,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探究。 安静的堂屋里,只剩下毛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终于,霍景深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瑶瑶,你这身手……” “是跟谁学的?” 这个问题,他今天已经想了一路了。 秦瑶的心,微微一沉。 她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 她总不能说,这是她前世在特工组织里,用血和汗练出来的杀人技吧? 她抬起眼帘,对上男人探究的视线,脸上露出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略带顽皮的笑容。 “想知道?” 霍景深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我爸就给我找了个武馆的老师傅,让我跟着他学点拳脚功夫强身健体。” 秦瑶开始了自己的“编故事”大赛。 “谁知道那老师傅看着不起眼,其实是个退隐江湖的高手。” “我看他可怜,就经常给他送点吃的,他就觉得我这个小姑娘心眼好,有慧根,就把他的独门绝技都教给我了。” 她眨了眨眼睛,一脸“我就是这么天纵奇才”的表情。 “他说我这叫……四两拨千斤,专门克制你们这种傻大个的。” 这番说辞,漏洞百出。 可霍景深听着,却信了。 或者说,他愿意相信。 对他而言,秦瑶是怎么学会的这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有能力保护自己,她今天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这就够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巧笑嫣然的小脸,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被彻底击中了。 他扔掉手里的毛巾,猛地伸出双臂,再次将秦瑶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狂暴和后怕,只剩下失而复得的、无尽的珍爱和温柔。 “瑶瑶,”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对不起。” “是我没用,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还让你亲自去面对这些危险。” 秦瑶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道歉。 “我……” “你听我说完。” 霍景深打断了她,抱得更紧了。 “我以前总觉得,我娶了你,就要对你负责,要给你最好的生活,要让你不受任何欺负。” “可我今天才发现,我根本就配不上你。” “你比我勇敢,比我聪明,比我想象中……要强大太多太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挫败,但更多的,是无与伦比的骄傲。 “瑶瑶,我霍景深这辈子,何其有幸,能娶到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重大的决心。 “我向你保证。” “之前在车上跟你提的那个,关于我们婚姻的约定,现在,立刻,马上,就此作废!” “我霍景深,这辈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我永远,永远都不会跟你离婚!” “谁要是敢再打你的主意,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他妈的就先拧断他的脖子!” 男人霸道又幼稚的誓言,在耳边响起。 秦瑶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揉了一下。 又酸,又软。 她靠在他的怀里,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故意用一种傲娇的、懒洋洋的语气说道。 “那……可要看你以后的表现了。” 霍景深闻言,立刻紧张了起来。 “我怎么表现?你说!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一句话!” 秦瑶被他这副傻样逗笑了,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醋坛子。” 她拍了拍他的背。 “我饿了,想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好!我马上去做!给你卧两个荷包蛋!” 霍景深如蒙大赦,立刻松开她,转身就兴冲冲地,朝着厨房跑去。 看着那个高大背影,秦瑶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 这个男人…… 拿下他,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嘛。 第65章 拿下小娇妻不容易呀! 王丽买凶伤人,又持械挟持人质,最终被秦瑶一招制服。 这件事,就像一场十二级的台风,在短短半天之内,席卷了整个军区大院。 其带来的后续影响,是巨大而又深远的。 王丽的丈夫,一个原本前途光明的营级干部,因为她这番惊天动地的操作,前途尽毁,第二天就被打发调去了最偏远艰苦的哨所。 而王丽本人,则因为数罪并罚,被直接移交给了军事法庭,等待她的,将是漫长的牢狱之灾。 至于秦瑶。 她彻底成了家属院里的一个“传说”。 一个看起来柔弱文静,实则战斗力爆表的“不能惹”的存在。 以前那些在背后爱嚼舌根、说三道四的军嫂们,现在看到她,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要么远远地绕道走,要么就主动低下头,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甚至可以说是敬畏的笑容。 再也没有人敢在背后议论她的是非。 秦瑶对此,乐得清静。 没有了那些糟心的纷纷扰扰,她的生活,一下子就惬意了起来。 白天的光景,变得悠长而又安宁。 霍景深去部队训练,她就在家里,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那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在她手里,发挥出了最大的价值。 军嫂们之前下的那些订单,她有条不紊地,一件一件完成。 她的手艺实在是太好了,设计又新潮,做出来的衣服,不仅合身,还特别显气质。 拿到新衣服的军嫂们,一个个都喜笑颜开,对她是千恩万谢。 秦瑶的名声,也从之前的“不好惹”,慢慢变成了“手艺好,人敞亮”。 除了做衣服,她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自己的专业上。 导师从京市寄来了好几份外文的军事技术资料,点名让她进行翻译。 这可是个精细活儿。 秦瑶便在窗边摆了张书桌,每天沉浸在那些复杂又精密的文字里。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剪影。 整个画面,美好得像一幅油画。 霍景深每天训练结束,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站在院子里,透过窗户,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工作的样子,看着她偶尔皱眉思索的模样,看着她完成一段翻译后,伸个懒腰的可爱姿态。 他的心,就会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填得满满当当。 这个闪闪发光的,让他引以为傲的女人,是他的。 是他的妻子。 他会走进屋,不打扰她,只是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切菜声,下锅的“滋啦”声,还有饭菜的香气,很快就会在小小的院子里弥漫开来。 秦瑶闻到香味,放下手里的笔,走出书房。 她会看到那个高大的男人,腰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秦瑶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结实的腰。 霍景深会转过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带着油烟味的、却无比真实的吻。 “再等会儿,马上就好。” “嗯。” 没有太多的话语,却有一种脉脉的温情,在两人之间,静静地流淌。 这样的日子,平淡,安稳,却又充满了让人心安的甜蜜。 这天下午。 秦瑶终于将最后一份技术资料,翻译完毕。 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将稿纸整理好,放进信封里。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 这阵子可把她给累坏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准备去院子里透透气。 就在这时。 “叮铃铃——叮铃铃——!” 院门口,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紧接着,是邮递员那洪亮的大嗓门。 “秦瑶同志!霍团长家的秦瑶同志!” “有你的包裹!从京市来的加急大包裹!” 京市来的包裹? 秦瑶的心,猛地一跳! 算算日子,孙叔那边,应该是收到她寄过去的样品了! 她快步走出院子。 只见邮递员正费力地,从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后座上,解下来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半人高的大箱子! 箱子看起来分量十足。 “哎哟!秦瑶同志,你这包裹可真沉!” 邮递员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道。 “也不知道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宝贝!” 秦瑶签收了包裹,在邮递员的帮助下,一起将这个巨大的箱子,抬进了院子里。 送走了邮d员,秦瑶找来一把剪刀,迫不及待地,划开了包裹外层的油布和麻绳。 一个厚实的木头箱子,露了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撬开了箱盖。 下一秒,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只见那满满一箱子里,最上面放着的,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秦瑶打开信封。 哗啦啦! 一沓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大团结”,从信封里滑了出来! 秦瑶拿起钱,快速地点了一遍。 足足八百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块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让人呼吸都要停止的巨款! 信封里,还有一封孙叔的亲笔信。 信里,孙叔对她寄过去的海货样品,赞不绝口! 他说百货大楼的领导们尝过之后,惊为天人,当场就拍板,决定先预付八百块定金,将她手里剩下的那几百斤干货,全部吃下! 并且,还希望能够跟她建立长期的供货合作关系! 成了! 秦瑶的心,因为激动而剧烈地跳动着! 她的商业帝国,终于,迈出了最坚实,也是最成功的第一步! 她将信和钱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巨大的木箱。 将最上面一层起保护作用的稻草拿开之后。 箱子里的东西,彻底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卷又一卷,颜色亮丽,质感高级的布料! 有丝滑如水的真丝,有挺括的毛呢,有柔软的纯棉,还有几卷她特地拜托孙叔帮忙留意的、带着弹性的特殊面料。 这些,都是孙叔动用关系,从百货大楼的仓库里,给她淘换来的“内部货”。 是她用来制作那些新式内衣和高级定制服装的,最重要的原材料! 秦瑶的指尖,爱不释手地,从那些漂亮的布料上,一一滑过。 她的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地勾勒出了一件件成衣的模样。 她拿起一卷藕粉色的真丝面料,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脑子里,瞬间就浮现出了一件设计精巧,带着蕾丝花边的真丝胸衣的图样。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设计世界里时。 “咚咚咚。”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秦瑶啊,在家吗?” 是隔壁刘大娘的声音。 秦瑶连忙放下手里的布料,走过去打开了院门。 “大娘,您怎么来了?” 刘大娘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鸡蛋羹,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我估摸着你这几天忙翻译累坏了,特地给你蒸了碗鸡蛋羹补补。哎哟!我的天!” 刘大d娘的话还没说完,目光一下子就被院子里那个打开的大木箱,和里面那些她连见都没见过的漂亮布料,给死死地吸引住了! 她的眼睛,瞬间就看直了! “秦……秦瑶……这……这都是些什么料子啊?也……也太好看了吧!” 刘大娘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卷藕粉色的真丝,那滑腻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真丝吧?!比供销社里卖的‘的确良’,还要好上一百倍!” 秦瑶看着刘大娘那副震惊又艳羡的模样,心里忽然一动,一个绝妙的推销计划,瞬间成型。 她拿起那卷藕粉色的真丝,冲着刘大娘神秘地眨了眨眼,笑吟吟地说道。 “大娘,我用这料子,给您做件贴身穿的宝贝,您想不想试试?” 第66章 瑶瑶啊,这事儿你先别声张 “大娘,我用这料子给您做件贴身穿的宝贝,您想不想试试?” 秦瑶眨着眼睛,手里捏着那卷藕粉色的真丝,笑得一脸神秘。 刘大娘一听“贴身穿的”,脸上的好奇和犹豫各占了一半。 “贴身穿的?啥玩意儿啊?” “胸衣。” 秦瑶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从箱子底下翻出了一张自己手绘的设计图摊在桌上。 “就是这个。” 图纸上画着一件结构精巧的女式胸衣。 有肩带,有罩杯,有后背的搭扣,形状和后世的文胸极其相似,但细节上做了大量的调整,更适合手工缝制。 胸衣的边缘还画了一圈精致的蕾丝花边。 刘大娘瞪大了眼睛凑上去看了半天,脸一下子就红了。 “这不就是那个……” “嗐!秦瑶啊!你这丫头,怎么还画这种东西!” “大娘,您别害臊。” 秦瑶拉着刘大娘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说道。 “咱们女同志整天穿着那种松松垮垮的棉布背心,既不舒服,干活也不方便。” “尤其是夏天,出了汗黏在身上,又热又闷,对身体也不好。” “我这个胸衣是用真丝做的,透气、贴身,还能起到支撑的作用。” “穿上之后,外面的衣服也更挺括,人显得更精神。” 刘大娘听着听着,犹豫的表情就变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棉布背心。露在领口外面的肩带已经洗得起了毛边。 “你说的倒是有道理……可这东西……以前没见过啊。” “大娘,新东西嘛,总要有人先试试。” 秦瑶站起身,拿起皮尺。 “来,我先给您量个尺寸,保证做出来又合身又舒服。” “要是您觉得好,以后再说推不推的事儿。要是您觉得不好,就当我白送您一件真丝小衫儿。” “白送?” 刘大娘的眼睛一亮,那点子矜持顿时就没了。 “行!那你量吧!” 秦瑶动作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把关键数据量好了,拿铅笔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大娘您明天下午过来拿就行,我今晚就给您赶出来。” “这么快?” “手艺活儿,熟能生巧。” 送走了刘大娘,秦瑶转身就扎进了缝纫机前。 蝴蝶牌缝纫机“哒哒哒”地响了起来。 她一边踩踏板,一边在脑子里飞速计算着成本。 一件真丝胸衣用料不多,半尺真丝就够了。 加上蕾丝花边和搭扣的成本,一件的材料费大概在一块二左右。 如果卖五块钱一件…… 利润将近四倍! 而且这东西属于消耗品,穿旧了就得换新的。 一旦打开市场,就是源源不断的回头客。 秦瑶越想,眼睛越亮。 她的手指灵巧地引导着布料,在针头下走出一条条精密的线迹。 真丝滑腻,不好车,但秦瑶的手稳得像机器。 不到两个小时,一件藕粉色的真丝胸衣就从她手里诞生了。 秦瑶拿起成品,对着窗外的余晖看了看。 针脚细密均匀,罩杯弧度自然,蕾丝花边缀在边缘,精致得像商场橱窗里的展品。 “还不错。”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胸衣叠好放在一边。 “咔嚓。” 院门被推开了。 霍景深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今天训练回来得比平时早了一些,肩上还搭着一条擦汗的毛巾,脸上带着薄薄的汗意。 “瑶瑶,我回来了。” 他走进堂屋,目光习惯性地在秦瑶身上扫了一圈,确认她毫发无伤之后才放心地长出了一口气。 自从王丽那件事之后,他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秦瑶是安全的。 “今天收到包裹了?” 他注意到了地上那个打开的木箱子和里面五颜六色的布料。 “嗯,孙叔从京市寄来的。” 秦瑶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霍景深面前。 “还有这个。” 霍景深接过信封,打开一看。 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他飞速地用拇指撩了一遍,瞳孔微微一缩。 “八百块?!” 声音都变调了。 “干货的定金。” 秦瑶轻描淡写地说道。 “孙叔那边的百货大楼全部吃下了,还要跟我签长期供货。” 霍景深愣愣地捏着那沓钱,半晌没回过神来。 八百块。 他一个团长,一个月的津贴加补助才不到七十块。 他媳妇儿随随便便寄了几百斤干货过去,就赚回来了他将近一年的工资。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 有震撼,有骄傲,还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挫败感。 “瑶瑶……” “嗯?” “你是不是……比我有钱?” 秦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才发现?” 霍景深的俊脸肉眼可见地红了。 秦瑶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沓钱,重新塞回信封。 “行了,别纠结这个了。你去做饭,我还有活儿没干完。” “什么活儿?” 霍景深随口问了一句,目光往缝纫机旁边一扫。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件叠放在桌角的、藕粉色的、形状颇为独特的某样东西。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双深邃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件东西,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 过了足足三秒,他才像是终于弄明白那是什么。 从脖子根到耳朵尖,“唰”的一下全红了。 “你……你……” 堂堂海防军区一团之长,带过千军万马的人,此刻竟然结巴了。 “这……这是……你做的?” “对啊,女人穿的胸衣。” 秦瑶浑然不觉地拿起那件胸衣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看,这个罩杯的弧度我特意做了加深处理。还有这个肩带,用了弹性绳,不勒肩膀。” “你……你别晃了!” 霍景深一把抢过那件胸衣塞到了自己身后,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这东西……你怎么能随便放在外面……万一被别人看到……” “有什么不能看的?这是正经的女生用品。” 秦瑶挑眉看着他窘迫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 “霍团长,你不会是……害羞了吧?” 霍景深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说话了。 秦瑶笑得更开心了。 平日里那个冷面阎王似的男人,在这种事情上竟然比个大姑娘还腼腆。 反差感拉满。 “行了行了,你赶紧去做饭吧。” 秦瑶从他身后把胸衣又抽了回来,顺手放进了柜子里。 “明天刘大娘要来拿,我先收好。” 霍景深如蒙大赦,几乎是落荒而逃似的钻进了厨房。 身后传来秦瑶毫不掩饰的笑声,让他的耳根又红了一个色度。 第二天下午。 刘大娘准时出现在了秦瑶的院子里。 秦瑶将那件做好的藕粉色真丝胸衣递给了她。 “大娘,去里屋换上试试。” 刘大娘接过胸衣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啧啧称奇。 “哎哟,这做工比百货商店的都精细!” 她钻进了里屋,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换好出来了。 刚一出来,刘大娘的表情就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喜、不可置信和难以启齿的快活的复杂表情。 “秦瑶!” 刘大娘拉着她的手,声音都在抖。 “这东西……太舒服了!” “你不知道,我穿了几十年的棉布背心,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又软又滑,一点都不勒。这个什么罩杯把人托着,走路都觉得轻快了!” 刘大娘说着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穿上胸衣之后,外面的衣服果然更挺括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刘大娘拍着大腿,眼睛放光。 “秦瑶,你这个卖多少钱一件?” “大娘,这件送您的,不要钱。” “那哪儿行!” 刘大娘立马急了。 “你这料子就不便宜,还有这做工,费了多少功夫?你要是不收钱,我可不好意思穿了!” 秦瑶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那就两块钱,成本价。” “两块钱?这么便宜?!” 刘大娘几乎是抢着从兜里掏出了钱塞到秦瑶手里。 “值!太值了!这要是搁在京市百货大楼,没有十块八块根本拿不下来!” 她交完钱,忽然压低了声音,拉着秦瑶坐到了角落里。 “瑶瑶啊……” 刘大娘左右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有别人,才凑到秦瑶耳边。 “这事儿你先别声张。” “我跟你说,咱们院里那些军嫂们表面上穿得规规矩矩的,其实谁不想在贴身衣物上讲究讲究?” “就说隔壁营的赵营长媳妇,上次去县城就为了买块好点的棉布做肚兜,排了半天队没买上,气得回来哭了一下午。” “你这胸衣要是让她们知道了,那还不得疯抢?” 秦瑶心头一动。 这话正中她的下怀。 “大娘,您的意思是……” 刘大娘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这事儿交给我!” “我在这院子里住了十几年了,谁家媳妇什么身材什么脾气,我门儿清。” “你只管在家里做,我帮你往外带话。” “不过得悄悄地来,一个一个地通知,别弄得大张旗鼓的。” “这年头,做买卖的事儿还是低调点好。” 秦瑶看着刘大娘那张精明又热心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那个年代最朴素的女性互助。 没有什么商业计划书,没有什么市场分析报告。 有的只是邻里之间最真诚的信任,和一个女人帮另一个女人的最简单的善意。 “那就麻烦大娘了。” 秦瑶握住刘大娘的手,笑容真挚。 “赚了钱,给您分成。” “去去去!跟我还来这套!” 刘大娘一摆手,嗔怪道。 “我是图你那点钱吗?我就是觉得你这东西好!” “要是能让咱们院里的军嫂们都能穿上这么舒服的东西,那才叫造福大家呢!” 说完,她宝贝似的捂着自己身上的新胸衣,喜滋滋地走了。 秦瑶站在院子里,看着刘大娘离去的背影。 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地扩大。 她回到堂屋,从箱子里又取出了几卷不同颜色的布料。 淡蓝的、月白的、浅杏色的…… 她将布料一一展开铺在桌上,眼神里跳跃着兴奋的光。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她的手刚触上缝纫机的转轮。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秦瑶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带着京腔的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秦瑶同志吗?” “我是。您哪位?” “秦瑶同志,我姓周,是军事科学院技术研究所的。” “是您的导师推荐的。关于您翻译的那批资料,我们所里有些事情想跟您当面谈谈。” 秦瑶拿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了。 军事科学院? 技术研究所? “请问……是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姓周的男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让秦瑶瞳孔骤缩的话。 “秦瑶同志,您在翻译稿上附注的那段关于海防雷达系统的技术分析……” “跟我们正在追查的一起绝密技术泄露案高度吻合。” 第67章 句句都戳在肺管子上 “跟我们正在追查的一起绝密技术泄露案高度吻合。” 电话那头的话像一块冰,直直地坠进了秦瑶的心底。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听筒,指节泛白。 “周同志,这件事电话里不方便说吧?” “是的。” 那头的声音更低了。 “所以我们打算派人过来当面跟您沟通。秦瑶同志,这段时间您一切照常就好,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我明白。” 秦瑶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技术泄露案。 海防雷达系统。 她在翻译那批资料的时候确实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原文里有几处关键参数的描述精确得不像是通过公开渠道能获取的。 她当时在附注里标注了自己的疑问,没想到竟然真的捅到了一个大窟窿。 秦瑶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件事暂时压在了心底。 眼下,她还有一件更紧迫的事情要处理。 李梦。 自从王丽被抓之后,那个假装无辜的“受害者”李梦一直安安静静地在卫生所上班。 可秦瑶心里清楚得很。 王丽挟持的人质是李梦,看起来李梦是受害者。 但王丽那个脑子,怎么可能自己想出“毁人名节、拍照留证”这种阴毒的主意? 背后推波助澜的那只手一定是李梦。 只不过,目前没有直接的证据罢了。 秦瑶不是个喜欢等的人。 没有证据? 那就逼她自己露出马脚。 第二天上午。 军区卫生所。 秦瑶提着一个小布包悠悠闲闲地走了进来。 卫生所不大,就一排平房,门口种着两棵老榆树。 阳光透过树叶,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个来看病的军嫂看到秦瑶,立刻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秦瑶来了!” “嫂子,上回你帮我做的那件碎花衬衫,我婆婆都夸好看呢!” “嫂子身手真是没得说,上次那事儿你真是太厉害了!” 秦瑶笑着一一回应,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了整个诊室。 角落里,李梦穿着白大褂正低头整理药品柜。 听到秦瑶的名字,她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温柔无害的微笑。 “秦瑶姐,你来了?身体不舒服吗?” 那声音甜得像蜜,让不知情的人听了,只会觉得这是个温柔体贴的好姑娘。 秦瑶在她对面坐下来,将手里的小布包放在桌上。 “没什么大事,就是这阵子忙翻译熬夜多了,脸上有点干。”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白瓷小罐子。 “我自己调了一罐面霜,今天顺路过来想问问卫生所有没有凡士林,我再调一批。” “面霜?” 旁边几个军嫂立刻凑了过来,眼睛放光。 “自己做的面霜?秦瑶你也太能干了吧!” “什么面霜啊?好不好用?” 秦瑶打开罐盖,一股淡淡的、类似于茉莉花的清香立刻弥漫开来。 “就是用凡士林打底,加了点蜂蜜和自制的花露。对干燥脱皮特别管用。” 她挖了一点抹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推开。 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背上,面霜瞬间被吸收,皮肤立刻泛起一层细腻的水润光泽。 “天啊!好滑啊!” 一个军嫂忍不住摸了摸秦瑶的手背,惊叹道。 “比供销社卖的蛤蜊油好用一百倍!” “秦瑶姐,能不能也给我调一罐?” “我也要!我的脸每到冬天就皴得不行!” 秦瑶笑着应承。 “行啊,到时候我多调几罐,给你们一人送一个。” 军嫂们围着她叽叽喳喳,气氛热闹极了。 角落里的李梦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容僵硬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段时间她因为心事重重,睡眠不好,脸色确实比以前差了不少。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法令纹也比同龄人深。 她才二十三岁,看起来却像二十七八的。 就在这时。 秦瑶像是不经意地看了李梦一眼。 “李梦,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 语气随意,像是朋友之间的关心。 李梦笑了笑。 “可能最近值夜班多了,没休息好。” “不只是没休息好吧。” 秦瑶歪了歪头,目光在李梦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往下移了移。 “你这个面色发黄,不像是单纯的睡眠不足。” “而且……” 秦瑶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语气变得专业了起来。 “你左侧锁骨下方的皮肤颜色比右边深了半个色度。” “这种不对称的色素沉着通常跟内分泌紊乱有关。” “你最近……胸口有没有胀痛的感觉?” 这话一出,李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秦瑶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我学过一点医学常识,看你的症状像是有轻微的乳腺增生的迹象。” “趁早去检查一下比较好。这种东西拖久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围的军嫂们听到“乳腺增生”几个字,都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李护士,真的假的啊?那你可得赶紧看看!” “是啊,身体要紧!” 李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当然知道自己最近身体有些不对劲,胸口确实偶尔会隐隐作痛。 但这种事情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秦瑶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女人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秦瑶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像是要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 没有回身,只是用一种极轻的、只有李梦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李梦,人的身体会生病,是因为心里头藏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毒素憋在体内出不来,迟早要反噬的。”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梦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僵。 她死死地盯着秦瑶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秦瑶知道了。 秦瑶一定知道了! 知道王丽背后还有人!知道那个人就是她! 可她没有证据!她一定没有证据! 否则她不会只是来这里说这些含沙射影的话,她直接就报保卫科了! 她这是在试探!在敲山震虎! 李梦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怕。 她没有任何把柄落在秦瑶手里。 王丽那个蠢货已经被抓了,就算她咬出自己,也只是一面之词,没有物证。 只要自己稳住,秦瑶就拿她没办法。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心还是止不住地发慌? 秦瑶走出卫生所,迎面撞上了温暖的阳光。 她嘴角微微勾了勾。 种子已经埋下去了。 接下来,就等着它生根发芽。 慌乱的人总会犯错。 她往家属院的方向走了没几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瑶姐!秦瑶姐,等等我!” 秦瑶回过头。 是一个年轻的军嫂,叫周小芳,平时跟李梦走得挺近的那个。 周小芳跑到她面前,有些气喘吁吁。 “秦瑶姐,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周小芳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就是……上次王丽那个事儿出了之后,我听到几个人在背后议论你。” “议论我什么?” “她们说……” 周小芳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她们说你私底下做衣服卖钱,还倒卖干货,是投机倒把。” “她们说要写举报信,举报你搞资本主义那一套……” 秦瑶的脚步缓缓停了下来。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谁说的?” 周小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是三营陈副营长的媳妇儿赵兰,还有后勤处老孙家的媳妇儿钱桂花。” “她们昨天在水井边洗衣服的时候说的,我刚好路过听到的。” “她们还说……” 周小芳的声音更低了。 “她们还说,‘我就不信,上头还真能容得下这么个妖精。’” 第68章 我就不信上头还真能容得下这个妖 “‘我就不信,上头还真能容得下这么个妖精。’” 周小芳重复完这句话,脸上写满了愤愤不平。 “秦瑶姐,你说这叫什么话!你帮她们做衣服的时候,一个个乐得跟什么似的,背后却说这种话!” 秦瑶的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她甚至笑了笑。 “周小芳,谢谢你来告诉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啊?”周小芳急得不行,“要是被她们告到上头去,扣上个投机倒把的帽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放心。” 秦瑶拍了拍她的手背。 “天塌不下来。” 送走了周小芳,秦瑶独自走在家属院的小路上。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投机倒把? 秦瑶冷笑了一声。 这顶帽子确实够大。 在这个年代,“投机倒把”四个字是能让人倾家荡产、甚至坐牢的罪名。 但问题是,她秦瑶做的事情合不合法,可不是这两个长舌妇说了算的。 她心里有数。 回到家里,秦瑶没有急着做别的事情。 她坐在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 干货生意的来龙去脉、每一笔账目、供销社的进货凭证、和京市百货大楼的合作函件。 每一样她都留着底。 做买卖可以,但证据链一定要完整。 这是她前世学到的最重要的教训之一。 列完清单,秦瑶将所有的票据和文件整整齐齐地归拢在一起,锁进了柜子里。 “准备好了,随时奉陪。”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起身继续踩缝纫机。 而在家属院的另一头。 赵兰家的小院里。 赵兰和钱桂花正坐在炕沿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你那封信写好没有?”赵兰催促道。 钱桂花从褂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信纸递了过去。 “写好了,你看看。” 赵兰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连连点头。 “行,写得够狠。把她那些事儿全抖出来了。” “私下做衣服收钱,倒卖海货给京市的百货大楼,收入来路不明……” “就凭这些,上头不查她都说不过去!” 钱桂花附和着点头,但脸上还是有些犹豫。 “兰姐,你说这事儿不会牵连到咱们吧?” “怕什么!” 赵兰不以为然地一摆手。 “匿名信,又不署名,谁知道是咱们写的?” “再说了,咱们这是检举揭发!是正义的行为!” “那个秦瑶仗着霍团长给她撑腰,又是卖衣服又是倒卖干货,赚得盆满钵满的。” “凭什么?凭什么她一个军嫂能搞这些,我们就只能窝在家里洗衣做饭看孩子?” 赵兰越说越激动,语气里全是嫉妒和不甘。 “我就不信,上头还真能容得下这么个妖精!” 钱桂花被她这么一鼓动,也壮起了胆子。 “那咱们什么时候交上去?” “明天一早,投到团部的意见箱里。” 赵兰将信纸重新折好,塞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到时候看她秦瑶还怎么神气!” 她俩正说得起劲。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赶紧住了嘴。 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院门外。 正是李梦。 李梦笑盈盈的,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赵嫂子、钱嫂子,天热,我给你们送碗绿豆汤来。” 赵兰和钱桂花对视了一眼。 李梦平时就爱在家属院里走动,给人看病送药,嘘寒问暖。 军嫂们对她印象很好,觉得她人善良又体贴。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份“善良”的背后藏着什么。 “哎哟,李护士,你太客气了!快进来坐!” 赵兰热情地把李梦让了进来。 李梦进门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赵兰手里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信纸边角。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立刻又恢复了那副温柔无害的笑脸。 “嫂子们在忙什么呢?” “没……没什么!” 赵兰赶紧把信纸塞进了衣兜深处。 李梦也不追问,只是端着绿豆汤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看似漫不经心。 “哎,赵嫂子,我听说秦瑶姐最近生意做得挺大的?还跟京市的百货大楼搭上了线?” 赵兰的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怎么知道的?” “院里都在传嘛。” 李梦低头喝了口绿豆汤,语气平淡。 “不过我觉得吧,在这种时候做买卖还是挺大胆的。” “万一被人抓到把柄,上头追究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兰和钱桂花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 “谁说不是呢!” 钱桂花接过话茬。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胆子,就不怕被人举报!” 李梦放下碗,微笑着站起身。 “好了,汤喝完了,我该回卫生所了。嫂子们慢聊。”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口说了一句。 “对了,我听说后天有个京市来的领导要到咱们军区视察。” “也不知道是来干嘛的。” 说完,她就笑着走了。 赵兰愣了一下。 “京市来的领导?” “管他呢,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钱桂花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赶紧把那封信的事儿定了,别夜长梦多。” 赵兰点了点头,将信纸在衣兜里又摁了摁,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秦瑶,你就等着吧。 第二天一大早。 赵兰起了个大早,趁着天还没亮透,揣着那封匿名举报信鬼鬼祟祟地朝团部的方向走去。 团部大门口有一个木头信箱,是专门供军属和战士们投递意见建议的。 赵兰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快步走了上去。 她的手已经伸向了信箱的投递口。 就在信纸即将塞进去的那一瞬间。 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嘀!” 一声清脆的喇叭把赵兰吓了一跳。 她猛地回过头。 只见一辆黑色的、锃亮的小轿车正缓缓地驶进军区大门。 那辆车的样子赵兰从来没见过。 不是军区里常见的吉普车,也不是卡车。 是一辆气派的、只有在电影里才能看到的高级轿车! 轿车后面还跟着一辆同样崭新的吉普,车上坐着几个腰板挺直、面容肃穆的军人。 赵兰呆呆地看着那辆轿车从自己面前驶过。 她忽然注意到,轿车前方的引导位置站着军区保卫科的张科长,正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带路。 那辆轿车没有拐去团部。 也没有去师部。 而是沿着家属院的小路,径直朝着…… 秦瑶家的方向开了过去。 赵兰手里攥着的那封举报信缓缓地垂了下来。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 “京市的客人?” “怎么……去了她家?” 第69章 京市的客人来了 赵兰攥着那封举报信,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秦瑶家的院门外。 车门打开。 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从后座走了下来。 老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虽然款式朴素,但料子考究,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身后紧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年轻军人,腰间微微鼓起,那是别了手枪的。 警卫员! 赵兰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带警卫员的领导……那得是多大的官?! 张科长一路小跑着到前面,替老者推开了秦瑶家的院门。 “首长,就是这儿了。秦瑶同志就住在这里。” 老者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院子。 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赵兰站在团部门口,手里的举报信被攥出了褶子。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京市来的首长亲自登门拜访秦瑶? 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她下意识地把举报信往兜里一塞,转身就走。 不能投了。 至少,得先搞清楚状况再说。 秦瑶家小院里。 秦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她转过头。 入眼的是一张陌生但和蔼的老者面孔,和两个站姿笔直如松的警卫员。 张科长跑在前面,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恭敬。 “秦瑶同志!这位是从京市来的周副所长!军事科学院技术研究所的!” 张科长的声音微微发颤。 “周副所长特地赶过来要见您!” 秦瑶放下手里的衣架,快步走了过来。 “周副所长,您好。” 她的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之前在电话里跟您通过话,没想到您这么快就亲自过来了。” 周副所长仔细打量了秦瑶一眼。 年轻、漂亮,但眼神清透沉着,不是一般小姑娘的做派。 他笑着伸出手。 “秦瑶同志,久仰了。你导师在我面前可没少夸你。” “说你是他带过的学生里天分最高的一个。” “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周副所长过奖了,快请进屋坐。” 秦瑶将人让进了堂屋,手脚麻利地倒了几杯热茶。 张科长识趣地带着两个警卫员在院子里等着,给屋里的人留了说话的空间。 堂屋里。 周副所长没有寒暄太久,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秦瑶同志,我今天来,主要是为了这个。”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了一沓稿纸。 秦瑶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翻译的那批技术资料。 但上面多了许多红色的批注和标记。 周副所长将稿纸在桌上展开,手指点在了其中一页上。 “这一段,你看。” “你在这里的附注里写道:‘原文对x波段雷达探测盲区的参数描述精确到小数点后第四位,不符合公开出版物的技术精度标准,疑为内部实验数据外泄。’” 周副所长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秦瑶。 “秦瑶同志,你知道你这几行附注意味着什么吗?” 秦瑶沉默了一秒。 “意味着这批资料的原始数据来源不是正常渠道。” “对!” 周副所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写得太对了!” “这批资料表面上是一本普通的外文军事期刊,但里面夹带的几组关键参数,全是我们正在研发中的海防雷达系统的核心数据!” “这些数据的保密等级是‘绝密’!只有三个实验室有权接触!” “我们追查了大半年,一直没找到泄露的源头。” “直到看到你的附注!” 周副所长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越说越激动。 “秦瑶同志,你知道吗?我们所里几十个研究员看了那批资料都没发现这个问题!” “就你!就你一个人发现了!” “而且你不仅发现了,你的分析思路完全正确!你甚至在附注里推导出了泄密的可能路径!” “这份附注比你翻译的正文还要有价值一百倍!” 周副所长转过身,双手撑在桌上,死死地盯着秦瑶。 “秦瑶同志,我不瞒你说。” “你导师当初推荐你的时候,我还觉得他夸大其词。” “现在我才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是个人才!是我们国家最需要的那种人才!” 秦瑶端着茶杯,面上波澜不惊。 但心底,一种复杂的情绪正在翻涌。 前世的她,在那个绝密组织里经手过太多太多机密。 那些知识和经验刻在了她的骨头里,即便穿越重来也带不走。 她只是凭本能做了一件她认为理所应当的事情。 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周副所长,”秦瑶放下茶杯,开口道,“电话里您提到的那个技术泄露案……” “源头在哪儿?” 周副所长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他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了一张照片推到秦瑶面前。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个简陋的房间内部。 房间里有一张铁架床、一张木桌。 木桌上放着一台白色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医疗仪器的设备。 秦瑶的目光锁在了那台仪器上。 她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这张照片是我们的人在边境线上截获的。” 周副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 “拍摄地点经过反复比对,我们确认是在……” 他停顿了一下。 “海防军区辖区内的某个位置。” 秦瑶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海防军区辖区内。 也就是说,泄密的人就在她身边。 “周副所长,您这次来不只是为了夸我的翻译稿吧。” 秦瑶抬起眼帘,目光清冽如水。 周副所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做了一件出乎秦瑶意料的事。 他站起身,对着秦瑶深深地鞠了一躬。 “秦瑶同志,我代表技术研究所向你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你的附注为我们的调查指明了方向,节省了至少半年的时间。” “但现在,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周副所长直起身,表情严肃到了极点。 “我们需要一个既懂技术又熟悉本地环境的人,在海防军区内部协助我们……” “揪出那个内鬼。” “秦瑶同志,这个人选我们想了很久。” “你,是最合适的。”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秦瑶没有立刻答应。 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周副所长,您让我帮忙可以。” “但我有条件。” “你说。” 秦瑶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需要一份正式的、盖有红章的借调文件。我在军区内的一切行动必须有组织授权,不能以个人名义冒险。”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我需要一张合法的个体经营许可证。这是我的掩护身份。我在这边做点小生意的事有人盯着,随时可能有麻烦,我不想因为这些小事分心。” 第三根手指。 “第三,如果涉及危险行动,我需要有调动保卫科力量的权限。” “我不怕危险,但我不做没保障的事。” 周副所长听完,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得开怀,笑得痛快。 “好!好!好一个秦瑶!” “你这三个条件合情、合理、合规。” “我全部答应你!” 周副所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红色的公章鲜艳而又庄重。 “这是借调函,上面有军事科学院和你们海防军区的联合签章。” “至于个体经营许可证,我回去之后三天之内就能通过你们县里的工商部门办下来。” “保卫科的配合我已经跟你们师部打过招呼了,张科长会全力配合你。” 秦瑶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 确认无误之后,她将文件收好。 “周副所长,那张照片上的白色仪器……” 秦瑶指了指桌上的黑白照片。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不是普通的医疗设备。” “那是一台便携式超短波信号发射器,外壳被改装成了医疗仪器的样子。” 周副所长的笑容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盯着秦瑶,眼中划过一抹深深的震惊。 “你……你连这个都认得出来?” 秦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拿起那张照片,指尖点在照片背景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截模糊的窗台,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杯。 搪瓷杯上印着几个小字。 虽然因为照片模糊看不太清,但秦瑶还是辨认了出来。 她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周副所长。” “这个搪瓷杯上的字……” “是‘海防军区卫生所’。” 第70章 照片上的白色医疗仪器 “海防军区卫生所。” 秦瑶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副所长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一把抢过照片,凑到窗边的亮光下,眯着眼睛反复辨认。 半晌,他缓缓地放下了照片,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凝重。 “秦瑶同志,你的眼力……” “我不过是仔细看了看而已。”秦瑶打断了他的感慨,语气冷静而克制。 “周副所长,比起夸我的眼力,我们更应该讨论的是。” “卫生所。”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让人不寒而栗的门。 周副所长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海防军区的卫生所平时有哪些人进出?” “主要是军区的随军医生和护士,还有来看病的军人和家属。”秦瑶回忆着。 “但卫生所有一间单独的药房和器材室,平时是锁着的,只有值班的医护人员有钥匙。” “器材室……” 周副所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如果有人要把一台改装过的信号发射器藏在军区内部,器材室确实是最好的伪装地点。” “那里本来就堆满了医疗设备,多一台少一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 秦瑶点了点头。 “而且卫生所的位置正好在军区的东南角,距离海防观测站的天线阵列直线距离不超过八百米。” “超短波信号在这个距离内完全可以被外部的接收设备捕获。” 周副所长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直直地看着秦瑶。 他的目光里不再只是欣赏和感激。 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是敬畏。 面前这个年轻的军嫂对军事通信、对信号传输、对情报渗透的理解之深,远远超出了一个翻译人员应有的水平。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但周副所长是个老江湖,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能为国所用的人才,来历不重要。 忠诚和能力才重要。 “秦瑶同志,”周副所长深吸了一口气,“卫生所目前有几个医护人员?” “两个随军医生,三个护士。” 秦瑶在纸上写下了名字。 “不过最近半年新调来了一个护士,叫李梦。” 写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秦瑶的笔尖微微一顿。 “新来的?” “对。大概是五个月前从省城调过来的,说是主动申请到基层锻炼。” 周副所长沉吟了一下。 “一个省城的护士主动申请来海防前线?”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秦瑶淡淡地说道。 “但据我观察,这个人到了卫生所之后对器材室的兴趣明显大于对病人的关心。” “而且她跟一些军嫂走得很近,经常送这送那,刻意经营人脉。” “一个刚来几个月的新护士,人缘好到不正常。” 周副所长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你怀疑她?” “我没说怀疑。” 秦瑶将笔放下,靠回了椅背。 “我只是觉得……值得关注。” “当然,没有证据之前,一切都只是推测。” “所以才需要你帮忙在内部调查。” 周副所长将桌上的文件和照片收回了档案袋。 “秦瑶同志,从今天开始,你的身份就是军事科学院借调到海防军区的技术顾问。” “你的日常掩护就是你原来的生活,做翻译,做小生意,一切照旧。” “但暗地里你需要关注卫生所的一切异常动向。” “尤其是那台发射器的下落。” “如果它真的在卫生所的器材室里,我们必须找到它才能顺藤摸瓜,揪出上线。” 秦瑶沉默了片刻。 “周副所长,有件事我需要提前跟您说清楚。” “你说。” “李梦这个人跟我之间有私人恩怨。” 秦瑶没有隐瞒,将之前王丽事件中李梦暗中推波助澜的嫌疑简要说了一遍。 “所以如果由我来调查她,可能会有人质疑我的动机是公报私仇。” “我需要您给我一个保障,如果将来查出了结果,这份调查的合法性和公正性不会因为我们之间的私人矛盾而被推翻。” 周副所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秦瑶同志,”他开口了,声音沉稳,“你能主动把这个问题提出来,恰恰说明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放心。我会安排保卫科作为第三方监督和配合力量。” “你发现的所有线索由保卫科负责取证和固定。” “这样,即便将来有人质疑,证据链也是完整的。” 秦瑶点了点头。 “那就好。” 周副所长站起身,伸出手。 “秦瑶同志,从今天起,辛苦你了。” 秦瑶握住了他的手。 “为国效力,谈不上辛苦。” 她顿了顿,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过周副所长,您答应我的那张个体经营许可证可别忘了。” “有些人盯着我的小生意,想拿投机倒把的帽子扣我。” “我可不想在查内鬼的时候后院还着火。” 周副所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你放心!三天之内,证送到你手上!”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谁还敢说你投机倒把!” 送走了周副所长一行人。 秦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家属院。 阳光照在她身上,投下一道纤长的影子。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内鬼。 卫生所。 改装的信号发射器。 还有那个笑面如花的李梦。 每一样都像是埋在暗处的雷。 一步踩错就是万劫不复。 但秦瑶不怕。 她这条命是重活一世换来的。 上辈子没做成的事,这辈子她要一件一件地做完。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堂屋。 桌上放着那份盖了红章的借调函和保密协议。 她将文件锁进了柜子最深处。 然后,拿出了缝纫机旁边叠好的几件新做的胸衣,准备等刘大娘过来取货。 一切如常。 日子照过,生意照做。 只是从今天开始,她看向卫生所方向的目光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锋芒。 下午。 霍景深训练结束回到家。 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院子里的茶杯还没来得及收,四个杯子,来了三个客人。 而他的小妻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翻着一本厚厚的外文资料,神情如常。 “瑶瑶,家里今天来人了?” “嗯,京市来的领导,来谈翻译稿的事。” 秦瑶头也没抬。 “什么级别的领导?” “不大,一个研究所的副所长。” 霍景深挑了挑眉。 研究所的副所长亲自从京市跑到海防前线来? 就为了一份翻译稿? 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但他看了看秦瑶平静的侧脸,到嘴边的追问又咽了回去。 他了解自己的媳妇儿。 她不说,说明现在不能说。 等她能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行,我去做饭。” 霍景深脱掉外套,走进厨房。 秦瑶在他身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男人的好处就在于足够信任,也足够聪明。 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晚饭后。 霍景深洗了碗,回到堂屋,发现秦瑶正对着一张纸发呆。 那张纸上画着卫生所的平面示意图。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手边。 “景深。” 秦瑶忽然开口。 “嗯?” “明天开始我可能要去卫生所待一段时间。” “组织上安排的一些工作需要我在那边协助。” 霍景深的眼神微微一沉。 “危险吗?” “不危险。” “你说的不危险和正常人说的不危险不是一回事。” 秦瑶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行吧,可能有一点点。” “但我向你保证,不会有生命危险。” 霍景深沉默了很久。 “需要我做什么?” “正常上班,正常训练。” 秦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的下巴上轻轻点了一下。 “还有,如果你看到有陌生男人来咱们家……” “嗯?” 霍景深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了起来。 秦瑶笑着拍了拍他的胸口。 “别吃醋。那是组织上的人。” 霍景深哼了一声,将她一把捞进怀里。 “组织上的人也是男的。” “……” 秦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在他们温馨的小院外面。 那条通往卫生所方向的小路上。 李梦正站在一棵老榆树后面。 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开走的方向,又看了看秦瑶家紧闭的院门。 今天下午,她在卫生所值班的时候透过窗户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辆从没见过的高级轿车驶进了家属院。 也看到了张科长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引路。 更看到了那辆车最终停在了秦瑶家门口。 从车上下来的那个人。 她没看清脸,但看到了身形。 是个男人。 穿便装的男人。 不是霍景深。 而霍景深当时不在家。 一个穿便装的陌生男人在霍团长不在家的时候进了秦瑶的院子,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李梦的嘴角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勾了起来。 那笑容像一朵在暗处绽放的毒花。 秦瑶啊秦瑶。 你千防万防,打了我的人,怼了我的计。 我以为你真是铁板一块。 没想到…… 你也有软肋。 “霍团长前脚刚走,后脚就有野男人上门……” 李梦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疯狂。 她转身,快步朝着赵兰家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不需要举报信。 她只需要一个流言。 一个足以摧毁秦瑶的流言。 第71章 团长前脚刚走,后脚就有野男人上 “赵嫂子,开门!快开门!” 李梦站在赵兰家的院门外,急促地拍着门板,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住。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赵兰探出头来,皱着眉。 “李护士?你大晚上的跑来干嘛?” “嫂子,大事!天大的事!” 李梦一把推开门,闪身进了院子,回手就把门关上了。 “你说什么大事?” 赵兰被她这副做贼似的样子弄得一头雾水。 李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往屋里看了一眼。 “钱嫂子在吗?” “在呢,在里屋纳鞋底呢。怎么了?” “叫她出来,一起听。” 赵兰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冲屋里喊了一声。 钱桂花放下鞋底走了出来。 “李护士来了?什么事啊?” 李梦拉着两人在炕沿上坐下来,左右看了看确认窗户关严实了,这才压着嗓子开口。 “今天下午,你们看到那辆黑色轿车了吗?” 赵兰和钱桂花对视了一眼。 “看到了。”赵兰点头,“我正好在团部门口呢,那车直接开进了家属院,最后停在秦瑶家门口。” “对!就是那辆车!” 李梦的眼睛亮得发光。 “赵嫂子,你看清楚从车上下来的是什么人了吗?” 赵兰回忆了一下。 “好像是个穿便装的老头?还有两个带枪的兵。” “没错。”李梦咬了咬嘴唇,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一个穿便装的男人,在霍团长不在家的时候,进了秦瑶的院子。” “待了多久你们知道吗?” “多久?” “将近两个小时。” 李梦竖起两根手指,语气意味深长。 “两个小时,门窗紧闭,院门关着,里面就他们两个人。” “等等等等——” 赵兰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秦瑶她……” “我什么都没说。”李梦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摊了摊手。“我只是把我亲眼看到的说出来而已。” “至于是什么意思,嫂子们自己品。” 钱桂花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天爷!霍团长前脚去训练,后脚就有野男人上门?” “嘘!”赵兰赶紧捂住她的嘴。“你小声点!” 但赵兰自己的眼睛,已经亮得跟过年似的。 “李护士,你确定没看错?真是个穿便装的男人?不是什么领导来视察?” 李梦等的就是这句话。 “赵嫂子,你想想看。” “如果真是领导来视察,为什么不去团部?不去师部?偏偏直奔一个军嫂的家里?” “而且是在她丈夫不在的时候?” “就算退一万步说真是什么领导,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关着门跟一个陌生男人在屋里待两个小时,这合适吗?” 赵兰被她这番话说得频频点头。 “是不合适!太不合适了!” 钱桂花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告诉霍团长?” “告诉霍团长?”李梦摇了摇头。 “钱嫂子,你觉得霍团长会信咱们的话?” “秦瑶在他眼里是什么人你不知道?那是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宝贝。” “咱们去告状,人家转头就说咱们造谣,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的是咱们自己。” 赵兰紧锁眉头。 “那你说怎么办?” 李梦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嫂子,你手里那封举报信……还在吧?” 赵兰下意识地摸了摸衣兜。 “在是在,可我今天早上本来想投的,看到那辆车来了,没敢投。” “那封信先别投了。”李梦摆了摆手。 “为什么?” “格局小了。” 李梦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投机倒把是什么?顶多罚款批评教育。” “可如果是军婚期间作风问题呢?” 赵兰和钱桂花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作风问题在部队里是什么性质,嫂子们应该比我清楚。” 李梦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两人。 “轻了,是夫妻离婚,名声扫地。” “重了,那可是破坏军婚!要坐牢的!” “到时候别说秦瑶了,连霍团长都得脱层皮!” 赵兰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可是……咱们没有证据啊。” “不需要证据。” 李梦微微一笑。 “只需要有足够多的人亲眼看到了那辆车,看到了那个男人进她家门。” “明天白天,你们把消息透出去就行。” “不用说太多,就一句话——” “‘霍团长前脚刚走,后脚就有野男人上门,关着门待了两个小时。‘” “老百姓最爱听什么?就是这种事儿。” “用不了半天,整个家属院就都知道了。” “到时候人多嘴杂,众口铄金。” “就算秦瑶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赵兰和钱桂花被她这番话说得心潮澎湃。 尤其是赵兰,一想到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被霍团长捧在手心里的秦瑶即将身败名裂,心底深处那股压抑已久的嫉妒和快意就像火山一样喷涌而出。 “行!就这么干!” 赵兰一拍大腿。 “明天一早,我去水井边洗衣服的时候就放消息!” 钱桂花也来了精神。 “我去菜地那头说!保准半天就传遍了!” 李梦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辛苦两位嫂子了。” 她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语气漫不经心地又补了一句。 “对了,消息放出去之后,如果有人问是谁先发现的,千万别提我。” “就说你们自己看到的。” 赵兰大包大揽地拍了拍胸脯。 “放心!指定不牵连你!” 李梦笑了笑,站起身告辞。 走出赵兰家的院门,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李梦仰起头,看着天上那弯冰冷的月牙,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秦瑶,这回你死定了。 你再能打又怎样?你再聪明又怎样? 名声这种东西,一旦毁了就是毁了。 就算霍景深再怎么护着你,流言蜚语也能把你们的婚姻撕成碎片。 李梦脚步轻快地走在月光下,整个人像是卸掉了沉重的包袱。 殊不知,就在同一时刻。 秦瑶家的堂屋里。 秦瑶正将周副所长留下的那份借调函和保密协议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最后一遍,然后锁进了柜子深处。 旁边的桌上,还摆着她新画的卫生所平面图。 霍景深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走出来,看了她一眼。 “还在看?” “嗯,再理一遍思路。” 秦瑶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霍景深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瑶瑶。” “嗯?” “今天来的那个人,是不是跟你翻译稿里那个附注有关?” 秦瑶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怎么猜到的?” “你之前翻译那批资料的时候,有天晚上皱着眉头在稿子上写了一大段批注。” 霍景深的语气很平淡。 “我没偷看内容,但我记得你当时的表情很凝重。” “不像是单纯的翻译问题。” 秦瑶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不问细节,不追问来人的身份,更不会因为一个陌生男人上门就起疑心。 他只是在告诉她——我注意到了,我在你身后。 “景深,等这件事结了,我会把所有能说的都告诉你。” 霍景深点了点头。 “我等你。”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管什么事,你记住一件就行。” “什么?” “你身后有我。” 秦瑶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两人之间。 一切看起来宁静而美好。 然而秦瑶不知道的是—— 此刻,距离她家不到五百米的那条小路上,一场足以掀翻整个家属院的流言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场风暴就会彻底爆发。 第72章 秦瑶,这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哎哎哎,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秦瑶!就是霍团长媳妇儿!” “昨天下午,霍团长去训练了不在家,一个穿便装的陌生男人开着小轿车直接去了她家!” “关着门,待了两个小时!” “啊?!真的假的?!” 清晨的水井边,七八个军嫂蹲在那里洗衣服。 赵兰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不能吧?秦瑶她胆子也太大了!” “可不是嘛!谁不知道霍团长多疼她啊,她居然还背着人家干这种事?” “那男人是谁啊?什么来头?” 赵兰摇了摇头,一脸“我只是如实转述”的无辜表情。 “我哪知道是谁啊,反正不是军区的人。开的那车老气派了,黑色的小轿车,比师长的车都高级。” “连张科长都在前面点头哈腰地带路。” “张科长?!” 旁边一个胖嫂子瞪大了眼。 “张科长可是保卫科的!他给一个陌生男人带路去秦瑶家?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门道?” 赵兰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我就是把看到的说出来,至于什么门道……” 她拧了一把手里的衣服,慢悠悠地甩了甩水。 “你们自己想吧。” 水井边的军嫂们顿时炸了锅,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另一头的菜地旁边,钱桂花也在“忠实地转述”同一个消息。 不到一个上午,整个家属院就像被点燃了的炮仗。 秦瑶“私会野男人”的流言,从东院传到西院,从前排传到后排。 每经过一个人的嘴,细节就多一分,添油加醋的程度就重一层。 到最后,故事已经演变成了—— “秦瑶跟京市来的一个有钱老板好上了!人家开着高级轿车来找她,还带着保镖!” “两个人在屋里不知道干了什么,出来的时候秦瑶的脸都是红的!” 当然,这些“细节”纯属捏造。 但流言这种东西,从来就不需要真相。 它只需要一个火星,就能烧成燎原之势。 中午时分。 李梦坐在卫生所的值班室里,听着几个来看病的军嫂绘声绘色地转述最新版本的流言,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一个年轻的军嫂一边排队等着量血压,一边跟旁边的人嘀咕。 “你说秦瑶怎么就这么大胆呢?霍团长那么好的人,她怎么下得去手?” 另一个附和道。 “可不是嘛!霍团长什么条件?长得帅,当团长,又会做饭又疼老婆。搁谁不得烧高香啊?她居然还不知足!” “唉,果然是红颜祸水……” 李梦低着头整理病历本,不插嘴,不参与,不评论。 完美地维持着一个局外人的姿态。 但她的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秦瑶啊秦瑶,这一次,你是真的完了。 流言传了半天之后,有人坐不住了。 下午两点。 赵兰带着钱桂花,还有另外三个被煽动起来的军嫂,气势汹汹地出现在了军区政治处的门口。 “同志!我们要反映情况!” 赵兰一把推开政治处的门,嗓门拉到了最大。 值班的政治处干事小林被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几位嫂子,什么情况?你们——” “关于霍团长家属秦瑶的作风问题!”赵兰打断他,将早就准备好的那封举报信“啪”地拍在了桌上。 “白纸黑字,我们实名举报!” 小林愣住了。 他拿起信看了两眼,脸色顿时变了。 “几位嫂子,这……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你们有证据吗?” “证据?”赵兰往前一步。 “整个家属院都看到了!昨天下午一辆黑色小轿车开进来,一个穿便装的陌生男人直接进了秦瑶家!” “霍团长当时不在家!那男人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 “这还不算证据?!” 钱桂花在后面帮腔。 “小林同志,我们这是检举揭发!是正当权利!” “就是!军婚可是受法律保护的!她秦瑶要是真的干了那种事,那就是犯法!” 几个军嫂你一言我一语,把小林怼得满脸通红。 小林是个年轻干事,入伍才两年,哪见过这种阵仗?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看举报信,又看看这几个来势汹汹的军嫂,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那个……几位嫂子,这件事我得向上级汇报……” “那你赶紧汇报!”赵兰叉着腰。 “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不查清楚,我们不走!” 小林被逼得没办法,赶紧跑去隔壁办公室打电话。 门外的走廊上。 李梦“恰好”路过政治处,“无意中”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她站在窗外,看着赵兰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快就收了回去。 继续保持着那张温柔无害的脸,不紧不慢地走开了。 秦瑶,这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与此同时。 秦瑶家的小院里。 秦瑶正坐在缝纫机前,不紧不慢地踩着踏板。 “哒哒哒——”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 她正在赶制最后一批胸衣的订单。 院门忽然被人“砰”的一声推开了。 刘大娘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怒。 “瑶瑶!坏了!出大事了!” 秦瑶抬起头,看着气喘吁吁的刘大娘。 “大娘,怎么了?” “有人在外头传你的闲话!说你背着霍团长在家里私会野男人!” 刘大娘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赵兰那个烂嘴婆娘带的头!钱桂花也跟着起哄!” “她们现在已经带人去政治处举报了!说要查你的作风问题!” 秦瑶的手指从缝纫机上抬了起来。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甚至还笑了一下。 “大娘,您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刘大娘拍着大腿。 “瑶瑶,你知道作风问题在部队里是什么性质吗?那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大娘。” 秦瑶站起身,走到刘大娘面前,握住她的手。 “那个来我家的人是京市军事科学院的领导,来找我谈翻译稿的公事。” “有正式的公务文件,有保卫科张科长全程陪同。” “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刘大娘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秦瑶点头。 “那……那你倒是不怕……” 刘大娘松了半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 “可是赵兰她们已经去政治处了啊!万一政治处那边先入为主……” “大娘。”秦瑶拍了拍她的手。 “有些事,让它闹起来比捂住更好。” “蛇不出洞,你怎么打?” 刘大娘看着秦瑶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心头莫名其妙地就安定了下来。 可嘴上还是不放心。 “那景深呢?景深知道了吗?他要是听到这种话——” “大娘。” 秦瑶想了想,轻声说道。 “您帮我跑一趟训练场。” “告诉景深,家里出了点小事,让他不用着急。” “我能处理。” 刘大娘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行!我这就去!” 大娘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秦瑶站在院子里,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堂屋。 打开柜子,取出了那份盖着红章的借调函。 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本《军人婚姻保护条例》,翻到其中一页,折了个角做了标记。 最后,她倒了一杯茶,坐在窗边。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她白皙的侧脸上。 表情淡然,从容不迫。 就像在等一出好戏开场。 而就在此刻,训练场方向传来的吉普车引擎声,突然拔高了一个调子。 第73章 是有人,处心积虑地想要毁了她 “教导员!霍团长呢?霍团长在哪儿?” 训练场边的指挥棚里,刘大娘扶着棚子的柱子,弯着腰大口喘气,满头的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正在看训练报告的教导员老赵抬起头,吓了一跳。 “大娘?您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别问了!霍团长在哪儿?我找他有急事!” “在那边射击场呢,我叫他——” “不用叫!”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棚子外面传了过来。 霍景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训练服上还沾着草屑和泥土,眉头微微皱着。 他刚才远远就看到了刘大娘往训练场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大娘,家里怎么了?瑶瑶出事了?” “景深,你先别慌——” “瑶瑶到底怎么了?” 霍景深的声音骤然压低,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刘大娘看着他这副样子,赶紧摆手。 “瑶瑶没事!人好好的!” “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她三两句话,把赵兰和钱桂花散布谣言、带人去政治处举报的事情说了。 说到“私会野男人”这几个字的时候,刘大娘气得直拍大腿。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缺德的!瑶瑶那孩子什么人品我还不知道?能干出那种事?放屁!” “她们纯粹就是眼红!嫉妒!见不得别人好!” 霍景深的脸色在刘大娘说话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沉到最后,已经是一片铁青。 教导员老赵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些军嫂也太过分了吧?空口白牙就敢举报作风问题?” 霍景深没有理会教导员的感慨。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大娘,昨天来家里的那辆车,赵兰看到了?” “应该是看到了。她当时就在团部门口。” 霍景深闭了一下眼睛。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昨天那辆黑色轿车是保卫科张科长亲自引进来的,来的是军事科学院的人。 秦瑶虽然没告诉他具体内容,但他知道那是正经的公务。 所以,这件事根本不可能是什么“私会野男人”。 那么问题来了—— 赵兰和钱桂花两个婆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胆子,敢拿这种事去政治处举报? 她们又是怎么知道那辆车停在了秦瑶家门口? 她们那两个脑子,编得出“私会野男人”这种有鼻子有眼的说辞? 不对。 这背后有人。 有人在利用赵兰和钱桂花当枪使。 有人在刻意制造这个流言。 有人,处心积虑地想要毁了秦瑶。 霍景深猛地睁开眼。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杀意翻涌。 “大娘,瑶瑶还说了什么?” “瑶瑶让我告诉你不用着急,她能处理。” 刘大娘抹了把汗。 “可我不放心啊!赵兰那婆娘已经带人去政治处了!万一政治处的人不明事理——” “大娘。” 霍景深打断了她的话。 他拽下肩上的毛巾扔给旁边的通讯兵,大步朝停车场走去。 “教导员,下午的训练你盯着。我有事回去一趟。” “团长,你——” 老赵话还没说完,霍景深已经跨上了吉普车的驾驶座。 “轰——” 引擎发出一声怒吼。 吉普车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轮胎碾着碎石扬起一片烟尘,直奔家属院的方向冲去。 刘大娘和教导员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路尽头。 教导员老赵咽了口唾沫。 “大娘,霍团长这是……去杀人吧?” 刘大娘瞪了他一眼。 “杀人倒不至于,但那几个长舌妇今天怕是要倒大霉了。” 吉普车一路狂飙,从训练场到家属院十五分钟的路程,霍景深硬生生压缩到了七分钟。 车子在自家院门前刹住的时候,轮胎在地面上划出了两道深深的痕迹。 霍景深跳下车,一把推开院门。 堂屋里,秦瑶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看书。 手边放着一杯茶,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恬淡的侧脸上。 岁月静好。 霍景深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满身的戾气在看到她安然无恙的那一刻,像是被浇了一盆水,顿时熄了大半。 但心底深处的愤怒非但没有消退,反而烧得更旺了。 有人想伤害她。 有人想毁她的名声。 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你回来了?” 秦瑶放下书,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满身尘土、一脸阴鸷的男人。 “怎么这副样子?训练没结束就回来了?” 霍景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双手扣住她的肩膀。 “瑶瑶,外面的事我都知道了。” “刘大娘跟你说了?” “嗯。” 霍景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放心,这件事我来处理。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我——” “景深。” 秦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嘴。 “你听我说。” “这件事,不需要你出面。” 霍景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什么意思?” “你是军区的团长,在这种军嫂之间的纠纷里亲自下场,反而落人口实。” 秦瑶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何况那些人想看到的就是你发火、你失控、你当众跟她们吵起来。” “这样她们就能说,霍团长护短,以权压人。” “到时候本来是她们理亏,反倒变成了你的问题。” 霍景深沉默了。 他知道秦瑶说的是对的。 但知道归知道,让他在这种时候按捺住火气,简直比上战场还难受。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秦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等什么?” “等她们自己送上门来。” 话音刚落。 院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就是这家!秦瑶就住这儿!” “同志,你看,就是她!” 霍景深和秦瑶同时朝门口看去。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四个兜军装的年轻干部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赵兰、钱桂花,以及另外三个军嫂。 赵兰的脸上写满了得意和兴奋。 那个年轻干部正是政治处的干事小林。 他的脸上写满了为难,但在赵兰的催促下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秦瑶同志……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有群众反映,说你在家中有……作风方面的问题。” “我们需要了解一下情况。” 小林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已经注意到了院子里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沾满泥土和草屑的训练服,腰杆笔直如枪,周身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是霍景深。 小林的腿瞬间就软了。 “霍……霍团长?您也在?” 霍景深没有回答他。 那双深邃的黑眸越过小林,直直地钉在了赵兰的脸上。 赵兰被他那如刀似剑的目光一扫,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空气仿佛凝固了。 整个院子安静得只剩下墙角蟋蟀的叫声。 “进来吧。” 打破沉默的不是霍景深。 而是秦瑶。 她站在堂屋门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邀请邻居来家里喝茶。 “既然来了,那就把话说清楚。” 她的目光扫过赵兰和钱桂花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我倒要听听——” “你们嘴里的那个‘野男人‘,到底是谁。” 第74章 秦瑶同志,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倒要听听,你们嘴里的那个‘野男人‘到底是谁。” 秦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赵兰被她这种从容不迫的态度弄得心里一阵发虚,但转念一想到身后还有政治处的干事撑腰,又硬了起来。 “秦瑶!你别在这儿装!” 赵兰往前迈了一步,叉着腰,声音尖锐。 “昨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开进家属院,一个穿便装的男人直接进了你家!” “霍团长不在,你们关着门待了两个小时!” “这是整个院子的人都看到的事实!你有什么好狡辩的?!” 旁边的钱桂花立刻帮腔。 “就是!我们可不是冤枉你!有这么多人看到了!” “秦瑶,你要是心里没鬼,那你说说,那个男人是谁?跟你什么关系?” “为什么来你家?为什么要关着门?” 两人一唱一和,问得振振有词。 身后那三个被裹挟来的军嫂虽然没开口,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等着看好戏”。 政治处干事小林站在中间,脸上的表情简直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的余光不停地瞄向站在院子里一言不发的霍景深,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往外冒。 霍景深此刻就站在秦瑶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没有说话。 没有动作。 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 但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让整个院子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赵兰和钱桂花之所以还敢嚷嚷,纯粹是因为她们自以为占了理,又有政治处的人在场,霍景深不敢以权压人。 秦瑶看着她们蹦跶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够了。 表演够了。 该收场了。 “小林干事。” 秦瑶没有理会赵兰和钱桂花,而是转头看向了满脸冷汗的小林。 “你刚才说要我配合调查,对吧?” “是……是的,秦瑶同志。”小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按照规定,群众举报我们必须核实……” “行。” 秦瑶干脆利落地应了一个字。 “我配合。但在此之前,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什么问题?” “第一。” 秦瑶竖起一根手指。 “群众举报的内容是‘我在军婚期间有作风问题‘,对吗?” “是。” “那第二个问题。” 秦瑶的声音不疾不徐。 “举报人有没有提供任何直接证据?比如照片?录音?还是有当事人自己的供述?” 小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赵兰。 赵兰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 “我……我们亲眼看到了!这还不算证据?!” 秦瑶转过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赵兰同志,你看到了什么?” “你看到那个人进我家的门了。” “然后呢?” “然后?”赵兰一噎。 “你看到他碰我了?还是看到我碰他了?” “你看到我们做了什么不正当的事了?” 赵兰张了张嘴。 “你……你们关着门待了两个小时!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关着门待两个小时就是作风问题?” 秦瑶的语调忽然提高了半分。 “那你家男人的战友上你家喝酒打牌,一坐就是一下午。” “你是不是也跟人家有作风问题?” “你!”赵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别在这里转移话题!那能一样吗!” “怎么就不一样了?” 秦瑶双手环胸,目光如炬。 “你说不一样,是因为那个来的人是男的?我是女的?男女单独在一个屋子里就是有问题?” “那我问你,组织上派领导来我家谈工作的事情,难道还要先查查领导的性别?” “男领导就不能来了?” “谁规定的?” “你来说!” “是党纪规定的?还是军纪规定的?还是你赵兰规定的?” 秦瑶一连串的反问,快得像机关枪扫射,每一个字都打在赵兰的要害上。 赵兰的气势一下子矮了一截。 她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接不上话。 钱桂花想要帮腔,但对上秦瑶那双冰冷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缩了回去。 小林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本来就觉得这个举报疑点重重,现在更是被秦瑶的逻辑碾压得无话可说。 就在赵兰憋得脸通红的时候,秦瑶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她转过身,走进堂屋。 几秒钟后,手里多了一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 《军人婚姻保护条例》。 秦瑶翻开折角的那一页,举到赵兰面前。 “赵兰同志,你识字吧?” “你看看这一条。” 秦瑶指着其中一段,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凡以捏造事实、散布谣言等方式破坏军人婚姻关系者,依照《军人婚姻保护法》第三十一条之规定,可处以拘留或有期徒刑。‘” 她合上书,目光锐利如刀。 “赵兰同志,钱桂花同志。” “你们今天在家属院里到处散布的那些话,‘霍团长前脚刚走,后脚就有野男人上门‘——” “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构成对军人配偶的诽谤。” “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指控军嫂有作风问题——” “这是破坏军婚!” “你们知道‘破坏军婚‘四个字是什么后果吗?” 赵兰的脸一瞬间白了。 白得像一张纸。 “我……我这不是破坏军婚!我只是……只是说了我看到的……” “你看到什么了?” 秦瑶逼近一步,声音冷了下来。 “你看到一辆车,看到一个人进了我家的门。” “然后你就脑补出了‘私会野男人‘。” “然后你就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然后你就跑到政治处去实名举报。” “赵兰同志。” “你的想象力用来写小说挺好的。” “但你用来毁一个军嫂的名声,那就是犯罪。” 赵兰的双腿开始发抖。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钱桂花。 钱桂花的脸色比她还白,已经开始往后缩了。 “不……不对!” 赵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提高了声音。 “你说那个人是领导!是组织上派来谈工作的!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 “你说有就有啊?谁知道你是不是在编瞎话糊弄我们?!” “你要是真的清白,你就拿出证据来!” 赵兰几乎是嘶吼着说出了这番话。 她知道,如果不能逼秦瑶拿出证据、证明来的真是领导,那她自己就完了。 小林在旁边紧张地看着秦瑶。 说实话,从职责上讲,他也需要秦瑶拿出证据来自证清白。 虽然赵兰她们的举报漏洞百出,但程序上还是得走完。 “秦瑶同志,”小林硬着头皮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歉意,“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提供一下昨天来访人的信息……” “可以。” 秦瑶回答得干脆利落。 她再次走进堂屋。 这一次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盖着一个鲜红的、大得吓人的公章。 秦瑶抽出里面的文件,递到小林面前。 “这是昨天来的客人——军事科学院技术研究所周副所长亲自送来的借调函。” “上面有军事科学院和海防军区的联合签章。” “保卫科张科长全程陪同,可以作证。” 小林接过文件,低头一看。 下一秒,他的手开始颤抖。 军事科学院。 技术研究所。 联合签章。 这份文件的级别…… 小林猛地抬起头,看着秦瑶的眼神完全变了。 赵兰看到小林的表情,心里“咯噔”一声。 “怎……怎么了?那上面写的什么?” 小林没有回答她。 他将文件小心翼翼地合好,重新放进了信封。 然后深深地朝秦瑶鞠了一躬。 “秦瑶同志,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打扰了您的工作。” “这件事我会如实向上级报告。” “等等!” 赵兰急了。 “小林同志,你还没说那上面写的什么呢!凭什么她拿张纸出来你就信了?!” “万一是假的呢!” “赵兰同志!” 小林转过身,声音前所未有地严厉。 “那份文件上盖的是军事科学院的红章!” “军事科学院什么级别,你不知道吗?!” “人家是正经的公务来访,有组织背书,有保卫科陪同!” “你张嘴就说人家是‘野男人‘?!” 赵兰像是被人抽了一记耳光,整个人呆住了。 军事科学院…… 那是什么单位她不太清楚,但“科学院”三个字加上“军事”两个字,光是听着就让人腿软。 “我……我不知道……”赵兰的声音开始发虚。 “我真的不知道是领导……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这一次开口的不是小林,也不是秦瑶。 是霍景深。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打了个寒战。 “你以为你张嘴就能毁一个人的清白?” “你以为你编几句瞎话就能把人往死路上逼?” 霍景深一步一步地朝赵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脏上。 “赵兰。” “你今天做的事,不是嚼舌根,不是闹别扭。” “是蓄意诽谤军人配偶,是破坏军婚。” “你男人是三营的陈副营长?” 赵兰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霍……霍团长……我不是故意的……我……” “你不是故意的?” 霍景深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那这些话是谁先说的?是谁告诉你的?” 赵兰的嘴唇哆嗦了起来。 李梦的名字在她的喉咙里翻滚了两圈。 可她想到李梦说过的“千万别提我”那句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是……是我自己看到的……” “自己看到的?” 霍景深冷笑了一声。 “好。” 他转向小林。 “小林干事,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 “赵兰和钱桂花的举报内容已经查明是无中生有。” “秦瑶同志的借调函和张科长的陪同记录可以证明一切。” “接下来该怎么处理诬告者,按条例来就行。” 小林连连点头。 “是!霍团长!” 赵兰和钱桂花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尤其是赵兰,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 可就在这时。 院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尖锐的、泼辣的女声从门外炸了进来。 “什么破坏军婚?谁破坏军婚了?” “秦瑶不就是仗着霍团长给她撑腰才敢这么嚣张吗?” “有本事别用你男人压人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院门。 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女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是后勤处老孙家的媳妇儿——方翠芬。 赵兰和钱桂花的同伙,但比她们两个加在一起还泼辣十倍的狠角色。 方翠芬一进门就叉着腰,一双三角眼恶狠狠地瞪着秦瑶。 “秦瑶,别以为弄出一张什么狗屁文件就能唬住人!” “你做衣服卖钱、倒卖干货的事儿,整个院子谁不知道?” “投机倒把!你就是投机倒把!” “今天这事就算你能解释清楚,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也别想蒙混过关!” 她吐沫星子横飞,一根粗壮的手指几乎戳到了秦瑶的鼻子尖。 “我告诉你,我今天就是来讨个公道的!” “你——” 秦瑶看着这根差点怼到自己脸上的手指,眼神骤然一冷。 第75章 快拿出来,别让她反咬一口 “你少在这儿装腔作势!” 方翠芬那根粗壮的手指在秦瑶面前晃来晃去,说一个字戳一下。 “我们是普通老百姓,没你那些文化人的花花肠子!” “可道理我们还是懂的!” “你在军区里做衣服收钱,倒卖海货给京市的百货大楼——” “这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 “你以为找个什么科学院的人来做挡箭牌就能糊弄过去了?” “没那么容易!” 方翠芬一巴掌拍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赵兰和钱桂花原本已经被吓破了胆,但看到方翠芬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悄悄直起了腰。 “对!”赵兰壮着胆子附和了一句。 “作风问题先不说,你做买卖的事可是铁证如山!” “谁不知道你每天在家用缝纫机做衣服卖钱?” “还有那个刘大娘,帮你到处拉客户!” “这不是资本主义那一套是什么?!” 小林夹在中间,脑门上的汗一层接一层。 他刚准备开口说什么,方翠芬又冲他嚷了起来。 “小林同志!你是政治处的人!你得管管这种事!” “不能因为她是霍团长的媳妇就网开一面!” “对!组织上要一碗水端平!”钱桂花在后面帮腔。 小林被她们吵得脑仁疼,张口想说话,却被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 “说完了吗?” 秦瑶。 她就站在堂屋门口,双手环胸,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你——”方翠芬被她这副不以为然的态度气得够呛。 “你别在那儿装镇定!有本事你回答我的问题!” “你做衣服卖钱是不是事实?” “是事实。”秦瑶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方翠芬一愣。 她没想到秦瑶会这么痛快。 “你倒卖干货给京市百货大楼是不是事实?” “也是事实。” “哈!”方翠芬一拍大腿,转头冲小林大喊。“听到了吧!她自己承认了!” “投机倒把!铁证如山!白纸黑字她自己认了!” “小林同志,你赶紧记下来!快拿出来本本记下来!别让她反咬一口!” 小林被方翠芬逼得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出了笔记本。 秦瑶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方翠芬同志。” “你知道什么叫投机倒把吗?” 方翠芬梗了一下脖子。 “就是……就是私底下做买卖挣钱!倒买倒卖!这谁不知道啊?” “你说的不对。” 秦瑶从身后的桌上拿起了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 “1980年10月,国务院发布《关于城镇个体工商业经营的若干规定》。” “允许城镇居民从事个体工商经营。” “1981年7月,又进一步扩大了个体经营的范围。” “合法的个体经营和投机倒把是两回事。” “前者有国家政策支持,后者是扰乱市场秩序的违法行为。” 方翠芬被她一连串的政策条文噎得说不出话。 但她脾气上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 “你少拿那些文绉绉的东西唬我!” “你在军区家属院里做买卖,有没有经营许可?” “有没有工商部门发的正规手续?” “你要是拿不出来,你说破天也是投机倒把!” 方翠芬吼完这句话,叉着腰,一脸“我就不信你能拿得出来”的得意表情。 赵兰和钱桂花也在后面疯狂点头。 “对!有本事你拿出手续来!” “你就算会背政策也没用!没有经营许可就是违法!” 院子里一时间闹哄哄的,好几个被动静吸引来的军嫂也挤在院门外头探头探脑。 霍景深站在秦瑶身后,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但秦瑶之前说过的话还在他耳边——“不需要你出面”“让她们自己送上门来”。 他强忍着怒火,一动不动。 秦瑶看了看方翠芬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又看了看在后面壮胆的赵兰和钱桂花。 最后看了看门外围观的那些军嫂们的脸。 她笑了。 然后转身走进了堂屋。 方翠芬以为她是被逼得哑口无言、落荒而逃了,立刻嚣张了起来。 “看到了吧!拿不出来了吧!” “我就说嘛!投机倒把的帽子她摘不掉!” “小林同志,你现在就可以做笔录了!” 话音没落。 秦瑶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跟之前那个借调函的信封不一样。 这个信封上盖着的红章更大。 是工商行政管理局的公章。 秦瑶从信封里抽出了一张崭新的、盖了钢印和红章的证件。 她举起来,冲着方翠芬,也冲着在场的所有人,亮了一下。 “这个东西,够不够?” 小林凑上去看了一眼。 两个字从他嘴里蹦了出来,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 “经营……经营许可证?!” “个体工商户经营许可证。” 秦瑶将许可证递到小林面前,由他查验。 “三天前刚办下来的。经营范围:服装加工及销售、农副产品收购与流通。” “工商局审批盖章,合法合规。” 小林双手接过许可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章是真的。 手续是全的。 连经营地址都填得清清楚楚。 方翠芬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 那张横肉横飞的脸上,得意和嚣张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荒谬的惊恐。 “不……不可能!” 方翠芬往前抢了两步,伸手就要去抢那张许可证。 “假的!肯定是假的!她一个军嫂怎么可能办得到——” “方翠芬!” 小林厉声喝止了她。 “这是正式的政府文件!你抢什么?!” 方翠芬的手僵在半空中。 “不……我不信……”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赵兰站在后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经营许可证就意味着秦瑶做的所有买卖都是合法的。 投机倒把的罪名扣不上。 作风问题的举报也被借调函打回来了。 她们今天闹的这一场……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比笑话更糟糕。 是她们自己往枪口上撞。 秦瑶将许可证收回信封,重新装好。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从容得像是在收拾碗筷。 “方翠芬同志。” 秦瑶开口了,声音淡淡的。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记着。” “‘投机倒把,铁证如山‘——这是你的原话。” “现在事实已经证明,我的经营合法合规。” “也就是说,你对我的指控,同样构成诬陷。” 方翠芬的脸白了又白。 秦瑶继续说道。 “再加上赵兰和钱桂花散布的那些‘作风问题‘的谣言——” “你们三个人今天做的事,合在一起,可以够得上两个罪名。” 她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诽谤军人配偶名誉。” “第二,诬告陷害。” “按照相关条例,轻则行政拘留,重则追究刑事责任。” 秦瑶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刀。 院子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赵兰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钱桂花跟着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了。 “秦瑶……秦瑶同志……我们错了……” “我们真的错了!求你别追究了!” “我们再也不敢了!” 两个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形象全无。 然而方翠芬—— 这个五大三粗的婆娘不但没有认怂,反而像是被逼到了死角的困兽一样,彻底爆发了。 “你少在这儿吓唬人!” 方翠芬满脸通红,声音尖厉得像杀猪。 “你以为弄出几张纸就能堵住天下人的嘴?!” “你就是个狐狸精!就是个妖精!” “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勾引男人,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卖钱!” “什么胸衣!什么面霜!那些玩意儿都是资本主义的毒草!” “你就该被打成右派!被——” 方翠芬的话还没说完。 秦瑶动了。 她上前一步,右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揪住了方翠芬的衣领。 方翠芬身材壮硕,比秦瑶足足高了半个头,重了四五十斤。 但秦瑶的手指扣在她的衣领上,力道大得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啪!” 一记清脆的、响亮的耳光。 正面甩在了方翠芬的右脸上。 方翠芬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整个人都懵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 “啪!!” 第二记耳光从反方向扇了回来,比第一下更重、更狠。 方翠芬的左脸也肿了起来,两道鲜红的巴掌印对称地烙在了她的两腮上。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 赵兰和钱桂花趴在地上,嘴巴张成了o型。 小林的笔记本从手里滑了下来,掉在地上都没发现。 院门外围观的军嫂们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霍景深站在原地,看着秦瑶的背影。 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紧张。 是欣赏。 是骄傲。 是发自内心的、藏都藏不住的——“这是我媳妇儿”的得意。 方翠芬捂着脸,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一样定在了原地。 过了足足五秒钟,她才缓过神来。 “你……你敢打我!” 方翠芬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你个臭娘们儿你敢打我!” 她发出一声嘶吼,抬手就要还击。 然而她的手刚举到一半,就被秦瑶一把攥住了手腕。 秦瑶的力气大得惊人。 方翠芬那粗壮的手臂在她手里像是被焊住了一样,一动也动不了。 “你骂我狐狸精,我可以当没听见。” 秦瑶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你骂我妖精,我也可以当你放屁。” “但你说我做的东西是资本主义的毒草,说我该被打成右派——” “这种话,从你嘴里出来容易。” “从政治处的笔录里出来,你全家都得跟着倒霉。” 方翠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秦瑶松开了她的手腕。 方翠芬踉跄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然后—— 她嚎了。 嚎得撕心裂肺。 开始在地上撒泼打滚。 “打人啦!打人啦!霍团长的媳妇儿打人啦!” “欺负老百姓啊!以权压人啊!” 方翠芬躺在地上,双脚乱蹬,双手乱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院门外的军嫂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小林急得满头大汗。 “方翠芬同志!你冷静一点!你——” “我不冷静!我就不冷静!” 方翠芬在地上滚得满身是土。 “她打人了!都看到了!她打人了!”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一个穿着旧军装、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挤开人群,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是军区政委——周政委。 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军帽都歪了,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怒。 “出什么事了?!谁在这儿闹?!” 然后他就看到了眼前的场景—— 地上,方翠芬满脸巴掌印、浑身是土地撒泼打滚。 旁边,赵兰和钱桂花跪在地上哭成了泪人。 门口,霍景深一脸阴鸷地站着。 堂屋前,秦瑶手里还攥着一本《军人婚姻保护条例》。 政治处干事小林在中间手足无措。 周政委看着这一地鸡毛的场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然后,他的目光,锁在了还在地上打滚嚎叫的方翠芬身上。 “嚎什么嚎!给我起来!” 方翠芬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到了周政委那张铁青的脸。 下一秒,她的嘴又张开了—— “政委!她打人了!秦瑶打我了!你看我这脸!” 方翠芬指着自己肿起来的两腮,委屈得眼泪都喷了出来。 “她仗着霍团长给她撑腰就动手打人!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周政委看了看方翠芬的脸。 又看了看站在堂屋门口、表情淡然的秦瑶。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小林!” “到!” “到底怎么回事?从头给我说!” 小林赶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快速汇报了一遍。 从赵兰她们散布谣言、到实名举报作风问题、到秦瑶拿出借调函和经营许可证自证清白、再到方翠芬冲进来骂人、最后秦瑶动手扇了她两巴掌。 一字不落,一句不偏。 周政委听完,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方翠芬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在等周政委发话。 周政委缓缓地转过头,看向秦瑶。 “秦瑶同志。” “在。” “你动手打人了?” 秦瑶看着周政委的眼睛,没有回避。 “打了。正反各一巴掌。” 院子里的空气又凝固了。 周政委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开了口,但说的不是秦瑶的事。 “小林。” “到!” “去保卫科把张科长叫过来。” “再去卫生所,把今天值班的护士也叫过来。” “我要当面核实所有情况。” “是!” 小林转身就跑。 方翠芬在地上缩了缩身子,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秦瑶站在原地,神色不变。 但她的目光越过了院子里的一地狼藉,越过了院门外看热闹的人群,落在了远处那条通往卫生所的小路上。 卫生所。 今天值班的护士。 是李梦。 秦瑶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该来的,总算要来了。 第76章 谁敢欺负她,就该狠狠地打回去 “你敢打我?秦瑶,你个烂了心肠的狐狸精,你敢打我?!” 方翠芬捂着火辣辣的脸,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眼眶,声音尖锐得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 她活了半辈子,在军区大院横行霸道惯了,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秦瑶收回手,指尖微微有些发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评价天气。 “打的就是你。” “满嘴喷粪,造谣生事,这一巴掌是替家属院的清净打的。” “第二巴掌,是替你自己那不长记性的脑子打的。” 方翠芬气疯了,她在地上像个肉球一样翻滚了一下,爬起来就要往秦瑶身上撞。 “我跟你拼了!你个小贱人!” 还没等她冲到秦瑶跟前,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横在了两人中间。 霍景深像一堵冰冷的铁墙,纹丝不动地立在那儿,那双常年扣动扳机的手,此刻已经死死攥紧。 他那双深邃得没有一丝温度的黑眸死死盯着方翠芬,周身散发出的戾气让方翠芬生生停住了脚步。 “你动她一下试试。” 霍景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方翠芬吓得往后一缩,嘴里却还不肯服软,冲着刚进门的周政委嚎叫。 “政委!你看看!你亲眼看到了吧!” “霍景深两口子在这儿欺负人啊!” “他媳妇打我,他还护着!这军区还有没有天理了?!” 周政委气得手都在抖,他指着满脸巴掌印的方翠芬,声音拔高了几度。 “闭嘴!你还有脸说天理?!” “我还没进门就听见你在外头喊什么右派,喊什么资本主义!” “方翠芬,你知不知道这些话现在是什么性质?” 方翠芬坐在地上,披头散发,抹着鼻涕。 “我就是看不惯她投机倒把,我这是检举!我没错!” 周政委深吸一口气,看向秦瑶,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知道秦瑶现在的身份,那是军区最重要的“技术顾问”,是连京市那帮老专家都要客气对待的人才。 可这帮无知军嫂,竟然想用那种肮脏的流言毁了她。 “秦瑶同志,你受委屈了。” 周政委当着众人的面,先给秦瑶递了个话。 这话一出,院子里围观的军嫂们心里都是一咯噔。 政委竟然给秦瑶道歉? 秦瑶微微欠身,神色平静。 “政委,委屈谈不上,但有些风气如果不治,家属院以后就成了泼妇骂街的菜市场了。” “赵兰同志和钱桂花同志造谣我在先,方翠芬同志诬陷我在后。” “今天这件事,我必须有个说法。” 方翠芬还在地上撒泼。 “说法?你打了我,你还想要说法?哎哟喂,我这老脸都没法见人啦!” “见不见人由不得你。” 秦瑶冷笑着看向她,眼神像冰锥子一样。 “等张科长带人过来,你还得去保卫科解释解释,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谣言。” 赵兰在旁边缩成一团,脸白得像纸,连哭都不敢哭出声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原本以为秦瑶只是个好欺负的小媳妇。 谁能想到,这女人手里竟然攒着这么多雷。 周政委转过头,冷冷地看着赵兰和钱桂花。 “你们两个,刚才举报的内容是什么?” 赵兰哆哆嗦嗦,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 “说……说她作风有问题,家里有野男人……” “野男人?” 周政委怒极反笑,他劈手夺过小林手里那封举报信,直接摔在了赵兰脸上。 “你们嘴里那个野男人,是军事科学院技术研究所的副所长!” “是专门来给军区谈绝密合作的领导!” “你们这叫诽谤领导!叫泄露军事机密!” “轰”的一声。 整个院子炸开了锅。 原本躲在人群后头正准备看热闹的李梦,此刻脸色瞬间惨白,手心里全是汗。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男人居然是京市来的领导。 军事机密? 这四个字重得像山一样,压得所有人都不敢喘气。 方翠芬也傻了,她张大嘴巴,嘴里的嚎叫声像是被突然切断了电源。 “科……科学院的领导?” “不然呢?你以为谁都能开着那种牌照的车进家属院?!” 周政委恨不得再给这几个蠢货几巴掌。 他看着秦瑶,又看看霍景深,心里那个愁啊。 霍景深这性子,他再清楚不过,谁敢碰秦瑶一根指头,他真能把这军区大院给掀了。 “小林,去把三营陈副营长和后勤老孙都给我叫过来!” 周政委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家里媳妇闹出这种大天大的乱子,当男人的也别躲着!”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急匆匆跑来几个穿着军装的汉子。 领头的一个,正是后勤处的孙连长,也就是方翠芬的男人。 老孙一进门,看见方翠芬那副猪头样,脸瞬间红成了猪肝色。 他不是心疼,他是丢人啊! “丢人现眼的东西!你给我起来!” 老孙冲上去,一把拽住方翠芬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方翠芬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又开始嚎。 “老孙啊!秦瑶打我!她打我!政委还要抓我!” “抓你也是活该!” 老孙气得抬手就想给她一巴掌,却被霍景深那冷冰冰的眼神给止住了。 霍景深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老孙面前。 “老孙,打媳妇回家打,现在咱们谈的是公事。” 老孙看着霍景深那张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脸,心里虚得要命。 霍团长在全军区是出了名的护短,尤其是对他那个宝贝媳妇。 “老霍……这,这婆娘没见识,她肯定是受了谁的挑唆。” 老孙一边抹汗,一边卑微地开口。 “你看大家都是战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要不……” “要不怎么着?” 秦瑶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冷峭。 “孙连长,如果今天我拿不出这些证据,如果今天周政委没来。” “你觉得你媳妇会对我这个‘战友家属’网开一面吗?” “她们刚才在逼我认罪的时候,可没想过大家是邻居。” 老孙尴尬地站在那儿,搓着手,求助地看向周政委。 “政委,您看这事儿……” 周政委冷哼一声,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反而看向秦瑶。 “秦瑶同志,你打算怎么处理?” 秦瑶看了看霍景深,男人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给了她一个无声却坚定的支持。 她转过头,目光在那几个闹事的军嫂脸上扫过。 “我不接受任何私下的道歉。” “我要她们,当着全家属院的面,把这件事情说清楚。” 话音刚落,赵兰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要是当众承认自己造谣毁人清白,那以后她在这院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而此时,人群中的李梦正悄悄往后退,试图趁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秦瑶却突然抬眼,视线精准地锁定了李梦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李护士,你躲什么?” “你今天不是也挺关心我家里那位‘客人的’吗?” 第77章 您在外面为国争光,家里却拖后腿 秦瑶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原本嘈杂的院落里。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到了李梦身上。 李梦僵在原地,后退的脚步像是生了根,原本那张温婉可人的脸,此刻布满了慌乱。 “秦瑶……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只是刚好路过,听说你这边出事了才过来看看的。” 李梦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刚好路过?” 秦瑶从霍景深身后缓缓走出,每一步都踏得格外稳健。 “今天下午,你好像在卫生所值班的时候,就一直往我家门口望吧?” “刚才赵兰同志还说,是有人告诉她,说我家里的客人待了两个小时,还是个‘野男人’。” “赵兰,你说,那个告诉你这些话的人,是谁啊?” 秦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瘫在地上的赵兰。 赵兰这会儿哪还敢隐瞒,她现在只想保命。 “是……是……” 赵兰看了李梦一眼,又赶紧缩回目光,嘴唇哆嗦着不敢出声。 李梦心跳如雷,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赵兰嫂子,你可不能乱咬人啊,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些话了?” 周政委冷哼一声,威严的目光扫视全场。 “李护士,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他转头看向孙连长和随后赶来的陈副营长。 “你们两个,看看你们家里的好媳妇!” “人家秦瑶同志不仅自己有本事,现在还是为了军区的研发工作在出力。” “你们的婆娘倒好,在后方拆台,往人家身上泼脏水!” “老陈,老孙,这事儿如果处理不好,你们这个季度的津贴和表现评定,自己掂量着办吧!” 陈副营长一听这话,腿都软了。 他好不容易才熬到副营长的位置,要是被这个败家娘们给毁了前程,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政委!我教妻无方,我这就带她回去深刻反省!” 陈副营长冲上去,一把揪住赵兰的头发,作势就要扇下去。 “别在我面前演戏。” 霍景深冷冷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信。 “回去反省?反省完了这事儿就算结了?” “如果诽谤和诬陷只需要‘回去反省’,那以后谁都能随便编排我家瑶瑶。” 陈副营长的动作僵住了,他有些尴尬地看着霍景深。 “老霍,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 “情分不是用来给你媳妇挡枪使的。” 霍景深面无表情,眼神犀利如刀。 “她刚才指着瑶瑶鼻子骂的时候,想过我们是兄弟吗?” 孙连长在那边也急了,他媳妇方翠芬还没醒过味儿来,在那儿小声嘀咕。 “就算不是野男人,她投机倒把总是真的吧……那许可证谁知道是真是假……” “你给我闭嘴吧!” 孙连长反手就给了方翠芬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扇得方翠芬整个人都摔在了石桌边上,捂着脸不敢再吭声。 孙连长转过头,对着秦瑶露出一副讨好的笑,甚至带了点祈求的卑微。 “秦瑶同志,方翠芬这个婆娘没脑子,她就是听了别人的挑拨。” “您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一巴掌也打了,咱们就私下解决,成吗?” “我们要是在全院面前道歉,老孙我这张老脸……” “孙连长的脸面,是尊严。难道我秦瑶的脸面,就是草纸?” 秦瑶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当她们散布谣言,想让我名誉扫地,甚至想让我被抓起来的时候,有人考虑过我一个弱女子的处境吗?” “如果我没有这份借调函,如果没有经营许可证,现在我面临的是什么?” “是全院的唾弃,是被扭送到保卫科,是甚至可能影响到景深的前途!” “孙连长,换做是你,你会原谅吗?” 孙连长哑口无言。 周围那些原本存着看热闹心思的军嫂们,此时也纷纷低下了头。 确实,这事儿做得太绝了。 谁也没想到秦瑶能把证据准备得这么齐全,这分明是降维打击。 周政委点了点头,秦瑶的立场非常坚定,这正是他欣赏的地方。 “秦瑶同志说得对,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家长里短,这是蓄意破坏军婚,是诬告!” “老孙,老陈,你们也不用求情了。” “小林,去做记录。” 周政委指了指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走的举报信。 “这就是物证。” 李梦见势头不对,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她突然冲到前面,指向秦瑶,大喊一声。 “等一下!政委!我还有证据!”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秦瑶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梦。 “哦?李护士还有什么压箱底的宝贝?” 李梦喘着粗气,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封信。 这封信皱巴巴的,封面上没有字。 “这是今天早上,我在卫生所药房门口捡到的。” “信里详细记录了秦瑶最近一段时间的行为,不仅仅是做衣服,她还私自接触外来的不明包裹!” “而且,这里面还提到了秦瑶私自更改军区配给物资的事情!” 李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叫嚣着。 “秦瑶,你敢说你没去过那家废品站?没跟那个老头子私下交易过?” “那可是军区的东西,你私自回收再利用,那就是侵吞国家财产!” 这盆脏水泼得极其刁钻。 涉及到军区和物资管理,那是周政委最敏感的红线。 孙连长和陈副营长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反败为胜的希望。 方翠芬更是一屁股坐起来,指着秦瑶大笑。 “听到了吧!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 “侵吞财产!这回我看你还怎么抵赖!” 霍景深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他正要说话,秦瑶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秦瑶嘴角带着一丝嘲弄的笑,看着李梦。 “废品站?老头子?” “李护士,你的眼线还真是遍布整个家属院啊。” “可惜啊,你这份‘证据’,又一次撞在枪口上了。” 秦瑶对着小林抬了抬下巴。 “小林干事,麻烦你看看那封信的笔记,顺便……把我昨天领取的物资单子拿出来对一下。” 李梦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 她看着秦瑶那副淡定自若的神情,手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难道,这又是个坑? 第78章 这是我们收到的举报信 “念啊,怎么不念了?” 秦瑶看着发愣的小林,语气轻松得仿佛在看戏。 小林干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拆开了李梦递过来的那封信。 李梦站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死死盯着那张信纸。 那是她熬了半宿,模仿别人的笔迹,把秦瑶去废品站倒卖旧零件的事情写得极其严重。 只要涉及到“军产”两个字,哪怕秦瑶有科学院的背景,也得脱层皮。 全场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都聚焦在小林手中的那几页纸上。 方翠芬捂着肿得老高的脸,咬牙切齿地盯着秦瑶,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这回……这回看你还怎么翻身……” 小林的声音开始颤抖,他每念出一个字,场上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秦瑶多次出入军区废品处理站,收购废旧零件,并将其改装为非法通讯设备,且从中非法获利……’” 听到“获利”和“非法通讯设备”这几个字,周政委的脸色瞬间变了。 如果说作风问题只是道德层面的,那“非法通讯设备”可就是通敌叛国的重罪! 霍景深原本平静的眸子里,杀意陡然升起。 他侧过身,像是一头守护领地的雄狮,把秦瑶牢牢挡在身后。 “老周,这信里的指控,可要有实打实的证据。” 霍景深的声音冷得掉渣,他的手已经扶在了腰间的皮带上,整个人蓄势待发。 孙连长见周政委脸色不好,立刻跟着起哄。 “就是啊!政委!作风问题是小,这通敌叛国可是大事啊!” “李护士这份举报信,咱们必须得深挖!” 陈副营长也像是打了鸡血,赶紧补刀。 “秦瑶同志,你说你是借调到科学院的,那科学院教你倒卖废旧零件了吗?” “你说你有许可证,可许可证管得了军区的物资吗?” “这分明就是监守自盗!” 方翠芬见男人们都发话了,又开始撒泼,指着秦瑶大骂。 “好哇!原来是个女间谍!” “大家伙儿看看啊,穿得妖里妖气的,心肠这么歹毒!” 围观的军嫂们也开始动摇了。 “废品站的事我也见过,她确实去过好几次。” “哎哟,那可不得了,这要是真判起来,那是死罪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要把秦瑶淹没。 李梦看着秦瑶依然平静的脸,心里冷笑。 装吧,你就装吧。 这次我看你还有什么红头文件能自救。 然而,秦瑶不仅没害怕,反而轻笑出声。 那笑声清脆明亮,在充满火药味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护士,为了构陷我,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秦瑶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收据。 她把收据递给周政委,声音不高不低,却极具穿透力。 “政委,您看看这个。” 周政委接过收据,只看了一眼,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甚至带了一丝惊喜。 “这是……” “这是军区物资处开具的‘废旧科研器材回收协议’。” 秦瑶的声音在大院里回响。 “为了修复科学院那台损坏的信号捕捉仪,我多次向物资处申请,以低价购入废弃零件进行重组。” “所有的交易金额,全都上缴到了后勤处公账。” “不信的话,孙连长,你可以现在去查查你们后勤处的账目。” 孙连长的脸色一瞬间变得五彩斑斓。 “这……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这是周政委亲口批的,属于特事特办。” 秦瑶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李梦。 “至于李护士信里提到的‘非法通讯设备’……” “其实就是我修好后的那台‘海防信号侦测器’。” “现在那台机器正放在科学院的实验室里,为我们的海防事业发光发热呢。” “李护士,你把国立项的科研成果,说成是非法设备。” “我是该说你无知呢,还是该说你包藏祸心,想故意搞破坏?” 这一记反抽,狠得让李梦几乎要背过气去。 李梦的身体像是在风中颤抖的落叶,脚下一软,直接瘫倒在李大娘家的篱笆墙边。 “不……这不可能……你一个随军的家属,怎么可能懂这些……” 周政委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如钟。 “好!好一个秦瑶!” “老孙,老陈,你们听清楚了吗?” “人家秦瑶同志不仅不是监守自盗,反而是变废为宝,为咱们军区省了一大笔科研经费!” “京市的领导之所以专门跑这一趟,就是为了把这张立功奖状送过来!” 周政委的话像是一记惊雷,把刚才还在叫嚣的所有人彻底劈成了焦炭。 方翠芬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立功? 还是因为倒卖废品立功? 这世界怎么了? 秦瑶冷笑着看向李梦。 “李护士,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如果你没话说了,那咱们就该算算,这几封举报信背后的‘诽谤罪’了。” 小林干事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他立刻收起笔记本,神色严肃地走到李梦面前。 “李梦同志,请你也配合一下,解释一下这封匿名信的具体来源。” 李梦的嘴唇蠕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那些小算计,在绝对的实力和官方的背书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纸。 然而,方翠芬这个没眼色的泼妇,依然在作死的边缘试探。 “就算立功了,也不能打人啊!这还有没有纪律了!” 霍景深猛地回头,那眼神里的冰冷让方翠芬瞬间噤声。 “打你?” “打你都是轻的。” 霍景深看向周政委。 “老周,今天这事儿,如果不给个说法,我就直接写信给军区纪委。” “我媳妇在前头为国效力,后头这帮长舌妇就要把她逼死。” “这事儿如果不严办,咱们军区以后谁还敢干实事?!” 周政委的面色沉得像水。 他看着那一地鸡毛,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伙儿都给我听着!” “今天这事儿,到此为止是不可能了。” 他转头看向院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们。 “原本我想着邻里之间留点面子,现在看来,是有些人给脸不要脸!” “方翠芬,赵兰,钱桂花,你们三个作为举报的主要带头人。” “由于你们的行为构成了严重的诬陷和诽谤,极大损害了军人及家属的名誉。” “我宣布……”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方翠芬更是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这时,大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女人的哭喊。 众人往院外望去,只见几个保卫科的干事正押着一个满脸惊恐的男人走了过来。 那男人一见到孙连长,就疯狂地求救。 “姐夫!救我!她们说我倒卖军需!我没有啊!” 那是方翠芬的小舅子,平时在后勤部管仓库的。 方翠芬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眼珠子几乎裂开。 秦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刚开始。 第79章 对国家做出了多大的贡献? 保卫科的张科长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沓被查获的单据。 方翠芬看到她那个在后勤仓库当管理员的弟弟被抓,魂儿都飞了一半。 “张科长,这是怎么回事?” 孙连长的声音颤得不成调子,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今天这火已经烧到自家后院了。 张科长对着周政委和霍景深敬了个礼,随后冷眼扫向方翠芬。 “就在刚才,我们接到技术顾问秦瑶同志提供的线索。” “我们对后勤部废旧物资处进行了突击检查。” “结果发现,有人利用职权之便,将真正的昂贵零件倒卖给外部废品站,然后用一些垃圾废铁冒充入账。” 张科长扬了扬手里的单据。 “这就是方翠芬同志的小舅子,也就是仓库管理员刘强,亲手签的字。” “据刘强交代,这些‘生意’背后的牵头人,正是他的好姐姐——方翠芬!”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全场原本看秦瑶热闹的人,此时看向方翠芬的眼神里全是不屑和厌恶。 这叫什么? 这就叫贼喊捉贼! 方翠芬刚才还在义正言辞地指责秦瑶侵吞军产。 结果真正偷公家东西卖钱的,竟然是她自己! “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方翠芬还在狡辩,可她的双腿已经止不住地打摆子了。 秦瑶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地走到方翠芬面前。 “方翠芬同志,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你以为我去废品站只是为了找零件?” “其实,我是在帮你收集罪证啊。” 秦瑶凑近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举报我一封信,我就回敬你一整本账本。” “这个惊喜,你喜欢吗?” 方翠芬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 “不……不会的……怎么会这样……” 周政委这下是彻底爆发了,他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杯摔得粉碎。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孙连长!这就是你的好媳妇!”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她只是没见识吗?” “倒卖军产,诬告技术顾问,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是‘没见识’能解释得了的?!” 孙连长已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他看着方翠芬,眼里满是绝望和愤怒,一巴掌又一巴掌地甩向自己。 “我有罪!我有罪啊!” 而此时,大家还没从方翠芬的丑事中回过味来,周政委已经清了清嗓子,示意小林把另一份文件拿出来。 “本来这份文件是要等全军大会再宣布的,但既然大家都对秦瑶同志的能力有质疑。” “小林,大声念出来!” 小林干事此时已经挺直了腰板,眼中满是敬畏,声音响彻整个小院。 “关于表彰秦瑶同志在‘海防前线雷达技术更新项目’中杰出贡献的通知!” “秦瑶同志在担任技术顾问期间,利用自身卓越的翻译及无线电技术。” “成功破获了敌方潜伏已久的秘密频率,为我军在东海海域的巡逻提供了极其关键的数据支持!” “经军区常委会研究决定,授予秦瑶同志‘模范随军家属’称号,并颁发军区一等科研功勋章!” “同时,由京市军事科学院直接录用,正式任命为特聘外部研究员,享受正团级津贴待遇!” 静。 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 哪怕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军嫂们,此时也觉得天灵盖一阵发麻。 正团级津贴? 一等科研功勋章? 这是什么概念? 这哪里是家属院里的家属啊,这分明是老天爷降下来的一尊真神啊! 原本还在替方翠芬求情或者存心看秦瑶笑话的人,现在只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那些被煽动起来的围观群众,看向秦瑶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是崇拜,是敬畏,是近乎迷信的仰望。 “老天爷啊,咱们院里居然出了个研究员?” “正团级津贴?那得是多少钱啊?” “怪不得霍团长把她宠得跟什么似的,这哪是媳妇啊,这是全家的金凤凰啊!” 霍景深也愣住了。 他虽然知道秦瑶在帮周政委做事,但他没想到,他的小妻子居然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他看着秦瑶那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自信从容的小脸。 心里溢满了名为骄傲的情绪。 那是他的瑶瑶。 他的全世界。 秦瑶接过那张沉甸甸的奖状,面色平静如水,仿佛这只是顺手而得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脸色已经成了死灰色的李梦。 “李护士,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 “怎么样?满意吗?” 李梦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所有的优越感,所有的算计,在那张红头文件面前,都像是一个滑稽的冷笑话。 周政委环视了一圈,最后看向张科长。 “把方翠芬、刘强全部带走!移交军事法庭,严审不贷!” “孙连长,作为家属,你负有连带责任,暂停一切职务,接受审查!” “至于赵兰和钱桂花……” 周政委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冷酷。 “全院通报批评,并承担所有因诬陷造成的名誉损失费!” “以后,这军区家属院的风气,也是时候彻底整顿了!” 赵兰和钱桂花听完,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方翠芬则像是疯了一样,突然从保卫科干事的手里挣脱,大笑着指着李梦。 “哈哈哈!我要死,你也别想活!” “李梦!是你说秦瑶是个贱货!是你说只要我们举报,你就能让她滚出大院!” “这封信是你写的!是你!全是你的主意!” 方翠芬临死反扑的一声尖叫,让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梦身上。 李梦如坠冰窖,瞳孔骤然收缩。 秦瑶站在台阶上,轻轻拢了拢耳边的发丝,笑得像是一朵带毒的曼珠沙华。 “哦?原来主谋……在这儿呢。” 第80章 以后她们还怎么在院里见人? 院子里的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了。 方翠芬的指控像是一把尖刀,硬生生地把李梦最后那一层伪善的皮给挑开了。 李梦瘫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的碎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脸上,哪还有平时半点儿护士长的体面? “方翠芬,你……你胡说什么!你自个儿手脚不干净,现在临死了还要拉个垫背的?!” 李梦嘶哑着喉咙喊道,可她那闪躲的眼神和颤抖的手指,已经出卖了一切。 周政委的脸色黑得几乎能滴下水来。 他是个老江湖,最恨的就是这种躲在背地里煽风点火、自以为聪明的“斯文人”。 “张科长,先把李梦控制起来。” 周政委的声音很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既然有人举报她是幕后主使,那咱们就一件一件查清楚。” 两个身材高大的保卫科干事走上前,一左一右地站在李梦身边。 那一刻,李梦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 “政委,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李梦还在苍白地辩解着。 “有没有,回了保卫科,审一审那封信的笔迹就知道了。” 霍景深走到李梦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冷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李梦,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秦瑶。” “有些底线,是你这种人永远碰不得的。” 说完,霍景深转向张科长。 “审讯的时候,顺便查查她的家庭背景,还有她怎么进的军区卫生所。” “我怀疑,一个心术不正到这种程度的人,进来的程序也不一定干净。” 这句话直接戳到了李梦的命门。 李梦绝望地闭上了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她费尽心机想爬到霍景深身边,想取代秦瑶那个“乡下丫头”。 结果,她亲手给自己掘了一个通往地狱的坑。 孙连长在那边已经快哭干眼泪了,他指着方翠芬,咬着牙说道: “离!老子这回必须跟你离!” “你想倒霉自个儿去,别拉着老子和孩子!” 方翠芬原本还在大喊大叫,听到“离婚”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 在那个年代,随军家属如果被退回原籍,还要背着“劳改”和“坏分子”的名声,那下半辈子就彻底毁了。 “老孙!你不能这么狠心啊!我可是给你生了三个孩子啊!” 方翠芬扑上去想抱老孙的大腿,却被对方一脸嫌恶地踢开了。 周政委厌恶地摆了摆手: “带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保卫科的人动作麻利,很快就将那一串闹事的人给带出了院子。 院门外,原本围着看热闹的军嫂们,此时全都缩着脖子。 谁也没想到,原本一场看似普通的女人间吵架,最后竟然闹到了被抓的地步。 “天哪,方翠芬这就完了?” “还不是自找的?要是她不嘴贱去举报秦瑶,能查出她弟弟的事儿?” “这秦瑶真是不简单,以后咱们见着她,可得绕道走。” “绕什么道?你应该想想怎么跟人家搞好关系!人家可是正团级津贴的研究员!” 风评,在一瞬间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院子里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那张被震碎的茶壶。 周政委看着秦瑶,语气缓和了许多。 “秦瑶同志,这几天让你受委屈了。” “我会下令,在家属院贴出公告,肃清这次流言的影响。” “那几个帮凶,赵兰和钱桂花,虽然没参与倒卖,但性质恶劣,明天开始,通报批评,罚扫全院厕所一个月!” 秦瑶点了点头,面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谢谢政委。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周政委一愣: “你说,只要不违背纪律,我一定满足。” 秦瑶看了一眼霍景深,又看了看院门外还没散去的人群。 “我要她们在那几个带头人的男人面前,在全院的大喇叭下面,亲自念她们的悔过书。” “我要全院的人都知道,随军家属的身份,是光荣,不是用来霸凌和造谣的武器。” “只有让她们感觉到切身的疼,这些歪风邪气才能真的刹住。” 周政委听完,非但没觉得秦瑶过分,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好!巾帼不让须眉!” “就按你说的办!” 事情定性,众人散去。 霍景深一把拉住秦瑶的手,将她带进了屋里。 一进屋,他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看着眼前这张白皙如玉、甚至还带着一丝顽皮笑意的小脸,霍景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长臂一伸,将秦瑶紧紧搂进怀里。 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瑶瑶……对不起,我还是回来晚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埋在秦瑶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秦瑶伸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背,笑着调侃。 “晚了吗?我倒觉得刚刚好。” “要是你回来早了,我这两巴掌可就扇得不那么名正言顺了。” 霍景深低声笑了。 他松开手,捧着秦瑶的脸,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刚才打人的那只手。 “手疼吗?” “不疼,打泼妇的感觉其实挺爽的。” 秦瑶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河。 “景深,今天我不仅拿到了奖状,我还顺带解决了后勤仓库的一个大隐患。” “周副所长说,以后我们的实验室,可以正式设在家属院附近。” “这样我每天都能陪着你,又能做我想做的事。” 霍景深动情地看着她,低下头,在那双微微张合的红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好,只要你想做的,我都陪你。” 然而,温馨的时间没持续多久,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团长!不好了!” 一名通讯员气喘吁吁地在门外大喊。 “卫生所那边出事了!李梦……李梦她在被带走之前,吞了东西!” 霍景深和秦瑶对视一眼,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那个心如蛇蝎的女人,难道临死还要搞出什么幺蛾子? 第81章 我亲自把她收拾利索了,再送禁闭 “团长!不好了!” 通讯员的声音带着哭腔,气喘吁吁地冲到院子里。 “卫生所那边出事了!李梦……李梦她在被带走之前,吞了东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刚刚才松了一口气的院子,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秦瑶和霍景深。 李梦在这个节骨眼上寻死觅活,摆明了是想把水搅得更浑。 赵兰和钱桂花那两个已经瘫软在地的女人,眼里甚至闪过一丝死灰复燃的光。 如果李梦死了,那是不是就能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秦瑶头上? 说是秦瑶逼死了人? “死不了。”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秦瑶淡淡地吐出了三个字。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三九天的冰凌,瞬间浇熄了某些人心里不该有的小火苗。 “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逃避罪责,把水搅浑?” 秦瑶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她也太小看我们军区的卫生员了。” “催吐洗胃而已,死不了人。等催吐完了,我亲自把她收拾利索了,再送到禁闭室去。” 说完,她甚至懒得再多看那个通讯员一眼,直接转向周政委。 “政委,一个用自杀来威胁组织、逃避罪责的人,不值得我们浪费时间。” “今天这正事,还没办完呢。” 周政委看着秦瑶那双清亮又坚定的眼睛,心中赞许更甚。 这姑娘,不仅有才华,更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大将之风。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威严的目光扫向已经快要昏过去的赵兰和钱桂花。 “对!正事要紧!” “小林,继续!” 赵兰和钱桂花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被秦瑶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彻底碾得粉碎。 连“死”这张牌都打不出去,她们知道,自己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秦瑶看了一眼已经彻底蔫下去的两个女人,又看了看院门外那些还没散去的人群,再次开口。 “政委,通报批评,罚扫厕所,我不反对。” “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周政委大手一挥:“你说!只要不违背纪律,我一定满足你!” 秦瑶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闹事女人的丈夫脸上,尤其是三营的陈副营长和后勤处的孙连长。 他们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要她们,当着她们男人的面。” 秦瑶的声音清晰而冷冽,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众人的心上。 “在军区的大喇叭下面,对着全家属院,亲自把她们的悔过书,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我要全院的人都知道,随军家属的身份,是光荣,不是用来霸凌和造谣的武器!” “只有让她们感觉到切身的疼,疼到骨子里,这些歪风邪气才能真的刹住!” “嘶——”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当众念悔过书?还是通过大喇叭? 这比直接扇她们耳光,比罚她们扫厕所,要狠上一万倍! 这等于把她们的脸皮彻底撕下来,扔在地上,再让全大院的人踩上几脚! 以后她们还怎么在院里见人? 陈副营长和孙连长两个人,脸都绿了。 孙连长噗通一声就给秦瑶跪下了,抱着她的腿哭嚎。 “秦瑶同志!霍团长家的!我求求你了!给我们家老孙留条活路吧!” “她要是这么干了,我……我这张老脸以后还往哪儿搁啊!” 陈副“营长也快哭了,声音里带着哀求。 “秦瑶同志,得饶人处且饶人啊!我们家赵兰她……” “饶人?” 霍景深冰冷的声音响起,他一脚踢开孙连长的手,将秦瑶护在身后。 “她们想把脏水往我媳妇身上泼,想让她身败名裂,甚至想让她被抓起来的时候,谁想过饶她一命?” “现在知道要脸了?晚了!” 周政委听完秦瑶的话,非但没觉得过分,反而抚掌大笑。 “好!说得好!” “巾帼不让须眉!对付这些歪风邪气,就得用重典!” 他指着陈副营长和孙连长,厉声喝道。 “你们两个也是!教妻无方,差点酿成大错!现在还敢在这儿求情?” “这件事,就按秦瑶同志说的办!” “明天早上八点,家属院广场,谁要是敢不来,我亲自去请!” 周政委一锤定音,彻底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陈副营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看着瘫在地上的赵兰,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暴怒。 他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赵兰的头发,左右开弓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 “你个败家娘们儿!老子的前程!老子的脸!全被你这个蠢货给丢尽了!” “我打死你!” 赵兰被打得嘴角流血,哭都哭不出来。 另一边,孙连长更是像疯了一样,对着方翠芬的弟弟刘强拳打脚踢。 “都是你!都是你们家!害了老子一辈子!” 院子里一时间鸡飞狗跳,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混作一团。 秦瑶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不是圣母,做不到原谅那些曾经想置她于死地的人。 霍景深握紧了她的手,低声在她耳边说:“解气了吗?” 秦瑶转头,对他弯了弯嘴角:“嗯,解气了。” 周政委看着这场闹剧,厌恶地皱了皱眉,对张科长挥了挥手。 “把人都带走!别在这儿碍眼了!” 保卫科的人迅速上前,将哭爹喊娘的一串人全都拖走。 院子,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霍景深关上院门,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将秦瑶完全笼罩。 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秦瑶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心里忽然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那眼神,像一头被惹怒的雄狮。 “景深,你……” 秦瑶的话还没说完,男人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堂屋桌上,那个还带着余温的茶杯上。 那双深邃的眸子,瞬间暗沉了下去。 “瑶瑶,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们俩,算算账了?” 第82章 这证明,下午确实有人来过 秦瑶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就被男人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给冻住了。 她顺着霍景深的视线看过去,落点正是堂屋桌上,那个她给周副所长倒过水,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第二个茶杯。 茶杯里的水汽早已散尽,但在男人眼中,却仿佛是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的瞳孔里。 “算账?”秦瑶试探着开口,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打趣,“算什么账?我今天可是大获全胜,霍团长不准备奖励一下你的战斗英雄吗?” 霍景深没有笑。 他甚至连嘴角都没有动一下,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携着一身尚未散去的肃杀之气,朝她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秦瑶的心尖上,沉重,压抑,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紧绷感。 “景深?”秦瑶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她感到了不对劲。 这不是吃醋,更不是玩笑。 他眼里的情绪太复杂,有滔天的怒火,有化不开的浓稠痛意,还有……一种让她心悸的恐惧。 “你……” 她刚说出一个字,男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彻底将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挡在了身后,秦瑶整个人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双骨节分明、常年握枪的大手,猛地扣住了她的肩膀。 力道之大,让秦瑶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霍景深!你弄疼我了!” 男人像是没听见,反而将她往后一推,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咚”的一声闷响。 秦瑶彻底被他禁锢在了墙壁与他滚烫的胸膛之间,动弹不得。 “疼?”霍景深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瑶瑶,你知道吗?我的心比你这里……疼一万倍。” 他的手指离开了她的肩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抚上了她刚才甩方翠芬耳光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烫,烫得吓人。 “你用这只手打了人?” “是。”秦瑶皱着眉,仰头看着他。 男人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一片猩红。 “为什么不躲?” “为什么要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对付那一群豺狼?” “为什么要让那些脏得像烂泥一样的人,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话来揣测你,来污蔑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秦瑶愣住了。 她这才明白,他不是在生她的气。 他是在气他自己。 “景深,我……” “你不知道!”霍景深猛地打断了她,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墙上,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你不知道今天下午,我在训练场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们说你水性杨花,说你在家里偷人!” “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得绘声绘色,恨不得把你踩进十八层地狱!” “那一刻,我差点捏碎了手里的枪!” 男人的额头抵着她的,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浓重的痛苦和自责。 “瑶瑶,如果我晚回来一步呢?” “如果周政委没有来呢?” “如果……如果你没有那些证据呢?” “他们会把你怎么样?他们会把你生吞活剥了!而我,我这个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你的男人,却只能在事后像个废物一样去给你收尸!” “你当我是死的吗?!” 最后一句质问,带着绝望的嘶吼,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冷静和克制。 秦瑶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霍景深。 脆弱,失控,像个害怕失去心爱玩具的孩子。 她伸出手,想去抱抱他,想告诉他自己没事。 可她的手刚抬起来,就被男人一把攥住,死死地按在了墙上。 “瑶瑶,答应我。” “嗯?”秦瑶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眼角泛着水光。 “以后,再有这种事,第一个告诉我。” “不管我在做什么,不管我在哪里,你必须第一个告诉我。”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语气霸道得不容置喙,“我是你男人,天塌下来,也该是我先顶着。不许你再一个人扛。” 秦瑶看着他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珍视和恐惧,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鼻尖一酸。 “好。” 得到她的承诺,霍景深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打了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仗。 他将她重新拥进怀里,这次的拥抱,温柔而珍重,下巴轻轻地抵在她的发顶。 过了许久,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才终于让秦瑶从刚才那场风暴般的情绪中缓过神来。 霍景深嗅着她发间的清香,那颗悬了一下午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可那个问题,还是梗在他的喉咙里。 他松开她,捧着她的脸,目光再次落向了桌上那个刺眼的茶杯,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所以……下午来的,到底是谁?” 第83章 在这里耽搁了太久,迟迟没有送回 “你想到哪里去了?” 面对霍景深那双充满了占有欲和一丝丝委屈的黑眸,秦瑶又好气又好笑。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男人坚毅的下巴。 “霍团长,你这醋吃的,也太不分青红皂白了吧?” 霍景深被她这俏皮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但圈在她腰间的手臂却丝毫没有放松。 “我……” 他刚想辩解自己不是吃醋,只是担心。 秦瑶却没有给他机会。 她踮起脚尖,主动凑上去,在他的薄唇上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大型犬科动物。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秦瑶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转身走进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空了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还印着“绝密”的红色字样。 她把信封拍在霍景深宽阔的胸膛上。 “诺,就是这个。” “下午来的人,是京市军事科学院的周副所长。” “他亲自过来,就是为了取这份我翻译好的敌方加密电报的译稿。” 秦瑶指了指那个信封,又指了指墙角的垃圾桶。 “我就是翻译这份绝密译稿,在这里耽搁了太久,迟迟没有送回去。” “周副所长怕译稿在外多留一分钟就多一分泄密的风险,所以才亲自跑了一趟。” “保卫科的张科长全程陪同,就坐在院子里喝茶,人压根就没进堂屋。” “至于那个茶杯……” 秦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张科长口渴,我给他倒的水,他走得急,忘了带走,我就顺手收进来了。” “这下,霍大团长,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秦瑶双手环胸,挑着眉看他,一副“你再敢乱吃醋就死定了”的模样。 霍景深听着她的解释,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从一开始的紧张,到中间的恍然大悟,再到最后的……尴尬。 原来,那个所谓的“野男人”,是京市来的领导。 还是来取他媳妇儿立功成果的领导。 而他,刚才竟然因为一个茶杯,差点把持不住,对自己的媳妇儿…… 想到刚才那个失控的、近乎粗暴的吻,霍景深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飘忽,不敢去看秦瑶那双带笑的眼睛。 “咳……我……我那是担心你。” “哦?担心我什么?”秦瑶不依不饶地追问。 “担心你……被人欺负。”霍景深的声音越来越小。 秦瑶看着他这副纯情又懊恼的样子,心里的那点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她知道,他有多在乎自己。 她走上前,重新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结实的胸膛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景深,我知道。” “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知道你相信我。” “以后不会了,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第一时间告诉你。” 怀里的温香软玉和女孩柔软的话语,让霍景深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双臂收紧,将她更深地嵌入自己的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地蹭了蹭。 “瑶瑶,对不起。” “嗯?” “刚才……我太冲动了,弄疼你没有?”他指的是那个吻。 秦瑶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没有……” 怎么可能会疼呢? 那分明是让她心都跟着颤栗的甜蜜。 霍景深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秦瑶的脸上,让她觉得更烫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抱着,享受着风波过后的宁静和温馨。 过了一会儿,秦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他怀里抬起头。 “对了,景深,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嗯,你说。” “政委今天不是宣布了对我的任命吗?特聘研究员,享受正团级津贴。” 霍景深点了点头,一提到这个,他的脸上就写满了骄傲。 “这是你应得的。” “但是……”秦瑶话锋一转,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我跟政委提了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霍景深有些好奇。 “我说,我要以研究员的身份,去咱们军区的卫生院,实习一段时间。” 霍景深猛地一愣,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去卫生院?为什么?那地方又脏又乱,李梦那个女人还在……” 他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秦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一个念头闪电般地划过脑海。 “你是想……” “没错!”秦瑶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梦这个女人,心机深沉,躲在暗处放冷箭,最是防不胜防。” “她今天虽然被抓了,但她做的那些事,绝对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些。” “不把她的老底彻底掀出来,我睡不着觉!” “所以,我要去卫生院,去她的地盘,亲手把她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一件一件全都挖出来!” 秦瑶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狠厉。 霍景深看着她,先是震惊,然后是担忧,但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狂喜。 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的狂喜。 他关注的重点,已经不是秦瑶要去干什么了。 而是…… “实习?你的意思是……你要留下来?” “你不回京市了?!”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死死地抓住秦瑶的肩膀,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秦瑶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 “对啊,我是军区的研究员了,当然要留在军区了。” “以后,我就在这里,搞我的研究,做我的事业。” “然后……陪着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霍景深的心里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他才像是终于消化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瑶瑶……”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下一秒,他猛地低下头,再次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和刚才的任何一个都不同。 没有了之前的狂躁和掠夺,也没有了后来的试探和安抚。 只有铺天盖地的、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喜悦。 他像个得到了心爱糖果的孩子,吻得那么用力,那么珍惜,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快乐都传递给她。 他甚至激动地一把将秦瑶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太好了!瑶瑶!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你不走了!你不走了!” 被他高高举起的秦瑶,看着男人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傻瓜一样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悦耳,驱散了这间屋子里最后一点阴霾。 “好了好了,快放我下来,我头都晕了。” 霍景深听话地把她放了下来,但双手依然紧紧地搂着她的腰,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飞走一样。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瑶瑶,你等着!” 他突然松开手,转身就朝厨房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兴奋地搓着手。 “我给你做饭去!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今天必须好好庆祝一下!” 秦瑶看着他那高大挺拔、却又透着一股傻气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这个男人啊…… 她忽然觉得,留在这里,好像……也挺不错的。 可是,当她的目光扫过那张刚刚被霍景深捏出裂痕的茶杯时。 她总觉得,好像还缺点什么。 是了,还缺一句真正的道歉。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裂了的茶杯,转身对着厨房喊道: “霍景深,光做饭可不行。” “你是不是还忘了跟我说什么?” 第84章 可她总觉得,好像还缺点什么 “说什么?” 厨房里传来霍景深带着疑惑的声音,伴随着“当啷”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男人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他的身上系着一条秦瑶平时用的碎花围裙,那围裙在他身上显得又小又滑稽,和他那张严肃冷峻的脸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根大葱,脸上沾了一点黑色的锅灰,看上去有些狼狈。 “怎么了,瑶瑶?” 他看着秦瑶手里的碎茶杯,眼神里闪过一丝心虚。 秦瑶举起那个杯子,上面的裂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故意板起脸,学着他刚才的样子,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去。 “霍团长,损坏公物,私闯民宅,还……意图不轨。” 她每说一个词,就往前走一步,直到把男人逼得后背抵在了门框上。 “你说,这账,该怎么算?” 霍景深被她这副小狐狸般的神情弄得哭笑不得。 他高大的身躯被她堵在厨房门口,想躲都没地方躲。 他看着女孩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扔掉手里的大葱,伸出那双还沾着水珠的大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然后,他低下头,用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她耳边郑重地说道: “对不起,瑶瑶。” “我错了。” “我不该乱吃醋,不该怀疑你,更不该……弄坏你的杯子。” “以后,我都听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秦瑶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地扫过,痒痒的,暖暖的。 她要的,本就不是他的道歉。 她只是想看看这个一向霸道强势的男人,为她服软的样子。 现在看到了,心里那最后一点点因为他刚才的失控而产生的小情绪,也彻底烟消云退了。 “这还差不多。” 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的锅灰上亲了一下,然后像只偷了腥的猫一样,笑嘻嘻地退开。 “罚你,今天晚上做四菜一汤!” “保证完成任务!” 霍景深立正站好,对着她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把秦瑶逗得哈哈大笑。 厨房里,很快就响起了切菜的“笃笃”声和锅铲翻炒的“滋啦”声。 秦瑶没有进去帮忙,她知道,这是男人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 她就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厨房里为她忙碌。 他真的在很认真地做饭。 洗菜,切菜,配料,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像是在执行一项多么重要的军事任务。 他的刀工很好,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 他颠勺的姿势也很帅,手臂肌肉贲张,充满了力量感。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给他坚毅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秦瑶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是她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最心安的风景。 没有什么山盟海誓,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 有的,只是一个愿意为你洗手作羹汤的男人,和一个充满了饭菜香味的、温暖的家。 这,就够了。 饭菜很快就端上了桌。 一盘油光锃亮的红烧肉,一盘清炒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汤是紫菜蛋花汤。 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却被霍景深做得色香味俱全。 秦瑶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做得都好吃。 “好吃!”她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霍景深立刻像个得了表扬的小学生,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手里的筷子都快飞起来了。 “好吃就多吃点。” 他一边说,一边又给秦瑶夹了好几块。 “你太瘦了,要多补补。”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着天。 温馨的氛围在小小的饭桌上流淌。 吃着吃着,秦瑶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她那双漂亮的杏眼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她在复盘。 复盘今天白天发生的这一切。 霍景深看她不说话了,也停下了筷子,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秦瑶抬起头,看着他,语气严肃了起来。 “景深,我在想,今天这件事,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哦?怎么说?”霍景熟知自家媳妇的聪慧,立刻认真地听了起来。 “你看,赵兰和钱桂花,她们是蠢,但胆子没那么大,最多也就是背后嚼嚼舌根,不敢真的跑到政治处去实名举报。” “还有方翠芬,她是个泼妇,但她更爱钱,为了点口舌之争,就把自己亲弟弟都搭进去,不合常理。” “她们几个,就像是被人推到台前的卒子,目标明确,行动统一,就是要一环扣一环地把我往死里整。” 秦瑶用筷子尖在桌上画着圈。 “第一步,用‘作风问题’毁我的名声。如果这一步成了,我百口莫辩,你也会受到牵连。” “如果这一步不成,就立刻启动第二步,用‘投机倒把’和‘侵吞财产’,给我扣上经济犯罪和破坏军用物资的帽子。” “这两个罪名,无论哪一个,都足以让我万劫不复。” “能想出这么周密又歹毒的计划,绝对不是赵兰她们那种脑子能想出来的。” 霍景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是李梦。” “对,就是李梦。”秦瑶的眼神骤然变冷。 “只有她,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看似无辜,却在每一个关键时刻,都精准地递上了最致命的‘刀子’。” “赵兰她们是枪,而李梦,就是那个躲在暗处开枪的人。” “她算计好了一切,甚至算计到了她们会失败,所以准备了第二封举报信,想在我最风光的时候,给我最致命的一击。” “只可惜,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我手里有周政委亲批的条子,更没算到,我修复的那个东西,是能让我立功的宝贝。” 说到这里,秦瑶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还要狠毒,也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我这次去卫生院,一定要把她的底细查个底朝天。” “我总觉得,她针对我,不仅仅是因为嫉妒,或者是因为你。” 秦瑶抬眼看向霍景深,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她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秘密。” 霍景深听着秦瑶的分析,心中又是骄傲又是后怕。 他为自己妻子的聪慧和敏锐感到骄傲。 也为她即将要面对的危险而感到担忧。 他放下筷子,握住秦瑶的手,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瑶瑶,她蹦跶不了几天了。” “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我们得先做了。” 秦瑶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事?” 霍景深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装满了海鲜干货的麻袋上。 “明天,是不是该去县城进货了?” 第85章 上次你一个人去,就出了事 “去县城进货?” 秦瑶愣了一下,没想到霍景深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 她点了点头:“是啊,上次从刘大娘那里收的海带和虾干都卖得差不多了,京市百货大楼那边又催着要下一批货,我正打算明天抽空去一趟县里的水产市场看看。” “不行。” 霍景深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 “为什么不行?”秦瑶有些不解,“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那么忙,还要训练……”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霍景深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 他深邃的眸子紧紧地盯着秦瑶,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担忧和不容置疑的坚决。 “上次你一个人去,就出了事!” 他说的,是秦瑶刚开始做生意时,在县城被几个地痞流氓盯上,差点被抢了钱的事。 虽然最后秦瑶靠着自己的机智和一点防身术化险为夷了,但这件事在霍景深心里,却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阴影。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出远门。 “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我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秦瑶了。”秦瑶笑着晃了晃自己的手腕,“再说了,现在是白天,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 她试图说服他。 她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但她更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他的工作。 然而,霍景深在这件事上,却表现出了惊人的固执。 “白天也不行!” 他的大手覆上秦瑶的手,紧紧地握住,像是生怕她跑了一样。 “瑶瑶,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 “我只是……只是不能再承受一次那样的风险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脆弱。 “今天的事,已经让我怕了。” “我不敢想,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再遇到什么危险,会怎么样。” 秦瑶的心,被他这句话狠狠地刺痛了。 她看着男人眼中的血丝和疲惫,才意识到,今天这场风波,带给他的冲击和后怕,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她反手握住他宽厚的大手,轻轻地摩挲着他手背上的薄茧。 “好。” 她妥协了。 “我听你的。” “明天,你陪我一起去。” 听到她的话,霍景深那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才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底的阴郁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的暖意。 “嗯。”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霍景深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 秦瑶今天确实累坏了,精神高度紧绷了一整天,现在一放松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她连澡都懒得洗,就那么蜷缩在堂屋的沙发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等霍景深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女孩像只温顺的小猫,蜷缩在沙发的一角,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呼吸清浅而平稳。 大概是睡得不舒服,她的眉头微微蹙着。 霍景深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他走过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女孩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他抱着她,穿过堂屋,走进卧室。 他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替她脱掉鞋子,拉过被子,仔细地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在床边坐了下来,就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他的目光,专注而痴迷。 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看了许久,他俯下身,在女孩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瑶瑶,睡个好觉。” “剩下的事,交给我。” 说完,他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 他轻轻地关上了房门,将一室的温柔和静谧,都留给了他心爱的姑娘。 然而,当他再次转过身来时,脸上那温柔宠溺的表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足以将人冻结的冰冷和肃杀。 他回到堂屋,没有开灯。 借着月光,他从挂在墙上的军装外套里,摸出了一串钥匙。 那是军用吉普车的钥匙。 他拿起外套,穿在身上,高大的身躯在黑暗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走到门口,换上军靴,系紧鞋带。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然后,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夜,很深了。 军区大院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巡逻的探照灯,偶尔会划破夜空的宁静。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像一头沉默的野兽,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车库。 没有开车灯,发动机的声音也被压到了最低。 车子平稳地驶过家属院,驶过训练场,驶过军区大门。 门口站岗的哨兵认识这辆车,也认识车里的人。 他们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敬了一个军礼。 吉普车驶出军区,汇入了通往县城的国道。 然后,车灯猛地亮起,两道雪亮的光柱,像利剑一样,瞬间刺破了前方的黑暗。 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速骤然加快。 吉普车的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轨迹,很快就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里。 像一头潜入黑暗,准备狩猎的猛兽。 没有人知道,霍团长在这深夜,要去哪里。 更没有人知道,他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怎样的血腥和杀意。 李梦? 不。 一个躲在阴沟里的臭虫,还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他今晚要去见的,是另外几只…… 早就该被踩死的,更恶心的臭虫! 他要去哪里? 第86章 秦瑶的房间进小偷了? 县公安局的后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怪味。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车门推开,霍景深那高大挺拔的身影从驾驶座上下来。 夜风吹起他军装外套的衣角,卷起一阵萧瑟的寒意。 一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从办公楼里迎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睡眼惺忪,但眼神却很亮。 “老霍,你这大半夜的,搞什么突然袭击?” 来人是县刑侦队的队长张建军,霍景深在部队里过命的兄弟,后来转业到了地方。 “人呢?” 霍景深没有半句废话,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张建军叹了口气,递给他一根烟,被霍景深摆手拒绝了。 “在审讯室关着呢,嘴硬得很,就说是普通的口角冲突。” 张建军压低了声音。 “老霍,我知道你心里有火,但这事儿得按程序走。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只要证据确凿,抢劫未遂,够他们喝一壶的。” “程序?” 霍景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反而充满了骇人的戾气。 “我的程序,就是让他们把这辈子都交代在里面。” “他们动的是我的人。” 张建军看着霍景深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兄弟了,平时有多冷静自持,被触及逆鳞的时候,就有多疯。 而秦瑶,就是霍景深浑身上下唯一的逆鳞。 “老霍,你别乱来,这里是公安局。”张建军提醒道。 “放心。” 霍景深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让张建军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快碎了。 “我只是进去,跟他们‘聊聊’。”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里面昏暗的灯光下,三个吊儿郎当的混混被铐在椅子上,正骂骂咧咧的。 当他们看到走进来的霍景深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娘们儿的男人找上门了?” 为首的黄毛混混抖着腿,满不在乎地挑衅。 “怎么着?想动手啊?告诉你,这里可是公安局,你敢动老子一根手指头试试?” 霍景深没有说话。 他反手关上了审讯室的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三个混混的心上。 霍景深缓步走到黄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那么站着。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就如同实质般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审讯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黄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抖着的腿也停了下来。 “你……你想干什么?” “我问,你答。” 霍景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天,是谁让你们去堵她的?” “什……什么谁让我们去的?就是看她长得漂亮,想跟她要点钱花花……” 黄毛还在嘴硬。 霍景深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黄毛的手腕。 然后,在另外两个混混惊恐的目光中,他将黄毛的手,一寸一寸地按向了桌沿的尖角。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审讯室的寂静。 “我再问一遍。” 霍景深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黑眸里,却翻涌着地狱般的风暴。 “是谁,指使你们的?” “我说!我说!” 黄毛疼得涕泪横流,浑身抖得像筛糠。 “是……是县里黑市的蛇哥!他说……他说有个女的坏了他的生意,让我们去教训教训她,把她的钱都抢光!” “蛇哥?” 霍景深眯起了眼睛。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是县里一个臭名昭著的地头蛇,专门干些倒买倒卖、欺行霸市的勾当。 原来,根子在这里。 “很好。” 霍景深松开了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仿佛刚才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除了抢劫,你们还干过什么,都说说吧。” “没有了!真没有了!” “是吗?” 霍景深将擦完手的手帕,扔在桌上。 他走到另一个混混面前,一脚踩在他的椅子腿上,猛地用力。 “哗啦——” 连人带椅,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我想起来了!” 地上的混混吓得屁滚尿流,连声喊道。 “我们……我们还帮蛇哥运过几批来路不明的货……好像是……是布料和一些进口的玩意儿!” 霍景深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深。 他要的,就是这个。 半个小时后。 霍景深走出了审讯室,身上依旧一尘不染,仿佛只是进去散了个步。 张建军在外面抽了半包烟,一见他出来,赶紧迎了上去。 “怎么样?” “都招了。” 霍景深把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递给他。 “抢劫、销赃、非法倒卖国家管控物资,还有几桩陈年的伤人案。够他们在里面待到老死了。” 张建军看着纸上那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罪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知道霍景深有手段,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彻底。 “那个蛇哥,也一并处理了。” 霍景深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你放心,证据链都给你理清楚了。人证物证俱全,你照着抓就行。” 张建军看着霍景深,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谢了。” “自家兄弟。” 霍景深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就走。 “对了,”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说道:“我不想在任何卷宗上,看到我爱人的名字。” “我明白。” 张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 吉普车再次汇入夜色。 当霍景深回到家属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他将车停好,蹑手蹑脚地回了家。 屋子里静悄悄的。 他推开卧室的门,看到床上隆起的小小一团,心瞬间软了下来。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去了洗漱间。 他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让他眼中的血色褪去了几分。 目光一转,他看到了换洗衣物篮里,秦瑶昨天穿过的衣服。 那件被方翠芬她们扯得有些凌乱的衬衫,还有那条……淡粉色的裤子。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那些衣物拿了出来。 清晨。 秦瑶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重新组装过一样,舒爽无比。 这一觉,睡得太沉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看向床边。 空的。 霍景深已经起来了。 她打着哈欠下了床,准备去洗漱换衣服。 可当她走进洗漱间,准备拿自己换下的衣物时,却愣住了。 衣物篮里是空的。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了晾衣绳。 然后,秦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颊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只见晾衣绳上,她昨天穿的衬衫和裤子,被洗得干干净净,正在晨风中微微飘荡。 而在那两件衣服的中间…… 挂着一件……一件她昨天换下来的,同样是淡粉色的……贴身胸衣。 那胸衣也被洗得干干净净,被两个小夹子仔仔细细地夹着,形态舒展,没有一丝褶皱。 秦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 她昨天……回来太累,直接睡着了,根本没来得及洗澡换衣服。 那这……这是谁洗的? 难道家里……进小偷了?还是个变态小偷? 一个荒唐的念头闪过,但立刻就被她否决了。 能进这个家,还这么好心帮她洗衣服的…… 除了霍景深,还能有谁?! 那个男人……他……他竟然…… 秦瑶感觉自己快要原地爆炸了。 她捂着滚烫的脸,几乎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那个在外面杀伐果断、冷酷如冰的霍团长,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蹲在搓衣板前,仔仔细细地搓洗着她的……胸衣? 这……这让她以后还怎么面对他啊! 就在秦瑶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厨房的门帘被掀开了。 “醒了?” 霍景深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上还系着那条滑稽的碎花围裙。 他的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看到秦瑶,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快来吃早饭,我给你熬了小米粥。” 秦瑶猛地抬头,视线不受控制地就落在了他那双骨节分明、正在端着碗的大手上。 就是这双手…… 昨天晚上…… 搓了她的…… “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霍景深看着她通红的脸,关切地问。 “发烧了?” 说着,他就要伸手过来探她的额头。 “别碰我!” 秦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一声,猛地后退了一步。 霍景深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满是错愕和不解。 “瑶瑶,你……你怎么了?” 第87章 郑政委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严肃 “我……我没事!” 秦瑶看着霍景深那一脸无辜又茫然的表情,心里的羞愤简直快要冲破天灵盖。 这个男人! 他怎么能做得出那种事,还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外面晾衣绳的方向,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个……那个是谁洗的?” 霍景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洗的。” 他的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瑶感觉自己的一口老血堵在了喉咙里。 他承认了! 他竟然就这么风轻云淡地承认了! “你……你……” 秦瑶你了半天,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难道要她质问他“你怎么能洗我的内衣”吗? 那也太……太羞耻了! 霍景深看着她又气又急,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他的视线在晾衣绳上的那件小小的粉色物件上停顿了一秒,耳根也跟着悄悄地红了。 “咳……” 男人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眼神开始四处乱飘。 “我……我就是看脏了,顺手……顺手就给洗了。” 他试图解释。 “你昨天太累了,总不能让你穿着脏衣服。”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秦瑶感觉自己的头顶都快要冒烟了。 什么叫顺手就洗了啊! 那是能顺手洗的东西吗! 她又羞又恼,跺了跺脚,转身就往卧室里冲。 “我不吃了!” 这饭没法吃了! 再跟他待在一个空间里,她感觉自己就要因为大脑缺氧而昏过去了! 霍景深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无奈,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宠溺的笑意。 他的小妻子,脸皮还是这么薄。 他把粥放在桌上,转身跟了进去。 “瑶瑶,别生气了,我下次……下次注意。” 他说着,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正趴在床上装死的秦瑶。 “先起来吃点东西,不然胃要不舒服了。” 男人的胸膛宽厚而温暖,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淡淡的皂角香气。 秦瑶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来。 “没有下次了!” “好好好,没有下次。” 霍景深低声笑着,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他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害羞了。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快起来吧,不然粥该凉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气氛逐渐变得有些暧昧的时候。 “砰砰砰!” 院门被人敲得震天响,那力道,比昨天方翠芬她们闹事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霍团长!秦同志!在家吗?” 门外传来通讯员小王焦急的大喊声。 霍景深眉头一皱,松开了秦瑶,起身走了出去。 秦瑶也从床上坐了起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心里有些疑惑。 这大清早的,又出什么事了? 霍景深打开门,只见通讯员小王正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正包裹。 “霍团长!秦同志!” 小王一看到两人,像是看到了救星,气喘吁吁地说道:“周政委让你们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有要紧事!” 他扬了扬手里的包裹,神情异常严肃。 “这是……这是从京市国防部直接发过来的加急电报和包裹!” 国防部? 秦瑶和霍景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军区的事情,一般最多到大军区一级。 能惊动国防部亲自发电报过来,那绝对不是小事。 “好,我们马上过去。” 霍景深沉声应道。 来不及吃早饭,也顾不上刚才的尴尬了,秦瑶迅速地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跟着霍景深匆匆赶往办公大楼。 一路上,他们发现整个军区的气氛都有些不同寻常。 操场上晨练的士兵们,似乎都比平时更加严肃。 遇到的几个相熟的军官,也只是对他们匆匆点个头,便快步走开,脸上都带着一股紧张的神色。 等他们赶到周政委的办公室时,更是被里面的阵仗给惊到了。 小小的办公室里,竟然挤满了人。 周政委、军区的一把手王司令、主管后勤的刘副司令…… 凡是军区里能数得上号的几个最高领导,竟然一个不落地全都在场! 所有人都板着脸,神情肃穆,不苟言笑。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只从京市来的包裹,就端端正正地摆在周政委的办公桌上。 旁边,还放着一份已经拆开的电报。 看到秦瑶和霍景深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和震惊。 “报告!霍景深、秦瑶奉命前来!” 霍景深一个标准的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嗯,来了就好。” 周政委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他的声音,也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秦瑶心里打着鼓,和霍景深一起坐了下来。 她完全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她修复的那台信号侦测器,出了什么问题? 还是说,她翻译的那份电报,泄密了? 一个个不好的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王司令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寂静。 他的目光落在秦瑶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就是秦瑶同志?” “是,司令员好。” 秦瑶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答。 “嗯。” 王司令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而是转向周政委。 “老周,开始吧。” 周政委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电报,又看了看秦瑶,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有激动、有赞叹,甚至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秦瑶那张还带着一丝茫然和紧张的小脸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秦瑶同志。” 周政委郑重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你还记不记得……你从京市坐火车,来我们这儿随军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 火车上? 秦瑶一愣。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那个被她用银针制服的、眼神阴鸷的男人。 那不是……一个人贩子吗? 当时保卫科的人是这么跟她说的啊! 怎么会……惊动了国防部? 难道……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秦瑶的心里,猛地浮现了出来。 她看着周政委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政委,您是说……?” 第88章 见义勇为、受国防部表彰的英雄军 “没错!” 不等秦瑶说完,周政委已经激动地一拍桌子! 他手中的电报纸因为他的动作而簌簌作响。 “你以为你制服的是普通的人贩子吗?” 周政委的声音陡然拔高,洪亮的声音在严肃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是我们国防部联合公安系统,追查了整整半年之久的敌特分子!” “代号‘水鬼’!” “他身上,携带着一份关乎我们东南沿海布防的绝密情报!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的人跟了他一路,就准备在火车上对他进行收网抓捕。没想到,被他察觉,企图引爆藏在身上的微型炸弹,与整车厢的旅客同归于尽!” 周政委说到这里,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显然是后怕不已。 “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是你!秦瑶同志!” “是你用你那神乎其技的医术,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针制敌,瞬间让他失去了行动能力,为我们的抓捕行动,创造了绝佳的机会!” “不仅保住了全车厢几百名旅客的性命,更是保住了那份比生命还重要的国防情报!”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就连霍景深,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他知道自己的小妻子有本事,却从不知道,她竟然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立下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功! 那可是穷凶极恶的敌特! 那可是微型炸弹! 一想到秦瑶曾经与这样的危险擦肩而过,霍景深的心脏就猛地一缩,后怕得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秦瑶放在膝盖上的手。 秦瑶的手有些冰凉,显然她自己也被这个消息给震撼到了。 她当时只以为是个丧心病狂的人贩子,出手也只是出于医生的本能,哪里想得到,背后竟然牵扯着如此重大的军事机密! “事后,京市那边立刻成立了专案组,对整个事件进行了复盘和审查。” 周政委继续说道,他的目光灼灼地看着秦瑶,充满了欣赏和赞许。 “经过反复确认,国防部和公安部一致认定,你,秦瑶同志,是这次行动当之无愧的第一功臣!” 他拿起桌上那个被油布包裹的方正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 周政委郑重地打开盒子,一枚金光闪闪的、沉甸甸的勋章,静静地躺在里面。 勋章的上方,用正楷写着四个大字——“一等功臣”! 而在勋章的旁边,还有一份红头文件。 周政委拿起那份文件,清了清嗓子,用他这辈子最洪亮、最庄严的声音,开始宣读。 “关于授予秦瑶同志‘国防部一等功臣家属’荣誉称号及‘全国见义勇为英雄模范’表彰的决定!” “为表彰秦瑶同志在危急时刻,不畏艰险、挺身而出,为保卫国家安全、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做出之卓越贡献,经国防部、公安部联合研究决定……” “特授予秦瑶同志‘一等功臣家属’荣誉称号!” “授予‘全国见义勇为英雄模范’称号!” “并记个人一等功一次,奖金……五百元!” 五百元! 这个数字一出来,就连一直正襟危坐的王司令,眼皮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要知道,在八十年代初,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才三四十块钱。 五百元,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 而这,还仅仅是奖金! 那枚金光闪闪的一等功勋章,和那两个国家级的荣誉称号,更是用多少钱都换不来的无上荣耀! 宣读完毕,周政委将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和那个装着勋章的丝绒盒子,郑重地递到了秦瑶的面前。 “秦瑶同志,收下吧!” “这是你应得的荣誉!” 秦瑶看着眼前的勋章和文件,脑子还有些发懵。 她只是做了一件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没想到,竟然会得到国家如此高级别的表彰。 霍景深比她先反应过来。 他站起身,替秦瑶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荣誉,脸上是压抑不住的骄傲和自豪。 他的胸膛挺得笔直,仿佛获得荣誉的是他自己。 “谢谢组织!我们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期望!” 他紧紧地握着秦瑶的手,低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黑眸里,亮得像是有星辰在闪耀。 “我的瑶瑶,是全世界最厉害的英雄。”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宠溺和爱恋。 秦瑶的脸一红,心里却甜得像是灌了蜜。 “好!好一个英雄家属!” 王司令带头鼓起了掌,洪亮的掌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办公室。 所有的领导,都站起身来,对着秦瑶这个年轻的、甚至还带着一丝稚气的随军家属,致以最真诚、最热烈的敬意。 周政委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给了广播室。 “小李吗?我是周政委!” “马上给我准备全院广播!” “对!现在!立刻!马上!” 他放下电话,对着秦瑶和霍景深笑道:“这么大的喜事,必须让全院的同志们都跟着高兴高兴!” “也让那些曾经嚼过舌根子的人,都好好听一听,看看他们非议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位英雄!” 他的话,意有所指。 很快,军区大院里,那熟悉的大喇叭,再次响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广播的内容,却足以让整个家属院,都掀起一场十二级的地震!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 广播员小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高亢。 “现公布一则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公安部联合下发的表彰决定!” 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军嫂,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正在准备午饭的家属,放下了手里的菜刀。 就连在禁闭室里扫厕所的赵兰和钱桂花,也竖起了耳朵。 “……我军区霍景深团长家属,秦瑶同志,在来队途中,于火车上临危不惧,智勇双全,成功制服携带爆炸物的a级敌特分子‘水鬼’一名,挽救了数百名旅客的生命安全,保护了国家重要机密……” “……经研究决定,授予秦瑶同志‘国防部一等功臣家属’荣誉称号!授予‘全国见义勇为英雄模范’称号!记个人一等功!并予以表彰!” 广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整个家属院,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敌特? 爆炸物? 一等功? 国防部亲自表彰? 这些只在电影和报纸上才能看到的字眼,竟然跟他们身边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漂亮得不像话的秦瑶联系在了一起? “我的妈呀……我听到了什么?” 一个军嫂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做梦!是真的!” “天哪!秦瑶……她……她竟然是个大英雄?” “一等功!那是什么概念?咱们整个军区,能拿到一等功的,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吧?还都是在战场上拼死拼活换来的!” “怪不得……怪不得人家是科学院特聘的研究员,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昨天那些还在背后议论秦瑶、嫉妒她得了科研奖状的人,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科研奖状跟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这可是国家级的表彰!是能上报纸、上电视的! “扑通”一声。 正在卖力刷着厕所的赵兰,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她终于明白,自己招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可怕的存在。 而此刻,在政委办公室里。 周政委看着一脸骄傲的霍景深和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秦瑶,笑得合不拢嘴。 他拍了拍秦瑶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亲切和关怀。 “秦瑶同志啊,你这下可真是咱们军区家属院,不,是咱们整个东南军区所有家属的榜样了!” 他促狭地眨了眨眼,话锋一转。 “我估计啊,这表彰一广播出去,你那个小小的生意,怕是要被踏破门槛了。” 周政委笑呵呵地看着秦瑶。 “怎么样?准备好迎接全院军嫂的热情了吗?” 第89章 秦同志,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周政委的话,一语成谶。 当秦瑶和霍景深从办公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家属院里前所未有的盛况。 他们家那个小小的院子门口,此时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全是闻讯赶来的军嫂。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激动、崇拜、好奇,以及一丝丝讨好的笑容。 “秦同志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人群“轰”的一下就炸开了。 “秦同志!英雄啊!你真是我们女人的骄傲!” “秦瑶同志,你还收不收海带和虾干了?我娘家就在海边,我给你弄最新鲜的!” “秦同志,你那个胸衣还有没有货啊?给我来两个!不,三个!我给我妹妹也带一个!” “对对对!我也要!英雄穿过的胸衣,那肯定不一样!” 热情的浪潮,几乎要把秦瑶和霍景深给淹没。 霍景深立刻将秦瑶护在身后,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隔开了所有人的推搡。 他皱着眉头,脸色冷峻,刚想开口呵斥。 秦瑶却拉了拉他的衣角,对着他摇了摇头。 她从霍景深身后走出来,脸上带着得体而温和的微笑。 “谢谢大家,谢谢各位嫂子的关心。”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原本嘈杂的人群,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荣誉是国家和组织给的,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秦瑶不卑不亢地说道。 “至于大家想要的胸衣,实在是抱歉,家里的存货昨天就已经卖完了。” 听到这话,人群中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 “不过大家放心。”秦瑶话锋一转,“我已经联系了南方的厂家,新的一批货很快就会到,而且这次的款式和尺码会更全,面料也更好。” “等货到了,我第一时间在院子里通知大家,保证让每位嫂子都能买到合身的。”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大家的情绪,又给自己的生意打了一波完美的广告。 军嫂们一听,顿时又高兴起来。 “太好了!秦同志你可一定要记得通知我们啊!” “是啊是啊,我们就等着你的好东西了!” 好不容易安抚了热情的军嫂们,霍景深护着秦瑶回了家,赶紧把院门给关上了。 隔绝了外面喧闹的世界,霍景深看着秦瑶,眼神里满是心疼。 “累了吧?” 他拉着她坐到桌边,给她倒了一杯水。 “还行。” 秦瑶喝了口水,看着桌上那枚金光闪闪的勋章,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就是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你现在可是咱们军区的大名人了。” 霍景深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骄傲。 “以后谁还敢在背后乱嚼舌根。” 秦瑶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那五百块钱奖金,在霍景深面前晃了晃。 “霍团长,你看,我现在可是个小富婆了。”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这还没算我卖胸衣赚的钱呢。” “以后,我可不用花你的津贴了。” 霍景深看着她那副神采飞扬的小模样,心里又爱又软。 他抓住她拿着钱的手,将她连人带钱一起拉进怀里。 “我的就是你的,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只要你高兴,我的命都可以给你。” “贫嘴。” 秦瑶被他这直白的情话弄得脸上一红,却还是把钱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理直气壮地宣布。 “那不一样。女人啊,还是得有自己的事业,能自己赚钱,腰杆子才能挺得直。” “你看看今天,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就算得了表彰,那些嫂子们也只是敬佩我。” “但现在,她们是又敬佩我,又需要我。这就是事业带来的底气。” 霍景深听着她这番“歪理”,非但没有反驳,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 “嗯,我媳妇儿说得都对。” 只要她开心,怎么都行。 两人正腻歪着,院门又被敲响了。 只是这一次的敲门声,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犹豫和试探。 “笃……笃笃……” 霍景深眉头一皱,有些不悦。 这还有完没完了? 他起身去开门,以为又是哪个热情的军嫂。 可当他打开院门的那一刹那,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李梦。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裙子,头发也重新梳理过,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又红又肿,看起来楚楚可怜,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显然没想到开门的会是霍景深,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越过霍景深的肩膀,看向屋里的秦瑶。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怨毒。 她强撑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柔弱得仿佛能被风吹走。 “秦……秦同志,恭喜你啊。” 她顿了顿,仿佛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才继续说道。 “我……我听说你立了大功,替你感到高兴。” “我……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了事,我是来……来跟你道歉的。” 她这副姿态,要是被不知情的人看到,恐怕还真会以为她是个真心悔过的可怜人。 但秦瑶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这拙劣的演技,看得她都想笑。 李梦见秦瑶不说话,咬了咬下唇,眼眶里迅速积满了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恨我。” “我也不求你能原谅我,我只是……只是想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是我嫉妒你,是我鬼迷心窍……”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要进院子。 她的目光,却始终有意无意地瞟向霍景深,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盼和委屈。 秦瑶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心里只觉得一阵反胃。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冰冷刺骨。 “说完了吗?” 李梦一愣。 “说完了就滚。” 秦瑶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她。 她转向霍景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景深,关门。” 李梦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她没想到,秦瑶竟然会当着霍景深的面,如此不给她留情面! 她不死心,还想再说什么。 霍景深却已经一言不发地准备关上院门。 眼看着那扇门就要在自己面前合上,李梦急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拉霍景深的胳膊。 “景深哥哥!你……”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霍景深,终于有了动作。 他猛地侧过身,躲开了李梦伸过来的手,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李梦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抬起头,对上了霍景深那双充满了厌恶和冰冷的眸子。 她的心里,猛地一寒。 她看到霍景深的薄唇动了动,吐出了几个让她如坠冰窟的字。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李梦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她看着眼前这个她爱慕了多年的男人,又看了看屋里那个一脸冷漠的秦瑶。 一股巨大的羞辱和不甘,瞬间冲上了她的头顶。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决堤而下,带着哭腔,对着霍景深嘶吼道。 “霍景深!” “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不知廉耻的人吗?” 第90章 你心里,我是那种不知廉耻的人吗 “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不知廉耻的人吗?” 李梦的质问,凄厉而绝望,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霍景深,试图从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动容。 她不信! 她不信这个她从小就仰慕的男人,会对她如此绝情!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从我爸还是你爸老部下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 “你每次从部队探亲回家,我哪次不是跟在你身后,‘景深哥哥’、‘景深哥哥’地叫着?” “我为了能离你近一点,放弃了市里大医院的工作,求着我爸托关系,才进了这个鸟不拉屎的海岛卫生所!” “我做了这么多,难道你都看不到吗?” 李梦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她指着屋里的秦瑶,声音尖锐得刺耳。 “她呢?她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山沟沟里冒出来的乡下丫头,她凭什么!” “她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比得上我?!” “论家世,论学历,论我们之间的情分,我哪一点不如她?!” “霍景深,你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会看上她?!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 她的哭诉,像是一场闹剧。 然而,霍景深从始至终,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到李梦把所有的话都吼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 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冷,还要平静,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李梦那层可悲又可笑的伪装。 “说完了?” 李梦一愣,抽噎着看着他。 “第一。”霍景深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别再提我父亲和你父亲。我父亲一生光明磊落,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背后捅刀子、心思龌龊的小人。你把他们扯进来,只会让他们蒙羞。” 李梦的脸色,白了一分。 “第二。”霍景深竖起第二根手指,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残忍的讥讽。“你进卫生所,是为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了卫生所那个即将空出来的护士长位置?” “你以为你暗地里给周政委送礼,排挤其他同事的事情,做得天衣无缝?”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李梦的头上。 她瞳孔骤然收缩,不敢置信地看着霍景深。 他……他怎么会知道?! 这些事,她自认为做得极其隐秘! “第三。”霍景深的目光,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那是一种看垃圾一样的,极致的厌恶。“你问我,她哪一点比得上你?” “我告诉你,她哪一点,都比你强一万倍。” “她的善良,她的勇敢,她的聪慧,她的坚韧,她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她靠自己的双手和大脑,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和国家的荣誉。” “而你?”霍景深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在李梦身上凌迟。“你只会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像条毒蛇一样,算计,嫉妒,造谣,中伤。” “你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这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上。” “所以,你永远也不会明白,她为什么会发光,而你,只配烂在泥里。”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彻底将李梦打入地狱的话。 “你问我,在你心里你是不是不知廉耻?” “不。”霍景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残忍的微笑。“你在我心里,什么都不是。” “因为我,从来就没有把你放在心上过。” “一秒钟,都没有。” 说完这句话,霍景深再也懒得多看她一眼。 他转过身,“砰”的一声,用力地关上了院门。 那巨大的声响,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李梦的脸上。 也彻底斩断了她所有的念想和最后一丝尊严。 门外,李梦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倒在地。 她瞪大着眼睛,嘴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败风箱般的声音。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在他面前,就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卑劣的心思,都被暴露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极致的羞辱和绝望,化作了滔天的恨意。 李梦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秦瑶…… 霍景深……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我不好过,你们也休想好过! 她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怨毒的光芒。 …… 而院子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霍景深一关上门,身上那股足以冻死人的冰冷气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靠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表演的秦瑶。 男人的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像只等待主人表扬的大型犬科动物的表情。 他几步走到秦瑶面前,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蹭了蹭。 “瑶瑶……”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讨好。 “我……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 “我把她骂走了,以后她肯定再也不敢来烦你了。” “你……你没有生气吧?” 秦瑶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是地狱阎王,后一秒就变成了黏人精的男人,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变脸速度,不去演戏都屈才了。 她伸出手,捏了捏男人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故作严肃地挑了挑眉。 “霍团长,长本事了啊。” “骂起小姑娘来,一套一套的,字字诛心啊。” 霍景深被她捏着脸,也不敢动,只能任由她“蹂躏”,黑眸里满是忐忑。 “那……那不是为了让你解气嘛……” 秦瑶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的那点被李梦勾起的恶心,早就烟消云散了。 她的心里,只剩下满满的甜蜜和感动。 这个男人,把所有的冷酷和绝情,都给了外人。 却把所有的温柔和笨拙,都留给了她。 她松开手,踮起脚尖,在他的薄唇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后退一步,双手环胸,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说吧,霍团长。” 秦瑶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狡黠的星星。 “拒绝了这么一个对你痴心一片的大美女,你这心里,是不是有点不得劲儿啊?” 第91章 拒绝美女,心里是不是不得劲? “说吧,霍团长。” 秦瑶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狡黠的星星。 “拒绝了这么一个对你痴心一片的大美女,你这心里,是不是有点不得劲儿啊?” 霍景深被她这促狭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环在她腰上的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 他那张刚刚还写满“求表扬”的俊脸,瞬间就垮了下来,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得像是要上战场。 “胡说!” 男人的声音又急又沉,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 “什么大美女?在我眼里,她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瑶瑶,你可不能这么想我。” 霍景深急了,他捧起秦瑶的小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此刻写满了认真和急切。 “我霍景深这辈子,心里眼里,就只有你一个女人。” “别说她李梦,就是天上的仙女下来,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刚才骂她,我都嫌脏了我的嘴。” 他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无比,仿佛在做什么神圣的宣誓。 秦瑶看着他这副紧张到快要炸毛的样子,心里的笑意再也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男人紧绷的脸颊。 “好了好了,我就是逗逗你。” “看把你给急的。” 得到赦免的霍景深,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真的不生气?” “不生气。”秦瑶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温柔了下来。 她踮起脚,主动环住他的脖子,将脸颊贴在他宽厚结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个男人,把世界上所有的冷漠与锋利,都给了旁人。 却把仅有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温柔与热烈,毫无保留地都给了她。 有夫如此,妇复何求? “霍景深,”秦瑶轻声唤着他的名字,“你刚才,真帅。” 怀里的温香软玉和女孩柔软的夸赞,让刚刚还像地狱阎王的霍团长,瞬间找回了摇着尾巴求表扬的状态。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大手紧紧地搂住秦瑶的细腰,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当然。” 男人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和炫耀。 “我媳妇儿这么优秀,是全国的大英雄,我这个当丈夫的,总不能给你拖后腿。” “谁敢让你不痛快,我就让谁一辈子都不痛快。” 他的话语霸道又直接,却让秦瑶的心里甜得冒泡。 她抬起头,看着男人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心里最后那点因为李梦而泛起的恶心,也彻底烟消云云散了。 李梦这种人,不过是她人生路上一颗碍眼的石子。 今天被霍景深这么一脚踢开,大概率是不会再蠢到明面上来挑衅了。 不过,秦瑶可不认为她会就此善罢甘休。 一个能隐忍多年,心机深沉到如此地步的女人,被当众撕开所有伪装,打入地狱,那份羞辱和恨意,足以让她变得更加疯狂。 从明处转到暗处,只会更像一条防不胜防的毒蛇。 去卫生院的事,必须尽快提上日程了。 “在想什么?”霍景深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出神,低头问道。 “在想,”秦瑶回过神,对他狡黠一笑,“咱们的霍大团长,这么能言善辩,字字诛心,是不是以前也这么对付过别的女同志啊?” 霍景深的脸瞬间又黑了。 “瑶瑶!” 他咬牙切齿地叫着她的名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没有!我这辈子就跟你说过这么多话!” 看着男人百口莫辩的窘迫模样,秦瑶笑得更开心了。 她不再逗他,而是主动仰起头,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口,算是安抚。 “好了,我相信你。” 霍景深的脸色这才由阴转晴,他低下头,鼻尖蹭着秦瑶的鼻尖,呼吸都变得滚烫起来。 “光相信可不行。” 男人的黑眸里,燃起两簇炙热的火焰,声音也变得沙哑而性感。 “你还没奖励我。” “嗯?奖励什么?”秦瑶明知故问,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轻轻地扇动着。 “奖励我……” 霍景深低头,薄唇精准地覆上了那片让他朝思暮想的柔软。 “……帮你赶走了讨人厌的苍蝇。” 这个吻,缱绻而温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失而复得的珍重。 屋外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小小的院落里,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和逐渐升温的空气。 霍景深的手,开始不满足于只放在她的腰上,慢慢地向上游移。 秦瑶的身子一软,几乎要站不住。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身体的变化,那贲张的肌肉,滚烫的体温,都在诉说着最原始的渴望。 她的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呼吸也跟着乱了节拍。 就在霍景深将她打横抱起,准备向卧室走去的时候。 秦瑶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推了推他的胸膛。 “等……等等!” “嗯?”霍景深动作一顿,黑眸里写满了隐忍和不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怎么了,瑶瑶?” 秦瑶看着他那副快要喷火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那个……奖金和勋章,还没收起来呢。” 那可是五百块钱的巨款!还有那枚金光闪闪的一等功勋章! 就这么大喇喇地放在桌上,万一…… 霍景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即哭笑不得地低下头,在她的唇上重重地啄了一下。 “我的傻瑶瑶,这可是在军区大院,还是在我家。” “谁敢进来偷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女孩那依旧不放心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再说了,就算天塌下来,也没有现在办正事重要。” “什么……什么正事?”秦瑶被他这直白的话语烫得耳朵都红了。 霍景深抱着她,一边往卧室走,一边在她耳边低语,那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上,激起一阵战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诱哄和一丝急不可耐的喑哑。 “当然是……给咱们未来的英雄宝宝,创造一个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啊!” 第92章 团长这爱好,还真是与众不同 “给咱们未来的英雄宝宝,创造一个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 秦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霍景深的怀里,脸颊上的红晕瞬间褪去了一大半,只剩下错愕和茫然。 霍景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脚步一顿,低头看她。 “瑶瑶,怎么了?” “是……是我太心急,吓到你了吗?” 男人眼里的炙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小心翼翼的担忧。 他以为是自己太过孟浪,吓到了脸皮薄的小妻子。 秦瑶看着他那副紧张又自责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揪。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刚才的失态。 难道要告诉他,在自己“知道”的那个世界里,他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英雄宝宝”吗? 那太残忍了。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 “没……没有。”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男人轮廓分明的脸颊,声音软了下来。 “我只是……只是太突然了,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奖励你吗?” 她眼神流转,主动岔开了这个让她心惊肉跳的话题。 “你这算是……自己给自己找奖励?” 霍景深见她恢复了俏皮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秦瑶的身上。 “没办法,谁让我媳妇儿这么迷人。” 他抱着秦瑶,没有再往卧室走,而是转身坐在了堂屋的沙发上,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两人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依偎着。 霍景深没有再提孩子的事,只是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发间的馨香。 那股熟悉的、让他心安的味道,驱散了他一整天的疲惫和后怕。 “瑶瑶,”他低声呢喃,“有你在,真好。” 秦瑶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水。 她侧过头,在他的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我也是。” 男人的黑眸瞬间变得幽深。 他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这一次,没有了刚才的急切和狂野,只剩下无尽的温柔和缠绵。 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思念、担忧、喜悦和爱恋,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她。 沙发前的茶几上,那枚金色的勋章在灯光下熠命生辉。 而沙发上的两个人,比勋章还要耀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屋内的气氛,逐渐变得暧昧而滚烫。 霍景深的手,再次不规矩地探入了秦瑶的衣摆,抚上她光滑细腻的肌肤。 秦瑶的身子轻轻一颤,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邀请。 就在这干柴烈火,一触即燃的时刻—— “呜——呜——呜——” 一阵尖锐、急促、极具穿透力的号声,毫无预兆地划破了整个军区大院的宁静! 是紧急集合号! 那声音,像是带着一种魔力。 前一秒还沉浸在温柔乡里,意乱情迷的霍景深,在听到号声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松开了秦瑶,那双还带着情欲的黑眸里,所有的迷离和温柔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军人的,那种绝对的冷静、警惕和锐利!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就从一个痴缠的爱人,变成了一头即将奔赴战场的猛兽。 这种转变,快得让秦瑶都感到心惊。 “有紧急任务!” 霍景深翻身从沙发上站起,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的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我必须马上归队!” 他一边说,一边大步走向挂在墙边的军装,开始迅速地换衣服。 秦瑶也立刻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她看着男人紧绷的背影,心里的那点旖旎心思,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冲散了。 她知道,紧急集合号一响,就意味着有重大突发事件。 要么是边境出现了严重敌情,要么是上级下达了紧急作战命令。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危险。 她的心,瞬间被揪紧了。 但她的脸上,却没有表露出半分的慌乱和不舍。 她快步走上前,在他还没来得及扣上扣子的时候,接过了他手里的活。 她的手指灵巧而迅速,一颗一颗地帮他扣好军装的纽扣,从领口到下摆,一丝不苟。 然后,她又蹲下身,为他整理好裤脚。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 但霍景深知道,这就是她无声的支持。 他抬起手,抚摸着她柔顺的发顶,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不舍。 “瑶瑶,对不起。” “刚回来,又要走。” 秦瑶站起身,替他抚平了肩膀上的褶皱,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坚定而灿烂的笑容。 “说什么傻话。” “你是军人,保家卫国是你的天职。” “我既然选择了做军嫂,就做好了随时为你守好大后方的准备。” 她的目光,清澈而明亮,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去吧。” “家里有我,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等你凯旋。” 霍景深看着她,这个上一秒还躺在他怀里撒娇脸红的小女人,此刻却比任何人都要坚强、懂事。 他心中激荡,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用力的拥抱。 他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等我回来。” 说完,他猛地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带着铁血气息的吻。 然后,他毅然决然地松开手,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院门。 高大挺拔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 院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秦瑶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直到院外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士兵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失。 她才缓缓地走到门口,关上了院门。 屋子里,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熟悉好闻的皂角香气。 沙发上,似乎还保留着他身体的温度。 可那个给了她全世界温暖的男人,已经奔赴了未知的战场。 秦瑶走到沙发边,缓缓坐下。 她拿起那枚被遗忘在茶几上的勋章,紧紧地攥在手心。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那颗悬着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霍景深,”她对着空气,轻声说道,“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这一夜,秦瑶彻夜难眠。 她不知道霍景深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要执行什么任务。 她只知道,从今晚开始,整个海岛军区,怕是要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浪了。 她也知道,自己的计划,要加快了。 在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她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保护好自己,也强到……能在他需要的时候,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而不是一个只会躲在他身后,让他担心的累赘。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秦瑶顶着一双熬出来的、带着淡淡黑眼圈的杏眼,迷迷糊糊地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妇人,穿着朴素的蓝布褂子,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碗,脸上是淳朴又热情的笑容。 是住在隔壁院子的王大娘。 王大娘一看到秦瑶的模样,就心疼地“哎哟”了一声。 她看着女孩那张因为没睡好而显得格外娇憨的小脸,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还带着一丝迷蒙,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王大娘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看化了。 她忍不住感叹道:“我的老天爷啊!秦同志,你这姑娘,长得也太招人疼了!” 第93章 这姑娘,长得也太招人疼了 “我的老天爷啊!秦同志,你这姑娘,长得也太招人疼了!” 王大娘一边感叹,一边不由分说地把秦瑶推进屋里,将手里的大碗放在了桌上。 一股混合着粗粮和咸菜的朴素香味,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快快快,趁热吃!” 王大娘热情地揭开碗盖,里面是半碗黄澄澄的玉米糊糊,上面卧着一个白煮蛋,旁边还配了一小碟颜色深沉的腌萝卜干。 “大娘知道霍团长昨晚紧急集合走了,你一个人在家,肯定懒得做早饭。” “我今天早上多熬了点,你赶紧垫垫肚子。” 秦瑶看着眼前这份简单却充满暖意的早餐,心里一暖。 她昨晚担心了一夜,确实没什么胃口,也根本没想过做饭的事。 “谢谢您,王大娘。” 秦瑶真心实意地道谢,声音因为没睡好而带着一丝软糯的沙哑,听得王大娘心都快化了。 “谢什么!客气啥!” 王大娘豪爽地摆了摆手,一双精明的眼睛却在秦瑶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小脸上打着转。 “你这孩子,就是太瘦了,得多吃点。” “昨晚没睡好吧?瞧这眼圈,都快赶上咱们家那口大黑锅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筷子塞到秦瑶手里。 “霍团长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你可得照顾好自己。” “是。”秦瑶乖巧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舀了一勺玉米糊糊送进嘴里。 粗糙的颗粒感,划过她娇嫩的舌尖和喉咙,带着一种陌生的、刮擦般的口感。 说实话,吃惯了精米白面的她,还真有些不习惯这种粗粮。 但这是王大娘的一片心意,秦瑶不忍拂了她的好意,还是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王大娘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自己拉了张凳子在旁边坐下,开始絮絮叨叨地拉起了家常。 “说起来,昨天那广播,可真是把我们这些老婆子给吓了一大跳!” “我的乖乖,敌特!还带着炸弹!” “秦同志,你当时就不怕吗?那可是要命的玩意儿啊!” 王大娘一说起这个,就激动得直拍大腿,看秦瑶的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后怕。 秦瑶只能笑了笑,谦虚道:“当时情况紧急,没想那么多。” “哎哟,这可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这是胆识!是本事!” 王大-娘一脸“我懂”的表情。 “怪不得呢!怪不得霍团长那么个冷面神仙一样的人物,偏偏就对你一个人不一样。” “原来我们秦同志是个深藏不露的大英雄啊!” “以前那些在背后嚼舌根子的长舌妇,这下脸都被打肿了吧!活该!” 王大娘说得义愤填膺,显然是对之前那些非议秦瑶的人,早就心怀不满了。 秦瑶只是安静地听着,一边吃着饭,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梳理着自己的计划。 霍景深走了,而且看昨晚那架势,恐怕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 这对于她来说,既是担忧,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让她心无旁骛,放开手脚搞事业的机会。 首先,是卫生院。 李梦这条毒蛇,必须尽快拔掉獠牙。 不过,不能急在一时。 昨天她刚被霍景深那样当众羞辱,今天自己就以“实习研究员”的身份空降到卫生院,目的性太强,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李梦现在肯定处于高度警惕的状态,说不定正等着自己往她设好的圈套里钻。 得让她先放松警惕。 所以,卫生院那边,可以先缓两天再去报到。 那么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去县城进货。 昨天那一场“英雄表彰”大会,已经把她的名声彻底打了出去。 全院的军嫂,现在都翘首以盼地等着她的“英雄同款”胸衣。 这股热度,必须趁早抓住。 一旦错过了这个风口,宣传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而且,她答应了京市百货大楼那边,要尽快供应下一批货。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诚信。 无论是对军嫂们,还是对百货大楼,都不能失信于人。 所以,今天,必须去县城! 她手里现在有霍景深给的,加上她自己攒的,还有昨天刚到手的五百块奖金,加起来足足有小一千块的巨款! 这笔钱,在八十年代初,足够她在县城的水产市场和布料市场,大干一场了! 想到这里,秦瑶的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她三两口将碗里的玉米糊糊喝完,又把那个白煮蛋也剥了吃了下去。 虽然肠胃还是有些不舒服,但为了接下来的“战斗”,必须补充好体力。 “大娘,太好吃了,谢谢您。” 秦瑶放下碗,由衷地感谢道。 王大娘看她吃得这么香,高兴得合不拢嘴。 “好吃就行!锅里还有,你要是没吃饱,大娘再给你盛去!” “吃饱了,吃饱了。”秦瑶连忙摆手。 她站起身,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大娘,您知道咱们军区后勤部,管车辆的张主任,今天在不在吗?” “后勤部的张胖子?”王大-娘想了想,“他啊,一天到晚都在,屁股沉得很。” “你找他有事?” “嗯,”秦瑶点了点头,找了个借口,“我有点东西,想托他从县城捎回来。” 她必须先去后勤部,把交通工具搞定。 总不能真揣着一千块钱,自己一个人坐班车去县城,那跟移动的钱包没什么区别,太危险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军区借一辆车。 凭她现在“一等功臣家属”“全国英雄模范”的身份,再加上霍景深的关系,借一辆车,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王大娘一听她要去县城,立刻警惕了起来。 “你要去县城?捎什么东西啊?让你霍团长的警卫员去跑一趟不就行了?” “他……他们跟着霍团长出任务了。”秦瑶随口胡诌道。 “那可不行!”王大娘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态度坚决。 “你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揣着钱去县城,太不安全了!” “要去也行,大娘陪你去!我今天正好没事!” 秦瑶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她要去谈生意,还要去黑市找门路,王大娘跟着,那还怎么办事? 可看着王大娘那一脸“我为你-好”的坚持表情,秦瑶又不好直接拒绝。 这可怎么办? 正当秦瑶头疼的时候,王大娘看着她那娇嫩的脸蛋,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絮叨。 她凑到秦瑶耳边,神神秘秘地小声说道: “瑶瑶啊,我跟你说,你可得抓紧了。” “这糙米饭是刮油水的,对身体好,将来好生养!” “你看你跟霍团长,郎才女貌的,正是好时候,可得抓紧了,早点给霍家添个大胖小子啊!” 王大娘的话,像一道惊雷,在秦瑶的耳边轰然炸响。 添个……大胖小子? 秦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第94章 家属院不知霍景深是绝嗣吗? “早点给霍家添个大胖小子啊!” 王大娘这句充满善意和期盼的话,落在秦瑶的耳朵里,却不亚于平地惊雷。 她的脑海里,瞬间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些破碎的、来自于那本“书”中的片段。 书里的霍景深,是铁骨铮铮的战斗英雄,是战无不胜的军中神话。 但他的一生,却有一个巨大且无法弥补的遗憾。 那就是,在那场惨烈的边境反击战中,为了掩护战友,他的身体受了极其严重的创伤。 虽然最后凭着惊人的毅力活了下来,却也永远地失去了……作为男人,拥有自己孩子的能力。 这件事,在书里,是他和原配妻子温文玉之间关系破裂的导火索,也是他后来性格愈发冷硬孤僻,最终孤独终老的重要原因。 那份深入骨髓的遗憾和痛苦,几乎贯穿了他整个后半生。 可是现在…… 秦瑶看着眼前一脸热切,催着她“抓紧”的王大娘,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 为什么? 为什么王大娘会说出这样的话? 为什么整个家属院,似乎从来没有人议论过这件事? 按理说,军区大院这种地方,最是藏不住秘密。 谁家夫妻吵架了,谁家孩子考试不及格,不出半天,就能传得人尽皆知。 像霍景深这种团长级别的领导,身体有如此重大的隐疾,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难道…… 一个念头,闪电般地划过秦瑶的脑海。 难道这个世界,因为她的到来,某些事情已经发生了改变? 那场导致霍景深受伤的战役,还没有发生?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参加? 秦瑶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可能性,让她感到一阵狂喜! 如果霍景深是健康的,那是不是意味着,书里那个孤独终老的悲剧结局,将不复存在? 但很快,另一个更让她心惊的猜测,又浮了上来。 又或者…… 那场战役已经发生了。 他也确实受了伤。 只是,这件事被他用强大的权力和意志,给死死地压了下去,封锁了所有消息。 所以,除了最高级别的军方领导和主治医生,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如果真是这样…… 秦瑶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那他该有多痛? 一个人,默默地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足以压垮一个男人的秘密。 在人前,他依旧是那个强大、冷硬、无所不能的霍团长。 可是在人后,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他该是怎样的煎熬与绝望? 想到这里,秦瑶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甚至不敢去想,昨晚,当他说出那句“给咱们未来的英雄宝宝创造一个机会”时,他的心里,究竟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还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着自己内心最深的痛楚? “瑶瑶?瑶瑶?你怎么了?” 王大娘看她半天不说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还以为是自己说的话太直接,让小姑娘害羞了。 “哎哟,你看我这张嘴,真是的!” “是不是大娘说的话,你不爱听了?” “没有没有!”秦瑶猛地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对着王大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娘您说得对,我……我就是……有点害羞。”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端起桌上的碗,转身走向厨房,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碗筷,也让她那颗混乱的心,稍微冷静了一些。 不行。 不能再想下去了。 现在的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 在没有得到证实之前,她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将洗好的碗筷放好,重新走出了厨房。 此刻,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凝重。 “大娘,我今天真的有急事要去县城。” 秦瑶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我得去联系南方的厂家,给院里的嫂子们进那批胸衣,这事儿耽误不得。” 她直接把“为人民服务”的大旗给扯了出来。 王大娘一听是正事,脸上的表情也严肃了许多。 “那……那也不能你一个人去啊!” “不行!”秦瑶在心里呐喊。 她今天揣着巨款,要去水产市场、布料市场,甚至可能要去黑市探探路,办的都是见不得光、或者说不方便让人看见的事。 王大娘跟去了,她什么都干不成! “大娘,我……” 秦瑶急得在心里直转圈,大脑飞速地思考着对策。 直接拒绝,肯定会伤了老人家的心。 可让她跟着…… 王大娘看着她那副为难的样子,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你别说了,瑶瑶。” “大娘知道你是好孩子,怕麻烦我。” “我不麻烦!反正今天闲着也是闲着,就当陪你出去逛逛了!” “我跟你说,县城里那些小偷小摸的,眼睛最毒了!专挑你这种细皮嫩肉、又单身的小姑娘下手!” “上次你运气好,没出大事,可运气不能当饭吃啊!” 王-娘一脸的语重心长,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家要换哪件衣服了。 “上次要不是霍团长后来把那几个小流氓收拾了一顿,他们还指不定怎么嚣张呢!” “不行不行,我必须得陪着你去,老婆子我别的本事没有,嗓门大,往你跟前一站,就能吓跑一半不长眼的!” “我这就回家换身衣服,你等着我啊!” 说着,王大娘风风火火地就要往外走。 秦瑶眼看着就要拦不住了,急得额头都冒出了一层细汗。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总不能把王大娘打晕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秦瑶的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她看着王大娘即将迈出院门的背影,心一横,牙一咬,猛地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了王大娘的胳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羞涩和急切。 “大娘!您……您别去了!” “我……我不是去办正事……不是……不全是去办正事……” 王大娘被她拉得一愣,回头疑惑地看着她。 “那是去干啥?” 秦瑶看着王大娘那双清澈又八卦的眼睛,脸“腾”的一下,红了个底朝天。 第95章 你看我这老婆子,真是没眼力见 “那……那是去干啥?” 王大娘疑惑地看着秦瑶,实在想不明白,除了进货这种“正事”,还有什么事能让这孩子这么为难。 秦瑶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一张白皙的小脸,此刻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咬着下唇,眼神躲闪,一副羞于启齿又不得不说的模样。 她拉着王大娘的胳膊,将她拽到院子角落,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娘……其实……其实我是……” 她“我”了半天,后面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王大娘被她这副样子搞得更好奇了,也跟着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是啥呀?你这孩子,急死我了!” 秦瑶心一横,眼睛一闭,豁出去了! “我是……是想去县城……买点东西……” “买东西就买东西呗,这有啥不能说的?”王大-娘更纳闷了。 “买的……买的东西……不……不太一样……” 秦瑶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伸出手指,悄悄地指了指主卧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最后,两根食指在空气中,羞涩地对了一下。 “就是……就是我们……我们两口子……用的东西……” 她把“两口子”三个字,咬得又轻又重。 “霍团长他……他昨晚不是回来了嘛……走得又急……我……我想着……” 话说到这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但意思,已经表达得足够明显了。 王大娘先是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似乎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两口子用的东西? 手电筒?暖水瓶? 可当她的目光,顺着秦瑶那羞得快要冒烟的脸蛋,落到她那纤细的腰肢,再联想到昨晚刚刚归队、龙精虎猛的霍团长,以及今早那尖锐的紧急集合号…… 电光火石之间,王大娘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瞬间就明白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 年轻夫妻! 新婚燕尔! 久别胜逢! 干柴烈火! 这……这…… 王大娘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腾”地一下,也跟着红了个透!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看着秦瑶的眼神,瞬间从刚才的担忧,变成了夹杂着暧昧、了然,还有一丝丝“我懂的”的促狭笑意。 “哎呀!” “哎呀呀!” 王大-娘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 “你看我这老婆子!真是没眼力见!没眼力见啊!” 她看着秦瑶那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羞窘模样,只觉得这小夫妻俩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也是,霍团长那么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常年守在边防线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可不得……咳咳…… 再说了,瑶瑶这丫头长得跟个天仙似的,哪个男人能忍得住啊! 这买点增进夫妻感情的私密用品,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嘛! 自己还非要跟过去,那不是耽误人家的正经事嘛! “咳咳!” 王大娘清了清嗓子,用手背掩着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点。 她凑到秦瑶耳边,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暧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快去!” “这可是天大的正经事!比什么都重要!可耽误不得!” “就……就说大娘今天腰疼,哪里也去不了了!你在外面多逛逛,不用着急回来!” 说完,她还对着秦瑶挤了挤眼睛,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秦瑶被她这副表情弄得更加面红耳赤,只能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那我走了,大娘。” “去吧去吧!” 王大娘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转身就往自家院子走,一边走还一边自言自语。 “现在的年轻人哦……真是……嘿嘿嘿……” 那笑声,听得秦瑶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直到王大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隔壁院子里,秦瑶才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天哪! 为了搞个事业,她连这种借口都用上了! 她的一世英名啊! 不过…… 效果拔群! 秦瑶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重新振作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最大的阻碍已经解决了。 接下来,就是去办正事了! 她转身回屋,从床底下的一个铁盒子里,拿出了自己全部的家当。 一张一张的大团结,被她仔细地点了一遍又一遍。 整整九百八十六块五毛! 她将钱分成几份,小心地藏在自己衣服的内袋里,只在最外面的口袋里放了几张零钱和票证。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的女孩,一双杏眼清澈又坚定,脸上虽然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但眼底却燃烧着对未来的憧憬和野心。 “秦瑶,加油!” 她给自己打了个气,然后锁好院门,昂首阔步地朝着军区后勤部的方向走去。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怀揣着巨款和梦想的秦瑶,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后勤部,我来了! 吉普车,我来了! 县城里的票子和机遇,我来了!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她走出家属院,拐向办公区的那一刻。 不远处,一栋宿舍楼二楼的窗户后面,一双怨毒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背影。 李梦死死地攥着手里的窗帘,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秦瑶! 又是秦瑶! 凭什么! 凭什么她犯了那么大的错,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到处招摇! 凭什么霍景深为了她,要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 凭什么她能得到所有人的追捧和国家的表彰,而自己,却要像过街老鼠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她看着秦瑶那轻快又自信的背影,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注意到秦瑶走的方向,是后勤部。 这个时间,她一个随军家属,去后勤部干什么? 李梦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突然,她想到了昨天那些军嫂们疯狂抢购胸衣的场景,又想到了秦瑶那句“已经联系了南方的厂家”。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成型。 她要去进货! 她要去县城! 李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而扭曲的弧度。 县城…… 那可不是军区大院。 在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一个年轻漂亮、又身怀巨款的单身女人,会发生点什么…… 可就不好说了。 李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松开窗帘,转身迅速地走出了房间。 她没有去卫生所,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那里,住着一个她早就铺好,却一直没舍得动用的棋子。 秦瑶,你不是英雄吗? 你不是受人敬仰吗? 我倒要看看,当你的名声和清白,被彻底毁在县城那些肮脏的泥水里时。 霍景深,还会不会要你! 你那高高在上的英雄光环,还会不会发光! 就在秦瑶满怀期待地走向后勤部时,她不知道,一张针对她的、比上一次更加歹毒和阴险的大网,已经在她身后,悄然张开。 而此刻的她,正站在后勤部那栋熟悉的办公楼前,看着门口挂着“闲人免入”牌子的大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跟那个传说中的“张胖子”主任开口。 “同志,你好,我找一下张主任。” 秦瑶对着门口传达室里正在打瞌睡的大爷,露出了一个礼貌又甜美的微笑。 可就在这时,一个威严洪亮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响了起来。 “你就是秦瑶同志?” 第96章 海岛怕是要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浪 “你就是秦瑶同志?” 这声音洪亮威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秦瑶心里一紧,猛地转过身。 只见身后站着一个身穿军装、肩上扛着星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如墨,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那天在政委办公室里见过的王司令! 而在王司令身边,还站着一个同样穿着军装,但身形微胖,脸上挂着一丝局促笑容的男人。 秦瑶猜测,这位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后勤部“张胖子”张主任了。 “王司令好!张主任好!” 秦瑶立刻站直了身体,落落大方地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哈哈,免礼,免礼!” 王司令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秦瑶,目光里满是赞许。 “昨天广播里听到你的英雄事迹,我还在跟老周说,一定要见见咱们军区的这位女英雄!” “没想到今天就在这儿碰上了!” “好样的!真是好样的!给我们军属长脸!给霍景深那小子长脸啊!” 王司令的夸赞毫不吝啬,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几个路过的勤务兵都纷纷投来好奇和崇拜的目光。 “司令谬赞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秦瑶不卑不亢地回答,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哎!什么该不该做的!” 王司令大手一挥,“危急关头,能豁出性命挺身而出的,就是英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看向秦瑶。 “对了,你来后勤部,是有什么事吗?” 一旁的张主任一听,连忙上前一步,抢着回答,语气里满是讨好。 “报告司令!秦瑶同志是来找我的!” “她想从咱们部里,借一辆车用用。” “借车?” 王司令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秦瑶赶紧解释道:“是的,司令。院里的嫂子们不是都缺些日用品嘛,我寻思着去县城一趟,看看能不能帮大家伙儿联系一批货。” “这不,东西多,来回不方便,就想着能不能借个车。” 她巧妙地将自己的私事,包装成了为军嫂们“为人民服务”的公事。 张主任闻言,面露难色,搓着手说道:“这个……秦瑶同志啊,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咱们部里的车,那都是有严格规定的,要出车必须有团级以上领导的批条……” “这规矩,不好破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司令一声冷哼打断了。 “规矩?” 王司令眼睛一瞪,盯着张主任。 “规一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英雄家属为全院的军嫂办实事、办好事,这是多大的觉悟?你还跟她讲规矩?” “她保卫国家机密,挽救几百条人命的时候,跟敌特讲规矩了吗?” 王司令这几句话,掷地有声,直接把张主任给问得满头大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是是是,司令批评的是!是我的思想觉悟太低了!” 张主任连连点头哈腰。 王司令懒得再理他,转头对着秦瑶,态度瞬间又变得和风细雨。 “秦瑶同志,别听他的!” “你办的是大好事!我们军区必须支持!” 他扭头对传达室里一个探头探脑的年轻警卫员吼道:“小李!去!把车库里那辆212吉普给我开出来!” “加满了油!直接交给秦瑶同志!” 警卫员被吼得一激灵,但听到是交给秦瑶,眼神瞬间亮了,充满了崇拜。 “是!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张主任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212吉普! 那可是司令的备用专车啊! 整个后勤部,除了几辆老旧的解放卡车,就数那辆吉普车最新、车况最好! 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他想借用一下去县里开个会,都得磨半天嘴皮子。 现在,司令竟然眼都不眨一下,就直接批给了秦瑶? 还是加满了油,让她自己开走? 这……这是何等的殊荣! 张主任看着秦瑶的眼神,瞬间变了。 从刚才的公事公办,变成了现在的敬畏和巴结。 “哎呀呀,秦瑶同志,你看这事闹的!是我老张有眼不识泰山了!” “您别往心里去!以后有什么用车的需求,您直接来找我!我保证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 秦瑶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以后就麻烦张主任了。” 很快,那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就“嘎吱”一声,稳稳地停在了办公楼前。 年轻的警卫员小李跳下车,将钥匙恭恭敬敬地递给秦瑶,脸颊微红。 “秦……秦瑶同志!车给您备好了!” “谢谢。” 秦瑶接过钥匙,熟练地拉开车门,坐上了驾驶座。 在王司令和张主任,以及周围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挂挡、踩油门、打方向盘,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吼,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地驶出了后勤部的大院。 只留下身后一群目瞪口呆的男人。 王司令看着那远去的车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小子!霍景深这小子,是捡到宝了啊!不仅是个英雄,还会开车!咱们军区,又多了一个人才啊!” 张主任则是在一旁,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心里庆幸不已。 幸好刚才司令在,自己没把话说死。 不然,可就把这位深藏不露的“大佛”给得罪惨了! 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就在后勤部大院的一个角落里,一个正在修理轮胎的维修兵,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阴鸷,死死地盯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车,又看了看站在门口谈笑风生的王司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在上面飞快地记下了一串数字——吉普车的车牌号。 然后,他状似不经意地走到一个角落,趁着没人注意,从墙角的一个砖缝里,抽出了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 他飞快地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个娟秀的字迹写着的地址——县城,红星旅社,203房。 他将纸条攥在手心,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一个普通的随军家属,竟然能惊动司令,开上212吉普? 有意思。 看来,李梦同志提供的情报,比想象中还要有价值。 这个秦瑶,必须好好查一查。 他看了一眼秦瑶离开的方向,转身骑上了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海岛的天,依旧晴朗。 但一场针对秦瑶的风暴,怕是真的要掀起来了。 秦瑶对此一无所知,她开着车,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海风,心情无比舒畅。 县城,我来了! 小钱钱,我来了! 第97章 这是谁家的败家娘们? “同志,这个高粱酒,给我来十斤。” “这个八角、桂皮、香叶……对,每样都给我称二斤。” “还有这个粗盐,给我来二十斤!” “辣椒干,有多少我要多少!” 县城的供销社里,秦瑶清脆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的确良白衬衫,配着一条蓝色长裤,乌黑的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白皙精致。 整个人,就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跟供销社里这种充满了酱菜味和汗臭味的环境,格格不入。 而她一开口报出的采购量,更是让整个供销社的人,都齐刷刷地朝她看了过来。 柜台后面,那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烫着一头劣质卷发的中年女售货员,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耐烦。 “同志,你再说一遍?你要多少?” “高粱酒十斤,香料每样二斤,粗盐二十斤,辣椒干有多少要多少。” 秦瑶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 这下,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供销社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妈呀!这是谁家的败家娘们?”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婶,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 “买这么多香料和盐,她家是开饭馆的吗?” “你看她那细皮嫩肉的样子,像是会做饭的吗?八成是哪个领导家不懂事的小媳-妇,拿着家里的钱出来乱花呢!” “就是就是!穿得跟个妖精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各种酸溜溜的议论声,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嫉妒和鄙夷,传入秦瑶的耳朵。 在八十年代初,物资依旧紧俏,普通人家买盐都是一小包一小包地买,买香料更是几钱几钱地称。 像秦瑶这样一开口就是几十斤的架势,在他们看来,简直就是铺张浪费到了极点。 女售货员的脸色也愈发难看,她斜着眼睛打量着秦瑶,阴阳怪气地说道: “我说同志,我们这儿是供销社,不是你家的仓库。” “你买这么多东西,用得了嘛?别占着我们销售的额度,让后面真正需要的人买不着!”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周围一片附和。 “就是!我们还等着买盐包咸菜呢!” “售货员同志,你可不能因为她买的多,就紧着她一个人啊!” 秦瑶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她看了一眼那个满脸刻薄相的女售货员,又扫了一眼周围义愤填膺的群众,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她从口袋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和一叠厚厚的、各式各样的票证。 “同志,我是来买东西的,不是来听你教我怎么花钱的。” 秦瑶的声音不大,但清冷又干脆。 “我有钱,也有票,按照规定,我想买多少,就买多少。” “你要是觉得我占了你的销售额,你可以跟你们主任反映。要是你们供销社不欢迎我这样的顾客,我也可以去别家。” “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冷。 “你要是再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或者耽误了我的时间,我可就要去县里的工商部门,好好问一问了。” “问问你们供销社的服务人员,是不是都像你这样,狗眼看人低?” “你!” 女售货员被她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在这个年代,去工商部门投诉,那可是天大的事! 轻则扣工资奖金,重则直接下岗! 她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嘴皮子竟然这么厉害,还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周围的顾客也被秦瑶这番操作给镇住了,一时间都闭上了嘴。 女售货员憋了半天,最终还是屈服了。 她敢怒不敢言,只能黑着脸,动作粗鲁地开始给秦瑶称重、打包。 秦瑶也不在意,冷眼看着她忙活。 等所有东西都打包好,她付了钱和票,一个人轻轻松松地拎着几十斤重的东西,转身就走。 那潇洒利落的背影,看得身后众人一阵眼红。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 女售货员对着她的背影,小声地啐了一口。 秦瑶将东西全部扔进吉普车的后座,又马不停蹄地开向了下一个目的地——海鲜市场。 一进市场,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和海水的咸湿气,便扑面而来。 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横流的污水和丢弃的鱼鳞内脏。 小贩们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鲜活的市井气息。 秦瑶的目标很明确,她需要大量的海鱼、海虾和螃蟹,用来制作海鲜酱和各种干货。 她在一个看起来摊位最大、海鲜种类最全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精明和油滑。 一看到秦瑶这个“大客户”开着吉普车过来,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哟!这位女同志,您可真有眼光!” “我这摊子上的货,是整个市场最新鲜的!您看看这大螃蟹,刚从海里捞上来的,个个活蹦乱跳,蟹黄都快把壳给顶破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水箱里捞出一只看起来张牙舞爪的大青蟹,递到秦瑶面前。 秦瑶瞥了一眼,没接。 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一个泡沫箱里。 箱子里码着一排排同样的大青蟹,个头更大,颜色也更鲜亮,只是被草绳捆着,一动不动。 “老板,这些怎么卖?” 秦瑶指着泡沫箱问道。 摊主一听,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哎哟,同志,您这眼光才叫毒呢!” “这些可是今天刚到的极品!都是母蟹,个顶个的肥!您看这肚子,鼓囊囊的,全是膏!” “这可是好东西,一般人我都不舍得卖!看您是诚心要,我给您算便宜点,一块五一斤!怎么样?” 一块五一斤! 在这个猪肉才七八毛一斤的年代,这绝对是天价了。 周围几个买菜的人听到这个价格,都暗暗咋舌。 秦瑶看着摊主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走上前,弯下腰,从箱子里随手拿起一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大螃蟹。 她没有去看螃蟹的肚子,而是将螃蟹翻了过来,用手指轻轻地按了一下螃蟹的眼睛。 那螃蟹的眼珠,毫无反应。 然后,她又将螃蟹凑到鼻子前,轻轻地闻了闻。 做完这一切,她将螃蟹“啪”地一声,扔回了泡沫箱里。 她抬起头,看着摊主,眼神冰冷如霜。 “老板,你这是拿我当冤大头耍呢?” 摊主的笑脸,瞬间僵在了脸上。 “同……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秦瑶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这箱螃蟹,死了至少有六个小时了!” “螃蟹一死,体内的组氨酸就会迅速分解成有毒的组胺,人吃了轻则上吐下泻,重则中毒休克!你管这个叫‘极品’?”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摊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跳了起来,指着秦瑶的鼻子就骂: “你……你个小丫头片子,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 “你凭什么说我的螃蟹是死的?我看你就是不想买,故意来找茬的!” 他情绪激动,唾沫横飞,似乎想要用音量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周围的顾客也议论纷纷,有人信了秦瑶,有人则觉得她是在故意讹人。 “大家别听她胡说!” 摊主见状,愈发嚣张起来。 “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懂个屁的海鲜!就是想压价!” “今天你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就别想从我这摊子上离开!” 他一边说,一边朝旁边几个相熟的摊主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立刻心领神会地围了过来,隐隐将秦瑶给堵在了中间。 一场风波,眼看就要升级。 然而,面对几个壮汉的包围,秦瑶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色厉内荏的摊主,缓缓地开了口。 “要证据是吗?” “好,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第98章 家里也没啥好东西,你别嫌弃 “好,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秦瑶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市场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看似柔弱,却气场强大的年轻女人身上。 那黑心摊主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嘴硬。 “行啊!你说!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今天就得给我赔礼道歉,还得把我这箱‘极品’螃蟹全买了!” 他这是想把秦瑶往死里坑。 秦瑶冷哼一声,根本不接他的话。 她再次弯腰,从箱子里拿起那只死蟹,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大家看好了!” “第一!” 她的声音清脆而有力。 “活螃蟹的眼睛,一碰就会缩回去,反应非常灵敏。而死螃蟹,你就算把它的眼珠子戳出来,它也毫无反应!”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又演示了一遍,那螃蟹的眼睛果然纹丝不动。 “第二!” “新鲜的活螃蟹,闻起来是一股纯粹的海水腥味。而死了超过三个小时的螃蟹,因为蛋白质腐败,会散发出一股很淡的氨水味,也就是尿骚味!越久越浓!” “你们要是不信,可以自己过来闻闻!” 她话音刚落,立刻就有几个胆子大的大婶凑了上来,对着那螃蟹闻了闻,随即都一脸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哎哟!还真是!有一股怪味!” “是啊是啊,跟我家那放坏了的臭鱼一个味儿!” 黑心摊主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秦瑶的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摊主的脸上。 “活螃蟹的蟹脐,也就是肚子上的那块小盖子,是紧紧贴着腹部的,你用手都很难掰开。因为它的肌肉是有活力的!” “而死螃蟹呢?” 秦瑶用指甲,轻轻一抠那只螃蟹的蟹脐。 只听“啪嗒”一声,那块蟹脐,竟然轻而易举地就弹开了,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肌肉僵硬,关节松弛!这是最典型的死亡特征!” “老板!” 秦瑶猛地抬高了音量,厉声质问。 “现在,你还要我拿出什么证据吗?!” 三条铁证,条条致命! 周围的群众,瞬间从议论变成了愤怒的指责! “好你个黑心肝的!竟然拿死螃-蟹当活的卖!” “一块五一斤!你怎么不去抢啊!” “这是要吃死人的啊!太缺德了!” “退钱!我上次就在他家买的鱼,回家一吃肚子就疼,肯定也是不新鲜的!” 群情激奋,矛头瞬间全部对准了摊主。 那几个刚才还帮着他围堵秦瑶的壮汉,见势不妙,早就悄悄地溜回了自己的摊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黑心摊主被骂得狗血淋头,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吓得“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姑奶奶!女英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抱着秦瑶的小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啊!” “求求您高抬贵手,别去工商举报我!我这摊子要是被封了,我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啊!” 秦瑶嫌恶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脏手。 她冷冷地看着他,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要不是自己懂行,今天被坑的,吃坏肚子的,就是自己了。 但她今天来,不是为了主持正义,而是为了搞钱。 “行了,别嚎了。” 秦瑶冷声道,“让我不举报你,也行。” 摊主一听有门,立刻抬起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您说!您说!只要您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 “闭嘴。” 秦瑶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没空听你废话。” 她的目光,扫过摊主水箱里那些真正活蹦乱跳的海鲜。 “你这水箱里所有的活物,螃蟹、大虾、海鱼,我全要了。” 摊主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这是要因祸得福啊! “好好好!您要多少都行!我给您算最便宜的价!” “不是你给我算。” 秦瑶嘴角一勾,露出一个让摊主心惊肉跳的笑容。 “是我给你开价。” “你这些活螃蟹,八毛一斤。大虾,五毛。海鱼,三毛。” “你卖,我现在就给你钱。不卖,我现在就去工商局。” 这个价格,几乎是市价的一半! 简直就是趁火打劫! 摊主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哭丧着脸,比刚才死了爹还难看。 “姑奶奶……这……这比我的进价还低啊!我血本无归啊!” “哦?” 秦瑶挑了挑眉,“这么说,你是不愿意了?” 她说着,作势就要转身离开。 “别别别!” 摊主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一把抱住自己的摊位,哭喊道:“我卖!我卖还不行吗!” 他心里清楚,亏本总比被封了摊子,倾家荡产要强! 今天,算是栽在这个小姑娘手里了! 于是,在市场所有人惊奇的目光中,秦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低价,将这个摊位上所有最优质的海鲜,全部打包带走。 装上车的时候,她甚至还“好心”地提醒了那摊主一句。 “老板,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今天算给你个教训。” 摊主点头如捣蒜,连个屁都不敢放。 就在秦瑶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女……女同志……” 秦瑶回头,看见一对五十多岁的渔民夫妇,正拘谨地站在一旁。 男人皮肤黝黑干裂,女人头发花白,两人的手上都布满了老茧,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但很干净。 他们的摊位很小,只有一个破旧的竹筐,里面放着一些晒干的虾米和咸鱼干。 “有事吗?” 秦瑶的语气柔和了下来。 “俺……俺们刚才都看见了。” 男人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是个好人,也是个懂行的人。” “这是俺们自家晒的虾干和鱼干,绝对干净,没放一点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你要不要看看?” 秦瑶走过去,拿起一点虾干闻了闻,又看了看色泽。 一股纯正的鲜香味,没有丝毫杂味。 虾干色泽金红,大小均匀,鱼干也是肉质紧实,盐霜分布均匀。 这绝对是顶级的货色! “大叔,这些,你们怎么卖?” “虾干两块一斤,鱼干一块二。” 女人小声地回答,说完又赶紧补充道,“你要是觉得贵,还能再便宜点……” “不贵。” 秦瑶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认真。 “这个品质,这个价格,一点都不贵。” 她看着老夫妇那期盼又忐忑的眼神,心里一动。 “大叔大婶,这样吧,你们筐里这些,我全要了。” “而且,以后你们出海打到什么好东西,不管是新鲜的还是晒干的,都直接送到军区大院来找我,有多少我要多少!” “价格,我按市场最高价给你们收!绝不让你们吃亏!” 老夫妇俩直接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真的吗?” 女人的声音都颤抖了。 “当然是真的。” 秦瑶笑着从口袋里掏出钱,将他们筐里的干货全买了,还多给了十块钱,作为定金。 “我叫秦瑶,就住在军区大院一号楼,你们找过去一问就知道了。” 老夫妇俩拿着那张崭新的“大团结”,激动得热泪盈眶,手足无措。 他们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爽快、这么善良的“大老板”! “哎!哎!我们记住了!记住了!” 男人连连点头,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囵了。 就在秦瑶转身要上车的时候,那大婶突然追了上来,硬是往她车里塞了一个小竹篮。 竹篮里,码着十几个还带着泥土气息的土鸡蛋。 “姑娘!俺们也没啥好东西,这是自家老母鸡刚下的蛋,你别嫌弃!” “拿着!你必须拿着!不然俺们这心里过意不去!” 大婶的态度无比坚决。 秦瑶看着那淳朴真诚的脸,心中一暖,没有再推辞。 “谢谢大婶。” 她发动了吉普车,在老夫妇俩感激的目送中,缓缓驶离了海鲜市场。 满载着一车的战利品,和一份沉甸甸的善意,秦瑶心情大好。 她哼着小曲,开着车,准备抄个近路返回军区。 吉普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突然! 一阵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闷哼声,伴随着“啪!啪!”的抽打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秦瑶猛地一脚踩下刹车,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出事了! 第99章 这么老的老头你也下得去手? “我打死你个老不死的!” “吃我的!喝我的!还敢藏私房钱!看我今天不扒了你的皮!” 尖利刻薄的咒骂声,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地扎进秦瑶的耳朵里。 她推开车门,快步冲进巷子深处。 眼前的一幕,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一个身材粗壮、穿着一身花布衫的泼妇,正双手举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下又一下地抽打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老人! 那老人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了,头发花白,瘦骨嶙峋,身上穿着破旧的中山装。 他双手抱着头,任由那扁担雨点般地落在他的背上、腿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砰砰”声。 他的额角,已经被打破了,鲜血顺着干瘪的脸颊流下来,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而在他们周围,三三两两地站着几个街坊邻居。 他们脸上或是不忍,或是麻木,或是幸灾乐祸,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 仿佛,眼前这惨无人道的一幕,只是一场与他们无关的闹剧。 秦瑶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冲上了头顶! “住手!” 她厉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响! 那泼妇的动作一顿,不耐烦地回过头来。 当她看到来人是一个穿着干净、长相漂亮的年轻姑娘时,她的三角眼里,瞬间迸射出浓浓的嫉妒和恶意。 “你算哪根葱?敢管老娘的闲事?” 泼妇将扁担往地上一杵,双手叉腰,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干架的姿态。 “这是我爹!我教训我自己的爹,关你屁事!” 秦瑶快步上前,一把将那个还在流血的老人扶了起来,护在自己身后。 她冷冷地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泼妇,眼神里像是淬了冰。 “教训?有你这么教训自己父亲的吗?” “他都这么大年纪了,你下这么重的手,是想活活打死他吗?!” “我呸!” 泼妇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满脸不屑。 “打死他又怎么样?打死这个老不死的,我还省心了呢!” “倒是你,”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秦瑶,目光最终落在了秦瑶那张过分美丽的脸上,和停在巷口的吉普车上,语气变得阴阳怪气。 “一个年轻小姑娘,开着吉普车,穿得人模狗样的,来我们这穷巷子里干什么?” “哦——”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拉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个极其下流的笑容。 “我明白了!” 她一拍大腿,指着秦瑶的鼻子,对周围的看客大声嚷嚷起来: “大家快来看啊!我说这老不死的最近怎么鬼鬼祟祟的,原来是在外面养了小的啊!” “啧啧啧,真是人老心不老啊!” “连这么水灵的小姑娘都勾搭上了!还给你买吉普车开?” 她的话越说越难听,越说越离谱。 “我说小妖精,你这口味也太重了吧?” “这么老的老头子,浑身都快散架了,你也下得去手?”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群瞬间发出一阵哄笑。 那些原本还带着一丝同情的目光,瞬间变成了看好戏的、猥琐的、不怀好意的打量。 他们肆无忌惮地在秦瑶和那个浑身发抖的老人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已经认定了他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被秦瑶护在身后的老人,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这个畜生!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指着那泼妇,气得嘴唇都在哆嗦,“这是我的儿媳妇!她……她在胡说!胡说!” “儿媳妇?” 那泼妇笑得更猖狂了,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不死的,你糊涂了吧?就你那个当逃兵失踪了的废物儿子,能娶上这么个天仙?” “你别是做梦还没醒吧!” “我看啊,你就是老不正经,找了个小野鸡!怕被人知道,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你……你……” 老人被她这番污言秽语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眼睛一翻,眼看就要晕过去。 秦瑶扶住他,感受着他身体剧烈的颤抖,心中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顶点。 她活了两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歹毒恶心之人!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此刻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只剩下,一片足以将人冻结的、刺骨的冰寒。 “你这张嘴,真臭。” 秦瑶冷冷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既然这么不想要了,那我就帮你撕烂它。” 那泼妇还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还在那儿得意洋洋地叫嚣: “怎么?被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想打我啊?你来啊!”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秦瑶,真的动手了。 只见秦瑶身形一晃,快得像一道残影。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出现在了泼妇的面前。 然后,扬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到极点的耳光声,响彻了整条小巷! 那声音,比刚才扁担抽在人身上的声音,还要响亮,还要震撼! 所有人都看到,那个上一秒还嚣张无比的泼妇,像一个破麻袋一样,被这一巴掌直接扇得原地转了半圈! 然后,“咚”的一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她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红肿了起来,上面清晰地印着一个五指印。 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整个巷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彻底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漂亮得像个瓷娃娃一样的姑娘,动起手来,竟然……竟然这么狠! 那泼妇也被打懵了,她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坐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 我……我被打了? 被这个小贱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巴掌给扇飞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 “啊——!!!” 泼妇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像一头发了疯的母猪,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地朝着秦瑶就扑了过来! “你个小贱人!你敢打我!我今天跟你拼了!!” 周围的看客吓得纷纷后退。 秦瑶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那泼妇的脏手,即将抓到她脸上的那一刻。 秦瑶眼神一寒,猛地抬起脚,干脆利落地一脚踹在了泼妇的肚子上! “砰!” 又是一声闷响! 那泼妇庞大的身躯,像一个被踢飞的皮球,以比冲过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出去! “咚”的一声,重重地撞在了巷子的墙壁上,然后又滑了下来,蜷缩在地上,像一只煮熟的大虾,捂着肚子,痛苦地哀嚎起来。 这一次,她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瑶缓缓地收回脚,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不停抽搐的泼妇,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我刚才说过,会撕烂你的嘴。” “现在,你还想试试吗?” 第100章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义吗? “现在,你还想试试吗?” 秦瑶的声音,像十二月的寒风,刮过巷子里每一个人的心头。 地上那泼妇疼得龇牙咧嘴,看着秦瑶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怨毒,却再也不敢说一个脏字。 她怕了。 她是真的怕了。 这个看起来跟林黛玉似的女人,下手怎么这么黑!这么狠! 周围的看客们,也一个个噤若寒蝉,看秦瑶的眼神,像是见了鬼一样。 刚才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哄笑声、起哄声,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沉默。 泼妇见硬的行不通,眼珠子一转,立刻又换了一副嘴脸。 她躺在地上,一边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唤,一边开始撒泼打滚,哭天抢地。 “哎哟喂!没天理了啊!打死人了啊!” “城里来的官太太,欺负我们老百姓了啊!” “大家快来看啊!就因为我说了这老不死的儿子是逃兵,她就下这么重的手打我!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她很聪明,知道自己理亏,就立刻偷换概念,将矛盾的焦点,转移到了“逃兵”这个极其敏感的话题上。 果然,她这话一出,周围那些原本被秦瑶镇住的街坊,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一个戴着袖章、看起来像是街道积极分子的老头,皱着眉头站了出来,一脸不赞同地看着秦瑶。 “我说这位女同志,不管怎么说,你打人就是不对的!” “就是啊!”立刻有人附和,“她再怎么不对,你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啊!你看把人给打的!” “再说了,她也没说错啊!他儿子周铁柱,不就是从部队上跑回来的逃兵吗?这事儿咱们整个巷子谁不知道?” “对!逃兵家属,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人!被儿媳妇教训两句,怎么了?活该!”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替逃兵家-属出头?你跟他们家是什么关系?该不会……你也是什么成分有问题的人吧?” 一句比一句更诛心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插向秦瑶和她身后的老人。 “逃兵”两个字,在这个崇尚军人荣誉的年代,就像一个耻辱的烙印,足以压垮一个人,压垮一个家庭。 人群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指责。 他们的眼神,从刚才的畏惧,又变回了理直气壮的鄙夷和敌视。 仿佛打人的秦瑶,才是那个罪大恶极的坏人。 而地上那个撒泼的泼妇,和他们这些冷漠的旁观者,反倒成了正义的化身。 被秦瑶扶着的老人,听到“逃兵”两个字,那张布满血污和皱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屈辱而痛苦的泪水。 他想开口辩解,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败风箱般的声音。 那是一种被巨大的羞耻和绝望,彻底击垮的模样。 秦瑶的心,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转过身,面向那些自诩为“正义”的围观者。 她的目光,一个一个地,从他们那一张张或麻木、或刻薄、或虚伪的脸上扫过。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带头发难的、戴着袖章的老头身上。 “你说,他儿子是逃兵?” 秦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的!”那老头挺了挺胸膛,一脸的“我就是正义”,“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他儿子周铁柱,三年前从前线跑了回来,没过几天又被部队的人抓走了!这不是逃兵是什么?” “大家都知道?” 秦瑶冷笑一声,环视四周。 “那我问你们,你们谁,亲眼看到部队下发的,关于周铁柱是‘逃兵’的处分文件了?” 人群一阵骚动,面面相觑,却没人能答得上来。 “没有?” 秦瑶的音量,猛地拔高,带着一股凌厉的质问。 “既然没有官方文件,你们凭什么给他定罪?就凭你们的道听途说?就凭你们的以讹传讹?” “就凭地上这个,”她一指那个还在地上打滚的泼妇,“连自己公公都下死手打的畜生的一面之词?” 那戴袖章的老头被她问得脸色一白,强行辩解道:“那……那他被部队抓走,总是事实吧?不是逃兵,抓他干什么?” “问得好!” 秦瑶的眼神,锐利如刀。 “那你们怎么不想想,或许,他不是被‘抓’走的,而是‘接’走的呢?” “或许,他根本不是逃兵,而是身负重伤,或者身怀重要情报,被部队秘密保护起来的战斗英雄呢?” “你们怎么不想想,地上这个泼妇,为什么这么急着给他父亲、给他丈夫泼上‘逃兵’的脏水?” 秦瑶一步步地向前逼近,气场全开,那强大的压迫感,让围观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 她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因为一旦周铁柱被认定为‘逃兵’,那他所有的军人荣誉、福利待遇,都将被全部取消!” “而如果他被认定为‘因公牺牲’或者‘失踪’,按照国家规定,他的家属,也就是这位老人,和他名义上的妻子,也就是地上这个泼妇,每个月都能领到一笔数目不菲的抚恤金!” “她打这位老人,是为了抢走老人手里那点可怜的积蓄!” “她污蔑自己的丈夫是逃兵,是想让部队彻底放弃寻找,好让她名正言顺地拿到那笔抚恤金,然后把这位碍手碍脚的老人,活活打死,或者赶出家门!” “她贪图的是英雄用鲜血换来的抚恤金!她啃食的是英雄家属的血肉!” 秦瑶指着地上那张因为惊慌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而你们!” 她猛地转身,凌厉的目光扫向所有围观者! “你们这些所谓的街坊邻居!你们就是她的帮凶!” “你们用冷漠旁观,助长了她的气焰!用愚昧的偏见,当了她伤人的刀子!” “你们心安理得地看着一个英雄的父亲,被儿媳妇当街毒打,被无端羞辱!你们甚至还觉得他活该!” “现在,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自己!”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义吗?!” “这就是你们对待一个可能为这个国家流过血、拼过命的军人家庭的态度吗?!” 秦瑶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整个巷子,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理直气壮的人,此刻都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秦瑶的眼睛。 他们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地上那个泼妇,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连哭嚎都忘记了。 她没想到,自己那点龌龊的心思,竟然被这个年轻的姑娘,当着所有人的面,剖析得如此淋漓尽致,体无完肤! 完了。 她知道,自己完了。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 “哔——!哔——!” 一阵尖锐的警哨声,突然划破了巷子的宁静! 两个穿着蓝色警服,推着自行车的公安同志,用力地挤开了人群。 “都让开!让开!” “怎么回事?谁在这里聚众斗殴?” 躺在地上的泼妇看到公安,就像是看到了救星,眼中瞬间迸发出恶毒而狂喜的光芒。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公安面前,一把抱住其中一个公安的大腿。 她指着秦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怨毒的嘶吼: “公安同志!救命啊!” “快!快把她抓起来!” “她……她不仅当街打人,她还是个反动派!她刚才在这里妖言惑众,公然污蔑我们国家的政策,诋毁我们光荣的军人形象!” “她是个坏分子!是个特务啊!” 泼妇周吴氏那怨毒到极致的嘶吼,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划破了巷子里压抑的空气。 “特务”这两个字,在这个年代的分量,足以让任何人吓得魂飞魄散! 周围的街坊邻居,刚刚才被秦瑶说得满心羞愧,此刻听到这个指控,又一个个瞪圆了眼睛,眼神里的惊疑和恐惧再次压倒了理智。 是啊,这个姑娘来路不明,出手这么狠,嘴皮子这么厉害,还开着军区的吉普车……怎么看都不像个普通人! 两个年轻的公安同志也是脸色一变,扶着自行车的手都握紧了。其中一个年纪稍长、国字脸的公安,立刻上前一步,眼神严厉地盯着秦瑶:“同志!她说的,是怎么回事?” 周吴氏见公安的注意力被自己成功吸引,更是来劲了,抱着公安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公安同志,你们要为我做主啊!我就是骂了那老不死的一句,她就冲出来打我!你们看我的脸,看我的肚子!都快被她打穿了!” “她还妖言惑众,说我们国家的政策不好!说我们部队会冤枉好人!这不是煽动人心,诋毁我们政府和军队,是什么?!” “她肯定是从对面派过来的特务,想来破坏我们军民关系的!你们快把她抓起来!好好审问!” 第101章 特务的帽子?我看谁敢戴! 秦瑶身后的周大爷,吓得嘴唇都发紫了,他死死地拉着秦瑶的衣角,哆嗦着说:“姑娘……你快走!快走!别管我了!这……这帽子戴不得啊!” 秦瑶却反手拍了拍老人干瘦的手背,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抬起头,迎着那国字脸公安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声音清冷而坚定。 “公安同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诬陷。” “诬陷?”周吴氏尖叫起来,“我身上这些伤是假的吗?这么多街坊邻居看着呢!你还想抵赖?” “我没抵赖。”秦瑶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人,确实是我打的。”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连那两个公安都愣住了,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 秦瑶没有理会众人的惊讶,继续对着公安同志,不疾不徐地说道:“我为什么打她,我想,你们应该先问问这位大爷。” 她侧过身,让出身后那个浑身是伤的老人。“你们可以看看这位大爷身上的伤,再看看她刚才用来行凶的扁担。一个做儿媳妇的,把自己的公公往死里打,这种行为,在咱们国家,叫什么?” “我一个路过的军人家属,看到这种情况,出手制止,这又叫什么?” 秦瑶的目光转向那个戴袖章的街道积极分子,“这位大叔刚才还教育我,说这是人家的家事。我想请问公安同志,把人打得头破血流,生命垂危,这也算家事吗?咱们国家的法律,是不是管不到屋檐底下的谋杀?”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那国字脸公安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的目光从秦瑶身上,移到周大爷的伤口上,又看了看地上那根粗重的扁担,脸色愈发凝重。 周吴氏一看风向不对,又开始撒泼:“你少在这里偷换概念!她打我,就是因为我说了她相好的爹是逃兵!她这是恼羞成怒,杀人灭口!” “相好?”秦瑶气笑了,她看着那个泼妇,摇了摇头,“我倒是很想问问公安同志,像她这样,空口白牙,污蔑一个现役军人家属的清白,又该当何罪?” 她往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工作证,递了过去。 “我叫秦瑶,是海防三团团长霍景深的爱人。这是我的证件。” “霍景深”三个字一出来,不仅是周围的群众,就连那两个公安同志的表情,都瞬间变了! 霍景深是谁? 在海城这片地界上,那是军中神话,是战无不胜的英雄团长! 而眼前这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竟然是霍团长的爱人?! 国字脸公安接过证件,打开一看,上面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钢印,真真切切!他的态度,立刻从刚才的审视,变得客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尊敬。 “原来是秦瑶同志,失敬了。”他将证件还给秦瑶,然后转头,看向周吴氏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周吴氏也傻眼了,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随口攀咬的一个“小妖精”,竟然是霍景安那个活阎王的老婆! 完了! 秦瑶却没有就此罢休,她要趁这个机会,把事情彻底掰扯清楚。 “公安同志,她刚才说的第二点,也是最恶毒的一点。她污蔑这位周大爷的儿子,周铁柱同志,是‘逃兵’。” 秦瑶的目光扫过那些心虚地低下头的街坊,“就因为这个‘逃兵’的罪名,周大爷这些年受尽了白眼和欺凌,甚至被自己的儿媳妇当街毒打,也没人敢管。” “我刚才问过大家,谁也拿不出部队的官方文件。所以,我恳请公安同志,动用你们的职权,查一查!” “查一查周铁柱同志的档案,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逃兵!” “如果他是,那我们无话可说。但如果他不是……”秦瑶的声音陡然转厉,眼神如利剑一般射向周吴氏!“那她,就是公然造谣,污蔑军人名誉!其心可诛!” “还有,她说我诋毁国家政策。”秦瑶冷笑一声,“我只说了一句话:‘国家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兵,也绝不会让英雄的家人流血又流-泪’!请问公安同志,我这句话,哪里说错了?!” 国字脸公安的脸色已经严肃到了极点。 事情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邻里纠纷、街头斗殴了。这牵扯到了现役军官家属、失踪军人的名誉,甚至可能是一场为了侵吞抚恤金而进行的长期虐待和阴谋! 他看了一眼地上还在装死的周吴氏,又看了看旁边那些噤若寒蝉的街坊,最后对着秦瑶郑重地说道:“秦瑶同志,你反映的这些情况,我们非常重视!”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们所有相关人员,都必须跟我们回派出所,做一份详细的笔录!” 周吴氏一听要去派出所,非但没怕,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去了派出所,这个小贱人也别想好过!她打人的事是板上钉钉的! 秦瑶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应该的。我跟你们走。” 她转头,扶住摇摇欲坠的周大爷,柔声说:“大爷,您别怕,我们去把事情说清楚。有我在,谁也别想再往您儿子身上泼脏水。” 周大爷看着秦瑶,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国字脸公安对另一个年轻同事使了个眼色,那年轻公安立刻上前,一把将地上的周吴氏给拽了起来。 “走!都跟我们去所里!” 周吴氏被拽得一个踉跄,她回头,怨毒地瞪着秦瑶,用口型无声地说道:“小贱人,你等着!” 秦瑶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死人。 巷子里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 去派出所,才是真正交锋的开始。 她看了一眼巷子口停着的那辆吉普车,车上还载着她今天所有的“战利品”。 她对国字脸公安说道:“公安同志,我的车还停在这里,上面有些东西……” 国字-脸公安立刻会意:“你放心,秦瑶同志。我让小王在这里守着,保证丢不了。等做完笔录,你随时可以来开走。” “那就有劳了。” 秦瑶扶着周大爷,跟在公安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条阴暗的巷子。 阳光重新照在她的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她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些从门缝里、窗户后探头探脑的邻居。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畏惧和麻木。 秦瑶的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今天,她要做的,不仅仅是为周大爷讨回公道。 她还要让这些人看看,什么叫黑,什么叫白!什么叫人间正道! 她收回目光,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国字脸公安走在前面,心里也在盘算。这个秦瑶同志,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胆识和魄力,条理清晰,言辞犀利,还不畏强权,实在是太不简单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秦瑶,低声问道:“秦瑶同志,你真的相信,那个周铁柱,不是逃兵?” 第102章 真相大白!恶人自有天收! “秦瑶同志,你真的相信,那个周铁柱,不是逃兵?” 国字脸公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探究。 秦瑶扶着周大爷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老人因为这个问题而再次绷紧的身体。 她没有丝毫犹豫,迎着公安的目光,斩钉截铁地回答:“我相信。” “为什么?”公安有些意外。 “直觉。”秦瑶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一个能把父亲教养成这样善良坚韧的人,不会是一个懦夫。一个让父亲在受尽屈辱时,依然不肯说他一句坏话的儿子,他值得这份信任。” 更重要的是,她在“书”里,从未见过“周铁柱”这个名字。 那本以霍景深为主角的书中,详细描述了那场惨烈的战役,提到了很多英雄和叛徒的名字,但唯独没有周铁柱。 这说明,他既不是牺牲的英雄,也不是叛变的逃兵。 他最大的可能,就是像她刚才推测的那样——失踪了,或者,被秘密保护了起来。 国字脸公安深深地看了秦瑶一眼,没有再说话,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份认同。 县城派出所不大,一进门就是一股淡淡的烟味和墨水味。 几人被带到了一个挂着“调解室”牌子的房间。 “你们几个,分开做笔-“录。”国字脸公安指了指周吴氏,“你,跟我去隔壁!” 他又对另一个年轻公安说:“小李,你给这位大爷和秦瑶同志做笔录。” “是!” 周吴氏被带走时,还挑衅地瞪了秦瑶一眼,那意思很明显:等着瞧! 房间里只剩下了秦瑶、周大爷和那个叫小李的年轻公安。 小李倒了-两杯热水过来,态度很温和:“大爷,秦瑶同志,你们别紧张,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一遍就行。” 周大爷捧着那杯热水,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秦瑶知道他受的刺激太大了,便柔声对他说道:“大爷,您先歇会儿,我先说。” 她转头对小李公安,将今天下午从听到打骂声开始,到她如何制止,如何被周吴氏污蔑,如何反击的全过程,清晰、冷静地复述了一遍。 她的叙述,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只讲事实,连她推测周吴氏贪图抚恤金的动机,也作为“合理怀疑”提了出来,并且逻辑严谨,条理分明。 小李公安一边记录,一边暗暗咋舌。 这位霍团长的爱人,脑子也太清楚了!这口才,这逻辑,比他们所里好多老同志都厉害! 等秦瑶说完,周大爷的情绪也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看着秦瑶,又看了看态度和善的小李公安,终于鼓起勇气,用嘶哑的声音,开始讲述这些年的遭遇。 那是一个比秦瑶想象中,更加悲惨和绝望的故事。 三年前,儿子周铁柱从部队失踪,杳无音信。儿媳妇周吴氏从一开始的哭天抢地,到后来的四处打听,当得知“失踪”也能领到抚恤金,但需要时间来确认时,她的态度就全变了。 她开始嫌弃这个家,嫌弃这个“拖油瓶”公公。 她到处跟人说儿子是当了逃兵,怕是死在外面了,想让街坊邻居给她作证,好早点去部队闹,把钱拿到手。 周大爷不同意,坚信儿子是英雄,不是逃兵。 于是,周吴氏便开始打骂他,抢走他所有的积蓄,不给他饭吃。 今天,就是因为她发现周大爷偷偷藏了准备给孙子交学费的五块钱,才下了那样的死手。 说到伤心处,老人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小李公安听得拳头都攥紧了,气得脸都青了,手里的笔几乎要被他捏断。 “畜生!简直是畜生!”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国字脸公安黑着脸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街坊,就是之前在巷子里起哄最厉害的两个人。他们此刻耷拉着脑袋,跟斗败的公鸡一样,显然是被教育过了。 “张所。”小李公安站了起来。 那位被称为“张所”的国-字脸公安点了点头,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回执,脸色铁青。 “我刚才已经请部队的朋友,帮忙查了周铁柱的档案。” 张所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周大爷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张所看着周大爷,一字一顿地说道:“周铁柱同志,档案记录:三年前,在西南边境执行一项特级保密任务时,为掩护战友,与敌特一同坠崖,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的身份,不是逃兵,也不是牺牲。” “是,失踪。” “目前,军籍和英雄档案,全部处于封存保密状态!” 轰! 这番话,像一道等待了三年的惊雷,在周大爷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不是逃兵! 他的儿子,不是逃兵! 他是英雄!他是为了掩护战友才失踪的英雄! “哇——” 压抑了三年的委屈、痛苦、思念和骄傲,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老人瘫在椅子上,哭得像个孩子,整个派出所,都能听到他那悲怆的哭声。 秦瑶的眼眶也红了,她轻轻地拍着老人的后背,无声地安慰着。 张所的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忍,他转向那两个吓傻了的街坊,厉声喝道:“你们听清楚了?是英雄!你们整天挂在嘴边的‘逃兵’,是保家卫国的英雄!” “还有那个周吴氏!”张所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她刚才还在嘴硬,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已经派人去她家搜了,从她床底下,搜出了三封部队寄来的信!全都是通知周铁-柱失踪,安抚家属,并且告知相关政策的!她一封都没拆,却跟我们说她以为自己男人是逃兵?!” “虐待军属,造谣污蔑英雄,侵占他人财产!数罪并罚!” 张所一拍桌子,对着门外吼道:“来人!把周吴氏给我押到拘留室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是!”门外立刻传来响亮的应答声。 很快,隔壁就传来了周吴氏杀猪般的嚎叫和咒骂,但很快就没了声音。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那两个街坊,早就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跟张所和周大爷道歉。 张所把他们狠狠地训斥了一顿,让他们写了检讨书,才放他们离开。 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周大爷的哭声也渐渐停了,他擦干眼泪,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对着秦瑶,就要往下跪。 “姑娘!恩人啊!你是我和我家铁柱的大恩人啊!” 秦瑶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大爷,您这是干什么!使不得!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了几句公道话。” “不!不一样!”周大爷摇着头,泪眼婆娑,“要是没有你,我今天可能就被打死了!铁柱他……他就要背着‘逃兵’的黑锅,一辈子都洗不清了啊!” 张所也感慨地说道:“是啊,秦瑶同志,今天这事,多亏了你。你不仅是救了周大爷,更是维护了一个军人,一个英雄的尊严!” 他顿了顿,又有些为难地说:“只是,周铁柱同志的任务级别太高,属于特级保密。所以关于他的真实情况,我们不能对外公布。只能以‘造谣’和‘虐待’的罪名,来处理周吴氏。” “我明白。”秦瑶点了点头。 保密条例,她比谁都懂。 她扶着周大爷重新坐下,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郑重地承诺道:“周大爷,您放心,国家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兵,也绝不会让英雄的家人流血又流泪!”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这件事,我管定了!” 周大爷看着秦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他抓着秦瑶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颤抖地问道:“姑娘,你……你真的能帮铁柱,洗清冤屈吗?” 第103章 英雄的父亲,不该如此凄凉 “姑娘,你……你真的能帮铁柱,洗清冤屈吗?” 周大爷的声音里,充满了期盼,又带着一丝深怕希望再次破灭的小心翼翼。 秦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的儿子已经是被官方认定的英雄,可是在这位父亲的心里,“洗清冤屈”这四个字,依然重如泰山。 因为,只要真相一天不被公开,在那些街坊邻居的眼中,周铁柱就依然是那个不明不白的“失踪者”,那个可以被随意泼上“逃兵”脏水的人。 秦瑶握紧了老人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大爷,您放心。洗清冤屈,只是第一步。我向您保证,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周铁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要让他的名字,光明正大地刻在英雄纪念碑上!” 这番话,她说得掷地有声。 这不仅仅是一个承诺,更是她给自己定下的一个目标。 周大爷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却是激动和感激的泪水。他用力地点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好……那就好……” 旁边的张所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感慨万千。他走上前,对秦瑶说:“秦瑶同志,周大爷,天色不早了,笔录也做完了。你们可以先回去了。周吴氏这边,我们一定会依法严办,绝不姑息!” “多谢张所。”秦瑶点了点头。 她扶着周大爷,走出了派出所。 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路灯亮起了昏黄的光。 守在巷子口的那个小王公安,看到他们出来,立刻迎了上来,将吉普车的钥匙交还给秦瑶。 “秦瑶同志,车和东西都在,一样没少。” “辛苦你了,同志。” 秦瑶道了谢,打开车门,先将周大爷扶上了副驾驶座。 吉普车缓缓驶离,回到了那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里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连灯光都透不出一丝。那些白天还理直气壮的邻居,此刻都像是缩头乌龟一样,躲了起来。 车灯照亮了周大爷家那扇破败的木门,门上还贴着褪了色的春联,更显得凄凉。 “大爷,您……今天就别住这儿了。”秦瑶看着那黑洞洞的屋子,皱起了眉头。 周吴氏虽然被抓了,但难保她的娘家人不会来闹事。让老人一个人住在这里,太不安全了。 周大爷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住这儿,我能去哪儿啊……我得进去,把铁柱他娘的牌位拿出来,还有……还有铁柱小时候穿过的两件衣裳,我怕被那婆娘给扔了……” 秦瑶的心里又是一酸。 她熄了火,跳下车:“我陪您一起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那间小屋。 一股混合着霉味和馊味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让秦瑶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屋里没有开灯,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光,能看到屋里乱得像个垃圾堆。锅碗瓢盆扔了一地,一张瘸腿的桌子上,摆着半碗已经长了绿毛的咸菜。 这就是英雄父亲住的地方? 秦瑶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 周大爷像是没看见这些,他熟门熟路地摸到墙角的一个木箱子前,珍而重之地从里面抱出了一个黑色的牌位,和两件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孩衣裳。 他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麻袋,里面装着一些晒干的鱼干和一些瓶瓶罐罐。 “这是我前些天晒的鱼干,还有自己腌的咸菜,想着过冬吃的……”老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这些,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秦瑶二话不说,直接拎起那个沉重的麻袋就往外走。 “大-爷,都带上!” 她帮着周大爷,将那几样宝贝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吉普车的后座。 就在他们准备上车离开的时候,巷子口,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朝这边张望着。 正是下午在海鲜市场遇到的那对渔民夫妇,林叔和林婶。 “秦瑶同志!”林婶一看到秦瑶,立刻快步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担忧,“俺们听市场的人说,你……你被公安带走了,担心死俺们了!你没事吧?” 她一边说,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秦瑶,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 林叔也跟了上来,憨厚地搓着手:“是啊,秦瑶同志,俺们不放心,就找过来了。” 秦瑶的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在这个人情冷漠的巷子里,这对素昧平生的夫妇带来的关心,显得格外珍贵。 “林叔,林婶,我没事。”她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身边的周大爷,简单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林家夫妇听完,也是一脸的愤慨。 “这天杀的婆娘!太不是东西了!”林婶气得直拍大腿。 “这位大兄弟,也是个可怜人。”林叔看着周大爷,眼里满是同情。 秦瑶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她看了看天色,对三人说道:“林叔,林婶,周大爷,现在天都黑了,你们也别回去了。” 林婶连忙摆手:“不麻烦了不麻烦了!俺们就是来看看你,看你没事俺们就放心了!” “是啊是啊,”周大-爷也急忙说,“姑娘,你今天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秦瑶故意把脸一板,“我今天买了一车的海鲜,正愁一个人吃不完呢!你们要是不去,这些东西可就浪费了!” 她打开后车厢,让他们看满满一车的螃蟹和大虾。 “再说了,我一个人住,也怪冷清的。你们就当是去陪我这个小辈,吃顿热闹饭,行不行?” 秦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般的请求。 林家夫妇和周大爷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和不好意思。 去一个团长家吃饭?他们这辈子想都不敢想。 林婶看着秦瑶那真诚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可怜巴巴的周大爷,终于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那……那俺们就……就叨扰了?” 秦瑶立刻眉开眼笑:“这才对嘛!快,都上车!” 她麻利地帮着三人上了车,吉普车再次发动,带着一车的海鲜,和三个善良又忐忑的普通人,朝着灯火通明的军区大院驶去。 周大爷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又看了看身边言笑晏晏的秦瑶,恍惚间,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绝路。 可现在,他不仅洗清了儿子的冤屈,还坐上了小轿车,要去一个大官家里吃饭。 他转头,悄悄地看了一眼秦瑶的侧脸。 在昏黄的路灯下,女孩的脸庞,像是发着光。 这就是……恩人吗? 林叔看着满车的海鲜,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秦瑶说:“对了,秦瑶同志,俺们刚才过来的时候,在巷子口碰见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鬼鬼祟祟的,一直在打听你的吉普车停在哪儿。” 秦瑶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哦?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着像个修车的,不高,有点黑,眼神……贼溜溜的,看着不像好人。”林叔努力地回忆着。 秦瑶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在后勤部时,那个角落里一闪而过的阴鸷眼神。 是那个维修兵! 他跟到这里来了? 秦瑶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李梦,你还真是不死心啊。 她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笑道:“估计是看我这车好,想偷零件的吧。没事,进了军区大院,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乱来。” 车子转了个弯,军区大院那挂着五角星的大门,已经遥遥在望。 周大爷和林家夫妇看着那威严的岗哨和持枪的士兵,都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秦瑶却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熟练地降下车窗,跟站岗的哨兵打了个招呼。 哨兵看到是她,立刻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麻利地抬起了栏杆。 吉普车,畅通无阻地驶入了军区大院。 林叔看着窗外一排排整齐的楼房和干净的道路,忍不住感叹道:“乖乖,这地方,跟咱们那儿,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啊!” 秦瑶笑了笑,把车稳稳地停在了一号楼的楼下。 她跳下车,豪气地一挥手。 “到了!都下来吧!今晚,我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海鲜大餐!” 三人下了车,拘谨地站在楼下,好奇又敬畏地打量着四周。 这军区大院里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太新鲜了。干净整洁的道路,一排排样式相同的红砖楼房,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嘹亮口号声,还有空气中那股说不出的、威严又安定的气息。 “别站着了,快,搭把手,把东西都搬上去!”秦瑶笑着招呼道。 她自己率先拎起最重的两个大网兜,里面装满了活蹦乱跳的螃蟹和大虾。 林叔和周大爷见状,也赶紧上前帮忙,一人拎着一箱鱼,一人抱着秦瑶买的那些调料。林婶则提着那些蔬菜和自己的那个小竹篮。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上了楼。 秦瑶用钥匙打开家门,一股温馨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就是标准的两室一厅,但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客厅的桌上,还放着一个插着几朵野花的玻璃瓶,给整个屋子增添了几分生气。 “快请进,随便坐,别客气!”秦瑶将东西放在厨房门口,招呼着三人。 可三个人哪里敢坐,都像木桩子一样,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第104章 善良的汇合!今晚吃顿热乎饭! “姑娘……这……这就是团长家啊?”周大爷小声地问,声音里满是敬畏。 “什么团长家,这就是我的家。”秦瑶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茶,“大爷,林叔,林婶,你们就当是到了自己孩子家,千万别拘束。” 她把周大爷那几件宝贝,包括那个牌位,都小心地安放在了其中一个房间的书桌上。 “大爷,您今天就先住这间屋。这是我爱人的书房,他常年不在家,空着也是空着。” 周大爷看着那整洁的床铺和干净的书桌,激动得眼眶又红了:“使不得,使不得啊姑娘!我一个糟老头子,怎么能睡领导的屋子……” “什么领导不领导的。”秦瑶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在我这儿,您就是长辈。今天受了惊吓,您先好好歇歇,饭好了我叫您。” 安顿好周大爷,秦瑶又拉着林家夫妇在客厅坐下,给他们打开了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电视里正放着新闻,熟悉的《新闻联播》片头曲响了起来。 林家夫妇俩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哎哟!电视机!”林婶捂着嘴,满脸的惊奇,“俺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离电视机这么近!” 秦瑶笑了笑,转身钻进了厨房。 她要开始准备今天这顿“压惊宴”了。 不过在做饭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从厨房探出头,对着客厅里的周大爷喊道:“大爷,您还记得您亲戚家的地址吗?就是您想邮寄东西的那个。” 周大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黄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地址。 “记得,记得!这是我出嫁的妹子家,在北边,离这儿远着呢。” 秦瑶走过去,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行,地址我记下了。”她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五十块钱,连同那个地址纸条一起,塞到了林叔的手里。 “林叔,林婶,还得麻烦你们一件事。”秦瑶的语气很诚恳,“我这儿走不开,你们能不能帮我跑一趟邮局?” 林叔和林婶都站了起来,连连摆手:“不麻烦不麻烦!能帮你跑腿是俺们的福分!就是……这钱是?” 秦瑶指了指周大爷那个破麻袋里的鱼干和咸菜。 “林叔,您去邮局,把周大爷的这些干货,都给他妹子邮过去。邮费从这钱里出。” 她又转向周大爷,柔声说:“大爷,您一个人在这里,这些东西放着也容易坏。寄给亲戚,让他们也尝尝您的手艺,也算报个平安。” 周大爷没想到她想得这么周到,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秦瑶继续对林叔说:“邮完了东西,剩下的钱,您和林婶就去供销社,帮我扯几尺好布,再买两床新棉被,买几身换洗的里外衣裳,都要男式的,就照着周大爷的身量买。” “还有牙刷、毛巾、肥皂这些日用品,也都买一套新的。” “这……这是……”林叔拿着那五十块钱,觉得烫手。 “这是给周大爷准备的。”秦瑶说得理所当然,“总不能让他一直穿着这身带血的衣裳。天也快冷了,没床厚实的被子怎么行?” “姑娘……我……我不能要!”周大爷急了,站起来就要把钱抢回来,“我不能再花你的钱了!你救了我的命,还让我住这么好的房子,我……” “大爷!”秦瑶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认真,“您听我说。这钱,不是我白给您的。就算是我……是我替周铁柱同志,尽的一份孝心,行吗?” “他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他不在家,我们这些享受着他保护的人,为您做这点事,是应该的!” “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也是看不起周铁柱同志!” 秦瑶直接把话抬到了这个高度。 周大爷彻底没话说了,他看着秦瑶,嘴唇哆嗦着,最终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无声地滑落。 林家夫妇也被秦瑶这番话,这番举动,给深深地打动了。 他们看着秦瑶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感激,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敬佩。 这个姑娘,不仅有本事,有胆量,更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啊! “好!秦瑶同志,你放心!这事俺们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林叔拍着胸脯,把钱和纸条收好。 “那你们快去快回,我这边也开始做饭了,等你们回来,正好开饭!” “哎!” 林家夫妇俩应了一声,带着满心的激动和感慨,转身出了门。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去跑腿,而是去执行一项光荣而神圣的任务。 送走了两人,屋子里只剩下秦瑶和周大爷。 秦瑶给周大爷的茶杯续上热水,笑着说:“大爷,您看会儿电视,我去给您露一手!我跟您说,我做的海鲜,可是一绝!” 她挽起袖子,系上围裙,转身走进了那个属于她的“战场”。 周大爷看着她纤细又忙碌的背影,再看看电视里播放的光明前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只觉得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么踏实、这么暖和过。 而此时的厨房里,秦瑶已经开始大展身手。 她手脚麻利地将那些鲜活的螃蟹和大虾清洗干净。螃蟹用刷子把蟹壳的每一个角落都刷得干干净净,然后用绳子重新捆好,防止蒸的时候掉腿。大虾则被她剪去虾须,挑出虾线,处理得一丝不苟。 那条一斤多重的海鲈鱼,被她刮鳞去鳃,剖肚取脏,动作娴熟得像个经验丰富的大厨。 她一边处理海鲜,一边在脑中构思着今晚的菜单。 清蒸大闸蟹,要原汁原味,最考验火候。 油焖大虾,要色泽红亮,酸甜咸香。 清蒸海鲈鱼,要鲜嫩滑爽,入口即化。 再用买来的五花肉,配上周大爷带来的鱼干,做一道鱼干烧肉,咸香下饭。 林婶送来的土鸡蛋,就做个紫菜蛋花汤,清淡解腻。 最后,再炒个时令的青菜。 六个菜,有荤有素,有海鲜有家常,足够丰盛了。 就在秦瑶沉浸在烹饪的乐趣中时,她丝毫没有察觉到,就在她家楼下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一个黑影,正死死地盯着她家亮着灯的窗户。 那个修车兵,最终还是找到了这里。 他看着那扇窗户,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表,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灰色的粉末。 他将粉末倒在手心,借着夜色,悄悄地走到了秦瑶家停在楼下的那辆吉普车旁。 他没有去动车,而是绕到了车的排气管处。 他蹲下身,将手心的粉末,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全都倒进了排气管的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再次退回到黑暗中,怨毒的眼神,像一条潜伏的毒蛇。 秦瑶,霍景深…… 你们不是英雄吗? 很快,你们就要变成一对亡命鸳鸯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蹲下身子的那一刻,三楼的一个窗户,正好打开了。 军区政委周的老伴,王大娘,正端着一盆洗脚水,准备泼到楼下的花圃里。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吉普车旁鬼鬼祟祟的人影。 “哎?那不是后勤部新来的那个维修工吗?大半夜的,在我家老周的车屁股后面捣鼓啥呢?” 第105章 海鲜盛宴!神仙手艺惊呆众人! “哎?那不是后勤部新来的那个维修工吗?大半夜的,在我家老周的车屁股后面捣鼓啥呢?” 王大娘嘀咕了一句,但也没太在意。 军区大院里,大家都是熟人,她只当是小年轻在检查车辆,端着盆就把水泼了下去。 树后的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吓了一跳,也顾不上再监视,骂骂咧咧地骑上自行车,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厨房里,秦瑶对此一无所知。 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烹饪的世界里。 灶台上,两口锅同时开火。 左边的大蒸锅里,水汽升腾,码放整齐的大闸蟹在蒸屉上,从青灰色慢慢变成诱人的橘红色,生姜的辛辣和紫苏的清香混合着螃蟹的鲜味,丝丝缕-缕地往外钻。 右边的大铁锅里,热油“滋啦”一声爆响,秦瑶将切好的葱姜蒜末丢进去,瞬间激发出浓烈的香气。接着,处理好的大虾滑入锅中,虾壳迅速变红,在锅铲的翻炒下,与酱汁完美融合,浓郁的酱香味直冲天花板。 周大爷原本坐在客厅看电视,可那股霸道又馋人的香味,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勾得他根本坐不住了。 他忍不住凑到厨房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瞧。 只看了一眼,他就惊得挪不开眼了。 只见那个在他印象中娇娇弱弱的姑娘,此刻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左手持锅,右手挥铲,颠勺、翻炒、调味,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架势,比国营饭店里最厉害的老师傅还要专业! 锅里的虾,在火焰的舔舐下,上下翻飞,每一只都均匀地裹上了红亮的酱汁。 “咕咚。” 周大-爷看着那锅油焖大虾,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烧菜的! 就在这时,林叔和林婶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秦瑶同志,东西都买好啦!”林婶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两人一进门,也被厨房里飘出的香味给震住了。 “我的乖乖!这是啥味儿啊?也太香了吧!”林叔把东西放下,跟周大-爷一样,也凑到了厨房门口,成了“围观群众”。 秦瑶听见动静,回头一笑:“回来啦?正好,油焖大虾刚出锅!” 她手腕一抖,满满一锅红亮诱人的大虾,便被稳稳地盛入盘中,上面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红配绿,那色泽,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来,林叔,搭把手,端出去!” “哎!好嘞!” 林叔小心翼翼地端着那盘滚烫的大虾,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接下来,秦瑶又以极快的速度,将清蒸海鲈鱼、鱼干烧肉、紫菜蛋花汤和一盘清炒小白菜,接二连三地端上了桌。 最后,那压轴的清蒸大闸蟹,也被请了出来。 当盖子揭开的那一刻,浓郁的蟹香伴随着滚滚热浪,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 那橘红色的螃蟹,个个膏肥黄满,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三尺。 秦瑶又用姜末、香醋和白糖,飞快地调了两小碗蘸料。 “好了!可以开饭了!” 饭桌上,八仙桌被摆得满满当-当。 油焖大虾红亮油润,鱼干烧肉酱色浓郁,清蒸鲈鱼鲜嫩洁白,还有那堆成小山一样的大闸蟹…… 周大爷和林家夫妇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睛都直了。 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丰盛的席面!这比过年吃的还好上十倍! “都愣着干什么呀?快吃啊!”秦瑶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米饭,又夹了一个最大的螃蟹,放到了周大爷的碗里。 “大爷,您先尝尝这个!秋天的螃蟹,最是肥美!” 周大爷看着碗里那比他拳头还大的螃蟹,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林婶也拘谨地说:“秦瑶同志……这……这也太丰盛了……俺们……” “哎呀,林婶,再客气,菜可就凉了!”秦瑶笑着,又给林叔和林婶一人夹了一只。 “快吃!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必须好好补补!” 在秦瑶的热情招呼下,三人终于动了筷子。 林叔最先夹起一只油焖大虾,送进嘴里。 只嚼了一下,他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那虾壳炸得酥脆,轻轻一咬就开了。里面的虾肉,q弹紧实,鲜甜无比。而外面裹着的酱汁,酸、甜、咸、香,几种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在舌尖上层层递进地爆炸开来! “好吃!太好吃了!”林叔含糊不清地赞叹着,手上不停,又夹起了第二只。 林婶尝了一口那鱼干烧肉。 那五花肉,被炖得软糯香滑,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而那鱼干,吸足了肉的油脂和酱汁,变得咸香柔韧,嚼劲十足。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和风味,搭配在一起,简直是下饭的神器! 她忍不住扒拉了两大口米饭,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而周大爷,则在秦瑶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掰开了那只大螃蟹。 金黄色的蟹黄和晶莹的蟹膏,瞬间流了出来,满满一壳,几乎要溢出来。 他用筷子,颤巍巍地挑了一点蟹黄,送进嘴里。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极致鲜美! 蟹黄绵密沙滑,蟹膏丰腴油润,那股子鲜味,直冲天灵盖!再蘸上一点秦瑶特调的姜醋汁,酸甜的滋味,正好解了蟹膏的腻,将那股鲜美,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鲜……太鲜了……”周大爷的眼眶,又湿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吃过一顿这样热乎、这样香的饭菜了。 看着三人吃得一脸幸福,秦瑶的心里,也充满了满足感。 没有什么,比美食更能治愈人心了。 一顿饭,就在这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中,吃得热火朝天。 桌上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少。 大家的话匣子,也渐渐打开了。 林叔说着出海打渔的趣事,林婶聊着市场上的八卦,就连一直沉默寡言的周大爷,也说起了儿子周铁柱小时候调皮捣蛋的故事。 客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驱散了白日里所有的阴霾和不快。 秦瑶微笑着看着他们,给他们添饭夹菜,心里感到无比的宁静和温暖。 这或许,就是她来到这个年代的意义之一吧。 用自己的能力,去帮助那些值得帮助的人,去守护那些应该被守护的善良。 酒足饭饱,林婶主动地帮着收拾碗筷,被秦瑶拦了下来。 “你们都坐着,看电视!今天你们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她一个人,麻利地将杯盘狼藉的战场收拾干净。 等她从厨房出来,林叔和周大爷正在研究那几件新买的衣服和棉被。 布料是厚实的棉布,棉被是崭新的,又厚又软。 周大爷抱着那床新棉被,摩挲着,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 “姑娘,这……这得花不少钱吧……” “钱花了就是用来花的嘛!”秦瑶笑着说,“您喜欢就好。” 夜深了,林家夫妇起身告辞。 秦瑶坚持要开车送他们。 “不用不用!”林婶连连摆手,“不远,俺们走回去就行!你忙了一天了,快歇着吧!” 秦瑶拗不过他们,只好将他们送到楼下。 临走前,林婶拉着秦瑶的手,郑重地说道:“秦瑶同志,以后但凡有啥事,只要你一句话,俺们两口子,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林婶,您言重了。” “不重!一点都不重!” 送走了林家夫妇,秦瑶扶着周大爷回到屋里,让他早点休息。 周大爷躺在那张干净柔软的床上,盖着温暖的新被子,只觉得像是做梦一样,不一会儿,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秦瑶也洗漱完毕,准备休息。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寂静的大院,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在她的脑海里闪过。 李梦的黑手,周吴氏的恶毒,周大爷的凄凉,林家夫妇的淳朴…… 还有,周铁柱那个至今下落不明的英雄。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这个世界,既然让她来了,她就不能坐视不管。 属于英雄的荣誉,她要夺回来! 欺凌善-良的恶人,她要踩下去! 就在她思绪万千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喊声! “嫂子!秦瑶嫂子!”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霍景深的警卫员,小张! 秦瑶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她! 她猛地推开窗户,向下看去。 只见小张正一脸焦急地仰头望着她的窗户,脸上满是汗水,神色慌张到了极点! 看到秦瑶探出头,小张像是找到了救星,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嫂子!不好了!” “霍团长他……他在前线指挥部,出事了!” 第106章 惊闻噩耗!她的男人绝不能出事 “嫂子!不好了!霍团长他……他在前线指挥部,出事了!” 小张那一声嘶哑的、几乎变了调的呐喊,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了秦瑶的心脏。 窗外的夜风,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带着刺骨的寒意。 秦瑶的血液,在那一刹那几乎凝固。 霍景深……出事了? 怎么会? 明明几天前,他还托人带信回来,字里行间都是对她的思念和叮嘱,他说前线的局势已经稳定下来,让她安心。 巨大的惊骇和恐慌,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一瞬间忘了呼吸。 但这种失措,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 秦瑶两辈子积累下来的坚韧心性,在最危急的时刻,强行压下了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 她知道,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慌乱! “别急!把话说清楚!” 秦瑶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对着楼下厉声问道:“具体怎么回事?伤了还是……” 最后那个字,她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楼下的小张,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地喊道:“嫂子,我……我也不清楚!傍晚的时候,前线指挥部那边突然遭到了一股敌特的偷袭!炮弹……炮弹落在了指挥部附近,我们和团长的通讯,当场就断了!” 通讯断了! 这四个字,让秦瑶刚刚强行稳住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在战场上,失去联系,往往就意味着最坏的结果。 “后来呢?现在联系上了吗?”秦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小张摇着头,脸上的神情几乎要哭出来:“没有!一直联系不上!副团长派我快马加鞭地赶回来,一是为了向师部汇报情况,请求支援;二……二就是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守在您身边,保护您的安全!” 保护她的安全…… 秦瑶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都到那个时候了,他第一个想到的,竟然还是她。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把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可他知不知道,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她的安全,又有什么意义? 不!他绝不能有事! 一个决绝的念头,在秦瑶的脑海里疯狂滋生。 她不能在这里干等着! 坐以待毙,被动地等待一个可能让她万劫不复的消息,她做不到! “小张!你现在立刻去把车发动!”秦瑶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她对着楼下,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啊?嫂子,您要干什么?”小张愣住了。 “去团部!”秦瑶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师部的消息传达太慢了,我要去团指挥部!那里有最前沿的通讯设备和最了解情况的人!我要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不行啊嫂子!”小张一听,急得连连摆手,“太危险了!副团长特意交代,现在外面可能还有流窜的敌特,您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我不能让您离开大院一步!” “我的安全,我自己负责!”秦瑶根本不听他的辩解,“我告诉你,小张,今天我必须去团部!你要是还认霍景深这个团长,就立刻去给我备车!否则,我自己走着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那是属于霍景深爱人的气场,也是她自己骨子里的强硬。 小张被她这副模样镇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秦瑶没有再理会他,转身快步走进书房。 周大爷躺在床上,大概是今天受的惊吓和劳累实在太过了,睡得很沉,对外面的动静毫无察觉。 秦瑶看着老人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心里涌上一丝歉疚。 她俯下身,轻轻地为老人掖了掖被角。 然后,她从书桌上撕下一张纸,用最快的速度写下一行字:【大爷,我爱人部队有急事,我需立刻赶去。您安心住下,林叔林婶会来照顾您。勿念。——秦瑶】 她将纸条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做完这一切,便再没有一丝犹豫。 她抓起搭在门后的一只医药箱,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里面装满了各种急救药品和器械。 如果……如果他真的受伤了,她必须在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身边! 秦瑶冲出房门,快步下楼,寒冷的夜风吹在她的脸上,让她愈发清醒。 小张看到她提着医药箱下来,那副决绝的模样,知道自己根本拦不住,只能苦着脸,认命地跑向那辆停在楼下的吉普车。 就在他拉开车门,准备发动车子的时候。 “嫂子!等等!” 小张忽然指着吉普车的排气管,惊疑不定地喊道:“这……这车底下怎么有一摊灰色的粉末?还有一股怪味!” 秦瑶心中一紧,快步走了过去。 她蹲下身,借着楼道里透出的灯光,一眼就看到了小张说的那摊粉末。 那是一种灰白色的、带着点金属光泽的粉末,散落在排气管的正下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类似烧碱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 秦瑶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前世在特种部队,接受过反恐和爆炸物识别的训练! 这东西她认识! 这不是普通的粉末!这是一种土制的、高热反应物! 只要汽车发动,排气管温度升高,达到燃点,这些被倒进排气管深处的粉末就会瞬间引燃,产生上千度的高温! 这点剂量,或许不足以炸毁整辆车,但足以在瞬间熔穿油箱,引爆整车汽油! 到时候,车毁人亡,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 好歹毒的心思! 秦瑶的后背,瞬间被一层冷汗浸湿。 她猛地想起了下午林叔说过的话,那个鬼鬼祟祟打听她车子的维修兵! 是李梦! 是她指使的! 这个女人,竟然想用这种方式,要了她的命! “嫂子,这是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难闻?”小张毫无防备,还想伸手去捻一点起来看看。 “别碰!” 秦瑶厉声喝止了他! 她站起身,看着那辆看似毫无异样的吉普车,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寒。 她现在几乎可以肯定,霍景深出事的消息,和这车上的手脚,绝对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连环计! 先是用霍景深出事的消息,让她方寸大乱,急于出门。 然后再利用这辆被动了手脚的车,让她在赶往前线的路上,“意外”身亡! 好一招一石二鸟! 不仅除掉了她这个眼中钉,还能把责任,全都推到“流窜的敌特”身上! 想明白这一切,秦瑶反而笑了,只是那笑容,没有半分温度。 李梦啊李梦,你还真是看得起我。 “小张,这辆车,不能开了。”秦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啊?为什么啊嫂子?车坏了吗?”小张一脸茫然。 秦瑶没有解释,她锐利的目光,飞快地扫视着四周。 “除了这辆车,大院里,现在哪里还能找到最快的车?” 第107章 关系户?我就是最大的关系! “除了这辆车,大院里,现在哪里还能找到最快的车?” 秦瑶的问题,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小张混乱的脑子里。 小张下意识地回答:“最快的车……那肯定是政委家那辆‘大红旗’了!不过那是周政委的专车,平时都锁在车库里,钥匙只有周政委的警卫员才有……” “周政委?”秦瑶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想起了傍晚那个泼水的王大娘,不就是周政委的老伴吗?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你在这里守着,哪儿也别去,更不要声张!”秦瑶果断地对小张下令,“看好这辆车,等我回来!” 说完,她转身就朝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跑去。 小张还想问什么,秦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楼道里。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开门的正是王大娘,她看到门外站着的是秦瑶,一脸焦急的模样,不由得愣了一下。 “是小秦啊?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王大娘,十万火急!我需要借您家的车一用!”秦瑶开门见山,语气急迫却不失礼数,“霍景深在前线出事了,我必须马上赶去团部!” “什么?!”王大娘大吃一惊,“景深那孩子出事了?” “情况紧急,来不及细说了!”秦瑶指了指楼下,“我自己的车也出了故障,动不了。王大娘,我知道周政委的专车在大院,能不能请您帮帮忙?” “哎哟,这可是大事!”王大娘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一听是这事,二话不说,转身就回屋拿起了电话。 “喂?我是王秀兰!给我接师部作战指挥室!……老周吗?是我!景深那孩子在前线出事了,小秦要用车!……对!就是那个事!你别管那么多了,赶紧让你的警卫员把‘大红旗’的钥匙给小秦送过去!快!” 王大娘几句话,就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挂了电话,她拉着秦瑶的手,急切地安慰道:“好孩子,你别慌!吉人自有天相,景深那孩子,福大命大,肯定不会有事的!”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再次急促地响了起来。 王大娘一把抓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周政委急促而带着一丝喜悦的声音:“秀兰!好消息!刚刚收到的前线最新电报!景深没事!通讯已经恢复了!指挥部只是被炮弹的冲击波震了一下,虚惊一场!他人好好的,正在组织反击呢!” “真的?!”王大娘惊喜地叫出声。 秦瑶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像是从万丈悬崖上被人一把拉了回来! 没事…… 他没事! 那股紧绷到极点的神经,骤然一松,巨大的后怕和喜悦,让她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哎,孩子!”王大娘赶紧扶住她,“听到了吗?没事了!那臭小子没事!” 秦瑶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巨大的危机,在短短的十几分钟内,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的反转。 虽然霍景深平安无事,但那辆被动了手脚的吉普车,和背后那张恶毒的网,却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秦瑶的心里。 她意识到,仅仅作为“霍景深的爱人”,是远远不够的。 她不仅会被动地成为敌人攻击的软肋,更会在他身陷险境时,束手无策,只能被动地等待消息。 她需要有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立足之本! 她要站得足够高,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与他并肩而立,而不是躲在他的羽翼之下! 第二天一早,秦瑶将吉普车的事情,连同自己的猜测,原封不动地报告给了周政委。 周政委听后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军区保卫处,封锁现场,彻查此事! 而秦瑶,在安顿好周大爷,并拜托林婶白天过来照看之后,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衬衫和蓝裤子,径直走向了军区卫生院。 她要去报到! 军区卫生院,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门口挂着一个红十字的牌子。 秦瑶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两个穿着护士服的小姑娘,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偷偷地议论着什么。 “哎,你听说了吗?今天有个新来的要报到。” “听说了,不就是那个霍团长的爱人吗?叫什么……秦瑶?” 另一个护士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不屑:“可不是嘛!真好命啊,嫁了个英雄团长,什么都不用干,就能直接进咱们卫生院!听说还是张院长特批的呢!” “关系户呗!谁让人家会投胎,长得又漂亮呢?咱们这种累死累活干了好几年才转正的,哪比得上人家金枝玉叶?” “就是,也不知道是来干活的,还是来体验生活的。别到时候,连打针都不会,还得咱们伺候着!” 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一字不落地,全都飘进了秦瑶的耳朵里。 秦瑶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她目不斜视地从两人身边走过,径直推开了卫生院的大门。 一股浓浓的来苏水味道,扑面而来。 她按照指示牌,找到了二楼的“护理部”。 办公室里,一个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表情严肃的中年女人,正低头写着什么。 她胸前的牌子上,写着:护士长,刘芳。 “报告。”秦瑶站在门口,声音清亮。 刘护士长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将秦瑶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秦瑶?”她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是的,刘护士长,我今天来报到。” “报到?”刘护士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眉头皱了起来,“现在都快九点了。卫生院八点上班,你是来报到的,还是来视察的?” 毫不客气的下马威,迎面而来。 秦瑶不卑不亢地解释道:“抱歉,刘护士长。我早上先去了一趟军区司令部,处理一些紧急事务,所以来晚了。” “司令部?”刘护士长冷笑一声,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一个家属能有什么紧急事务”,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指了指旁边堆成小山一样高的牛皮纸档案夹。 “既然来了,就别站着了。先把那些旧病历整理出来,按年份和科室分类,下班前弄完。” 那堆病历,少说也有几百份,纸张泛黄,堆放得杂乱无章,光是分类,就是一个巨大的工程。 这明摆着,就是刁难。 “是。”秦瑶没有一句废话,平静地应了下来。 她走到那堆病历前,正准备动手。 一个穿着白大褂,身材高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男人,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看到秦瑶,又看了看那堆病历,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霍团长的爱人吗?怎么第一天来,就干这种粗活啊?” 刘护士长看到来人,站了起来:“马主任。” 这位,就是卫生院的外科主任,马国栋。 马国栋压根没看刘护士长,他绕着秦瑶走了一圈,目光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佻和鄙夷,最后对刘护士长说道: “老刘啊,你这可就不懂事了!对咱们霍团长的家属,怎么能这么不客气呢?万一伤了人家金枝玉叶的手,这责任,咱们担待得起吗?” 第108章 谁是庸医?你的手还想不想要! “马主任说笑了,我这双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金枝玉叶。” 秦瑶缓缓地转过身,清冷的目光,不闪不避地对上了马国栋那双充满轻佻的眼睛。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准确无误地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办公室里,瞬间一静。 马国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竟然敢当面顶撞他。 刘护士长也有些意外,她推了推眼镜,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关系户”。 秦瑶没有再理会他们变幻的脸色,她转过身,面对那堆小山似的病历,从容地卷起了袖子。 她没有像刘护士长要求的那样,简单地“按年份和科室分类”。 只见她先是将所有病历大致浏览了一遍,然后找来几张白纸,在上面迅速地画了几个表格。 “你在干什么?”刘护士长皱着眉,语气不善地问。 “我在制定一个新的归档方案。”秦瑶头也不抬地回答,“单纯按科室和年份,查找起来太麻烦。如果遇到一个病人,在不同年份、不同科室都看过病,就要翻好几个地方。” “我的方法是,先建立以病人姓名首字母为索引的总目录,然后在每个病人的档案下,再按照就诊时间顺序,归档每一次的病历。同时,再建立一个以疾病名称为索引的副目录,方便日后进行病例研究和数据统计。”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操作。 她的思路清晰,逻辑严谨,嘴里说出的那些“索引”、“数据统计”等新名词,让刘护士长和办公室里其他几个竖着耳朵听的护士,都愣住了。 这……这套方法,她们听都没听过! 可是仔细一想,却又觉得比她们现在用的老办法,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 马国栋站在一旁,听着秦瑶在那儿侃侃而谈,脸上的神情,从一开始的轻蔑,慢慢变成了阴沉。 他一个大男人,外科主任,竟然被一个黄毛丫头在专业领域上给比了下去? “哗众取宠!”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端着搪瓷缸子,悻悻地走出了护理部。 秦瑶压根不在意他的态度,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工作里。 前世,她可是管理过一个战地医院所有医疗档案的,这点工作量,对她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就在办公室的气氛,因为秦瑶的出色表现,而变得有些微妙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痛苦的呻吟声! “快!快!马主任呢!外科主任在不在?” “有人受伤了!手……手被机器压了!” 话音未落,两个工人架着一个满脸是血,捂着右手痛苦嚎叫的男人,冲了进来。 办公室里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 刘护士长立刻上前,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我们是军工厂的!他……他不小心,手被冲压机给带进去了!”一个工人急得满头大汗。 秦瑶抬起头,当她看清那个受伤男人的脸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竟然是他! 那个在后勤部有过一面之缘,也是昨晚在她的吉普车上动手脚的维修兵! 只见他右手血肉模糊,几根手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疼死我了……我的手……我的手要断了……”维修兵疼得龇牙咧嘴,满地打滚。 “马主任!马主任去哪儿了?”刘护士长急得大喊。 “我在这儿!”马国栋闻声,立刻从隔壁自己的办公室里冲了出来。 他一看到伤者,立刻摆出了外科主任的专业架势:“都别慌!抬到处置室去!快!” 他一边指挥,一边快速地检查着维修兵的伤势。 可就在他低头查看的时候,那个维修兵,却像是突然看到了救星,一把抓住了马国栋的白大褂,用尽全身力气,指着不远处的秦瑶,怨毒地嘶吼起来: “是她!马主任!是她害的我!” 这一声喊,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秦瑶身上。 “什么?”马国栋愣住了。 “就是她!”维修兵的眼睛里,迸发出恶毒的光芒,“我……我昨晚看她那辆吉普车停得不对,怕影响大院交通,就好心想去帮她挪一下……谁知道那车的手刹是坏的!我刚一上车,车就自己溜坡,把我从车上甩了下来,手……手就被滚动的车轮给压了!” 他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好心办坏事,反遭横祸的无辜者。 矛头,直指秦瑶和她那辆“有问题的”吉普车。 马国栋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正愁没机会找秦瑶的麻烦,这不就送上门来了吗? 他立刻板起脸,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严厉口吻,对着秦瑶质问道:“秦瑶同志!这是怎么回事?军区大院的车辆,都是要定期检修的!你的车有问题,为什么不上报?现在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故,你必须负全责!” 他把一顶巨大的帽子,直接扣在了秦瑶的头上。 周围的护士们,也开始窃窃私语,看向秦瑶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责备。 “天啊,手刹坏了?那也太危险了!” “这下可闯大祸了,你看那手,都快废了!” “我就说嘛,关系户就是不靠谱……”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和指责,秦瑶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她缓缓地放下手中的病历,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个还在哀嚎的维修兵面前。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然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说,你是想帮我挪车?” “对……对!”维修兵眼神躲闪,但还是梗着脖子喊道。 “你说,你被溜坡的车轮,压到了手?”秦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没错!就是这样!大家都看到了,我这手……就是证据!” 秦瑶忽然笑了。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他伤口周围沾染的那些灰黑色的油污和金属碎屑。 “车轮碾压,造成的应该是挤压伤和碾挫伤,创口会非常不规则,骨头会呈粉碎性骨折。” 她的声音,冷静而专业,像是在进行一场学术分析。 “可是你的伤口,创面边缘虽然不整齐,但主体却是一道长而深的切压复合伤,骨折断端,也更像是被巨大的钝器,高速砸断的。” “而且,”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你手上的这些油污和金属碎屑,根本不是吉普车上的东西。这更像是……大型工业机床的润滑油,和高强度钢材的碎屑。” 她每说一句,维修兵的脸色,就白一分。 秦瑶没有停下,她转头,看向脸色已经开始变得难看的马国栋,继续说道: “马主任,您是外科专家,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种伤,伪装成车轮碾压,是不是太外行了点?” 她说完,又将目光,重新锁定在维修兵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一字一顿地问道: “现在,你还要不要,再重新组织一下你的语言?” “你是在军工厂的冲压机前弄伤了手,跑到这里来,想讹上我,对吗?” “还是说,你昨晚在我车上动的手脚,被你自己不小心触发了什么,所以才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秦瑶的声音,冰冷刺骨。 “你……你胡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维修兵彻底慌了,眼神里的恐惧,再也掩饰不住。 马国栋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他没想到,自己想抓个把柄,却反被这个丫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上了一堂法医鉴定课!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秦瑶同志!”马国栋恼羞成怒,厉声打断了她,“你这是在审问病人吗?我们是医生!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不是在这里当神探!” “不管他怎么受的伤,现在,救人才是第一位的!” 第109章 神级操作!你管这叫实习生? “马主任,问清楚受伤原因,才能做出最准确的诊断和治疗方案,这不是基本常识吗?” 秦瑶毫不畏惧地迎着马国栋恼怒的目光,一句话就给他怼了回去。 “如果他是被带有铁锈的机器所伤,就需要立刻注射破伤风抗毒素。如果伤口混有特殊的化学物质,清创的流程和用药也完全不同。您作为外科主任,不会连这点都忘了吧?” “你……”马国栋被她噎得满脸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行医这么多年,还从没被一个刚来的、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如此教训! 周围的护士们,一个个都低着头,肩膀却在轻微地耸动,显然是在憋着笑。 马国栋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着秦瑶那张平静却写满了“专业”二字的脸,心中的怒火,混合着嫉妒和怨毒,熊熊燃烧。 好!好你个秦瑶! 牙尖嘴利是吧?懂得多是吧? 我今天就让你下不来台! 马国栋眼珠一转,一个恶毒的念头,浮上心头。 他忽然冷笑一声,抱着胳膊,往后退了一步,用一种看好戏的语气,对秦瑶说道: “说得好!说得头头是道!” “既然你秦瑶同志理论知识这么扎实,观察力又这么敏锐,那想必实践能力,也一定很出众了?” 他伸手指着地上那个还在哀嚎的维修兵,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样吧!这个病人,就交给你了!” “从清创到缝合,你一个人,全权负责!” “也让我们大家,好好开开眼,见识一下咱们霍团长爱人的‘神乎其技’!”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让……让她一个新来的,处理这么严重的伤?” “马主任疯了吧!这可是碾压伤啊!清创难度那么大,万一处理不好,这只手就废了!” “这哪是让她处理,这分明就是想让她出丑啊!” 刘护士长也皱起了眉头,虽然她也不喜欢秦瑶,但这么做,实在是太过了。这已经不是刁难,而是拿病人的手,在开玩笑! 她刚想开口劝阻。 “好。” 一个清冷而干脆的字,从秦瑶的口中吐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她竟然……答应了? 秦瑶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胆怯。 她知道,这是马国栋给她设下的一个陷阱。 她要是拒绝,就会被扣上“光说不练假把式”的帽子。 她要是接了,一旦处理不好,所有的责任,就都是她的。 但是,她为什么要拒绝? 对于一个顶尖的外科医生来说,这根本就不算什么挑战。 这反而是她立威的,最好机会!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秦瑶的目光,扫过马国栋和在场的所有人。 “你说。”马国栋一副“我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的表情。 “从现在开始,在我处理完这个病人之前,处置室里,我说了算。”秦瑶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任何人,包括马主任您,都不能干涉我的操作。否则,出了任何问题,我概不负责。” 她这是要,彻底架空马国栋! 马国栋气得差点笑出声:“好!好!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他打定了主意,就等着看秦瑶把事情搞砸,然后他再出来收拾烂摊子,狠狠地羞辱她一番! “刘护士长,”秦瑶转向旁边还在发愣的刘芳,“麻烦您,立刻准备处置室。我需要无菌手术包、百分之三的双氧水、生理盐水、碘伏、利多卡因局麻药、还有7号丝线和不同型号的缝合针。” 她一连串报出的专业名词和精准要求,让刘护士长下意识地就应了一声:“……好!”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一个新来的“指挥”了,秦瑶已经指挥着那两个工人,将哀嚎的维修兵,抬进了旁边的处置室。 处置室里,一切准备就绪。 秦瑶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和无菌手套,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一变。 那股平日里的温婉柔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安的、绝对的专业和冷静。 处置室的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医生和护士,连马国栋,也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准备看好戏。 秦瑶没有理会外面的目光。 她先用双氧水和生理盐水,反复冲洗着伤口,将那些嵌入皮肉里的油污和碎屑,一点一点地清理出来。 她的动作,轻柔、细致,却又快得惊人。 光是这手清创的功夫,就让外面不少懂行的医生,暗暗点头。 清创完毕,伤口的全貌,暴露在众人面前。 血肉翻卷,几处深可见骨,惨不忍睹。 “嘶——”外面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接下来,就是最考验技术的缝合了。 只见秦瑶拿起持针钳,夹起一枚弯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始了缝合。 她的手,稳得像一块磐石。 穿针、引线、打结,动作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而且,她用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外科缝合! “天啊!你们看!那是……那是减张缝合!”外面一个年轻医生,失声惊呼。 “什么减张缝合?”旁边的护士不懂。 “就是一种……一种非常高难度的美容缝合技术!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伤口张力,让疤痕长到最细最小!我们主任,也只在去省城进修的时候,见过一次!” 马国栋的脸色,在听到“减张缝合”四个字的时候,已经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秦瑶的手。 只见那根小小的缝合针,在她的指尖,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皮下、皮内,不同的层次,她用了不同的缝合方法。 时而是垂直褥式,时而是连续锁边,时而又是“8”字缝合…… 各种高难度的缝合技巧,在她手中,信手拈来,切换自如,衔接得天衣无缝! 她缝合的,仿佛不是一堆烂肉,而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整个处置室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给彻底震撼了! 这……这哪里是一个新来的实习生? 这分明就是一个经验无比丰富的外科手术大师!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秦瑶剪断最后一根缝合线,打好一个漂亮的外科结时,所有人才如梦初醒。 再看那只手,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被一条蜈蚣般整齐又细密的缝合线,完美地对合在了一起。 整个创面,干净、平整,堪称教科书级别! 秦瑶摘下血淋淋的手套,丢进垃圾桶。 她抬起头,平静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早已面如死灰的马国栋脸上。 然后,她缓缓地走到那个疼得已经麻木的维修兵面前,声音冰冷地,丢下了一句话。 “手,暂时是保住了。不过,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昨晚,在你鬼鬼祟祟地靠近我的车之后,我已经向军区保卫处,报告了车辆周围存在可疑情况。” “我估计,现在保卫处的同志,应该已经开始对车辆进行全面检查了。不知道他们,在排气管里,会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呢?” 第110章 一块点心!征服全院的胃!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听不懂!” 维修兵听到“排气管”三个字,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惊恐地尖叫起来,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等于是不打自招。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是傻子,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好心挪车”,而是一场蓄意的、恶毒的栽赃陷害! 再结合秦瑶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外科技术,众人看向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鄙夷、怀疑,变成了震惊、敬畏,甚至还有一丝丝的崇拜! 尤其是那几个年轻的小护士,眼睛里都快冒出小星星了。 太飒了! 这位霍团长的爱人,也太厉害了吧! 不仅人长得漂亮,医术高超,脑子还这么好使,三言两语,就把坏人逼得无所遁形! 马国栋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今天,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脸都丢到太平洋去了! 他本想借着维修兵发难,把秦瑶死死踩在脚下,结果却成了人家展示能力的垫脚石!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下属和同事们,投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若有若无的嘲讽。 “哼!” 马国栋再也待不下去了,他恶狠狠地瞪了秦瑶一眼,一甩袖子,灰溜溜地钻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刘护士长看着眼前这一幕,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看看被两个保卫干事闻讯赶来、直接带走的维修兵,又看看被一群小护士众星捧月般围住的秦瑶,心里五味杂陈。 她原以为,这只是一个靠着丈夫作威作福的娇小姐。 没想到,竟然是一尊深藏不露的大神! 接下来的几天,秦瑶在卫生院的处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马国栋虽然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也不敢再明着找她的麻烦。 刘护士长对她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冷漠,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客气。 而那些年轻的护士们,则彻底成了秦瑶的“小迷妹”,一口一个“秦瑶姐”,叫得无比亲热。 她们围着秦瑶,请教各种专业问题,从缝合技巧到病历书写,秦瑶都毫不藏私,耐心解答。 秦瑶知道,光有技术是不够的,想要在这里彻底站稳脚跟,还需要良好的人际关系。 这天中午,午休时间。 秦瑶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铝制饭盒。 饭盒一打开,一股香甜诱人的味道,瞬间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哇!秦瑶姐,这是什么啊?好香啊!”一个叫小芳的护士,使劲嗅了嗅鼻子,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只见饭盒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金黄色的、造型精巧的小点心。 有点像饼干,但又更加小巧可爱,上面还点缀着一些黑芝麻。 “这是我早上自己烤的,叫‘曲奇’,你们尝尝。”秦瑶笑着,将饭盒推到了办公室的桌子中央。 “曲奇?”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在这个年代,别说曲奇了,就连好一点的饼干,都得凭票供应。 小芳第一个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只听“咔嚓”一声,酥脆的口感,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带着奶香的甜味,在她的口腔里瞬间爆炸开来! “唔!太好吃了吧!”小芳幸福地感叹道,“又香又甜又酥脆!比供销社卖的最好的饼干,好吃一百倍!”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其他人也纷纷伸手。 “真的好好吃!甜而不腻!” “秦瑶姐,你手也太巧了吧!不仅医术好,做饭都这么厉害!” 就连一直对秦瑶保持着距离的刘护士长,在大家的劝说下,也矜持地尝了一块。 当那香甜酥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时,她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松动。 一块小小的点心,瞬间拉近了所有人之间的距离。 办公室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气氛前所未有的和谐。 秦瑶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心里清楚,这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刘护士长接起电话,只听了几句,脸色就是一变! “什么?三号工地的塔吊倒了?有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 她猛地挂断电话,对着办公室里所有人大喊:“紧急任务!三号工地发生意外,有工人重伤!马主任!小芳!小李!带上急救箱,马上跟我出现场!” 刚从自己办公室出来的马国栋,一听有紧急任务,立刻来了精神。 这种现场急救,最能体现一个外科医生的价值和权威!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冲出卫生院,跳上了一辆军用挎斗摩托车,朝着工地疾驰而去。 “你也跟上!”刘护士长在临走前,指了指秦瑶。 虽然只是让她去打下手,但也说明,她已经开始认可秦瑶的能力了。 秦瑶二话不说,抓起一个备用急救包,也跟了过去。 三号工地,一片狼藉。 一个倾倒的塔吊,砸塌了半边脚手架。 几个工人正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伤者,急得团团转。 伤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此刻却疼得满脸是汗,嘴唇发白,他的一条腿,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向外扭曲着,小腿骨明显已经断裂。 一个看起来像是医院领导模样,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者,已经先一步赶到了现场,正在给伤者做初步检查。 “是张院长!”小芳小声对秦瑶说。 马国栋一看到张院长,立刻小跑上前,恭敬地喊了一声:“张院长!” 张院长点点头,指着伤者,沉声说道:“情况不太好,小腿开放性骨折,失血较多,必须马上固定,送医院手术!” “是!”马国栋立刻来了精神,这正是他大展身手的好机会。 他指挥着护士,拿出夹板和绷带,就准备上前,将伤者那条扭曲的腿,强行掰直,进行固定。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伤者小腿的那一刻。 “等一下!先别动他!” 一个清冷而急促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只见秦瑶快步冲了过来,她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张院长眉头一皱,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女同志,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和权威。 “你是谁?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秦瑶根本没理会他的质问,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伤者的小腿和脚上。 她蹲下身,指着伤者那只已经开始失去血色的脚,对所有人,大声地说道: “你们看他的脚!颜色已经开始发白了!而且脚趾的温度,明显低于另一只脚!” “这绝对不只是单纯的骨折!” “他断裂的骨头尖端,很可能已经卡住或者压迫了胫后动脉和神经!如果现在强行复位固定,巨大的压力,很可能会瞬间切断神经,或者导致血管破裂大出血!” “到时候,这条腿,就不是手术能不能保住的问题了!而是会立刻因为缺血坏死,或者失血性休克,当场要了他的命!” “你是谁?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张院长那带着绝对权威和不悦的质问,如同寒风,刮过混乱的工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突然冲出来,打断救援的年轻女同志身上。 马国栋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上前一步,指着秦瑶,对张院长告状:“张院长!她就是新来的那个关系户,秦瑶!霍团长的爱人!仗着自己看了几本医书,就敢在这里对您的诊断指手画脚,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 周围的工人们一听“关系户”三个字,原本对秦瑶的提醒抱有的一丝希望,也变成了怀疑和不信任。 “搞什么啊?救人要紧,一个女娃娃瞎掺和什么?” “就是,张院长和马主任都在,还能有错?” 秦瑶完全无视了周围的议论和马国栋的诋毁,她的视线,牢牢锁定在伤者那条已经失去血色的腿上。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直接迎上张院长的审视,不卑不亢地说道:“张院长,我不是在质疑您的诊断,而是在补充一个致命的细节!” 秦瑶蹲下身,不敢碰触伤者的腿,只是用手指着那个方向,语速极快地解释道:“伤者小腿开放性骨折,这一点没错!但您看他的足背动脉搏动已经极其微弱,皮温正在快速下降,这说明骨折的断端,死死卡住了胫后动脉!” “这种情况,医学上称之为‘骨筋膜室综合征’的急性期!如果现在按照常规骨折处理,强行复位,那锋利的骨头断面,会像一把剪刀,瞬间切断动脉和神经!到时候,要么大出血休克当场死亡,要么这条腿彻底坏死,神仙也救不回来!” 秦瑶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重锤,狠狠敲在在场所有医护人员的心上。 “骨筋膜室综合征”? 第111章 正骨妙手!当众打脸外科主任! 这个名词,对于这个年代的大部分医生来说,还相当陌生。 张院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行医几十年,经验丰富,但秦瑶说的这种情况,他确实只在一些国外医学期刊上,看到过类似的案例描述。 可那都是理论!现实中谁敢这么判断? 马国栋更是嗤之以鼻,大声反驳:“一派胡言!我看你就是想哗众取宠!骨折了不复位,难道要等他腿烂掉吗?什么骨筋膜室,我听都没听过!我看你就是个庸医!” “我是不是庸医,事实会证明。但你如果现在动他,你就是杀人凶手!”秦瑶豁然起身,眼神冷得像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你!”马国栋气得脸色涨红。 地上的伤者,听到秦瑶的话,也吓得魂飞魄散,他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旁边工友的衣服,痛苦地哀求道:“别……别动我的腿!我感觉……我感觉脚已经没知觉了……求求你们,听这位女同志的!” 伤者自己的话,成了压垮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院长看着伤者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秦瑶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内心的天平,终于开始倾斜。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沉声对马国栋命令道:“先住手!” 然后,他转向秦瑶,语气里带着最后的考量:“你说不能动,那你说,该怎么办?” 机会来了! 秦瑶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需要大型手术,我现在就可以为他进行徒手复位,解除压迫!”秦瑶的声音,充满了自信。 “什么?徒手复vs位?”马国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疯了吧!骨头都断成那样了,神经血管都缠在一起,你徒手复位?你以为你是神仙,长了透视眼吗?” “我没有透视眼,但我有手。”秦瑶淡淡地说道。 她转头对旁边吓傻了的护士小芳吩咐道:“利多卡因,给我做环形神经阻滞麻醉!快!” “啊?哦!好!”小芳下意识地就服从了命令,立刻从急救箱里找出药来。 在秦瑶的指导下,小芳迅速完成了局部麻醉。 秦瑶脱下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她走到伤者身边,缓缓蹲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见秦瑶闭上了眼睛,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从伤者的大腿根部开始,顺着肌肉和血管的走向,一寸一寸地,极其缓慢地向下滑动。 她的指尖,仿佛带着电,皮肤下的每一丝肌肉的颤动,每一根血管的搏动,都清晰地反馈到她的脑海里。 马国栋在一旁抱着胳膊,脸上满是讥讽的冷笑,等着看她怎么出丑。 忽然,秦瑶的眼睛猛地睁开! 就是这里! 她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下方约三寸的位置。 那里,正是胫后动脉被死死卡住的点! “所有人,都别出声!”秦瑶低喝一声。 下一秒,她的双手,以一种眼花缭乱的速度,动了! 她的一只手,托住伤者的小腿肚,用一种奇异的频率,轻轻地、高频地颤动着,让紧绷的肌肉瞬间放松下来。 而另一只手,两根手指,如同两把精准的手术刀,隔着皮肉,在那个被卡住的点上,一旋、一拨、一引! 整个动作,快如闪电! 只听“咔哒”一声,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骨骼复位声,从伤者的小腿内传来! “啊!”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那名一直痛苦呻吟的伤者,忽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舒畅的叹息。 他原本惨白如纸的脸上,瞬间涌上了一股血色! “我的脚……我的脚有感觉了!热乎乎的!有知觉了!”伤者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都流了出来。 众人急忙低头看去。 奇迹发生了! 只见那只原本苍白如死物的脚,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着红润的血色! 成功了! 压迫解除了! 周围的工人们,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 “神了!真是神了!” “这哪里是医生,这是活菩萨啊!” 张院长快步上前,亲自蹲下,摸了摸伤者的足背动脉,那强劲有力的搏动,让他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 他再抬头看向秦瑶时,眼神里已经只剩下无尽的震撼和欣赏! 而马国栋,则像是被人当众狠狠地抽了无数个耳光,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只恢复了血色的脚,又看看被工人们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秦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隔着皮肉,她是怎么精准地找到那个点的? 那种复位手法,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那已经不是医术了,那是妖术! 秦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都没看马国栋一眼,只是对张院长说道:“院长,神经和血管的压迫已经解除了,但骨折还需要手术固定。可以送回医院了。” “好好好!”张院长连声应道,亲自指挥着众人,小心翼翼地将伤者抬上了担架。 临走前,张院长走到秦瑶身边,用一种全新的、带着无比郑重的语气,问道:“秦瑶同志,我能问一下,你刚刚用的那种复位手法,叫什么名字吗?” 秦瑶想了想前世部队里教官们给这套急救手法起的土名字,淡淡地说道:“没什么特别的名字,我们管它叫——‘鬼手十三摸’。” 鬼手十三摸? 张院长和周围的医护人员,将这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名字,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工地安全的工程师,脸色惨白地跑了过来,对着张院长,声音颤抖地喊道:“张院长!不好了!刚才技术部门检查了那台塔吊的控制器,发现……发现里面的核心稳压模块,好像烧坏了!” 张院长脸色一变:“什么?那台控制器不是上个月刚从德国进口的吗?怎么会烧坏?” 工程师快要哭出来了:“我也不知道啊!现在整个三号工地的所有大型设备,都停摆了!这个项目是军区下了死命令,下个月必须完工的‘定海神针’计划啊!要是耽误了工期,我们……我们都得上军事法庭啊!” “什么?!”张院长听到“定海-针计划”这五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比伤者还要惨白,“你说的那台控制器,是不是就是马主任他们科室负责技术对接和日常维护的那一台?” 马国栋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第112章 仪器黑幕!我拿我的前途跟你赌 “马国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院长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地射向马国栋。 “定海神针”计划,是军区今年最重要的国防工程,保密级别极高。这台从西德进口的“克虏伯”精密控制器,是整个计划的核心设备,价值连城! 当时,正是马国栋凭借自己“留过洋”、“懂德语”的背景,力压群雄,拿下了这台设备的技术对接和维护权,风光无限。 现在,设备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这个负责人,难辞其咎! 马国栋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强作镇定,擦了擦额头的汗,结结巴巴地辩解道:“张……张院长,这……这不能怪我啊!这台设备,我们一直都是按照德国专家的指导手册,进行标准操作和维护的,从来没出过问题!” “一定是……一定是刚才那个工人违规操作,导致电压不稳,才把核心模块烧掉的!对!一定是这样!” 他急于脱身,想把黑锅,再次甩到那个刚刚被抬走的工人身上。 “放屁!”一名工头模样的人,当场就怒了,“我们王师傅,是厂里技术最好的老师傅,开了二十年塔吊,零失误!你说他违规操作?你拿出证据来!” “就是!别想把责任推到我们工人身上!”工人们群情激奋。 秦瑶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上蹿下跳的马国栋,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刚才她为伤者检查的时候,就闻到他手上,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松香和电路烧焦的混合气味。 当时她只以为是工地上常见的味道,没太在意。 现在想来,那味道,和这台烧坏的控制器,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而且,马国栋的反应,太刻意了。 他急于把责任推给工人,更像是在掩盖什么。 “让我看看。”秦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拨开人群,走到了那台半人高的、银灰色的控制器旁边。 马国栋一看到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跳了过来,张开双臂拦在她面前,厉声喝道:“你干什么?这台设备是国家财产,精密得很!你一个实习生,懂什么?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他的反应,越发印证了秦瑶的猜测。 这台机器,有鬼! “我只是看看。”秦瑶的目光,越过马国栋的肩膀,落在了控制器那块已经焦黑的操作面板上。 她缓缓说道:“德国的工业产品,以严谨和安全著称。尤其是这种军工级别的控制器,必然有多重保险。就算是工人误操作,导致外部电压不稳,也应该只是烧断保险丝,怎么可能直接烧毁最核心的稳压模块?” 秦瑶的话,让旁边那位工程师,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啊!这位女同志说的对!我也觉得奇怪,保险丝都还好好的,模块怎么就烧了呢?” “这……”马国栋被问得哑口无言。 秦瑶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马主任,我记得,这台设备的所有维护记录,都是由你亲自保管的吧?” “是……是又怎么样?”马国栋眼神躲闪。 “我想请问,上一次的全面维护,是什么时候?” “就……就是上周!所有的项目,都……都合格!” “是吗?”秦瑶忽然笑了,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向控制器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散热风扇口,“既然是上周刚做的全面维护,那为什么,这个主散热口的过滤网上,积了这么厚的灰尘?这起码是三个月以上没有清理过的样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果然,那黑色的散热口上,蒙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厚厚的灰尘。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 这意味着,马国栋所谓的“上周全面维护”,根本就是在撒谎! “你……你胡说!这……这是因为工地上灰尘大!”马国栋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工地上灰尘大,所以只堵这一个散热口,旁边几个辅助散热口,却干干净净?”秦瑶的语气,充满了嘲讽,“马主任,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在侮辱大家的眼睛?” 马国栋的脸,彻底变成了猪肝色。 他完了! 谎言被当众戳穿,他现在是百口莫辩! 张院长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马国栋,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马国栋!你太让我失望了!” 秦瑶却没打算就此罢手,她知道,维护记录作假,最多只是一个失职,还动不了马国栋的根本。 她要的,是把他连根拔起! “张院长,”秦瑶转向院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我认为,这次的事故,不是简单的失职,也不是意外。这很可能是一场蓄意破坏!” “什么?!” “蓄意破坏?!”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问题的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破坏国防工程设备,那可是叛国的大罪! “你有什么证据?”张院长的声音,都在发抖。 秦瑶指着那台机器,一字一顿地说道:“证据,就在这台机器里!” “我怀疑,这台机器的核心稳压模块,根本就不是原装的!很可能,在引进的时候,或者在后续的某次‘维护’中,被人偷偷换成了质量低劣的替代品!而主散热口被堵住,就是为了加速这个劣质模块的老化和损毁,造成‘意外烧毁’的假象!” “而真正的目的,”秦瑶的目光,缓缓扫过脸色煞白的马国栋,“就是为了拖延‘定海神针’计划的工期!甚至是……让我国的国防工程,彻底瘫痪!” 轰! 秦瑶的这番推论,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人的脑海里炸响! 马国栋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看着秦瑶,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怨毒,像是见了鬼一样。 她……她怎么会知道? 这些事情,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血口喷人!你这是血口喷人!”马国栋像是疯了一样,指着秦瑶尖叫起来,“你拿不出证据,就是诬告!我要去司令部告你!告你诽谤!” “好啊。”秦瑶迎着他疯狂的目光,平静地说道,“证据,我来找。” 她转头对张院长说道:“张院长,请给我三个小时!让我来拆开这台机器!我保证,能找到被替换下来的证据,甚至,能把它修好!” “什么?你要修它?”这次,连张院长都觉得她疯了,“秦瑶同志,这不是开玩笑的!这可是德国最精密的仪器,我们连图纸都没有,你怎么修?” 马国栋更是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修好它?你以为你是谁?德国的工程师吗?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你要是能修好它,我……我马国栋的名字,倒过来写!” “好!”秦瑶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往前一步,站在马国栋面前,清澈的眼眸里,燃着熊熊的战意。 “马国栋,我们立个赌约!” “如果我修不好,或者找不到证据证明我的推论,我秦瑶,立刻脱下这身白大褂,卷铺盖滚出军区大院,并且,任由你处置!” “但如果,”秦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我修好了它,并且找到了证据。你,马国栋,就要把你这些年,利用这台设备干过的所有肮脏勾当,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清楚!” “怎么样?你敢不敢赌?!” 第113章 神手修机器!黑匣子里的秘密! “我……我有什么不敢的!” 在秦瑶咄咄逼人的气势下,马国栋涨红着脸,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他不赌,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心虚。 况且,他根本不相信秦瑶能修好那台机器! 那可是德国克虏伯公司最尖端的科技结晶,结构复杂如人体大脑。别说她一个黄毛丫头,就算是德国的专家亲自来,没有备用模块,也休想修好! 她死定了! “好!一言为定!”秦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转头看向张院长,目光灼灼:“张院长,请您和在场的工友们,做个见证!” 张院长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全开,仿佛在燃烧自己的女孩,心中百感交集。 理智告诉他,这太疯狂了。 但秦瑶之前那手“鬼手十三摸”,又让他隐隐觉得,或许,奇迹真的会发生。 “好……我给你三个小时!”张院长咬了咬牙,拍板道,“工地清场!除了必要的技术人员,所有人都退到警戒线外!保卫处的人,守住这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一声令下,现场立刻变得井然有序。 马国栋被两名保卫干事“请”到了一边,脸色铁青地看着秦瑶。 很快,空地上只剩下秦瑶,那位工程师,和几个打下手的技术员。 “小同志,需要什么工具?”工程师此刻对秦瑶,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态度恭敬地问道。 秦瑶扫了一眼工具箱:“万用表,示波器,还有……一把最小号的梅花螺丝刀。” 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的普通工地,可不常见。 好在这是军工项目,工程师连跑带颠,很快就找齐了。 秦瑶接过工具,没有立刻动手拆机,而是先将万用表的探针,接在了控制器的电源输入端。 “你在干嘛?不是要拆机吗?”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忍不住问道。 秦瑶头也不抬地解释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烧模块的原因有很多,电压、电流、电阻、甚至是静电。不把这些基本参数搞清楚,拆开也是白搭。这叫‘诊断性检测’。”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万用表上跳动的数据。 她的动作专业而熟练,嘴里蹦出的那些新名词,让旁边的工程师和技术员,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自己像个门外汉。 十分钟后,秦瑶放下了万用表,拿起了示波器。 当她将示波器的探头,连接到一块电路板上,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道绿色的、不断波动的曲线时,那位工程师,已经彻底看傻了。 示波器!她竟然连示波器都会用! 这玩意儿,整个军区,也只有最顶尖的几个雷达技术专家,才玩得转啊! “奇怪……”秦瑶看着屏幕上的波形,眉头微微皱起,“输入端的波形很平稳,但经过这块板子之后,就出现了明显的高频杂波。这不合理。” 她似乎发现了什么,立刻关掉电源,拿起了那把最小号的梅花螺丝刀。 “找到了。” 秦瑶对着那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电路板,开始飞快地拆解。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 只见秦瑶拧下几颗比米粒还小的螺丝,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电路板的上盖。 一块银色,带着散热鳍片的方形金属块,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就是核心稳压模块!”工程师惊呼道。 秦瑶没有说话,她用镊子,轻轻地将那块模块,从插槽里取了出来。 她将模块翻过来,所有人都看到了模块背面,那一块已经烧得焦黑,甚至有些融化的区域。 “果然是它烧了。”技术员惋惜地说道,“完了,这东西没得换,整台机器都废了。” “谁说没得换?” 秦瑶忽然开口,她将那块烧坏的模块,放在一张白纸上。 然后,她又用镊子,从电路板的另一个角落,一个极其隐蔽的卡槽里,夹出了另一块一模一样,却崭新发亮的银色金属块! “这……这是?!”工程师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备份模块。”秦瑶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德国人做事严谨,这么重要的设备,怎么可能不留一手?只不过,这个备份模块的位置,在原厂说明书里,根本没有标注。”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远处脸色已经煞白的马国栋,冷笑道:“显然,有的人,只看了发给他的那份‘简易版’说明书,却不知道,在这台机器的内部,还藏着一本真正的、完整的技术手册。” 说着,秦瑶用螺丝刀,撬开了控制器机箱的一个内侧夹层。 一本全德文的、厚厚的、印刷精美的技术手册,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一下,真相大白了! 马国栋根本就没有得到德国人的完全信任!他引以为傲的“技术对接”,从一开始,就被人留了一手! 而他,拿着那本阉割版的说明书,还自以为是,把真正的宝贝,当成了废铁! “现在,我们来看看,这个被换下来的‘原装模块’,到底是什么货色。” 秦瑶将那块烧坏的模块拿起来,用螺丝刀,撬开了它的金属外壳。 外壳之下,根本不是什么精密的集成电路! 而是一块做工粗糙,焊点歪歪扭扭的电路板!上面几个电容,甚至已经鼓包漏液了! “这是……这是用收音机零件做的假货!”一位老技术员,一眼就认了出来,气得浑身发抖。 用收音机的零件,伪造成德国军工级的核心模块! 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又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马国栋看到那块假货的瞬间,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了地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秦瑶没有理会他的死活,她将那块崭新的备份模块,稳稳地安装回了插槽,然后,开始重新组装电路板。 她的手速,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不到十分钟,一切复原。 “通电!”秦瑶下令。 工程师颤抖着手,合上了电闸。 “嗡——” 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后,控制器那块焦黑的面板,竟然奇迹般地,重新亮起了柔和的绿光! 屏幕上,一行德文闪现出来:【系统自检完成,一切正常。】 “好了!好了!真的修好了!” “天啊!神了!真的让她给修好了!” 整个工地,瞬间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秦瑶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就在她准备起身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刚才那个放置假模块的空槽。 她发现,在插槽的最深处,似乎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不属于电路板本身的物体。 秦-瑶心中一动,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伸了进去。 片刻之后,她夹出来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用黑色绝缘胶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 这是什么? 秦瑶撕开胶布,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闪存芯片。 在前世,这是最常见的东西。 但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超越时代认知的黑科技! 就在秦瑶捏着这枚芯片,眼神变幻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道充满怨毒和惊恐的目光,从人群的某个角落,死死地钉在了她的手上! 那道目光,不是来自瘫倒在地的马国栋! 而是另有其人! 秦瑶缓缓抬起头,迎着那道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晃了晃手中的芯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不好意思,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你说是吗?藏在暗处的老鼠先生?” 那道怨毒的目光,在与秦瑶对视的刹那,如同被针扎了一般,迅速缩了回去。 但那瞬间的惊惶,已经被秦瑶尽收眼底。 是那个一直跟在工程师身边,看起来最不起眼,最沉默寡言的年轻技术员! 秦瑶的心中,瞬间了然。 马国栋,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贪婪又愚蠢的棋子。而这个年轻技术员,恐怕才是那只真正负责执行破坏任务,并且监控马国栋的,藏得更深的毒蛇! 这枚芯片,恐怕就是他用来记录某些交易,或是接收指令的东西。因为某种意外,遗落在了这里,却被自己无意中发现了。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秦瑶捏紧了手中的芯片,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中迅速成形。 她没有声张,而是将芯片不动声色地收进了口袋,然后,在一片欢呼声中,走到了张院长面前。 “张院长,幸不辱命。” “好!好!好啊!”张院长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他握住秦瑶的手,用力地摇了摇,“秦瑶同志,你今天,不光是救了‘定海神针’计划,更是为我们军区,揪出了一个巨大的隐患!我代表军区,感谢你!” 说着,他厉声对旁边的保卫干事下令:“把马国栋,给我押回保卫处!严加审讯!他背后的人,也一定要给我挖出来!” “是!” 马国栋像一条死狗,被拖走了。 但秦瑶知道,事情还没完。 马国栋这种蠢货,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看戏呢。 秦瑶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脸色发白,正假装埋头收拾工具的年轻技术员,忽然提高了声音,对张院长说道:“张院长,其实,刚才那台机器,我还发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功能。” “哦?什么功能?”张院长好奇地问道。 “这台控制器里,藏着一个类似‘黑匣子’的记录系统。”秦瑶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它会自动记录下每一次非正常操作,和所有试图修改核心参数的行为,甚至……还能进行影像回溯!” “影像回溯?!”张院长和周围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这是什么神仙科技?跟看电影一样? “是的。”秦瑶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编,“我刚才找到的那枚芯片,就是这个‘黑匣子’的存储核心。我已经把它和控制器重新连接,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把过去三个月内,所有接触过这台机器的人,他们的操作影像,全部调取出来!” “到时候,是谁换的模块,是谁堵的散热口,又是谁在搞破坏,一看便知!” 轰! 如果说刚才秦瑶修好机器是奇迹,那现在,她这番话,简直就是神迹!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无比火热。 只有那个年轻技术员,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114章 心理陷阱!让内鬼自己滚出来! 他弯腰去捡,但那颤抖的手,却怎么也拿不稳。 他的所有小动作,都被秦瑶用眼角的余光,看得一清二楚。 鱼儿,上钩了。 “秦瑶同志,这……这是真的吗?”张院长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如果真能这样,那揪出内鬼,简直是易如反掌! “当然是真的。”秦瑶自信一笑,随即又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不过……这个回溯功能,对环境要求很高,需要一个绝对安静,并且信号不受干扰的地方。而且,需要院长您亲自在场,进行权限确认。” “没问题!”张院长立刻拍板,“就去我的办公室!我的办公室最安静!我给你当助手!任何人不经我的允许,都不得靠近!” “那就有劳院长了。” 秦瑶抱着那台已经修复的控制器,在张院长的亲自护送下,在一群人敬畏的目光中,朝着办公楼走去。 她故意放慢了脚步,给那条已经慌了神的鱼儿,留出最后挣扎的时间。 果然,就在他们即将走进办公楼的时候。 那个年轻技术员,忽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拦在了他们面前。 “等……等一下!” 张院长眉头一皱:“小王,你干什么?” 这个叫小王的技术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他死死地盯着秦瑶手中的控制器,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疯狂。 “院长!不能让她进去!”小王指着秦瑶,声嘶力竭地喊道。 “为什么?” “她……她是个骗子!她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小王的情绪,已经有些失控,“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有那种影像回溯的功能!她一定是在耍什么花招!她手里的那台机器,肯定有问题!” 他急于否定“影像回溯”的存在,因为他知道,一旦那个东西被“播放”出来,他就死定了! 张院长不悦地说道:“小王!秦瑶同志的能力,我们有目共睹!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 “我没有胡言乱语!”小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着秦瑶,对所有人喊道,“她就是个间谍!对!她一定是敌特派来的间谍!不然她怎么可能懂这么多我们听都没听过的东西?她修复机器,就是为了取得我们的信任,然后窃取我们‘定海神针’计划的核心机密!” 他开始疯狂地反咬秦瑶,企图用更耸人听闻的罪名,来转移视线,混淆视听。 周围的工人和技术员们,也开始有些动摇了。 是啊,这个秦瑶,懂得的东西,确实太超前,太可怕了。 看着小王那副癫狂的模样,秦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终于肯自己滚出来了?”秦瑶看着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小王一愣:“你……你说什么?” “我说,”秦瑶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影像回溯的功能,确实是我编的。” 什么?!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张院长,都懵了。 小王的脸上,闪过一丝狂喜,他立刻大喊:“看!大家听到了吗!她自己承认了!她就是个骗子!” “但是,”秦瑶的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我虽然没有影像回溯,可我手里的这枚芯片里,却记录了一些更有意思的东西。” 她举起那枚一直被她捏在手心的芯片,对着众人晃了晃。 “比如,一个加密的账本。上面详细记录了从去年开始,每一笔用来购买劣质零件的资金走向,和每一次‘技术维护’后,收到的款项。所有的交易,都指向了境外的一个代号为‘秃鹫’的账户。” “再比如,一些加密的通讯记录。上面,有你的上线,给你下达的,关于如何破坏控制器,以及如何嫁祸给马国栋的,全部指令。” 秦瑶每说一句,小王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听到“秃鹫”这个代号时,他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而最有趣的是,”秦瑶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芯片的最后一条信息,是你的上线,半个小时前,发给你的新指令。” “指令上说:计划暴露,马国栋已成废棋。你,立刻启动b计划,不惜一切代价,销毁证据,灭口秦瑶。” 小王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后腰。 那里,藏着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秦瑶看着他那张瞬间扭曲的脸,笑了,“因为那条指令,也是我刚刚才编的。” “你!” 小王终于明白过来,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这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彻底崩溃了! “我跟你拼了!” 小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地从后腰抽出匕首,朝着近在咫尺的秦瑶,狠狠地刺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张院长更是吓得大喊:“秦瑶!小心!” 就在那闪着幽蓝光芒的毒刃,即将刺入秦瑶身体的瞬间。 秦瑶的眼神,骤然一冷。 她不退反进,手腕一翻,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地扣住了小王持刀的手腕,顺势向下一压,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啊——!” 小王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那把匕首,应声落地。 而他整个人,被秦瑶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砰!” 一声闷响,激起一片尘土。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前一秒还柔柔弱弱的女同志,此刻,正单膝跪地,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反剪着那个内鬼的胳膊,将他牢牢地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身手,那气势…… 这哪里是什么医生?这分明就是一个身经百战的特种兵王!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 “不好了!张老!张老在工棚里晕倒了!” 第115章 医德沦丧!他竟然见死不救! “张老晕倒了?!” 张院长脸色大变,也顾不上还被秦瑶压在地上的内鬼,拔腿就朝着不远处的临时工棚冲了过去。 保卫处的干事们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惨叫连连的小王彻底控制住。 秦瑶站起身,拍了拍手,看着被押走的内鬼,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知道,这个小王,和之前的维修兵一样,都只是那个叫李梦的女人,或者说,是李梦背后的势力,抛出来的棋子。 真正的较量,还远未开始。 “秦瑶同志!快!快过来看看!”张院长焦急的呼喊声,从工棚里传来。 秦瑶来不及多想,立刻快步跑了过去。 工棚里,围了一圈人。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看起来七十多岁的老者,正双目紧闭地躺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人事不省。 “张老!” 秦瑶看到这位老者的脸,心中猛地一沉。 她认得他! 这位张老,是国内顶尖的空气动力学专家,也是“定海神针”计划的总设计师!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前世,秦瑶在查阅霍景深的资料时,曾在一份高度机密的表彰档案里,看到过这位老人的照片。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晕倒了? “快让开!都让开!” 姗姗来迟的马国栋,此刻终于找到了重新刷存在感的机会。他虽然刚刚丢了天大的人,但外科主任的身份还在,此刻他拨开人群,装模作样地冲到了床边。 “都别慌!我来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听诊器,又翻了翻张老的眼皮,做了几个简单的检查。 几秒钟后,他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却又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对着一脸期盼的张院长和周围的工程师们,用一种宣判死刑的语气说道:“不行了。” “瞳孔已经开始散大了,对光反射消失,呼吸也变成了潮式呼吸……” 马国栋慢条斯理地报着一连串专业术语,最后,他摊了摊手,下了结论: “这是典型的急性颅脑损伤,导致了脑疝晚期。脑干功能已经衰竭了。说白了,就是人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没凉透而已。” “现在送医院,开颅手术也来不及了,而且这么大年纪,根本扛不住。准备后事吧。”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品。 “不……不可能!”一名年轻的工程师,哭着喊道,“张老早上还好好的!还给我们讲课来着!” 张院长也急得满头是汗,抓住马国栋的胳膊:“马主任!你再想想办法!无论如何,一定要救救张老啊!他是我们国家的宝贝啊!” “我想办法?”马国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甩开张院长的手,冷笑道:“张院长,我只是个外科主任,不是神仙!人都快死了,你让我怎么救?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我已经判断没救了,谁再坚持要救,出了事,谁负责! 这是一种极其无耻,却又极其有效的甩锅方式。 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得干干净净。 一时间,整个工棚里,充满了绝望的哭泣声。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候。 “谁说他没救了?” 一个清冷,却充满了力量的声音,在人群后响起。 秦瑶排开众人,走到了床边。 她看都没看马国栋一眼,直接俯下身,开始用自己独特的方式,为张老进行快速神经系统检查。 她用手指,快速按压了张老颈动脉,感受着那虽然微弱,却依然存在的搏动。 然后,她的手指,又快速地划过张老的足底。 当她看到张老的脚趾,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向上翻的动作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巴宾斯基征阳性! 这是锥体束受损的典型体征! 这说明,张老的大脑皮层功能虽然受到了严重抑制,但基本的神经反射弧,还存在! 脑干,还没有完全衰竭! 他还有救! “还有救!必须立刻进行颅内钻孔减压术!”秦瑶猛地抬起头,对张院长大声说道,“他现在是颅内压过高,压迫了脑干!只要把颅内的积血和高压释放出来,他就能活过来!” “什么?钻孔减-压?”马国栋立刻跳了出来,尖声反对,“秦瑶!你疯了吗!你又想搞你那套哗众取宠的把戏?我告诉你,这是人命!不是你出风头的舞台!” 他指着张老,声色俱厉地说道:“病人的情况,我已经判断过了!脑疝晚期,神仙难救!你要是敢乱动,他当场死在你的手上,你就是故意杀人!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他死死地咬住“责任”两个字,企图用这个来压垮秦瑶。 “我的病人,我自己负责!不需要你来承担责任!”秦瑶冷冷地回敬道,“反倒是你,马主任!身为外科医生,面对危重病人,不思如何抢救,反而第一时间推卸责任,宣判病人死刑!你的医德呢?你的职业操守呢?都被狗吃了吗?!” “你……你敢骂我?!”马国栋气得浑身发抖。 “我不是在骂你,我是在陈述事实!”秦瑶毫不退让,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铿锵有力,“医生的天职,是与死神赛跑!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而不是像某些人一样,为了明哲保身,眼睁睁地看着生命流逝而无动于衷!” “今天,张老这条命,我救定了!” 秦瑶的气势,镇住了所有人。 连张院长,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他看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张老,又看看一脸决绝的秦瑶,内心天人交战。 理智上,他觉得马国栋说得对,风险太大了。 但情感上,他愿意相信秦瑶,这个屡次创造奇迹的女孩!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秦瑶已经等不及了。 她知道,每多耽误一秒,张老的生机,就流逝一分! “没有手术室,就在这里做!没有电钻,就用手摇钻!没有吸引器,就用注射器!” 秦瑶的目光,飞快地扫视着这个简陋的工棚,大脑在飞速地运转,寻找着一切可以利用的工具! “小芳!给我最大号的注射器和输液管!” “林工!把你们工地上最细的,消过毒的钢钎拿来!要手摇的!” “还有,酒精!碘伏!纱布!所有能消毒的东西,都给我拿过来!” 秦瑶的声音,沉着、冷静,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护士小芳和那位工程师,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立刻行动了起来。 “住手!秦瑶!你给我住手!”马国栋见状,彻底慌了,他冲上来,想要阻止秦瑶,“你这是在草菅人命!你没有处方权!你没有手术权!你这是非法行医!我要去军事法庭告你!” 张院长也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拉住秦瑶:“秦瑶同志!你冷静一点!这……这真的不行!没有无菌环境,没有监护设备,你这样……跟杀人没区别啊!” “不这样做,才是真正的杀人!” 秦瑶猛地甩开他们的手,她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已经布满了血丝。 她指着床上的张老,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张振国!是为了我们国家的飞机能飞得更高,导弹能打得更远,耗尽了一辈子心血的国宝!他这样的人,不应该这样窝囊地,死在一张冰冷的行军床上!” “今天!谁敢拦我,谁就是国家的罪人!” 说完,秦瑶不再理会任何人。 她从跑来的工程师手中,接过那把经过酒精紧急消毒的手摇钻,眼神,变得无比专注而虔诚。 她看着张院长,看着马国栋,看着所有目瞪口呆的人,一字一顿地,立下了自己的誓言。 “我秦瑶,以我丈夫霍景深的名誉,以一名医者的良知,在此立下军令状!” “如果手术失败,张老有任何不测,我秦瑶,愿承担所有责任,上军事法庭,枪毙也可!” “但如果我成功了,我要求,立刻将马国栋这种医德败坏的败类,清除出我们医生队伍!” 第116章 立下军令状!我的病人我负责! “但如果我成功了,我要求立刻将马国栋这种医德败坏的败类,清除出我们医生队伍!” 秦瑶的话如同惊雷,在小小的工棚里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动摇的重量,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马国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秦瑶的手气得直哆嗦。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一个还没转正的实习生,竟敢口出狂言!我看你是疯了!”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试图用音量和身份来压制秦瑶。 “就凭我敢站在这里为张老的生命负责!而你,只敢躲在后面盼着他死!”秦瑶的目光冷得像冰锥,直直刺向马国栋:“马主任,你是不是忘了你身上还穿着这身白大褂?医生的天职是什么,还需要我这个实习生来教你吗?” “我……”马国栋被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 “秦瑶同志,你冷静点!”张院长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一脸凝重地走到秦瑶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和无奈:“你的心情我理解,你想救人的心我也看到了。但是,你看看这里的条件!这根本不是手术室,你手里的也不是手术器械!你这样做,成功的几率到底有多少?”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瑶的脸上。 秦瑶没有回避,她迎着张院长焦灼的目光坦然说道:“院长,在医学上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哪怕是在最顶级的医院,用最先进的设备,也没有人敢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但是我可以告诉您,如果不做,张老生还的几率是零。而如果让我来做,我至少有七成的把握,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七成! 这个数字从秦瑶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 “七成?”马国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疯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七成?你以为你是谁?华佗在世还是扁鹊重生?就凭一个手摇钻?你是在说梦话吗?张院长,你听听!你听听!她已经疯了!她这是在拿张老的命赌她自己的前途!” “我不是在赌!”秦瑶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我是在用我所学的一切,来捍卫一个生命应该有的尊严!马国栋,你闭嘴!从现在开始,这里由我接管。如果你再多说一句废话干扰我救人,我就先把你打晕过去!” 那股从秦瑶身上爆发出的凌厉气势,让马国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喉咙里的话硬生生被噎了回去。 秦瑶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张院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院长,我知道这个决定对您来说很艰难,您要承担巨大的政治风险和责任。但是,时间不等人!颅内压每增高一分钟,对脑组织的损伤都是不可逆的!请您相信我,也请您给张老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激动、是恳求,更是身为医者的执着。 工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躺在床上的张老那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提醒着所有人生命正在以秒为单位流逝。 张院长看着秦瑶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又看了看床上人事不省的老战友,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院长!不能信她啊!她这是在胡闹!会出人命的!”马国栋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相信她!”一个年轻的工程师突然大声喊道:“刚才我的腿就是秦瑶同志救的!我相信她!” “没错!我们也信!” “秦瑶同志不是那种说大话的人!让她试试吧!” 工棚里的工程师和技术员们纷纷开口。他们或许不懂医,但他们懂得什么叫“士为知己者死”,他们看到了秦瑶身上那股拼死一搏的决绝。 民心所向。 张院长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然。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秦瑶沉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这里所有的人和物都归你调遣!需要什么你尽管说!” 然后,他猛地转身对着马国栋厉声喝道:“马国栋!从现在起,你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或者有任何干扰秦瑶同志救治的行为,我立刻就让保卫处的人把你铐起来!给我滚到一边去,好好看着!” 马国栋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他不敢相信,张院长竟然真的会把所有赌注都压在这个黄毛丫头的身上! “院长……”他还想说什么。 “滚!”张院长一声怒吼,彻底断绝了他所有的念头。 马国栋面如死灰,踉跄着退到了墙角,眼神怨毒地盯着秦瑶,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秦瑶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立刻进入了状态,沉着冷静地开始下达一连串的指令。 “小芳!你做我的器械护士!现在立刻用碘伏对张老的头部进行三次消毒,范围要大!然后铺无菌巾单,只暴露我们预定的手术区域!” “是!”护士小芳的脸上也带着一种临战的兴奋和紧张,动作麻利地开始准备。 “林工!麻烦你和几位师傅找几块最宽最厚的木板,搭在行军床的两侧,充当我们的临时手术台,我要放器械和药品!” “好嘞!”几位工程师二话不说,立刻行动起来。 “张院长,”秦瑶看向院长,“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我需要一个绝对的光源!工地上所有的探照灯、手电筒,全都集中到这里,对准我的手!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光离开我的手!” “明白!”张院长重重点头,亲自跑出去安排。 简陋的工棚在秦瑶的指挥下,像一个精密的仪器,迅速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短短五分钟,一个全世界最简陋,却也最令人心惊胆战的“手术室”搭建完成了。 秦瑶戴上已经用酒精浸泡过数次的橡胶手套,走到了床边。 她看了一眼已经铺好无菌单、只露出一小块头皮的张老,然后从林工颤抖着递过来的工具盘里,拿起了那把闪着寒光的手摇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马国栋忽然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秦瑶,我可提醒你,颅骨下面就是硬脑膜,硬脑膜动脉就在那层膜上。你这一钻子下去,要是深了哪怕一毫米,直接钻破动脉,那可就是神仙难救了。你可想好了,你这手到底稳不稳?” 第117章 神眼定位!你管这叫实习生? “我的手稳不稳,就不劳马主任费心了。您还是先担心一下您自己的位置还能不能坐得稳吧。” 秦瑶头也没回,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了眼前的“战场”上。 马国栋的挑衅对她而言不过是苍蝇的嗡鸣。 秦瑶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外界所有的嘈杂都被她隔绝在外。 在她的脑海里,一个三维、半透明、无比清晰的人体头颅模型缓缓构建而成。 这是她前世作为顶尖战地医生,通过无数次解剖和手术烙印在脑海里的“活地图”。 此刻,这张地图与眼前张老的情况正在进行着飞速、无比精准的匹配。 颅骨的厚度、脑沟的回旋、血管的走向、神经的分布…… 甚至,连因为颅内高压已经被挤压变形的脑组织,和那片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硬膜外血肿,都以一种可视化的形态清晰地呈现在她的“视野”里。 她“看”到了,那片不断扩大的血肿正像一只魔爪,死死地压迫着脑干——那是人体的生命中枢。 她甚至能“听”到,那些被压迫的神经元正在发出绝望的、最后的哀鸣。 不能再等了! 秦瑶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就是这里! 她没有用任何测量工具,仅凭着脑海中的精准定位,伸出左手食指在张老被消毒过的头皮上,一个距离耳廓上缘约两指宽的位置用力按了下去,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定位点,顶结节前下方,破开硬膜中动脉额支的最佳位置!” 秦瑶沉声说道,这既是说给在场的人听,也是在给自己下达最后的指令。 她左手稳稳地扶住张老的头部,右手握紧了那把手摇钻。 工棚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将所有的光都聚焦在了秦瑶的手上,和那枚冰冷的、即将钻入国宝头颅的钻头上。 钻头很新,是工地上找来的,专门用来钻精密仪器。虽然用酒精反复消毒,但在这种环境下谁也不敢保证绝对无菌。 秦瑶的右手稳如磐石。 她将钻头精准地抵在了刚才按下的那个印记上。 然后,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均匀的速度摇动钻杆。 “滋…滋…滋……” 金属钻头摩擦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工棚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直接钻在每个人的心上。 张院长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死死地盯着秦瑶的手,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护士小芳更是紧张得脸色发白,她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止血钳,手心全是冷汗。 “呵呵,装模作样。”墙角的马国栋抱着胳膊,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手摇钻,力道和深度全凭感觉,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只要手稍微一抖,或者一个不留神钻头滑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极度安静的环境下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嘲讽,而是恶毒的心理干扰! 小芳听到这话,手明显地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手里的器械。 “小芳!”秦瑶没有回头,只是厉喝了一声:“集中精神!把棉球准备好!默念一遍止血流程!” “是!”小芳被她这一声喝瞬间拉回了现实。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专注。 秦瑶的右手依旧在匀速转动。 她的额头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这不是累的,而是精神高度集中的体现。 她的脑海里,那副三维地图依旧清晰。她能“感觉”到钻头正在一点一点地突破颅骨的外板。 “还差三毫米……两毫米……一毫米……” 忽然,秦瑶手上的感觉猛地一变! 一股钻透了硬物的“落空感”瞬间传来! 外板钻透了! 接下来是疏松的板障层,最后是坚韧的内板! 这是最危险的时刻! 因为内板下面就是脆弱如蝉翼的硬脑膜! 多一分力,就是万劫不复! “哼,到极限了吧?”马国栋看到秦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嘴角的讥笑更浓:“现在知道怕了?我告诉你,已经晚了!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秦瑶的动作再次启动! 而且比之前更快、更果决! “滋滋滋——” 手摇钻发出了比之前更急促的声音! “疯了!她疯了!”马国栋失声惊呼,“她这是要直接钻穿吗?!” 张院长的心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秦瑶要失控的瞬间—— “停!” 秦瑶低喝一声,右手的动作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缓缓地将手摇钻从那个小孔里退了出来。 一股暗红色的、混杂着脑脊液的血液,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喷射而出,而是像找到了宣泄口一般,缓缓地从那个小小的钻孔里流了出来。 成功了!精准地钻透了颅骨,却没有伤到硬脑膜分毫! 压力正在被释放! “快!吸引器!”秦瑶立刻下令。 “这里哪有吸引器啊!”小芳都快急哭了。 “用我给你的注射器和输液管!”秦瑶的声音依旧冷静得可怕。 “哦哦哦!”小芳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拿起那个临时改造的“手动负压吸引器”对准了钻孔。 看着那股代表着死亡的积血被一点点地吸出来,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奇迹! 这简直是外科手术史上的奇迹! 张院长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他看向秦瑶的眼神已经从欣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敬畏! 马国栋更是像见了鬼一样,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老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可能?她是怎么做到的?隔着骨头,她是怎么判断深度的?这已经不是医术了,这是妖术! 然而,秦瑶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别高兴得太早,这只是第一步。”她擦了一把汗沉声说道:“血肿的范围很大,一个减压孔根本不够。必须再开两个,形成三角,彻底引流!” 说着,她再次拿起了手摇钻。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这一次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底。 但就在秦瑶刚刚定好第二个点、准备下钻的瞬间—— “啪!” 工棚里所有的探照灯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怎么回事?!” “停电了!” “快!备用电源呢!” 工棚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黑暗中,马国栋那幸灾乐祸又带着无尽恶意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 “呵呵……秦瑶,看到了吗?这,就是天意!连老天爷都不让你救他!” 第118章 绝境停电!我就是那道光! “天意?我从不信天意!” 黑暗中,秦瑶的声音像一块被投入冰湖的石头,冷静而坚定,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慌乱。 “谁都别动!保持原地!”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张院长!应急照明!手电筒!”秦瑶厉声喊道。 “有!有!”张院长也从最初的惊慌中反应过来,他一边大声指挥着:“快!都把自己的手电筒打开!对准手术台!快!” 几秒钟后,七八道或明或暗的光柱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了秦瑶的手上。 光线虽然杂乱,但总算让这个小小的“手术台”重见了光明。 秦瑶看了一眼自己那双依旧稳稳扶在张老头上的手,又看了一眼钻孔处还在缓缓流出的血液,心中稍定。 幸好,停电只是一瞬间,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马主任,”秦瑶的声音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冰冷:“现在是你在这里说风凉话的时候吗?身为医生,遇到突发状况不想着怎么解决问题,反而在这里妖言惑众、扰乱军心。我看,最该被老天爷收走的,是你这种人渣!” “你……你血口喷人!”黑暗让马国栋的胆子又大了起来,他梗着脖子反驳:“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现在停电了,一片漆黑!你连病人的脸都看不清,还做什么手术?万一出了事谁负责?我看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停止!马上把张老送到军区总院去!兴许……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似乎是在为病人着想。 立刻就有几个胆小的技术员附和起来。 “是啊,马主任说的有道理,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啊!” “要不……还是等电来了再说吧?” 张院长的脸上也再次露出了犹豫之色。 “送到总院?”秦瑶被气笑了:“马主任,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从这里到总院开车要多久?路上的颠簸会不会加重颅内出血?现在张老的情况刚刚通过减压稳住,你把他搬来搬去,是想让他死得快一点吗?!” 秦瑶的话字字诛心! “再说了,谁说我看不清了?” 秦瑶的目光扫过那几道摇摇晃晃的手电筒光束,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猛地抬起头,对着张院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院长!我不需要他们!把所有手电筒都给我!我一个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要干什么? 只见秦瑶从旁边的工具盘里拿起一卷宽大的医用胶带,然后对着那些拿着手电筒的工程师们大声喊道:“把你们的手电筒都绑在我的头上!把我的额头当成头灯!” 所有人都被秦瑶这个疯狂的想法给震惊了! 把手电筒绑在头上? 这……这能行吗? “别愣着!快!”秦瑶催促道。 张院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一个工程师手里抢过手电筒和胶带亲自跑了过来。 “来!我给你绑!” 很快,三个亮度最高的大功率手电筒被张院长用胶带歪歪扭扭却又无比牢固地固定在了秦瑶的额头上。 当秦瑶再次抬起头时,她整个人仿佛成了一个移动的光源。 她的视线移动到哪里,光就跟到哪里。 那三道光束汇聚在一起,将她面前的手术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现在够亮了吗?” 秦瑶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工棚里。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给彻底震撼了! 他们看着那个头上绑着滑稽手电筒、身上却散发着万丈光芒的女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医生。 那是在与死神搏斗的女战神! 马国栋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却发现自己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反驳的字眼。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臭虫,而秦瑶就是那道驱散一切黑暗的刺眼的光! “小芳,继续!” 秦瑶不再理会任何人,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眼前的病人和手中的器械。 “是!”小芳的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都带着哭腔。 手术,在如此诡异却又如此悲壮的氛围中再次开始。 “滋…滋…滋……” 手摇钻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所有人都怀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情,看着那个发光的女孩在创造生命的奇迹。 第二个钻孔比第一个更加顺利。 当两股引流的血液汇合在一起时,秦瑶明显能“感觉”到,张老那原本紊乱的生命体征正在一点点地趋于平稳。 有效!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秦瑶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但她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因为最关键的第三个孔还没有完成。 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引流,然后进行清创和缝合。 然而,就在她准备进行第三次钻孔的时候,她的左手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不正常的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疲惫,而是一种来自生理深处的血糖过低的无力感! 从中午到现在,她滴水未进,先是经历了高强度的脑力劳动修复了控制器,又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抓捕。现在,又在进行这种精神和体力都要求到极致的手术。 她的身体终于开始抗议了。 “秦…秦瑶姐……” 一直站在她身边的小芳第一个发现了她的异常。 “你的脸……好白……嘴唇都没有血色了……” 小芳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说话!”秦瑶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递给我,止血钳!” 她想用疼痛来刺激自己,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秦瑶正在下钻的手! “够了!秦瑶!停下来!” 抓住她的竟然是张院长! 张院长的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他看着秦瑶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痛心疾首地说道:“不能再继续了!你会把自己耗死的!让我来!” “不!”秦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您不是外科医生!您做不了!” “我做不了,他可以!”张院长猛地一指墙角的马国栋,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道:“马国栋!你过来!剩下的你来完成!秦瑶同志已经把最难的部分都做完了,你只需要按照她的步骤完成最后的引流和缝合!要是再出什么岔子,你就等着上军事法庭吧!” 让马国栋来接手? 秦瑶的心猛地一沉! 第119章 低糖极限!这才是真正的医者! “不行!绝对不行!” 秦瑶想都没想就立刻回绝,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院长!他不能碰我的病人!” 这一刻,秦瑶那柔弱的身躯里爆发出了一股令人心惊的固执和强悍。 张院长看着她那副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秦瑶!你不要任性!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的命不重要!张老的命才重要!”秦瑶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墙角那个蠢蠢欲动的身影:“马国栋从一开始就判断失误,他根本不具备处理这种复杂情况的能力!让他接手,就等于把张老重新推回鬼门关!” “你……”张院长被她的话噎住了。 “秦瑶!你别给脸不要脸!”马国栋一听有机会立刻就来了精神。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脸上带着虚伪的关切和压抑不住的得意。 “张院长也是为了你好!你已经尽力了,接下来的收尾工作就交给我这个‘专业’的主任吧!你放心,我一定会处理好的。功劳还是你的。” 他嘴上说着漂亮话,眼神里却充满了贪婪。 他看得清清楚楚,最危险、最关键的步骤秦瑶已经全部完成了。剩下的无非就是一些常规的清创和缝合,对他这个外科主任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只要他接手,并且“成功”完成了手术,那么这场天大的功劳他至少能分走一半!甚至,他可以对外宣称,整个手术都是在他的“指导”下完成的! 秦瑶不过是一个体力不支、需要他来收拾烂摊子的实习生罢了! 好一副阴险的算盘! “滚!” 秦瑶看着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只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碰我的病人?”秦瑶的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手术刀,刮过马国栋的脸:“我告诉你,马国栋,今天只要我秦瑶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靠近这张手术台半步!”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马国栋气急败坏。 “秦瑶姐……”一旁的小芳都快急哭了。她悄悄地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小块早上秦瑶给她的、她没舍得吃的曲奇饼干,递到了秦瑶的嘴边。 “秦瑶姐,你吃一口,就一口!补充点糖分,不然你真的会晕倒的!” 那块小小的饼干散发着诱人的奶香。 秦瑶的胃不争气地抽动了一下。 但她只是摇了摇头,用下巴指了指工具盘。 “葡萄糖。给我静脉推注。”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可是……我们没有留置针,现在扎针,万一……”小芳犹豫了。在病人身上扎针她不怕,可是在秦瑶姐身上,还是在这种时候…… “没有万一!执行命令!”秦瑶厉声喝道。 “是!”小芳含着泪,颤抖着手从急救箱里找出了一支50%浓度的葡萄糖注射液。 她甚至不敢看秦瑶的眼睛,凭着感觉找到了秦瑶手背上的静脉,用酒精棉球迅速消毒后一针扎了进去。 冰冷的液体顺着血管缓缓注入身体。 高浓度的糖分像一股暖流,迅速驱散了那股令人头晕目眩的无力感。 秦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过程,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那针不是扎在她自己身上。 那份超乎常人的冷静和狠劲,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马国栋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这个女人对自己都这么狠,简直就是个疯子! “现在可以继续了。” 秦瑶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她重新握住了那把手摇钻,目光再次变得专注而锐利。 张院长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劝说的话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阻止这个执拗的女孩了。 他能做的,只有默默地为她举好那盏照亮生命希望的灯。 第三个钻孔开始了。 有了葡萄糖的支撑,秦瑶的状态明显比刚才好了很多。 她的手重新变得稳如磐石。 “滋…滋…滋……” 那令人牙酸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所有人的心里只剩下敬佩和期待。 当第三个孔被顺利打开,形成一个稳固的“品”字形引流三角时,所有人都看到,张老那原本因为颅内高压而鼓起的头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恢复平坦。 成功了!最危险的步骤全部完成! 接下来是清创和缝合。 秦瑶丢掉手摇钻,换上了持针钳和缝合针。 在三道手电筒光束的照射下,那根小小的缝合针在她的指尖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开始飞速地穿梭。 她缝合的,不仅仅是头皮,更是在修补一道生命的裂痕。 那蜈蚣般整齐又细密的缝合线,在如此简陋的环境下看起来竟有一种令人震撼的艺术美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秦瑶剪断最后一根线、打上一个完美的外科结时,她终于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 “好了……”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了两个字。 然后,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开始旋转,最终陷入一片黑暗。 就在她即将倒下的瞬间。 “啪!” 工棚里所有的灯突然全部亮了起来! 光明在一瞬间重新降临! 刺眼的灯光下,所有人都看清了手术台上的景象。 张老安静地躺着,胸口平稳地起伏。连接在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来、并且已经开始工作的生命体征监护仪上,那条代表心率的曲线平稳而有力。 而手术区域干净、平整,缝合得堪称完美! 再看秦瑶,她还保持着最后的站姿,只是身体摇摇欲坠,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疲惫。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张院长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快步上前,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秦瑶。 而马国栋则彻底僵在了原地,像一尊石雕,脸上满是呆滞和不敢置信。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秦瑶用一场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必死无疑的豪赌,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也把他这个外科主任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就在这时,那个刚刚送来监护仪的年轻护士忽然看着屏幕,发出了一声惊疑不定的低呼。 “奇怪……张院长,您快看,这个心率是不是有点问题?” 第120章 极限盲操!她为国家续命! “心率怎么了?” 张院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一个箭步冲到监护仪前。 只见屏幕上,那条代表心率的绿色波形线虽然整体平稳,但每隔十几秒就会出现一次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然后瞬间恢复正常。 “这……这是偶发性早搏?”张院长毕竟是内科出身,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但他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不对啊,张老以前没有心脏病史,开颅手术怎么会引起早搏?” 那个年轻护士也一脸疑惑:“是啊,而且这个波形很奇怪,每次停顿的时间都一模一样,太规律了,不像是生理性的。” 秦瑶此刻也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走了过来。 她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断言:“这不是早搏。” “那是什么?”张院长急忙问道。 秦瑶的目光落在了监护仪的电极线上,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是接触不良。”秦瑶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连接在张老胸口的其中一个电极片:“这个电极片的导电膏涂得不均匀,导致瞬时电阻过大,信号丢失。所以,不是张老的心脏有问题,是这台机器在说谎。” 说着,她示意护士拿来新的电极片,亲自为张老更换上。 果然,当新的电极片贴好后,屏幕上的心率曲线立刻变得完美而平滑,再也没有出现任何停顿。 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在秦瑶的眼里却被瞬间洞察并轻松解决。 这份于细微处见真章的功力,让在场的所有医护人员都感到一阵由衷的拜服。 原来,顶尖高手和普通人之间的差距不仅仅体现在惊天动地的大手术上,更体现在这些魔鬼般的细节里。 “快!快把秦瑶同志扶到椅子上休息!”张院长反应过来,连忙对小芳说道。 “不……不用……”秦瑶摆了摆手,她的声音已经虚弱得像蚊子叫:“我……我得先把医嘱……写完……” 她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踉踉跄跄地走到旁边一张堆满了图纸的桌子前,推开那些复杂的图纸,铺开一张空白的病历纸,拿起了笔。 她要趁着自己还清醒,把术后的用药、观察要点以及所有需要注意的细节清清楚楚地写下来。 这是医生的职责,也是她对自己病人的最后一道保障。 笔尖落在纸上。 但她的手抖得实在太厉害了。 那一个个娟秀的字迹,此刻却写得歪歪扭扭。 “术后……预防感染,首选……青霉素……注意皮试……” “每……每十五分钟……观察一次瞳孔……及生命体征……” “注意……保暖……防止……肺部……并发症……” 她每写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到最后,她的大脑已经完全无法指挥颤抖的手。 那支笔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 秦瑶的身体也软软地朝着桌子倒了下去,最终头枕着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份还带着体温的医嘱,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她倒下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工棚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那个趴在桌上、像个孩子一样沉睡过去的女孩。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额头还绑着那几个滑稽的手电筒。 可是在所有人眼中,此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圣洁,都要光芒万丈。 “快!快!把秦瑶同志抬到床上去!”张院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心疼都在颤抖。 几个护士手忙脚乱地想要把秦瑶抬起来。 “都别动!”张院长却突然喝止了她们。 他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干净的白大褂,轻轻地盖在了秦瑶的身上。 然后,他对着旁边已经吓傻了的马国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语气说道: “马国栋。” “到……到!”马国栋一个激灵。 “从现在开始,到秦瑶同志醒过来为止,你,就站在这里给我守着她!”张院长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马国栋的鼻子上:“不准坐!不准睡!更不准离开!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扒了你的皮!” 这已经不是惩罚,而是羞辱。 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这个外科主任去给一个实习生“站岗”! 马国栋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屈辱、愤怒、不甘,各种情绪在他的脸上交织,精彩纷呈。 但他一个字都不敢反驳。因为他从张院长的眼睛里看到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安顿好这一切,张院长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拿起秦瑶写下的那份医嘱,看着上面那些因为用力而几乎要划破纸背的字迹,眼眶再次湿润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医嘱交给身后的护士长,郑重地嘱咐道:“这份医嘱就是最高指示!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必须给我严格执行!如果张老出了任何问题,我拿你是问!” “是!院长!”护士长立正敬礼,像是在接受一份神圣的使命。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负责检查仪器的工程师脸色凝重地走了过来。他压低了声音,在张院长的耳边说道: “院长,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我刚才……按照您的吩咐,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那台监护仪和工地的电路。”工程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那次停电,还有刚才的电极片信号问题,都不是意外!” 张院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确定?” “我确定!”工程师的语气无比肯定:“我发现,控制这个工棚的那个独立电闸的保险丝被人为地用一根极细的铜丝做了手脚。只要电压稍微一波动,它就会立刻熔断!这绝对是有人蓄意为之!” “还有,”工程师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带着一丝后怕:“那个出问题的电极片我也检查了。导电膏不是涂得不匀,而是……而是被人偷偷换成了不导电的绝缘硅脂!如果不是秦瑶同志及时发现,我们很可能就会被错误的信号误导,做出错误的判断和抢救!” 张院长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意外?这分明是两场环环相扣、招招致命的谋杀! 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工棚里的每一个人。 扫过那些神情各异的医生、护士、工程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保卫干事押在角落等待处理的内鬼小王身上。 张院长的声音冷得仿佛能结出冰来。 “看来,我们这里藏着的老鼠,还不止一只啊……” 第121章 彻查电闸!阴谋指向同一个人! “看来,我们这里藏着的老鼠,还不止一只啊……” 张院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站在他面前的工程师林工,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额头上刚擦干的汗又冒了出来。 “院长,您的意思是……” “意思还不够明白吗?”张院长猛地回头,目光如刀,扫过工棚里每一个人,“这是谋杀!是冲着张老来的,也是冲着秦瑶同志来的,更是冲着我们整个‘定海神针’计划来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你再说一遍,电闸和电极片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工不敢怠慢,立刻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汇报道:“院长,我去配电室查过了,控制咱们这个工棚的独立电闸,保险丝被人换过。正常的保险丝熔断需要一个阈值,但这个被人用一根极细的铜丝缠绕加固了。这么做的后果就是,只要工地上大型设备一启动,造成电压瞬间波动,它就会立刻熔断!这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算准了时间的!” 张院长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能想象得到,在一个需要绝对光亮和稳定的开颅手术中,突然断电意味着什么。 那是要秦瑶的手抖,要她的刀偏,要张老的命! “还有那个电极片!”林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我拿去化验室做了个简单的成分分析,那上面涂的根本不是导电膏,而是一种工业上常用的绝缘硅脂!外观和气味跟导电膏几乎一模一样,但它完全不导电!” “如果不是秦瑶同志眼神毒,一眼就看出了心率波形的规律不对劲,而是当成了普通的心脏早搏来处理,那我们就会被这台‘说谎’的机器彻底误导!后果……不堪设想!” “嘶——” 周围几个听到对话的医生护士,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手段也太阴毒了! 用错误的医疗数据诱导医生做出错误的判断,这比直接动刀子杀人还要可怕! “查!”张院长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给我查!今天所有能接触到配电室和医疗器械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把所有人的背景、社会关系、近一个月的活动轨迹,全部给我重新过一遍!” 他转身对着保卫干事下令:“尤其是那个时间段,有谁靠近过配-电室,有谁进入过器械准备间,都给我调取监控,没有监控的就挨个去问!三十分钟内,我要看到一份重点可疑人员的名单!” “是!”保卫干事立刻行动起来。 整个工地再次陷入了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紧张氛围。 张院长走到秦瑶沉睡的桌边,看着她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后怕。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又轻轻地给秦瑶盖了一层。 这个女孩,不仅仅是救了张老的命,她是在用自己的命,为整个国家的定海神针计划续命! 决不能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马国栋!”张院长回头,冷冷地喊了一声。 像烂泥一样瘫在墙角的马国栋一个哆嗦,几乎是爬着过来的:“院……院长……” “你,”张院长指着秦瑶,“就在这里给我守着,当一根柱子,站直了!秦瑶同志什么时候醒,你什么时候才能动!她要是再出半点差池,我不管是不是你干的,这笔账我都先算在你头上!” 马国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屈辱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看着张院长那要吃人的眼神,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垂着头,像个犯人一样,笔直地站到了秦瑶的桌子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工棚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到二十分钟,保卫处的王干事就拿着一个小本子,步履匆匆地跑了回来。 “院长,查到了!” “说!” “停电前十五分钟,唯一靠近过配电室,并且有五分钟以上逗留记录的,是后勤处负责物资调配的刘国民!”王干事的声音干脆利落。 “刘国民?”张院长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好像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 “对!”王干事继续说道,“而且,更关键的是,我们查了医疗器械的出库记录。今天下午,所有送往工地的急救物资,包括那箱监护仪的电极片,都是由这个刘国民签字领走,并且亲自押运过来的!” 两条线索,同时指向了同一个人! 在场的人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张院长眼中寒光一闪:“他人呢?” “刚刚去讯问过,他说他只是奉命行事,还拿出了一张后勤处的调拨单,上面有后勤处主任的签字。我们已经派人去核实了。” “奉命行事……”张院长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王干事:“之前那个在雷达上动手脚,后来畏罪自杀的维修兵,叫什么?” 王干事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回答:“报告院长,叫李强!” “把李强和这个刘国民的档案,立刻调出来!进行交叉比对!我要看他们之间有没有任何交集!” “是!” 这一次,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王干事再次跑了回来,他的脸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院长……”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干,“查……查到了。” “他们两个,是表兄弟!” 轰!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所有人脑子里炸响! 一个负责维修核心设备,一个负责后勤物资调配。 一个已经“畏罪自杀”,一个又在关键时刻出现在了两个致命的作案现场! 这根本不是巧合! 这是一条隐藏得极深的、相互配合的毒蛇! “控制起来!”张院长几乎是吼出来的,“立刻把那个刘国民给我控制起来!严加审讯!撬也要把他的嘴给我撬开!” “恐怕……来不及了。”王干事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什么意思?” 王干事艰难地开口:“刚刚派去他宿舍的同志回报……刘国民,在十分钟前,趁着没人注意,从宿舍的后窗,翻墙跑了!” “跑了?!”张院长如遭雷击。 这说明,对方的组织性和警惕性远超想象! 他们这边刚刚开始排查,那边的暗线就已经收到了风声,并且立刻安排了撤离! “院长!”就在这时,负责看守内鬼小王的另一个保卫干事冲了进来,神色慌张。 “那个小王,他……他招了!他刚才突然提出要见您,说他要揭发!他要戴罪立功!” 张院长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刘国民前脚刚跑,小王后脚就要揭发?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想揭发谁?”张院长冷冷地问道。 保卫干事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他……他说,他要揭发秦瑶同志!” “他说,之前所有的一切,包括破坏控制器、安放假模块,全都是秦瑶同志在幕后指使他干的!他说秦瑶同志才是真正的间谍!” 第122章 致命诱饵!引蛇出洞就在今夜! “你说什么?!” 张院长听到这话,不怒反笑,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水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秦瑶同志为了救张老,连命都快搭上了!他现在反咬一口,说秦瑶是间谍?这种鬼话,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那个来汇报的保卫干事也一脸尴尬:“院长,我们当然不信。可这个小王一口咬定,说他有证据。他说秦瑶同志之前给过他一个联络方式,让他随时汇报‘定海神针’计划的进度。” “这是典型的狗急跳墙,垂死挣扎!”张院长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伎俩,“他们这是眼看计划败露,刘国民又跑了,就想把水搅浑,用这种荒谬的指控来拖延时间,甚至是报复秦瑶同志!” “我明白了,”张院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是敌人的b计划。如果刺杀不成功,就启动舆论和栽赃的手段,试图从名誉上毁掉我们的英雄!好恶毒的心思!” 工棚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为秦瑶感到不平和愤怒。 她拼死拼活地救人,换来的却是这种卑劣无耻的污蔑! “院长,那现在怎么办?那个小王还在审讯室里叫嚣,说要见军区最高首长。” “让他叫!”张院长冷哼一声,“把他给我晾在那里!不用审了,审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不过是个被推出来吸引我们注意力的弃子罢了。” 张院长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那张刚刚汇总出来的关系网图上,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刘国民”和“李强”这两个名字上。 “真正的线索,在这里!”他沉声说道,“从维修兵李强,到后勤的刘国民,再到技术员小王,敌人动用的都是我们内部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视的人员。他们分工明确,一个负责技术破坏,一个负责后勤配合,一个负责近距离执行和监控。” “这是一个组织严密,计划周详的特务小组!他们真正的目标,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让‘定海-神针’计划彻底失败!” “现在,小王和刘国民都已经暴露,但我们可以肯定,那个在背后遥控指挥的、代号‘秃鹫’的上线,还藏在暗处。而且,他(她)一定还在我们军区内部!” 分析到这里,张院长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敌在暗,我在明。 对方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砍掉一个蛇头,它很快又会再生一个。 这样被动地防守,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必须想个办法,把这条毒蛇从洞里彻底引出来! 可怎么引? 就在张院长愁眉不展的时候,一个虚弱却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院长……他们的目标不是计划,是人。” 张院长猛地回头,只见秦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她正靠在椅背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秦瑶同志!你醒了!”张院长又惊又喜,连忙上前,“你感觉怎么样?快,小芳,快去叫医生过来!” “我没事,院长。”秦瑶摆了摆手,阻止了要去叫人的小芳。 她刚刚在半睡半醒间,已经将所有人的对话都听了进去。 此刻,她的脑子虽然因为疲惫而有些昏沉,但思路却异常清晰。 “院长,您想,敌人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去破坏一台机器?因为那台机器是‘定海神针’计划的核心。那现在,机器修好了,短时间内他们不可能再找到下手的机会。” 秦瑶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那对他们来说,什么才是新的‘核心’?是能操作和维护这台机器,并且能领导整个计划的人!” “张老!”张院长瞬间反应过来,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没错。”秦瑶点了点头,“张老就是‘定海神针’计划的灵魂。只要张老在,哪怕机器坏了十次,我们也能修好十次。可如果张老倒下了,这个计划至少要停滞好几年!这个损失,比损失一台机器要大得多!” “所以,我敢断定,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刘国民的跑路,小王的反咬,都只是烟雾弹。他们真正的杀招,一定还在后面!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在医院里,对张老进行第二次刺杀!” 秦瑶的分析,与张院长的想法不谋而合,甚至更加深刻。 “那我们该怎么办?把医院层层设防?”张院长问道。 “没用的。”秦瑶摇了摇头,“千日防贼,防不胜防。我们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盯着,总有打盹的时候。而且医院人多手杂,太容易混进去了。” “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秦瑶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主动出击?” “对!”秦瑶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们就给他创造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千载难逢的下手机会。一个让他觉得,只要成功,就能一劳永逸的机会!” 张院长看着秦瑶,呼吸都慢了半拍:“你……你的意思是……设局?” “不止是设局,我们还要加一个致命的诱饵。”秦瑶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枚之前在控制器里找到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 “这东西,小王以为是记录破坏指令的,所以他才会那么惊慌。”秦瑶晃了晃手中的芯片,冷笑道,“但现在,我们可以赋予它一个新的身份。” “什么身份?” “一份足以将整个潜伏在我方内部的‘秃鹫’特务网络,连根拔起的……绝密名单!”秦瑶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诱惑力。 “我们就放出风去。说我从这枚德国人留下的芯片里,破解出了一部分隐藏数据。这份数据里,不仅有‘秃鹫’的真实身份信息,还有他发展的下线名单和联络方式!” 张院长听得眼睛都直了。 “然后呢?” “然后,”秦瑶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缓缓说道:“我会对外宣称,由于军区内部网络不安全,我必须立刻将这份‘证据’,亲手交给从省里连夜赶来的安全部门的同志。而交接的地点,就在军区外面,那片最偏僻、最没有监控的……东海岸。” “时间,就定在今晚十二点!” “你疯了?!”张院长失声叫道,“你一个人去?还是去那种地方?这和让你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不,院长。”秦瑶转过头,看着张院长焦急的脸,眼神平静而坚定。 “这不是送死,这是钓鱼。” “一条藏得太深的毒蛇,只有用最香的诱饵,才能把它引出洞。” “而且,”秦瑶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浅笑,“谁说,我是一个人去?” 她看向张院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需要您,帮我安排一支最精锐的行动小队,埋伏在周围。而我,就是那个站在鱼钩旁的钓鱼人。” “可是,对方手里有武器!你……” 秦瑶打断了他的话,她的手不经意地拂过自己白大褂的袖口,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您放心,院长。” “对付几只偷偷摸摸的老鼠,我自有我的办法。” 第123章 月黑风高夜!袖中毒针待鼠来! “你确定要这么做?不再考虑一下?” 临时搭建的指挥部里,张院长看着眼前一身便装的秦瑶,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秦瑶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血污和汗渍的白大褂,穿上了一套干练的深色衣裤,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紧张和恐惧,只有一片冷静的湖水。 “院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秦瑶的语气很平静,“消息已经通过我们‘故意’留出的渠道放出去了。现在,那条毒蛇一定比我们更紧张。他绝对不敢赌,那份名单是真的还是假的。对他来说,这是唯一一次能同时销毁‘证据’和‘知情人’的机会。他不会放过的。” “可是……”张院长还是不放心,“对方是穷凶极恶的特务,你一个女同志……” “院长,”秦瑶忽然笑了,她伸出自己的手,在张院长面前摊开。 那是一双属于医生的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 但在张院长的眼里,这双手刚刚才在简陋的工棚里,用一把手摇钻,完成了一场堪称神迹的开颅手术。 “这双手,能救人,自然也能对付坏人。”秦瑶收回手,自信地说道,“您安排的人,只要在五百米外待命就行。距离太近,容易被发现。动静一响,他们再过来收网,绰绰有余。” 看着秦瑶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张院长知道,自己再也劝不动了。 他只能长叹一口气,从身后的警卫员手里,接过一个黑色的布包,递给了秦瑶。 “这是……我能为你准备的,唯一的东西了。” 秦瑶打开布包,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小巧的、泛着乌光的军用匕首,还有一个装满了子弹的弹夹。 “这是65式军用匕-首,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张院长的声音有些沙哑,“后面的弹夹……是给你壮胆的。虽然你可能用不上,但握在手里,心里能踏实点。” 秦瑶没有拒绝。 她将匕首绑在了自己的小腿外侧,裤腿一放下来,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 然后,她拿起那个沉甸甸的弹夹,握在手里掂了掂,嘴角露出一丝无人察觉的微笑。 她当然用不上这个。 因为,她有比这更有效,也更符合她医生身份的“武器”。 就在半个小时前,秦瑶借口去卫生院的药房取一些术后药品,支开了所有人。 在那个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散发着浓郁酒精和来苏水气味的小药房里,她进行了一场秘密的“炼金”。 她没有选择那些致命的毒药。 她的目标,是活捉,而不是杀人。 她找到了实验室里浓度最高的医用酒精,然后,又从一堆植物标本里,翻出了一小瓶被封存起来的、用来做实验的“卡宴辣椒”的提取物。 这东西的辣度,是普通辣椒的几百倍,平日里医生们只是用它来研究神经性疼痛。 秦瑶将高浓度的辣椒提取物,按照一个精准的比例,与酒精和少量甘油混合在了一起。 甘油可以增加液体的附着性,让它一旦喷到人脸上,就很难被立刻擦掉。 而高浓度酒精和辣椒素的混合物,一旦接触到眼睛、口鼻的粘膜,所产生的灼烧感和刺激性,足以让一个壮汉在瞬间失去所有抵抗能力,痛不欲生,却又不会致命。 她将这种特制的“防狼喷雾”,小心翼翼地灌进了一个用完的、只有巴掌大小的庆大霉素喷剂的小塑料瓶里。 经过反复调试,确保喷头喷出的,是雾状而不是水柱后,秦瑶才满意地将这个不起眼的小瓶子,滑入了自己衣袖内侧一个临时缝制的小口袋里。 袖箭,不,应该叫“袖中毒针”,已然备好。 “时间差不多了,院长,我该出发了。”秦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半。 “注意安全!”张院长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四个字。 “放心。” 秦瑶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走出了指挥部,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里。 …… 东海岸。 这里是军区管辖范围内最荒凉的一片海滩,平日里除了巡逻的哨兵,几乎没有人会来。 海风呼啸,卷起冰冷的浪花,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黯淡的星星,在厚厚的云层里挣扎。 秦瑶独自一人,站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任凭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 她就像一尊黑夜里的雕塑,与周围的礁石和黑暗融为了一体。 她的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 风声,浪声,远处林子里偶尔传来的虫鸣……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脑海里构建出一幅立体的声音地图。 她在等。 等那条按捺不住的蛇,自己爬出洞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离约定的十二点,只剩下最后五分钟。 周围依旧是一片死寂,除了永不停歇的海浪声,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判断错了? 对方没有上钩? 就在秦瑶心头闪过一丝疑虑的瞬间。 一阵极其轻微的、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的“沙沙”声,从她身后不远处的沙地上传来。 声音很轻,像是一只夜行的螃蟹爬过沙滩。 但秦瑶可以肯定,那不是螃蟹。 那是人的脚步声! 对方的反侦察能力极强,他没有走坚硬的礁石,而是选择了柔软的沙地来掩盖自己的脚步声。 而且,他没有立刻出现,而是在距离秦瑶大概十米远的一处礁石阴影里,停了下来。 他在观察。 在确认周围是否还有其他人。 好一个狡猾的猎人! 秦瑶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许,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她甚至故意转过身,像是有些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手表,嘴里还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低声抱怨了一句:“怎么还没来?省里的同志也太不守时了……” 她这是在演戏。 演给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看! 果然,她这番“表演”,似乎打消了对方最后的疑虑。 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动了。 他像一只捕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从礁石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地,朝着秦瑶的背后逼近。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闪着幽蓝光芒的匕首。 刀刃上,明显淬了剧毒! 十米。 八米。 五米! 就在对方高高扬起手中的毒刃,准备从背后给予秦瑶致命一击的刹那! 秦瑶的身体,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猛地一个矮身,同时向左侧做出了一个极限的翻滚! “嗤——!” 那把致命的毒刃,带着凌厉的风声,几乎是贴着秦瑶的头皮划了过去! 一击落空! 偷袭者明显愣了一下,他似乎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人,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反应速度! 而就在他愣神的这零点一秒。 已经翻滚到他侧面的秦瑶,没有丝毫的犹豫,右手闪电般地从袖口里滑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塑料瓶! “不好意思,等你好久了!” 秦瑶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的清冷。 她对准那张因为惊愕而扭曲的脸,狠狠地按下了喷头! 第124章 螳螂捕蝉!病房外的鬼影! “滋——!” 一股浓烈的、夹杂着酒精和辣椒素的刺激性气雾,如同出膛的子弹,精准无比地覆盖了偷袭者整个面部!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瞬间划破了海滩的死寂! 那名偷袭者丢下手中的匕首,双手疯狂地在脸上胡乱抓挠,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抽搐着。 他的眼睛像是被泼了两勺滚烫的油,火烧火燎的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视觉。 口鼻吸入的气雾,更是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在他的气管和肺里疯狂切割,让他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酷刑!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涕泪横流,狼狈地在沙地上翻滚,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偷袭时的凶狠和冷静。 秦瑶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丝毫的怜悯。 她快步上前,一脚踢飞了那把掉落在沙地上的毒刃,然后从腿上拔出了那把65式军用匕首,反手握住,冰冷的刀背重重地压在了那人不断扭动的脖颈上。 “别动!”秦瑶的声音冷得像海里的冰,“再动一下,我不能保证,下次贴着你脖子的,是刀背还是刀刃!” 冰冷的触感和那毫无感情的威胁,让那个在剧痛中挣扎的男人瞬间僵住了。 他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脖子上的那把凶器,带着一股能轻易割断他喉咙的煞气。 也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不许动!举起手来!” “我们是军区保卫处的!” 十几道雪亮的手电筒光柱,从四面八方照射过来,将这片小小的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张院长亲自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保卫干事,冲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那个在地上哀嚎的男人,和手持匕首、英姿飒爽地将对方制服的秦瑶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恶战、负伤、甚至是……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战斗会结束得这么快,这么干脆利落! 从他们听到惨叫声到冲过来,前后不过一分钟。 而秦瑶,竟然已经单枪匹马地解决了战斗! “秦瑶同志!你……你没事吧?”张院长跑到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秦瑶,见她毫发无伤,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了回去。 “我没事,院长。”秦瑶收起匕首,指了指地上的人,“人抓到了,活的。” “好!好!好啊!”张院长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 两个保卫干事立刻上前,用手铐将那个还在不断抽搐的男人死死铐住。 “把他脸上的东西冲洗一下,别让他死了!”张院长下令道。 “院长,不必了。”秦瑶淡淡地说道,“我用的只是高浓度的辣椒素和酒精,只会让他痛不欲生,但要不了他的命。让他多疼一会儿,长长记性。” 听到这话,周围的保卫干事们看着秦瑶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 这个秦瑶同志,不光医术通神,身手了得,这手段……也真是够狠的。 “把他带回去!连夜审讯!我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张院长一挥手,偷袭者立刻被两个干事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以一种近乎碾压的方式,完美收官。 海滩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秦瑶同志,这次你又立了大功了!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张院长看着秦瑶,满脸都是感慨和欣赏。 “院长,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秦瑶的表情却并没有放松,“这只是冒出头的一条小蛇,真正指挥他的那个人,还没有露面。” “而且,”秦瑶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我有点不放心张老。” 一句话,让刚刚有些放松的张院长,心又提了起来。 “对!张老!”他立刻说道,“我们马上回医院!我这就安排,把张老病房的安保级别,再提到最高!” “走!” 一群人不再耽搁,乘坐着来时的吉普车,一路疾驰,朝着灯火通明的军区卫生院赶去。 十几分钟后,吉普车在卫生院的门口停下。 秦瑶和张院长率先跳下车,快步朝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深夜的卫生院,显得格外安静。 走廊里只有几盏昏暗的应急灯亮着,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负责守卫张老病房的,是张院长最信任的两个警卫员,此刻正像两尊门神一样,持枪守在门口。 看到张院长和秦瑶回来,两人立刻立正敬礼。 “有什么异常情况吗?”张院长低声问道。 “报告首长!一切正常!”其中一个警卫员回答道。 张院长点了点头,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秦瑶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她的目光,没有看那两个警卫员,而是落在了病房那扇紧闭的门上。 她缓缓地走上前,伸出手指,在门上那块小小的、用来观察内部情况的玻璃上,轻轻地拂过。 “这块玻璃,好像被人擦过。”秦瑶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心头都是一跳。 “怎么会?”警卫员一脸不解,“我们一直守在这里,没有人靠近过。” “是吗?”秦瑶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她走到走廊的另一头,从消防箱里拿出-一个备用的小手电,然后折返回来。 她关掉手电,用一种特殊的、几乎与门平行的角度,将光束打在了那块小小的玻璃上。 在光线的折射下,一些极其细微的、用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痕迹,显现了出来。 那是一圈一圈的,像是用衣袖或者布料反复擦拭后,留下的螺旋状划痕。 更重要的是,在玻璃的边缘,留下了一个不完整的、模糊的指纹! “你们看。”秦瑶指着那个指纹,冷冷地说道,“有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趴在这里,朝里面偷看过。为了看得更清楚,他还特意把这块玻璃擦干净了。” 两个警卫员看到那个指纹,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有人在他们两个持枪警卫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门口,还留下了偷窥的痕迹! “什么时候的事?!”张院长的声音都变了。 秦瑶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那个指纹的边缘。 “指纹边缘的汗渍和油脂,还没有完全干透。应该就在我们回来前的……十五分钟之内。”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夜间巡房的护士,端着托盘从走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她看到院长和秦瑶都在,连忙上前打招呼。 “院长,秦医生,你们回来了。” 秦瑶忽然开口问道:“小莉,你刚刚巡房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在这附近出现?” 叫小莉的护士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啊,一直都静悄悄的。哦,对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就在大概十几分钟前,新来的那位进修医生,刘医生,他过来查了一次房。他说他不太放心张老的术后情况,想看一眼监护仪的数据。” “刘医生?”秦瑶的眉毛挑了一下,她在脑海里快速搜索着,卫生院里并没有一个姓刘的进修医生。 “对啊,”小莉理所当然地说道,“就是今天下午刚从军区总院派来,协助我们工作的。穿着白大褂,还戴着口罩和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他靠近病房了吗?”秦瑶追问道。 “没有,”小莉摇了摇头,“两位警卫同志不让他进去,他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然后就说数据很平稳,让他放心了,之后就走了。”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眼镜…… 自称是总院新来的进修医生…… 在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所有线索,在秦瑶的脑海里瞬间串联成了一条线!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秦瑶的声音急促了起来。 “好像……好像是往药房那边去了。”小莉指了指走廊的尽头。 秦瑶和张院长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不好! 调虎离山! 海滩上抓到的那个人,是第一重陷阱! 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快!”秦瑶甚至来不及解释,拔腿就朝着药房的方向冲了过去! 就在她冲过一个拐角的瞬间,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病房门口,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眼镜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站在那里。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 而他的另一只手,正试图将一根细细的针头,插进那扇紧闭的房门门缝里! 他想干什么?! 那道鬼祟的身影,似乎也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缓缓地转过头来。 昏暗的灯光下,口罩上方的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狠和惊慌。 秦瑶看着他,没有喊叫,也没有惊慌。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冰冷刺骨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声音,缓缓开口。 “这位医生,三更半夜不睡觉,你这是在……给门打针吗?”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那个戴着口罩的“刘医生”,在最初的惊慌过后,迅速镇定了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注射器藏到身后,挺直了腰板,试图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我是总院派来会诊的医生,正在检查病房的密闭性,防止术后感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大呼小叫的!” 他倒打一耙,语气里充满了医生的“专业”和“权威”。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护士或者家属,恐怕当场就会被他这副派头给唬住。 但,他面对的是秦瑶。 “检查密闭性?”秦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用注射器检查?刘医生,您这个检查方法,可真是别出心裁。是我孤陋寡闻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朝对方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对方的心跳上。 “还有,总院的白大褂,左侧胸口的口袋上方,绣的是红色的院徽。而你这件,是蓝色的。那是我们卫生院后勤仓库里的备用品。” “另外,总院医生的医师资格证,是挂在脖子上的。而你的口袋里,鼓鼓囊囊,插的应该是一盒烟吧?” 秦瑶每说一句,那个“刘医生”的脸色就白一分。 第125章 黑夜擒凶!致命的氯化钾! 当秦瑶的目光落在他那双穿着布鞋的脚上时,他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我们卫生院的规定,进入住院部,必须换上统一的防静电拖鞋。刘医生,您从总院远道而来,应该不会连这点规矩都不知道吧?” 秦瑶的语气始终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层一层地剥开对方伪装的外衣,让他无所遁形! “你……你到底是谁?!” “刘医生”终于装不下去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和色厉内荏。 “我是谁不重要。”秦瑶已经走到了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重要的是,你手里的注射器里,装的是什么?” “我劝你最好自己交出来。不然,等我动手来拿的时候,后果可能就不太一样了。” “找死!” 眼看伪装被彻底戳穿,“刘医生”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意! 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索性不再伪装! 他猛地从身后抽出那个注射器,针尖朝前,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恶狠狠地朝着秦瑶的眼睛刺了过去! 他要杀人灭口! 这一切发生得电光石火! 跟在后面的张院长和警卫员们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秦瑶!小心!” 然而,秦瑶的反应,比他的动作更快! 就在对方手臂挥出的瞬间,秦瑶的身体如同狸猫般向下一矮,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地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刺! 同时,她的左手闪电般探出,没有去抓对方持械的手,而是反其道而行,一把扣住了对方支撑身体的左手手腕! 顺势向怀里一带,右脚的脚尖,精准地勾住了对方的脚踝! 一带,一勾! “砰!” 那个身材高大的“刘医生”,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像一根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朝着坚硬的水泥地面摔了下去! 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手中的注射器,也“哐当”一声,摔飞出去好几米远。 “啊……” 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但秦瑶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 她一个箭步上前,膝盖死死地顶住了对方的后心,同时双手如同铁钳一般,将对方的两条胳膊反剪到了背后! 标准的军用擒拿动作!干净!利落!狠辣! 整个过程,从对方暴起发难到被彻底制服,不过短短三秒钟! 当张院长和警卫员们气喘吁吁地冲过来时,看到的,就是秦瑶单膝跪地,将那个杀手牢牢压在身下的一幕。 和几个小时前,在工地上制服内鬼小王时的场景,何其相似! “快!把他铐起来!”张院长又惊又佩,连忙下令。 两个警卫员冲上前,用手铐将那个还在挣扎的男人彻底锁死。 秦瑶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走到那支掉落在地上的注射器旁,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将它捡了起来。 她没有去闻,也没有去看。 “院长,立刻送去化验科,紧急做电解质分析。”秦瑶的脸色无比凝重,“如果我没猜错,这里面装的,应该是高浓度的……氯化钾!” “氯化钾?!” 张院长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内科医生,他太清楚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一种在临床上严格管制的药品,主要用于治疗低钾血症。 但如果高浓度、大剂量地静脉注射,它会立刻引起心肌抑制,导致心脏骤停! 这是一种极其阴险的杀人方式! 因为氯化钾本身就是人体内存在的电解质,如果剂量掌握得好,在人死后,血液里的钾离子浓度虽然会升高,但很容易被解释为尸体细胞自溶或者其他术后并发症,极难被发现是人为投毒! “他……他想干什么?”旁边的小莉护士吓得嘴唇都在哆嗦。 “他想把这个,推进张老的输液管里。”秦瑶举起那支注射器,声音冷得像冰,“只要一针,张老就会在睡梦中‘心脏病突发’,悄无声息地死去。而我们,甚至会以为是术后并发症,抢救无效。” “好……好恶毒的手段!” 在场的所有医护人员,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杀人了,这是在利用医学知识,制造一场“完美”的谋杀! “海滩上那个人,是第一层陷阱,目的是为了把我,还有您,所有核心的安保力量,全都调离医院。” 秦瑶开始复盘整个计划,思路清晰得可怕。 “当我们所有人都以为抓到大鱼,放松警惕的时候,他这个真正的杀手,就伪装成医生,趁虚而入,执行最致命的一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好一招连环计!” 张院长听得后背发凉,他看着那个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假医生”,怒火中烧。 “带走!带回保卫处!给我用最严厉的手段审!我一定要知道,是谁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 “是!” 两个警卫员押着那个满眼怨毒的男人,朝外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走廊拐角的时候。 秦瑶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向她。 秦瑶缓缓地走到那个“假医生”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一个负责后勤的蠢货,一个工地上的技术员,一个只知道用蛮力的杀手……你们的组织里,应该凑不出一个能想出用氯化钾来杀人,并且能精准算出致死剂量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对方的心理防线。 “能想出这种手法的,一定是个懂医的人。一个对我们医院内部环境了如指掌,甚至能轻易搞到医生白大褂和管制药品的人。” 秦瑶的目光,仿佛看穿了对方所有的伪装,直抵他灵魂深处。 “你不是一个人来的。你还有一个同伙。” “一个……潜伏在我们医护团队里的女同伙,对不对?” 被押解的男人,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极致的惊恐! 秦瑶看着他那瞬间变化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看来,我猜对了。” “告诉我,她是谁?” 第126章 致命的温柔!她才是真正的毒蛇 秦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对方的心理防线。 “能想出这种手法的,一定是个懂医的人。一个对我们医院内部环境了如指掌,甚至能轻易搞到医生白大褂和管制药品的人。” 秦瑶的目光,仿佛看穿了对方所有的伪装,直抵他灵魂深处。 “你不是一个人来的。你还有一个同伙。” “一个……潜伏在我们医护团队里的女同伙,对不对?” 被押解的男人,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极致的惊恐! 秦瑶看着他那瞬间变化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看来,我猜对了。” “告诉我,她是谁?” “你……你休想从我嘴里知道任何事!”那男人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他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 张院长见状,对着警卫员使了个眼色:“带去审讯室!给我撬开他的嘴!” “不必了,院长。”秦瑶却拦住了他们,“审讯室那套,对他没用。” 她走到那个“假医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杀手,更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 “你是个职业的,心理素质不错。一般的手段,对你来说只是挠痒痒。不过……” 秦瑶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有没有想过,你被抓了,你的同伙现在在干什么?” 男人瞳孔一缩,没有说话。 “她现在一定很紧张。”秦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她正在疯狂地思考,你会不会把她供出来。她会想,你这个‘搭档’到底牢不牢靠。”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男人低吼道,但他的眼神已经开始闪烁。 “我胡说?”秦瑶轻笑一声,“你们的组织,代号‘秃鹫’,行事风格我略有耳闻。干净、利落,不留任何后患。一个任务失败的棋子,你觉得下场会是什么?” 秦瑶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了男人的胸口。 “你,现在就是一枚废棋。而且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整个棋局的废棋。你猜,你的上线,那个‘秃鹫’,会怎么处理你?他会冒着暴露整个网络的风险来救你吗?” “还是说……”秦瑶的语调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他会命令你那个‘女同伙’,想办法让你……永远闭嘴?” 男人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显然,秦瑶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了他最恐惧的地方。 “你以为你忠心耿耿,守口如瓶,就能换来组织的庇护?”秦瑶的语气充满了怜悯,“天真!你的沉默,只会让她有更充足的时间去销毁证据,去为你准备一份‘畏罪自杀’的完美报告。到时候,你死了,她安全了,还能得到组织的嘉奖。而你,不过是功劳簿上一个被遗忘的名字。” “不……不会的……她不会这么对我……”男人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心理防线正在一点点崩溃。 “不会?”秦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们这种人,也配谈‘情义’?别忘了,在海滩上被我抓住的那个废物,他手里的淬毒匕首,可是用特种合金打造的,比我们军工厂的钢材还好。你们的装备这么精良,组织这么严密,会为一个失败者心软?” “那把刀……”男人像是被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不甘,“那把刀是她给我的!她说,万一失手,就用来自尽,绝不能被活捉!” “看,她早就为你准备好了后路。”秦瑶摊了摊手,语气冰冷,“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不!!”男人彻底崩溃了,他像是疯了一样挣扎起来,手铐被他撞得哗哗作响,“是她!都是她!是吴芳!那个护士长吴芳!”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这个名字,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怨恨都一并宣泄出去。 “她说只要我杀了那个老头,组织就会给我们一大笔钱,送我们去港城!她骗我!她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吴芳! 这个名字像一颗炸雷,在寂静的走廊里轰然炸响。 张院长和周围的几个医护人员,全都愣住了。 吴芳? 那个平日里工作最勤恳,待人最和蔼,业务能力最强的护士长? 那个见了谁都带着三分笑意,像个知心大姐姐一样的吴芳? 这怎么可能! “院长,”秦瑶转过身,表情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仿佛刚刚那个进行魔鬼低语的人不是她,“现在,您相信我的话了吗?” 张院长的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看着秦瑶,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一丝后怕。 这个年轻的女孩,不仅医术通神,心思更是缜密到令人恐惧的地步。她不动一刀一枪,仅凭三言两语,就将一个职业杀手的心理防线彻底摧毁。 “把……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张院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语气下令。 “去!把护士长吴芳,给我‘请’过来!” “可是院长,吴芳她……她今晚不是夜班,她现在应该在宿舍啊。”旁边的护士小莉下意识地说道。 “那就去宿舍!”张院长斩钉截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用那么麻烦了。” 一个温柔的女声,忽然从走廊的拐角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穿着一身整洁护士服的吴芳,正端着一个放着体温计和记录本的托盘,缓缓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而恬静的招牌笑容,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一步步走到众人面前,将托盘放到护士站的台子上,然后,对着满脸错愕的张院长,微微欠身。 “院长,您找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被死死按在地上,正用一种怨毒和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她的“假医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是这个不中用的东西,把妾身给卖了吗?” 第127章 疯犬护主!一场献祭的荒唐闹剧 “是这个不中用的东西,把妾身给卖了吗?” 吴芳的声音轻柔婉转,带着一股江南水乡的糯软,可话里的内容,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妾身”? 在这个时代,这种几乎只存在于旧社会戏剧里的称呼,从一个身穿护士服的女人嘴里说出来,显得无比诡异和刺耳。 她就这么平静地站着,仿佛承认自己是间谍,就像承认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简单。 没有惊慌,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吴芳!你……”张院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都在颤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国家哪里对不起你?我们卫生院哪里对不起你?” “院长,您别生气。”吴芳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柔声细语地劝慰起来,“气坏了身子,可没人替您。至于我为什么这么做……” 她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张温婉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像是陷入爱情的女人才有的娇羞和痴怨。 她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而是飘向了走廊的尽头,那个堆放杂物的库房方向。 那里,是马国栋不久前被关押的地方。 “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什么组织,也不是为了钱。”吴芳的声音充满了无限的“深情”,“我只是……为了一个男人。” “为了一个男人?”张院长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没错。”吴芳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为了马国栋,马主任。” “马国栋?!” 这个名字一出,所有人都炸了! 尤其是刚刚被秦瑶打脸,又被吴芳和同伙的阴谋吓得不轻的几个医生护士,此刻看向彼此的眼神里,都充满了荒谬。 马国栋?那个自大又无能,刚刚还想抢功劳结果被狠狠羞辱的草包? 吴芳这个看起来精明强干,心思深沉的女人,会为了他,去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 这简直比听书还离奇! “吴芳!你胡说八道什么!”那个被压在地上的杀手也急了,他疯狂地挣扎着,“我们根本不认识什么马国栋!是‘秃鹫’!是‘秃鹫’下的命令!” “闭嘴!”吴芳忽然回头,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毒蛇般的凶光,厉声喝道,“你这条没用的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再敢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让你全家都给你陪葬!” 那男人被她这一下吓得浑身一哆嗦,瞬间噤声,眼里的怨毒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吴芳变脸之快,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但她再次转向张院长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院长,您别听他胡说,他就是个拿钱办事的亡命徒。真正的主谋,是马主任。” 她开始娓娓道来,编造一个听起来“天衣无缝”的故事。 “我……我一直都很仰慕马主任的才华。在我心里,他才是咱们卫生院外科水平最高的人。可是,自从秦瑶来了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着她转,马主任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处处被她打压,连主任的位置都快保不住了。” 她说着,眼眶渐渐红了,仿佛真的在为心上人鸣不平。 “那天,马主任喝多了,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他好恨,恨秦瑶,恨张老……他说,只要张老死了,‘定海神针’计划失败,秦瑶这个被捧上神坛的女人就会摔下来,他就能重新证明自己。” “所以,破坏控制器、安放假模块、切断电闸……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策划的。我只是……我只是一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听他命令行事的傻女人而已。” 吴芳一边说,一边流下两行清泪,那梨花带雨的样子,看得旁边几个年轻的小护士都有些不忍心了。 好一出“痴情女为爱郎,误入歧途”的苦情大戏!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她刚才威胁同伙时的狠辣,恐怕连秦瑶都要信了。 秦瑶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吴芳的表演。 她的心里,一片清明。 这哪里是什么痴情女,这分明是一条训练有素的毒蛇,在用自己的“死亡”,为身后的蛇王,筑起一道防火墙! 马国栋? 一个绝佳的替罪羊! 他有动机(嫉妒秦瑶),有前科(抢功不成),名声又差,把他推出来顶罪,简直是顺理成章,所有人都不会怀疑。 而吴芳自己,则扮演一个“胁从犯”的角色,把罪名揽到最轻,甚至还能博取一丝同情。 最关键的是,这条线到马国栋这里,就彻底断了。 “秃鹫”是谁?这个代号将永远成为一个谜。 好一招壮士断腕!好一招金蝉脱壳! “你说的……都是真的?”张院长也被这番“真情告白”给说得有些发懵,他下意识地问道。 “千真万确。”吴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张院长,“院长,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但我求求您,马主任他……他只是一时糊涂,求您看在他过去也为卫生院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份上,能对他从轻发落……” 她还在为自己的“情郎”求情,将这场戏演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看守马国栋的警卫员,神色慌张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报……报告院长!不好了!” 张院长心里“咯噔”一下:“又出什么事了?” “那个马国栋……马国栋他……”警卫员喘着粗气,指着库房的方向。 “他趁我们不注意,撞开门,跑了!” 第128章 斩断蛇尾!真正的博弈才刚开始 “跑了?!” 这个消息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刚刚还在“深情”表演的吴芳,都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你们两个人都看不住?!”张院长勃然大怒,气得差点一巴掌扇在那个警卫员的脸上。 “不是的,院长!”那警卫员急得快哭了,连忙解释,“我们把他锁在库房里,门也从外面反锁了。可谁知道他那么疯,竟然直接用身体把门给撞开了!我们听到动静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跑进后面的家属区,不见人影了!” 家属区? 那里地形复杂,小路巷子多如牛毛,到了晚上更是黑灯瞎火,一个人存心想躲,还真不好找。 “他跑什么?”旁边一个医生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做贼心虚了呗!吴芳都把他供出来了,他不跑等着被枪毙吗?” “对!肯定是这样!” “没想到啊,马国栋这个浓眉大眼的,竟然是主谋!”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一时间,议论声四起。 吴芳那番“为爱顶罪”的苦情戏,配上马国栋“畏罪潜逃”的举动,简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证据闭环。 在所有人看来,这桩惊天大案,已经可以定性了——就是马国栋因嫉妒而报复,指使情人吴芳联络外部杀手,共同策划的一起事件。 吴芳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计划通盘的得意。 马国栋的“逃跑”,显然也在她的剧本之中,甚至,很可能就是她提前安排好的。 一个“在逃主犯”,比一个被抓起来的死人,更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和调查资源,也更能让这出戏,显得真实可信。 只有秦瑶,依旧站在人群之外,冷眼旁观。 她的目光在吴芳和那个瘫在地上的杀手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真是……好手段啊。 “还愣着干什么!”张院长对着保卫处的人怒吼道,“马上封锁整个军区大院!挨家挨户地给我搜!就算把地皮翻过来,也得把马国栋给我揪出来!” “是!”保卫干事们立刻领命,整个卫生院再次鸡飞狗跳起来。 张院长气得胸口不断起伏,他走到吴芳面前,看着这个曾经自己颇为看重的下属,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心。 “带下去!和那个杀手,分开审!所有的细节,都给我问清楚!” “是。” 吴芳被戴上手铐,押解了下去。自始至终,她的脸上都保持着那份凄婉而认命的平静,仿佛她真的是那个为爱牺牲一切的可怜女人。 闹剧,暂时落下了帷幕。 走廊里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秦瑶和一脸疲惫的张院长,还有几个护士在清理现场。 “秦瑶,你怎么看?”张院长平复了一下情绪,走到秦瑶身边,低声问道。经过这一连串的事件,他已经下意识地将秦瑶当成了可以倚仗的战友,而不是一个简单的下属。 “院长,您真的相信,马国栋是主谋?”秦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张院长沉默了。 他愤怒,是因为马国栋这个名字太具有迷惑性了,他几乎就要相信了。但冷静下来,以他对马国栋的了解,那个眼高手低、色厉内荏的草包,有这个脑子,有这个胆子,去策划如此周密、环环相扣的谋杀吗? 他能想出用氯化钾杀人这种专业的手法吗? 他能指挥得动吴芳这种心思深沉的女人和外面凶狠的职业杀手吗? “我不信。”张院长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可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 “证据,是可以制造的。”秦瑶的声音很冷,“吴芳从头到尾,都在演戏。一场把自己献祭出去,来保全真正主谋的戏。” “她供出马国栋,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马国栋是最完美的替罪羊。她威胁同伙,不是怕他胡说,而是怕他说出那个最关键的名字——‘秃鹫’。” 秦瑶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打着手电筒、四处搜捕的人影,缓缓说道:“至于马国栋的‘畏罪潜逃’,如果我没猜错,要么是吴芳提前给了他暗示,让他跑路来坐实罪名。要么……就是‘秃鹫’的人,故意放他跑的。” “为什么?”张院长不解。 “因为一个活着的、在逃的‘主犯’,可以把我们所有的精力都牵扯过去。”秦瑶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会花大量的人力物力去追捕他,而真正的‘秃鹫’,就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从容地抹去自己留下的所有痕 迹,然后,蛰伏起来,等待下一个机会。” “斩断蛇尾,是为了让蛇身更好地活下去。” 秦瑶的分析,如同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敌人这套复杂的连环计,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张院长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现在才明白,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何等狡猾、何等狠辣的对手!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张院长感到一阵无力,“线索到吴芳这里,又被她嫁祸给了马国栋,等于彻底断了。” “不,没有断。”秦瑶摇了摇头,“至少,我们现在可以确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秃鹫’还在我们内部,而且地位一定不低,否则他无法策划这一切,也无法让吴芳这样的人为他卖命。” “第二,”秦瑶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她)一定是一个非常懂医,并且能接触到核心信息的人。” 懂医、地位不低、能接触核心信息…… 这几个条件一罗列出来,张院长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几个人的名字。但每一个,他又觉得不可能。 “从现在开始,一场新的博弈,才算真正开始。”秦瑶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沮丧,反而带着一丝兴奋的战意,“敌在暗,我们在明。但我们也有优势,那就是我们知道他的存在,也大致知道他的目标范围。” “从今天起,所有能接触到张老,以及‘定海神针’计划核心资料的人,都将是我们的重点观察对象。” 张院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在如此巨大的压力和危险面前,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愈发冷静,愈发斗志昂扬。 他忽然觉得,‘定海神针’计划的希望,或许不仅仅在张老的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看护张老病房的特护,一脸喜色地从住院部那边跑了过来,因为跑得太急,差点在走廊上滑倒。 “院……院长!秦医生!” “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张院长心里一紧,急忙问道:“是不是张老他……” “张老醒了!”那名特护激动得脸都红了,声音都在颤抖。 “就在刚才,张老他……提前苏醒了!” 第129章 奇迹苏醒!全院敬服的女战神! “张老醒了!” 这四个字,如同春日里最响亮的一声惊雷,瞬间驱散了笼罩在卫生院上空的阴霾和紧张! “你说什么?!”张院长一把抓住那个特护的胳膊,激动地确认道,“你再说一遍!张老他怎么了?” “醒了!真的醒了!”特护的眼眶里已经涌上了泪水,语无伦次地说道,“就在刚才,我进去给他做常规检查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皮在动!我……我就试着叫了他一声,没想到,他的眼睛,真的……真的睁开了!” 开颅手术,尤其是在那种简陋条件下进行的急救手术,病人术后能在三天内苏醒,就已经算是医学奇迹。 而张老,从手术结束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这已经不能用奇迹来形容了! 这是神迹! “快!快去看看!”张院长再也顾不上什么敌特和博弈了,拉着秦瑶就朝着住院部的特护病房冲了过去。 深夜的走廊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卫生院。 那些刚刚结束搜捕、满身疲惫的保卫干事,那些被折腾了一宿、睡眼惺忪的医生护士,听到这个消息,全都自发地从各个角落里涌了出来,跟在张院长和秦瑶的身后,汇成一股奔向希望的人流。 当秦瑶和张院长赶到病房门口时,这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但和之前的混乱不同,此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期待。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被人群簇拥在最前面的那个纤瘦的女孩身上。 如果说,昨夜之前,秦瑶在他们眼中,还只是一个“有点厉害”“背景很深”的年轻医生。 那么从此刻起,她就是当之无愧的“神”! 是那个在黑暗中,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灯塔,创造了生命奇迹的女战神! “让一让!让一让!”张院长护着秦瑶,挤进了病房。 病房里,灯火通明。 生命体征监护仪上,各项数据平稳得像教科书一样完美。 病床上,张老虽然还戴着氧气面罩,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睛,确实是睁开的。那双曾经因颅内高压而涣散的眼睛,此刻虽然还有些无神,但已经重新凝聚起了属于一个顶尖科学家的、智慧的光彩。 “张……张老……”张院长走到病床边,声音哽咽,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老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虚弱,没能发出声音。 秦瑶走上前,俯下身,轻轻地将耳朵凑到张老的嘴边。 她柔声说道:“张老,您别急,慢慢说,我听着。” 张老的目光落在秦瑶的脸上,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温和的、如同看着自己孙女般的慈爱。 他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模糊却清晰的音节。 “好……好孩子……” “谢……谢你……” 简单的几个字,却拥有千钧之力。 张院长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当场就流了下来。 周围的医护人员们,也都红了眼眶。 他们救过无数的病人,也听过无数次的感谢。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们感到如此的震撼和动容。 因为他们知道,秦瑶救下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性命。 她保住的,是这个国家未来几十年,在深蓝大洋中挺直腰杆的希望! “张老,您别说话,好好休息。”秦瑶直起身,为他掖了掖被角,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也泛起了一丝暖意。 “您的命,现在可是我们整个卫生院的宝贝。您得快点好起来,‘定海神针’可还等着您去掌舵呢。” 张老听懂了她的玩笑,嘴角微微向上牵动,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安心地睡了过去。 秦瑶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他的瞳孔反应和各项指标,确认一切正常后,才对旁边的特护嘱咐道:“生命体征监测频率不变,注意观察尿量和神志变化,有任何异常,随时向我汇报。” “是!秦医生!”那名特护立正敬礼,回答得铿锵有力,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从病房里走出来,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当秦瑶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自觉地向两边分开,为她让出一条路。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那些目光里,有敬佩,有感激,有叹服,有狂热…… 之前那些因为嫉妒而说过的酸话,那些因为不解而产生的怀疑,在“张老苏醒”这个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全都被碾得粉碎。 “秦医生,您真是太厉害了!” “是啊秦医生,以后您就是我的偶像!” “秦医生,昨天您那个自制头灯,简直帅呆了!您能教教我们吗?” 几个年轻的小护士,胆子大的,已经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表达着自己的崇拜之情,活脱脱一副小迷妹的样子。 就连几个平日里自视甚高的主治医生,此刻看向秦瑶的眼神,也充满了真诚的敬意。他们走上前,对着秦瑶,郑重地点了点头。 “秦医生,我们服了。” 一个简单的动作,一句朴实的话,却代表着这些心高气傲的同行,彻底放下了偏见,对秦瑶的医术和人格,致以了最高的认可。 秦瑶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中也不免有些感慨。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追捧和赞誉。但她也明白,只有当你展现出绝对碾压的实力时,才能赢得最纯粹的尊重。 张院长看着被众人簇拥的秦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从今天起,秦瑶在卫生院的地位,将再也无人可以撼动。 然而,就在这片喜悦祥和的气氛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请问,哪位是秦瑶同志?” 众人回头,只见两个身穿笔挺军装,表情严肃,一看就不是卫生院体系的人,正穿过人群,朝着这边走来。 为首的那人,约莫四十多岁,国字脸,眼神锐利,肩上扛着的军衔,竟比张院长还要高上一级。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张院长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连忙迎了上去:“李副主任,您怎么来了?” 来人是军区纪律委员会的李副主任,专门负责处理各种违规违纪问题,是军区里人人敬畏的“黑脸包公”。 李副主任对着张院长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目光如炬,直接锁定了人群中的秦瑶。 “我就是秦瑶。”秦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平静地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 李副-主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了一份文件,冷冷地开口。 “秦瑶同志,我们刚刚接到一份实名举报信。” “信中指控你,在对张国栋(张老)同志的抢救过程中,严重违反医疗操作规程,使用未经审批的危险手段,并且在后续的敌特抓捕行动中,擅自行动,越权指挥,险些造成重大安全事故。” “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第130章 黑脸问责!我救人无罪何须辩解 “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李副主任的声音,如同十二月的寒风,瞬间吹散了走廊里刚刚还洋溢着的喜悦和温情。 所有人的笑脸,都僵在了脸上。 什么? 举报信? 违规操作?擅自行动? 开什么玩笑! 秦瑶医生刚刚力挽狂狂澜,从死神手里抢回了张老的命,转眼间,就成了被调查的“嫌疑人”?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副主任!您是不是搞错了?”张院长第一个站了出来,挡在了秦瑶面前,脸色涨得通红,“秦瑶同志是这次抢救行动的最大功臣!没有她,张老现在恐怕已经……你怎么能听信一封匿名举报信,就来带走我们的英雄?” “张院长,请注意你的言辞。”李副主任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冰冷模样,“第一,这不是匿名信,是实名举报。第二,我只是请秦瑶同志去配合调查,而不是给她定罪。我们纪律委员会的原则,就是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和看向秦瑶时那审视的目光,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实名举报?谁?是谁这么丧尽天良,颠倒黑白!”旁边一个年轻医生气得当场就喊了出来。 “对!让他站出来!我们当面对质!” “就是!我们所有在场的人,都可以为秦医生作证!” 群情激奋! 整个走廊里的医护人员,全都自发地围了上来,隐隐将秦瑶护在了中间,用愤怒的目光,瞪着那两个不速之客。 他们刚刚才见证了神迹,找到了信仰,现在有人要当着他们的面,带走他们的“神”,这他们绝对不能答应! 李副主任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场面,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身后的那个年轻干事,更是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你们想干什么?聚众对抗组织调查吗?!”年轻干事色厉内荏地喝道。 “都退后!”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秦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原本还义愤填膺的众人,听到她的声音,竟真的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秦瑶从人群中缓缓走出,平静地站到李副主任面前,她的身高只到对方的肩膀,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场,却丝毫不落下风。 “李副主任是吧?”秦瑶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举报信上,都说了我什么?” 李副主任没想到她会如此镇定,愣了一下,才翻开手里的文件,照本宣科地念道: “一,指控你在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专业开颅设备的情况下,仅凭一把手摇钻,就擅自对病人进行开颅手术,视病人生命为儿戏,属于严重的医疗违规行为。” “二,指控你在病人术后生命体征不稳的情况下,不思如何稳妥救治,反而设下所谓的‘诱捕圈套’,将病人安危和个人恩怨混为一谈,是为个人英雄主义,毫无大局观念。” “三,指控你在抓捕行动中,越权指挥保卫人员,个人行动,脱离组织,将自己和战友置于巨大的危险之中,险些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李副主任每念一条,周围医护人员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哪里是举报信? 这分明是字字诛心的判决书! 信里的话,乍一听,似乎都“占着理”,全都是从“规章制度”“组织纪律”的角度出发,将秦瑶救人的壮举,歪曲成了鲁莽、自私、无组织无纪律的个人表演! “写这封信的人,真是够歹毒的。”张院长气得嘴唇都在发白。 “是谁?举报人到底是谁?” 李副主任合上文件,冷冷地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名字。 “马国栋。” 竟然是他! 那个畏罪潜逃的马国栋! 他竟然还有脸写举报信?! “荒唐!”张院长怒不可遏,“他一个已经被定性的犯罪嫌疑人,他说的话还能信吗?他这是在恶意报复!是诬告!” “他是不是诬告,我们会去调查核实。”李副主任不为所动,目光重新落回秦瑶身上,“秦瑶同志,现在,请你对这几条指控,做出解释。” 他那样子,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法官,在等待犯人做最后的陈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都看向秦瑶,担心她一个年轻姑娘,面对这种阵仗会不知所措。 然而,秦瑶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坦然的微笑。 “解释?”秦瑶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你说什么?”李副主任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拒绝解释。”秦瑶一字一顿地说道,她的目光扫过李副主任,扫过在场所有的人,声音陡然拔高,清亮而坚定! “当我的病人生死一线,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狗屁规章制度,而是怎么把他救回来!我用的工具是简陋,我的条件是恶劣,但如果因为这样我就放弃,那才是真正的视病人生命为儿戏!” “当我知道有敌特要对他进行二次谋杀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稳妥,不是什么自保,而是怎么把那条毒蛇从洞里揪出来,永绝后患!如果瞻前顾后,错失良机,让凶手得逞,那才是最大的没有大局观!” “我救了人,我抓了贼。我做的一切,都对得起我身上这件白大褂,对得起我的良心!我问心无愧!” 秦瑶上前一步,直视着李副主任的眼睛,气势如虹。 “所以,我为什么要解释?我何罪之有?!” “我救人无罪!需要解释的,不是我!而是那些写信的人,和那些拿着鸡毛当令箭,只懂得在办公室里看规章条文,却对一线同志的生死搏杀指手画脚的人!”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整个走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秦瑶这番霸气无双的宣言,给彻底震撼了! 就连一向以铁面无私著称的李副主任,此刻也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精彩纷呈。 秦瑶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身,看向那些因为激动和感动而眼眶通红的同事们,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郑重。 “我向大家保证,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不仅要洗清我自己的冤屈。” “我还要借这个机会,把那些不合理的、束缚我们手脚的、只会让英雄流血又流泪的陈规陋习,彻底砸个稀巴烂!” “我倒要看看,在这个军区,到底是人命大,还是规矩大!” 第131章 敌枪械精良 “我倒要看看,在这个军区,到底是人命大,还是规矩大!” 秦瑶的声音清亮而决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划破了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那些医护人员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熊熊的火焰,他们看着秦瑶的背影,就像看着一个挑战风车的女骑士,既担忧,又充满了无限的敬佩和支持。 李副主任的脸已经彻底黑了,从青到白,再从白到紫,比调色盘还要精彩。 他执掌纪律委员会多年,审过刺头,办过大案,还从没见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拿的是“鸡毛令箭”! “放肆!” 李副主任气得声音都在发抖,指着秦瑶的手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 “秦瑶!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在公然对抗组织审查!我现在命令你……” “李建国!你在这里发什么疯!”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从走廊的另一头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同样笔挺军装,但肩上军衔是两杠四星,比李副主任还要高半级的老者,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来人正是军区总院的院长,也是这次“定海神针”计划医疗保障组的总负责人,周振国。 周院长身后,还跟着几个军区保卫处的领导,一个个面色凝重。 显然,这里的动静,已经惊动了更高层。 李副-主任看到周振国,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但依旧梗着脖子。 “周院长,我正在执行公务!这个秦瑶,无组织无纪律,目无领导,我正要带她回去……” “带她回去?” 周振国走到跟前,看都没看李副-主任一眼,径直走到秦瑶身边,关切地问道。 “秦瑶同志,没吓着吧?” 秦瑶摇了摇头,平静地回答:“周院长,我没事。” “没事就好。” 周振国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身,一双虎目瞪着李副-主任,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李建国,我问你,谁给你的权力,来我们卫生院撒野?谁给你的胆子,要带走我们这次行动的最大功臣?” “我……我是接到实名举报!” 李副-主任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是马国栋!他举报秦瑶违规操作,擅自行动!” “马国栋?” 周振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从李副-主任手里一把夺过那封信,扫了两眼,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刺啦”一声,将信撕了个粉碎。 纸屑纷飞,如同落雪。 “一个畏罪潜逃的叛徒,一个差点害死张老的凶手!他的话,你也信?他的话,在你这里,比我们几十个一线医护人员的亲眼所见,还要可信?” 周振国指着地上那一堆废纸,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李建国,你的党性呢?你的原则呢?还是说,你的脑子被驴踢了!” 这番话,骂得极其难听,毫不留情。 李副主任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医护人员,看得是解气无比,只觉得周院长这骂声,比过年放的鞭炮还悦耳。 “秦瑶同志,临危受命,力挽狂澜,不仅救了张老的命,保住了‘定海神针’计划,还亲手抓获了两名敌特!这是何等的大功?” 周振国环视四周,声音铿锵有力。 “军区司令部刚刚发来指示,要求对秦瑶同志进行通令嘉奖!授予一等功!你倒好,嘉奖令还没到,你的处分单倒先来了?” “你这是要干什么?是要让我们的英雄流血又流泪吗?” 一等功! 这三个字一出,全场哗然! 在这个和平年代,一等功是何等的分量!那几乎是只有在战场上用命换来的荣誉! 而现在,军区竟然直接授予了秦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表彰了,这是一种态度!是一种宣告! 宣告秦瑶是军区要保的人,谁都不能动! 李副-主任彻底傻眼了,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踢到铁板了,而且是钢板! 他哪里想得到,这个年轻女孩的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军区司令部!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李副主任的声音已经弱不可闻,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规矩?”秦瑶看着他,冷冷地开口,“周院长,李副主任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凡事都要讲规矩。” 众人一愣,不明白秦瑶为什么突然帮李副-主任说话。 “我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秦瑶的目光扫过李副主任,又看向在场的所有人,“今天,被举报的是我,有周院长和司令部为我撑腰,我没事。但下一次呢?如果是别的同志,在紧急情况下,也做出了‘不合规矩’的救人举动,是不是也要被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审查?质问?” 秦瑶的话,让在场的医生护士们,都陷入了沉思,脸上露出了感同身受的表情。 “我们当医生的,手里托着的是人命!战场上,战机稍纵即逝!手术台上,同样如此!如果因为害怕担责,害怕违反所谓的规矩,就畏首畏尾,那我们还配穿这身白大褂吗?” “所以,”秦瑶看着周振国,眼神无比坚定,“我恳请院里,恳请军区,借着这次机会,成立一个专门的审查小组!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官僚主义的、束缚我们手脚的医疗规章制度,重新梳理一遍!” “该废的废!该改的改!” “我们一线人员,需要的不是秋后算账的‘纪律委员’,而是能让我们放开手脚去救人的坚实后盾!” 这番话,比刚才那句“我救人无罪”更加震撼人心! 她不仅要为自己正名,她还要为所有的同行,争取一片天! 周振国看着眼前的女孩,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激动,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说得好!秦瑶同志,你的意见,我代表院党委,完全同意!我明天就向军区打报告!这件事,我们必须一抓到底!” 然后,他再次转向已经面如死灰的李副-主任。 “至于你,李建国,回去写一份深刻的检讨!对自己思想僵化、脱离群众、险些酿成重大错误的行径,给我好好反省!” “是……是……” 李副主任再也不敢有任何辩驳,带着那个同样吓傻了的年轻干事,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风波,终于平息。 走廊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所有人都为秦瑶欢呼,为这个敢说敢做,为他们所有人争取权益的女孩欢呼。 秦瑶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她的目光,却落在了保卫处干事刚刚带过来的一件证物上。 那是在海滩上,从第一个杀手手里缴获的淬毒匕首。 她走上前,戴上手套,将那把匕首拿了起来。 匕首通体黝黑,造型奇特,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秦瑶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刀身,发出清脆悦耳的金属嗡鸣声。 她的脸色,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周院长,张院长,”秦瑶举起那把匕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你们看这把刀的材质。” 两位院长凑了过来,都有些不解。 “这是一种钛合金,而且是添加了稀有金属的特种军用钛合金。”秦瑶缓缓说道,“它的强度、韧性和抗腐蚀性,都远超我们目前所有部队配发的制式匕首。甚至……比我们最先进的坦克装甲所用的钢材,还要好。” 这话一出,两位院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一个敌特组织的外围杀手,使用的个人武器,竟然比我们王牌部队的装备还要精良……” 秦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抓了两个杀手,打退了一次阴谋,看起来是一场大胜。” “可实际上呢?” 秦瑶的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忧虑。 “人家只是损失了两把先进的刀,和两个不值钱的棋子。而我们呢?我们最顶尖的科学家,差一点就死在了自己的地盘上!” “这场博弈,我们真的赢了吗?” 第132章 凭颅相记忆绘制敌图 “这场博弈,我们真的赢了吗?” 秦瑶的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众人头上。 周院长和张院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们看着秦瑶手中那把闪烁着幽光的匕首,再联想到敌人那周密狠辣的连环计,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是啊,赢了吗? 敌人用的是精良的特种合金武器,而己方的战士还在用普通的军工钢。 敌人可以轻易渗透到核心地带,策划“完美谋杀”,而己方只能在事后被动地亡羊补牢。 如果不是秦瑶这个“变数”的存在,今晚的结局,不堪设想。 这哪里是胜利?这分明是一声响亮的警钟! “秦瑶同志……你说得对。” 周院长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都深了几分。 “我们……我们确实被一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只看到了眼前的功劳,却没看到背后巨大的差距和隐患。” 张院长也满脸沉重地点了-点头:“装备的代差,思想的麻痹……这比一两个敌特,要可怕得多。”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秦瑶将那把匕首重新放回证物袋,眼神却变得无比锐利。 “敌人有先进的武器,我们可以造出比他们更先进的!敌人有阴险的计谋,我们可以比他们更缜密,更有远见!”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信念,让周围有些沮丧的众人,重新燃起了一丝斗志。 “周院长,张院长,”秦瑶看向两位领导,“追捕马国栋,审讯吴芳和那两个杀手,这是保卫处的事情。但我们卫生院,我们医疗战线上的人,也能做一些我们该做的事。” “你说,我们听着。”周院长立刻说道。 “敌特组织‘秃鹫’,就像一个幽灵,潜伏在我们身边,我们对它几乎一无所知。”秦瑶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但今晚,我们抓到了两个活口,更重要的是,我见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见过他们的脸?”张院长有些不解,“那个海滩上的杀手,还有伪装成刘医生的杀手,不都蒙着面或者戴着口罩吗?” “体貌特征,不仅仅是五官。” 秦瑶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一个人的身高、体态、步态,尤其是头骨的形状、眉弓的高度、颧骨的宽度、下颌骨的角度……这些,是任何伪装都无法改变的。对我来说,这比一张普通的照片,更能锁定一个人的身份。” 这番话,听得周围的人云里雾里,只觉得高深莫测。 只有秦瑶自己知道,在前世,她是顶尖的外科和神经科双料专家,对人体骨骼结构的熟悉,已经刻入了骨子里。 所谓的“颅相记忆”,不过是她将解剖学知识,运用到了极致而已。 “我现在需要一间安静的房间,纸和笔,越多越好。”秦瑶对张院长说道,“我需要立刻将我脑子里的信息画下来。在我忘记任何一个细节之前。” “没问题!”张院长立刻反应过来,“小王!马上把我的办公室腾出来!把全院最好的绘图纸和铅笔都拿过来!” “是!” 一个年轻的干事立刻飞奔而去。 “秦瑶同志,还有什么需要?”周院长也意识到了这件事的重要性,郑重地问道。 “有。”秦瑶点了点头,“我画出来的,是这两个杀手的精准骨骼画像,以及根据骨骼特征推演出的,他们没有伪装时的真实相貌。我希望保卫处能立刻将这两份画像,列为最高等级的机密情报,在内部系统里进行比对,尤其是那些有海外背景和前科的人员档案。” “另外,”秦瑶的目光再次落向那把匕首,“我希望院里能支持我成立一个临时的‘材料分析小组’。” “材料分析小组?” “对。”秦瑶解释道,“我想对这把匕首的金属成分,进行一次彻底的分析。虽然我们卫生院的设备有限,但我想试试,看能不能逆向推导出它的合金配方和冶炼工艺。哪怕只有一点点头绪,也可能对我们自己的军工材料研究,有巨大的参考价值。” 如果说,绘制敌特画像,是秦瑶在展现她作为“神探”的才能。 那么,逆向研究敌人的合金配方,就是她准备以一人之力,挑战整个军工科技的壁垒! 周院长和张院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极致的震撼! 这个女孩,到底还有多少深藏不露的本领? “支持!我们无条件支持!” 周院长激动地一拍大腿。 “我马上就去跟司令部请示!你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就算要把军区研究所的专家给你调过来,也在所不惜!” “谢谢院长。”秦瑶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的客套。 很快,张院长的办公室就被清空了。 雪白的绘图纸铺满了巨大的办公桌,几十支削得笔尖锐利的绘图铅笔,整齐地排列在一旁。 秦瑶关上门,将所有的纷扰都隔绝在外。 她站在桌前,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个在海滩上,身形矫健、动作狠辣的杀手影像,瞬间浮现。 他的身高大约一米七八,肩宽背厚,典型的常年进行力量训练的身材。 他被辣椒喷雾喷中脸时,那瞬间扭曲的脸庞,暴露了他高耸的眉弓和宽阔的下颌…… 秦瑶睁开眼,手中的铅笔,开始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沙沙沙……” 只有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 没有草稿,没有犹豫。 一根根线条,精准而流畅地勾勒出头骨的轮廓、眼眶的深度、鼻梁的骨骼形态…… 她不像是在画画,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精密的解剖。 门外,周院长、张院长,还有一群闻讯赶来的各科室主任、专家,都屏住呼吸,通过门上的小玻璃窗,紧张地看着里面。 他们看到,秦瑶时而闭目沉思,时而笔走龙蛇。 一张张画纸,被飞快地画满。 先是颅骨的正位、侧位、顶位图,上面标注着各种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解剖学数据和角度。 然后,在另一张纸上,她开始以骨骼为基础,进行“肌肉复原”。 颧肌、咬肌、额肌……一块块肌肉,被精准地填充到骨骼之上。 最后,是皮肤、毛发、五官的细节。 一个小时后。 当秦瑶放下笔,将最后一张画像举起来的时候。 门外所有人的瞳孔,都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纸上,是一个面目狰狞、眼神凶悍的陌生男人。 那张脸,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生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上活过来一样! 这哪里是画像?这简直就是一张照片! 紧接着,秦瑶又拿起了第二组画纸,开始绘制那个伪装成“刘医生”的杀手。 同样的过程,同样的精准。 当第二张栩栩如生的画像完成时,秦瑶的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种极度耗费心神的工作,对她的精神力,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她将两组、十几张画稿整理好,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完成了。” 周院长和张院长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当他们拿起那些画稿,看到上面那两张仿佛真人般的面孔时,激动得手都开始发抖。 第133章 专案组成立,重查陈年旧案! “天……天才!这简直是天才!” “有了这个!保卫处那帮小子,要是再找不到人,他们可以集体去喂猪了!” 秦瑶没有理会他们的激动,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军营里那些闪烁的灯火,眼神悠远而坚定。 “院长,画出他们,只是第一步。” 秦瑶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找到他们,抓住他们,审判他们……这都只是在为我们牺牲的同志报仇。” “而我,想要的更多。” 秦瑶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位院长。 “我要的,是让我们以后,再也没有同志,会因为技不如人、装备落后,而白白牺牲!” “我要亲手,为我们的战士,造出全世界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 “我要让‘秃鹫’这样的组织,在我们面前,彻底变成一只拔光了毛的死鸡!” “我要让‘秃鹫’这样的组织,在我们面前,彻底变成一只拔光了毛的死鸡!” 秦瑶的宣言,掷地有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 周院长和张院长手握着那几张堪称艺术品的画像,心潮澎湃,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由秦瑶主导研发出的新式武器装备,将彻底改写军区的战力格局。 “好!秦瑶同志!你的决心,就是我们院党委的决心!” 周院长重重地一拍桌子,眼神里满是决断。 “我这就亲自把画像送到保卫处,并向司令部为你请功,申请成立特别项目组!你要什么,军区就给你什么!” 说完,周院长便拿着画像,风风火火地走了。 张院长则留了下来,看着秦瑶那张因为熬夜和精神高度集中而略显苍白的脸,心疼地说道:“秦瑶,你辛苦了。从昨晚到现在,你几乎就没合过眼。快,去休息一下吧。” 秦瑶确实感到了一阵疲惫袭来,但她的精神,却依旧处在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 “院长,我还不能休息。” 秦瑶摇了摇头,她的思维,已经跳到了下一步。 “吴芳和那两个杀手,心理防线已经被我攻破了,但他们知道的,恐怕也只是冰山一角。‘秃鹫’这个组织,行事如此缜密,核心成员绝对不会轻易暴露。” “那你的意思是?”张院长问道。 “我在想,‘秃鹫’的出现,会不会不是一个偶然事件?”秦瑶的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在这次张老的事件之前,我们军区,或者我们卫生系统内部,有没有发生过一些类似的、悬而未决的案子?” “悬而未ed决的案子?”张院长皱起了眉头,努力在记忆中搜索。 “比如,某个重要人物,在手术后,因为‘意外并发症’突然死亡?或者,某个关键项目的核心技术人员,因为‘操作失误’而导致重伤或牺牲?再或者,一些看似普通的医疗事故,但事后查来查去,却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秦瑶每问一句,张院长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因为秦瑶提到的这几种情况,在他的职业生涯里,确实都或多或少地遇到过。 只是在当时,所有人都把它们归结于意外、巧合,或者技术水平有限。 从来没有人,会把这些孤立的事件,往“敌特破坏”这个方向去联想。 “有!” 张院长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 “大概在三年前,我们军区后勤部的一位负责军需采购的王副部长,因为急性阑尾炎在我们院里做的手术。手术很成功,但术后第二天,他却突发恶性心律失常,抢救无效死亡。当时我们给出的结论是‘麻醉药物迟发性过敏反应’,但事后复盘,总觉得疑点重重。” “还有一年前,负责海防声呐系统升级的一位工程师,在调试设备时,被一个高空坠落的扳手砸中头部,当场牺牲。最后的调查结论是‘工地安全措施不到位’导致的意外。可那个工地的管理,一向是全军区的标杆,怎么会出那种低级失误?” 张院长越说,心里越是发凉。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意外”,如果背后都有一只黑手在操控,那该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我建议,立刻成立专案组,由保卫处牵头,我们卫生院全力配合,将过去五年内,所有非正常死亡、或者存在疑点的意外伤亡事件,全部重新提档彻查!”秦瑶果断地说道。 “查!”张院长斩钉截铁,“我马上就去找周院长商量!就算把档案库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些陈年旧案给我查清楚!看看究竟是我们自己人的问题,还是有鬼混进来了!” 商定了这件事,秦瑶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好了,现在你总该去休息了吧?”张院长催促道,“你的宿舍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就在家属区那边,环境清静。” 秦瑶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确实需要睡一觉,恢复一下体力。 从办公室出来,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却格外清新。 卫生院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秩序,早起的医生护士们行色匆匆,看到秦瑶,都纷纷停下脚步,敬佩地跟她打招呼。 “秦医生早!” “秦医生,您太厉害了!” 秦瑶微笑着一一回应,穿过住院部,朝着后面的家属区走去。 军区的家属区,是一排排红砖瓦房,带着浓郁的八十年代气息。 清晨的阳光洒在墙壁上,显得宁静而祥和。 然而,当秦瑶拐过一个巷口时,一阵尖利的、刻薄的叫骂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你这个丧门星!扫把星!进我们赵家的门三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现在还敢跟老娘顶嘴了?看我今天不撕了你的皮!” 秦瑶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户人家的门口,一个身材干瘦、颧骨高耸的老太婆,正叉着腰,指着一个年轻女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那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身形单薄,脸色苍白,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护着自己的肚子,任凭老太婆的唾沫星子喷在脸上,只是不停地小声辩解着。 “妈,我没有顶嘴……我只是说,我想去卫生院检查一下……” “检查?检查什么?你就是懒!想偷懒不去上工!我告诉你,我们赵家不养闲人!今天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就打断你的腿!” 老太婆骂着,竟真的扬起手,一个耳光就朝着女人的脸上扇了过去。 “住手!” 秦瑶冷喝一声,快步走了上去。 她这一声,中气十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那个嚣张的老太婆,手僵在了半空中。 老太婆和那个被打的女人,都循声望了过来。 当她们看到走过来的是一个穿着干净白大褂,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医生时,都愣住了。 “你是谁?我们家的事,要你管?”老太婆回过神来,立刻摆出了那副撒泼的架势。 秦瑶没有理她,而是径直走到那个被打的年轻女人面前,看着她脸上清晰的五指印,和那双惊恐又麻木的眼睛,眉头皱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秦瑶的声音放得很柔和。 “我……我叫李秀娟。”年轻女人怯生生地回答。 “你想去医院检查身体?” “嗯……”李秀娟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这个月……月事没来,还老是想吐,我想……我想是不是有了……” “你怀孕了?” 秦瑶的目光落在她那被紧紧护住的小腹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她一把抓住李秀娟的手腕,两根手指搭在了她的脉搏上。 片刻之后,秦瑶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不是怀孕。”秦瑶看着李秀娟,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严重的胃出血!再不送医院,命都要没了!” 什么?! 李秀娟和那个老太婆都惊呆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 老太婆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秦瑶骂道。 “你是不是想骗我们家的钱?我告诉你们这些当医生的,心都黑得很!就盼着别人得病,好从我们身上刮油水!我看她好得很,装的!就是想偷懒!” 说着,她竟然又要伸手去拽李秀娟。 秦瑶眼神一寒,猛地向前一步,挡在了李秀娟身前,像一头护崽的母狮。 “我再说一遍,给我住手!” 秦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煞气,让那个老太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她是死是活,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秦瑶盯着她那双浑浊又刻薄的眼睛,冷冷地说道。 “今天,这个人,我保定了!” 第134章 你们这种垃圾,就不配拥有家庭 “今天,这个人,我保定了!” 秦瑶的声音,像一块投入死水里的石头,激起了千层浪。 那个名叫李秀娟的女人,抬起头,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挡在她身前的这个纤瘦却坚定的背影,原本已经麻木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光亮。 而那个撒泼的老太婆,赵家的老虔婆,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立刻就炸了毛。 “你保定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这是她对付所有人的惯用伎俩。 “哎呀!没天理了啊!现在的医生都这么霸道吗?跑到人家家里来抢人了啊!” “大家都快来看啊!卫生院的医生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了啊!” 她的哭嚎声尖利刺耳,很快,周围的邻居们都被吸引了过来,一个个探头探脑,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这不是赵家的那个恶婆婆吗?又在折腾她儿媳妇了。” “那个小媳妇也真是可怜,嫁过来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嘘……小声点,被她听到,有你好受的。” 议论声虽小,但秦瑶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在地上打滚撒泼的老太婆,脸上没有丝毫的波动,只是觉得可笑又可悲。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人,睡眼惺忪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看到门口围了这么多人,又看到自己妈坐在地上哭天抢地,顿时火冒三丈。 “干什么呢?都围在我家门口干什么?一大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这个男人,就是李秀娟的丈夫,赵伟健。 “儿子!你可算出来了!你快看啊,这个女医生,她要上门抢人,还要咒你媳妇死啊!”老太婆一看到儿子,哭得更来劲了,指着秦瑶颠倒黑白。 赵伟健一听,眼睛都红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秦瑶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她,一股浓重的酒气和汗臭味扑面而来。 “你就是医生?谁让你多管闲事的?我媳妇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赶紧给我滚!” 他长得人高马大,又是常年在码头干活的,一身的蛮力,寻常人被他这么一瞪,腿肚子都要打颤。 可他面对的是秦瑶。 秦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侧过身,扶住摇摇欲坠的李秀娟,柔声问道:“你还能走吗?我带你去医院。” “我……”李秀娟看着自己丈夫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又看了看挡在身前的秦瑶,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犹豫。 “你敢!” 赵伟健见秦瑶完全无视他,顿时恼羞成怒,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向李秀娟的胳膊,想把她拽回去。 “我看谁敢动她!” 秦瑶眼神一寒,手腕闪电般探出,后发先至,一把扣住了赵伟健的手腕。 她的手纤细白皙,看起来没什么力气,但赵伟健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铁钳给死死夹住,钻心地疼! “啊——!疼疼疼!你放手!” 赵伟健疼得龇牙咧嘴,一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用尽力气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对方的手像是在他手腕上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傻了。 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医生,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一招就制服了赵伟健这个壮汉。 “放手?可以。” 秦瑶冷冷地看着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我问你,李秀娟是你什么人?” “她……她是我媳妇!”赵伟健疼得额头都冒汗了。 “是你媳妇,你就是这么对她的?”秦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她身体不舒服,想去医院检查,你们不让。她为你操持家务,你们把她当牛做马。现在她病得快死了,你们还在这里骂她打她!” “赵伟健,我再问你,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秦瑶每说一句,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 赵伟健疼得嗷嗷直叫,最后“噗通”一声,竟然被秦瑶单手给按得跪在了地上! “我……我错了!我错了!女英雄,女侠!您饶了我吧!” 赵伟健彻底怂了,他现在才明白,自己今天是惹到了一个硬茬子。 在地上撒泼的老太婆也看傻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儿子,竟然被一个黄毛丫头给治得服服帖帖。 秦瑶这才松开手,冷哼一声。 她转过身,不再理会这对极品母子,扶着已经完全呆住的李秀娟,向外走去。 “站住!” 赵伟健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自己发紫的手腕,眼神怨毒地看着秦瑶的背影,却不敢再上前。 “你说我媳妇胃出血,我就信啊?万一她是装的呢?到时候检查费谁出?你要是骗我们,我告诉你,我跟你没完!” “呵。” 秦瑶回头,像看一个白痴一样看着他。 “第一,我是医生,我的诊断,不需要你来质疑。” “第二,她现在病情很严重,如果因为你的愚蠢和延误,导致她出了任何意外,你就是故意杀人!军婚期间,虐待军属,致其伤亡,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秦瑶说到“军婚”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赵伟健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只是个普通工人,但他也知道,在这个军区大院里,“军属”这两个字,是有特殊分量的。 “第三,”秦瑶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崭新的大团结,直接拍在了旁边一个邻居大嫂的手里,“这是二十块钱,大嫂,麻烦你帮个忙,去卫生院挂号收费处,替李秀娟把费用交了,剩下的钱,给她买点吃的。” “至于你,”秦瑶的目光重新落回赵伟健身上,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你连给你媳妇看病的钱都舍不得出,你也不配当她丈夫。从现在开始,她的医药费,我包了。等她病好了,我还会帮她联系部队的妇女干事,处理你们的婚姻问题。” “你们这种垃圾,就不配拥有家庭!” 说完,秦瑶不再停留,扶着李秀娟,在周围邻居们敬佩和赞叹的目光中,大步朝着卫生院的方向走去。 赵伟健和他那个老妈,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他们知道,自己这次,是惹到了一个绝对不能惹的人物。 而那个一直逆来顺受的李秀娟,靠在秦瑶的肩膀上,感受着那份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安全感,压抑了三年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她一边哭,一边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 这个世界上,原来真的有光。 秦瑶扶着李秀娟,一路回到了卫生院。 她没有去急诊,而是直接把李秀娟带到了自己的宿舍,让她先躺下休息。 “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开检查单,然后安排床位。” 秦瑶安顿好她,便转身准备去办手续。 然而,她刚一走出宿舍楼,迎面就撞上了一群气势汹汹的人。 为首的,正是刚刚被她教训过的赵伟健母子。 而在他们身边,还多了一个烫着卷发,双手叉腰,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 看那眉眼,应该是赵伟健的姐妹。 “就是她!姐!就是这个小贱人!她打我!还拐走了你弟妹!” 赵伟健一看到秦瑶,立刻指着她,向那个中年妇女告状。 那个中年妇女,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泼妇,她上下打量了秦瑶一番,然后双手叉腰,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长得跟狐狸精一样的小医生啊。” “怎么?我们家的事,你也敢管?” “你今天打了我们赵家的人,还想把我弟妹藏起来,是想干什么?啊?” 她一边说,一边朝着秦瑶逼近,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秦瑶脸上了。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人给我交出来,再跪下给我弟和我妈磕头道歉,我让你在这卫生院里,干不下去!” 第135章 瞎了眼了?惹谁不好,惹她! “我让你在这卫生院里,干不下去!” 那泼妇的声音又尖又响,像一把破锣,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路过医护人员的注意。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秦医生? 那个刚刚立下一等功,被周院长和司令部当成宝贝的女英雄,竟然有人敢在卫生院的大门口,指着她的鼻子叫嚣? 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赵伟冰,也就是赵伟健的姐姐,是附近街道工厂出了名的泼皮户。 她仗着自己男人是工厂保卫科的一个小头头,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从来没把谁放在眼里。 在她看来,秦瑶不过是一个年轻的黄毛丫头,就算是个医生,还能大得过天去? 只要自己闹起来,让她丢了脸,看她还怎么在单位立足! “听到了没有?小狐狸精!” 赵-伟冰见秦瑶不说话,以为她怕了,气焰更加嚣张,伸出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秦瑶的鼻尖上。 “我数三声!一!二!……”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征兆地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不是赵伟冰打了秦瑶。 而是秦瑶,反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赵伟冰那张肥硕的脸上! 这一巴掌,秦瑶用足了力气。 赵伟冰那至少一百五十斤的身体,被这一巴掌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噗通”一声,狼狈地摔倒在地。 她的左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五个清晰的指印,像是烙铁烙上去的一样,触目惊心。 “啊——!你敢打我!” 赵伟冰被打懵了,捂着脸在地上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用手指着我?” 秦瑶缓缓地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赵伟冰,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 “我刚才救人的时候,忘了先洗手。现在,正好拿你这张臭嘴,给我消消毒。” 霸气! 狠辣! 周围的年轻护士们,看得是热血沸腾,眼睛里全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这才是她们的秦医生! 专治各种不服! “反了!反了!杀人了啊!” 赵家的老太婆和赵伟健也反应了过来,立刻扑了上去,一个抱住赵伟冰干嚎,一个指着秦瑶破口大骂。 “你个小贱人!你竟敢打我姐!我跟你拼了!” 赵伟健嘶吼着,像一头发疯的野牛,朝着秦瑶就冲了过去。 然而,他还没冲到跟前,两道人影就从旁边闪了出来,一左一右,像两座铁塔,挡在了秦瑶面前。 是两个碰巧路过的、身材高大的保卫处干事。 他们刚刚才听了周院长传达的司令部嘉奖令,对秦瑶佩服得五体投地,正把她当成偶像。 现在看到偶像被欺负,哪还能忍? “干什么!想袭-击我们军区的功臣吗?” “我看你是活腻了!” 两个保卫干事一人抓住赵伟健一条胳膊,轻轻一拧,就把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赵伟健疯狂地挣扎。 “王法?” 一个保卫干事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铐,“咔哒”一声,直接把他给铐了起来。 “在军区大院里,公然围堵、辱骂、并企图攻击一等功荣立者,你说我们凭什么抓你?” 一等功荣立者? 这六个字,像六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家三人的心上。 赵伟健瞬间停止了挣扎,脸上一片死灰。 赵家老太婆的哭嚎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就连在地上撒泼的赵伟冰,也忘了疼痛,一脸的呆滞。 她……她打的这个小医生,竟然是个立了一等功的大英雄? 这……这怎么可能? 周围的议论声,也证实了这个让他们肝胆俱裂的事实。 “这家人真是瞎了眼了,惹谁不好,惹秦医生。” “就是,秦医生可是咱们军区的宝贝,救了张老的命,还抓了两个敌特呢!” “一等功啊!我当兵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几个活的一等功臣!” 赵伟冰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凉气从尾巴骨直冲天灵盖。 她知道,自己这次,闯下了滔天大祸。 然而,秦瑶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想让我干不下去?” 秦瑶一步一步地走到赵伟冰面前,蹲下身,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声音说道。 “很好,我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么有意思的挑战了。” “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被动。既然你这么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玩。” 秦瑶的目光,扫过吓得瑟瑟发抖的赵家三人。 “虐待军属,你们的罪名,跑不了。我已经让邻居大嫂去请妇女干事了,等着部队来处理你们吧。” “至于你,”秦瑶的目光,重新锁定在赵伟冰身上,“你不是在街道工厂上班吗?你男人,不是保卫科的科长吗?” 赵伟冰的身体猛地一颤,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会亲自给你们工厂的厂长,还有你们街道办的主任,打个电话。” 秦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跟他们聊一聊,关于你们夫妻俩,平日里是怎么‘以权谋私’‘横行霸道’的。我相信,你们厂里,想把你男人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的人,应该不少吧?” “顺便,我还会问问,像你这样,思想品德败坏,公然辱骂殴打部队功臣的人,是怎么混进工人阶级队伍里的?” “你说,你的工作,还能不能保得住?你男人的科长,还当不当得成?” 诛心! 字字诛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报复了,这是要从根子上,把他们一家人,彻底毁掉! “不……不要……” 赵伟冰彻底崩溃了,她顾不上脸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跪到秦瑶面前,抱着她的腿,痛哭流涕地求饶。 “秦医生!秦奶奶!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嘴贱!我不是人!求求您,求求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她一边哭,一边抬起手,左右开弓,狠狠地抽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那声音,比刚才秦瑶打的,还要响亮。 看着这幅前倨后恭的丑态,周围的人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秦瑶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嫌恶地抽回自己的腿,站起身,仿佛多看她一眼都觉得肮脏。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忽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挡在了赵伟冰身前。 “秦医生,得饶人处且饶人。” 来人穿着一身病号服,脸色苍白,正是刚刚被秦瑶救下的李秀娟。 她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大姑姐,又看了看一脸冰冷的秦瑶,眼神里充满了不忍和哀求。 “他们……他们虽然对我不好,但毕竟是我的家人。求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就饶了他们这一次吧。” “毕竟,他们再坏,也是我孩子的亲人啊……” 秦瑶看着突然跑出来“圣母心”泛滥的李秀娟,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跪在地上的赵伟冰,看到李秀娟出来替自己求情,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怨毒和算计。 她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把推开李秀娟,再次冲到秦瑶面前,像个疯子一样嘶吼道: “听到了没有!连我弟妹都说让你饶了我们!你还想怎么样?!” “你救了她又怎么样?她还是我们赵家的人!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对我们家指手画脚!” 她似乎觉得,李秀娟的求情,就是她的护身符,是她可以继续撒泼的底气。 她伸手指着秦瑶,脸上的表情因为愤怒和得意而扭曲,口不择言地骂道: “我告诉你!别以为你立了功就了不起了!你再厉害,不也得遵守医院的规矩?我弟妹现在是病人,我们是病人家属!家属要见病人,天经地义!你凭什么拦着?” “我现在就要带她走!我看你敢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动我们一下!” 赵伟冰说着,竟真的转身去拽李秀娟,同时用挑衅的目光,死死地瞪着秦瑶。 “怎么?不服气啊?有本事,你再打我一下试试?” 第136章 惩恶徒护亲友行事干脆 “怎么?不服气啊?有本事,你再打我一下试试?” 赵伟冰的叫嚣声尖锐而刺耳,她一手死死拽着李秀娟,另一只手指着秦瑶,脸上是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和得意。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瑶身上,想看她如何应对这无赖至极的挑衅。 秦瑶看着眼前这张扭曲的脸,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到极点,带着怜悯和嘲弄的笑。 “打你?”秦瑶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以为,你配让我再脏一次手?” 话音未落,秦瑶动了。 她没有去打赵伟冰。她身形一错,手臂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赵伟冰拽着李秀娟手腕的那只手。 紧接着,秦瑶看也不看,反手将赵伟冰的手臂向后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啊——!” 赵伟冰那杀猪般的嚎叫,比刚才挨巴掌时凄厉了十倍!她的整条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面无人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她想挣扎,可秦瑶的手指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你……你……”赵伟冰疼得话都说不完整了。 “我什么?”秦瑶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看了一眼被吓傻的李秀娟,然后目光重新落回赵伟冰脸上。 “李秀娟是军属,受部队保护。你当众拉扯、意图伤害军属,这是第一条。” “她现在是我的病人,胃出血需要立刻治疗。你阻碍医生救治病人,这是第二条。” “我,秦瑶,刚刚被军区授予一等功。你公然挑衅、辱骂一等功臣,扰乱卫生院秩序,这是第三条。” 秦瑶每说一条,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 赵伟冰疼得翻起了白眼,身体像软泥一样瘫了下去。 “现在,你还觉得我需要用‘打你’这种方式来跟你计较吗?”秦瑶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对付你这种垃圾,我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按规矩办事,就足够让你们一家子把牢底坐穿!” 这番话,掷地有声! 周围的医护人员和看热闹的家属们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太解气了! 这才是他们认识的秦医生!不仅医术通神,这手腕,这气魄,简直比保卫处的干事还厉害! 那两个按着赵伟健的保卫干事更是两眼放光,看着秦瑶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放……放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赵伟冰彻底崩溃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半点嚣张。 秦瑶这才像扔垃圾一样松开了手。 赵伟冰立刻瘫在地上,抱着自己脱臼的胳膊,连哭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瑶转过身,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呆若木鸡的李秀娟。 李秀娟看着秦瑶,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感激,有愧疚,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看清楚了吗?”秦瑶的声音很平静,“这就是你所谓的‘家人’。你的求情,在他们眼里不是亲情,而是他们可以继续欺负你、拿捏你的资本。” “你今天心软一次,他们明天就会变本加厉地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你身上。你以为你在救他们?不,你是在把自己往死路上推,也是在侮辱我为你做的一切。” 秦瑶的话像一把刀,字字句句都扎在李秀娟的心上。 李秀娟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看着地上哀嚎的大姑姐,看着被铐起来、一脸死灰的丈夫,再看看那个吓得缩在墙角的老婆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跟我走。先把病治好。”秦瑶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至于以后是想继续回去过这种日子,还是想换一种活法,等你好了,自己做决定。” 说完,秦瑶不再看她,转身对那两个保卫干事说道:“同志,麻烦你们了。这几个人聚众闹事,妨碍公务,还涉嫌虐待军属,就按照纪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是!秦医生!您放心!”两个保卫干事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赵伟健和赵家老太婆听到这话,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彻底瘫软在地。 秦瑶扶着还在发抖的李秀娟,转身准备带她去检查。 就在这一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围观的人群边缘,一个戴着旧草帽、低着头的男人,眼中闪过一抹阴狠的杀机。 他看到保卫干事正忙着押解赵家三人,秦瑶的身边出现了短暂的空档。 就是现在! 男人猛地从怀里抽出一根裹着布的铁棍,像一头潜伏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扑向秦瑶的后背! 那铁棍破空,带着一股狠厉无匹的劲风,直奔秦瑶的后脑! 这一下要是打实了,绝对是头骨碎裂,当场毙命! “小心!”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秦瑶的反应极快,在听到风声的瞬间,她本能地就要侧身闪避。 可她身边还扶着虚弱的李秀娟,根本来不及完全躲开! 眼看着那根致命的铁棍就要砸在她的头上! 秦瑶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卫生院的大门口猛地冲了过来! “瑶瑶!” 一声焦急而熟悉的怒吼炸响! 那道身影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瞬间挡在了秦瑶的身后,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墙!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 那根手臂粗的铁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个男人的后背上! 铁棍应声而断! 而那个挺拔的身影也只是猛地一颤,连哼都没哼一声。 是他! 霍景深! 秦瑶回过头,看到那张熟悉又让她日思夜想的脸,又惊又喜,刚想开口说话。 可就在这时,那个偷袭的男人一击不中,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扔掉断棍,竟从腰间拔出了一把黑洞洞的手枪! “去死吧!” 男人嘶吼着,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糟了! 秦瑶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距离,根本躲不开! 霍景深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一转身,将秦瑶整个地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胸膛死死地护住了她! “噗!” 一声沉闷的、子弹射入肉体的声音响起。 霍景深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秦瑶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粘稠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的白大褂。 那是血! 霍景深的血! “景深!” 秦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感到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正在迅速失去力气。 霍景深低下头,看着怀里满脸惊恐的秦瑶,嘴角却努力地向上牵动,露出一个让她心碎的笑容。 “别……别怕……”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我……我回来了……” 说完这两个字,霍景深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他高大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 “不——!” 周围的惊呼声、保卫干事追捕凶手的怒吼声、李秀娟的尖叫声……所有的一切,在秦瑶的耳中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那个渐渐变冷的身体,和那片迅速扩大的、刺目的猩红。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 “霍景深!你醒醒!你看看我!” “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平安回来的吗?!” 第137章 关键时刻夫负伤突归 “霍景深!你醒醒!你看看我!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平安回来的吗?!” 秦瑶的哭喊声凄厉而绝望,她紧紧抱着霍景深,感受着他身体的重量和那迅速流逝的体温,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鲜血,温热的鲜血,从霍景深的胸口不断涌出,染红了他的军装,染红了秦瑶的双手和白大褂,更染红了她的眼睛。 周围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抓人!快抓人!” “别让他跑了!” 两个保卫干事放弃了赵家那几个废物,拔出枪,怒吼着朝那个开枪后企图混入人群逃跑的凶手追了过去。 人群惊恐地四散奔逃,尖叫声此起彼伏。 刚刚还沉浸在解气情绪中的医生护士们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吓懵了,一个个脸色惨白,手足无措。 只有秦瑶。在经历了最初几秒钟的极致恐慌和心碎之后,刻在骨子里的医生本能让她强行从崩溃的边缘拉回了一丝理智。 救人! 必须救他! “都别愣着!拿担架过来!快!”秦瑶的声音因为哭喊而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离得最近的一个小护士被她吼得一个激灵,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朝着急诊室的方向冲去。 “担架!快!霍团长中枪了!” 霍团长?!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雷,让所有还处在呆滞中的人瞬间清醒! 受伤的竟然是军区最年轻有为的英雄团长,霍景深! 这下天要塌了! 秦瑶跪在地上,颤抖着手,解开霍景深胸前的军装纽扣。 衣服一解开,那狰狞的伤口便暴露在空气中。 子弹从左胸射入,位置极其凶险,距离心脏只有分毫之差! 鲜血正从那个黑洞洞的枪口里一股一股地向外冒着,像一个永远也堵不住的泉眼。 秦瑶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位置,这个出血量,意味着什么。 子弹很可能已经穿透了肺部,甚至擦伤了心脏大血管! 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走向死亡! “不……不会的……”秦瑶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视野一片模糊。 她想用手去按住伤口,可她的手抖得根本不听使唤。 她怕,她真的怕了。 前世今生,她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助和恐惧。 她可以面不改色地给任何人开膛破肚,可以冷静地面对任何凶险的场面,可当躺在这里、生命垂危的人是霍景深时,她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理智都碎得一干二净。 “别抖……秦瑶,你不能抖……” 秦瑶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剧烈的疼痛才让她混乱的大脑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行压下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 不能慌! 他是霍景深!是她的男人! 这个世界上,如果连她都救不了他,那就真的没人能救他了! 秦瑶猛地撕下自己白大褂的下摆,迅速叠成一个厚厚的方块,用尽全力死死地按在了霍景深的伤口上! “推床!快!” 这时候,几个反应过来的医生和护士已经推着急救推床飞奔了过来。 众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霍景深抬上了推床。 “送抢救室!立刻建立静脉通道!双通道!生理盐水,全速滴注!”秦瑶一边跟着飞奔的推床跑,一边用嘶哑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下达着一道道指令。 她不再是那个惊慌失措的妻子,她变回了那个在手术台上说一不二的“女战神”。 “准备a型血!不!准备o型血!1000毫升!不,2000毫升!快!” “心电监护!除颤仪!所有抢救设备全部就位!” “立刻通知麻醉科、胸外科!所有在院的主任医师全部到抢救室待命!” 卫生院的走廊里,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战斗在所有人的惊恐中以最快的速度打响了。 推床轮子飞速滚动的声音、秦瑶急促的指令声、护士们慌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最紧张的生命交响曲。 张院长和周院长闻讯也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当他们看到推床上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霍景深和旁边双眼通红、满身是血却依旧在冷静指挥的秦瑶时,两个见惯了风浪的老军人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周院长一把拉住旁边的一个医生,怒声问道。 “有……有凶手……开枪打了霍团长……”那医生结结巴巴地回答。 “混账!”周院长气得浑身发抖。 在军区大院里,在卫生院的门口,军区的战斗英雄、一团之长,竟然被当众枪击! 这是建院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件!这是对整个军区的公然挑衅! “院长!”秦瑶看到了他们,声音沙哑地喊道,“我要立刻手术!我要最好的手术室!最好的助手!” “没问题!”周院长毫不犹豫地回答,“全院都听你调遣!需要什么,我们给你什么!” 推床很快被推进了抢救室。 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混乱。 抢救室里,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护士们紧张地给霍景深接上心电监护,建立静脉通道。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上那代表生命的心率曲线微弱而急促,仿佛随时都会变成一条直线。 “血压80/50!” “心率140!” “血氧饱和度85!” 一连串危急的数值报出来,让在场的所有医护人员心都沉到了谷底。 这是典型的失血性休克!而且是重度的! “备皮,插管!”秦瑶的声音冷得像冰。 胸外科的主任李医生匆匆赶到,看到眼前的情景也是脸色一变。 “秦医生,病人情况太危急了!必须马上开胸探查止血!”李主任焦急地说道。 “我知道!”秦瑶的目光死死盯着监护仪,“手术室准备好了没有?” “已经准备好了!是院里最好的1号手术室!”一个护士回答。 “好!立刻转运手术室!”秦瑶果断下令。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长的护士长走了进来。她看着满身是血、正准备跟着上手术台的秦瑶,脸上露出了为难和担忧的神色。 “秦医生……”护士长犹豫着开口,“按照规定,医生是不能给自己的亲属做手术的。尤其是这种大手术,您的情绪……恐怕会影响判断。” “是啊,秦医生,”旁边的李主任也劝道,“你放心,霍团长的手术,我亲自来主刀!我保证,一定用上我全部的本事!” 他们都是好意,他们是怕秦瑶因为情绪激动,在手术台上出任何一点差错。 可这些话在秦瑶听来却无比刺耳。 秦瑶缓缓地转过身,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护士长,扫过李主任,那眼神里的冰冷和决绝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规定?” 秦瑶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现在,躺在这里的是我的丈夫!” “他的命现在就在我手里攥着!你们谁有我有把握,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你吗?”秦瑶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李主任。 李主任被她看得心头发毛,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论开胸手术的经验,他或许比秦瑶多。 但论在极限条件下创造奇迹的能力,见识过秦瑶为张老做开颅手术的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底气敢说自己比秦瑶强。 “今天,这个手术,我做定了!” 秦瑶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谁敢拦我,谁就是想让他死!” “你们,想让他死吗?!” 第138章 忍痛抢救挚爱硬刚阻拦 “你们,想让他死吗?!” 秦瑶最后一句质问如同冰锥,狠狠扎在抢救室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护士长和李主任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想让他死”这顶大帽子,谁也戴不起,更不敢戴。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双眼通红却气场强大到判若两人的女孩,一时间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 这是一个妻子为了拯救丈夫的性命,所发出的最原始也最强硬的宣战。 周院长和张院长此时也赶到了抢救室门口,正好听到了秦瑶这番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都愣着干什么!”周院长推门而入,对着里面的人怒吼道,“没听到秦医生的话吗?立刻转运手术室!谁敢再拿什么狗屁规章制度说事,就地免职,给我滚出卫生院!” 周院长的话就是最后的圣旨。 护士长和李主任再也不敢有任何异议,立刻低头应道:“是!院长!” 抢救室里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霍景深被迅速转移到了去往手术室的推床上。 秦瑶紧紧跟在旁边,她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过按压在霍景深胸口的那块布垫,仿佛那是连接着他生命的唯一纽带。 “让开!都让开!” 走廊里所有人自动向两边分开,为这条生命的通道让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担忧和敬畏,他们看着那个纤瘦却坚毅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前一刻,她还是万众瞩目的英雄,是创造奇迹的“女战神”。 这一刻,她却成了一个即将为爱人拼命的普通妻子。 从抢救室到手术室不过短短几十米的距离,秦瑶却觉得像是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手术室的大门在望。 “秦医生,你……”李主任还是有些不放心,追上来想说些什么。 “李主任,”秦瑶打断了他,她的脚步没有停,声音却异常冷静,“等会儿,你做我的一助。我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胸外科医生,帮我撑开肋骨,暴露视野。” 李主任愣住了。 他没想到秦瑶不仅要自己主刀,还已经冷静地安排好了他的任务。 那口气不像是商量,更像是上级对下级的命令。 “好!”李主任看着秦瑶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此刻的秦瑶已经彻底进入了状态。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她,并全力配合她。 手术室的大门“哗”地一声打开。 里面,麻醉医生和器械护士早已严阵以待,无影灯已经打开,明晃晃地照亮了中央那张冰冷的手术床。 霍景深被迅速挪到了手术床上。 麻醉医生立刻开始进行气管插管,连接呼吸机。 “病人血压持续下降!70/40!” “心率还在上升!155!” “血氧掉到80了!” 危急的警报声让手术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秦瑶松开一直按压着伤口的手,将止血的任务交给了旁边的护士。 她转身,快步走到洗手池前。 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流水“哗哗”地冲刷着她满是血污的双手。 鲜红的血水顺着她的指缝染红了整个白瓷水池。 秦瑶抬起头,看着面前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那个人,白大褂上血迹斑斑,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布满了血丝,眼神里是来不及掩饰的痛苦和恐慌。 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冷静从容。 霍景深中枪的画面,他倒在自己怀里、气若游丝地说“别怕”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中疯狂回放。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不! 不能哭! 秦瑶猛地将水龙头开到最大,掬起一捧冰冷的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 刺骨的冰冷让她打了一个激灵。 “秦瑶,你给我清醒一点!”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决绝。 “你是医生!你是外科医生!” “现在躺在手术台上的,不是你的丈夫,他只是一个病人!一个左胸枪弹贯通伤,并发失血性休克的病人!” “你的任务不是哭!不是害怕!是救他!” “用你全部的知识,全部的本事,把他从死神手里给我抢回来!” 秦瑶的眼神在这一刻变了。 所有的脆弱、痛苦和恐惧都被她强行压进了心底最深处的角落,取而代之的是外科医生特有的、那种面对生死时绝对的冷静和专注。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像两把出鞘的手术刀。 她关掉水龙头,拿起毛刷,蘸着消毒皂液,开始以最标准的姿势一遍又一遍地刷洗着自己的双手、前臂,直到肘部。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站在她身后的李主任和护士长看着她这番惊人的转变,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无法想象,一个人的意志力究竟要强大到何种地步,才能在经历如此巨大的情感冲击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种近乎人格剥离式的状态切换。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专业素养了。 这是一种信念。 一种“人定胜天”,誓要与死神掰手腕的强大信念! 刷完手,秦瑶高举着双手,转身,任由护士为她穿上无菌手术衣,戴上无菌手套。 当最后一副手套戴好的时候,秦瑶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彻底改变。 她走向手术台,那背影不再是一个无助的妻子,而是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真正的女王。 “麻醉好了没有?”她的声音冰冷而沉稳。 “报告秦医生,麻醉完成,生命体征暂时维持住了!”麻醉医生立刻回答。 “好。”秦瑶伸出手。 器械护士立刻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拍在了她的掌心。 秦瑶握住刀柄,目光落在霍景深那片已经被碘伏消毒成黄褐色的胸膛上。 她的眼中再无一丝波澜。 “我准备好了。” “现在,手术开始。” 第139章 剥离情绪投入专注手术 “现在,手术开始。” 当秦瑶冰冷的声音在手术室里响起,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又仿佛被无限拉长。 “刀。” 秦瑶的声音简短而有力。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手术刀沿着霍景深的左胸肋间,稳、准、狠地划下了一道长长的切口。 皮肤、脂肪、肌肉被逐层切开。 鲜血立刻从切口边缘渗出。 “电刀,止血。” “纱布,吸引器。” 秦瑶的指令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她和身旁的一助李主任、器械护士之间形成了一种高度默契的配合。 李主任这位经验丰富的老主任此刻完全成了秦瑶的“手”,秦瑶指向哪里,他就打到哪里,心中充满了震撼。 太快了! 秦瑶的每一步操作都快得不可思议! 从切皮到分离肌肉,再到暴露肋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 这已经不是熟练了,这是一种肌肉记忆,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本能! “肋骨剪。” “撑开器。” 随着秦瑶的指令,霍景深的胸腔被迅速打开。 当胸腔内部的情况暴露在无影灯下的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惨了! 整个左侧胸腔几乎被鲜血和血块完全填满。 左肺的上叶已经被子弹撕裂出一个巨大的破口,塌陷了下去,还在不断地向外冒着血泡。 更可怕的是,那颗子弹在穿过肺部后轨迹发生了偏转,擦过了心脏边缘的主动脉弓! 虽然没有直接击穿,但高速旋转的子弹已经将主动脉的外壁撕扯出了一道岌岌可危的裂口! 鲜血正从那道裂口处,随着每一次心跳,“噗噗”地向外搏动性喷涌! 这就是导致霍景深快速休克的元凶! 天哪!伤到主动脉了!一个年轻的护士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主动脉是人体最粗大的动脉,压力最高,血流最快。 主动脉一旦破裂,死亡就是以秒来计算的! 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李主任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握着吸引器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完了! 这个念头同时出现在除了秦瑶之外所有人的脑海里。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时刻,秦瑶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依旧是那么的冰冷,那么的镇定,仿佛眼前这足以让任何一个胸外科医生崩溃的场面,对她而言不过是一道普通的习题。 “慌什么!” “吸引器!加大功率!把积血全部吸干净!” “纱布垫!压住肺部破口!” “快!立刻准备主动脉阻断钳!我要暂时阻断主动脉!” 秦瑶的吼声像一剂强心针,让已经慌了神的众人强行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秦瑶,那个在血泊和死亡阴影中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一尊神。 李主任被她吼得一个激灵,立刻稳住心神,将吸引器的功率开到最大,拼命地清除着胸腔内的积血。 护士们也飞快地准备着秦瑶需要的各种器械。 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急促的“滴滴”声和吸引器“呼呼”的轰鸣声。 秦瑶的眼睛像鹰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个不断喷血的主动脉裂口,大脑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 不能直接缝合! 主动脉压力太高,缝合的瞬间就会被冲开,甚至会撕裂更大的口子! 必须先阻断血流! 可阻断主动脉意味着心脏和大脑的供血将会中断,时间不能超过几分钟! 她必须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完成清创、找到破口,并且用最快的手法完成缝合! 这是在和死神掰手腕!是在刀尖上跳舞! 就在这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时刻,手术室的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砰砰砰”地用力拍响! “开门!你们给我开门!” 门外传来赵伟冰那尖利又蛮不讲理的嘶吼声。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看!我弟妹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我告诉你们,今天我儿子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尤其是那个姓秦的狐狸精!是她克了我儿子!是她害了他!” 是赵家的那个老太婆! 她们竟然还没走!还在外面闹! 手术室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 里面在拼命地抢救生命,外面这家人却还在为了那点破事撒泼打滚! 简直不可理喻! 秦瑶握着手术刀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股滔天的怒火从她的心底直冲天灵盖! 霍景深为了救她现在生死一线地躺在这里! 而外面那几个始作俑者,那几个间接导致了这一切的垃圾,竟然还有脸在这里叫嚣! “闭嘴!” “把他们给我拖走!” “再让他们在这里放一个屁,我出去,亲手撕了他们的嘴!” 秦瑶没有回头。她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杀气。 那杀气之重,让整个手术室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门外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显然,是守在门口的周院长或者保卫干事用最强硬的手段把那几个搅屎棍给处理了。 手术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秦瑶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再次压了下去。 等着! 你们都给我等着! 等我救活了他,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秦瑶的眼神重新聚焦在手术视野中。 所有的情绪再次被剥离。 她的大脑变成了一台超高精度的计算机,开始飞速计算着每一步操作的时间和角度。 “主动脉阻断钳,准备。” 秦瑶伸出手。 “收到。”李主任将一把造型特殊的长钳递到了她的手中。 秦瑶接过阻断钳,目光如炬。 她知道,当这把钳子夹下去的瞬间,生与死的倒计时就将正式开始! “都给我听好了!” 秦瑶的声音在安静的手术室里异常清晰。 “从我阻断主动脉开始计时!每过三十秒向我报告一次!” “是!”所有人齐声应道。 秦瑶没有再说话。她屏住呼吸,看准了主动脉裂口上游的位置,双手沉稳地将阻断钳缓缓合了上去! “咔哒。” 一声轻响。 那汹涌喷射的血流瞬间停止了! 整个手术视野前所未有的清晰。 “计时开始!”麻醉医生立刻按下了秒表。 几乎在同一时间,监护仪上代表血压的数值开始飞速向下跌落! “滴!滴!滴!” 警报声变得更加尖锐刺耳! “血压测不到了!” “心率开始下降!变成窦性心动过缓了!” 麻醉医生焦急地大喊。 “别管它!”秦瑶头也不抬,声音冷静得可怕。 她的眼中只有那个被血染红的、岌岌可危的主动脉裂口。 她手中的持针器夹着一根细如发丝的无损伤缝合线,以一种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开始了穿刺与缝合! 一针,两针,三针…… 她的手稳得像一块磐石。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美感,像是在完成一件最精美的艺术品。 “三十秒!”麻醉医生报时。 秦瑶的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缝合的速度已经快到了极致! 但她知道,还不够! 必须更快! 就在她即将完成最后一针缝合的时候,一个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秦医生!不好!” 一助李主任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恐万分。 “病人塌陷的肺叶里有大量的气体涌进胸腔了!是张力性气胸!” “他的心脏被气体挤压移位了!” 第140章 巧控大出血完成结扎 “他的心脏被气体挤压移位了!” 李主任的惊叫声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张力性气胸! 这是胸外伤中最致命的并发症之一! 破裂的肺部像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单向阀门,每一次呼吸都会有更多的空气涌入胸腔不断积压。 这些高压气体会像魔鬼一样把肺压瘪,把心脏和大气管推向另一边,导致血液无法回流心脏,在几分钟内就能造成死亡! 失血性休克,加上张力性气胸! 两个最顶级的死神同时降临在了这张手术台上!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麻醉医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心电图快成直线了!” 监护仪上那条代表心跳的曲线已经从剧烈的波动变成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抖动。 “滴——” 一声刺耳的长鸣响彻整个手术室。 那是死神吹响的号角。 所有人都僵住了,脸上血色尽失,一片死寂的绝望。 只有秦瑶。 在听到“张力性气胸”的瞬间,她的瞳孔只是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一股更加强悍、决绝的气势从她身上爆发出来! 想让霍景深死? 问过她没有! “哭什么!他还没死!” 秦瑶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炸醒了所有失神的人。 “粗注射器!16号针头!” 秦瑶甚至没有回头,左手依旧在进行着主动脉的最后一针缝合打结,右手已经朝着器械盘伸了过去! 器械护士被她吼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就把一支大号注射器拍在了她的手上。 “第二肋间,锁骨中线!” 秦瑶的指令清晰而迅速。 李主任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教科书式的胸腔穿刺减压位置! 他想帮忙,可秦瑶的动作比他的念头更快! 只见秦瑶左手持针器“咔”的一声利落地完成了主动脉缝合的最后收尾,看也不看就扔进了盘子里。 紧接着,她右手握着那支粗大的注射器,连瞄准的动作都没有,以一种近乎本能的精准朝着霍景深右侧胸壁的第二肋间狠狠地扎了下去! “噗嗤——” 一声如同轮胎放气般的轻响! 一股强劲的气流带着血沫从针管的末端猛地喷射而出! 积压在霍景深胸腔内的高压气体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几乎就在气体喷出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滴滴……滴滴……” 监护仪上那条已经拉直的死亡直线竟然重新开始了跳动! 虽然微弱,但它回来了! “心跳……心跳恢复了!”麻醉医生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声音激动得发抖。 “移位的心脏也……也回来了!”李主任看着胸腔内那颗重新开始搏动的心脏,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神乎其技! 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从判断病情到下达指令再到精准穿刺,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三秒钟! 就在这三秒钟里,秦瑶硬生生地把霍景深从死亡线上给拽了回来! 手术室里,所有看着这一幕的人,看向秦瑶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敬佩来形容了。 那是凡人仰望神明时的眼神。 “愣着干什么!”秦瑶的声音再次将他们拉回现实,“主动脉阻断钳可以松开了!” 李主任如梦初醒,连忙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那把决定生死的阻断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地盯着那个刚刚缝合完毕的主动脉裂口。 如果这里再次喷血,那么刚才的一切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一秒,两秒,三秒…… 鲜红的血液重新充满了主动脉,那脆弱的血管壁在巨大的压力下再次搏动起来。 但是,那道被秦瑶缝合的伤口严丝合缝,没有一丝一毫的血液渗出! 那一行细密整齐的缝线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牢牢地守护着生命的通道!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太不可思议了!” 手术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声欢呼。 “还没结束。”秦瑶的声音给所有人泼了一盆冷水,“肺叶的修补才是最麻烦的。” 她指着那个还在冒着血泡的肺部破口:“这种贯通伤,清创和缝合都极其困难。而且,那颗子弹头还卡在里面!” 众人闻言,心又提了起来。 是啊,最大的出血点是控制住了,但真正的病灶,那颗该死的子弹还在霍团长的身体里! “准备肺叶楔形切除。”秦瑶冷静地开始布置下一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秦瑶向所有人展示了什么叫做“教科书级别”的顶尖胸外科手术。 清创,止血,切除被子弹严重破坏的肺组织,再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特殊的连续缝合手法将肺部的创面完美地缝合起来,不仅彻底止住了血,还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健康的肺功能。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充满了韵律感,让旁观的李主任看得如痴如醉,只觉得自己在医学院里几十年学的东西都学到了狗肚子里。 “钳子。” 秦瑶伸出手。 她小心地在切除下来的肺组织里仔细地探查着。 很快,她的钳子尖端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就是它! 秦瑶目光一凝,手腕微微用力,稳稳地夹住了那个物体。 然后缓缓地将它从血肉模糊的组织中取了出来。 “叮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一颗已经变形、沾满了血污的黄铜弹头被秦瑶扔进了金属弯盘里。 取出来了! 那颗差点要了霍景深命的子弹终于被取出来了!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个多小时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生命体征平稳!” “血压回升至100/70!” “血氧饱和度98%!” 麻醉医生报出的数值一个比一个喜人。 手术成功了! 秦瑶看着监护仪上那条稳定而有力的心跳曲线,听着耳边同事们激动地祝贺声,她那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猛地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幸好旁边的李主任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秦医生!你没事吧?” “没事。”秦瑶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股强行支撑着她的信念在确认霍景生脱离危险的这一刻终于卸了下来。 无边的疲惫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她瞬间淹没。 她的腿现在还在发软。 “剩下的就交给我吧。”李主任由衷地敬佩道,“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快去休息一下。” 秦瑶点了点头,没有逞强。 她脱下被汗水浸透的手术衣,走出手术室。 门外,周院长和张院长还有一群保卫处的领导正焦急地等候着。 看到秦瑶出来,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秦瑶同志,怎么样?景深他……”周院长紧张地问道。 秦瑶靠在墙上,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却没有血色的脸,她虚弱地笑了笑。 “救回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爆发出一阵狂喜的欢呼。 “太好了!太好了!” 周院长激动地拍着大腿,眼眶都红了。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清理霍景深换下来的血衣的小护士捧着一个证物袋,匆匆地从里面跑了出来。 “院长!秦医生!你们看这个!” 小护士将证物袋递了过来。 透过透明的塑料袋可以看到,里面装着一个黑色的、约莫半个巴掌大小的胶卷盒。 只是这个胶卷盒已经被砸得有些变形,外壳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弹孔,上面浸满了已经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 正是这个小小的胶卷盒挡在了霍景深的心脏前,替他挡住了子弹最致命的冲击! 它救了霍景深的命! 秦瑶的目光瞬间凝固在了那个胶卷盒上。 这不是普通的民用胶卷。 这是军用的高速侦查胶卷! 霍景深刚刚执行任务回来,身上带着这种绝密的军用胶卷,然后就遭到了如此精准狠辣的追杀……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秦瑶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一把夺过那个证物袋死死地攥在手里,抬起头看向周院长,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院长,追杀景深的凶手,抓到了没有?” 周院长脸色一沉,摇了摇头:“让他跑了。不过现场抓到了一个活口,就是那个用铁棍偷袭你的男人,他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 “跑了?”秦瑶的眼神更冷了,“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张院长不解地问。 秦瑶没有回答,她举起手中的胶卷盒,声音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他们不是要杀我。” “他们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霍景深!” “不,准确的说,是它!”秦瑶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个沾满血迹的胶卷盒上。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秃鹫’的人会为了它,不惜在军区大院里当众枪杀一名团长?!” 第141章 妙手救活身负重伤团长 “院长,追杀景深的凶手,抓到了没有?” 秦瑶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在手术室外这片狂喜的氛围里,让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周院长脸上的激动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层凝重的阴影,他沉重地摇了摇头:“让他跑了。现场抓到了一个活口,就是那个用铁棍偷袭你的男人,他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 “跑了?” 秦瑶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比手术室里的无影灯还要凉。 她像是没听到后面那句“抓到活口”一样,只是死死地盯着周院长,重复了一遍:“开枪的人,在军区大院里,当着你们这么多人的面,跑了?” 这句质问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质疑,却让在场所有穿着军装的领导都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是啊,军区大院,防卫森严,被誉为整个军区最安全的心脏地带。 一个团职干部,一等功臣,就在卫生院的门口,被当众枪击,而那个凶手,竟然还能全身而退。 这简直是把整个军区的脸面都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张院长看着秦瑶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那双因为极度疲惫和愤怒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中又疼又愧。 “秦瑶同志,你先别激动,身体要紧。你刚刚做完那么大一台手术……” “我没事。”秦瑶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她的目光落回到自己手中那个沾满血迹的证物袋上,那里面躺着的,是霍景深用命护下来的胶卷盒。 “明白什么了?”周院长追问道,他从秦瑶刚才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秦瑶没有直接回答,她举起手中的证物袋,对着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不是冲我来的。” “他们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霍景深!” “不,更准确地说,是它!”秦瑶的手指,隔着塑料袋,重重地点在了那个已经被鲜血浸透的胶卷盒上。 “这东西,是军用高速侦查胶卷,对吗?我虽然不懂军事,但基本的常识还有。霍景深刚刚执行九死一生的任务回来,身上就带着这种东西,然后就在军区大院里,遭到了如此精准、狠辣,甚至不惜暴露也要完成的追杀……” 秦瑶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能剖开人心。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敌人早就知道霍景深会带着这个胶卷回来?甚至连他回来的具体时间、路线都摸得一清二楚?所以他们才能设下这个局,先用赵家那几个蠢货把我引出来,再用袭击我的方式,逼出霍景深,最后完成他们的真正目标——抢夺或者销毁这个胶卷!” 一番话说下来,整个走廊鸦雀无声,只剩下抽冷气的声音。 在场的都是军区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不是人精?秦瑶这么一点,他们瞬间就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冷汗,从几个领导的额角悄然滑落。 如果秦瑶的推测是真的,那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军区内部,有内鬼!而且是一个能接触到高级别军事情报的内鬼! 这个内鬼,把霍景深的行踪和任务细节,全部出卖给了敌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凶杀案了,这是叛国!是通敌! 周院长的脸色变得铁青,他一把拿过秦瑶手中的证物袋,转身对身后的保卫处处长厉声喝道:“立刻封锁整个军区!许进不许出!对所有在岗人员进行甄别!另外,把那个活口给我提到保卫处,让最强的审讯专家来!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天亮之前,我必须知道他的上线是谁!” “是!”保卫处长一个立正,转身就要去执行命令。 “等等!” 秦瑶却突然开口,制止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她身上。 只见秦瑶伸出手,表情平静地对着周院长说道:“院长,把胶卷给我。” “什么?”周院长一愣。 “我说,把胶卷给我。”秦瑶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看着周院长,看着那个已经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胶卷盒,解释道:“第一,这个胶卷盒替景深挡了最致命的一击,上面有弹孔,而且泡在血里这么久,里面的胶卷肯定已经受损。如果用常规方式处理,很可能会造成二次损伤,导致情报彻底丢失。我有办法,或许能最大程度地修复它。” “第二,”秦瑶的眼神变得无比深沉,“敌人既然敢在军区动手,说明他们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主场。你们现在大张旗鼓地封锁搜查,只会打草惊蛇,让那个内鬼藏得更深。” “这个胶卷,是他们唯一的目标。只要它还在我们手里,只要他们不确定里面的情报是否泄露,他们就一定会再次行动。” “所以,不能让它离开我的视线。我要亲自保管它。” 这番话有理有据,逻辑清晰,让周院长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可这毕竟是绝密的军用物资,让一个家属,哪怕她是军区的大功臣,来保管……这不合规定。 “秦医生,这……”保卫处长面露难色,“这不符合保密条例。这东西必须立刻移交技术部门……” “技术部门?”秦瑶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你们的技术部门能保证百分之百修复它吗?你们能保证在移交的过程中,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凶手’,再来一次‘意外’吗?” 保卫处长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秦瑶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一直没说话的张院长也开口劝道,“但规定就是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秦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指着重症监护室紧闭的大门,双眼通红地吼道,“我丈夫现在还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他用命换回来的东西,我绝不允许它再出任何差错!” “今天,这个胶卷,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拿走!”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明明身体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但那身上爆发出的气场,却让在场所有身居高位的男人们都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周院长和张院长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决断。 最终,周院长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他将那个证物袋,重新递回到了秦瑶的手中。 “好,胶卷,暂时由你保管。” “但是,秦瑶同志,你也要向我们保证,绝不能让它离开你的视_ye。” “我用我的人格和性命担保。”秦瑶紧紧地攥着那个证物袋,仿佛攥住了霍景深的生命。 她点点头,转身就要走向重症监护室。 霍景深刚刚做完手术,最关键的48小时还没过,她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 可她刚走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个准备离开的保卫处长。 “处长,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秦医生请讲。” 秦瑶的目光幽深,缓缓开口:“那个用铁棍偷袭我的活口,你们审讯的安保措施,能保证万无一失吗?我是说,你们能保证,不会有人……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让他永远闭嘴吗?” 第142章 守床忆起敌特袭击破绽 保卫处长被秦瑶这个问题问得一愣,随即胸脯一挺,保证道:“秦医生你放心!人现在已经押送到保卫处的地下审讯室,那里固若金汤,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派了双岗二十四小时看守,绝对万无一失!” 秦瑶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重症监护室。 看着她的背影,周院长却皱起了眉头,他转身对保卫处长低声命令道:“给审讯室那边再加派一个班!告诉他们,要是那个活口掉了一根头发,我拿他们是问!” “是!” 重症监护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各种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霍景深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 若不是心电监护仪上那条顽强跳动的曲线,他看起来就像一尊失去了生命的雕塑。 秦瑶换上了无菌的隔离衣,坐在他的床边,将那个胶卷盒放在最贴近自己身体的口袋里。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霍景深那只没有输液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很大,掌心和指腹上布满了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 就是这双手,在最危险的时刻,将她死死地护在了怀里。 秦瑶的眼眶又是一热,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守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手术后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可她不敢睡,也不想睡。 她怕一闭上眼,再睁开,他就不见了。 秦瑶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大脑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从赵家母子撒泼,到自己出手,再到霍景深出现,挡棍,中枪…… 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一样,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 等等! 秦瑶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她想到了! 她想到了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的细节! 那个用铁棍偷袭她的男人! 当时情况紧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后面开枪的凶手身上,几乎没人记得那个第一个动手的、看似只是个小喽啰的男人。 可秦瑶记得! 因为那个男人在扑向她的瞬间,与她擦身而过。 就是那一下的擦身,一股极其特殊、极其熟悉的气味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那不是普通人身上的汗味,也不是凶徒该有的血腥味。 那是一种……混合着陈年樟脑丸、受潮的帆布和一股子机油的老旧仓库的味道! 这种味道,秦瑶太熟悉了! 自从来到这个军区卫生院,她几乎每天都能闻到。 因为后勤仓库就在卫生院的后面,每次有物资运送过来,那些从仓库里出来的搬运工,身上都带着这种独有的“仓库味”。 一个亡命之徒,一个要执行暗杀任务的杀手,身上怎么会带着这种味道? 他不是一个专业的杀手,他是一个伪装者! 一个常年潜伏在军区内部,一个身份普通到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伪装者! 一个又一个的人影在秦瑶的脑海中闪过。 张三、李四、王五……都是后勤处那些整日打交道的师傅们。 他们一个个看起来都那么朴实,那么憨厚。 会是谁? 突然,一个模糊的、总是带着笑、见谁都点头哈腰的身影,在秦-瑶的脑海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后勤处的刘师傅!刘全有!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半白,因为常年搬运重物而有些驼背的小老头。 他是整个后勤处最不起眼的人,也是大家公认的“老好人”。 谁家水管坏了,灯泡不亮了,喊一声“刘师傅”,他总是乐呵呵地就提着工具箱来了,修好了也不要钱,顶多抽你一根烟。 秦瑶记得,前两天自己宿舍的窗户卡扣坏了,还是他来给修好的。 当时他还笑着说:“秦医生可是咱们军区的宝贝,可得把您住的地方弄得妥妥当当的。” 就是他! 秦瑶可以肯定,那个第一个冲上来的凶手,虽然戴着帽子低着头,但那个身形,那个略微佝偻的姿态,跟刘全有至少有七八分相像! 而更重要的是,她修窗户那天,刘全有身上那股浓郁的“仓库味”,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和蔼可亲、乐于助人的老好人,一个在军区干了二十多年、所有人都信赖的老同志,竟然会是潜伏的敌特? 这个猜测太过大胆,太过惊悚,以至于秦瑶自己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潜伏得也太深了! 他利用了所有人的信任,把最危险的爪牙,就安插在所有人都看得见却又都看不见的地方! 不行! 必须立刻去核实! 秦瑶猛地站起身,巨大的情绪波动让她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摔倒。 她扶住床沿,大口地喘着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就这么冲出去。 没有任何证据,光凭一个虚无缥缈的“气味”和不确定的“身形”,去指认一个军区的老模范,谁会信? 只会打草惊蛇! 秦瑶再次坐下,逼迫自己冷静思考。 要证据!必须找到切实的证据! 她目光扫过病床,扫过霍景深,最后落在了自己口袋里那个坚硬的胶卷盒上。 有了! 履历!档案! 一个人可以说谎,一个人的行为可以伪装,但他的过去,他的履历,是做不了假的! 尤其是在这个年代,一个人的档案,几乎就等同于他的一生。 刘全有在军区干了二十多年,他的档案一定就在军区的档案室里! 只要查他的档案,一定能找到破绽! 想到这里,秦瑶再也坐不住了。 她俯下身,在霍景深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一个吻,声音低沉而坚定:“景深,你等我。等我把那些想害你的人,一个个地,全都揪出来!” 说完,她毅然决然地站起身,大步走出了重症监护室。 她没有去找别人,而是径直敲响了周院长的办公室大门。 已经是深夜,周院长正为今天发生的事情焦头烂额,看到秦瑶进来,不由得一愣。 “秦医生?你怎么不在icu守着?是不是景深他……” “他没事。”秦瑶打断了周院长的担忧,开门见山地说道。 “院长,我需要查一个人的档案,立刻,马上!” “谁的档案?”周院长被她这雷厉风行的样子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秦瑶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让周院长怎么也想不到的名字。 “后勤处,刘全有!” 第143章 凭专业知识修复受损胶卷 “刘全有?” 周院长听到这个名字,第一反应不是怀疑,而是茫然。 “哪个刘全有?后勤处有这个人吗?” 随即他反应了过来,是那个总是在院子里扫地、修水管、见人就笑呵呵的老刘。 一个老实巴交,不起眼到几乎让人想不起全名的老好人。 周院长皱起了眉头,不解地看着秦瑶:“秦医生,你深更半夜不休息,不守着霍团长,跑来我这里,就是要查一个后勤老杂工的档案?这是为什么?” 秦瑶没有解释,她知道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解释起来太浪费时间。 她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周院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院长,请相信我的判断。这件事,关系到霍景深的安危,关系到那个内鬼,甚至关系到整个军区的安全。” “我必须立刻看到他的档案!” 看着秦瑶那副决绝的样子,周院长沉默了。 他了解秦瑶,这个女孩虽然年轻,但心思缜密,行事稳重,绝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 今天她能在手术台上把霍景深从鬼门关拉回来,现在,她或许真的能从这些蛛丝马迹里,把那个该死的内鬼给揪出来! “好!我信你!”周院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亲自带你去档案室!” 军区的档案室是重地,戒备森严。 周院长亲自带着秦瑶,刷开了一道又一道的铁门。 昏黄的灯光下,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柜子静静地矗立着,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刘……刘全有……” 档案管理员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同志,他一边嘟囔着,一边从一个柜子的最下层,抽出了一份已经泛黄发脆的牛皮纸档案袋。 “找到了,就是这个。” 档案袋很薄,薄得像那个主人一样,平平无奇,乏善可陈。 秦瑶接过档案,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对周院长说道:“院长,我还需要一个地方,一间暗房,或者任何没有窗户、能完全避光的房间。另外,我需要一些化学试剂,高纯度的乙醇、蒸馏水,还有……木瓜蛋白酶,如果有的话。” “暗房?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周院长更糊涂了。 “修复胶卷。”秦瑶晃了晃口袋里那个坚硬的物体,“在拿到刘全有的确切证据之前,我们必须做好另一手准备。万一他只是个小卒子,这个胶卷里的情报,就是我们揪出他背后大鱼的唯一线索。” 周院长看着秦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 这个女孩身上,似乎有太多他看不懂的秘密和能力。 但眼下,他只能选择相信。 “卫生院的x光洗片室就是现成的暗房,我让药房的人把你要的东西送过去。” 半小时后,在x光室那幽暗的红光下,秦瑶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沾满血迹的胶卷盒。 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胶卷因为浸泡在血液里,已经和内壁粘连在了一起,弹头造成的冲击更是让一部分胶片产生了褶皱和形变。 周院长在旁边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秦医生,这……这还能弄好吗?” “难,但不是没可能。”秦瑶的表情异常专注。 她将从药房取来的木瓜蛋白酶用蒸馏水小心地稀释到特定浓度,然后用一根极细的滴管,一滴一滴地滴在胶卷和血污的粘连处。 “血凝块的主要成分是纤维蛋白,和肉的成分类似。木瓜蛋白酶,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嫩肉粉,可以温和地分解这些蛋白质,只要控制好浓度和时间,就能在不损伤胶片上感光乳剂的情况下,把血污清理干净。” 她一边操作,一边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解释着,仿佛在进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化学实验。 周院长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无法想象,一个外科医生,怎么会对化学和物理懂得这么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在秦瑶那双堪比最高精度仪器的巧手操作下,那卷看似已经报废的胶卷,竟然真的被一点一点地从血污中剥离了出来。 就在秦瑶进行着这堪比“微雕”的修复工作时,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主要目的。 她将刘全有的档案摊在另一张桌子上,借着微弱的红光,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 刘全有的履历很简单。 生在旧社会,根红苗正的贫农出身,十几岁参军,参加过解放战争,在一次攻城战中腿部负伤,评了三等残疾,之后就退伍转业,分配到了军区后勤处,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上面贴满了“劳动模范”“先进个人”的奖状复印件。 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老革命、老同志形象。 周院长也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可能:“秦医生,会不会……是你搞错了?老刘这履历,比我跟老张的都干净,怎么可能是敌特?” 秦瑶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停留在档案的一页上,一动不动。 那是一张他负伤的记录证明。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刘全有同志,于1948年11月7日的xx攻坚战中,英勇负伤。 1948年11月7日…… 秦瑶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前世历史课本上的知识。 那场著名的攻坚战,是在1948年11月6日开始打响的,但真正的总攻,最惨烈的主城攻坚阶段,是在11月10日才开始的! 一个普通的士兵,怎么可能在战役开始的第二天,就在主攻战场上负伤? 只有一个可能! 他的这份档案,是伪造的! 伪造它的人,只知道这场战役的大概时间,却不知道具体到某一天的战斗细节!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微小到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的漏洞! 但这个漏洞,对于熟悉那段历史的秦瑶来说,却像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刺眼! “院长。”秦瑶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现在还觉得,他的履历干净吗?” 她指着那个日期。 周院长凑过去一看,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可当秦瑶把那个关键的时间点说出来后,周院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起来了! 那场战役,他当时就在外围打阻击!他记得清清楚楚,总攻的号角,是11月10号的凌晨才吹响的! 冷汗,顺着周院长的背脊流了下来。 一个伪造了参战履历,并且潜伏在军区心脏地带二十多年的“老同志”…… 他到底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秦瑶手中的胶卷,也终于完成了初步的清理。 她将胶卷小心地挂起,用显影液和定影液进行处理。 几分钟后,在幽暗的红光下,一张张模糊不清的影像,开始在胶片上缓缓浮现。 虽然因为受损,很多画面都丢失了,但残存的几张,依旧能看清一些关键的东西。 那是一片陌生的海岸线,几个若隐若现的暗堡,还有一个……画着特殊符号的码头! 秦瑶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不懂那些军事部署,但她看懂了那个码头! 那个符号,她在霍景深书房里一本介绍境外势力的内部资料上见过! 那是敌特组织“秃鹫”,在前沿地带的一个秘密接头点! 霍景深这次的任务,竟然是去侦查“秃鹫”的老巢?! 秦瑶将一张刚刚洗出来的、还湿漉漉的照片举到灯光下,照片上,正是那个画着秃鹫符号的码头。 她转过身,将照片递给已经震惊到无以复复加的周院长和不知何时赶来的政委王爱国。 “院长,政委,我想,我们抓到一条真正的大鱼了。” 秦瑶的声音在安静的暗房里响起,冰冷而坚定。 “现在,我们可以用这个当鱼饵,看看能把那个潜伏了二十多年的老鬼,和他背后的所有人,都给钓出来!” 第144章 引蛇出洞抓内鬼! “你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政委王爱国捏着那张还带着药水味的照片,手都有些发抖。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了秦瑶那张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审视。 “不错。”秦瑶点点头,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就是将计就计。” 小小的暗房里,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周院长、王政委,还有刚刚被紧急叫来的保卫处长,三位军区大佬围着秦瑶,听她一个“家属”阐述作战计划,这画面本身就充满了魔幻感。 “秦医生,你继续说。”王政委不愧是搞政工的,最先冷静了下来。他示意秦瑶,把她的想法全部说出来。 秦瑶深吸一口气,开始清晰地阐述自己的计划。 “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后勤处的刘全有就是潜伏的内鬼,而那个用铁棍袭击我的,就是他本人。开枪的杀手在逃,但他们是一伙的。他们的目标,就是这个胶卷。” “他们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两件事。” “第一,霍景深是死是活。第二,胶卷里的情报是否已经泄露。” 秦-瑶的思路清晰得可怕,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丈夫生死劫难的妻子。 “所以,我们就要反其道而行之。” “首先,要严密封锁霍景深手术成功、已经脱离危险的消息。对外就宣称,霍团长还在抢救,情况极其危急,能不能挺过今晚都不知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保卫处长不解地问道。 秦瑶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为了让敌人放松警惕。如果霍景深‘快不行了’,那他自然不可能把情报传递出去。这样一来,敌人的全部注意力,就会集中到这个胶卷上。” “然后呢?”王政委追问。 “然后,就是这个胶卷。”秦瑶指了指桌上那些修复好的底片,“我们要放出消息,就说胶卷损坏严重,卫生院的技术条件无法修复,必须立刻送往省军区的技术总局进行处理。” “我会亲自‘押送’。时间,就定在明天早上八点。” “你是说……用你自己和这个胶卷当诱饵?”周院长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出声反对,“不行!这太危险了!秦医生,你已经是我们军区的功臣,我们不能让你再去冒险!” “这不是冒险,这是最有效的方法。”秦瑶的态度异常坚决,“你们想,刘全有在军区潜伏了二十多年,他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我们现在去抓他,他肯定早有准备,万一他狗急跳墙,或者有我们不知道的后手,很可能会让他逃脱,甚至造成更大的破坏。” “但如果我们把戏做足,让他相信,这是他拿到胶卷的最后机会,他会怎么做?” “他一定会联系那个在逃的枪手,在‘押送’的路上,对我们进行拦截!”王政委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彻底明白了秦瑶的意图。 “没错!”秦瑶打了个响指,“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从我们放出消息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成了网里的猎物。我们可以在他们选定的、自以为最有利的地点,布下天罗地网,将他们一网打尽!” “妙!实在是妙!”保卫处长忍不住拍案叫绝。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既利用了敌人的心理,又将主动权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王政委沉思了片刻,抬头看向秦瑶,眼神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秦医生,你的计划很好。但是有一个问题,刘全有那边怎么办?我们就这么放任他自由活动,等他去联系同伙?” “当然不。”秦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不仅不能抓他,还要‘帮’他一把。” “帮他?”三个大佬都愣住了。 “对。”秦瑶解释道,“政委,我需要你现在安排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去后勤仓库搞一次‘突击盘点’。动静越大越好,就说是常规检查,但要查得特别仔细,尤其是刘全有负责的那一块。” “这是要……打草惊蛇?” “不,这是在给他传递一个信号。”秦瑶的眼神变得幽深,“一个潜伏了二十多年的老特务,心理素质一定极强。普通的风吹草动,他不会在意。但这种指名道姓、针对性极强的‘盘点’,会让他产生一种‘组织是不是在怀疑我’的危机感。” “在这种压力下,他为了自保,也为了完成任务,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胶卷即将被转移’这个消息传递出去!而他传递消息的过程,就是我们找到他联系方式、甚至揪出更多同伙的最好机会!” 听完秦瑶这番滴水不漏的分析,暗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院长、王政委和保卫处长三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佩服,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看怪物般的惊骇。 这……这真是一个外科医生能想出来的计划? 这缜密的逻辑,这狠辣的手段,这算计人心的能力……这他妈比保卫处最顶尖的预审专家还厉害啊! “好!”最终,还是王政委一锤定音,“就按秦医生说的办!” 他站起身,紧紧地握住秦瑶的手,郑重地说道:“秦瑶同志,我代表军区,代表霍景深同志,谢谢你!你放心,明天的行动,我们会制定最周密的计划,保证你的绝对安全!”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 周院长和保卫处长立刻去安排人手,进行布控。 王政委则留下来,和秦瑶商讨更多细节。 “秦医生,明天的行动,你就在指挥部,通过电台遥控指挥就好。诱饵,我们会找一个身形和你相似的女同志来扮演。”王政委还是不放心。 秦瑶却摇了摇头。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那里,似乎隐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眼睛。 “政委,你知道吗?我是一名医生,我的天职是救人。但今天,我第一次,有了想亲手杀人的冲动。”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霍景深是为了救我才躺在那里的。那些人,他们不仅想要他的命,还想要侮辱他用命换来的荣誉和使命。” “所以,这件事,我不是请求参与,我是通知您。”秦瑶转过身,看着王政委,一字一顿地说道。 “霍景深是我的丈夫,这件事因他而起,必须由我亲眼看着了结。” “而且,”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后勤仓库的方向,“那个仓库,我比你们的人更熟悉。那个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明天,我要亲手把那个老鬼,从他的老鼠洞里揪出来!” 第145章 空城计!坐等自投罗网 夜色如墨。 军区后勤处的一号仓库,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黑暗中。 往日里,这个时间仓库早就落了锁,可今晚,里面却灯火通明。 “这箱军用口粮的生产日期不对!给我搬出来,一箱一箱地查!” “还有这批帆布,怎么有霉点?都给我登记下来,明天让负责人写检查!” 一个挂着“纠察”袖标的年轻军官,正叉着腰,对着仓库里几个满头大汗的后勤兵大声呵斥。 而在他不远处,一个头发半白、微微驼背的老人,正拿着扫帚,默默地清扫着地上的灰尘,仿佛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大检查”与他毫无关系。 他就是刘全有。 “刘师傅,歇会儿吧,这都几点了。”一个年轻的战士看他年纪大,有些不忍心。 “没事,没事。”刘全有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老实的笑脸,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领导们检查工作,咱们就得把后勤保障做好嘛。这地上乱糟糟的,影响多不好。” 他说着,又低下头,更卖力地扫起地来。 没人注意到,在他低头的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不易察觉的阴霾和焦躁。 与此同时,在距离仓库几百米外的一栋小楼二楼,一个临时的指挥部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秦瑶、王政委和保卫处长正围在一台高倍军用望远镜前,将仓库里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政委,都布置好了。仓库周围,我们的人已经全部就位。只要他有任何异动,我们立刻就能将他拿下!”保卫处长压低声音汇报道。 “不。”秦瑶摇了摇头,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望远镜的目镜,“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没联系他的同伙。” “可是……他能有什么办法联系?”保卫处长不解,“这里已经被我们的人围得像铁桶一样,电话线也掐了,他出都出不去。” 秦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仓库里的“大检查”还在继续。 刘全有扫完了地,又开始帮着年轻战士搬运箱子,他脸上的笑容依旧那么和善,动作依旧那么不紧不慢,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热心肠的老好人。 连王政委都有些沉不住气了:“秦医生,会不会……我们的判断有误?这老家伙,心理素质也太好了吧?” “再等等。”秦瑶的声音沉稳得像一块冰,“狐狸再狡猾,也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 终于,当时针指向午夜十二点。 仓库里的检查似乎告一段落,那个带队的纠察军官打了个哈欠,宣布暂时休息。 所有人都松懈了下来。 就在这一刻,一直表现得从容不迫的刘全有,动了! 他借口去角落里拿暖水瓶,走到了一个堆满废弃杂物的角落。 那里是监控的死角。 他飞快地从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取出了一个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的黑色物体,然后迅速地揣进了怀里。 整个动作快如闪电,一气呵成! “是发报机!”保卫处长惊呼出声,“是微型电台!这家伙竟然把这东西藏在仓库里!” “动手吗?”他看向王政委。 “别动!”秦瑶低喝一声,死死地按住了他准备去拿对讲机的手。 “他现在发报,我们只能抓到他一个!等!等他把消息发出去!等他的同伙来自投罗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刘全有揣着电台,不紧不慢地走进了仓库内的一个小隔间——那是他的工具房。 几分钟后,一个极其微弱的、只有专业设备才能捕捉到的信号,从仓库的方向发射了出去。 “截获了!截获了!”旁边带着耳机的技术兵激动地喊道,“是加密的短波信号!内容很短,正在破译!” “不用破译了。”秦瑶的声音冷得像冰,“无非就是‘目标明早八点转移,a路线,截’这几个字。”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技术兵报出的破译内容,和秦瑶说的几乎一字不差。 “鱼儿……上钩了。”王政委喃喃自语,看着秦瑶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准时停在了卫生院的门口。 秦瑶穿着一身便装,拎着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皮包,在周院长的“千叮万嘱”下,坐上了车。 开车的是一名看起来很精干的年轻司机。 车子缓缓驶出军区大院,汇入了通往市区的车流。 一切都和计划的一样。 然而,就在吉普车驶过一个三岔路口时。 “吱——!”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满载砂石的大卡车,如同失控的野兽,突然从侧面的路口高速冲了出来,不由分说地朝着吉普车的侧面狠狠撞了过来! 这一下要是撞实了,整辆吉普车都会被压成铁饼!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开车的年轻司机猛地一打方向盘,同时一脚油门踩到底! 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声咆哮,以一个惊险至极的甩尾漂移,擦着卡车的车头,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 “坐稳了!”司机低吼一声,眼中闪过与他普通司机身份完全不符的锐利光芒。 秦瑶坐在后座,身体因为巨大的惯性被狠狠地甩向一边,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惊慌。 她透过后视镜,看到从那辆大卡车的驾驶室里,跳下来两个手持枪械的男人,直奔他们而来。 其中一个,赫然就是那个在卫生院门口开枪的凶手! 而在他们车子的前方,几辆黑色轿车也同时从路边的巷子里冲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们被包围了! “呵,终于来了。”秦瑶看着窗外那些气势汹汹的敌人,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秦医生,您趴下!”司机一边疯狂地操控着方向盘,试图在包围圈中寻找突破口,一边焦急地大喊。 可就在这时,一个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那个昨天被抓的,本该在审讯室里的“活口”,那个第一个用铁棍袭击秦瑶的刘全有,竟然也出现在了包围圈里! 他不知何时竟然逃了出来,此刻正拿着一把手枪,和那个枪手站在一起,满脸狰狞地看着他们的车。 “糟了!是刘全有!他怎么会在这里?!”司机惊呼出声,计划出现了最致命的纰漏! 保卫处那边出事了! 指挥部里,王政委看着监控画面里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他一把抓起对讲机,就要下达强攻的命令。 “别动!” 秦瑶的声音,竟然通过一个特殊的频道,从指挥部的音响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是她!她在车里安装了反向通讯设备! “他们还没发现这是一个陷阱!刘全有和枪手同时出现,这是个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王政委握着对讲机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瞬间,一个负责监控icu的年轻士兵,猛地撞开了指挥部的门,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见鬼一般的惊恐和狂喜! 他无视了所有的纪律,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力竭地喊道: “政委!秦医生!不好了!不!是天大的好事!” “icu那边刚刚传来消息!” “霍团长他……他手动了!他有反应了!” 第146章 他要醒了!全部收网! “霍团长他……他手动了!他有反应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指挥部里炸开! 王政委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个连滚带爬冲进来的年轻士兵,嘴唇哆嗦了两下:“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报告政委!icu值班护士报告,霍团长的右手食指出现了两次自主性屈曲反应!不是痉挛,是自主反应!瞳孔对光反射也恢复了!” 王政委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他只愣了一秒,就把这股激动硬生生压了回去,一把抓起对讲机:“收网!全部收网!一个也别放跑!” 他的声音传遍了所有预设的埋伏点。 与此同时,那条公路上。 当刘全有举着手枪,狰狞地朝吉普车逼近时,他身后的灌木丛里、两侧的土坡上、甚至头顶的桥洞上方,同时响起了几十道拉枪栓的声音! “不许动!放下武器!” 十几束手电筒的光柱同时打在了刘全有和那名枪手的身上,将他们照得无处遁形。 刘全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全副武装的战士,那张老好人的笑脸终于裂开了,露出底下藏了二十多年的阴鸷和疯狂。 “中计了……”他喃喃自语。 那名枪手倒是反应快,转身就要往反方向突围。 可他刚迈出一步,一条黑影就从路边的排水沟里窜了出来,一个干净利落的绊摔直接把他放倒在地,手枪被踢飞出去老远。 “跑什么跑?”那个“普通司机”单膝压在枪手的背上,嘴角带着笑,“我等你半天了。” 吉普车的后门打开,秦瑶走了下来。 她站在路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刘全有,目光冷得像结了冰。 “刘师傅,好久不见。”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却让刘全有浑身一哆嗦。 “前两天你还上我家修窗户呢,当时我就在想,这味道怎么这么熟悉。”秦瑶慢慢蹲下身,与他平视。 “那天你修好窗户,临走的时候还笑着跟我说,‘秦医生可是咱们军区的宝贝‘。” “结果第二天,你就拿铁棍往这个‘宝贝‘的脑袋上招呼。” 刘全有咬着牙不说话,脸上的肌肉却在不停地抽搐。 秦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地说了句:“带走。” —— 军区保卫处地下审讯室。 凌晨四点,刘全有被带进了审讯间。 审讯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刚从省军区连夜赶来的王政委亲自上阵。 “刘全有,你原名叫什么?” 刘全有低着头不说话。 王政委将一份已经泛黄的档案“啪”地拍在了桌上。 “1948年11月7日,你说自己在攻坚战中负伤。可那场总攻,是11月10号凌晨才开始的。” “你连日子都编错了,你当我们是傻子?” 刘全有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王政委往前探了探身,声音沉得像铁:“你潜伏了二十多年,精心编织的身份,被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用一张纸、一个鼻子,给撕了个粉碎。” “你不觉得丢人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了刘全有的自尊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恨:“那个女人……她不是普通人!她绝对不是普通人!” “她是不是普通人不关你的事。”王政委不为所动,“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你的上线是谁?你的情报通过什么渠道传递出去的?” 刘全有又闭上了嘴。 王政委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平静:“行,你不说。那我告诉你一个消息。” “你那个开枪的同伙,比你识时务多了。从我们把他摁在地上开始,到进审讯室,一共四十分钟。他全招了。” “包括你们在前沿的接头暗号,包括你那个藏在墙砖后面的微型电台的频率,包括你上线的代号——‘灰鸽‘。” 刘全有的脸色瞬间灰败了下去。 “我们现在不缺你这一份口供。”王政委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你唯一能争取的,就是主动交代,给自己留一线余地。” “这个机会,过期不候。”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等等!” 刘全有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的绝望和疲惫。 “我说……我什么都说……” —— 当秦瑶赶到icu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值班护士小跑着迎了上来,眼睛里全是惊喜:“秦医生!你快来看!霍团长的生命体征全面好转,各项指标都在往上走!” 秦瑶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冲到了病床前。 霍景深依旧闭着眼睛,脸色还是苍白得吓人,氧气面罩下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确实比昨晚稳定了许多。 秦瑶坐到床边,轻轻地握住了他的右手。 那只手微微有些凉,掌心的老茧硌着她的手指。 “景深……”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听到我了吗?” 没有回应。 安静的病房里,只有监护仪“滴滴滴”的声音,像一首最动听的摇篮曲。 秦瑶就这么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眼泪不受控制地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太累了。 从昨天下午开始,她经历了被袭击,保护丈夫,在手术台上与死神搏斗,识破内鬼,设计抓捕行动,又亲自以身做饵……中间没有吃过一口饭,没有休息过一秒钟。 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可她不敢睡。 “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秦瑶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声音轻得像呢喃。 “坏蛋都抓到了……胶卷也修好了……你的任务,我帮你完成了……” “所以你也要完成你的任务……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辈子……” 话说到一半哽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掌心里那只温热的手,指尖忽然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弯曲了一下。 秦瑶浑身一震,眼泪霎时模糊了视线。 她猛地凑近他的脸,声音又哭又笑:“霍景深!你是不是听到了?你再动一下!再动一下给我看!” 沉默了两秒。 那根手指,又颤了一下。 秦瑶趴在床边,把脑袋埋进他掌心里,泪水洇湿了整片纱布,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旁边的值班护士看到这一幕,别过头去,偷偷地抹了把眼睛。 “秦医生……”护士轻声问,“要不我去叫李主任过来看看?” 秦瑶从他掌心里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睛里却闪着光。 “不用叫。”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背使劲擦了擦眼泪,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他的意识正在回来,生命体征全面向好……按照这个趋势——” 她低头看着霍景深安静的脸,嘴角弯起一抹明亮又温柔的弧度。 “最迟明天,他就会睁开眼睛。” 第147章 他醒了!我的病人,不准碰他 秦瑶的判断没有出错。 第二天傍晚,icu的灯光照常亮着。 秦瑶坐在病床边打了个盹,手始终没松开霍景深的。李主任劝了她好几次去休息,她都摇头拒绝了。 “秦医生,你这样不行,你自己也有伤。”李主任看着她嘴角干裂、眼下一片青黑的样子,心疼极了。 “我没事,李主任,我比他壮。”秦瑶挤出一个笑。 李主任哭笑不得,只好给她端了碗小米粥来,看着她喝完才走。 傍晚六点二十三分。 秦瑶正靠在床边的椅背上闭眼假寐,手指下意识地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霍景深的手背。 忽然,她感觉到掌心里传来的力量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无意识的手指屈曲。 而是一种明确的、带有力度的——握。 秦瑶猛地睁开眼! 霍景深的手,正缓缓地、却坚定地,反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目光飞速扫向监护仪——心率从平稳的窦性心律微微上升,血压也在波动。 他醒了! 秦瑶紧紧地回握住他的手,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景深?景深,你能听到我吗?你要是能听到,再握一下我的手。” 那只手又握了握。 比刚才更有力了。 秦瑶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笑:“好,好,你别急,慢慢来……” 她伸手将他的氧气面罩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他的额头上。 霍景深的眼皮开始颤动。 一下。 两下。 终于,那双紧闭了两天的眼睛,艰难地、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睁了开。 起初,他的目光是涣散的,像蒙了一层雾。无影灯的光对他来说太刺眼了,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瞳孔缓慢地收缩、聚焦。 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张又哭又笑的、满是泪痕的脸。 那张脸上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歪马尾,白大褂皱巴巴的,一看就好几天没换过。 丑死了。 但是好看。 全天下最好看。 霍景深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几乎碎裂的声音。因为气管插管刚拔不久,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你……瘦了。” 秦瑶愣了一秒,然后眼泪掉得更凶了。 “霍景深你有病吧!”她鼻子一酸,使劲吸了吸,“你躺了两天两夜,醒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伤,也不是问抓没抓到人,你跟我说我瘦了?” “嗯。”霍景深的声音虚弱得像风里的纸片,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他又握了握她的手,喉结微微滚动,费力地挤出几个字:“没……吃饭?” “你别说话了!”秦瑶赶紧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眼泪却止都止不住,“刚拔完管子,嗓子还没恢复,不许说话!你点头摇头就行!” 霍景深看着她凶巴巴又红着眼眶的样子,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很淡,却让整张苍白的脸都温柔了起来。 “别哭。”他沙哑地说。 “我没哭!”秦瑶嘴硬,一边抹眼泪一边手忙脚乱地检查他的瞳孔、脉搏和引流管。 “我这是高兴……高兴知不知道……你个混蛋……吓死我了……” 她的话越说越碎,到最后几乎语无伦次,整个人伏在床边上,额头抵着他的手臂,肩膀一抽一抽的。 霍景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另一只胳膊缓缓抬起来,手指轻轻地搭在了她乱蓬蓬的头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动作很轻,很慢。 但对于一个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人来说,这个动作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对不起。”他的声音已经轻得快听不见了。 “让你受累了。” 秦瑶抬起头瞪他,眼泪汪汪的,凶得毫无威慑力:“你再说一个对不起,我就把你的引流管给拔了!” 霍景深被她凶得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像盛着一整条银河。 就在这温馨得让人落泪的时刻。 icu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三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大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胸口别着胸牌,上面写着“省军区总医院心胸外科副主任医师方志刚”。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助手,其中一个还推着一个仪器推车。 “我是省军区总医院的方志刚。”那个金丝眼镜看都没看秦瑶一眼,径直走向病床,伸手就要去拿床尾的病历夹。 “接到上级指示,霍景深的伤情需要由我们进行专家会诊,后续治疗方案也由我们全权负责。” “请家属回避。” 秦瑶擦干眼泪,缓缓站起身来,挡在了病床前面。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蘸着冰碴子:“什么上级指示?谁的指示?有文件吗?” 方志刚皱起眉头,傲慢地看了她一眼:“你是家属还是医生?” “我既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主刀医生。”秦瑶盯着他的眼睛,“这台手术从头到尾是我做的,病人的术后管理也应该由主刀团队负责。你们凭什么来?” “凭什么?”方志刚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秦瑶面前晃了晃,“凭这个。总医院的会诊通知书。你一个基层卫生院的小大夫,有资格质疑总医院的决定吗?” “你——” “行了。”方志刚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对身后的助手说,“把仪器推过来,先做一个全面的检查。家属先出去等着。” 秦瑶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了一抹冷意。 “我说了,病人刚苏醒,任何人未经我的许可,不准碰他。” 她退后半步,一只手轻轻握住霍景深的手指,目光如刀。 “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保证——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拿手术刀。” 第148章 没想到栽在女人手里! “你在威胁我?”方志刚脸色一沉,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变得阴冷起来。 “我是省军区总医院的副主任医师,心胸外科的专家组成员!你一个基层卫生院的小姑娘,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放话?” “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打到你们院领导那里——” “不用打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icu门口传来。 王政委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保卫处长和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 他扫了一眼方志刚,又看了看秦瑶,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病床上已经睁开眼的霍景深身上。 “景深醒了?”王政委的声音有些发颤。 “刚醒。”秦瑶点了点头,“我正准备做术后评估,这几位不请自来。” 王政委收回视线,看向方志刚:“方主任是吧?你说你接到了上级指示?” 方志刚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是的,我是接到总医院医务处的电话通知——” “电话通知?”王政委挑了挑眉,“哪个领导批的?有没有书面文件?有没有上级盖章的正式调令?” 方志刚噎了一下:“电话通知还需要——” “需要。”王政委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霍景深同志不是普通的伤员。他此刻的身份、伤情和他所携带的任务成果,全部属于特级保密范畴。”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红色封头的文件,展开,当众念了出来。 “根据军区特别保密条例第七条,霍景深同志住院期间的一切医疗、探视、转院事宜,均需经由指定负责人——秦瑶同志及本人联合签字方可执行。” “任何未经授权的人员,不得以任何名义接触病人、调阅病历、更改治疗方案。” 方志刚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不可能……我在总医院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条例——” “那就是你孤陋寡闻了。”秦瑶接过话头,声音冷冷淡淡的。 她从自己的衣兜里,同样掏出了一份盖了大红印章的文件,“啪”地一声拍在了旁边的操作台上。 “王政委的保密令,加上军区参谋部的联合批文,够不够格?” 方志刚脸上的傲慢终于裂了道缝。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助手。 而这一眼,被秦瑶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的目光在那两个“助手”身上停留了半秒。 其中一个年轻人,始终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他的白大褂胸口别着胸牌,上面写着“张文涛住院医师”。 可秦瑶注意到,他白大褂袖口露出来的手腕上,没有任何长期洗手、戴手术手套留下的皮肤痕迹。 一个外科医生的手,不可能这么光滑。 “方主任。”秦瑶忽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你身后那位张文涛医生,他是哪个科室的?” 方志刚愣了一下:“他是我们科的住院医——” “我问他。”秦瑶的目光越过方志刚,直直地盯着那个低头的年轻人,“张文涛同志,请你抬起头来,告诉我,心胸外科常用的肋间入路,标准切口位置在第几肋间?” 这是一个最基本的胸外科常识,任何一个住院医生都能脱口而出。 那个年轻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第……第四肋间。”他低声回答。 “错了。”秦瑶的声音骤然变冷,“标准前外侧切口在第五肋间。第四肋间是后外侧入路的位置。你连这都分不清,你确定你是胸外科的住院医?” 那个年轻人的头低得更深了,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在发抖。 方志刚脸色大变:“你别胡说!他、他可能是紧张——” “紧张?”秦瑶冷笑一声,“一个紧张到连基本常识都答不上来的住院医,跑到icu来给刚脱离生命危险的重伤员做检查?方主任,你到底想不想救人?” 王政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对身后的保卫处长使了个眼色。 保卫处长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那个年轻人面前:“张文涛同志,请出示你的身份证件和工作证。” “我……我证件忘带了。” “忘带了?”保卫处长的语气变得不善,“那就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核实身份。” “不用走了。”秦瑶忽然开口。 她走到那个仪器推车前,伸手掀开了上面盖着的白布。 推车上层放着一台看起来很普通的心电图仪。 但秦瑶的手指在仪器的底部摸了一圈,然后慢慢地抽出一个极其扁平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金属片。 “这是什么?”秦瑶将那个金属片捏在指尖,举到了所有人面前。 王政委的瞳孔猛缩。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这是一种微型窃听装置! “方志刚!”王政委一拍桌子,声音如雷,“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方志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也看到了那个东西,嘴唇哆嗦了半天,浑身血色尽失。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接到电话说来会诊……” “我真的不知道这个东西!” “你不知道?”秦瑶一步一步逼近他,目光锐利得像两把解剖刀,“那你带来的这位‘张文涛‘医生,你认识他多久?是你自己挑的人,还是别人塞给你的?” 方志刚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是……是医务处安排的……说让我带两个助手……我、我以为是正常的会诊安排……” “好,很好。”秦瑶转过身,看向王政委,“政委,我建议——把这三位全部带回保卫处,尤其是这位‘张文涛‘同志的真实身份,必须立刻查清。还有总医院医务处打电话通知的那个人,也得查。” “刘全有虽然已经交代了,但他潜伏了二十多年,不可能只有一条线。” 王政委深深地看了秦瑶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带走!全部带走!” 保卫处的战士立刻上前,将三个人控制住。 那个“张文涛”被扣住双臂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笑。 他终于抬起了头,露出一张陌生的、满是戾气的脸。 “没想到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秦瑶淡淡地回了他一句:“你的前辈刘全有,说的跟你一模一样。” “放心,你们很快就能在同一个地方团聚了。” 第149章 你一口我一口~ 闹剧平息后,icu终于恢复了安静。 王政委临走前拍了拍秦瑶的肩膀,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秦瑶同志,好好照顾景深,其他的事,交给我们。” 秦瑶点了点头,关好门,转过身。 霍景深靠在摇高了三十度的病床上,正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你看我干什么?”秦瑶走回去,重新坐到了床边。 霍景深沙哑着嗓子,慢吞吞地开口:“我媳妇……什么时候变成反间谍专家了?” 秦瑶拿起温度计甩了两下,不客气地塞进他嘴里:“闭嘴,含着,五分钟。” 霍景深被堵了嘴,只能眨巴着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虽然还带着术后的疲倦,但里面的深情和无奈,几乎要溢出来。 秦瑶被他看得耳朵微微泛红,假装低头看病历表,嘴里碎碎念着:“体温36.8,正常……引流液量减少了,好迹象……伤口没有渗血……” 五分钟后,她取出温度计,记录了数值,然后开始检查霍景深胸口的绷带。 “我要解开绷带看一下伤口,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嗯。”霍景深的声音闷闷的。 秦瑶的手指很轻,像拆一件珍贵的礼物一样,一层一层地揭开纱布。当最里面那层浸着淡黄色渗液的纱布被揭开时,她能感觉到霍景深的腹部肌肉猛地绷紧了一下。 “疼?”她抬头看他。 “不疼。” “说谎。刚才你腹直肌都痉挛了。” “那你还问。”霍景深哑着嗓子反驳。 秦瑶被他这副嘴硬的样子气笑了:“行,你不疼,那我换药的时候也不用给你上麻药了。” “……给。” “你说什么?”秦瑶故意凑近了耳朵。 霍景深偏过头,耳尖微红:“给,给麻药。” 秦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是她这两天以来发自内心的第一次笑。 她用棉签蘸着碘伏,轻柔地消毒着伤口边缘,一边消毒一边说:“你这个伤口恢复得不错,缝合线对合很好,没有感染迹象。再过三天就可以拆掉引流管了。” “你缝的?” “不然呢?” 霍景深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条长长的手术切口。虽然现在还红红的,但那一行细密整齐的缝针,确实像艺术品一样漂亮。 “手艺不错。”他认真地评价。 “谢谢团长表扬。”秦瑶翻了个白眼,“你要是再不听话,下次缝合我就给你缝个歪的。” “不敢了。” 换完药,秦瑶又给他检查了瞳孔和四肢感觉。确认一切正常后,她才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行了,目前来看你的恢复情况比预期好很多。但左肺上叶被我切除了一小部分,短期内你的肺活量会受影响,不能剧烈运动。” “多久能恢复?” 秦瑶抬眼看了看他。 他的眼神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不像是一个病人在关心病情了。 那是一个军人在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到战场。 秦瑶心里一酸,却没有表现出来。 “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但是霍团长,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想着回去打仗。” “那是什么?” “吃饭。”秦瑶起身,变戏法一样从旁边的保温桶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上面还飘着几颗红枣。 “张院长夫人给你炖的,特意送过来的。整整保温了四个小时,你要是不喝完,人家面子过不去。” 霍景深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秦瑶微微塌下去的眼窝和青黑的眼圈。 “你先喝。” “不了,我已经喝过了。” “骗人。” 秦瑶一愣:“你怎么知道我骗人?” 霍景深微微偏过头,嗓音低哑:“你嘴唇干裂了。前天你从供销社买了护唇的蜂蜜膏,你要是正常吃喝,嘴唇不会这样。” 秦瑶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人,都躺在icu了,还能注意到她嘴唇干不干裂? “霍景深,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秦瑶瞪着他,鼻子酸得不行。 “你自己差点死了知不知道?你的心脏差两毫米就被子弹穿透了!你的主动脉都裂了一条缝!你在手术台上心跳都停过一次了!你不关心你自己,你关心我嘴唇裂不裂?”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抖。 霍景深安静地看着她发完脾气,然后沙哑地、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 “因为你比我重要。” 秦瑶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愣在了原地。 病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两个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秦瑶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眨了眨快要决堤的眼睛,然后红着鼻子舀了一勺粥,凑到他嘴边。 “喝粥。” “嗯。” “你一口我一口。” “……行。” 第150章 你只管养伤,剩下的交给你媳妇 时间过得很快。 霍景深苏醒后的第三天,他的各项指标持续好转,引流管也顺利拔除了。李主任每次查房都要感叹一遍:“秦医生这手术做得,简直是教科书都不敢这么写。” 这天上午,秦瑶去药房给霍景深领术后恢复用的营养药剂,叮嘱护士盯紧了输液速度再走。 病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霍景深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左胸的伤口已经不那么疼了,但整个左半边身体还是酸胀得厉害,深呼吸的时候会有一种闷闷的紧缩感。 这是切除了部分肺叶后的正常反应,他明白。 也努力地让自己接受。 门没关严,走廊里值班护士们换岗时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 “小张,你接班的时候注意一下三号床的输液量,秦医生特别叮嘱过的。” “知道了。哎,你说霍团长的伤到底能不能完全好啊?我昨天听李主任跟周院长商量,说肺功能评估的结果不太理想。” 霍景深的手指微微一僵。 “怎么不理想了?” “好像是说左肺切除了一部分之后,肺活量永久性下降了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对普通人可能没什么影响,但是霍团长他是带兵打仗的,这个体能指标一降……” 那个声音顿了顿,叹了口气。 “你想想,一个团长,要是连五公里武装越野都跑不下来了,上面还能让他带兵吗?” “别瞎说了,小心被秦医生听到。” “我就是心疼。多好的一个人,才三十出头就……唉。” 脚步声渐渐远去。 病房里重新陷入安静。 但那种安静,和刚才的完全不同。 像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碎了。 霍景深慢慢地将目光从天花板移开,落在自己的左手上。他试着攥了攥拳头——力量还在,但胸腔里立刻传来一阵钝痛和气闷。 他松开手,目光暗了下去。 肺活量永久性下降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五公里武装越野跑不下来。 不能带兵。 这些字眼像一把把钝刀子,在他心里反复地割。 他是军人。从十八岁参军到现在,十几年的时间里,他把自己最好的年华、最滚烫的热血全部交给了军队、交给了战场。 军人不能打仗,和废人有什么区别? 更让他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秦瑶。 她嫁给他的时候,他是霍景深,是让“秃鹫”闻风丧胆的战神团长。 如果有一天他变成了一个连跑步都喘的废人……她还愿不愿意守着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霍景深自己都吓了一跳。 秦瑶不是那种人。他比谁都清楚。 但这个念头就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他越想越烦躁,越烦躁胸口越闷,越闷越喘不上气,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值开始轻微波动。 他伸手将监护仪的声音按成了静音。 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疼。 但他忍了。 二十分钟后,秦瑶拎着药回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霍景深正靠在床上“看书”——说是看书,其实只是把一本军事杂志立在胸口,两只眼睛放空地盯着同一页,半天没翻过。 “我回来了。”秦瑶将药放好,走到他床边坐下,习惯性地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不烧了,挺好的。”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 “怎么了?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没什么。”霍景深把杂志翻了一页,语气正常得过了头。 “你别骗我,你眼底有血丝。你是不是又没睡好?”秦瑶皱起眉头,伸手就要去拿听诊器。 “不用。”霍景深轻轻按住她的手,笑了一下,“就是躺太久了,浑身不得劲,想下床走走。” “不行,最少还得再躺三天。” “三天?” “三天。”秦瑶不容反驳,“你的伤口才刚开始愈合,肺部的代偿功能还没完全建立,这时候下床活动,万一伤口裂开或者引发气胸——”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霍景深举手投降,然后重新翻开杂志,目光落回到那一页上。 秦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霍景深平时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她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永远是看着她的。 可刚才那整段对话里,他几乎没怎么看她。 眼神在躲。 “景深。”秦瑶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空气顿了一拍。 霍景深放下杂志,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甚至还带着一点笑容。但秦瑶是什么人?她是那个在手术台上,仅凭手指触感就能判断血管壁厚薄的外科医生。 她能看穿他笑容底下的东西。 那是恐惧。 一种她从未在霍景深身上见过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秦瑶的心倏地抽紧了。 “霍景深,你老实告诉我……”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正对着他,声音认真到了极点。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霍景深沉默了几秒,然后扯出一个比刚才更勉强的笑容:“能听到什么?我就是躺烦了,真的没事。” “你别的病我治不了,但你说谎的毛病我治得了。”秦瑶一把抽走他手里的杂志,丢到床尾,“你的心率在刚才三十秒内波动了三次。你以为你把监护仪调成静音我就看不出来?” 霍景深的嘴角抽了一下。 被抓包了。 秦瑶将他调成静音的监护仪重新打开,看着屏幕上那条微微不稳的心跳曲线,抿了抿嘴唇。 “是走廊上护士说的那些话?” 霍景深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移开了目光。 “什么话?” 秦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揭穿。她只是伸出手,将他微微攥紧的拳头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然后将自己的手指嵌进了他的指缝里。 “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先别想。给我一点时间。” 霍景深转过来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 秦瑶的眼睛又红了,但她没哭。她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声音却稳得像磐石。 “霍景深,你把命交给我一次了,我把你从手术台上救回来了。这一次,我要你再信我一次。” “你的伤,你的肺,你担心的那些事——” “我会想办法的。我一定会想办法。” 霍景深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秦瑶将他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指节。 “你只管养伤,剩下的——” 她抬起头,目光明亮而坚定。 “交给你媳妇。” 第151章 脑子被枕头闷傻了吧! 霍景深没有说话。 他看着秦瑶那双又红又亮的眼睛,喉结滚了两下,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秦瑶也没再多说什么。她知道,有些话说多了反而像在施压。她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伸手帮他把被角掖好,然后拧开床头柜上的台灯,拿出那本写了一半的术后护理记录,安安静静地翻看起来。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声和秦瑶偶尔翻页的声音。 霍景深闭上了眼睛。 他真的很想睡。身体已经累到了极限,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但脑子就是停不下来。 “肺活量永久性下降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五公里武装越野都跑不下来。” “上面还能让他带兵吗?” 那两个护士的话像录音机一样,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重复播放。 他控制着呼吸,让胸腔的起伏保持平稳——他怕秦瑶从呼吸频率上看出他没睡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台灯熄了。秦瑶似乎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霍景深缓缓睁开眼。 借着窗外淡薄的月光,他看到秦瑶趴在床沿上,一只手枕在胳膊下当枕头,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即便睡着了也没松开。 她的侧脸贴着粗糙的病床单子,睫毛微微颤动,嘴角有一道干裂的口子。 霍景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极缓极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指尖触到发丝的一瞬间,他鼻子酸得厉害。 “你嫁给我的时候,我还能保护你。”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以后要是连保护你的力气都没了,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干什么?给你当一辈子的主刀医生啊。” 霍景深浑身一震。 秦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清清醒醒,根本就没有睡着。 “你——” “我装睡的。”秦瑶直起身子,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臂,声音有些沙哑但口气毫不客气,“霍景深,你装睡的水平太差了。你呼吸频率是每分钟二十次,正常睡眠是十二到十六次。你当我这个医生是摆设?” 霍景深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秦瑶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拉了把椅子坐到床头,伸手把床头灯重新拧亮,昏黄的灯光洒下来,照出两个人都有些狼狈的模样。 “说吧。”秦瑶盘着腿,双手抱臂,看着他,“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倒出来。” “没什么。” “霍景深。” “真没——” “你再说一个‘没什么‘,我现在就把你的监护仪数据拉出来,一分钟一分钟地给你分析,看看今晚你到底‘没什么‘了多少回。” 霍景深沉默了。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秦瑶,我在想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回部队了。”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没有看她,“你会不会觉得……当初嫁给我,亏了?” 秦瑶愣了一拍。 然后她笑了一声,但那个笑声里没什么欢快的意思。 “霍景深,你这脑子是被子弹打穿了,还是被枕头闷傻了?” “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秦瑶收起笑,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直地锁住他,“你以为我嫁你,是冲着你的军衔嫁的?冲着你的五公里武装越野成绩嫁的?” 霍景深没说话。 “那我告诉你,不是。”秦瑶一字一句地说,“我嫁你,是因为你在所有人都追着我堂姐跑的时候,你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是因为你替我挡过拳头,给我修过灶台,蹲下来给我系过鞋带。” “这些事,跟你的肺活量有一毛钱关系吗?” 霍景深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可我——” “你什么你?”秦瑶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霍景深你听好了。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肺功能下降,对普通人来说确实是终身的。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的主刀医生,是我。” 秦瑶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背影看起来瘦了不少,肩膀的线条也没有以前那么圆润了,但脊背挺得笔直。 “你知道肺功能代偿训练吗?”她转过身看着他。 霍景深微微蹙眉:“什么?” “人的肺有很大的潜力。你切掉了一部分,剩下的可以通过系统的康复训练来弥补。这个过程很漫长,可能要半年甚至更久,而且很辛苦。” 她走回来,坐到床沿上,伸手握住他的手。 “但我可以给你设计一整套康复方案。从呼吸肌锻炼到有氧耐力恢复,从药物辅助到饮食调理,一步一步来。” 霍景深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笃定。 “你有多大把握?”他哑声问。 秦瑶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百分之七十。” “只有七十?” “我没有骗你说百分之百,说明我是认真的。”秦瑶握紧他的手,“但霍景深,你信不信我?” 霍景深看了她很久。 “信。” “那就够了。”秦瑶弯起嘴角,眼圈却红了,“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你用你的命硬撑过来。你是战神,这点事打不倒你。” 霍景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终于弯出一个弧度——虽然很浅,但这是今天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行。” “那现在给我闭眼睡觉。”秦瑶一秒变脸,“你要是再失眠,我就往你点滴里加安定。” “你敢?” “你试试。” 霍景深无奈地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却没有消失。 秦瑶重新趴回床沿,这次她没有装睡。她一只手扣着他的脉搏,另一只手摸到了口袋里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今天下午领药的时候,在药房里就着柜台写下的——一份详细到每个小时的肺功能康复训练草案。 她早就开始准备了。 只是还差一个东西。 一个这个年代很难搞到、但对霍景深的康复至关重要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喃喃自语:“省城那边的路子,得找人帮忙跑一趟了……” 第152章 在后头嚼舌根?她们配吗? 第二天一早,icu的走廊里就热闹了起来。 霍景深苏醒的消息终究没有瞒住。军区里传得最快的永远不是公文,而是人嘴。 “真的醒了?太好了!我就说霍团长命硬,阎王爷都收不走他!” “能探视吗?能进去看看吗?” 走廊里三三两两地站了不少人,有穿军装的,也有穿便装的军嫂。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小张被围得走不开路,一张脸急得通红。 “不行不行,icu还没有转出来呢,不能随便探视!秦医生交代了——” “什么不能随便探视?我是他的兵!我在前线替他挡过刀子的!”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军官,左胳膊上还吊着绷带,脸上的擦伤结了深褐色的痂。他叫陈光明,是霍景深手下的一排排长,这次执行任务时也负了伤,只是比霍景深轻得多。 “小陈,你别为难人家小护士。”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秦瑶穿着白大褂,手里端着一个搪瓷饭盒,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陈光明看到她,“啪”地立了个正,单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嘴唇抖了好几下才开口:“嫂子!” 秦瑶被这一声“嫂子”喊得脚步一顿。 “嫂子,谢谢你。”陈光明的眼圈红得厉害,声音都哽住了,“团长的命是你救回来的……我们一排的兄弟都知道了……我代表全排,给你敬个礼。” 他身后几个同样挂着伤的年轻战士齐刷刷站直了身子,同时抬手。 “向嫂子敬礼!” 秦瑶怔了一瞬。 走廊里其他人也静了下来,有几个军嫂的眼眶悄悄地红了。 “行了行了,别搞这些。”秦瑶缓了缓情绪,摆了摆手,“你们团长现在还虚着呢,看你们哭哭啼啼的,他又该嫌烦了。” “这样吧,今天可以进去两个人,说几句话就出来,不能超过十分钟。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嫂子你真好!”陈光明立刻激动起来。 “但是——”秦瑶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进去之后不许提任务的事,不许提伤情的事。就当是来串门聊天,说点开心的。他现在心态比伤口重要。听明白了吗?”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陈光明和另一个战士像接到作战命令一样,表情严肃地走进了icu。 秦瑶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两个大小伙子笨手笨脚地坐到床边,陈光明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霍景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秦医生。”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是值班护士小张,神色有些犹豫。 “怎么了?” 小张咬着嘴唇,把秦瑶拉到走廊角落,压低了声音:“秦医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今天早上炊事班打饭的时候,好几个军嫂在食堂里嚼舌根,说……说霍团长这次伤得太重了,以后可能当不了兵了。还有人说……” 小张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听不见了。 “还说什么?” “还说……秦医生你还这么年轻,要是霍团长真的不能带兵了,你可就……可就……” “可就什么?”秦瑶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小张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赶紧摇头:“我不赞同她们说的!我就是觉得这些话太难听了,想提醒你一声……” “谁说的?” “赵……赵家属区那几个婶子,领头的好像是三营长家的刘嫂子。” 秦瑶的眼神沉了沉,正要开口说什么,一个洪亮的声音忽然从走廊那头炸了过来。 “放她娘的什么屁!” 是周院长。 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拐角处,显然也听到了小张的话。他的脸涨得通红,拐杖差点戳穿地板。 “霍景深是什么人?那是为咱们整个军区挡子弹的英雄!他在前头流血,她们在后头嚼舌根?她们配吗?” 小张吓得缩了缩脖子。 周院长走过来,哆嗦着手指指着秦瑶:“秦瑶,你别把这些话放心上。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长舌妇,理她们干什么?” “院长,我没放心上。”秦瑶的表情很平静。 “你没放心上就行。”周院长压低了声音,“但这些话,绝对不能传到景深耳朵里。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你是他媳妇,你得替他挡住。” 秦瑶看着周院长那张急得发红的老脸,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院长,放心吧。”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别说几句闲话,就是天塌下来,我也不会让他知道。” 周院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icu的门“吱呀”一声推开,陈光明红着眼眶走了出来。 “嫂子,团长让我跟你说——”他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鼻音,“他说他今天胃口好,让你给他多盛半碗粥。” 秦瑶笑了。 “行,回去告诉他,想吃多少我都给他盛。” 她说完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远之后,她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那些闲话,在这个封闭的军区大院里,传得比风都快。 她不怕自己听到。 她怕的是霍景深听到。 他本来就在拿这些事折磨自己,要是再让那些嚼舌根的话传进去—— 秦瑶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icu的方向。 “霍景深,你给我稳住。”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然后加快步伐,走向了食堂。可她刚走到食堂院子门口,就看见几个军嫂正聚在窗户下面嘀嘀咕咕。 其中一个嗓门大的,说话声清清楚楚地飘了过来—— “我跟你说,我听保卫处的老李家属说的,霍团长那伤啊,伤到的可不只是肺……” 第153章 他狠心说出最扎心的话 秦瑶站在食堂院子外头,脚步停在了原地。 那几个军嫂正围在一块儿说得起劲,其中一个烫着齐耳卷发的矮胖妇女,正是小张提过的三营长家属刘嫂子。 “我可不是乱说啊,保卫处老李家的媳妇亲口跟我讲的。说那子弹离心脏就差两毫米,整个人开了膛才捡回一条命。你说他以后还能跟个正常人一样?” “哎呀可不是嘛,多好的小伙子,才三十出头。那个秦医生也是,年纪轻轻的,要是跟了个不能——” “说够了没有?” 秦瑶的声音不大,但清清冷冷地从身后传过来,像一瓢冷水泼到了热油锅里。 几个军嫂同时一哆嗦,回过头,看见秦瑶站在三步外,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 刘嫂子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了:“秦……秦医生?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得够早,你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秦瑶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霍景深在前线替你们的丈夫挡子弹的时候,你们在后面嚼他的舌根。不觉得脸疼吗?” 刘嫂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嚅动了两下:“我们也不是……不是故意的,就是闲聊——” “闲聊?”秦瑶冷笑了一声,“你们的‘闲聊‘要是传到他耳朵里,对他恢复的影响比一颗子弹还大。他是伤员,不是你们消遣的谈资。” “以后谁要是再让我听到一个字——” 秦瑶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看了她们一眼。 但那个眼神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几个军嫂灰溜溜地散了,走的时候连头都不敢回。 秦瑶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打了两份粥拎着往回走。 推开icu的门时,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来,张嘴。”她把粥端到霍景深面前,舀了一勺吹了吹。 霍景深靠在床上看着她,接过粥碗:“我自己能吃。” “少逞能。你右手的输液管还没拆呢。” 霍景深沉默了一下,然后接过勺子,用左手别别扭扭地舀了一勺,撒了半勺在被子上。 秦瑶叹了口气,把勺子夺回来:“我说什么来着?” 这天的下午,秦瑶去药房核对处方单,离开了大约半个小时。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的那段时间里,一个来送换洗被褥的后勤大姐,在病房门口和值班的小张聊了几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穿过没关严的门缝。 “小张,你听说了没有?食堂那边传得可邪乎了,说霍团长以后不光不能当兵了,就连那方面……也不行了。” 霍景深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秦瑶回来的时候,立刻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霍景深背对着门,侧躺着,被子拉到了下巴。他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叫她。 “景深?” “嗯。” 一个字,干巴巴的。 秦瑶走过去,绕到床的另一边,想看他的脸。 霍景深却闭上了眼睛。 “我累了,想睡会儿。” 秦瑶皱起眉头。刚才喝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半个小时就变了脸? “你是不是——” “秦瑶。” 霍景深睁开眼,但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定定地盯着对面那堵白墙。 “我想了想,你在卫生院也待够了。你的能力不应该困在这种地方。” 秦瑶愣了一下:“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你应该去省城。”霍景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省军区总医院,或者地方上的大医院。以你的水平,在那边很快就能出头。” “霍景深,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柔,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让秦瑶心里发寒的东西。 决绝。 “我想说,你不用守着我了。” “你说什么?”秦瑶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说——”霍景深的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我这个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你把你最好的年纪耗在icu里陪一个废人,不值当。” “霍景深!”秦瑶一把拍在床沿上,声音尖锐了起来,“你再说一遍?谁是废人?” “我。”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秦瑶听到了里面所有的重量。 她了解霍景深。太了解了。 他不是在跟她吵架,他是在推她走。 用最笨、最蠢、最让人心疼的方式——故意说狠话,故意把她往外推,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了。 这个认知让秦瑶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咬着嘴唇,死死地忍住了。 “好。” 秦瑶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要是觉得自己是废人,那你就当你自己的废人。我去趟办公室,一会儿回来。” “你不用——” “我说了一会儿回来!” 秦瑶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急促。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的时候,她终于停了下来,一只手撑着墙壁,肩膀剧烈地抖了两下。 眼泪砸在水磨石地面上,无声无息。 “王嫂子?”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秦瑶猛地抬起头,用力擦了把脸。 面前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婶,圆脸盘,穿着藏蓝色的确良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红色搪瓷的保温桶,笑眯眯的。 是家属区的赵婶——霍景深的老邻居,一营教导员的家属。 “赵婶?你怎么来了?” “我给景深炖了点排骨汤,想着送来给他补补。”赵婶笑着晃了晃保温桶,然后看清了秦瑶的脸色,笑容一下就收了。 “哎哟,丫头,你这是哭了?” “没有,风迷了眼。” “你骗谁呢?这走廊里一丝风都没有。” 赵婶把保温桶往地上一搁,一把拉住秦瑶的手臂,上下打量了她两遍,然后目光落在了icu的方向。 “这臭小子是不是惹你了?” 秦瑶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赵婶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口气:“行了,我大概猜到了。那个倔驴脾气,跟他爹一个德行——自己难受就发疯赶人。” 她弯腰捡起保温桶,往icu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秦瑶一眼。 “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那个混账东西到底又犯什么浑。” 赵婶推门进去的时候,霍景深正偏着头盯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像凝固了一样。 “霍景深!”赵婶一嗓子喊过去。 霍景深回过头,看到来人,微微愣了一下:“赵婶?” “别跟我嬉皮笑脸的。”赵婶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墩,“你是不是把你媳妇给气哭了?” 霍景深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看到了,她在走廊拐角偷偷抹眼泪呢。”赵婶盯着他,目光锐利得不像一个普通的军嫂,“霍景深,你跟婶子说实话——你是不是又犯你那破毛病了?觉得自己不行了,想把人推走?” 霍景深没说话,但攥着被角的手指关节发白。 赵婶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小子,上战场的时候那么能耐,怎么在自己媳妇面前就这么怂?” 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排骨汤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我问你一个问题。”赵婶舀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秦瑶在手术台上救你命的时候,她怕不怕?” 霍景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当然怕。”赵婶自问自答,“但她怕归怕,刀子没抖过一下。因为她怕的不是难,她怕的是救不回你。” “你倒好,人家把你救回来了,你反过来把人往外推?” “你对得起她那一夜的眼泪吗?” 霍景深的眼眶猛地红了。 赵婶把汤往他手边推了推,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住了脚步。 “你不是怕自己不行了吗?那就让你媳妇来判断。她是大夫,行不行她说了算。你自己在这儿瞎琢磨,除了把人伤透,有什么用?” 她拉开门,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秦瑶那丫头为了你,连命都豁得出去。你要是再敢气她——” “我赵桂兰第一个饶不了你。” 第154章 她说要查你全身他脸红到脖子根 赵婶走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霍景深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那碗排骨汤发了半天呆。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赵婶的话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让你媳妇来判断。行不行她说了算。” 他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还是闷,但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伤到秦瑶了。 也知道自己就是个浑蛋。 门被推开了。 秦瑶走进来,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哭过的痕迹。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头发也重新扎了个利落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但霍景深一眼就看到了她眼睛下面那两团还没消下去的红。 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秦瑶没看他,径直走到床尾,拿起病历夹开始写东西。 “你汤喝了没有?” “还没。” “凉了。”她头也不抬,“我给你热一下。” “秦瑶。” “嗯?” “对不起。” 秦瑶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写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没记。” “我——”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秦瑶放下笔,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太紧了,非得拿最难听的话来扎自己也扎别人。” 霍景深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是霍景深——”秦瑶走到他床边,弯下腰,跟他平视,“你要是再敢说一次‘不值当‘三个字,我就把你的病历改了,给你加一条诊断:‘术后脑缺氧导致的间歇性失智‘。” “……你是不是每次吵架都拿我的病历威胁我?” “谁让你是病人呢?病人在医生面前就是没有话语权。认了吧。” 霍景深无奈地叹了口气,但眉头终于松开了一点。 秦瑶看他的表情缓和了些,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 “行了,正事说正事。”她把那张纸展开铺在他面前,“我刚才去找李主任商量了,帮你申请了一项专项检查。” “什么检查?” “全面的术后功能评估。”秦瑶指着纸上列出来的项目,一条一条地念,“肺功能测试、心血管负荷评估、肌力测试、神经反射检查——” 她念到这儿的时候,语速忽然慢了一拍。 “以及……全身系统性功能复查。” 霍景深皱了皱眉:“全身系统性功能复查?查什么?” “什么都查。”秦瑶的表情很认真,“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项身体功能都要确认有没有受到手术和创伤的影响。” “你那颗子弹的弹道很刁钻,虽然我手术中已经排除了对周围脏器的直接损伤,但间接影响不能光靠猜。得用检查结果说话。” 霍景深看了她一眼,莫名觉得她今天说话的方式……有点微妙。 “这些检查都做什么?” “常规的没什么好说的,吹管子、踩踏板、抽几管血。”秦瑶叠起那张纸,塞回口袋,“但有一项比较特殊。” “哪一项?” “泌尿系统和……相关功能的专项检查。”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霍景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什么?” “你没听错。”秦瑶的表情无比正经,“你的子弹入射角度靠近左侧第五肋间,紧邻胸椎段脊髓。虽然手术中没有发现脊髓损伤的迹象,但胸椎层面的神经支配范围包括腹壁、盆腔和下肢。我必须确认这些区域的功能完全正常。” 她说了一大串专业术语,但霍景深只听懂了一个关键词。 盆腔。 他整个人的脖子和耳朵像被人泼了一盆热水,“腾”地一下红透了。 “这个……有必要吗?”他的声音肉眼可见地僵硬了,“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你觉得没问题不算数。”秦瑶一点面子都不给,“你之前还觉得自己是废人呢,结果呢?你的感觉做不了数,检查结果才算数。” “而且——”她顿了顿,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弯了一下,“你要是一切正常,那你之前说的那些自暴自弃的鬼话,就全都不成立了。我可以拿着检查报告怼你一辈子。” 霍景深沉默了好久。 “谁来查?”他问。 “李主任负责肺功能和心血管那几项。泌尿系统的部分——” 秦瑶停了一拍,看着他。 “我亲自来。” “不行!”霍景深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不少。 秦瑶挑了挑眉:“怎么不行?” “你……你是我媳妇。这种检查让我媳妇来做,像什么话?” “我先是你的主刀医生,然后才是你媳妇。”秦瑶面不改色,“而且整个军区卫生院,除了我,你告诉我谁有资格做这个检查?李主任是骨科的,他来做你更安心?” 霍景深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再说了——”秦瑶低下头,整理他的病历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的身体,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手术台上我把你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遍。你现在跟我说不好意思?” 霍景深的耳根彻底烧了起来。 他偏过头,死死地盯着窗外那棵什么都看不清的老榆树,声音闷闷的:“什么时候做?” “明天上午。” “能不能换个时间?” “不能。” “……能不能换个人?” “更不能。” 霍景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传来一阵钝痛。 “你就不能让我保留一点尊严?” 秦瑶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但她迅速把笑憋了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口气一本正经。 “霍团长,你放心。我是专业的。” “你那个笑,一点都不像专业的。” “那是你的错觉。”秦瑶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八点,检查室见。” 门被带上了。 霍景深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耳根的红色从脖子一直蔓延到了锁骨。 他当过最凶险的战场,扛过最密集的弹雨,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东西。 但明天早上八点那个检查室—— 他打心眼里觉得,比上战场还可怕。 第155章 铁血硬汉居然全程闭眼不敢看 第二天一早,秦瑶准时出现在了检查室门口。 她穿着干净的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头发挽成了利索的低髻。胸口的听诊器擦得锃亮,手里还夹着一块崭新的写字板。 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一种“我今天是医生不是你媳妇”的专业气场。 门推开的时候,霍景深已经坐在检查室的窄床上了。 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腰板挺得笔直——那架势,不像是来做检查,倒像是在接受首长检阅。 秦瑶差点笑出来。 “霍团长,请放松。”她关上门,声音刻意压得职业而平稳。 “已经很放松了。” “你的斜方肌都快绷到头顶上了,你管这叫放松?” 霍景深闻言微微动了动肩膀,但很快又绷了回去。 秦瑶没再逗他,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先翻开了写字板。 “按照检查流程走。前面几项比较常规,我先给你做完,最后再做那个专项的。行吗?” “嗯。” “好,第一项,肺功能测试。” 秦瑶拿出一个简易的肺量计——这个年代条件有限,她用一根标过刻度的透明管子和水柱土法改良了一个。 “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往这根管子里吹。尽量一口气吹到底。” 霍景深接过管子,深吸一口气——左胸微微发紧——然后用力吹了出去。 水柱缓缓上升,在某个刻度处停了下来。 秦瑶记录了数值,表情没什么波动:“再来一次。” 第二次,水柱比上一次高了一点。 “第三次。” 第三次,又高了一点点。 秦瑶把三个数值取了平均,在写字板上算了算,然后点了点头。 “怎么样?”霍景深看着她的表情,声音有点紧。 “比我预想的好一些。”秦瑶没有给具体数字,只是抬头冲他弯了弯嘴角,“你的身体底子在那摆着,恢复能力比一般人强。” 霍景深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点。 接下来是心血管负荷、肌力测试和神经反射。秦瑶一项一项地做过去,每做完一项都记录在写字板上,中间还不忘跟他碎碎念。 “拳头握紧——好,放开。握力正常。” “腿伸直——我按你膝盖,你别动——反射弧正常。” “脚趾头勾一下——嗯,好。” 前面几项做完,大概用了四十分钟。 检查室里的气氛一直还算正常,两个人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医患关系”的距离感。 然后秦瑶放下了写字板。 “前面的都做完了。最后一项了。” 空气一瞬间就变了味道。 霍景深的脊背重新绷直了。 “怎么查?”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首先我需要检查你腰椎和骶椎段的感觉传导。”秦瑶拿出一根细细的检查用的探针,“很简单,我用这个碰你,你告诉我有没有感觉、什么感觉,就行了。” 她绕到他身后:“衣服撩开,我需要检查后背下半段和腰部。” 霍景深沉默了两秒,然后僵硬地把病号服的下摆从背后拉了上去。 秦瑶的手指按上了他的腰椎两侧,轻轻压了一下。 “这里有感觉吗?” “有。” 她的手指往下移了两寸:“这里呢?” “有。” “这里?” “有。” 每个回答都短促、干脆,像在汇报军情。 秦瑶忍住笑,拿探针在他腰骶部的几个关键皮节上轻轻划过。 “刺痛感有吗?” “有。” “温度感呢?我换个凉的。” 她用一根金属器械的冰凉端贴上他的皮肤,霍景深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感觉到了。” 秦瑶在写字板上飞快地记录:“腰骶部浅感觉正常,深感觉正常,温度觉和痛觉均无异常。” 她走回他面前,坐下来,表情变得认真。 “接下来这一项……需要检查你下腹部和腹股沟区域的感觉反射。” 她的目光平视着他,语气平稳专业。 “我知道这个有点不自在,但你是我的病人。我需要确认球海绵体反射和提睾反射是否正常。这两项如果有问题,说明手术可能影响到了骶髓节段的自主神经功能。” 她说了一串专业名词,但霍景深只听懂了“不自在”三个字。 准确地说,何止是“不自在”。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从白到红、从红到紫的全套变化。 “秦瑶,能不能——” “不能。”秦瑶干脆利落地否决,“你躺下来。” 霍景深咬了咬牙,像赴死一样,缓缓地躺了下去。 他闭上了眼睛。 “你闭眼干什么?” “不看。” 秦瑶忍了又忍,嘴角还是抽了一下。 “霍景深,你在战场上被几个人围攻都没闭过眼,现在被你媳妇做个检查你倒闭眼了?” “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战场上没人摸我……那儿。” 秦瑶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但她的笑只持续了一秒就收住了。她调整好表情,戴上手套,快速而专业地完成了检查的最后一步。 全程不超过三分钟。 “好了,结束了。” 霍景深睁开眼,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那架势像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秦瑶摘下手套,在写字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然后她合上写字板,看着霍景深。 “霍团长,你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先听更好的消息?” 霍景深微微怔住:“什么意思?” “第一个好消息——”秦瑶扬了扬写字板,“你的球海绵体反射和提睾反射全部正常。神经传导完好,下肢和盆腔区域的所有功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她顿了顿,目光弯成了两道月牙。 “通俗地说,你什么都没坏。” 霍景深的呼吸明显地急促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但秦瑶看到他的喉结滚了两下,攥着被单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第二个更好的消息——”秦瑶把写字板合上,歪着头看他。 “你今天的肺功能测试数据我仔细算了。你目前的最大吸气量,已经恢复到了术前预估值的百分之八十一。” “什么?”霍景深猛地坐起来,动作太猛扯到了伤口,闷哼了一声。 “别动!你才术后五天!”秦瑶赶紧按住他的肩膀。 “百分之八十一?”霍景深顾不上疼,眼睛里闪着她从未见过的光,“你不是说会永久下降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我说的是不做任何干预的情况下。”秦瑶帮他重新躺好,轻轻整了整他的被角。 “但你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加上手术中我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健康肺组织,你剩余肺叶的代偿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她低下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霍景深,如果配合我给你制订的那套康复方案,系统训练三到六个月——” “你的肺功能,有很大的概率恢复到术前的百分之九十以上。” “百分之九十,足够你通过部队的体能考核。” 病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霍景深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秦瑶的手腕。 他的力气不大,但那种紧握的方式,像是在抓住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秦瑶。” “嗯?”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水汽,有活过来的人才有的东西。 “我不当废人了。” 秦瑶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咧开嘴笑了一下。 “你本来就不是。” 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行了,今天的好消息够多了。你现在给我老老实实回病房休息,下午开始——” 她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值班护士小张慌慌张张地推门冲了进来,脸色苍白。 “秦医生!出事了!” “怎么了?” 小张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家属区那边……不知道谁传的……说霍团长受伤不光伤了肺,还伤了……伤了那方面。说他以后不能……不能……” “说清楚!” 小张一闭眼,把话全倒了出来。 “说霍团长以后不行了!整个军区都传遍了!还有人说……说政委办公室那边刚刚收到了一份离婚申请报告——” 秦瑶的瞳孔猛缩。 “谁递的?” 小张咬着嘴唇,看了一眼病床上霍景深铁青的脸色。 “是霍团长自己的名字。” 第156章 她当面撕碎离婚书摔他一脸 秦瑶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小张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赶紧补了一句:“秦医生,那个报告是昨天下午送到政委办公室的。政委今天一早才看到,现在正往这边赶——” “知道了。” 秦瑶打断她,转身推开检查室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霍景深还靠在窄床上,脸朝着窗户,目光落在外面那棵老榆树上。他没有回头,但微微绷紧的肩线出卖了他——他听到了小张的话。 “霍景深。” 秦瑶的声音不大,却冷得能冻住空气。 “那份离婚报告,是你递的?” 沉默了三秒。 霍景深慢慢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是。” 秦瑶整个人像被一根针扎中了太阳穴,突突地疼。她咬了咬牙,往前逼了一步。 “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下午。你去药房领药的时候。” “谁帮你送去的?” “送被褥的后勤大姐,我托她带过去的。” 秦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看着霍景深那张苍白的脸,和脸上那种让她恨不得抽他一巴掌的平静。 “所以你趁我不在,自己写好了报告,托人送走了,什么都没跟我商量。是吗?” “嗯。” “霍景深,你脑子是被子弹打穿了还是被枕头闷傻了?”秦瑶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刚才的检查结果你也在场——你的每一项指标全部正常!你什么都没坏!你凭什么递这个东西?” “检查结果是一回事,外面的话是另一回事。”霍景深的嗓音沙哑低沉,像砂纸划过铁皮,“整个军区都在传我废了。就算是假的,传出去了,你跟着我要听多少难听的?” “我怕那些?” “你不怕。但我怕你受委屈。” “你——” 秦瑶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巴掌拍在床沿上。 “霍景深你搞清楚——你背着我递离婚报告这件事,才是真正让我委屈!” “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你问过我了吗?哪怕一个字?” 霍景深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在手术台上心脏停跳的时候,是谁的手伸进你胸腔里按着你的心脏做的复苏?”秦瑶低下头看着他,眼眶红得发烫,“是谁一毫米一毫米地找那颗弹头?是谁在无影灯底下站了七个小时不敢眨一下眼?” “是我。” “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的主刀大夫。” “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拽回来,不是为了让你醒过来跟我离婚的!”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霍景深的眼眶明显地红了一圈。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砰——” 王政委推门而入,满面怒色,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周院长拄着拐杖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喘。 “霍景深!”王政委三步并两步走到床前,将那张纸往被子上一拍,“你自己看看你写的什么东西!” 霍景深垂着眼,没有去看。 “报告里写得很清楚了,政委。” “你少跟我打官腔!”王政委气得手指都在哆嗦,“军婚受法律保护!你作为现役军官,不具备单方面提出离婚的权利。这种报告递上来,你让组织怎么看?让部队怎么看?” “我知道规定。”霍景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但如果我的伤影响后续服役,她不应该被绑在——” “谁说你不能服役了?”周院长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的康复方案你媳妇都给你制定好了!你的肺功能还在恢复!你这个倔驴脾气——” “够了。” 秦瑶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病房瞬间安静了。 她走到床边,将王政委手里那张离婚报告拿了起来。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 “嘶——” 她双手用力,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对折,再撕。 再对折,再撕。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这就是我的意见。” 王政委愣了一瞬,随即重重地一拍大腿:“好!这玩意就该撕了!” 他弯腰指着霍景深的鼻子:“你要是再敢递第二份,我按违反军纪给你记处分!” 霍景深沉默地看着地上那一片碎纸,喉结缓缓地滚了一下。 秦瑶看了王政委一眼,深吸了口气:“政委,院长,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他说。” 王政委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好说。把这头倔驴说通了。” 他拉着周院长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和地上满满一层碎纸。 秦瑶在床沿上坐下来,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再骂他。 “景深,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受伤的是我——如果我以后拿不了手术刀了,你会跟我离婚吗?” “不会。”霍景深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 霍景深哑了。 秦瑶低下头,声音轻了下来。 “你嘴上说怕我委屈,可你知不知道——你背着我递那份报告的时候,才是把我的心往地上摔。” 霍景深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半晌,他沙哑地开口:“秦瑶……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他闭了闭眼:“我只是不知道该拿什么回报你。” “那我告诉你怎么回报——”秦瑶握住他攥着被角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来,将自己的手指嵌进了他的指缝里。 “你好好活着,好好康复,好好回到你的部队去。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除此之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你今天给我全部扔掉。行不行?” 霍景深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着,肿着,布满了血丝,可里面的光亮得吓人。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什么—— 走廊那头忽然炸开一阵尖锐的争吵声。 “你不能进去!这是特护病房!没有授权任何人不能——”小张的声音急得变了调。 紧接着,一个陌生的、嘶哑的男声硬生生压过了她: “我是军区后勤卫生处的钱卫国!我这里有一份霍景深最新的病情诊断报告,上面的结论和你们卫生院的完全不同——你们谁敢来跟我对质?” 第157章 恶医闯门当众叫嚣,她一招制敌 秦瑶的目光骤然变冷。 她松开霍景深的手,站起身来,三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走廊里一片混乱。小张和另一个值班护士挡在icu门前,被一个穿军绿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推得踉踉跄跄。那人四十出头,方脸,眉心一颗黑痣,胸口别着一枚写着“后勤卫生处”的证件,右手举着一份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谁拦我我找谁的麻烦!我有省军区总后勤部的函件——” “钱卫国同志。”秦瑶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走廊里。 那个叫钱卫国的男人愣了一下,抬头看过来。 “你就是秦瑶?”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正好,我找的就是你。” 他扬了扬手里的档案袋:“霍景深的最新病情评估报告,你们卫生院出的那份跟我手里这份完全对不上。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检查报告上写着一切正常,而我这份专家会诊记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胸椎段脊髓存在不可逆的损伤?”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走廊里还站着几个来探视的军属,竖着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胸椎段脊髓不可逆损伤——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钱卫国回头朝那几个军属扫了一眼,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这种损伤会直接影响下半身的——” “闭嘴。” 秦瑶一步跨出门槛,挡在了他面前。 她的个子比钱卫国矮了半个头,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气势压得对面那个男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刚才说你手里有一份专家会诊记录?” “对!”钱卫国晃了晃档案袋,“省军区总医院心胸外科联合神经外科的会诊意见,白纸黑字——” “拿来我看看。”秦瑶伸出手。 钱卫国犹豫了一秒,把档案袋递了过去。 秦瑶接过来,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厚厚一摞,足有七八页。她快速翻了两页,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和数据,然后停住了。 “有意思。”她抬起头,盯着钱卫国。 “怎么?看到问题了吧?”钱卫国叉着腰,语气得意。 “确实看到问题了。不过——”秦瑶把文件翻到第三页,指着中间一行字,“问题不在霍景深的伤情上。问题在你这份报告本身。” 钱卫国的笑容僵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秦瑶冷笑了一声,一字一顿地说: “这份报告是假的。”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 钱卫国的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这是省军区总医院出的正式文件!” “正式文件?”秦瑶将那份报告翻过来,指着最下面的签章,“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个公章的字体是宋体。省军区总医院的官方用章一律使用仿宋体。我上个月刚去总医院进修过,对着他们的公文看了整整一周,你以为我分不出来?” 钱卫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还有——”秦瑶翻回第三页,声音越来越冷,“你这份报告里写‘左侧胸椎t4-t5节段脊髓损伤‘,可霍景深的子弹入射角度在左侧第五肋间前外侧。你知道第五肋间对应的脊髓节段是哪里吗?” 钱卫国嘴唇抖了一下:“t5——” “是t5到t6。而你的报告写的是t4到t5。”秦瑶“啪”地合上文件,“一个连脊髓节段都对不上射入角度的诊断报告,你敢拿出来当证据?” “你——你别狡辩!”钱卫国色厉内荏地指着她,“你是他媳妇,你的检查结果本来就不客观!组织上有权进行复查——” “组织上确实有权复查。”秦瑶点了点头,“但组织上没有权力用一份伪造的报告来造谣一个现役军官。” 她往前逼了一步,目光锐利:“钱卫国,我现在正式问你——这份报告是谁给你的?是你自己伪造的,还是有人指使你的?” 钱卫国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我……这是正规渠道——” “正规渠道?”身后传来王政委低沉的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王政委又折了回来,站在走廊那头,身后跟着保卫处长和两名警卫。 他走到秦瑶身边,接过那份文件,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缓缓抬头,盯着钱卫国。 “钱卫国,我刚才让人查了。后勤卫生处今天没有安排任何人到咱们卫生院来。你的那份‘函件‘,处里也没有存档记录。” 钱卫国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再问你一遍。”王政委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铁锈味的威压,“这份伪造的诊断报告,是从哪里来的?” 钱卫国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脚步开始往后退。 “我……我只是接到了一个电话……让我来……” “谁的电话?” “我不知道……对方没报名字……” “带走。”王政委一挥手,两名警卫立刻上前,控制住了钱卫国的双臂。 “你们不能抓我!我是后勤卫生处的在编人员——” “你伪造医疗文件,诽谤现役军官,涉嫌泄露军事人员伤情——你自己数数犯了几条军纪。”王政委转过身,不再看他,语气冷到了骨头里,“关起来,跟之前那个‘张文涛‘关在一起。仔细审。” 钱卫国被拖走的时候,经过icu门口,他的目光透过玻璃窗,正好对上了病床上霍景深的眼睛。 霍景深的脸色青白交加,一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份被王政委捏在手里的报告。 那上面“脊髓不可逆损伤”几个字,虽然是假的——但那些天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恐惧,却是真的。 秦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她走回病房,在床边坐下,轻轻地把他的手握住。 “景深,你听到了?” “嗯。” “那份东西是伪造的。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外面那些谣言——全都是从这份假报告里流出去的。” 霍景深闭了闭眼。 “所以……那些话……” “都是有人故意散布的。”秦瑶握紧他的手指,“你的身体什么问题都没有。你不是废人。你从来就不是。” 霍景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哑着嗓子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秦瑶从没听过的、碎裂般的苦涩: “秦瑶,我那份离婚报告……是因为听了那些话之后写的。” “我知道。” “我以为是真的。” “我知道。” “我是混蛋。” “这个我也知道。”秦瑶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酸涩的笑意,“但你是我的混蛋。下次再混蛋之前,能不能先问问你媳妇?” 霍景深看着她的眼睛,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 “秦瑶。” “嗯?” “谢谢你没答应。” 第158章 假病历牵出暗线 保卫处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钱卫国被铐在铁椅上,额头上全是汗,两只眼睛不安地到处乱瞟。 保卫处长刘大军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份被秦瑶拆穿的假报告。 “钱卫国,三十九岁,后勤卫生处在编军医。部队服役十六年,未受过处分。”刘大军翻着档案,声音不紧不慢,“老资格了。怎么干出这种事来的?” “刘处长,你听我解释——我真的是接到了电话……” “谁的电话?” “我不认识。对方说是省军区医务部的,让我拿着一份诊断报告去军区卫生院核实霍景深的伤情。” “报告是谁给你的?” 钱卫国咽了口唾沫:“三天前……有人把这份报告塞到了我办公桌的抽屉里。我下班的时候发现的,外面套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内部参阅‘。” “你一个后勤卫生处的军医,收到来历不明的文件,不上报,反而拿着就来了?”刘大军盯着他,“你是蠢,还是有别的想法?” “我……”钱卫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个信封里还夹了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 “纸条上写着……‘秦瑶有重大医疗过失,隐瞒霍景深的真实伤情。如不核实,后果自负。‘” 刘大军的眉毛拧了起来:“纸条呢?” “我……我扔了。” “扔了?” “对方在电话里说的,看完就销毁。我当时觉得这事可能真跟秦医生有关,万一她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隐瞒了什么——” “放屁。”门口传来一声冷哼。 秦瑶站在审讯室门外,隔着铁栅栏看着里面。是王政委批准她旁听的。 “钱卫国,你真信一个陌生电话和一份来路不明的文件,就敢跑来质疑我的诊断?” 钱卫国被她的目光盯得缩了缩脖子:“秦医生,我也是为了霍团长好——” “为他好?”秦瑶冷笑了一声,“你在走廊里当着那么多军属的面嚷嚷他脊髓损伤,你管这叫为他好?那些军嫂回去能不传吗?不出半天,整个军区都会‘知道‘他下半辈子不行了。” “你要是真为他好,你该先来找我当面核实,而不是大庭广众地嚷嚷。你不是蠢,你就是故意的。” 钱卫国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说不出话来。 刘大军敲了敲桌面,把话题拉回来:“钱卫国,你说那个电话是三天前打来的。三天前——正好是方志刚带人闯icu的同一天。” 钱卫国浑身一震:“方志刚?我不认识他——” “你不认识他没关系。”刘大军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放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那张纸上是一份笔迹鉴定初步结论。 “你拿来的那份假诊断报告上的手写签名,和方志刚的助手——也就是那个冒充‘张文涛‘的人——在其他文件上留下的笔迹特征高度吻合。” 钱卫国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也就是说——”刘大军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给你塞报告的人、给你打电话的人,和闯icu搞窃听的人,很可能是同一条线上的。” “钱卫国,你是不是被人当枪使了?” 钱卫国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冷汗从脸颊上滑下来。 “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只是觉得秦医生她……她一个年轻姑娘,不可能做出那么高难度的手术……我以为她真的在隐瞒什么……” 秦瑶在门外听到这句话,眼神沉了沉,但没有开口。 刘大军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头:“行了,你的事先到这。但你最好仔细想想那个电话里有没有别的细节——口音、语速、背景声——因为到目前为止,刘全有那条线上已经揪出了三个人。你要是成了第四个,还是自愿替人跑腿这种性质……自己掂量。” 钱卫国整个人瘫在了铁椅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秦瑶转身往外走。 王政委在走廊尽头等着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听完了?” “嗯。” “你怎么看这个钱卫国?” 秦瑶想了想:“他不像是线上的人。更像是被人利用了——利用他对我的偏见和对霍景深伤情的好奇心。有人精准地把假报告塞给他,再打个电话推一把,他就自己跑来当炮灰了。” 王政委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判断。但那个塞报告、打电话的人,才是真正的问题。” “政委,方志刚和那个假张文涛审出什么了吗?” “方志刚交代了一些,但不多。那个‘张文涛‘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吐。”王政委沉声道,“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刘全有这条暗线在军区里经营了二十多年,不可能只有这几个人。钱卫国这件事说明,对方还在活动。” 秦瑶的眉头紧锁。 “政委,我有一个请求。” “说。” “谣言的源头找到了,但谣言本身已经传开了。我希望组织能出一份正式的通报,说明霍景深的伤情恢复良好,同时点明有人伪造医疗文件意图破坏军心。” “把真相摆到台面上。堵住悠悠之口,也堵住有人再拿这件事做文章的路。” 王政委看了她半晌,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今天就写通报,明天全军区宣读。” 秦瑶舒了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王政委忽然叫住了她。 “什么事?” “你那份离婚报告——碎纸我让人收走了。但景深签的那个字,我影印留了一份。” 秦瑶愣了一下:“留着干什么?” 王政委看着她,嘴角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等他以后好全了,回部队了,我把这个拿出来给他看看。让他记住——他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一件事是什么。” 秦瑶被他的话逗得无奈又好笑。 “政委,您可真损。” “比不上他蠢。”王政委摆了摆手,“行了,你赶紧回去。那头倔驴估计正在床上胡思乱想呢。” 秦瑶转身往icu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王政委一眼。 “政委,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你替军区救了一个战神回来,该我们谢你才对。” 秦瑶弯了弯嘴角,推门走了进去。 霍景深果然没有睡。他靠在床上,目光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看到秦瑶进来的那一刻,他绷了很久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 “怎么样?” “假报告的来源查到了,跟之前方志刚那条线有关。钱卫国就是个被人利用的蠢货。” 霍景深沉默了一下:“所以外面那些话,全是从那份假报告里来的。” “对。从头到尾就没人诊断过你有什么问题。是有人故意编了一份假的塞出去,让整个军区都以为是真的。” 霍景深闭了闭眼,胸口闷闷地起伏了一下。 “我差点就信了。” “所以你是个傻子。”秦瑶在床边坐下来,“但没关系,傻子有傻子的运气——你摊上了一个聪明媳妇。” 霍景深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心疼,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最多的,是看着她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温柔。 “秦瑶。” “嗯。” “那份离婚报告的事……我再也不会做了。” 秦瑶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然后伸出小拇指。 “拉钩。” 霍景深愣住了,嘴角抽了一下:“秦瑶,我三十一了——” “拉不拉?不拉我现在就去政委那再要一份空白的离婚申请。” 霍景深无奈地叹了口气,慢慢抬起手,用他那只挂着输液管的手,别别扭扭地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秦瑶低声念完,嘴角弯了弯,“霍景深,你记住了——这辈子你跑不掉了。” 第159章 战神撒娇要吃红烧肉 拉完钩之后,病房里的空气终于不再那么紧绷了。 秦瑶起身去给霍景深换了一袋输液,又检查了一遍引流口的恢复情况。一切正常。 “行了,伤口恢复得不错。”她拍了拍手,在病历夹上写了几笔。 霍景深靠在被子上看着她忙来忙去,嘴唇动了好几次,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秦瑶头也不抬,“你吞吞吐吐的样子比你递离婚报告还让我难受。” “……我饿了。” 秦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自从那堆破事闹完之后,他已经错过了一顿早饭。 “行,我去给你打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 “说具体的。” 霍景深犹豫了一下,嗓音低了几度:“食堂今天有红烧肉吗?” 秦瑶愣了一拍。 从清醒到现在,霍景深天天喝粥喝汤,嘴里淡得快长草了。但术后饮食要控制,她一直没让他碰油腻的东西。 “你现在能吃红烧肉?”她皱了皱眉,“你的胃肠道才恢复五天——” “你自己说过,我的恢复比预想的快。” “那也不能吃太油的,肠胃负担——” “就几块。” 秦瑶盯着他。 堂堂战神团长,此刻靠在病床上,输液管挂在手背上,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搭着,用一种近乎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她。 那双平时冷若冰霜的眼睛里,分明写着两个字——求你。 秦瑶心里那道防线瞬间就裂了一道缝。 她别过头,嘴角抽了一下。 “霍景深,你这个眼神是跟谁学的?” “什么眼神?” “装可怜的眼神。” “我没装。”霍景深认真地说,“我是真的想吃红烧肉。” 秦瑶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跟自己的医学素养搏斗了三秒,然后败下阵来。 “行。最多三块。肥肉必须去掉,只能吃瘦的部分。配一碗白米饭和一份清炒时蔬。这是底线,不能讨价还价。” “四块。” “三块。” “三块半。” “你一块肉还能切一半?”秦瑶气笑了。 “能。你手术的时候比这精细多了。” 秦瑶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翻了个白眼,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往门口走。 “三块。多一块没有。” “等一下。”霍景深在后面叫住了她。 秦瑶回头:“又怎么了?” “你自己也吃点。”他的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别光给我跑腿,你自己从昨晚到现在也没正经吃东西了。” 秦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他那双认真到几乎有些较劲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 “真吃啊。别骗我。” “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我管我媳妇的饭,不宽。” 秦瑶被他这句话堵得耳根发烫,低下头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衣领,快步出了门。 走廊里,正好遇到了刚从楼下上来的李主任。 李主任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秦医生,听说钱卫国的事了。那家伙真是不要脸,拿假报告来闹——你没受什么影响吧?” “没事,处理完了。” “你可真沉得住气,换了我估计早跟他动手了。”李主任感慨了一声,“对了,你要去哪?” “给霍团长打饭。他想吃红烧肉。” 李主任咂了咂嘴:“哟,有胃口了?这是好事。说明消化系统恢复得快。你同意了?” “三块。” “够他嘴馋的了。”李主任笑了笑,然后看了看她的脸色,笑容收了收,“秦医生,我说句实在话——你这几天脸色也不太好。眼窝都凹进去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你是不是也该歇歇了?” “没事,我身体好。” “你身体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没数?你在手术台上站了七个小时,术后又连着守了五天,中间睡了几个囫囵觉?你别把自己累垮了。” “李主任,我真没事。”秦瑶笑了笑,“等他再过几天转出icu了,我就好好休息。” 李主任看着她的笑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们两口子一个比一个犟。行吧,你去打饭,路上注意点。” 秦瑶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张探出头来:“秦医生,你去食堂?帮我带个馒头行吗?” “行。” “秦医生!”另一个护士小李也探出头来,“帮我也带一份——不不不,我自己去。” 她话说到一半,看到秦瑶的脸色,赶紧改口。 秦瑶笑了笑:“没事,一起带。” “秦医生你人真好……”小张在后面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敬佩。 秦瑶走下楼梯,穿过住院部的长廊,推开了通往后院小路的铁门。 阳光落下来,暖洋洋的,照得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站在门口,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几天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手术、苏醒、间谍、谣言、离婚报告、假病历——一桩接一桩,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她用力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快步朝食堂走去。 走到食堂院子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上次在这儿,她撞见了嚼舌根的刘嫂子那帮人。但今天门口安安静静的,大概是被她上次那顿骂给镇住了。 她推开食堂的门,走了进去。 正对着打饭窗口的位置,炊事班的老赵正用大勺搅着一锅红烧肉,油汪汪的酱色肉块在铁锅里冒着热气,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老赵,帮我盛一份红烧肉,三块瘦的,一碗白米饭,再来一份清炒白菜。” “秦医生!”老赵看到她,咧着嘴笑了,“给霍团长打的吧?我多给你盛几块——” “三块,不能多了。他还在恢复期。” “行行行,你说了算。”老赵一边盛一边说,“对了秦医生,今天政委发了通报,说霍团长的伤情恢复良好,还说那些传闲话的全是被假报告骗了。整个食堂中午都在念那个通报呢。” “知道了。” “我跟你说,那帮嚼舌根的脸可真够绿的。尤其刘嫂子,中午打饭的时候头都不敢抬,灰溜溜的……” 秦瑶没接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老赵把饭菜打好,又额外装了一个馒头:“这个送你的,你也吃点。我看你瘦了不少。” “谢谢老赵。” 秦瑶端起餐盘,转身准备往外走。 就在这时,那锅红烧肉的浓郁酱香味忽然猛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她的脚步忽然停了。 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感。不是饿的那种空荡感,是一种从胃底深处往上顶的,反胃。 她晃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桌角。 “秦医生?你怎么了?”老赵探出身子看着她。 秦瑶眨了眨眼。 面前的食堂忽然变得模模糊糊的,老赵的脸晃成了两个重影。 “没事……”她张了张嘴,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餐盘从她手里滑了出去—— “秦医生!” 第160章 端着红烧肉她当场栽倒了 “咣当——” 搪瓷餐盘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白米饭和红烧肉撒了一地,酱汁溅到了秦瑶的白大褂下摆上。 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肩膀磕在了桌子边沿上,幸好老赵反应快,翻过窗口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 “秦医生!你怎么了?秦医生!” 秦瑶的视野像被人蒙了一层毛玻璃,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老赵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 “我……没事……可能是站起来太快了……” “什么太快了,你整个人脸都白了!”老赵急得满头大汗,回头冲食堂里面喊,“快叫人!秦医生晕了!” 秦瑶被老赵扶着坐到了最近的长条凳上,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恶心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胃里翻江倒海,可她硬是忍住了没吐。 附近几个正在吃饭的军嫂和后勤人员赶紧围了过来。 “秦医生!你脸色好吓人——” “她是不是低血糖?快拿糖水来!” “去叫李主任!赶紧的!” 食堂里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 秦瑶闭着眼缓了大概半分钟,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才稍微减轻了一些。她睁开眼,看到面前围了一圈人,全都一脸焦急地看着她。 “真没事……可能就是这几天没怎么休息,低血糖了。”她扶着桌子想站起来。 “你别动!”一个利落的声音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是李主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了食堂,大概是有人跑去叫了他。老头子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扒开人群,蹲到了秦瑶面前。 “让我看看。”他伸手扣住了秦瑶的脉搏。 一、两秒之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脉搏偏快,但不像低血糖的节律。”他松开手指,仔细看了看秦瑶的脸色,“你给我描述一下症状——具体怎么不舒服的?” “就是闻到红烧肉的味道之后突然反胃,然后头晕目眩,站不稳。” “之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吗?” 秦瑶想了想:“昨天换药的时候,弯腰站起来有一瞬间也有点晕。但很快就过去了,我以为是没休息好。” “恶心呢?之前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就反胃的情况?” 秦瑶正要摇头,忽然顿住了。 前天早上——她经过药房的时候,闻到了碘伏消毒水的味道,胃里也莫名其妙地翻了一下。她当时以为是空腹的缘故,没放在心上。 “好像……有过一次。” 李主任的表情忽然变得微妙了起来。 他看了看秦瑶的脸色,又看了看她的嘴唇和眼圈,然后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秦医生,我问你一个私人问题——你最近一次月事是什么时候?” 秦瑶整个人僵住了。 她是医生。 她当然知道李主任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可是这些天她的脑子里全是霍景深的伤情、手术、康复、谣言、间谍——她根本没有任何心思去想自己的身体状况。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 上一次月事……好像是在霍景深出任务之前。 那是……差不多六周前了。 秦瑶的瞳孔微微放大。 “秦医生?”李主任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判断,“咱们现在去检查室,我给你做个检查。行不行?” 秦瑶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周围的人不明就里,只知道秦医生晕了,纷纷让出一条路。老赵急得在后面嚷:“秦医生你还没吃饭呢——” “帮我重新打一份。”秦瑶扶着李主任的手站起来,声音已经恢复了七分稳定,“一模一样的。三块红烧肉,瘦的。一碗白米饭,一份清炒白菜。我一会儿来拿。” “那你自己的——” “也帮我打一份。” 老赵使劲点头:“好好好,给你留着!” 秦瑶跟着李主任走出了食堂,沿着小路一路往检查室走。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但她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 如果真的是那样…… 她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二十分钟后。 简易检查室里,李主任放下听诊器,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秦瑶,表情又严肃又欣慰,最终化成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秦医生,恭喜你。” 秦瑶的呼吸停了一拍。 “脉象滑数,结合你的停经时间和症状——我的初步判断是,你有身孕了。大约五到六周。” 秦瑶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有一瞬间完全空白了。 五到六周。 那就是……霍景深出任务之前。 “你这几天的劳累程度——在手术台上站了七个小时,术后连着守了五天五夜,中间吃没吃好、睡没睡好——”李主任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秦瑶,我作为医生,必须跟你说清楚。”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孕早期本来就是最脆弱的阶段,你这几天的过度劳累、精神紧张、饮食不规律,都是大忌。今天的晕厥就是身体在发出警告。”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这么折腾了。” 秦瑶的手指微微收紧,覆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不自觉地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她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所以这几天的反胃、头晕……都是因为这个。” “对。典型的早孕反应,加上你严重的身体透支,两个凑到一起,才会突然晕倒。” 秦瑶沉默了。 她是医生。她太清楚孕早期意味着什么了。 也太清楚继续高强度工作的后果是什么。 可是霍景深还在icu。他的康复方案才刚刚开始。他的肺功能训练需要她亲自指导。他的心理状态需要她守在身边。 “李主任。”秦瑶抬起头,“这件事,您先别告诉霍景深。” 李主任一愣:“为什么?” “他现在的心理状态刚刚稳住。如果他知道我怀孕了,还知道我这几天撑着这个身体在照顾他——他一定会自责,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我和孩子。他好不容易答应我不再胡思乱想了,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再给他压力。” 李主任看着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 “你啊……什么时候能先管管自己。” “等他好了,我就管。” “管不管你自己的事我说了不算。但有一条,我作为你的主管大夫,必须跟你把丑话说在前头——” 李主任的表情严肃到了几乎有些凶的程度。 “从今天起,你的工作量至少削减一半。不许再通宵守夜,不许再跳过饭点,不许再干任何重体力活。霍景深的日常护理可以交给小张和小李,你只需要负责关键的康复指导。” “如果你不听——”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她。 “我就亲自去告诉霍景深。你自己选。” 秦瑶抿了抿嘴唇,沉默了几秒。 “好。我听您的。” “这还差不多。”李主任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秦瑶,你救了一个人的命回来。现在,你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新的命。你得对得起他们两个。” 秦瑶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 她忽然弯了弯嘴角。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喃喃地低声说了一句。 “霍景深,你说你没什么能回报我的——这不就来了吗。” 她站起来,理了理白大褂,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检查室的门。 走廊里,小张正端着一个重新打好的饭盒急匆匆地跑过来。 “秦医生!你没事吧?食堂的老赵说你晕了——饭我帮你拿来了!” 秦瑶接过饭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三块瘦红烧肉,一碗白米饭,一份清炒白菜。 老赵还在旁边多塞了一个煮鸡蛋。 秦瑶笑了笑。 “走吧,霍团长等着他的红烧肉呢。” 她端着饭盒往icu走。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 这件事,什么时候告诉他好呢。 走到icu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透过玻璃窗,她看到霍景深正偏着头朝门口的方向望着,表情里带着明显的焦急。 他大概也听说她在食堂晕了。 秦瑶推开门,还没来得及开口,霍景深的声音就从床上飞了过来——急切的、沙哑的、带着压不住的紧张: “你怎么了?谁说你在食堂晕倒了?你到底怎么回事?” 秦瑶笑着把饭盒往他床头柜上一搁。 “你的三块红烧肉。别激动,我就是低血糖。” “你骗我?” “我没骗你。”秦瑶在床边坐下来,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 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轻,但指尖不自觉地在自己的小腹上划了一下。 霍景深的目光像鹰一样盯着她,没有漏掉这个细微的动作。 “秦瑶。”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第161章 战神追问她心虚到手心冒汗 秦瑶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手指不自觉地从小腹上收回来,攥住了白大褂的衣角。 “瞒你什么?”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病历,“我就是低血糖,老赵可以作证,我端着饭盒走到一半突然就晃了一下。这几天没正经吃饭,你不也说了么?” 霍景深没有移开视线。那双眼睛像是能把人看穿——这是他在战场上锻炼出来的能力,任何细微的异常都逃不过。 “你刚才摸你的肚子。” 秦瑶的睫毛抖了一下。 “我衣服上沾了酱汁。”她低头指了指白大褂下摆上确实存在的一小块深色印记,“红烧肉倒出来的时候溅的。你要不要闻闻?” 霍景深盯了她三秒,最终没有追问。 但他的眉心微微拧着,那种“我信你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的表情写满了整张脸。 秦瑶不敢多待,掀开饭盒盖子推到他面前,迅速转移话题。 “快吃吧,再凉就不好吃了。三块红烧肉,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霍景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开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的表情松动了。 “好吃吗?” “嗯。” “那就慢点吃,别噎着。”秦瑶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也打开了自己的饭盒——老赵给她打的那份,同样是红烧肉和白米饭。 她夹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胃里那股反胃感又微微涌了上来。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硬是把那口饭咽了下去。 “你脸色不对。”霍景深停下筷子。 “太烫了。”秦瑶不动声色地把红烧肉夹到饭盒最边上,只吃白菜和米饭,“你别老盯着我,管好你自己。” “我管你怎么了?你是我媳妇。” “你现在是病人。病人没有资格管大夫。” “我什么时候才有资格?” “等你出了icu再说。” 霍景深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眼底的冰终于融了一点。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秦瑶趁他低头喝汤的间隙,把那几块红烧肉原封不动地盖回了饭盒底下。 吃完饭没多久,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李主任推门进来。 “霍团长,我来做个常规查房。”他笑呵呵地说着,目光却在秦瑶身上多停了半秒。 秦瑶站起来:“李主任,我去倒水。” “不急。”李主任走到床边,拿出听诊器给霍景深听了听肺音,又翻了翻病历,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引流量在减少。按照这个趋势,后天可以考虑拔引流管了。” “这么快?”霍景深有些意外。 “你的身体底子好,术后代偿速度比一般人快。”李主任写完记录,合上病历夹,“不过还是不能大意,至少一周内不能有大幅度动作。” 他转向秦瑶,语气很自然地说:“秦医生,你出来一下,有几个用药剂量我想跟你核实一下。” 秦瑶跟着他走出病房,门一带上,李主任的表情立刻变了。 “你中午那顿吃了吗?” “吃了。” “肉吃了吗?” 秦瑶沉默了一瞬:“……闻着有点反胃。” “我就知道。”李主任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无奈,“典型的孕早期嗅觉敏感。你现在吃不了油腻的东西,得换清淡的——粥、面条、蒸蛋。我让食堂单独给你开一份。” “不用这么大张旗鼓——” “有什么大张旗鼓的?你是卫生院的医生,因为身体原因调整饮食是正常操作。”李主任盯着她,“另外,今天下午的换药交给小张做。你在旁边看着就行,别自己上手。弯腰的动作少做。” “李主任,我真没那么娇气——” “你听我的,还是听你肚子里那个的?” 秦瑶被堵得哑口无言。 李主任叹了口气,放软了语调:“秦瑶,我知道你放不下景深。但你得想清楚——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累垮了,他也完了。” 秦瑶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我听您的。” “换药交给小张,你在旁边指导。夜间守护交给小李,你回值班室睡觉。每天三顿饭必须吃,我会让老赵盯着。” “知道了。” “还有——”李主任顿了一下,“他问你什么了没有?” “问了。我说是低血糖。” “他信了?” “不太信。” 李主任搓了搓手:“那你自己拿主意,什么时候告诉他。但我的建议是——别拖太久。他那个人,越是发现你瞒着他,越会往坏了想。” 秦瑶点了点头,心里翻涌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回到病房的时候,霍景深已经把饭吃完了。 搪瓷碗里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红烧肉好吃吗?”秦瑶问。 “好吃。”他顿了一下,“明天还能吃吗?” “不能。” “后天?” “看你表现。” 霍景深轻轻叹了口气,靠回枕头上,目光跟着秦瑶转。 她在整理桌上的东西,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或者说,刻意慢了一些。 他看到她弯腰收拾饭盒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腰。动作幅度很小,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秦瑶。” “嗯?” “你是不是腰不舒服?” “站久了有点酸。” 霍景深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秦瑶背对着他,嘴角苦涩地弯了一下。霍景深的眼神太利了,她得更加小心。 下午换药的时候,果然是小张动的手。秦瑶站在一旁指导,全程没有弯腰。 小张一边换纱布一边偷偷瞄了秦瑶好几眼,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在出了病房之后,拉住了秦瑶的袖子。 “秦医生……” “怎么了?” 小张的表情有些犹豫,看了看左右没人,压低了声音。 “你今天……是不是身体有什么状况?李主任刚才特意来护士站交代了好多事——什么不让你弯腰、不让你值夜班、还让食堂单独给你开小灶……” 秦瑶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小张歪着头看着她,忽然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神情。 “秦医生,你该不会是……” 第162章 她偷偷摸肚子被他一把抓住了手 “我该不会是什么?”秦瑶反问,表情不动声色。 小张张了张嘴,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摆手:“没没没,我瞎说的!可能就是李主任心疼你太累了,想让你歇歇。” “本来就是这样。”秦瑶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你去忙吧。晚上的巡夜排班表你跟小李核对一下,霍团长的夜间监护今天开始由你俩轮班,我回值班室休息。” “好嘞!您放心,保证盯得死死的!” 小张跑走了,但跑出去两步又回头瞅了一眼秦瑶的肚子,被秦瑶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秦瑶靠着护士站的墙站了一会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瞒不了太久的。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平坦的小腹。 五到六周。 如果日子算得没错的话,应该是霍景深出任务前一天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他说了句“等我回来”,她回了句“少废话,早点睡”。 然后谁也没睡。 秦瑶的耳根烫了一下,赶紧收回了手。 晚上,她破天荒地没有守在icu,而是回了值班室。 躺在硬板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她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子。 不是睡不着,是脑子停不下来。 她是个医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孕早期的风险——尤其是在她这几天这样的身体状况下。过度劳累、精神高度紧张、饮食不规律、严重睡眠不足……每一条都是教科书上明确标注的红色警示项。 但她也清楚,这个孩子来得有多不容易。 她和霍景深结婚一年多,他出任务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长,两个人真正在一起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 这个孩子,是在最不可能的时候来的。 也是在最好的时候。 秦瑶把手覆在小腹上,闭上眼。 “你来了,就留下吧。” 她轻声说了这一句,然后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秦瑶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精神好了不少。 她端着李主任特批的小灶——一碗白米粥、一个蒸蛋、两片红糖饼——走进了icu。 霍景深已经醒了,正侧着头望着门口。 看到她进来的那一刻,他绷了一整夜的脸松了下来。 “昨晚你没来。” “李主任让我回去休息。” “你听他的不听我的?” “他是我的上级,你是我的病人。你说呢?” 霍景深抿了抿嘴唇,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气色好了点。” “睡了一觉嘛。”秦瑶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端起他的白粥递过去,“来,先喝粥。今天没有红烧肉。” “……知道了。” 两个人面对面喝粥的场景,安静而温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秦瑶的侧脸上,柔和得不像在医院。 霍景深喝了两口粥,忽然放下勺子。 “秦瑶。” “嗯?”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说让我好好活着,好好康复,好好回部队……” “怎么了?反悔了?” “没有。”霍景深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认真,“我在想,等我好了以后,给你什么样的日子过。” 秦瑶的勺子停在半空。 “你现在操心这个早了点吧?你连引流管都没拔呢。” “我就是想想。”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沙哑,“你跟着我,吃了太多苦了。”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的。” 秦瑶咬了咬嘴唇,把勺子往碗里一搁。 “霍景深,你要再说这种话,我可真不客气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的意思我清楚。”秦瑶看着他,语气轻了下来,“你觉得你亏待了我。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好日子。” “那你想要什么?” “你这个人。”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霍景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秦瑶被自己的话弄得耳根发烫,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 “行了行了,喝粥。” “秦瑶。” “干嘛?” “过来一点。” 秦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往床边挪了挪。 霍景深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沿着脸颊的轮廓慢慢滑到了下巴上。 动作轻得像风吹过。 秦瑶呼吸一滞。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把她的脸扳了过来,然后缓缓地靠近了她。 “你干什么?这是病房——” 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 很轻,很短,但温暖得让她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秦瑶没有推开他。 她甚至在那一瞬间,把另一只手悄悄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吻结束的时候,霍景深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带着淡淡的粥米香。 “秦瑶。” “嗯。” 他忽然后退了一寸,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那种严肃不是生气,不是冷漠,而是一种下了极大决心才会出现的郑重。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秦瑶微微眯起眼:“什么事?” 霍景深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手慢慢伸到了枕头底下。 从枕头和床单的夹层里,他抽出了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秦瑶看着那张纸,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景深,那是什么?” 第163章 她甩出一句话他当场傻了 那张纸被折得细细长长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秦瑶不用打开都能猜到里面写的是什么。 因为那张纸的大小、折痕,和之前被她当场撕碎的那份离婚报告如出一辙。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霍景深。” “你先听我说。”霍景深攥着那张纸,声音沙哑,“这份……是我跟那份一起写的。那天下午你去药房的时候,我一口气写了两份。一份托后勤大姐送去了政委办公室,另一份……我留了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 “以防万一。” 秦瑶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指尖微微发抖——是气的。 “以防万一?以防什么万一?以防我撕了那份你还有备份?” “不是。”霍景深的喉结滚了一下,“是以防……我的检查结果真的不好。如果那天的检查证实了那些传言是真的……我不想拖着你。我想让你有一个干干净净离开的选择。” “你——” 秦瑶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地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她盯着他手里那张纸,胸口像堵了一团火。 “霍景深,我把第一份撕了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知道。” “你跟我拉了钩的!你说一百年不许变!” “这份是在拉钩之前写的。”霍景深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深深的愧疚,“拉完钩之后我就没动过这张纸。但它一直在枕头底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扔了像偷偷摸摸的,留着又觉得对不起你。所以我想……亲口告诉你。” 秦瑶死死咬着嘴唇,眼眶红得发烫。 她伸出手:“给我。” 霍景深沉默了一下,把那张纸递了过去。 秦瑶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果然—— 和上一份一模一样的措辞,一模一样的签名,一模一样的措辞。连“因伤情影响后续服役及家庭生活,自愿申请离婚”这一行字的笔迹都几乎重合。 她看完了,合上纸,抬起头。 “霍景深,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有多想打你?”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多混蛋?” “知道。” “你知不知道——”秦瑶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迅速吞了回去。 她握着那张纸的手在发抖,指节发白。 霍景深看着她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 “秦瑶,这份报告我没送出去。也永远不会送了。我告诉你只是因为——我不想瞒你任何事。” “你不想瞒我?”秦瑶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酸涩,带着委屈,也带着一种压抑了好几天的东西终于要冲破堤坝的前兆。 “好,那我也不瞒你了。” 霍景深愣了一下。 秦瑶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抬起头,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 “霍景深,我怀孕了。” 四个字砸在病房里,像一颗无声的炸弹。 霍景深整个人呆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他的表情从怔愣到困惑,从困惑到不可置信—— “你……什么?” “我说,我怀孕了。”秦瑶的声音还在发颤,但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五到六周。就是你出任务之前。李主任昨天给我做的检查,脉象、症状全部吻合。” 霍景深的瞳孔剧烈地抖了一下。 “你……” “我食堂晕倒不是低血糖。是孕早期反应加上这几天身体透支。闻到红烧肉的味道反胃、头晕、站不稳——全是因为这个。” 霍景深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慢慢从秦瑶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腹部——她平坦的、被白大褂遮着的腹部。 “所以你昨天……摸你肚子的时候……” “对。” “你说是酱汁——” “我骗你的。” “你回去休息——” “也是李主任逼的。他说如果我不减少工作量,他就亲自来告诉你。” 霍景深的喉结猛烈地上下滚动,眼眶在肉眼可见地变红。 “你……这几天在手术台上站了七个小时……术后又守了五天五夜……你、你是带着身孕做的这些?” 秦瑶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霍景深浑身像被抽走了力气,整个人往后靠在枕头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的声音哑得几乎碎裂。 “你那个状态我怎么说?你刚清醒三天就写了离婚报告,你满脑子都是‘我是废人‘‘我不配‘‘我不想拖累你‘——我这时候告诉你我怀孕了,你会怎么想?” 霍景深闭上了眼睛。 “你会想——完了,我连累了她,还连累了孩子。你不但不会高兴,你还会更自责、更拧巴、更想把我推走。” “所以我瞒着你。先把你的检查做完,先让你看到自己的身体没有问题,先把那些谣言的根源掐断——然后才能告诉你这件事。” 秦瑶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离婚报告。 “你看。”她把纸翻过来朝着他,“你写这个的时候,你的孩子已经在我肚子里了。你知道吗?” 霍景深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眶彻底红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愧疚、震惊、心疼、后怕——但在所有情绪的最底层,有一种缓缓升起来的、压都压不住的东西。 是光。 “秦瑶。”他的声音沙得不像话,像砂纸刮过喉管。 “嗯?” “你说的是真的?” “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骗你?” 霍景深哑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脸上挂着泪,嘴角却是弯的——那是秦瑶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战场上的冷峻,不是对她的温柔,而是一种毫无防备的、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巨大的欢喜。 “我要当爸爸了?” 秦瑶鼻子一酸,狠狠吸了一口气。 “对。你要当爸爸了。但前提是——” 她把手里那张离婚报告举到他面前。 “你先把这玩意处理了。” 第164章 铁血战神哭着撕了信 霍景深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不到两秒。 然后他从秦瑶手里一把抽过去,手指攥住纸的两端,用力一扯—— “嘶——” 纸从正中间裂开。 他没停,把两半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 再叠,再撕。 碎纸片纷纷扬扬地落在被单上,像一场迟到的雪。 秦瑶看着他的动作,嘴唇紧紧抿着。 这一次,不是她撕的。 是他自己。 霍景深把最后几片碎纸拂下被单,抬起头看着她,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声音却比之前坚定了十倍。 “秦瑶——这辈子我不写这东西了。” “上次你也这么说的。” “上次是拉钩。这次——”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得吓人,“这次是拿我孩子的名义发誓。” 秦瑶被他这句话堵得愣了一拍,然后眼眶猛地一热。 她别过头去,用力揉了一下鼻子。 “行了,别煽情了。你感动得动弹不了,我也帮不上忙。” “我能动。” 霍景深说着,两只手撑住床沿,咬着牙开始往起坐。 输液管跟着晃了晃,他的左胸口立刻传来一阵闷痛。 “你干什么!别动!”秦瑶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我想坐起来。” “坐什么起来?你伤口还没长好——” “我媳妇告诉我要当爸爸了,我躺着像什么话?” 秦瑶被气笑了,使劲把他按回去。 “像病人的话。你就是个病人。老老实实躺着。” 霍景深还想挣扎,被她用力一瞪,终于老实了。 但他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秦瑶的手腕,力气不大,却紧得像不会松开。 “几周了?” “五到六周。具体的等过几天做进一步检查才能确认。” “大概什么时候能……看出来?” “看出来?你是说肚子大起来?” 霍景深的耳根红了一下,但点了点头。 “一般三四个月以后。但每个人不一样。” “那现在……他有多大?” “比一颗花生米大不了多少。” 霍景深的目光落在秦瑶的腹部,那双眼睛里的光柔软得不像一个在战场上拼过命的人。 “花生米。”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秦瑶忍不住笑了:“别盯着看了,又看不到什么。” “我知道。但我想看。” 秦瑶的鼻子又酸了一下。 她轻轻把他的手放回被子上,帮他理了理被角。 “霍景深,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你感动的。是为了让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是一个人了。以前你是一个人扛所有的事——出任务、受伤、作决定——你习惯了一个人扛。所以你受了伤第一反应不是让人帮你,而是把人推开。” 霍景深沉默了。 “但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两个人的丈夫,一个孩子的爸爸。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只是你自己的事。” “所以——”秦瑶弯下腰,跟他平视,“你以后想做任何决定之前,必须先问我。不管是好的坏的。不许背着我。听到了吗?” 霍景深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着,亮着,像两盏在风里也不会灭的灯。 “听到了。” “大声点。” “听到了。” “记住了?” “记住了。”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秦瑶,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给了我一个——重新活过来的理由。” 秦瑶眨了眨眼,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坐直身体,把脸别到一边去。 “行了行了,少肉麻了。你知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吗?” “什么?” “康复。”秦瑶掰着手指头数,“你的肺功能要从百分之八十一往百分之九十冲。你的体能要从躺平状态恢复到能通过考核。你的孩子出生的时候,他爸爸必须是站着抱他的——不是躺在病床上的。” 霍景深的目光亮了起来。 “从明天开始,按照我的康复方案走。第一阶段:呼吸训练和床上肌力维持。第二阶段:拔管后的床边站立和短距离步行。第三阶段——” “等等。”霍景深打断她。 “怎么了?” “你的方案……是不是也得改一改?” 秦瑶愣了一下:“改什么?” “你的工作量。”霍景深盯着她,“你刚才自己说的——我做决定之前要先问你。那你做决定的时候,是不是也该先问问你肚子里那个?” 秦瑶张了张嘴,被他反将了一军。 “你的意思是……” “你以后不许通宵,不许不吃饭,不许逞强。”霍景深的语气一字一顿,“你照顾我,我也得照顾你。哪怕我现在只能躺在这。” 秦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终无奈地笑了笑。 “行。那就互相监督。” “我还有一个要求。” “说。” “孩子的名字我来取。” 秦瑶挑了挑眉:“凭什么?” “凭我先知道是花生米大小的。” “这算什么理由?” “凑合用吧。”霍景深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里的光比秦瑶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亮。 秦瑶没忍住,笑着拍了他的手背一下。 正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王政委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轻松。 “秦瑶,景深——打扰你们了。”王政委的目光扫了一眼床上散落的碎纸片,没说什么,直接开口。 “有个情况得跟你们说一声。钱卫国在审讯里又供出了一些东西——那份假报告的来源不是方志刚那条线的人。” 秦瑶和霍景深同时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王政委沉声道,“给钱卫国塞假报告的人,我们已经查到了。是个女的。今天下午刚被保卫处带走。” “谁?” 王政委看了秦瑶一眼,表情凝重。 “陈秀兰。三营已故副连长赵长安的遗孀。” 保卫处审讯室。 陈秀兰坐在铁椅上,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 四十出头的年纪,瘦削的脸颊上有几道不深不浅的纹路,嘴唇紧紧抿着,一双眼睛又沉又冷,盯着对面的保卫处长刘大军。 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从审讯开始到现在,她一口都没碰。 刘大军翻了翻面前的档案,抬起头。 “陈秀兰,四十一岁,三营已故副连长赵长安的遗孀,丈夫于两年前在边境执行任务时牺牲。你本人目前在军区家属区居住,无正式编制,靠烈属抚恤金和缝补浆洗的零工生活。以上信息有没有错?” “没有。” “好。那我问你几个问题。”刘大军的声音不急不缓,“三天前,你为什么把一份伪造的医疗诊断报告塞进后勤卫生处钱卫国的办公桌抽屉里?” 陈秀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报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刘大军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这是钱卫国办公桌抽屉的外侧把手上提取到的指纹。三天前下班后留下的——跟你今天被采集的指纹吻合度为百分之九十六。” 陈秀兰看了一眼那张纸,眼皮都没抬。 “军区几百号人天天进进出出,谁的手没摸过那些桌子?我帮后勤处缝过被褥,进过那个办公室。摸到抽屉把手有什么奇怪的?” “缝被褥?”刘大军翻了翻记录,“后勤处的领料单上确实有你的名字。但日期是一个月前的。你为什么三天前又去了?” “我去找人聊天不行?” “聊天?你跟谁聊天?什么时间?聊了什么内容?” 陈秀兰沉默了两秒:“我记不清了。就是路过顺便坐了坐。” 刘大军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方向。 “陈秀兰,你认识方志刚吗?” 第165章 铁证甩她脸上她还嘴硬说自己冤 “不认识。” “你确定?” “确定。” 刘大军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照片,放在她面前。 照片上是家属区小卖部门口的一个角落,两个人站在一起说话——一个是方志刚,另一个是一个穿深蓝色棉袄的女人。 女人侧着脸,但五官清晰可辨。 正是陈秀兰。 “两周前,家属区小卖部的监控拍到的。你要再说一次不认识吗?” 陈秀兰的瞳孔缩了一下,但她的表情迅速恢复了平静。 “这照片说明不了什么。小卖部人来人往,跟谁站在一起说句话都正常。” “是啊,站在一起说话正常。”刘大军慢悠悠地又掏出一张纸,“问题是你们说话的内容——旁边的军属赵婶听到了一部分,她的证词在这。你要不要看看?” 陈秀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赵婶的原话是——‘那天我路过小卖部,看到秀兰在跟一个陌生男人说话,那男人问她秦医生平时几点下班、从卫生院走回家属区走哪条路。‘” 刘大军把证词推到她面前。 “你为什么要把秦瑶的日常行踪告诉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陈秀兰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他……他说他是秦医生的老乡。想给她送点特产又不好意思。我就随口说了两句。” “老乡?”刘大军冷笑了一声,“方志刚的户籍档案上清清楚楚——他是冀南人。秦瑶是东北人。方圆八百里都扯不上老乡。你撒谎的时候能不能用点心?” 陈秀兰不说话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隔壁的旁听室里,秦瑶和王政委站在单面玻璃后面,看着里面的情形。 王政委低声说:“钱卫国交代,那个打电话让他去卫生院闹事的人——声音是个女人。通信科查了后勤卫生处那天上午收到的来电记录,其中一个号码对应的是家属区的一部公用电话。那部电话挂在三号楼的走廊里。” “三号楼……”秦瑶皱了皱眉,“三号楼是烈属安置区。” “对。陈秀兰就住三号楼。” 秦瑶的目光透过玻璃,落在陈秀兰那张冷硬的脸上。 审讯室里,刘大军又推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内部参阅”四个字。 “钱卫国在抽屉里发现的那份假报告,就装在这个信封里。信封上的字——”刘大军指着那四个字,“我们做了笔迹鉴定。” 他从档案里抽出鉴定书,翻到结论页。 “‘内部参阅‘四个字的笔迹特征,与陈秀兰本人的笔迹样本高度一致。” 陈秀兰的脸色终于变了。 白了一瞬,又迅速绷了回去。 “笔迹鉴定不是绝对准确的。你们凭这个就能给我定罪?” “指纹加笔迹加监控照片加赵婶的证词——四样东西全指向你。”刘大军盯着她,“陈秀兰,到现在你还觉得你能赖得掉?” 陈秀兰咬紧了牙关,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我什么都没做。那份报告不是我伪造的——就算是我塞过去的,报告也不是我写的!” “那报告是谁给你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替别人跑腿塞东西、打电话、提供情报,你告诉我你不知道上家是谁?” “我没有上家!”陈秀兰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在铁皮审讯室里回荡,“我只是……我只是觉得霍景深他……他活该!” 刘大军微微眯起了眼。 “你说什么?” 陈秀兰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 “他活该。”她的声音沙哑了下来,“我的丈夫赵长安——两年前的边境任务,带队的人是霍景深。是他下的命令,让赵长安去突前侦察的。如果不是他的命令——赵长安不会死!” 审讯室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刘大军看了看单面玻璃的方向,然后转回头。 “所以你是为了给赵长安报仇?” “我不是报仇。我只是——”陈秀兰的嘴唇抖得厉害,“我只是想让他也尝尝……被人议论、被人看不起的滋味。” “他活着回来了。我丈夫没有。他升了团长。我丈夫连个像样的追悼会都没有。组织上说那次任务的细节是保密的,不能对外公开——笑话。保密?是怕说出来难看吧?” 她猛地抬起头,盯着刘大军的眼睛。 “刘处长,你查了那么多我的事——你查过两年前那次边境任务的详情吗?” 刘大军没有回答。 “那我告诉你。”陈秀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两年前那次任务,赵长安不是牺牲的。”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 “他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第166章 她说他杀了人,可真凶另有其人 陈秀兰这句话在审讯室里炸开了。 刘大军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半晌没有动。 “你说赵长安是被自己人害死的?”他的语气不像惊讶,更像是在确认。 “对。”陈秀兰的嘴唇抖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两年前的那次边境侦察任务,赵长安的小队一共五个人。出发前一天,霍景深亲自下的命令——让赵长安带队,走东线山脊突前侦察。” “然后呢?” “然后赵长安的小队在东线山脊遭到了伏击。”陈秀兰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五个人,只回来了两个。赵长安被爆炸冲击波掀下山崖,连尸体都找了三天才找到。” “这些信息……你是怎么知道的?”刘大军盯着她。 “有人告诉我的!” “谁告诉你的?” 陈秀兰猛地咬住了嘴唇。 隔壁旁听室里,秦瑶的目光透过单面玻璃,紧紧锁在陈秀兰的脸上。 王政委低声说:“那次任务的详情确实是保密的。一个烈属,不可能知道这么具体的细节。除非——有人故意把这些信息喂给她。” 秦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审讯室里,刘大军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份材料。 “陈秀兰,我再问你一次——是谁告诉你这些的?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是一个退伍的老兵。”陈秀兰终于松了口,“赵长安牺牲半年后,有个人找到我。他说他以前在三营当过兵,认识赵长安,说那次任务他也参加了。” “他叫什么?” “他说他叫……周大成。” 刘大军的笔停了一下。他低头翻了翻档案,然后抬起头,表情变得很微妙。 “陈秀兰,三营近五年的在编名册和退伍名册,我全部查过了。没有叫周大成的人。” 陈秀兰的脸色一僵。 “你确定他是三营的?” “他……他自己说的……” “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什么口音?”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刘大军从档案袋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啪地拍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的侧面影像,模糊但能辨认出五官轮廓。 “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你说的周大成?” 陈秀兰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是……是他。” “这个人不叫周大成。”刘大军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的真名叫孙立功。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陈秀兰僵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孙立功,四十三岁,刘全有间谍网络的外围联络员。一个月前在临省被抓获归案。” “不可能——”陈秀兰的声音变了调。 “不可能?”刘大军把另一份材料推到她面前,“孙立功到案后的供述里,明确提到——他曾在两年前接到指令,以退伍老兵的身份接触赵长安的遗孀,向其提供‘任务内幕‘,目的是在军区内部制造矛盾、对霍景深进行持续施压。” “你说的那些所谓内幕——赵长安走东线是霍景深故意安排,是他把赵长安送去送死——全是孙立功编出来喂给你的。” “不是!他说的都是真的!赵长安就是被霍景深——” “你闭嘴!”刘大军一掌拍在桌上,整个铁桌震了一下。 “陈秀兰,你醒醒!那个‘周大成‘是间谍!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他利用你对丈夫牺牲的痛苦,一步一步地把你变成他们破坏军区内部稳定的工具!” “你给钱卫国塞假报告、给方志刚提供秦瑶的行踪、在军嫂圈子里散布霍景深的谣言——这些事是不是那个‘周大成‘教你做的?” 陈秀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他……他说只要让霍景深身败名裂,组织就会重新调查赵长安的案子……就会还赵长安一个公道……” “公道?”刘大军冷笑了一声,“他利用你的恨替间谍干活,你管这叫公道?” 陈秀兰的嘴唇剧烈地抽搐着,眼泪终于崩溃般地涌了出来。 “我不信……我不信赵长安的死跟霍景深没关系……他是带队的,他下的命令——如果他不让赵长安去东线——” “关于赵长安那次任务的真实情况,组织会重新彻查。”刘大军的声音稍微缓了缓,但依然严厉,“但不管结果如何——你替间谍做事这件事,性质已经定了。” 陈秀兰趴在铁桌上,哭得浑身发抖。 审讯室外,秦瑶缓缓转过身。 王政委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看?” “她恨错了人。”秦瑶的声音很轻,“但她的恨是真的。两年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家属区,每天看着别的军嫂有丈夫陪着回家——她心里那团火,谁去点都能着。” “所以你同情她?” “我理解她。但我不原谅她。”秦瑶的目光沉了下来,“她散布的谣言差点毁了霍景深,也差点毁了我们的家。不管她有多少苦衷——她做的事就是错的。” 王政委点了点头。 “政委。”秦瑶忽然开口。 “嗯?” “赵长安那次任务——您打算查吗?” 王政委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 “秦瑶,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查不查的。那次任务涉及边境作战机密,要查就得往上报——至少要到师部,甚至更高。” “但如果不查呢?”秦瑶直视着他,“陈秀兰不会是最后一个被利用的人。只要赵长安的死因不清不楚,刘全有那条线的人就永远能拿这件事做文章。” 王政委的眉头深深皱起。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所以我已经连夜写了报告。明天一早送师部。” 秦瑶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是秦瑶——”王政委看着她,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这件事如果查下去,可能会牵出一些景深也不愿意面对的东西。你要有心理准备。” 秦瑶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两年前那次任务,赵长安的侦察路线之所以被泄露——”王政委压低了声音,“当时参与制定路线的人一共有三个。其中一个,是景深。” 第167章 他亲手画的路线,却成了要命的 秦瑶站在走廊里,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 “政委,您的意思是——霍景深参与制定的路线被泄露了?” “对。”王政委的表情凝重,“那次侦察任务,路线方案是三个人讨论后定下来的。景深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一个是当时的三营营长郑德发,一个是团参谋肖志远。” “现在这两个人呢?” “郑德发去年因病退役了,回了老家。肖志远——”王政委顿了一下,“肖志远在赵长安牺牲后三个月,以家庭原因申请调离,去了后方的一个军需仓库。” 秦瑶的眉头拧了起来。 “赵长安刚牺牲三个月就申请调走……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所以我才说,查下去可能会牵出景深不愿意面对的东西。”王政委看着她,“如果最终查出来,泄露路线的人是肖志远——那就意味着,当初景深信任的人里面有内鬼。他会怎么想?” 秦瑶沉默了几秒。 “会比现在更自责。” “对。他会觉得是自己识人不明,害死了赵长安。” “但这不是他的错。” “你知道,我知道。可他那个性子——”王政委叹了口气,“算了,这些先不说。报告我明天递上去,师部怎么批再看。你先回去,别让他看出什么来。” 秦瑶点了点头,转身往icu走。 推开门的时候,霍景深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看到她进来,他的目光立刻转了过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 “王政委找我聊了几句。”秦瑶在床边坐下,语气尽量轻松,“陈秀兰的审讯有进展了。” “什么进展?” 秦瑶把陈秀兰的审讯内容大致说了一遍——被间谍冒充老兵接触、被喂了两年的假情报、最终成了间谍网络的工具。 霍景深听完,沉默了很久。 “赵长安的事……”他的声音哑了下来。 “你别多想。” “秦瑶,那次任务——是我让赵长安走东线的。” 秦瑶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有变。 “你当时是怎么做的决定?” “东线是最短的路线,但地形复杂,适合小队突前侦察。赵长安是三营最有经验的尖兵,他自己也主动请缨要走东线。”霍景深闭了闭眼,“我同意了。” “那你有什么好自责的?” “如果我让他走西线——” “走西线也不能保证安全。问题不在路线,在于路线被泄露了。”秦瑶握住他的手,“景深,你听我说——有人把赵长安的行动路线卖给了敌人。不管走东线还是西线,只要有内鬼在,结果都一样。” 霍景深的瞳孔微微颤了一下。 “内鬼?” “王政委已经在查了。那次任务参与制定路线的人一共三个,你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郑德发和肖志远。” 霍景深的表情陡然变了。 “肖志远?” “对。赵长安牺牲后三个月,肖志远以家庭原因申请调离。你不觉得蹊跷吗?” 霍景深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不可能。肖志远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参谋——他跟我在边境蹲了两年的猫耳洞,我们是过过命的交情。” “过命的交情不代表他不会被人收买。”秦瑶的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现实里,“刘全有的间谍网络经营了二十多年,军区里被渗透的人不是一个两个。方志刚是,钱卫国是——谁能保证肖志远不是?” 霍景深整个人像被冰水浇了一遍。 良久,他开口了。 “秦瑶,我需要看当时的任务记录。” “你现在是病人,看不了。” “那我让王政委——” “王政委的报告明天就递到师部了。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身体养好,等结果出来。” “我怎么等?赵长安是在我的命令下牺牲的——如果真是肖志远泄的密——” “那就更不是你的错。”秦瑶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霍景深,你把肖志远的叛变算到自己头上——那是不是全军区所有被间谍渗透的案子都是你的责任?”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下了正确的战术命令,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凶手是持刀的人,不是你。” 霍景深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秦瑶看着他的表情,语气软了下来。 “景深,赵长安的牺牲不是你的错。但他的名字不能白白被人利用。你想真正对得起他——就好好配合调查,让组织查清楚真相,让他死得明明白白。” “而不是躺在这自己给自己判刑。” 霍景深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你说得对。” “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说得对。” “记好了。以后每次你想钻牛角尖的时候,就想想这句话。”秦瑶拍了拍他的手背。 霍景深无奈地看着她。 “秦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教训人的?” “嫁给你以后。” “……” 秦瑶嘴角弯了弯,起身准备给他倒水。 霍景深忽然在后面叫住了她。 “秦瑶。” “嗯?” “如果那次任务的真相查出来了——不管结果是什么——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霍景深的目光沉到了最深处。 “帮我去看看赵长安的孩子。陈秀兰进去了,那个孩子——不能没人管。” 第168章 三年沉冤终昭雪,英雄不该无人 师部的批复比预想的快。 三天之后,专案组的人带着一叠厚厚的调查材料回到了军区。 王政委亲自去的师部。 回来的那天下午,他直接去了icu。 霍景深已经拔掉了引流管,半坐靠在床头。秦瑶站在旁边整理病历。 王政委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查清了?”霍景深的声音绷得很紧。 王政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景深,你先别激动。我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给你听。” “您说。” “两年前那次边境侦察任务,赵长安小队遭伏击的位置在东线山脊的第三个拐点。师部调出了当时的作战日志,你制定的侦察路线没有任何问题——东线山脊确实是最优选择。赵长安小队也是按照标准流程行动的。” “但——”王政委的语气沉了下来,“赵长安小队经过第三个拐点的时间,和敌方伏击阵地部署的时间高度吻合。敌人提前至少六个小时就在那设了埋伏。” “六个小时?”秦瑶皱了皱眉,“也就是说,在赵长安出发之前,敌人就已经知道了路线。” “对。”王政委点了点头,“这意味着路线信息的泄露,发生在任务下达之后、出发之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晚——谁接触过路线方案?”霍景深的声音压到了极低。 “三个人。你,郑德发,肖志远。你当晚在连指挥所通宵值班,全程有战士在旁边。郑德发当晚因为胃病发作,一直在卫生队输液,也有记录。” “也就是说——” “只有肖志远没有不在场证明。” 霍景深的拳头攥紧了被单。 “专案组从后方军需仓库把肖志远带了回来。审了一天半。”王政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景深,这是他的供述。” 霍景深接过那份文件,手指微微发颤。 秦瑶站在旁边,看到他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承认了?”霍景深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承认了。”王政委沉声道,“肖志远在三年前被刘全有的外围人员发展。对方以他老家母亲治病的费用为诱饵,逐步拉他下水。那次边境任务——他在出发前一晚,用传讯设备把侦察路线发了出去。” 霍景深的手指攥着供述纸张,关节发白。 病房里安静了十几秒。 “他拿了多少钱?”霍景深的嗓音哑到几乎失声。 “供述上写的是——一共一万两千块。分三次给的。” 秦瑶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一万两千块。赵长安的命,五个战士的血,就值一万两千块。 “够了。”霍景深把供述放下,闭上了眼睛。 “景深——” “政委,赵长安的事情,组织打算怎么处理?” 王政委看着他,缓了缓语气。 “师部已经批了。赵长安的牺牲定性,从‘执行任务中牺牲‘变更为‘因敌特泄密导致壮烈牺牲‘。追认二等功。同时,组织会正式向赵长安的家属发放补充抚恤金,补发两年的烈属津贴差额。” “还有呢?” “肖志远的问题移交军事法庭处理。刘全有暗线的所有关联人员,逐一清查。” “陈秀兰呢?”秦瑶开口了。 王政委叹了口气。 “陈秀兰的问题比较复杂。她确实给间谍做了事——塞假报告、传递行踪、散布谣言——但她的主观动机是替丈夫‘报仇‘,而不是叛国。而且她本人也是被间谍蓄意利用的受害者。” “师部的意见是——考虑到她烈属的身份和被蒙蔽的实际情况,从轻处理。行政拘留加教育,不追究刑事责任。但她必须配合后续清查工作。” 秦瑶点了点头。 “她的孩子呢?” “组织已经安排了临时照顾。三号楼的邻居周嫂子在帮忙带。” “等她出来之后呢?” 王政委看了看秦瑶,又看了看霍景深。 “陈秀兰知道赵长安牺牲的真相了吗?”秦瑶问。 “今天上午,刘大军亲自去告诉她的。” “她什么反应?” 王政委沉默了一会儿。 “她跪在审讯室的地上,哭了整整一个小时。一个字都没说。” 秦瑶垂下眼。 “政委。”霍景深忽然开口。 “嗯。” “赵长安追认二等功的通报——能不能在全军区公开宣读?” “你的意思是——” “两年了。赵长安的死在军区里一直没有定论,他的妻子被人利用成了这样。如果通报只发到连队层面,那些嚼舌根的人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我要让整个军区都知道——赵长安是英雄。他是被叛徒害死的,不是被我害死的。” 王政委看着他的眼睛,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明天全军区大会宣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政委。”秦瑶叫住了他。 “还有事?” “通报宣读的时候——能不能让陈秀兰也来听?” 王政委愣了一下。 秦瑶的声音很平静。 “她恨了两年。该让她亲耳听到,她恨错了谁。” 第169章 院长亲自来挖人,她要价惊掉下 赵长安追认二等功的通报宣读那天,整个军区静得像凝固了。 通报结束后,陈秀兰被带回了三号楼。她没有再闹,也没有再说那些话。只是走出会场的时候,在霍景深的病房方向停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慢慢走了。 这件事在军区里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当天下午,几个之前在背后嚼舌根最凶的军嫂——包括刘嫂子——结伴到icu门口,支支吾吾地说想给霍团长和秦医生道个歉。 秦瑶只说了一句:“以后别人的事,没搞清楚之前,少嚼。” 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赵长安的事告一段落之后,秦瑶终于把全部精力放回了霍景深的康复上。 引流管拔了,肺功能测试从百分之八十一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五。霍景深的恢复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这天上午,秦瑶刚给霍景深做完呼吸训练,正在病历上记录数据,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张探进头来,表情带着明显的兴奋。 “秦医生!周院长来了!亲自来的!” “哪个周院长?” “咱们军区总医院的周院长啊!他从市里开了三个小时的车过来的!说是专程找你的!” 秦瑶愣了一下,和霍景深对视了一眼。 霍景深的表情不动声色,但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让他进来吧。” 两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进了icu。 周院长——军区总医院的一把手,全军区最高级别的医疗系统负责人。 他一进门先看了看霍景深的状态,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秦瑶。 “秦瑶同志?” “周院长好。” “好好好。”周院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感慨地摇了摇头,“我早就该来了。你那台手术的资料我反反复复看了三遍——七个小时,单人主刀,弹片紧贴肺动脉……秦瑶同志,你知不知道全军区有几个人能做这台手术?” “我不知道。” “包括我在内——最多三个。你是第三个。还是最年轻的那个。” 秦瑶没接话,等着他说正事。 周院长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秦瑶同志,我这次来,是代表军区总医院正式邀请你——调到总医院工作。” “我给你的条件——主治医师岗位,正式编制,住房分配,工资待遇按高级职称标准套发。另外我可以帮你申请一个省级课题名额,你那台手术的经验完全可以写论文发。” 秦瑶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周院长,您的好意我领了。但我暂时不打算调走。” 周院长的笑容僵了一瞬。 “为什么?” “卫生院这边还有工作离不开。霍团长的康复方案需要我跟进。而且——”秦瑶顿了一下,“我个人有一些具体的情况,现在不方便调动。” “什么情况?是不是家属区的住房问题?我可以协调——” “不是住房问题。” “那是什么?待遇不满意?你开条件,我尽量争取。” 秦瑶看了霍景深一眼。 霍景深正靠在枕头上,表情一本正经,但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字——你看着办。 秦瑶收回目光,对周院长说: “周院长,我不调。但如果您真觉得我有用——我有个替代方案。” “你说。” “特聘。”秦瑶清了清嗓子,“我以军区总医院特聘专家的身份,每周到总医院坐诊两天,参与疑难手术会诊。平时在卫生院工作,不占总医院的编制。” 周院长眉头动了动:“特聘?这个倒不是不行……” “条件有三个。”秦瑶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特聘津贴按在编高级职称的百分之八十核发。” “没问题。” “第二,总医院每年给我一个进修名额,方便我安排卫生院的年轻医生去学习。” “这个……可以协调。” “第三——”秦瑶的声音不紧不慢,“我有身孕了。预产期大约在明年夏天。我需要总医院以特聘专家的名义,为我提供完整的孕产期保障——包括孕期弹性工作制、产检绿色通道、产假期间保留特聘资格,以及孩子出生后第一年的育儿弹性排班。” 周院长的嘴张了张,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看了看秦瑶,又看了看霍景深。 霍景深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周院长,我媳妇怀孕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我……我听到了。”周院长回过神来,先是愣了三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好事啊!这是大好事!” “那我的条件——” “答应了!”周院长干脆利落地挥了挥手,“全答应!你那台手术救了一个团长回来,就冲这个,你要什么条件我都往上报!” 秦瑶弯了弯嘴角。 周院长兴冲冲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协议草案,铺在床头柜上开始填条款。 秦瑶坐在旁边一条一条地过。 霍景深在后面看着自己媳妇的侧脸——她认真看合同的样子,比她在手术台上还好看。 “对了,秦瑶同志——”周院长写完最后一条,抬起头,“还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总医院月底有一场全军区的医疗学术交流会。原本是请省城的专家来做主讲的,但那个专家上周临时出了状况来不了了。” “所以您想让我去讲?” “对。就讲你那台手术的经验——战场弹片伤的急救处理与手术方案。这在军区太稀缺了,全军区的军医都应该学。” 秦瑶想了想。 “时间呢?” “月底二十六号。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一场讲座而已,又不是上手术台。” “那就说定了!”周院长如获至宝地合上公文包,站起来,“到时候我派车来接你!”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霍景深一眼,笑呵呵地说: “霍团长,你这媳妇——比你打仗还厉害。” 霍景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知道。” 周院长走后,秦瑶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展了展手里的协议。 “谈妥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谈判?”霍景深看着她。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没教,但你那张离婚报告给了我启发——跟你过日子,得把条件提前谈好,纸上写清楚,否则你哪天脑子抽了又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霍景深的表情一僵。 “你还记着呢?” “记一辈子。” “……” 秦瑶得意地弯了弯嘴角,把协议叠好塞进白大褂口袋。 “对了,月底的讲座你去不去?” “去。”霍景深的回答毫不犹豫。 “你去干什么?你是病人。” “给你撑场。” “你坐轮椅去?” 霍景深的脸色微变。 “谁说我要坐轮椅?” 第170章 讲座热度碾压文工团 月底二十六号,军区总医院的大会堂。 这个会堂平时用来开全军区的工作大会,最多也就坐个半满。但今天——门都快被挤破了。 原因很简单。 秦瑶的名字在军区里已经传疯了。 那台在前线卫生院独立完成的弹片手术,加上后来揭穿假报告、牵出间谍暗线的一连串事件,让她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军医,变成了整个军区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周院长说,原本报名参加讲座的军医大概有六七十人。结果消息传出去之后,报名人数直接翻了三倍。 二百多个座位不够坐,后勤临时又加了六排折叠椅。 小张跟着秦瑶来的。她站在后台的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医生……外面坐满了。连走道上都站着人。后排那几个……好像是文工团的人?” “文工团的人来听医学讲座?” “听说今天文工团本来有个慰问演出的,但一大半人都跑来这边了。文工团的侯团长气得在后台直跺脚,说你抢了他的观众。” 秦瑶笑了一下,没当回事。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手里的讲稿——二十页手写的演讲提纲,配合她自己画的手术路径示意图。 “紧张吗?”小张问她。 “有什么好紧张的?比手术台轻松多了。” “也是……您在手术台上都那么稳,讲个课算什么。” 秦瑶把讲稿合上,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后台的门。 她走上讲台的时候,整个会堂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秦瑶扫了一眼台下。 前三排坐的是军区总医院的科室主任和高年资军医,后面是各团卫生队的医务人员,再后面—— 她的目光定住了。 前排右侧靠过道的位置,霍景深坐在那里。 他没有坐轮椅。 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李主任坐在他旁边,一脸无奈的表情——显然是被霍景深硬拽来当“护工”的。 秦瑶和他的目光隔空撞在一起。 霍景深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弯了弯。 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讲,我看着你。 秦瑶的心底涌上一股暖意。她收回目光,把讲稿摊开在讲台上。 “各位首长、各位同志,下午好。” “今天讲的内容,是关于战场弹片伤的急救评估与手术处理。这不是教科书上的东西——是我在实际手术中遇到的情况,一刀一剪总结出来的。” “如果有讲得不对的地方,欢迎各位前辈批评。” 台下响起了善意的笑声。 秦瑶开始讲了。 她的讲述方式不像传统的学术报告——没有冗长的理论铺垫、没有堆砌术语。她直接从那天晚上接到伤员开始说起,把整个手术过程拆成了一个一个的决策节点。 “弹片的位置,紧贴左肺动脉后壁。术前评估的关键问题是——取还是不取?” “如果不取,弹片随时可能移位,后果是致命性出血。如果取——手术窗口极窄,容错率几乎为零。” “当时的情况不允许我犹豫太久。外面在打仗,卫生院只有基础设备,没有体外循环机,没有ct引导。我只能靠触诊和经验来判断弹片的精确位置。” 台下很多军医的表情都变了。 坐在前排的一个老资格主任医师忍不住开口:“秦医生,你是说——全程没有影像引导?” “对。用的是手感。” 会堂里嗡了一声。 “具体来说——”秦瑶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张简易的胸腔截面图,“我在左侧开胸后,先通过肉眼确认弹片入射通道的组织损伤走向,然后沿着通道逆向追踪,用指尖触摸弹片的边缘。” “这里有一个关键技巧——弹片入射后如果发生偏转,不能按直线轨迹去找。要根据周围组织的撕裂方向来判断偏转角度。” 她画了几条辅助线,又标注了受力分析。 台下的军医们开始埋头记笔记。 秦瑶讲了一个多小时,从术前评估讲到术中处理,从弹片取出讲到肺组织修复,事无巨细。 她讲到最关键的那个环节时——弹片距离肺动脉只有不到两毫米的距离,她需要在心跳的间隙完成取出动作——整个会堂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到。 “那个瞬间,我的手不能有任何抖动。向左偏一毫米,割破动脉壁——术中大出血,可能下不了台。向右偏一毫米,弹片会刺入支气管——同样是致命的。” “我等了他三个心跳周期,找到了那个窗口。” 一片安静之后,掌声轰然炸开。 比她上台时的掌声热烈了十倍都不止。 那个老主任站起来,使劲拍着手,眼眶泛红:“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周院长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笑得合不拢嘴,一边鼓掌一边冲旁边的副院长说:“看到了吧?这就是我请来的特聘专家。” 讲座结束后,秦瑶被围住了。 十几个军医排队问问题,有的拿着笔记本请她签名,有的追问手术细节。 秦瑶一一解答,耐心且专业。 半个小时后,人群才渐渐散去。 秦瑶端起讲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转头看向前排。 霍景深还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骄傲,不是温柔,而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沉的、毫无保留的欣赏。 秦瑶走下讲台,走到他面前。 “听完了?” “嗯。” “听懂了吗?” “百分之三十。” “那你来干什么?” “看你。” 秦瑶的耳根又烫了。 李主任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行了,你俩能不能别在公共场合——” “李主任。”霍景深忽然开口。 “干嘛?” “谢谢您陪我来。” “我是被你绑来的好吧?你伤口还没完全长好,非要穿军装来充面子——” “不是充面子。”霍景深看着秦瑶,“是必须到的场。她站在上面讲的是我的手术,观众席里必须有我。” 李主任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 “行吧。但你该回去了。坐了一个半小时,伤口不疼?” “不疼。” “鬼才信。”李主任站起来,“秦瑶,回去的车我安排好了。你扶他上车,我先撤。” 秦瑶点了点头。 李主任走后,会堂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秦瑶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真觉得我讲得好?” “比文工团好。” “你又没看过文工团的演出。” “不用看。”霍景深偏过头看着她,“全场两百多人,没有一个中途离场的。侯团长的演出上次空了半个场。你说谁好?” 秦瑶被他逗笑了。 “走吧,回去了。你明天还有康复训练,别逞强了。” 她站起来,弯腰去扶他。 霍景深却按住了她的手。 “秦瑶。” “嗯?” “后天——我出院。” 秦瑶愣了一下。 “你的肺功能才百分之八十五——” “李主任说够了。后续的康复可以回家做。” 秦瑶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好。那后天我来接你。” “不用轮椅。” “什么?” 霍景深的目光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我说——不用轮椅。我要自己走出去。” 第171章 战神出院不坐轮椅 秦瑶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你说什么?自己走出去?” “对。” “霍景深,你的伤口才长了两周——” “两周零三天。” “行,两周零三天。你的肺功能才百分之八十五,左胸的缝合线还没完全吸收,你告诉我你要自己走出去?” 霍景深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 “秦瑶,我是一个团长。我进这个医院的时候是被抬进来的——出去的时候,不能让人推出去。” “这跟面子有什么关系?” “不是面子。”霍景深看着她,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认真,“是规矩。我的兵看着呢。他们的团长坐着轮椅出院,和走着出院——在他们眼里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秦瑶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她太了解他了。这个人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他在乎他的兵怎么看他。 回卫生院的路上,秦瑶一直没说话。 霍景深坐在吉普车后座,偏头看着她的侧脸。 “生气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怎么在你不摔跤的前提下,让你自己走出去。” 霍景深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不会摔。” “你上次说不会吐血,结果呢?”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你们男的说‘没事‘,百分之八十都有事。” 霍景深识趣地闭了嘴。 回到卫生院之后,秦瑶花了一整个下午制定了一套加速版的出院前评估方案。 李主任看完方案,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非要自己走?” “对。” “走不了怎么办?” “走不了我就把他按回床上。” “你按得住?” 秦瑶沉默了一秒。 “按不住我就哭。” 李主任被逗得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行了行了,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掺和了。但有一条——出院那天我跟在旁边。真出了状况,我好接手。” “谢谢李主任。” “别谢我,谢你肚子里那个。要不是因为他,我才懒得管你们家那位犟驴——” 李主任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十一月底的阳光还算暖和,金灿灿地铺在卫生院的院子里。 一大早,小张就把走廊从icu到大门口的地面拖了三遍,亮得能照人影。 秦瑶拎着霍景深的换洗衣服进了病房。 他已经坐在床沿上了,双脚踩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床沿,像在做某种出发前的准备仪式。 “试过了?”秦瑶问。 “试了。站了两分钟,没问题。” “两分钟?从icu到大门口至少要走五分钟。” “那就走慢点。” 秦瑶把军装递给他,看着他一件一件地穿上。 他的动作比住院前慢了很多——扣扣子的时候左手微微发颤,系腰带的时候腹部绷了一下,脸色短暂地白了白。 但他一声都没吭。 秦瑶站在旁边,手指攥着白大褂的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好了。”霍景深把帽子正了正,站直了身体。 他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站在那里,虽然瘦了一圈,但腰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秦瑶看着他,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柔软得一塌糊涂。 “走吧。”她说。 霍景深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步伐不算快,甚至有一点点不自然的僵硬。左脚落地的时候,身体会有一个极轻微的侧倾——那是左胸伤口还在牵扯的证据。 但他没有扶墙,没有拄拐,没有借力。 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 走廊两边,小张和小李站在护士站后面,眼睛瞪得老大。 “秦医生……霍团长真的自己走啊?”小张压低声音。 秦瑶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嗯。”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霍景深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秦瑶默默地伸出手,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不是搀扶,只是轻轻地碰着。 霍景深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嘴角弯了弯,没有推开。 他们就这样,一个穿军装,一个穿白大褂,肩并肩走过了那条走廊。 推开卫生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兜头洒下来。 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李主任靠在车门上等着。 看到霍景深自己走出来,李主任的眉头先是猛地一跳,然后慢慢松开了。 “行啊,霍团长。”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又气又服的意味,“说走就走,还真让你走出来了。” “谢谢李主任这段时间的照顾。”霍景深停下脚步,认认真真地敬了一个军礼。 动作标准,纹丝不苟。 李主任愣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发紧。 “别谢我,谢你媳妇。她的手术救了你一条命——我只管了后面那几碗粥。” 霍景深没有反驳,偏头看了秦瑶一眼。 秦瑶别过头去,装作不在意。 但被阳光照亮的耳根尖上,红得不像话。 上车的时候,霍景深的动作终于露了破绽——他弯腰抬腿跨上车门踏板的瞬间,左胸传来一阵闷痛,脸色白了一瞬。 秦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疼了吧?” “不疼。” “你脸都白了还说不疼。” “风吹的。” “十一月的太阳底下你跟我说风吹的?” 霍景深坐进车里,微微喘了口气,然后回头看着她。 “秦瑶。” “干嘛?” “我走出来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但秦瑶的鼻子猛地酸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走出来了了不起啊?回去等着,你的康复训练才进行到第一阶段。后面有你受的。” 车子发动了,驶出卫生院的大门。 李主任站在后面目送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小张从门口探出头来:“李主任,霍团长真走出去了?” “走出去了。” “太厉害了吧……” 李主任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厉不厉害不知道,就知道秦瑶以后有的操心了——一个犟的,一个倔的,再加上肚子里那个——” “啊?肚子里?”小张的眼睛瞬间亮了。 李主任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瞪了她一眼。 “你什么都没听到。” “可是您刚才——” “我说,你什么都没听到。” 小张赶紧捂住嘴,拼命点头。 但她憋着的那股兴奋劲儿,从眼睛里快要溢出来了。 吉普车沿着军区的主路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了家属区的巷子。 秦瑶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红砖矮楼,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距离她接到霍景深受伤的消息,到今天——整整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里,她做了一台不可能的手术,守了无数个夜,撕了两份离婚报告,查出了自己怀孕,又揪出了一条间谍暗线。 她忽然觉得好累。 但那种累里面,有一种结结实实的踏实感。 车子停了,秦瑶先下了车,转身去扶霍景深。 他推开她的手,自己撑着车门框下来了。 站定之后,他抬头看着面前那扇熟悉的家门。 绿色的木门,门把手上还挂着秦瑶走之前忘了收的一块干抹布。 “到家了。”秦瑶说。 霍景深看着那扇门,喉结微微滚了滚。 “秦瑶。” “嗯?” “开门之前——你允许我做一件事吗?” 秦瑶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事,他已经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拽到了面前。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霍景深你干什么,在外面——” “过了今天,我的身份就不是病人了。” 他的声音低哑,呼吸带着温度落在她的脸上。 “那你是什么身份?” “你丈夫。你孩子的爸爸。” 他顿了顿。 “一个欠你二十三天的人。” 秦瑶的睫毛颤了颤。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霍景深的嘴唇已经贴了上来。 第172章 铁血团长家门口亲媳妇 这个吻比在病房里的那个要用力得多。 不是蜻蜓点水,而是带着二十三天的思念和后怕,结结实实地落在她的嘴唇上。 秦瑶的后背靠上了门板,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他军装的衣领。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过了好几秒,秦瑶才从窒息边缘回过神来,用力推了他一把。 “够了!” 霍景深退后一步,嘴唇微微红了一点,表情倒是一本正经。 “还没够。” “你伤口还没长好就想——霍景深你注意点影响!” “什么影响?” 秦瑶抬手朝左边一指。 隔壁王嫂子家的窗户开着半扇,王嫂子的脸挂在窗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端着的搪瓷盆已经歪了,里面的黄豆正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哟……”王嫂子终于找回了声音,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景深回来啦?” 霍景深扭过头,冲王嫂子微微点了下头。 “王嫂子好。” “好好好!”王嫂子使劲点头,“回来就好!看着精神多了!” 然后她的目光在秦瑶脸上打了个转,声音忽然压低了三度。 “秦瑶啊——你们继续,我就看看,不打扰啊……” 秦瑶的脸“腾”地红透了。 她一把推开霍景深,掏出钥匙把门打开,先把他推了进去,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王嫂子爽朗的笑声,隔着一面墙都能听见。 屋子里还是走的时候的样子——桌上的暖瓶、墙角的搪瓷脸盆、窗台上那盆秦瑶养了半年的绿萝。只是落了一层薄灰。 霍景深站在屋子中间,慢慢环顾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角落里停留了一下——像一个阔别已久的人,在重新确认这里还是自己的家。 “怎么了?”秦瑶拎着他的包袱放在桌上,回头看他。 “没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就是觉得……这个家还在。” 秦瑶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把他按到了椅子上。 “当然在。门都没换锁,你觉得我要跑不成?” 霍景深被她噎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秦瑶转身去烧水。 灶台上的搪瓷壶还是干净的——走之前她刷过。她往壶里添了水,把灶膛里的柴火拨弄了几下,火苗窜起来,整个厨房立刻暖和了。 她靠在灶台边上,透过隔断看着霍景深的背影。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弯着腰。 刚才走那段路消耗了不少体力——他嘴上不说,但坐下之后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秦瑶叹了口气,从碗柜里翻出一包红枣,洗了几颗丢进壶里。 “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少来。你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想吃好的但不好意思说‘。” 霍景深犹豫了两秒:“能吃面条吗?” “手擀的还是挂面?” “手擀的。” “行。你等着。” 秦瑶系上围裙,开始和面。 霍景深坐在那看着她。她揉面的姿势不算标准——力道够大,但动作有点粗暴,面团被她摁得啪啪响。 “你揉的是面还是揍人?” “你要是再废话,我揍的就是你。” 霍景深识趣地闭了嘴,但嘴角一直弯着。 面条煮好的时候,秦瑶在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浇了一勺猪油酱油。 两碗面摆在桌上,热气腾腾的。 霍景深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吃了两口,他停下来。 “怎么了?不好吃?”秦瑶问。 “好吃。”他看着碗,声音有点闷,“比医院的好吃一百倍。” 秦瑶哼了一声:“那当然。我的手艺什么水平。”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面。 秦瑶收拾碗筷的时候,霍景深忽然从后面拉住了她的手。 “放着吧,我来洗。” “你来洗?你现在弯腰都费劲。” “那我站着洗。把盆搁高点就行。” “霍景深,你今天第一天回家,出院康复方案第一条写的是什么?” “休息为主,适量活动。” “所以你就安安分分地坐着,活动的事我来安排。你的康复训练大后天才正式开始。今天和明天——你的任务就是吃了睡,睡了吃。” “那我跟猪有什么区别?” “猪不用洗碗,你也不用。所以差不多。” 霍景深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秦瑶把碗洗了,烧了一壶热水灌进暖瓶,然后铺好了床。 “去,躺着。” “现在才中午——” “午睡。必须的。” 霍景深认命地走到床边,慢慢躺了下去。 床铺比医院的硬板床软多了,他的身体陷进棉褥里,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下来。 秦瑶拉过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掖了掖边角。 转身要走的时候,被他抓住了手腕。 “你不躺会儿?” “我不困。” “李主任说了,你得多休息。” “李主任管的是我在卫生院的工作安排,管不到我家里。” “那我管。” 秦瑶低头看着他,挑了挑眉。 “你管我?你一个连碗都不让洗的人,管我?” 霍景深没松手,目光认真地看着她。 “秦瑶,你肚子里有个花生米大的东西。你不休息,他也不休息。” 秦瑶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瞪了他两秒,最终叹了口气,脱了外套在他旁边躺了下来。 床不大,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面上,暖融融的。 秦瑶闭上眼睛,感觉到身边的人轻轻动了一下——他的手摸索着覆上了她的腹部。 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里面的什么。 “你干嘛?”秦瑶没睁眼。 霍景深没答话,手掌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开口。 “秦瑶。” “嗯。” “花生米现在在干嘛?” “在睡觉。被他爸吵醒了的话,你负责哄。” 霍景深轻轻笑了一声,手掌没有挪开。 秦瑶的嘴角弯了弯,在暖阳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一半。 秦瑶转头一看,霍景深正侧着身子看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没睡?” “睡了一会儿。后来醒了。” “醒了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香,不舍得。” 秦瑶的耳根烫了一下,坐起身来。 “饿了没?” “有点。” “我去做饭。” “秦瑶。” “又怎么了?” 霍景深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她。 “你之前说怀孕五到六周——李主任用的是把脉?” “对,把脉加症状判断。怎么了?” 霍景深沉默了两秒。 “我想带你去总医院做一次正式的检查。” 秦瑶愣了一下:“你不信李主任的脉象?” “不是不信。”霍景深看着她的眼睛,“是这件事太重要了——我想看到白纸黑字的报告。” 秦瑶张了张嘴,忽然读懂了他的表情。 那不是质疑,是郑重。 是一个男人第一次知道自己要当爸爸,需要一个确凿无疑的、刻在纸上的证据,让他反复看、反复确认、反复相信的——那种郑重。 她的鼻子莫名其妙地酸了一下。 “行。我联系周院长,约个时间。” “明天行不行?” “你急什么?” “不是急。”霍景深的喉结滚了一下,“是……想快点看到。” 秦瑶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霍景深,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表情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个第一次领任务的新兵。” 第173章 铁血团长盯着B超报告看了十遍 第二天一早,秦瑶就联系了周院长。 电话是用卫生院的座机打的,周院长一接起来就笑了。 “哟,秦瑶同志!够快的啊,今天就找我?离月底那次坐诊还有几天呢,急什么?” “周院长,我不是找您看坐诊的事。我想约一个妇产科的检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妇产科?你——” “对。我之前跟您说的那个‘个人情况‘,就是这个。” “噢!”周院长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三度,“好好好!你几点到?我让妇产科张主任专门等着你!” “上午十点行吗?” “行!九点半都行!你尽管来!” 挂了电话,秦瑶转身,看到霍景深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门口。 军装扣得一丝不苟,腰带系得规规矩矩,连帽檐的角度都调过了。 秦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又穿军装?” “去总医院,得正式一点。” “你是去做孕检陪护,又不是去接受检阅。” “一样的。” 秦瑶被他的逻辑噎了一下,决定不跟他争。 吉普车八点半出发,九点四十到的总医院。 周院长亲自在门诊楼门口迎的——这排面给得,比接首长还隆重。 “霍团长!气色不错啊!”周院长一脸笑容地握住了霍景深的手,“上次见你在病床上,今天就能自己走了,恢复得够快!” “谢谢周院长关心。” “客气什么!走走走,张主任在二楼等着呢。” 妇产科的诊室在二楼尽头。张主任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女医生,戴着厚底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看到秦瑶进来,张主任推了推眼镜。 “秦瑶同志?久仰大名了。你那台手术的讲座我同事去听了,回来跟我说了一下午——了不起。” “张主任过奖了。” “坐吧。”张主任看了看秦瑶身后的霍景深,笑了笑,“这位是?” “我丈夫。霍景深。” “噢,就是那位团长?”张主任点了点头,“行,一起进来吧。” 霍景深跟着进了诊室,往角落的椅子上一坐,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得像参加重要会议。 张主任先给秦瑶做了常规问诊——末次月经时间、早孕反应症状、近期身体状况。 秦瑶一一如实回答。 张主任听完,又仔细号了脉,点了点头。 “脉象是滑脉,跟你们那位李主任判断的一致。但具体周数和胎儿发育情况,得做个b超才能确认。” “能现在做吗?”霍景深忽然开口。 张主任愣了一下,笑了。 “急什么?先填个单子,去隔壁超声室做。” 超声室不大,一台黑白超声仪摆在窗边,旁边是一张窄窄的检查床。 秦瑶躺上去的时候,霍景深就站在旁边。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裤线上微微摩挲——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 秦瑶掀起衣服露出小腹,操作b超的女医生在她肚子上涂了一层凉凉的耦合剂。 探头贴上去的那一瞬间,霍景深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那个小小的黑白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团模模糊糊的黑白影像。 女医生调了调角度,慢慢移动探头。 “这里……看到了。” 她指着屏幕中间一个很小的亮点。 “这就是胎囊。目前看大小和位置都正常,发育状况良好。” 秦瑶深深吐了一口气。 霍景深盯着那个亮点,一动不动。 女医生又调了调设备,屏幕上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快速的“咚咚咚”声。 秦瑶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这是……” “胎心。”女医生笑了笑,“很有力,频率正常。” 霍景深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那个声音——比战场上的任何枪炮声都响。 细小的、急促的、像鼓点一样密集的心跳声,从那台老旧的b超仪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耳膜上。 他的鼻子酸得不像话。 “能……能听久一点吗?”霍景深的声音哑了。 女医生看了看秦瑶,秦瑶点了点头。 于是那个声音又响了十几秒钟。 “咚咚咚咚咚——” 霍景深站在那里,攥着拳,咬着牙,眼眶红得吓人,但硬是一滴泪都没掉。 检查结束之后,张主任拿着报告单做了总结。 “孕六周加三天,胎囊位置宫内,大小正常,可见胎心搏动。目前一切指标良好。” 她把报告递给秦瑶。 秦瑶还没接住,霍景深的手先伸了过来。 他接过报告,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然后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再看正面。 张主任忍不住笑了:“霍团长,看一遍就够了,上面的内容不会变的。” “我再确认一下。” 秦瑶在旁边看着他的样子,又好笑又心酸。 “确认什么?白纸黑字写着呢。” “……胎心每分钟跳多少次?” “报告上写了,一百六十二次。” “正常范围是多少?” “一百二到一百六十都是正常的。” “那一百六十二——算高吗?” “不算。偏高一点点,完全正常。” 霍景深盯着报告上那个“162”看了三秒,又抬头看秦瑶。 “跳那么快……会不会累?” 秦瑶愣了一拍,然后猛地笑出了声。 张主任也被逗得直乐。 “霍团长,胎儿心率本来就快,这是正常的生理特征。你要是嫌他跳得快,要不你去跟他商量商量?” 霍景深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嘴上还是不服。 “我就是怕他……太使劲了。” 秦瑶笑着拍了他一下:“行了,走吧。你再看下去,张主任的号都被你一个人占完了。” 出了诊室,霍景深把那张报告单折好,塞进了上衣口袋——军装左胸最贴身的那个。 秦瑶看到了,没说什么。 回去的车上,霍景深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秦瑶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时不时地摸一下胸口的口袋——像在确认那张纸还在。 秦瑶偏头看着窗外飞过的白杨树,嘴角弯着。 “秦瑶。” “嗯?” “六周三天。也就是说——还有三十三周?” “差不多。” “三十三周有多少天?” “自己算。” 霍景深默默算了几秒。 “两百三十一天。” “嗯。” “我能不能每周带你来做一次检查?” “有病啊?正常孕检是一个月一次,到后期才两周一次。每周来一次——你把总医院妇产科当你家食堂呢?” 霍景深抿了抿嘴唇,显然不太甘心。 “那下次检查什么时候?” “四周之后。” “四周……”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足。 秦瑶无奈地叹了口气。 “霍景深,你在战场上等伏击的时候比这耐心多了。” “不一样。” “哪不一样?” “那时候等的是敌人。现在等的是我孩子。” 秦瑶的心软了一下。 她把手翻过来,反握住了他的手。 车子拐进家属区的时候,霍景深忽然问了一句。 “秦瑶,你最近想吃什么?” “怎么了?” “李主任说孕早期要注意营养。你告诉我想吃什么,我去弄。” 秦瑶想了想。 “我想吃面包。” “面包?” “嗯。”她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怀念般的柔软,“那种刚烤出来的面包。外面脆脆的,里面软软的,热乎乎的——嗯,就是那种。” 霍景深看着她。 “你上哪儿去吃刚烤出来的?整个军区连个面包房都没有。” “所以我才说想吃嘛,又没说吃得到。” 秦瑶说完就下了车,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霍景深坐在车里,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秒,眼睛里亮了一下。 进了家门之后,他趁秦瑶去厨房倒水的空当,从柜子底下翻出了一本发黄的旧书。 那是他几年前在一个废品收购站翻到的——一本七十年代印的《农村实用技术手册》。 他翻到了其中一页,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土法砌窑与烘烤技术。” 他看了两遍,把书合上,塞了回去。 晚上睡觉前,秦瑶靠在床头看报告,霍景深在旁边假装闭眼养神,忽然冒出一句。 “秦瑶。” “嗯?” “家门口那块空地——我明天想砌个东西。” “砌什么?” “你别管。” 秦瑶挑了挑眉,放下报告看他。 “霍景深,你一个团长,伤还没好全,你要在家门口砌什么?” “一个窑。” “窑?”秦瑶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你要在我们家门口砌窑?” “土窑。很小的那种。” “你砌窑干什么?” 霍景深偏过头看着她,表情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给你烤面包。” 第174章 战神砌窑被邻居当成盖鸡窝 秦瑶以为他在说梦话。 “你说什么?” “给你烤面包。你下午说想吃刚烤出来的面包——军区没有面包房,我给你砌一个土窑。” 秦瑶放下手里的报告,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脸。 确认他没有在开玩笑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霍景深,你会砌窑?” “不会。但我有书。” “什么书?” 霍景深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发黄的《农村实用技术手册》,递给她。 秦瑶翻到那一页,看了两眼。 “这是砌烧砖用的土窑——跟烤面包的是两码事。” “原理差不多。都是密封加热。” “你一个打仗的,跟我讲窑炉原理?” “我打仗之前在农村长大的。小时候看我爷爷砌过灶。窑比灶大,但道理一样——底下烧火,上面闷烤。我把尺寸缩小一点就行。” 秦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认真的。” “什么时候跟你不认真过?” 秦瑶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把书还给他,躺下来背对着他。 过了几秒钟,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要砌就砌。但不许逞强,不许搬重的东西,不许弯腰超过十次。” 霍景深在她看不见的那一面,笑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霍景深就起了。 他翻出一套旧迷彩训练服换上,拿了把铁锹和一个破脸盆,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秦瑶其实醒了,只是懒得动。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听到外面传来“咣咣”的声响,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 霍景深先把门口那块两平米大的空地清理干净,拔了杂草,把地面拍平。 然后他去了趟后勤库房。 后勤库房的老赵正在门口抽烟,看到霍景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烟差点掉了。 “霍团长?你不是刚出院吗?怎么来了?” “老赵,我要点东西。” “您说。” “红砖三十块,黄泥半桶,铁丝网一块。有没有?” 老赵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疑惑再变成了纯粹的迷茫。 “您要这些干什么?” “砌个东西。” “砌什么?” “你别管了。有没有?” “有倒是有……红砖仓库里剩的多,黄泥后头工地上有的是,铁丝网我翻翻看——但团长,您这伤……” “搬运的事你帮我安排个人,我自己砌。” 老赵犹犹豫豫地应了,叫了个小战士帮忙把东西送到了家属区。 小战士扛着三十块红砖到了霍景深家门口,往地上一放,好奇地问:“团长,这是盖什么?厕所?” “不是。你放下就行,回去吧。” “那黄泥需要活吗?我帮您——” “不用。回去。” 小战士敬了个礼,跑了。跑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霍景深蹲在地上的背影,一脸懵。 霍景深蹲下来,翻开那本旧手册,按照上面的示意图开始摆砖。 他的动作不算快——左胸的伤口不允许他做太大幅度的动作,每弯一次腰都要小心翼翼地控制角度。但他的手很稳,砖块摆放得整整齐齐。 先用砖砌出一个半圆形的底座,中间留出火膛的位置。然后把黄泥活好,一层砖一层泥地往上垒。 干了大概一个小时,底座的雏形出来了——半圆形,半米高,前面留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口。 这时候,隔壁王嫂子的门开了。 王嫂子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出来晾,一扭头看到霍景深蹲在地上糊泥——手上全是黄泥,袖子挽到了手肘,旁边堆着砖头——整个人呆住了。 “景深?你……你在干啥?” “砌个东西。” 王嫂子伸长脖子看了看那个半圆形的泥砖建筑物,表情缓缓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了然。 “你这是……盖鸡窝?” 霍景深的手上动作停了一秒。 “不是。” “不是鸡窝?那是鸽子窝?” “也不是。” “那是什么?”王嫂子走近了两步,围着那堆砖头转了一圈,“这个形状……狗窝?” 霍景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一言难尽。 “王嫂子,这是窑。” “窑?”王嫂子的眼睛瞪得溜圆,“烧砖的窑?你在家门口烧砖?” “不是烧砖,是烤东西的。” “烤什么?” “面包。” 王嫂子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卡壳了。 她张着嘴愣了三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我的天!霍团长你堂堂一个军区团长,蹲在家门口给媳妇砌窑烤面包?” 霍景深没搭话,继续抹泥。 王嫂子的音量控制不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老李!老李你快出来看!霍团长在砌窑!给他媳妇烤面包的窑!” 对面的李嫂子推门出来了。后面跟着三号楼的周嫂子。再后面是五号楼的赵婶。 不到十分钟,霍景深家门口围了五六个人。 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先是震惊,然后好笑,最后变成了一种酸溜溜的羡慕。 “啧啧啧,这团长媳妇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李嫂子啧啧称叹。 “哎呦,你们看泥抹的——人家团长打仗的时候估计就是这个劲儿抡的。” “说起来我们家老张要是有这一半,我做梦都能笑醒。” 霍景深全程不接话,低头砌他的窑。 但耳根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 赵婶跨过来蹲在旁边看了看,伸手戳了戳那个泥砖半成品。 “团长,你这个口留小了。面包放不进去的。” 霍景深的手停了一下。 “多大合适?” “起码得放进去一个搪瓷碗的大小。你这个口——连个拳头都伸不进去。” 霍景深低头看了看那个口,沉默了两秒。 他拿起一块砖,把刚砌好的前面板拆了,重新调整大小。 赵婶在旁边指挥:“再大点……再大点……行了!差不多了。” 王嫂子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赵婶你就是命好——指挥团长砌窑,全军区独一份儿。” 这时候,家门被推开了。 秦瑶穿着一件棉袄,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一脸懵地站在门口。 她看到了以下场景—— 她家门口的空地上,她丈夫蹲在一堆砖头和黄泥中间,两只手糊得像泥猴,身边围着五六个嫂子,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指指点点、叽叽喳喳。 那个半成品泥砖建筑看起来确实像个鸡窝——一个非常认真的、用红砖和黄泥精心打造的鸡窝。 秦瑶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在干什么?” 所有人同时回头,看到秦瑶的那一刻,表情齐刷刷地变成了“看好戏”的标配。 王嫂子第一个开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秦瑶啊!你可真是好福气!你家团长给你砌窑烤面包呢!” 秦瑶的目光落在霍景深身上。 霍景深满手泥巴地抬起头,跟她对视了一个照面。 他的表情很冷静。 “你醒了?” “嗯。” “早饭在灶台上,馒头和鸡蛋。你先吃。” 秦瑶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半成品土窑,又看了看霍景深脸上蹭的一道泥印子,又看了看周围一圈嫂子们幸灾乐祸的笑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 “霍景深。” “嗯?” “你这个窑——为什么长得跟赵婶家的鸡窝一模一样?” 赵婶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嘛!!” 现场笑声炸了。 霍景深的脸终于红了。 但他硬是没抬头,继续抹泥。 “形状不重要。能烤就行。” “你确定这东西能烤面包?” “能。” 秦瑶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连面粉在哪都不知道吧?” 霍景深的抹泥动作顿了一秒。 “……你家碗柜最下面那个铁桶里不是有?” “那是地瓜粉。” 周围又是一阵笑。 霍景深深吸了一口气。 “面粉的事,我去供销社买。窑的事——你让我先砌完。” 秦瑶看着他认真得不像样子的表情,嘴角抖了抖,憋、憋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进了屋。 门关上的一瞬间,屋里传来一阵闷闷的、压在嗓子里的笑声。 王嫂子靠在墙上,感慨地叹了口气。 “啧,霍团长啊——你这辈子上战场杀敌的样子,估计也没今天砌鸡窝……啊不,砌窑的样子好看。” 霍景深面无表情地拿起了下一块砖。 “王嫂子。” “嗯?” “你们要是看完了,能不能让一让——你挡着我光了。” 第175章 面包香飘出来了 窑砌了一整天。 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那个半圆形的泥砖土窑终于有了个像样的模样——半人高,肚子圆鼓鼓的,前面开了个搪瓷碗大小的口,顶上还留了一个小烟囱。 黄泥抹得很厚实,表面被霍景深用铁锹背拍得平平整整的,晾在傍晚的斜阳下,倒是有几分古朴的味道。 赵婶最后走的时候,围着转了两圈,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团长,不说别的——这个窑要是不拿来烤面包,养兔子也挺合适。” 霍景深没理她。 秦瑶倚在门框上,端着一搪瓷杯红枣水,看着霍景深蹲在地上检查每个缝隙有没有漏风。 “你检查完了没有?该洗手吃饭了。” “快了。” “你这个窑得晾多久才能用?” “黄泥干透至少要一天。明天下午应该能烧。” “面粉你买了吗?” “下午让老赵从供销社带了两斤白面、一块酵母回来。”他顿了一下,“还有半斤白糖。” 秦瑶愣了一下。 “你连白糖都买了?” “面包不放糖不甜。” 秦瑶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又被碰了一下。 “你知道酵母怎么用吗?” “书上写了。温水化开,跟面粉一起揉,然后发酵两个小时。” “书上写的是做馒头的步骤。面包的面团要加油加蛋。” 霍景深沉默了两秒。 “那我明天再去买鸡蛋。” 秦瑶忍着笑,走过去把红枣水塞进他手里。 “你先喝水。鸡蛋和油的事我来,面团也我来和。你只管烧窑就行。” “那不是我给你烤的了——变成你自己做的了。” “分工不一样。你负责硬件,我负责软件。” 霍景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你倒是分得清。” 第二天下午,窑干透了。 秦瑶上午就开始和面。 两斤白面,加了两个鸡蛋、一勺猪油、半勺白糖、温水化开的酵母。她把面团揉得光滑发亮,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发酵。 霍景深在外面准备柴火。 他从后勤库房搬了一捆干柴回来——当然不是自己搬的,是让小战士送的。但他非要自己劈。 秦瑶从窗户里看到他抡斧头的样子,差点把手里的碗扔出去。 “霍景深!你给我放下!” “我就劈几根——” “你左胸开过刀你忘了?抡斧头的时候牵扯到缝合线你知不知道?” 霍景深看了看手里的斧头,又看了看她的表情。 慢慢把斧头放下了。 “那柴怎么办?” “我来劈。” 秦瑶走出来,拿起斧头。 霍景深看着她拎斧头的姿势——两只手握在斧柄的最上端,重心全在手腕上——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这样劈会伤腰。” “你教我?” “用下面的手当支点,上面的手顺着滑——” “你是不是想自己劈?” “……没有。” 秦瑶瞪了他一眼,抡起斧头就劈了下去。 “咔——” 柴火应声裂成两半。干脆利落。 霍景深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秦瑶看着他,嘴角得意地翘了起来。 “看什么?没见过劈柴的?” “见过。没见过怀着孕劈柴的。” 秦瑶的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你这是变着法不让我干活。” “你自己说的,我没说。” 两人对峙了两秒。 最后的解决方案是——秦瑶劈柴,霍景深烧窑。分工明确,互不干涉。 下午两点,面团发好了,比原来膨了两倍,手指一戳,弹性十足。 秦瑶把面团分成八个小剂子,一个一个揉圆,按扁,整成面包的形状。 她翻了翻那本旧手册,又凭着记忆加了半勺奶粉——这还是她结婚的时候娘家带过来的,一直没舍得吃,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面团好了。可以进窑了吗?” 霍景深蹲在窑口前,伸手探了探里面的温度。 “再等五分钟。温度还不够。” “你怎么判断温度够不够?” “手伸进去,数到五还不觉得烫——就不够。现在数到三就受不了了。” 秦瑶看着他把手从窑口里抽出来,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你用手测温度?” “没有温度计。” “你——” “放心,我有分寸。” 五分钟后,霍景深把窑口的柴火拨到一边,用铁丝网在窑膛里面搭了一个简易的架子——这是他昨天改良过的,铁丝弯成了一个平面,刚好能放进去。 秦瑶把八个面团摆在铁丝架上,霍景深小心翼翼地把架子送进窑膛。 然后他拿了一块薄铁皮把窑口封住,只留了一条缝隙通气。 “多久?” “不知道。书上说炭火烘烤大概要四十分钟。面包比砖头薄——应该用不了那么久。二十分钟试试看。” 两个人蹲在窑口前面,盯着那条缝隙。 十分钟之后,一股气味从缝隙里飘了出来。 秦瑶吸了吸鼻子。 那是一种微甜的、温暖的、夹杂着麦香和焦糖气息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有人在冬天里点了一盏温热的灯。 “有味道了。”秦瑶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 霍景深也闻到了,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十五分钟的时候,那股香味浓郁了起来。 不是淡淡的了——是扎扎实实的、能钻进鼻孔里赖着不走的那种香。甜丝丝的面粉香混着猪油被高温逼出来的奶香,裹着柴火的烟熏气息,从那个小小的土窑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秦瑶使劲咽了一口唾沫。 “好香。” “再等五分钟。” 这五分钟简直度秒如年。 秦瑶蹲在那,手托着下巴,盯着窑口。 霍景深蹲在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 “馋了?” “谁馋了?我是在观察烘烤进度。” “你嘴角有口水。” “没有!”秦瑶赶紧擦了一下嘴——然后意识到上当了,狠狠瞪了他一眼。 霍景深轻轻笑了一声。 二十分钟到了。 霍景深拿铁钩把铁皮拨开,又把铁丝架慢慢从窑膛里拖了出来。 一阵白色的热气伴随着浓郁的面包香“呼”地冲了出来。 铁丝架上,八个面团已经完全变了样——鼓鼓囊囊的,表面微微焦黄,有的裂了几条缝,从缝里能看到里面松软的白色面包芯。 造型不规则——有的歪了,有的扁了,有的底部被铁丝硌出了格子纹——但每一个都冒着热气,散发着让人灵魂出窍的香味。 秦瑶的眼睛亮了。 “成了?” “你试试。” 秦瑶拿起一个最圆的,烫得倒了两下手,掰开。 里面蓬松绵密,带着淡淡的甜味和奶香。她咬了一口——外壳薄薄的一层脆,被牙齿咬穿之后是柔软温热的面包芯,嚼在嘴里微微发甜。 不是面包房的那种精致口感,但有一种粗粝的、带着柴火气息的、实实在在的好吃。 秦瑶嚼了两下,忽然不说话了。 霍景深看着她的表情,心提了起来。 “不好吃?” 秦瑶摇了摇头。 她的眼眶有点红。 “好吃。”她的声音有点闷,“特别好吃。” 霍景深松了一口气,刚想说什么—— “什么味儿?什么味儿这么香?” 王嫂子的声音从隔壁炸了过来。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王嫂子的脑袋探了进来,鼻子抽动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冲了过来。 “面包?你们这是烤面包??” 后面跟着李嫂子。后面跟着三号楼的周嫂子。再后面——赵婶、孙嫂子、后勤处老赵的媳妇、通信科小刘的对象…… 不到三分钟,霍景深家门口又挤了一圈人。 所有鼻子都在使劲吸气。 “老天爷……这是啥味儿……太香了……” “霍团长真砌窑了?真烤面包了?” “秦瑶你快拿一个给我尝尝——” “我也要!” “我也——” 秦瑶看着手里已经被自己咬了一口的面包,再看看周围那些亮闪闪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她把剩下的七个面包摆在搪瓷盘子里,端到了人群中间。 “尝吧,一人一块。别跟我抢——我那个是孕妇专属的。” “孕妇?”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王嫂子反应最快,眼睛猛地瞪圆了。 “秦瑶你——你怀了??” 秦瑶嘴角一抽——坏了,说漏嘴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霍景深。 霍景深站在窑边,两手黄泥,脸上蹭着一道灰,军装上沾了面粉——但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像话。 甚至,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怀了。七周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在报告一个不值一提的日常。 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现场又炸了。 王嫂子一巴掌拍在李嫂子的胳膊上,嗓门拔到了最高点。 “我就说嘛!上次我看她在门口吐我就觉得不对!铁树开花了!铁树真的开花了!” 赵婶一把抓住秦瑶的手,上下打量她的肚子。 “哎呦我的天,你还劈柴?你还劈柴!你有没有当妈的自觉?” 李嫂子已经在规划了:“明天我杀只老母鸡给你炖汤——别跟我客气——你救了我们霍团长,一只鸡算什么。” 秦瑶被一群嫂子围在中间,完全插不上话。 她在人群里回头看了一眼霍景深。 霍景深靠在窑边,看着自己媳妇被人群簇拥着的样子。 夕阳打在他的侧脸上,金色的光勾勒着他的轮廓。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铁钩,身上还沾着面粉和黄泥。 这个在战场上冷得像冰的人,这个从来不会在人前示弱的人,此刻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里装着一整个冬天最温暖的东西。 “霍团长!”赵婶忽然冲他喊了一嗓子。 “嗯?” 赵婶拎着半块面包,笑得一脸褶子。 “你这辈子打过那么多仗——今天砌个窑烤面包,算不算你最厉害的一仗?” 霍景深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泥巴,又看了看人群里笑得眼睛弯弯的秦瑶。 “不算。”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最厉害的一仗——是娶到了她。” 第176章 暖冬自制土窑烤出喷香面包 “最厉害的一仗——是娶到了她。” 霍景深这句话落在夕阳里,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甜蜜的炮弹,直接在人群里炸开了锅。 短暂的寂静后,王嫂子第一个夸张地捂住了心口,连声咋舌:“老天爷哎!我就说这铁树不开花则已,一开花结的全是蜜糖!你们听听,你们听听咱们霍团长这张嘴,这还是以前那个见谁都冷着脸的活阎王吗?” “可不是嘛!”李嫂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伸手推了推旁边的赵婶,“赵婶,你家老张要是能说出这一半的话,你那鸡窝估计都能自己飞上天了!” “去去去!少拿我家那个闷葫芦开涮。”赵婶虽然嘴上嫌弃,但看着霍景深和秦瑶的眼神里全是掩不住的笑意,她咬了一大口手里的面包,含糊不清地说,“不过还真别说,这面包真香啊!外头这层壳脆生生的,里头软得跟棉花似的。秦瑶,你这手艺绝了!” 秦瑶被她们打趣得脸颊发烫,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盘子,原本想说这是霍景深亲自起的火包的窑,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转头看向还站在窑边的霍景深。 男人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迷彩服上沾着灰扑扑的黄泥和面粉,左脸颊上还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抹上去了一道黑灰,但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眼底尽是坦荡的骄傲和温柔。 “行了行了,嫂子们,面饱和八卦都分完了,你们再不回去做晚饭,家里的老少爷们可得饿肚子了。”秦瑶弯起嘴角,赶紧开口赶人,“景深的伤还没好全,大夫说了不能久站。” “哎哟,心疼了心疼了!”王嫂子促狭地挤了挤眼睛,“行,咱们不在这儿当电灯泡了!秦瑶你赶紧带霍团长进去歇着。” “就是,孕妇最大,团长第二,我们撤了!” 一群嫂子笑闹着,意犹未尽地啃着手里的半块面包,三三两两地散了。 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土窑里尚未燃尽的木炭还在偶尔发出“噼啪”的微响。 秦瑶端着空了的搪瓷盘子,走到霍景深面前,抬头看着他这张花猫一样的脸,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霍景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脏?” “你先照照镜子看看你的脸。”秦瑶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颊,轻轻擦拭他颧骨上的那道黑灰。 她靠得很近,身上那种专属的、淡淡的药皂香混杂着刚出炉的面包奶香,直直地往霍景深鼻子里钻。 霍景深高大的身躯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别动。”秦瑶轻声命令,手上的动作却极尽轻柔,一点点擦去灰尘,“怎么弄得跟个泥里滚过的三岁小孩一样。左胸的伤口疼不疼?刚才蹲了那么久,缝合的地方有没有拉扯感?” “没有。”霍景深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嘴唇上,声音不由自主地低哑了几分,“早就不疼了。” “你骗鬼呢。”秦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手帕收好,目光落在他满是粗糙黄泥的双手上,眉头皱了起来,“赶紧进屋洗洗。这要是让你的兵看见他们威风凛凛的团长这副模样,你这面子还要不要了?” “只要吃得进你嘴里。”霍景深反拉住她的手腕,避开自己沾泥的手背,引着她往屋里走,“面子算什么。” 进了屋,灶台上的铝锅里还温着热水。 秦瑶兑了一盆温水端到脸盆架上,把一块干净的毛巾搭在水盆边。 “把外套脱了,自己擦擦脸,手多洗两遍。”秦瑶一边吩咐,一边走到桌边,拿起那块唯一剩下、被她咬了一口的面包。刚才人太多,她都没来得及细细品尝。 她低头咬了一口,面粉的原始麦香和奶粉的甜味在口腔里混合。 真的很好吃。 霍景深脱下迷彩外套,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温水里洗去了泥土。他洗完手擦着脸,回头就看到秦瑶坐在桌边,像只屯粮的小松鼠一样,一口一口咬着面包,脸颊一鼓一鼓的。 他没说话,扯过毛巾放好,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你看我干嘛?”秦瑶被他盯得发毛,把手里剩下的那点面包往前递了递,“你从中午忙到现在,一口都没尝。喏,给你留的。” 霍景深没接。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连着秦瑶捏着面包的手一起握住,就着她的手,将那块剩下的面包咬进嘴里。 他的嘴唇有意无意地蹭过了她的指尖,烫得秦瑶手猛地一抖。 “你……你自己没长手啊!”秦瑶红着脸斥了一句。 “沾了泥,洗不干净。”霍景深慢慢地把那口面包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给了一个十分正经的评价,“确实甜。” 不知道他说的是面包,还是别的什么。 秦瑶决定不理会这个越来越不要脸的老狐狸,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那个装面粉的布袋。 “景深。” “嗯?” “明天你还有事吗?”秦瑶转过头,认真地问。 “没有。明天是休息日。怎么了?” “咱们明天再多发点面,多烤两炉吧。”秦瑶想了想,“你住院这大半个月,李主任、张主任他们没少费心,后勤处的老赵也帮着跑前跑后拿东西。虽然都是战友同志,但这人情咱们得记着。现在条件有限,拿不出什么贵重礼物,这自己烤的面包,好歹算个心意。” 霍景深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眼底的柔软几乎要溢出来。 在这个处处讲究粮票、物资匮乏的年代,两斤白面加鸡蛋糖,绝对算得上是一份厚礼了。她总是能把所有人情世故处理得妥妥帖帖。 “好。”霍景深毫不犹豫地点头,“听你的。需要什么材料,我明早再去供销社买。” “不用买了,下午老赵送来的面粉还剩大半呢,够烤十几块的。”秦瑶走过来,把桌上的搪瓷缸推给他喝水,“但今天送的人我不去,你负责跑腿。” “为什么?” 秦瑶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打了个哈欠:“我的任务是睡觉。你欠的人情,你自己去送。” 霍景深轻笑出声:“好,我去。明早列个名单,我挨个送。” “名单我早想好了。”秦瑶靠在椅背上,掰着手指头,“卫生院的李主任,总医院的张主任,这是大头。另外就是大院里拿了材料的后勤老赵……” 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商量了半天,最终敲定了送面包的名单。 第二天一大早,秦瑶又发了一大盆面。由于第一炉有了经验,这第二炉和第三炉的面包烤得更加完美,不仅色泽金黄,形状也更加规整。 包着油纸的面包堆成了一座小山,香气溢满了整个屋子。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霍景深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常服,将十来个分装好的油纸包小心地装进布网兜里。 “我先去家属区转一圈,把老赵和王政委那边的先送了,然后再去医院。”霍景深站在门口,转头对秦瑶说。 “去吧,礼貌点,别还是那副阎王脸。”秦瑶替他整了整领子。 “我知道。”霍景深点点头,抓起网兜大步走了出去。 他最先走向的,是家属区西头的三号楼。 “我先去老赵家。”霍景深回头留下一句。 第177章 送自制面包答谢下属 三号楼一楼靠东的边套,就是后勤处老赵的家。 老赵是个老黄牛脾气,在军区管后勤十来年了,为人实在,也不争抢。这次霍景深住院,老赵没少帮着往医院跑腿送东西,昨天砌窑的红砖和黄泥也是老赵连拉带拽找人凑齐的。 霍景深走到门前,伸手敲了敲那扇有些斑驳的绿漆木门。 “咚咚咚。” 里面原本隐约传来的广播匣子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拖鞋趿拉的声响。 “谁啊?大清早的叫魂呢!”门还没开,一个略显刻薄苍老的声音先传了出来。 门“吱呀”一声被拽开了一条缝,一个六十来岁、穿了一身黑灰棉袄干瘦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 这是老赵的娘,赵老太。在大院里是出了名的爱占小便宜,平时谁家院子里种的葱长好了,她路过都得顺手掐一截。 赵老太眯着有些浑浊的眼睛,借着光看清了站在门外高大挺拔的男人。那身笔挺的军装和冷峻的眉眼,让她瞬间想起这人的身份。 “哎哟……是霍团长啊!”赵老太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像一朵揉烂的菊花一样绽放开来,原本耷拉的眼皮也掀了上去,殷勤地把门拉开,“这大冷天的,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进屋坐,进屋坐!我们家大龙(老赵大名)去库房盘点去了,没在家!” “不坐了,大娘。”霍景深站在门口没动,神色依然淡淡的,但也保持着应有的礼数。 他从网兜里拿出一个仔细用油纸包好的小包,递了过去。 “这是秦瑶昨天自个儿烤的面包,刚出炉。老赵这段时间帮了家里不少忙,秦瑶让我拿两个过来,给您老和老赵尝尝鲜。”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呢!”赵老太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上却犹如闪电般伸出,一把夺过了那个油纸包。 她两只手捧着还温热的油纸包,手指不动声色地在上面捏了捏。 原本堆满笑容的老脸,在捏出里面大概的形状和数量后,肉眼可见地垮了一半。 “这……这就是你们昨天在家门口闹得沸沸扬扬、惹得满院子都是味儿的那个玩意儿啊?”赵老太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语气变得有些刺耳,“我昨天就听隔壁王家媳妇说了,说你们烤了啥洋稀罕东西。” 霍景深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一点心意。” “心意是心意……”赵老太低着头,居然当着霍景深的面,三下五除二把那包得整整齐齐的油纸给拆开了。 油纸一摊开,露出了里面两个圆鼓鼓、金黄诱人的面包。 面粉的甜香和奶香瞬间扑鼻而来,确实惹人流口水。可赵老太的重点根本没在味道上,她的目光只死死地盯在那两个圆面团上。 “就两个啊?”赵老太三角眼一翻,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尖酸。 霍景深眼底的温度瞬间降了下去。 “两个。”霍景深的声线沉得很稳,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客气,“大娘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哎哟我滴个乖乖,我也不是嫌弃啊!”赵老太撇了撇嘴,把手里的油纸包往身前一端,倚老卖老地抱怨起来,“霍团长,咱们怎么说也是在一个大院里住着。我家大龙为了你住院的事,那是跑断了腿!昨天那几十块红砖,也是他求爷爷告奶奶给您批出来的。您堂堂一个大团长,这答谢礼……就两个面疙瘩?” 霍景深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身上那种在战场上浸淫出来的杀气,隐隐有压制不住的趋势。 但赵老太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泼皮老太,根本看不懂眼色。她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团长是个好面子的,肯定怕人说闲话。 “再说了。”赵老太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盯着霍景深手里的那个大布网兜,网兜里还鼓鼓囊囊地装着好几个油纸包,“我听说了,你们家用的那两斤白面和糖,也是我家大龙帮着买的。这自己家出的力,到头来就分到两个?您网兜里那么多,怎么着也得再给四个吧?我小孙子还在里头屋睡着呢,这俩还不够他一个人塞牙缝的!” 说着,赵老太甚至大着胆子,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想要去拽霍景深手里的网兜。 “这些,您也一并给我匀点呗?” 霍景深的手臂猛地向后一撤。 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赵老太的手扑了个空。 “您刚才说。”霍景深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贪得无厌的老太婆,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子,“想要什么?” 第178章 遭贪心战友家属撒泼辱骂 “想要什么?”霍景深的声音没有拔高,却像一阵夹着冰渣的寒风,直直地刮过赵老太的脸面,“大娘,您是没听清我刚才的话,还是听不懂人话?” 赵老太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心里猛地打了个突跳,原本想撒泼的气焰下意识地被压了一半。 但她在这大院里撒泼打滚惯了,平时那些当兵的哪个不让着她三分? “哎你这后生怎么说话的呢!”赵老太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叉腰,扯着嗓门就嚎了起来,“我好歹也是你战友的娘!长辈!我不就多要两个面疙瘩吗?你至于这么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果然是娶了个狐媚子媳妇,连点规矩都不懂了!你们那点破面粉还是我们家买的呢!” 狐媚子。 听到这三个字,霍景深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可怕。 他忽然上前一步,根本没有理会赵老太那张尖酸刻薄的脸,长臂一伸,直接扣住了赵老太手里那个摊开的油纸包的边缘。 “哎!你干什么!” 就在赵老太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霍景深手腕轻轻一翻,毫不客气地将那包面包从她手里抽了回来。随后单手将油纸利落地拢起,重新塞回了自己的网兜里。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不是嫌少吗?”霍景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空空如也的双手,“那就一个也别吃了。” 这下赵老太彻底炸毛了。到嘴的肉飞了,这比刮她的肉还疼。 “你……你个欺负老人的杀才……来人啊!团长欺负战友家属啦!当官的欺压老百姓啦!”赵老太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拍着大腿,张嘴就开始干嚎,声音尖锐得恨不得把整个三号楼的屋顶给掀了。 “娘!你在这儿嚎什么丧呢!” 一声压抑着极度愤怒和羞愧的怒吼从楼道口传来。 霍景深转过头,只见老赵手里还拿着一卷清点册,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老娘,脸涨得像猪肝一样紫。 “大、大龙啊!你可算回来了!”赵老太一看儿子回来了,立刻爬起来,指着霍景深就开始告状,“你看看这个什么霍团长!拿两个破面疙瘩来打发我们要饭的,我不过说了两句,他就全抢回去了!你平时给他当牛做马的,他就这么对你!” “你给我闭嘴!!” 老赵猛地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他一把将赵老太推到屋里,“砰”地一声半掩上门,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霍景深,膝盖一弯,眼看着就要跪下去。 “别折腾。”霍景深一把稳准狠地托住了老赵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语气瞬间从刚才的冷酷转为了对待战友的平静,“这事跟你没关系。” “团长……”老赵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眶通红,羞愤交加,“我对不住您和秦医生……我娘她、她就是个糊涂虫,乡下带来的毛病这辈子改不掉,贪了点小便宜。您在这儿等我,我这就进去撕了她的嘴来给您道歉!” “老赵。”霍景深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我说跟你没关系,就跟你没关系。今天这事,只当没发生过。红砖的情,我记着。但面包没你家的份了。” 说完,霍景深松开手,提起网兜,“回去管好你娘,祸从口出。再让我听见她嘴里不干不净带上我媳妇,我连你的情面也不讲。” 没有多余的一句废话,霍景深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留下一脸惨白的老赵呆立在原地,随后转身怒气冲冲地踹开了家门。 霍景深离开三号楼,心情难免染上一丝烦躁。但他摸了摸网兜里的油纸包,想起秦瑶今早发面时带着笑意的脸庞,那点烦躁又生生被压了下去。 十分钟后,他敲开了家属区最东头二号楼的门。 这是王政委的家。 门开了,王政委的媳妇刘桂芬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把锅铲,看到门外的人,眼睛一亮:“哎哟,景深啊!快进来快进来!” “嫂子好。不进去了,政委在吗?”霍景深神色温和了不少。 “老王去开会了。这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身体大好了?”刘桂芬满脸关切。 “好多了。秦瑶昨天自己在家里弄了个土窑,烤了点面包。”霍景深一边说,一边从网兜里拿出一个特别厚实的油纸包——这是秦瑶特意嘱咐留给政委家的,里面有整整四个面包,“她让我送过来,给您和政委尝个新鲜,感谢政委这段时间的照顾。”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刘桂芬连忙把锅铲换到左手,双手接过了油纸包,隔着纸都能闻到那股诱人的香味。她的笑容真诚而热烈,没有丝毫的虚伪。 “秦瑶这丫头是个手巧的!昨儿你们院里那么大动静,我也听说了。我跟你说,老王昨天晚上还跟我念叨,说你小子因祸得福,娶了个了不得的好媳妇!”刘桂芬小心翼翼地捧着面包,“那就替我和老王谢谢秦瑶了!这心意我们收了!” 霍景深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听到别人夸奖自己妻子时特有的骄傲。 “不用客气,嫂子,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刘桂芬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转身回屋,“你等我一下!” 不出半分钟,她提着半篮子东西跑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塞进霍景深空出来的那只手里。 “前天我娘家哥哥刚从乡下寄来的土鸡蛋,还有两只风干的野斑鸠!”刘桂芬笑得爽朗,“你别跟我推辞!这可不是给你的,是给秦瑶和她肚子里那个的!女人怀孕头三个月最需要营养,拿回去让她一天煮两个鸡蛋吃!” 霍景深看着篮子里那十几个带着谷壳的土鸡蛋,心里流过一阵暖意。 他没有矫情,立正,认真地敬了个礼。 “谢谢嫂子。” 这大院里,有赵老太那样的势利眼,也有刘桂芬这样的热心肠。 霍景深提着鸡蛋重新上路,前往卫生院。 他没注意到,在去往卫生院必经的那个大白杨拐角处,有几个人正凑在一起,嘴里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第179章 送妻子手作面包答谢医院众人 到了卫生院,秦瑶正好巡完一圈病房,正在办公室里写病历。 霍景深提着网兜和鸡蛋进了门。 “你怎么才来?”秦瑶从病历本上抬起头,视线扫过他手里的竹篮,“哪来的鸡蛋?” “王政委家嫂子给的。听说是土鸡蛋,特意点名了是给你的。”霍景深将篮子放在桌脚,语气平静,却十分自然地省略了在老赵家发生的那段不愉快。 这些污糟事,不该脏了她的耳朵。 秦瑶看了眼那些个头不大却颜色发亮的新鲜土鸡蛋,心里也一阵熨帖:“嫂子真是有心了。改天我再去供销社买点毛线,给她家小孙女织条围巾还礼。走吧,去给李主任他们送东西。” 两人并肩往李主任的办公室走。 敲开门的时候,李主任正在看昨天收治的一个新病人的x光片。他戴着老花镜,头都没抬:“进。” “李主任。”秦瑶喊了一声。 李主任抬起头,看到是这对全军区最惹眼的夫妻档,赶紧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哎哟,霍团长这是彻底把卫生院当家了?刚出院第二天又跑回来,还嫌没住够?” “李主任,收起您那张毒嘴吧。”秦瑶熟稔地走过去,把一个装着四个面包的油纸包直接拍在办公桌上,“来堵您的嘴的。” “这是什么?”李主任看着那油纸包,抽了抽鼻子,眼睛立刻亮了,“香啊!这就是传说中霍团长亲自搬砖抹泥弄出来的洋玩意儿?” 昨天的事早就通过各种家属渠道传遍了整个军区,李主任自然也听说了。 “就是点自己发面烤的面包。您中午配着食堂的老白干吃,省得胃疼又要喝苏打水。”秦瑶毫不客气地拆穿他的老毛病。 “行行行,算我没白疼你。”李主任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把面包收进抽屉里,然后别有深意地看了霍景深一眼,“霍团长可以啊,这手艺要是以后转业了,去开个点心铺子绝对饿不死。” 霍景深面不改色,淡淡回了一句:“只要秦医生想吃,随时可以开。” 李主任被这突如其来的狗粮噎得直翻白眼,连连摆手赶人:“滚滚滚,赶紧滚。少在我一个孤寡老头子年前秀恩爱。” 送完了李主任,两人又顺路去了一趟总医院,找到了妇产科的张主任。 张主任推辞了半天,最终还是被秦瑶一句“这是给宝宝积福”给挡了回去,高高兴兴地收下了。 一圈走下来,送得利落,收得开心。 从总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冬日的阳光透过干枯的树枝洒在军区长长的林荫道上,地上斑驳的树影随着微风晃动。 秦瑶走得有些慢,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腰。 “累了?”霍景深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停下脚步,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上她的腰,另一只手接过她拎着的小包。 “有点。”秦瑶没逞强,“这小家伙还没拇指大呢,比做台七个小时的手术还让人容易犯困。” “马上就到家了。回去我给你……” 霍景深的话还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顺风飘来的,是一阵十分清脆的“咔嚓咔嚓”的磕瓜子声。 紧接着,是一阵毫不掩饰的、充满酸味的高谈阔论。 “我看啊,就是装的。怀个孕娇气得跟什么似的,还让堂堂一个团长给她蹲在地上抹黑炭烤那什么没用的烂面团!” 秦瑶的脚步也停下了。 在大白杨那边的红砖墙拐角背风处,坐着三个眼熟的女人。 正中间手里抓着一把黑瓜子、吐沫星子横飞的,正是之前没少在赵长安那件事上上跳下蹿嚼舌根的刘嫂子。另外两个,也是她平时形影不离的散播八卦的“战友”。 “刘嫂子,你这话可得收着点说。人家现在可是全军区的红人。”旁边一个瘦个子嫂子压低了声音,但那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拱火。 “我怕什么?”刘嫂子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呸”的一声将瓜子壳吐在地上,“不就是碰巧做成了一个手术吗?真把自己当什么华佗在世了?你看看她平时那副清高的死样子,连个笑脸都不给咱们。现在又弄出这么个狐媚做派,让霍团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伺候她!要我说,这种女人就是没家教,没把咱们当军属的传统美德放在眼里!” “就是,我也觉得有点过了。谁家媳妇不是大着肚子快生了还在地里干活的?”另一个胖一点的附和道。 “狐媚做派?” 极冷的三个字像是一把凭空出现的手术刀,带着森寒的冷意切断了拐角处所有的窃窃私语。 刘嫂子手里刚捏起来的一颗瓜子猛地一顿,肥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了。 她机械地转过头,顺着这道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看过去。 红砖墙的拐角处,霍景深和秦瑶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逆着冬日苍白的光,霍景深原本就冷峻的五官在此刻更是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寒霜。那双黑眸死死地盯着张大嘴巴的刘嫂子,如同在看一具尸体。 “吧嗒。” 刘嫂子手里的瓜子,掉在了军用胶鞋上。 第180章 送完邻里面包无视长舌家属 死一般的寂静统治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刚才还口若悬河、声音大得连三条街外都能听见的刘嫂子,此时咽喉仿佛被人用钳子死死掐住一样,面部肥肉剧烈颤抖,发出了“格格”的牙齿磕碰声。 她身旁的那两个帮腔的妇女更是吓得脸色煞白,像被雷劈了似的贴紧了红砖墙,试图缩小存在感。 “霍……霍……霍团长……”刘嫂子磕巴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几个破音的字,随后求助般地看向面无表情的秦瑶,“秦、秦医生……” 在军区混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惹谁都不能惹这位活阎王。更何况,这活阎王现在把媳妇当眼珠子一样护着。 霍景深没有回应,他只是冷冷地盯着刘嫂子,修长有力的大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竹篮提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森冷的白色。 他往前走了一步。 带着久经沙场的压迫感。 仅仅是这一步,刘嫂子腿一软,竟然直接从墙根的垫脚砖上滑坐到了地上,手里的半把瓜子散落了一地。 “你刚才说……”霍景深的声音低沉至极,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让人窒息的暴风雨前的宁静,“谁没家教?” 刘嫂子慌乱地挥舞着两只手,拼命摇头:“没……没说……团长,您听错了……我是说、说昨天那广播里的女特务……” “广播里的女特嫌疑人也是你们可以随便拿来嚼舌根的吗?” 就在霍景深眼底的暴戾即将压抑不住,准备开口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长舌妇时,一直沉默的秦瑶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住了他的小臂。 柔软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军装布料传递过来。 霍景深的身形猛地顿住,满身的杀气瞬间被这轻轻一捏收回了一大半。他转过头,皱着眉看她。 秦瑶将那散落的一地瓜子壳尽收眼底,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她甚至连正眼都没有多给地上的刘嫂子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冷淡的弧度。 “跟长舌妇辩论教养,你不觉得是拉低智商的表现吗?”秦瑶的声音清泠泠的,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让在场的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你——”刘嫂子听到这话,本能地想要反驳,但在触及霍景深那刀锋般的眼神时,硬生生把后半句咽进了肚子里,憋得满脸通红像个熟透的紫茄子。 “她们乐意坐在这里喝西北风磕瓜子,那是她们的自由。”秦瑶打了个极其随意的哈欠,将重心完全靠在霍景深的胳膊上,“但我孕期犯困,没心情陪跳梁小丑演戏。而且,地上的瓜子壳看着真晦气。” “回家吧,景深。我困了。” 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刘嫂子等人脸上。 无视。彻底的无视。连跟她们争吵都觉得掉价。 霍景深盯着秦瑶有些发青的眼底,心中那股翻腾的怒火顷刻间被心疼取代。他狠狠扫了地上那三个女人一眼,眼神警告意味十足,随后重新用手臂护住秦瑶的腰。 “好,回家。” 两个人就这么目不斜视地从刘嫂子面前走过。 直到那对挺拔修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小道的尽头,刘嫂子才像条上岸的鱼一样猛喘了一大口气,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浑身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衣。 旁边那个瘦高嫂子带着哭腔埋怨:“我早说让你收着点……完了,这下彻底把霍阎王得罪死了……” “闭嘴!”刘嫂子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声,但却发抖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另一头,回到家属院。夕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屋子里还没开灯,透着一股温馨幽暗的光影。 秦瑶刚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踢掉了脚上的鞋子。 这一天,确实折腾得够呛。先是教霍景深揉面烤面包,又是去医院送礼,最后还碰上那么三个让人倒胃口的长舌妇。 她直接扑到那张铺了厚实新被褥的木架床上,像只疲惫的猫一样蜷缩起来,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霍景深没有打扰她,他轻手轻脚地放下东西,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然后转身去了厨房,从小炉子上提下保温的开水瓶,兑了一盆温度刚刚好的热水端进了屋。 “瑶瑶,起来泡一下脚再睡,会舒服点。” 床上的小女人没动静,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 霍景深在床边坐下,借着微黄的灯光,静静地凝视着她沉睡的面容。秦瑶睡觉的时候极其乖巧,没有了平时那种清醒到近乎锋利的防备感,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他没有把她叫醒,而是动作极轻地将她的双脚捞了过来,脱去袜子,将那双白皙得有些凉意的双足放进温水盆里。大掌在水中轻轻按揉着她的足底穴位。 整个过程,秦瑶只是舒服地嘤咛了一声,下意识地往温暖的热源处蹭了蹭,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替她擦干双脚,盖好被子,霍景深顺势在床外侧躺下。他长臂一伸,十分自然且熟练地将这个香软的身体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岁月静好。 他甚至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这比世界上任何音乐都要安稳。 然而,这份安稳仅仅维持了不到十分钟。 “砰!砰砰砰!” 一阵大得近乎野蛮的砸门声突然炸响在寂静的夜里,那架势根本不是在敲门,简直就像是要把老旧的绿皮门给强行踹开。 “开门!快开门!凭什么不给我吃!我要吃那个带甜味的大面团子!” 一个公鸭嗓似的熊孩子的声音,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嚎叫,粗暴地撕裂了夜的安宁。 霍景深怀里的秦瑶猛地一抖,从睡梦中被惊醒。 黑暗中,霍景深的眼睛霍然睁开,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狼,杀意凛然。 第181章 恶邻砸门蛮不讲理扰温存 “砰!砰砰砰!” 门板被锤得直颤,震耳的声响在安静的家属区里格外刺耳。 霍景深从床上无声地坐起来,动作快得像一把弹出鞘的军刀。秦瑶被惊醒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将她重新按回了枕头上。 “别动。我去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那股寒意像冬夜里泼到地上的冰水,激得人头皮发麻。 秦瑶皱着眉坐起来,揉了揉额角:“谁这么晚了还砸门?” “不知道。你在屋里待着。” 霍景深起身的时候顺手拉了拉被子角,把秦瑶的脚盖严实,然后大步走向门口。 “开门——!开门——!” 那个尖锐的童声又炸开了,伴随着脚踹门板的“咚咚”声。 霍景深猛地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穿着脏兮兮的棉袄,鼻涕拖到了嘴唇上面,两只眼睛又圆又横,一脸的蛮不讲理。 是赵老太的孙子。 赵小虎。 这孩子在大院里是出了名的——专横跋扈,谁家的东西他都敢抢,谁家的花盆他都敢踢,哭闹起来声音能穿透三层楼板。赵老太把他惯得无法无天,老赵管一次赵老太就护一次,久而久之,整个家属区的人见了这小霸王都绕着走。 此刻,赵小虎仰着脖子瞪着霍景深。 被那双冰冷到近乎恐怖的眼睛一盯,小孩子终于有了片刻迟疑。但这迟疑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你家那个甜面团子!我要吃!我奶说你家有!你得给我!” 赵小虎叉着腰,声音大得像是在跟人吵架。 霍景深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孩。灯光从他背后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整个人笼在一片暗色里,只有那双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中闪着冷芒。 赵小虎被这沉默盯得有点发毛,但他惯来是靠声音取胜的。 “你聋啦?我说我要吃面包!你家烤的那个!” “谁让你来的?” 霍景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矿井深处传来的回响。 赵小虎眨了两下眼:“我自己来的!我奶说你们家有好多好多甜面团子,都不给我们家吃!你小气!你坏蛋!” “你奶让你来的。”霍景深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才不是呢!是我自己要来的!”赵小虎嘴硬了一句,但紧接着又漏了底,“我奶说了,你们家那么多面包只给我们两个,太小气了!她说我来要、你们不好意思不给!” 霍景深的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你奶说的。” “对!”赵小虎理直气壮地把手伸了过来,脏乎乎的手指头跟五根沾满泥土的小树枝似的,“给我拿四个!不,五个!” “没有。” “你骗人!我奶说你家还有!” “你奶眼瞎。” 赵小虎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句话的分量,屋里传来秦瑶的声音。 “景深,谁啊?” 霍景深偏了偏头,压低声音:“你躺着,别起来。” 但秦瑶已经披着棉袄走到了门口。她站在霍景深身后,看到了门外那个满身邋遢的赵小虎,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赵老太家的孙子?这都什么时辰了,谁放他出来的?” “他奶。”霍景深的语气极简。 秦瑶一听“他奶”两个字,脸上的困意全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冷意。 “大晚上让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来砸门要吃的?” “你家有面包!”赵小虎看到秦瑶出来了,声音反而更大了,“我奶说了,你们今天烤了好多好多!凭什么不给我吃!我要吃!” 说着,赵小虎一屁股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两腿一蹬,嘴一张——开嚎了。 “啊啊啊——我要吃面包——你们欺负人——不给小孩吃东西的都是大坏蛋——” 这嗓门,堪比军区的防空警报。 隔壁王嫂子家的灯“啪”地亮了。对面李嫂子家的窗帘也动了一下。 秦瑶深吸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地上打滚嚎叫的赵小虎,眼底闪过一丝厌烦。 “霍景深,把他拎起来。” “碰都嫌脏。” “你——”秦瑶看了他一眼。 霍景深蹲了下来,跟赵小虎平视。 他不是温柔地蹲,是那种带着压迫感的、像猛兽俯身审视猎物的蹲法。赵小虎的嚎叫声被这突如其来的距离感吓得一断。 “你知不知道。”霍景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吵醒了一个孕妇。” 赵小虎不知道孕妇是什么。但他知道面前这个男人眼睛里的光,像极了他在电影里看见的那种——要杀人的光。 嚎叫声终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抽泣。 就在这时候,巷子口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熟悉得发腻的嗓门。 “我的乖孙——你在哪儿呢——小虎!” 赵老太来了。 秦瑶和霍景深同时抬头看向巷口。 昏暗的路灯下,赵老太那干瘦的身影正急急忙忙地小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双赵小虎的棉布鞋。 她远远看见孙子坐在霍景深家门口的地上,立刻变了脸色,嗓门拔到了最高点—— “哎哟我的天老爷!谁欺负我孙子了!” 秦瑶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好戏来了。” 霍景深缓缓站直身体,目光越过赵小虎的头顶,死死地锁定了正在冲过来的赵老太。 “景深。”秦瑶在他身后轻轻说了一句。 “嗯?” “这次,我来。” 第182章 恶婆纵孙撒泼索要面包 赵老太连跑带颠地冲到门口,一把将赵小虎从地上捞起来,搂在怀里,跟护崽子的老母鸡似的。 “小虎乖,小虎不哭!谁欺负你了?告诉奶!奶给你撑腰!” 赵小虎刚被霍景深吓得不敢吱声,这一靠上赵老太,立刻又来了精神,扯着嗓子就号了起来。 “奶!他们不给我吃!还瞪我!那个叔叔凶我!” “反了天了!”赵老太一拍大腿,三角眼一翻,冲着霍景深和秦瑶尖声嚷道,“霍团长!你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七岁的孩子?你好意思?” 秦瑶上前一步,挡在霍景深身前。 “赵大娘。”秦瑶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冷冷的,“大晚上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光着脚跑出来砸别人家的门——到底是谁欺负谁,您心里没数吗?” 赵老太的目光落在秦瑶身上,本能地有一瞬间的心虚——白天霍景深在她家门口的那张脸她还记着呢。但一看秦瑶是个年轻女人,她那股子撒泼的胆气又壮了起来。 “我孙子自己跑出来的!我拦都拦不住!他就是闻到你们家的面包香了,小孩子嘴馋能怪他吗?你们要是大大方方多给几个,他至于大晚上跑出来?” 秦瑶笑了一声。 那个笑容没有半点温度。 “您的意思是——我们家烤面包,必须按着您家的人头来分?” “我什么时候说这话了!”赵老太心虚地别了一下脸。 “那您孙子说的——是他奶奶让他来要的——您老人家要不要当面对质一下?” 赵小虎被这话一刺,立马扭过脸瞪着秦瑶嚷道:“就是我奶让我来的!我奶说你们家小气!” 赵老太的嘴角猛地一抽,赶紧捂住赵小虎的嘴。 “这孩子胡说的!我哪有——” “大娘。”秦瑶打断她,“您看看现在几点了。” 赵老太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漆黑一片,连月亮都被云遮住了。 “九点多。”秦瑶替她回答了,“我是个孕妇,刚睡着就被您孙子砸门砸醒了。在军区大院里,深夜扰民,这事儿算不算违反家属区管理规定?” 赵老太的脸色变了一变。 家属区管理规定她不懂,但“违反”两个字她懂。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就是个普通排长,全家能留在军区是靠老赵撑着。真要被上面追究起来,老赵的面子得往哪搁? “不就是……不就是小孩子闹一闹嘛……”赵老太的气焰明显矮了一截。 “小孩子闹一闹?” 秦瑶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在赵老太脸上。 “赵大娘,我说句不好听的。白天的事,是您自己贪心不足惹出来的,我跟景深看在老赵同志的面子上,没有深究。但您倒好——转头就让孩子来我们家砸门要东西。您当这军区大院是什么地方?菜市场?” “你——” “我还没说完。”秦瑶的声音陡然加重了三分,“这孩子今天是砸我家的门,明天敢砸王政委家的门吗?后天敢砸师长家的门吗?您这么教孩子,是想让老赵在军区里抬不起头来?” 这几句话正中要害。 赵老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接。 就在这时候,隔壁的门开了。王嫂子裹着棉袄站在门口,身后还探出了李嫂子的脑袋。 “怎么回事?大半夜的闹什么?”王嫂子打了个哈欠,看到赵老太的身影,立刻了然地“噢”了一声。 “赵老太?又是你啊?白天在你家门口的事整个大院都知道了,你还不够?” 赵老太一看有人围观,立刻开启了她最擅长的模式——装可怜。 “哎哟王家的,你可得给我评评理!我孙子就是要了一口面包,她们就这么凶一个小孩子!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 “你家老赵还活着呢,谁孤儿寡母了?”王嫂子毫不留情地把话怼了回去。 李嫂子也接了一句:“赵老太,说句公道话——人家秦瑶怀着孕呢,你大晚上让你孙子来砸门,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急眼。” 赵老太的脸涨得通红,想发火又不敢——王嫂子的男人好歹也是个连长,她得罪不起。 “我不跟你们说了!走!小虎咱们走!”赵老太一把拽起赵小虎,转身就要走。 赵小虎不干了,两条腿蹬着地面,又嚎了起来:“我不!我要吃面包!我不走!” 赵老太拽着他往前拖,赵小虎就死命往后挣。场面一度十分难看。 霍景深一直没出声,但这时候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大娘。” 赵老太停下了脚步,僵着背不敢回头。 “今天这件事,我会跟老赵谈。” 简简单单一句话,但“跟老赵谈”四个字的分量,赵老太完全掂量得出来。老赵在后勤处干了十几年,上头是什么人说了算?团长说了算。 赵老太的腿软了一瞬,二话不说,拖着嚎哭的赵小虎消失在了巷口的黑暗里。 赵小虎的哭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夜色彻底吞没。 王嫂子长出了一口气:“这老太婆可真是不省心。秦瑶你没事吧?肚子没被惊着吧?” “没事。”秦瑶揉了揉太阳穴,“谢谢嫂子。” “谢什么,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王嫂子挥了挥手,拉着李嫂子回了屋。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瑶站在门口,冷风一吹,刚才那股子劲头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霍景深走到她身后,从后面把棉袄的领子给她拢了拢。 “进屋。” “嗯。” 她转身的时候晃了一下,霍景深伸手稳稳地接住了她的胳膊。 进了屋,门一关,世界又变回了只属于两个人的安静。 秦瑶坐到床边,闭了闭眼。 “景深。” “嗯?” “你明天找老赵谈的时候,别太重。” 霍景深一顿。 “他是个老实人。”秦瑶睁开眼看着他,“错不在他,在他那个娘。你压他太狠,他会难做的。” 霍景深沉默了几秒。 “那你的意思呢?” “该说的说,该立的规矩立。但给他留条路。”秦瑶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就是——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 “从头到尾——老赵的媳妇,一次都没出现过。” 第183章 恶婆教唆孩童闹事反吃瘪 第二天一大早,秦瑶还没吃完早饭,就听到了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跟昨晚赵小虎那种要把门板砸穿的动静完全不同——这个敲门声轻得像是怕惊到屋里的人,每一下之间都隔了好几秒钟。 “咚……咚咚……” 霍景深刚端起搪瓷碗,眉头便微微皱了一下:“又是赵家的人?” “不像。”秦瑶放下筷子,“昨晚那架势要是今天还敢来,那赵老太是真不要命了。” 她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草草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长期操劳留下的蜡黄。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看到秦瑶开门,这女人的嘴唇猛地抖了一下,像是攒了一肚子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是……”秦瑶认出了她,“老赵家的?” “嗯……秦、秦医生,我是老赵媳妇。我叫陈秀兰。” 这个名字在大院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不同于王嫂子李嫂子那些成天在院子里进进出出说说笑笑的军嫂,陈秀兰平时像个透明人一样,几乎从不参与邻里之间的走动,偶尔在晾衣绳旁边碰上也只是低着头匆匆点个头就走。 秦瑶之前没有深想过原因。但昨晚那个问题浮上了她的心头——从头到尾,赵老太在他们家门口闹成那样,老赵的媳妇,一次都没出现。 “进来说吧。”秦瑶让开了门。 陈秀兰犹豫了一下,低着头跨进了门槛。她进门的第一件事,是紧张地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霍景深。 霍景深的表情淡淡的,没有说话,只是端着搪瓷碗喝了一口粥。 “坐。”秦瑶拉了张凳子放在桌边。 陈秀兰没敢坐,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哆嗦着手解开了布结。 里面是十几个鸡蛋,码得整整齐齐的,每一个上面都擦得干干净净。 “秦医生,这是我……我自己攒的鸡蛋。”陈秀兰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昨晚的事……我都听见了。我婆婆她、她不懂事,让小虎大半夜去砸你们家的门……我实在是……对不住……” 说到最后,她的眼眶红了。 秦瑶的目光落在那些鸡蛋上,又落在陈秀兰的手上——那双手粗糙得不像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指关节因为常年浸泡在冷水里洗衣洗菜而肿大发红。 “鸡蛋你拿回去。”秦瑶把布包推了回去,语气平和了一些,“这事不怪你。” “秦医生——” “我说了不怪你。你坐下说话。” 陈秀兰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在凳子上,身体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秦瑶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 “昨晚你婆婆带着小虎来闹的时候,你在哪?” 陈秀兰的手捧着杯子,微微发抖:“我……我在屋里。” “你知道这件事?” “……知道。小虎吵着要吃面包,我婆婆就说……就说让他自己去要去。我拦了,没拦住……” 陈秀兰低着头,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婆婆说……反正小孩子去闹,他们也不好意思跟小孩子计较。我说不合适,她就骂我多管闲事,把我推回屋里锁了门……” 秦瑶的眸子微微沉了一下。 “锁了门?” 陈秀兰没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霍景深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碗。 “陈秀兰同志。” 陈秀兰的身体猛地绷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站起来。 “坐着就行。”霍景深的声音不算温和,但也没有压迫,“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霍、霍团长您说。” “赵老太平时在家里,是不是经常这样?” 陈秀兰的嘴唇白了一瞬。 “我不是问她对外的事。我问的是——对你。” 秦瑶注意到陈秀兰捧着杯子的那双手,抖得更厉害了。热水晃出了杯沿,溅在她的手背上,她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 “她……” 陈秀兰的声音涩到了极点。 “她说我生不出儿子,是赵家的罪人。” 这句话一出,屋里像被抽掉了所有空气。 秦瑶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陈秀兰已经止不住了,像一个终于找到出口的水龙头,声音又急又碎: “我嫁给大龙八年了,生了个闺女,她就一天都没给过我好脸色。家里的活全是我干的——洗衣做饭带孩子喂鸡洗菜。钱全捏在她手里,我连买根头绳都得跟她张嘴。大龙他……他是个好人,但他从小就怕他娘,他娘一哭一闹他就不敢说话了……” 她的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 “昨天白天的事……我都听说了。我在屋里想了一下午——我真的对不住你们。可我不敢出来……她要是知道我来找你们道歉,回去又得……”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条下意识遮住左手腕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陈秀兰。” “嗯?” 秦瑶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不该过这种日子?” 第184章 严斥纵容家眷闹事的失职下属 陈秀兰愣愣地看着秦瑶,好像听到了一句听不懂的外语。 “我……不该过?” “你是一个人。不是谁家的附属品。”秦瑶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实,“你有手有脚,有脑子,凭什么要靠一个老太太的脸色过日子?” 陈秀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可是……我没工作,没收入,闺女还小……我能干什么?” 秦瑶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霍景深。 霍景深微微颔首,起身走向门口。 “我去找老赵。你们先聊。” 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下两个女人。 秦瑶重新给陈秀兰续了一杯热水。 “你之前在乡下的时候做过什么?” “种地……养鸡……还有就是……”陈秀兰想了想,“帮村里的裁缝做过下手,剪剪线头什么的。” “会缝东西?” “简单的会。补个衣服、改个裤脚这些能行。复杂的……没学过。” 秦瑶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转了几圈。 “你听说过军区被服厂吗?” “听说过……就是给军区做被褥衣服的那个厂子。怎么了?” “被服厂最近在招临时女工,专门做军用棉被的缝边和收口。不需要太高的技术,但得手脚勤快、针线活过得去。一个月有十二块钱的工钱,虽然不多,但够你自己手里有点活钱。” 陈秀兰的眼睛亮了一瞬,但马上又暗了下去。 “我婆婆不会让我去的……她说女人抛头露面不像话,让我待在家里伺候一家老小。” “这个家谁当家?是你婆婆还是你丈夫?” “大龙当家……可大龙听他娘的……” “那让他听一次你的。”秦瑶盯着她的眼睛,“你嫁的是老赵,不是嫁赵老太。你自己的日子,得你自己做主。” 陈秀兰的手攥紧了搪瓷杯,指节发白。 秦瑶看出她心里在天人交战。她没有再逼,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你先回去想想。被服厂的事,我可以帮你问。但——你自己得先想清楚,你到底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陈秀兰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秦医生……谢谢你。” “别谢我。鸡蛋带回去给你闺女吃。” “那怎么行!这是我的——” “我说了拿回去。你闺女正长身体,比我需要。” 陈秀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抹了一把脸,抱着布包,弯着腰出了门。 秦瑶站在窗边,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叹了口气。 —— 另一边。 后勤库房。 霍景深推开库房办公室那扇沉重的铁门时,老赵正蹲在墙角整理今年冬季的柴火分配表。 听见动静,老赵抬头一看——霍景深那张冷得能冻死人的脸出现在门口——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地上。 “团、团长……”老赵腾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 昨晚的事,他已经从赵老太嘴里断断续续套出了始末。 老天爷,他那个不省心的老娘啊—— “坐。” 霍景深在对面的条凳上坐了下来,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老赵哆哆嗦嗦地坐回去,大气不敢出。 “昨晚的事,你知道了?” “知……知道了。”老赵的头快要埋进胸口里,“团长,我昨晚回去就把我娘狠狠骂了一顿——” “骂了有什么用?” 老赵哑了。 “老赵,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霍景深的声音没有太高的温度,但也不像对赵老太时那种刺骨的冷冽,“你在后勤干了这么多年,做事我没话说。这次我住院,你前前后后张罗的那些事,我都记着。” “团长——” “但。”霍景深加重了语气,“你家里的事,你要是再管不住,迟早会连累你的前途。” 老赵的脸白了。 “昨晚你娘让你儿子大半夜砸我家的门要面包——这事要是被别的首长听见了,你觉得后果是什么?” 老赵的嘴唇紧抿着,两只手在膝盖上攥得咔吧作响。 “你儿子七岁了。大晚上光着脚满院子跑,谁教的?你娘白天当着我的面伸手来抢东西,晚上又教唆你儿子来闹——这不是小孩子不懂事的问题,这是大人在后面推。” “我知道……我都知道……”老赵的声音涩得厉害,“团长,我娘她这个性子,从乡下带来的,我打小就管不住……” “管不住也得管。”霍景深看着他,“老赵,你是一家之主。你媳妇陈秀兰,嫁到你们家八年了——你觉得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老赵猛地一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慌。 “你知道她今天一大早去我家干什么了?” 老赵愣住了。 “替你和你娘道歉。带着十几个自己攒的鸡蛋。” 老赵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秀兰她……去了你家……” “你娘在家里怎么对她的,你心里有没有数?” 老赵没说话。但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死命攥着,骨节发白。 霍景深站了起来。 “老赵。你是我的兵,有些话我今天只说一次——一个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的男人,别的事干得再好也立不起来。你回去好好想想。” 说完,他转身推开了铁门。 走出去两步,又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老赵赶紧抬头。 “你媳妇想去被服厂干活的事——你别拦。”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老赵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库房办公室里,满屋子都是柴火和铁皮桶的味道。 他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脸。 —— 回到家的时候,秦瑶正靠在床头翻一本发黄的旧医书。 霍景深进了门,秦瑶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谈完了?” “谈完了。” “他什么反应?” “跟我预想的差不多。老实人,知道错了,但不知道怎么办。” 秦瑶点了点头:“陈秀兰走了。我跟她提了被服厂的事。” “她怎么说?” “犹豫。”秦瑶合上书,“被赵老太压了太久了,骨头都快软了。不过我看得出来——她眼睛里还有光。” 霍景深坐到床边,偏头看着她。 “你管的事挺多。” “你不是也管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忍住笑了一声。 “景深。” “嗯?” “你说赵老太这种人,挨了一顿骂,真能改吗?” 霍景深沉默了两秒。 “改不了。” “那你觉得她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当着老赵的面认错,背着老赵的面——变本加厉。” 秦瑶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让陈秀兰自己立起来。指望赵老太回心转意,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 “你的意思是——” 秦瑶看着他,眼底划过一丝笃定。 “等着吧。赵老太不会消停太久的。” 第185章 恶婆婆装悔改哄骗儿子过关 赵家。 老赵是快中午才回来的。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赵老太正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嗑瓜子,赵小虎趴在桌上啃窝窝头。 陈秀兰不在客厅。 灶上的铝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一锅白菜粉条,热气从锅盖缝隙里挤出来,糊了一窗的雾气。 赵老太听到动静一抬头,看到儿子那张铁青的脸,手里的瓜子立刻停了。 凭着几十年跟儿子打交道的经验,她立刻读出了这张脸上的信号——大龙发火了。 “大龙啊,你回来啦?饭快好了,你先洗洗——” “娘。” 老赵的声音低沉得不正常。他站在门口,一双被冷风吹红的手攥着裤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昨晚让小虎去霍团长家砸门——是怎么回事?” 赵老太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我让他去的?谁说的?那是那小崽子自己跑出去的!我拦都拦不住!” “小虎自己说的。当着霍团长的面说的。说是你让他去要面包的。” 赵老太愣了一瞬,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那……那小孩子嘴里的话也能信?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到底是我儿子还是——” “娘。”老赵往前走了两步,牙齿咬得咯嘣响,“你知不知道霍团长今天找我谈了?” 赵老太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缝。 “谈……谈什么?” “团长说——我要是再管不住家里的事,会连累我的前途。”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赵老太头顶浇了下去。 她再泼再横,有一样东西是她的命根子——儿子的铁饭碗。老伴死得早,她能在这军区大院里有口热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屋子住,全靠老赵这身军装撑着。要是大龙的前途出了事,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赵老太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慌。 “大龙,我……我又没干什么大事嘛……就是、就是让小虎去要了个面包……谁知道她们那么小气——” “你闭嘴!” 老赵这一声吼,把赵小虎吓得窝窝头掉进了碗里。 满屋子都安静了。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压着怒火一字一句地说。 “娘,我跟你说最后一次。霍团长跟秦医生是什么人?人家是团长夫妻。秦医生在手术台上救了霍团长的命。你去人家门口讨东西也就罢了,还嫌少、还骂人家、还教小虎大半夜去砸门——你是想害死我?” 赵老太的嘴瘪了瘪。 “我今天在库房里差点给霍团长跪下了——你知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赵老太彻底慌了。 她“噗通”一声从板凳上滑下来,一把抱住了老赵的腿,老脸上瞬间堆满了悲戚。 “大龙!大龙啊!是娘的错!娘老糊涂了!娘以后再也不了!你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小虎可怎么办呐——” 老赵看着他娘这副哭天抢地的样子,心里那股子怒火被一阵酸涩冲散了大半。 他到底是赵老太一手拉扯大的,从小没了爹,是他娘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他养活的。不管赵老太多不讲理、多贪小便宜,她毕竟是他亲娘。 “娘。你起来。” “你先说你不气了!”赵老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娘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以后再也不去惹他们了!你说什么娘都听!” “……你真知道错了?” “知道了!知道了!娘发誓!” 老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弯腰把赵老太从地上扶起来。 “娘,我不是要跟你闹。我就是怕你给我惹出事来。以后在院子里,少管闲事,少跟人家争东西,好不好?” “好好好,都听你的。”赵老太连连点头,脸上的悔意表演得天衣无缝。 老赵又叮嘱了几句,便端着搪瓷碗去灶台边盛饭了。 赵老太坐回板凳上,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她的背对着老赵,脸上那层悲戚像面具一样被摘掉了。 剩下的,是一股子阴沉沉的怨毒。 她的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嘴唇紧紧抿着,刻薄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陷在脸上。 好半晌,她从鼻子里挤出了两个字。 “贱蹄子……” —— 老赵吃了中饭就走了,下午还有一批物资要清点。 赵小虎也出门去找隔壁的小孩玩了。 屋子里,只剩下赵老太和陈秀兰。 陈秀兰是从里屋出来收碗的。她刚才在里屋待了一上午,不敢出来——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弯着腰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动作轻得像只怕踩碎地面的猫。 “站住。” 赵老太的声音从背后冷冰冰地砸过来。 陈秀兰的手一抖,搪瓷碗差点脱手。 “今天早上——你是不是去了霍景深家?” 陈秀兰的血从面颊上一下子抽干了。 “我……我去……道歉……” “道歉?”赵老太站起来,干枯的手指像鹰爪似的掐上了陈秀兰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人发抖。 “谁让你去道歉的?啊?你是觉得我做错了?你一个嫁进来的外人,有什么资格替赵家去低头?” “婆婆……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赵老太的声音尖厉了起来,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你是想在外面告我的状是不是?你是想让那个姓秦的女人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没有!婆婆我真的没有——” “啪。” 一个耳光。 又脆又亮。 陈秀兰的脸猛地偏向一边,半边脸颊瞬间红了一片。 她咬着嘴唇,死死忍住了哭声。 赵老太揉了揉打疼的手掌,不慌不忙地重新坐回板凳上,拿起了桌上的瓜子。 “听好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阴冷。 “大龙面前,事情已经翻篇了。但你给我记着——你要是再敢背着我跑到外面去丢赵家的人,我保证让你连这个家门都出不去。什么被服厂、什么找工作——你做梦去吧。” 陈秀兰站在原地,左脸火辣辣地疼,眼泪砸在搪瓷碗的碗底上,“啪嗒、啪嗒”。 赵老太嗑了一颗瓜子,拿眼角瞥了她一下。 “还杵着干什么?碗不收了?地不拖了?” 陈秀兰弯下腰,一声不吭地把碗摞进盆里。 她的手在水里泡着,凉意从指尖一路攀到心口。 秦瑶今天早上说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 “你不该过这种日子。” 不该,是吗?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 —— 入夜。 军区家属院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哨塔上偶尔传来的换岗口令声隐隐飘过。 秦瑶洗完手泡完脚,靠在床头看那本关于孕期营养的小册子。 霍景深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侧,拇指不自觉地在她腰窝处慢慢画圈。 “别闹。”秦瑶拍了一下他的手。 “我没闹。帮你按腰。” “你那叫按腰?” “那你说那叫什么?” 秦瑶懒得搭理他,翻了一页书。 霍景深安静了几秒,忽然凑近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声音低低的。 “瑶瑶。” “嗯?” “书上说孕早期老公应该多陪老婆说话。” “哪本书?你给我翻出来。” “记不清了,反正有这么一条。” 秦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推了推他的脑袋。 “你那堆破书里加起来也找不出这一条——霍景深你编的吧?” “可能是。但道理没错。” 秦瑶笑着摇了摇头,把书放下,转过身面对着他。 煤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温暖而柔和。 霍景深看着她笑弯的眼睛,忽然伸手把她额角的一缕碎发拢到了耳后。 “秦瑶。”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今天帮陈秀兰的事。你本来可以不管的。” 秦瑶愣了一下,然后歪了歪头。 “我是医生。看到有人在受苦——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我都做不到装看不见。” 霍景深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弯。 “所以我才说——最厉害的一仗,是娶到了你。” “又来。”秦瑶红着脸白了他一眼,转过身背对着他,“睡觉。” 霍景深从后面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呼吸声和灯芯偶尔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像是这个冬夜里最温柔的一曲摇篮。 秦瑶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低了嗓门但仍然透着焦急的敲门声。 “咚咚咚——团长!团长您在吗?” 是通信科小周的声音。 霍景深的眼睛倏地睁开。 秦瑶也醒了,皱着眉嘟囔了一句:“又是谁?” 霍景深轻轻松开手臂,从床上无声地起来,三步走到门前拉开了一条缝。 通信科小周满头冷汗,站在门外,表情紧绷得像根即将崩断的弦。 “什么事?” “团长。”小周猛吞了一口唾沫,压着声音说。 “参谋长让我来请您——那个前阵子抓到的越境特务,关了二十多天,一个字都不肯交代。参谋长问您——审讯那边,有没有什么破局的法子?” 第186章 夫妻卧榻谋军机 “审讯?”秦瑶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裹紧了棉袄,“那个越境的?” 霍景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隔着门缝低声对小周说了几句话。 “你先回去告诉参谋长,明天一早我去审讯室。具体情况让他把这二十多天的审讯记录整理一份,今晚送到我家来。” “是!”小周敬了个礼,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霍景深关上门,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头发乱蓬蓬、眼皮还在打架的秦瑶,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吵醒你了。” “废话。”秦瑶打了个哈欠,“什么特务?之前你住院的时候抓到的那个?” “嗯。边境巡逻的时候截获的,身上带着微型电台和一本密码本。但人抓到之后就跟块石头似的——审了二十多天,一个字没吐。” 秦瑶彻底清醒了。 “二十多天一个字没说?那审讯的人用了什么手段?” 霍景深在床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常规手段都用了。连续讯问、车轮战、攻心喊话、优待政策……全部没用。这人受过专业训练,心理素质极硬。参谋长那边急了——上级给的期限只剩七天,再审不出来就得移交上面了。” “移交上面不好吗?” “移交上面意味着我们这边的工作是白干的。而且这个人是在我们防区抓到的,他身上的密码本涉及的情报网络很可能就在这一带。移交上去,调查周期会拉长,对方的同伙有时间跑。” 秦瑶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被角。 “你打算怎么审?” 霍景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还没想好。所以让小周把审讯记录送过来,先看看再说。” “那你等着,我也看看。” “你?” “怎么?”秦瑶挑了挑眉,“觉得审讯跟我没关系?” “你是孕妇。” “我是医生。”秦瑶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异常笃定,“你们那些审讯手段全是从军事角度出发的——压力、威慑、利诱。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人二十多天扛得住,恰恰说明这些手段对他无效?” 霍景深的眼底闪过一丝光。 “你的意思是?” “心病还须心药医。”秦瑶靠回枕头上,语气不疾不徐,“一个人能扛住身体上的极限压力,扛住精神上的疲劳轰炸,唯独扛不住一样东西。” “什么?” “他自己的软肋。” 霍景深定定地看着她。 秦瑶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一根绷着的弦。有可能是亲人,有可能是信念,也有可能是恐惧。你们的审讯方向一直在找他的嘴——试图打开他的嘴。但你们有没有试过——先找到他的心?” 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霍景深忽然笑了。 那种极淡的、只有秦瑶能看到的笑。 “秦大夫,你确定你以前不是干情报的?” “少贫嘴。”秦瑶白了他一眼,“先把审讯记录拿来看了再说。我只是有个模糊的方向,具体能不能用,得看材料。”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小周又送来了一个牛皮纸袋。 两人靠在床头,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光,一页一页翻看那份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审讯记录。 秦瑶看得很仔细,偶尔会在某一页停留很久,手指在某几行文字上来回摩挲。 “景深,你看这里。” “哪里?” 秦瑶指着第十一天的审讯记录中的一段对话: “——问:你叫什么名字?答:沉默。问:你从哪里来?答:沉默。问:你有家人吗?答:……沉默(记录备注:嫌疑人右手食指出现不自主抖动,持续约两秒)。” “看到了吗?”秦瑶的眸子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前面两个问题——姓名、来处——他一动不动。但问到家人的时候,他的手指抖了。” 霍景深的眼神骤然凝聚。 “审讯员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注意到了,但没有深挖。后面的记录显示他们追问了一句‘你家里还有谁‘,嫌疑人就彻底关闭了。方向对了,但方法不对。” “怎么不对?” 秦瑶合上记录本,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分析一张x光片。 “他们追问的方式太直接了——等于是在告诉嫌疑人‘我们发现了你的弱点‘。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一旦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弱点,会比之前更加封闭。你不能正面去撬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秦瑶想了想,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你知道他的密码本是什么样的吗?是纯数字还是有文字?” “有文字。但是我们的密码专家只破译出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攻克。” “文字是哪种语言?” “中文。夹杂了一些越南语标注。为什么这么问?” 秦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翻开了记录本,快速地找到了另一页。 “这里。第十八天的审讯,审讯员换了一种策略,给嫌疑人读了一段政策文件。记录上写着嫌疑人全程面无表情——但是在审讯结束后,看守人员发现嫌疑人在牢房墙壁上用指甲划了一个符号。” 霍景深的身体微微前倾:“什么符号?” “一个圆,里面画了一条横线。看守人员以为是无意义的涂鸦。但景深——”秦瑶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符号在越南南部的民间信仰里,是一种祈福的标记——专门用在给亡人祈祷的时候。” 霍景深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说——他在给死人祈祷?” “他在想念某个已经死了的人。”秦瑶缓缓说道,“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他唯一的软肋。”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霍景深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 “你打算跟我一起去审讯室?” “不是打算。”秦瑶把记录本拍在他手上,“是必须。你们那帮大老粗,能看懂审讯笔录里的微表情记录才怪。” “你怀着孕。” “我才六周,连孕吐都没开始呢。而且——审讯室又不是战场,我坐在旁边看着,碍不着谁。” 霍景深盯着她,目光复杂。 秦瑶歪了歪头,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景深,你相信我吗?” “……我信。” “那明天,带我去。” 第187章 戳穿敌特供词铁壁 天还没亮透,霍景深就穿戴整齐了。 他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的军装,一颗一颗系好铜扣,那种久违的肃杀感重新笼罩了他整个人。 秦瑶站在旁边替他正了正衣领。 “你这样子——跟去打仗似的。” “审讯就是打仗。不过是不流血的那种。” “不一定不流血。”秦瑶低声嘀咕了一句。 两人出门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寒风刮过空旷的家属区,远处的山轮廓影影绰绰。 审讯室设在军区指挥部后面的一栋独立小楼里,灰砖墙,铁窗户,周围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 参谋长姓方,四十出头,浓眉大眼的一张国字脸,这会儿眼底全是血丝,显然已经好几夜没睡好了。 看到霍景深带着秦瑶一起来,方参谋长愣了一下。 “团长,秦医生她……” “她今天以医疗顾问的身份协助审讯。”霍景深的语气不容置疑。 方参谋长看了看秦瑶,又看了看霍景深,识趣地没有多问。 “来,团长,先看看情况。” 三人进了审讯室隔壁的观察间。观察间的墙上开了一个小窗口,透过那层厚厚的半透玻璃,可以看到隔壁审讯室的全况。 审讯室不大,不到十平米,一张铁桌,两把铁椅,正对面的墙角亮着一盏白炽灯,光线惨白而刺眼。 铁椅上坐着一个人。 秦瑶第一眼看过去,微微皱了皱眉。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鸡窝。军绿色的囚服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手腕和脚踝都扣着铁链。 但真正让秦瑶注意到的,不是他的外貌,而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恐惧的空,不是绝望的空——是一种被反复训练过的、刻意清空所有情绪的空。 “就是他。”方参谋长压低声音,“代号‘蝎子‘,越境潜入的时候被我们的夜间巡逻截获。身上搜出微型电台一部、密码本一本、伪造的身份证件两套。根据已破译的部分密码内容推测,他的活动范围就在我们防区周边,可能有一个本地接头人。” “二十四天了。”方参谋长搓了搓脸,“我们换了五拨审讯员,用了所有常规手段——什么都没撬出来。这人就跟个死人似的。” 秦瑶盯着观察窗后面的“蝎子”看了很久。 “方参谋长,我能看看他入狱以来的生活记录吗?不是审讯记录——是日常起居的记录。吃了什么、睡了多久、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方参谋长一愣:“这个……倒是有值班哨兵的巡视日志。我让人调。” 十分钟后,一沓巡视日志被送了过来。 秦瑶翻得很快,目光在几个地方停了下来,手指一一点着。 “第三天——凌晨两点,嫌疑人在牢房里反复用手指敲击铁床架,节奏固定,像是某种韵律。第九天——嫌疑人拒绝进食,持续一天后主动恢复进食。第十五天——嫌疑人在放风时蹲在地上用石子写字,被看守制止后擦掉了,看守没记清写的是什么。第十八天——墙上的祈福符号。第二十二天——嫌疑人深夜失眠,被看守听到在低声哼唱一段旋律。” 秦瑶合上日志,抬起头。 “方参谋长,第二十二天他哼的那段旋律,看守有没有描述是什么调子?” 方参谋长回忆了一下,转头问身后的记录员。记录员翻了翻本子:“报告,当班哨兵说……听不太懂,不像咱们国内的歌,调子很慢,像是……像是摇篮曲。” 秦瑶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转身看向霍景深。 “景深,我需要进去。” “不行。”霍景深几乎是本能地否决。 “听我说完。”秦瑶压低声音,“这个人受过极其专业的反审讯训练——你们用压力打不垮他,用利诱收买不了他。但他有一个致命的裂缝。” “什么裂缝?”方参谋长追问。 “他在怀念一个人——一个他深爱的、已经不在了的人。从祈福符号到深夜哼摇篮曲——这个人极有可能是一个孩子,是他的孩子,而且这个孩子已经死了。” 整个观察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你们派进去的审讯员全是什么人?”秦瑶问。 “都是经验丰富的干部。”方参谋长答。 “都是男的?” “……对。” “全是板着脸、穿着军装、用审讯口吻说话的男人。”秦瑶看着观察窗后面那个枯坐的身影,声音放低了,“他的防线是针对你们这种人建立的。他早就习惯了面对威胁和压力。但如果换一个人进去呢?” “换谁?” “换一个女人。一个不穿军装的、怀着孕的女人。” 方参谋长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霍景深的眉头拧得死紧。 “秦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秦瑶直视他的眼睛,“景深,他的软肋是孩子。而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正好能让他想起那个他最不愿意想起的人。” “太冒险了。” “不进审讯室才冒险。”秦瑶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你还有七天。七天之后这个人移交上去,他身后的情报网可能永远也挖不出来。这个代价你承担得起吗?” 霍景深沉默了。 方参谋长看着这两人,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敢插话。 良久。 霍景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在观察间全程看着。审讯室的门不锁。他只要有任何异动,两秒钟之内我就在你身边。” 秦瑶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对我没信心过?” “不是对你没信心。”霍景深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是舍不得。” 秦瑶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进去之前——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一碗热粥。” 第188章 攻心碎铁壁泪崩 审讯室的铁门被推开了。 “蝎子”听到动静,条件反射地抬了一下头。 二十四天了,他已经习惯了那些千篇一律的场景——铁门响,军靴声,一张冷硬的脸,一连串千篇一律的问题。 但这一次,进来的不是军靴声。 是一双布棉鞋踩在水泥地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蝎子”的目光机械地移过去——然后顿住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没穿军装,只穿着一件洗旧了的藏蓝色棉袄,袖口还沾着一点面粉。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着,脸上没有任何威慑性的表情。 她的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 “蝎子”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波动——不是敌意,不是警惕,而是一种纯粹的困惑。 秦瑶没有坐到铁桌对面的审讯椅上,而是把那碗粥放在桌上,然后自己找了个离铁桌大约两米远的位置,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距离——不近不远。 近了会让他产生防御心理,远了又缺少真实感。 她没有看“蝎子”,而是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几天老犯困,站一会儿腿就酸。” “蝎子”没有任何反应,眼睛重新回到了盯着墙面发呆的状态。 秦瑶不急。 她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说:“粥是小米粥,刚从食堂端过来的。军区食堂的大厨手艺一般,但小米粥倒是还行——熬得稠。你要是饿了就喝,不饿就放着,凉了我让人换一碗热的。” 没有回应。 秦瑶依然不急。 她安安静静地坐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像是随口聊家常一样开了口。 “我是军区卫生院的医生。今天来不是审你的——你看,我也没带笔录本,没带录音机,什么都没带。” “蝎子”的眼珠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转过来。 “我来,是因为看了你的体检记录。你入院的时候体重一百二十六斤,现在不到一百一。二十多天掉了将近二十斤——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你的身体扛不住这种消耗。” 依然没有回应。 秦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思考措辞。 “我跟你说个事吧。跟审讯没关系的事。” 停顿了一下。 “我丈夫前阵子受了重伤,差点死在手术台上。是我亲手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那几天我守在病床旁边,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真的死了,我怎么办?” 秦瑶的语气非常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过去的小事。 “后来他醒了。第一件事不是喊疼,而是问我有没有吃饭。你说好不好笑?” “蝎子”的右手食指——那根在第十一天审讯中出现过不自主抖动的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秦瑶注意到了,但她的表情纹丝未动。 “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个原因。” 她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我听说,你晚上会哼一首歌。” “蝎子”的身体僵了。 “是摇篮曲对不对?” 铁链发出了细微的“哗啦”声——是他的手在无意识地收紧。 “我虽然听不懂那首曲子的歌词,但我猜——那是唱给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听的。” “蝎子”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秦瑶没有追问。她站了起来,把那碗粥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粥要凉了。你喝不喝都行。但如果你想跟我说点什么——任何事情——我就在这儿。”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刚碰到门把手。 “……她叫阿妹。” 秦瑶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个沙哑到几乎辨认不出的声音——像是一把生锈了二十四天的锁,终于被某把钥匙拧开了。 秦瑶没有转身,但她放开了门把手,重新回到了椅子上。 “阿妹?” “蝎子”低着头,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的目光落在那碗白粥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一样,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我女儿。三岁。” “她在哪里?” “死了。” 这两个字从他嗓子里滚出来,带着一股让人心口发闷的钝痛。 “病死的。山里没有药,没有医生。我抱着她走了三天三夜的山路想找个诊所——走到的时候她已经凉了。” 秦瑶的指尖微微发紧。 “所以你才来的?” “蝎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空了二十四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血丝——和泪光。 “他们说……跟他们干,能赚钱,能给家里人看病。我信了。” “你后悔吗?” “……我女儿要是还活着,我做什么都不后悔。” “但她不在了。” “蝎子”的泪水无声地滚了下来。 他没有用手去擦——铁链不够长。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铁链偶尔碰撞的声音。 秦瑶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接头人——在这一带是不是还有同伴?如果你不说,他们下一次送过来的人,可能也是一个跟你一样失去孩子的父亲。” “蝎子”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接头人……他……” 他张了张嘴。 就在这一瞬间。 “蝎子”的眼神突然变了。 那种刚刚涌上来的脆弱和痛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一种让秦瑶后脖颈汗毛炸起来的决绝。 他的下颌猛地收紧。 “不——!”秦瑶瞬间弹了起来。 但已经迟了。 “蝎子”狠狠咬了下去。 嘴角溢出一线鲜血。 ——观察间的门被一脚踹开,霍景深飞一般冲了进来。 第189章 断舌残血留残句 “卫生员!!” 霍景深的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整栋审讯楼都被这一声震得嗡嗡作响。 秦瑶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她冲到“蝎子”面前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满嘴是血,身体正在剧烈抽搐。他的舌头被自己生生咬断了一截,鲜血从齿缝里涌出来,染红了整件囚服前襟。 “侧头!让他侧头!别让他被血呛到气管里!”秦瑶一把扣住“蝎子”的下颌,将他的头猛地掰向一侧。 两个哨兵冲进来,手忙脚乱地按住“蝎子”不断挣扎的身体。霍景深一把将铁桌推开,腾出空间。 “止血钳!纱布!棉球!有没有!”秦瑶的声音急而不乱。 卫生员小跑着冲进审讯室,抱着急救箱差点在地上滑了一跤。 秦瑶接过急救箱,三秒钟之内打开箱子翻出所需器材——她的手稳得惊人,没有一丝颤抖。 鲜血不断从“蝎子”的嘴里涌出来,他的双眼翻白,意识开始模糊。 “压住他的舌根!递棉球给我!”秦瑶用左手死死固定住“蝎子”的下颌,右手将迭好的棉球填入他的口腔最深处。 霍景深站在旁边,拳头捏得咯吧响。 “能救回来吗?” “舌头断了一截但没完全断——核心血管没咬穿,命是保得住的,但说话……”秦瑶一边止血一边快速判断,“短期内没法正常发音了。” 方参谋长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得像张纸。 “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 “自我毁灭机制。”霍景深的声音沉得可怕,“他宁可咬断舌头也不肯说出来——说明接头人的身份比他的命更重要。” 秦瑶完成了初步止血,将“蝎子”交给了卫生员继续处理。她站起来的时候,低头看到了“蝎子”染血的囚服胸口—— 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景深。” “嗯?” “你看他的手。” 霍景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蝎子”的右手——那只已经无力垂在铁椅扶手边的右手——食指上沾满了血。 他在铁桌面上用血写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铁桌上。 桌面上,歪歪扭扭地,用鲜血划出了半个还没写完的字。 一个“码”字的左半边——石字旁。 还有旁边一个模糊的、疑似数字的痕迹——像“3”,又像“5”。 “码……三?码五?”方参谋长凑上去看,一头雾水。 “不是码三。”秦瑶盯着那几道血痕,心跳突然加速,“他写的不是‘码‘——他没写完。石字旁加上后面的笔画走向——他想写的是‘碾‘。” “碾?” “碾子沟。”霍景深猛然接过话头,转头看向方参谋长,“防区南面十二公里处有一个废弃的碾子沟粮站——三号或者五号。” 方参谋长的瞳孔骤然收缩。 “立刻派人去查!”霍景深下令。 方参谋长一个立正,转身跑了出去,军靴声在走廊里像连珠炮一样炸响。 审讯室里只剩下霍景深、秦瑶,和已经被卫生员抬上担架的“蝎子”。 秦瑶看着那个被固定在担架上、满脸是血的瘦削男人,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最终还是没能扛住。 不是被压力打垮的——是被自己打垮的。 “走吧。”霍景深的手揽上了她的肩,“你不该待在这里。” 秦瑶没有拒绝,她确实有些累了。 两人走出审讯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冬天的日头短,太阳已经只剩半个挂在山头。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秦瑶靠着霍景深的胳膊,脑子里还在转着“碾子沟”三个字。 直到走进家属区的巷口。 “啊——!” 一声尖锐的女人惨叫穿透了傍晚的安静,像一根烧红的铁针扎进了耳膜。 秦瑶猛地停住脚步。 霍景深的反应更快——他一把将秦瑶拉到身后,身体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救命——别打了——婆婆——别打了——” 声音的来源——赵家。 那个紧闭着窗户的、灯光昏暗的赵家。 秦瑶的脸色沉了下来。 “是陈秀兰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东西被摔碎的声响,然后是赵老太尖得刺耳的叫骂:“打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蹄子!你还敢去外面告我的状!”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耳光。 秦瑶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就要往赵家走。 霍景深一把拉住她。 “你怀着孕。” “我知道。”秦瑶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但我要是装没听见——她今晚可能被打死在那屋里。” “我去。” “你去?你一个大老爷们闯进人家后屋,救一个被婆婆打的媳妇?明天全大院又该传什么了?” 霍景深的嘴角抽了一下。 秦瑶拍了拍他的手:“你在门口等着。我喊你,你再进来。” 说完,她快步走向赵家那扇半掩着的大门。 屋子里,传来陈秀兰断断续续的哭声,和赵老太那把怎么都用不完的尖嗓门。 “你还哭?你哭什么?你哭给谁看?” 秦瑶一脚踹开了赵家的门。 “够了。” 第190章 喝止凶婆怒护受欺军嫂 赵家灶房里一片狼藉。 地上碎了一个搪瓷盆,白菜帮子和粉条撒了一地。灶台边的板凳翻倒了,搪瓷碗碎成了三瓣。 陈秀兰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脸上已经肿了一大片,嘴角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裂口。 赵老太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根洗衣服用的棒槌,正高高举着,准备落下第四棒。 “啪——” 不是棒槌落下的声音。 是秦瑶推门而入时,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的响声。 赵老太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转过头,看到了门口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 秦瑶。 赵老太手里的棒槌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你、你进我家干什么——” “放下。”秦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棒槌放下。” 赵老太的三角眼飞速转了一圈,嘴硬道:“这是我们赵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 “家事?”秦瑶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陈秀兰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声音陡然冷硬了三分,“拿棒槌打人就是家事?赵大娘,你要是再落一下去,这就不叫家事了——叫刑事。” 赵老太被“刑事”两个字吓得手一松,棒槌“咣当”掉在了地上。 秦瑶绕过赵老太,蹲到陈秀兰面前。 “秀兰,让我看看。” 陈秀兰抬起头,肿得变了形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秦……秦医生……” 秦瑶轻轻掰开她抱着头的手臂——左臂上有两道红肿的棒槌印,右手腕上还有之前被赵老太掐出来的旧伤痕。 新伤叠旧伤。 秦瑶的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怒意。 她站起来,转身正视赵老太。 “赵大娘,我今天只说两件事。” 赵老太往后退了一步,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我教训自己家人……又没碍着你……” “第一件。”秦瑶的声音盖住了她的嘟囔,“陈秀兰是军属,受军地管理条例保护。你对她动手,等同于殴打军人家属。这件事我会如实向王政委汇报。你要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你就等着老赵被请去谈话吧。” 赵老太的脸色刷地白了。 “第二件。”秦瑶弯腰扶起了陈秀兰,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胳膊,“从今天起,陈秀兰去被服厂上班的事,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因为她已经成年了,有独立行为能力,你没有权利限制她去哪儿、干什么。” 赵老太急了,尖声嚷道:“她是嫁进赵家的人!得听赵家的规矩!” “哪条规矩写着婆婆可以打儿媳妇?” “我——” “你说不出来。因为没有这条规矩。”秦瑶扶着陈秀兰走向门口,“秀兰,跟我走。嘴角的伤口需要消毒处理。” “你别走!你走了谁做饭!”赵老太试图冲过来拉陈秀兰,但秦瑶侧身一挡,用肩膀不重不轻地把赵老太顶了回去。 “大娘——你的饭,今天自己做。” 走出赵家大门的时候,赵老太在身后开始了惯常的干嚎表演。 “大龙——!大龙——!有人欺负你娘了——” 可惜,老赵还在库房没回来。 赵老太嚎了几嗓子发现没人搭理,只能恨恨地把门摔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秦瑶耳力极好地听到了赵老太在屋里低低地咒骂了一句—— “总有一天让你好看……” 秦瑶的脚步微顿,但没有回头。 霍景深一直在巷口等着。看到秦瑶扶着陈秀兰出来,他一语不发地接过了陈秀兰另一边的胳膊。 三个人回到霍家。 秦瑶给陈秀兰处理伤口的时候,霍景深把今天审讯的事情写成简报,边写边问她。 “赵老太说了什么?” “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她自己补上了。”秦瑶用碘伏棉球仔细擦拭陈秀兰嘴角的裂口,“景深,帮我把纱布递一下。” 霍景深递过来,视线扫了一眼陈秀兰手臂上的伤痕。 “明天我跟王政委提这件事。” “嗯。但别提太狠——老赵不是坏人,赵老太的问题不能全算在他头上。” 陈秀兰哆哆嗦嗦地开口:“秦医生……我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这种话。”秦瑶给她贴上纱布,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有没有想好?被服厂的事。” 陈秀兰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有一道光在挣扎着亮起来。 “想好了。我去。” 秦瑶笑了一下。 “这才对。” 送走陈秀兰之后已经是晚上八点了。秦瑶洗了手,重新坐到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从总医院带回来的内科手册。 但她没有翻书,而是拿了一张纸,开始在上面飞快地画起了草图。 霍景深写完简报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急救包。”秦瑶头也没抬,笔尖在纸面上勾出一个方形的包体轮廓,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今天在审讯室的时候,卫生员送过来的急救箱又大又沉,打开还要翻半天才能找到东西。真要是战场上——那几秒钟的耽搁就是人命。” 霍景深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想改良?” “不止改良。我想设计一种便携式急救包——像挎包一样大小,能别在腰带上或者挂在胸前。里面的东西按使用频率分区:第一层是止血耗材,第二层是固定器具,第三层是常用急救药。打开就能直接取用,不需要翻找。” 她画了一个分层结构图,手指点着每个区域解释。 “这个区域放止血带和棉球——战场上最常用。这个区域放三角巾和夹板片——骨折固定用。这个小格子放碘酒和磺胺粉——消毒抗感染。整个包用防水帆布做外壳,不怕雨不怕泥,一个成年男人单手就能打开搭扣。” 霍景深看着那张草图,目光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如果真能做出来,前线的卫生员和战士都能自救。” “对。”秦瑶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平日甜宠嬉闹时看不到的认真和热忱,“景深,今天在审讯室里,卫生员冲进来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那个箱子至少五六斤重,跑起来根本端不稳。如果当时‘蝎子‘咬断的是舌动脉而不是舌体——那几秒钟的延误就是一条命。” “这种事,在真正的战场上每天都在发生。” 霍景深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忽然想做这个?” 秦瑶的笔停了一瞬。 “因为我是军医。”她的声音很轻,但稳得像山里的石头,“嫁给你之前我就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上了战场,你身边的卫生员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救你一命?我不是每次都能守在你旁边亲自上手术台的。但如果我能设计出一个让普通战士都能用的急救包——那就等于我在每个战士身边放了一双手。” 霍景深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坚定。 他忽然伸手,将她手里的笔轻轻抽走。 “先别画了。” “怎么了?” “你今天已经审了一个特务、救了一个军嫂、挨了一顿冷风。够了。”他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半抱着往床的方向走,“急救包的事明天再说。” “但是我刚有了思路——” “思路跑不了。你和肚子里这个比较重要。” 秦瑶被他按在枕头上,挣扎了两下就放弃了——确实累了。 霍景深帮她盖好被子,坐在床沿,低头看着她。 “瑶瑶。”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想在每个战士身边放一双手。” “怎么了?” 霍景深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振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有多想——” 他顿住了,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秦瑶眨了眨眼:“想什么?” 霍景深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近在咫尺。 “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霍景深的妻子。” 秦瑶的耳根瞬间红了。 她伸手推他的脸:“你能不能别在我快睡着的时候放这种……” “嗯?哪种?” “……这种要命的话。” 霍景深低低地笑了。 笑声还没落下,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不是急促的砸门——是规规矩矩的三下。 “团长,我是小周。方参谋长让我传个话——碾子沟三号和五号粮站那边,巡逻队到了,确实发现了异常痕迹。参谋长请示您,明天一早去现场还是——” 霍景深的眼神立刻锐利起来。 秦瑶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了。 “碾子沟。他写的果然是碾子沟。” 霍景深站起身,压低声音对门外说了一句。 “告诉参谋长——不等明天。今晚就部署,天亮之前布控到位。” 然后他转头看向秦瑶,目光温柔而坚定。 “你今晚安心睡。这一仗——” “我知道。”秦瑶窝回枕头里,打了个哈欠,却勾起嘴角,“去吧。但霍景深——” “嗯?” “你答应我的急救包的事,回来要跟我细谈。” 第191章 天亮前的碾子沟,暗哨已布下了 “你答应我的急救包的事,回来要跟我细谈。” 霍景深高大的身影在门框处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沉地“嗯”了一声,便快步融进了屋外的夜色里。 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即将到来的风雨。 秦瑶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霍景深临走前那句“今晚就部署,天亮之前布控到位”,让她脑子里那根关于紧张的弦也跟着绷了起来。 碾子沟…… 那个“蝎子”宁愿咬断舌头也要守护的秘密,到底藏着什么?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一半是碾子沟那片荒芜的景象,另一半,却是急救包那张画了一半的草图。 不行,睡不着。 秦瑶索性坐了起来,重新披上棉袄,走到桌边。 煤油灯的光晕下,那张画着草图的纸显得格外清晰。 她拿起笔,继续完善刚才被打断的思路。 卫生员那个五六斤重的急救箱,笨重是其一,最大的问题是结构不合理。 所有东西混杂在一起,紧急情况下靠翻找,每一秒都是在和死神赛跑。 秦瑶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 她要做的,是“模块化”和“单手操作”。 整个急救包的外形,她设计成了一个大约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的长方形帆布包,厚度不超过十厘米,可以像挎包一样斜挎,也可以通过背后的挂扣牢牢固定在战士的武装带上。 打开方式是关键。 她放弃了传统的纽扣或者系带,改用了一种后世很常见的结构——拉链。 而且是加粗的、拉环特别大的那种,确保战士哪怕戴着手套,或者单手受伤的情况下,也能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勾住,一拉到底。 “哗啦”一下,整个急救包就能像书本一样完全展开。 展开后,内里分为三层。 第一层,也是最外面的一层,她命名为止血模块。 里面用弹力绷带固定着两卷止血带、一包大号棉球、一包消毒纱布。这是战场上使用频率最高的东西,必须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第二层,固定模块。 里面是折叠好的三角巾和几片薄而坚韧的木质夹板,用于骨折时的紧急固定。 第三层,也是最里面的一层,是药品和工具模块。 她用布料隔出了几个小格子,分别用来放碘酒瓶、磺胺粉小包、一卷胶布,还有一把小巧但锋利的医用剪刀。 每一个模块,她都计划用不同颜色的布条在边缘做标记。红色代表止血,黄色代表固定,白色代表药品。 这样,即便在光线昏暗的夜里,战士也能通过触摸和颜色快速识别,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秦瑶沉浸在自己的设计里,连时间都忘了。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为灰蓝,她才后知后觉地伸了个懒腰,脖子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吧”声。 “咚咚咚。” 一阵压得极低的敲门声响起。 是小周。 秦瑶心里一紧,立刻站起来去开门。 “嫂子。”小周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但眼睛里全是亢奋的光,“刚收到侦察班的消息!” “怎么样?” “团长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去了三号粮站,一路去了五号。三号那边没什么发现,但是在五号粮站……”小周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在粮站后身那片小树林里,发现了新鲜的脚印!” 秦瑶的心提了起来。 “脚印很乱,至少有两三个人的。而且有几根灌木的枝条是新折断的,断口方向……直指东边的海岸线!” 海岸线! 秦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被串联起来了。 她猛地想起了“蝎子”临死前,在审讯记录里留下的那些看似无意义的细节。 那个男人身上除了微型电台和密码本,还有一本伪造的证件。 证件上的编号,当时大家都没太在意,以为是随机编的。 可现在…… 秦瑶转身冲回桌边,从一堆文件中翻出了那份审讯记录的复印件,又从另一个牛皮纸袋里抽出了她之前住院时,帮军区修复的那批受潮胶卷的记录档案。 那批胶卷里,有大量关于海防沿线哨位和布防的旧资料。 她的手指飞快地在两份文件上移动,嘴里念念有词。 “伪造证件编号:735-a-08……” “海防哨位图,第五区,第八号观察哨,编号a-08……” “密码本里破译出的一个高频词组,‘月落’,对应的数字是735……”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735代表“月落”,是行动的代号或者时间。 a-08代表行动的地点,就是海岸线上的第八号观察哨! 碾子沟五号粮站,根本不是什么最终的接头点!它只是一个中转站,一个从内陆通往海岸线的跳板! 他们的真正目的,是通过海岸线,用船只将情报或者物资运送出去! 这是一条完整的、隐蔽的走私通道! 秦瑶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件事的严重性,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必须立刻把这个发现告诉霍景深! 秦瑶抓起桌上的几份文件,连棉袄的扣子都来不及扣好,转身就往外冲。 “嫂子,您慢点!”小周在后面急得直喊。 秦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她一把推开院门,顶着清晨冰凉的寒风冲了出去,结果刚迈出一步,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 “唔!” 秦瑶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额头生疼。 她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带着几分严厉和心疼的眼睛。 霍景深就站在门口,身上穿着连夜行动时的作训服,浑身沾满了清晨的露水和泥土的气息,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疲惫。 他看着秦瑶衣衫不整、满脸急色的样子,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疙瘩。 “大清早的,你又跑去哪儿?” 第192章 不许跑不许跳,老公化身孕期监 “大清早的,你又跑去哪儿?” 霍景深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火气。 秦瑶一看到他,也顾不上额头的疼了,急忙把手里的文件举到他面前。 “景深!你看这个!碾子沟不是终点,是通道!” 霍景深没有立刻接文件,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秦瑶敞开的衣领和单薄的毛衣上,然后又扫过她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先进屋。” 他一把抓住秦瑶的手腕,触手冰凉。 霍景深眉头拧得更紧了,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拉回了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把外面的寒气和紧张都隔绝在外。 屋里还残留着煤油灯燃烧了一夜的味道。 霍景深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文件,而是伸出那只沾着泥土的大手,贴上了秦瑶的额头。 温度正常。 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火气才消下去一半。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晚上好好睡觉。”霍景深的声音依旧冷硬,但动作却轻柔了许多,他伸手将秦瑶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一直系到最上面一颗,把她的脖子裹得严严实实。 “我睡不着!”秦瑶急得直跺脚,“你先看这个,很重要!” 她把那几份文件重新摊开在桌上,指着上面自己用红笔圈出来的几处关联点。 “你看,‘蝎子’的假证件编号,和我之前修复的胶卷里,一个海防哨位的旧编号完全对得上!还有他密码本里的高频词组‘月落’,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霍景深的目光落在那些文件上,只扫了一眼,原本还带着几分疲惫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双在战场上能洞察一切的锐利眼睛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秦瑶的这个发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门。 他原以为只是抓一个接头人,挖一个情报站。 可现在看来,这背后是一条成熟的、运作已久的秘密交通线。 “我明白了。” 霍景深拿起资料,声音已经恢复了绝对的冷静和果决。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跟你一起去!”秦瑶想也不想地追到门口。 “不行。” 霍景深停住脚步,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将门口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 “为什么不行?我对那些编号和资料最熟,我去了能帮上忙!”秦瑶据理力争。 “指挥部不是卫生院。”霍景深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现在是两个人。” 这句话像一个软钉子,把秦瑶后面所有的话都给堵了回去。 她气鼓鼓地看着他,知道再说也无用。这个男人在某些事情上的固执,简直跟石头一样。 霍景深看着她那副不服气的样子,紧绷的嘴角线条微微柔和了一些。 他忽然蹲下身子。 秦瑶愣了一下。 只见霍景深伸出大手,握住了她的脚踝,把他早上出门前才刚替她系好的鞋带,又解开,重新拉紧,打了一个更牢固的结。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处理一件极其重要的武器装备。 “在家待着。”他抬起头,仰视着秦瑶,声音低沉而清晰,“不许跑,不许跳,按时吃饭。我会让小周在门口守着。” 说完,他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抱歉,有宠溺,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高大的背影迅速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雾里。 “霍景深!” 秦瑶气得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回答她的只有巷子里回荡的风声。 “嫂子,”门口的小周探进半个脑袋,一脸为难,“团长走之前交代了,您今天……不能出这个院门一步。” 秦瑶:“……”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丈夫圈禁起来的“金丝雀”,还是带球跑都跑不掉的那种。 秦瑶没好气地“砰”一声关上门,把小周关在了外面。 她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越想越气。 这家伙,把她当什么了?温室里的花朵吗? 可当她的目光落到桌上时,那股子火气又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桌上,除了她画了一夜的草图,还多了一只搪瓷碗。 碗里是满满一碗红糖小米粥,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碗边,压着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条。 纸条上是霍景深那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只有短短一句话: “先吃饭,肚子里那个比情报重要。” 秦瑶拿起那张纸条,指尖摩挲着上面深刻的笔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个男人…… 她端起那碗粥,还是温热的,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抽空跑回来热好的。 小米粥熬得又软又糯,红糖的甜味恰到好处,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她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寒意。 秦瑶喝完粥,心里的那点郁闷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去不了指挥部,她也一样有事做。 她将桌上的设计草图重新整理好,目光里重新燃起了专注的光芒。 霍景深,你以为把我关在家里我就闲着了吗? 等我把这个急救包做出来,看你还敢不敢小瞧女人! 秦瑶拿起剪刀和从后勤处淘来的旧帆布,开始按照图纸裁剪。 布料的摩擦声和剪刀开合的“咔嚓”声,成了这个早晨最动听的旋律。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嫂子。”是小周的声音,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又干嘛?”秦瑶没好气地问。 “那个……陈秀兰嫂子来了,说是找您。”小周在门外说,“她好像……要去被服厂了,想走之前跟您说一声。” 秦瑶手上的动作一停,立刻放下剪刀去开了门。 门外,陈秀兰局促不安地站着,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是秦瑶前几天抽空帮她改的,袖口和领口都熨烫得平平整整。 脸上的红肿消了大半,但嘴角那道裂口还贴着纱布,她用头发努力遮着,可眼里的胆怯和紧张却怎么也藏不住。 “秦医生……” “要去啦?”秦瑶笑着问她。 陈秀兰重重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我……我没什么好谢你的。这是我自己做的几个窝窝头,你尝尝……” 秦瑶没接,只是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窝窝头我不要,等你发了第一个月工钱,请我吃肉包子就行。”她看着陈秀18101810双躲闪的眼睛,认真地说,“秀兰,记住我昨天说的话。从今天起,你不是为任何人活,是为你自己。” 陈秀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用力咬着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又点了点头。 “去吧,刘大娘在厂里等你呢,别迟到了。” 陈秀兰走了三步,又回过头,对着秦瑶深深地鞠了一躬。 秦瑶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弱但挺直了腰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对陈秀兰来说,无异于一场新生。 可这场新生,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嫂子,”小周忽然又开口了,语气有些犹豫,“刚才……我好像看到赵家那老太太,也往被服厂那个方向去了。” 秦瑶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第193章 被服厂第一天,陈秀兰的手在发 被服厂的大门,是褪了色的军绿色,上面用白漆刷着“军民团结,生产自强”八个大字。 陈秀兰站在门口,感觉那两扇沉重的铁门就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她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踩在棉花上,每往前挪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厂区里,传来一阵阵老式缝纫机特有的“嗡嗡”声,混合着女人们的说笑和布料被撕开的“刺啦”声,充满了鲜活的、她从未接触过的生活气息。 “是秀兰吧?”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 陈秀兰抬头,看到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正朝她招手,身上系着一条沾满线头的蓝布围裙,笑容爽朗又热情。 是刘大娘。 秦医生提前都跟她打好招呼了。 “刘……刘大娘。”陈秀兰紧张得声音都在抖。 “哎,快进来!外面多冷啊!”刘大娘几步走过来,二话不说,拉起陈秀兰冰凉的手就往车间里走,“秦医生都跟我说了,你针线活好,手脚也麻利,来咱们这儿,准没错!” 车间里很宽敞,也很热闹。 一排排长条桌上,摆着七八台漆黑锃亮的“蝴蝶牌”缝纫机,正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 几个穿着各色棉袄的军嫂正埋头赶工,脚下的踏板踩得飞快,手里的布料在针头下乖巧地穿行。 刘大娘的嗓门很大,她一进来就拍了拍手。 “都停一下,给大家介绍个新姐妹!这是陈秀兰,以后就在咱们车间干活了,大家多照应着点!” 缝纫机的声音停了下来。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朝陈秀兰看了过来。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一两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呦,这不是老赵家那个吗?”一个嘴角有颗黑痣的年轻军嫂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我当是谁呢,怎么着?赵老太太肯放你出来了?” 另一个正在穿线的军嫂也搭腔道:“可不是嘛,听说她家婆婆厉害着呢,管儿媳妇跟管犯人似的,平时大门都不让出。” “听说还是个生不出儿子的,在家里地位低着呢。”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清晰地传进陈秀兰的耳朵里,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的头又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刚鼓起的一点勇气,瞬间就泄了大半。 她就不该来…… 她就不该给秦医生添麻烦…… “瞎嚼什么舌根呢!”刘大娘眼睛一瞪,那几个军嫂立刻噤了声,“都是一个大院住着的,嘴上积点德!谁家还没点难处了?秀兰,别听她们的,跟我来。” 刘大娘拉着陈秀兰,把她带到靠窗的一个空位上。 那是一台保养得很好的缝纫机,擦得锃亮。 “这是你的位置。”刘大娘指着旁边一摞裁剪好的军绿色棉布,“今天的活儿不难,就是把这些棉被的里子和面子缝合起来,走直线就行。你先试试手。” 陈秀兰看着那台缝纫机,手指碰上冰凉的踏板那一刻,指尖抖得几乎踩不准节奏。 这是她第一次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不是灶台,不是鸡窝,不是堆满脏衣服的洗衣盆。 而是一个能让她“工作”的位置。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起出门前秦瑶对她说的话。 “从今天起,你不是为任何人活,是为你自己。” 陈秀兰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 她笨拙地把一块布料送进压脚下面,脚下的踏板缓缓地踩了下去。 “哒、哒、哒……” 针头落下,在崭新的布料上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线迹。 虽然不好看,但这是她自己缝出来的第一针。 刘大娘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好孩子,凡事都有个开头。别怕,开头最难,走顺了就好了。” 陈秀兰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嫁到赵家八年,这是除了丈夫老赵之外,第一个跟她这么温和说话的长辈。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把涌到眼眶的泪意硬生生憋了回去,重新扶正布料,准备开始第二遍。 然而,就在这时—— “砰!” 车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回头看去。 门口,赵老太像一尊煞神,手里拎着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包袱,逆着光站着。 她的三角眼在车间里扫了一圈,最后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了陈秀兰的身上。 整个车间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嚼舌根的几个军嫂,这会儿也吓得不敢出声了,一个个低着头假装忙活。 赵老太一步一步走进来,脚下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陈秀兰的心上。 “陈秀兰。” 赵老太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冰碴子。 陈秀兰的身体猛地一僵,刚放平的布料从手里滑了下去。 赵老太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那台缝纫机,嘴角撇出一抹刻薄的冷笑。 “长本事了啊。” 赵老太把手里的包袱“啪”地一声摔在长条桌上,里面的东西散了出来,是几件还没洗的脏衣服和一只没吃完的窝窝头。 “家里一大摊子活不干,跑出来学城里人做什么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厉得刺耳。 “你是不是忘了你男人孩子还在家等着吃饭?啊?!你这个不守本分的女人,是不是非要把我们赵家的脸都丢尽了才甘心?!” 第194章 军嫂也有劳动权,条例镇住恶婆 “你喊什么喊!”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刘大娘。 她把手里的布往桌上一拍,几步就走过来,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了陈秀兰面前。 “赵大娘,这里是军区被服厂的生产车间,不是你家后院!你在这里大呼小叫的,影响我们完成生产任务,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刘大娘在厂里干了十几年,说话中气十足,自有一股威严。 赵老太被她顶了一句,气焰顿时弱了三分,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我教训我自家的儿媳妇,关你什么事?她是嫁进我们赵家的人,就得守我们赵家的规矩!伺候公婆丈夫、洗衣做饭,这才是她该干的活!” 赵老太说着,伸手就要去拽陈秀兰的胳膊。 “你给我回去!” 陈秀兰吓得浑身一哆嗦,几乎是本能地就想站起来跟她走。 八年的积威,不是一天就能消除的。 “你敢!” 刘大娘一把打开赵老太的手,把陈秀兰护得更紧了。 “什么年代了还讲你那套老封建的规矩?现在国家都提倡妇女能顶半边天!秀兰来厂里是参加劳动生产,是光荣的事!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不守本分?” “她……”赵老太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扯着嗓子开始撒泼,“我不管!她今天必须跟我回去!家里没人做饭,我儿子回来吃什么?我孙子饿了怎么办?她这个当媳妇当娘的,一点责任心都没有!就是那个姓秦的狐狸精把她教坏了!让她跑出来抛头露面,不安好心!” “赵老太你嘴巴放干净点!”刘大娘气得脸都红了。 车间里其他的军嫂也都面面相觑,有人悄悄议论起来。 “这赵老太也太不讲理了……” “就是啊,人家来上个班怎么了?一个月还有十二块钱呢。” “嘘……少说两句,小心她记恨上你。” 陈秀兰站在一片混乱的中心,急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觉得自己像个罪人,给刘大娘添了麻烦,也给秦医生抹了黑。 她攥紧了拳头,几乎就要站起来,说一句“婆婆我跟你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冷淡而清晰的声音从办公室的方向传来。 “谁在车间里喧哗?”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被服厂的负责人张干事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张干事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身洗得笔挺的干部服,表情向来严肃。 赵老太看到他,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的嘴脸,抢先告状:“张干事!你可得给我们家做主啊!我这个儿媳妇,放着家里的活不干,跑出来给你们做工,这像话吗?她……” “赵大娘。” 张干事打断了她的话,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 “关于军属参加劳动生产的问题,军区是有明确规定的。” 他展开那份文件,一字一句地念道: “根据《军区家属管理条例》第三条第七款规定:为提高军属生活水平,鼓励有劳动能力的军属积极参加军区组织的各项生产活动。各单位及个人,不得以任何家庭事务为由,无故阻挠军属正常工作。” 张干事念完,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地看着赵老太。 “条例最后还有一条补充说明——凡恶意阻挠、寻衅滋事者,可按扰乱军区正常生产秩序论处。轻则通报批评,重则……会影响到其直系亲属在部队的评级和晋升。”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赵老太的心口上。 影响儿子的前途! 这六个字,是她的死穴,是她的命门! 赵老太的脸,瞬间由红转紫,又由紫转白,像是开了个染坊,精彩极了。 她张着嘴,那个“理”字在喉咙里滚了半天,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军区的条例,这可是官方的文件,是她撒泼打滚也动摇不了的铁板。 “我……我就是……”她还想挣扎一下。 “赵大娘。”张干事把文件收了起来,语气依旧平淡,“陈秀兰同志现在是我们被服厂的正式临时工,受军区条例保护。如果你对我们厂的工作安排有意见,可以去找王政委反映。如果没意见,就请你离开生产车间,不要影响大家工作。” 搬出政委这尊大佛,彻底掐灭了赵老太最后一点侥幸。 她攥着那个脏衣服包袱,手指的关节捏得咔吧作响,指节都泛白了。 她死死地剜了陈秀兰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像是要把陈秀兰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好……好得很!” 赵老太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陈秀兰,你给我等着!等你回家再说!” 她扔下这句狠话,转身“哐当”一声,摔门而去。 车间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秀兰身上。 陈秀兰还站在原地,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站起来追出去。 她的后背,挺得笔直。 刘大娘长出了一口气,走过来,心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秀兰,别怕,有我们在呢。以后她再敢来闹,我们全车间的人都帮你!” 旁边几个刚才还看热闹的军嫂,这会儿也纷纷附和。 “就是!这老太太太欺负人了!” “秀兰妹子,你安心干活,别理她!” 陈秀兰看着周围一张张朴实而善意的脸,又看了一眼那台属于自己的缝纫机,鼻子一酸,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但这不是委屈的泪,也不是害怕的泪。 她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重新坐回缝纫机前,对着刘大娘,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刘大娘,谢谢你们……我……我没事。” 她重新拿起那块被弄皱的布料,小心翼翼地铺平,再一次,将它送到了针头下面。 这一次,她的手虽然还在微微发抖,但脚下的踏板,却踩得比刚才稳了许多。 “哒哒哒……哒哒哒……” 缝纫机重新欢快地唱起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刘大娘欣慰地笑了笑,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工友说了一句。 “这下可好,那老虔婆回去,指不定要怎么折腾老赵呢。” 另一个军嫂叹了口气:“秀兰这算是熬出头了,可老赵夹在中间,怕是要难受了。你说,这事儿最后能安生得了吗?” 第195章 碾子沟惊现暗道入口 碾子沟,五号粮站。 寒风卷着枯草和沙土,在这片废弃的区域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荒野的悲鸣。 霍景深带着两个最精锐的侦察兵,伏在粮站对面的一处土坡后面,手里的望远镜一动不动,像三尊凝固的雕像。 “报告团长,东面海岸线方向已布控完毕,没有发现异常船只靠近。” “报告团长,西面通往公路的山口也已封锁。” 耳机里传来各分队的汇报声。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在天亮之前悄然撒下。 霍景深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五号粮站那栋孤零零的红砖仓库上。 根据小周传回的消息,脚印就是消失在这栋仓库附近的。 “行动。” 霍景深一声令下,三人如同三只敏捷的猎豹,借着晨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仓库墙下。 仓库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一把巨大的铁锈锁挂在门上,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 “分头检查。” 霍景深压低声音。 三人贴着墙根,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可能藏着致命的秘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团长,你看这里!” 一个侦察兵在仓库的后墙,也就是背对大路、最不容易被发现的一侧,停了下来。 霍景深立刻猫腰过去。 侦察兵指着墙角处的一片砖墙。 “这里的灰泥,颜色不对。” 霍景深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砖缝里的灰泥。 灰泥的颜色比周围的要浅了至少两个色号,而且质地偏软,明显是近期才重新填补上去的。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霍景深从军靴里拔出随身的匕首,刀尖沿着砖缝,小心翼翼地往里探。 没有遇到应有的阻力。 他手腕微微用力,轻轻一撬。 一块红砖应声而松。 霍景深没有停,他用同样的方法,接连撬开了七八块砖。 一个黑黢黢的、刚好能容纳一个人弯腰通过的洞口,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一股混合着霉味和烟草味的浑浊空气,从洞口里扑面而来。 “进去看看。” 霍景深率先弯腰钻了进去,侦察兵紧随其后,另一人则留在外面警戒。 洞口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用木板和泥土简单加固过,仅能容一人通行。 地上,有清晰的、杂乱的脚印。 霍景深打开军用手电,光柱在黑暗的通道里扫过。 他在一处角落里,发现了几枚被踩灭的烟头。 不是国内常见的“大前门”或者“飞马”牌,而是一种没有过滤嘴、烟丝卷得很粗糙的劣质香烟。 “团长,这里有东西!” 前面的侦察兵有了新发现。 霍景深走过去,光柱照亮了通道的尽头。 那里竟然是一个小小的、临时开辟出来的休息点。 地上铺着几张破麻袋,旁边扔着几个空罐头盒子,还有一盏已经熄灭的马灯。 整个通道不长,大约二十米,出口被一块伪装成草皮的木板盖着,正好通到仓库后面那片发现了脚印的小树林。 一切都和秦瑶的推断吻合。 这里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秘密中转站和藏身处。 “控制现场,不许打草惊蛇。”霍景深下达了命令,“向上级汇报,请求技术部门支援,勘察所有痕迹。” 他准备离开时,手电的光束无意间扫过洞口附近的一片湿润泥地。 那里,留着半个模糊但特征明显的鞋印。 霍景深的脚步停住了。 这个鞋印……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 鞋底的花纹是一种交叉的菱形格,中间还有细小的圆点。 这种纹路,他从未在任何国产的胶鞋或者军靴上见过。 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极有可能是国外生产的鞋子。 霍景深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铅笔,借着手电光,将那个鞋印的纹路,一笔一画、分毫不差地临摹了下来。 这个细节,或许会成为锁定敌人身份的关键。 …… 两个小时后,军区指挥部。 气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方参谋长将一份刚刚从译电室送来的紧急文件递到霍景深面前,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团长,这是……秦医生今天一早托人送来的那份胶卷比对分析报告,我们刚刚请示上级,动用了最高权限的密码库,对她提出的几个疑点进行了二次破译。” 霍景深接过报告,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行被红笔标记出来的数据分析结论。 “……综合分析,代号‘月落’指向的不仅是行动时间,更是一个长期潜伏在我方海防内部的策反人员代号。其主要任务,是利用职务之便,为‘蝎子’所在的敌特组织,提供情报运输和人员渗透的‘海上通道’……” 霍景深的手指,在“策反人员”四个字上,微微收紧。 内鬼。 而且是一个身处海防要职的内鬼。 “蝎子”宁死不说的秘密,不是接头人,而是这个隐藏得更深的、能为他们提供源源不断支持的“海上通道”! 碾子沟这条线,挖出来的不是一条鱼,而是一整张盘根错杂、深不见底的巨网! 霍景深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自己刚刚临摹下来的那张鞋印草图上。 他看着方参谋长,声音冰冷而决断。 “方参谋长,立刻去查,最近三个月内,所有进出海防五区的记录。尤其是……以‘探亲’为名义,从南边过来的人员名单!” 第196章 急救包手工样品问世 “你答应我的急救包的事,回来要跟我细谈。” 霍景深高大的身影在门框处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沉地“嗯”了一声,便快步融进了屋外的夜色里。 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即将到来的风雨。 秦瑶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霍景深临走前那句“今晚就部署,天亮之前布控到位”,让她脑子里那根关于紧张的弦也跟着绷了起来。 碾子沟……那个“蝎子”宁愿咬断舌头也要守护的秘密,到底藏着什么?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一半是碾子沟那片荒芜的景象,另一半,却是急救包那张画了一半的草图。 不行,睡不着。 秦瑶索性坐了起来,重新披上棉袄,走到桌边。 煤油灯的光晕下,那张画着草图的纸显得格外清晰。 她拿起笔,继续完善刚才被打断的思路。 卫生员那个五六斤重的急救箱,笨重是其一,最大的问题是结构不合理。 所有东西混杂在一起,紧急情况下靠翻找,每一秒都是在和死神赛跑。 秦瑶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 她要做的,是“模块化”和“单手操作”。 整个急救包的外形,她设计成了一个大约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的长方形帆布包,厚度不超过十厘米,可以像挎包一样斜挎,也可以通过背后的挂扣牢牢固定在战士的武装带上。 打开方式是关键。 她放弃了传统的纽扣或者系带,改用了一种后世很常见的结构——拉链。 而且是加粗的、拉环特别大的那种,确保战士哪怕戴着手套,或者单手受伤的情况下,也能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勾住,一拉到底。 “哗啦”一下,整个急救包就能像书本一样完全展开。 展开后,内里分为三层。 第一层,也是最外面的一层,她命名为止血模块。 里面用弹力绷带固定着两卷止血带、一包大号棉球、一包消毒纱布。 这是战场上使用频率最高的东西,必须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第二层,固定模块。 里面是折叠好的三角巾和几片薄而坚韧的木质夹板,用于骨折时的紧急固定。 第三层,也是最里面的一层,是药品和工具模块。 她用布料隔出了几个小格子,分别用来放碘酒瓶、磺胺粉小包、一卷胶布,还有一把小巧但锋利的医用剪刀。 每一个模块,她都计划用不同颜色的布条在边缘做标记。 红色代表止血,黄色代表固定,白色代表药品。 这样,即便在光线昏暗的夜里,战士也能通过触摸和颜色快速识别,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秦瑶沉浸在自己的设计里,连时间都忘了。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为灰蓝,她才后知后-觉地伸了个懒腰,脖子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吧”声。 两天后的下午,冬日暖阳懒洋洋地洒在霍家的小院里。 “快,躺下,就躺院子中间。” 秦瑶手里拿着一只做工略显粗糙、但形状规整的军绿色帆布包,另一只手捏着个小小的秒表,一脸严肃地指挥着。 霍景深看着自家媳妇那副“总设计师”的派头,嘴角忍不住上扬,但还是听话地在院子中间的平地上躺了下来,姿势十分标准。 “模拟左臂中弹,失去活动能力,你现在只有右手能用。” 秦瑶一边下达指令,一边按下了秒表的开始键。 霍景深闭上眼,高大的身躯躺在地上,眉头微蹙,仿佛真的置身于炮火连天的战场。 他的右手在腰间摸索着。 那个帆布包被他用挂扣固定在武装带上,位置刚刚好。 他的手指很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厚茧,但动作却异常灵活。 几乎是瞬间,他就摸到了那个特意做大的金属拉环。 手指一勾,用力一扯。 “哗啦——” 帆布包应声而开,像一本书一样平摊在他身侧的地上。 里面的三层结构一目了然。 霍景深的右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向最外层那个用红色布条标记的区域。 “摸到了。” 他的手准确地抽出了一卷纱布止血带。 秦瑶低头看了一眼秒表,眼睛亮得惊人。 “三秒!霍景深,只用了三秒!” 她兴奋地在原地蹦了一下,随即又想起自己怀着孕,赶紧稳住身形,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霍景深从地上坐起来,拿起那个帆布包,眼神里满是赞许和惊讶。 他见识过无数军用装备,但从未见过如此精巧实用的设计。 外壳用的是秦瑶从后勤仓库淘来的双层防水旧帆布,针脚密得惊人,秦瑶说这是她熬了两个通宵,用家里的缝纫机一点点缝出来的,有些地方怕不牢固,还用手针加固了好几遍。 “再来一次。” 霍景深把东西重新归位,再次躺下,“这次,我闭着眼睛试,模拟夜间无光环境。” “好!” 秦瑶的胜负欲也被激起来了,重新按下秒表。 两人在院子里折腾了一下午,一个躺下、起来,再躺下;一个掐表、记录,再指挥。 这奇怪的景象引来了隔壁几个军嫂探头探脑地张望。 “你看霍团长家那两口子,在院子里干啥呢?一会儿躺一会儿坐的。” “谁知道呢,神神秘秘的。你看秦医生手里拿的那个包,灰不溜秋的,也不知道是干啥用的。” “八成是小两口闹着玩呢,霍团长那么疼媳妇,陪她过家家呗。” 议论声随风飘进院子,秦瑶却充耳不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霍景深的动作和秒表的数据上。 “睁眼,模拟骨折,取固定模块。” “闭眼,取消毒模块。” “单手,戴手套,再来一遍!” 霍景深极有耐心地配合着,连续试了七八次,最快的一次只用了两秒多就拉开了搭扣。 他发现秦瑶的设计还有一个优点,就是所有物品都用弹力带固定,抽出一件,其他的纹丝不动,完全不会在紧急情况下散落一地。 试完最后一次,霍景深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没有去看那个已经被他摸得滚烫的帆布包,而是看着秦瑶。 冬日的阳光下,她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健康的红晕,正低着头,用笔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手套会增加零点五秒的操作时间,需要把拉环再改大一点……弹力带的松紧度也可以再调整,要保证固定牢固,但又不能太紧影响抽取……” 霍景深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满了。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那个帆布包,沉甸甸的,装满了她的心血和智慧。 “瑶瑶。”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 “嗯?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顺手?”秦瑶抬起头,以为他要提改进意见。 霍景深摇了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包,下周的军事会议,我要带过去。” 秦瑶愣住了。 “啊?带到会上去干什么?这还只是个样品,好多地方都不完善……” “够了。” 霍景深打断了她的话,大手抚上她还带着墨水痕迹的指尖,“对真正的战士来说,这已经足够好了。” 他看着秦瑶写满了数据的本子,又看了看那个其貌不扬的帆布包,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 “我的兵,需要你这双手。我得让他们,还有那些坐在会议室里的老家伙们都看看,我霍景深的媳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197章 军事会议上的帆布包 “我的兵,需要你这双手。我得让他们,还有那些坐在会议室里的老家伙们都看看,我霍景深的媳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霍景深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秦瑶心底激起了圈圈涟漪。 她看着丈夫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骄傲和信任,心里既紧张又涌动着一股暖流。 一周后,军区二号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各营、各连队的军事主官,个个都是从训练场上刚下来的硬汉,作训服上还带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男人之间才有的粗犷气息。 “……以上就是上个月演习的初步总结。各单位回去以后,要针对暴露出来的协同问题,重点操练!” 方参谋长合上手里的文件,会议进入了尾声。 三营长是个嗓门洪亮的大老粗,他摘下军帽扇着风,瓮声瓮气地抱怨道:“参谋长,这演习总结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能不能说点实在的?就说那战场救护,卫生员背着个死沉的木头箱子,跑起来跟个靶子似的,上回演习,我们营的卫生员就因为那个箱子,在山坡上连着摔了两跤,这要是真打起仗来,人还没救到,自己先折里头了!” “就是!”二营长也跟着附和,“那箱子里的东西乱七八糟塞一堆,找个纱布都得翻半天,纯粹是耽误事!”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显然,这是个老大难的问题。 王政委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霍景深一直沉默着,直到此刻,他才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关于战场急救效率的问题,我这里,或许有个解决办法。” 霍景深说着,从脚边拎起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放到了会议桌上。 那正是秦瑶熬了两个通宵缝出来的那个手工样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营长面面相觑,眼神里都带着几分困惑和不以为然。 这是干什么? 团长拿个针线包上来干嘛? 三营长更是个直肠子,他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咧嘴道:“团长,你这是……拿了嫂子买菜的包上来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霍景深面不改色,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瞬间让所有笑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向刚才附和得最起劲的二营长。 “老张,你过来。” 二营长被他点名,愣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 “团长,啥事?” “你刚才说找纱布费劲。”霍景深指着那个帆布包,“现在,我给你个任务。闭上眼睛,模拟夜间环境,单手操作,从这个包里,把止血带给我拿出来。” “闭着眼?单手?”二营长一脸的难以置信,“团长,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两只手睁着眼在我自己兜里掏个烟都得摸半天呢!” “执行命令。” 霍景深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二营长没辙,只能硬着头皮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嘀咕着,这不存心让我当众出丑吗? 他伸出右手,有些笨拙地在帆布包上摸索着。 当他的手指碰到那个冰凉而宽大的金属拉环时,他下意识地一勾。 “哗啦!” 一声清脆的声响,包应声而开。 二营长心里一惊,这么容易? 他的手顺势探入,立刻就摸到了一片用不同材质布料标记的区域,触感很明显。 他想起了霍景深的指令——止血带。 秦瑶的设计里,止血模块在最外层,用的是最醒目的红色粗布条。 二营长根本不需要思考,手直接就摸了过去,一把就抓住了一卷用弹力带固定着的东西。 “是这个吗?” 他睁开眼,手里赫然拿着一卷标准的纱布止血带。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会议室里,原本还带着看热闹心态的军官们,脸上的表情全都凝固了。 方参谋长手里的秒表“啪”地一声停下。 “三秒!从摸到包到拿出止血带,只用了三秒!” 他声音里的震惊怎么也掩饰不住。 “再来!三角巾!”霍景深再次下令。 二营长这次有了经验,闭着眼,手往第二层摸去,只用了两秒就抽出了折叠好的三角巾。 “我操!” 三营长第一个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他一步冲了上来,一把抢过那个帆布包,翻来覆去地研究,嘴里啧啧称奇。 “我的娘哎!这玩意儿谁想出来的?简直是天才!这分层!这标记!这拉环!老子打仗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得劲的玩意儿!” “给我看看!” “让我也试试!” 刚才还一脸不屑的军官们,此刻像是看到什么绝世宝贝一样,一个个围了上来,争着抢着要试用。 会议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方参谋长把包从三营长手里“夺”了过来,仔仔细细地研究了足足十分钟,从针脚到内里的布局,越看眼神越亮,越看越心惊。 “景深,”他抬起头,郑重地问,“这东西……是谁设计的?” 霍景深站在一片喧闹的中心,高大的身躯挺得笔直。 他看着那群为一个小小的帆布包而激动不已的战友们,脑海里浮现出秦瑶在灯下画图的专注侧脸。 他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媳妇。” 满屋子粗犷的军官们,瞬间安静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 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比刚才更加热烈百倍的讨论声! “霍团长的媳-妇?秦医生?” “我的天,一个医生,能设计出这种东西来?” “这哪是医生啊,这是军工专家吧!” 三营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直跳:“我就说!咱们霍团长能看上的女人,能是一般人吗?这下我是彻底服了!团长,这包啥时候能量产?我们三营先预定两百个!” 王政委一直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这一切,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便携式单兵急救包”几个字,又在后面画了三个圈。 散会时,军官们还在围着那个样品包讨论不休。 王政委特意留了下来,在门口拦住了霍景深。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景深。” “政委。” “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还要重要。”王政委扶了扶眼镜,压低声音道,“你回去,让小秦,立刻准备一份正式的设计说明书。要有详细的结构图纸,要有材料说明,要有数据分析,越详细越好!” 霍景深看着政委凝重的神色,心里一动。 “政委,您的意思是?” 王政委看着他,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份说明书,我要亲自签发,作为a级机要文件,直接捅到上级军区总后勤部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第198章 赵老太的“苦肉计” “这份说明书,我要亲自签发,作为a级机要文件,直接捅到上级军区总后勤部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政委的话,让霍景深心中一震。 他知道,秦瑶那个小小的帆布包,即将掀起一场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风暴。 与此同时,被服厂的车间里,陈秀兰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她正坐在那台属于自己的“蝴蝶牌”缝纫机前,专注地赶着活。 “哒哒哒……哒哒哒……” 缝纫机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一首欢快的歌。 经过一周的练习,陈秀兰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工作。 她的手艺本就好,如今没了后顾之忧,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她缝出来的军被,针脚平整又密实,一条线走到底,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连最挑剔的张干事都当众夸了她两回。 “秀兰,你这针脚可以啊,又快又密,比我这老手都强了!” 旁边的刘大娘探过头来,满脸都是赞许。 陈秀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微红:“刘大娘,您别夸我了,都是您教得好。” 这是她嫁到赵家八年来,第一次因为自己的“价值”而被人夸奖。 这种感觉,陌生又让她心安。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洗衣做饭、生不出儿子、任人打骂的窝囊媳妇陈秀兰。 在这里,她是“手艺好”的陈秀兰,是每个月能拿十二块钱工钱的陈秀兰。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发了第一个月工钱,一定要扯几尺新布,给儿子做身新衣裳,再买二斤肉,好好给秦医生和霍团长送去。 然而,她心里这片刚刚萌芽的安宁,很快就被一阵刺耳的嘈杂声打破了。 “哎哟——我不行了——我的心口疼——” 一阵凄厉的、中气十足的叫喊声,从车间外面传了进来,紧接着就是一片乱糟糟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快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好像是赵家那个老太太!” 车间里正在埋头干活的军嫂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朝门口望去。 陈秀兰听到“赵家老太太”五个字,身体瞬间僵住了,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秀兰,你别慌。”刘大娘看她脸色不对,赶紧按住她的肩膀。 可陈秀兰哪里坐得住,她推开椅子就往外跑。 车间门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有厂里的工人,也有路过的军嫂。 陈秀兰费力地挤进人群,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天旋地转。 只见赵老太仰面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挠着,嘴里“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双腿还在地上乱蹬,那模样,看上去痛苦极了。 “婆婆!” 陈秀兰吓得魂都快飞了,也顾不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身就要去扶她。 “婆婆,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啊!” 就在陈秀兰的手碰到赵老太胳膊的瞬间,赵老太那只捂着胸口的手,闪电般地抓住了陈秀兰的手腕。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地掐进了陈秀兰的肉里。 陈秀兰疼得“嘶”了一声。 赵老太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依旧在哼哼唧唧,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恶狠狠的话。 “陈秀兰,你这个贱蹄子,长本事了是吧?” 她的声音又阴又冷,像毒蛇的信子。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回家!不然,我就死在这儿,死在你这个不孝儿媳妇的厂子门口!” “我看你以后还有没有脸在大院里做人!我看谁还敢用你这个克死婆婆的扫把星!” 这一句句淬了毒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陈秀兰的心里。 她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她看着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听着那些窃窃私语,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人前示众。 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怎么办? 她要是跟婆婆回去了,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就没了,她又要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家里去。 可她要是不回去,婆婆真的死在这里,那她……她这辈子都完了。 就在陈秀-兰六神无主、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一只粗糙而温暖的大手,用力地掰开了赵老太钳住她的手。 “赵大娘,有话好好说,你掐着孩子干什么!” 刘大娘挤了进来,像一堵墙似的,把瑟瑟发抖的陈秀兰护在了身后。 她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垂死挣扎”的赵老太,又扫了一眼她虽然闭着眼、但依旧透着精明算计的脸,心里顿时有了数。 这老虔婆,又在耍花招! 刘大娘不动声色地弯腰,凑近了看了看赵老太的脸色——红润得很,哪有半点心脏病人该有的青紫? 她心里冷笑一声,站直了身子,提高了嗓门,对着围观的人群朗声说道。 “大家都让一让,别围着了,影响空气流通!” 她的声音洪亮而镇定,一下子就稳住了混乱的场面。 “老太太这是胸口疼,看着像是心脏的老毛病犯了。咱们这儿谁也不是大夫,可不敢随便乱动,万一动坏了,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觉得在理。 赵老太躺在地上,听到这话,心里一阵得意,哼唧得更起劲了。 然而,刘大娘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却让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只听刘大娘清了清嗓子,对着人群喊道:“我看这病来得急,不能耽误!这样,我跑一趟卫生院,去把秦医生请过来!她是专业的,医术高明得很!让她来给老太太瞧瞧,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心脏病犯了!要是真的,咱们赶紧叫车送医院!” 第199章 秦医生一搭脉就笑了 “我去卫生院,把秦医生请过来!她是专业的,医术高明得很!让她来给老太太瞧瞧,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心脏病犯了!” 刘大娘这话说得义正辞严,合情合理。 围观的人群纷纷附和。 “对对对,快去请秦医生!” “秦医生看病可准了,上次我们家那口子发高烧,就是她两剂药给看好的!” 躺在地上的赵老太,哼唧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请那个姓秦的狐狸精来? 那还得了! 她这病是真是假,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糊弄糊弄这些外行还行,要是让那个小贱人过来一搭脉,岂不是当场就得露馅? 不行,绝对不行! 赵老太心里发急,正想找个由头说自己“好点了”,不用麻烦医生了。 可还没等她开口,人群外就传来一个清亮又冷静的声音。 “让一让,我是医生。”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秦瑶背着她那个半旧的药箱,快步走了进来。 原来,刚才已经有手脚快的军嫂提前跑去卫生院报信了。 秦瑶一看到躺在地上、满脸“痛苦”的赵老太,和旁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陈秀兰,心里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秦医生,快,这边!老太太‘疼’得都打滚了!” 刘大娘赶紧迎上来,指着地上的赵老太。 秦瑶点了点头,走到赵老太身边,二话不说,直接蹲下身子。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 “大娘,别急,我先给您看看。” 她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赵老太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她只能把眼睛闭得更紧,嘴里继续“哎哟哎哟”地叫着,试图用声音掩饰自己的心虚。 秦瑶伸出两根纤细但有力的手指,轻轻搭在了赵老太的手腕上。 脉门。 就在手指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秦瑶心里就笑了。 这脉象,平稳、规整、有力,哪里有半分心脏病发作时该有的细数或结代之象? 简直比旁边看热闹的小伙子还健康。 装病也是个技术活,可惜,赵老太显然学艺不精。 秦瑶没有当场揭穿。 她依旧保持着搭脉的姿势,面色凝重地闭上了眼睛,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仔细辨别着什么复杂的脉象。 她这副专业的模样,让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赵老太自己都开始犯嘀咕:难道我真有病,自己不知道? 过了足足半分钟,秦瑶才松开手。 她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不紧不慢地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了一个亮闪闪的听诊器。 冰凉的听头贴在赵老太胸口的那一刻,赵老太激灵灵地打了个哆嗦。 秦瑶极其认真地在赵老太胸前移动着听诊器,听了左边听右边,听了心尖听心底,那架势,比给军区首长看病还要仔细。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 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赵老太躺在地上,从一开始的心虚,到中间的疑惑,再到现在的恐慌,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冷汗都快下来了。 终于,秦瑶收起了听诊器,站了起来。 她环顾了一圈周围那些关切而紧张的脸,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在医院宣读病情的专业语调,沉稳地宣布道。 “大家放心。” “经过初步诊断,赵大娘的心脏,没有任何器质性的问题。” “她的脉搏是每分钟七十二次,规整有力。血压我刚刚也估测了一下,属于正常偏低范围。心音清晰,强弱适中,各个瓣膜区都没有听到任何病理性的杂音。” 秦瑶每说一句,赵老太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她说到“没有任何器质性问题”时,赵老太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秦瑶仿佛没看到她的脸色,继续“贴心”地补充道。 “当然,为了保险起见,大娘要是不放心,我现在就可以给您开一张检查单,去咱们卫生院做个全面的心电图,看看心肌有没有缺血的情况。”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做心电图? 那不是要把她这身老骨头绑在床上,贴一堆东西? 到时候单子一出来,上面写着“心电图正常”,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赵老太的表演,在这一刻,彻底演不下去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噌”地一下就爬了起来。 那速度,那敏捷,比旁边看热闹的年轻军嫂都快了至少十倍。 “噗嗤——”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就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压抑不住的偷笑声。 “哎哟,这病好得可真快!” “可不是嘛,秦医生还没开药呢,人就自己好了,神医啊!” “什么神医,我看是心里有鬼,不敢去照那个什么心电图吧!” 一句句议论,像一记记耳光,火辣辣地扇在赵老太的脸上。 她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又羞又愤,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死死地瞪着秦瑶,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你……你个小贱人!多管闲事!” 赵老太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也顾不上去拉陈秀兰了,拨开人群,捂着脸,踉踉跄跄地逃回了家。 那狼狈的背影,引来了更多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人群散去,一场闹剧终于收场。 陈秀兰还愣在原地,看着赵老太落荒而逃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秦瑶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愣着了。” 秦瑶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下午还有活,快回去吧。” 陈秀兰回过神,看着秦瑶,嘴唇动了动,感激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向车间走去。 她刚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两个还没散去的军嫂在小声议论。 “这下梁子可结大了,那老虔婆今天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这么大个脸,把她一辈子的面子都丢光了。” “是啊,这口气她能咽得下去?我猜她不敢再找秦医生麻烦,但肯定会变本加厉地折腾秀兰。秀兰以后的日子,怕是更难过了。” 第200章 深夜图纸铺满桌 “秀兰以后的日子,怕是更难过了。” 那句低低的议论,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了秦瑶心里。 她知道,赵老太那种人,公开的羞辱只会让她像被踩了尾巴的毒蛇,下一次攻击会更隐蔽,也更致命。 但路是陈秀兰自己选的,她能扶上马,送一程,剩下的,终究要靠陈秀兰自己走下去。 当晚,霍景深带着一身寒气从指挥部回来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他推开门,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还没睡?都几点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有不易察觉的心疼。 桌边,秦瑶正伏在案上,周围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图纸和写满了字的稿纸。 她手里拿着一把木尺和一支蘸水钢笔,正在一张标准的绘图纸上,一丝不苟地勾勒着线条。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和煤油混合的味道。 “就快好了。” 秦瑶头也没抬,全神贯注地画完最后一根标注线,才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三个晚上,她几乎把所有业余时间都用在了这份王政委要的设计说明书上。 霍景深走过去,低头看去,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桌上摊开的,是一套完整而专业的设计图纸。 有急救包的三视图,精准地标注着长、宽、高。 有分层展开图,详细地画出了每一个模块的布局和内部结构。 还有各个小部件的尺寸标注,小到拉链环的直径,大到帆布的厚度,无一遗漏。 这些图纸的画法,完全是最规范的工业制图标准,线条清晰,标注明确,比他看过的很多军工厂画的草图还要专业。 旁边,还有十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文字说明。 从“设计理念”、“核心优势”,到“各模块使用详解”,再到“战时维护保养建议”,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最让霍景深心头一震的,是最后一页。 那是一组简化版的对比分析数据表。 左边是“传统5kg级木制急救箱”,右边是“便携式单兵急救包”。 下面罗列着“平均反应时间”、“平均取用首件耗材时间”、“负重转移速度影响”等一系列数据。 对比的结果触目惊心——在模拟战场环境下,便携急救包能将伤员的平均自救/互救时间,缩短整整三十秒。 “这些数据……”霍景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根据一些能找到的国外军事医学期刊,结合咱们自己的情况,做的一个理论推演模型。” 秦瑶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当然,真实的数据来源,是她前世脑子里那个庞大的战地医疗数据库。 她不能说,只能用这种含糊的方式带过。 霍景深沉默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三十秒,意味着什么。 那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他伸手,拿起那些已经画好的图纸和写好的说明,小心翼翼地整理好。 他从抽屉里找出针线,动作有些笨拙,但异常认真地将这份沉甸甸的说明书,在左上角用线装订成册。 他翻看了一遍,目光最后停在了封面上。 封面上,是秦瑶用钢笔写的一行清秀而有力的小字。 【便携式单兵急救包设计说明书】 而在标题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写给自己,又像是写给每一个将要看到这份说明书的人。 ——献给每一个在战场上等待救援的人。 霍景深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手里这份薄薄的册子,重逾千斤。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王政委亲自来到了霍家小院。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接过霍景深递过来的说明书,只翻看了两页,那双浑浊但精明的眼睛里就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好!好啊!”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说明书放进一个牛皮纸的机要信袋里,用火漆仔仔细细地封好。 “景深,你告诉小秦,这东西,我亲自盯着!一定给它办得妥妥帖帖!” 秦瑶站在窗前,目送着那辆载着王政委和她心血的军用吉普车,缓缓驶出大院门口,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自己种下的一颗种子,终于被送往了更广阔的土地,不知未来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霍景深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上,呼吸温热。 “在想什么?” “在想……它能救多少人。”秦瑶轻声说。 霍景深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难得享受着这份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外猛地停下。 是小周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和紧张,甚至有些变了调。 “团长!嫂子!不好了!” 小周连门都没敢敲,直接在院子外就喊了起来。 “方参谋长急电——碾子沟那边,有人踩了咱们新设的暗桩了!” 第201章 暗桩触发却扑了个空 “团长!嫂子!不好了!方参谋长急电——碾子沟那边,有人踩了咱们新设的暗桩了!” 小周焦急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霍景深的车已经像一头发怒的猎豹,在颠簸的土路上卷起漫天尘土,朝着碾子沟的方向狂奔而去。 碾子沟五号粮站,还是那片死寂的模样。 寒风比前几天更加刺骨,吹在脸上像是被小刀子一下下地刮着。 霍景深从吉普车上跳下来,看也没看已经被剪断的预警引线,径直大步走到那片伪装成土坡的监视点。 几个负责盯梢的侦察兵正围在一起,脸色都有些难看。 “报告团长!”侦察班长老李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人跑了,我们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时候,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霍景深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蹲在了那个被巧妙触动的暗桩旁边。 地面上,留下了一片混乱的脚印。 那不是一个人小心翼翼潜入留下的痕迹,倒像是一群人在这里开了个茶话会,故意把地面踩得乱七八糟,深一脚浅一脚,方向杂乱无章,有的朝东,有的朝西,甚至还有倒着走的。 “他妈的,太嚣张了!”一个年轻的侦察兵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摆明了是在耍我们!故意踩了线,然后在这里乱踩一通,就是告诉我们,他们来过了,但我们就是抓不住!” 老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嚷嚷什么!沉住气!” 霍景深的手指在粗糙的军大衣上蹭了蹭,从地上捻起一撮被踩实的泥土。 泥土还是半湿的,带着清晨的寒意。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构建着当时的场景。 来人不是慌不择路,而是有条不紊。 他们知道这里有埋伏,甚至可能猜到了埋伏的大概位置。 所以他们没有选择硬闯,而是用这种方式,进行了一次成本最低,也最有效的试探。 “这不是嚣张。”霍景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声音冷得像冰,“这是警告。” 他是在警告霍景深,也是在警告所有盯着这条线的人——我们已经知道你们在了。 “团长,现在怎么办?他们肯定已经知道我们布控了,这条线,怕是废了。”老李的语气里满是沮丧。 忙活了这么多天,设了这么多暗哨,结果连对方的毛都没摸到一根,反而被人家当猴耍了一通。 霍景深没有回答,而是绕着那片混乱的脚印区,慢慢地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像是探照灯,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 忽然,他在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个相对完整的脚印,虽然也被其他痕ako印覆盖了一半,但基本的轮廓还在。 霍景深再次蹲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的小本子,翻到了他临摹下来那个罕见鞋印的那一页。 他仔细地比对着。 本子上的纹路,是交叉的菱形格,中间带着细小的圆点。 而眼前的这个脚印,鞋底的花纹却是最普通不过的横条纹——这是部队最常见的解放鞋的鞋底。 完全不一样。 霍景深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意味着,使用这条秘密通道的,至少有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国外特制鞋子的核心人物,另一个,则是穿着解放鞋、极有可能是我方内部人员的协助者。 内鬼的轮廓,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团长?”老李看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开口问。 霍景深合上本子,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线,废不了。”他看着远方那栋孤零零的红砖仓库,声音斩钉截铁,“敌人越是想让我们觉得这条线废了,就说明这条线对他们越重要。” 他转身看向所有侦察兵,下达了新的命令。 “所有人听令!从现在开始,改变布控方案。” “监视点后撤五百米,到对面的二号高地去。所有明哨暗哨全部撤销,只留远程观察哨,二十四小时轮班,用高倍望远镜不间断监视。” “我们要给他们一种我们已经放弃、已经撤走的假象。” 侦察兵们愣住了。 后撤五百米?那用肉眼就什么都看不清了,万一敌人再来,不是更难发现? “团长,这……”老李有些迟疑。 “执行命令!”霍景深打断了他,“我们陪他们玩个空城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还有,撤离前,派两个最心细的人,去洞口里面,把这个东西,给我抹在入口内侧的木梁上。” 霍景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老李。 老李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灰白色的、毫无特点的粉末。 “团长,这是什么?” “一种特制的矿物粉,无色无味,沾在衣服上,用肉眼几乎看不出来,普通的清洗也洗不掉。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会发出荧光。”霍景深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主意,是秦瑶想出来的。她说,对付这种狡猾的狐狸,就不能在明面上跟他斗,得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给他做个记号。” 几个侦察兵听得眼睛都亮了。 嫂子?那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笑起来甜甜的秦医生?居然能想出这么绝的招? “好办法!”老李一拍大腿,“这下我看那王八蛋往哪儿跑!只要他再进这个洞,身上就等于带了个甩不掉的追踪器!” 安排好一切,霍景深返回了指挥部。 方参谋长一直在等他,办公室里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听完霍景深的汇报和新方案,方参谋长在屋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撤掉所有近距离布控,只留远程观察……景深,这步棋太险了。万一对方真的警觉,彻底放弃这条线,我们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霍景深看着地图上碾子沟的位置,眼神坚定。 “参谋长,狭路相逢,勇者胜。但现在我们面对的不是勇者,是藏在暗处的鬼。跟鬼下棋,比的不是谁的拳头硬,是谁更有耐心,更能沉得住气。” 方参谋长停下脚步,看着自己最得意的这员猛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军线电话,拨通了后勤。 “喂?给我接二号高地观察哨。”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告诉他们,从现在起,眼睛都给我放亮点,就算是只苍蝇飞过去,也必须给我记下来!” 挂了电话,方参谋长看向霍景深,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 “景深,你有把握吗?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可是在跟一个连脸都看不见的鬼影子下棋啊。” 第202章 赵老太上门堵人 “景深,你有把握吗?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可是在跟一个连脸都看不见的鬼影子下棋啊。” 方参谋长的担忧,霍景深何尝不知。 但他更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张网已经撒下,现在收网,只会前功尽弃。 碾子沟那边剑拔弩张,霍家的小院里却是一片宁静。 赵老太在被服厂门口演砸了那出“苦肉计”后,一连三天都没了动静。 就在大家以为她终于消停了的时候,第四天一大早,她又换了个新策略,卷土重来了。 这一次,她不去厂里堵陈秀兰,而是直接堵到了秦瑶家的院门口。 秦瑶刚打开院门,准备去卫生院上班,一抬头,就看见赵老太像一尊门神似的杵在门口。 今天的赵老太,一改往日的嚣张跋扈,脸上挂着一副精心酝酿出的愁苦相,眼角耷拉着,嘴角撇着,活脱脱一个被生活压垮了腰的苦命老太太。 “秦医生啊!”一看到秦瑶,赵老太立刻迎了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干打雷不下雨,“你可要给我老婆子做主啊!” 秦瑶停下脚步,淡淡地看着她,没说话。 “秦医生,你是个文化人,你最有良心了。”赵老太见她不理,自顾自地演了下去,还夸张地用袖子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我那儿媳妇秀兰,以前多好一个孩子,勤快又孝顺。可自从……自从来了你们这儿,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现在好了,班也上了,心也野了,家也不回了!我这老婆子一个人在家,别说口热饭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她一边说,一边拍着大腿,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左右邻居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来兴师问罪了,不过换了个“卖惨”的壳子。 秦瑶看着她那副做派,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太太,就是想用舆论压力逼自己就范,让她去劝陈秀兰回家。 秦瑶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透过门缝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砰”的一声,院门被关上了。 紧接着,“咔哒”一声,是门闩插回门栓里的清脆声响。 门外,赵老太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她愣在原地,不敢相信秦瑶就这么把她关在了门外,连一句话都懒得跟她说。 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短暂的错愕之后,是巨大的羞辱感。 赵老太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她憋着的那股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开门!秦瑶你个小贱人你给我开门!”她开始疯狂地拍打着院门,嘴里也不再假惺惺地卖惨,各种难听的咒骂脱口而出。 “你个丧了良心的狐狸精!自己过好日子,就教唆别人家的媳妇不守本分!你安的什么心!你不得好死!” “我告诉你,我们家秀兰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院门里,安安静静。 秦瑶仿佛没听见外面的污言秽语,她回到屋里,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然后坐到桌边,翻开了那本厚厚的《外科手术图解》。 煤油灯下,她看得极其专注,时不时地还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娟秀的笔记。 外面的叫骂声,就像是夏夜里的蚊子叫,虽然烦人,却丝毫影响不了她的心绪。 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浪费口舌。 跟她对骂,是拉低自己的层次。 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 赵老太在外面足足干嚎了半个小时,嗓子都快喊哑了,院门里愣是没一点动静。 她从一开始的气焰嚣张,到后面的色厉内荏,最后只剩下无能狂怒。 周围的邻居们早就被惊动了,一个个探头探脑地看热闹,对着赵老太指指点点。 “这老太太也太能闹了,上次在被服厂装病,这次又跑到人家秦医生家门口来骂街。” “就是,自己儿媳妇留不住,怪人家秦医生干什么?” “我看她是柿子专挑软的捏,以为秦医生年轻,脸皮薄,骂几句就能让她服软。” “嘿,她可算错盘了。咱们这位秦医生,瞧着文静,骨子里可硬气着呢。你没看上次,三言两语就把这老虔婆治得服服帖帖的。” 这些议论声不大,但断断续续地飘进赵老太的耳朵里,更是让她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就在她骑虎难下的时候,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赵大娘!你在这儿嚷嚷什么呢!” 众人回头一看,是王政委的爱人,周阿姨。 周阿姨端着个洗衣盆,刚从水房回来,她平时为人最是和善,但此刻板着脸,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赵老太看见她,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嘴里还兀自嘴硬:“我……我教训那个不安好心的……” “我刚才可都听见了。”周阿姨打断她,走到她面前,把洗衣盆重重地往地上一放,“一口一个‘小贱人’,一口一个‘狐狸精’,你骂谁呢?这里是军区大院,不是你们家菜市场!秦医生是什么人?是咱们军区的宝贝疙瘩,是霍团长的爱人!你堵在她家门口撒泼骂街,把军区的脸面往哪儿搁?把霍团长的脸面往哪儿搁?” 周阿姨一连串的质问,句句都砸在赵老太的要害上。 赵老太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得通红。 “我告诉你,赵大娘。”周阿姨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警告意味却更重了,“今天这事,我就当没看见。你要是再敢来霍团长家门口闹,我立马就给你家老赵的部队打电话,让他亲自回来领人!我看到时候,是你没脸,还是他没脸!” 搬出她儿子,是压垮赵老太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再横,也知道不能耽误儿子的前程。 赵老太恨恨地瞪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最后只能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闹剧,再次收场。 院子里,秦瑶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动静,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赵老太这次吃了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明着不行,她就会来暗的。 而她所有的怒火,最终都会变本加厉地发泄在那个最无辜、也最无力反抗的陈秀兰身上。 秦瑶合上书,走到窗边,看着赵老太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 这样堵一次两次是没用的,必须想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让陈秀兰彻底摆脱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她回到桌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陈秀兰”三个字,又在下面画了一道粗粗的横线。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堵是堵不住的,得让她自己站起来才行。可到底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让她彻底地、真正地站起来呢?” 第203章 一封家书万里情 “到底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让她彻底地、真正地站起来呢?” 这个问题,秦瑶想了一整个上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下午,她去军区邮局取之前托人从省城买的几本医学期刊时,邮局的工作人员递给了她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但秦瑶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她妈妈的字。 “同志,你这信可不轻快,怕是贴了不少邮票。”工作人员笑着打趣了一句。 秦瑶道了声谢,把信紧紧地攥在手里。 信封很厚,隔着牛皮纸都能感觉到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她没回卫生院,而是抱着信和包裹,慢慢走回了家。 院子里的小石凳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秦瑶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 里面果然塞了厚厚一沓信纸,足足有六七页,用的还是村里供销社卖的那种最便宜的稻草纸。 秦妈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像蚯蚓在爬,而且错别字连篇,但秦瑶却看得比任何医学论文都认真。 信的开头,是惯常的嘘寒问暖。 “瑶瑶吾儿,见信如面。家里一切都好,勿念。你爸的腿今年冬天没犯,你大哥前几天上山砍柴,打了只野鸡,给你二嫂炖了汤,她最近害喜,吃不下东西……” 絮絮叨叨,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常。 从天气写到地里的庄稼收成,从村东头李大爷家的牛生了双胞胎牛犊,写到村西头张婶家的母鸡最近天天下双黄蛋。 然后,信里提到了秦瑶最关心的几个人。 “你大哥的媳妇,肚子有动静了,请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了,说八成又是个带把的,把你大哥乐得嘴都合不拢。” “你三哥从部队来信了,说他又立了个三等功,部队奖了他一支钢笔,他在信里把你夸了一通,说都是你这个妹妹有出息,他当哥哥的脸上也有光。” 秦瑶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三哥还是老样子,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骄傲。 信纸翻到第四页,秦妈提到了秦红梅。 “……那个秦红梅,前阵子判下来了,判了三年。听说是因为她男人家那边不肯出钱,也不肯原谅她,罪上加罪。她在法庭上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谁都不同情她。你爸说,这是报应,是她活该。” 短短几句话,就了结了一个曾经让秦家鸡犬不宁的人的结局。 秦瑶心里没有半点波澜,秦红梅的下场,是她咎由自取。 信一直看到了最后一页,纸上的字迹变得有些潦草,甚至有几处墨迹化开了,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墨团,像是被眼泪洇湿过。 “……瑶瑶,妈想你了。你在那边那么远,又是海边,冬天风大,要多穿点,别为了好看冻着自己。妈给你做了两双新棉鞋,过几天让你二哥去县里给你寄过去。” “你跟婆家人处得咋样?你那脾气,妈知道,又倔又硬,可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了,别老跟婆婆犟嘴,该服软的时候要服软。在那边吃得惯不?要是吃不惯,跟妈说,妈给你寄咱家自己腌的咸菜和辣酱过去。” “你爸那个人,你晓得的,嘴比石头还硬。你走了以后,他一声都没吭。可我晓得,他心里惦记你。他现在每天吃完晚饭,啥事也不干,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一袋一袋地抽旱烟。抽完了,就把你小时候那些奖状,还有那张你考上大学的黑白照片,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一看就是半宿……” 信纸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 秦瑶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她仿佛能看到,在那个遥远的小山村里,昏黄的灯光下,不善言辞的父亲,是如何用他最笨拙的方式,思念着自己远嫁的女儿。 她用手背用力地擦了擦眼睛,可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洇开了妈妈的字迹。 她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暖暖的。 霍景深从外面训练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小妻子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怀里抱着个邮局的包裹,肩膀微微耸动着,夕阳的余晖将她纤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看到她微红的眼眶,心里顿时一紧。 霍景深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坐下,然后伸出长臂,将她和那个包裹一起,轻轻地拢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的怀抱很宽阔,很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阳光的味道,让人莫名的心安。 秦瑶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闷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霍景深,我想给我妈寄点海货和布料回去,再……再给他们做两身新衣裳。” “嗯。”霍景深低沉地应了一声,大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 他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明天我让小周去码头,挑最好的干贝和海米。布料供销社要是没有好的,我托人去省城买。”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秦瑶在他怀里蹭了蹭,心里的那股酸涩渐渐被暖意取代。 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红的,但已经有了笑意。 “不用去省城,供销社就有。我要亲手做。”她看着霍景深,语气坚定,“我要让我爸妈,也穿上咱们海岛这边的好料子,暖和暖和。” 霍景深看着她眼里的光,心头一软。 “好。”他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你别太累,注意休息,肚子里的那个会抗议。” 秦瑶吸了吸鼻子,嘴角翘得老高,带着几分小小的霸道。 “他敢?我这是在给姥姥姥爷尽孝心,他要是敢闹,等他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他!就不是我秦瑶的崽!” 第204章 秦瑶亲手做孝敬衣裳 “他敢?我这是在给姥姥姥爷尽孝心,他要是敢闹,等他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他!就不是我秦瑶的崽!” 第二天一大早,霍景深前脚刚去部队,秦瑶后脚就把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搬到了院子里光线最好的地方。 海岛的冬日暖阳,明媚却不刺眼,正是做针线活的好时候。 她把昨天霍景深让小周从供销社买回来的布料一一摊开。 给妈妈挑的,是今年最时兴的暗红色灯芯绒,摸上去厚实又柔软,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里衬她配了奶白色的纯棉绒布,又软又透气,穿在身上肯定舒服。 给爸爸的,是一块藏青色的哔叽面料,挺括有型,最适合做一身板正的中山装。 “嗡嗡嗡……哒哒哒……” 很快,院子里就响起了缝纫机特有的、欢快的歌唱声。 秦瑶坐在缝纫机前,脚下的踏板踩得又稳又匀,手里的布料在她指尖下温顺地滑过,留下一行行平直而细密的线迹。 这动静很快就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军嫂们。 大家平日里做针线活,都是在屋里,像秦瑶这样大张旗鼓把缝纫机搬到院子里的,还是头一个。 几个军嫂端着饭碗,或者抱着孩子,三三两两地凑到霍家院子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哟,秦医生这是在做衣裳呢?” “这手艺可真不赖,你看那线走得,比尺子量的还直!” “这块灯芯绒颜色真好看,供销社新来的货吧?我上次去还没看着呢。” 秦瑶听见动静,笑着跟她们打了声招呼,手上的活计却没停。 不一会儿,刘大娘也闻声而来了。 她刚从厂里回来,手里还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根水灵灵的白萝卜。 “大娘来啦。”秦瑶笑着喊了一声。 “哎!”刘大娘应着,几步就走到跟前,把网兜往石桌上一放,凑过来看秦瑶手里的活儿。 “你这丫头,真是心灵手巧。”刘大娘看得连连点头,满眼都是赞许,“这手艺,比咱们厂里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还稳当!” 她又拿起旁边一沓裁剪好的布料看了看。 那是秦瑶给家里几个哥哥裁的裤子料,清一色的耐磨蓝卡其布。 有意思的是,每一条裁好的裤料上,都用别针别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刘大娘拿起一张,上面用钢笔写着:“大哥,腰围二尺八,裤长三尺一。” 又拿起另一张:“二哥,腰围二尺七,裤长三尺。” 尺寸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我的天,你这丫头的心,真是细得跟绣花针似的。”刘大娘啧啧称奇,“离家这么远,家里人的尺寸都还记得这么牢。” “都是以前量过的,我记性好。”秦瑶笑了笑,脚下不停。 一件棉袄的雏形,已经在她手里慢慢成型。 刘大娘看她忙活,也不闲着,干脆拿起熨斗,帮她把缝好的领口和袖口熨烫得平平整整。 院子里,一个踩着缝纫机,一个熨着衣裳,阳光暖暖地照在两人身上,气氛温馨又和谐。 聊着聊着,秦瑶状似无意地提起了陈秀兰。 “刘大娘,秀兰在厂里还好吧?那赵老太……最近没再去闹吧?” 一提起赵老太,刘大娘就撇了撇嘴。 “她倒是想来,被张干事派人警告了一回,不敢来厂里了。不过我听说,她天天在家变着法儿地折腾秀兰,不是嫌饭硬了,就是嫌地没扫干净,一天骂八遍都不解气。”刘大娘叹了口气,“秀兰那孩子也是实心眼,天天晚上还得回去伺候她,白天来上班,眼睛都是肿的,看得人心疼。” 秦瑶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大娘,”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刘大娘,“我就在想,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秀兰……不用每天都回那个家受气呢?哪怕是暂时躲几天也好。” 刘大娘停下熨斗,也皱起了眉头。 “这可不好办。嫁了人,哪有不回婆家住的道理?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秦瑶也知道这个年代的规矩。 她沉默了片刻,换了个问法:“那……厂里有没有什么名正言顺的理由,能让她偶尔在外面住一两晚?” 刘大娘被她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有啊!” “什么?”秦瑶的眼睛也亮了。 “咱们被服厂,后面不是有两排给单身职工住的宿舍吗?”刘大娘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前阵子走了两个临时工,刚好空出来两个床位!一直空着呢!” 这个消息,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秦瑶心里的迷雾。 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大娘,这事儿……能成吗?”秦瑶有些激动地问,“秀兰是家属,不是单身职工,厂里能同意她住宿舍吗?” 刘大娘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一脸的包在我身上。 “放心!这事儿别人去说不成,我去说,准成!” 她把熨斗往旁边一放,越说越起劲,“我这就去找张干事!就跟他说,咱们厂最近不是接了批加急的冬装任务吗?我就说,为了保质保量完成任务,厂里要成立一个‘技术攻关小组’,专门负责最难的缝纫工序,晚上都得加班加点地干!这陈秀兰,技术好,就是组员之一!” “加班晚了,一个女同志自己走夜路不安全吧?住在厂里,既安全,又不耽误生产!多好的理由!” 刘大娘越说眼睛越亮,显然是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是天衣无缝。 秦瑶听得也是连连点头。 姜还是老的辣!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刘大娘!”秦瑶激动地握住她的手,“那这事就拜托您了!” 刘大娘豪爽地一挥手,拿起自己的网兜就要走。 “多大点事儿!包在我身上!我现在就去找张干事把这事给定下来!你就等我好消息吧!” 第205章 陈秀兰要分床住 “我现在就去找张干事把这事给定下来!你就等我好消息吧!” 刘大娘果然是行动派,当天下午,就把这事给办妥了。 张干事一听是为了生产任务,又是秦医生关心的人,二话没说就批了。 第二天,秦瑶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陈秀兰。 “住宿舍?” 陈秀兰听到这三个字,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惊慌。 她手里的布料“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脸上血色尽失,连连摆手。 “不不不,秦医生,这不行,这怎么行呢……” “怎么不行?”秦瑶拉着她坐下,“这是厂里的安排,因为你技术好,被选进了‘技术攻关小组’,晚上要加班,厂里为了大家安全,统一安排住宿。这是荣誉,是好事。” 陈秀兰的嘴唇哆嗦着,她知道这是秦医生和刘大娘在帮她,可一想到要跟婆婆开口,她的腿肚子就忍不住发软。 那个家是地狱,可八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地狱。 秦瑶看着她眼里的恐惧,知道这件事急不来。 她拍了拍陈秀兰的手背,温和地说:“你别怕,回去好好跟她说,就照我教你的话,这是厂里的规定,是为了生产任务。这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 秦瑶的声音很轻,但“通知”两个字,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陈秀兰死水般的心里。 犹豫了整整一天,陈秀兰揣着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回了家。 晚饭桌上,气氛一如既往的压抑。 赵老太照例挑着饭菜的毛病,骂骂咧咧。 等她骂完了,陈秀兰深吸了一口气,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婆婆……我……我跟您说个事。” 赵老太拿眼角瞥了她一下,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我们厂里……最近接了批急活,晚上……晚上可能要加班。”陈秀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厂里说,加班晚了走夜路不安全,就……就安排我们在厂里的宿舍……暂住一段时间。” 她几乎是闭着眼睛把这段话说完的。 屋子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赵老太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她才仿佛消化了陈秀兰的话。 “你说什么?!”赵老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厉得刺耳,“你要住到厂里去?!” “是……是厂里的安排……” “安排个屁!” 陈秀兰的话还没说完,赵老太猛地一拍桌子,抓起桌上的一个粗瓷大碗,狠狠地朝地上一摔! “哐当!” 碗摔得粉碎,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反了!反了天了!”赵老太指着陈秀兰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陈秀兰,你长本事了是吧?!现在翅膀硬了,连这个家都不想回了是不是!” “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没死,你就是我们赵家的儿媳妇!你想跑到外面去住?门都没有!” “你是不是就想跟你那个狐朋狗友刘大娘,还有那个姓秦的狐狸精天天混在一起?!我告诉你,你休想!” 赵老太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陈秀兰的脸上了。 陈秀兰吓得缩在角落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又失败了。 在婆婆面前,她永远都是那个直不起腰的窝囊废。 赵老太骂累了,见她只知道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抓起另一个碗,又摔在了地上。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这个丧门星!给我滚回你屋里去!” 陈秀兰像是得了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回了自己的小屋,把门插上,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外面,赵老太坐在冰冷的灶房里,听着屋里压抑的哭声,越想越气。 她把地上的碗碴子胡乱扫到一边,眯起那双三角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怨毒的光。 给老赵写信? 不行,老赵那个闷葫芦,除了会说一句“秀兰不容易,妈你多担待”,屁用都没有!指望不上! 她必须得想个更厉害的法子。 一个能彻底把陈秀兰按死在家里,再也蹦跶不起来的法子。 一个能让那个多管闲事的秦瑶,也吃不了兜着走的法子! 她需要找个比霍景深官还大的人,来压住秦瑶! 忽然,一个念头闪电般地划过她的脑海。 她想起来了! 前阵子,跟一个老姐妹闲聊时,听说隔壁军区新调来一个管后勤的处长,那处长的太太,好像是她娘家一个出了五服的远房侄女! 虽然关系远得都快找不着了,但好歹沾着个亲戚的名头! 听说那太太,在她们那个军区,可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 赵老太的嘴角,一点,一点地,慢慢勾了起来,形成一个刻薄而阴险的弧度。 她找到了新的靠山了。 她就不信,一个团长媳妇,还能大过处长太太不成? 秦瑶,你给我等着! …… 夜,越来越深。 海风呜咽着,拍打着窗户。 霍家小院里一片寂静。 睡梦中,秦瑶似乎听到了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惊醒了她。 她缓缓睁开眼,拧开了床头那盏昏暗的小台灯。 灯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正在费力地解着军靴的鞋带。 他的身上,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枯黄的草叶,整个人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一样,狼狈不堪。 秦瑶的心,猛地一沉。 她掀开被子,悄无声息地下了床,快步走到他身边。 “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身上怎么都是泥?” 第206章 深夜归来满身泥! “出什么事了?你身上怎么都是泥?” 秦瑶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无法掩饰的关切。 灯光下,霍景深高大的身影显得格外疲惫。他坐在门槛上,背对着秦瑶,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听到她的声音,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继续跟脚上那双裹满泥浆的军靴较劲。 鞋带被湿泥糊住了,又冷又硬,他费力地解了半天,指尖都磨红了,才勉强扯开一个结。 秦瑶没再追问,她知道,这个时候,无声的陪伴远比焦急的盘问更重要。她转身去灶房,熟练地点燃煤油炉,将中午吃剩下、还特意给他留着的一碗面条倒进锅里,又加了卧了一个荷包蛋。 温水瓶里的水还是热的,她倒了一大搪瓷缸子,端着回了屋。 霍景深还在跟另一只靴子搏斗。秦瑶走过去,把水缸塞进他冰凉的手里,然后什么也没说,就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她的手指纤细而灵巧,不像霍景深那样用蛮力去扯,而是耐心地一点点将糊在鞋带上的干泥抠掉,然后才轻轻一拉。那只让他费了半天劲的军靴,就这么顺从地脱了下来。 在帮他脱靴子的时候,秦瑶无意中碰到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在极轻微地抖动着。 不是因为冷。海岛的深夜虽然寒气重,但霍景深的体魄,绝不至于此。这是长时间精神高度紧绷,在骤然松懈后,身体控制不住的应激反应。 秦瑶的心,跟着那不易察觉的颤抖,也沉了一下。 她默默地帮他脱掉另一只,把两只沉重的、沾满不知名草叶和黏土的军靴拎到门外,又端来一盆热水,放在他脚边。 “先泡泡脚,面马上就好。” 霍景深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冻得有些僵硬的双脚放进热水里,一股暖意从脚底升起,他紧绷的背脊才似乎松弛了一点。 秦瑶把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到他面前,面汤上飘着金黄的荷包蛋和碧绿的葱花。 “刺啦——刺啦——” 狭小的屋子里,只剩下他吃面的声音。他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一大碗面条连汤带水,几分钟就见了底。 秦瑶就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手里的那杯水已经渐渐凉了,她也没喝一口。 直到霍景深把最后一个荷包蛋吃完,放下筷子和空碗,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窗外,只有海风拍打着窗棂的呼啸声,让这屋内的寂静显得更加厚重。 他看着秦瑶,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血丝和深深的疲惫。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才用一种近乎干涩的嗓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通道,比我们想象的长。” 秦瑶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他在说什么,是碾子沟那个被敌人用来试探的秘密通道。 “长很多吗?”她压低了声音问。 霍景深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一口气喝干,然后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的人,沿着洞口往里探了大概五百米,空气就开始变得稀薄,而且出现了岔路。”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眼神变得幽深。 “根据地图和山体走向推测,那条路如果继续走下去,最终的出口……可能不在我们的辖区范围内。” 秦瑶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不在辖区范围,这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这意味着,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和牵扯的范围,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边防团级单位的处置权限。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走私或者偷渡了。 “你的意思是……”秦瑶的声音也跟着干涩起来,“我们可能一直在对着一个空的仓库使劲,但真正的老鼠洞,在邻居家的地底下?” 霍景深点了点头,脸上的线条冷硬得像是岩石。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他看着秦瑶,眼神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凝重,“所以,这可能不仅仅是走私那么简单……瑶瑶,这很可能是我们之前最担心的那种情况。” 秦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间谍活动。 利用这条隐秘的通道,进行人员渗透、情报传递、甚至是物资运送。 那个穿着特制鞋印的“鬼影子”,那个穿着解放鞋的“内鬼”,他们构建的,是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加庞大和危险的网络。 霍景深他们这几天的围追堵截,就像是捅了马蜂窝的边缘,不仅没抓到蜂王,反而引得整个蜂群都警觉了起来。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秦瑶觉得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她看着丈夫那张写满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霍景深反手将她柔软的小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那股从她身上传来的暖意,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丝慰藉。 “那你现在……”秦瑶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打算怎么办?” 第207章 设计书有回音!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霍景深感受到掌心里那柔软的温度,眼中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极低沉的声音回答。 “等。” “等?”秦瑶有些不解。 “对,等。”霍景深收紧了手指,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我们已经把所有的明哨都撤了,只留下最远的观察哨。现在,那条线在敌人眼里,应该已经是‘安全’的了。狐狸生性多疑,越是安全,它越会反复试探。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比它更有耐心,等它自己觉得万无一失,再次露出尾巴的时候。”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果决,仿佛昨夜那个疲惫到发抖的人不是他。 秦瑶明白了。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博弈,比的是谁更能沉得住气。 一夜无话。 第二天,霍景深天不亮就走了。碾子沟那边虽然转入了静默监视,但整个防区的布防都需要根据新的情况进行调整,他比之前更忙了。 前夜的紧张和压抑,仿佛被清晨的阳光冲淡了许多。但秦瑶知道,那根弦,在霍景深和所有相关人员的心里,其实绷得更紧了。 就在这种沉闷的气氛中,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雷,让整个军区大院都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上午,秦瑶正在院子里晾晒前几天给家里人做好的新衣裳,那件给妈妈做的暗红色灯芯绒棉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她正出神地想着,这衣服寄到家,妈妈穿上会是什么样子,院门就被人“砰”的一声推开了。 王政委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此刻笑得跟一朵盛开的菊花似的,连眼镜都有些歪了。 “小秦!小秦!”他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洪亮得能把屋顶的灰尘震下来。 “政委?”秦瑶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衣裳迎了上去,“出什么事了?您这么着急。” “好事!天大的好事!”王政委激动得脸颊泛红,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份电报纸,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你看看!你看看这个!”他把电报纸递到秦瑶面前,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上级军区总后勤部的回电!今天早上刚从机要室拿回来的!” 秦瑶接过那张薄薄的却承载着千钧之重的电报纸,上面的铅字清晰而有力。 【关于“便携式单兵急救包”设计方案,总后勤部高度重视。经初步研究,该方案具备极高的实战价值与创新性。为进一步评估,拟于下周派遣技术评估小组,赴贵部进行实物样品审核。望贵部做好相关准备。】 落款是上级军区总后勤部。 秦瑶拿着电报,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一字一句地把那段话读了两遍,脑子里还有些发懵。 她那个用旧帆布和边角料,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手工样品,真的……被上面看上了?而且还要派专门的“技术评估小组”下来? “小秦啊,你可真是咱们军区的福星!是咱们所有战士的福星!”王政委看着她发愣的样子,高兴得直拍大腿,“我把你的设计说明书送上去的时候,心里还直打鼓,生怕被当成是胡闹。没想到,没想到啊!总后勤部的领导们有眼光!有魄力!” 巨大的惊喜过后,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压力瞬间向秦瑶袭来。 实物样品审核…… 她手里的,只是一个粗糙的、为了验证想法而缝制的初代样品。如果要面对专业的“技术评估小组”,这个样品是远远不够的。 材料、做工、结构细节、耐用性、防水性……每一个环节都必须尽善尽美。 还有,汇报材料。光有设计说明书还不够,她必须准备一份能够当面讲解、并且经得起各种专业质询的汇报演示稿。 留给她的时间,只有一周。 “政委,这……”秦瑶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王政委看她表情变化,也立刻冷静下来,他扶了扶眼镜,严肃地说:“小秦,我知道,这压力都在你身上。你放心,需要什么支持,你尽管开口!要人给人,要物给物!整个军区,都是你的后盾!” 秦瑶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连晒被子的心思都没有了,把晾衣绳上那件刚搭上去的棉袄又取了下来,随手往屋里的床上一扔,转身就一头扎进了那堆布料和图纸里。 一场新的战役,已经打响。 接下来的几天,秦瑶几乎是住在了缝纫机旁边。 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遍遍地修改图纸,推敲每一个细节。为了找到最合适的防水材料,她跑遍了镇上的供销社和废品站,最后在一家渔具店里,高价买回来一块用来做雨衣的厚实油布。为了找到更方便单手操作的搭扣,她把霍景深一个旧军用挎包上的金属按扣都给拆了下来研究。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剪刀的“咔嚓”声,缝纫机的“哒哒”声,和笔尖在图纸上滑动的“沙沙”声。 这天晚上,霍景深处理完公务,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他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堂屋的桌子上,铺满了各种布料、工具、图纸和写满了字的稿纸,像是一个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战斗的阵地。 而他的小妻子,就趴在这片“阵地”的中央,累得睡着了。 她的脸颊边还沾着一根白色的线头,眉头即便是睡着了也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都还在思考着什么难题。她的右手,还紧紧地攥着一把沉重的裁缝剪刀,手背上,能看到几个被针尖扎出来的小红点。 霍景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那把冰冷的剪刀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就在他准备把她抱回床上时,秦瑶似乎被惊动了,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霍景深立刻停下动作,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的唇边,才勉强听清了那几个字。 “不行……拉链防水不行……得换成按扣……” 第208章 废了三块帆布!升级版样品问世 “不行……拉链防水不行……得换成按扣……” 梦里的呓语,清晰地传到霍景深的耳朵里,让他的心又是一阵抽紧。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颊边的线头,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蝴蝶的翅膀。 他没有把秦瑶抱回床上,而是转身去拿了一床薄毯,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然后,他就坐在桌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赶工而略显苍白的脸,看着她眼角下淡淡的青黑,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紧蹙的眉头。 这个小小的身躯里,到底蕴藏着多么巨大的能量? 霍景深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秦瑶才悠悠转醒。 她一睁眼,就看到了坐在对面的霍景深,和他眼里的红血丝。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醒我?”秦瑶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刚回来。”霍景深撒了个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看你睡得香,没舍得。” 秦瑶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毯子,桌上的狼藉也被人稍微归拢了一下。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她甩了甩还有些昏沉的脑袋,抓起桌上那块高价买来的油布,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和专注。 “不行,我得重新做!这个样品,还有太多问题!” 接下来的四天,秦瑶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工作状态。 为了做出最完美的样品,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最严苛的质检员。 第一版样品,因为帆布太软,装满东西后容易变形,被她直接否了。她找来两层厚帆布,中间夹上一层防水油布,用缝纫机压出密实的菱形格纹,整个包体瞬间变得硬挺有型。但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力气,缝纫机的机针都崩断了三根。 第二版样品,她解决了外形问题,又开始死磕内部结构。她从一个旧降落伞包的结构上找到灵感,用不同颜色的棉布,将内部清晰地分成了三个可独立打开的模块。 止血层,用的是最醒目的红色棉布,里面分格固定着止血带、绷带和纱布块,一目了然。 固定层,用的是沉稳的蓝色棉布,专门放置三角巾、夹板和安全别针。 药品层,用的是代表安全的绿色棉布,里面缝制了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弹力绑带,能将碘酒瓶、药膏、甚至是一小排药片都牢牢固定住,就算剧烈晃动也不会发出一点声响。 可当她把所有东西都装进去,准备测试搭扣时,新的问题又来了。从旧包上拆下来的那颗按扣,在装满东西后,扣合力明显不足,稍微一用力就会崩开。 “不行!这个绝对不行!”秦瑶看着那颗不争气的按扣,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战场上,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是致命的。如果士兵在奔跑中急救包突然散开,东西掉了一地,那简直是灾难。 她又废寝忘食地研究了两天,画了十几张结构草图,最后,她设计出了一种全新的开合方式。她从五金铺买来了几个小弹簧和薄铁皮,自己动手,用钳子和锉刀,硬是做出了一个弹簧按钮式的搭扣。 只要单手用力一按,整个急救包就会“啪”的一声应声弹开,方便快捷到了极点。 当最后一个样品终于完成时,秦瑶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她前后一共废掉了三块完整的厚帆布,桌角下堆满了失败的布料和零件。 而摆在桌上的这个最终成品,与最初那个粗糙的样品相比,已经完全是两样东西。 它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战士,静静地立在那里,每一个针脚,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设计的巧思和制作者的心血。 为了进行最终测试,秦瑶特意选了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 霍景深再次充当了试验员。 院子里,他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作训服。他按照秦瑶的要求,将急救包斜挎在胸前,在泥泞的院子里快速地奔跑、卧倒、翻滚,模拟着战场上最激烈的战术动作。 急救包牢牢地固定在他身上,没有一丝晃动。 接着,是最关键的防水测试。 霍景深拎起那个沾满泥水的急救包,毫不犹豫地将它整个浸泡在院子里的一个大水盆里。 “咕嘟咕嘟……”一串气泡冒了上来。 秦瑶站在屋檐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雨点打在屋瓦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又急又乱。 霍景深掐着表,足足泡了十分钟。 当他把急救包从水里捞出来时,包的外壳已经湿透了,还在往下滴着水。 他利落地甩了甩表面的水珠,然后,当着秦瑶的面,单手按下了那个自制的弹簧搭扣。 “啪!” 包盖弹开,露出了里面色彩分明的三个模块。 霍景深伸手进去,先是从最外层的红色模块里,抽出一卷白色的纱布。 纱布卷干燥、洁白,没有一丝被水浸湿的痕迹。 他又从最里层的绿色模块里,拿出一个装着碘酒的玻璃瓶。 瓶身干爽,连标签上的字都清晰可见。 成功了! 霍景深抬起头,看向屋檐下的秦瑶,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带着骄傲的笑容,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到他点头的那一刻,秦瑶紧绷了数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一股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困意和疲惫瞬间席卷了她。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就下意识地往门框上靠了过去。 还没等她靠实,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就稳稳地接住了她。 霍景深只用了两步,就从院子中央跨到了她的面前。他扔掉手里的急救包,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回了屋里。 他把秦瑶轻轻放在床上的时候,她已经沉沉地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一滴来不及落下的雨珠,眼角下那片淡淡的青黑色,比前几天更深了。 霍景深坐在床边,帮她把鞋袜脱掉,又拉过被子,仔细地给她盖好。 他凝视着她的睡颜,许久,才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珍视的吻。 “辛苦了,我的军功章。”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地说。 第209章 评估组来了!上校的眼神不对劲 一周后,军区二号会议室。 还是那张长条桌,但气氛却比上次霍景深展示样品时要严肃得多。 上级军区派来的技术评估小组,一共三个人。 领头的,是总后勤部装备处的刘上校。他约莫四十多岁,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一身笔挺的将校呢服,肩上的金色松枝和一颗星徽,在会议室的灯光下熠熠生辉。他从进门开始就没怎么笑过,目光锐利,带着一种常年审视装备参数的挑剔。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卫勤处参谋,三十岁出头,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不停地记录着什么。 右手边的,则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半大老头,是军区直属军工厂的总工程师,姓钱。他一坐下,就对桌上那个崭新的急救包样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着,眼神里全是技术人员特有的专注。 王政委和霍景深坐在主陪的位置,神情都有些凝重。 今天的主角,是秦瑶。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米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白大褂,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她没有丝毫的紧张和怯场,只是安静地站在会议室前方那块临时挂起来的小黑板旁边。 “刘上校,钱总工,王参谋,各位领导,我的汇报现在开始。” 秦瑶的声音清亮而沉稳,瞬间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她没有说空话套话,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我设计的这款‘便携式单兵急救包’,核心设计理念只有一个,那就是——‘把抢救伤员的黄金时间,从战场延伸到伤员自己手中’。” “传统的急救箱,笨重、混乱,依赖卫生员。但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卫生员不可能第一时间出现在每一个伤员身边。而这款急救包,它的目标用户,是每一位普通的士兵。” 她拿起桌上的样品,熟练地演示起来。 “首先,是便携性与固定性。它总重不超过1.5公斤,配备可调节长度的背带,既可以像挎包一样斜挎在胸前,方便奔跑中取用;也可以通过背后的固定带,牢牢绑在大腿外侧或腰间,不影响任何战术动作。” “其次,是高效性。我采用的是一键式弹簧搭扣,单手、甚至在戴着手套的情况下,一秒钟就能打开。内部采用红、蓝、绿三色分层分区设计,所有卫勤物资全部使用弹力带独立固定,即便在黑夜里,士兵也能通过触摸和位置记忆,在五秒内准确取出自己需要的任何一件物品。” 她一边说,一边模拟着夜间操作,闭着眼睛,单手准确地从包里抽出了止血带、三角巾和一小瓶碘酒,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钱总工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嘿”了一声。 秦瑶继续说道:“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它的可靠性。外壳采用双层帆布夹防水油布的复合结构,经过十分钟浸水测试,内部物资可以做到滴水未沾。所有受力点,均采用双重加强线缝合,确保在极限拉扯下不会开裂。” 她从随身的包里,又拿出了一沓自己连夜整理好的数据图表。 “这是我根据现有数据建立的战场模拟模型。在同等条件下,一名受过基础训练的士兵,使用这款急救包进行自救或互救,平均反应时间比等待卫生员提着木箱赶到,能缩短至少三十秒到一分半钟。这三十秒,在动脉出血的情况下,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整个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王政委和霍景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掩饰不住的骄傲。 秦瑶的汇报,逻辑严密,数据详实,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期。这哪里是一个家属在做汇报,分明就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军工项目负责人。 等到秦瑶讲完最后一页,刘上校一直紧绷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他没有立刻评价急救包,而是盯着秦瑶,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秦同志,我能问一下你的学历和专业背景吗?”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意料。 秦瑶愣了一下,还是据实回答:“报告首长,我毕业于首都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目前是我们军区卫生院的医生。” 刘上校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又紧接着问了三个极其专业的问题。 “在遭遇腹部穿透伤,肠内容物外溢的情况下,单兵应该如何利用包内现有物资进行初步处理?” “如果伤员出现张力性气胸,而包内没有标准排气针,你认为可以用什么物品进行替代性紧急处置?” “在低温环境下,如何防止包内的生理盐水冻结?” 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医生的知识范畴,是纯粹的战场救护难题。 卫勤处的王参谋都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秦瑶却没有丝毫慌乱,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第一,腹部穿透伤,绝不能将外溢的肠管送回腹腔。应该用包内最大的无菌敷料,也就是三角巾,用生理盐水浸湿后,覆盖在伤口和肠管上,再用绷带进行松垮包扎固定,防止污染和水分蒸发,然后立刻后送。” “第二,替代性紧急处置,可以用碘酒瓶的橡胶瓶塞,拔掉后,将瓶口最细的部分作为简易的穿刺导管,在伤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进行穿刺排气。虽然有风险,但好过眼睁睁看着伤员死于窒息。” “第三,为了防止生理盐水冻结,我在设计时,特意将药品层放在最内侧,紧贴身体。只要士兵还有体温,就能保证液体在零下十度的环境下,至少四个小时内不结冰。” 她的回答,清晰、准确、果断,充满了临床医生和战地急救员才有的自信。 刘上校的眉头,终于完全舒展开了。他甚至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就在气氛一片大好之时,一直沉默的钱总工,却突然提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质疑。 他指着那个急救包,看着秦瑶,一字一顿地问:“秦同志,你的设计理念很好,样品做得也很漂亮。但是,你想过没有,这种复杂的分层缝合结构,在使用高强度帆布进行批量生产时,缝合工艺的精度如何保证?尤其是在高速工业缝纫机上,边角处的复合层缝合,跳针和断线率会非常高。如果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你所有的设计,都只是一件漂亮的展品,根本无法量产!” 这个问题,一针见血。 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又紧张了起来。王政委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这确实是工业生产中最现实的难题。 霍景深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秦瑶却笑了。 她从容地拿起那个样品,直接翻到了内侧,指着一处最复杂的、三层布料交叠的拐角缝合点,对钱总工说: “钱总工,您提的问题非常关键。我的解决方案是,不在缝纫机上想办法,而是在工序上做文章。批量生产时,我们不直接缝合成品,而是先制作一个硬质的、镂空的‘缝合辅助套规’。” 她拿起一支笔,在黑板上迅速地画出了一个简易的图纸。 “将裁剪好的布料,按照顺序套在这个套规上,套规会把所有布料牢牢固定在标准位置,并且只露出需要缝合的线路。这样一来,工人只需要沿着套规的边缘无脑缝合就行。哪怕是最普通的工人,使用最高速的工业缝纫机,也能保证每一个成品的缝合精度误差不超过两毫米。这个方法,在民间,常被用在制作船帆和马鞍这种需要高强度缝合的物品上。” 钱总工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黑板上那个简单却巧妙的“套规”图纸,又看了看秦瑶指着的那个完美缝合角,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研究了一辈子缝纫工艺,竟然被一个年轻的女医生,用一个来自民间的土办法,如此轻易地就解决了最大的技术瓶颈。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那位军工厂的总工程师,看着秦瑶,足足愣了半分钟,然后才缓缓地、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 刘上校看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对答如流的年轻女医生,眼中的欣赏和惊讶,已经毫不掩饰。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秦同志,我能问问……你对我们现有的76式单兵压缩干粮,有什么看法吗?” 第210章 上校临走前四个字,王政委乐疯 “秦同志,我能问问……你对我们现有的76式单兵压缩干粮,有什么看法吗?” 话题怎么突然从急救包跳到军用干粮上去了?这跨度也太大了。 王政委和霍景深都有些诧异地看向刘上校,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秦瑶也是一愣,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或许是对方的又一次“加试”。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前世在军事论坛和相关文献里看到的知识,与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迅速结合起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组织好语言后,才用一种客观而专业的口吻说道:“报告首长,我对76式压缩干粮了解不多,只能从一个医生的角度,谈一点浅薄的看法。” 她先是谦虚地表明了立场,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展开。 “从优点上说,76式干粮体积小、热量高、储存方便,这是它最大的优势,符合单兵野战口粮的基本要求。但是,从营养学的角度看,它也存在几个比较明显的短板。” “第一,营养成分过于单一。它的主要成分是膨化面粉,能提供大量的碳水化合物,但严重缺乏优质蛋白质、维生素和膳食纤维。短期应急可以,但如果连续食用超过三天,士兵的体能、反应速度和伤口愈合能力都会出现明显下降。” “第二,口感和消化问题。它太干、太硬,非常耗水。在缺水环境下,食用它甚至会加剧身体的脱水。而且长期食用,容易引起肠胃功能紊乱,也就是战士们常说的‘烧心’和‘便秘’。” 她顿了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我认为,未来的单兵口粮,可以在保证高热量的基础上,尝试加入一些脱水蔬菜粉末、肉松或者炒熟的豆粉,来补充蛋白质和维生素。如果技术条件允许,甚至可以开发一种高能量的、类似麦芽糖的半流质营养棒,更易于下咽和吸收。”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如果说之前她对急救包的讲解,展现的是她作为设计师的才华;那此刻她对军用口粮的分析,则彻底展现了她远超普通医生的、战略级的后勤保障视野。 卫勤处的王参谋听得眼睛都亮了,在本子上疯狂记录。 钱总工看着秦瑶,眼神已经从最开始的审视,变成了彻底的佩服。 刘上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赞许的笑容。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身边的王参谋点了点头。 评估会一直进行到了下午。钱总工拉着秦瑶,就“缝合辅助套规”的具体材质、开口角度、固定方式等细节,讨论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在自己的技术笔记上,画满了各种改进方案,激动得满脸通红。 下午三点,刘上校在那份厚厚的技术笔记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亲自将那个凝聚了秦瑶无数心血的急救包样品,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特制的金属检测箱里。他的动作极轻,那神情,不像是在对待一个帆布包,倒像是在安放一件国宝级的珍贵仪器。 会议室外,军区的吉普车已经发动,在门口等着了。 临上车前,刘上校主动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霍景深的手。 他的目光越过霍景深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站着的秦瑶,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一种不加掩饰的期待。他看着霍景深,嘴里说出的话,却像是对在场所有人宣布一样。 他说:“尽快量产。”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客套的官话,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批示都更有分量。 站在旁边的王政委,听到这四个字,激动得脸都涨红了。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那“啪”的一声脆响,差点让他自己都蹦起来。 成了!这事,成了! 这四个字,就意味着上级军区已经从技术和实战价值两个层面,彻底认可了这个项目。后续的,就是走正式的立项、拨款、和生产流程了! 送走评估小组的吉普车,霍景深的脸上,也难得地在众人面前,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他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小妻子,眼里的骄傲和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秦瑶看着那辆吉普车在路的尽头扬起一片尘土,最终消失不见,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而滚烫的情绪。 这个急救包,如果真的能够实现量产,并且列装到全军区、甚至更广的范围,那它就不再仅仅是一个物件了。 它会变成一道道真实的护身符,挂在成千上万个年轻战士的腰间、腿上。在未来的某一场冲突、某一次演习、某一个危急的瞬间,它或许真的能把一个濒临死亡的生命,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想到这里,秦瑶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这个小生命,和那个急救包一样,都是她的创造,都承载着希望。 旁边的霍景深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立刻靠了过来,压低声音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站太久了,不舒服?” 秦瑶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越过操场,望向了远处被服厂那几排低矮的厂房。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喜悦,反而带着一种新的、更深沉的思索。 她转过头,看着霍景深,认真地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喜悦中,却被她第一个想到的、最现实的问题。 “我在想,刘上校说‘尽快量产’,可我们军区的被服厂,那些老掉牙的缝纫机……吃得下这么大一张饼吗?” 第211章 被服厂能不能接军品订单? “我在想,刘上校说‘尽快量产’,可我们军区的被服厂,那些老掉牙的缝纫机……吃得下这么大一张饼吗?” 秦瑶这句冷静到近乎泼冷水的话,让旁边还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王政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一半。 是啊! 他光顾着高兴了,怎么把最要命的茬给忘了! 军区被服厂什么条件,他还能不清楚? 那都是些用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家伙,平时缝缝补补军装被褥还行,真要用来生产对工艺要求那么高的单兵急救包,别说精度了,一天能出几个成品都难说。 “小秦,你……你说的对!” 王政委一拍脑门,脸上的红光褪去,换上了一层凝重。 “这事儿是我疏忽了,走!我现在就带你去厂里,咱们实地去看一看,到底差在哪,差多少!” 霍景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秦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hoàng的赞许。 他的小妻子,总是能比所有人都先一步看到问题的关键。 被服厂就在家属大院的后面,走路不过十分钟。 一走进那几排低矮的红砖厂房,一股混杂着棉布尘埃、机油和汗水的独特气味便扑面而来。 宽大的车间里,几十台黑色的老式缝纫机一字排开,此起彼伏的“哒哒哒”声汇成一片嘈杂的交响乐。 张干事和刘大娘听说王政委和秦医生来了,立刻从办公室里迎了出来。 “政委,秦医生,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吹来了?”张干事热情地问。 王政委没跟他客套,直接开门见山,把急救包项目被上级批准,并且要尽快量产的事情简单一说。 张干事和刘大娘一听,先是震惊,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狂喜。 “我的天!这是真的?!”刘大娘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咱们厂要生产军品了?!” “先别高兴得太早。”秦瑶冷静地打断了他们的兴奋。 她走到一台正在运转的缝纫机旁,看着一位军嫂费力地将两层厚实的帆布往针头下送。 那机针每往下扎一次,机器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噔”声,仿佛随时要罢工。 没缝几下,“啪”的一声,机针断了。 “唉!”那位军嫂叹了口气,熟练地停下机器,从旁边的小铁盒里拿出备用机针,开始换。 “秦医生,您看,就是这样。缝这种厚帆布,太费劲了,一上午断个七八根针都是常事,还老跳线。” 秦瑶蹲下身,拿起那块缝了一半的帆布。 果然,线迹歪歪扭扭不说,好几处都出现了明显的跳针,留下一个个难看的针眼。 她又接连看了好几个工位,情况大同小异。 这些老式缝纫机,根本就过不了“高强度帆布复合层缝合”这一关。 秦瑶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她那个天才的“缝合辅助套规”方案,就要因为硬件不达标而卡壳吗? 车间里,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刚才的兴奋和喜悦,已经被眼前的现实冲刷得干干净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愁容。 王政委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一言不发地抽着烟。 张干事急得搓着手,在原地打转。 就在整个车间都陷入一片死寂的时候,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秦……秦医生……” 秦瑶回头,看到陈秀兰端着一杯搪瓷缸子,正从人群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挤过来。 她的脸颊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眼神躲闪,不敢看众人。 她把水递到秦瑶面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您……您喝口水。” “谢谢。”秦瑶接过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也许是秦瑶的笑容给了她勇气,陈秀兰犹豫了一下,用更低的声音补充了一句:“那个……秦医生,我……我就是想说,我爸以前……以前在县城的帆布厂干过。他们厂里,好像有一种专门缝厚帆布的机器,劲儿特别大,缝那个码头上用的船帆,跟缝咱们这个薄布一样快……” “什么?!” 秦瑶的眼睛猛地亮了,像是有两簇火苗在里面瞬间点燃! 她一把抓住陈秀兰的胳膊,声音都有些急切了。 “秀兰,你再说一遍!什么样的机器?” 陈秀兰被她吓了一跳,但还是努力回忆着,结结巴巴地说:“就……就是那种工业用的缝纫机,比咱们这个大,也响得多。我小时候去厂里找我爸,见过一次。那机器的针,比咱们这个粗好多,踩起来‘嗡嗡’响,一长条的船帆,呼啦一下就过去了,可快了。” 工业缝纫机!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秦瑶脑中的迷雾! 她怎么就钻了牛角尖,光想着怎么改造现有的老机器,却忘了可以直接采购更专业的设备! “那个帆布厂在哪个县?叫什么名字?现在还在不在?”秦瑶一连串的问题抛了过去。 “就在咱们隔壁的青河县,叫‘红星帆布厂’。”陈秀daya努力地想着,“我爸说那是国营的大厂,应该……应该还在。他们有时候也接外面的活儿,帮人代工做帐篷什么的……” “太好了!”秦瑶激动地握紧了拳头。 她转身看向同样听得目瞪口呆的王政委和张干事。 “政委,张干事,我们有路子了!” 秦瑶当即拉着陈秀兰和张干事,就在嘈杂的车间里,找了个角落,三个人头碰头地讨论起来。 “张干事,你马上派人去一趟青河县,摸清楚那个红星帆布厂的具体情况,看他们能不能接咱们的军品代加工订单!” “王政委,如果他们能代工,我们就可以向上级打报告,申请专项资金,一部分用来支付代工费,另一部分,也是更重要的,我们可以打着‘培养自有生产能力’的旗号,申请购买一批全新的工业缝纫机,先在咱们被服厂成立一个‘军品生产实验小组’!” “这样一来,设备问题解决了!而且,被服厂的设备一旦更新换代,工人的技术和收入也能跟着水涨船高,这对整个被服厂来说,是一次彻底改头换面的机会!” 秦瑶的语速极快,思路清晰得可怕。 王政委和张干事一开始还只是听着,到后来,两人的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尤其是张干事,他看着秦瑶,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狂热。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个破旧的、只能缝缝补补的被服厂,在不久的将来,会变成一个能承接军品订单、工人个个拿高薪的现代化工厂! 一个多小时后,秦瑶回到家,趁着脑子里那股兴奋劲儿还没过,立刻铺开纸笔,将刚才的思路整理成了一份简明扼要的可行性报告。 她把代工与自主生产相结合的模式、申请专项资金的理由、以及对被服厂未来发展的长远影响,都写得清清楚楚。 晚上,霍景深回来时,秦瑶把那份还带着墨香的报告递给了他。 霍景深接过报告,低头仔细地看了起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看完最后一行字,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秦瑶,足足看了有五秒钟。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赞叹,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最后,他把报告轻轻放在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出了一句让秦瑶哭笑不得的话。 “秦瑶,你这个脑子,不去总后勤部搞规划,真是屈才了。” 第212章 赵老太搬来了“救兵” “秦瑶,你这个脑子,不去总后勤部搞规划,真是屈才了。” 听到霍景深这句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评价,秦瑶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心里却甜丝丝的。 “我才不去呢,累都累死了,我就想当个清闲的医生,守着你和孩子。” 霍景深笑了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里一片安宁。 关于被服厂设备升级的报告,第二天一早就通过霍景深递交到了王政委手上,王政委如获至宝,立刻上报军区后勤部,开始走流程。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碾子沟那边,霍景深和他的兵转入了漫长的静默等待。 被服厂这边,张干事派去青河县的人也带回了好消息,红星帆布厂确实有能力也愿意承接代工,只等军区这边正式接洽。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秦瑶知道,赵老太那样的滚刀肉,绝对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总是格外平静。 这天下午,秦瑶正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整理草药,准备给卫生院那边添一些常用的跌打损伤药膏。 海岛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有些犯懒。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门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礼貌的试探。 秦瑶有些疑惑,这个时候,会是谁来? 她擦了擦手,走过去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满脸堆笑,但眼神依旧透着刻薄的赵老太。 而站在赵老太身边的另一个人,瞬间吸引了秦瑶的全部注意力。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五六岁的中年女人,身材保养得很好,不像家属院里常年操劳的军嫂那样粗糙。 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毛呢料子套裙,脚上一双半高跟的黑色小皮鞋擦得锃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头烫得一丝不苟的卷发,在这个大部分妇女还只是剪个齐耳短发的年代,显得格外时髦和洋气。 她的脸上画着淡妆,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矜持的微笑,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上到下打量着秦瑶。 “哎哟,秦医生,在家呢?”赵老太一见门开了,立刻热情地往前凑了一步,指着身边的卷发女人,语气里充满了炫耀。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张太太,人家男人可是隔壁军区后勤处的张处长!张太太是我娘家出了五服的远房侄女,这不,今天特地过来串门认个亲!” 秦瑶的目光从那位张太太脸上扫过,心里瞬间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赵老太搬来的“救兵”了。 处长的太太,官职不大不小,但放在家属院这个环境里,足够压大多数人一头了。 “快请进。”秦瑶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侧身让开路,将两人请进了院子。 “哎呀,这小院子收拾得可真雅致。”张太太一进门,就自来熟地夸赞起来,眼睛却在院子里的摆设,尤其是那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上,多停留了两秒。 “到底是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 赵老太在一旁与有荣焉地连连点头,仿佛这夸的是她自己家。 秦瑶将两人让进堂屋,倒了两杯温水,放在她们面前的桌子上。 张太太端起搪瓷缸子,用嘴唇碰了碰,并没有喝,而是将缸子又放回了桌上。 “秦医生啊,”她笑着开了口,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我今天来呢,一是跟老姑婆认认门,二呢,也是听说了一些事,想跟你这个小辈聊聊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秦瑶的脸上,话锋一转。 “咱们女人家啊,最重要的就是家庭和睦。我听说,老姑婆家的儿媳妇秀兰,最近跟你走得挺近?” 来了。 秦瑶端起自己的水杯,垂下眼帘,安静地听着。 “秀兰这个孩子,我以前也见过,就是性子有点闷,不太懂事。”张太太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派头,“当婆婆的,有时候着急上火,说两句重话,也是为了她好,想把她给管教出来。这都是当妈的心啊。” “可这过日子啊,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咱们做外人的,看事情不全面,有时候好心可能会办了坏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年轻人嘛,心气高,觉得外面的世界新鲜,可家才是根啊。这要是为了工作,连家都不回了,传出去,对她自己的名声不好,对她男人的前途,影响也不好啊。” 她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句句不提秦瑶的名字,却字字都在敲打她,指责她多管闲事,教唆陈秀兰“不守妇道”。 赵老太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不住地点头附和。 “就是就是!张太太说得太对了!我就是这个意思!那丫头就是被外人给撺掇坏了心!” 秦瑶一直等到张太太说完了最后一个字,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才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夹枪带棒的话跟她毫无关系。 她看着张太太,笑吟吟地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张太太,冒昧问一句,您爱人,那位张处长,他的全名叫什么呀?” 第213章 四两拨千斤! “张太太,冒昧问一句,您爱人,那位张处长,他的全名叫什么呀?” 秦瑶这个问题问得太过突然,就像是在一曲平缓的乐章里,突兀地敲响了一声锣。 张太太脸上那副雍容和蔼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她大概是没想到,秦瑶非但没有被她的话术震慑住,反而直接反问起她丈夫的名字。 “我……我爱人叫张卫国。” 她愣了一下,还是下意识地回答了,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警惕和不悦。 她觉得这个秦瑶,有点不按常理出牌。 赵老太也觉得莫名其妙,忍不住插嘴道:“你问这个干啥?张处长的大名是你随便问的?” 秦瑶根本没理会赵老太,只是对着张太太,点了点头,脸上那抹浅笑依旧没变,甚至显得更加真诚了。 “张卫国,好名字。” 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就在张太太和赵老太疑惑的目光中,缓缓站起了身。 她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转身走进了里屋。 里屋的桌子上,就放着那部黑色的、只能拨打军区内线的摇把子电话。 这电话是霍景深升任团长后,为了方便工作联系,特批安装的。 整个家属院,除了政委和几个高级干部家,也就只有霍景深家有。 秦瑶走到电话前,拿起听筒,手指熟练地插进拨号盘,转动了几个号码。 整个过程,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姿态从容优雅,仿佛不是在打电话,而是在进行一场茶道表演。 外屋的张太太和赵老太,都伸长了脖子,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嘟…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而威严的男中音。 秦瑶的声音,透过安静的空气,清晰地传到了外屋两个人的耳朵里。 她的声音平静而礼貌,甚至带着一丝请教的谦逊。 “喂,王政委吗?您好,我是秦瑶。不好意思,在您工作时间打扰了。” 一听到“王政委”三个字,张太太的眼皮就是一跳。 赵老太更是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小贱人,又要搞什么鬼? 秦瑶完全无视她们的反应,继续对着话筒说道: “是这样的,政委。我这儿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核实一下。” 她的语气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每一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晰。 “隔壁军区后勤处的张卫国张处长,他的太太今天来我这里做客。张太太说是我们院里赵大娘的亲戚,特地过来,是想帮忙调解一下赵大娘和她儿媳妇陈秀兰之间的家属纠纷。” 说到这里,秦瑶停了下来,给了电话那头足够的消化时间。 外屋的张太太,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她再蠢,也听出了秦瑶话里的不对劲。 秦瑶接下来的话,则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张太太的心上。 “政委,我就想跟您确认一下,像这种……跨军区、跨单位的家属,出面来调解我们驻地内部的家属管理事务,是不是……需要走一个什么正式的、上报或者备案的对接流程?我不太懂规矩,怕怠慢了张处长家的好意,也怕破坏了部队的纪律。” “跨区干预军区内务”! “破坏部队纪律”! 这两个词,就像两顶沉重无比的大帽子,被秦瑶用最温和、最无辜的语气,不偏不倚地扣了过来。 电话那头,王政委沉默了足足有两秒钟。 他是什么人?在部队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一听秦瑶这话,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的声音,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小秦同志,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了解了。部队有部队的规矩,家属管理是我们军区内部事务,原则上,不允许任何外部单位或个人,以任何非官方形式进行干预。你处理得很好,这件事我知道了。” “好的,谢谢政委,那我明白了。” 秦瑶礼貌地道了谢,然后“咔哒”一声,挂断了电话。 她转过身,慢悠悠地从里屋走出来,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水,轻轻喝了一口。 从头到尾,她的脸上都带着那抹浅淡的微笑,仿佛刚才那通电话,真的只是在咨询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但此刻,对面的张太太,脸色已经从刚才的微变,彻底成了猪肝色。 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身笔挺的毛呢料子套裙,仿佛也变得扎人起来。 她不是傻子。 她丈夫虽然是个处长,但最忌讳的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伸手太长”的嫌疑。 尤其是在部队这种纪律严明的地方,一个“跨区干预内务”的帽子要是真扣下来,都不用等上级查,光是风言风语,就够她丈夫喝一壶的! 到时候别说前途了,不挨个处分都算烧高香! 这个秦瑶,太狠了! 她根本不是在咨询,她是在告状!是用最委婉的方式,把事情直接捅到了军区政委那里! “那个……秦医生……” 张太太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了,变得比哭还难看。 她匆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屁股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我……我想起来了,我家里还炖着汤呢!我得赶紧回去了!老姑婆,咱们……咱们改天再聊!” 她说完,甚至都不敢再看秦瑶一眼,抓起自己的小皮包,拉着还一脸懵逼的赵老太就往门外冲。 “哎,不是,张太太,这……这就走了?”赵老太还想嚷嚷几句,挽留一下自己的靠山。 可张太太哪里还敢多待一秒钟。 她一把拽住赵老太的胳膊,几乎是用拖的,把她往院子外面拽。 那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狼在追,高跟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噔噔噔”的仓皇声响,哪还有半点来时的矜持与优雅。 一场精心策划的“上门说教”,就这么以闹剧的形式,草草收场。 秦瑶看着她们狼狈逃窜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她关上院门,插上门闩,转身的那一刻,却发现霍景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里屋的门口。 他高大的身躯斜斜地靠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黑眸里带着一丝戏谑,嘴角挂着一抹极其微妙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 那表情,仿佛在说:好戏我看完了。 秦瑶被他这个表情看得,没来由地一阵心虚。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214章 送走瘟神关上门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秦瑶看着门口那个好整以暇的男人,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像是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孩。 霍景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从门框边直起身,迈开长腿朝她走了过来。 他身上还穿着作训服,带着一股外面阳光和尘土的味道。 他在秦瑶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住,低头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在你拨电话之前。”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那你怎么不出来?”秦瑶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这家伙,肯定是在里屋偷听了全程。 霍景深纹丝不动,任由她那点力道落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反而顺势伸出长臂,一把将人给捞进了怀里,圈得紧紧的。 “出来干什么?”他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出来打扰你看戏,还是打扰你……表演?” “什么叫表演!”秦瑶被他温热的呼吸弄得耳朵都红了,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抬头瞪着他。 “我那叫运用规则,依法依规解决内部矛盾!你懂不懂?” “懂,我懂。”霍景深闷声笑着,胸膛都在震动。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张牙舞爪,脸颊却泛着红晕的小妻子,眼里的笑意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一种混杂着骄傲、欣赏和浓浓爱意的光芒。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对战术的最高赞誉。 “秦瑶,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通电话,打得比我们团参谋长做的战术部署都漂亮。” 这句夸奖,远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秦瑶受用。 她耳朵更热了,忍不住把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里,瓮声瓮气地说:“油嘴滑舌。” 霍景深轻笑出声,大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勺,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穿过她柔软的发丝,轻轻摩挲着。 刚才的笑意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不过,”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能不能先让我知道?” 他的大手微微收紧,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让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秦瑶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知道,他是担心自己。 霍景深似乎还觉得不够,他稍微松开一点,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深夜里的大海,藏着让人心安的力量,也藏着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靠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耳语,一字一句地,敲在她的心上。 “瑶瑶,今天来的,是个爱惜羽毛、又有点蠢的处长太太,所以能被你一通电话吓走。” “可你有没有想过……” “万一,下一次来的,不是什么处长太太……” 他停顿了一下,黑眸紧紧地锁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冰冷的、严肃的质感。 “——是真来找麻烦的呢?” 第215章 陈秀兰手艺突飞猛进 “——是真来找麻烦的呢?” 霍景深这句话,像是一块冰,瞬间让秦瑶心头那点因为胜利而带来的轻快感沉淀了下来。 她知道他说的“真找麻烦的”是指什么。 绝不是赵老太这种撒泼打滚的级别,而是那些隐藏在暗处,与霍景深他们正在对峙的“鬼影子”们有关的危险。 那个急救包的设计,已经惊动了上级军区。 如果被有心人盯上,她这个设计师,无疑会成为一个活生生的靶子。 看着霍景深眼里的担忧,秦瑶的心软成了一片。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轻声说:“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有事第一个告诉你,让你这个霍团长给我撑腰。” 霍景深被她这句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话逗笑了,心里的那点沉重也散了不少。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说:“你知道就好。” 送走了张太太这个瘟神,赵老太那边果然彻底消停了。 听说她被张太太在半路上狠狠数落了一顿,说她没眼力见,差点害了亲戚,赵老太回家后气得摔了两个碗,但终究是不敢再来秦瑶家门口闹事了。 没有了赵老太的搅扰,陈秀兰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她每天按时到被服厂上班,晚上就住在厂里的单身宿舍,不用再回去看婆婆的脸色,听那些戳心窝子的谩骂。 脱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陈秀兰像是旱地里被浇透了水的禾苗,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这种变化,最直观地体现在了她的工作上。 被服厂里,所有人都被陈秀兰的表现给惊艳到了。 她好像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别人脚下踩起来还磕磕绊绊的老式缝纫机,到了她的脚下,那“哒哒哒”的声音都变得格外顺耳,像是一首流畅的歌曲,又稳又有节奏。 张干事一开始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让她负责缝合军被的包边。 这活儿看着简单,但要求针脚笔直,两头锁边要严实,很考验基本功。 结果,陈秀兰上手的第一天,就完成了十二条,比车间里最熟练的老工人都多两条。 更让人服气的是,她缝出来的每一条被子,那包边的线迹都跟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细密、平直、均匀,挑不出一点毛病。 “哎,你们快来看秀兰这手活儿!” 休息的时候,几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嫂子都忍不住凑到陈秀兰的工位前,拿起她刚做好的成品,翻来覆去地看。 “我的乖乖,这针脚,绝了!” “可不是嘛,我干了快二十年了,都不敢说能缝得这么齐整。” “秀兰,你这手艺咋练的?也太巧了吧!” 面对大家的夸奖,陈秀兰只是红着脸,腼腆地笑,手上的活计却一点不慢。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这份工作的热爱和专注。 刘大娘更是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她私下里找到秦瑶,拉着她的手,激动地说:“秦医生,你是没看见,秀兰这丫头,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她就是个天生的缝纫好苗子!我跟你说,现在这些老机器都限制她了,要是给她一台好点的工业缝纫机让她练手,将来做军装、做急救包那种细活儿,她绝对是一把好手!” 秦瑶听着,心里也暗暗记下了这句话。 她这几天也常去被服厂转悠,自然看到了陈秀兰的进步。 她想得更远一些。 如果急救包真的实现量产,被服厂势必要扩充产能,到时候需要的,不仅仅是普通的流水线工人,更需要像陈秀兰这样技术过硬、学习能力强的技术骨干,来带教新手,把控质量。 陈秀兰,或许就是她为这个项目找到的第一个,也是最合适的技术储备人才。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秦瑶的心里慢慢成型。 这天早上,秦瑶起了个大早。 霍景深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演习部署会议,走得比平时更早。 秦瑶想着给他煮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让他吃了再走。 灶房里,水刚烧开,她把一小把干面条放进锅里,白色的水汽混着麦子的香气蒸腾而上。 可就在她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呕——” 她捂着嘴,都来不及关火,跌跌撞撞地冲到院子里,扶着冰凉的水缸边,就吐得昏天黑地。 肚子里没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全是酸水,难受得她眼泪都下来了。 “瑶瑶!你怎么了?!” 霍景深刚穿好外套准备出门,就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冲出来时手里还抓着武装带。 看到秦瑶弓着清瘦的背,脸色苍白地在干呕,他魂儿都快吓飞了。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笨拙地将武装带往旁边一扔,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揽住她的腰,让她能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轻轻地、有些无措地拍着她的后背。 他的手掌那么大,动作却那么轻,生怕弄疼了她。 秦瑶吐了好一阵,才总算缓过那股劲儿。 她虚弱地靠在霍景深宽阔的怀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知道,怀孕满三个月,之前一直没怎么闹腾的早孕反应,这是找上门来了。 霍景深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急得声音都抖了。 “走,我马上带你去卫生院!不,我直接让军医过来!” “不用……”秦瑶有气无力地拉住他,“老毛病……你扶我回屋。” 她靠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用虚弱的声音,开始指挥这个六神无主的男人。 “去……去药箱里,拿几片生姜,还有……还有一把紫苏叶……” 霍景深像接到命令的士兵,立刻转身冲进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很快,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味道有些古怪的红糖姜丝紫苏水,又跑了出来,端到秦瑶嘴边的时候,那只握着枪都稳如泰山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秦瑶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胃里翻腾的感觉总算被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霍景深脸上那副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比她这个正牌孕妇的反应还大十倍,忍不住虚弱地笑了一下。 “霍景深,你是不是觉得,就是当年上战场,真枪实弹地打仗,都没现在这么吓人?” 第216章 孕吐来得猛烈 “霍景深,你是不是觉得,就是当年上战场,真枪实弹地打仗,都没现在这么吓人?” 秦瑶的声音很虚弱,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着耳膜,但话里的那点调侃,却像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霍景深快要绷断的神经里。 霍景深高大的身躯僵硬地挺着,那张在演习场上能吓退一个连的冷峻面孔,此刻布满了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无措。他低头,看着怀里脸色苍白、额头布满虚汗的小妻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掩饰,用一种近乎自白般的、沙哑的声音,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沉甸甸的。 比枪林弹雨更让他恐惧,比孤身潜伏更让他心焦。 那些他能掌控,能用血肉和意志去对抗。 可怀里这个人,她皱一下眉头,他都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揪住,除了束手无策的慌张,他什么也做不了。 秦瑶看着他眼底清晰的红血丝和那份毫不掩饰的恐惧,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把所有的软肋都交给了她。 她抬起绵软无力的手,轻轻拍了拍他坚实的手臂,用上了几分医生的专业口吻,试图安抚这个“情绪激动”的家属。 “别紧张,这是正常的早孕反应,孕期刚满三个月,激素水平波动最大,很常见。” “常见?”霍景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他打横将秦瑶抱了起来,动作快得像战场上转移伤员,但落臂的力道却轻得仿佛抱着一件绝世珍宝。“都吐成这样了,还叫常见?脸都白了,手也是凉的!不行,我现在就去卫生院,把李院长和妇科的医生全都叫过来!” 他说着,已经抱着秦瑶大步流星地往屋里走,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掀了整个卫生院的屋顶。 “别!”秦瑶被他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哭笑不得,“你别乱来!大半夜的,你去叫人算怎么回事?再说了,我是医生,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 霍景深停下脚步,站在堂屋中央,低头看着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那表情分明在说:你都这样了,还算清楚? 秦瑶知道,不给他找点事做,这个男人能把自己急疯。 她靠在他怀里,缓了口气,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从自己储备的医学知识里,筛选着最安全有效的处理方案。 “扶我到床边坐下。”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丝镇定,开始下达指令。 霍景深立刻照办,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沿上,又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身后,自己则半蹲在她面前,仰着头,像个等待命令的士兵。 “去,到我们那个备用药箱,就是我上次整理的那个木头箱子,里面第三层,左边的小布包里,有几片用油纸包着的干姜片。” “干姜片?”霍景深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里屋的储物柜。 很快,柜门被“砰”地一声拉开,紧接着就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哐当”声。 秦瑶听着那动静,无奈地摇了摇头。 “找到了!”霍景深的声音带着一丝献宝似的急切,他捏着那包小小的油纸跑了出来,递到秦瑶面前。 “嗯。”秦瑶点点头,继续指挥,“再去院子里,就墙角我种的那一小片,找一种叶子边缘有锯齿、闻起来有特殊香味的植物,叫紫苏。掐一小把嫩叶子过来。” “紫苏?”霍景深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把它的形状特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次转身冲了出去。 这次,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他有些不确定的声音:“是这个吗?叶子是紫红色的。” “对,就是它。”秦瑶扬声回答。 霍景深拿着一小把紫苏叶和姜片,重新蹲回她面前,像个不知所措的大孩子:“然后呢?” “去灶房,烧一碗水,水开了把三片姜和这些紫苏叶子放进去,再找找家里的红糖,放一小勺,煮三分钟,端过来给我。”秦瑶一口气说完,感觉又有些犯晕。 “好!” 霍景深这次领了命,执行得毫不含糊。 灶房里很快就响起了他笨手笨脚的声音,打火的声音,水瓢磕到锅沿的声音,还有拉开米柜找红糖的哗啦声。 秦瑶靠在床头,听着这些充满生命力的声响,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温暖的笑意。 不到五分钟,霍景深就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一阵风似的冲了回来。 他把缸子递到秦瑶嘴边,一股辛辣又带着草木清香的甜味扑面而来。 “小心烫。”他声音绷得紧紧的,那只在靶场上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端着缸子,竟然有微不可查的颤抖。 秦瑶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红糖姜水带着紫苏特有的香气滑入喉咙,像一股暖流,瞬间熨帖了那个翻江倒海的胃。那股恶心想吐的感觉,真的被一点点压了下去。 一碗水喝完,秦瑶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霍景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到她脸色好转,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落回了原地。他接过空缸子,又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给她漱口,然后拿过毛巾,用热水浸湿了,拧干,小心翼翼地帮她擦去额头的虚汗。 他做着这一切,一言不发,但那份笨拙的温柔,却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心动。 秦瑶享受着他的照顾,心里暖洋洋的。 “好了,我没事了,就是虚惊一场。”她拉住霍景深还在她脸上擦拭的手,轻声说。 霍景深却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黑眸定定地看着她。他把毛巾放下,然后俯下身,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像个寻求安慰的大型动物。 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带着一丝颤抖。 “瑶瑶,”他闷闷的声音从她颈间传来,“你吓死我了。” 秦瑶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她回手,轻轻抱着他的头,一下一下地顺着他坚硬的短发。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以后,不准你再生病。”他霸道地说,声音里还带着后怕。 秦瑶被他逗笑了:“这是我能控制的吗?你当我是铁打的?” 霍景深抬起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比铁还重要。以后,家里做饭的事,我来。你不能再进灶房闻那个油烟味了。” 他想起了刚才那锅还在灶上,已经煮成一锅糊糊的面条。就是那个味道,让秦瑶吐成那样。 秦瑶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有些惊讶:“你来做饭?你会做什么?” 在她的印象里,这位战神级别的霍团长,会拆卸枪支,会制定战术,会格斗搏杀,但唯独在厨艺上,除了把东西弄熟,似乎没有任何天赋可言。 霍景深被问得一噎,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窘迫。他确实不会做什么复杂的菜,平时不是下属送,就是自己随便煮点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秦瑶,用一种宣布军令般的口吻,郑重地说道: “从明天开始,我会学。” 秦瑶看着他,看着他眼神里的坚定和不容置疑,忽然觉得,或许自己接下来几个月的孕期生活,会比想象中……更有趣一点。 她忍着笑,故意逗他:“那你可得好好学,我现在的口味可刁了,一般的饭菜,我可不吃。” 霍景深眉头一挑,大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磁性:“那正好,我这个人,就喜欢挑战高难度。你尽管出题,我保证完成任务。” 秦瑶的脸颊被他捏得有些发热,看着他眼里的势在必得,她忽然有种预感,这个男人一旦认真起来,恐怕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给他出第一个难题。 “那好,霍大厨,我现在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明天早上的早饭,我既不想闻到油烟味,也不想吃寡淡的白粥。你说,你该给我做什么呢?” 第217章 灶房味道过不了鼻子这关 “明天早上的早饭,我既不想闻到油烟味,也不想吃寡淡的白粥。你说,你该给我做什么呢?” 秦瑶这个问题,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战术难题,直接扔给了刚刚走马上任的“霍大厨”。 霍景深看着她眼底狡黠的笑意,哪里不知道她是在故意考验自己。他沉默了片刻,大脑飞速运转,将自己贫乏的食谱库翻了个底朝天,试图找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最后,他深邃的目光落在了灶房角落里那个装着鸡蛋的竹篮上。 “蒸蛋羹。”他言简意赅地给出了答案。 这个答案让秦瑶都有些意外。蒸蛋羹确实不寡淡,也基本没有油烟,对一个厨房新手来说,算是一个相当有水平的思路。 “行啊,霍团长,还挺会举一反三。”秦瑶笑着夸了一句。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第二天一大早,秦瑶是被一阵从灶房传来的、细微又压抑的“哐当”声给吵醒的。 她披上衣服走到门口,就看到霍景深那高大的身影在小小的灶房里来回转悠,显得格外局促。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旧背心,肌肉贲张的手臂上还沾着点点白色的蛋清,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拆解一颗定时炸弹。 灶台上,摆着一排“阵亡”的蛋壳,还有两个打蛋失败、蛋黄和蛋清混在一起的碗。 显然,霍大厨的第一次实战演练,进行得并不顺利。 秦瑶没出声,悄悄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起了热闹。 只见霍景深深吸一口气,从篮子里又摸出两个鸡蛋,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动作放慢了许多。他一手握着鸡蛋,另一只手在碗沿上轻轻一磕。 “咔。” 一道清晰的裂缝出现。 他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拇指掰开蛋壳,金黄色的蛋黄和清亮的蛋清完美地滑入碗中。 成功了! 霍景深自己似乎也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打蛋。他拿起筷子,手腕用力,在碗里飞快地搅动起来。他力气太大,蛋液被搅得飞溅出来,落了他一脸。 他浑然不觉,继续埋头苦干,直到把蛋液搅成了均匀的金黄色。 加水,是下一个难关。加多少?加冷水还是温水? 霍景深站在水缸前,陷入了沉思。他那颗在战场上能瞬间计算出弹道的精密大脑,此刻为了水和蛋的比例问题,彻底宕机了。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凭着感觉,舀了半勺水倒进去。 然后是调味。盐,放多少?一小撮是多少? 他用指尖捏了一点点盐,撒进去,又觉得不够,再捏了一点。 最后一步,上锅蒸。 他把碗放进锅里,盖上锅盖,点燃了灶膛里的火。他蹲在灶膛前,像个最忠诚的卫兵,死死地盯着火势,一会儿觉得火大了,往外抽两根柴,一会儿又觉得火小了,再添一根进去。 那专注的劲头,比他当年在军校里第一次进行实弹射击时还要紧张。 秦瑶在门口看得直想笑,但又怕打扰到他,只能强忍着。 十分钟后,霍景深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熄了火,用一块厚厚的布垫着手,满怀期待地揭开了锅盖。 一股热气蒸腾而上,带着淡淡的蛋香味。 然而,碗里的景象却让霍景深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了。 那碗本该光滑如镜的蛋羹,此刻却像是一片经历了陨石撞击的月球表面,中间高高地鼓起一个大包,周围则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蜂窝状孔洞,颜色也黄得不甚均匀。 丑,惨不忍睹的丑。 霍景深端着那碗“失败品”,在灶台前站了足足一分钟,英俊的脸上满是挫败。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对一件事产生了如此深刻的无力感。 他想把这碗东西倒掉,重做。可看看天色,秦瑶该饿了。 他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把蛋羹端了出来。 “那个……可能火候没掌握好,你……你别吃了,我再去给你煮点别的。”他把碗放在桌上,耳根都红透了,不敢去看秦瑶的眼睛。 秦瑶其实早就闻到了那股清淡的蛋香味,这个味道很好,完全没有让她犯恶心。 她从门后走出来,坐到桌边,看着那碗虽然丑、但还冒着热气的蛋羹,心里又好笑又感动。 她拿起勺子,不顾霍景深的阻拦,轻轻舀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蛋羹的口感确实老了,不够嫩滑,但出乎意料的是,味道竟然还不错。咸淡适中,而且一点腥味都没有,反而带着一股极淡的、说不出的清香。 “咦?”秦瑶又吃了一口,细细品味了一下,“你放了什么?怎么一点都不腥?” 霍景深看她没有露出难吃的表情,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回答:“葱花水。” “谁教你的?”秦瑶追问。她可不信这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法子。 霍景深的脸更红了,他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刘大娘。” 原来,昨天晚上把秦瑶哄睡着后,这个男人居然连夜摸到了家属院公认的厨艺高手刘大娘家,拿着个小本子,像个小学生一样,把人家从蒸蛋羹如何去腥,到煮白粥的三种火候,全都问了个遍,还一笔一划地记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叠得方方正正的军绿色小本子,递给秦瑶。 秦瑶打开一看,上面是霍景深那笔锋锐利、刚劲有力的字迹,跟他在军事地图上做标注时一模一样。 “蒸蛋羹要点:一、蛋与水比例为一比一点五,须用温水;二、加盐后,滴三滴葱花水或料酒去腥;三、蒙保鲜膜或加盖,中火蒸八分钟,焖两分钟。” “煮粥要点:一、米水比例一比八为稠粥;二、开水下锅,防粘底;三、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熬,至少四十分钟……” 下面还画着简易的流程图,箭头清晰,标注明确,简直就是一份标准化的军事行动纲领。 秦瑶看着本子上的字,再看看眼前这个手足无措、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的男人,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低下头,用勺子大口大口地吃着那碗丑丑的蛋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hoàng的哽咽。 “好吃。”她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羹。” 霍景深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弯起的眼角和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脸颊,心里那点挫败感瞬间被巨大的满足感所取代。 他觉得,就算是打了场大胜仗,拿了个一等功,都没有此刻来得有成就感。 “你慢点吃,别噎着。”他伸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揉她的头发,可手伸到一半,看到自己手上还沾着蛋液,又悻悻地收了回去,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 秦瑶吃完了蛋羹,感觉整个人都舒服多了。她看着霍景深那副“家庭煮夫”的模样,心里甜丝丝的。 她放下勺子,状似无意地抬起头,问道:“对了,你昨天不是说,碾子沟那边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怎么样了,有消息了吗?” 第218章 监视第十五天碾子沟终于有动静 “怎么样了,有消息了吗?” 秦瑶随口一句问话,让灶房里温馨的气氛,瞬间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霍景深正在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从门口照进来的晨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没什么,一点小线索,还在查。你别操心这些,好好养胎才是正事。”他声音平稳,避重就轻地带过了话题,弯腰把碗筷放进水盆里,开始清洗。 秦瑶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知道他不想让自己担心,也就没有再追问。她相信他,也相信他有能力处理好一切。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一点小线索”,此刻正在军区的某个秘密会议室里,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 时间倒回深夜。 军区作战指挥室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熬夜后特有的疲惫味道。 霍景深坐在主位上,双眼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死死地盯着面前铺开的海防布防图。 碾子沟的静默监视,已经进入了第十五天。 这十五天里,对方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藏在深水里,连一个气泡都没冒。战士们的情绪,已经从最初的亢奋,逐渐转向了焦躁和疲惫。 “团长,要不……今晚就撤回一部分人吧?兄弟们连着半个月趴在山里,眼睛都快熬瞎了,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方参谋长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有些沉不住气地建议。 霍景深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地图上“碾子沟五号粮站”那个位置,重重地敲了敲。 “再等等。”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最狡猾的狐狸,也一定会在自认为最安全的时候,露出尾巴。” 话音刚落,指挥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侦察兵,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山林里的露水和泥土气息,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报告团长!”他一个立正,声音因为急速奔跑而有些喘,“鱼……鱼上钩了!” 整个指挥室,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那个侦察兵的身上。 霍景深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他的动作,向后滑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说!什么情况?” “凌晨两点十七分,三号观察哨报告,有一个人影,从粮站后方的乱石堆里,钻进了我们之前标记的那个废弃防空洞!” 侦察兵从怀里掏出一本湿漉漉的记录本,翻开,递到霍景深面前。 “根据观察员描述,目标为男性,身高约一米七五,穿深色长衣,行动极其谨慎,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全程避开了所有月光能照到的开阔地。” “他在洞里停留了大约四十分钟,两点五十八分,从洞里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大概巴掌大小的东西!” 油纸包! 这个细节,让霍景生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与之前“蝎子”那条线上缴获的情报传递方式,完全吻合! “更重要的是!”侦察兵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兴奋,“我们事先在洞口内壁上,涂抹了军工厂最新研制的无味荧光矿物粉末。刚才,四号观察哨的同志,冒着风险,抵近侦察确认——洞口内壁的粉末,有明显的擦拭痕迹!” “也就是说,那个人的衣服上,现在一定沾上了那种用常规手段极难洗掉的粉末!” “好!”霍景深一拳砸在桌子上,地图被震得跳了起来。 “团长!下令追击吧!他刚走不到一个小时,现在肯定还没跑远!我们布在外面的暗哨,绝对能把他堵死!”方参谋长激动地请战。 指挥室里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期待和亢奋。这条大鱼,他们等了太久了! 然而,霍景深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那股上头的激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般的冷静和深沉。 “不,不能追。” “为什么?!”方参谋长不解。 “现在追,最多是抓到一条负责取货的‘小鱼’。他背后那张网,那些负责发货的、负责接收的、甚至负责解读情报的……我们一无所知。”霍景深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连接起一个个据点和哨所,“打草惊蛇,只会让整张网都沉入水底。我们要的,是顺藤摸瓜,把他们一网打尽!” 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新的命令。 “第一,命令所有布控人员,立即停止一切追踪行动,转入更高等级的静默监视,绝对不准暴露!” “第二,立刻通知军区保卫处,请求他们全力配合。从明天天亮开始,以‘秋季防疫检查’的名义,对我们整个军区辖区内所有在编人员、家属、以及地方合同工,进行一次全面的、秘密的衣物抽样排查!” “重点,就是检查有没有那种荧光矿物粉末的残留!”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在代表着军区大院、后勤仓库、卫生院、被服厂的几个区域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睡梦中的深夜,以碾子沟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张开了。 他处理完所有军务,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不想惊动秦瑶,动作放到了最轻。可就在他弯腰脱鞋的时候,里屋的床上,还是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到床边。 秦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臂,从薄薄的被子里伸了出来,正好抓住了他未来得及脱下的、还带着寒气的作训服衣角。 她似乎是梦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霍景深立刻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的唇边。 “别……别放那么多盐……” 他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看来自己那碗失败的蛋羹,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他失笑地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拿开,轻轻地放回温暖的被子里,又帮她掖了掖被角。 凝视着她安稳的睡颜,霍景深心底所有的疲惫和杀伐之气,仿佛都被抚平了。 他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明天告诉你,”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等我把那些敢打你主意的老鼠,全都揪出来以后。” 第219章 排查范围缩小到三个人 第二天,整个海防军区大院的气氛,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军嫂们依旧在水井边排队打水,大声地聊着东家长西家短。孩子们依旧在操场上疯跑,闹得鸡飞狗跳。 但敏感的人,还是能察觉到一丝异样。 比如,今天供销社的送货员,来得特别勤快。他不仅送来了新到的蔬菜,还热情地帮着刘大娘把几袋沉重的面粉扛进了被服厂的仓库。在路过晾衣场时,他手里的扁担“不小心”刮到了一件正在晾晒的干部服,他连忙道歉,还主动帮着把衣服重新整理好。 再比如,卫生院里来了几个“上级卫生部门”的工作人员,说是要进行“秋季流行病预防采样”,要求所有医护人员和后勤工勤,都把昨天穿过的工作服交上来,统一进行消毒和检测。 这些伪装成日常的接触,在军区各个角落里悄无声*地进行着。 一张张写着名字的标签,被贴在了不同的衣物样本上,然后被迅速送往军区后勤部一个戒备森严的技术实验室内。 霍景深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他一整天都没有离开,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直到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窗外的训练场染成一片金红色时,电话铃声才骤然响起。 “铃——!” 霍景深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就抓起了话筒。 “我是霍景深。” 电话那头,传来保卫处王处长压低了的声音:“结果出来了。” 霍景深的呼吸,瞬间屏住。 “排查了三百七十二份衣物样本,其中,有三份样本,检测出了目标矿物粉末的微量残留。” 三个人! 霍景深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 “第一个,是码头装卸队的合同工,叫老李。他昨天下午在五号粮站附近搬运过一整天的粮食,衣物上有粉末残留,可以合理解释。我已经派人侧面核实过他的不在场证明,基本可以排除嫌疑。” 霍景深“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第二个,是咱们军区后勤仓库的保管员,孙志刚。这个人……有点麻烦。”王处长在那边停顿了一下。 “怎么说?” “孙志刚,四十二岁,在咱们军区当了快十年的保管员了,一直负责军用物资的出入库登记。平时沉默寡言,老实巴交,家庭关系简单,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按理说,他这样的人,最不可能有问题。但是,检测报告显示,他的工作外套袖口上,粉末浓度是三个人里第二高的。而且,他昨天下午并没有外出记录,他的活动范围,应该仅限于后勤仓库区。” 一个没有去过现场的人,袖口上却沾上了粉末。 这说明,他很可能与那个去现场取货的人,有过近距离的接触! “最后一个呢?”霍景生的声音变得冰冷。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王处长才用一种极其凝重的语气说道:“第三个人……霍团长,你可能得有个心理准备。第三个人,是卫生院的后勤杂工,周大柱。” 卫生院!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霍景深的心上。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之前从“蝎子”那条线上挖出来的、那张盘踞在卫生院内部的敌特网络。虽然当时抓捕了主要人员,但他一直有种预感——那张网,没有被彻底撕干净! “周大柱……半年前从地方上调来的合同工,负责卫生院的器械消毒和杂物搬运。”王处长的声音,证实了他的猜想,“这个人的履历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干净得过分。但问题是,他昨天下午请了半天假,理由是‘家里有急事’。他外套口袋内侧的粉末浓度,是三个人里最高的!” 请假,高浓度粉末。 所有的线索,都像箭头一样,指向了这个看似最不起眼的杂工! 霍景深挂断电话,胸中的怒火和杀意,像岩浆一样翻涌。 又是卫生院! 这些阴沟里的老鼠,竟然把黑手一而再、再而三地伸向了救死扶伤的地方!伸向了离他妻子最近的地方! 他猛地一拍桌子,对门外喊道:“警卫员!” “到!” “马上去军区档案室,把一个叫周大柱的后勤工人的全部人事档案,立刻给我调过来!要最原始的,包括他调来时的所有手续!” “是!” 不到十分钟,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就放在了霍景深的办公桌上。 霍景深扯开封线,将里面的文件全部倒了出来。 泛黄的纸张上,记录着周大柱平平无奇的前半生。出生,上学,在地方当工人,然后因为工厂效益不好,经人介绍,来到军区卫生院当合同工。 一切看起来都天衣无缝。 霍景深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纸页上逐行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个标点符号。 他的手指,缓缓地划过姓名、年龄、政治面貌…… 当他的指尖,停在“籍贯”那一栏时,他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 档案袋里,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上,一个面相憨厚、甚至有些木讷的中年男人,正对着镜头。 而“籍贯”那一栏,用钢笔清晰地填写着两个字: 山东。 霍景深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状。 跟在他身边多年的方参谋长,恰好推门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肯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团长,怎么了?”方参谋长小心翼翼地问道。 霍景深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档案上“山东”那两个字,眼睛里,翻涌着冰冷而骇人的风暴。 第220章 档案里的破绽 “团长,怎么了?” 方参谋长看着霍景深那副山雨欲来的表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霍景深没有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在档案上“籍贯:山东青岛”那一行字上,极具压迫感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指尖敲击纸张的、沉闷的“笃、笃”声,像是在为某个人的命运敲响倒计时。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闪烁着猎物终于露出致命破绽的精光。 “方参谋,”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正是他极度愤怒和专注的前兆,“你找一个山东籍的战士,让他用最地道的家乡话,给你说一段绕口令。” “啊?”方参谋长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愣在了原地。 “然后再去找一个福建沿海来的兵,让他也用家乡话,给你讲个笑话。”霍景深继续说道,眼神却越来越冷,“你听听,这两种口音,差别有多大。” 方参谋长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就明白了霍景深的意思。 “团长,你的意思是……这个周大柱的口音,有问题?!” 霍景深终于不再敲击桌面,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 “半个月前,我去卫生院看望一个受伤的兵。在走廊里,跟这个周大柱打过一次照面。”他回忆着当时的场景,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他当时低着头在拖地,看到我,站起来说了一句‘首长好’。那三个字,他说得含混不清,带着一种……我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想起来,那是一种舌尖音和卷舌音含混在一起、声调偏软的口音。” “档案上写着,他是山东青岛人。”霍景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可是,我敢肯定,一个在海边说惯了‘哈啤酒,吃嘎啦’的山东大汉,绝对发不出那种调子。那种口音,更像是……” “闽南腔!”方参谋长猛地一拍大腿,叫出声来。他老家就是福建的,对那种独特的口音太熟悉了! 一个档案上写着山东籍的人,却说着一口根本无法掩饰的闽南腔。 在这个信息不发达,人口流动性极差的年代,这绝不是一句“口音被带偏了”就能解释的。 这是一个致命的破绽! “我明白了!”方参谋长激动得脸都红了,“我马上带人去控制他!” “等等。”霍景深抬手,制止了他的冲动,“一条训练有素的毒蛇,在他没有感觉到危险的时候,才会待在自己的洞里。现在去抓他,只会让他狗急跳墙。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蛇洞里,还藏着什么毒牙。” “那……那怎么办?” 霍景深的目光,落回了档案上,变得锐利而沉静。 “以‘迎接上级安全生产大检查’的名义,对所有后勤工勤人员的宿舍,进行一次突击性的‘消防安全及内务卫生’检查。”他下达了命令,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记住,是所有人,一视同仁。检查要细,但不要留下任何翻动过的痕迹。我要知道,周大柱的宿舍里,除了他这个人,还藏着什么秘密。” “是!”方参谋长领命,转身就要出去安排。 “还有,”霍景深叫住他,“把仓库保管员孙志刚,也列为重点监控对象。派两个最机灵的战士,二十四小时盯着他。我总觉得,这个人老实得……有点不正常。” “明白!” 一张无形的大网,再一次撒了出去。 这一次,目标更明确,也更危险。 两个小时后,负责检查的保卫处干事,带着一份报告,和一张用相机拍下来的、还散发着化学药水味道的照片,走进了霍景深的办公室。 “报告团长,周大柱的宿舍,查完了。”干事的表情,十分古怪。 “有什么发现?” “发现就是……没发现。”干事挠了挠头,似乎在组织语言,“他的宿舍,干净得……不正常。床上的被子,叠得跟咱们新兵连的标兵一个水平,见棱见角。桌上一个水杯,一个饭盒,一个毛巾,摆成一条直线。地扫得一根头发都找不到。” “私人物品呢?”霍景深追问。 “几乎没有。没有家人的信,没有照片,没有报纸杂志,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就再也找不到任何能证明他个人喜好和背景的东西。给人的感觉,这不像是一个人住了半年的宿舍,倒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拎包走人的临时旅馆。” 这种极简到冷酷的生活方式,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 一个正常的、有七情六欲的人,怎么可能活得像个没有过去的影子? “但是,”干事话锋一转,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张刚洗出来的照片,递了过去,“我们在他的床底下,发现了这个。” 霍景深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一双半旧的解放鞋。鞋子刷得很干净,但鞋底的磨损却很严重。 相机的镜头,对准了那黑色的橡胶鞋底。 上面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由交叉的菱形和波浪线组成的防滑花纹。 霍景深的呼吸,在看到那花纹的瞬间,几乎停滞了! 他猛地拉开自己办公桌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被他珍藏了半个多月的素描纸。 纸上,是他当初根据碾子沟现场发现的那个模糊脚印,亲手临摹下来的鞋印纹路。 他将手里的照片,和那张素描纸,并排放在了桌上。 灯光下,两个图案的轮廓、纹路、甚至是某处因为特殊磨损而产生的微小缺口…… 完全一致! 铁证如山!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方参谋长和保卫处干事,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两张薄薄的纸片,仿佛看到了一个隐藏在黑暗中、吐着信子的狰狞鬼影。 “就是他了。” 霍景深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彻骨的冰寒。 他将那张周大柱的照片拿起来,用两根手指夹着,像是夹着什么肮脏的东西。照片上,那个憨厚木讷的男人,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讽刺和阴森。 “收网的时机,还没到。”霍景深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沉入夜色的军营,黑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深沉,“一条鱼,只有在它自以为安全,准备去咬下一个更大的鱼饵时,才是我们把它连同背后的钓鱼人,一起拽出水面的最好时机。” 他转过身,看向方参谋长,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二十四小时盯死他。他接触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去的每一个地方,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 方参谋长挺直了背脊,大声回答:“是!” 他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那我们接下来……是等他再次行动吗?” 霍景深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不,我们不等。” “我们要做的,是帮他创造一个……不得不行动的机会。”他看着方参谋长,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个让他觉得,只要拿到手,就能立下天大功劳的机会。” 方参微长瞬间领悟,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您是说……急救包?” 霍景深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了卫生院的方向,眼神变得复杂而悠远。 要钓出周大柱背后的大鱼,最好的诱饵,无疑就是那个凝聚了秦瑶无数心血,即将改变整个军区战场救护格局的——便携式单兵急救包。 可这样一来,也意味着,他的瑶瑶,将再一次被置于风暴的中心。 方参谋长看着霍景深凝重的表情,迟疑地开口问道:“团长,这件事……要不要先跟秦医生通个气?她毕竟是设计者,也……也聪明,或许能帮上忙,或者至少让她自己有个防备?” 第221章 秦医生看人,毒! 方参谋长看着霍景深凝重的表情,迟疑地开口问道:“团长,这件事……要不要先跟秦医生通个气?她毕竟是设计者,也……也聪明,或许能帮上忙,或者至少让她自己有个防备?” 霍景深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通气? 他怎么敢。 他怎么舍得。 一想到要亲口告诉秦瑶,她耗费无数心血设计的急救包,即将成为一个引诱毒蛇出洞的诱饵;一想到要告诉她,那个让她孕吐不止、吃尽苦头的卫生院里,就潜伏着一条随时可能咬人的毒蛇,霍景深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他无法想象秦瑶知道真相后,会是怎样的心情。是恐惧?是愤怒?还是会为了不让他分心,强装镇定,把所有的担忧都压在自己心里?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的瑶瑶,是他放在心尖上,想要用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去呵护的宝贝。她现在怀着他们的孩子,是他生命的全部,是他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的软肋。 这个计划,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一网打尽;赌输了,他不敢想那个后果。 他已经把她卷了进来,这是他作为丈夫的失职。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筑起一道最坚固的墙,把所有的危险,都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霍景深缓缓抬起头,看向方参谋长,眼底的复杂和挣扎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容置喙的坚定。 “不。”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这件事,到此为止。从现在起,任何跟计划有关的人,都不能在秦瑶面前,泄露一个字。她只需要安安心心地养胎,等着我们的孩子出生。其他的事情,有我。” “可是团长……”方参茂长还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霍景深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方参谋长看着他,最终只能一个立正,沉声应道:“是!” 霍景深以为自己能瞒得很好,以为能像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为他的女孩撑起一片绝对安全的天空。 可他忘了,他的秦瑶,从来都不是温室里娇弱的花朵。 她是一棵扎根在悬崖峭壁上的松,看似纤弱,却有着最坚韧的根系和最敏锐的感知。 …… 一周两次的卫生院坐诊,是秦瑶雷打不动的安排。 一来是为了方便照顾家属院里军嫂们的身体,二来,也是她保持专业敏感度的最佳方式。 今天的卫生院,和往常一样忙碌。 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病人焦急的询问声和孩子们的哭闹声。 秦瑶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步履平稳地穿过人群,向自己的诊室走去。 “秦医生早啊!” “秦医生,我家那口子昨天吃了您开的药,今天烧已经退了,真是太谢谢您了!” 不断有相熟的军嫂跟她打招呼,秦瑶都微笑着一一回应。 就在她快要走到自己诊室门口时,一个正在走廊角落里拖地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是那个叫周大柱的后勤杂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佝偻着背,正费力地用拖把擦拭着地上的污渍,看上去就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为了生计奔波的中年男人。 然而,就在秦瑶从他身边经过的一瞬间,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周大柱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拖地的动作停了停。他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将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几乎是紧紧地贴在了身后的墙壁上,给秦瑶让出了一条足够宽敞的通道。 这个动作,做得无声无息,甚至带着几分卑微。 在旁人看来,这是一个杂工对医生,或者说一个普通人对“领导家属”应有的、恭敬的避让。 但在秦瑶的眼里,这一退,却退出了大问题。 秦瑶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开门,进入诊室。 可她的脑子里,却像电影慢放一样,一遍遍地回放着刚才那个画面。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一个普通的、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杂工,他的身体会因为劳累而习惯性地弯曲,他的肌肉会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僵硬的松弛。当他需要给别人让路时,最本能的反应,是侧身,或者把拖把收回来,给自己和对方都留出空间。 但周大柱不是。 他后退的那半步,精准而迅速。身体紧贴墙壁的姿态,腰背挺直,双腿微屈,重心压得极低。 那不是一个放松的、避让的姿态。 那是一种带着极强防御性和警惕性的、随时准备从贴墙状态爆发出力量的格斗预备式。 这种下意识的肌肉记忆,绝不是一个普通杂工能有的。只有那些经过长年累月、日复一日残酷训练的专业人士,才会把这种战斗姿态,刻进骨血,融入本能。 秦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心跳得有些快。 她没有声张,像往常一样,开始为排队的军嫂看病、开药方。 只是,她的余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诊室门口那道小小的玻璃窗。 周大柱还在外面。 他没有离开那片区域,依旧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块本就已经很干净的地面。 他的动作很慢,看起来很认真,就像一个有些轻微洁癖和强迫症的清洁工。 但秦瑶的视角,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细节。 周大柱的头,始终是低着的,视线范围应该只在自己脚下那一小块地面上。 可是,他那双藏在稀疏眉毛下的眼睛,那对浑浊的眼球,却在她每一次抬头观察他的瞬间,都极其快速地、隐蔽地,朝着诊室门口的方向转动了一下。 那不是漫无目的地打量,也不是好奇的窥探。 那是一种冷静、精准、带着评估和审视意味的——观察。 他在观察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瞬间窜过秦瑶的四肢百骸。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手头的工作,开好处方,然后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 整个上午,她没有再往外看一眼。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对方或许还没有恶意,但这种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中窥伺的感觉,让她极不舒服。 下班后,秦瑶没有直接回家。 她锁好诊室的门,去了趟自己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 周围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她只写了一行字。 写完,她将纸条仔细地叠成一个极小的方块,放进了白大褂最内侧的口袋里,用一枚小小的别针,牢牢地别在了口袋的内壁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衣服,像往常一样,平静地走出了卫生院。 傍晚,霍景深带着一身训练后的疲惫回到家。 一进门,就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淡淡的米粥香味。 秦瑶正在灶台前忙碌,听到动静,回头冲他一笑:“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她的笑容和往常一样温暖,语气也和往常一样轻快,仿佛白天在卫生院的遭遇,只是一场错觉。 霍景深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独有的、混合着药草和阳光的味道。 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到片刻的安心。 “今天累不累?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闷闷地问。 “不累,都挺好的。”秦瑶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开自己,“别闹,粥要糊了。” 吃晚饭的时候,两人聊着一些家常。 霍景深说了说今天训练场上一个新兵蛋子闹的笑话,秦瑶则分享了被服厂那边的趣闻。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温馨。 直到碗筷收拾干净,霍景深烧好了热水,让秦瑶去洗漱。 秦瑶从浴室出来,看到霍景深正坐在床边,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地擦拭着他的配枪。 冰冷的钢铁部件,在他骨节分明的大手里,被拆解、擦拭、上油、重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和力量感。 秦瑶没有打扰他。 她走到床的另一边,从自己今天穿的外套内袋里,小心翼翼地解下那枚别针,取出了那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 然后,她走到霍景深面前,将纸条轻轻地放在了那些锃亮的枪械零件旁边。 “这是什么?”霍景深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你看了就知道了。”秦瑶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霍景深放下手里的擦枪布,拿起那张小小的纸条。 他的手指很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厚茧,展开纸条的动作,却显得异常小心。 借着床头灯的光,他看清了纸条上的字。 那是一行清秀而有力的字迹,是他最熟悉的笔迹。 上面只有一句话。 但就是这一句话,让霍景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那行字,呼吸,在这一刻,都仿佛停止了。 秦瑶就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这个叫周大柱的人,到底是谁?” 第222章 他的软肋,也是他最强的战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这个叫周大柱的人,到底是谁?” 秦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霍景深用一整天时间辛苦构筑起来的心理防线。 霍景深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 “此人身体素质,远超杂工。” 没有主语,没有多余的描述,像一份最精炼的情报,直指核心。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妻子。 昏黄的灯光下,秦瑶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她穿着他那件宽大的旧衬衫当睡衣,衬得身形越发清瘦。她的神情很平静,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清澈的杏眼里,此刻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 霍景深的心,像是被重重地撞了一下,疼,且震撼。 他以为自己把她保护得很好,却忘了,他的妻子,从来就不是需要躲在他身后的菟丝花。 她有自己的眼睛,有自己的大脑,有他都望尘莫及的、于细微处洞察真相的能力。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房间里蔓我。 霍景深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想了无数个可以搪塞过去的借口,比如“可能是你看错了”、“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但当他迎上秦瑶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时,他知道,任何谎言,在她的面前,都是对自己、也是对她的一种侮辱。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选择了坦白。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句反问,等同于默认。 秦瑶的心,往下一沉。 果然,她的猜测是对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拉了张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条理清晰地开始了自己的“病情分析报告”。 “他的姿态。”秦瑶伸出一根手指,“今天上午,我从他身边经过,他给我让路。一个正常的清洁工,长期弯腰劳作,脊柱和腰椎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劳损和变形,肌肉群是松弛且不均衡的。但他的下盘极稳,后退贴墙的那一瞬间,从腰部到腿部的肌肉瞬间绷紧,形成了一个标准的防御三角。这种重心分配和发力方式,是典型的格斗基础,是千锤百炼才能形成的肌肉记忆。” 霍景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秦瑶没有停,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他的手。我留意到,他擦地的动作看似缓慢笨拙,但你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手腕的摆动幅度、以及施加在拖把上的力度,自始至终都是均匀的。这在医学上,叫做‘精细运动稳定性’。要达到这种程度的控制力,需要极强的神经系统和肌肉协调能力。这绝不是一个档案里写的‘小学文化、无特长’的普通工人能具备的素质。他那双手,用来拿手术刀都绰绰有余,更别说拿别的了。” “别的什么?”霍景生下意识地追问。 “比如,枪。”秦瑶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霍景深的呼吸,骤然一窒。 他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网,正在自己的妻子面前,被一根一根地、精准地拆解开来。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秦瑶的声音变得有些冷,“他的眼神。他一直在观察我。那种观察,不是好奇,不是敬畏,而是一种冷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评估和审视。就像……就像一个猎人,在评估自己的猎物。” 说完最后一句,秦瑶安静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霍景深沉默了很久,久到秦瑶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将那张小小的纸条,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放进了自己胸口最贴近心脏的那个内衣口袋里。 他抬起手,用那只沾满枪油、粗糙无比的手,轻轻地、珍而重之地,抚摸着秦瑶的脸颊。 “我的瑶瑶,”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无与伦比的骄傲,“你说得都对。你比我们所有的侦察兵,都要厉害。” 他没有再隐瞒。 从碾子沟的静默监视,到废弃防空洞里的油纸包;从无色荧光粉末,到那枚清晰地印在泥地里的鞋印;从孙志刚袖口上解释不通的粉末残留,再到周大柱那份籍贯与口音完全对不上的、天衣无缝的假档案…… 霍景深将整个计划,除了“用急救包做诱饵”这最核心、最危险的一环外,几乎对秦瑶和盘托出。 这不是一个丈夫在向妻子寻求安慰。 这是一个指挥官,在向他最信任的、也是最强的“战友”,共享最高级别的情报。 秦瑶安静地听着,脸色随着他的讲述,一点点变得凝重。 当听到那个油纸包和“蝎子”那条线完全吻合时,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当听到周大柱的鞋印和碾子沟的脚印完全重合时,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直到霍景深讲完,屋子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清冷如水。 “所以,”秦瑶消化了这巨大的信息量,轻声开口,“他就是那条漏网之鱼。他一直潜伏在卫生院,是想找机会,窃取跟急救包有关的情报?” “八九不离十。”霍景深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冰冷,“上次的行动,虽然打掉了他们明面上的网络,但很显然,还有更深、更隐蔽的棋子留了下来。而你的急救包,很可能已经引起了他们背后组织的注意。” 秦瑶明白了。 她也终于明白了,霍景深这些天为什么总是心事重重,为什么连睡觉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 这个男人,把所有的压力和危险,都一个人扛在了肩上。 她也明白了,为什么霍景深会笨拙地学着做饭,不让她再进厨房,为什么会因为她的一次孕吐,就紧张得像是天塌下来一样。 他不是小题大做。 他是害怕。 他害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给她和孩子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 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疼,夹杂着一股暖流,瞬间淹没了秦瑶的心脏。 她伸出手,环住霍景深的脖子,将自己的头,靠在他宽阔而坚实的肩膀上。 “霍景深,”她用一种极其严肃的、郑重的语气,开口说道,“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霍景深以为她要劝自己放弃计划,或者表达担忧,心里一紧。 “从明天开始,”秦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亮而坚定,“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再一个人去卫生院了。” “我让警卫连派两个兵二十四小时跟着你!”霍景深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秦瑶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我不要两个,我只要一个就够了。” “一个?”霍景深不解。 “嗯,”秦瑶点点头,“我想要一个……跑得快,听力好,最重要的是,饭量大、绝对不会拒绝我做的任何饭菜的贴身护卫。你觉得,谁最合适?” 第223章 嫂子一声令下,小周秒变贴身保 “我想要一个……跑得快,听力好,最重要的是,饭量大、绝对不会拒绝我做的任何饭菜的贴身护卫。你觉得,谁最合适?” 秦瑶这个问题,问得俏皮又认真。 霍景深看着她眼底闪烁的、狡黠的光芒,哪里还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心底最深处那块因为愧疚和担忧而变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被她这句玩笑话,轻轻地挪开了。 他的瑶瑶,总是这样。 总能用她独有的方式,化解他所有的焦虑和不安。 “我看不行。”霍景深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秦瑶眨了眨眼。 “军区的通讯员,是宝贵的战略资源,怎么能随便调派去给你当‘饭桶’?”霍景深嘴上说着拒绝,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再说了,把小周派过去,不出半个月,全团的口粮都得被他一个人吃光,影响太坏。” “霍景深!”秦瑶被他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结实的胳膊上掐了一把,“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霍景深顺势抓住她作乱的小手,将人往怀里一带,紧紧圈住,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轻轻蹭了蹭,“不过,既然是军区第一大功臣、我们家属院最受尊敬的秦医生的特殊要求,我这个做团长的,也不是不能……酌情考虑一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明天早上开始,小周的全部时间,都归你调配。你想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你想让他去抓鸡,他不敢去撵狗。满意了吗?霍太太?” 秦瑶把脸埋在他温热的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嘴角却高高扬起。 第二天一大早。 当通讯员小周同志接到团长亲自下达的“最高指令”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报告团长!您的意思是……让我从今天开始,不用再管团部的通讯工作,我的首要任务,就是……就是保护嫂子?”小周瞪大了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霍景深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正在往腰间系武装带,闻言,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具体任务要求,”霍景深转过身,表情严肃得像是在部署一场重要的战役,“第一,无论秦医生去哪里,你必须跟在她身后三步之内,确保她始终在你的视线范围内。第二,任何陌生人,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不得靠近她一米之内。第三,注意观察周围一切可疑人员和情况,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保证完成任务!”小周一个激灵,挺直了腰板,大声回答。 这可是团长亲自交代的s级任务!比什么传递情报、站岗放哨重要多了! “还有最后一点。”霍景深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和蔼”了许多,“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秦医生最近胃口不好,你要想尽一切办法,让她多吃点东西。她做的饭,你必须每顿都吃三大碗,而且要吃得津津有味,明白吗?” “啊?”小周的脑子再次当机。 前三条他都能理解,这最后一条……是什么奇怪的战术要求吗? 难道是传说中的“食诱战术”?用自己的食欲,来勾起嫂子的食欲? 团长果然是团长,深不可测! 小周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无比庄重和神圣。 “报告团长!我明白了!为了嫂子的胃口,为了下一代的健康成长,我小周,保证每顿饭都身先士卒,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于是,海防军区家属院,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无论秦医生是去卫生院坐诊,还是去被服厂指导工作,甚至只是去供销社买一瓶酱油,她的身后,总会跟着一个像门神一样、精神高度集中的年轻士兵。 秦瑶一开始还觉得有些别扭,身后总跟着个影子,做什么都感觉不自在。 但三天之后,她就彻底习惯了。 因为小周同志实在是太好用了。 出门有人拎东西,走路有人挡太阳,口渴了只要说一声,不出五分钟,一杯温度正好的温开水就会递到面前。 最重要的是,每次吃饭的时候,看着小周那风卷残云、吃得香甜无比的样子,秦瑶觉得自己那被孕吐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食欲,都奇迹般地好了几分。 这天下午,秦瑶照常去卫生院。 候诊区里,一个军嫂的孩子发烧,哭闹不止。秦瑶耐心地安抚着,一边检查孩子的身体,一边轻声细语地询问病情。 小周则像一尊雕塑,笔直地站在诊室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 秦瑶开好药方,递给那位千恩万谢的军嫂。 就在她抬头送走病人的那一刹那,她的余光,不经意地往走廊尽头瞥了一眼。 周大柱又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蓝色的工作服,低着头,拿着拖把,在走廊的尽头,一下一下地拖着地。 他的位置,选得极其巧妙。 那个地方,既能将整个候诊区和秦瑶诊室门口的情况尽收眼底,又处于一个相对不起眼的角落,不会引起大多数人的注意。 这一次,他拖把的方向,正对着秦瑶的诊室。 仿佛,那扇门上,有什么他非看不可的东西。 几乎是在秦瑶注意到他的同时,站在门口的小周,也察觉到了那道不寻常的视线。 作为霍景深一手带出来的侦察兵,小周的反侦察意识同样敏锐。 他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反应,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朝那边瞥一下。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前横移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他的身体,像一堵墙,严严实实地挡在了秦瑶和走廊之间,彻底隔断了周大柱投来的视线。 然后,他装作对墙上贴着的“秋季防病宣传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转过身,煞有介事地研究了起来。 走廊尽头,那把有节奏地移动着的拖把,停顿了大概一秒钟。 随即,若无其事地转了个方向,朝着相反的一面墙角,继续工作。 一场无声的交锋,在电光火石间,完成。 秦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对霍景深挑人的眼光,又高看了几分。 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小周跟在秦瑶身后,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地开口问道:“嫂子,刚才……那个拖地的杂工,是不是……有问题?” 秦瑶的脚步没有停,她看着前方被染成金色的石子路,没有直接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用一种平静的语气,淡淡地说道:“周哥,以后我在卫生院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帮我办一件事。” “嫂子您说!”小周立刻挺直了腰板。 秦瑶转过头,看着他年轻而紧张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帮我记下来,这个人,每天,都在卫生院的哪些区域活动,都跟什么人接触过。记得越详细越好。” “你帮我记下来,这个人,每天,都在卫生院的哪些区域活动,都跟什么人接触过。记得越详细越好。” 秦瑶的话,让小周心头一凛。 他瞬间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保护任务了,嫂子这是……要让他当“人形监控”啊! 这个任务,可比吃三大碗饭难多了! 但一想到这是嫂子亲自下达的指令,背后可能还关系到团长的整个布局,小周的脸上立刻写满了“保证完成任务”的决绝。 “明白!嫂子您放心,我保证把他一天上了几次厕所都给您记下来!”小周拍着胸脯保证。 秦瑶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心头那点因为周大柱而起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 第224章 满院桂花香,霍团长的脸黑成锅 日子在紧张的监视和温馨的日常中,不紧不慢地过着。 天气渐渐转凉,一场秋雨过后,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树,毫无征兆地,开满了细碎的金黄色小花。 风一吹,那股子甜腻的、沁人心脾的香气,能飘出好几条巷子远。 更重要的是,随着天气转凉,折磨了秦瑶快两个月的孕吐反应,终于渐渐缓解了。 她又能重新踏进那个曾经让她“闻风丧胆”的灶房了。 能进灶房后,秦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前几天刘大娘送来的一大包干桂花,和家里存着的糯米粉、红糖一起,搬了出来。 霍景深那天正好轮休在家,看见秦瑶在灶房里叮叮当当的,立刻如临大敌。 “不是说了我来做饭吗?你怎么又进来了?快出去快出去,这里油烟大。”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把秦瑶往外推。 “我今天不炒菜,就蒸点东西,没油烟。”秦瑶笑着躲开他的手,“你不是总说我吃得少吗?我今天做点开胃的点心,保证让你刮目相看。” 霍景深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只见秦瑶手脚麻利地将糯米粉和粘米粉按一定比例混合,加入温水,揉成一个光滑柔软的面团。 然后又用新摘的桂花,加上红糖和一点点猪油,做成香甜的馅料。 她将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用指尖灵巧地捏成小碗状,包入桂花馅,再轻轻搓圆,用模具压出一个个带着精美花纹的桂花糕。 整个过程,动作优雅娴熟,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霍景深站在一边,完全插不上手,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时不时地被指挥着去添把柴,或者递个盘子,活像个被女王使唤的忠犬。 当蒸笼的盖子被揭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混合着糯米清香和桂花甜香的热气,猛地扑面而来。 那味道,霸道又不讲道理,瞬间就占领了整个院子。 霍景深都看呆了。 他从没想过,那些平平无奇的米粉和干巴巴的花,在秦瑶的手里,竟然能变出如此诱人的东西。 “馋了?”秦瑶看着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用筷子夹起一块晶莹剔透、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递到他嘴边,“尝尝,霍大厨,看看我这个学生,手艺合格了没有?” 霍景深张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软糯的糕体,带着米粉的纯粹香气,入口即化。紧接着,香甜的桂花馅在舌尖爆开,那股子浓郁的甜香,瞬间就冲上了天灵盖,甜而不腻,回味悠长。 “好吃!”霍景深眼睛都亮了,三两口就把剩下的大半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赞叹道,“比……比国营饭店的都好吃!” 然而,霍团长还没来得及享受“投喂”的专属福利,他家小院的门,就被一群闻着香味而来的“不速之客”给攻占了。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刘大娘。 “哎哟我的天!瑶瑶!你这是在做什么神仙吃食?香得我魂儿都快被勾走了!”刘大娘人未到,声先至。 紧随其后的,是住在隔壁的张干事太太,手里还端着个准备去洗的菜盆。 “秦医生,你家这什么味道啊?我在家都闻见了,馋得我口水直流!” 不一会儿,又有三四个跟秦瑶关系不错的军嫂,也纷纷循着香味找了过来。 原本安静的小院,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秦瑶索性把刚出锅的桂花糕全都端了出来,切成精致的小块,一人分了一碟,又泡上了一壶解腻的绿茶,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开起了小小的“桂花茶话会”。 “我的妈呀!这桂花糕也太好吃了吧!又软又糯又不粘牙!秦医生你这手艺绝了!” “就是就是!比供销社卖的那种硬邦邦的点心好吃一百倍!瑶瑶,这咋做的?快教教我们!” 女人们聚在一起,话题很快就从桂“花糕,聊到了孩子,又从孩子,聊到了自家那不解风情的男人身上。 最后,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哎,天越来越冷了,我那件旧棉袄都穿了好几年了,想做件新的,可这年头的款式,真是一点都看不上眼。”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共鸣。 另一个军嫂也跟着抱怨:“可不是嘛!我攒了好久的布票,就想做件像画报上那种双排扣的呢子大衣,可拿到裁缝店,人家师傅说没做过,不敢下手。” “我还想把我男人那件旧毛衣拆了,重新织个时髦点的花样呢,可翻了半天书,也没找到好看的。”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中,秦瑶一直微笑着,安静地听着。 等她们说得差不多了,她才放下茶杯,随手从屋里拿了纸笔出来,三下五下,就在纸上画了几个草图。 一件是利落的西装领双排扣大衣,收腰的设计,能完美地勾勒出女性的曲线。 一件是复古的娃娃领连衣裙,搭配小巧的泡泡袖,俏皮又减龄。 还有一件,是利用不同颜色毛线拼接而成,带着几何美感的套头毛衣。 “哇!” “天呐!这大衣也太好看了吧!” “这个裙子,我能穿吗?也太洋气了!” 军嫂们一看到草图,眼睛瞬间就亮了,一个个都凑了过来,爆发出阵阵惊叹。 她们从没想过,衣服还能有这么多花样,能被设计得这么好看。 霍景深被挤在人群之外,看着被军嫂们团团围住、耐心解答着各种问题的妻子,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一方面,他为自己妻子的多才多艺和受欢迎而感到无比的骄傲。 另一方面,看着那些女人们对着秦瑶画的“男人衣服”(毛衣)都两眼放光,甚至还有人嚷嚷着要秦瑶也帮她家男人设计一件,霍团长的心里,莫名地就有点……不是滋味。 他感觉自己专属的宝贝,快要被全家属院的女人给抢走了。 刘大娘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浑身散发着“闲人勿近”气息、脸黑得像锅底的霍团长,忍不住笑眯眯地凑到秦瑶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瑶瑶啊,你瞧瞧,你现在可是咱们院里的香饽饽了,不知不觉间,这些女人都快围着你一个人转了。”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些设计图,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过来人的智慧光芒,“我瞧着,这事儿,没准能做大呢。你有没有想过,带着大家,一起干点什么?” 第225章 军嫂互助小组开课啦! “我瞧着,这事儿,没准能做大呢。你有没有想过,带着大家,一起干点什么?” 刘大娘这句不经意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秦瑶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当晚,秦瑶就着灯,认真地思考了很久。 她想起了这些天在家属院里的所见所闻。 家属院里的军嫂们,大多是跟着丈夫从天南海北的农村来到这里的。她们为了家庭,放弃了工作和原本的社交圈,随军来到这个陌生的海岛。 她们的生活,单调而封闭。 每天围绕着丈夫和孩子,操心着一日三餐,最大的娱乐,就是在水井边、晾衣场上,聊聊东家长、西家短。 她们善良、淳朴,但也因为文化水平不高、眼界受限,常常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得鸡飞狗跳,甚至产生一些不必要的婆媳矛盾、姑嫂矛盾。 就像之前的赵老太和陈秀兰。 她们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却无处安放。 这种无处安放的精力,有时候就会转化为伤人伤己的负能量。 如果,能有一个机会,让她们把这些精力,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呢? 比如,学习一门手艺,拥有一份小小的、属于自己的收入。 比如,聚在一起读书识字,开阔自己的眼界。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秦瑶的心里,慢慢成型。 “你想成立一个军嫂互助小组?”霍景深听完秦瑶的想法,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赞许。 “嗯。”秦瑶点点头,把自己的规划详细地说了出来,“我想先从最简单的开始。第一步,就是利用被服厂的资源,成立一个缝纫学习小组。我们可以先教大家一些基础的缝纫技巧,比如怎么使用缝纫机,怎么缝直线,怎么锁边。等她们熟练了,就可以接一些被服厂的简单外包活,比如缝个沙包、补个军装什么的,赚点零花钱。” “等缝纫小组上了正轨,我们还可以开办扫盲班,教大家读书识字。甚至,还可以定期组织一些基础的卫生急救培训,让她们在遇到突发情况时,不会手足无措。” 秦瑶越说,眼睛越亮。 “家属院的和睦稳定,也是部队战斗力的一部分。如果我们能让这些军嫂们,找到自己的价值,过得更充实、更自信,那整个家属院的风气,肯定会越来越好。你说呢?霍团长?” 霍景深看着灯光下神采飞扬的妻子,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 他的瑶瑶,心里装的,从来都不只是他们的小家。 “我觉得可行。”霍景深握住她的手,郑重地说道,“你把你的想法,写成一个详细的方案,我明天帮你递给王政委。我相信,政委也一定会支持你的。” 事实证明,霍景深的判断是正确的。 王政委在看完秦瑶那份条理清晰、考虑周全的方案后,当场就拍了板。 “好!这个想法太好了!”王政委一拍大腿,赞不绝口,“小秦同志,你真是我们军区的一块宝啊!这件事,你放手去干!要人给人,要地给地!我马上就让后勤处把那间闲置的活动室给你们腾出来!再调两台报废的旧缝纫机过去,你看看能不能修好,先教学用着!” 有了领导的支持,事情办起来就格外顺利。 三天后,家属院军嫂互助小组的第一期“缝纫速成班”,就在那间刚刚粉刷一过、窗明几净的活动室里,正式开班了。 开班第一天,出乎秦瑶意料的,竟然来了十二个军嫂。 大家的热情都很高,一个个都围着那两台擦得锃亮的“老古董”缝纫机,好奇地摸来摸去。 “这就是缝纫机啊?看起来好复杂。” “我娘家也有一台,是蝴蝶牌的,宝贝得不得了,从来不让我碰。” 秦瑶笑着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嫂子们,别看它长得复杂,其实很简单。今天第一堂课,我不要求大家能缝出什么东西,只要求大家记住一件事。” 她走到一台缝纫机前,亲自做起了示范。 “这是机头,这是踏板,这是梭芯……”她一边指着,一边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解着每个部件的名称和功能,“……我们学缝纫,就跟战士们学打枪一样,第一步,就是要了解你的‘武器’。” 陈秀兰,作为秦瑶特聘的“金牌助教”,则在旁边默契地配合着。 秦瑶讲到穿线,她就立刻拿起一团线,行云流水般地穿针引线,引得众人一阵惊叹。 秦瑶讲到踩踏板的节奏,她就坐上缝纫机,脚下均匀地踩动着,让那“哒哒哒”的声音,像一首动听的音乐,稳定而流畅。 一堂课下来,虽然大部分人还是手忙脚乱,但已经有三个领悟力比较强的军嫂,能在废布上,缝出一条歪歪扭扭、但还算完整的直线了。 教室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和新奇的惊叹,一种前所未有的、积极向上的氛围,在这些军嫂们之间悄然蔓延。 秦瑶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就在她准备宣布下课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教室的门口,然后,微微一顿。 门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王丽。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手臂上还缠着上次打架留下的绷带。 她没有进来,就那么远远地站在最后一排的窗边,背靠着墙,一句话也没说。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好奇,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渴望和向往。 她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陈秀兰面前那台飞速运转的缝纫机,以及那些在陈秀兰手中慢慢成型的、整齐的针脚。 周围有军嫂也发现了她,立刻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 “哎,那不是王丽吗?她来干什么?” “谁知道呢,估计是来看热闹的吧。” “哼,她就是嫉妒!看我们瑶瑶带着大家学本事,她心里不舒服!” 秦瑶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声,她看着站在阴影里的王丽,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渴望的眼睛,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所有人扬声说道:“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次上课是后天下午,我希望大家回去后,可以自己找块布头,多练习一下穿针引线的基本功。学好手艺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我这里地方大,座位也多,只要是想学本事的姐妹,我都欢迎。” 说完,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站在门口的王丽,在接触到她目光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转过身,快步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一个军嫂凑到秦瑶身边,不屑地撇了撇嘴:“秦医生,你别理她!她就是个搅屎棍,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秦瑶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收拾着桌上的布料和线头。 心里却在想,一个人如果眼里还有渴望,那就不算无可救药。 她倒是很期待,后天的课堂上,会不会多出一个……意想不到的新学员? 第226章 王丽偷偷来学缝纫,谁都没想到 “秦医生,你别理她!她就是个搅屎棍,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一个军嫂凑到秦瑶身边,看着王丽消失的方向,不屑地撇了撇嘴。 秦瑶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她低头继续收拾着桌上散乱的布料和各色线头,心里却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一个人如果眼里还有渴望,那就不算无可救药。 她倒是很期待,后天的课堂上,会不会真的多出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新学员?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两天后的下午,准时揭晓了。 缝纫互助小组的第二堂课,活动室里比上次更加热闹。 军嫂们叽叽喳喳地交流着这两天的练习心得,有的兴奋地展示着自己缝得稍微直溜了些的线迹,有的则苦着脸抱怨穿针比带三个娃还难。 秦瑶正准备开始讲今天的新内容——如何安装梭芯和引底线,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活动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王丽站在那里。 她还是穿着那身灰扑扑的旧外套,手臂上的绷带换了新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紧地抿着。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教室最后排一个空着的位置上,拉开椅子,一声不吭地坐了下来,那姿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僵硬。 “她还真来了?” “切,脸皮真厚,上次那样对秦医生,现在还有脸上门。” “就是,谁知道她是不是又想来找茬的,咱们得小心点。”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在空气里嗡嗡作响,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王丽的背脊挺得更直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泄露了她的难堪。 “好了,嫂子们,我们准备上课了。” 秦瑶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她仿佛没有看到门口的骚动,也没有听到那些议论,脸上的笑容和煦依旧。 她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上节课我们学了认零件和穿线,今天我们来学点更厉害的。谁学会了引底线,以后自己家缝纫机要是卡线了,就再也不用求人了。” 她用一种轻松的、开玩笑的语气,迅速将课堂的氛围重新拉回了正轨。 军嫂们立刻被新的学习内容吸引了,渐渐不再关注角落里的王丽。 秦瑶一边讲解,一边拿着一个放大的梭芯模型,走到每一排,确保每个人都能看清楚里面的结构。 当她走到最后一排时,脚步在王丽的桌边,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 她将模型放到王丽面前的桌上,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王丽嫂子,你坐得远,看得清吗?这个小拨片就是关键,底线就是从这里绕出来的,你要是看不懂,下课我再单独给你讲一遍。” 她的语气,自然得就像王丽从第一天开始就是班里的一员。 没有丝毫的特殊对待,也没有半点的排斥或疏远。 王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相信。 周围之前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个军嫂,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讪讪的表情。 秦瑶却已经移步到了下一排,继续她生动有趣的讲解。 那一整堂课,王丽都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瑶和助教陈秀兰的每一个动作,听得比谁都认真。 她没有像其他新手那样急着上手去摸缝纫机,只是安静地看,安静地听,仿佛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课程结束,军嫂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一边走还一边兴奋地讨论着。 “这引底线原来这么多门道,我以前还以为就是把线坨子塞进去就行了。” “可不是嘛!还是秦医生讲得明白,我感觉我下次就能自己弄了!” “秀兰嫂子的手也太巧了,那线在她手里跟活了一样!” 热闹的人群很快散去,活动室里转眼就只剩下了秦瑶、陈秀兰,以及那个还坐在最后一排,磨磨蹭蹭不肯走的王丽。 陈秀兰看了一眼王丽,又看了一眼秦瑶,体贴地开口道:“瑶瑶,我先去把这些布头收拾一下,你等会儿锁门就行。” 说完,她抱着一堆东西,走出了活动室,顺手还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秦瑶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自己的教案和模型,没有开口催促,也没有主动询问,给了王丽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秦瑶以为王丽今天不打算开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 王丽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了秦瑶的面前。 她低着头,双手在身前绞着,像个即将接受审判的犯人。 过了许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比蚊子哼哼还小的声音。 “我……” 只有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秦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王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闭上眼,飞快地说道:“我那天不该在背后说那些话!对不起!” 说完这句,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肩膀都塌了下去。 她不敢看秦瑶的眼睛,说完就准备转身逃跑。 秦瑶看着她——这个曾经张牙舞爪,堵在巷子里逼她打架,被她一个过肩摔甩断了胳膊的女人,此刻满脸通红地站在自己面前,狼狈又笨拙地道着歉。 那副样子,既可怜,又有点可笑。 空气安静了几秒。 秦瑶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她只是从旁边一堆裁减下来的碎布头里,挑出了一块尺寸最大、也最平整的蓝色卡其布,递到了王丽的面前。 “坐那边。” 秦瑶指了指旁边一台空着的缝纫机,语气平静无波。 “先练穿针。” 王丽的身体僵住了。 她缓缓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秦瑶递过来的那块布料。 那块布,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蓝得有些晃眼。 王丽的眼眶,在这一瞬间,毫无预兆地红了。 她迅速低下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失态。 她一把抢过那块布,像是怕秦瑶会反悔一样,一言不发地转身,快步走到那台缝纫机前,重重地坐下。 回到家,天色已经擦黑。 霍景深正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刷着今天中午用过的碗筷。 秦瑶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把今天下午在活动室里发生的事情,当个趣闻一样讲给了他听。 当听到王丽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道歉时,霍景深手里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秦瑶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和手里的油污作斗争,只是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显示着他此刻的好心情。 秦瑶看他没反应,又继续说道:“我让她去练穿针了,她坐那儿半天,脸都快埋到缝纫机里了,也不知道穿没穿进去。” 霍景深终于刷完了最后一个盘子,他擦干净手,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将秦瑶完全笼罩。 他看着自家媳妇那副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一本正经地思索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十分严肃的语气,问出了一个让秦瑶差点笑出声来的问题。 “她那只打了石膏的手,能穿针吗?” 第227章 碾子沟又有人去了 “她那只打了石膏的手,能穿针吗?” 霍景深这个问题问得太过一本正经,秦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故意逗自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捶了一下他结实的胸膛,嗔怪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坏!人家都来道歉了,你还笑话她。” 霍景深顺势抓住她的手,包裹在自己宽大的手掌里,脸上的表情依旧严肃。 “我这是从战术角度进行合理分析。” 他低头看着秦瑶,眼底却漾着温柔的笑意,“一只手打着石膏,另一只手要完成穿针这种精细动作,难度系数很高。这充分说明,王丽同志为了掌握一门革命技术,克服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其精神可嘉,值得在下次的军区家属表彰大会上,进行点名表扬。” “去你的!” 秦瑶被他这套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逗得不行,笑着抽回自己的手,“你一个大团长,怎么天天就琢磨着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可不是小事。” 霍景生拉着她往屋里走,表情忽然认真了起来,“家属院的和睦稳定,是你这个‘军嫂互助小组’组长的功劳。你把她们管好了,就等于替我解决了一半的后顾之忧。所以,你的事,就是我的大事。”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颗定心丸,让秦瑶的心里,瞬间被一种安稳的暖流填满。 这几天,因为缝纫小组的事情,秦瑶的心思几乎都扑在了上面,连带着对周大柱的关注都少了些。 小周每天依旧尽职尽责地跟在她身后,充当着“人形监控”和“首席饭桶”的双重角色。 根据小周这几天的秘密记录,周大柱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准的机器。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打扫卫生院公共区域,八点前结束。 上午通常在后勤仓库和消毒室之间活动,搬运器械,处理医疗垃圾。 中午十二点准时去食堂吃饭。 下午则负责修剪院子里的花草,或者给各个科室送开水。 他几乎不与人交谈,碰到人也只是沉默地点头或者避开,像一个生活在阴影里的透明人。 接触最多的人,除了后勤处的几个工友,就是食堂打饭的大师傅。 这份活动记录,秦瑶和霍景深都看过,干净得找不到任何破绽。 但也正是这份滴水不漏的“干净”,才最让人起疑。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多余的社交,没有一点私人的情绪? 霍景深说,这叫“伪装常态”。 越是看似正常的,就越是不正常。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耐心十足地等待着,等待着那只狡猾的狐狸,自己露出破绽。 而这个等待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 平静的日子,在第十五天后的又一个凌晨,被一声急促的、只有霍景深能听到的特殊频率的电话铃声,彻底打破。 那天晚上,霍景深并没有睡在家里,而是以“夜间紧急拉练”为名,在团指挥部待了整整一夜。 秦瑶知道,他一定是在等什么重要的消息。 她没有多问,只是在他出门前,给他多塞了一件厚实的军大衣。 凌晨三点。 指挥部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霍景深坐在地图前,已经抽了半包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方参谋长和几个核心的作战参谋也在,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焦虑。 他们已经这样不眠不休地轮流盯了快一个月了。 那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狡猾得超乎想象,自从上次取走东西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这死寂的等待消磨掉所有耐心的时候,桌上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突然发出了一阵短促而尖锐的嘶鸣。 “嘀——嘀嘀——” 这是他们约定的、最高级别的警报信号! 霍景深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就摁下了免提键,他甚至连话筒都来不及拿。 一个经过特殊处理、压得极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鱼,又咬钩了!” 指挥室里所有人,瞬间睡意全无,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围到了电话旁边。 “说具体情况!” 霍景深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那骤然收紧的瞳孔,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报告团长!三分钟前,四号观察哨报告,目标再次出现在碾子沟五号粮站废弃洞口!” “他进去多久了?” “报告,目标进入时间为凌晨两点四十三分,目前还未出来!” 霍景深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正指向三点零五分。 他已经在里面待了超过二十分钟。 “这次时间比上次长。” 方参谋长也发现了这个细节,压低声音说道,“上次他只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 更长的时间,意味着更复杂的交接,或者,更重要的“货物”。 霍景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击着,他在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指挥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出来了!出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再次响起,“报告!目标已于三点二十一分离开洞口!根据红外夜视设备观察,他身上背了一个比上次更大的包裹,初步判断……是两个油纸包!” 两个! 霍景深一拳砸在桌面上,桌上的水杯被震得跳了起来。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出来后,目标立刻沿南侧树林小路向东撤离!速度很快!目前已经消失在了海岸线附近的礁石群中!” “追不追?”方参谋长激动地请战。 “不追!”霍景生断然拒绝,“命令所有哨位,继续静默观察,绝对不准暴露!五号哨,用高倍望远镜,给我死死盯住那片礁石!我要知道,他有没有跟人接头,有没有换衣服!” “是!” 新的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又过了紧张的十分钟,电话再次响起。 “报告团长!五号哨观察确认!目标在礁石群短暂停留后,独自一人离开,没有发现接头人员。但是……他在离开礁石群之前,脱掉了外衣,换上了一套不同的衣服!” 霍景深等的就是这句话! “看清楚他脱掉的是什么衣服,换上的又是什么衣服了吗?” “报告!距离太远,夜视效果不佳,只能看清大概轮廓和颜色!目标脱掉的是一件深色的、看起来很厚重的夹棉外套。换上的是一套颜色更浅的、像是工区常见的工作服。” “还有没有更具体的特征?!”霍景深追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极力回忆。 “有!我想起来了!就在他脱下那件夹棉外套,转身的时候,月光刚好照在他背上!我用望远镜看到了,他的右边肩膀上,好像……好像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补丁!对!就是一个方形的、缝上去的补丁!” 深灰色夹棉外套,右肩有缝补过的痕迹。 霍景深猛地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属于猎人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方参谋长,眼神锐利如刀。 “老方,你现在亲自去一趟保卫处,不用惊动任何人。就说……就说周大柱他们那栋宿舍楼的垃圾处理,不太及时,影响卫生环境。” 霍景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命令。 “你亲自安排两个最可靠的同志,明天一早,就以‘检查卫生’的名义,去把周大柱宿舍的垃圾桶……给我原封不动地倒过来!” “我倒要看看,一个刚刚完成了‘重体力劳动’的间谍,他的垃圾桶里,会扔掉些什么东西!” 第228章 周大柱的垃圾桶里什么都没有 “我倒要看看,一个刚刚完成了‘重体力劳动’的间谍,他的垃圾桶里,会扔掉些什么东西!” 霍景深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寂静的指挥室,激起了一片压抑的兴奋。 方参谋长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 “团长,您的意思是……油纸包?” “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绝不会把这么重要的物证带回宿舍。”霍景深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但我猜,他一定会把油纸包在某个安全的地方拆开,取出里面的东西。而那张沾满了油脂、又没有任何价值的包装纸,最合理的处理方式,就是随手扔掉。” 一个常年生活在军营里的人,处理一张废纸,最方便、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地方,自然就是自己宿舍楼下的垃圾站。 “我明白了!”方参谋长猛地一拍手,“我马上就去安排!保证明天天亮之前,周大柱那垃圾桶里就算有一根头发丝,都给它查得清清楚楚!” 说完,方参谋长就火急火燎地领命去了。 霍景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补充了一句:“老方,顺便安排个人,从今天开始,给我盯紧了周大柱的日常穿着。拍一组照片,把他这几天穿过的所有衣服,都给我记录下来。特别是……右肩的位置。” “是!” 一张无形的大网,再一次悄无声息地收紧了。 然而,第二天上午,当方参谋长拿着一份写着“无发现”的报告,和一沓洗出来的、周大柱的日常照片,走进霍景深办公室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却带着几分凝重和不解。 “团长,有点不对劲。” 方参谋长将报告和照片放在了霍景深的桌上。 霍景深正在看一份演习方案,他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我们的人,今天早上六点,趁着所有人出早操的时候,把周大柱宿舍楼整个垃圾站都翻了一遍。周大柱那个垃圾桶,也单独提出来检查了。” 方参谋长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结果呢?”霍景深翻过一页文件。 “结果就是……什么都没有。” 方参谋长的语气里充满了困惑,“别说油纸包的残片了,他那个垃圾桶,干净得……就跟刚用水洗过一样。” 霍景深的目光,终于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了方参谋长的脸上。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方参谋长拿起那份报告,指着上面的一行字,“保卫处的同志把周大柱的垃圾桶整个倒了出来,里面翻来覆去,就只有两样东西——一小撮嗑完的瓜子壳,和三张明显是用过的、揉成一团的卫生纸。” 霍景深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没了?” “没了!就这些!”方参谋长提高了音量,仿佛要强调这件事情的荒谬性,“团长您想,一个大男人,三十好几,一个人住宿舍。他每天在食堂吃饭,总得有点饭盒里剩下的骨头、菜叶吧?他不用牙膏牙刷吗?用钝了总得扔吧?袜子穿破了,换下来总得有个地方扔吧?还有平时看的报纸,买东西的包装袋……这些一个正常人生活必然会产生的垃圾,他的垃圾桶里,一样都没有!” “按理说,一个成年男人每天在食堂吃饭、在卫生院干活,垃圾桶里应该有饭盒、包装纸、换下来的破袜子、用钝的牙刷之类的日常杂物。但周大柱的垃圾桶里几乎什么都没有。” 方参谋长越说越激动:“这哪里是垃圾桶,这简直比我们家厨房的碗柜还干净!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了两点!要么,他每天都在刻意销毁自己所有的生活痕迹;要么,他那些真正的、会暴露他个人信息的私人物品,根本就不存放在这间宿舍里!” 这个反常的发现,不仅没有让霍景深感到失望,反而让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这更加坐实了他之前的判断——周大柱,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杂工。 他活得像一个影子,一个随时准备从这个世界上蒸发掉的、没有过去的影子。 “照片呢?”霍景深伸出手。 方参谋长连忙将那一沓照片递了过去。 照片都是秘密拍摄的,角度有些刁钻,但都还算清晰。 第一张,是昨天早上,周大柱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工装,在卫生院门口扫地。 第二张,是昨天中午,他去食堂打饭,身上还是那套工装。 第三张,是今天早上,他出门倒垃圾,身上……依旧是那套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色工装。 照片里,周大柱的右肩位置,光溜溜的,别说是补丁了,连根线头都没有。 “我们的人跟了他两天,他除了这套工装,就只在宿舍里穿过一件旧的白背心。”方参谋长补充道,“如果碾子沟那个目标真的是他,那就说明,他至少有两套截然不同的外衣。” “一套,是用来示人的‘工作服’,每天穿着,符合他杂工的身份。” 霍景深的手指,在照片上那件藏蓝色工装上轻轻敲了敲,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另一套,是他执行任务时穿的‘作战服’,就是那件深灰色的夹棉外套。那件衣服,平时绝对不会出现在他宿舍的衣柜里,更不会穿出来。用完之后,就会被他藏在某个……绝对安全、又方便他下次取用的地方。” “这个‘藏衣服的地方’……”方参谋长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霍景深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了墙上那副巨大的军区地形图上。 他的手指,缓缓地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在代表着碾子沟、海岸线礁石群、以及卫生院的几个点之间,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 这个圈里,包含了大片的滩涂、废弃的盐田、几处荒废的旧工事,还有几个鲜有人迹的渔民临时搭建的窝棚。 “他每次从碾子沟取完东西,都会沿海岸线撤离,最后消失在礁石群。”霍景生的声音低沉而肯定,“礁石群,就是他的‘中转站’。他在那里换掉任务服,换上工作服,然后才像一个普通下班的工人一样,混入人流,回到宿舍。” “所以,那件带着补丁的夹棉外套,还有那个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油纸包,现在最有可能的藏匿地点,就在那片礁石群附近!”方参谋长激动地接话。 “太大,太散了。”霍景深摇了摇头,目光在地图上那个圈里来回逡巡,“那片区域地形复杂,藏一个东西太容易了。我们不能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搜,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他盯着地图,大脑飞速地运转着,将圈内的地形一个个在脑中筛选、排除。 突然,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圈内四个被标注为红色叉号的地点上。 那是四处在多年前就被军队列为禁区的、废弃的旧防御工事。 “老方,你看这里。”霍景深指着地图,“这四个点,都位于海岸线内侧,距离礁石群不远不近,地势隐蔽,而且因为是军事禁区,平时绝对不会有老百姓靠近。如果我是他,我会选择把东西藏在这些地方。” “团长,你的意思是……” “我亲自带人去。”霍景深站起身,拿起了挂在衣架上的武装带,“你留在指挥部,帮我盯住周大柱。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我都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方参谋长看着霍景深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热血。 他知道,团长这是要亲自去掏蛇窝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方参谋长挺直了背脊,大声回答。 霍景深系好武装带,拿起桌上的军帽,正准备出门,办公室的门却被轻轻推开了。 是通讯员小周。 “报告团长!”小周手里拿着一个保温饭盒,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嫂子怕您早上没吃饭,让我给您送点早餐过来。” 霍景深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饭盒,脑子里瞬间浮现出秦瑶温柔的笑脸。 连日来的紧绷和杀伐之气,仿佛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融化了一个小角。 他接过饭盒,打开盖子,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姜丝味道的鱼片粥的香气,扑面而来。 方参谋长看着霍景深脸上那瞬间柔和下来的线条,很有眼色地说道:“团长,您先吃早饭,我去安排人。蛇窝就在那里,跑不了。” 说完,就拉着还想说什么的小周,快步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霍景深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动筷子,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想家了。 想那个总是带着浅笑,眉眼弯弯看着他的人。 他拿出兜里那张被他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打开,上面是秦瑶清秀的字迹:“此人身体素质,远超杂工。” 霍景深摩挲着那张纸条,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要……把这个最新的发现,也告诉她?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就被他立刻掐灭了。 不行。 太危险了。 找到藏匿点,就意味着离收网不远了。 而收网,往往是整个行动中最血腥、最不可控的环节。 他不能再让她为此分心,更不能让她担惊受怕。 他快速地喝完了粥,将饭盒仔细地盖好,然后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他要尽快结束这一切。 然后,安安心心地回家,陪着他的妻子,等着他们的孩子,出生。 第229章 秦瑶的肚子微微鼓起来了 这天晚上,霍景深没有回来。 秦瑶并不意外。 白天的时候,小周来取饭盒,就支支吾吾地告诉她,团长带着人去“野外拉练”了,可能要一两天才能回来。 秦瑶知道,这只是对外的一种说辞。 她没有多问,只是叮嘱小周,让他转告霍景深,注意安全,按时吃饭。 夜里,秦瑶一个人躺在宽大的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白天在卫生院,她又见到了周大柱。 他还是那副沉默寡言、低眉顺眼的样子,在走廊里拖着地。 但秦瑶却敏锐地感觉到,他今天拖地的频率,比平时慢了许多。 而且,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这边瞟。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冷静的、评估式的观察,而是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他似乎,也在等什么。 秦瑶将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孕育着的、小小的生命,心里才渐渐安定下来。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为了孩子,也为了那个在外面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她必须让自己保持冷静和强大。 这一等,就是两天。 第三天傍晚,霍景深终于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秦瑶正在院子里,借着夕阳的余晖,翻晒前几天采的草药。 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吱呀”声,秦瑶回过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霍景深。 他穿着一身沾满了泥土和露水的作训服,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疲惫不堪。 但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是在黑暗中潜伏了许久的猎豹,终于看到了猎物,那是一种混杂着疲惫、兴奋和森然杀意的眼神。 秦瑶的心,咯噔了一下。 她知道,他一定是有了重大的发现了。 “回来了?” 秦瑶放下手里的药草,迎了上去,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个同样沾满泥泞的背包。 “嗯。” 霍景深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股子外露的锋芒,才渐渐收敛了起来,化作了一片深沉的温柔。 他跟在秦瑶身后,走进屋里,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贪婪地呼吸着这个家里独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 秦瑶也没有追问他这两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她只是默默地去厨房,给他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又从柜子里,找出干净的换洗衣物,放在浴室门口。 等霍景深洗去一身的疲惫和硝烟味,从浴室里出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上面还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霍景深坐在桌边,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这两天,他只靠着几块压缩饼干和凉水充饥,现在闻到这碗面的香气,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秦瑶就坐在他对面,安安静 静地看着他吃,时不时地,给他递一张纸巾,或者帮他把碗里的葱花挑出来。 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连汤都被喝得一滴不剩。 霍景深放下碗,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身体的疲惫和饥饿被驱散,精神上的那根弦,才算是真正地松弛了下来。 他抬起头,这才注意到,秦瑶今天穿的是一件稍微有些宽松的棉布连衣裙。 灯光下,他看到妻子的腹部,似乎有了一个微微隆起的、柔和的弧度。 那个弧度,比上周他离家时,要更明显了一些。 不仔细看的话,或许还觉得只是吃饱了撑的。 但霍景深每天都在看,都在记,那一点点细微的变化,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放下手里的碗筷,从桌子对面,挪到了秦瑶的身边坐下。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牢牢地锁在那片微微隆起的地方。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但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内心的渴望。 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将自己的耳朵,轻轻地贴在了秦瑶的小腹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他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能听到她身体里血液流动的、细微的声响。 秦瑶被他这个幼稚又郑重的动作逗笑了,温热的气息,洒在他的耳廓上。 “傻瓜,才三个多月,什么都听不到的。” 霍景深没有动,他固执地把耳朵贴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地从她的肚皮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讲道理的执拗。 “那我先跟他打个招呼,占个位置,也不行吗?” 秦瑶被他这孩子气的理论,逗得笑弯了腰,整个肩膀都在发抖。 她感觉自己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好像也被这阵笑声感染了,轻轻地动了一下。 霍景深果然开始对着她的肚子,自言自语地说话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生怕吓到了里面那个可能比一颗花生米大不了多少的小东西。 秦瑶竖起耳朵,努力地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但他的声音太小了,又贴得太近,她只隐约听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 “……臭小子……我是爸爸……” “……外面……有坏人……不许出来捣乱……” “……等你出来……爸爸教你……打枪……” “……你妈妈……很厉害……你要……保护她……” 秦瑶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他说的这些话,像是一个父亲对未出世孩子的期许,但更像是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在做着最后的交代。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酸。 她笑着伸出手,拍了一下霍景深毛茸茸的脑袋,打断了他的“战前动员”。 “喂,霍团长,别在军事重地,给孩子提前灌输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 霍景深这才恋恋不舍地从她的肚皮上抬起脑袋。 他仰着头,看着秦瑶,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像是落满了星光,满眼都是化不开的柔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那只沾过泥土、也握过钢枪的、带着厚茧的大手,轻轻地覆在了秦瑶的小腹上。 他的掌心,滚烫而有力,仿佛能透过那薄薄的布料,将他的力量和决心,源源不断地传递给里面的小生命。 也传递给她。 “瑶瑶,”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沙哑而郑重,“等我。” 等我把那些敢打你们主意的老鼠,全都从阴沟里揪出来。 等我把这片天,扫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再回来,安安心心地,听你说,他今天又踢了你几脚。 第230章 藏匿点搜出一个木箱子 霍景深是在第二天凌晨出发的。 他只带了两个他最信任的、也是军区里最顶尖的侦察兵,开着一辆伪装成地方采购物资的旧吉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军营。 他们这次行动的目标,是霍景深在地图上圈定的那四个废弃的旧防御工事。 根据情报分析和地形判断,这四个点,是周大柱最有可能用来藏匿任务物品的地方。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对四个点的秘密摸排。 行动,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秋季的海岛,天气多变。 他们出发时还是晴空万里,开到半路,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泥泞的土路让吉普车寸步难行,剩下的路,他们只能徒步前进。 第一个藏匿点,是一处半塌方的海岸炮台。 霍景深和两名侦察兵,冒着大雨,在齐膝深的草丛里跋涉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入口。 里面阴暗潮湿,到处都是渔民丢弃的破烂渔具和发霉的绳索。 他们仔仔细细地搜索了每一个角落,除了几只受惊的老鼠,一无所获。 第二个藏匿点,是一处废弃的机枪暗堡。 入口被藤蔓和杂草覆盖,霍景深用开山刀砍了半天,才清理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里面同样是空的,只有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证明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两个侦察兵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焦急。 “团长,这雨太大了,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避?”其中一个叫李卫国的年轻战士小声建议道。 “不行。” 霍景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坚定得像块石头。 “必须在天黑之前,把剩下的两个点都摸完。周大柱随时可能再来,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们没有休息,继续朝着第三个目标点前进。 第三个点,是一处被山体滑坡掩埋了一半的弹药库。 情况和前两个点大同小异,除了满地的碎石和泥土,没有任何人为活动的痕迹。 排除了三个点,所有的希望,都落在了最后一个目标上。 第四个点。 一处被大片滩涂灌木丛覆盖的、废弃的防空洞残基。 当霍景深带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到那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前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雨也奇迹般地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植物混合的、腥甜的气味。 “就是这里了。” 霍景生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两名侦察兵做了一个“警戒”的手势。 这个地方,比前三个点都更加隐蔽。 防空洞的入口,已经被岁月和自然的力量,彻底掩盖。 如果不是地图上有明确的标注,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在这片茂密的灌木丛深处,还藏着一个人工开凿的洞穴。 霍景深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最外层一丛半人高的灌木。 灌木后面,是一张破旧不堪的、用来伪装的巨大渔网。 渔网上挂满了枯枝和败叶,看起来就像是某个渔民随意丢弃在这里的。 然而,当霍景深的手,触碰到那张渔网的时候,他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拨开渔网下角的一片枯叶。 在渔网与地面连接的边缘处,有一条极细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尼龙丝线,被巧妙地系在一个不起眼的木桩上。 这是一个最简单、也最有效的预警装置。 如果有人冒然掀开渔网,就会触动这根丝线,拉响另一端可能藏在任何地方的警报。 霍景深没有动那根丝线。 他的目光,缓缓地从丝线上移开,落在了渔网下方的地面上。 那是一片被雨水冲刷过的、湿软的泥地。 泥地上,有一串极不明显的、被人反复踩踏而形成的、隐约的脚印路径。 那路径,蜿 蜒着,一直延伸到灌木丛的最深处。 找到了! 霍景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对身后的两名侦察兵,打了一个“发现目标,原地待命”的战术手势。 然后,他像一只最灵巧的猫,避开了那根致命的丝线,身体压得极低,顺着那串脚印,一点一点地,朝着灌木丛的深处摸去。 他沿着路径,深入了不到十米。 在一处被巨大岩石遮挡的、防空洞残基的最深处,他终于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厚厚的油布盖着的、半米见方的旧木箱。 木箱就放在一个干燥的、离地半尺的石台上,周围还用石头垒起了一个简易的防潮台,显然是被人精心布置过的。 霍景深没有立刻上前。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在周围仔细地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其他的陷阱后,才缓缓地靠近了那个木箱。 箱子没有上锁。 霍景深深吸一口气,用匕首的尖端,轻轻地挑开了油布的一角,然后,猛地将整个油布掀开! 箱子里面的东西,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最上面,是一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的夹棉外套。 霍景深伸手拿起那件外套,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翻了过来。 在他的手指触及到外套右肩位置的时候,摸到了一个明显的、硬硬的、针脚粗糙的方形边缘。 是那块补丁! 和侦察兵在高倍望远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霍景深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将外套放到一边,继续查看箱子里的东西。 外套下面,是一只已经被拆开的、揉成一团的油纸包残骸。 残骸旁边,还散落着几页写满了密密麻麻、完全看不懂的数字编码的薄纸。 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到箱子最底层、被这些东西压在下面的物品时,他整张脸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箱子的最底层,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用绒布包裹着的、冰冷的金属零件。 霍景深对这些零件太熟悉了。 那是只有在最高级别的特工行动中才会使用的——一支被拆解开来的、小巧的微型发报机的核心部件! 而比发报机更让他感到触目惊心的,是压在所有零件最下面的一张纸。 那不是打印的,也不是复写的。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一张用铅笔和炭笔,在普通的绘图纸上,勾勒出来的……军区海防哨位分布草图! 这张草图画得虽然有些粗糙,线条也不够专业,但上面用数字和符号标注的每一个哨位的位置、编号、火力覆盖范围、以及换防时间……竟然与军区最新的海防布防计划,基本吻合! “轰”的一声! 霍景深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碾子沟通道,不仅仅是一个用来传递普通情报的接头点! 有人在系统性地、持续性地,收集并向外传递他们整个海防线的核心军事部署!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死死地攥着那张薄薄的草图,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噬人的冰冷和愤怒。 他身后的李卫国和另一个侦察兵,看到他半天没有动静,担心地跟了进来。 当他们看到霍景深那副仿佛要吃人的表情,以及他手里拿着的那张图纸时,也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团……团长……” 李卫国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景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将箱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原样放了回去,然后重新盖上油布。 他站在这片阴暗潮湿的防空洞里,像一尊被怒火点燃的雕塑,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立刻……回指挥部!” 第231章 证据确凿但不能收网 “立刻……回指挥部!” 霍景深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能将人冻伤的寒气。 吉普车在泥泞的土路上疯狂颠簸,溅起的泥点子糊满了整个挡风玻璃。车厢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李卫国和另一名侦察兵坐在后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是死死地抱着那个装着惊天秘密的木箱。 凌晨四点,指挥部灯火通明。 方参谋长在办公室里焦急地踱步,一看到霍景深浑身湿透、脸色铁青地冲进来,心头就是一沉。 “老霍,怎么样?” 霍景深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地图前,将那个从防空洞里带回来的木箱,“砰”的一声,重重地放在了会议桌上。 他掀开油布,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 当那件右肩带着方形补丁的深灰色夹棉外套、被拆解的微型发报机零件,以及那张画满了红色标注的海防哨位分布草图,一一展现在方参谋长面前时,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参谋长,手抑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他拿起那张薄薄的图纸,凑到灯下,只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我们上个月刚调整过的最新布防!连哨兵换岗的17161416时间都标上去了!这要是流出去……我们整个海防线,就等于在敌人面前脱光了衣服裸奔!” 方参谋长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茶缸被震得跳了起来。 “周大柱!这个狗娘养的叛徒!团长,我现在就带人去把他抓起来!不,直接就地枪决!这种败类,多活一秒都是对牺牲战友的侮辱!”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霍景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方参谋长猛地刹住脚步,回过头,不解地看着霍景深:“团长?证据确凿,我们还等什么?” 霍景深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草图,用手指在上面一个用铅笔画的、代表火力交叉点的符号上轻轻摩挲着。 “老方,你冷静点想一想。”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眼底的寒意却更深了,“周大柱一个在卫生院扫地的杂工,他是怎么拿到这张图的?这张图上标注的换防时间,精确到分钟,这是只有参与制定布防计划的作战参谋和少数几个核心指挥官才知道的机密。周大柱有这个本事吗?” 方参谋长愣住了,激动的情绪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脑子开始重新运转。 是啊,周大柱只是个传递情报的“邮差”。他负责从碾子沟那个通道里取东西,再把东西送出去。可把情报制作出来,放进通道的那个人,又是谁? 那个能画出这张图的人,一定还在我们军区内部,而且,级别绝对不低! “团长的意思是……”方参谋长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周大柱是一条鱼,但网上还挂着一条更大的鲨鱼。”霍景深将图纸放下,目光如刀,“我们现在动了周大柱,这条鲨鱼就会立刻受惊,沉到深海里,我们再想找到他,比登天还难。” 指挥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霍景深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决绝的杀意。 “所以,现在还不能收网。不但不能收,我们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拿起那两页写满了数字编码的薄纸,对旁边已经惊呆了的李卫国命令道:“李卫国,马上去机要室,用最高保密等级,把这两页纸给我做双份影印。记住,不许留下任何记录,经手的只有你一个人。” “是!”李卫国挺直了背脊,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页纸,快步离去。 霍景深又转向方参谋长:“老方,你现在亲自带人,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给我放回那个防空洞。记住,连箱子上的一粒灰尘,都要跟我们发现时一模一样。然后,给碾子沟的观察哨下新的死命令——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哪怕是一只耗子从洞口爬过去,我都要知道!但是,绝对不许暴露!” “明白!” “最后,”霍景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声音压得极低,“以我的名义,立刻给军区总部发一封3a级加密电报。内容很简单——请求协查,我部辖区内‘碾子沟-废弃五号粮站’坐标点,其地下通道的另一端出口,位于何处。让他们动用一切技术手段,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给我答复。” “是!”方参谋长领命,立刻开始行动。 当霍景深处理完所有事情,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推开院门,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厨房里忙碌的秦瑶。 秦瑶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他满身的泥泞和眼中的红血丝,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身,很快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出来。 “快喝了,去去寒气。” 霍景深接过那碗姜汤,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连日来紧绷如铁的心,软化了一个小角。他一口气将辛辣的姜汤喝完,感觉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瞬间驱散了身体里大部分的寒意和疲惫。 秦瑶接过空碗,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脸,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他做了什么。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轻轻地问了一句: “很严重?” 霍景深看着妻子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清澈眼眸,沉默了片刻,然后,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 “有内鬼。” 秦瑶的心,猛地一沉。 霍景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用油纸包着的、李卫国刚刚送来的影印件,递到了秦瑶面前。 “这是从那个箱子里发现的,写满了数字,我看不懂。”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瑶瑶,你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鬼画符?” 第232章 编码纸上的规律被秦瑶破了 “瑶瑶,你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鬼画符?” 秦瑶接过那两张尚带着油墨味的影印件,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纸上的字迹,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一串串毫无逻辑、杂乱无章的数字组合。 “4、17、9、22、3、15……” “8、1、25、6、19、11……” 这些数字单独看,没有任何意义。既不是军区内部通用的电报密码格式,也不像是某种地理坐标。 霍景深去洗澡了,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秦瑶坐在灯下,将这两页纸平铺在桌面上,拧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她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开始飞快地分析着这些数字背后可能隐藏的规律。 她先是尝试了最基础的密码学原理。 会不会是替代密码?比如,用数字代替字母表的顺序?a是1,b是2,c是3……她试着将这些数字转换成字母,结果得到了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失败。 那会不会是某种换位密码?通过特定的规律,打乱明文的顺序?她又将这些数字按照奇偶位、或者每隔几个数字进行重新排列,结果依旧是一堆垃圾信息。 再次失败。 一个小时过去了,秦瑶在草稿纸上写下了几十种不同的排列组合方式,画了大量的表格和矩阵,但每一次,都通向了死胡同。 这些数字,就像一群穿着伪装服、毫无纪律的散兵,你根本找不到它们的指挥官在哪里。 秦瑶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旁边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心头涌上一丝烦躁。 她前世在执行特殊任务时,也接触过各种复杂的加密通讯,从摩斯电码到栅栏密码,但从没见过如此古怪的数字组合。对方的手法,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方向? 她靠在椅子上,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将整个事件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一个隐藏极深的内鬼,一个用来传递情报的秘密通道,一张事关整个海防线安危的布防图,以及这两页看起来像废纸的编码。 等等……两页纸! 为什么是两页? 如果只是一段信息,完全可以写在一页上。除非……这两页纸本身,就是构成密码的一部分! 秦瑶的眼睛猛地睁开,一个大胆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她的脑海。 她拿起那两张影印件,走到窗边。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秦瑶将两张纸小心翼翼地叠放在一起,举起来,对着光。 就在光线穿透两层纸张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由于纸张的厚薄不均和数字的书写位置差异,大部分数字都错开了,但有几个数字,位置竟然诡异地、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比如第一页第一个数字“4”,和第二页第一个数字“8”,在光线下,两个数字的轮廓交织在一起。 秦瑶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立刻跑回桌边,拿起笔,将那些位置重叠的数字,一组一组地提取出来,写在新的草稿纸上。 第一组:4和8。 第二组:17和1。 第三组:9和25。 …… 当她把所有重叠的数字都提取出来后,一个隐藏的规律,终于浮出了水面! “8减4等于4,1加上26再减17等于10,25加上26再减9等于42……不对,不对……” 秦瑶很快推翻了这个想法,加密和解密应该是对应的,加减法太容易被穷举破解。 “如果……如果这不是加减,而是位移呢?” 她再次审视那两组数字。第一页的数字是密文,第二页的数字……是密钥! 她将26个英文字母写成一个环,a对应1,b对应2,以此类推,z对应26。 第一组:密文是4(d),密钥是8(h)。将d在字母表上向后移动8位,得到的是l(12)。 第二组:密文是17(q),密钥是1(a)。将q向后移动1位,得到的是r(18)。 第三组:密文是9(i),密钥是25(y)。将i向后移动25位,得到的是h(8)。 解出来的字母是“lrh……”,依旧是乱码。 秦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盯着草稿纸上那两列数字,大脑飞速运转。 “我的思路肯定没错,双层加密,一为密文,一为密钥。问题出在偏移算法上。” 她看着第一组的4和8,第二组的17和1,第三组的9和25。 “不对称……完全不对称……除非……偏移量不是固定的!” 她又试着将两组数字相加、相减、做各种运算,都找不到规律。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突然跳了出来。 第一页纸的页眉,用铅笔极轻地画了一个符号“+3”。 第二页纸的页眉,同样的位置,画着“-2”。 这是什么意思? 秦瑶的心跳再次加速。她立刻将这个新的变量代入到自己的解码公式里。 如果,这不是简单的位移,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固定偏移和可变密钥的变体凯撒密码呢? 她重新拿起笔,开始演算。 第一组:密文4(d),密钥8。基础偏移量是+3。解密公式是:(密文-密钥-基础偏移量)%26。(4-8-3)=-7。-7%26=19(s)。 不对,还是乱码。 秦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如果解密不是减法,那就是加法。 (密文+密钥+基础偏移量)%26。(4+8+3)=15(o)。 第二个字母:(17+1+3)=21(u)。 第三个字母:(9+25+3)=37。37%26=11(k)。 “ouk……”还是不对! 秦瑶烦躁地将笔扔在桌上。 她来回踱步,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个细节。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两页纸的页脚。 那里,也用铅笔画着两个极不起眼的符号。 第一页是“→”,第二页是“←”。 向右?向左? 这代表了什么? 秦瑶的脑海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她猛地冲回桌边,重新拿起那两页纸。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两页纸,不仅仅是密文和密钥的关系!它们还需要进行物理上的位移! 她将第二页纸,按照页眉上“-2”的指示,相对于第一页纸,向左移动了两个字符的位置! 这样一来,第一页的第一个数字“4”,对应的就不再是第二页的第一个数字“8”,而是第三个数字“25”! 她颤抖着手,用这个全新的对应关系,再次开始解码。 解密公式:(密文-密钥)%26。 第一组:密文4(d),新密钥是25(y)。4-25=-21。-21%26=5(e)。 第二组:密文17(q),新密钥是6(f)。17-6=11(k)。 “ek……”这次对了!这是英文单词的开头! 秦瑶的精神瞬间高度亢奋起来,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搏动的声音。 她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手指飞快地在草稿纸上进行着枯燥而复杂的运算,一个又一个的字母,从那堆杂乱的数字中,被精准地剥离出来。 当她最终将第一段内容完全破译出来,并将那些英文字母翻译成中文时,短短的一行字,却让她的血液,在瞬间凉到了冰点。 那上面写着—— “十一月三号,换防日。” 秦瑶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墙上挂着的老式日历。 日历上,红色的圆圈,醒目地圈着今天的日期。 十月,二十六号。 霍景深正好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看到秦瑶脸色惨白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瑶瑶,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他走过去,关切地问。 秦瑶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看着霍景深,嘴唇微微颤抖。 她抓起桌上的草稿纸,冲到霍景深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恐。 “景深,快醒醒!出大事了!我知道他们想在哪天动手了!” 第233章 离换防日只剩七天 “在哪天?” 霍景深一把抓住秦瑶冰冷的手,前一秒还带着沐浴后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十一月三号!”秦瑶将手里的草稿纸递给他,指着那行被她翻译出来的中文,“还有七天!他们要在换防日那天动手!” 霍景深接过纸,目光在那五个字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瞳孔就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换防日! 对于任何一支驻守部队来说,这都是一个极其敏感的时间节点。 新的部队要接管防区,熟悉地形、火炮坐标、通讯频道;老的部队要撤离,交接装备、清点物资。整个过程,涉及大量的人员调动和装备转移。 在这个交接的间隙,哪怕只有短短几个小时,整个海防线的防御体系,都会出现一个短暂的、却又无比致命的空窗期! 对方处心积虑,把行动时间定在这一天,其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霍景深的声音压抑着风暴,“是想趁着我们换防的混乱,策应藏在岛上的其他敌特人员从海上撤离?还是想接应新的人员和物资偷渡上岸?” “甚至……”秦瑶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有没有可能,他们的目标,是换防的部队本身?在部队调动的途中,制造混乱,或者……进行破坏?” 这个猜测,让霍景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如果对方的目标是换防部队,那问题就严重了。那可是一个整编的步兵营!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编码纸上,还有没有其他内容?”霍景深追问道。 “有,还有大量的内容没有破译。”秦瑶指着桌上另外一堆草稿,“后面的密码规律好像又变了,页眉页脚的符号都换了,叠加和位移的方式更加复杂,我需要更多时间。” “来不及了。”霍景深当机立断。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军线电话,直接拨通了方参谋长的办公室。 电话几乎是秒接。 “老方,是我。”霍景深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马上传我命令。第一,立刻以我的名义,向军区总部补发一份4a级加急电报,通报我们截获的最新情报——敌特图谋在十一月三号我部换防日当天,进行重大破坏活动。请求上级立刻对全军区所有单位,进行隐蔽性战备等级提升!” “什么?!”电话那头的方参谋长显然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第二,”霍景深没有理会他的惊讶,继续下令,“你亲自去一趟作战处和后勤处,秘密通知相关负责人,将原定于十一月三号的换防计划,推迟到十一月五号凌晨执行。记住,是秘密推迟!所有参与人员,必须签最高等级的保密协议!” “那对外呢?”方参谋长立刻领会了霍景深的意思。 “对外,一切照旧!”霍景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换防的准备工作,该怎么做还怎么做,甚至要搞得声势浩大一点,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十一月三号要换防。我要让那个内鬼,清清楚楚地看到,我们正一步一步,走进他为我们准备好的陷阱里。”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用整个海防线的安危做赌注,为那条隐藏在深海里的鲨鱼,量身定做的巨大口袋! 如果对方的行动目标,真的死死地钉在十一月三号这一天,那么,一个被我方完全掌控的、假的换防日,就将成为收网的最好时机! “我明白了!团长!我马上去办!”方参谋长激动地回答。 挂断电话,霍景深才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转过身,看到秦瑶正端着两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和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从厨房里走出来。 “你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先吃点东西。”秦瑶将碗筷放在他面前。 霍景深看着她,她自己眼下也带着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睡,此刻却还在关心着他的肚子。 他没有动筷子,只是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看着她那张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疼惜。 秦瑶吃了几口粥,又想坐回到书桌前,继续跟那堆天书般的数字死磕。 “后面的内容肯定更重要,说不定就写着他们具体的行动计划……” 她的话还没说完,手里的铅笔,就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给拿走了。 霍景深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更是带着军人特有的、不容置喙的强硬。 “秦瑶同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现在以你丈夫和革命同志的双重身份,向你下达一个最高指令。” 秦瑶愣愣地看着他。 “你,今天,必须在中午十二点之前,上床睡觉。并且,至少要睡足八个小时。”霍景深盯着她的眼睛,用一种宣布军令的口吻,郑重地说道,“这是命令。” 秦瑶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又满眼心疼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头所有的紧张和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融化了。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最笨拙、也最真挚的关心。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像个接受指令的士兵:“是,保证完成任务,霍团长。” 然而,就在她准备起身去休息时,目光扫过桌上的草稿纸,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 “不行,”她还是不放心地拿起一张纸,“我感觉……这上面写的,不仅仅是时间和计划。这种复杂的加密方式,一定还藏着别的东西。景深,我总觉得,我们可能还漏了什么……” 第234章 刘大娘的丈夫透露了一个细节 “我总觉得,我们可能还漏了什么……” 秦瑶的这句话,像一根小小的刺,扎进了霍景深的心里。 他知道自己妻子的直觉有多准。 在把秦瑶“押”上床,亲眼看着她闭上眼睛睡着之后,霍景深带着那份未解的担忧,再次返回了指挥部。 时间只剩下不到七天,他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秦瑶破译密码上。 他必须从另一个方向,主动出击! 指挥部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霍景深和方参谋长,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军区人员关系图,进行着最艰难的排查工作。 “能画出那张海防哨位分布图,并且知道精确换防时间的人,必须同时具备两个条件。”霍景深用一支红色的铅笔,在图上画着圈,“第一,有权限接触到a级以上的军事布防资料;第二,对碾子沟到海岸线一带的实地地形,非常熟悉,否则画不出那么精准的细节。” 方参谋长指着图上被圈出来的名字,眉头紧锁:“我们把所有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人都列出来了,从作战参谋到后勤军官,再到测绘员,总共十一个人。这个范围还是太大了,一个个去查,根本来不及!” “那就用排除法。”霍景深的眼神冷静得可怕,“把这十一个人,从上个月到今天所有的行动轨迹、社会关系、通讯记录,全都给我调出来!我要知道他们每天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甚至……上了几次厕所!” 这是一项浩大而繁琐的工程。 整整一天一夜,保卫处和机要处的同志们几乎没合眼,将这十一个人的档案翻了个底朝天。 两天后,第一批排查结果,送到了霍景深的桌上。 十一个人的名单,被划掉了六个。 “参谋处的小李,他父亲上个月病危,他请假回了老家,上周才回来,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测绘队的张工,有严重的风湿,根本去不了碾子沟那种潮湿的地方,最近半年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军营和家属院。” “后勤处的王干事,虽然符合条件,但他是个路痴,让他一个人出军营都可能迷路,更别说去画地形图了……” 方参谋长一个一个地汇报着,最终,名单上只剩下了五个名字。 “团长,现在就剩下这五个人了。这五个人,在过去一个月里,都没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而且都因为工作原因,去过海防线沿岸。” 霍景深盯着那五个名字,陷入了沉思。 范围虽然缩小了,但依旧无法精准锁定。这五个人,都是在军区服役多年的老兵,履历干净得找不到任何污点。贸然调查任何一个,都可能引起对方的警觉。 调查,再次陷入了瓶颈。 而打破这个僵局的关键线索,却来自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天傍晚,秦瑶睡足了觉,精神好了许多,正在院子里活动手脚。 刘大娘的丈夫,后勤库房的老班长——老刘,扛着一把铁锹从外面回来,路过霍家小院,看到秦瑶,便笑呵呵地停下来打招呼。 “哟,瑶瑶,出来晒太阳呢?” “是啊,刘叔,”秦瑶笑着回应,“您这是刚从地里回来?” “可不是嘛!”老刘擦了把汗,靠在墙边歇脚,随口聊了起来,“最近也不知道咋回事,团里老有人来我们库房借东西。前几天是作战处来借沙盘,今天司务处又来借地图,把我这老胳膊老腿给折腾的。” “借地图?”秦瑶心里一动,状似无意地问道,“咱们库房还有地图呢?” “有啊,都是些压箱底的老古董了。”老刘来了兴致,话也多了起来,“就那批七十年代测绘的老版海防图,上面的好多地名都跟现在不一样了。借地图那人说,是上级要求,要核对一下历史数据,防止有什么遗漏。手续都是齐全的,有王政委签的字,我也就给他了。” “原来是这样。”秦瑶点了点头,看似随意地追问了一句,“那批地图都过时了,还有用吗?” “谁说不是呢!”老刘一拍大腿,“我也觉得奇怪。那批旧地图,虽然好多地方都变了,可上头标的那些个哨位的编号,还有那几个老工事的基本位置框架,跟咱们现在用的,倒是没差多少。你说这不是多此一举嘛!” 秦瑶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哨位编号!基本位置框架! 这不就正好能和最新的布防计划对应上,从而画出那张完整的海防图吗? 她强压住心头的激动,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口吻,像是聊家常一样,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刘叔,那您还记得,借地图的那位同志,签的是什么名字吗?” 老刘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 “那登记本就在我办公室,我记得还挺清楚的。他签的是……”老刘想了想,终于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签的是马德亮!司务处的那个马副处长!人可好了,上个月还帮我们库房争取了一批新的劳保手套呢!” 马德亮!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秦瑶! 她记得清清楚楚,霍景深带回来的那张最后的嫌疑人名单上,就有这个名字! 她顾不上跟老刘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往指挥部的方向跑去。 当她气喘吁吁地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霍景深和方参谋长正对着那张只剩下五个名字的名单,一筹莫展。 秦瑶冲到桌前,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急切地说道: “景深!我知道是谁借了那批能画出地形图的旧地图了!” 第235章 嫌疑最大的人恰好是最不可能的 “谁?” 霍景深和方参谋长同时抬起头,震惊地看着突然闯进来的秦瑶。 秦瑶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名单上一个看起来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名字上。 “是他,马德亮!” “马德亮?”方参谋长第一个跳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瑶瑶,你是不是搞错了?老马?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方参谋长的反应极其激烈,他指着那个名字,连连摇头。 “老马在咱们军区十二年了!从一个普通的炊事员,一步步干到司务处的副处长,他出的力,流的汗,全军区的人都有目共睹!他可是咱们军区的‘活雷锋’,年年评优,次次先进,逢年过节都想着法子给战士们改善伙食。上次海岛刮台风,他带头在食堂守了两天两夜,就为了让巡逻回来的兄弟们能吃上一口热饭!你说他是内鬼?这比说我是内鬼还让我不敢信!” 方参谋长的话,代表了军区绝大多数人对马德亮的看法。 一个公认的老好人,一个兢兢业业的老黄牛,怎么可能会是出卖战友、背叛国家的叛徒? 秦瑶没有被方参谋长的激动所影响,她只是冷静地看向霍景深,将自己从老刘那里听来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老刘说,马德亮借走的是一批七十年代的老版海防图,手续合规,有政委的签字。但那批地图上,恰好有和现行布防图重合的、最基础的哨位编号和工事位置框架。只要拿到最新的换防时间表,两相对照,就能画出那张完整的海防图。” 听完秦瑶的叙述,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方参谋长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怀疑和不解。 霍景深则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修长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进行着有节奏的、轻轻的敲击。 “嗒…嗒…嗒…” 这声音,像是死神的怀表,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秦瑶知道,这是霍景深在进行最高速、最复杂的思考。 她没有打扰他,而是继续说出了自己的分析,这一次,她的声音更轻,却也更具穿透力。 “景深,方叔叔,我总觉得,恰恰是因为他太像一个‘老好人’了,所以才最可疑。” “你们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审讯那个代号‘蝎子’的敌特头目时,缴获的那些潜伏人员档案?”秦瑶的目光扫过两人,“我在整理那些资料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个规律。敌特组织在选择深度潜伏人员时,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他们会挑选那些最不起眼、最容易融入环境、最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人。这些人,平时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乐于助人,是所有人眼中的老实人、老好人。”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漫长的潜伏期里,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变色龙一样,完美地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而且,”秦瑶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我发现,我们军区的敌特渗透策略,似乎特别喜欢利用‘后勤岗位’作为掩护。从上次卫生院那个负责采购药品的老好人,到这次这个负责全军区吃喝拉撒的司务处副处长。后勤人员的活动范围最广,接触的人员和信息最杂,从军官到士兵,从作战计划到日常补给,他们都有机会接触到。这是一个天然的情报收集窗口,也是最好的伪装。” 秦瑶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所有人都忽略的、隐藏在表象之下的逻辑,剖析得清清楚楚。 方参谋长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秦瑶说的,全都是事实。 桌面上,那“嗒嗒”的敲击声,停了。 霍景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底,没有了丝毫的犹豫和迷茫,只剩下一片清明和冷冽的决断。 他没有去看方参谋长,而是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妻子身上。那目光里,带着赞许,带着信任,更带着一种只有他们夫妻二人才能读懂的默契。 他对着秦瑶,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向方参谋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方参谋长心头一凛的话。 “老方,我相信瑶瑶的判断。” “那……”方参谋长迟疑地问,“我们现在就对他进行秘密监控?” “不。”霍景深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监控太被动了,我们没时间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沉下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丝属于猎人的狡猾和残忍。 “我们给他一个机会,一个立功的机会。也给他一个……自己证明自己是不是无辜的机会。” 方参谋长还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霍景深回过头,看着墙上的日历,目光落在了“十月三十号”那个数字上。 “传我命令,就以‘提升战备水平,应对突发状况’为由,我部将于十月三十号,也就是五天后,举行一次海防联合军事演习。” “演习?” “对,演习。”霍景深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一场能让所有鬼魅魍魉,都自己跳出来的演习。” 他把计划对秦瑶和方参谋长和盘托出。 演习会涉及到所有哨位的临时调整和重新部署,这意味着,所有有权限接触布防计划的军官,包括司务处副处长马德亮,都必须参与到新方案的制定和执行中来。 而霍景深,会在这个新的演习方案里,故意在三号哨位的防御部署上,留下一个极其微小、却又足以致命的漏洞。 这个漏洞,微小到只有对海防地形有着极其深入研究的人,才能发现。 如果马德亮就是那个内鬼,他看到这个漏洞,就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把这个最新的、带着“漏洞”的情报,通过碾子沟的通道,再次传递出去。 到那时候,人赃并获。 秦瑶听完整个计划,心中对霍景深的谋略又佩服了几分。 这是一个连环计,一石二鸟。既能测试出马德亮到底是不是内鬼,又能将计就计,看看敌人拿到这个“漏洞”情报后,会在十一月三号那天,搞出什么名堂。 只是…… 她看着霍景深那张自信满满的脸,心里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她沉思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问出了一个让霍景深和方参谋长都愣住的问题。 “这个演习是个好办法。可是景深,你故意留下的漏洞,必须做得天衣无缝。万一,他看出来这是你故意设下的陷阱,然后按兵不动怎么办?那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还彻底打草惊蛇了?” 第236章 你的陷阱怎么才能不像陷阱 秦瑶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升腾起一丝热度的会议室里。 方参谋长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褪去,他一拍脑门,脸上的肌肉都跟着抽动了一下。“瑶瑶说得对!老马这个人,精得跟猴一样,咱们要是弄个假漏洞,他这种在后勤干了十几年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他不上钩,咱们这不就成了自己糊弄自己了吗?” 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如果被猎物提前识破,那它就成了笑话。 霍景深没有立刻反驳,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秦瑶担忧的脸上,缓缓移到墙上那副巨大的海防地图上。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代表着不同军事设施的符号,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 半晌,他才站起身,走到会议室角落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档案柜前。 “哗啦”一声,他用钥匙打开了柜门,在一排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档案袋里翻找起来。那股子陈年纸张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方参谋长和秦瑶都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很快,霍景深从最底层抽出了一个已经泛黄、边角都有些卷曲的档案袋。他拿着档案袋走回桌边,“啪”的一声,将它拍在桌上,扬起一片细微的灰尘。 “陷阱,不能是现挖的。”霍景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它必须是早就存在,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它存在过。” 他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份薄薄的、用钢笔手写的报告。报告的封面,一行标题清晰可见:《关于一九七九年秋季抗登陆演习三号哨位防御弱点评估报告》。 “三年前,我们搞过一次大规模的抗登陆演习。”霍景深的手指,点在报告的标题上,“那次演习,三号哨位出了问题。因为海岸线前的一片滩涂在那年夏天被台风改变了水文,导致原本的火力覆盖区出现了一个五十米宽的死角。退潮的时候,敌人可以利用那片区域,避开我们大部分的直射火力,直接摸到哨位下方。” 他翻开报告,指着其中一张手绘的地形分析图。图上,用红色的笔,清晰地标注出了那个致命的死角,旁边还有详细的文字说明。 “演习结束后,技术部门立刻拿出了整改方案。方案是在哨位侧翼三十米处,增设一个半永久性的机枪暗堡,和主哨位形成交叉火力,彻底封死了那个缺口。”霍景深说着,抬头看向方参谋长,“老方,这个暗堡的修建,是你亲自督办的,你还记得吗?” 方参谋长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记得!当然记得!当时为了赶工期,我还跟工兵营的老营长拍了桌子!这事儿我印象深着呢!” “那就好。”霍景深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弧度。他将那份旧报告,推到了秦瑶的面前。 “漏洞,不是我们‘制造’的。它是真实存在过的历史遗留问题,档案里有据可查。任何一个有权限查阅过往演习资料的人,都知道这个死角的存在。”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属于猎人的狡黠。 “这一次,我们新的演习方案,只需要在制定三号哨位的火力部署时,‘疏忽’掉那个后来增设的机枪暗堡就可以了。我们不提它,就当它不存在。那么在纸面上,三年前的那个防御死角,就再一次‘复活’了。” 秦瑶瞬间就明白了。 这太高明了! 这不是一个凭空捏造的假漏洞,而是一个被“遗忘”的真漏洞。马德亮就算再精明,他去查阅历史资料,只会发现这个漏洞的真实性。他最多会认为,这是负责制定方案的年轻参谋,因为经验不足,忽略了三年前的整改报告。这种“疏忽”,在任何单位都是可能发生的,合情合理,完全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天然的漏洞,加上人为的疏忽。”秦瑶看着霍景深,眼里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这个法子好。他就算怀疑,也只会怀疑我们参谋部门的业务水平,绝不会怀疑这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没错!”方参谋长也反应了过来,兴奋地一拍大腿,“到时候,他拿到这份‘有漏洞’的演习方案,只会觉得是老天爷都在帮他!他绝对会想办法把这个情报告送出去!” 看着两个男人脸上重燃的信心,秦瑶却没有跟着一起放松。她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画着圈,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 “怎么了,瑶瑶?”霍景深注意到了她的沉默。 秦瑶抬起头,迎上霍景深的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个陷阱,现在看是天衣无缝了。但还不够。” “还不够?”方参谋长不解地问。 “对。”秦瑶的语气很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另外两人再次陷入了沉思,“我们给了他一个足够逼真的诱饵,但我们没有给他必须咬钩的理由。如果他足够谨慎,他可能会选择再观察,再等等。毕竟,演习是演习,离真正的换防日还有好几天。我们等不起。”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霍景深,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不仅要让漏洞看起来自然,还要给他制造一种巨大的、迫在眉睫的时间紧迫感。要让他觉得,如果不在演习这天把情报送出去,这个情报马上就会变成一张废纸。要逼得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细想,没有时间去验证,只能急急忙忙地……跳进我们的口袋里来。” 巨大的时间紧迫感? 霍景深身体微微前倾,黑色的眼眸牢牢锁住自己的妻子,那里面闪动着一种被点燃的、极具侵略性的光芒。 “你的意思是?” 第237章 秦瑶的连环计 “我的意思是,我们要把他的两条情报线,拧在一起,让他自己打个死结。” 秦瑶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干净的草稿纸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线。 “这条线,是马德亮通过老地图和最新换防时间表,推算出的十一月三号换防日。这是他已经掌握的,也是他认为最有价值的旧情报。” 她的笔尖,又移到另一条线上。 “这条线,是我们即将要给他的,关于十月三十号演习的‘漏洞’方案。这是他即将得到的新情报。” 秦瑶抬起头,目光在霍景深和方参谋长之间扫过。 “现在,这两条情报线是独立的。他就算拿到了演习的漏洞,也可能觉得这只是个演习,不影响几天后真正的换防行动。所以他可以等,可以慢慢验证。但如果我们把这两条线交叉起来呢?” 她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我们可以在这次演习方案的通告里,加上一条不起眼的附注。”秦瑶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两人心湖的深处,“附注内容很简单:‘为检验部队快速反应能力,本次演习结束后,所有参演哨位将不再撤回原防区,立即按照演习期间的新方案,就地进行实兵部署。原定于十一月三号的全线换防计划,因此取消。’” “取消?”方参谋长失声叫了出来,他被秦瑶这个大胆的想法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对,取消。而且是‘因此取消’。”秦瑶加重了语气,“这样一来,马德亮会怎么想?” 她没有等两人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会发现,他手上那份关于十一月三号换防的旧情报,在十月三十号演习结束的那一刻,就会彻底作废!他辛辛苦苦搞来的心血,会变成一张废纸!而唯一能替代这份旧情报价值的,就是我们‘喂’给他的、带着三号哨位漏洞的演习新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方参谋长怔怔地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大脑在飞速处理着秦瑶话里的逻辑。 秦瑶的声音还在继续,冷静而清晰。 “他面临一个选择。要么,眼睁睁看着自己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等待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机会。要么,就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赶在演习当天,或者最迟在演习结束后一两天内,把这份带着‘致命漏洞’的新情报,通过碾子沟送出去!” “这样一来,留给他的时间窗口,就被我们从一个星期,压缩到了短短的两三天!在这两三天里,他要参加演习,要找机会脱身,要赶到碾子沟,还要传递情报……他会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思考那个‘漏洞’到底是真是假!” “他只会被情报即将失效的巨大焦虑感推着走,唯一的念头,就是‘快!快点送出去!’” 当秦瑶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方参谋长才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文静纤弱的年轻军嫂,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敬畏。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军属,这……这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战略家! 一个漏洞,两条情报,一纸附注,环环相扣。 这不仅仅是陷阱,这是一套连环计!不但把猎物骗了进来,还断了它的所有退路,最后再点上一把火,逼着它只能朝着唯一的、他们布置好的方向狂奔。 “我的天……”方参谋长结结巴巴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转向霍景深,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羡慕和嫉妒的复杂表情,“老霍……你……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宝贝媳妇儿啊!这脑子……比咱们军区那台最先进的计算机还厉害!” 霍景深没有理会方参谋长的咋咋呼呼。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秦瑶的身上。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没有方参谋长那样的震惊,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但在这份了然之下,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骄傲,以及一丝藏得极深的心疼。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有多聪明,但他也知道,这份聪明背后,是她熬了多少个夜晚,耗费了多少心神,才从那堆天书般的数字里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他伸出手,越过桌子,轻轻握住了秦瑶因为长时间写画而有些冰凉的手,用他温热的掌心包裹住。 “辛苦你了。”他低声说。 简单的四个字,却比任何夸奖都让秦瑶感到温暖。她对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霍景深转过头,看向已经彻底被说服的方参谋长,眼神恢复了军人的果决和锐利。 “好,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老方,这份附注,你今晚亲自加进演习方案里去。措辞要显得随意一点,就像是个临时的补充决定,不要写得太郑重其事。明早七点之前,必须把完整的演习通告,发到所有参演单位。” “是!”方参谋长大声应道,挺直了背脊,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一次,他心里再没有任何疑虑。 他有预感,这张由团长和团长媳妇联手织就的天罗地网,一定能把那条隐藏了十二年的大鱼,牢牢地网住! 第238章 演习通告贴满大院 第二天一大早,整个军区大院的气氛就变了。 一纸盖着鲜红印章的演习通告,贴遍了从办公楼到家属院的所有公告栏。原本还带着周末慵懒气息的大院,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兴奋剂,瞬间绷紧了神经。 “十月三十号,海防联合军事演习?” “这么突然?前几天一点风声都没有啊!” “你看看这上面的要求,所有休假人员立即归队,所有单位进入一级战备状态,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公告栏前,围满了穿着军装的干部和穿着便服的家属,议论声嗡嗡作响。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演习的时间和规模上,但也有心思细密的人,注意到了通告末尾那段用小一号字体打印的附注。 “哎,你们看这儿,‘演习结束后,参演哨位就地转入实兵部署,原定十一月三号的换防计划取消’……这是什么意思?不换防了?” “估计是演习完了,顺便就把防务给接了,省得再折腾一次吧。” “也是,这样效率高。” 这些议论,像风一样,很快传遍了军区的每一个角落。 司务处办公室里,气氛同样热烈。几个年轻的干事正凑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这次演习。 “终于能摸到真家伙了!这次演习规模这么大,咱们后勤肯定也得跟着上吧?” “那可不,吃的喝的,油料弹药,都得咱们保障!” 马德亮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茶缸,乐呵呵地从外面走进来,听到大家的讨论,脸上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憨厚朴实的笑容。 “吵吵什么呢?一大早的就这么精神。”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茶缸重重地放下,发出“砰”的一声,“有这力气,赶紧去库房多清点几遍物资,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一个年轻干事立刻把刚从公告栏那边抄回来的通告递了过去,献宝似的说:“马副处,您看,总部发通告了,三十号搞大海防演习!动真格的!” 马德亮接过那张纸,眯着眼,凑到窗边的光线下,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老好人的模样。当他看到演习的规模和要求时,还赞同地点了点头。当他的目光滑到末尾那条附注上时,也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 看完后,他把纸还给那个年轻干事,笑着说了句:“好啊!演习能提升战斗力嘛!这是大好事!说明上头重视咱们海防线!咱们后勤保障,一定要跟上,不能拖前线兄弟的后腿!” 他说话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脸上洋溢着一种真心为部队发展感到高兴的自豪感。 办公室里,没人觉得他这番话有任何问题。一个在部队干了十几年的老后勤,热爱部队,关心战友,这不是很正常吗? 然而,就在司务处斜对面的走廊拐角,负责打扫卫生的小周,手里拿着扫帚,看似在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一个顽固的污渍,眼角的余光,却透过办公室半开的门,将马德亮刚才的所有反应,都尽收眼底。 霍景深交代的任务很简单:不要听他说了什么,只看他做了什么。 小周清楚地看到,就在马德亮看完那张通告,嘴上说着“好啊”的时候,他放在办公桌上的右手,食指在桌面那块玻璃板上,极快地、无意识地,弹了三下。 那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就像是在弹掉一点看不见的灰尘。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但小周注意到了。 因为霍团长特别交代过,要留意他任何习惯性的小动作。这个弹手指的动作,小周之前在马德亮身上见过一次。那是上个月,军区开大会,通报一件处分决定的时候,所有人都神情严肃,只有马德亮,在低头记录的时候,手指在笔记本的封皮上,也是这样弹了三下。 那是一种极力压抑下的、紧张情绪的下意识宣泄。 演习是好事,他为什么要紧张? 小周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扫地,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那一夜,很多人都因为即将到来的演习而兴奋得睡不着。 马德亮的宿舍,却早早地就熄了灯。那扇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就像一块沉默的、黑色的方块,镶嵌在整栋亮着灯火的宿舍楼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宿舍内,没有开灯。 马德亮没有睡,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背心,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僵硬的轮廓。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窗外,战士们训练的口号声、军车驶过的引擎声、家属院传来的笑闹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又被这片黑暗隔绝在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地动了一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了一包烟和一盒火柴。 “嚓!” 火柴划亮,一簇微弱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那张白天里总是挂着憨厚笑容的脸,此刻在火光的映衬下,却显得异常的阴沉和冷峻。 火光一闪而逝,烟头亮起一个红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没有抽,只是夹着那根烟,任由它在指尖燃烧,烟灰一截一截地落下,掉在他的裤子上,他也毫无察觉。 …… 指挥部的灯,也亮了一夜。 当时针指向凌晨三点,小周才从外面走进来,他身上带着一股深夜的寒气。 霍景深正坐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一个个坐标点上做着最后的推演。他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看到了?” “报告团长,看到了。”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和您说的一模一样。他嘴上说好,手指在桌子上弹了三下。晚上回宿舍就没出来过,窗帘拉得死死的。” 霍景深手中的铅笔,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熬了一夜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那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盯着小周,沉默了片刻,然后对他摆了摆手。 “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是!” 小周转身准备离开,霍景深却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霍景深从桌上拿起一个还温着的饭盒,递给小周,“顺路去一趟家里,把这个给嫂子送回去。她要是还没睡,你就告诉她一句话。” “团长您说。” 霍景深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告诉她,鱼开始喝水了。” 第239章 陈秀兰领到第一笔工钱 “陈秀兰,八块六!” 被服厂的会计赵大姐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从一个锁了两道锁的铁皮盒子里,数出几张纸币和一小把硬币,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 “你数数,对不对。” 陈秀兰站在会计桌前,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半天没动弹。 她眼睛盯着桌上那几张钱,一张五块的,一张两块的,一张一块的,剩下六毛是三个两毛的硬币。 加起来,八块六毛整。 “愣着干啥呢?后头还排着队呢!”赵大姐催了一声。 “哦,哦,好。” 陈秀兰伸出手去拿,指头碰到那张五块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硬币碰到地上去。 她赶紧把钱拢到掌心里,两只手合上,攥得紧紧的。 “赵大姐,这个……每个月都有?” 赵大姐被她逗笑了:“你以为呢?你是来做白工的?每个月十五号发工钱,干多少拿多少,你这个月干了二十三天,全勤,所以是八块六。下个月要是再快点,能拿到九块多。” 九块多! 陈秀兰攥着钱的手又紧了紧,掌心的汗把纸币都洇湿了。 从会计那间小屋出来,车间里热闹得很。 领了工钱的女工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商量着这个月的钱该怎么花。 “我得给家里添两斤棉花,棉被都薄得没法盖了。” “我想去供销社扯块布,给我家那口子做条裤子,屁股上那块补丁都补了三层了,再补就成铁甲了。” “你倒是惦记你男人,我这钱啊,先给我闺女买双新鞋,她脚趾头都露出来了,我看着心疼。” 女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都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满足和踏实。 陈秀兰站在一旁,听着她们说笑,手却一直插在围裙兜里,死死攥着那几张钱,一步都不敢挪。 刘大娘扛着一匹刚裁好的布料从里间出来,一眼就瞅见陈秀兰缩在墙角的样子,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秀兰,领到了?” “领了。”陈秀兰点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刘大娘看了看她那副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她没在车间里多说,把布料放下,拉着陈秀兰就往门口走。 “跟我出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被服厂门口有棵老槐树,这个季节叶子快落光了,稀稀拉拉的枝丫在风里摇来摇去。 两人站在树底下,刘大娘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旁人,才压低了嗓子。 “钱不敢拿回去?” 陈秀兰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拼命忍着,咬住了下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娘,我婆婆要是知道我每个月能挣八块多,她肯定全收了。她管家管得死,我连买根针的钱都得跟她开口。我要是把这钱交上去,跟没挣一样。” “可我要是不交,她迟早会知道被服厂发工钱的事。到时候问起来,我说没有,她非得闹到厂里来不可。” 陈秀兰越说越慌,攥钱的手在围裙兜里都开始打哆嗦了。 “那老太太的脾气我是领教过的,上回为了半斤猪油都能骂一整天。” 刘大娘叹了口气,拉住她的手。 “你听我说,别急。厂里有个规矩,你可能还不知道。” “什么规矩?” “代存。”刘大娘竖起一根手指,“就是你不想把工钱全领走,可以让赵大姐帮你记在账上,存在厂里。你想取的时候,随时去跟她说一声就行。这个事儿,外人不知道,你婆婆更不知道。” 陈秀兰愣住了:“还能这样?” “咋不能?”刘大娘撇撇嘴,“咱厂里好几个姐妹都是这么干的,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家里管得严?有的婆婆,有的男人,一个比一个能搜刮。你不留点自己的底,哪天真遇上事儿了,你连找人借钱的底气都没有。” 陈秀兰听了这话,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到底没掉下来。 她低下头,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可是,大娘,我一分钱都不拿回去也不行啊。我婆婆早晚会从别人嘴里听说厂里发工钱的事,到时候我一分没交,她得把房顶掀了。” 刘大娘拍了拍她的手背:“所以我让你去找个人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办才两头都能圆过去。” “找谁?” 刘大娘往家属院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说呢?” 陈秀兰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那条路通往霍家的小院。 半个小时后,陈秀兰站在秦瑶家的院门口,手还是插在围裙兜里。 秦瑶正蹲在院子角落的菜畦旁边拔草,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就见陈秀兰探着半个脑袋往里张望,那模样,活脱脱一只想进屋又怕被抓的小耗子。 “秀兰姐?进来啊,站门口干嘛?” “瑶瑶,你忙不忙?我,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不忙,进来坐。”秦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把人让进了屋。 两人在堂屋的方桌前坐下,秦瑶给她倒了杯水。 陈秀兰接过杯子,捧在手里,低着头,好半天才从围裙兜里把那团被攥得皱巴巴的钱掏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摊在桌面上。 一张五块的,一张两块的,一张一块的,三个两毛的硬币。 “发工钱了?”秦瑶看了一眼桌上的钱。 “嗯。”陈秀兰使劲点头,“八块六。头一回挣这么多钱,我嫁到赵家三年,手里头最多的时候就两毛钱,还是捡了个空酒瓶子卖的。” 她抬起头看秦瑶,眼睛里的神色又喜又怕,五味杂陈。 “瑶瑶,我不敢拿回去。” 秦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伸手把那几张皱巴巴的钱一张张展开,抚平了,整齐地码在桌上。 “你婆婆那个人,我了解。你要是把八块六全拿回去,她不会夸你能干,只会把钱收走,然后嫌你挣得少。” 陈秀兰苦笑了一下:“你太了解她了。” “但你要是一分不交,也不行。”秦瑶拿起那张两块的和那张一块的,放到一边,“你婆婆那种人,最吃不得亏,哪天她从别人嘴里知道你挣钱了,一分没见着,那就不是骂一顿的事了。” “那我咋办?”陈秀兰急了。 秦瑶把那张两块的推到她面前。 “拿两块钱回去,交给你婆婆,跟她说厂里活儿多,给了点补贴,不多,就两块。” “两块?”陈秀兰眨了眨眼,“可实际上是八块六啊。” “她不知道你挣八块六。”秦瑶的语气很平淡,“你跟她说是补贴,不是工钱。补贴嘛,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金额也不固定。这次给两块,下次给一块五,再下次给两块五,每个月不一样,她就摸不清你到底挣多少。” 陈秀兰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慢慢回过味来。 “你的意思是,让她以为我就挣这么点?” “对。你想,两块钱,够她买两斤盐,扯半尺布头,她不会觉得太少,也不值当为这点钱翻脸查你。但她得了好处,就不会再追着你问东问西。”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六块六,存在厂里。”秦瑶把那张五块和一块以及三个硬币归拢到一堆,“刘大娘跟你说代存的事了吧?每个月领了工钱,当着赵大姐的面把该存的存好,拿你自己的小本本记清楚,日期、金额、余额,一笔一笔的,到年底你自己一算就知道攒了多少。” 陈秀兰的喉咙动了一下,把那六块六毛钱重新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嫁到赵家三年,她没买过一件新衣裳,没吃过一根冰棍,连来月事的时候用的破布条都是从赵老太丢掉的旧衣服上撕下来的。 三年了,她手里头从来没有超过五毛钱的时候。 现在,六块六。 能买十三斤大米,能买六尺布,能买一双回力球鞋,能买二十个鸡蛋,能交一年的电费。 她把钱贴在胸口,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 秦瑶没有出声,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秀兰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陈秀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嫁到赵家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整个家属院都看在眼里。赵老太那个人,不是你对她好她就能对你好的,你越软她越欺负你。你今天肯出来干活挣钱,这一步你已经走对了。” 秦瑶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六块六毛钱。 “这钱不多,但它是你自己挣的。你攥好了,一个子儿都别乱花,先存着。你想想,你要是手里有了五十块、一百块,你婆婆再骂你,你心里慌不慌?她再摔碗砸盆,你还用跟以前那样忍气吞声不?” 陈秀兰的手攥紧了。 秦瑶看着她,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手里有钱,脚下才有路。” 陈秀兰的身体僵了一瞬,眼泪“唰”地就淌下来了。 她赶紧拿袖子去擦,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眶,使劲把那六块六毛钱叠好,塞进了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我记住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手里有钱,脚下才有路。” 秦瑶递了块手帕给她:“行了,别哭了,哭肿了眼回去你婆婆又得审你。” 陈秀兰被这话逗得破涕为笑,接过手帕捂在脸上,闷闷地嘀咕了一句:“审就审吧,反正她天天审我,审我穿什么衣服,审我吃了几口饭,审我上了几趟茅房,我要是个犯人,都该减刑了。” 秦瑶没忍住,也笑了。 “行了,赶紧回去吧。记得,两块钱,到手就交,别等她问你,你主动交。越主动,她越不疑心。” “好!”陈秀兰站起身,把手帕还给秦瑶,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瑶瑶。” “嗯?” 陈秀兰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她的脸半明半暗。 “谢谢你。不光是今天这个主意,是从头到尾。要不是你当初拉我进被服厂,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挣钱。” 秦瑶靠在门框上,摆了摆手。 “谢啥,你靠自己的手挣的,又不是我替你干的。行了,快走吧,天要黑了。” 陈秀兰点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她走路的姿势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来的时候缩着肩膀、低着头,走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 秦瑶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轻轻叹了口气。 八块六毛钱,搁在这个年代,不算多,也不算少。 够一家人吃半个月的粮食,够买一双像样的棉鞋,够交好几个月的水电费。 可对陈秀兰来说,这八块六毛钱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这是她嫁进赵家三年来,头一回把钱攥在自己手心里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底气。 第240章 急救课上的意外发现 “把三角巾的底边朝上,对折,长边在下,短边在上,然后绕过去,收紧。谁还没听明白?” 秦瑶站在家属院活动室的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条三角巾,在自己的胳膊上演示了一遍标准的悬臂带固定法。 台下坐了十七八个军嫂,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个个伸着脖子往前看,表情认真得跟听政治课一样。 今天是军嫂互助小组开设的第一期基础急救课,内容很简单,就两项:止血包扎和简易骨折固定。 秦瑶在黑板上画了人体的几个主要止血点,又用粉笔写了包扎的步骤口诀,然后把准备好的绷带和三角巾分发下去,让大家分成两人一组,互相练习。 活动室里顿时就炸了锅。 “哎呀,你绕反了,是从内侧往外绕,不是从外侧!” “你说得轻巧,这玩意儿滑溜溜的,我一松手它就散了!” “你这缠的是什么?跟裹粽子似的,人家胳膊都要憋紫了!” 靠窗的一组更绝,一个军嫂把三角巾在自己搭档的手腕上打了个漂漂亮亮的蝴蝶结,还挺满意地退后一步欣赏了两秒。 秦瑶在旁边看到了,嘴角抽了抽。 “周嫂子,这是急救包扎,不是包礼物。” “啊?不是打结吗?”周嫂子一脸无辜。 旁边几个军嫂笑得前仰后合,有个笑得太猛,自己缠在手上的绷带甩出去,抽到了邻桌军嫂的脑门上。 “哎!谁打我?” “对不住对不住,手滑了!” 活动室里乱成了一锅粥,笑声、喊声、绷带啪啪甩来甩去的声音混在一起。 秦瑶拍了两下桌子,好不容易把秩序稳住。 “安静安静!一个一个来。我先检查你们的成果,不合格的重来。” 她从第一组开始,挨个查看每个人的包扎效果。 大部分军嫂的手法都很粗糙,有的缠得太松,手一晃就掉了,有的缠得太紧,把“伤员”的手指都勒出了印子。 秦瑶一边纠正,一边讲解注意事项,耐心得很。 军嫂们也学得认真,虽然手上笨拙,嘴上还互相打趣,但没人敷衍。 这年头,部队驻扎在海防前线,丈夫们成天在外头训练巡逻,磕磕碰碰是常事。 卫生院远,军医人手少,要是能学点基本的包扎止血,关键时候真能救命。 秦瑶走到活动室后排的时候,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王丽。 王丽的右手还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脖子上,那是前阵子动手打架留下的伤,到现在还没拆线。 她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没跟任何人搭组,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条三角巾和一卷绷带,都没拆封。 秦瑶走过去,在她桌前停下。 “王丽,你手不方便,今天可以先看着,不用练。” 王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友善,也说不上敌意,就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我又不是废人,一只手照样能练。” 话说得冲,但动作倒是利索。 王丽拿左手把三角巾的包装撕开,抖了两下,铺平在桌上。 她对面没有搭档,就拿桌上摆着的那个秦瑶从卫生院借来的人体模型胳膊当“伤员”。 秦瑶本来准备走了,去看下一组。 可她余光扫到王丽的动作,脚步一顿,又停了下来。 王丽的左手,单手操作那条三角巾,把模型的前臂搁在三角巾的中央,底边对齐,然后用牙齿咬住三角巾的一角,左手把另一角绕过手臂、翻上去,在模型的脖子后面打了个平结。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步骤。 秦瑶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她走回王丽的桌前,拿起那个被固定好的模型胳膊,翻过来看了看。 三角巾的位置、松紧度、结的方向,全都对。 不是对,是标准。 比她教的示范动作都标准。 秦瑶把模型放下,看着王丽。 王丽被她盯得不自在,扭过头去,嘴硬道:“看什么看,不就是个三角巾嘛,又不难。” “那绷带呢?”秦瑶指了指桌上那卷还没拆的绷带,“螺旋包扎会不会?” “你说呢。” 王丽的下巴扬了扬,左手拿起绷带卷,用牙齿撕开封口,在模型的前臂上开始缠绕。 这回秦瑶看得更仔细了。 王丽的左手从近端开始,先环形固定两圈,然后螺旋向上推进,每一圈覆盖前一圈的三分之一,力道均匀,间距一致,绷带的边缘平整得能当直尺用。 到了前臂中段,她还做了一个反折,改成八字缠绕,绕过关节部位,再继续螺旋。 最后收尾,粘贴固定,拍了一下桌子。 “行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秦瑶拿起模型,把包扎的部位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无可挑剔。 她放下模型,看着王丽,这回不是随意地扫一眼,是认认真真地看。 “王丽,你学过。” 这不是问句,是判断句。 王丽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的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没有”,但在秦瑶那种目光下,这两个字她说不出口。 过了几秒,她撇了下嘴。 “也不算学过。我爸是赤脚医生,小时候我天天在他那个破诊所里头玩儿。他出诊的时候带着我,村里谁家小孩摔了,谁家老头砍柴割了手,我在旁边看他处理,看多了就会了。不算学。” “你看多了就会了?”秦瑶追问,“那缝合呢?你爸教过你缝合没有?” 王丽的身体明显绷了一下。 她低下头,用左手的大拇指蹭了蹭桌面上的木纹,沉默了好一会儿。 “缝过鸡。” “鸡?” “对。我爸杀了鸡以后,让我练缝合,拿弯针线在鸡皮上缝。他说要是哪天他不在家,有人受了伤流血止不住,我得顶上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秦瑶注意到了,她左手的食指上有好几个针眼留下的细小疤痕,新旧不一,有的已经泛白。 那不是最近的伤。 那是从小到大,一针一线,在鸡皮上、在猪皮上、在不知道什么上面,练了不知道多少遍留下来的。 秦瑶把椅子拉过来,在王丽对面坐下了。 旁边几个军嫂还在手忙脚乱地跟绷带较劲,没人注意到后排这个角落的对话。 “王丽,我问你一个事。” “你问。” “你愿不愿意帮我带课?” 王丽愣了,她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茫然。 “带课?什么意思?” “就是当教员。”秦瑶指了指前面那些还在手忙脚乱的军嫂们,“你也看到了,就我一个人教,十七八个人,照顾不过来。你的基本功比她们所有人都扎实,完全可以带一组。” 王丽的眉毛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你让我当教员?”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截,“你是不是忘了,上回在大院里,我还跟你吵过架?” “记得。”秦瑶的回答很干脆。 “那你还让我?” “吵架是吵架,干活是干活,两码事。”秦瑶看着她的手,“你这手稳,力道准,悟性好。这种天赋不用,浪费了。” 王丽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她扭过头去,耳根子悄悄红了。 她在这个家属院里,从来没听过谁说她有“天赋”。 她听到过的评价,来来回回就那几样:脾气暴、嘴巴毒、不好惹、打起架来跟母老虎一样。 天赋这个词,没人给她用过。 “你等等。” 王丽把脸转回来,声音小了不少,带着点不自然的干巴。 “你说的教员,就是教她们缠绷带?” “绷带只是基础,后面还有止血、固定、搬运、心肺复苏,内容很多。” “你教我,我再教她们?” “差不多。你先跟着我学一阵,等你把全套流程都练熟了,就可以独立带课了。” 王丽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石膏。 “我右手还伤着呢。” “等你右手好了再正式开始,现在可以先用左手练。”秦瑶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反正你左手已经比大多数人的右手都强了。” 这话说完,王丽的脸更红了。 她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句:“我再想想。” 秦瑶没逼她,点了下头就去前面继续教课了。 她走到讲台前,回头瞥了一眼后排角落。 王丽还坐在那儿,左手无意识地拆了那卷用过的绷带,又重新缠了一遍,缠完又拆,拆完又缠。 秦瑶收回视线,开始收拾讲台上的教具。 今天的课快结束了,军嫂们陆续开始收拾东西,叽叽喳喳地往外走。 刘大娘最后一个出来,手里帮秦瑶抱着一摞用过的三角巾。 “瑶瑶,我刚才在后头看到了,你在跟王丽说什么?那丫头脸红成那样,你不会骂她了吧?” “没骂她,我让她帮忙当教员。” 刘大娘差点把手里的三角巾掉地上。 “她?她能当教员?” “她手上有真功夫。”秦瑶把最后一卷绷带放进箱子里,“她爸是赤脚医生,她从小耳濡目染,底子比在座的所有人都厚。你刚才没看到她包扎的手法,说出来你不信,比我第一次练的时候还利索。” 刘大娘嘴巴撅了撅,想了想,到底没反驳。 “行吧,你说了算。不过那丫头脾气不好,你可得盯着她,别让她跟学员们吵起来。” “放心吧大娘,她脾气再不好,也不会跟一群军嫂在急救课上打架。” 刘大娘被这话逗笑了:“得,到时候出了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两人笑着把教具归置完,锁了活动室的门。 秦瑶抱着箱子往回走,脑子里却在琢磨另一件事。 急救技能这东西,光教军嫂不够。 真要在前线用上,还得教到连队里去。 每个连队哨所,起码得有一两个人会基本的止血包扎和骨折固定。 可她自己就一个人,白天在卫生院上班,晚上给军嫂们上课,精力已经拉满了。 要是有个帮手,能替她分担一部分教学,那整个推进速度就快多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活动室的方向,王丽的身影早就不在了,只有夕阳照着那扇关紧的木门。 “这个人,能用。”秦瑶在心里给出了判断。 “就是还得磨一磨。” 第241章 演习筹备会上的暗流 “各单位到齐了没有?” 霍景深推开会议室的门,一身刚换上的新军装,大步走向主位。 方参谋长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支钢笔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低声回了一句:“都到了,就等你了。”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了十几号人,清一色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各营的营长、教导员,作战参谋,后勤处的几个科长,再加上保卫处的老赵和通信连的连长,把不大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烟灰缸已经堆了小半缸烟蒂,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和茉莉花茶混在一起的味道。 霍景深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然后翻开面前的方案。 “废话不多说,直接进正题。十月三十号的海防联合演习,各单位的任务分工,今天必须定下来。” 他把方案的第一页翻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角度,用笔指着上面的地图。 “一号哨位由一营负责,主攻方向是东南面的礁石滩,火力配置两挺重机枪、一门无后坐力炮。老赵,你的一营先说,有没有问题?” 一营的赵营长站起来,一脸憨厚相,中气十足地回答:“报告团长,一营没问题!不过我想多要一箱手榴弹,礁石滩那个位置死角多,光靠平射火力不够用。” “批了,跟后勤处打报告。” “是!” 霍景深继续往下分配,二号哨位给了二营,四号哨位给了警卫连,五号到七号由炮兵连和通信连联合保障。 每个单位领到任务,都站起来表态、提要求,霍景深逐一拍板,干脆利落,整个会议室的节奏被他带得飞快。 当翻到三号哨位的页面时,霍景深的动作没有任何异常,语速和语气跟前面的分配完全一样。 “三号哨位,地形复杂,距离主营区最远,补给线最长,后勤保障是重中之重。这个位置的作战任务由三营负责,后勤保障嘛……” 他的视线在桌上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人选,又像是在犹豫该把这个苦差事派给谁。 这个停顿,做得极其自然。 在场的人都知道三号哨位意味着什么。 那地方偏僻得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运物资全靠人扛肩挑,上去一趟腿都要废。 这种活儿,谁爱干谁干,反正在座的没人愿意抢。 果然,霍景深的眼神扫过几个后勤的科长时,有两个人同时把头低了下去,一个在翻笔记本,一个在假装擦眼镜。 就在这个微妙的沉默中,一个声音从会议桌的中段响了起来。 “团长,三号哨位那边我去过,上回台风抢修的时候,我带队在那边守了两天,地形补给线路我都摸过。后勤保障这一块儿,我来负责吧。” 说话的人是马德亮。 他坐在会议桌中间偏左的位置,身材中等,面庞方正,带着点风吹日晒的黑红色,看上去就是个结结实实的老兵。 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所有人都熟悉的、马德亮式的憨厚笑容,说话的声调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老马?”方参谋长配合着演了一下惊讶,“你可想好了,三号那地方不是闹着玩的,上去了可不好下来。” “怕啥?”马德亮大咧咧地一摆手,“我一个搞后勤的,又不用扛枪冲锋。不就是送饭送弹药嘛,这些年苦活儿我干得还少?让那些年轻同志去别的哨位历练,三号这块硬骨头,就交给我这把老骨头啃了。” 他这话说得豪爽又谦虚,在场好几个营长都忍不住笑了。 三营的营长更是高兴得差点拍桌子:“马副处,你这是雪中送炭啊!有你在三号盯着后勤,我就放心了!上回在四号哨位那顿野战餐,就是你搞的,战士们到现在还念叨那锅猪肉炖粉条呢!” “去你的!”马德亮笑着骂了一句,“猪肉炖粉条,你以为猪肉是大风刮来的?那是我跟供应站磨了三天嘴皮子才弄来的。”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霍景深坐在主位上,看着马德亮,表情平淡。 他没有多看一秒,也没有少看一秒。 “行,三号哨位的后勤保障,就交给马副处长了。老马,你回去列个清单,需要什么物资、多少人手,明天下班之前交到方参谋长那里。” “是!保证完成任务!”马德亮挺了挺腰板,坐了回去。 会议继续。 霍景深从头到尾没有在三号哨位的话题上多停留一秒。 他的节奏依旧平稳、快速,后面的七号、八号哨位分配得同样干脆。 在场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间会议室里,有一张最普通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最普通的老好人,刚刚把头伸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绳套里。 会议散了。 军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去,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马德亮跟在三营营长后面出了门,两人还在走廊里聊着三号哨位的物资运输路线,马德亮说得头头是道,连哪段路有落石、哪个弯道卡车过不去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三营营长听完连连点头,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老马你真是活地图”,然后两人在楼梯口分了道。 马德亮一个人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从楼梯拐角的窗户看下去,他穿过操场,背影笔直,步子不快不慢,和每一个散会后回办公室的军官没有任何分别。 二楼窗户后面,霍景深站着,侧身贴着窗框,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操场的拐角处。 方参谋长从身后走过来,手里还攥着笔记本,声音压得极低。 “他上钩了。” “没有。”霍景深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 方参谋长一怔:“没有?他不是主动要去三号哨位吗?这不就是在往你的圈套里钻?” “他靠近了饵,但还没咬。”霍景深把桌上的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他今天做的一切,都在‘合理‘的范围之内。一个热心肠的老后勤,主动揽下最苦的活儿,这有什么不正常?就算将来把他抓了,光凭他今天在会上说的话,定不了他任何罪。” 方参谋长琢磨了一下,咬着笔杆子点了点头。 “那你说的‘咬钩‘,得是什么时候?” “他拿到三号哨位的实际部署情况,整理成情报,亲手送进碾子沟的那一刻。”霍景深的声音很轻,“人赃俱获,铁板钉钉。在那之前,他做的一切,我们都只看,不动。” “那这中间万一他起了疑心,临时缩回去呢?” “不会。”霍景深把茶缸放回桌上,“你没看到他今天的反应吗?他主动请缨,说明他已经决定抓住这次机会了。他不会缩。” 方参谋长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 “凭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霍景深翻开桌上的演习方案,指着末尾那条附注,“这条附注写得明白,演习结束后原定换防取消。他手里那份十一月三号的旧情报,演习一结束就废了。他必须在演习期间,拿到新的情报替代旧的,否则他的上线会追责。他不是在选择要不要冒险,他是在选择冒险还是完蛋。” 这话说得方参谋长后背发凉。 他往前凑了半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布网?” 霍景深没回答,走到墙上那张地图前,指着碾子沟的位置。 “他主动要去三号哨位,说明他已经有了行动计划。接下来几天,他一定会找机会去三号哨位实地察看,核实那个‘漏洞‘是不是真的存在。你让盯梢的人把眼睛擦亮了,他什么时候出营区,走哪条路,见什么人,到三号哨位看了哪个方向、停留了多久,所有细节,一笔一笔给我记下来。” “明白。” “还有,”霍景深的手指从地图上的三号哨位划向碾子沟的方向,两点之间的直线距离不到八公里,“他看完三号哨位之后,如果觉得没问题,下一步就是回去整理情报,然后找机会往碾子沟送。从三号哨位到碾子沟,最快的山路要走两个小时。他不可能白天去,太显眼。只能是晚上。” 方参谋长盯着地图上那段弯弯曲曲的山路,点了点头。 “盯住他的夜间行动?” “不止。”霍景深收回手,转过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看着方参谋长的眼睛,“从现在开始,碾子沟的观察哨,升级到战时标准。三班倒,十二小时制,每个班次两名侦察兵加一名通信员。碾子沟入口半径五百米以内的所有路径,全部布设隐蔽观察点。” “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进去,带了什么东西,在里面待了多久,出来的时候手里少了什么。” “等他把情报放进那个通道的那一秒,就是收网的那一刻。” 霍景深说完这番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方参谋长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把刚才霍景深说的每一条指令都记下来,一个字不漏。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本子,抬起头。 “老霍,你说实话,这个局,你有几成把握?” 霍景深靠回椅子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几秒才回答。 “七成。” “七成?”方参谋长皱了皱眉,“还有三成呢?” “剩下三成,留给他自己犯错。”霍景深的眼睛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了桌上那本翻开的演习方案上,声音低了几分,“再聪明的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都会露出马脚。区别只在于,露多少,露多快。” 方参谋长把笔记本揣进口袋,站直了身体。 “行,我现在就去安排。观察哨那边,我亲自去部署。”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又回过头。 “对了,这事儿,嫂子知道吗?” “她知道。” 方参谋长咧了咧嘴,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推门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霍景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窗外操场上传来新兵跑步喊口号的声音,整齐划一,中气十足。 他伸手把面前的演习方案翻到三号哨位那一页,在马德亮的名字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军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李卫国,我是霍景深。传我的话下去,今天晚上开始,盯死马德亮的宿舍和办公室。他要是往三号哨位方向动了,不管白天黑夜,第一时间报我。” 第242章 三号哨位的地图被谁多看了三秒 “马副处,您过来了?” 作战室的值班参谋小孙从桌后站起来,手里还夹着一根没来得及灭的烟。他是方参谋长前天晚上单独叫过去谈过话的人,交代的任务只有一条:马德亮什么时候来,看了什么,在哪停了多久,全记下来。 马德亮挎着军绿色的帆布包,推门进来的时候满脸笑呵呵的,手里还提着一个铝饭盒。 “小孙啊,忙着呢?我给你带了个鸡蛋来,食堂今天多煮了几个,我顺手拿的。” 他把铝饭盒放在值班桌上,拧开盖子,里面果然躺着一个白煮蛋,还冒着热气。 小孙赶紧接过来:“谢谢马副处,您太客气了。” “啥客气不客气的。”马德亮摆了摆手,在值班桌对面的长凳上坐下,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面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物资清单。 “小孙,团长让我负责三号哨位的后勤保障,这不我得先把补给路线搞清楚。三号那边地形复杂,我得看看详细的地形图,核对一下路线。你把三号的大比例尺地形图拿给我翻翻。” 这要求合情合理。后勤保障本来就要掌握路况和地形,不看地图怎么定补给方案?换了任何一个负责后勤的干部来,第一件事也是调图。 小孙应了一声,转身走到作战室后面那排铁皮柜前,打开锁,从标注着“三号哨位”的档案格里,取出一卷大比例尺地形图。 这张图是演习方案的附图,上面标注了三号哨位的具体位置、周边地形等高线、火力配置方案,以及各个防御工事的位置分布。 包括那个“被遗忘”的机枪暗堡。 更准确地说,这张图上,机枪暗堡的位置是空白的。 因为那个暗堡,已经被从演习方案中“疏忽”掉了。 小孙把地形图铺在作战室中央那张大桌子上,用镇纸压住四个角。 “马副处,您看。” 马德亮站起来,走到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弯腰低头看图。 小孙退回自己的值班桌,坐下来,拿起那个煮鸡蛋开始剥。他的手指剥着蛋壳,目光却从蛋的上方,一直盯着马德亮的侧脸和手指的位置。 方参谋长的原话是:“你就正常该干嘛干嘛,别刻意看他,用余光。他的手停在图上哪个位置、停了多久,你不用精确到秒,大概估摸就行。” 马德亮看图的方式很专业。 他先从全局入手,目光从图的左上角扫向右下角,大致了解三号哨位的整体地形走势和交通路线。这个过程很快,大概扫了不到半分钟。 然后他的视线开始聚焦。 他的右手食指点在了从主营区通往三号哨位的那条山路上,顺着路线一点一点地往前推移,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左手在那个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这段路是碎石路面,运输卡车能过吧?” “能过,但下雨天打滑,最好铺一层沙。”小孙一边剥蛋壳一边回答。 “行,我记一下。”马德亮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继续看图。 他的手指继续沿着补给路线往前走,经过一个标注着“坡度27度”的弯道时停了一下,在本子上又记了两笔。 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一个负责后勤的干部核对补给路线,该问的问,该记的记,没有任何异常。 小孙的蛋壳剥了一半,手指被蛋白烫了一下,他缩了缩手,继续剥。 就在这时候,马德亮的手指从补给路线上移开了。 他的右手手指,从图的中央偏东位置,慢慢滑向了西侧。 西侧,是三号哨位面朝海岸线的方向。那里标注着一排防御工事的位置——包括两个沙袋掩体、一个交通壕入口,以及几道铁丝网的布设范围。 马德亮的手指经过那些标注,速度和之前差不多,没有明显的停留。 但当他的手指滑到西侧山脊的位置时,那只手,停住了。 小孙的蛋壳正好剥完了。他咬了一口鸡蛋,眼角的余光死死钉在马德亮的右手上。 西侧山脊,就是三年前那个防御死角的所在——也是那个“被遗忘”的机枪暗堡应该出现、却没有出现的位置。 在这张演习方案图上,那个位置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军事设施的标注。 马德亮的手指,就停在那片空白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小孙在心里数着。他嘴里嚼着鸡蛋,咽不下去也不敢吐,怕响动太大引起注意。 三秒过后,马德亮的手指移走了。 他没有在那个位置多做任何停留,也没有在小本子上记录什么。他只是继续往前看,手指沿着海岸线走了一圈,然后折回到补给路线上,又记了几个数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如果不是小孙事先接到了方参谋长的指令,知道必须盯着马德亮的手指,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三秒钟的停顿。 三秒钟算什么?一个人看地图的时候在某个位置多停了三秒,能说明什么?也许就是在辨认等高线,也许在估算坡度,也许就是走了个神。 但小孙记住了。 方参谋长说了,你不用判断他的动机,你只需要记录事实。判断是上面的事。 又过了十来分钟,马德亮合上了他的小本子,直起腰,伸了个懒腰。 “差不多了,够用了。小孙,谢啊。” “马副处您客气了。” 马德亮把小本子塞进挎包,拍了拍手,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小孙,三号那边我下午得亲自跑一趟,看看路况。团长催得紧,后勤方案明天就要交。” “好的马副处,您辛苦。” “辛苦啥。”马德亮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小孙把嘴里那口鸡蛋使劲咽了下去,噎得他打了个嗝。他赶紧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铅笔和一张废报告的背面,趁着记忆最清楚,把刚才的所有观察一条条写下来。 “马德亮于上午九点十七分进入作战室。调阅三号哨位大比例尺地形图。先看全局,后沿补给路线查看。在三号哨位西侧山脊处停留约三秒,未做记录。全程在小本子上记录多次,内容未见。九点三十五分离开。离开前说下午要去三号哨位实地查看路况。” 写完之后,他把这张纸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孙端着饭盒在食堂排了半天队,打了两个菜一个馒头,找了个角落坐下。方参谋长就坐在他对面三张桌子开外的位置,正埋头吃面条,吃得稀里呼噜的。 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小孙吃完饭去倒潲水的时候,路过方参谋长的桌子,饭盒“不小心”磕了一下桌角,那张折了两折的纸就从他袖口滑出来,掉在方参谋长的脚边。 方参谋长骂了一声“小伙子走路看着点”,弯腰捡起那张纸,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全程不到三秒。 下午两点,一辆吉普车从军区大门驶出,往东南方向的三号哨位开去。开车的是司务处的司机老刘,副驾驶坐着马德亮,后座放着两箱空箱子——马德亮说要去三号那边量一下弹药存放点的尺寸,看看要配多大的箱子。 吉普车颠颠簸簸地开上了那条碎石山路,扬起一溜灰土。 在吉普车驶出大门之前五分钟,三号哨位东北方向一公里外的一处矮灌木丛里,两个穿着迷彩伪装服的侦察兵已经趴好了。 其中一个叫张铁柱,另一个叫周全喜。两个人都是侦察连的老兵,在前线蹲过暗哨、钻过山洞,伪装和隐蔽是他们吃饭的手艺。 张铁柱趴在草丛里,手里端着一台海鸥牌4a型双反相机。这台相机是从保卫处借来的,里面装了一卷乐凯黑白胶卷,三十六张。 三十六张,拍完没有了。 临出发前方参谋长掰着手指头交代他们:“别乱拍风景,省着点用,关键的拍。他走到哪、面朝哪个方向、手里拿没拿东西,这些才是关键。” 张铁柱把相机的取景器对准了三号哨位下方的那条碎石路,等着。 两点四十七分,灰尘先到了。 远处山路拐弯的地方腾起一团黄灰,吉普车的引擎声隔了大半个山头传过来,闷闷的。 张铁柱调了调焦距。 吉普车在三号哨位下方的空地上停了下来。马德亮从副驾驶下来,司机老刘留在车上抽烟。 马德亮先在弹药存放点周围转了一圈,掏出小本子量了量尺寸,这些动作规规矩矩,是后勤干部该干的事。 张铁柱没浪费胶卷。 四五分钟后,马德亮量完了尺寸,把本子揣回挎包里。按理说,事情办完了,该上车走人。 他没走。 他跟老刘招了招手,说了句什么。老刘从车里伸出头,马德亮指了指山坡上面的方向,比画了几下。老刘点点头,又缩回车里继续抽烟。 马德亮一个人,沿着三号哨位西侧的一条小径,往山脊方向走了上去。 张铁柱的手指搭在了快门上。 “咔嚓。” 第一张。马德亮侧身走上小径的全身照,背景是三号哨位的沙袋掩体。 马德亮爬得不算快,中途还停下来喘了口气,抹了把汗。他走到山脊的位置,站住了。 那个位置,正对着西侧山脊下方的那片海岸滩涂——三年前被台风改变了水文的那片区域,火力覆盖死角的所在。 张铁柱能看到马德亮的后背。他站在那里,面朝大海的方向,左右慢慢地扫视着什么。 “咔嚓。” 第二张。 马德亮在山脊上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蹲了下来。他从挎包里掏出了那个小本子。 张铁柱屏住呼吸,把焦距拧到最远。海鸥4a的镜头不算太好,这个距离也就能拍到个大致的轮廓,看不清本子上写了什么。但他能确认一件事——马德亮打开了本子,在上面写着什么。 “咔嚓。” 第三张。 蹲了不到一分钟,马德亮站起来,把本子收了回去。他没有立刻往回走,而是又沿着山脊往北走了二十来米,在另一个位置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坡面,再抬头看了看远处海岸线的角度。 这个动作持续了十几秒。 “咔嚓。” 第四张。 然后马德亮转身,沿原路走回山脊下方,顺着小径回到了空地上。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笑着对老刘说了句什么,老刘发动了吉普车。 车门关上,引擎轰鸣,吉普车沿着来时的碎石路掉头往回开。 张铁柱趴在灌木丛里,等吉普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山路拐弯处,才把相机放了下来。 “四张够了吧?”周全喜在旁边小声问。 “够。”张铁柱把镜头盖盖上,“他在上面待了一个多小时,有用的就那几分钟。胶卷得省着,后面说不定还得用。” “他上去看啥了?” “看海。”张铁柱把相机裹进布袋里,“一个搞后勤的,跑到山脊上看了五分钟海景。你觉得正常不正常?” 周全喜没再问了。 当天晚上九点,方参谋长把小孙的书面报告和侦察班冲洗出来的四张黑白照片,一起送到了霍景深的办公桌上。 照片是在指挥部的暗房里冲洗的,用的是保卫处唯一一台放大机,药水都是现调的。洗出来的效果不算太清楚,但人物轮廓和动作方向都能辨认。 霍景深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第三张照片里,马德亮蹲在山脊上,面朝三号哨位西侧方向,右手攥着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左手里夹着一支笔。他的脸是朝着镜头相反的方向,看不到表情。 但那个小本子,被他攥得很紧。 霍景深把这张照片单独抽出来,放在台灯下面。 他盯着看了十几秒,然后拿起了军线电话。 “老方,你来一趟。” 第243章 小本子里写了什么 “你看这张。” 方参谋长进了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霍景深就把那张照片推过来了。 方参谋长拿起来凑到台灯下面,眯着眼看了半天,指着照片里马德亮蹲着的位置问:“他蹲的这个地方,是不是就在暗堡的正上方?” “偏北十五米。”霍景深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暗堡在山脊南侧的反斜面上,从他蹲的位置看下去,刚好能观察到那片死角的全貌——退潮时暴露出来的滩涂、火力覆盖不到的那五十米宽的盲区,全在他的视野里。” “那他手里那个本子——” “先不管本子。” 方参谋长的话被截断了,他抬起头,脸上的急性子和疑惑搅在一起。 “不管?” “对,不管。”霍景深靠回椅子上,把四张照片摞在一起,整齐地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现在去查他的本子,等于告诉他我们在盯他。他随身带着那本子,你怎么查?搜他宿舍?搜他办公桌?他又不是新兵蛋子,你今天搜了,明天他就知道了。他一知道,后面的戏就没法唱了。” 方参谋长张了张嘴,想了想,没反驳。 “那本子里写了什么,我不需要现在知道。”霍景深的手指敲了两下信封,“我只需要它出现在碾子沟就行。等他把那本子上的东西变成情报塞进通道的那一秒,本子上写了什么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把它送出去这个动作本身。人赃俱获,一锤定音。” 方参谋长站在桌前,嘴里嚼着这番话,半天才“嘶”了一声。 “你这是钓鱼。” “钓鱼最忌心急。线收早了,鱼跑了;线收晚了,鱼把饵吃了也跑了。我要等的,是鱼把钩咽进肚子里那一口。” 方参谋长不说话了,把笔记本掏出来,飞快地记了几笔。 “行,我明白了。那暗哨那边继续盯?” “盯。不过加一条——从今天开始,记录他每天晚上熄灯的时间和宿舍窗帘的状态。他要是哪天晚上比平时早熄灯或者晚熄灯,或者窗帘拉法跟平常不一样,报给我。” “窗帘?” “你忘了小周之前说的了?他看到通告那天晚上,窗帘拉得跟平时不一样。这个人的习惯是,心里有事的时候,会改变一些不起眼的小动作。大部分人都会。” 方参谋长点了点头,把这条也记上了,合上本子。 “老霍,那我先回去安排了。” “等一下。”霍景深叫住他,“小孙那边,你再交代一声。跟他说,明天马德亮要是再来作战室,正常接待,别露出任何不自然的表情。上回送鸡蛋那一出是个好信号,说明马德亮没有起疑。” “小孙那小子嘴巴严得很,放心。” 方参谋长推门走了。 霍景深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锁进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里,钥匙揣好,起身关灯。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院门没上闩,虚掩着。灶房的灯灭了,堂屋也黑着,只有卧室的窗户透出一丝暖黄色的光。 霍景深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 秦瑶靠在床头,身后垫了两个枕头,手里捧着一本翻到中间的《赤脚医生手册》,腿上搭着一条薄被子。 听到门响,她从书后面抬起脸来。 “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 霍景深把军装外套脱了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又去洗了把脸。等他擦着脸走回卧室,秦瑶已经把书合上了,眼睛盯着他看。 “方叔叔来过了?” “来过了。” “照片呢?” 霍景深在床沿坐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四张洗好的照片——他出门前从信封里又取了出来,想让秦瑶也看看。 秦瑶接过去,一张张翻。 她看得很慢,每张都看了十几秒。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蹲在山脊上。” “对。” “面朝西侧。” “对。” “这个方向,下面就是火力死角。” “你看出来了。” 秦瑶没接这句,继续看第四张。看完四张照片,她把它们在被子上排成一排,从第一张到第四张,构成了马德亮从下车到上山脊再到观察地形的完整行动轨迹。 她的手指点在第一张上,然后慢慢划向第四张。 “景深。” “嗯?” “他从空地上山脊,走的是西侧的小径。” “对。” “你有没有想过,他怎么知道走这条小径的?” 霍景深正在解衬衫上面的扣子,手停下来,扭头看她。 秦瑶指着第一张照片里吉普车停靠的空地。 “从这个空地上三号哨位的山脊,我记得有三条路。一条是正面的石阶,最宽也最好走,巡逻的战士们天天走那条;一条是东侧的草坡,没修路,但坡度缓;第三条就是他走的这条西侧小径。” 她抬头看着霍景深。 “西侧小径最窄,长满了杂草,平时没什么人走。但这条路有一个好处——它避开了哨位正面的观察哨和东侧的巡逻路线。从这条路上去,哨位的值班哨兵是看不到的。” 霍景深的手慢慢从衬衫扣子上放下来。 “你的意思是,他故意走的这条路。” “一个后勤干部,去三号哨位量弹药箱的尺寸,需要避开哨兵的视线吗?他又不是去偷东西。正常人到了空地,抬头一看,石阶最宽最好走,肯定走石阶上去。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绕到西边钻草丛?” 秦瑶的手指在第一张照片上画了个圈。 “除非他对这三条路的情况都了解过,知道哪条路会被看到,哪条路不会。” “而且他不光知道路,他还知道巡逻点的分布。”秦瑶抽出从床头柜里翻出来的军区哨位分布表——上次她整理“蝎子”案资料的时候自己画的一份简略版。 她指着三号哨位周边的几个标记。 “你看,三号哨位正面观察哨的视野覆盖了石阶和石阶以东三十度的范围;东侧巡逻路线每隔四十分钟换一班,路线固定。只有西侧小径那个方向,刚好是观察哨和巡逻路线都照顾不到的死角。” “一个司务处的副处长,分管的是全军区的伙食、被装和日常物资调配。他的职责范围内,不需要掌握各哨位的巡逻路线和观察哨的视野覆盖范围。” 秦瑶把照片推回给霍景深,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对我们海防布局的了解程度,远远超过了他这个岗位应该知道的范围。” 卧室里静了好一会儿。 霍景深把那几张照片收起来,重新叠好放进口袋。他没有夸秦瑶,也没有发表意见,只是伸手把她手里那份哨位分布表也收了,一并塞进口袋。 “你别老看这些了,眼睛累。” “我不累。” “你肚子里那个不答应。” 秦瑶被他岔开了话题,但也没真的计较,她把枕头往后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那本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查?” “不查。” “不查?” “等他自己送到碾子沟去。在那之前,他做的任何事,我们都只看不动。” 秦瑶想了想,没有反对。她了解霍景深的做事风格——不到最后一步,绝不收网。 “那碾子沟那边布好了?” “今天下午方叔叔亲自去安排的。三班倒,十二小时制,入口半径五百米全覆盖。碾子沟进出就那两个口子,一只老鼠想钻进去我们都能数清它几根胡须。” 秦瑶点了点头,伸手够床头的水杯喝水,够了两下没够着。霍景深伸手替她拿过来,自然地送到她手边。 秦瑶接过杯子喝了两口。 “景深。” “嗯。” “你让人查过他的档案了吧?他到咱们军区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秦瑶把杯子放下,手搭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七九年军区搞抗登陆演习的时候就在了。那次演习发现三号哨位的防御漏洞,后来修了暗堡补上的——从头到尾,他都在。” “对。” “那就是说,他至少从七九年起就有条件接触到这些防务信息了。可能更早。” “可能。” 秦瑶的眼皮开始发沉了,但她嘴巴还在动。声音变得黏黏糊糊,带着困意。 “景深,你说他在军区十二年,到底传出去多少情报了?” 这句话说完,她的眼睛就闭上了。 呼吸一点点变得均匀,手从肚子上滑下来,搭在被子边沿。 霍景深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睡着的侧脸。 十二年。 他接手这个军区才两年多。在他来之前的十年,马德亮已经在这里了。十年里,他经手了多少后勤调拨、多少物资清单、多少人员调动——每一份文件都可能是情报的来源。 十年里,有多少换防计划、多少哨位部署、多少弹药储备数据,通过碾子沟那条不起眼的通道,流向了对面? 这些情报又导致了什么? 八零年三月,三号哨位夜间遭遇不明武装分子渗透,一名新兵受伤。事后调查结论是“敌方偶发性试探”。 八一年十一月,海防巡逻的一个班在换防途中遭遇伏击,两名战士牺牲。结论是“敌方掌握了巡逻路线”。 当初这些结论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追查外因——是不是通信信号被截获了?是不是有渔民走漏了消息? 没人想过,也许答案就坐在军区食堂的某张餐桌旁边,端着搪瓷缸子喝茉莉花茶。 霍景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黑暗中的某个点。 秦瑶已经睡熟了,偶尔翻一下身,被角滑下去一点。他伸手替她拉上来。 这一夜,他没有睡觉。 第244章 霍景深一夜没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窗外的鸡叫了第二遍。 霍景深从卧室出来,轻轻带上门。他换了双旧布鞋,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旧军用背心,走进了灶房。 灶房的门轴有些涩,推的时候“吱嘎”响了一声,他停了一下,听了听卧室那边没动静,才继续往里走。 灶台上的大铁锅还扣着锅盖,昨天秦瑶炖的半锅南瓜粥还在里面。旁边的案板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盖着湿布,下面是刘大娘前天送来的半斤猪肉馅和一把白菜。 霍景深站在灶台前,想了大概有半分钟。 他上次进灶房干活,还是上个月给秦瑶煮面条,水放多了,面条煮成了糊。秦瑶没嫌弃,连汤带面吃了个精光,还说味道不错。 蒸包子比煮面条复杂。 他从案板下面的面缸里舀了两碗面粉,倒进搪瓷盆里。刘大娘上回来串门的时候教过秦瑶发面的法子,秦瑶转头跟他复述了一回,他当时没当回事,这会儿使劲回忆,记起几个要点来——温水和面,放一小块老面做引子,揉到盆光面光手光。 他把暖瓶里的水倒出来试了试温度,手指伸进去不烫,就往面粉里倒了半碗。 太少了。 又倒了一点。 面粉成了一坨稀糊糊。 太多了。 他皱着眉头,又抓了一把干面粉撒进去。 折腾了十来分钟,总算揉出了一个勉强成型的面团。面团的表面说不上光滑,坑坑洼洼的,在搪瓷盆里蹲着,卖相不太好看。 “盆光面光手光”三个标准,他大概达到了一个半——手上倒是挺光,面粉全粘手上了,搓了半天才搓掉。 面团用湿布盖上醒着,他开始弄馅。 白菜洗干净切碎,攥干了水,跟猪肉馅拌在一起。调味的时候他犯了难——酱油放多少?盐放多少? 他从调料架上拿起酱油瓶,往碗里倒了一圈。 多了。 倒掉一点。 又少了。 他拧着眉头又倒了一点点,然后放了盐,拌匀了尝了一口。 咸了。 他又抓了一把切碎的白菜扔进去稀释,再拌,再尝。 还是咸了。 第三把白菜扔进去的时候,馅料的颜色已经从深褐色变成了浅绿色,白菜比肉还多了。 他盯着那盆馅看了几秒,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把盆端到一边去了。 面醒了差不多半个来钟头,摸上去比刚才软和了些。他把面团揪成小剂子,每个大约核桃那么大——有的揪大了,有的揪小了,大小不一地摆了一案板。 擀皮的时候更费劲。 他拿擀面杖擀了第一个,中间薄边上厚,翻过来一看,还破了个洞。 第二个好一些,至少没破。但形状是个椭圆。 到第五个的时候,他找到了点手感,椭圆变成了个歪歪扭扭的圆。 包馅的环节是最大的挑战。 刘大娘教的是“一手托皮一手捏褶”,要捏出十八道褶子,均匀对称,最后收口拧紧。 霍景深捏了第一个。 三道褶子。 收口处歪向一边,活脱脱一个被踩扁的馒头。 他盯着那个畸形包子看了两秒,默默把它放到笼屉上,开始包第二个。 第二个比第一个强了一点点。五道褶子,收口还算紧实,但形状说不出是包子还是饺子。 到第七八个的时候,他的手法逐渐稳定了。褶子从三道涨到了七八道,虽然歪歪扭扭的,间距也参差不齐,但起码看得出是个包子了。 最后一个面剂子包完,他把笼屉数了数——十二个。 十二个丑包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在笼屉上挤挤挨挨地排着,每一个的褶子都朝着不同的方向扭着,没有两个长得一样。 他看着那排包子,嘴角动了一下。 起火。 铁锅里添了水,笼屉架上去,锅盖盖好。灶膛里塞了柴,点着了火。 灶房里的光线还很暗,天边刚泛了一道青白色的亮。火光从灶膛口映出来,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蹲在灶膛前面添柴,听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响了,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子面粉的甜味。 水开之后蒸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他没闲着。他把案板上的面粉扫了,搪瓷盆洗了,地上溅的水擦了,调料瓶归位了。灶台被他收拾得比秦瑶在的时候还干净——这也是多年军营生涯的后遗症,干完活必须打扫战场。 二十分钟到了。 掀开锅盖,蒸汽扑了一脸。他眯着眼往里看——十二个丑包子被蒸热之后发了一圈,个个鼓鼓囊囊的,褶子虽然歪,但皮没破,馅没漏,面皮蒸出了一层半透明的光泽,隐约透出里面白菜猪肉馅的颜色。 他伸手揪了一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掰开。 馅料冒着热气,白菜猪肉的香味窜出来了。他咬了一口——面皮稍微有点硬,褶子粘的地方有一块面疙瘩,但馅料的味道,出乎意料地,还行。 刚才的“太咸”被第三把白菜救了回来,反而变成了“咸淡正好”。 他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嗯了一声。 凑合。 他从碗柜里拿了一个干净的搪瓷盘子,把十一个包子排在上面——那个被他试吃掉的不算。想了想,又从碗柜里翻出一张秦瑶裁剩的信纸和一支铅笔。 铅笔在信纸上划拉了几个字。他写的是行军打仗时用的那种硬邦邦的笔迹,横平竖直,字跟人一样不爱拐弯—— “多吃几个,肚子里那个要长肉。我去指挥部了。” 写完看了一眼,在“那个”两个字上面又加了个小小的箭头,旁边补了俩字:“小的。” 怕秦瑶以为他说的是她。 他把纸条压在装包子的搪瓷盘下面,露出一个角。灶台上的火已经灭了,但铁锅里的余温还在,他把搪瓷盘放在锅盖上,靠余温暖着。 最后在灶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遗漏,才换了军装出了门。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听到卧室窗户那边有了一点动静——秦瑶大概正在翻身。 他没回头,手插在裤兜里,沿着家属院的小路往指挥部方向走了。 清晨的军区大院很安静,空气里有露水和煤烟味,远处操场上有新兵在跑早操,口号声闷闷的。 秦瑶是被一股面香叫醒的。 她翻了个身,手摸到旁边的位置是凉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人已经走了。 她坐起来,下意识看了看窗外——太阳还没全出来,院子里的光是那种清凌凌的淡青色。 面香是从灶房那个方向飘过来的。 她趿拉着棉鞋走到灶房门口,推开门。 灶台上,搪瓷盘里码着十一个包子。 不,是十二个包子的位置——其中一个的地方是空的,盘子上还有一小块面皮粘着的痕迹。 秦瑶看着那盘包子,先是愣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去看压在盘底下的纸条。 “多吃几个,肚子里那个要长肉。我去指挥部了。” “那个”两个字上面有个小箭头,旁边歪歪扭扭地补了两个字——“小的。”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嘴巴抿着,抿得紧紧的。 她拿了一个包子,掰开。 褶子歪的,皮厚薄不一,有一个角明显比其他地方鼓。但馅料的颜色对,闻着也对。她咬了一口。 面皮带着一点嚼劲,不是秦瑶平时蒸出来的那种软乎乎的口感——是面没醒够的结果。但馅料竟然调得不错,白菜很多,猪肉不算少,咸淡正好。 她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第二个的时候,她又把那张纸条拿过来看了一遍。 纸条上的字迹很用力,每一笔都压出了痕。她认识霍景深的字——当了两年多的团长,他签的文件堆起来比人高,每一个字都是那种筷子一样直来直去的写法。 但这张纸条上的“小的”两个字,歪了。 笔画的力道比前面的字要轻,写的时候手应该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补上去的。 他怕她多想。 秦瑶把纸条叠好,放进围裙口袋里。 第三个包子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眼角潮了一下。 她没有擦。 她坐在灶房里,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院子里传来隔壁大嫂泼洗脸水的声音,远处有小孩扯着嗓子喊“妈,我鞋呢”。 很普通的一个早晨。 秦瑶一口一口地把第三个包子吃完了,又拿了第四个。她平时吃两个就饱了,但今天,她想把这十一个都吃了。 当然她吃不完。吃到第四个半的时候肚子撑得她直揉。 她把剩下的包子重新码好,盖上一块干净的纱布,等中午热了再吃。 洗了手,换好衣服,走到堂屋的时候,她在穿衣镜里看了看自己。 肚子已经有点显了。穿上宽松的棉袄还看不太出来,但她自己摸得到——那个小家伙占的地方越来越大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纸条上说的对。这个小的,确实该长肉了。 院门口有人敲门。 “嫂子在家不?”是小周的声音。 “在呢,进来。” 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用报纸包着。 “团长让我给您送过来的,说是指挥部那边送来的新鲜橘子,让您每天吃两个。” 秦瑶接过来一看,报纸底下是一小袋黄澄澄的橘子,加起来大概有十来个。 “你们团长还有工夫管这个呢。” “嘿,团长交代的事,我可不敢不办。”小周挠了挠头,又说,“对了嫂子,团长还让我跟您说一句。” “说。” 小周想了想措辞,学着霍景深的口气说:“他说‘告诉她别操心那头的事了,安心养着,鱼还在喝水,快了。‘” 秦瑶听完这话,低头笑了一下。 “你回去告诉他,包子不错,下次面再醒久一点,褶子不用捏那么多,他那手艺,捏五个就够了。” 小周一脸茫然:“什么包子?什么褶子?” “你就照原话传。他听得懂。” “哦,好嘞。”小周记了一遍秦瑶的话,转身跑了。 秦瑶站在院门口,捏着一个橘子,慢慢地剥皮。橘皮上的汁水溅出来,带着一股子酸甜味。 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朝指挥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到,隔着半个大院的屋顶和树梢。 她把橘子皮攥成一团丢进院角的畜粪桶里,转身回了屋。 桌上那摞包子在纱布底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她路过的时候又伸手揭开纱布,数了一遍——六个半。 十二减一减四个半,六个半。 他给她蒸了十二个。 留了十一个。 自己只吃了一个。 秦瑶把纱布重新盖好,走进了卧室。 床头柜上那本《赤脚医生手册》还翻在昨晚看到的那一页。旁边是他昨晚叠好的四张照片——他走之前放回来的,怕她还要看。 她把照片收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上了锁。 然后她拉开被子,又躺了回去。 被窝里还有一丝残余的温度——不是她的体温,是他坐了一夜留下的。 秦瑶裹着被子,闭上眼睛,手搭在肚子上。 小的在里面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不是踢,更近于翻了个身。 “你爸给咱们蒸了包子。”秦瑶小声说,“丑是丑了点,但好吃。”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 秦瑶笑了,闭着眼,慢慢地又睡了过去。 第245章 赵伟健的回信到了 “秦组长,邮递员刚才来过了,有陈秀兰的一封信。” 被服厂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嗒嗒嗒”连成一片。秦瑶正蹲在角落里检查一批新到的布料,听到这话,手里的布料边角一折,站了起来。 “信?谁寄来的?” “不知道,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就写了个部队番号。邮递员说是从云南那边寄过来的。” 云南。 赵伟健的部队驻地。 秦瑶拍了拍手上的线头,往车间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秀兰坐在靠窗的第三个工位上,正低着头踩缝纫机,手里送着布料,动作比刚进厂的时候熟练了不少。 她还不知道。 秦瑶把信从传达室拿过来,翻了翻。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邮票贴得端端正正,收信人写的是“大溪军区被服厂陈秀兰收”。 字迹不算好看,笔画硬得很,一看就是部队里写惯了的那种横平竖直。 秦瑶把信封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里面就一张纸,薄薄的。 她没拆。这是陈秀兰的信,她没权利拆。 中午休息的时候,秦瑶把信递给了陈秀兰。 “你的信。” 陈秀兰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翻过来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了。 “是……伟健寄的?” “信封上写的部队番号,你自己看。” 陈秀兰把信封攥在手里,没有当场拆。她抬头看了看车间里还在吃饭聊天的其他女工,把筷子放下,端着饭盒站了起来。 “我去后院看看。” 秦瑶没拦她,也没跟上去。 被服厂的后院不大,靠墙堆了几捆还没拆封的棉花包,角落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叶子快掉光了,树下搁着两把破竹椅。 陈秀兰坐在竹椅上,把饭盒放在膝盖上,双手捏着信封。 她的手指顺着封口的边缘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信封糊得很紧,用的是浆糊,干了以后硬邦邦的。她扯了两下没扯开,指甲钻进去抠了一个口子,才把封口撕开了。 里面果然只有一张纸。 对折了两折的那种薄信纸,军用的,带横格线。 她展开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写在信纸的正中间,上下都是空白。 “妈让你回家你就回家,别给我丢人。” 十五个字。 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没有“秀兰”的称呼,没有问她过得好不好,没有说任何别的事。 就这一行。 陈秀兰拿着那张纸,坐在竹椅上,一动不动。 十月底的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一颤一颤的。她的饭盒还搁在膝盖上,里面的菜汤凉了,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她把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手指都收紧一分。 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把信纸的边角攥出了褶子。 她没哭出声。 眼泪是自己掉下来的。一滴,两滴。砸在信纸上,把“丢人”两个字的墨迹洇开了,变成两团灰蓝色的水渍。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完又掉。 她不是不知道赵伟健是什么人。三年了,她早就知道了。 当初嫁过来的时候,赵伟健在家待了七天假,七天里跟她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数过。 第一天:你以后听我妈的话。 第二天到第六天:嗯。哦。吃了。没事。 第七天,他提着包出门回部队的时候说了一句:家里的事你看着办。 看着办。 什么叫看着办? 婆婆不给她饭吃叫看着办,婆婆拿她当免费保姆叫看着办,婆婆动不动骂她丧门星叫看着办。 她写过两封信给赵伟健。第一封写了三页纸,说家里的情况,说婆婆对她的态度,说她过得不好。回信等了四十天,收到的是几件换季的旧军装和一包红糖,信纸都没有。 第二封她学聪明了,只写了半页,挑重点说。等了两个月,连红糖都没有了。 从那以后她不写了。 赵老太倒是写过。上个月陈秀兰进了被服厂之后,赵老太在家闹了一通,说媳妇翅膀硬了,不听话了,出去抛头露面,丢赵家的脸。陈秀兰没搭理她,赵老太就放了话——“我写信告诉我儿子,让他管管你!” 陈秀兰当时没当回事。赵老太不识字,写信得求人,求人就得看人家有没有空。军区家属院里识字的军嫂多的是,但愿意帮赵老太写信告状的,不一定有几个。 没想到赵老太还真找到人写了。 而且赵伟健还真回了。 回了这么一行。 陈秀兰坐在那棵枣树下面,攥着信纸,眼泪一直掉。 她没有嚎啕,没有抽噎,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坐在那里,眼泪从眼眶里不停地往外涌。 掉在信纸上,掉在饭盒盖上,掉在膝盖上的裤子上。 不知道坐了多久,后院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刘大娘的脑袋探进来。 “秀兰?你在这儿呢?下午开工了你还不……” 话说到一半,刘大娘看到了陈秀兰的脸。 她没有问怎么了。她看到了那张信纸。 刘大娘把门轻轻关上,转身快步走回车间,在秦瑶耳边说了两个字。 “你去。” 秦瑶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后院。 推开门的时候,陈秀兰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姿势都没变过。只是信纸被她攥成了一团,松了,又攥紧,又松了。反反复复的,纸面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褶子。 秦瑶没出声,搬了旁边那把竹椅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说话。 院墙外头有小孩在追着跑,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响。远处操场方向传来队列训练的口令声,隔了几堵墙,闷闷的。 过了能有两三分钟,陈秀兰把攥皱的信纸递了过来。 秦瑶接过去,展开,看了那一行字。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又翻到正面,看了第二遍。 十五个字。 她把信纸折好,还给陈秀兰。 “秀兰,你想回去吗?” 陈秀兰摇头。 摇了两下,又点了一下头。 点完又摇。 她的嘴皮子动了几下,半天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哑得厉害。 “瑶瑶,他是我男人。他让我回去……我是不是得听?” “他是你男人。”秦瑶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你是他什么?” 陈秀兰张了张嘴。 “他有没有问过你在外面干什么活儿?有没有问过你挣多少钱?有没有问过你在被服厂过得好不好?连一句‘你还好吗‘都没有。他只说了一件事——妈让你回去,你就得回去。” 秦瑶的声音不大,每个字说得很平。 “他不是在跟你说话,他是在传达他妈的意思。他懒得自己管你,也懒得了解你到底怎么了,他只是觉得你在外面给他‘丢人‘了,所以叫你回去。” 陈秀兰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 “可是,他到底还是写了回信不是。” “秀兰。”秦瑶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赵老太让你回家,你要是真回去了,你想过后面是什么日子吗?” 陈秀兰不说话了。 “你回去了,被服厂的工位就空了。你的工钱就没了。你上个月攥在手心里的那八块六毛钱,以后再也攥不到了。你每天早上出门来上班的那股子精气神,也就没了。你又得天天蹲在赵老太跟前伺候着,洗衣做饭喂鸡扫院子,她高兴了给你一口吃的,不高兴了骂你两句——反正你男人说了,妈的话你得听。” 陈秀兰的手指绞着信纸的边角,把已经起皱的纸头又搓了几下。 “那我能怎么办?他是我男人,我总不能不听他的……” “你听了三年了。”秦瑶的话接得不急不慢,“听了三年,他有跟你亲近过一分吗?赵老太有对你好过一天吗?你让了三年,让出什么来了?” 陈秀兰的嘴巴闭紧了。 秦瑶站起来,把竹椅搬回原来的位置,站在陈秀兰面前。 “秀兰,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是被服厂的工人。你有工位、有工钱、有手艺。这些东西是你自己一针一线挣出来的。谁的一句话一行字就想把这些全收走?” 陈秀兰仰着头看她。 阳光从枣树的枝丫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脸上,亮一块暗一块。 “你回去也行,不回去也行。这是你自己的事,我替不了你做主。但你回去之前,低头看看你身上穿的这身工装、看看你口袋里揣的上个月的工资条——那是你的底气。你想好了再决定。” 秦瑶说完这些话,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往后院门口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哭腔。 “瑶瑶。” 秦瑶停下来,没回头。 “我不回去。” 陈秀兰的声音还在抖,哭腔里裹着鼻涕和眼泪,但那五个字说得很清楚。 “行。”秦瑶推开门,“那把脸洗洗,下午还有一批被面要赶工。别让组里的人看到你这样,回头她们非追着问不可。” “嗯。” 秦瑶走了。 后院里又安静下来。 陈秀兰坐在竹椅上,把手里那封信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十五个字。 “妈让你回家你就回家,别给我丢人。” 她盯着“丢人”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信纸叠好,没有撕,没有扔,仔仔细细地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裤子口袋的最里面。 她把这封信留着。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要记住。 记住这个男人给她写过多少个字,说过多少句话。 记住她在这段婚姻里,到底值几行字。 她用院墙角落里的水龙头冲了把脸,凉水激在皮肤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擦干脸,整了整衣领,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被服厂发的蓝布工装。 胸前的口袋里有一支铅笔头和一个量尺寸用的小卷尺。 这是她的东西。 她推开门,走回车间,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把缝纫机的压脚抬起来,换了一根新线轴。 旁边工位的军嫂扭头看了她一眼。 “秀兰,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 “后院风那么大?” “嗯,邪了。” 陈秀兰低头踩下了缝纫机的踏板,“嗒嗒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手稳得很。 一针压一针,缝得笔直。 第246章 周大柱突然改了上厕所的路线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儿。” 小周蹲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半根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嘴巴还没来得及嚼。 秦瑶从卫生院里面出来,手上提着一个药箱,今天去家属院给几个军嫂检查身体,药箱是借的。 “说。” “周大柱最近上厕所换路了。” 秦瑶的脚步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 小周把玉米棒子往嘴里塞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他以前上厕所走的是东边走廊,从他值班室出来往东拐,八步路就到茅房。这两天不走那条道了,绕到西边去上。” 秦瑶站在台阶上,看着小周。 “西边的厕所和东边的厕所不是一样的吗?” “茅房是一样的,但位置不一样啊。嫂子你想,东边那个茅房窗户朝着菜地,什么也看不到。西边那个呢,窗户朝着院墙那边——墙外面是什么?” 小周的玉米棒子在空中比画了一下方向。 “军官宿舍区。” 秦瑶没有接话,她把药箱从左手换到右手,沿着卫生院的院墙慢慢往外走。小周连忙站起来跟上。 两个人出了卫生院大门,走上家属院方向的那条土路。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踩在地上沙沙响。 走了二十来步,秦瑶才开口。 “你是从哪天开始注意到的?” “前天。”小周把玉米棒子啃完了,把棒核往路边草丛里一扔。“前天下午我在卫生院等你的时候,坐在走廊东头的长凳上。周大柱从值班室出来,我本来以为他照常往东走,结果他出了门往西拐了。我当时没太在意,寻思他可能换个口味上西边的茅房。” “然后呢?” “然后昨天也是。”小周伸出两根手指,“两天了,两次都走西边。今天上午我特意早到了半个钟头,蹲在走廊东头等着——他又从值班室出来了,又往西拐了。三次了,嫂子。” 秦瑶走路的速度放慢了一点。 “他在西边厕所待多久?” “这个我掐过。”小周拍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我没表,但我数数。他进去到出来,我数了两百多个数,差不多三分多钟。” “上个厕所用不了三分钟。” “对啊!东边那个他以前去,一分来钟就出来了。西边的多了一倍还不止。” 秦瑶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两个人站在路边的一棵杨树下,秋天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的。 “小周,你说西边厕所的窗户能看到军官宿舍区。你实际去看过没有?” “去了。”小周的回答干脆得很,“今天上午他出来以后我专门进去了一趟。西边茅房有两扇窗户,一扇朝南,被棵大槐树挡住了,看不到啥。另一扇朝西北,正对着院墙。院墙不高,搭眼一看,墙外面的军官宿舍楼看得一清二楚。” “看得到哪几栋?” “最近的那栋就是后勤处的宿舍楼。再远一点是机关楼的侧面。” 后勤处的宿舍楼。 马德亮住在后勤处宿舍楼的二楼西头,这个信息秦瑶是知道的。 “小周,你再回忆一下。周大柱这三次上厕所的时间——上午大概几点、下午大概几点?” 小周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前天下午是三点多钟,我记得那会儿卫生院的刘医生正在换班。昨天是上午十点来钟。今天上午是八点半左右。” “前天下午三点多、昨天上午十点、今天上午八点半。”秦瑶把这三个时间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时间段,你有没有注意过马德亮是什么时候从宿舍出门的?” 小周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钟,他的眉毛拧得更紧了。 “嫂子,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我想一想。” 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在路边来回踱了几步。 “前天下午的事我没注意,那天我一直在走廊里坐着。昨天上午我倒是看到马德亮了——他从宿舍楼出来往指挥部方向走,我记得是因为他路过卫生院门口的时候跟门口的护士打了声招呼,我隔着窗户看到的。时间嘛……十点,出头吧。” “和周大柱上厕所的时间差多少?” 小周的脸色变了。 “差不了几分钟。” 秦瑶没再说话,提着药箱继续往前走。 小周赶紧跟上来。 “嫂子,你的意思是不是——周大柱上西边的厕所,不是为了上厕所,是为了看马德亮什么时候出门?” “我没说。” “可你那意思——” “小周。”秦瑶的脚步不停,但语速放慢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你问。” “周大柱和马德亮,平时有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话、打过交道?” 小周想了很久。 “没有。从来没有。我在这个军区两年多了,他们两个人我都认识,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两个站在一起说话。食堂吃饭不在一个桌,开会不坐一个片区,连路上碰到了,也就是互相点个头的交情。” “你确定?” “确定。我天天跟在团长身边跑,大院里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不对付,我门儿清。周大柱和马德亮,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秦瑶点了一下头。 “那就对了。” 小周愣了一拍。 “什么对了?” “越是八竿子打不着,越不正常。”秦瑶的声音很轻,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小周一眼。 “你听好了。从明天开始,你去卫生院不用再盯着周大柱上厕所了。” “不盯了?” “换个盯法。你给我盯马德亮的宿舍。每天早上、中午、下午,他从宿舍出门的时间,你在卫生院那个位置观察不到,但你可以找别的地方。后勤处宿舍楼对面那棵老槐树,你知道吧?” “知道,树底下有个石头凳子,大爷们下棋的那个位置。” “对。你明天起,每天上午找个借口去那儿坐一会儿。别坐太久,二十分钟就行,换着时间去。” “记什么?” “记马德亮每次从宿舍楼出来的时间,出来以后往哪个方向走。然后你回卫生院那边,看看同一个时段周大柱有没有去西边上厕所。” 小周的脑子转了几圈,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嫂子,他们两个是不是在用这种法子互相确认对方的行踪?不用见面、不用说话、不用写条子——就靠‘看‘?” 秦瑶没有正面回答。她伸手在小周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把你看到的东西记下来,回头整理好了交给我。我转交你们团长。” “明白!” 秦瑶推开家属院的门走了进去。 小周站在门口,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两个从不交流的人,靠上厕所的路线变化和出门的时间来无声对接彼此的行踪——这手法,比他在侦察兵训练手册上看到的任何一种暗号都要隐蔽。 因为它根本就不是暗号。 它是日常生活里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习惯改变。 谁会去注意一个人上厕所走哪条路? 除非有人提前交代过——盯着他,盯他的每一个变化。 小周摸了摸鼻子,转身往军官宿舍区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在路边那棵杨树根下找到了刚才扔的玉米棒核。 他把棒核捡起来,塞进了口袋里。 别留痕迹。这是嫂子教他的。 第247章 灶房里飘出鱼汤香 “你哪儿弄来的这鱼?” 秦瑶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案板上那条趴着的海鲈鱼。鱼还活着,尾巴偶尔甩一下,鳞片在窗户漏进来的日光下闪了一闪。旁边的搪瓷盆里,堆着满满一盆大虾,个头不小,须子还在动。 霍景深把袖子卷到了肘弯以上,手里攥着一把菜刀,正在研究该从哪里下手。 “小周从码头弄的。今天渔船靠岸,他跑去买了点海货。” “你?做鱼?” “怎么了。” 秦瑶的视线从他手里的菜刀移到案板上那条还在蹦跶的鱼,又移回来。 “上回你煮面条的事,你忘了?” “面条是面条,鱼是鱼。两码事。” “那上上回你炒鸡蛋呢?锅底糊了一层黑嘎巴,我刷了半个钟头。” “那是火太大了。” “你现在倒会总结了。” 霍景深没接这茬,握着菜刀,对着那条鲈鱼端详了两秒。 鱼尾巴又甩了一下,溅了他一手鳞片水。 他皱了下眉头。 “你先出去。” “出去干嘛?” “杀鱼你别看。” 秦瑶靠在门框上没动,双手抱在胸前。 “我在卫生院给人缝伤口都缝过了,我还怕看你杀鱼?” “不是怕你怕。是你站在这儿我发挥不出来。” 秦瑶被这话逗得嘴角绷不住了。她转身走出灶房,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探头进去。 “刀背先拍鱼头,拍晕了再动手。别跟上次杀鸡似的,追了半个院子。” “那是公鸡跑得快。” “那你也够慢的。” 秦瑶丢下这话,走到堂屋坐着去了。 灶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应该是刀背拍在鱼头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刮鳞声,中间夹杂着两声含混的骂骂咧咧,听不清骂的什么,大概率是鱼又溅了他一身。 半个来钟头以后,灶房里开始飘出一股子鲜味。 秦瑶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翻着那本赤脚医生手册,鼻子却一直在吸气。 鱼汤的味道。 不是上次面条糊锅的那种焦糊味,是正经的、鲜的、带着一点生姜和葱段香气的鱼汤味。 她放下书,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灶上的铁锅里,一锅乳白色的鱼汤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汤色浓稠,鲈鱼的身段还算完整,没有被煮散。灶膛的火候控制得居然不错,不大不小,维持着小滚的状态。 霍景深站在灶台前端着锅铲,腰上系着秦瑶的围裙——那条碎花布围裙在他身上扎了两圈才勉强系上,蝴蝶结打在腰侧,歪歪扭扭的。 “你居然没煮糊。” “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上次你自己说的——‘灶台这东西跟我犯冲‘。” “上次是上次。我找刘大娘问了做法。” 秦瑶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问的刘大娘?” “前天。”他拿锅铲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嘴巴抿了一下,又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她说鲈鱼汤最简单,先拿油把鱼两面煎黄,再加开水炖,大火烧开小火焖。关键是火候,不能大,大了汤发苦。” “你还专门问了啊。” “嗯。” 秦瑶把目光从锅里收回来,看了看他的手。 他的右手拇指上有一道新鲜的小口子,是刮鱼鳞的时候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没提这个。 “虾呢?” “虾在这儿。”霍景深用下巴指了指灶台旁边的小矮桌上,搪瓷盆里的大虾已经煮过了,通红通红的,冒着热气。“你先去堂屋坐着,我剥完端过来。” “你剥?” “我剥。” “你那手,上回包子的褶子都捏不齐——” “虾又不用捏褶子。” 秦瑶憋着笑回了堂屋。 等了能有一盏茶的工夫,霍景深端着一个搪瓷碟子走进来了。 碟子里摆着一溜虾仁,剥得干干净净,大小均匀地排成两排。每一只虾仁都去了头、去了壳、抽了虾线,只留下白里透粉的肉身。 秦瑶拿筷子夹起一个看了看。 “你真是一只只剥的?” “不然呢,用嘴吹出来?” 她咬了一口。 虾肉弹牙,带着海水的咸鲜。 “好吃。” 霍景深没坐,又转身回了灶房。再出来的时候端着一大碗鱼汤和两碗米饭。 鱼汤盛在部队发的那种大号搪瓷碗里,汤色奶白,表面漂着几片翠绿的葱花,热气蒸腾。 他把碗筷在桌上摆好,搬了张矮凳坐在秦瑶对面。 秦瑶喝了一口汤。 鲜。 是真的鲜。没有腥味,姜片放得恰到好处,汤底浓而不腻。 她放下碗,盯着霍景深看了两秒。 “你是不是把这辈子在灶台上的运气都用到今天了?” “你就不能夸我两句?” “夸你怕你飘。下回再煮出一锅糊锅面,我心理落差太大。” 霍景深不吭声了,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仔细挑了刺,放进秦瑶碗里。 秦瑶吃了两口鱼肉,又喝了两口汤。 吃着吃着,她抬起头。 “景深,孩子的名字你想过没有?” 霍景深正在啃鱼头,嘴里含着骨头含混地应了一声。 “想过。” “说来听听。” 他把鱼骨头吐到碟子里,擦了擦嘴,一本正经地开口。 “我想了几天,觉得男孩的话,叫霍正则。” “霍正则?” “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正则这两个字出自楚辞,寓意——” “停。”秦瑶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让你儿子长大以后去当政委?” “怎么会。这名字堂堂正正——” “堂堂正正是堂堂正正,可你念一遍——霍正则。像什么?” 霍景深想了想,没想出来。 “像什么?” “像检讨书的落款。”秦瑶的脸绷不住了。“你想想,将来他犯了错,老师让他写检讨——‘以上是我的深刻反省。检讨人:霍正则。‘这不是老天爷给他安排好了写检讨书的命吗?” 霍景深的表情裂了一秒。 他张了张嘴,想辩驳,又发现秦瑶说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嘴巴又合上了。 “那你说叫什么。” “我觉得简单点的好。别搞太复杂。”秦瑶筷子点着碗里的虾仁,“一个字就行。比如男孩叫霍安,女孩叫霍宁。安安稳稳、太太平平的,比什么正则强。” “霍安?” “嗯。你不喜欢?” 霍景深皱着眉头咂摸了一会儿。 “太短了。” “短怎么了?好写啊。将来上学写名字,两笔就完事了。你那个霍正则,正字五画、则字六画,写一个名字写到手酸。你心不心疼你儿子?” “谁说是儿子了,万一是闺女呢。” “闺女就叫霍宁。一样好写。” 霍景深想了想,嘴角往下压了压。 “我再想想。” “你那个正则反正不行。” “不一定。” “一定不行,我一票否决。” 两个人就着鱼汤和虾仁,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名字的事翻来覆去说了能有十分钟,谁也没说服谁。 霍景深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放下筷子,看着秦瑶碗里还剩的半碗汤。 “喝完。” “撑了。” “那虾仁呢?还剩三个。” 秦瑶低头看了看碟子里排着的最后三只虾仁,又看了看霍景深面前的碟子——空的,干干净净,连虾壳都没有。 “你一只都没吃?” “我不爱吃虾。” “你不爱吃虾?你上回在食堂抢小周碗里的虾怎么说的?” 霍景深的表情顿了顿。 “那不一样。食堂的虾小,不过瘾,还不如不吃。” 秦瑶没说话,夹起一个虾仁,直接伸筷子怼到他嘴边。 “吃。” “你吃。” “你蹲在那儿剥了半天虾自己一只不吃,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真不饿——” 虾仁被怼进了嘴里。 霍景深嚼了嚼,咽了。 秦瑶又夹起第二只。 “这只也是你的。” “你吃。” “你再说一遍你吃,我把这碟子扣你脑袋上。” 霍景深把嘴张了,接了第二只。 碟子里还剩最后一只。 秦瑶拿筷子戳了戳那只孤零零的虾仁,想了想,分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碗里,一半放进霍景深碗里。 “一人一半。” “行。” 两个人把最后半只虾仁各自吃了。 吃完饭,秦瑶靠在椅子上揉肚子。 “你这鱼汤是真不错。刘大娘这师傅没白拜。” “嗯。” “就是虾太多了,两斤太奢侈。下回弄一斤就够了。” “不够。你一个人就吃了大半盆。” “我哪有?” “十八只虾,你吃了十四只半。” 秦瑶张嘴想反驳,回忆了一下,发现好像确实吃了那么多。 她把嘴闭上了。 霍景深开始收拾碗筷。他把碗碟摞好端进灶房,秦瑶听到灶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响。 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放在肚子上。 鱼汤和虾仁的热乎劲还在胃里,暖腾腾的。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比上回的力气大了一点,也不是踢,更接近于拿胳膊肘拱了一下。 “吃饱了吧你。”秦瑶低头说。 灶房里传来霍景深的声音。 “说什么?” “没跟你说。” “跟谁说?” “跟你儿子。” “不一定是儿子。” “管他是儿子是闺女呢,反正正则这名字不行。” 灶房里安静了两秒。 “我再想想。” 秦瑶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堂屋天花板上糊的旧报纸。报纸的日期是去年春天的,边角卷起来了,露出里面的麦秸泥。 窗户外面,十月底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搪瓷脸盆上,反射出一小片流动的光斑,跟着风晃来晃去。 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吹集合哨,三短一长的哨音穿过半个大院传过来。 过两天就是演习了。 这个下午不会有很多了。 秦瑶闭上眼睛,把手搭在肚子上。 灶房里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灶房方向过来。一只还带着水汽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背上。 “鱼汤还有半锅,晚上热了你再喝一碗。” “嗯。” “橘子吃了没有?今天的两个。” “吃了一个。” “再吃一个。” “晚点吃。” 手没有收回去,跟她的手叠在一起,搁在她的肚子上。 肚子里又拱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院子里那片光斑还在晃。 第248章 被服厂设备出了问题 “秦组长,你来看看这个。” 张干事站在车间第二排缝纫机旁边,手里举着一个半成品的急救包,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差不多。 秦瑶从车间门口走过来,还没接过东西就看到了问题——急救包侧面搭扣位置的针脚稀稀拉拉的,线头冒出来好几处,拽一下就松了。这种针脚要是拿上战场去,跑两步里面的东西全得颠出来。 “几号机缝的?” “三号。”张干事把急救包翻过来指着底部,“你看这儿,双层帆布叠在一起缝的时候跳针了,一整排都是断断续续的。前天二号机也出过这个毛病,我以为是线的问题,换了一卷新线,今天三号机又这样。” 秦瑶接过急救包,捏了捏搭扣位置的布料。两层帆布叠在一起有将近三毫米厚,手感硬挺,普通的家用缝纫机吃这种料本来就勉强。 “二号机和三号机型号一样?” “一样的,都是上海产的蝴蝶牌ja2-1型。整个车间就一号到三号这三台能缝厚料,剩下的全是老飞人家用机,连单层帆布都吃不动。” 秦瑶把药箱放在旁边的凳子上,蹲到三号机跟前。她先转了转手轮,听了听声音——齿轮咬合的位置有一个不太对劲的“咯噔”声,不是每圈都有,隔三四圈出一次。 “这机器用了多少年了?” “八年还是九年?我得翻台账。”张干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七三年配发的。九年了。” 秦瑶把压脚抬起来,拆了面板,探头往里看。送布齿露出来了——一排细小的金属齿片,负责在缝纫过程中把布料均匀往前推。正常的送布齿齿尖应该是锋利的,能牢牢咬住布料往前走。这台的齿尖已经磨平了大半,表面光溜溜的,拿手指摸上去没什么挂手的感觉。 “送布齿磨秃了。”她直起身子,“帆布比普通棉布硬出几倍,齿尖一秃,布料送不动,针落下去的时候布没走到位,当然跳针。” 张干事的脸更难看了。“那二号机呢?” “你去把二号机的面板也拆了我看看。” 张干事招呼了旁边一个女工过来帮忙,两个人把二号机的面板卸了。秦瑶蹲过去看了一眼。送布齿的情况跟三号机差不多。但二号机还多了一个问题——针杆的位置偏了。 她找了一根直针插进针夹里,转了一下手轮,看针尖落点和针板孔的对齐状态。偏了。不多,大概半毫米的样子,肉眼不仔细看不出来。但缝厚料的时候,这半毫米就是要命的事。针尖没对准针板孔的正中心,扎进帆布的时候角度歪了,勾线的时候勾不住底线,跳针。 “二号机不光送布齿的事,针杆也偏了。” “能修不?”张干事搓了搓手。 “送布齿换新的能解决。但针杆偏移是机架本身的问题,用了九年,机头的铸铁件磨损变形了,你换个新针杆上去,过两个月还是偏。” 张干事的手搓得更快了。 “秦组长,这个事我跟你说实话——上面交代的急救包任务是下个月月底之前出两百个样品。两百个,就靠这三台机器。现在三台废了两台,就剩一号机还能凑合用,一天满打满算缝十五个,到月底撑死了三百来个,还得不出任何差错。这中间但凡一号机也出毛病……” “一号机早晚也会出。”秦瑶把面板合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污。“型号一样,年份一样,用的强度一样。三号先出毛病,二号跟着出,一号不过是迟几天的事。” 张干事的脸彻底绿了。 刘大娘从车间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一边擦手一边往这边瞅。 “又跳针了?” “何止跳针,送布齿秃了、针杆歪了,两台机器全得大修。”张干事的声调高了半截,“大修也没用,零件都找不着。这型号的机器上海那厂子前年就停产了,配件去哪儿找?” 刘大娘拿抹布在围裙上蹭了蹭。“那不上新机器?” “新机器?”张干事的声音更高了,“工业缝纫机你知道多少钱一台?而且不是有钱就买得着的,得有指标、有批条。我去后勤处打过报告了,马副处长说今年的设备采购指标用完了,最早得等明年下半年。” “明年下半年?急救包的任务下个月底就要交。”秦瑶插了一句。 车间里的缝纫机嗒嗒嗒还在响,但少了两台机器的位置空着,那两个工位上的女工没活干,在旁边叠帆布料。 陈秀兰的工位在第三排。她低着头缝被面,手上的活没停,但耳朵一直竖着。 秦瑶走到车间中间的过道上站了一会儿,手里摆弄着一小截刚才从三号机上拆下来的断线,绕在指头上又松开,松开又绕上。 “张干事,你说马副处长那边的采购指标用完了。那军区自筹经费采购行不行?不走后勤处的指标,走团部的特批渠道。” “特批?什么名目?” “军事训练保障物资。急救包是演习训练配套的东西,缝纫机是生产急救包的设备。设备不到位,保障物资就跟不上。这个理由报上去,团长那边签了字,后勤处拦不住。” 张干事想了想,点了点头。“理由说得通。但工业缝纫机得去哪儿买?你知道哪里有现成的吗?全新的买不起也等不及,二手的不知道上哪儿找。” 秦瑶正想说话,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秦组长。” 她扭头。陈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工位上站起来了,手里还攥着半截线头,站在过道边上犹犹豫豫的。 “怎么了?” 陈秀兰的嘴唇动了两下。“你们说的工业缝纫机,我可能知道哪儿有。” 车间里嗒嗒嗒的声音还在响,但秦瑶和张干事的目光同时落到了她身上。 “你说。” “我爸以前在永丰县帆布厂干过临时工。那个厂子去年搬了新厂房,搬到县城东边的工业区去了。旧厂房在河西那边,搬的时候有一批老设备没带走——我爸说那些机器太旧了,搬过去也不划算,就堆在旧厂房里没人管。” 张干事的眼睛亮了。“帆布厂?帆布厂的缝纫机……” “帆布厂用的是工业厚料机。”秦瑶把手指上的断线头扯掉,“专门缝帆布、篷布这些厚料子的。比咱们这蝴蝶牌家用改的那种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可那些机器放了一年了,能不能用还不好说。”张干事还在犹豫。 “去看了才知道。”秦瑶转向陈秀兰,“你爸知道旧厂房那边现在归谁管吗?” “管着呢,厂里留了一个看门的老头。我爸跟那老头认识,上次回家还提过这事,说那些机器堆在库房里积灰,怪可惜的。” 秦瑶要了一个关键信息。“永丰县帆布厂搬新厂以后,旧设备处置权在谁手里?是厂里自己说了算,还是归县里管?” 陈秀兰想了想。“应该是厂里。我爸说新厂的赵厂长管这事儿,旧设备要处理得找他批条子。” “赵厂长。”秦瑶把这个名字记住了。“秀兰,你今天回去能不能给你爸写封信,让他帮忙打听一下那批旧机器的情况——有几台、什么型号、什么状态,多少钱能买。” “行。”陈秀兰的声音比刚才利落了。“我今晚就写。” 秦瑶转头看张干事。“张干事,设备采购申请你今天能写好吗?” “写倒是能写,但报上去得团长签字。你确定团长会批?” “这个我去说。你把申请写清楚——目前车间现有设备三台,两台故障、一台临界,无法满足急救包量产需求。需要采购工业厚料缝纫机若干台,建议从永丰县帆布厂旧设备中调剂。上面是设备情况,下面是经费预算,中间要把‘影响军事训练保障任务完成‘这句话放进去。” “得嘞。”张干事把小本子揣回口袋,快步往办公室走去。 车间里的缝纫机声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秦瑶蹲回三号机旁边,把面板重新盖好,手指在磨秃的送布齿上摸了一把。 九年了。这些机器缝了九年的被面、床单、军装,齿尖磨平了,针杆歪了,机架都变形了。 但厂子不能停。任务不等人。 她站起来的时候,陈秀兰已经回到了工位上,正低着头在一张信纸上写字。写的是给她爸的信。 秦瑶路过她的工位,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开头——“爸,我在被服厂挺好的,有件事想麻烦你帮忙打听一下。”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都摁得很实。 秦瑶没停,提着药箱出了车间门。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拉着的几根晾衣绳上挂着刚染好的布,红的蓝的军绿的,让风吹得一摆一摆。 她站在车间门口,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三台机器不够用。永丰县帆布厂有旧设备。陈秀兰的爸能搭上线。采购申请今天就能写好。剩下的事是让霍景深签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你爸今天又得加班了。” 肚子里没有回应。 “行吧,晚上回去跟他说。” 秦瑶提着药箱,沿着厂区的砖墙往家属院方向走了。 第249章 上级军区派了一个人来协查 “报到的人到了,在大门口等着。” 方参谋长推开指挥部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加密电报的译文,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霍景深从桌上那堆演习方案里抬起头。“几个人?” “一个。”方参谋长把电报纸递过去,“少校军衔,上级军区保卫处反间科的。昨天坐了一天的闷罐车到了镇上,今早搭了一辆拉煤的卡车过来的。一身煤灰。” 霍景深接过电报扫了一遍。电报是三天前发出去的那份加密件的回复。内容不长—— “碾子沟案性质确认,移交军区保卫总处协查。派员一名赴大溪协助。人已出发。” 他把电报纸折好,站了起来。“走,去接人。” 两个人从指挥部走出来,沿着营区的主路往大门方向走。十月底的早晨凉飕飕的,地面的霜还没化透,踩上去有点滑。 大门口的岗亭旁边,站着一个人。 中等个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军装,肩上的军衔是两杠一星——少校。脚下放着一个军用挎包和一个卷得很紧的铺盖卷。脸上沾着几道黑灰印子,是煤灰,擦了但没擦干净。 霍景深走到离他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也看到了霍景深。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钟。 “我操,是你?”霍景深先开了口。 “我也没想到是你。”那人笑了一下,伸出手来。 两个人握了一下,又松开。霍景深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林卫东。” “霍景深。” 方参谋长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认识?” “军校同学。”霍景深扭头跟方参谋长说,“七二级步兵指挥系,一个班睡过三年上下铺。他睡上铺,翻身的时候床板响得整个宿舍都睡不着觉。” “你才响。你磨牙。”林卫东拎起地上的挎包往肩上一甩,“大半夜磨得跟锯木头一样,隔壁班的都过来敲门。” 方参谋长乐了。“得,老战友。走,先进去洗把脸换身衣裳,你这一身煤灰。” “不急。”林卫东拍了拍身上的灰,“先说正事。老霍,找个不透风的地方。” 三个人进了指挥部。方参谋长把值班员支出去了,关了门窗,连走廊都清了场。 指挥部的密室不大,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大比例尺地图,盖着绿布帘。桌上摆着一壶凉白开和三个搪瓷杯。 林卫东坐下来,先灌了半杯水,擦了擦嘴,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封口打了火漆,盖着上级军区保卫总处的钢印。 “霍景深同志,上级军区保卫总处指派本人协助调查碾子沟情报通道案。这是授权书和协查令。”他把信封推过桌面。 霍景深接过来,拆了火漆,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一遍。两页纸,盖了三个章——保卫总处、政治部、军区首长。 他把文件递给方参谋长,方参谋长也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老林,你这趟来之前,上面跟你通了多少情况?”霍景深问。 “你的加密电报全文。碾子沟通道的基本情况、马德亮的嫌疑、陈参谋的物证、你目前的钓鱼方案。”林卫东掰着手指头数,“另外我走之前去了一趟总处的档案室,调了你们军区近十年的安全事故和异常事件卷宗。” “调到什么了?” “八零年三号哨位渗透事件,八一年巡逻班遭伏事件。这两个案子当时结案了,结论都是‘敌方偶发性刺探‘或‘巡逻路线外泄‘。但是——” 林卫东从挎包里又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这两个案子发生之前的两到三周内,你们军区的后勤处都进行过物资调拨作业。调拨过程中涉及哨位的弹药储备清单和换防时间表。当时经手这些文件的后勤人员名单里,赫然包括了一个人。” “马德亮。”方参谋长接了话。 “对。”林卫东合上笔记本,“当然,仅凭这一点定不了性,参与物资调拨的人员不止他一个。但两次事件发生之前他都有接触核心信息的机会,这个关联性值得深挖。总处的领导也持同样看法。” 霍景深倒了杯水,没喝,拿在手里转着。“你刚才说你走之前还去了趟档案室。除了这两个案子,还查到什么?” 林卫东的表情变了一下。 “一个情况。”他的声音压低了,虽然密室里除了他们三个没别人。“碾子沟通道的另一端出口,初步锁定了。” 方参谋长的屁股从椅子上抬了一下。 “在哪儿?” “邻县鹤山镇下面有一个废弃渔港,叫北礁湾。七八年渔业合作社搬迁以后,那个港口就废了。港口东头有一排旧库房,常年没人进出。总处的外勤组上周去踩了一次点,发现库房后面的山体有人工开凿的痕迹,通往内陆方向。” “对上了。”霍景深把杯子放在桌上。“碾子沟的走向是东北-西南。从碾子沟往东北方走,穿过两道山梁,就是鹤山镇方向。距离大概十四公里。” “十四公里的地下通道不可能全程人工挖掘。”林卫东说,“总处的判断是天然溶洞加人工拓宽。咱们南方多喀斯特地貌,地下暗河和溶洞到处都是。利用现成的溶洞体系,关键位置拓宽加固,就能形成一条隐蔽的通行路线。不需要全程挖通,只要在几个关键节点打通连接段就行。” 霍景深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面,掀开绿布帘。他的手指从碾子沟的位置出发,沿着等高线往东北方向划了一条线,穿过两道标注为“灰岩”的山梁,最终落在地图边缘的位置。那里标着一个小圈——鹤山镇。 “北礁湾在这儿?” “再往东偏两公里。”林卫东也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比画。“港口废弃以后周围没有居民,进出不引人注意。如果情报就是通过这条通道送出去的,那到了北礁湾以后——” “上船。”方参谋长在后面接了一句。 “对,上船。北礁湾虽然废弃了,但水深条件还在。夜里来一条小船,带走东西,出了近海往外一拐,进入公海。” 密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头布了控没有?”霍景深问。 “布了。总处的外勤组已经在北礁湾周围设了三个观察哨。明面上挂的是地质勘察队的牌子,实际上二十四小时轮值盯着。从上周开始盯的,到现在还没有异常活动。” “这头的碾子沟也是三班倒在盯。”方参谋长说,“到现在也没动静。” “正常。”林卫东回到椅子上坐好,“碾子沟那条通道如果真是‘蝎子‘的情报传递路线,那联络频率不会高。情报传递讲的是‘少而精‘——攒够了有价值的东西才送一次。次数越少越安全。” 霍景深从地图前转过身来。“所以接下来只需要等。” “等他动。这头碾子沟抓现行,那头北礁湾同时收口。两头一堵,跑不了。”林卫东把笔记本收回挎包里,拉上拉链。“老霍,你那个演习陷阱方案,总处的首长看过了。” 霍景深靠在桌边。“怎么说?” “首长就说了四个字。” “什么字?” “胆大心细。” 霍景深没接话,但嘴角的线条松了松。 方参谋长在旁边已经在本子上记了满满两页了,合上本子抬起头。“老林,住处给你安排好了。军官宿舍二号楼一层西头,单间。你的身份对外挂的什么?” “军区作训处下来督导演习的联络员。” “行,这个身份合适。演习前后这几天来来往往的人多,你混在里面不扎眼。” 林卫东站了起来,拎起挎包和铺盖卷。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霍景深一眼。 “老霍,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 “说。” “总处那边的意思是——这个案子不管最后定了谁的性,上面要一个干干净净的证据链。不能有疑点,不能有漏洞。尤其是马德亮在军区十二年,他身后还有没有别人、上面还有没有线,都得查清楚。所以收网之前,任何操之过急的动作,都不能有。” “我知道。” “你知道我放心。”林卫东推门出去了。 方参谋长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和搪瓷杯,把绿布帘拉回去盖好地图。 “老霍,你这同学靠谱不?” “他七八年在南边破过一个潜伏电台案,一个人盯了四十天,最后在稻田里把人堵住了。你说靠不靠谱。” 方参谋长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两个人走出密室。走廊里光线暗沉沉的,窗户上的玻璃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老方,碾子沟那边今天的值班日志拿过来了没有?” “拿了,在我办公室。” “一起看看。” 两个人拐进了方参谋长的办公室。值班日志上的记录跟前几天一样——碾子沟入口周围未见异常人员活动,无车辆经过,无可疑信号。 一切太平。 霍景深翻完日志,把本子合上,看着窗外院子里新兵在扫落叶。 两头布了控,网已经张好了。 就等鱼来咬钩。 第250章 演习前最后一晚 “你这指南针的盖子又松了。” 秦瑶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开的是霍景深明天演习要用的全部装备。指南针、匕首、水壶、绑腿带、急救包样品、一小盒午餐压缩饼干——一样一样排成一排,摆在床单上。 霍景深站在衣柜前面翻作训服,头也没回。“松了?前天刚紧过。” “你前天紧的方向不对,往左拧的。这个盖子是右旋的。”秦瑶拿起指南针,拧了两下,盖子咔嗒一声扣紧了。“好了。” “你什么时候连指南针都懂了。” “我不懂指南针。我懂拧瓶盖。” 霍景深从衣柜里扯出那件迷彩作训服,在灯下抖了抖。裤腿上沾了两片去年爬山留下的草籽,他用手指弹掉了。 秦瑶把检查好的装备一件件塞进作训背包里,按照重量和取用方便的原则排列顺序——重的靠底,急救包和水壶放在最上层,伸手就能够着。 “匕首。”她把匕首递过去。 霍景深接过来,插进腰带上的刀鞘里,试了试拔出的顺畅度。 “急救包。” 他走过来拿。秦瑶没松手,捏着急救包的搭扣翻了翻。“这个是被服厂出的第一批试制品。搭扣位置的针脚我让陈秀兰返工重缝了一遍,加了双线。你拽一下试试结不结实。” 霍景深拽了两下。没松。 “行。”他把急救包扔进背包。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秦瑶在床上把清单过了一遍,一样一样跟包里的东西核对——指南针,有。匕首,有。水壶,有。压缩饼干,有。急救包,有。绑腿带,两副,有。 “多带两块纱布。”她从床头柜里翻出几块叠好的医用纱布,塞进背包侧袋。“万一擦伤了就地处理,别等着去卫生院。” “演习又不是打仗。” “上次谁演习回来胳膊上一条口子?说是被灌木划的?那口子我缝了三针。” 霍景深没接这茬。他把作训服整理好挂在门后面的衣架上,又把背包放在门边的凳子上,明天一早起来提了就走。 “我去灶房倒杯水,你要喝不?” “倒半杯。别太热。” 霍景深推门出去了。 秦瑶听到他的脚步声走远了,走到灶房那边去了。 她把手里最后一块纱布摊开。 这块纱布跟其他的不一样。不大,巴掌大小,四四方方的。上面用蓝色的棉线绣了一个字。 “安”。 针脚歪歪扭扭的。她不擅长绣花,从来不擅长。在家的时候,针线活都是秦红梅干,她顶多缝个扣子补个裤脚。 这个“安”字她绣了三个晚上。第一个晚上绣的太大了,超出了纱布的范围;第二个晚上绣的太小了,缩在角落里跟个蚊子腿似的;第三个晚上终于绣出了一个大小合适的,但笔画还是不太正——横不够平,竖不够直,宝盖头的两个点一高一低。 但就这样了。再绣下去她的手指头上能多出六个针眼。 她把纱布叠成四折,走到门后面挂着的作训服旁边。 灶房那边传来水壶磕碗的声音。 秦瑶拉开作训服上衣左胸的口袋,把那块叠好的纱布塞了进去。口袋本来就浅,纱布刚好填在底部,不鼓不瘪,手不伸进去摸的话感觉不出来。 她把口袋的扣子扣好,退后两步看了看。 看不出来。 她走回床上坐好。 霍景深端着两杯水回来了,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喝。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东西都收拾好了?”他问。 “好了。你再检查一遍。” 霍景深走到门边,拉开背包翻了一遍。每件东西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最后拉好拉链,拍了拍包面。 “齐了。”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解了鞋带,把鞋脱了放在床底下。 秦瑶喝了一口水。“明天几点出发?” “凌晨四点集合,四点半出发。” “那你得两点多就起来收拾。” “三点起来就行,东西头天晚上都收拾好了。穿衣服提包出门,十分钟的事。” “你闹钟调了没有?” “调了。两点五十。” “调两点四十。” “为什么?” “多出来十分钟让你吃个包子。灶房蒸屉里给你留了。我今天下午蒸的,加了个鸡蛋馅的。凉了你自己热一下,灶膛里的柴我码好了。” 霍景深看了她一眼。 “又是鸡蛋馅?” “你嫌弃?” “上回那个鸡蛋馅是甜的。你放了白糖。” “那是我手滑了。这回放的盐。我尝过了。” 霍景深没再说什么。他把外衣脱了,掀被子躺下来。 秦瑶也放下水杯,把灯关到只剩床头那盏小的。 两个人并排躺着,天花板上糊的旧报纸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黄色。 屋子外面,十月二十九号的夜风从院墙外面刮过来,院子里晾着的被单被吹得“啪啪”响了两声。 “景深。” “嗯?” “演习几天?” “计划五天。” “五天。”秦瑶数了一下日子,“那你回来正好十一月三号。” “差不多。” “十一月三号是赶集的日子。你回来那天我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毛线,给小的织个帽子。” “现在就织?才几个月。” “毛线帽子织起来慢。等生下来了再织就来不及了。咱们这地方冬天冷,小孩脑袋又软,不戴帽子会着凉。” 霍景深翻了个身,面朝秦瑶。灯光从她那一边照过来,在她脸上留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影子。 “你要买什么颜色的?” “你觉得呢?” “红的吧。” “男孩戴红帽子?” “不是说了不一定是男孩。万一是闺女呢。闺女戴红帽子好看。” 秦瑶想了想。“那要是男孩呢?” “男孩就……蓝的。” “又蓝又红,我买两种颜色的线,各织一顶。到时候看是哪个就戴哪个。” “行。”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营区的方向传来换岗哨兵的脚步声,皮靴踩在碎石路上,节奏很匀。走了一阵,脚步声拐了弯,消失在围墙另一边。 “景深。” “嗯。” 秦瑶没有说“注意安全”。她攥了攥被角,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你答应我的鱼汤还没做完。还剩十七顿。” 霍景深没有立刻回答。 被窝里有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攥着被角的那只手拨开,扣住了她的手指头。他的手指粗糙得很,虎口和食指根部都有茧子,是常年握枪和拿笔磨出来的。 “十七顿。”他重复了一遍。“记着呢。” 秦瑶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勾了勾,没使劲,就那么轻轻地刮了一下。 “你要是敢赖账,我把你那条围裙扔了。” “不至于。碎花的那条?你舍得?” “你还挺得意。” 霍景深没吭声了。他把她的手拉到自己那边,放在胸口按住。 秦瑶能感觉到他隔着背心的心跳。不快也不慢,很稳。 她闭上眼睛。 过了也不知道多久,呼吸声变得均匀了。秦瑶先睡着了,手还搭在他胸口上,手指头松松地弯着。 霍景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两点五十的闹钟还有五个多钟头。 他把秦瑶的手轻轻挪开,掖在被子里。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鱼汤味还在——晚上热了中午剩的那半锅,她喝了两碗,他喝了一碗。 十七顿。 他在心里记了个数。 凌晨两点四十,闹钟还没响,霍景深就醒了。 军人的生物钟比闹钟准。 他摁掉了闹钟的发条,动作很轻,秦瑶翻了个身,没醒。 穿衣服。系皮带。扎绑腿。背包上肩。 他走到门后的衣架前,把作训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套在身上。扣扣子的时候,他的手一颗一颗从下往上扣,动作很快。 左胸口袋隔着布料碰到了手指,他没有多想。 灶房里的蒸屉上放着两个包子,凉了,他点了把柴,蒸汽上来了热了三分钟。掰开咬了一口——鸡蛋馅的,咸的,没放白糖,味道对了。 他站在灶台前把两个包子都吃完了,喝了一碗凉白开。洗了手。出了灶房。 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步。 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能听到秦瑶均匀的呼吸。 他没有推门进去。 站了三秒,转身,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外面的天黑得没有缝隙。北风从巷子口灌过来,灌了他一脖子凉。 他把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左胸口袋里那块叠好的纱布被扣子压住,贴在胸口上,暖暖的。 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远去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最后混进了营区方向此起彼伏的集合声中。 卧室里,秦瑶睁开了眼睛。 她醒了有一会儿了。从他穿衣服的时候就醒了。 她没出声。没起来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那半边的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一点点鞋油和肥皂混在一起的气味。 “十七顿。”她小声说了一遍。 肚子里的小家伙拱了一下,不轻不重。 “你爸走了。”秦瑶把手放在肚子上。“等他回来。” 窗户外面,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在慢慢地往上爬。 第251章 十月三十号凌晨五点 “全体都有,列队!” 凌晨四点半,操场上的路灯还没全亮,只有靠东边的两盏路灯杆上吊着的灯泡发着惨白的光。地面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响。 三个营的兵已经在操场上站齐了。六百多号人,黑压压的,站得直挺挺的,呼出的白气在头顶上方汇成一团一团的雾。 霍景深站在指挥台上,军大衣没穿,就一身作训服,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顶上。夜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凉气,吹得指挥台上那面军旗猎猎作响。 方参谋长站在他右手边,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上别着手电筒,光柱打在纸面上。 “报告团长,一营到齐,应到二百一十二人,实到二百一十二人!” “二营到齐,应到一百九十八人,实到一百九十八人!” “三营到齐,应到二百零三人,实到二百零三人!” 三个营长的声音在操场上弹了三遍,回音还没散尽,霍景深已经开口了。 “今天的演习科目,前天的动员会上已经讲过了。我不重复。我只强调一点。” 他的声音不高,但操场上没一个人说话。六百多号人的呼吸声都压低了。 “这次演习不设裁判组。所有战术动作和哨位部署,按实战标准执行。你们怎么打仗,这五天就怎么干。谁偷懒,谁蒙事,别等我来找你,你自己营长先收拾你。” 底下没人吭声。 方参谋长在旁边翻了一页文件,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 “各营按预定方案进入指定区域。一营负责一号至三号哨位,二营负责四号至六号哨位,三营为预备队,驻扎在后方集结地域。各营后勤保障由后勤处统一调配,保障组随队出发。” 霍景深说完这段话,停了两秒。 “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 “出发。” 五点整,军号声从营区东边的号兵位置吹了起来。 号声在黑漆漆的天底下拉得很长,穿过操场,穿过营房的屋顶,穿过围墙,一路往海防线的方向钻过去。 海面上起了雾。十月底的南方沿海,黎明前的雾气是最浓的时候。雾贴着地面走,把营区外面的公路和山脊都裹得看不见边际。 一营的队伍最先开拔。两百多号人扛着装备,排成两路纵队,从操场南门鱼贯而出。脚步声整齐,踏在碎石路面上,闷闷地响成一片。 二营紧跟其后,往东边方向拐了。 三营的预备队留在营区集结地域待命。 霍景深没有跟一营一起走。他带着方参谋长和电台组的三个通讯兵,坐上了一辆吉普车,沿着山路往前线指挥所的方向开过去。 前线指挥所设在二号哨位后方的半山坡上,一个用沙袋和帆布搭起来的临时掩体。里面放了两张拼在一起的折叠桌,桌上铺着一幅1:25000的作战地图。 霍景深进了掩体,第一件事是把地图上三号哨位的位置用铅笔画了个小圈。 方参谋长在旁边架设电台。电台的天线伸出掩体顶部,通讯兵戴上耳机试了试频率。 “各营报位置。” 电台里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杂音,然后是一营营长的声音。 “一营已到达一号哨位外围,正在展开。” “二营正在向四号哨位运动,预计零六三零到达。” 霍景深拿着话筒:“一营,三号哨位方向的兵力部署完成了没有?” “报告团长,三号哨位已派出一个加强排进入阵地,两个防御工事开始构筑。” “后勤保障组呢?跟上了没有?” 电台里停了一拍。 “后勤保障组的车还在后面,说是路上有一段泥巴路打滑了,正在想办法。” 方参谋长转头看了霍景深一眼。 霍景深手里的话筒没放下,语气没变。 “让他们加快速度。三号哨位的保障物资必须在零七三零之前运到。” “是!” 霍景深把话筒放回电台上,走到地图前面站着。他的手指在三号哨位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往东北方向划了一段。 碾子沟。 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秒,收回来了。 “老方。” “在。” “林卫东那边的人到位了没有?” 方参谋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面是林卫东天亮前通过暗线送过来的。纸条上只写了两个字:就位。 “到了。” “跟的是谁?” “侦察连的黄班长。去年在鹰岩哨所蹲了三个月的那个。” “这人我知道。脾气闷,但眼睛尖。” “林少校点的名,说非这个人不可。” 霍景深把那张纸条叠了两下,塞进裤袋里。 掩体外面的天色在慢慢亮起来。雾还是浓的,山脊的轮廓在雾里头只露出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远处传来挖工事的锹镐声,一下一下的,和着海浪拍礁石的闷响。 通讯兵的耳机里又传来了一条消息。 “报告指挥所,后勤保障组的吉普车已经通过泥巴路段,正在向三号哨位方向行进。车上有帐篷六顶、干粮四箱、医药箱两个。带队的是后勤处马副处长。” 通讯兵把这条消息报完,抬头看了看霍景深。 霍景深的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收到。” 他走回地图前面,拿起一支红色铅笔,在三号哨位和后勤保障组出发点之间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他画了一个小箭头。 方参谋长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条线。 “鱼出动了。” 霍景深没接这句话。他把红铅笔放下,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地图看了半分钟。 “老方,演习的正常指挥你来盯。电台调度、各营战术推进,都按计划走。我只关心一个方向。” “明白。” “三号哨位的一切异常情况,第一时间报我。不管大小。哪怕今天三号哨位的茅房多了一坨屎,你也给我报上来。” 方参谋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笑:“你这比喻够糙的。” “我说正经的。” “知道了,知道了。”方参谋长把文件夹合上,走到电台前坐了下来。 掩体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台的杂音和远处施工的声响。 霍景深站在地图前面,手插在裤兜里。 他的左胸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那块巴掌大的纱布安安静静地待着。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早上穿衣服的时候没有发现,走路的时候也没感觉到。 但它在那儿。 贴着他的心脏,一针一线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通讯兵,把各营的整点报准备好。零七零零第一次报。有情况随时插报。” “是!” 太阳从海面上升了起来。雾开始往下沉了,山脊的轮廓渐渐清晰。 演习的第一天,正式开始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五天演习。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另一场演习,那场真正的演习,也在同一时刻悄悄拉开了幕布。 方参谋长戴上耳机,扭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地图前面的霍景深。 “老霍,零七三零到了。” “嗯。” “后勤保障组的车,到三号哨位了。” “谁报的?” “黄班长。暗线。” “他说了什么?” 方参谋长把耳机摘下来递给霍景深。霍景深贴在耳朵上听了一小段。 耳机里传来一句经过加密频率压缩过的话,声音失了真,但内容听得清楚。 “鱼进了塘。正在卸货。” 霍景深把耳机还给方参谋长。 “告诉黄班长,盯紧了。每半小时报一次。” “得嘞。” 掩体外面的阳光已经很亮了。雾散得差不多了,海防线上的哨位工事在山坡上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新翻的泥土和沙袋在阳光下颜色分明。 远处操场的方向,三营预备队在做体能训练,隐约能听到齐步跑的口令声。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正常的底下,网已经张好了。 霍景深重新拿起红铅笔,在三号哨位的小圈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点。 那是黄班长的位置。 第252章 马德亮在三号哨位待了四小时 “来来来,小伙子们,先停一停手,把这热水喝了再干活。” 马德亮从吉普车里搬出来两个大号军用保温壶,拎着往三号哨位的前沿工事走过去。他穿着后勤处的旧棉袄,腰间扎了根旧皮带,脚上是一双半旧的解放鞋,沾了不少泥点子。 三号哨位的加强排刚到阵地不到一个钟头,正在构筑掩体。十几个兵蹲在坑道里挥锹铲土,衣袖卷到了胳膊弯,额头上都是汗珠子。 排长姓吴,二十四岁,脸上有两道被海风吹裂的口子。他从坑道里爬上来,接过马德亮递来的搪瓷缸子,灌了两大口热水。 “马处长,辛苦您了,这一大早的。” “辛苦什么,你们在前面挖工事才叫辛苦。我在后面跑跑腿送送水,算个啥。” 马德亮把保温壶放在沙袋上,拧开盖子往几个搪瓷缸子里倒水。热气升起来,他顺手把一包压缩饼干撕开,分给坑道里的几个兵。 “吃两块垫垫,中午的干粮要等后面的车才能送到。” 吴排长接了饼干,咬了一口。 “马处长,你今天怎么亲自上来了?以前演习不都是你手底下那几个干事跑的吗?” “这回上面要求高嘛。团长说保障物资要亲自跟到位,我不来谁来?” 马德亮蹲下来,坐在一个弹药箱上,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目光在三号哨位的四周转了一圈,看了看前方的海岸线,又看了看左右两侧的山坡。 吴排长嚼着饼干,没太在意。 “小吴啊,你们这个哨位的位置不错,视野开阔。从这儿往前能看到海面多远?” 吴排长顺着马德亮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晴天的话能看到两海里左右吧。今天有雾看不太远,雾散了就好了。” “两海里。”马德亮点了点头,“那夜间呢?夜间能看多远?” “夜间就全靠探照灯了。我们这个哨位配了一台,但功率不大,老型号的。好天的时候能照到一海里,阴天就打折扣。” 马德亮“嗯”了一声,又问:“探照灯是固定的还是能转的?” “底座能转,三百六十度都能照。但一般不那么用,主要照正前方和左侧那个海湾方向。” “那右侧呢?右侧方向不照?” 吴排长愣了一下,把饼干咽下去。 “右侧是山脊挡着的,海面看不到,照那边没意义。” “噢,山脊挡着的。”马德亮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装进了脑子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去看看你们后面那个防御工事。” “我领您去。”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转转就行。” 吴排长也没多想,点了个头,重新钻回坑道里指挥挖掘去了。 马德亮端着搪瓷缸子,溜溜达达地往后面走。三号哨位一共有三个防御工事,分布在一个弧形的山坡上,彼此间隔大约一百来米。工事之间有交通壕连接,但现在交通壕还在挖掘中,有些地段只挖了半截子。 他先走到了二号工事。 二号工事里蹲了一个班的兵,正在垒沙袋。班长是个黑瘦的老兵,三十来岁,手上全是茧子。 马德亮把保温壶里剩下的热水给他们倒了。 “兄弟们辛苦了。来,热水。” 老兵班长接过水,谢了一声。 马德亮蹲在他旁边,找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 “我看你们这个工事的射界朝着西南方向?” “对,西南方向是敌方登陆可能性最大的滩头。” “那西北方向呢?西北那边我看有条小路,通到山脊后面去了。” 老兵班长看了他一眼。 “西北那条路是巡逻道。白天有巡逻班走,晚上收回来不走了。那边地形太复杂,夜间巡逻风险大。” “夜间不走?那夜间西北方向就是个口子了?” “不能这么说。西北方向有个固定观察哨,虽然不走巡逻,但有人盯着。” “观察哨在哪个位置?远不远?” “就在山脊那棵大松树底下。”老兵班长往西北方向指了一下,“从这儿走过去十来分钟。” 马德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又回过头来。 “那个观察哨晚上几个人值?” “两个。两人一组,四小时一轮换。” “换岗时间呢?干到几点换?” 老兵班长这回没有马上回答。他嚼了嚼嘴里的饼干渣子,上下看了马德亮一眼。 “马处长,您问这个干嘛?” 马德亮呵呵笑了两声。 “我这不是了解情况嘛。后勤保障得全面,你们夜间换岗的时候我好安排人送宵夜。总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站岗。” 老兵班长想了想,觉着也说得通。 “凌晨两点、六点各换一次。” “两点和六点。行,我记住了。到时候让炊事班把热汤备好,换岗的时候正好送上来。” 马德亮说完这些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又往三号工事的方向走去了。 他走了以后,老兵班长往嘴里塞了一块饼干,嘬了嘬牙花子,低头继续垒沙袋。 一百二十米外,一棵矮灌木丛的后面,黄班长趴在地上。 他穿着和山坡泥土颜色差不多的旧作训服,脸上抹了两道草汁,整个人趴在灌木丛和一块石头之间的缝隙里,不动弹,远处看过去跟个土包没区别。 他的左手边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写字。字迹很小,写得密密麻麻。 第一页已经写了大半。 “0735,目标到达三号哨位前沿工事。” “0738,目标向吴排长询问哨位海面可视距离:晴天两海里,夜间需探照灯。” “0740,目标询问探照灯型号、覆盖范围:正前方及左侧海湾方向。确认右侧山脊遮挡无照射。” “0812,目标到达二号工事。向班长询问射界方向:西南。” “0815,目标询问西北方向巡逻道情况:白天巡逻,夜间不巡逻。” “0818,目标询问西北观察哨位置:山脊大松树下。两人一组,四小时轮换。” “0820,目标询问换岗时间:凌晨0200、0600。” 每一条记录的格式都一样。时间,行为,内容。没有判断,没有评价。 黄班长是干侦察的老手,蹲观察哨蹲了大半辈子,养成了一个习惯:看到什么记什么,绝不加一个字的个人意见。 马德亮在三号工事待了大约四十分钟。 黄班长在本子上又增加了六条记录。 三号工事的内容更具体了。马德亮问了弹药储备数量、通讯设备型号、工事之间交通壕的完工进度、夜间照明弹的使用频率。 每一个问题都裹在“后勤保障”的外壳里面。 “弹药储备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让后面的车再拉一批。” “通讯设备信号怎么样?需不需要我跟通讯处协调换个频段?” “交通壕什么时候能挖通?挖通了我好安排物资转运的路线。” “晚上照明弹多不多?用完了跟我说,我库房里还有。” 每个问题都合情合理。后勤处副处长来前线视察,关心的不就是这些事吗? 但是把这些问题的答案串在一起,拼出来的东西完全不同。 海面可视距离、探照灯覆盖盲区、巡逻道的时间空窗、观察哨的兵力配置和换岗时间、弹药数量、通讯频段、防御工事的薄弱环节。 这是一份完整的三号哨位防御情报。 黄班长趴在灌木丛后面,铅笔的笔芯已经秃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小刀削了一截,继续写。 上午十一点过的时候,马德亮从三号工事出来了。 他站在山坡上伸了个懒腰,搓了搓手,回头看了三号哨位最后一眼。 然后他往吉普车的方向走去。 路过二号工事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兄弟们,中午的干粮到了。我让司机搬下来,你们自己去车上拿。” “谢谢马处长!” 马德亮摆了摆手,笑了笑。 那笑容很自然,很亲切,跟一个和蔼的老领导关心下属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他上了吉普车,发动了引擎。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去,扬起一溜黄土。 黄班长等车子开出了二百米远,才从灌木丛后面的泥地里慢慢撤了出来。他把身上的草叶和泥块抖掉,把小本子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本子上一共记了二十三条。 从0735到1105,三个半钟头多一点,马德亮在三号哨位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停留的位置,全在这二十三条里面。 黄班长没走正路。他顺着山坡背面的一条野路往下溜,走了一刻钟,钻进了预先约定的联络点,一个废弃的羊圈。 羊圈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林卫东靠在石墙上,嚼着一根干草棍。 “怎么样?” “马的挖得挺深。”黄班长把本子递过去。 林卫东翻了一遍。 翻到第十五条的时候,他嚼草棍的动作停了。 “他问了换岗时间?” “对。凌晨两点和六点。” “这个信息搁在别的问题里不起眼,单拎出来就不一样了。换岗的那个空窗期,前后加起来有十来分钟。十分钟够干很多事了。” 黄班长没接话,等着林卫东的指示。 林卫东把本子合上还给他。 “继续盯。明天他要是还来三号哨位,你还去。换个位置趴,别趴同一个灌木丛。” “明白。” “晚饭后把今天的记录整理一份抄件,走暗线送到前线指挥所。” “给谁?” “方参谋长。他转交团长。” 黄班长点头,从羊圈的另一个口子弯腰钻了出去,顺着山沟走了。 林卫东在石墙上又靠了一会儿,把嘴里的草棍吐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解放鞋,鞋面上全是黄泥巴和羊粪渣子。 “十二年。”他自言自语。 马德亮在这个军区待了十二年。十二年里,他用“老好人”“热心肠”“后勤大管家”的面具,跟每一个基层官兵打过交道,帮过忙,送过水,分过饼干。 所有人都信他。 信他,所以不设防。不设防,所以有问必答。 这是最好的伪装。不需要接头暗号,不需要密电码本,不需要任何间谍小说里那些花哨的东西。 只需要一张笑脸和几壶热水。 林卫东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头,捏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扔了。 “走着瞧。” 第253章 演习第一天结束 “报告指挥所,马副处长的吉普车已离开三号哨位区域,正沿山路返回。” 通讯兵把耳机里的消息传给了方参谋长。 方参谋长记了个时间:16:42。 演习第一天的战术科目在下午四点收了尾。各营按照预定方案完成了哨位构筑和防御部署,今天的任务是打基础,正式的对抗演练从明天开始。 前线指挥所里,霍景深把当天的战术推进表批了几个字,交给方参谋长存档。 “老方,黄班长的记录送过来了没有?” “还没到。说是晚饭后走暗线送。” “催一催。我今晚看完了要跟林卫东碰一下。” “行。” 霍景深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低头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新位置。他标完以后,拿红铅笔在三号哨位和碾子沟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虚线中间打了一个问号。 方参谋长探了个头过来看那条虚线。 “你觉着他今天拿到的东西够了吗?” “不够。” “不够?二十多条记录,换岗时间都问到了。” “他还没问最关键的一件事。” 方参谋长想了一下。 “什么事?” “巡逻路线的具体走法。他只问了巡逻道的方向和时间段,没问巡逻班从哪个岔路口出发、走到哪个点折返。这个信息他还缺。” “你觉得他会继续来?” “他会。三号哨位的情报他要吃干抹净。明天的演习有夜间科目,夜间巡逻一展开,巡逻路线就全暴露了。到时候他不用问,蹲着看就行。” 方参谋长把红铅笔帽子拧上,放在桌面上。 “那咱们的人也得跟着加班。” “让黄班长吃饱了再上去。” “你多操心他干嘛,侦察兵饿两顿不影响干活。” “我操心的不是他。是别让他在灌木丛后头趴着的时候打呼噜。” 方参谋长笑了一声:“你还真了解侦察兵的毛病。” 晚上七点半,黄班长的记录送到了前线指挥所。 二十三条,一条不落。 霍景深拿着那沓纸一条一条地看,看到第八条的时候用铅笔在旁边划了一道杠,看到第十五条又划了一道。 方参谋长在旁边等着。 “有价值的主要是第八条和第十五条。”霍景深把纸放下,“探照灯覆盖盲区在右侧山脊方向,换岗时间凌晨两点和六点。这两个信息对他来说是最有用的。” “为什么?” “你把碾子沟通道入口的方位和三号哨位右侧山脊的方位比一下。” 方参谋长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碾子沟入口画了一条线到三号哨位。 线的末端正好落在三号哨位的右侧。 右侧山脊。探照灯覆盖不到的方向。 方参谋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定住了。 “这两个位置是通的。” “对。从碾子沟出来以后沿着山脊走,就能绕到三号哨位的右侧盲区。探照灯照不到,夜间巡逻不走那个方向,换岗的空窗期有十来分钟。这十来分钟里,一个人从碾子沟出来,沿山脊走到三号哨位附近,完全不会被发现。” 方参谋长退后一步。 “他不是在收集情报。他是在找路。” 霍景深没回答这句话。他把记录纸折好塞进文件夹里。 “今晚继续盯马德亮。他回宿舍以后的动静,让盯梢的人全部记下来。” “已经安排了。小周今天下午就去了。” “小周?” “你走之前不是交代过嫂子,嫂子让小周盯的。小周在后勤处宿舍楼对面的老槐树底下,带了一副棋盘,装成跟老头下棋。” 霍景深的眉毛抬了一下。 “行,这小子脑子够活的。” 晚间八点五十分,后勤处宿舍楼。 马德亮的吉普车在楼前停下来。他从车上跳下来,拎着挎包往楼门口走。 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小周正和一个退休的老后勤坐着,面前摆了一副象棋,棋盘上只剩了三四个棋子,两人收官收了半天没收完。 小周的眼睛盯着棋盘,余光锁在马德亮的身上。 马德亮进了楼门。 小周数了五个数,听到二楼西头的脚步声停了,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声响。 门关了。 然后,楼上没有灯亮。 小周的手里捏着一颗棋子,没落下去。他等了大约数到了一百下,马德亮那间宿舍的窗户还是黑的。 对面的老后勤催他。 “你走不走棋?你那个炮干嘛呢,杵半天了。” “师傅您着什么急,我想想。”小周把棋子落了下去,随便走了一步臭棋。 老后勤嘬了嘬牙花子。 “年轻人,下棋得专心。你这一步走的,白送我一个车。” “行行行,送您了。” 小周一边陪着笑,一边用余光往二楼西头的窗户看。 黑的。还是黑的。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三分钟。 到第四分钟的时候,窗帘后面闪了一下。 很微弱的一下,不是电灯那种亮度,是一个小光点,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的。 手电筒。 小周把这个细节刻进了脑子里。 他又跟老后勤下了十来分钟的棋,故意输了两盘,把老头哄高兴了,借口天黑了看不清棋子,收了棋盘。 “师傅,明天再下,我先回去了。” “行,明天我让你三步。” “不用不用,今天输了是我发挥失常。” 小周把棋盘塞进布包里,背着包往营区方向走。走出了三十来步,确认暗处没有其他人以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大小的纸片,趴在路灯底下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20:50,目标回宿舍。” “20:50至21:12,宿舍未开灯。” “21:02左右,窗帘缝隙出现手电筒光,持续至观察结束。” 他在最后一行下面又加了一句:“目标在黑屋里用手电筒做事,持续时间超过十分钟。” 写完以后他把纸片对折了两下,揣进了贴身的内衣口袋。 回到住处以后,他没有直接去找秦瑶。太晚了,嫂子已经睡了。明天一早再说。 他脱了鞋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一个正常人回到宿舍,第一件事是开灯。脱外套、换鞋、倒杯水、洗脸洗脚、上床睡觉。这是正常流程。 不开灯是什么意思? 怕人从外面看到屋里有光。 不用电灯用手电筒是什么意思? 手电筒的光亮小,光柱集中,可以用手遮挡方向,不容易从窗外被发现。 他在写东西。 写什么,小周不知道。但一个后勤处副处长在黑屋子里用手电筒写了十几分钟的东西,不是写家书,也不是写工作总结。 小周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他得等到明天早上。 第二天天刚亮,小周就出了门。 他去的不是前线指挥所。前线指挥所在山上,他进不去。他去了卫生院。 秦瑶每天早上七点半会从家属院出来,先去卫生院借药箱,然后去被服厂。 七点二十五分,小周蹲在卫生院门口那个老位置。 秦瑶准时出现了。 “嫂子。” 秦瑶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寒暄。 “出来说。” 两个人走到卫生院后面的小路上,路两边是老旧的围墙,没有人经过。 小周把昨晚写的纸片掏出来递给秦瑶。 秦瑶看了一遍。 “手电筒的光你确定不是在找东西?翻抽屉什么的?” “不是。”小周摇头,“如果是翻抽屉找东西,光是动的,一会儿照这边一会儿照那边。我看到的那个光是固定的,一直在一个位置,没怎么动。一个人坐在桌前写字的时候,手电筒放在桌上,光柱方向是不变的。” 秦瑶把纸片还给他。 “还有一件事你没写。” 小周愣了一声。 “什么?” “他的吉普车从三号哨位回来走的哪条路?” 小周拍了一下大腿。 “对!我光顾着盯他上楼,忘了看他车子是哪个方向开回来的。嫂子你等一下,我昨天吉普车到楼前的时候,我是从棋盘上抬头的那一下看到的,车头朝着哪个方向来着?” 他闭着眼睛回忆了几秒。 “车头朝东。” 秦瑶也停了一拍。 “从三号哨位回宿舍,正常走的话应该是从西边进来。车头朝东,说明他从东边绕过来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东边。”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 从三号哨位回后勤处宿舍楼,正常路线是沿着山路往西走,进营区西门,到宿舍楼前。车头应该朝西。 车头朝东,意味着他绕了一段路。从东边兜了过来。 东边是什么方向? 碾子沟路口。 小周搓了搓手。 “嫂子,他绕路去看碾子沟了。” 秦瑶没有接话。她把药箱从左手换到右手。 “你今天的任务。” “您说。” “把昨晚的记录加上车头朝向这一条,整理好,找方参谋长的通讯员送到前线指挥所。别自己送,别让人看到你往前线跑。” “明白。” “另外,今天晚上继续盯。还是老位置,还是那副棋盘。” “师傅说今天让我三步呢。” “那你今天就赢他两盘,别输了。一个人天天输棋还天天去,正常人该怀疑了。” 小周嘿嘿笑了一声。 “嫂子你连下棋都管。” “我管的是你别露馅。” 秦瑶提着药箱走了。 小周站在小路上,看着她的背影拐过了围墙的角。 他把口袋里的纸片拿出来,在最后面加了一行。 “目标吉普车返回宿舍时车头朝东。正常路线应朝西。疑绕行碾子沟路口方向。” 写完了他把纸片重新折好,揣回内衣口袋。 太阳从围墙上面爬上来了。今天是演习的第二天,前线那边的枪声和爆破声已经远远地传过来了。 小周摸了摸鼻子,回头往通讯员住的宿舍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 他回忆了一下昨晚马德亮关门的声音。 不是随手一带的那种,是拉上以后又推了一下的那种。 反锁了。 一个人回到自己宿舍反锁门,不开灯,用手电筒在桌前坐了十几分钟。然后手电筒灭了。 他在写今天收集到的情报。 写完了,放在了某个地方。 等着送出去。 送到碾子沟。 小周加快了脚步。 第254章 秦瑶一个人在家翻来覆去 “嫂子,今天前线没消息,黄班长那边的暗线没传回来新的东西。” 小周站在院门口,隔着半扇门跟秦瑶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秦瑶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红糖水,靠在门框上。 “方参谋长那边呢?” “通讯员说方参谋长在指挥所忙着调度演习,没空回话。不过他让通讯员带了一句——‘一切正常,嫂子放心‘。” 秦瑶把碗放在门槛上。 “他说正常就正常吧。你今天还去盯吗?” “去。”小周拍了拍裤兜,“棋盘带着呢。师傅说今天让我三步,我得赢他两盘,嫂子你说的。” “别光顾着赢棋。” “知道,眼睛盯着二楼西头。” 小周走了。 秦瑶把院门带上,回了堂屋。 堂屋的桌子上摊着一堆东西。急救包的量产材料清单、被服厂的布料库存表、陈秀兰写给她爸的信的回信——信昨天到的,永丰县帆布厂旧厂房里确实有三台工业厚料缝纫机,型号是“同发牌”gc-246,赵厂长说可以谈,价钱好商量。 秦瑶在桌前坐下来,拿起那封回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陈秀兰她爸的笔迹。老人家文化不高,有些字用了同音替代,“缝纫”写成“逢纫”,“厚料”写成“后料”。但关键信息都在——三台机器,两台能转,一台缺零件,总价开口八百块,还价的余地有。 这个事要等霍景深签了字才能往下推。采购申请张干事已经写好了,锁在被服厂办公室的抽屉里。 秦瑶把信折好放进文件夹里,拿起笔在清单上勾了几个数字。 写了一半,笔停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户外面是院子,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院墙外边的巷子很安静,偶尔有军嫂推着自行车经过的声响。 演习第二天了。 前线指挥所在二号哨位后方的半山坡上,离家属院直线距离大概四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秦瑶收回目光,继续在清单上写字。 写了两行,又停了。 她把笔放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碾子沟、马德亮、三号哨位、换岗时间、手电筒的光、车头朝东。这些字眼翻来翻去地搅,搅得她太阳穴两边一跳一跳的疼。 她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两口。 水是早上烧的,放了一上午已经凉透了。 她把杯子放下,走到窗户边上站了一会儿。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十月底了,天黑得越来越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西边坠了。 她把窗户关严了,回到桌前把清单收拾好,文件夹合上,放进了床头柜的第二层抽屉里。 灶房的蒸屉上还有中午剩的两个窝头和半碗咸菜。她热了一个窝头,就着咸菜吃了。 吃得没什么胃口。 平时霍景深在家的时候,晚饭是他做。不管多忙,他都会热一锅汤,切几个菜,把饭蒸上才去忙别的事。灶台上的铁锅被他养出了油光,炒菜的时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今天灶房冷清清的。铁锅扣在灶台上,锅铲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灶膛里的柴烧完了没人加。 秦瑶把碗洗了,把灶膛里的炭灰掏了掏,码了几根新柴进去,没点。 明天早上再点。 天黑了。 院墙外面传来远处营区方向的熄灯号。号声悠长,从东边飘过来,飘过家属院的屋顶,往海的方向散了。 秦瑶在院子里站了一小会儿。 天上有星星,不多,东一颗西一颗的,被云层挡了大半。月亮也没出来。 她回了卧室,把门关上,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灯没关。床头那盏小灯开着,暖黄的光照在天花板上糊的旧报纸上。 她翻了个身。 枕头旁边空了一大块。霍景深走的时候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她这两天没动那半边,被子还保持着叠好的样子。 她伸手把他那半边被子扯过来,抱在怀里。 被子上的气味已经淡了。原来有一股肥皂和鞋油混在一起的味道,现在只剩下棉花本身的味道。 她埋在被子里闻了闻,闻不到什么了。 合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开始转。 马德亮今天在三号哨位干了什么?黄班长的记录写了几条?方参谋长说的“一切正常”到底是前线演习正常还是盯梢的事正常?霍景深今天吃饭了没有?前线指挥所的掩体里冷不冷?他的军大衣没穿,就那一身作训服……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枕头被她翻得乱糟糟的。 她把枕头重新拍了拍,平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旧报纸有一小块翘起来了,边角卷着,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泥墙。这块翘起来的报纸她之前跟霍景深说过,他说“等我找点浆糊粘一下”,结果这一忙就忘了。 “浆糊也没粘。”她在心里念了一句。 又翻了个身。 这回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拉着,窗帘是她用供销社买的碎花布做的,蓝底白花,缝得挺密实。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时候,窗帘会鼓一下又瘪回去,鼓一下瘪回去。 她数了几下窗帘鼓起来的次数。 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她自己笑了。 十七。 还欠她十七顿鱼汤。 这个数字让她心里松了一松,但松了没两秒又绷上了。 前线的事、碾子沟的事、马德亮的事。这些东西沉甸甸的,压在胸口上,翻身都翻不利索。 她不是第一次一个人等了。嫁到军区以来,霍景深出任务、上前线、蹲哨位,她等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知道得太多了。 她知道碾子沟通道的存在,知道马德亮在三号哨位套情报,知道黄班长趴在灌木丛后面盯了一整天,知道林卫东在废弃的羊圈里等消息,知道小周在老槐树底下用一副象棋做掩护。 知道得越多,越睡不着。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数。 一、二、三、四…… 数到三十几的时候走了神,又开始想碾子沟的洞口在什么位置、马德亮的吉普车拐进土路那二十分钟干了什么。 重新数。 一、二、三…… 不行。 她睁开眼睛,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把枕头靠在床头上,半坐半躺着。 床头柜上的闹钟指着十点四十。 这才十点四十。 她拿起床头柜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赤脚医生手册》,翻到做了折角的那一页,看了两行字。 “妊娠十八至二十周,初产妇可感觉到胎动。胎动初期往往轻微,类似肠蠕动或气泡移动的感觉。” 她现在十九周了。 上次去卫生院检查的时候,王医生说她的情况一切正常,孩子发育得不错。王医生还说,“快了,这几天应该能感觉到胎动了。” 她等了好几天了。没感觉到。 王医生说每个人不一样,有的早有的晚,不着急。 秦瑶把书合上,又躺回去。 这回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一个小镜框,镜框里夹着她和霍景深的结婚照。两个人站得笔直,表情都板着。那时候的照相馆师傅说“笑一个”,霍景深愣是没笑出来,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闹钟滴答滴答地响。 十一点了。 她把灯关了。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闹钟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远处海边的方向有浪拍礁石的动静,一下一下的。 她闭着眼睛,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微微隆起,隔着睡衣能摸到一个小小的弧度。这个弧度每天都在变大一点点,变得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自己摸得出来。 她等着。 等什么她也说不太清楚。等小周明天早上带消息来,等前线的事有个进展,等霍景深平安回来。等肚子里这个小东西给她一个信号。 等了多久她不知道。闹钟的声音变成了背景音,风声也变成了背景音。她在半睡半醒之间飘着,脑子里的东西渐渐模糊了。 然后,肚子里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她一开始以为是错觉。 她的手还放在肚子上,手掌底下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不是疼,不是胀,是一个极其微弱的、从内往外的推力。 秦瑶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她没动。 手掌贴在肚子上,屏住呼吸。 过了几秒。 又来了一下。 比第一下稍微明显了一点。那个位置,肚脐下方偏左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了一下——一个很小的、很轻的、带着节奏的触感。 她整个人僵在床上。 两只手都覆上了肚子,十根手指张开,按在隆起的位置上。 第三下。 这回她感觉清楚了。不是肠子在动,不是气泡,是一个活的、有力气的、正在长大的生命,用它还没长全的手脚,在她身体里面踢了一下。 秦瑶的嘴角先动了。 然后鼻子酸了。 然后眼眶热了。 她在黑暗中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掉在了枕头上。 两滴。三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难过,不是害怕。就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个位置堵了很久很久的,这一下全松开了。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你可算动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和肚子里那个小东西能听到。 肚子里没有再动。安安静静的,踢完了那几下就消停了。 秦瑶把手放回肚子上,掌心贴着那个位置,等了很久。 没有了。 睡了。 她低头看了看黑暗中自己隆起的肚子。 “你爸爸在忙。”她说。 “等他回来告诉他。” 窗帘被风吹得鼓了一下。 闹钟指着十一点四十六分。 秦瑶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自己和肚子都裹严实了。 这一回,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刘大娘端着一碗红薯粥来了。 “秦组长,我看你家烟囱一早上没冒烟,寻思你是不是不舒服。” 秦瑶打开院门,接过那碗粥。 “不是不舒服。是忘了点灶了。” 刘大娘瞅了她一眼。 “眼睛红的。哭了?” “没有。昨晚风大,吹的。” “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不行我晚上过来陪你。老赵出差了,我那屋也是一个人。” 秦瑶端着粥想了想。 “不用,我没事。就是昨晚……” 她顿了一下。 “昨晚孩子动了。” 刘大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粗糙的手一把抓住秦瑶的胳膊。 “动了?踢你了?” “踢了三下。” “三下!好家伙,劲儿大不大?” “不大。轻轻的。” “头一回都轻,等到六七个月的时候你就知道了,那家伙在里面翻跟头,硌得你肋骨疼。我怀老大那会儿,半夜被踢醒了好几回。” 秦瑶端着粥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听刘大娘絮絮叨叨地讲她当年怀孕的事。红薯粥甜丝丝的,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暖了。 “你家霍团长知道了没有?” “他在前线呢,还不知道。” “等他回来告诉他,保准乐坏了。男人嘛,别的事都硬气,一碰上孩子就软了。” 秦瑶笑了一下,低头喝粥。 碗底的红薯块已经煮得稀烂了,用勺子一压就化了。 刘大娘走了以后,秦瑶把碗洗了,换了衣服,提上药箱出了门。 今天还得去被服厂。 三号机的送布齿还没换,陈秀兰那封回信的内容她得跟张干事通个气。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小周从另一个方向拐过来了。 “嫂子。” “有消息?” 小周摇头。 “昨晚马德亮那边没新动静。灯没开,窗帘没动,安安静静的。” 秦瑶点了点头。 “你的棋赢了吗?” “赢了两盘。师傅说我今天开窍了。” “行。今天继续。” 秦瑶提着药箱往被服厂走去。小周站在巷子口目送她拐过了围墙角,然后往通讯员宿舍方向去了。 太阳升起来了,家属院的屋顶上冒着零星的炊烟。 秦瑶走在砖墙之间的窄路上,一只手提药箱,一只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安安静静的,没再踢。 “省着点力气。”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爸欠的鱼汤还有十七顿呢,等他回来你跟他一块喝。” 第255章 演习第二天马德亮说拉肚子请了 “报告方参谋长,马副处长说他昨晚受了凉,肚子不太舒服,想提前回驻地休息。” 三号哨位后勤保障点的一个干事小跑到前线指挥所门口,气都没喘匀就把话撂下了。 方参谋长坐在电台旁边,手里攥着耳机,抬头看了那干事一眼。 “拉肚子?” “是,马处长说跑了好几趟厕所了,脸色不太好看。” 方参谋长把耳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掩体里面。 霍景深坐在地图桌前,手里转着一支红铅笔。他听到了这段对话,但没抬头。 方参谋长看了他两秒,霍景深的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方参谋长心里有数了。 他转回身,对那个干事说:“马处长岁数大了,野外风大受凉也正常。你跟他说,保障点这边我盯着,让他回去好好休息,灶房有姜汤,回去喝两碗。” “是!” 干事小跑着走了。 方参谋长等人走远了,退回掩体里,把帆布帘子放下来。 “走了。” 霍景深放下红铅笔。 “让黄班长的人跟上。不跟近了,只看他走哪条路。” 方参谋长拿起电台话筒,拨到暗线频率,说了一串事先约定好的代号。 对面回了两个字:“收到。” 掩体里安静下来。 方参谋长坐回椅子上,拿起茶缸喝了一口凉水,水已经冰了,他皱了下眉头,放下了。 “老霍,你说他今天这个‘拉肚子‘是真的假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昨晚在黑屋里写了一晚上东西,写完了揣身上了。今天找个借口出来,是要把东西送走。” 霍景深没有表态。他从桌上那堆文件里抽出昨天黄班长送来的记录抄件,翻到最后一页。 “他昨天把三号哨位的防御情报摸了个遍。探照灯盲区、换岗时间、巡逻路线的时间窗口,全拿到了。这些东西攒在手里不可能放太久。情报这种事,搁得越久越贬值。” “所以他急了。” “不是急了。是东西够了,该送了。” 方参谋长把茶缸里的凉水倒了,从暖壶里重新倒了一杯热的。 “那他会走碾子沟?” “不一定今天就走。但他一定会去看路。” “看路?” “情报传递之前,跑一次路线,确认通道的出入口安全不安全、有没有被发现、路上有没有新的障碍。这是基本功。” 方参谋长把热水吹了吹,没喝。 “你说得对。上次周大柱走的时候是晚上,咱们的暗哨看到他进了五号粮站的洞口。如果马德亮要亲自走这条路,他得提前白天去踩一遍。确认洞口没有封、没有人、进出路线通畅。” 霍景深把记录抄件放回文件夹里。 “所以他今天不是回宿舍。他是去碾子沟。” 电台里传来一阵杂音,通讯兵调了调频率,噪音小了。 两个人在掩体里等着。 外面的演习照常推进。一营和二营在各自的哨位上进行防御演练,模拟敌方登陆进攻的科目。爆破声和枪声从东边传过来,一阵一阵的。 四十分钟后,暗线频率里传来了消息。 通讯兵把耳机摘下来。 “方参谋长,黄班长报告——目标吉普车在离开三号哨位后,沿山路行驶约四公里,在三岔路口右拐,进入了通往碾子沟方向的土路。吉普车在土路上停了约二十分钟后,重新返回主路,往驻地方向去了。” 方参谋长放下茶缸,看霍景深。 霍景深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他拿起红铅笔,在三岔路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叉,然后从这个叉画了一条短线到碾子沟方向。 “二十分钟。” 方参谋长凑过来。 “二十分钟够干什么?” “下车步行到碾子沟外围看一眼,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再走回来。时间刚好。” 霍景深把红铅笔搁在地图上。 “他踩完点了。” 方参谋长盯着地图上那条短线。 “那下一步——” “今晚或者明晚。他的情报等不了太久。演习期间人员混乱、进出频繁,是他动手的最好时机。演习一结束,所有人归位,他就不好出来了。” 霍景深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电台话筒。 “接林卫东的频率。” 通讯兵调了频段。 “老林,听到了吗?” 电台里传来林卫东的声音,被压缩得有些失真,但能听清。 “听着呢。” “鱼今天踩了一遍碾子沟的路。白天去的,待了二十分钟。” 电台里停了一拍。 “白天去的?” “对。以‘拉肚子‘为借口提前离队,半路拐过去看了看。” “胆子不小啊。” “说明东西在他手上搁不住了。我的判断——今晚或明晚,他会走碾子沟把情报送出去。” 林卫东那边又停了一拍。 “那头的北礁湾我通知。老霍,收网方案定了没有?” “方案不变。这头碾子沟暗哨放他进洞,全程跟踪记录。等他从通道另一端出来,北礁湾那边同时收口。如果有接应的人或者船,一起拿下。动手之前不暴露,要人赃并获。” “明白。我去通知鹤山镇那边的外勤组。” “还有一件事。” “说。” “他有可能不是一个人走。周大柱之前替他跑过碾子沟,这回他亲自来,不排除周大柱在洞口等着接应。暗哨那边要盯住两个方向——洞口正面和东侧山沟。” “好。两个方向我跟黄班长协调。” “行。随时联络。” 霍景深把话筒放回电台上。 掩体里安静了几秒。 方参谋长手里的茶缸里的热水已经凉了一半了,他喝了一口,这回没嫌凉。 “老霍。” “嗯。” “这十二年,他在这个军区送出去过多少东西?” 霍景深没回答。 他站在地图前面,手插在裤兜里。 十二年。 十二年里的哨位部署、弹药储备、换防时间、巡逻路线、通讯频段。每一条都是前线官兵拿命守着的东西。 他的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松开了。 “送出去多少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一条都送不出去了。” 方参谋长把茶缸放在桌上。 “也对。” 掩体外面,下午的太阳挂在西边的山梁上,光线是橘红色的,照在海防线上的工事和沙袋上。 远处的演习枪声停了。 今天的白天科目结束了。 夜间科目,从零点开始。 第256章 凌晨两点碾子沟方向有人影出现 “报告,碾子沟方向发现异常。” 暗哨传来的密报到达前线指挥所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四分。 通讯兵把耳机里的内容一字一句转述出来,声音控制得很平,但转述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目标人员已接近五号粮站洞口。体型和步态与周大柱不符。请求指示。” 霍景深从行军床上坐起来。 他没有完全睡着。或者说他这两天就没睡踏实过。军人的习惯,在等待关键时刻到来之前,身体在休息,耳朵醒着。 “体型不符?确认了?” 通讯兵把话筒按下去,问了一遍,然后松开。 “暗哨确认——来人身形比周大柱壮半圈,步幅大,腿短。行进时每走六到八步会停下来听动静,做法比周大柱专业。暗哨用望远镜辨认了正脸。” “是谁?” 通讯兵把耳机贴紧了。 电台里传来暗哨的声音,字字咬得死死的。 “马德亮。” 掩体里的空气停了一拍。 方参谋长从另一张行军床上爬起来,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光着一只脚站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 通讯兵的脸在煤油灯底下发白。 “暗哨确认,目标人员是马德亮本人。他亲自来了。” 方参谋长的那只光脚在冷地面上踩了两秒,才想起来把鞋穿上。 霍景深已经站在了地图桌前面。 他没有说话。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他投在帆布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参谋长穿好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居然自己来了。” “他不放心周大柱。” “什么意思?” “这回的东西太重要了。三号哨位的完整防御情报——探照灯盲区、换岗空窗、弹药数量、通讯频段。这些东西捆在一起,够对面策划一次有针对性的渗透行动。这种级别的情报,他不会交给周大柱一个民兵去传。风险太大。万一路上出岔子,万一接头的人没到,万一情报丢了——他承受不起。” 方参谋长咬了一下嘴唇里面的肉。 “所以他非得亲自走一趟。” “对。亲自送到通道里面,亲自确认对方收到。十二年了,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动手。” 霍景深拿起电台话筒。 “暗哨听令——不准暴露。所有人不准动。放他进洞口,记录全过程。进洞时间、携带物品、行动路线、有无接应人员,全部记下来。任何人不准开枪、不准出声、不准追击。” 电台里回了两个字:“明白。” 霍景深放下话筒,拿起另一个频段的话筒。 “老林。” 林卫东的声音从电台里钻出来,没有睡意,他也醒着。 “听到了。” “他来了。亲自来的。” 电台里静了一秒。 “踩点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会亲自来。东西太重,他不会假手于人。” “你那边准备好了?” “北礁湾的外勤组十二点就进了伏击位置。三个观察哨全转成了收网状态。通道出口那边有两组人,一组在旧库房顶上,一组在港口东侧的礁石后面。他从通道出来以后,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在包围圈里。” “海面上呢?” “海警派了一条巡逻艇在外海待命。挂的是渔政检查的旗子。如果有船来接应,出了近海就拦。” “好。” 霍景深把话筒放下。 方参谋长已经在桌上摊开了一张新的记录纸,拿着铅笔等着。 “从现在开始,暗哨每五分钟报一次。”霍景深说。 “五分钟一次?频率太高了,会不会暴露?” “暗哨的通讯用的是短波低功率,在洞口二百米外用定向天线发射。马德亮进了洞以后接收不到。” 方参谋长点头,在记录纸上写下了第一行。 “0214,目标接近五号粮站洞口。身份确认:马德亮。” 过了三分钟。 通讯兵报:“目标已到达洞口。观察洞口周围环境约四十秒。确认无异常后,弯腰进入洞口。消失在洞内。” 方参谋长写:“0217,目标进入洞口。” 霍景深站在地图前面不动。 他的手指在碾子沟到北礁湾之间那条虚线上划了一遍。 十四公里。天然溶洞加人工拓宽的地下通道。照正常行进速度,一个人在里面走,大概需要三到四个钟头。 也就是说,如果马德亮两点十七分进洞,他从北礁湾那边出来的时间大概是凌晨五点半到六点之间。 天快亮了出来。 方参谋长算了同一笔账。 “天亮前出来,正好趁最后一段黑赶到港口。如果有船等着,上船就走。” “他不会走。” 方参谋长抬头。 “什么?” “他不会坐船走。他还要回来。” 方参谋长愣了一下。 “回来?他把这么大一坨情报亲自送过去了,要是被发现了……” “他不觉得自己会被发现。”霍景深的语气很平。“他在这个军区待了十二年,从来没暴露过。他信任这条通道,信任自己的伪装,信任所有人对他的信任。在他的判断里,今晚送完东西,穿过通道走回碾子沟,天亮之前回到宿舍,明天照常出现在后勤处上班。没有人会知道他夜里出去过。” 方参谋长把铅笔放在桌上。 “这就是咱们不能在碾子沟这头动手的原因。” “对。如果在碾子沟堵住他,他会说自己是散步迷了路、拉肚子找地方蹲坑、任何狗屁借口都说得出来。人在洞口外面抓,没有进洞的事实,证据链是断的。必须让他走完整条通道,在北礁湾那头人赃并获——身上有情报、面前有接应、脚下有通道出口。三样东西拼在一起,死死的。” 方参谋长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碾子沟这头呢?他回来的时候拦不拦?” “不拦。让他回来。让他以为一切平安无事。然后北礁湾那头的证据、暗哨的记录、黄班长的日志、小周的盯梢报告,所有东西汇总成一份完整的证据链,上报军区保卫总处。到时候不是在碾子沟抓他,是在他后勤处的办公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铐他。” 方参谋长把这段话也过了一遍。 “你等的是这一步。” “我等了两个月了。” 掩体里安静了。 煤油灯的火苗稳了下来,不再晃。 通讯兵的耳机里只有电台的底噪。碾子沟的暗哨在频率上安安静静的——马德亮已经进洞了,洞口外面空无一人,没有新的情况可以报。 方参谋长在记录纸上补了一行:“0217后,洞口恢复平静。未发现其他接应人员。目标系单独行动。” 他写完抬头。“老霍,你说他今晚是送情报,还是跟对面的人碰面?” “都有可能。如果通道那头有人等着接,那就是碰面加交接。如果没有人等,他可能把东西放在通道内某个预设的死信箱里,对面的人隔天来取。” “死信箱?” “地下通道里做死信箱太方便了。找一块石头、一个洞壁裂缝,把东西塞进去。双方不见面,各走各的。周大柱之前走碾子沟的时候,很可能就是这个模式——他负责把东西放进去,对面的人另外找时间来取。” 方参谋长搓了搓手。 “那北礁湾那头,万一他今晚不出通道呢?万一他走到半截就把东西放了,原路返回?”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霍景深想了几秒。 “如果他原路返回,说明他用的是死信箱模式。那今晚北礁湾那头不会有动静,目标改成等取信的人。不管谁来取,抓住就是通道另一端的活证据。” “那如果他走到底了呢?” “走到底了就更好。人从通道出口露头的那一刻,北礁湾的人把他拍下来、堵住。身上搜出情报原件。一条龙。” 方参谋长把记录纸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个时间:0220。 “接下来就是等了。” “等。” 两个人在掩体里坐着。 通讯兵守着电台,耳机贴在耳朵上。 外面的夜黑得干净,山脊上一盏灯都没有。只有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和风搅在一起,听不出头尾。 演习的夜间科目在一号和四号哨位那边照常进行着。爆破模拟的闪光从东半边天空偶尔跳一下,跟着是闷闷的响声,隔了几秒才传到这边。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演习的一部分。 没有人知道,四公里外的碾子沟洞口底下,一条十四公里长的地下通道里,有一个人正在黑暗中走着。 他走了十二年。 今晚,他走到了最后。 霍景深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去了。 他低了低头。 左胸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那块巴掌大的纱布还在。 他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不是纱布本身的温度,是被他的体温捂热了的温度。 贴着心脏。 掩体外面的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在慢慢往上爬。 “方参谋长,黄班长补充报告——碾子沟洞口东侧山沟方向未发现第二人。确认目标单独进入通道。” “收到。” 方参谋长写下最后一行记录,合上了本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快亮了。 第257章 暗哨拍到了一张模糊的照片 “他进去了。两点十七分,弯腰进去的,头先进,左手扶着洞壁,右手攥着一个东西。” 暗哨一号趴在距离五号粮站洞口一百八十米外的乱石堆里,左眼贴着望远镜的目镜,右手握着对讲话筒,嘴贴在话筒边缘,声音压到了喉咙底部。 旁边的暗哨二号负责计时。他手腕上绑着一块夜光表,表盘上的荧光指针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绿光。 “右手攥的什么东西,看清了没有?”话筒里传来林卫东的声音。 “小本子。巴掌大。跟黄班长描述的一样。” “确认了?” “确认了。他在洞口蹲下来之前,借着月光翻了一下那个本子,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本子的封皮是黑色的,软皮。” “好。从现在开始计时。他什么时候出来,第一时间报。” “明白。” 暗哨一号把话筒轻轻放在石头的凹槽里,重新贴上望远镜。 洞口在月光下是一个不规则的黑窟窿。五号粮站废弃了至少七八年了,洞口外面杂草长了半人高,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位置,从远处看过去跟一个普通的山体塌陷没区别。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半个身子。不是满月,是下弦月,亮度不够。暗哨一号调了调望远镜的焦距,把洞口地面上的情况看清楚了一些。 “二号,你带相机了吧?” “带了。海鸥牌120胶卷机。不过这月光……曝光估计够呛。” “能拍就拍。不管糊不糊,先把底片留下来。” “我知道。光圈开到最大,快门放慢。糊了也是证据。” 两个人趴在乱石堆里,谁也没再说话。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走。 十分钟过去了。洞口没动静。 二十分钟。还是没动静。 暗哨二号低头看了一眼表。“进去二十三分钟了。” “嗯。” “你说他在里头干吗?” “少废话。” 暗哨二号闭嘴了。 又过了十分钟。三十三分钟了。 暗哨一号的胳膊肘在碎石上压了太久,有点发麻。他换了个姿势,把身体的重心从左胳膊挪到右胳膊上。望远镜始终没离开眼睛。 三十八分钟。 洞口里有动静了。 不是声音,是一团更深的黑从洞口的边缘往外移动了一截。 “来了。”暗哨一号的嗓子紧了,“二号,准备拍。” 暗哨二号把相机从防潮袋里掏出来,手指头搭在快门按钮上。海鸥牌120的快门声不算大,但在这种安静的环境里,一百八十米外能不能听到,不好说。他把相机的机身贴在石头上,用石头吸收震动。 四十分钟整。 一个人影从洞口弯着腰钻了出来。 先露出来的是头顶——戴着一顶旧军帽,帽子上没有帽徽。然后是肩膀,宽的。接着是腰和腿。 马德亮站直了身子。 他没有马上走。在洞口外面站了大约十秒,头往左转了一次,往右转了一次。 暗哨一号把这十秒的动作记在了脑子里。 月光照在马德亮的身上,只照亮了半边。他的右手垂在身体侧面,手里没有东西。 左手呢。 暗哨一号调了一下望远镜的角度,把镜头往下压了两度。 左手攥着一个东西。方方扁扁的形状。不是他进洞时拿的那个小本子——本子是软的,这个东西是硬的,有棱有角。 信封。 牛皮纸信封。月光底下那种土黄色很好认。 “二号,他左手有个信封。看到没有?” “看到了。拍了。”暗哨二号的快门已经按下去了,没有声音——他在按快门的同时用手捂住了机身,快门的咔嗒声被闷在掌心里。 “拍清楚了吗?” “光太暗,人脸估计是糊的。但信封的轮廓能看出来。” “再拍一张。” “胶卷就剩三张了。” “拍。” 暗哨二号又按了一下快门。 马德亮在洞口外面站够了十秒,开始往回走。 他走的路线跟来时不一样。来的时候是从西北方向沿着山沟底部摸过来的,回去的时候往东偏了——绕了一个更大的弧线,避开了西北方向的巡逻道。 走法也不一样了。进洞之前,他每走六到八步停一下听动静。出洞之后步子加快了,间距拉到了十二步以上才停一次。 赶时间了。 暗哨一号没有追。命令写得清清楚楚——放他走,不追。 他在望远镜里看着马德亮的身影越走越远,过了半分钟,那个身影拐过一道土坎,消失了。 暗哨一号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左眼。趴了快一个钟头,眼眶酸得不行。 “走了。” “嗯。”暗哨二号把相机塞回防潮袋里。“我去发报?” “等一下。” 暗哨一号从石头缝里爬了出来,弯着腰,贴着地面,往洞口方向摸了过去。 “你干嘛?”暗哨二号急了,“命令是不准靠近!” “我不进洞。我看个东西就回来。” 他摸到了洞口外面三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 月光照着洞口前面一小片潮湿的泥地。 泥地上有脚印。 两组脚印。一组是进去的,脚尖朝洞口方向。一组是出来的,脚尖朝外。同一双鞋。 暗哨一号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火柴。他没有划着,用火柴棍在脚印旁边的地上做了个标记,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折叠尺,蹲下来量了量脚印的长度。 二十六厘米。 鞋底纹路是横条形的,间距均匀,每条横纹之间大约半厘米。纹路中间有一个圆形的磨损痕迹,在脚掌前端偏左的位置。 这种鞋底纹是解放鞋的标准花纹。但那个圆形磨损痕不是每双鞋都有的——是鞋穿久了以后,脚掌发力点反复摩擦产生的个人磨损特征。 跟指纹差不多的道理。每个人的脚掌发力方式不同,磨出来的痕迹也不同。 暗哨一号把数据记在脑子里,弯腰退了回来。 “量了什么?” “鞋印。二十六厘米,横条纹,前掌偏左有圆形磨损。” 暗哨二号想了想。“这个有用?” “太有用了。你今天拍的照片可能糊的看不清脸,但鞋印不会糊。回头让人去后勤处翻马德亮的鞋柜,找到同一双解放鞋,纹路一比对,比照片管用十倍。” 暗哨二号咧了咧嘴。“行啊你,干侦察干出法医的味道来了。” “少贫。发报。” 暗哨二号把电台从伪装布底下拉出来,接上定向天线,调到暗线频率。 “报告指挥所——” 他把暗哨一号口述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发了出去。内容分成两段。 第一段:“0217目标进洞,0259目标出洞。洞内停留四十二分钟。进洞时右手持黑色软皮小本,出洞时右手空。出洞时左手持牛皮纸信封一枚,进洞时左手空。判断:目标在洞内完成物品交换——本子留下,信封取出。” 第二段:“已拍摄目标出洞照片两张,海鸥牌120胶卷,月光条件拍摄,预估画面模糊但可辨认信封轮廓。另——目标在洞口泥地留有清晰鞋印(进出各一组),已测量记录。鞋码26cm,横条纹解放鞋,前掌偏左有圆形磨损特征。建议比对目标个人鞋具。” 发完了。 暗哨二号关掉电台,拆下天线,塞回防潮布底下。 两个人重新趴回乱石堆后面。 月亮又钻进了云层。山沟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接下来呢?”暗哨二号问。 “等命令。” “趴到天亮?” “趴到让我们走为止。” 暗哨二号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我裤裆里进了只蚂蚁。” “忍着。” “你说得轻巧。” “革命军人连蚂蚁都怕?” “怕倒不怕,就是它往里头钻。” 暗哨一号没搭理他了。 远处,碾子沟方向的山沟恢复了安静。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潮气,把洞口前面那片泥地上的脚印吹干了一层。 脚印的纹路在月光退去以后看不见了。但它在那儿。刻在泥里的每一道纹路,每一个磨损的痕迹,都在。 等天亮了,等相机里的胶卷冲出来了,等鞋柜打开了——这些纹路会开口说话。 说的每一个字,马德亮都不会想听到。 “老霍!人赃并获了!信封在他手上,本子留在洞里了,鞋印也量了——这还等什么?拦下来搜身不就完了?” 方参谋长把暗哨的报告看完,纸拍在桌上,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半截。 霍景深坐在行军床边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不拦。” “你说什么?” “我说不拦。让他回宿舍。” 方参谋长瞪着他。掩体里的煤油灯照着两个人的脸,一个急得耳朵根子都红了,一个面前连杯水都没端。 “老霍,你是不是熬夜熬糊涂了?证据链够了啊——暗哨的记录、照片、鞋印,加上黄班长这几天的日志和小周的盯梢记录,拿到军事法庭上都够用了。你还等什么?” “我等那头的人。” 方参谋长噎了一下。 霍景深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的手指点在碾子沟的位置上,然后沿着那条虚线一路划到北礁湾。 “他从洞里带出来一个信封。” “对。” “这个信封是谁放进去的?” 方参谋长张了张嘴,没出声。 “通道有十四公里。走路三到四个钟头。马德亮两点十七分进洞,两点五十九分出来,在里头待了四十二分钟。他没走到北礁湾那头。” 方参谋长接上了思路。“他没走通,说明信封不是从北礁湾那头送进来的——” “不对。信封是从北礁湾那头送进来的。但不是今晚送的。” 方参谋长愣了一拍。 第258章 方参谋长急得跺脚 “通道里有死信箱。”霍景深的手指在虚线的中段点了一下。“马德亮和对面的人不需要见面。马德亮走进去四十二分钟,以他正常步速算,大概深入了两公里左右。这两公里的通道里某个位置,有一个预先约定好的藏匿点。马德亮把他的小本子放进去,拿走信封。对面的人另外找时间从北礁湾那头进来,把小本子取走,再放下新的东西。两个人各走各的,永远不用碰面。” 方参谋长的嘴巴合上了。 “所以你说的‘等那头的人‘——是等对面来取本子的人?” “对。” “什么时候来取?” “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后天。但不会超过三天。演习期间是他们的窗口期,演习一结束,碾子沟周围的巡逻会恢复正常密度,进出通道的风险翻好几倍。能动手的时间,就这几天。” 方参谋长把这笔账在脑子里盘了一圈。“那我们现在抓马德亮的话——” “对面的人会知道。” “怎么会知道?马德亮被抓了,对面的人又不在场。” “你忘了死信箱。”霍景深转过身看着方参谋长。“马德亮把小本子放进去了。对面的人来取的时候,如果发现本子还在,说明马德亮还没来过。如果本子不在了,说明马德亮来取过了,一切正常。但如果——” “如果我们抓了马德亮,然后去通道里把小本子搜出来当证据——” “对面的人来取的时候发现小本子没了,又没有新的信封放下来。他会知道这条线断了。掉头就跑,再也找不到了。” 方参谋长把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想了半天。 “那就是说,小本子不能动。” “不能动。” “马德亮也不能动。” “不能动。” “那信封呢?他带回去那个信封——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也不打算现在去查。” 方参谋长的脸抽了一下。“你连信封装的什么都不想知道?” “想知道。但不是现在。” 霍景深把手插回裤兜里。“信封在他手上。他回宿舍以后会看信的内容——小周今晚继续盯着他,看完了他会怎么处理信封,会不会烧掉、藏起来还是带在身上。这些行为本身就是证据的一部分。我让他多活动一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记下来,证据链只会越来越长。” “一天?你要放他一天?” “二十四小时。从现在开始算。二十四小时后,如果北礁湾那头有人进通道取东西,两头同时收网。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没人来取——” “那怎么办?” “那就改方案。让暗哨进通道找到死信箱的位置,在死信箱附近设伏,等对面的人上钩。” 方参谋长直起腰,搓了搓脸。搓完了又搓了一遍。 “老霍,你这个方案有一个问题。” “说。” “二十四小时之内,如果马德亮把信封里的东西看完了,然后销毁了呢?信封烧了、撕了、冲进茅坑了——我们不就丢了一份证据?” “信封的内容不是定罪的主要证据。定罪靠的是暗哨的进出洞记录、鞋印比对、照片、黄班长的日志、小周的盯梢报告。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了。信封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影响大局。” 方参谋长咬着嘴帮子想了一会儿。 “但有比没有强。” “废话。” “那你能不能跟小周说一声,让他盯着信封的去向?马德亮要是烧了,想办法把灰烬弄回来也行——” “灰烬弄回来有什么用?八十年代的技术,你给我从灰烬里还原文字内容?你当你是美国中情局?” 方参谋长噎了第三回。 “行行行,你说了算。” 霍景深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拿起电台话筒。 “接林卫东。” 通讯兵调了频段。 “老林,听着了吗。” “听着呢。你那头什么情况?” “马德亮两点五十九分出洞。左手带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右手的小本子没了。在洞里待了四十二分钟,没有走通全程。判断他用的是死信箱模式。” 电台里停了两秒。 “死信箱。那本子还在通道里。” “对。”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等那头来取信的人。” “对。你那边北礁湾的人盯住通道出口。二十四小时内如果有人从北礁湾那头进通道,等他取完东西出来的时候拿下。” “万一他不从北礁湾那头出来呢?万一他取了东西原路返回?” “那就在通道里堵他。但那是最差的方案,通道里头黑灯瞎火的,动手容易出事。优先方案还是在出口等。” “明白。我跟外勤组再对一下方案。另外——鹤山镇那边的陈队长问了我一个事。” “什么事?” “他说北礁湾废弃渔港的旧库房里,上周有人新换了一把锁。锁是从镇上五金铺子买的,铺子老板记得买锁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本地口音,穿灰布褂子。” 霍景深的手指在话筒上敲了一下。 “四十来岁,本地口音。不是马德亮。” “不是。马德亮是北方人,说话带碴子味。这个人是本地的。” “那就是接应的人。通道那头有本地人帮忙打掩护、看场子。这个人也得查。让陈队长拿着五金铺子老板的描述去镇上比对一下,看看能不能查出是谁。” “已经在查了。陈队长说最迟明天下午出结果。” “好。有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 “得嘞。” 霍景深把话筒放回电台。 掩体里又安静下来了。 方参谋长往茶缸里倒了一杯热水,递给霍景深。霍景深接过来,没喝,握在手里暖着。 “老方。” “嗯?” “你刚才说的对,有比没有强。信封的事交给小周盯,他机灵,能想办法。” 方参谋长撇了撇嘴。“你不是说八十年代没本事从灰烬里还原文字吗?” “我说的是灰烬还原不了。我没说不能在他烧之前想办法。” 方参谋长把这话在舌头上转了一圈,品出味来了。“你让小周在他烧之前……” “让小周动脑子。他是秦瑶带出来的人,脑子不够用的话秦瑶也不会用他。” 提到秦瑶的时候,霍景深的目光往掩体外面的方向扫了一下。天边那条灰白色的光更亮了一些,山脊的轮廓在光线里慢慢浮出来。 方参谋长注意到了他那一眼,没吱声。 “几点了?” “四点十二分。” “还有一个多钟头天亮。你先睡一会儿,七点有整点报。” “你呢?” “我不困。” 方参谋长看了他一眼。不困个鬼,眼底的青黑色都快连到颧骨了。但他没说。当了这么多年搭档,知道什么时候该劝什么时候别费口水。 霍景深把茶缸放在桌上,走到掩体的帆布门帘前面,掀开一角往外看了看。 凉风灌进来。带着海腥味和泥土的潮气。 他站了一会儿。 左胸口袋里那块纱布贴着他的心口。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伸手摸了一下。 纱布被他捂了两天两夜了,已经捂得软塌塌的,跟穿旧了的棉布手感差不多。 他不知道上面缝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字是什么。但他没拆开看。 不是不想拆。是觉着不到时候。 先把活儿干完。干完了回家,让她自己告诉他。 他放下帘子,转身回到行军床上坐下。 “方参谋长。” “怎么了。” “明天让通讯员给家属院带句话。” “带什么?” “告诉她,鱼汤的账我记着呢。” 方参谋长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传话筒啊。” “你不传我找别人传。” “行行行,我传。十七顿是吧?嫂子跟我说过。” 霍景深没再说话。他把军大衣盖在膝盖上,靠着行军床的铁架子闭上了眼。 没有睡。耳朵竖着。 电台里的底噪持续不断地响,和远处海浪的声音混在一起。 二十四小时。 从现在开始倒计时。 第259章 小周看着窗帘缝里的火光 “马副处长回来了。” 小周坐在老槐树底下,棋盘摊在石凳上,对面的老后勤师傅嘬着旱烟袋,正等他走棋。 马德亮的吉普车在宿舍楼前面停了下来。天刚蒙蒙亮,五点过几分的样子。车灯一关,马德亮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挎包挂在肩上,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小周把手里的棋子搁在棋盘上,没走,眼珠子跟着那个身影转。 “你到底走不走?”老后勤师傅催他。 “走走走,我这不是在想吗。” 马德亮进了楼门。二楼的脚步声响了几下,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 门关了。 跟上次一样,灯没亮。 小周的手指捏着那颗棋子,没放下去。他数了六十下。还是黑的。一百二十下。还是黑的。 到了第三分钟左右,窗帘缝隙里透出了一点光。 不是电灯。是手电筒。那种微弱的、集中的、不扩散的光。 跟前天晚上一模一样的操作。 但今天有一个细节不同——光亮的位置比前天低了一些。前天的光在窗帘中间偏上的位置,今天在偏下的位置。 这个差别意味着什么? 前天他坐在桌前写东西。今天他弯着腰或者蹲着。 在地上找什么?还是在翻什么低处的物件? 小周没法确认。他只能把这个差异记下来。 光持续了大约七八分钟。然后灭了。 又是黑的。 小周等了五分钟。没有新动静。 “师傅,我今天棋瘾不大,先撤了。” “你这什么人啊,连下班才叫你的——那你走吧走吧,棋艺太差,跟你下没劲。” “那我明天来给您报仇。” 小周收了棋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没有回宿舍。他绕到了宿舍楼的后面。 后勤处宿舍楼是个两层的砖房,前面是正门,后面有个小门通向一个小院子。小院子里有个公共厨房、一口水井和一个灰坑。灰坑是烧垃圾用的,半人高的砖砌坑子,里面常年有灰烬,谁都往里面扔废纸、树叶、旧鞋底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周蹲在围墙外面的一棵歪脖子树后头,从墙缝里往小院子里看。 小院子空的。没有人。 他等了大约十五分钟。 后门开了。 马德亮从后门走出来了。他换了一双布鞋,没穿外套,就一件秋衣,袖子挽到了手肘上头。 他右手攥着一个东西——黑色的,小的。 小本子? 不对。小周想起嫂子告诉他的信息——马德亮是拿着小本子进的碾子沟洞口。暗哨说他出来的时候小本子没了,换成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他手里拿的这个黑色的东西是什么? 是另一个本子。 或者是——同一个本子的备用本。 马德亮走到了灰坑边上。 他从裤兜里掏出了一盒火柴。红梅牌的,小周看清了火柴盒上的字。 马德亮划了一根火柴。 火柴的火苗在晨风里晃了两下,他用手挡住风,凑到那个黑色本子上。 本子的封皮着了。 火苗从封皮的边角往上爬,纸页开始卷曲,变黑。马德亮把着了火的本子扔进了灰坑里。 然后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了几张纸,不是本子上撕的,是单独的几张。折叠过的,白色的纸。 也扔进了灰坑里。 火烧旺了。灰坑里的火苗蹿起来有半尺多高,把马德亮的脸照得一亮一暗。 小周蹲在墙外,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了马德亮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在火光里变化了两次。第一次是盯着火苗发呆的那种表情——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皮半耷拉着,说不上是什么情绪。第二次是在纸烧完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很快又放下来了。 提了不到两秒。 但小周看到了。 那个瞬间马德亮的表情,是一个干完了活、松了一口气、觉着自己过了关的人会有的表情。 小周的手心全是汗。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马德亮等灰坑里的火烧得差不多了,用脚踢了两下灰坑边上的浮土,把灰烬盖了一层。然后他转身回了宿舍楼。 后门关了。 小周又等了三分钟。确认马德亮不会再出来了,他从歪脖子树后面钻了出来。 他没有翻墙进小院子。嫂子说过——不要有任何接触目标活动范围的行为,被撞见了前功尽弃。 灰坑里的东西烧了就烧了。烧掉的不是关键证据——关键证据在暗哨的记录里,在洞口的鞋印上,在通道里那个死信箱的小本子里。 但有一样东西马德亮没烧。 信封。 暗哨说他从洞里带出来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烧了本子和几张纸,但信封没有出现在灰坑里。 信封还在他身上。或者藏在宿舍里的某个地方。 小周蹲在围墙根底下,从口袋里掏出纸片,趴在地上写。 “0507,目标返回宿舍。未开灯。手电筒使用约七到八分钟,光源位置低于前次观察,疑在低处翻找物品或阅读。” “0525,目标从宿舍后门出,至灰坑。” “0526,目标用火柴点燃一个黑色小本并投入灰坑。随后投入折叠白纸数张。全部烧毁。” “0528,目标面部在火光中出现短暂放松表情,持续不超过两秒。” “0530,目标用浮土覆盖灰烬后返回宿舍。” 最后一行他划了个横线,在下面写: “注意——目标烧毁了本子和纸张,但未烧毁信封。信封去向未知,疑仍在宿舍内。” 写完了他把纸片收好,踩着墙根的砖棱往通讯员宿舍那边走。 走到半道上他停了一下。 嫂子说过什么来着? “信封在他烧之前想办法。” 烧是烧了,但烧的不是信封。信封还在。 那就还有机会。 怎么弄到信封上的信息,这不是他能做主的事。得看嫂子和团长怎么安排。 小周加快了脚步。早上七点半之前,他得把这些记录送出去。 走了十来步他又想起一件事。嫂子昨天说过——棋要赢两盘。今天早上那盘他忘了走最后一步就跑了。 “师傅铁定骂我了。”他自己嘀咕了一句。 算了,棋是小事。命是大事。 他把布包里的棋盘往背上紧了紧,小跑着拐过了营区北门的砖墙角。 太阳升起来了。后勤处宿舍楼二楼西边的窗户拉着窗帘,窗帘纹丝不动。 马德亮在里面。 信封也在里面。 在枕头底下,还是在床板缝里,还是在衣柜的暗格里——小周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信封,是马德亮从碾子沟十四公里长的地下通道里带出来的。 谁放进去的、写了什么、要他干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就藏在那几页纸里。 马德亮觉着自己把该烧的都烧了,只留了最要紧的一份。 他不知道的是,他以为烧干净的那堆灰烬不重要——但他留下的那份才是真正的要命货。 留下来了,就跑不掉了。 小周拐过墙角以后,恰好碰见了通讯员老赵。老赵提着暖壶从食堂往回走,壶嘴冒着白气。 “周哥,起这么早?” “睡不着,出来溜达溜达。” “哟,你还溜达上了?背着棋盘溜达?” “找人下棋。” “这大清早的谁跟你下棋啊,你那棋臭得很。” “你别管。帮个忙呗。” “什么忙?” 小周把折好的纸片塞进老赵手里的暖壶提手缝隙里。 “方参谋长那个通讯员小李,你今天上山送水的时候顺路帮我把这个带给他。别让旁人看着。”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暖壶提手上夹的纸片。 “行。” 没多问。部队里帮人带东西带口信是常事,谁也不会追根问底。 小周拍了拍老赵的肩膀。“谢了。等演习完了请你喝酒。” “拉倒吧你,上回说请我吃包子,到现在还欠着呢。” “这回一块还。包子加酒,够意思吧。” “行,我记着了。” 老赵提着暖壶走了。小周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眼,确认纸片没掉出来,转身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又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马德亮烧了本子和纸,脸上那个表情——放松了两秒钟。 两秒钟。 十二年的伪装里,漏了两秒钟。 够了。 第260章 枕头夹层里藏了两页纸一张图 “马德亮出门了。刚去食堂,拿了个搪瓷缸子,走的正门。” 小周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通讯兵把耳机按在耳朵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 霍景深站在掩体里,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七点零三分。 “食堂早饭几点结束?” 方参谋长接话:“七点半。后勤处的人吃饭磨蹭,马德亮的习惯是喝两碗粥再啃个馒头,起码坐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够了。” 霍景深拿起另一个频段的话筒。 “老林,你的人到位了没有?” 林卫东的声音从电台里钻出来:“到了。我带了侦察班的赵连胜,开锁、拍照都是他的强项。我们在宿舍楼后面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等着呢。” “小周在食堂门口盯着。马德亮一出食堂门,他会发信号。你们有多少时间?” “从他出食堂门到走回宿舍楼,正常步速三分钟出头。我留两分钟余量——也就是说进去以后最多干十五分钟。” “够不够?” “够。赵连胜翻过敌军指挥所的保险柜,一把弹子锁难不住他。进去以后目标明确——信封。小周的报告说马德亮烧了本子和纸,信封没烧。枕头、床板、衣柜暗格,就这几个地方。” 霍景深把话筒攥了一下。 “拍完以后原样放回去。一根线头都不能动。” “我知道。赵连胜带了一台微型相机,部队侦察专用的那种,胶卷是高感光的,室内光线够用。拍完放回原位,他有这个本事。” “行。等小周信号,动手。” 话筒放下了。 掩体里安静了三分钟。 方参谋长撑着桌子没说话。通讯兵守着电台,耳朵贴着耳机。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演习第三天的晨间科目在远处进行,零星的枪声从东边飘过来。 七点零八分。 电台响了。 通讯兵复述:“小周报告——目标刚坐下,粥还没盛。” 七点十二分。 “小周报告——目标在排队打粥,前面还有三个人。” 霍景深没说话。 方参谋长咬了一下腮帮子里面的肉。 七点十四分。 “小周报告——目标坐下了,开始喝粥。” 霍景深拿起话筒:“老林,进。” 电台里传来林卫东的声音,只有两个字:“收到。” 然后频率安静了。 掩体里的煤油灯灭了——天亮了用不上。方参谋长把记录纸摊在桌上,铅笔握在手里,等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没有消息。 第四分钟的时候,方参谋长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又涂掉了。 第五分钟。 电台响了。 通讯兵的脸绷着:“林少校报告——门开了,进去了。赵连胜在翻。” 第六分钟。 “林少校报告——枕头底下没有。床板缝里没有。正在查衣柜。” 霍景深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头没动。 第七分钟。 “林少校报告——找到了。枕头里面。” 方参谋长抬头。 通讯兵继续复述:“枕头的外套和枕芯之间有一层夹缝。信封塞在夹缝里,折了一折。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两页纸和一张图。正在拍照。” 霍景深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第九分钟。 “林少校报告——拍完了。三页内容,每页正反两面都拍了。信封正面也拍了。正在放回原位。” 第十分钟。 “林少校报告——枕头复原完毕。赵连胜说枕头上的褶皱方向、凹陷程度都按原样压回来了。门锁恢复。正在撤离。” 第十一分钟。 “林少校报告——已撤出宿舍楼。安全。” 方参谋长的铅笔戳在纸上,笔尖断了。 他换了一支,写下一行字:“0725,信封内容拍摄完成,原件未动,已归位。” 霍景深把话筒拿起来。 “老林,胶卷多久能出来?” “赵连胜说半个钟头。他带了冲洗用的药水和暗袋,在帐篷里就能弄。” “弄完了第一时间送到指挥所。” “得嘞。” 七点二十六分。 电台里传来小周的声音。 “目标吃完了,正在洗碗。” 七点二十九分。 “目标出食堂了,往宿舍楼方向走。步速正常,没有异常。” 方参谋长把铅笔放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十五分钟。刚好。” 霍景深没接这句话。他站在地图前面,手插在裤兜里,等着。 四十分钟后,林卫东亲自把冲洗出来的照片送到了指挥所掩体里。 六张照片,在军用公文纸上放大了一倍。赵连胜的拍照技术过硬,室内条件下拍的,字迹清晰得很。 霍景深把六张照片按顺序摆在桌上。 第一张和第二张是同一页纸的正反面。手写的,字体工整,但不是汉字——是数字和字母的混合编排。 第三张和第四张也是一页纸的正反面。同样是密码编排,格式和前两张不一样,分了几个段落,每个段落前面有一个阿拉伯数字标号。 第五张和第六张是那张图。 方参谋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图,嘴巴张了一下。 “海图?” 霍景深没回答。他把第五张照片拿起来,凑到窗口的光线底下细看。 那张图画在一张普通的信纸上,用铅笔画的,线条粗糙,不是专业制图人员的水平。但关键要素全有——海岸线的弧度、几个标注了名称的礁石、一条从海面到岸边的虚线箭头。 箭头指向的位置,在三号哨位西侧山脊的位置。 图上还标了一个日期。 用红笔圈出来的。 “十一月三号。”方参谋长读出了那个日期。 霍景深把照片放回桌上。 “这两页密码指令,得找秦瑶看。” 方参谋长愣了一下:“嫂子?” “上次碾子沟的密码本就是她破的。她总结了一套规律,和原来的密码体系是同一个系统。这两页指令八成用的是同一种编码方式。” 方参谋长没反对。 “怎么给她看?把照片送过去?” “不行。照片原件不能离开指挥所。用这个——”霍景深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开始抄写照片上的密码内容,一个数字一个字母地抄,抄了满满两页。 抄完了他把纸折好,装进一个信封里。 “让通讯员跑一趟家属院,把这个交给秦瑶。另外带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她用上次那套规律试。试出来了,结果用口头传回来,不要写在纸上。” 方参谋长把信封接过去,招手叫通讯员。 通讯员跑了。 掩体里剩下霍景深、方参谋长和林卫东三个人。 林卫东一直没吭声。他站在桌子边上,从头到尾把六张照片翻了三遍。 “老霍。” “说。” “这张图,箭头指的那个位置——三号哨位西侧山脊。那个方向有一个废弃的工事暗门,七三年修的,后来因为地质塌方堵了半截,一直没修复,也没有列入现役防御设施。” “我知道那个暗门。” “暗门虽然堵了半截,但只堵了上半部分。下面还有大半个人高的缝隙,弯着腰能钻过去。你要是不特意去找,从外面看就是一堆碎石。” 方参谋长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他们打算从那个暗门钻进来?” “箭头指的就是那个位置。” 三个人对着那张图看了半分钟。 没人说话。 半分钟后方参谋长把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干!这不是传情报了,这是要放人进来!” 林卫东的嗓子压得很低:“日期是十一月三号。三号那天原计划是三号哨位的换防日。换防间隙,哨位上兵力最薄弱,新旧两个班交接的时候有一个三十分钟左右的空窗——这个窗口他们算得死死的。” 方参谋长来回走了两步,走到掩体角落又转回来。 “十二年,送了十二年情报,最后这一手是要里应外合?” “情报只是前菜。”霍景深的声音不高,“从一开始他们的目标就不只是拿情报。情报拿够了,下一步是行动。今天这个信封就是行动令。” 掩体里安静了十几秒。 帆布帘子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又塌回去。 林卫东开口了:“换防日——三号哨位的换防日原来定的是十一月三号,后来调了没有?” 方参谋长翻了一下手边的文件夹,找到了一张表格。 “调了。上个月嫂子提的建议,说演习期间前后勤节奏打乱了,原来的换防时间表跟演习科目有冲突,老霍批了,换防日从三号改到了五号。这个调整三天前刚下发到各哨位……” 方参谋长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和林卫东同时看向霍景深。 霍景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极短促的收紧。 “马德亮不知道换防日改了。” 方参谋长反应过来了:“他请了‘病假‘去碾子沟,这三天一直没在后勤处坐班,换防日调整的通知他没收到!” “对。他手上掌握的信息还是旧的——十一月三号换防。他把这个信息传给了对面,对面按这个日期制定了登陆计划。但实际上三号那天不换防,哨位上是满编状态。” 林卫东的喉头上下动了一下。 “那十一月三号……” 霍景深走回地图前面,拿起红铅笔,在三号哨位西侧山脊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十一月三号凌晨,他们从海上来。弯着腰钻进那个暗门的时候,以为里面是空的。” 他把红铅笔搁在地图上。 “迎接他们的不是缺口。是口袋。” 方参谋长把茶缸攥在手里,半天没喝。 掩体外面传来通讯员跑步的脚步声——去家属院送信封的那个通讯员回来了。 “报告!嫂子说她试出来了!” 通讯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喘了两口。 “嫂子说——密码的编码规则和上次一样,是那套基于《工农兵字典》页码排列的替换密码。她用了大概一刻钟全解出来了。” “内容呢?” 通讯员直起腰,把秦瑶口述的内容一句一句地转述出来。他的声音很平稳,但中间有两三个地方他自己也听得愣了一下。 第一段指令翻译出来是:“三号哨位西侧暗门打开后,由你引导进入,至内侧集结点等候。你负责确保暗门周围五十米无人。” 第二段指令翻译出来是:“船从东南方向礁石后绕入,预计凌晨三点到达。登陆人数四人。携带电台一部、武器若干。任务:在内陆建立长期潜伏据点。” 第三段指令翻译出来是:“完成后原路返回,通道继续保留作为后续通讯线路。你的酬劳已存入指定账户。本次为最后一次大规模行动,完成后转入休眠状态。” 通讯员说完了。 掩体里三个人没吭声。 方参谋长的茶缸放在桌上,水洒出来了一些,他没注意。 林卫东的右手手背上青筋突了起来。 霍景深站在地图前面。 过了大概二十秒,他转过身。 “四个人。带电台、带武器。要在内陆建据点。” 他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了多少。 “老方,通讯员刚才转述的内容你都记下来了?” 方参谋长回过神来,赶紧拿起铅笔开始写。写了半行手抖了一下,铅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弯。他深呼了一口气,把字重新写正了。 “老林。” “在。” “十一月三号的登陆计划是对方定的。我们不改他们的计划——让他们按原计划来。来了以后,一个都别想回去。” 林卫东点了一下头。 “通讯员。” “到!” “再跑一趟家属院。跟嫂子说三个字。” “什么?” “鱼汤记着。” 通讯员愣了一下。 方参谋长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去就行了,别管什么意思。” 通讯员跑了。 林卫东看了霍景深一眼,什么都没说。 掩体里的光线从帆布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圈上。 三号哨位。西侧山脊。十一月三号。 口袋已经扎好了。 就等兔子钻进来。 第261章 周大柱换了双新布鞋 “秦组长,周大柱今天怎么换鞋了?” 小周站在卫生院诊室门口的走廊上,往后院方向努了努嘴。 秦瑶正在诊室里整理药品。她抬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周大柱提着拖把桶从后院出来,正低头走路。 脚上穿的是一双黑面白底的新布鞋。鞋底干干净净的,一道泥印子都没有。 秦瑶把手里的药瓶放下了。 “之前那双呢?” 小周歪着脑袋回忆了一下:“他之前一直穿的是解放鞋。军绿色的,洗得发白了,鞋帮子都起毛了。今天换了。” 秦瑶的目光跟着周大柱走了几步。他走路的姿势没变,还是那种膝盖不怎么弯的拖沓步子。但脚上的鞋确实换了。 “你去看看他换下来的旧鞋扔了没有。别让他看见你。” 小周点了一下头,溜着墙根往后院方向摸了过去。 秦瑶把药瓶重新摆好,坐在诊室的桌前,拿起一张处方单翻着。 诊室外面的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来看诊的军嫂不多,今天到现在就来了两个——一个是王大姐的闺女,手指头被菜刀切了个口子,包了纱布走了;另一个是后勤处李干事的媳妇,说是月经不调,秦瑶给开了几服中药。 走廊那头传来周大柱拖地的声音。拖把在水磨石地面上划来划去,一下快一下慢的。 秦瑶注意到了——他今天干活的速度和前几天不一样。 前几天周大柱拖地是那种磨洋工式的,一块瓷砖拖三遍,拖完了靠在墙边发呆,看天看地看蚂蚁。今天不一样,拖把甩得快,大面积一划就过去了,角落也不蹲下来擦,整个人赶工赶得明显。 赶着完了好去干别的事。 什么事这么急? 秦瑶没有站起来。她拿起笔在处方单的背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单子折起来,放在桌角上。 十分钟后小周回来了。 他推开诊室的门,进来以后把门带上了。 “嫂子,旧鞋没扔。” “在哪儿?” “塞在后院杂物间的门后面,拿一个布袋子装着。布袋子口没系紧,我从缝上看了一眼——就是那双解放鞋,绿色的,鞋帮子发白。” 秦瑶抬了一下眉毛。 “没扔。但也没穿。藏起来了。” 小周拿起桌角那张折好的处方单,打开看了一眼。 秦瑶写的是:“周大柱今天换鞋。旧鞋(解放鞋)藏在杂物间。此人有反侦察意识。速报团长。” 小周把纸折好揣进口袋里。 “嫂子,这人换鞋是什么意思?他知道鞋印的事了?” 秦瑶摇了摇头。 “他不一定知道鞋印被量了。但他心里有鬼,走碾子沟的是他最早跑的那几趟,他知道洞口附近是泥地,踩一脚就是一个印。换一双鞋穿,旧鞋藏起来——就算将来有人拿鞋印来查,他脚上穿的鞋对不上号。” 小周的眼睛眨了两下。 “那他这个小聪明有用吗?” “没用。暗哨早把旧鞋的纹路拍了照片、量了数据。他就是把旧鞋剁碎了煮熟了吃下去,数据还是在记录本上躺着。” 小周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捂住了嘴。 “行了,别乐了。下午有时间把这个送出去,走老赵的路子。” “好嘞。” 小周从诊室出去了。 秦瑶坐在桌前,把笔转了两圈。 走廊那头周大柱的拖地声停了。脚步声往后院方向去了——估计是倒脏水。 秦瑶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靠在门框上往走廊尽头看。 后院的门半开着。周大柱的背影在院子里晃了一下,端着拖把桶走到水池边上。他把桶里的脏水倒了,拧了拧拖把,把拖把靠在墙上。 然后他站在水池边上没走。 他在看什么。 秦瑶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他在看后院围墙外面的方向。围墙外面是通向山路的那条土道。 看了大概有个七八秒钟。然后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身回了走廊。 秦瑶退回诊室里坐下。 周大柱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了。他经过诊室门口的时候,隔着半开的门看了一眼里面。 秦瑶在低头写处方,没抬头。 他走过去了。 走过了大约三四步,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走了。 秦瑶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他停那一下是在想什么?在看她有没有注意到他?还是只是鞋磕了一下地? 说不清。 但这个人的状态变了。 前段时间周大柱在卫生院干杂活,状态是木的——不主动找人说话,干完活就缩在角落里,别人跟他打招呼他就“嗯”一声,多一个字都懒得吐。一个被安排在最底层的民兵勤务员,没人拿他当回事,他也不拿自己当回事。 但是今天他急了。 拖地赶工、换鞋藏鞋、站在后院盯着围墙外的山路看——这些动作拼在一起,是一个人在准备跑路的前兆。 或者说,是一个人在盘算自己的退路。 他在想,事情万一败了,他往哪儿走。 秦瑶把处方单翻过来,在背面又加了一行字:“周大柱情绪不稳。行为有准备撤离迹象。建议提前安排人手控制其活动范围,防止十一月三号之前脱逃。” 写完了她把纸对折,塞进了药箱的夹层里。 这时候外面有人敲诊室的门。 “秦组长在吗?” 是王医生。 “在,进来。” 王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上次给你查的血常规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血色素稍微低了一点点,不太要紧。我给你开了补铁的药,你按时吃。” 秦瑶接过牛皮纸袋。 “王医生,我这两天胎动越来越明显了,昨晚踢了好几下。” 王医生的脸上松了下来。 “好事儿!说明孩子发育得好,精神头足。你这个孕周踢得活跃是正常的。不过——你自己身体怎么样?有没有腰酸、腿肿?” “腰有点酸。腿还好。” “腰酸正常,肚子大了以后重心往前移,腰椎受力增加。你别太累了,卫生院的活安排别人也能干。” 秦瑶笑了一下。 “我也就坐着写写方子,不累。” 王医生瞅了她一眼。 “你这个人就是不会偷懒。你家霍团长在前线呢,你一个人操心这操心那的,身子吃不消的。等他回来了你好好歇歇。” “他欠我十七顿鱼汤。” 王医生没听懂,愣了一下:“啥?” “没什么,我自己记着呢。” 王医生走了。 秦瑶把牛皮纸袋放进药箱里。 下午三点左右,小周那边传来消息——纸条已经到了方参谋长手上。 晚上七点,通讯员带回来了霍景深的回话。 通讯员在院门口站着,把话传了。 “团长说了三句话。第一句:周大柱的旧鞋让人保护好,别让他找机会毁了。第二句: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盯住周大柱的行踪,他去茅房都得知道。第三句——” 通讯员顿了一下。 “第三句啥?” “团长说:‘他换鞋那点小聪明,配不上嫂子的一根手指头。‘” 秦瑶把碗放在门槛上,愣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 “就这三句?” “就这三句。哦——还有一个事,团长从指挥所让人带了两条鱼下来,让我给嫂子捎回来。说是通讯班的人今天去海边巡逻,在礁石坑里抓的。” 通讯员从背后拎出来一个搪瓷碗,碗上面扣着一个盘子。 秦瑶把碗接过来,掀开盘子——两条手指头长的小黄鱼,收拾好了的,鱼肚子剖开了,内脏掏得干干净净。 “谁收拾的?” “团长自己弄的。通讯班的人说团长在指挥所门口蹲着剖了一刻钟。方参谋长在旁边笑话他,说指挥官蹲着杀鱼像话吗。团长没理他。” 秦瑶端着碗站在院子里。 两条巴掌大的小黄鱼躺在搪瓷碗里,鱼眼睛还是亮的。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肚子里动了一下。 “行了。知道了。鱼汤的账减一顿。” 她把碗端进了灶房。 第262章 三路人马的方案在凌晨三点敲定 “十一月三号,凌晨零点到六点之间。三路人马同时动。” 霍景深站在掩体里那张大地图前面。 地图上用红铅笔画了三个圈、两条线和七个叉。红色的标记在煤油灯底下发着暗沉的光。 面前坐着四个人——方参谋长、林卫东、保卫处的陈干事,以及刚从军区赶过来的王政委。 王政委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攥着霍景深半个钟头前递给他的那摞材料。材料从第一页翻到了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来,来回翻了三遍。 “老霍,这些东西保卫总处看了没有?” “看了。今天下午电报上报的。总处的回复是四个字——‘就地处置‘。” 王政委把材料合上,放在膝盖上。 “就地处置。就是让咱们自己端这个锅。” “不是端锅。是信任。这条通道、这个人,查了两个月。每一步的证据都是我们自己的人拿命趴出来的。收网的事交给我们是对的,总处的人从上面下来反而打草惊蛇。” 王政委没再说什么。他是管政治的,枪杆子的事他不插手,但政治审查和法律程序上他得把关。 “方案我同意。不过有一条——抓人的时候必须有保卫处的人在场,笔录要当场做。事后的审讯要由保卫处主导,军事指挥和政治审查分开走程序。这是规矩。” “没问题。老陈,你们保卫处出几个人?” 陈干事翻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 “我能调四个人。两个跟马德亮那路,两个跟周大柱那路。笔录的事我亲自盯。” “够了。” 霍景深转身面对地图。 “方案我说一遍。你们听,有问题随时打断。” 他拿起红铅笔,在地图上第一个圈的位置点了一下。 “第一路。碾子沟通道。” “十一月三号凌晨零点开始,暗哨全部转成收网状态。碾子沟洞口这边由黄班长带四个人封锁。北礁湾那头的通道出口由林卫东带外勤组封锁。通道总长十四公里,两头同时堵。” “有人从碾子沟这头进去——不拦。放他进洞,等他走到通道中段,两头同时关门。他在里面就是个瓮中之鳖,往哪头跑都是我们的人。” 林卫东举了一下手。 “那通道中间有没有岔路或者侧洞?他万一钻进岔路里头躲起来呢?” “上周赵连胜带了一个侦察兵,夜里摸进通道走了六公里。他的报告是——通道主干道没有分叉,但在第四公里和第七公里的位置各有一个天然侧洞,侧洞纵深不超过二十米,是死胡同。” “死胡同躲进去也得搜。” “搜。两头收口以后,安排两个人进通道搜。带手电、带绳子、带手铐。侧洞里要是有人,直接铐了拽出来。” 林卫东点头。 霍景深把铅笔移到第二个圈的位置。 “第二路。三号哨位西侧山脊。” “这是最关键的一路。信封里的指令写得清楚——十一月三号凌晨三点,四个人从海上登陆,通过暗门进入内陆。” “我们的安排是——暗门不动。让它保持原样,看上去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三号哨位的换防日已经改到了五号,三号那天哨位上是满编。但是——满编的兵力往两侧收缩五十米,暗门周围五十米范围内故意留空。” 方参谋长抬头:“留空?” “对。留空的目的是让登陆的人以为暗门附近没有防守,按原计划钻进来。他们一进暗门,两侧收缩的兵力立刻合拢,前后左右全堵。” “口袋阵。”方参谋长说。 “对。一营二排负责左翼,二营三排负责右翼。哨位正面的火力保持正常配置,不加不减。来的人只有四个,多了惊动他们。” “海面上呢?他们的船呢?” “海面上由海警巡逻艇负责。船从东南方向礁石后绕入——这个航线在信里写了。海警在航线拐点的位置等。船一到,拦截。船上的人就地控制。” 林卫东又举手了。 “船上会不会有武器?” “信里写了——登陆人员携带武器若干。但没有写船上有多少。做最坏的打算,船上有重武器。海警那边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拦截的时候带够火力。” “硬碰硬?” “不到万不得已不开枪。先喊话,给机会投降。不投降再打。俘虏比尸体有用——活的能审出更多东西。” 王政委在角落里插了一句:“开枪之前要有喊话记录。录音最好。” “有。海警那条巡逻艇上带了录音设备。” 霍景深把铅笔移到第三个位置。 “第三路。马德亮和周大柱。” “这两个人在十一月三号凌晨三点同一时间抓。” “马德亮由保卫处陈干事带两个人负责。三点整进入后勤处宿舍楼,直接上二楼西头他的房间。不敲门,撬锁进入。进去以后控制住人,搜身、搜房间。重点搜信封和他身上可能携带的其他情报文件。” 陈干事记在了本子上。 “周大柱呢?” “周大柱住在卫生院后面的职工宿舍。三点整,保卫处另外两个人从宿舍窗户进去。周大柱睡觉不锁门——小周盯了一个星期了,这人从来不锁门。但考虑到他有反侦察意识,保险起见从窗户走,不走门。” 方参谋长插了一句:“从窗户进?他要是醒了呢?” “醒了就按住。周大柱一百二十斤不到的体格,两个保卫处的小伙子按不住他?” 陈干事抿着嘴笑了一下:“按得住。绰绰有余。” “抓人的时间必须卡在凌晨三点。不能早也不能晚。原因是——三点钟是对方登陆的时间。马德亮的任务是在那个时间点之前打开暗门。如果我们提前抓了他,暗门没人打开,登陆的人到了一看暗门没开,掉头就跑。” “所以——三点钟登陆的人钻进暗门的同一时刻,马德亮在宿舍被铐上。他以为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暗门已经打开了。但实际上暗门是我们的人打开的,开门迎客。” 方参谋长的铅笔在纸上写了一串时间节点,写到“0300”的时候按了一下笔头。 “打开暗门——这个谁来干?” “一营二排的班长。他在三号哨位待了三年了,那个暗门的位置他比谁都熟。凌晨两点五十分,他去把暗门下半截的碎石清理掉,恢复成可以钻过的状态。然后退到侧翼隐蔽位置。” “清理碎石会不会有动静?” “碎石是浮石,没有固定的。就是一堆松散的石块垒在洞口下方,搬开就行了。没什么大动静。” 方参谋长把所有时间节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零点——碾子沟两端封锁。两点五十分——暗门清理。三点——马德亮、周大柱同时抓捕。三点——敌方登陆人员进入口袋。三点零五到三点十五——海面拦截。” 他抬头看霍景深。 “十五分钟的窗口。从三点到三点十五分,所有事同时发生。” “对。” 林卫东吹了一下已经凉透的茶水。 “老霍,有个问题。碾子沟通道那边,你说的是‘有人从碾子沟进去就放他进洞‘——这个进去的人是谁?马德亮三号凌晨在宿舍被抓了,他不可能再去碾子沟。那通道里还会有人吗?” “会有。” “谁?” “对面取情报的人。” 林卫东的茶缸放下了。 “马德亮上次进洞的时候把小本子放在了死信箱里。对面的人需要来取。他们不知道马德亮已经被抓了——消息的传递有时间差。我们在碾子沟堵的是那个来取信的人。” “万一那个人在三号之前就来取了呢?” “没有。暗哨从马德亮出洞到现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盯着碾子沟洞口。两端都没有人进出。小本子还在死信箱里。” “你确定?” “确定。今天下午赵连胜进了通道一趟,走到第两公里的位置——那个地方有个石壁裂缝,裂缝里面塞了一个防水布包。他没动布包,只是确认了布包还在。还在就说明没人来取。” 林卫东咽了口茶水。 “行。那碾子沟这头我的人盯着。来一个抓一个。” “不多。预计就一个人。可能是之前五金铺子老板描述的那个四十来岁、本地口音的男人。陈队长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了。鹤山镇渔业队的一个退休老船员,姓孙,叫孙金海。四十六岁。在北礁湾废弃渔港的旧库房里住过一阵子——就是换了新锁那个库房。陈队长说这个人有前科,七五年因为走私渔获被判过六个月。出来以后一直在镇上打零工,独居,没什么来往的人。” “好。这个人也列进去——三号凌晨一并拿下。” 霍景深把红铅笔搁在地图上。 “还有问题吗?”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 方参谋长举了一下手。 “有一个事不算问题。就是想说——十一月三号离今天还有六天。这六天里,马德亮和周大柱一切照常,不能打草惊蛇。小周继续盯着马德亮,秦瑶继续在卫生院观察周大柱。所有知情人员维持现在的工作状态不变。” “对。” “那嫂子那边——她知道十一月三号的计划吗?” “不知道全部。她知道碾子沟的事,知道马德亮的事,知道密码破译的结果。但收网的具体时间、兵力部署、口袋阵的安排她不知道。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方参谋长犹豫了一下。 “你不告诉她?” “她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剩下的是打仗的事,不是她的事。她把她该干的干好就行了。” 方参谋长动了动嘴没再追问。 王政委从角落里站了起来,把材料夹进了他带来的公文包里。 “方案我没有意见。程序上的事我来卡——抓捕时有保卫处在场、笔录当场做、审讯按条例走。政治层面的报告我今晚写,明天一早发回军区政治部备案。” “谢谢王政委。” 王政委摆了摆手。 “谢什么。这事儿要是坐实了,十二年的蛀虫挖出来,你该记功。” “功不功的不急。把人抓了把洞堵了,比什么都要紧。” 王政委走了。 陈干事也走了,笔记本里记了满满四页操作细节——几点进门、从哪个方向上楼、谁负责按人谁负责搜身、手铐带几副、笔录用什么本子。这些琐碎的东西他问得比谁都仔细。 掩体里剩了三个人——霍景深、方参谋长、林卫东。 林卫东把茶缸里最后一口凉水喝了。 “老霍,六天。我回北礁湾那边准备。通道出口的伏击位和海面的拦截线,我得带人再踩一遍点。” “去。路上注意别被碾子沟附近的人看见你。” “我走后山的小路,绕远但安。” 林卫东站起来要走。走到掩体门口他停了一下。 “老霍。” “嗯。” “你媳妇是真厉害。” 霍景深没接这话。 林卫东笑了一声,掀帘子出去了。 掩体里就剩两个人了。 方参谋长把桌上的记录纸、照片、地图上的标记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老霍,凌晨三点了。” “我知道。” “你该睡了。” “你先睡。” “我不困。” “你不困我也不困。” 两个人对坐着。 方参谋长忽然想起了什么。 “哎,那两条鱼嫂子炖了没有?” “你怎么关心起我家的鱼了?” “我是关心嫂子的营养。她一个孕妇在家一个人吃饭,你在这边蹲着杀鱼。我看你杀鱼的时候那个认真劲儿,比你看地图还认真。” 霍景深把军大衣披在肩上,没回这句话。 方参谋长也没等他回。 掩体外面的夜完全黑了。 远处有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拍在礁石上。 六天。 一百四十四个小时。 过了这一百四十四个小时,十二年的旧账就该清了。 霍景深躺在行军床上,手搭在左胸口袋上面。那块被他捂了快四天的纱布,软塌塌地贴着胸口。 六天以后。 回家。 拆开看。 第263章 缝纫机踩到冒烟 “秀兰,你手里那个止血带的扣子缝反了。” 秦瑶把手里的半成品放下,伸手去够陈秀兰正在缝的那条带子。 陈秀兰低头一看,扣眼朝了外面。她“哎呀”了一声,咬断线头重新拆。 “嫂子,我这手一快就犯浑,你别嫌我。” “不嫌你。拆了重缝就是了,这东西缝反了到时候拉不开,耽误的是人命。” 被服厂的车间里头,三台脚踏缝纫机一字排开。最左边那台是蝴蝶牌的,用了好些年了,皮带松得厉害,踩三脚空一脚。中间那台是借来的飞人牌,倒是顺手,但针板上有道划痕,走线偶尔会跑偏。最右边那台是刘大娘从家属院搬过来的,她自己的嫁妆,老上海牌,保养得不错,针脚最匀。 三个女人围坐在车间里。窗户关了一半,十月底的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布头乱飘。 秦瑶把一块裁好的帆布铺在桌面上,用粉笔画线。五个急救包的裁片她昨晚就画好了样子,今天早上天没亮就到了车间。 刘大娘踩着缝纫机,头也不抬:“秦组长,这个外层的布用帆布够硬实,但内衬用啥?咱们这儿也没有防水的料子。” “我从卫生院的旧库房里翻出来几块橡胶布,是以前包药箱用的。裁开了正好做内衬,防水防潮。” 秦瑶从脚边的麻袋里拽出一卷黑色的橡胶布,在桌上展开。橡胶布不新了,边角发硬,但中间的部分还有弹性。 刘大娘伸手摸了摸:“行,这个能用。就是裁的时候费剪子。” “费就费,剪子钝了磨一磨接着裁。” 陈秀兰把拆好的止血带拿过来重新缝。她现在穿针引线的速度比三个月前快了一倍不止——跟秦瑶学缝纫这段日子没白费。 “嫂子,这五个急救包里头都装什么?跟上回那个样品一样?” “一样的配置。每个包里面分六个格子——止血带、三角巾、碘酒棉球盒、纱布卷、绷带、还有一把小剪刀。小剪刀我找王医生借了五把手术剪,比普通剪子锋利,剪绷带不费劲。” 刘大娘的缝纫机停了。她扭头看秦瑶:“秦组长,我问个不该问的——这五个包是给谁用的?”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秦瑶没抬头,手里的粉笔在帆布上划了一道直线。 “给需要用的人。” 刘大娘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踩缝纫机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三个人各管一摊。秦瑶裁布、画线、定型。陈秀兰缝内部的隔层和扣带。刘大娘负责外层帆布的主体缝合。分工是秦瑶定的,谁干什么、先干哪个步骤、后干哪个步骤,流程清清楚楚。 缝纫机踩起来以后车间里就全是“嗒嗒嗒”的声音。针脚一行行地走,走完了一条翻个面接着走另一条。中间那台飞人牌果然跑了线,陈秀兰叫了一声,秦瑶过去调了下张力盘的螺丝,拧紧了半圈,再踩——线走正了。 “秀兰,你的手稳了不少。” 陈秀兰笑了一下:“跟你学的。你上回教我那个藏针缝,我回去练了两晚上,把我男人的裤脚都拆了缝、缝了拆,他以为我要把他裤子拆没了。” 刘大娘乐了:“你男人那条裤子本来就该扔了,补丁摞补丁的。” “他舍不得。说那条裤子跟了他六年了,有感情。” 秦瑶听着她俩说话,嘴角抽了一下。手上的活没停。 第一个急救包的外壳在上午十点左右缝好了。刘大娘把缝好的帆布壳子递给秦瑶,秦瑶翻过来检查针脚。 “这儿。”她指着壳子底部的一个角,“这个弧度的地方你用了直线缝法,转角太硬了。等装满了东西以后这个角的布会受力不均,时间长了会裂。” 刘大娘凑过来看。 “改成弧形走线,转角的地方速度放慢,让针脚跟着弧度转。我做给你看。” 秦瑶坐到刘大娘的位置上,脚踩在踏板上。老上海牌的机器确实好使,一踩就走,针在帆布上跑得又快又稳。她在转角的位置把速度压下来,脚上的力道减了三分,针脚自然地画了个弧。 整个动作不超过十秒。 刘大娘盯着那个弧度看了半天。 “行,我明白了。是脚上的劲儿要收。” “对。缝纫机不是你踩得越猛越好,该收的时候必须收。” 刘大娘把位置接回来,按秦瑶的方法试了一下。第一次弧度歪了,第二次好了些,第三次基本对了。 “成了。就这么缝。” 上午干到十二点,三个人的腰都酸了。秦瑶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肚子大了,坐久了以后站起来得缓一缓。 陈秀兰赶紧过来扶她:“嫂子,你歇一会儿吧。下午的活我跟刘大娘干。” “歇什么?我裁完布还得装内衬呢。走,先去我家吃饭,灶上炖着粥。” 三个人锁了车间,往秦瑶家走。 灶房里锅盖一掀,白气冒上来。昨天霍景深让人带回来的两条小黄鱼,秦瑶早上起来就炖了一锅鱼粥。鱼肉拆了骨头煮在粥里,稠稠的,搅一搅底下全是鱼肉碎。 “来,一人一碗。” 陈秀兰端着碗闻了闻:“嫂子,这鱼哪来的?” “你们团长杀的。” 刘大娘的筷子停了:“团长杀鱼?霍团长亲手杀的?” “嗯,蹲在指挥所门口杀了一刻钟。据说方参谋长在旁边笑话他。” 陈秀兰噗地笑了出来。刘大娘也绷不住了,端着碗笑得肩膀直抖。 “你们笑什么?” 刘大娘擦了擦眼角:“我就是想象不出来霍团长蹲在地上扣鱼鳞的样子。那么大个人,一米八几的个头,蹲那儿抠一条巴掌大的小黄鱼……” 秦瑶喝了口粥没接话。 三个人吃完了饭,碗一撂,又往被服厂走。 下午的活比上午密集。五个急救包的外壳要全部完工,内衬要裁好、粘好,隔层要缝进去,扣带要装上,每个包的开合方式要测试——打开的时候一拉就开,关上的时候一按就扣死。 秦瑶对这个开合的手感要求很高。她让陈秀兰把五个包的扣子都装好以后,自己一个一个地试。 第一个——拉开,拿出止血带,合上。整个过程四秒。及格。 第二个——拉开的时候扣子卡了一下。秦瑶皱了下眉头。 “这个扣的位置偏了半厘米。往右挪一挪。” 陈秀兰拆了重缝。缝好了再试——三秒半。过了。 第三个到第五个都顺的,没出问题。 五个急救包全部完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车间里的灯泡只有四十瓦,照在桌面上昏昏的。 秦瑶把五个急救包在桌面上排了一排。帆布外壳是灰绿色的,跟军装的颜色差不多。每个包的背面缝了一条宽布带子,可以系在腰上或者挂在肩上。包体不大,一只手能握住的尺寸。打开以后六个隔层一目了然,每样东西都按顺序放着,伸手就能摸到。 “秀兰,你数一下里面的东西齐不齐。” 陈秀兰一个一个地翻。止血带、三角巾、碘酒棉球盒、纱布卷、绷带、手术剪。五个包,三十件物品,一样不缺。 “齐了。” 秦瑶把五个包重新合上,装进一个大帆布袋子里。 “刘大娘,今天辛苦您了。” 刘大娘站起来捶了捶腰:“辛苦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踩得动缝纫机,就算没白活。秦组长,这些包——是不是快要用上了?” 秦瑶把帆布袋子的口扎紧。 “会用上的。” 刘大娘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拿起自己的围裙,折好了搭在胳膊上,出了车间。 陈秀兰留下来帮秦瑶收拾桌面。剪下来的布头碎片扫了一簸箕,线头攒了一小把,缝纫机上的灰擦了擦。 “嫂子,你这几天是不是都没怎么睡?” 秦瑶把最后一块橡胶布的边角料收进抽屉里。 “睡了。” “骗人。你的眼睛底下青了一圈。” “青了就青了,等忙完了这一阵补回来。” 陈秀兰把簸箕倒了,拍了拍手。 “嫂子,你跟团长真是一类人。他在前面不睡觉,你在后面不睡觉。将来孩子生出来了铁定也不爱睡觉。” “那倒好,省了哄睡的功夫。” 两人关了车间的灯,锁了门。 秦瑶提着那个帆布袋子回了家。进院门的时候小周从墙角转出来。 “嫂子,这是什么?” “五个急救包。你明天一早走老赵的路子送到指挥所。给霍团长。让他分配给参与行动的五个小组组长,一人一个。” 小周接过帆布袋子,往手里掂了掂。 很轻。一个包撑死半斤重。 但他拎着这个袋子的时候手攥得很紧。 “嫂子,这些包——是你们今天一天赶出来的?” “三个人,从早到晚,五个。够用了。” 小周把袋子挂在肩上。 “放心。明天天一亮就送。” 秦瑶推开院门。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周。” “嗯?” “急救包里的手术剪很锋利,搬运的时候别把帆布划破了。” “知道了。嫂子你也早点休息。” 秦瑶进了院子。身后传来小周往营区方向跑步的脚步声——轻快的,带风的。 她站在院子里,摸了摸肚子。 肚子里踢了一下。 “你爸欠我的鱼汤又减了一顿。还剩十六顿。” 灶房里的锅还温着。她进去盛了半碗鱼粥,坐在灶台边上慢慢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之后,该收场了。 她把碗洗了,擦干了手,走进卧室。枕头边上放着一本旧版《工农兵字典》,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她没翻。 把字典往枕头底下塞了塞,关了灯。 “三天。”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能听见。 第264章 所有人钉进了各自的位置 “报时。” “二十三点整。” 霍景深把望远镜的镜头盖旋开,往三号哨位西侧山脊的方向望了一眼。月亮在云层后面,露了大半个,把山脊的轮廓照出来一条灰白色的边。 暗门的位置在山脊往下三十米左右的一个碎石堆后面。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碎石堆和普通的山坡塌方没什么区别。杂草从石缝里长出来,半枯不枯的,在风里摆来摆去。 谁也看不出那堆碎石后面有一个能钻进人的洞。 “一营二排到位了没有?” 通讯兵压着嗓子回:“到了。左翼十二人,沿山脊西侧的壕沟一字排开。间距八米。最近的一个人距离暗门四十七米。” “右翼呢?” “二营三排十人,已经进入右翼的树林带。最前面的那个人趴在山脊东侧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距暗门五十二米。” “正面哨位呢?” “满编,没动。正面火力组维持常规配置,射界覆盖暗门前方八十度扇面。” 霍景深把望远镜的倍率调高了一档,扫了一圈暗门周围的地形。 暗门前方是一片七八米宽的石滩。石滩外面是一道陡坡,坡下面就是海滩。从海面上来的人,要先上岸,再爬坡,再穿过石滩,才能钻进暗门。 这段路大约一百五十米。 一百五十米的开阔地带,两侧有二十多支枪指着。 进来容易。出去——不可能。 霍景深放下望远镜,转身蹲到掩体后面的石壁边上。 掩体是一个天然的凹坑,比一个人蹲着高一点。上面盖着伪装网,伪装网上压了碎石和干草。从外面看过去,就是山坡上多了一块不起眼的鼓包。 通讯兵趴在他右手边两米远的地方,电台架在一块平石头上,天线用竹竿撑着,藏在伪装网底下。 “接方参谋长。” 频段切过去。方参谋长的声音从耳机里钻出来,压得很低。 “老霍,我这边好了。” “位置说一下。” “我带了保卫处的老陈和两个人,在后勤处宿舍楼一楼东头的值班室里。马德亮住二楼西头。从值班室上楼到他门口,十八步楼梯加走廊十二步,总共三十步。我计了时,正常速度走十五秒,跑着上去八秒。” “门怎么开?” “马德亮的门是弹子锁。老陈带了开锁的工具——他在保卫处干了九年了,这种锁他闭着眼睛能开。门开以后我先进,老陈跟上,两个保卫处的人堵门口。” “他屋里有没有什么能当武器的东西?” “小周之前进去拍照的时候看过了。桌上有个搪瓷杯、一把裁纸刀。床底下有一双旧皮鞋、一个脸盆。没有利器。” “裁纸刀多长?” “十来厘米。小的。” “进门以后先控上肢。” “我明白。” “马德亮现在干什么?” “小周最后一次报告是十点四十——马德亮九点半上床,关了灯。十点十五窗帘缝里有手电光,持续了六分钟,然后灭了。小周判断他在看什么东西或者写什么东西,看完了就睡了。” “手电光的位置?” “跟前两次一样。偏下。小周说他估计是趴在床上用手电照着枕头附近的东西看。” 信封。 枕头夹层里的信封。 霍景深没说话。他把话筒切到另一个频段。 “老林。” 林卫东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他那头的底噪比这边大,有风声,还有水拍石头的声响——他在海边。 “我到了。北礁湾通道出口,就在废弃渔港南侧的那个崖洞里。外勤组六个人,沿崖壁两侧分了两组。通道出口在崖洞最里面,出口外面有一段五米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才是崖洞。来取东西的人从通道里出来,要先走五米甬道才能到崖洞。这五米是最窄的地方,两个人并排站不开。” “堵在甬道口?” “对。两个人蹲在甬道口两侧的石台后面,人一出来就贴上去。剩下四个人在崖洞里做第二层拦截。” “孙金海那个人查到了。他白天还在镇上露过面,下午三点左右在镇口的茶棚里喝了碗茶。陈队长的人盯着他呢。按规律,这种人夜里行动。如果他要进通道取东西,大概率也是后半夜。” “碾子沟那头暗哨有没有动静?” “没有。暗哨一号和二号从马德亮上次出洞以后一直趴着,洞口方向二十四小时严密盯着。没有任何人进出。小本子还在死信箱里。” “好。所有人按方案等。凌晨三点,统一行动。” 霍景深把话筒放在石头上。夜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十一月初的海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冷飕飕的,往领口和袖口里钻。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蹲在掩体的石壁后面。通讯兵也蹲着,双手缩在袖筒里。电台的指示灯闪着微弱的红光,跟萤火虫差不多亮。 “团长,还有四个钟头。” “嗯。” “您要不要眯一会儿?到时候我叫您。” “不用。” 远处的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偶尔有一排浪涌上来,拍在礁石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浪退了以后,石滩上的碎石被水冲得哗啦啦响了几秒,然后又归于寂静。 虫子在草丛里叫。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叫声尖细的,一长一短重复着。 军犬在三号哨位正面的掩体旁卧着。有时候它的耳朵会竖起来,鼻子朝某个方向嗅几下,然后又趴下去。训导员蹲在它旁边,手搭在它的脖子上,随时准备按住它不让它叫。 所有人都在等。 霍景深靠在石壁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左胸口袋的位置。 口袋里那块纱布贴着他的心口。捂了快六天了。从被服厂车间那天晚上秦瑶塞给他开始,他就没拿出来过。 纱布的边角已经被体温捂得彻底软了。原来有点硬的地方——那个缝着字的位置——也柔下来了。他的手指隔着军装的布料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指腹下面是一小块凸起,那是绣线的触感。 不知道绣的什么字。 他没拆开看。 六天前他说过——先把活儿干完,干完了回家,让她自己告诉他。 四个钟头以后就开干了。 干完了就能回去。 通讯兵注意到了他的手按在胸口的位置,没吱声。当通讯兵的第一条规矩就是——该看的看,不该问的别问。 夜风又来了一阵。伪装网被风掀起了一个角,通讯兵赶紧伸手按住了。碎石从伪装网上滑落了几颗,滚到了掩体底部的泥地上。 “风大了。” “嗯。东南风。” 霍景深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在月亮前面移动着,时而遮住,时而露出。月光和黑暗交替着照在山脊上。 东南风。 信封里写的——船从东南方向礁石后绕入。 东南风对他们有利。顺风来,船速快,他们会准时或者提前到达。 也对口袋阵有利。风声可以盖住阵地上的呼吸声和衣服摩擦声。 “团长,十一点四十了。” 时间过得慢。蹲在掩体里等的每一分钟都被拉长了。 左翼壕沟里的一营二排,十二个人趴在泥地上,枪管朝着暗门方向。右翼树林带里的二营三排,十个人靠着树干蹲着,枪口压低。 每个人的呼吸都变轻了。 这种安静不是平时夜里站岗的那种安静。站岗的安静是松弛的,熬过去就完了。现在这种安静是绷着的——全身的肌肉都在待命,耳朵竖到了极限,眼球不停地在黑暗中搜索。 霍景深从口袋里摸出手表看了一眼。表盘上涂了夜光漆,时针和分针在黑暗中发着绿莹莹的光。 十一月二号,二十三点四十一分。 再过四个小时十九分钟。 他把手表塞回口袋。右手又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左胸。 纱布还在。软塌塌的,温热的。 他闭上眼。 不是睡。是在养精神。四个钟头以后睁开眼的时候,他需要每一根神经都是清醒的。 掩体外面的虫鸣停了几秒,又断断续续地响起来。军犬换了个姿势,把头搁在前爪上。训导员的手始终没离开它的脖子。 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拍着。 远处,碾子沟方向的山沟里,暗哨一号和暗哨二号还趴在乱石堆后面。他们已经在那个位置趴了快一个星期了。裤子的膝盖磨破了两层,胳膊肘上的皮全是硬茧。但他们没挪窝。命令是趴到让他们走为止。 更远的地方,北礁湾的废弃渔港崖洞里,林卫东带着六个人靠着石壁坐着。崖洞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好几度,石壁上渗着水珠,碰一下冰透骨头。但没人抱怨。 后勤处宿舍楼一楼东头的值班室里,方参谋长坐在一把木椅子上。他的手放在兜里,兜里攥着一副手铐。手铐的金属被他的体温焐热了。陈干事坐在他对面,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握在手里。 马德亮宿舍楼外面的老槐树底下,黑漆漆的,没人。小周不在那儿了——他已经完成了任务,最后的行动由方参谋长接手了。此刻小周在营区北门附近的通讯班宿舍里,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所有人各就各位。 时间从十一月二号的最后一个钟头里流过去,一秒、一秒、一秒。 午夜。 十一月三号。 霍景深睁开了眼。 “报时。” “零点整。” 他拿起话筒。 “碾子沟两端——封锁。” 第265章 凌晨三点海面亮了两下,口袋扎 “团长,两点四十七分。海面上没有异常。” 瞭望兵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霍景深没回话。他举着望远镜,镜头朝着东南方向的海面。黑的。什么都没有。 海浪的声音比三个钟头前大了一些。潮水在涨,拍在石滩上的浪花溅起了白沫。风也更急了——东南风裹着海腥味往岸上灌。 “左翼报告状态。” 通讯兵传了,回话来了:“左翼正常。十二人全部在位。无异常。” “右翼。” “右翼正常。十人在位。” “正面火力组。” “正面正常。” 掩体里的空气冷得能看见呼出的白雾。霍景深把望远镜的目镜擦了擦,镜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两点五十分。 一营二排的班长按照方案,弯腰离开了左翼壕沟,摸到暗门的位置。碎石堆后面那半截堵住的洞口,他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搬石头。浮石不重,搬起来没有多大动静。他搬了大约十来块,洞口下半截的缝隙就露出来了——大半个人高,弯着腰能钻进去。 搬完了他往洞口里看了一眼。里面黑透了,一丝光都没有。 他退回了左翼的壕沟。 “暗门打开了。”通讯兵转述。 霍景深的手搭在望远镜上没动。 两点五十五分。 海面,黑的。 两点五十八分。 还是黑的。 三点整。 通讯兵的身体忽然绷紧了——他的耳机里传来了方参谋长那边的信号。 “方参谋长报告——正在上楼。” 同一时间。后勤处宿舍楼里。 方参谋长从值班室的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鞋底贴着水磨石地面往前蹭,不发出声响。陈干事跟在他身后,两个保卫处的人再后面。四个人排成一列,贴着楼梯的墙壁往上走。 楼梯的扶手是铁的,方参谋长没碰——铁扶手碰上去会响。他的手扶着墙面,一阶一阶地往上迈。 十八步楼梯。 他在心里数着。 第九步的时候,楼梯的一块木板发出了“嘎”的一声。四个人同时停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二楼走廊里没有动静。 方参谋长继续往上走。 走完十八步楼梯,上了二楼。走廊里黑漆漆的,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照出一块长方形的白。西头。马德亮的门。 方参谋长贴着走廊右侧的墙壁往前走。十二步。 走到马德亮的门前。 门是关着的。门缝底下没有光。 陈干事从口袋里掏出开锁工具。一根铁丝弯头和一根扁平的拨片。他蹲下来,把工具伸进锁孔里。铁丝在锁芯里转了两圈。第三圈的时候,“咔”的一声,锁开了。这一声很轻。但在深夜的走廊里,已经足够传进屋子里面。 方参谋长没再等。他一推门就进去了。 同一时间,同一个“三点整”。 卫生院后面的职工宿舍。窗户没有锁。两个保卫处的年轻人把窗户从外面推开,翻了进去。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周大柱睡在床上,被子蒙到了胸口。 第一个人扑上去按住了他的肩膀。第二个人抓住了他的双手。 周大柱醒了。他挣了一下——力道不大,一百二十斤不到的身板,被两个受过格斗训练的人按在床上,动都动不了。 “不准喊。公安。” 周大柱张了张嘴,嘴巴被一只手按住了。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很大。 手铐扣上了。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在小屋子里响了一下。 三点零一分。 两路人同时完成。 通讯兵在掩体里转述:“方参谋长报告——马德亮控制完毕。在床上。枕头翻了,信封在枕套夹层里。人已铐住。” “保卫处报告——周大柱控制完毕。无反抗。” 霍景深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望远镜。 他听到了这两条消息,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因为就在这两条消息传进他耳朵的同一时刻——海面上亮了。 东南方向,礁石群后面,闪了两下光。 短。短。短。 停了三秒。 长。长。 三短两长。 瞭望兵的声音从耳机里蹦出来,比之前高了半个调:“报告——海面发现灯光信号!东南方向,三短两长!” 霍景深的目镜对准了那个方向。 礁石群后面的海面上,两个黑点从黑暗里浮了出来。 小型的充气橡皮艇。两艘。一前一后,间隔大约二十米。前面那艘上面有两个人影,后面那艘上面也有两个人影。 四个人。 和信封上写的一模一样。 橡皮艇在海浪里起起伏伏,速度不快,但方向很稳——直奔海滩。 霍景深放下望远镜。 他拿起话筒。声音很低,但每个字咬得很清: “全员进入一级战斗状态。不许开枪。等他们上岸。等他们爬坡。等他们到暗门口。等我命令。” 话筒切了个频段。 “方参谋长——行动代号:关门。” 又切了一个频段。 “老林——行动代号:关门。” 两个频段里几乎同时传来了回复。 方参谋长:“收到。关门。” 林卫东:“收到。关门。” 通讯兵的手在抖。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了攥,又伸出来握住电台的调频旋钮。 海面上的两个黑点越来越近了。 橡皮艇的桨在水面上划出了白色的水线。四个人影的轮廓在月光和海雾中渐渐清晰。他们穿的是深色衣服,头上戴着帽子或者头巾,从远处看上去和普通渔民没什么两样。 但渔民不会在凌晨三点从东南方向的礁石群后面冒出来。渔民也不会打三短两长的灯光信号。 前面那艘橡皮艇的底部有一个长条形的鼓包——那是信封上说的“武器若干”。 后面那艘橡皮艇上,有一个人背上背着方方正正的东西——电台。 霍景深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装进脑子里。 第一艘橡皮艇靠岸了。艇底蹭上了石滩的碎石,发出了沙沙的声响。两个人从艇上跳下来,脚踩在湿漉漉的石头上,弯着腰把橡皮艇往岸上拖了两步。 第二艘艇也靠上来了。后面两个人下了艇,其中背电台的那个把艇系在了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上。 四个人在石滩上站了不到十秒。 前面那个人从橡皮艇里拿出了长条形的东西——拆开了外层的包布。是两支步枪和几个弹匣。分了一支给身后的人。 然后他们开始爬坡。 坡度不大,但碎石多,脚底打滑。四个人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左翼壕沟里,一营二排的十二个人趴在泥地上。枪的保险早就打开了。每个人的枪口跟着那四个黑影移动,稳稳地咬住了。 右翼树林带里也是一样。十支枪,十个枪口,对准着那段一百五十米的开阔地带。 四个黑影爬到了坡顶。 石滩到了。 他们停了一下。前面那个人蹲下来,往暗门的方向看了看。碎石堆后面的洞口隐约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缝隙——班长刚才搬开石头以后露出来的。 那个人朝身后的三个人做了个手势。 四个人猫着腰,朝暗门走了过去。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第一个人到了暗门口。他蹲下来,把头探进洞口里,手电筒亮了一下,很快灭了。 然后他回头朝后面挥了一下手——进。 第二个人跟上来了。弯腰钻进了洞口。 第三个人。背电台的那个。他解开背带,先把电台从洞口塞了进去,然后自己跟着钻进去。 第四个人——拿枪的那个——到了洞口。他蹲下来,正要弯腰钻进去。 霍景深拿起话筒。 “关门。” 左翼壕沟里,十二个人同时站起来。 右翼树林带里,十个人同时站起来。 正面火力组的探照灯“啪”地亮了。 一道白晃晃的光柱打在暗门口的碎石堆上,把整个山脊照得跟白天一样。 第四个人正蹲在洞口边上,光柱打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僵了。他的手里攥着那支步枪。 “不准动!放下武器!” 喊话的声音从左翼和右翼同时响起来,二十多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在山谷里滚了两遍回声。 第四个人的嘴张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 又抬头看了看探照灯。 光太刺眼了。 他什么都看不清。他把枪往地上一扔。 双手举过了头顶。 洞口里面传来了动静——已经钻进去的三个人在黑暗中听到了外面的喊话声。有人在里面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是什么语言。 暗门两侧的兵力合拢了。左翼十二人、右翼十人,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把暗门口围得严严实实。 两个人上前去把第四个人按倒在地上。手铐扣上了。 洞口里面的三个人不出来。 霍景深站在掩体后面。 “喊话。让他们出来。” 一营二排的排长对着洞口喊:“里面的人——出来!双手抱头!抵抗无效!” 洞口里安静了五六秒。 然后,最先钻进去的那个人退了出来。弯着腰从半人高的洞口缝隙里倒退出来,双手举着。 第二个人也出来了。 背电台的第三个人最后出来。他出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栽倒在碎石上,被两个战士架住了。 三副手铐。扣上。 四个人趴在碎石滩上,脸朝下。探照灯照着他们的后脑勺。 橡皮艇里的两支步枪、弹匣和电台,被一样一样地搬了出来,码在旁边的空地上。 通讯兵的声音在耳机里传:“方参谋长报告——马德亮的枕头夹层里的信封已取证封存。人在后勤处值班室,双手铐在椅子腿上。老陈正在做笔录。马德亮开口了——问他为什么被抓。老陈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陈说:‘你问问你脚底下那双解放鞋。‘” 霍景深没接这话。 他站在山脊的掩体后面,探照灯把山坡照得通亮。四个从海上来的人趴在碎石堆前面。远处的海面上,海警巡逻艇的灯光已经亮了,正朝两艘橡皮艇的位置驶去。 风还在吹。 东南风。 但风向已经不重要了。 霍景深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他的右手又按了一下左胸口袋。 纱布还贴在心口。软的,热的。 通讯兵看了他一眼。 “团长,行动完成。要不要发总结报?” 霍景深转过身,走到通讯兵旁边。 “发。” 通讯兵打开了电台。 “怎么发?” 霍景深想了一下。 “四个字——门已关好。” 第266章 吃一辈子牢饭! “排长,口腔检查了没有。” 霍景深从掩体后面走出来,沿山脊往暗门方向走。脚下的碎石踩得咔嚓响。 排长小跑着迎上来:“检查了。四个人嘴里都看过了,没有藏药片,没有假牙夹层。” “舌头底下呢?” “翻了。干净。” 霍景深走到碎石滩上。探照灯已经灭了,月光重新接了班。 四个人脸朝下趴在地上,手腕上的铐子在月光底下泛着白楞楞的光。 旁边的空地上,从四个人身上搜出来的东西摊了一排。两支步枪立在石头上,四个弹匣排在旁边。电台、天线、防水包。还有几样零碎。 “一样一样报。” 排长蹲下来翻记录本,手电筒的光打在纸页上。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两支,枪号被锉掉了,锉得很干净,连痕迹都不好辨认。弹匣四个,每个十发。” “锉枪号用的什么工具?” 排长从旁边的油布上拿起一个东西递过来。一把小锉刀,三指宽,刀面上有细密的纹路,柄上缠了两圈黑布条。 “这把。从领头那个人的裤兜里搜出来的。” 霍景深把锉刀翻了个面看了看,搁回油布上。 “继续。” “电台一部,型号r-105m。苏式的。频率定在47.2兆赫。电池是新的,大概能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天线是折叠式,展开以后有效通讯距离不低于八十公里。” “八十公里。够得着对面了。” 排长点了一下头。“还有地图两张。” 他把两张折叠的纸铺在地上,手电筒照着。 第一张是海岸线水文图。航线用红笔画了三条,今夜走的那条标了“二”字。另外两条分别朝着北礁湾方向和南边将军岩方向。 第二张是防区地形图。霍景深蹲下来看这张地形图。 三号哨位、五号哨位、弹药库、指挥所的位置全标了,用蓝色墨水手绘的,标注精准,和实际地形对比偏差不超过十米。 他把地图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小:73-09-15。 “七三年九月十五号。” 排长凑过来看。“这张图摸了十年。”霍景深把地图放回去。“不是最近画的。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情报拼上去的。马德亮每送一次东西,他们就往这张图上添一笔。添了十年,添成了这个。” 排长的嘴抿了一下,没吱声。 “还有什么?” “四个人身上各搜出一个铝制小筒。外面密封着。打开来是135胶卷,没有冲洗。” “拍了什么不知道?” “不知道。没条件冲洗。” “原样封好,回头交保卫处。能冲出来看看他们之前都拍了些什么。” 记录本翻到了最后一项。 “另外,背电台的那个人衣服内衬里缝了一个暗袋。暗袋里头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组数字。” “什么数字?” 排长把纸条递过来。一张烟盒大小的纸片,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四行数字。每行八位。 霍景深看了几秒,把纸条折起来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个我拿回去,让嫂子看看。说不定又是那套字典密码。” “是。” 装备清点完了。霍景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走到领头那个人的跟前蹲了下来。 这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下巴上有一道旧疤,脸贴着碎石地面,侧着头往上看霍景深。 “你上岸之前,打了灯信号。三短两长。” 那人没吭声。 “打完了以后,没人回应你。” 那人的眼珠动了一下。 “你犹豫了。你停了几秒钟决定要不要继续上来。最后你上来了。为什么?” 沉默维持了大约五秒。 “……任务命令。到了就上,不管有没有接应。” “谁下的命令?” 沉默。 “你接应的人叫马德亮。” 那人的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嘴没张开。 “他比你先被铐上二十秒。你钻进暗门的那一刻,他已经坐在椅子上了。” 那人把脸转了过去,脸朝下贴着石头,不再看霍景深。旁边第二个人忽然开口了。普通话,南方口音很重。 “你们查了多久?” 霍景深看了他一眼。 “两个月。” 那人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霍景深站起来。 通讯兵从掩体方向跑过来了:“团长,海警那边有回话。” “说。” “两艘橡皮艇已经控制。艇上没有人。搜出来压缩干粮两箱、淡水桶一个、备用弹药一箱。第二艘艇的底板夹层里搜出一个密封铁盒,里面是手写文件和一个空白信封。” “文件和信封封存,不许翻看。明早送保卫处。” “是。”通讯兵刚转身,耳机里又来了信号。他停下脚步,手按着耳机听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团长,林副团长那边报了。” “说。” “碾子沟。兔子进洞了。一个人。暗哨一号目视确认是鹤山镇那个孙金海。两端已经封口。他在通道里头走着,大概还有两三个钟头到北礁湾出口。” 霍景深的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两头堵死了?” “死了。碾子沟洞口这边四个人封着。北礁湾出口林副团长带六个人守着。他走到头,就是一副铐子。” 霍景深没再说什么。他抬头看了看天。 东边的天际线有一条窄窄的灰白色,不明显,但确实有了。天要亮了。 他走回掩体旁边,站了一会儿。 通讯兵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下才问了一句:“团长,嫂子那边要不要通知?” “不用。天亮了她自己就知道了。” 通讯兵“哦”了一声,揣着手蹲回了电台旁边。掩体外面传来了排长的声音,在给看守的战士交代换班。 霍景深忽然叫了一声:“排长。” “到。” “那五个急救包发了吧?” 排长愣了一下,从腰上解下一个帆布小包。灰绿色的,巴掌大。 “发了。五个组长一人一个。” “用上了没?” “没有。一枪没开,一个受伤的都没有。包没拆。” 霍景深看着那个帆布包。秦瑶带着陈秀兰和刘大娘踩了一天缝纫机赶出来的。帆布壳子、橡胶内衬、六个隔层。止血带的扣子拆了缝、缝了拆,开合手感调到三秒半。 一个都没用上。 “收回来。不过别跟嫂子说‘白忙活了‘这种话,不然她该踹我了。” 排长憋着嘴角:“是。那怎么说?” “就说准备得好,所以用不上。”排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笑,赶紧绷回去了。 “是。” 碎石滩上,四个人还趴着。看守的战士蹲在旁边,枪横在膝上。 远处海面上,海警巡逻艇的灯在移动,拖着两个小黑点往港口方向走。 霍景深靠在掩体的石壁边上,手搭上了左胸口袋。 纱布贴着心口。捂了快七天了。 “通讯兵。” “到。” “天亮以后我去后勤处找方参谋长,你跟着。电台交给备用通讯员值守。” “是。团长,方参谋长那边马德亮的笔录做得怎么样了?” “老方做事你不用操心。他比谁都仔细。” 掩体外面安静了一阵。虫鸣断断续续的,没了前半夜的劲头。军犬换了个姿势,趴在掩体旁边打起了盹儿。训导员终于把手从狗脖子上拿开了,甩了甩,甩了半天。蹲了四个钟头没挪窝,手都僵了。 霍景深闭上眼。 不是睡。是歇。 再过一两个钟头,天就彻底亮了。天亮以后还有一堆事要收拾。审讯、移交、上报、善后。 但那都是天亮以后的事。 现在,门关好了。 人抓了。枪缴了。电台拔了天线。地图收进了证物袋里。十年的账本子翻到了最后一页。 够了。 第267章 方参谋长踩着第九步楼梯没动 “老陈,门开的时候手要轻。弹子锁最后一圈有个卡点,你别硬拧。” 方参谋长贴着二楼走廊的墙壁,声音压到了嗓子眼底下。 陈干事蹲在马德亮的房门前,铁丝和拨片已经伸进锁孔了。他没吱声,手腕微微转了个度。 走廊里黑透了。月光从尽头那扇窗户照进来一小片,落在水磨石地面上。 方参谋长的右手兜里攥着一副手铐。金属边被他的掌心焐了一路,从一楼值班室到这个门口,焐了整整三分钟。 铁丝在锁芯里转了第三圈。 “咔。” 锁开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时辰的走廊里,每一点动静都被放大了。 方参谋长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三点零一分。 他伸手按住门把手。往下压的时候,他的拇指在把手上停了一秒。 门推开了。 屋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旧棉花和搪瓷杯子的味道。窗帘拉得严实,一丝月光都没漏进来。 方参谋长侧身进去了。陈干事跟在身后。两个保卫处的人堵在门口。 黑暗中有均匀的呼吸声。方参谋长的眼睛花了几秒适应光线。 床在右侧靠墙。马德亮侧躺着,被子盖到了肩膀。枕头边上搁着一个搪瓷杯,杯子旁边是一个手电筒。 方参谋长走到了床边。 他低头看着马德亮的脸。 睡着的马德亮和清醒时候差别不大。嘴半张着,眉头没有皱,胡茬大概有两三天没刮了。 方参谋长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七三年。他调来防区那年冬天,第一次在食堂见马德亮。那人端着一盆红烧肉从后厨出来,笑得满脸褶子:“新来的参谋长?尝尝我们后勤处的手艺!” 那盆红烧肉做得确实好。肥瘦相间,酱色透亮。他吃了三碗饭。 七八年台风。库房屋顶掀了,马德亮带人在暴雨里搬物资。他去帮忙,两个人合抬一箱弹药。马德亮脚一滑摔在泥坑里,他一把把人拽起来。马德亮的第一句话不是“疼”,是“箱子别放歪了,弹药受潮就完了”。 那时候方参谋长拿他当过命的兄弟看。手头有什么好酒都给他匀半瓶。 而这个兄弟,从第一天开始就在往外送东西。 方参谋长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手铐在指缝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 他弯腰,左手按住了马德亮的肩膀。 马德亮的身体先僵了。然后挣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开了。 黑暗中他看不清面前是谁。 “谁……” “马德亮。”方参谋长的嘴离他的耳朵不到二十厘米。“我。老方。” 马德亮的身体松了一下。 “老方?大半夜的你……” 他的话没说完。方参谋长的右手把手铐递到了他的手腕边上。金属碰到了皮肤。 马德亮的声音卡住了。 他的手臂往回缩了一下。缩的方向是枕头那边。 方参谋长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 陈干事从后面上来了。两只手摁住马德亮的另一条胳膊,手铐扣上。 咔。 锁死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声比刚才开门锁那一声听着重得多。 马德亮被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手铐硌在他的腰后面。 方参谋长伸手拉开了窗帘。月光打进来,把半个房间照亮了。 马德亮的脸发白。不是那种病了的白,是血往脚底下抽的那种白。 “老方……你这是干什么?你搞错了吧?” 方参谋长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床头,把枕头拎起来。 军用枕头,棉花填的。枕套洗得发旧了。 他用手捏了一遍枕头的四边。捏到左侧的时候,指腹下面有一个硬块。不大,一个火柴盒的尺寸。 枕套的侧边有一条口子。不是破的。线拆了以后留出来的开口,边缘还用针脚锁了一圈,防止脱线。 方参谋长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一个纸质的东西。 抽出来。 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着。信封上没有字。 和秦瑶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拿着信封转过身,看着床上的马德亮。 马德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信封。嘴唇的颜色也退了。 “这个东西,你想说说吗?” 马德亮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不说也没事。”方参谋长把信封放在桌上。“里面写的什么我们全知道了。编码规则是《工农兵字典》页码替换密码,嫂子拿了一刻钟就破了。内容是让你今晚三点开暗门,放四个人进来。四个人带枪、带电台,进来建据点。” 马德亮的眼睛闭了一瞬。又睁开。 “不是我……你听我说,老方,这不是你想的那个事……” “搜房间。”方参谋长对陈干事说。“每个角落。床垫翻开,抽屉拉出来。衣服口袋一个不落。” 陈干事打开手电筒,开始搜。 两个保卫处的人把马德亮从床上架起来,拖到墙角的椅子上坐着。手铐从椅子靠背后面绕过去,铐在了椅子腿上。马德亮缩着肩膀坐在椅子上,姿势别扭。 搜房间搜了十来分钟。 陈干事从床垫底下翻出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黑皮记事本。32开。不厚。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符号,一行接一行。 另一个是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来是一张手绘剖面图。碾子沟通道的走向、转弯、侧洞、可藏匿凹坑,标得清清楚楚。每一处都带了距离标注,精确到米。 陈干事把两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方参谋长低头看着这三样东西。信封。记事本。通道图。 他的手搭在桌沿上。右手的指节收得很紧,骨头的轮廓撑着皮肤。 “马德亮。” 椅子上的人没吭声。 “我问你一句话。” 马德亮的头微微抬了一点。 “七三年冬天,你端着红烧肉出来问我‘尝尝后勤处的手艺‘,那个时候,你已经在给对面送东西了吧?” 马德亮没回答。他的下巴缩进了领口里。 “七八年台风,你摔在泥坑里,我拽你起来。你说‘箱子别放歪了,弹药受潮就完了‘。说完这句话以后你回去,是不是就把库房的弹药存量写在了那个小本子上?” 马德亮的肩膀抖了一下。 方参谋长没有追问。他直起身,后退了一步。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陈干事蹲在桌边写编号。搜出来的物品从一编到七,每一样都写了品名、位置、外观。写到第五项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写。 马德亮忽然开口了。 “老方,我跟你说实话。” 方参谋长没转头。 “最早的时候,他们找到我,就要一些不要紧的东西。哨位排班表、伙食采购单、后勤人员花名册。都是些不重要的……” “不重要?” 方参谋长转过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咬字的力道很重,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哨位排班表是不重要的?有了排班表,对面就知道什么时间哪个哨位人最少。后勤人员花名册是不重要的?有了花名册,他们就知道该找谁下手。伙食采购单是不重要的?采购渠道、供应商信息、运输路线,全在上面。” “我当时不知道他们……” “你不知道。”方参谋长的声音忽然落了下来。不是软了,是一种很沉的压制。“你不知道送排班表会害死人。你不知道送部署图会让对面把炮口对准我们的营房。你不知道开暗门放四个带枪带电台的人进来会是什么后果。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个无辜的、被人利用的老实人。” 马德亮把头低了下去。 方参谋长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 “从排班表到部署图,从部署图到作战方案,从作战方案到今晚开门放人。一步一步被拽着走,越陷越深。你心里清楚得很。你只是不想承认。” 马德亮没再说话了。 陈干事把编号写完了,把笔记本合上,看了方参谋长一眼。 方参谋长从桌上拿起那个信封,拿起记事本,拿起通道图,全部交给了陈干事。 “封存。回头移交保卫处。” “是。” “留一个人守在门口。天亮等老霍的指示。” “方参谋长您呢?” “我下楼。”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马德亮的声音。很轻的,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音调。 “老方。” 方参谋长停了步。 “以前那些年……吃饭、扛台风、一块儿修库房……那些不是假的。” 方参谋长站在门口。走廊里的月光照在他的后肩上。 他没回头。 “以前是以前。你铐子上的锈味是今天的。” 说完他出了门。 走廊。十二步到楼梯口。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的。他还是没碰扶手。 十八步楼梯。 往下走。 第九步的时候他停了。 上来的时候踩到这一步,木隔板“嘎”了一声,楼上的人差点被惊醒。 现在他又踩在了这一步上。 没响。 他用鞋底碾了碾那块板。 板子纹丝不动。 他在那一步上站了十秒。然后把两手从兜里抽出来,甩了甩。兜是空的,手铐不在了。手铐扣在楼上那个人的腕子上。 方参谋长继续往下走。走完了剩下的九步,到了一楼。 走出宿舍楼大门的时候,夜风灌了进来。十一月初的海风冷飕飕的,往脖领子里钻。 他站在台阶上呆了一会儿。 值班室里那杯泡了两个钟头的茶还搁在桌上。早凉了。 他推开值班室的门,端起搪瓷杯。水凉得透骨。一口灌了下去。 嘴里全是茶叶沫子的苦味。 他把杯子搁回桌上,搁得重了点,“咣”的一声。 值班室窗外,东边的天际有了一丝灰白。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有一道红印子,手铐的金属边缘压出来的。 “十二年,老马。” 他对着空房间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自己能听见就行了。 “十二年的红烧肉,喂了条白眼狼。” 没人接他的话。值班室的灯泡忽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远处有通讯兵跑步的脚步声,从营区那头传过来。天快亮了。 各路的消息该汇总了。 方参谋长从椅子上站起来。掌心那道红印子还在。他攥了攥拳头。印子被指头压回了手心里。 “陈干事!”他冲着楼上喊了一声。 “到!”楼上的声音闷闷地传下来。 “笔录写完了吗?” “刚写完最后一条!” “写完了就带着东西下来。别让马德亮一个人待着,留人看住。天亮了老霍要过来。” “明白!” 方参谋长攥着空杯子走到水房。凉水龙头拧开了,哗哗地冲着杯子内壁,把茶叶沫子冲干净了。 “还有多少顿红烧肉的账没算。”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拧上了水龙头。杯子里的水还带着铁管子的锈味。 管他了。喝就完了。 第268章 周大柱的手往腰后摸了一下 “窗户我来推,你翻进去先按肩膀。铐子我带了两副,够用。” 保卫处的小李蹲在卫生院职工宿舍的窗根底下,嗓子压得极低。身旁的小赵把外套的扣子紧了紧,点了一下头。 宿舍是一排平房,红砖垒的墙,木框窗户。窗户上糊了一层旧报纸,报纸边角卷了起来。 小李伸手试了一下窗栓。 没锁。 小周盯了一个星期的结论没错。这人睡觉从来不锁门窗。 小李扭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表。三点整。 他把窗户往里推了一下。木框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吱呀。 屋里有呼吸声。 小赵两手撑在窗台上,一翻身就进去了。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脚掌贴着地面,没出声。 小李紧跟着翻了进来。 屋子里头很小。一张单人床靠墙,床脚搁着一双黑面布鞋。一把木椅子上搭着外套。墙角堆了半编织袋旧衣裳。 周大柱裹着被子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被子只盖了大半截身子,一条胳膊耷拉在床沿外面。 小赵到了床边。他伸出两只手,左手对准周大柱的左肩,右手对准右肩。 一按。 周大柱醒了。 小李后来跟陈干事汇报的时候,把这一段描述了三遍。不是因为复杂,是因为里面有一个细节让他后脊梁发凉。 周大柱醒了以后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挣扎。不是喊叫。 他的右手,在被按住肩膀的那一瞬,往腰后摸了一下。 那个动作非常快,非常流畅。不是普通人受惊以后的乱动,是有训练痕迹的标准防御反应。右手往腰后摸,那是摸刀或者摸枪的位置。 但他的腰后面什么都没有。睡觉的时候他穿的是一件旧秋衣,腰后面就是一层棉布。 他的手摸了个空。 小赵按住了他的肩膀。小李抓住了他的两只手。 周大柱挣了一下。力道不大。一百二十斤不到的体格,被两个受过格斗训练的青年按在床上,翻不了身。 “不准喊。保卫处的人。” 周大柱不喊。从头到尾他没喊过一声。 他张了一下嘴,嘴被小李的手掌按住了。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眼珠转了两圈,从小李的脸上扫到小赵的脸上,又扫回来。 手铐扣上了。 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在小屋子里响了一下,比外面任何地方的声响都要清脆。 小李松开了捂嘴的手。 周大柱被翻过来仰面躺着。手铐在身下硌着他的脊背。他没调整姿势,就那么硬硬地躺着。 小赵亮了手电筒。光柱在小屋子里扫了一遍。 “搜。” 小李把床上的枕头拎起来。 枕头下面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把匕首。刃长十二厘米左右,双刃,刀柄上缠了麻绳。刃口没有锈,磨得发亮。放在枕头底下伸手就能抽出来。 小赵看到了这把匕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周大柱。 刚才他摸腰后面摸了个空。如果他睡觉的时候把匕首塞在腰带里,那一摸就不是空了。 差了一步。 第二样东西是一个布袋子,巴掌大,袋口用细绳扎着。小李打开来看了看。 里面有三个小零件。金属的。一个是微型线圈,一个是耳机插座大小的接收头,第三个不好辨认,可能是某种频率元件。 小李搞过两年通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信号发射器的零件。没有组装。” 小赵把零件装回布袋里,放在桌上。 “没组装的发射器零件藏在枕头底下,这是随时准备装起来用的。” 床上的周大柱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慌张。是一种空白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表情。 小李把匕首和布袋放在桌面上。然后他从门后面搬出了那把木椅子,把周大柱从床上拽起来,按在了椅子上。 “名字。” “周大柱。” 声音平平的。不高不低。 “哪年来的?” “八〇年秋天。碾子沟那边过来的。” “碾子沟?” 周大柱没接话了。 小赵在旁边翻开了笔记本。 “你枕头底下的匕首哪来的?” “捡的。” “在哪儿捡的?” “山上。” “信号发射器的零件呢?也是捡的?” 周大柱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就是抽了一下。 “你们查了多久?” 小李没回答他的问题。 “刚才按住你的时候,你的手往腰后面摸。那个动作不是普通人做得出来的。你受过训练。” 周大柱的脸上没什么变化。他坐在椅子上,背脊靠着椅背,手铐卡在后面。整个人的姿态松松的,不挣也不闹。 “我就是一个打杂的勤务员。” “勤务员枕头底下放双刃匕首?” 沉默。 小赵记了几行字,抬头:“你的旧鞋呢?” 周大柱的眼珠转了一下。 “什么旧鞋?” “你之前穿的那双解放鞋。军绿色的,鞋帮子磨白了的那双。你换了新布鞋,旧鞋藏在后院杂物间门后面。” 周大柱的嘴巴闭紧了。 小赵站起来,走出了宿舍,去后院杂物间。 三分钟以后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口没系紧,里面装着一双解放鞋。 “拿到了。鞋底纹路跟暗哨记录的数据能对上。你穿着这双鞋进出碾子沟不知道走了多少趟,每一脚都印在泥地上了。” 周大柱看着那双鞋,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多。就是眉头收了一下。 “你换鞋那天,秦组长就发现了。” 小李补了一句。 周大柱的眼珠往门口方向转了转。 “秦组长说你有反侦察意识。换鞋藏鞋是怕将来拿鞋印比对。但暗哨的记录比你换鞋早了一个多月。你鞋底的纹路、尺码、磨损特征全在档案里。换了也白搭。” 周大柱不说话了。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回到了天花板。不挣不闹,也不解释。 小李跟小赵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有同一个感觉。这个人的状态不对。不是普通犯了事的人被抓住以后的反应,没有惊慌、没有求饶、没有胡搅蛮缠。这种平静是经过训练的。他早就想过被抓住的那一天。想过了,接受了,所以被按在床上铐起来的时候就不折腾了。 唯一暴露他的是那一下。 手往腰后摸。 那一下是身体本能,训练刻进了肌肉里,脑子还没醒过来手已经动了。 小李把匕首、零件布袋和旧鞋全部放进一个大号证物袋里。袋口扎死,编了号码。 “走吧,带去保卫处。陈干事在后勤处等着。” 两个人把周大柱从椅子上架起来。他没反抗,脚步配合着走。出门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地面。 门口有一道拖把留下的水痕。他前一天白天拖的地,水还没干透。 他看了那道水痕两秒。 然后被架着往前走了。 院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小周从营区那边跑过来。 “嫂子让我来看一眼。搞定了没有?” “搞定了。三点零一分控制完毕。匕首一把,信号发射器零件一组,旧鞋一双。人没伤着,干干净净。” 小周跑到跟前,踮脚往里面看了一眼被架着的周大柱。 “嘿,他还穿着那双新布鞋呢。” “鞋留着。新鞋旧鞋都是证据。” 小周后退了一步,让他们过去。 “我去跟嫂子回话。” “去吧。” 小周往家属院方向跑了。 天边的灰白色宽了一些。星星稀了。风还在吹,但没有后半夜那么冷了。 两个保卫处的人架着周大柱沿着小路往后勤处方向走。路过卫生院后门的时候,值班室的灯亮了一下。 有人撩了一下窗帘。 是卫生院的值班护士,睡眼惺忪地往外瞅了一眼,又放下了窗帘。 周大柱的脚步在路上发出了沙沙的声响。新布鞋踩在泥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和旧鞋的脚印不一样了。 但旧鞋的脚印,早就在档案里躺了一个多月了。 小周跑回秦瑶家院子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下,调了调呼吸。 院子里的灯没亮。 他刚想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秦瑶穿着棉袄站在门口。 “搞定了?” “搞定了。三路全成了。山脊那边四个人全抓了。马德亮被方参谋长铐了。周大柱也铐了。碾子沟那个姓孙的正在通道里走着,等他走到头也是一副铐子。” 秦瑶靠在门框上,手搁在肚子上。 “枕头底下搜出什么了?” “匕首一把。信号发射器零件。旧鞋也收了。” 秦瑶“嗯”了一声。 肚子里踢了一脚。 “霍团长那边呢?他在山脊上一宿没睡吧?” “通讯兵说团长闭了会儿眼,不算睡。天亮了要去后勤处找方参谋长。” 秦瑶低头看了一眼肚子,把棉袄往下拽了拽。 “行了。你回去歇着吧。今天白天嫂子请你喝粥。” “嫂子,你也该歇歇了。你眼睛底下那圈青的比昨儿还重了。” “我的脸你少操心。回去。” 小周嘿嘿笑了一声,转身往营区方向跑了。 秦瑶站在院门口。天边已经有了一条明显的亮线。 星星全没了。东南方向的海面上,有一点一点的光在移动。是海警巡逻艇。 她摸了摸肚子。 “你爸今晚干了件大事。鱼汤的账再减一顿。还剩十五顿。” 肚子里又踢了一下。 “行了行了,知道你也没睡着。跟你爸一样,都是不省心的。” 她转身回了院子,把门带上了。 灶房里锅还温着。她舀了一碗昨天剩的粥,坐在灶台边上喝。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了。 第269章 通道那头也没跑掉 “老林,你那边什么情况?” 通讯兵的电台里传来林卫东的声音,压得很沉,底噪里夹着海浪拍岩石的闷响。 “邻县那头刚发了信号。渔港三个口子全堵上了。” “人呢?” “三个。全在旧仓库里窝着。邻县伏击组从东面翻墙进去的,连个响都没闹出来。” 霍景深蹲在掩体旁边,手里还捏着话筒。山脊上的风比刚才小了一点,东边的天际那条灰白色的亮线又宽了些。 “伏击组谁带的队?” “邻县武装部的刘营长。老刘干侦察出身的,手底下那批人我之前跟他们合练过两回,算利索的。” “抓的时候有没有抵抗?” 林卫东沉了两秒。 “有一个。仓库角落那个最年轻的,手里攥着一把改锥。刘营长的人扑上去的时候他抡了一下,没抡着,被人从背后锁了手臂,改锥掉地上了。另外两个没动,蹲在地上就把手举了。” “伤着人没?” “没有。刘营长的人穿了护臂,改锥划了一道白印子,皮都没破。” 霍景深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东西呢?搜出什么了?” 林卫东的声音明显紧了一格。 “老霍,这是大鱼。” “说。” “仓库里头一个金属箱子。铁皮的,外面刷了层防水漆,锁扣是铜的。刘营长撬开以后——” 林卫东停了一下。底噪里能听见他在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含糊。 “箱子里两样东西。第一样,小型发报机。组装好了的。天线折叠收在侧槽里,电池仓里装着两节干电池,频率定在42.8兆赫。” “42.8?” “对。老霍,你还记不记得上个月嫂子破译那批密码的时候提过——‘蝎子‘那条线的联络频段集中在42到48兆赫之间。今晚海上那四个人带的电台定在47.2,渔港这台定在42.8。一个高频一个低频,一收一发。” 霍景深没接话。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47.2和42.8。差值4.4兆赫。 秦瑶之前分析那批密码的时候画过一张频段分布图,贴在家里书桌上方的墙上。她用红笔圈出来的几个关键频段里,42.8赫然在列。 “第二样呢?” “一叠空白的微缩胶卷。没有曝光过的。卷在一个黑色塑料筒里,筒盖拧得死紧,外面套了层油纸防潮。我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张。” “空白的。” “对,空白的。还没来得及用。” 霍景深站了起来。掩体旁边的碎石被他的鞋底踩得咔嚓响了两声。 “老林,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林卫东的呼吸声从电台里传过来。 “……他们不只是来建据点的。发报机加空白胶卷,这是要在咱们防区里搞一个长期运转的情报站。拍完了用胶卷存档,发完了用电台传出去。两条腿走路。” “搞了十年,送了十年情报,还嫌不够。这回打算当面开店了。” 霍景深的声音很平。但通讯兵听出来了——团长说“当面开店”四个字的时候,后槽牙是咬着的。 “物证全部拍照了没有?” “刘营长的人带了相机。发报机正面、背面、内部结构、频率面板、天线各拍了一张。胶卷筒的外观和封口也拍了。三个人的正面照也拍了。” “照片和物证原样封存,一样都不准动。发报机的电池不要拔出来——上面可能有指纹。” “明白。” “人呢,三个人什么来路?问出来了没有?” 林卫东的语气变了变。 “问了。一个不开口。两个说自己是渔民,在避风港过夜的。刘营长问他们——渔民半夜窝在废弃仓库里,身边放着发报机和微缩胶卷,这叫避风港过夜?” “他们怎么答的?” “不答了。嘴闭得跟蚌壳似的。” 霍景深用脚尖踢了一颗碎石。 “不急。带回来慢慢问。跟马德亮和周大柱的供述一对,漏洞自己就出来了。老林——” “在。” “有一个细节你注意。那个抡改锥的年轻人——他的手。检查一下他的手指和掌心有没有老茧,什么位置的老茧。发报员长期按电键,拇指和食指内侧会有特征性的硬皮。如果有,这个人就是通讯员。到时候问他编码方式和上线联络人,比问另外两个管用。” 电台那头沉了几秒。 “老霍,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嫂子教的。” 林卫东在那头闷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行,我让刘营长查。物证和人一起押送过来,走陆路还是海路?” “陆路。海上天亮了以后目标大。走山路绕到防区北门,从北门进来直接送保卫处。路上派六个人押送,人和物证分开走,中间隔两百米。” “收到。大概几点能到?” “看路况。山路不好走,带着人更慢。估计上午十点左右。” “行。我让方参谋长那边准备接收。” 霍景深把话筒搁在石头上。通讯兵赶紧接过来,切频段发了一组短讯。 山脊上的风换了方向。不是东南风了,变成了偏东的。海面上的雾气正在散,远处的礁石群从雾里露出了轮廓。 通讯兵发完了短讯,回头看了霍景深一眼。 “团长,邻县那头的三个人加上碾子沟里那个孙金海,再加海上来的四个、马德亮和周大柱——这一网下去捞了多少条?” “十个。” 通讯兵掰着指头算了算。 “十个。两个月攒的局,一晚上收干净了。” 霍景深没搭理他的感慨。 “帮我接邻县刘营长。我要跟他确认一件事。” 频段切过去。对面的声音粗,带着山东口音。 “霍团长!” “老刘,辛苦了。问你一个事儿——仓库里除了金属箱子,地面上有没有其他痕迹?拖拽的、挖掘的,或者新砌的墙。” 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等一下,我让人拿手电再照一遍。” 两分钟以后回话来了。 “有!仓库西北角的地砖翻过!接缝处的水泥是新抹的,颜色比旁边浅两个色号。我的人刚才撬开看了——底下有个坑。坑里埋了一个油布包,油布裹了三层。包里面是一沓纸,手写的。字迹很小。纸的边角有编号,从零一排到二十三。” 霍景深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短的气音。 二十三份。 这不是临时攒的资料,这是系统化整理过的情报档案。 “别翻看内容。原样封好。列入物证清单第八项。” “明白!” “老刘,最后一件事——你的人堵仓库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仓库附近停着什么交通工具?自行车、板车、舢板?” “有!码头东边栓着一条舢板。旧的,船底补了两块板子。” “查一下舢板的来处。附近村子的渔民应该认得哪条船是谁家的。如果是外来的船——那就是他们的退路。” “我这就去办。” “去吧。有消息直接发电报到我这儿。” 霍景深关了话筒。 他在掩体旁边站了一会儿。天边的灰白色已经变成了淡淡的橙。云层底部染了一层红光。 碎石滩上,四个人还趴着。看守的战士瞌睡上来了,使劲眨着眼。 “换班。”霍景深朝那边喊了一声。“盯了一宿了,换两个人来。趴着那四个别解铐,天亮以后等车来拉走。” “是!” 通讯兵揣着手缩在电台旁边。他的鼻头冻得红红的,嘴唇泛青。 “团长,我能说句不正经的话吗?” “说。” “今晚上这个事儿,回头写材料——功劳簿上嫂子的名字得排前头。密码是她破的,鞋印是她发现的,急救包是她赶工做的,频段分布图也是她画的。咱们这些人就是跑腿执行的。” 霍景深看了他一眼。 “功劳簿上没有她的名字。” 通讯兵愣了。 “她是军嫂地方人员。保密条例不允许在军事行动的功劳簿上写地方人员姓名。她做的事只会记录在保卫处的内参档案里,封存,不对外。” 通讯兵张了张嘴。 “那嫂子——” “她不在乎这个。” 霍景深蹲下来,把军大衣的领子又紧了紧。 “她在乎的是鱼汤。走吧,天亮了该下山了。” 通讯兵没听懂鱼汤是什么意思。但团长已经站起来往山脊下面走了,他赶紧收了电台跟上去。 碎石路在脚底咔嚓咔嚓地响。 东边的天,一点一点地亮透了。 第270章 天亮了他在山脊上站了很久 “团长,下山的路走左边那条,右边那条昨天塌了一段。” 排长在前面带路,手电筒照着脚下碎石满地的山道。霍景深跟在后面,军靴踩在松动的石头上,偶尔滑一下,他的脚踝稳稳当当地卡回去。 走到山脊和山腰的交界处,他停了。 “你们先下去。” 排长回头看他。 “团长?” “我站一会儿。你带通讯兵先去指挥所,把电台交接了。” 排长犹豫了一下,没多问。“是。” 通讯兵扛着电台从旁边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霍景深站在山脊的一块大石头旁边,面朝东边。 东边是军区大院的方向。 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山道远了。虫鸣也停了。山脊上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海浪的声响。 霍景深站在那块石头旁边。 天亮了。 不是刚才那种灰蒙蒙的微光,是真正的亮了——太阳没出来,但云层底部已经被烧红了一大片。海面上的雾散了七八成,礁石群的全貌露了出来,黑褐色的,一坨一坨地蹲在水里。 风把他的军大衣下摆掀起来又放下,掀起来又放下。 他身上全是露水和泥。裤子膝盖那块跪在掩体里蹭的,一片一片的泥巴干了以后变成灰白色的硬壳。军靴上沾着碎石和干草。军大衣的右肩上有一道石壁蹭出来的磨痕。 他在山脊上蹲了四个多钟头。 加上之前的部署、巡查、对接,他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但他现在没有困意。 身体里的那根弦还绷着。绷了一整夜,还没来得及松下来。 他把手伸进了左胸的口袋里。 指尖碰到了那块纱布。 七天了。 从被服厂车间那个晚上开始,这块纱布就贴在他的心口上。白天贴着,夜里贴着,蹲掩体的时候贴着,举望远镜的时候贴着,下命令说“关门”的时候也贴着。 他把纱布片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巴掌大小的白棉纱布,边缘用细密的针脚锁了一圈。中间缝着一个字。 他摊开来看了一眼。 线是深蓝色的。针脚不算整齐——秦瑶的绣活一向不怎么样,她自己也认。这个字的横画有点歪,右边那个撇收得太急,带了个弯。 但认得出来。 一个“安”字。 平安的安。 他把纱布片放在掌心里。 掌心的温度被山脊上的风吹掉了大半,手心有点凉。但纱布是热的——捂了七天的体温,棉纤维吸满了热量,搁在掌心里带着人的气息。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来。 军区大院的方向——从山脊上看过去,隔着两道山沟和一片树林带。看不见房子,看不见院墙。但他知道方位。往东偏南,过了树林带再走二十分钟的路,就是家属院。 家属院第三排第七间。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灶房的窗户朝南,冬天的时候阳光能照进来半个灶台。 这个钟点,她应该在灶房里了。 可能在热粥。可能在烧水。可能坐在灶台边上,手搁在肚子上,跟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说话。 也可能一夜没睡。 他把目光停在那个方向很久。 风灌过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不是困,是风太大了,眼睛被吹得发酸。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掌心的纱布片。“安”字的绣线在他指腹底下凸起了一小条,粗糙的,带着棉线拧过以后的毛头。 她缝这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他能不能平安回来?在想肚子里的孩子将来叫什么名字?还是在想——鱼汤又少了一顿?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算不上笑。就是嘴角两边的肌肉放松了一点。 绷了三十多个小时的弦,在这一刻,松了那么一点点。 他把纱布片重新折好。 折的时候手指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先把纱布的四角对齐,折成巴掌一半大的长条。再对折一次,变成一个小方块。“安”字被折在最里面,贴着最内层。 然后他把纱布放回了左胸的口袋里。 手掌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 纱布贴着心口,还是热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碎石路上的声响——有人在上山。 他没回头。 脚步声近了。 “老霍。” 方参谋长的声音。气喘得有点粗,从山腰走上来累的。 “你怎么上来了?” “你不下来我只好上来了。”方参谋长走到他旁边,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陈干事的笔录做完了。马德亮的口供拿到了第一份。我想让你过目。” “放方案室桌上,我下山去看。” 方参谋长直起腰来,打量了他一眼。 “你多久没睡了?” “不碍事。” “你眼底的青比你媳妇还重。两口子倒是般配。” 霍景深没接他的话。 方参谋长顺着他的目光朝东边看了一眼。 “看什么呢?那个方向——是家属院?” “嗯。” 方参谋长没再问。他站在山脊上,和霍景深并排看了一会儿天边的红光。 “行了,下山吧。十点之前邻县那边的人和物证要送到。审讯室还得布置。你回家洗把脸换身衣服,别穿这一身泥去见嫂子,她看见了该心疼了。” “她心疼的不是泥。” “那她心疼什么?” 霍景深拍了拍军大衣上的灰。 “她心疼鱼汤。我欠她的鱼汤还没还完。” 方参谋长的脸上挤出一个复杂的表情——一半是被逗的,一半是无语的。 “行了行了。就你们两口子的事多。走吧。” 两个人沿着山脊的左侧小路往下走。 走了几步,霍景深忽然回了一次头。 山脊上那块大石头还立在那儿。石头的表面被晨光染了一层金色。 他看了两秒,转回来继续走。 方参谋长走在他前面,背影有点佝偻——蹲了一宿值班室的人,腰都让椅子坐塌了。 “老方。” “嗯?” “红烧肉的账算完了没有?” 方参谋长的后背僵了一下。 “你都听说了?” “通讯兵的电台一直开着。你在值班室说的那些话,我这边全收到了。” 方参谋长的脚步停了一瞬。 “……我以为频段切了。” “你按的是对讲频段。没切。” 方参谋长从后面传过来一声很长的叹气。 “那你就当没听见。一个老头子跟空房间说了两句牢骚话,不丢人。” 霍景深没再提这茬。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了山脊。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碎石路面上,跟着每一步脚印往前移。 山下面,营区已经有人在活动了。炊事班的烟囱冒出了白烟。起床号还没响,但几个早岗的哨兵已经交了班,三三两两地往宿舍楼走。 霍景深在岔路口停了脚。 左边是指挥所。右边是家属院。 “你先去方案室。口供我待会儿来看。” 方参谋长点了点头。 “先回家?” “先回家。” 方参谋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左边走了。 霍景深往右边走。 家属院的方向。 他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 第271章 他进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她吃没吃 “小周,你说他大概几点能回来?” 秦瑶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双筷子。灶台上坐着一锅粥,锅盖边上冒着白气。旁边的案板上摆了两碟咸菜,一碟萝卜丝一碟腌黄瓜,切得整整齐齐的。 小周已经走了快一个钟头了。 他临走时说的是——“团长在山上,天亮了要去后勤处找方参谋长。” 那就是说,天一亮就下山。下了山先去后勤处,办完事再回家。 按这个推算,至少要八点以后。 现在才六点出头。 秦瑶把筷子搁在碗边上,往堂屋走。 堂屋的桌上摆着一碗粥。 粥是五点钟盛的。这都过了一个多钟头了,碗壁上的热气早就没了。粥面结了一层薄皮。 她坐在桌边的椅子上。 手搁在肚子上。肚子里安安静静的,不踢不闹。 她看着那碗粥。 一口没动。 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一整夜她就没怎么合眼。躺在床上翻了几回身,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海浪的声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那些细节。 暗门的位置她标过图。三号哨位西侧山脊往下三十米。碎石堆后面。 左翼壕沟的兵力部署她参与讨论过。十二个人,间距八米。 右翼树林带的配置她也知道。十个人。 方参谋长那边的行动方案她看过最终版。 每一个环节她都清楚。 但清楚归清楚,等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从床上坐了起来。 三点整。行动开始。 她坐在床沿上,两手握在一起搁在膝盖上。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的。 那几分钟过得极其漫长。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跟钟摆似的。 三点十五分的时候小周跑过来拍了门。她冲到院门口开的门,脚上的鞋都没穿对,左脚蹬的右脚那只。 小周说——“三路全成了。” 她站在院门口,攥着门框,腿软了一下。 “嫂子?你没事吧?” “没事。” 她把鞋换对了。回了屋。坐下来。 然后就开始等。 等到五点。起来熬粥。 等到六点。粥凉了。 肚子里踢了一下。 秦瑶低头看了看。 “你也在等你爸是吧。跟你说,他又没死,急什么。” 肚子里又踢了一下,比刚才重。 “好好好,不说死字。你这小脾气跟你爸一个样。”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人。清早的家属院安安静静的,哪家的公鸡叫了两声,叫完了也没动静了。 她转身回灶房,把凉粥端回去倒进锅里,添了一把火,重新热上。 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缝急救包的时候沾上的线头。 她用牙咬掉了一根线头。吐在地上。 “秦瑶你冷静一点。”她跟自己说了一句。 灶台上的火烧着,锅里的粥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声响。 她靠在灶台边上。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案板上、照在她的手背上。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想到了那块纱布。 七天前塞在他手里的。他接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往左胸口袋里一揣就走了。 走之前回了一次头。 她没问他看没看纱布上缝的什么。他没说。 两个人都没说。 她不知道他看了没有。 院门响了。 不是拍门的那种响。是门闩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嘎吱”一声。 秦瑶整个人从灶台边弹了起来。 她的速度比自己预想的快得多——一个怀了六个多月身子的人,从灶房冲到堂屋再冲到院门口,发挥了从未有过的短跑天赋。 院门开了。 霍景深站在门外。 他整个人的样子说出去能吓退半条街——满身的泥巴,裤子膝盖上两大块灰白色的土壳,军靴上沾着草屑和碎石,军大衣的右肩磨出一道白痕。脸上的胡茬至少有三四天没刮了。 眼底乌青一片。 嘴唇干裂了,下唇翘了一块皮。 她站在门口。他站在门外。两个人隔了半米的距离。 他进门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早饭吃了没有?” 秦瑶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有那么几秒钟她脑子里同时冒出了很多想法——想骂他,你三十多个钟头不回来连句话都不带的;想打他,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报平安而是问吃饭;想—— 反正最后哪个都没做成。 她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伸出去,死死搂住了他的腰。 脸埋在他胸口。军大衣上全是泥巴味和山上的草腥味,混着冷风吹了一夜以后残留的海盐的咸。衣服的布料硬邦邦的,蹭得她脸颊疼。 她不松手。 霍景深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的身体在那一秒里是僵的——三十多个钟头的高度紧张把他的肌肉全部锁死了,被人突然抱住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防御性的绷紧。 但只愣了那么一秒。 他的左手抬起来,绕过她的后背,手掌按在了她的肩胛骨上。 右手……犹豫了半秒,落在了她隆起的小腹上。 手掌贴着棉袄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圆鼓鼓的弧度。 肚子里踢了一脚。 踢在他的掌心上。 霍景深的手指收了一下。 “动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三十多个小时没怎么说话——不对,说了很多话,但那些话都是命令、指令、部署。不是这种话。 这种话——跟老婆说的话——他三十多个小时一个字没说过。 秦瑶的脸还埋在他胸口。 “你身上好臭。” “蹲了一宿掩体,没地方洗。” “裤子膝盖全是泥。” “跪了一会儿。看地图的时候。” “你嘴唇豁了。” “风吹的。干了一晚上。” “你三十多个钟头不回来。” “回来了。”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抬头看着他。 她的眼圈有点红。但没掉眼泪。秦瑶不是那种会在院门口哭的人。 “我粥热了。进去吃。” “你吃了没有?” “你又问。” “你没吃。” 秦瑶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桌上有碗凉粥是五点钟盛的。倒了。你吃锅里新热的。” 霍景深跟着她往堂屋走。 经过石榴树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榴树的叶子掉了大半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里戳着。 “你一晚上都在等?” “谁等你了。我在缝衣服。” “缝什么衣服?” 秦瑶没回答这个问题。她进了灶房,揭开锅盖。白气冒上来。粥重新热透了。 她盛了两碗。一碗稠的给他。一碗稀的给自己。 咸菜端到桌上。筷子摆好。 两个人坐在堂屋的桌子两边。 霍景深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嘴。他吸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大口。 秦瑶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粥。 “方参谋长那边怎么样了?” “笔录做完了。马德亮开了口。” “周大柱呢?” “铐了。枕头底下搜出匕首和信号发射器零件。” 秦瑶的筷子停了一下。 “匕首。我猜到了。那个人的眼睛不对。” “你还猜到什么了?” “他不是普通勤务员。小周跟我说了,按住他的时候他手往腰后摸了一下。那个动作——受过近身格斗训练的人才有。” 霍景深喝了半碗粥。搁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萝卜丝。 “邻县那边也抓了三个。渔港旧仓库里。搜出了一台发报机和空白微缩胶卷。” 秦瑶的筷子不动了。 “发报机的频率多少?” “42.8兆赫。” 她往后靠了靠椅背。手搁在肚子上,指头在棉袄上轻轻敲了两下。 “42.8。我之前标的高危频段里其中一个。跟海上那台47.2一高一低配对。” “嗯。你标对了。” “我标对了,然后你们抓对了。那条线上的人全进去了。老霍——十个人。” 她叫他老霍的时候不多。通常是在很认真地说事情的时候才这么叫。 “十个。两个月的局。”霍景深又喝了一口粥。“行了,别想了。吃你的饭。” 秦瑶低头吃了两口粥。 吃完了她把碗往旁边一推。 “纱布看了没有?” 霍景深的筷子顿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然后他继续吃萝卜丝。 “没拆开。” “为什么?” “我说过——等干完了活回来,让你亲口告诉我。” 秦瑶看着他。 他的手伸进左胸口袋里,把那个折好的纱布方块掏了出来,搁在了桌上。 白纱布,折得四四方方的。边角捂得发软,颜色有点发黄了——贴着胸口揣了七天,棉布吸了汗和体温,和新纱布已经不是一个模样了。 “你拆。” 秦瑶把纱布拿起来。 展开。 掌心大的一块白纱布,正中间一个深蓝色的字。 她把纱布翻过来,正面朝着他,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 霍景深低头看了一眼。 “安”字。 横画有点歪。右边的撇收得太急,带了个弯。 但那个字的意思一清二楚。 平安的安。 秦瑶撑着桌沿站了起来。肚子大了,坐久了站起来要扶一下。 “我绣工不好。就会缝这一个字。” “够了。” “够什么够。我缝了三遍才缝成这样。头两遍拆了,线扯断了两根。你知道深蓝色的绣线多难买吗?供销社只有大红和粉色。我是从刘大娘家翻出来的旧线头,拆了一条围巾才攒够了一个字的线。” 霍景深把纱布从桌上拿起来。 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重新折好,放回了左胸的口袋里。 “继续揣着?” “继续揣着。” “都脏了。我给你换一块新的。” “不换。就这块。” 秦瑶拿他没办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粥快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两口,把碗底的粥也刮干净了。 “吃完了赶紧去洗。你那条裤子我不想洗。泥巴干了搓不动。” “我自己洗。” “你自己洗?你上回自己洗衣服把我那件棉毛衫染了一块灰。你洗衣服的水平跟你杀鱼一个级别。” 霍景深没反驳。被当众嘲笑杀鱼技术这种事他已经免疫了。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搁下碗。 “秦瑶。” “嗯?” “鱼汤还剩十五顿。” 秦瑶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还剩多少顿?” “你每次扣一顿的时候嘴里嘟囔的声音不小。” 秦瑶的脸热了一下。她扭过头去收拾桌上的碗碟,手里的碗碰着筷子,叮叮当当响了两声。 “十五顿。行了,欠着吧。等你忙完了这一阵,慢慢还。” 她端着碗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老霍。” “嗯。” “你还我鱼汤的时候——带条大的。别又跟上回那种巴掌大的小黄鱼似的。方参谋长都笑话你了。” 霍景深靠在椅背上,胸口那个口袋里,纱布贴着心口。 “行。带条大的。” 灶房里传来秦瑶洗碗的声响。水龙头开着,水流哗哗地冲着碗壁。 窗外的阳光照到了堂屋的地面上。一长条金色的光,从门口一直铺到桌脚底下。 肚子里又踢了一脚。 灶房那头传来秦瑶的声音—— “你爸回来了,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踢了一晚上了。跟你爸一样不省心。待会儿让你爸给你踢回去。” 霍景深的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 这回是真笑了。 第272章 审讯室里马德亮换了张脸 “老霍,你这两个小时是睡了还是没睡?” 方参谋长站在审讯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霍景深从走廊那头过来,换了身干净的军装,胡茬刮了,军靴上的泥也刷掉了。但眼底那片乌青还挂着,两个小时的觉补不回来三十多个钟头的账。 “眯了一会儿。” “眯了一会儿——你媳妇让你出来的?” “她让我睡到中午。我说审讯等不了。她拿笤帚追了我两步,追到院门口追不动了,肚子太大。” 方参谋长把那支没点的烟别到耳朵上。 “行了。人在里面坐着呢。陈干事守了一早上。” 审讯室在指挥部一楼最里头那间。窗户钉了铁栅栏,窗帘拉死。一张铁桌子,两把椅子。桌面上什么都没放。 马德亮铐在椅子上。 霍景深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马德亮的脸。 这张脸他见过上百回。食堂里端着红烧肉乐呵呵打招呼的脸。开会时坐在后排点头记笔记的脸。台风天冲进暴雨里搬物资的脸。 那张脸上永远挂着笑。嘴角往上弯,眼角的褶子一堆一堆的,是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老好人模样。 现在不一样了。 马德亮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手铐的铁链从椅子后头绕过去。他的嘴闭着,下巴上的胡茬比早上又长了一截。 他看见霍景深进来。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讨好的、和善的弧度。是往一边歪了歪,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霍景深把门带上了。 方参谋长跟在后面进来,搬了把椅子坐在侧面。林少校已经在角落里支好了桌子,钢笔和笔录本摊开,笔帽拧掉了。 霍景深在马德亮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铁桌子。 审讯室的灯是白炽灯泡,瓦数大,照得人脸上每一条纹路都清清楚楚。 霍景深没急着开口。 他从随身带的帆布文件袋里往外掏东西。 第一样。三张黑白照片。暗门前碎石滩上的脚印。拍摄时间标注在照片背面。 他把照片搁在桌上,推到马德亮面前。 马德亮低头看了一眼,没出声。 第二样。牛皮纸信封的复印件。封口的蜡印痕迹、纸张的纹理、背面右下角那行铅笔字“73-09-15”,全部翻拍了。 搁在桌上。 第三样。那本黑皮记事本的翻拍页——前三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一行接一行。 搁在桌上。 第四样。碾子沟通道剖面图的复印件。 搁在桌上。 第五样。鞋底纹路比对表。左边是暗哨记录的泥地脚印数据——尺码、纹路特征、磨损位置。右边是从马德亮鞋柜里提取的三双鞋的鞋底翻模。 搁在桌上。 第六样。马德亮过去三个月的行动轨迹记录。每天几点出门、去了哪里、见了谁、停留多久。保卫处的人跟了他整整两个月零六天,记了一百八十七页。 摞在桌上。 霍景深把这些东西一份一份摆出来,摆了大半张桌面。动作不快不慢,跟摆棋子差不多。 马德亮盯着桌面上这些东西。 一样一样看过去。 他的眼珠子走得很慢。从照片到信封,从信封到记事本,从记事本到通道图,从通道图到鞋印比对,最后停在那一百八十七页的行动轨迹上。 安静了很长时间。 审讯室里只有白炽灯泡发出的那种细微的电流嗡嗡声。 马德亮抬起头来。 他看着霍景深。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霍景深没答他这个。 “十二年。你在这个军区待了十二年。你传出去了多少?” 马德亮的嘴又歪了一下。 这回比刚才明显。是笑。 不是那种慈眉善目的笑。是一种剥掉了所有伪装以后的、赤裸裸的笑。里头有得意,有疲惫,还有一点——释然。 “霍团长,你年纪轻。”马德亮的声音跟之前完全两个调子。之前说话永远带着笑音,尾音往上挑。现在是平的,干的,每个字掰开了往外吐。 “我到这个军区那年,你还在军校里念书。” 霍景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回答问题。你传出去了多少?” “多少?”马德亮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铁链拉着手铐哗啦响了一声。“你要我数?从头数?那得数到明天早上。” 方参谋长坐在侧面。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从马德亮开口说话到现在,他一个字没吭。 但他的牙关在咬着。腮帮子的肌肉隔几秒就绷一下。 “你不用数。”霍景深把记事本的翻拍页往他那边推了推。“这本子上记的,够你数的。” 马德亮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页纸。 他的嘴角又动了。 “本子上的不全。” 林少校的笔停了一瞬。 “有些东西不用记。记在脑子里就行了。比如巡逻时间表——每个月换一次,我背下来就是了,用不着写。比如军官家属的情况——谁家几口人,老婆是做什么的,孩子在哪上学——这种东西你们不会觉得重要。但对面觉得重要。”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汇报工作差不多。 方参谋长的交叉的手指收紧了。 “军官家属?”方参谋长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马德亮转头看他。 “老方,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当了十年我的好兄弟,我当了十年你的好兄弟,咱俩扯平了。” 方参谋长的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了一声——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被自己按回去了。 霍景深抬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重,但审讯室里的人都听见了。 “马德亮,你的口供从头说。什么时候被接触的,什么人接触的,怎么接触的,第一次送出去的是什么。一条一条说。” 马德亮看了霍景深几秒。 “你想听哪个版本?” “只有一个版本。真的那个。” 马德亮的脑袋歪了歪,靠在椅背的边缘上。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眼眶底下的阴影照得很深。 “行。” 他吸了一口气。 “七七年。” 方参谋长的手指动了一下。七七年。不是七三年。 霍景深没打断。 “七七年。我欠了赌债。” 方参谋长闭了一下眼。 “赌的什么?”霍景深问。 “牌九。镇上的地下赌场。后勤处有个叫张福全的临时工带我去的。张福全早调走了,你们查不到他。我第一次去赢了二十块,第二次赢了五十。第三次输了一百二。第四次输了三百。” “三百块。”霍景深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七七年,一个司务处副处长的月工资是五十六块。三百块是五个多月的工资。 “我还不上。工资就那么点。找人借,不敢借——借了就得解释钱花哪去了。赌博,在部队里是什么处分你比我清楚。” “然后呢?” “然后赌场的人找上门来了。不是要钱。说可以帮我把账一笔勾掉。条件是——给他们弄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开始,就是哨位排班表。” 方参谋长的椅子又响了一声。 “我跟自己说,排班表算个屁——那东西每个月换,过期了就是废纸。给他们看看又怎么了。” 霍景深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一动没动。 “后来呢。” “后来他们要的越来越多。防区地图。弹药库存量。通讯频段。我每给一次,他们就加一次码。给了排班表就不能不给地图——你都给了第一样了,你还怕第二样?你都脏了,还怕脏两回?” 他说“脏”这个字的时候,嘴角又歪了一下。 “七九年,他们让我跟碾子沟那条线接上。我不愿意。接了那条线就不是送纸片子了,是通敌。但赌债的事他们手里有证据。还有我之前送过的那些东西的记录,一笔一笔全记着。我要是不干,他们把这些交给部队。我的军装就算穿到头了。” “所以你接了。” “接了。从那以后,碾子沟就是我的通道。送情报走那条路,接人也走那条路。十年。” 马德亮说完了这一段,闭上了嘴。 审讯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林少校的笔一直在动。钢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方参谋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审讯室的墙边。背对着所有人。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站了大约十秒。 “三百块。” 方参谋长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 “三百块钱,你把一整个防区卖了。” 马德亮没有回头看他。 “老方,你可以这么说。你站在那头,我坐在这头,你怎么说都行。但你换到我这个位子坐坐——” “我坐不了你那个位子。”方参谋长转过身来。“因为我不赌。” 马德亮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霍景深敲了一下桌面。 “继续。你的上线。碾子沟那条路上,你接头的人是谁?” 马德亮的身体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铁链又响了一声。 “霍团长,你问的这个问题,我得想想。” “你有三分钟。” 马德亮低着头。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证据材料上,从这头扫到那头,又扫回来。 三分钟过了。 他没抬头。 “再给你三分钟。”霍景深的声音不高不低,跟刚才的语气一模一样。 又过了三分钟。 马德亮抬头了。 他的脸上那个笑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计算,有挣扎,还有一点——后来霍景深跟秦瑶复述这段的时候用了一个词——穷途末路的清醒。 “我说。” 第273章 马德亮交代了一个名字 “这个人不在你们军区。” 马德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 霍景深没有打断他。 “我的上线,代号叫‘邮差‘。从来没见过面。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碾子沟传过来的——东西放在通道第三个转弯处的石缝里,我去取。取完了把情报放回同一个位置,他们的人来收。” “‘邮差‘是代号。真名呢。” “真名——我只知道一个姓。” “什么姓。” “贺。” 林少校的笔顿了一下。 “贺什么?” “不知道。他们从来不告诉我全名。但有一次——八一年年初,我在碾子沟取东西的时候,信封里夹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的指令比平时详细。末尾有一行字:‘邮差已转至南防区后勤系统,联络方式不变。‘” 霍景深的手在桌面上收了一下。 “南防区。” “对。南防区。” 方参谋长从墙边走回来了。他的步子比刚才重。走到桌边站住,两手撑在桌面上。 “你确定是南防区?” “我确定。纸条上写的。白纸黑字。” 霍景深和方参谋长对视了一眼。 南防区不归他们管。那是另一个作战部队的辖区。驻军规模比他们这边还大一倍。后勤系统的人员编制少说三四百人。 一个姓贺的,在南防区后勤系统里。 “还有别的线索没有?职务、年龄、口音,任何细节。” 马德亮想了一会儿。 “有一回。八一年秋天。碾子沟的信封里除了指令,还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一张军装照。半身的。拍的是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军装上的领章是——”他皱了下眉头,“我不太确定,但看着是后勤系统的。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此人可信。必要时可直接联络。‘” “照片在哪?” “烧了。指令要求看完即焚。我用火柴烧的。” “但你记住了脸。” 马德亮点了一下头。 “能描述吗?” “方脸。浓眉。左边耳朵上方有一小块疤。不大,但在照片里看得清楚。” 林少校的笔飞快地把这些特征记了下来。 霍景深没有继续追问照片的细节。他站了起来。 “林少校。” “到。” “笔录写到这里,签字封存。马德亮后续的审讯交给保卫处继续做。现在跟我去机要室。” 林少校合上笔录本。 方参谋长看着霍景深。 “你要上报?” “必须上报。南防区后勤系统有潜伏的敌特——这个层级的情报不是我一个团长能处理的。上级军区得介入。” 方参谋长的下巴绷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发?” “保密通道。机要室走加密电报。直接发到军区保卫部。” “内容呢?怎么措辞?” “只报事实——嫌疑人供述其上线代号‘邮差‘,疑似潜伏于南防区后勤系统,姓贺。附体貌特征描述。请求军区保卫部介入排查。其他细节等上级回电再补。” 方参谋长的嘴抿了一下。 “老霍,你清楚这封电报发出去意味着什么吧?” 霍景深从桌上把帆布文件袋收起来。 “意味着这个案子不只是我们防区的事了。” 方参谋长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看着铐在椅子上的马德亮。 马德亮的头歪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从他开始交代到现在,快三个小时了。 “马德亮。”方参谋长叫了他一声。 马德亮的眼皮抬了抬。 “你还有没有别的上线?” “就这一条线。从头到尾就‘邮差‘一个。” “你怎么保证?” 马德亮的喉结滚了一下。 “因为他们不信任我。一个因为赌博被拽进来的人,他们不会给太多条线。给一条,好控制。” 方参谋长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倒是把自己看得挺清楚。” 马德亮没接话。他把头转向另一边,脸朝着墙。 霍景深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拉开门,回头看了方参谋长一眼。 “老方,你盯着这边。我去机要室。电报发完了我回来。” “去吧。” 霍景深带着林少校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的光比审讯室暗。白天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但只照到了地面上一小片。两个人的军靴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碰壁。 林少校抱着笔录本走在后面,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团长,南防区的后勤系统——人员档案咱们这边调不到。” “不用调。军区保卫部有权限。” “那个姓贺的,万一已经转岗了呢?八一年到现在两年了。后勤系统人员流动大——” “所以要快。”霍景深加快了步子。“拖一天他就可能跑一天。” 机要室在指挥部二楼东头。门口有两个哨兵。霍景深掏出证件亮了一下,哨兵放行。 机要室里有一个值班的通讯参谋。看见霍景深进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团长!” “加密电报。甲类通道。” 通讯参谋的脸色变了一下——甲类通道是最高保密级别的发报通道。这个军区一年到头用不上几回。 “收报方——军区保卫部。” 通讯参谋从抽屉里取出甲类通道的编码本,翻开了。 霍景深把电报内容口述了一遍。通讯参谋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记完了以后念了一遍给霍景深确认。 “发。” 电键声在机要室里响了起来。嗒嗒嗒嗒——长短不一的节奏,把那些文字变成了脉冲信号,通过天线送进了电波里。 霍景深站在电台旁边。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电键声停了。通讯参谋把发报记录登在了台账上,抬头看着他。 “发完了。等回电?” “等。回电来了不管什么时候,直接找我。不经过任何人转手。” “明白。” 霍景深从机要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四行数字的纸条——从领头那个人的衣服内衬暗袋里搜出来的那张。他看了几秒。四行八位数字。还没有破译。 得回去给秦瑶看。 她破密码比他快。 他把纸条折好装回口袋,下了楼。 经过审讯室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方参谋长的声音。 “赌债。三百块钱。你他妈——” 然后声音断了。 霍景深没有停步。方参谋长骂人骂到一半自己咽回去,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听见了。 他走出指挥部大门。 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上面。营区里的人开始正常走动了——有几个战士在操场边上跑步,炊事班的烟囱还在冒烟。 一切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霍景深清楚——从今天早上那封电报发出去的那一刻起,这个案子就不只是他们防区碎石滩上抓了几个人的事了。 他往家属院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跑步声。 “团长!” 通讯兵从指挥部里追出来了。 “什么事?” “碾子沟!孙金海到头了!” 霍景深停住脚。 “林副团长那边回报——今早七点二十分,孙金海走到了北礁湾出口。六个人堵着。他一露头就被按住了。人铐上了,正在押送回来的路上。” 霍景深把这个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个。全齐了。 “还有一件事——”通讯兵的声音里带着点古怪。 “说。” “孙金海被铐的时候,身上搜出了一把钥匙。铜的。不是普通门钥匙。林副团长说那个钥匙的齿纹——跟暗门的锁眼对得上。” 霍景深的脚尖在地面上碾了一下。 “暗门的钥匙。” “是。林副团长问——要不要立刻跟马德亮的供述做比对?” “做。让林副团长把钥匙封存,送保卫处。告诉陈干事,问马德亮——暗门的钥匙一共配了几把,都在谁手上。” “是!” 通讯兵转身跑了。 霍景深站在路上。 阳光打在他的军装肩膀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胸口袋的位置。纱布还在里头。 他转身继续往家属院走。步子又快了一点。 第274章 秦瑶第一次看见审讯记录 “你又回来了?不是说去看口供?” 秦瑶坐在堂屋的桌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衣裳。巴掌大的棉布片子,袖口刚锁了一半。 霍景深把手里的文件袋搁在桌上。 “口供看了。有个东西要你帮忙。” 秦瑶放下针线,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帆布的,系着棉绳。 “跟案子有关?” “嗯。马德亮的部分审讯记录。脱过密的。里面有一段提到他和上线之间的联络密码——跟碾子沟那套不一样,是单独的一套。我看不出规律。” 秦瑶把文件袋拿过来。 她没有急着打开。先看了看袋口的封条——封条完好,上面盖着保卫处的章。 “这个是陈干事批的?” “方参谋长签的字。他知道我拿回来给你看。” 秦瑶撕开封条,从里面抽出了一沓纸。 纸不厚,十来页。每页上面的内容都经过摘选,敏感的人名和地名替换成了编号。但问答的格式保留着,能看出是审讯笔录。 她翻到第一页。 问:你与上线之间使用什么方式联络? 答:纸条。放在碾子沟通道第三个转弯处的石缝里。 问:纸条的内容是明文还是密文? 答:密文。 问:什么密码体系? 答:不知道名字。他们教了我一套编码规则。跟之前那套字典密码不一样。用的不是页码。 问:是什么? 答:数字对应表。每个汉字对应一个四位数。但对应关系每个月换一次。 问:换的规则是什么? 答:每月第一天,石缝里会放一张新的对应表。 秦瑶翻到第三页。这一页的内容让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问:你传出去的情报内容涉及哪些方面? 答:哨位排班、防区地图、弹药库存、人员花名册。后来还有通讯频段、巡逻路线、作战方案摘要。 问:还有别的吗? 答:有一次他们问我防区里有没有新的技术装备和物资改良。我提过几样。 问:什么? 答:新配发的电台型号和参数。还有——军区医疗站那边新出的一种急救包。我没看到实物。但听后勤的人说起过。设计是咱们防区的一个军嫂做的。帆布壳子,橡胶内衬,六个隔层,止血带的扣子开合三秒半。我把这些描述写在了纸条上。 秦瑶的手指弯了一下。 纸页在她指头底下发出了轻微的褶皱声。 她没有翻到下一页。 她盯着这段话看了很长时间。 帆布壳子。橡胶内衬。六个隔层。止血带扣子开合三秒半。 每一个参数她都记得。扣子拆了缝、缝了拆,改了四版才定下来的。橡胶内衬是她跑了三趟供销社才凑齐的材料。六个隔层的排列顺序她在本子上画了十几遍。 这些东西——她的心血、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东西——被马德亮写在纸条上,塞进碾子沟的石缝里,送给了对面。 她的手搁在纸页上。 指尖有一点发抖。 不是害怕。 霍景深坐在对面。他看见了她手指的变化。 “往下看。” 秦瑶吸了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问:对方收到你关于急救包的描述以后,有什么反应? 答:下一个月的指令纸条上多了一行字。让我想办法弄到急救包的实物或者详细设计图。 问:你弄到了吗? 答:没有。实物在医疗站,我接触不到。设计图我也没门路。后来这件事就搁下了。 秦瑶把纸页放在桌上。 她的手从纸上收回来,搁在肚子上。 “他没弄到。” “没有。”霍景深看着她。 “但他把描述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 秦瑶低着头。她的手在肚子上按了两下。肚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踢。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院子外面有两个军嫂走过去的说话声,隔着墙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 “秦瑶。” 她抬头。 霍景深的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他没有去碰她的手——她手指还在微微抖着,但他知道,这个时候去握她的手反而不对。她不是那种需要被安抚的人。 “你听我说一句话。” 秦瑶看着他。 “他把你急救包的描述送出去——这说明什么?” 秦瑶没吭声。 “说明对面看了这个描述以后,觉得这东西有价值。有价值到他们专门下了指令,让马德亮想办法搞实物和设计图。” 秦瑶的嘴抿了一下。 “你做的东西够硬。硬到敌人都想要。” 秦瑶看了他好几秒。 她的手指不抖了。 “你跟我说这些是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事实。” 秦瑶把桌上的审讯记录收拢成一叠。她的动作比刚才利索了,手指恢复了平时的稳当。 “行。我知道了。不用你拿话哄我——你哄人的水平还不如杀鱼呢。” 霍景深没接这茬。 秦瑶把那叠纸重新翻开,回到关于联络密码的那几页。 “你让我看的是这套密码对吧?每个汉字对应四位数,每月换一次对应表。” “对。加上从领头那个人身上搜出来的纸条。” 霍景深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烟盒大小的纸条,放在桌上。 四行八位数字。 秦瑶把纸条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四行。每行八位。如果是两个四位数一组的话,每行就是两个字。四行八个字。” “马德亮说对应表每月换一次。但这张纸条是从海上那四个人身上搜出来的。他们用的对应表未必跟马德亮的一样。” 秦瑶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一定。但有一个共通的东西——编码规则。对应表可以换,但编码的逻辑结构一般不会大改。太频繁地变更底层规则,发收双方都容易出错。” 她站起来,走到里屋的书桌旁。书桌上方的墙上贴着她之前画的频段分布图,红笔蓝笔圈了一堆。图的旁边钉着一张她自己整理的编码特征对比表。 她把纸条夹在了对比表的右下角。 “你先回去忙。这个我得对着之前的材料慢慢看。碾子沟那套字典密码和这套四位数密码之间,结构上可能有关联。如果他们用的是同一个密码系统的不同子集——” “你能破?” 秦瑶没有马上回答。她站在书桌前,手指在那张对比表上划了两下。 “不好说。材料太少。只有四行数字,没有对应的明文。纯靠推导的话——” 她转过头来看着霍景深。 “你能不能让陈干事继续问马德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每个月收到的新对应表——格式是什么样的?是手写的还是印刷的?横排还是竖排?一页纸还是多页?对应表的汉字排列有没有规律,是按拼音排的还是按笔画排的?” 霍景深把这串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些信息有用?” “排列规律能帮我推断编码逻辑。如果是按笔画排的,那四位数里可能有一位代表笔画区间。如果是按拼音排的——那就是另一套拆解思路。” 霍景深点了下头。 “我让陈干事去问。” 他转身要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被秦瑶叫住了。 “老霍。” 他停步。 “马德亮供述里说的那个急救包的事——你知道最让我咽不下去的是什么吗?” 霍景深没回头。但他停在那儿,等着。 “不是他把描述送出去了。” “是什么?” “是他说‘听后勤的人说起过‘。他连实物都没见过。连我的急救包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凭着别人嘴里说的几句话,他就敢往外送。” 秦瑶的声音很稳。 “他拿我的东西当情报卖——他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这句话的分量很沉。 霍景深在门口站了两秒。 “等这个案子结了——你的急救包,我去帮你报军区后勤部的推广审批。走正规渠道。让全军区的战士都用上。用你的名字报。” 秦瑶靠在书桌旁的墙上。肚子里踢了一脚。 “你别光嘴上说。说了不算,写借条。” “又写借条?” “鱼汤的借条还没写呢。加上这条——推广审批你要是办不成,鱼汤加十顿。” 霍景深的后脑勺对着她。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是忍笑的那种动。 “行。加十顿。” 他出了院门。 秦瑶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那张纸条上的四行数字。 八个字。 藏在四行数字背后的八个字。 她拉过椅子坐下来。铅笔从笔筒里抽了一支出来,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推导。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 肚子里又踢了一下。 “别闹。你妈在干正事。”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院门外面传来起床号的尾音。营区的一天正式开始了。她的一天也开始了。 小周的声音从院墙外面飘进来。 “嫂子!早上那碗粥还算不算数?” “算!灶台上温着呢,自己去盛!别碰我案板上的咸菜,那是留给你团长的!” “得嘞!”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小周的脚步声进了灶房。碗筷碰瓷的声响叮叮当当。 秦瑶的铅笔没停。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四乘四的矩阵,把四行数字填了进去。 第一行:28173492。 第二行:55091764。 第三行:39284017。 第四行:61730825。 她看着这些数字。手指在矩阵的边框上敲了三下。 灶房那边传来小周喝粥的声音。呼噜呼噜的,跟灌水似的。 “小周。” “嗯?”灶房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你喝粥能不能安静点。你团长都没你响。” “嫂子,团长喝粥是假斯文。他在外面啃干粮的声音比我还响。” “你少编排他。吃完了把碗洗了。” “知道了知道了。” 秦瑶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又划了一道线。 八个字。 藏得住的密码,藏不住的人心。她会把它们一个一个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