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寒门天子》 第1章 寒门少年梁山伯 东晋宁康二年,岁在甲戌,三月。 会稽郡山阴县。 春雨初歇,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县城外,一处不起眼的里巷深处,有一所低矮的土墙院落。 院中三间茅屋,泥壁斑驳,檐下青苔绿得发黑。院角种着一丛青竹,倒是长得极好,竿竿挺秀,枝叶扶疏,仿佛替这破败院落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一个妇人正在灶间忙碌。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襦裙,裙裾上打着两处补丁,补丁缝得针脚细密。 她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眼间依稀可以想见年轻时秀美的轮廓。 她是陆氏,梁山伯的母亲。 灶上的陶甑里蒸着米饭,热气氤氲,满室都是粮食的清香。 陆氏又从梁上取下一小块腊肉,切成几片,放在饭上同蒸。这腊肉是过年时腌下的,拢共不过一块,三个月后竟还剩下一小块。儿子要出远门,路上总得有些荤腥才好。 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有些怔怔地望向灶火。 火光明灭,映着她脸上的神情,一时看不清是喜是忧。 儿子今日便要启程,前往钱唐万松学馆求学。这件事,自丈夫梁元庆临终时定下,至今已有二十七个月,儿子的孝期终于过去了。 她本是邻县一户读书人家的女儿,当年因仰慕梁元庆的才名,意欲嫁给这个寒门书生。 父亲是反对的,劝她:「元庆虽有才名,然家无余财,又性高气傲,不肯俯仰于人,这般性子,如何能保一生安妥?你若嫁了他,日后少不得吃尽苦头。」 她不听,到底还是嫁了。 这一嫁,果然就过上了苦日子。丈夫沦落到依靠笔墨为人代笔谋生。她在操持家务之余,织布贴补家用。 而两年前的那个冬天,丈夫更是病逝了。 丈夫临终前,将儿子梁山伯叫到身边。他靠在枕上,断断续续地对儿子说起了梁家的往事: 「山伯,你听好了。我梁氏本居安定郡,乃关陇旧族,世代耕读传家。永嘉五年,匈奴刘曜攻陷洛阳,天下大乱,中原士民十不存一。 你高祖携家南奔,千里跋涉,九死一生,方渡江至建康。王导丶王敦兄弟执掌朝政,你高祖因才名被王敦徵辟入府,拒不为用,遂遭杀害。家道从此衰落,一蹶不振。 我梁家虽贫,然读书种子不可断。你高祖当年以死明志,不为权贵折腰,这份气节,你要记在心里。可是……可是光有气节也不够,你要读书,要入仕,要有立足之地。咱们家已经沉沦太久了!」 他的手在枕边摸出一个细长的竹筒,继续道:「这里有一封荐书,是写给钱唐万松学馆先生孟文朗的。昔年你祖父对他有教诲之恩,待你孝期过后,拿着这个去找他,他多半愿收你入学。你定要去万松学馆,好好读书,将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那一年,梁山伯才十二三岁。 如今,两年多过去了。 …… …… 陆氏把蒸好的米饭和腊肉仔细打包,又另外包了几个粟饼,一并塞进儿子那只藤编的行囊。行囊不大,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丶一双新纳的布鞋丶一袋铜钱,还有那封至关重要的荐书。 「阿母。」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陆氏回过头。 梁山伯站在灶间门口。 他头裹青黑色幅巾,身穿交领右衽的米白色短襦,下穿本白色大袴,小腿用布条缚袴,脚蹬草鞋,腰间系一条简单的布腰带。衣料虽粗糙,容貌却英俊,眉目疏朗,鼻梁挺直。 「阿母,饭好了么?」梁山伯看了一眼行囊,微微一笑,「你带得多了。我说过,少带些,不过两日路程,路上够吃就行。」 「出门在外,宁多勿少。」陆氏把行囊抱起来,递给他,「你背着试试,沉不沉?」 梁山伯将行囊背在肩上,走了两步,回头笑道:「不沉。阿母的手艺,什么都能收拾得妥妥当当。」 陆氏看着他的笑容,心中忽然一酸,眼眶便有些发热。她连忙转过身去,假装收拾灶台。 第2章 草桥亭中遇英台 东晋还没有「杭州」这一地名,只有钱唐县,属吴郡,甚至不叫钱塘县。 东晋的钱唐县也没有西湖,只有与钱唐江相连的舄湖,又称「钱唐湖」,尚未完全形成封闭湖泊。石甑山丶吴山等山丘直接临水,地势低洼处多沼泽,钱唐江潮水直拍山脚。 钱唐县治所,只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县城,傍山临江,水网密布,城墙为泥土夯筑,人口约数千户,以本地越人后裔和北方南迁望族为主。佛教倒是已传入,但灵隐寺尚属初创,规模有限。 县城东侧城门叫草桥门,因门外多草桥而得名。 所谓草桥,并非用草造的桥,而是用木桩打入水中,再以草绳捆绑加固,桥面铺以木板和茅草,是一种临时性的桥梁。 这一带水网密布,河汊纵横,正式的桥梁少见,草桥倒是随处可见。官府也懒得在这些偏僻之处修石桥,任由百姓就地取材,将就着过。 草桥门外,设有一座草桥亭。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亭子不大,四根木柱撑着一个茅草顶,四面无墙,只有几根横木供人歇坐。亭中竖着一块石碑,碑文已模糊不清,据说是前朝某位官员所立,因年久失修,字迹已被风雨磨蚀殆尽。但此地是出入县城的要道,往来行旅多在此歇脚,亭子虽简陋,倒也实用。 梁山伯来到钱唐县城外的时候,雨已落了下来。 他背着行囊,跑进草桥亭避雨。 雨不大也不小,织成一张密密的网,从天空罩下来。 梁山伯往亭子中间挪了挪。这茅草亭虽然顶子还在,可四面漏风,雨丝斜飘进来,靠边的横木已被打湿。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 「郎君,快进亭子里去!」 「看见了看见了,你慢些,别摔了。」 两人小跑过来。 一个是个身材有些壮实的书僮,背着个行囊。 另一个是少年书生,发髻以竹簪束紧,身着月白色交领广袖衫,衣长及膝,腰束青丝绦,下着绛色袴。衣料上好,轻薄透气。他足蹬乌皮履,步子虽急,姿态却从容。 那书僮一进亭子,便将行囊放在横木上,又赶紧掏出一块帕子给那少年:「郎君,你脸上都湿了,快擦擦。」 少年接过帕子,在脸上随意抹了两下,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髻,这才抬起头来,环顾了一下亭中的情形。目光扫过梁山伯时,顿了一顿,随即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梁山伯也点头致意,仔细打量着少年。 这少年生得面如冠玉,眼睛清澈,鼻梁挺秀,嘴唇微薄,肤色光洁,整个人透出一股子温润的书卷气。 若换作旁人,大约会觉得这是一个容貌甚为俊秀的富贵子弟。 可梁山伯不是旁人。 他清清楚楚记得《梁祝》的故事,记得「草桥结拜」,因而觉得眼前这少年可能正是祝英台。而那书僮虽长得有些壮实,皮肤也有些显黑,可骨架丶手势丶说话的语调,也透着一丝女儿家的影子。 少年见梁山伯盯着自己看个不停,转过了身子,背对梁山伯。 那书僮却忍不住开口了,带着几分嗔意,对梁山伯道:「你这人,怎么一见面就盯着我家郎君看?这般无礼!」 梁山伯站起身来,对那少年拱手道:「失礼了。其实我并无冒犯之意,只是觉得足下实在英俊,一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不瞒足下,我这一路走来,所见之人多是寻常相貌。今日在亭中初见足下,只觉得眼前一亮,实在是俊逸出尘。 与足下的风采比起来,我这粗陋之相,倒成了村野匹夫了。因这反差,才忍不住仔细看了看。若足下觉得冒犯,我给你赔不是了。」 少年听到这话,心里感到好笑,觉得梁山伯过谦了。他自上虞县来此,一路上也见了不少人,也多是其貌不扬的,在他看来,眼前的梁山伯虽衣着朴素,却是相貌英俊。 梁山伯又自我介绍道:「我名梁山伯,山阴县人氏,此番是前往万松学馆求学的。敢问足下如何称呼?」 少年展颜一笑,端出男子的仪态,拱手还礼道:「我名祝九龄,上虞县人氏。家中行九,故以九龄为名,此番也是前往万松学馆求学,不想在此处遇见了同路人,倒是有缘。」 梁山伯听到这话,心中登时就确认了对方便是祝英台! 第3章 撮土为盟,义结金兰 祝英台稳住了情绪:「足下方才所言,正合我意。读圣贤书,当明圣贤理,行圣贤道。若不能将此身所学用于世丶利于民,那便是辜负了圣贤的教诲。」 她又道:「我此番离家求学,家中父母本不允,说……说我在家读书便好,何须来钱唐求学。可我以为,只要有心向学,何处不可去?何途不可行?」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她险些说出「女子本不该如此抛头露面」,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片刻的停顿和慌乱,没能逃过梁山伯的眼睛。 梁山伯装作没察觉,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人越谈越投机,从经学到史学,从家乡的风土人情到学馆的传闻轶事,无所不谈。 祝英台发现,梁山伯实在是学识渊博,见解独到。他不仅能对经史子集信手拈来,还能将那些看似不相干的学问融会贯通,提出一些令她耳目一新的见解。 比如谈到《诗经》中的《关雎》,梁山伯道:「世人多将此诗解作后妃之德,以为是在歌颂文王后妃的贤德。可我以为,这首诗最动人之处,不在于德,而在于情。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这种辗转反侧丶夜不能寐的心情,是人皆有之的。圣贤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正因如此,他们才显得真实可亲。」 祝英台听完,眼睛发亮。 她从小读《关雎》,所有的注解都在讲「后妃之德」「文王之化」,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她,这首诗讲的其实就是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时那种纯粹而真挚的心情。 梁山伯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被层层注解封死了的门,让她看到了诗歌最本真的模样。 她由衷地说道:「足下若去做学问,定能开一代新风。」 梁山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心中清楚,自己之所以能有这「新」见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有前世的知识积累。他读过前世学者们对《诗经》的研究,那些从文学角度丶人性角度出发的解读,在这个时代是闻所未闻的。他不过是把后人的智慧,提前搬到了这个时代而已。 可祝英台不知道这些。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年,非但英俊文雅,而且满腹学识丶见识不凡,更难得的是,他与她志趣相投,说什么都能说到一处去。 这样的一个人,她这辈子还是头一回遇到。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能与他为友,日日这样谈天说地,那该多好!」 可转念一想,她又是女扮男装,到了学馆之后,虽能与他同窗共读,却终究要保持距离,不能太过亲近。 想到这里,她心中又有些怅然。 就连坐在一旁的银心,都已觉得梁山伯与众不同,有学问,有见识,而且,他还长得好看。 梁山伯站起身,走到亭口,伸出手试了试,回头对祝英台道:「雨停了。」 祝英台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亭口,望着外面的世界。 雨后的天地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远处的山峦青翠欲滴,近处的田野绿得发亮。呼吸之间,能嗅到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 梁山伯心中忽然一动。 他知道,《梁祝》的故事里有一个重要情节——草桥结拜。在几乎所有的传说丶戏曲中,梁山伯与祝英台都是在草桥相遇,结为兄弟。 此刻,他与祝英台正站在草桥亭中,外面就是草桥,雨也停了。 时机差不多了。 他看着祝英台,语气郑重了几分:「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祝英台见他忽然严肃起来,也正色道:「足下请讲。」 梁山伯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我与足下,今日萍水相逢,却在草桥亭中相谈甚欢。我虽出身寒微,足下出身富贵,但我观足下之为人,学识渊博,志趣高洁,与我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古人云,『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有人相交一生,犹如陌生人;有人初次相逢,便如故交。我与足下,大概便是后者了。」 祝英台听到「倾盖如故」四个字,心里一暖。 这也正是她心中所想。 第4章 先生考较,过目成诵 万松学馆不在钱唐县城内,而是地处城外山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梁兄,你看!」祝英台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惊喜。 梁山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山坳处,有一片青灰色的屋角,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屋角飞檐翘起,勾勒出优美的弧线。 再走近些,便能看到一道白墙,墙头上爬满了青藤,墙根处生着几丛野花,红的丶白的丶紫的,星星点点,甚是好看。 「万松学馆。」梁山伯轻声念道。 这便是孟文朗讲学的地方了。 沿着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向前走,小径两旁种满了松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松涛阵阵,如波涛起伏,气势磅礴。 难怪叫「万松学馆」。 穿过松林,就到了学馆门前。 学馆大门是木制的,漆成了深褐色,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万松学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门下立着两只石鼓,鼓面上雕刻着祥云纹样,虽经风雨侵蚀,纹路依然清晰可辨。 门的两侧挂着一副木联,上联是「松声万壑传清响」,下联是「书卷千函继绝学」。字是行书,飘逸洒脱,颇有魏晋风度。 梁山伯站在门前,望着匾额和木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今生的父亲,那个叫梁元庆的清贫文人,临终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儿子能进入万松学馆求学。 东晋的官学,以太学丶国子学为主,另有部分时置时废的地方郡国学校。 万松学馆颇有名气,却只是一所私学。可对于梁山伯来说,能来此求学,已是很好的机会。若非他今生的祖父曾对孟文朗有过教诲之恩,教过孟文朗读书,以他梁家如今的门第和财力,可不得入万松学馆。 这是这个时代的现实。 门阀制度如同一道天堑鸿沟,把天下人分成了三六九等。你是琅琊王氏丶陈郡谢氏丶龙亢桓氏的人,哪怕是个蠢材,也能轻轻松松得到最好的资源;你是寒门庶族的人,就算才华横溢,也只能苦苦挣扎。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这句话,梁山伯在前世读历史时就背过。那时候,这只是教科书上一句乾巴巴的总结,离他的生活很远。 可现在,他活在这个时代,活在一个寒门子弟的身上,这句话便不再是纸上谈兵,而是切切实实压在他肩膀上的一座大山。 这时,一个守门的苍头迎了上来,问道:「二位郎君从何处来?因何事来?」 梁山伯拱手道:「我是山阴梁山伯,这位是上虞祝九龄,我二人持荐书前来拜见孟先生,烦请通报。」 苍头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学馆。 不多时,苍头折返,领着梁山伯丶祝英台丶银心进入学馆。 学馆的格局是典型的东晋私学样式,前院是讲堂,后院是师生宿舍,东西是藏书楼和斋舍。 学馆不小,布置雅致,前院种着几十竿修竹,竹下是一方小小的水池,池中养着几尾赤鲤,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 不多时,梁山伯与祝英台步入了孟文朗的书斋。 孟文朗是个中年男人,身材清瘦,穿着一件灰色的麻布深衣,腰束韦带,头戴纶巾。 梁山伯躬身行礼,「学生梁山伯,拜见孟先生。」 祝英台也跟着行礼:「学生祝九龄,拜见孟先生。」 道明来意后,梁山伯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筒。竹筒不大,约莫一尺来长,拇指粗细,用桐油刷过,筒身系着一根红绳。 梁山伯双手捧着竹筒,恭恭敬敬地递给孟文朗。 孟文朗接过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卷纸来。纸是粗麻纸,颜色泛黄。正是梁元庆的荐书。 他将纸卷缓缓展开,信是这样写的: 「孟兄如晤:弟与兄昔年一别,倏忽数载。弟自知沉疴难起,大限将至,唯一事挂怀,即犬子山伯。此子资质尚可,性纯孝,于学问亦有志趣。弟平生不求闻达,唯愿此子能得一良师,习圣贤之道,成有用之才。 兄为万松学馆先生,桃李满天下,弟厚颜以先父昔年教诲之恩,恳请兄收录此子于学馆。弟家贫,束修之资恐难筹措,唯望兄念在旧日情分上,宽限一二。若兄俯允,弟虽在九泉,亦感兄大德。弟元庆顿首再拜。」 第5章 皆入甲斋,一室难为 书斋内。 随着梁山伯流利的背诵,祝英台不由得眼睁大,口微张。 她心中惊叹之余,竟还生出了崇敬之感。 是的,崇敬。 她的记性也很好,在同龄人中算得上出类拔萃。可眼下,听了梁山伯的背诵,她才知道什么叫「强中更有强中手」。 这种境界,她望尘莫及。 梁山伯背完了文稿的最后一句,声音落下,书斋中一片寂静。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窗外,松声阵阵,像是在为他喝彩。 孟文朗沉默着,看着梁山伯,目光中的审视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见人才时的郑重。 终于,他开口赞赏道:「过目成诵,这书中才有的事,今日我竟亲眼得见了!你父亲信中说你『资质尚可』,这哪里是『尚可』,实是踔绝之能!」 梁山伯道:「先生过奖了。不过是记性好些罢了,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孟文朗端起案上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碗,缓缓说道:「你过目成诵的本事我已亲眼见证,并无虚言。不过,学问之道,不止于背诵。背诵是入门功夫,若能举一反三丶触类旁通,更是真才实学。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且答来。」 梁山伯欠身道:「请先生赐教。」 孟文朗略一沉思,道:「《论语·学而》首章,『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此句人人能诵,人人能解。然我且问你,孔子所言『学』字,究竟何指?是读书之『学』,还是修身之『学』?抑或二者兼而有之?你且细说。」 此前在草桥亭,祝英台向梁山伯请教了「学而时习之」中「时习」究竟是「以时诵习」还是「诵习以时」。 而现在,孟文朗竟也问到了此句,问的却是「学」字。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大有深意。 自汉代以来,对「学」字的诠释便有多种说法。郑玄注《论语》时将「学」解作「学问」,偏重知识的积累;而王肃等人更强调「学」是修身养性丶践行道德的功夫。两派争执不休,各执一词,至今没有定论。 孟文朗拿这个问题来问梁山伯,是在试探梁山伯的见解,看梁山伯是有自己的独立思考,还是只会照搬前人的注解。 梁山伯听罢便知,这个问题不能答得太浅,也不能答得太深。太浅了显得没有见识,太深了又可能触犯这个时代的经学传统。 他思索了一番,方开口道:「先生此问,学生以为,需从两处着眼。」 「哦?说来听听。」孟文朗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其一,从字义上说,『学』字在《论语》中出现凡六十余次,含义各有不同。有时指学习知识,如『学而不思则罔』;有时指效法他人,如『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有时指修身养性,如『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可见,『学』之一字,本非单一含义,需结合上下文方能定其指归。」 孟文朗微微点头,没有打断他。 梁山伯继续道:「其二,从《学而》首章的整体文意来看,『学而时习之』之后,紧接着便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丶『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三句话,层层递进。从个人学习,到与人切磋,到面对不理解时的从容。 若将『学』仅解作读书求知,则『不亦说乎』的『说』便止于知识的获得;若将『学』解作修身之道,则『说』便更深一层,是德性日进丶内心充实的喜悦。 学生以为,二者不可偏废。孔子之学,既是求知之学,也是修身之学。求知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修身,修身是为了践行。三者贯通,方为完整的『学』。 譬如种树,求知是浇水施肥,修身是修枝剪叶,践行是开花结果。三者缺一不可。若只求知而不修身,便如只浇水而不修枝,树虽高大,却歪斜不正;若只修身而不求知,便如只修枝而不浇水,树虽端正,却终将枯槁。」 孟文朗听完,目光定定地看着梁山伯,眼神中又出现了一丝审视,不过这次,是因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一块美玉,既惊喜于这块美玉的质地,又在思索该如何雕琢。 他教书十年,见过许多学子。有些人天资聪颖,却浮于表面,只知死记硬背,不求甚解;有些人勤奋刻苦,却资质平平,难登堂入室。 而眼前这个少年,衣着色调暗淡丶材质粗糙,脚上的草鞋还沾满了泥巴,可他不但能过目成诵,还能在短短几句话中,将「学」字的多种含义梳理得如此清晰,又能以种树为喻,将求知丶修身丶践行三者的关系说得如此透彻。 第6章 精膳蔬食,英台有钱 在一名苍头的引领下,梁山伯丶祝英台以及银心,沿着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往后院走去。 甲斋学舍区是两排青砖灰瓦的平房,依山而建,坐北朝南。 苍头将三人带到前排平房西边最后一间学舍前,这间学舍外的院墙边,种着几株芭蕉,绿意盎然,清幽雅致。 苍头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二位郎君,就是这间了。」 梁山伯和祝英台丶走了进去。 房间不小,足有两丈见方,分为里间丶外间,陈设简单却乾净整洁。里间靠北的两侧墙边各放着一张木榻,榻头各有一张小几。外间靠南的窗下放着一张长书案,墙边还立着一只书架。 梁山伯环顾四周,心中暗暗点头,这间学舍比他在山阴家中的卧房可要好不少。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祝英台也打量了这间学舍,目光停留在那两张木榻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苍头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梁山伯丶祝英台丶银心三人。 银心看了看祝英台,又看了看梁山伯,然后对祝英台低声道:「郎君,咱们出去说话。」 祝英台会意,与她一同走到学舍门口。 银心压低声音道:「女郎怎可与男子同室而眠?依我之见,不妨请他睡在外间,我与女郎睡在里间。」 银心作为「书僮」,也住在祝英台的学舍。 不过按规矩,书僮一般是在外间地上铺一张蒲席,席地而卧。 祝英台略一犹豫,摇了摇头:「不可如此。岂能让梁兄单独在外间席地而卧,让你这『书僮』睡在里间的?」 银心叹道:「我也知这般不妥,可不这般又能怎样呢?」 祝英台陷入了为难。 梁山伯见祝英台与银心在门口鬼鬼祟祟,心中暗笑,明白她们的顾虑。 他也不点破。 片刻后,祝英台重新走进学舍。 梁山伯走到里间靠北的一张木榻前,将自己的行囊放在榻边,回头对祝英台笑道:「贤弟,我睡这张榻,你睡对面那张,如何?」 祝英台点了点头。 银心将祝英台的行囊放到了木榻边,蹲下身,打开行囊,开始往外拿东西。两套换洗的衣裳,一枚小铜镜,一把角梳,一盒男子亦用的面脂,还有一个小包袱,这小包袱里面倒是有些女儿家用的零零碎碎。 她拿出这个小包袱时,祝英台脸色一变,飞快地看了一眼梁山伯,见梁山伯正背对着银心整理自己的行囊,没有注意到,赶紧走过去将小包袱藏了起来。 银心吐了吐舌头,觉得有趣。 梁山伯心中暗暗好笑,他背对着她们,可身后的举动,他还是有所察觉。 他故意长时间背对着,以便她们整理或隐藏物品。 物品都归置好了。 苍头送来了蒲席丶布衾丶茵褥等物,也都归置好了。 此刻,里间仅有梁山伯丶祝英台二人。 梁山伯靠在榻上,想着这一天的经历,从草桥亭遇见祝英台,义结金兰,到拜见孟文朗,接受考较,再到眼下,与祝英台同室而住。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他走。 祝英台坐在自己木榻的榻边,看着对面他的侧脸。 梁山伯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对她笑了笑,道:「贤弟,从今往后,咱们日间一起读书,夜里一起安歇,有什么我可效劳的,随时可叫我,莫忘了咱们非但是同窗,更是结拜兄弟。」 祝英台挤出一个笑容:「多谢梁兄。」 「谢什么?」梁山伯笑道,「咱们是兄弟,不必说谢。」 …… …… 申时。 苍头来到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学舍,说道:「二位郎君,哺食时辰到了,该去食堂用饭了。」 梁山伯丶祝英台以及银心,一同出了学舍,沿着青石小径往食堂走去。 万松学馆设有公共食堂,雇佣仆役做饭丶分食。 第7章 夜来灯如豆,门外听松人 梁山伯略一思忖,对祝英台道:「贤弟盛情,我心领了。不过,若全然让贤弟破费,我心中终究不安。 不如这样,每日朝食,我在蔬食厨用饭,自己算帐。每日哺食,我受贤弟恩惠,与你一同在精膳厨用饭。如此,既不负贤弟美意,我心中也安妥些。」 他不会清高。前世在商场沉浮多年,知道该接受的帮助要接受,该领的情要领。而若能吃得好些,对身子骨丶对读书都有益处。可若每日两餐都让祝英台请,他心中终究过意不去,便提了这么个折中的方案。 这软饭要吃,但也不全吃…… 祝英台怔了一怔,随即嘴角弯了起来。 她觉得这个梁兄真是有意思。不卑不亢,接受她的好意,却又不全然接受;承她的情,却又不肯全然倚赖。 她想了想,道:「还是这样吧。每日朝食,我与梁兄一同在蔬食厨用饭,咱们各自算帐。每日哺食,我请梁兄一同在精膳厨用饭。」 梁山伯心头一暖。 她不仅要在哺食上请他吃好的,还要在朝食上迁就他。 梁山伯也不劝她,笑道:「好。就依贤弟。」 祝英台见他应得爽快,也笑道:「那还等什么?眼下正是哺食,咱们该去精膳厨了。」 两人走到天井正中的石井边。银心从木桶中舀出清水,为祝英台沃盥。祝英台伸出手,银心将清水缓缓浇在她掌心,又递上麻布帕子。梁山伯在一旁自己舀水洗了手。 随即,三人朝中间的精膳厨走去。 精膳厨门上贴着一张木牌,上书「僮仆毋入」四字,漆色斑驳。 银心便停住了脚步,对祝英台低声道:「郎君,我去西边廊庑用饭,用罢便回来候着。」 祝英台点了点头。 银心躬身退开,朝天井西侧的廊庑走去。那里是书僮们用饭的地方。 其实,银心并不是祝英台的贴身婢女,祝英台的贴身婢女叫玉娴。 因玉娴扮成书僮实在不像,而银心长得有些壮实,皮肤也有些显黑,扮成书僮很像,力气又大,能干重活,能吃苦,此番祝英台才特意让银心扮成书僮「四九」跟随。 梁山伯与祝英台步入了精膳厨,只见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厅堂,地上铺着乾净的草席。 此刻堂内已有十来个学子,包括了方才那位孙元规。有的已在用饭,有的刚刚坐下。 用饭时皆跪坐于食案前,每人一案。 这分食之礼,延续古制。古人用饭,不共餐,不围坐一桌,而是一人一案,各吃各的。 精膳厨内站着一个年近四旬的妇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布裙,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围裙。她身后是几口陶甑和陶釜,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这妇人是掌管精膳厨分饭的厨娘张氏。 梁山伯与祝英台各自取了食案,走到张氏面前。 张氏看了梁山伯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米白色短襦上停了停,又看了看祝英台那一身月白广袖衫,心中便有了数。 「二位郎君吃些什么?」她问道。 祝英台问了有什么后,方道:「两份菰米饭,两份羊肉臛,两份菜羹。」 张氏应了一声,转身从陶甑里盛出两碗菰米饭,从一个陶釜中捞出两碗羊肉臛,又从另一个陶釜中盛了两碗菜羹,分在两人的食案上。 祝英台取出一枚食牌,递与张氏:「一并记在我牌上。」 今日梁山伯与祝英台都已一次性缴纳一笔食费,领到了食牌。 两人端着食案,在草席上并排跪坐下来。 祝英台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梁山伯。 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 这是她长这么大,头一回与一个外男并肩而坐,一同用饭。 在家中时,她虽也有与父亲甚至其他男亲戚一同用饭的时候,但那是在自家厅堂里,左右都是血脉亲戚,不觉得有什么。 可此刻,身边坐着的是一个相识不过大半日的男子,一个与她结拜为「兄弟」的男子。 这种感觉,有些别扭,也有些新鲜。 她暗暗咬了咬唇,心中告诫自己:「祝英台,你如今是祝九龄,是他义结金兰的兄弟,不是女郎。你须得拿出男儿的气度来,莫要露了破绽。」 第8章 约法三章,同窗一夜 梁山伯已拭身过了。 他拭身时,祝英台携银心去了门外。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此刻,学舍里间,如豆一灯,依然点着。 墙上映出两人的影子,随着火苗的跳动而微微晃动。 「梁兄。」祝英台看着对面木榻上坐着的梁山伯,唤了一声。 梁山伯转头看向了她。 祝英台今晚没换外衣,梁山伯却换了,由交领右衽的短襦换成了交领右衽的长襦,毕竟已是万松学馆的学子,穿着该正式些。虽说这件长襦也材质粗糙,却是乾乾净净,整个人看起来显得精神抖擞了。 祝英台的声音轻柔:「有件事……我想与梁兄商量商量。」 「贤弟请讲。」梁山伯微微一笑。 祝英台一字一句地说道:「梁兄,虽说咱们已经义结金兰,以兄弟相称,可毕竟相识才不过一日。如今同室而住,有些事,我想事先说清楚,你我之间需约法三章,免得日后有什么不便。」 梁山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贤弟说得有理。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祝英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目光中带着认真和严肃:「其一,咱们两张榻之间,须得放一碗水。夜里谁也不能越过这碗水。你睡你的,我睡我的,各不相犯。」 梁山伯闻言,看了看自己与祝英台之间相隔的距离,不过才五六尺,中间空着一片地面。放一碗水在那里,与其说是为了划分界限,不如说是一种象徵性的警告:不许越界。 他心中好笑,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好,放一碗水。贤弟说放,那便放。我不会越过。」 祝英台一愣。 她本以为提出这个要求,他会不满,甚至会怀疑,见他答应得这般痛快,她反倒有些意外。 「这个梁兄,在某些事上似乎是个呆子?」她心下暗忖,胆子更大了起来,又道,「其二,你我拭身之时,对方需去门外回避才好,如同方才那般;你我解衣之时,也需先出声告知对方,对方需转过身去,不许回头。」 梁山伯道:「贤弟放心,君子不欺暗室。你我既是兄弟,我更不会做那等轻浮之事。今后解衣之时,贤弟只需说一声『解衣』,我便转过身去。」 祝英台心中又安定了几分,继续道:「其三……」 「还有其三?」梁山伯故意道。 祝英台不禁尴尬起来,声音低了些:「其三,不许擅自碰我的东西。」 梁山伯又点了点头,道:「这三条,我都答应。贤弟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一并说了,我都答应。」 祝英台想了一想,又补充道:「还有……夜里不许打鼾。 梁山伯忍俊不禁。 祝英台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梁兄笑什么!这些都是正经事!你若打鼾,我如何安睡?」 她的父亲睡觉常打鼾,且鼾声如雷。 梁山伯连忙收住笑,拱手道:「贤弟说得极是,是我失礼了。这四条,我都记下了。可还有第五条?」 祝英台见他态度诚恳,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就这些了,若我又想到别的,再说与梁兄。」 说完,她站起身来,当即用一只碗盛了满满一碗清水,将水碗放在了两张木榻中间的地面上。水面微微晃动,映着灯的光。 梁山伯伸了个懒腰,道:「想来贤弟今日必是累了,明日一早还要去讲堂听讲,咱们早些歇息吧。」 祝英台「嗯」了一声。 梁山伯道:「我要解衣了,你也解衣吧。」 祝英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脸上像是浮现出一丝红晕,旋即起身将小几上的麻油灯吹灭,房间里顿时陷入了黑暗。 她觉得这样还不够,于是道:「梁兄,你我都转过身去。」 梁山伯道:「好。」 当即,两人皆转过了身子。 祝英台默默解下身上的月白色交领广袖衫,悄悄转头看了眼梁山伯,黑暗之中看不清,然后迅速解了下着的绛色袴,躺在了榻上,将布衾拉过来盖在了身上。 她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壮举似的。 对面的梁山伯也躺在了榻上。 忽然安静极了。 她的脑子里有些乱,一会儿想起今天在草桥亭与他相遇的情景,一会儿想起他接受孟文朗考较时的才情,一会儿想起与他并肩坐在精膳厨里用饭的新鲜,一会儿又想起他答应「约法三章」时的表情…… 第9章 完整史记,故人楚辞 姚济走进讲堂的刹那间,所有学子都快速站了起来。 姚济走到讲堂正中的先生书案后,先将书卷和纸张轻轻放在案上,然后抬头环顾了一圈堂内的学子。 他的目光很慢,像是要把每个人的脸都审视一遍。目光扫过之处,有几个学子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包括了孙元规。 最后,他的视线在梁山伯和祝英台身上停了停。 新面孔。 他已知道学馆昨日来了两位新学子,皆入了甲斋,并不意外。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看了两人片刻,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小,若非刻意观察,几乎看不出来。 「坐。」他淡淡道。 众学子齐齐行礼,各自落座。 姚济今日的课,讲的是《礼记》。 他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声音不大,略带沙哑:「今日讲《学记》篇。『发虑宪,求善良,足以謏闻,不足以动众;就贤体远,足以动众,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此数句,乃《学记》一篇之纲领。尔等须熟读成诵,一字不可遗漏。」 他拿起案上的戒尺。戒尺是一根足有二尺来长的竹板,摩挲得光滑发亮。 他用戒尺指向堂下:「此言何意?执政者发布政令丶徵求贤良,不过博取微名,不足以感动民众;亲近贤人丶体恤远者,可以感动民众,却不足以教化百姓。若欲教化百姓丶形成良善风俗,舍兴学之外,别无他途。」 他停下来,目光扫视:「记住了?」 堂下无人应声,只是齐齐点头。 姚济似乎也不在意学子们答不答,继续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此二句,尔等幼时便当听过。然,知其所以然者几何?」 堂内一片安静。 姚济又继续道:「玉之为物,虽有美质,不经雕琢,与瓦砾无异。人虽有美质,不学圣贤之道——」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亦与禽兽相去无几。」 梁山伯跪坐在茵褥上,腰背挺得笔直,听得专注。 祝英台手中握着一管毛笔,在纸张上记着什么。 她的字写得好看,笔画清秀,结构匀称。虽是以行书记录,并无潦草之态,反倒有一种从容的气韵。 她的手也好看,握笔的姿势也好看,拇指和食指捏着笔管,中指抵在笔管下方,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曲,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东晋为「单钩斜执」与「双苞五指执笔」的过渡期,又以「单钩法」为主流,便是祝英台眼下的握笔手法了。 姚济的声音仍在继续,讲的已是下一段经文。 他的讲法甚为规整,每句经文先诵读,再释义,再阐发义理,一步不差,像是一套沿用了数十年的旧规矩。 这时,祝英台忽然遇到了不懂的地方,忍不住转身,向身边的梁山伯低声唤道:「梁兄。」 梁山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 祝英台正要低声询问。 就在这时—— 「笃。」 一声响。 戒尺叩在书案边缘,声音不大也不小,让祝英台的心紧了一下。 祝英台转回身子,抬起头,正对上姚济的目光。 姚济看着她,目光并不严厉,也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丶平直地看着。 讲堂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一些学子纷纷侧目,瞥了眼祝英台,又飞快地转回去。 片刻后,姚济方将目光从祝英台脸上移开,什么也没有说,继续讲他的经文。 祝英台松了口气,也不敢眼下询问梁山伯了,低下头,在纸上继续写字,笔尖微微颤抖着。 而身边的梁山伯,唇角微扬,随即敛容,憋着一股笑意。 …… …… 姚济的讲学结束后,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同去食堂用了朝食。按照昨日约定,两人一同在蔬食厨用的朝食,各自算帐。 用罢朝食,两人走出食堂,孙元规忽然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梁兄,你与祝兄二人初来乍到,怕是对学馆还不熟悉吧?要不要我领你们四处转转?」 第10章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梁山伯与祝英台,各自捧着书卷,重新上了二楼。 他们在窗边席地而坐,将书卷在几案上展开。 窗外松风阵阵,偶尔夹杂着几声鸟鸣,啾啾的,从枝头跃到枝头。 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铺在蔺席上,铺在书卷上,也铺在两人之间。 梁山伯翻开《史记·五帝本纪》,打算先看一遍再牢记在心。 他逐字逐句地看着,偶尔停下来,眉头微蹙。 祝英台则将《楚辞》翻到了《九歌》篇,看着看着,便看到了《湘夫人》一首: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她看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这首《湘夫人》,她曾读过多遍。湘君与湘夫人,本是一对湘水之神,却总是彼此思念而不得相见。这首诗写的便是湘夫人等候湘君,湘君迟迟不至。沅水边有白芷,澧水边有幽兰,她心里念着那个人,却始终不敢说出口。 她从前读这几句,只觉得词句美,意境美,像一幅烟波浩渺的山水画。可今日—— 她忽然停了下来,瞥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梁山伯。 春日的阳光正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她看着他在阳光中的侧脸,眉骨英挺,鼻梁直而高,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清晰。 不知为何,她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她垂下眼来,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手中的书卷,指尖却久久地停在那一行字上: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梁山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怎么发怔了?」 祝英台忙将自己的指尖挪开,抬头瞥了他一眼,声音压低:「读到一首好诗罢了。」 梁山伯没有多问,只是「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书。 祝英台松了一口气。 …… …… 这日午后。 阳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甲斋讲堂。 甲斋二十余名学子,皆跪坐于各自的茵褥之上听讲。 这堂课,讲学的先生名叫石粲,今年三十余岁。他学问平平,讲学中规中矩。 此刻,石粲正坐在讲堂正中的先生书案后,手中捧着一卷《尚书》,讲的是《洪范》篇。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没有什么起伏。从「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讲起,一路讲下来,引的都是伪孔安国的传,规规矩矩。 讲到「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这一段时,他顿了一顿,抬起头来,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 「此数句,乃《洪范》九畴之纲领。五行丶五事丶八政丶五纪丶皇极,五者乃天道人伦之大端,先后次第,皆圣人所以经纬天地丶纲纪万民之法。尔等需熟读成诵,牢记于心。」 他说完,便将目光收回书卷上,继续往下念。 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旁的书案后,手中捏着一管毛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她觉得石粲讲得太无趣了,就像是在背书。不,比背书还要不如。背书至少还有抑扬顿挫,还有情感起伏,石粲的语调却像是一潭死水。 她转头看了梁山伯一眼。 梁山伯的头微微低着,右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也不知在想什么。 祝英台心中暗笑:「原来梁兄也听不进去!」 石粲的声音仍在继续:「……四丶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 他念到这里,又顿了一顿,照例抬起头来,照例用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正要说几句中规中矩的释义……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鸟鸣。 那是一种极清脆的鸟鸣声,啁啁啾啾的,像是有几只鸟雀在追逐嬉闹。鸣声穿过窗棂,清清楚楚地落进讲堂里,像是一粒石子投进了死水里,忽然溅起了一圈涟漪。 第11章 英台辩论,山伯一按 孙元规闻言,朝讲堂前排望去,只见坐在王术身旁的一个学子站了起来。 此人穿着一件靛青色的长襦,腰间系着青玉带钩,面容清秀,眉眼细长,神色温润。他站起来时,姿态从容,带着一种天然的优雅。 他名为顾隽,年十七,与王术一样,也出自望族,也是孟文朗的入室弟子。不过,他的性子与王术有所不同。 王术言辞犀利,而顾隽温和内敛,说话慢条斯理。孟文朗对这两位入室弟子有过一句评价:「王术之才,如利剑出鞘;顾隽之才,如醇酒在瓮。」 此刻,顾隽朝孙元规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说道:「孙兄方才所言,以《礼记·大学》篇『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为据,认为修身立德是本,经世致用是末。这个说法,我听来,总觉得有些不妥。」 孙元规问道:「哪里不妥?」 顾隽道:「孙兄将『本』与『末』分得太开了。树根与枝叶,固然是本末关系,但枝叶若是不繁茂,树根再深,又有什么用呢?农夫种树,是为了吃果子,不是为了看树根。 同样的道理,圣人教人修身,是为了让这人能够济世安民,不是为了养出一群只会独善其身丶不问世务之人。」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缓缓说道:「《礼记·大学》篇说『修身丶齐家丶治国丶平天下』,这四个步骤,不是各自孤立的。修身是为了齐家,齐家是为了治国,治国是为了平天下。 若修了身,却不能齐家,不能治国,不能平天下,那这个『身』,修得再好,也不过是独善其身罢了。独善其身,固然也是一种境界,但与圣人之道相比,终究是落了下乘。」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孙元规:「孙兄方才引孔子『文丶行丶忠丶信』四教,这四教确实是修身的功夫。可孙兄莫忘了,孔子的弟子们,后来都去做了什么? 子路做了卫国蒲邑的宰,子贡做了鲁国和卫国的大夫,冉有做了季氏的家臣。哪一个不是出仕为官丶经世致用的?孔子教他们修身,难道是为了让他们一辈子待在杏坛里读书吗?」 孙元规听了这一番话,挠了挠头,有些不服气地道:「那依顾兄之见,经世致用反倒比修身立德更重要了?」 顾隽摇了摇头,温和道:「我并非此意。我只是觉得,修身立德与经世致用,本是一体两面,不必强分本末。修身的目的是为了致用,致用的过程也是修身。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他说完,朝孙元规拱了拱手,又朝堂中诸人微微颔首,便坐下了。 孙元规见顾隽坐下,也坐下了。 王术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正要开口问下一位谁来说,却见另一个学子站了起来。 此人衣着朴素,身材瘦削,面容清瘦,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苟,以一根竹簪束紧。 他叫虞彦之,吴郡人,出自寒门,是万松学馆寥寥数个清贫学子之一。他颇有读书天赋,因记性好,辩论之时常引经据典,旁徵博引,让人应接不暇。 虞彦之站起身,先朝王术拱了拱手,又朝顾隽拱了拱手,然后说道:「方才孙兄与顾兄各执一词,各有道理。但我以为,二位的说法都未能切中要害。 孙兄说修身立德是本,经世致用是末,这是将二者分出了高低。顾兄说二者是一体两面,不必强分本末,这是将二者混为一谈。在我看来,二者既不可分高低,也不可混为一谈,而应当区分先后。」 虞彦之加重了语气:「修身立德在先,经世致用在后。先与后,不是本与末。本就是重要的,末就是不重要的——我不同意这个说法。先后只是顺序,不是说哪一个更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论语·学而》篇,孔子的弟子有子说过一句话:『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孝悌是仁的根本,根本确立了,道就自然产生了。同样的道理,修身立德是经世致用的根本,根本确立了,经世致用才能走上正道。 若根本尚未确立,便急着去经世致用,那便如无根之木丶无源之水,纵然一时繁盛,终究不能长久。」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顾隽:「顾兄方才说,农夫种树是为了吃果子,不是为了看树根。这话不错。 但顾兄可曾想过,若树根还没有扎牢,农夫便急着让它开花结果,这棵树能结出好果子吗?即便结出来了,也多半是酸涩的丶乾瘪的,吃不得的。」 他这一番话说完,堂内一些学子不禁点了点头。 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旁,听着虞彦之的发言,心中暗暗品评。这个虞彦之,思路倒是清楚,用「先后」替代了「本末」,避开了孙元规和顾隽各执一词的僵局,确实是一种巧妙的立论。 第12章 教科书级别的降维打击 梁山伯的手按在祝英台的袖口上,只轻轻按了一瞬,便松开了。 祝英台转过头,看向梁山伯。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梁山伯对她微微一笑,低声道:「贤弟且安坐,让我来说。」 他的声音很温柔,很平静,像是一碗水,不兴波澜。 祝英台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种笃定,一种胸有成竹的的笃定。 她心中一动,点了点头,安安稳稳地坐定了。 梁山伯整了整衣襟,手按茵褥,从容起身。 他今日穿着一件交领右衽的灰白色长襦,衣料粗糙,颜色暗淡,洗得有些发白了。他的头上裹着青黑色幅巾,腰系一条简单的布腰带,脚上则是一双麻履。 他的衣着,与这讲堂中那些衣料考究丶腰佩玉玦的同窗们相比,实在是寒酸。可他的神态,从容得像是穿着最华贵的衣裳。 他站起身的一刻,堂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王术的目光微微一凝,心中暗道:「就是他,昨日在先生跟前过目成诵,将先生的考较回答得滴水不漏!」 顾隽的眼中也立刻闪过一丝兴味。 王术与顾隽,这两位孟文朗的入室弟子,皆已从孟文朗口中得知昨日梁山伯考较之事。 梁山伯先朝贾伯阳拱了拱手,又朝堂中诸人环拱一圈,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朗,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一条溪水,从容地流过石滩。 「方才贾兄以颜回为例,说修身与致用可以分开。贾兄此说,引的是《论语·雍也》篇,确有其事。颜回居陋巷,箪食瓢饮,终身不仕,而孔子称其为『贤哉回也』。若仅看这一章,贾兄的立论,似乎无可辩驳。」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堂内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梁山伯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然后缓缓说道:「但,读圣贤书,不可只取一章一句,而需通观全书。若只取一章一句,便是断章取义。」 他看向贾伯阳:「贾兄可知,孔子在另一处,是如何评价颜回的?」 贾伯阳皱眉问道:「哪一处?」 梁山伯道:「《论语·公冶长》篇。孔子让子贡与颜回比较,子贡说:『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孔子说:『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这是夸颜回的聪慧。 但同在这一篇中,还有一段。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贾伯阳忍不住打断道:「这两段说的是子贡和子路,与颜回何干?」 梁山伯微微一笑:「贾兄莫急。我要说的,在后面。」 他继续说道:「《论语·先进》篇,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颜回对孔子的话,没有不喜欢的,从不提出质疑。 乍一看,这是夸颜回。可若细想,孔子为什么说颜回『非助我者』?因为真正的教学相长,是需要弟子提出质疑丶进行辩难的。颜回从不质疑,所以孔子说,他不是能帮助我的人。」 梁山伯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分:「同是《先进》篇,还有一段,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孔子说颜回好学,这是极高的评价。 可贾兄请注意,孔子说的是『好学』,不是『学成』。颜回好学,却短命而死,所以他这一生,其实并没有完成他的学问。」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让众人消化这番话。 然后,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庄重而恳切:「贾兄以颜回为例,说颜回终身不仕,却依然修了身,以此证明修身与致用可以分开。可贾兄有没有想过,颜回之所以终身不仕,究竟是他『不愿』出仕,还是他『来不及』出仕?」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纷纷一怔。 贾伯阳的脸色变了。 梁山伯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颜回殁时,不过壮岁。他居陋巷,箪食瓢饮,是他不愿出仕吗?不是。是他还没等到出仕的机会,便赍志以殁。若他能活到五六十岁,以他的学问,以他的德行,他会终身不仕吗? 第13章 讲堂争锋罢,学舍试力时 堂内寂静了一会儿后,孙元规呼出一口气,转身看着梁山伯,眼中满是惊叹:「噫!梁兄,你这也太……太……」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贾伯阳的面色变了几变,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梁山伯,却不知该如何反驳。他的眼睛盯着梁山伯,眼神中带着不甘。 顾隽站起身对梁山伯拱了拱手,缓缓道:「梁兄以『体用』释修身与致用,以『穷达』释独善与兼济,又以『灯与光』为喻,将此二者关系说得透彻明晰。我方才所言『一体两面』之说,与梁兄相较,确是浅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神态从容,没有不服,也没有不甘,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请记住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完,他便坐下了。 王术自始至终没有坐下。他又目光沉沉地丶深深地看着梁山伯,心中暗道:「明日将这场辩论的情况告知先生,先生想必又会赞赏这梁山伯了!」 他回过神来,对众人道:「今日辩论,到此为止。孟先生定下这个辩题时,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个题目,不是让你们争出一个谁对谁错,是让你们在争辩中,自己想明白学问究竟是为了什么。』今日听了诸君的发言,尤其是听了梁兄的发言,我想,孟先生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梁山伯身上:「梁兄以『体用』之说,将修身与致用贯通起来,既不停留在『本末』『先后』的争执上,也不满足于『一体两面』的调和,而是直指二者在根源上本是一事。这番见解,纵是我王术,也自愧不如!」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皆是一震。 王术是何等人物?是公认的甲斋学问第一等,辩论更是无人能敌。通常只有他让别人心服口服,可此刻,他竟当着甲斋所有同窗的面,对梁山伯这个今日才第一天上课的新学子,说出了「自愧不如」这样的话。 贾伯阳沉默不语。 孙元规则眉开眼笑,像是自己赢了辩论一般,又转过身,朝梁山伯竖了竖大拇指。 祝英台侧过头,看着梁山伯。他的面容平静,既没有得意,也没有谦退,只是淡淡的,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又像是一切都无关紧要。 祝英台心中赞叹:「今日才是梁兄在学馆第一天上学,他便在辩论中,将甲斋诸君都比下去了!」 …… …… 辩论结束后,甲斋讲堂内的学子们陆续散去。 梁山伯与祝英台,沿着青石铺成的小径,往后院的学舍走去。 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脚步轻快,唇角含着笑意。她的脑子里,还在回味方才讲堂中的那一幕。 梁兄站起身时,她原以为他只是要替她回应贾伯阳的诘难。结果,他一开口便引经据典,从颜回说起,一路讲到《周易》,讲到「体用相即,显微不二」,将那看似无解的辩题,剖得那般深刻。 她正出着神,不觉已走到了学舍门口。 梁山伯推开木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银心跟在后头,将门掩上。 学舍里间,两张木榻之间的地面空着,约莫五六尺宽,因还没到夜里,没有摆放那只水碗。 祝英台刚坐在自己的木榻上,忽听梁山伯道:「贤弟,我要解下外衣,活动筋骨。」 祝英台一愣。 活动筋骨?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梁山伯的身子。他的身形虽不清瘦,却也不强壮。 她道:「马上便要用哺食了,这时候活动筋骨?」 梁山伯道:「正是这个时候才好。哺食前,是一天中活动筋骨的好时辰。活动之后再用饭,饭食也格外香。」 祝英台问道:「那……梁兄打算如何活动筋骨?」 梁山伯笑道:「做伏地挺身便可。不需器械,不占地方,最是便宜。」 「伏地挺身?」祝英台微微蹙眉,将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过,只觉陌生,「这是什么?」 梁山伯笑道:「贤弟看着便知道了。眼下我须得解下外衣,贤弟也不必转过身去,我里头穿着汗襦。」 两人此前可是约定了,解衣之时,需先出声告知对方,对方需转过身去。 祝英台道:「我……我还是转身为好,待你解衣完毕,再转回来。」 第14章 分君一盆暖,莫负重来世 银心将祝英台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祝英台脸上挂着汗水,发丝有点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手掌撑在地上时磨得有些发红,手腕酸软。 她心中又羞又窘。 方才她还以为,这伏地挺身看着虽难,或许做起来并不难。毕竟梁山伯看着并不强壮,却做了一百个。可她亲自试了,才知道这有多难。 她只做了两个,第三个便趴下了。 而她的梁兄,做了足足一百个,且显得不是很吃力。 她抬起头,看着梁山伯。梁山伯正坐在木榻上,神态很是轻松,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她羞惭道:「梁兄,我……我比你差远了。」 梁山伯笑道:「贤弟不必气馁。这伏地挺身,初次尝试皆是如此。我头一回也不过做了几次便趴下了。」 祝英台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心中感动。 这时,银心忍不住道:「郎君,我也想试试!」 银心方才见梁山伯做了一百个伏地挺身,感到惊奇,随后见自家女郎做了两个便趴下了,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好奇。 祝英台点了点头:「那你便试试。」 她倒也好奇银心能做几个。 银心走到空地上,学着方才梁山伯的样子,蹲下身,双手撑在地面上。 她的身子比祝英台壮实些,肩膀宽宽的,手臂也粗些。 她撑在地面上,深吸了一口气,便开始做了起来。 一,二,三,四。 做到第四个时,她的手臂才开始剧烈颤抖,速度才变得很慢。 可她咬着牙,又做了一个。 第五个做完,她已是很吃力。 她试着做第六个,沉到一半,便趴在了地上。 喘了几口气,她站起身,拍着两只手上的灰土,对祝英台笑嘻嘻地道:「五次!我做了五次!」 她看着祝英台,眼中不由得带着一丝得意。 祝英台看着银心,又好气又好笑。自己这个「书僮」,竟比自己多做了三次。 她瞪了银心一眼。 银心连忙收敛了笑容,低下头去,做出一副恭顺的模样,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梁山伯看着这一对主仆,心中暗暗好笑。 他心中清楚,大多数不怎么锻炼上身的女子,一个标准伏地挺身都难以完成。祝英台头一回做伏地挺身,能做两个,确实已是挺好了,说明她的体能不差。至于银心,做了五个,在女子之中可谓是天赋异禀了。 休息片刻后,梁山伯站起身,对祝英台道:「贤弟,咱们该去用哺食了。」 祝英台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 三人出了学舍,沿着青石小径往食堂走去。 路上,她忍不住问道:「梁兄,你为何要这般活动筋骨?」 梁山伯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他缓缓说道:「贤弟,这天下,并不太平。」 祝英台一怔。 梁山伯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松林与山峦,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如今北有胡虏虎视,而朝中门阀倾轧,各地豪强并起。我虽是一个寒门书生,却不敢只做书斋里的蠹虫。」 他收回目光,看着祝英台,微微一笑:「若有一日,国家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总得有一副扛得住的身子骨才行。」 祝英台听着,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是啊,他可是梁兄! 梁兄便该有这般远大的志向,准备着有朝一日,能够走出这万松学馆,去做一番远大的事业! 她顿了顿,轻轻说道:「梁兄,我明白了。」 梁山伯看着她,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并肩走进了食堂。 按照此前的约定,这一顿哺食,是在精膳厨用的。 祝英台取出食牌,替两人付了帐。 菰米饭。羊肉臛。菜羹。与昨日一样的饭食。 第15章 松风入草庐,风铃答溪声 午间,是万松学馆最闲散的时光。 朝食之后,有一个多时辰的休息时间。学子们有的回学舍小憩,有的去藏书楼看书,有的闲谈,有的玩耍。 王术与顾隽,这两位孟文朗的入室弟子,却有一个旁人没有的惯例。两人时常在午间得到孟文朗的单独讲学。讲学的地点,一般不在学馆内,而是在后山的「松栅」。 google搜索twkan 这日,两人一同在精膳厨用过朝食,便往后山走去。 穿过学馆后门,是一片野地,野地那边,有一条蜿蜒的山径。这山径青石参差,缝隙里生着细密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 两旁是密密层层的松林,松树不知长了多少年,不少都有合抱之粗,枝叶遮天蔽日。松针落了满地,积得厚厚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王术走在前头,步子不快,背脊挺得笔直。顾隽跟在他身后,步履从容,神态安然,偶尔停下来,抬头望一望头顶密密层层的松枝。 走了片刻,眼前豁然开朗。 「松栅」到了。 孟文朗在后山中结了一间草庐,取名「松栅」。 说是草庐,其实小巧雅致。茅草的屋顶厚厚地铺了好几层,色泽金黄,边缘修剪得齐齐整整,檐下悬着几串风铃,是竹片削成的,风过时叮叮咚咚地响,声音清越,像是山泉敲在石上。 屋前围着一圈栅栏,是用松木劈成的,一根一根插在土里,松木的皮还没有剥尽,粗粝粝的。栅栏上攀着几茎不知名的藤蔓,藤蔓上缀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凑近了才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草庐的木门虚掩着。门前的石阶上,落着几片松针,还有一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花瓣,粉白粉白的,边缘已经有些卷了。 王术上前,轻轻叩了叩门框:「先生,弟子王术丶顾隽求见。」 门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进来。」 两人推门而入。 孟文朗正坐在窗下的一张竹席上,神态闲适。面前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摊着一卷书。旁边放着一只粗陶茶碗,茶汤还冒着热气,袅袅的。 窗外,正对着一条山溪。溪水从更高处流下来,在岩石间跳跃跌宕,激起细细碎碎的水花,水声不大,潺潺的。溪边生着几丛兰草,叶片修长,绿得发亮,被水汽氤氲着,青翠欲滴。 孟文朗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来,在两人脸上停了停,微微一笑道:「坐。」 王术与顾隽在孟文朗对面的竹席上跪坐下来。 王术开口道:「先生,昨日甲斋的辩论,我想禀报一二。」 孟文朗看着他,微微颔首。 王术便将昨日辩论的情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孙元规的「本末」之说,到顾隽的「一体两面」之说,再到虞彦之的「先后」之说,然后是祝九龄起身反驳虞彦之,将修身与致用说成「你中有我丶我中有你」的关系,接着到贾伯阳以颜回为例,反驳祝九龄,最后梁山伯拆解了贾伯阳的理论,提出「体用相即,显微不二」。 王术说得详细。他记性甚好,谁说了什么,如何引经据典,如何互相辩难,都一一禀明了。 当他说完,草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窗外,溪水潺潺,松风阵阵。风铃被风拨动,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清清脆脆的。 孟文朗沉默良久,忽然低声念道:「体用相即,显微不二!」 声音很轻。念完之后,他又沉默了。 王术与顾隽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出声。 孟文朗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咀嚼着八个字。 他自问对儒家经典丶老庄玄学丶般若空宗都有所涉猎。可这八个字连缀而出,理趣浑然,却是他从未在任何一部典籍中读到过的。汉儒不这么说话,郑玄丶马融解经,只说『本体』丶『发用』,从不曾将它们捏合得这般紧密,也不是魏晋玄学常见的话头,王弼丶何晏丶郭象,都没有这样说过。 可偏偏,这八个字用来解释修身与致用的关系,竟是如此妥帖,如此透彻,像是榫卯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忽然想起那日考较梁山伯的情形。梁山伯将「学」字解作求知丶修身丶践行三位一体,又以种树为喻,说求知是浇水,修身是修枝,践行是开花结果。当时他便觉得,此子见识不凡,非寻常学子可比。 如今看来,他还是低估了啊! 顾隽见孟文朗久久不语,忍不住开口道:「先生,我对这『体用相即,显微不二』,心中还有些不甚明了。还请先生教诲。」 第16章 王顾候门,梁祝赴约 孟文朗转而一想,又将收梁山伯为入室弟子的念头暂且压了下去: 「此事不急。此子初来乍到,入馆不过二三日。收一个入室弟子,才华是一方面,家世是一方面,可品行才是最重要的。才高而德薄者,古往今来,不知凡几。才学越高,若品行不端,为祸愈烈。 我孟文朗收徒,向来重品行。王术的品行,我是放心的。此子虽锋芒外露,但为人刚正,不欺暗室。顾隽的品行,我更是放心。此子温润如玉,谦退自牧。而梁山伯的品行如何,我还不甚了解。 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吧。看他与同窗如何相处,看他面对赞誉时是得意忘形还是淡然处之,看他遭遇挫折时是怨天尤人还是反求诸己。时日久了,品行如何,自然便见分晓。」 孟文朗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王术与顾隽身上,微微一笑:「今日我也无心为你们继续讲学了,便讲到这里。明日再讲足半个时辰。」 王术与顾隽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多谢先生教诲。」 两人退出草庐。 …… …… 这日晡时。日头偏西。 梁山伯与祝英台并肩走出学舍,银心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沿着青石小径往食堂走去。 梁山伯忽然开口:「贤弟。」 祝英台侧过头看着他。 梁山伯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今日哺食,咱们吃什么?」 祝英台不假思索,果断道:「自然是菰米饭丶羊肉臛。」 梁山伯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祝英台,笑了一下,道:「贤弟,前两日,咱们哺食吃的都是菰米饭丶羊肉臛。日日哺食都这么吃,费钱是一方面,也腻味。」 祝英台微微一怔。 梁山伯继续道:「今日哺食,咱们吃粟米饭或麦饭。肉食嘛,吃鸡肉或乾鱼丶鱼鮓。反正只要点了肉食,便能在精膳厨用饭。」 祝英台顿了顿,旋即嘴角弯了起来。她知道,梁兄这话里,或许有一半是真的觉得腻,但肯定至少有一半是不想让她太破费。 她也不点破,只是笑道:「好。听梁兄的。」 梁山伯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往前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梁兄!祝兄!」 梁山伯与祝英台回过头。 孙元规正从后面小跑过来,一只手按着头上的幅巾,怕跑掉了似的。他喘了两口气,然后脸上堆满了笑容:「梁兄,祝兄!」 梁山伯拱手道:「孙兄。」 祝英台也拱了拱手:「孙兄。」 孙元规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朗声道:「今日哺食,我请你们吃菰米饭丶羊肉臛!便当是欢迎你二人入学,与我同窗!」 他的胸膛挺得高高的,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这事就这么定了」的架势。 其实,他心里还有一番话没有说出口。 昨日那场辩论,他亲眼看着梁山伯如何将贾伯阳驳得哑口无言,将修身与致用的关系说得那般高深。 他孙元规在甲斋待了一年了,辩论通常都是被人驳倒的份儿。梁山伯的才华,让他打心眼里佩服。 而祝九龄,这个俊秀的小郎君,昨日起身反驳虞彦之时,引经据典,从容不迫,虽然最后被贾伯阳问住了,可那份胆识和才学,也让他刮目相看。 这样的两个人,值得结交。 他孙元规交朋友,不看家世,不看贫富,只看这个人有没有意思,有没有才华。 梁山伯与祝英台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唇角同时弯了起来,都不由得会心一笑。方才两人还在商议,今日哺食不吃菰米饭丶羊肉臛了。好嘛,话音刚落,孙元规便忽然冒出来,要请他们吃菰米饭丶羊肉臛。 这是什么?这便是凑巧。 梁山伯也不推辞,对孙元规拱手道:「如此,便多谢孙兄了。」 他心中清楚,孙元规既然有这份心意,他不受反倒不好。与人相交,该领的情要领,该承的意要承。这不是占人便宜,是给人面子。况且,孙元规是他与祝英台结识的第一个同窗。 祝英台见梁山伯接受了,也对孙元规拱手道:「多谢孙兄。」 第17章 烈火与秋水,本无所谓高下 祝英台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梁兄让她出题。这是重视她呢。 她的心中生出一股暖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梁山伯又微笑道:「你是我义结金兰的贤弟,由你出题,也难免对王兄有所不公平。还请贤弟避开我平日与你探讨过的经书,出一个新鲜之题。」 祝英台点了点头,稳了稳心绪,端出从容的神态,目光在梁山伯与王术脸上各停了停,然后对王术问道:「不知王兄可否读过《楚辞》?」 梁山伯看向王术。 王术点头:「自然读过。」 梁山伯也跟着点头:「我也读过。」 他家里那几十卷藏书中便有《楚辞》,他早已将《楚辞》记得滚瓜烂熟。 《楚辞》指的并非只是屈原一人的作品,而是一部由西汉刘向编定丶东汉王逸作注并广泛流传的诗歌总集名称,收录了从战国到东汉的楚地辞赋共十七卷,约两万六千余字。 其中,屈原与宋玉二人的作品,构成了《楚辞》全书最核心丶最精华的文学主体。除屈宋之辞外,《楚辞》还包含了汉代贾谊丶淮南小山丶东方朔等人的仿作。 祝英台道:「既如此,我便以《楚辞》为题。二位的辩论,便围绕着《楚辞》来展开。具体辩什么,二位自行定夺。」 这两日午间,她都与梁山伯一同在藏书楼读书,她读的都是《楚辞》,但还没与梁山伯探讨过此书,眼下便想趁机让梁山伯与王术辩论一番。 堂内众人的目光,重新落在梁山伯与王术身上。 王术低了低头,沉思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梁山伯:「梁兄,我有一问。」 梁山伯微微点头:「王兄请问。」 王术的声音朗朗的,在讲堂里回荡开来:「《楚辞》之中,屈子之作,瑰丽奇崛,惊采绝艳。宋玉之作,虽不及屈子,却也清丽婉转,自成一家。后世论者,多以屈子为《楚辞》之祖丶宋玉为屈子之继承者。」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凝:「可我读《楚辞》,却有一个疑问。屈子之作,满纸是忠愤之气。他信而见疑,忠而被谤,一腔热血无处洒,便将这些愤懑都倾泻在了辞赋之中。《离骚》三百七十余句,句句是血,字字是泪。《九章》更是沉痛,读来令人心中酸楚。」 他的声音微微一沉:「可宋玉之作,却全然不同。《九辩》以『悲秋』起兴,写的是个人的失意与落寞。词句虽美,意境虽幽,却少了屈子那种『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刚烈,少了那种『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胸怀。」 他的目光直视梁山伯:「所以,我想问梁兄。宋玉之辞赋,与屈子之辞赋,究竟是高是下?宋玉究竟是继承了屈子的精神,还是背离了屈子的精神?」 此言一出,堂内几人都微微动容。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刁钻。 屈子是《楚辞》的灵魂,是千古辞赋之祖。宋玉虽也被列入《楚辞》,却历来被视为屈子的附庸。 王术这一问,看似是在问屈宋之高下,实则是在问,什么是《楚辞》真正的精神?是屈子那种忠愤刚烈之气,还是宋玉那种个人的失意与悲秋? 若说屈子高丶宋玉下,那宋玉的作品便只是辞藻华美,精神上却落了第二义。若说宋玉继承了屈子,那屈子那种「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刚烈,在宋玉的《九辩》中又体现在何处? 祝英台的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心中暗暗为他捏了一把汗。 这个问题,不好答呢。 堂内一片安静。 梁山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王兄此问,问得好。屈宋之高下,确实是千古以来聚讼不已的题目。」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术:「不过,我以为,王兄的这个问题,本身便问错了!」 此言一出,堂内几人都是一怔。 王术的眉头微微一挑:「问错了?」 梁山伯点头:「问错了。」 他的声音依然从容:「王兄将屈子与宋玉放在一起比较高下,这便是在说,屈子是屈子,宋玉是宋玉,两人是两个人,两条路,两种精神。然后我们站在一旁,评点谁高谁下,谁优谁劣。」 他摇了摇头:「可这样的比较,是没有意义的。」 王术皱着眉头:「为何没有意义?」 梁山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王兄,我且问你。若有一棵松树,一棵柏树,你问我松与柏谁高谁下,我该如何回答?」 第18章 生在寒门,也未必不能有成就 虞彦之的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神色复杂。 顾隽静静地跪坐在一旁,目光中多了一丝钦佩。 孙元规喜形于色,既喜于见到梁山伯辩论胜了王术,也喜于自己结交了梁山伯这个朋友。 祝英台的目光落在梁山伯的侧脸上,久久没有移开。梁山伯神态从容,既没有因为胜了王术而得意,也没有故作谦虚。 她的心中,有崇敬,有欢喜,还有一丝说不清丶道不明的东西。 这时,贾伯阳忽然开口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对梁山伯道:「梁兄实在好才华。你若生在望族,将来必有大成就。」 堂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一冷。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这句话,乍一听是夸赞。可在场的人,除了孙元规等二三人,余者都立刻听出,这话里藏着刺。 「你若生在望族」,言下之意,你梁山伯不过是个寒门子弟。你纵有满腹才华,又能如何?在这「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东晋,你的才华,你的见识,你的「体用相即,显微不二」,你的「屈子烈火丶宋玉秋水」,终究是白费。 你终究是个寒门。 贾伯阳说出这句话时,心中是痛快的。 他自己也不是望族子弟。他的家境中等,在甲斋之中,比虞彦之这种清贫学子要好些,可比王术丶顾隽这些望族子弟要差得远。他是夹在中间的人,不上不下,不尴不尬。 昨日辩论,他被梁山伯驳得哑口无言。他心中本就不甘。今日见梁山伯又胜了王术,那股不甘便愈发浓烈了。 他忍不住想刺梁山伯一下。他想看看,这个才华横溢的梁山伯,被人揭了「寒门」的伤疤时,会是什么表情。 是尴尬?是愤怒?还是黯然? 祝英台的心中忽然揪紧了。她看着贾伯阳那副嘴脸,心中涌起一股怒意。这人,分明是在羞辱梁兄!她几乎要替梁兄说几句话。 可她还没有开口,梁山伯先开口了。 梁山伯的神色没有尴尬,没有愤怒,没有黯然。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后微笑着说了一句:「生在寒门,也未必不能有成就。」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祝英台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心中又生出了一股崇敬。 这股崇敬,不是因为他有才华,不是因为他赢了辩论。是因为他明明被人刺到了最痛的地方,却依然可以这样从容淡然,不卑不亢。 仿佛贾伯阳的讽刺,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了,便散了。 顾隽看梁山伯的眼神里,又多了一丝尊重。 他顾隽是望族子弟,早已知道自己的出身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一个寒门子弟在这世道里,想站到与望族子弟同样的位置上,是多么艰难的事。而梁山伯在被人当众揭了「寒门」的伤疤,却能这般从容,这般淡然。这份气度,不是一般人都有的。 王术则开口说了一句:「梁兄好志气。男儿便该有此志气。」 说完这句,他还瞥了一眼贾伯阳。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加上他这一瞥,便像是对贾伯阳那句话的反击。 贾伯阳的面色变了一变。 他看着梁山伯从容的神态,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不,比打在了棉花上还要难受。棉花至少还会凹下去一块,可梁山伯连凹都没有凹。 他郁闷地闭上了嘴,不再说话了。 窗外的松涛声一阵一阵地涌来,像是在为这场辩论,奏着终场的乐。 暮色渐浓。 …… …… 又过了一日。 这一日,已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来到万松学馆的第五日。 这一日,也是休沐日。 万松学馆循古制,五日一休沐。每逢休沐日,家住不远的学子可以回家沐浴丶省亲,家远的便留在学馆里,或读书,或洗衣,亦可结伴游玩。学馆里一下子少了不少人,连食堂的炊烟都比平日里淡了几分。 昨日傍晚,祝英台与梁山伯便约好了,今日休沐,去钱唐县城逛街,买些生活用品。 早晨,梁山伯与祝英台丶银心,三人出了学舍,沿着青石小径往外走。 第19章 一钱一物总关情,女郎未免太尽心 梁山伯与祝英台都没有在书肆翰墨林里买书。 学馆藏书楼的书可比这里丰富多了,够他们看的了。而且,书卷贵重,一卷书往往要卖二三百文钱,精写的书卷甚至要卖千文左右,不是梁山伯承担得起的。 翰墨林里除了卖书卷,还兼卖纸墨笔砚等文房用品。 祝英台的目光在那些纸墨笔砚上扫了一遍。 她拿起一刀藤纸。这藤纸素朴,纸质绵韧,受墨如漆,是寒士上书抄经的常用之物。 「这是哪里的纸?」她问。 掌柜的道:「会稽剡溪的藤纸。这刀是上品,比寻常藤纸要细洁些。一刀一百文。」 祝英台点了点头:「买两刀。」 说完她将纸放下,又拿起一锭墨。这墨锭不大,约莫三两重,通体乌黑。她将墨锭凑近鼻尖闻了闻,是松烟墨,墨色沉而温,气味清冽,没有漆烟墨那种浓丽的胶质气。 「这锭松烟墨,多少钱?」她又问。 「九十文。」 祝英台道:「买了。」 她又将墨放下,拿起一管兔毫笔。笔管是细竹做的,没有雕花,没有髹漆,只是打磨得光滑顺手。笔头是兔毫,毫锋尖锐,毫身饱满。 「这管笔呢?」 「三十文。」 祝英台道:「买了。」 掌柜的将两刀剡溪藤纸丶一锭松烟墨丶一支兔毫笔一并放在了柜台上。 祝英台下意识唤了一声:「银心——」刚唤出口,她神色一惊,忙改口道:「四九付帐。」 她瞥了一眼梁山伯,见梁山伯似乎并未察觉。 她偶尔会在梁山伯面前不小心唤出「银心」这个名字,而不是「四九」。好在,梁山伯并未因此怀疑什么。 银心从行囊里取出钱袋,数了三百二十文钱,递了过去。 掌柜的将纸丶墨丶笔用麻纸包好。 祝英台将东西抱起来,转过身,对梁山伯道:「梁兄,这些是给你的,且放在我的行囊里,待回到学馆再给你。」 梁山伯微微一怔,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带着一抹笑意。 梁山伯略一犹豫,点了点头:「多谢贤弟。」 银心便将东西装进了行囊。 出了翰墨林,三人继续沿着街往前走。 祝英台又在一家帛肆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家帛肆的门面比翰墨林要大些,门楣上挂着一块边角磨圆了的旧木匾,上头只刻着四个填了石绿的字「潘氏帛肆」。 祝英台走了进去。 梁山伯跟在她身后。 掀开粗布门帘,一股葛麻特有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店内左首木架上层层叠叠码着整匹的细葛布丶白麻布,右首柜台上搁着块掀了一半的青布,布角下露出几摞缉好边的现成物什:葛布腰带卷成如意结,叠得方方正正的细麻幅巾上压着块青石镇纸…… 掌柜的瞥见祝英台的目光落在那青布底下,走过来招呼道:「郎君若要现成的巾丶带,这块布下头便是,都是拿会稽细絺和剡县白麻裁的,边角都收过针,不磨颈,不挂袍。」 祝英台拿起一条本色葛布腰带,仔细瞧了瞧。这条腰带布面上没有花纹,没有刺绣,素净得很。织工却比寻常的葛布要细密得多,经线纬线交织得匀匀净净,布面平整挺括,摸上去不软不塌,有一种粗粝而温润的质感。 祝英台瞥了眼梁山伯身上的腰带,嘴角含着笑意:「我看梁兄的腰带已有些旧了。这腰带素净,颜色也耐脏。」 梁山伯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条布腰带。那是母亲陆氏用家里的粗麻布缝的,边缘已磨得起了毛,颜色也洗得发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祝英台。祝英台正望着他,目光里没有施舍的意味,也没有炫耀的意味,只是清清亮亮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祝英台也不待他说话,转身又拿起一方细麻幅巾瞧了瞧。麻布染成了青灰色,颜色染得匀净,不是那种浓烈的青,也不是那种寡淡的灰,而是介于青与灰之间的一种颜色,像是一场春雨过后,天色将明未明时的云。 她将这方青灰细麻幅巾在梁山伯头上比了比,歪着头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个颜色,衬梁兄的。」 第20章 银心眼中那一对背影 日头已升得老高。 阳光晒着县城里的黄土路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祝英台的额头上已渗出了一层汗珠,脸颊微微泛红。 她拭了汗,又忍不住扯了扯广袖衫的领口。领口交叠得严严实实,有些闷得慌,她想将领口松一松,可手刚碰到领口,便又缩了回去。 梁山伯见状,笑道:「贤弟,咱们走累了,找一家食肆用朝食,用罢了朝食,便返回学馆吧。」 他可不想继续逛街了。继续逛下去,祝英台多半还要继续买东西送他。 祝英台忽然道:「梁兄,不瞒你,我家下人,在这县城里租赁了一所小房舍。」 梁山伯的目光微微一动。 祝英台继续道:「那房舍,便是供我休沐用的。今日咱们逛了这半晌,都出汗了,平日在学馆里又不便沐浴,用罢朝食,梁兄便随我去那房舍,你也沐浴一番。」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正好可以换上今日新买的衣物。」 这事,梁山伯之前并不知道。可此刻听她说了,他也不觉得意外。 祝英台毕竟是望族女郎,在家时有常常沐浴的习惯。她在学馆里,只能趁夜里拭身。这样的日子,她怎能不想办法好好休沐呢? 她的家境殷实,在县城里租赁一所小房舍,派一两个下人看守,供她休沐日来休沐,这事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只是,她今日竟邀他同去。 这意味着,她愿意让他走进她那个秘密的角落。 梁山伯微微一笑:「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祝英台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当即,两人找了一家食肆,用了一顿朝食。 用罢朝食,走出食肆,银心便领着两人,朝祝家租赁的房舍走去。 三人穿过主街,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不宽,两旁是土墙,墙头上长着野草。 巷子里有一所不大的房舍,一进的院落。院墙是泥土夯筑的,墙头上覆着一层茅草。院门是木制的,漆色已有些斑驳,门上的铜环也生了绿锈。 银心上前,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锁。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院子里,有正面三间正房和一间灶房。院角种着一丛青竹,竹竿挺秀,枝叶扶疏。竹下有一口小小的石井,井栏上架着一只木軲辘。 银心走进院子,将行囊放在正房的门口,然后转过身,对祝英台道:「郎君,我先去烧水。」 祝英台点了点头。 银心便进了灶房。灶房里传出舀水丶添柴的声音,烟囱里冒出了炊烟,袅袅的,在阳光里缓缓上升。 不多时,银心来到祝英台面前,道:「郎君,水烧热了!」 祝英台应了一声,走进灶房。 梁山伯也跟了进去。 灶房里,一口陶釜架在灶上,釜中的水已烧得滚热,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银心正用一只木瓢将热水舀进两只木桶里。那两只木桶一模一样,都是新木料做的,桶壁打磨得光滑,还带着木头的清香。 梁山伯看着那两只木桶,心里暗道:「难不成祝英台专门为我也准备了一只木桶?」 这倒不算他自作多情,事实便是如此。祝英台心思细腻,决定今日邀他来此沐浴,便专门为他准备了一只木桶。毕竟她用的木桶不便给他用的。 另外,这所房舍本有祝家下人守着,祝英台还特意派银心打发下人今日离开了,免得下人见到她带着梁山伯来,向她父母告状。 梁山伯上前,接过银心手中的木瓢:「我来吧。」 银心还没来得及说话,梁山伯已开始舀水了。 不多时,两只木桶都盛好了温水。水面微微晃着,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祝英台道:「梁兄,正房除了堂屋,有两间卧房,咱们各用一间。」 梁山伯点了点头。 他与银心一起,将两只木桶分别抬进了两间卧房。 随即,梁山伯在一间卧房里沐浴。 第21章 讲堂外,一场角力将起 翌日早晨。 甲斋讲堂里,二十余张书案后,学子们跪坐得齐齐整整。 先生陶衍坐在讲堂正中的书案后。 陶衍年约四旬,身材微胖,面皮白净,颌下蓄着一把稀稀疏疏的胡须。 他穿着一件茶褐色的麻布深衣,腰束布帛大带,头戴幅巾,打扮得倒是齐整。 他手中捧着一卷《春秋经传集解》,是杜预注本。 陶衍的学问,在这万松学馆里算不上高明。 他讲学,向来是中规中矩。 他讲《春秋经传集解》时,在念了经文及相应《左传》传文后,便照着杜预的注来讲,偶尔穿插一两句自己的见解,却也不见什么独到之处。 今日他讲的是《春秋》僖公二十八年。 「二十有八年春,晋侯侵曹。晋侯伐卫。」 陶衍的语调平缓,念了相应《左传》传文后,照着杜预的注,念道:「杜元凯注曰:曹丶卫,楚与国。晋侯将假道于卫以伐楚,卫人不许,故先伐卫,而后侵曹。」 他念完注文,抬起头来,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正要往下讲,却见后排的孙元规,脑袋一点一点的,已在打瞌睡了。 孙元规的脑袋垂下去,又猛地抬起来,眼睛迷迷糊糊地睁了睁,又闭上了。他的身子微微晃着,像是随时都可能歪倒下去。 陶衍看了他一眼,也不出声责备,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讲。 「公子买戍卫,不卒戍,刺之。」 他又念了一句经文,念了相应《左传》传文,照例念了杜预的注。 堂下的学子们,有的低头在纸上记着什么,有的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有的用手撑着下巴,强撑着精神。 王术倒是听得认真,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陶衍手中的书卷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索什么。顾隽跪坐在他身旁,有些发怔,不知在想什么。 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侧,手中拈着一管兔毫笔,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方,却迟迟不落下。 她的目光飘向身边的梁山伯。 梁山伯正低着头,手中也握着一管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祝英台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陶衍的声音仍在继续。 「楚人救卫。三月丙午,晋侯入曹,执曹伯,畀宋人。」 又是念经,又是念《左传》传文,又是念注。 堂内的空气闷闷的,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啾啾的,像是在嘲笑这讲堂里的沉闷。 好不容易,陶衍终于将僖公二十八年的经文讲完了。 他合上书卷,起身对堂下学子微微颔首,便捧起书卷走出讲堂。 讲堂内的气氛顿时松动了。 有人长呼气,有人交谈,有人伸懒腰,有人活动着跪坐得发麻的腿脚。 梁山伯将手中的笔搁在砚边,将写了大半张的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墨迹,然后放到一旁晾着。这时,前排的孙元规忽然转过身来。 孙元规的脸上堆着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梁兄,祝兄!今日午时,有一场好戏看!」 梁山伯看着他:「什么好戏?」 孙元规嘿嘿笑了两声,身子往前凑了凑:「咱们甲斋的虞彦之,要在角抵上挑战萧虎!」 此言一出,梁山伯的目光微微一动。 虞彦之?这样一个文弱书生,竟要去角抵挑战萧虎? 梁山伯与祝英台,在学馆里见过萧虎,也听孙元规介绍过萧虎。 萧虎与孙元规一样,家里都是钱唐本地望族。此人自小不喜读书,学问浅薄,故而被分到了乙斋。不过,此人长得又高又壮,体重近二百斤,武艺不俗,尤其喜好角抵。 角抵是承自秦汉的一种竞技娱乐活动,类似摔跤或相扑,角抵者往往散着头发,裸着上身,彼此扭打角力,以决胜负。 虽说东晋士风崇尚清谈,普遍轻视武勇角力类活动,但角抵在宫廷仍有延续,在士族青年中尚有私好,也以习武练兵的形式存于军中,或以节庆助兴的面貌见于民间百戏。 万松学馆里不允许舞刀弄枪,角抵则是允许的,学子们常以角抵为消耗体能的游戏或锻炼身体的方式。 第22章 力可提人起,一掼定输赢 万松学馆后门外,是一片野地。 台湾小説网→??????????.?????? 野地宽阔,地势平坦,长满了野草。草是寻常的狗尾草丶车前草丶蒲公英,高高低低的,被学子们踩出了一条一条的小径。 野地那边,便是后山。山上密密层层全是松林,枝叶遮天蔽日,远远望去,墨绿墨绿的,像是一道屏障。孟文朗的「松栅」,就在那片松林里。 此刻,野地上已聚集了不少人。 近四十名学子,既有甲斋的,也有乙斋的。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指指点点,有的抱着膀子等着看热闹。 甲斋的学子来了不少。 王术站在人群边缘,双手负在身后。 顾隽站在他身侧,神态一如既往的温和。 两人刚在后山松栅听孟文朗讲学完毕,都好奇这场角抵,便来旁观。事实上,王术也曾与萧虎角抵过,只是输了。 孙元规已在人群中穿梭,与这个打个招呼,与那个说两句话,嗓门洪亮,笑声爽朗。 贾伯阳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另一侧,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在场中扫来扫去。 乙斋的学子更多,足有三十人。有人大声说话,有人笑呵呵的,像是在等着什么好戏开场。 梁山伯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了虞彦之身上。 虞彦之站在人群之中,正低着头,在整理自己的衣襟。 他的身材瘦削,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以一根竹簪束紧,在头顶结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发髻。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襦,衣料粗糙,袖口已磨得有些发白。 他正在解腰带,手指微微有些发抖,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他的对面,站着萧虎。 梁山伯的目光落在萧虎身上时,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凛。 萧虎确实壮,肩膀宽阔,胸背厚实,手臂粗壮,两条腿像两根木桩似的戳在地上。体重确实有近二百斤,浑身上下全是结结实实的腱子肉。 他的头发已经披散下来,乌黑浓密,乱蓬蓬地垂在肩背之间。 他的上身已经裸着了。 那一身肌肉,确实惊人。两块胸肌鼓鼓的,腹部的肌肉一块一块地凸起,两条手臂上的肌肉,更是虬结鼓胀。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尊铁塔。 他正抱着膀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虞彦之解衣,嘴角挂着一丝笑。 笑里有轻蔑,有不耐。 虞彦之终于解下了长襦,里面穿着一件素布汗襦。他犹豫了一下,将汗襦也脱了下来。 他的上身确实瘦,肩膀窄窄的,手臂细细的,胸口平平的,几乎没有什么肌肉,皮肤倒是有些白净。 围观的学子中,有人发出了笑声。 「你还是回去读书吧!」 「你这身板,萧兄一只手便把你撂倒了!」 「三千钱虽诱人,恐非你能消受的!」 虞彦之听着这些笑声和话语,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像是在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羞愤,又闪过一丝倔强。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脱下的衣物叠好,放在一旁的草地上,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萧虎。 他的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以竹簪束紧,没有披散。 角抵的规矩,角力者往往会散着头发。 可他不愿散发。 他站在那里,瘦削的身子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拳。 孙元规走到两人中间,举起一只手,朗声道:「今日角抵,萧虎对虞彦之。规矩照旧,谁将对方摔倒在地,使其肩背触地,便算胜出。不许击打,不许踢踹,不许锁喉,不许插眼。可听明白了?」 萧虎点了点头,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 虞彦之也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孙元规看了虞彦之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他退后一步,猛地将手往下一挥:「开始!」 话音刚落,萧虎便动了。他朝虞彦之走去,步子不快,却沉重有力。 虞彦之站在原地,双腿微微分开,身子前倾,做出一个防御的姿态。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萧虎,目光中带着紧张,也带着一丝决绝。 第23章 松荫问虎,拭弓应约 孙元规微微一怔,点了点头,跟着梁山伯走到野地边缘的一棵松树下。 这棵松树不高,枝叶却繁茂,遮出了一片阴凉。松针落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树荫下,阳光被枝叶筛成细细碎碎的光斑。 梁山伯站定,转过身,看着孙元规:「孙兄,我想问你几句话。」 孙元规点了点头:「梁兄请问。」 梁山伯缓缓道:「孙兄与萧虎相熟,我想知道,萧虎此人,为人如何?性子如何?」 孙元规微微一愣。 他不明白梁山伯为何忽然问起萧虎的为人,不过还是如实答道:「萧虎这人,我与他自小相识,对他倒也算了解。他是个爱斗勇斗狠的,从小便不喜读书,专好角抵射箭,舞枪弄棒。不过,他倒是个直爽的人,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与人相交,也不看门第,只看对不对他的脾气。」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梁山伯又问道:「若有人角抵胜了他,他是否会不服气?是否会不给那三千钱?是否会事后报复?」 孙元规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会。萧兄不是那样的人。」 他的语气很笃定:「我了解他。他这人,输了便是输了,从不赖帐。那三千钱,是他自己放出来的话,岂会不给?况且,萧家是钱唐望族,三千钱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至于报复,更不会。他敬重有本事的人,若有人角抵胜了他,他反倒会敬重,或许还会结交为友呢。」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梁山伯,目光中带着惊疑,声音变了调:「咦?不对啊。梁兄,你为何要问这些?」 梁山伯神色平静,语气也平静:「我也要挑战萧虎。」 孙元规的眼睛登时睁大了,声音猛地拔高了:「什么?你……你也要挑战萧虎?」 梁山伯点了点头:「正有这般打算。」 孙元规的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声音又急又高:「不可!你怎可能是萧虎的对手?你瞧瞧虞彦之今日的下场!你这身板,比虞彦之壮不了多少,你去挑战萧虎,不是送上门挨揍吗?」 梁山伯只是微微一笑。 孙元规顿了顿,问道:「梁兄,你莫非是缺钱使了?」 他语气认真:「若是如此,你可以向我借。多了我也不便借的,一二千钱,还是借得出来的。虞彦之此番挑战萧虎,便是为了那三千钱。我劝过他,说若他缺钱,我可以借他。可他不愿借我的钱,偏要挑战萧虎。我劝不住他,只能由着他去。结果你也瞧见了!」 他叹了口气,又道:「你可别学他啊!别送上门挨揍,找羞辱。你梁山伯可是能在辩论中胜过王术的人,你的才华,在咱们甲斋都是第一等的,何必为了那三千钱,去做这等莽撞之事?」 梁山伯听他说完,神色依然淡定:「孙兄放心。我既然敢挑战他,自是有几分信心的。」 孙元规瞪着他:「你有信心?」 他的声音又拔高了:「萧虎那么强壮,比你强壮多了,他又是角抵高手,咱们学馆里从来没有人胜过他,连王术都输给了他,你哪来的信心?」 梁山伯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说道:「烦请孙兄替我约战萧虎。就定在明日午时。」 孙元规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出了他的笃定,稳稳的,难以动摇。 孙元规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又是无奈,又是惋惜:「唉!你如此才华横溢之人,竟也跟虞彦之一样,是个不听劝的。也罢,你既执意如此,我便替你约战萧虎。只是……你当真想好了?」 梁山伯点了点头:「想好了。」 孙元规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那好。我这就去找萧虎。」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看着梁山伯:「你不回学馆?」 梁山伯微微一笑:「孙兄先行,我在此逗留片刻。」 孙元规点了点头,独自走开。 梁山伯站在原地,目送孙元规走远。 松树的阴影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之所以向孙元规打探萧虎的为人,是因为萧虎出自钱唐本地望族。他一个寒门子弟,角抵挑战这样的人,有必要谨慎,不能为了那三千钱,给自己惹来麻烦。如今听孙元规说了,萧虎是个直爽的人,输了会认,不会报复。他便放心了。 第24章 她本不便观,因君便肯往 这日午后。 阳光从窗棂照进甲斋讲堂。 先生杨肃坐在讲堂正中的书案后。 杨肃年近五旬,面容清癯,颌下蓄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他穿着一件青蓝色的麻布深衣,头上裹着一方青灰色的幅巾,巾角拂于肩背,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 「……六二,爻辞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王辅嗣注云:『处豫之时,得位履中,安夫贞正,不苟求豫者也。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介如石,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是以贞吉。』」 杨肃语调平缓,手中捧着一卷《周易》,是王弼注本。 他讲学,也是中规中矩的,也是照着注,一句一句地往下讲。王弼注怎么说,他便怎么讲,极少有自己的见解。 堂下的学子们,有的执笔抄录,有的目光涣散,有的强撑精神。 孙元规的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的了。 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侧,心思根本不在这讲堂里。 她的脑子里,全是方才孙元规进讲堂时对梁山伯说的那句话—— 「已约了萧虎,明日午时,你便与他在后门外角抵。」 她当时便愣住了。 梁兄要与萧虎角抵?那个又高又壮丶下手又没有分寸的萧虎? 虞彦之今日的下场,她虽没有亲见,可从同窗的描述中,也听了个大概。那虞彦之被萧虎一把提起来,掼在地上,受了点伤,头发也散了,还被乙斋的人嘲笑。 梁兄若是也落得那般下场……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一下。 她正要对梁山伯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讲堂里忽然安静下来。先生杨肃的身影,出现在了窗外。她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整整一堂课,她都心不在焉,觉得杨肃的声音像是一只苍蝇,在她耳边嗡嗡嗡地响着。 好不容易,杨肃终于将《周易》豫卦六二爻的经文讲完了,捧着书卷走出了讲堂。 祝英台立刻转头看着梁山伯。 梁山伯正在收拾面前的纸笔,动作不紧不慢的。 「梁兄。」祝英台唤了一声。 梁山伯转过头,看着她。 祝英台的嘴唇动了动,觉得眼下不是细说的时候,便闷闷地低下头,将面前的纸笔胡乱收进书箧里,然后站起身来,低声道:「走吧。」 梁山伯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讲堂,沿着青石小径,往后院的学舍走去。 一路上,祝英台一言不发。她走在梁山伯身侧,眼睛望着脚下的青石路面,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微微蹙着。 梁山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闷闷的模样,他看在眼里。 他知道她在担忧什么。 他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在她身侧,脚步放得与她一样快慢。 回到学舍,祝英台径直走进里间,坐在自己的木榻上。梁山伯也走进里间,坐在对面的木榻上。 两张木榻之间,那只水碗还没有摆上。 祝英台沉默了一会儿,方抬起头看着梁山伯,目光里是关切,是担忧。 「梁兄。」她的声音轻轻的,「你当真要与那萧虎角抵?」 梁山伯看着她,点了点头:「是。」 她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些,语速也快了些:「梁兄,我虽不曾亲眼见到那萧虎与人角抵,可我在路上见过他的。他长得那般高大,那般壮实。他的手臂,比我的腿还粗。他的手掌,像蒲扇一样大。」 她说着,双手不自觉地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 「梁兄,你岂能胜得过他?」她的目光在梁山伯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估量他的体格,「你瞧瞧你。你虽不算瘦弱,可与那萧虎相比,差得远了。」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焦急:「况且,那萧虎下手又没有分寸。虞彦之今日便受了伤,下午都没来听讲学了。梁兄,你为何要这般?你受伤了可如何是好?」 梁山伯静静地听她说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微微一笑,道:「多谢贤弟关切。」 他语气笃定:「请贤弟放心。我自是有几分信心的。」 第25章 精躯对莽,英武初现 翌日午时。 学馆后门外的野地。 今日,比昨日更为热闹了。 野地上,竟聚集了近六十名学子。甲斋的,乙斋的,三三两两地站着,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因梁山伯已在甲斋名声大振,今日甲斋的学子一大半都来了,好奇他与萧虎的这场角抵。 王术来了,顾隽来了,贾伯阳来了,连虞彦之都来了。 虞彦之昨日受了点伤,可他今日还是来了。他站在人群边缘,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以竹簪束紧。 他望着场中的梁山伯,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昨日挑战萧虎,是为了那三千钱。他输了,输得狼狈,输得被人嘲笑。今日梁山伯也要挑战萧虎。他听说,梁山伯也是为了那三千钱。 他心中有一种复杂的感觉。一方面,他隐隐希望梁山伯也输。梁山伯输了,便会为他分担狼狈与嘲笑。可另一方面,他又希望梁山伯能赢。因为梁山伯与他一样,都是寒门子弟,因为他想看到萧虎在角抵上被人击败。 祝英台当然来了,她也站在人群边缘,银心则站在她身后。 她的目光落在场中的梁山伯身上,心跳忽然有些快,颊边忽然有些热。 梁山伯正在解发,解衣。 他的头发原本裹在崭新的青灰细麻幅巾里。他解下幅巾,头发便披散下来。他的头发乌黑,不算长,只垂到肩背之间,散散地披着。 他的身上原本穿着崭新的青灰葛布深衣,腰间系着崭新的本色葛布腰带。他解下腰带,解下深衣,将衣物叠好,放在一旁的草地上。里面穿着一件素布汗襦,他顿了顿,将汗襦也解了下来。 然后,他裸着上身,回到了场中。 当他的上身暴露在阳光下时,围观的众人,无论是甲斋的,还是乙斋的,不由得纷纷诧异起来。 穿着衣服时,梁山伯的身形虽不清瘦,却也不强壮,看着就是一个寻常的书生。可裸着上身时,他的上身竟是精壮的! 不是萧虎那种壮。萧虎的壮,是块头大,肌肉鼓,看着便吓人。 梁山伯的壮,是另一种。他的肩膀不算宽,却线条分明。他的胸肌不算厚,却轮廓清晰。他腹部一块一块的肌肉,隐隐可见,排列整齐。他的手臂不算粗,却精瘦结实,小臂上隐隐可见青筋。他的腰也不宽,脊背的肌肉线条,却从肩胛骨一路延伸下去,消失在腰间。 王术的目光微微一动。 顾隽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孙元规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嘴巴也微微张开了。他看着梁山伯裸着的上身,喃喃道:「这……这梁兄,穿着衣服时,可看不出有这般……」 贾伯阳嘴角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微微僵了僵。 虞彦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祝英台心跳快了,颊边热了。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梁兄裸着上身。 她看着梁山伯精瘦结实的上身,看着他肩背之间流畅的肌肉线条,看着他腹部隐隐可见的肌肉,心中不禁感叹:「原来,梁兄的身子,这般英武!」 梁兄平日里穿着衣服,看着只是一个文雅的书生。可当他散着头发丶裸着上身,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这是一种与平日不同的魅力。 平日里,他是温润如玉的梁兄,才华横溢,从容不迫。此刻,他是英武不凡的梁兄,精壮结实,蓄势待发。 祝英台心中的那股担忧,稍稍减轻了一分。可也只是稍稍减轻了一分。毕竟,对面的萧虎,比梁兄壮多了。 萧虎正站在梁山伯对面。他披散着头发,乌黑浓密的发丝,乱蓬蓬地垂在肩背之间。上身裸着,一身鼓鼓囊囊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原本他的双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梁山伯。可当他看到梁山伯裸着上身的样子时,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双臂下意识地从胸前放了下来。 他原以为,这个梁山伯不过是一个文弱书生,类似虞彦之那样的。可眼前的梁山伯,虽然块头比他小得多,却精壮结实,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 不过他萧虎可不是吃素的。他角抵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比他壮的,他摔过。比他快的,他也摔过。眼前这个梁山伯,块头比他小这么多,再精壮,又能如何? 第26章 梁兄竟然真的胜了 萧虎的两抓都落了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恼怒。 他不再试探,猛地往前跨出一大步,双臂张开,朝梁山伯拦腰抱去。 这一抱,若是抱实了,凭他的体型和力气,梁山伯便难以挣脱开了。 梁山伯却不慌不忙。他的身子,在萧虎扑过来的瞬间,忽然往下一矮。他的双腿弯曲,身子一缩,从萧虎的臂弯下钻了过去。 萧虎抱了个空。他猛地转过身,却见梁山伯已经站在了三步远的地方,依然披散着头发,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萧虎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不是累的,是晒的,或许也是恼的。因为梁山伯不与他硬碰硬,只是躲,像一条泥鳅似的,滑不溜手。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恼怒。 然后,他不再冒进,而是一步一步稳稳地朝梁山伯逼过去。他的双臂微微张开,随时准备抓住梁山伯。 梁山伯看着他逼过来,没有再躲。他的双腿微微分开,身子微微前倾,双臂自然垂在身侧。他的眼睛,依然平静如水。 萧虎逼到梁山伯面前,伸出右手,抓住了梁山伯的左腕。 这一次,梁山伯没有躲。 萧虎心中一喜。他抓住梁山伯的手腕,猛地往怀里一带,同时左手探出,抓向梁山伯胯骨上方系的腰带。他要像昨日对付虞彦之那样,将梁山伯提起来,掼在地上。 可是,他的左手刚刚碰到梁山伯的腰带,梁山伯的身子忽然动了。 梁山伯的左腕被萧虎抓着,难以挣脱。可他的右手却猛地探出,抓住了萧虎的左臂。然后,他的身子猛地一拧,腰像是装了机括一般,骤然发力。 萧虎只觉得,一股大力从梁山伯的手臂上传来。那股力量,不像是一个比他轻了许多的人能使出来的。他的脚下竟然站不稳了,身子被梁山伯带得往一侧歪去。 他心中大惊,连忙松开梁山伯的左腕,双手齐出,想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身形。 可梁山伯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 梁山伯的身子顺势往前一靠,肩膀抵住了萧虎的胸口,双手抓住萧虎的腰带和手臂,双腿猛地发力,往斜刺里一带。 萧虎那近二百斤的身躯,竟然被他带得离了地面! 围观的众人,发出了一阵惊呼。 孙元规的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王术的眉头猛地一挑。顾隽的嘴巴微微张开。 祝英台也不知不觉睁大了眼睛,双手紧紧地攥着。 萧虎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砰」的一声闷响。 他的背脊砸在了地面上。草地被他砸出了一个凹坑,尘土在阳光下飞扬起来。他的四肢摊开,仰面朝天,头发散乱地铺在草地上。眼睛望着天空,目光中满是茫然,满是不可置信。 他输了? 他竟然输了! 围观的众人,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叹声。 「天哪!」 「他胜了!梁山伯胜了!」 「这怎么可能!」 「萧虎竟然输了!」 惊叹声此起彼伏,在野地上回荡开来。 孙元规愣在原地,嘴巴张得大大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梁兄……真的胜了? 王术看着场中的梁山伯,目光中满是复杂的神色。他曾在角抵上输了给萧虎,梁山伯却胜了。这个梁山伯,非但才华胜过他,连勇武也胜过他。 顾隽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个梁山伯,当真是一次又一次地让人意外。 贾伯阳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虞彦之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眼中有惊讶,有佩服,还有羡慕。 祝英台站在原地,双手依然紧紧地攥着,眼睛定定地望着场中的梁山伯,目光中满是惊喜,满是不可思议。 梁兄竟然真的胜了!他竟然将萧虎摔倒在地! 她想起昨日,自己那般劝阻梁兄,那般不信任他,说他「岂能胜得过萧虎」,颊边又忽然有些热。是欢喜,也是羞,是窘。 她的嘴角却弯了起来,弯出了一抹好看的笑意。 第27章 萧虎送金,英台收义 角抵结束后,梁山伯与祝英台丶银心一同回到了学舍。 一路上,祝英台脚步轻快,嘴角含着笑意。她走在梁山伯身侧,时不时地侧过头,看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回到学舍,银心将门掩上。 祝英台坐在自己的木榻上,看着对面的梁山伯,忍不住赞叹道:「梁兄,你当真厉害。我没有想到,你竟能胜过萧虎。」 银心在一旁,忍不住附和道:「是啊,梁郎君,你方才将那萧郎君摔在地上时,我都看呆了。那萧郎君那么壮,你竟能将他摔出去,简直是……简直是神勇!」 梁山伯听她们主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他,不由得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却听祝英台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梁兄。」祝英台的声音低了些,「昨日我那般劝你,说你……我当真是小瞧了你。」 梁山伯目光温和:「贤弟不必如此。你是关心我,我知道的。」 祝英台看着他。他的眼睛清清亮亮的,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梁兄在吗?」 是萧虎的声音。 银心连忙去外间开门,梁山伯与祝英台都站起身来。 门一开,萧虎那高大的身躯,便将门框堵得严严实实的。他的手里提着一只麻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他走进里间,将麻布袋子往梁山伯的榻尾一放,对梁山伯拱了拱手:「梁兄,这是三千钱。」 梁山伯看了一眼那只麻布袋子。 三千钱,沉甸甸的,提在萧虎手里,却像是提着一团棉花似的。 他拱手道:「多谢萧兄。」 萧虎摆了摆手:「谢什么。这是我输给你的,该当的。」 他咧嘴一笑:「梁兄,改日你可要教我那个……那个什么『伏地挺身』。」 梁山伯点头:「一定。」 萧虎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走了。 梁山伯看着榻尾那只麻布袋子,沉默了片刻,对祝英台唤道:「贤弟。」 祝英台看着他。 梁山伯道:「前日在县城里,你送了我那些东西,纸丶墨丶笔丶腰带丶幅巾丶深衣,一共是一千四百一十钱。」 祝英台一怔。 梁山伯继续道:「那些东西,我如今还你钱。」 祝英台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问道:「梁兄,你此番之所以与萧虎角抵,竟是为了还我这钱?」 梁山伯坦然道:「这是主要缘由。」 祝英台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钦佩,有感动,还有一丝酸涩。 她低下头,稳了稳情绪,然后抬头看着梁山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梁兄,你我是义结金兰的兄弟。如此便见外了。」 梁山伯摇了摇头,目光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贤弟,你每日请我在精膳厨吃哺食,每晚为我打一盆热水,这已经够好了。我梁山伯,心中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若我还白白收下你送我的那些东西,我属实心里有愧。其实,前日你在县城里买那些东西给我时,我便想婉拒。但我转而一想,既是你想让我拥有那些东西,那我便拥有。」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只是,我须得花自己的钱,方能心安理得。今日我得了三千文,已还得起这笔钱了。请贤弟成全我这份心意。」 他的声音落下。 学舍里安静下来。 祝英台看着他。他的眼里满是真诚,满是坚定。 她心中那股钦佩,那股感动,愈发浓烈了。 他为了这份心意,竟不惜角抵挑战萧虎……竟还胜了! 银心站在一旁,看着梁山伯,眼中也含着钦佩。她虽是个婢女,却也懂得这份心意。梁郎君他,是个有骨气的人呢! 祝英台沉默了片刻,笑道:「好,我便收了。只是,往后梁兄若缺钱,随时可在我这里拿。咱们是义结金兰的兄弟,不必分得那般清楚。」 梁山伯嘴角也浮起笑意,点了点头:「好。」 当即,银心将那只麻布袋子打开。 袋子里,是一串一串的铜钱。 第28章 祝家家书忽至,纸短情长 一转眼,梁山伯与祝英台已来万松学馆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钱唐的天气从暮春走到了初夏。学馆周围的松林,松针由嫩绿转成了深翠。学舍院墙边的几株芭蕉,叶子长得愈发阔大了,雨水打在叶上,声音沉沉的,闷闷的。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这日下午,甲斋放学后,梁山伯与祝英台回到学舍。银心在外间,见两人进来,忙迎上去,接过祝英台的书箧。 梁山伯走进里间,便开始解外衣。 这一个月来,他已养成了习惯。每日下午从讲堂回来,哺食之前,做一百个伏地挺身。这件事,他做得自然而然,祝英台也看得自然而然了。 他将那件青灰葛布深衣解下,叠好,放在榻尾,里面贴身穿着素布汗襦。他蹲下身,两只手撑在地面上,一下又一下地做起了伏地挺身。 一,二,三,四,五…… 他的动作依然稳,依然准,依然不快不慢。 一个月前,他做伏地挺身时,祝英台还会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如今,祝英台已不数了,只是偶尔瞥一眼,目光在他精瘦结实的肩背上停了停,又移开。 此刻银心走到里间,手里捧着一只扁长的木函,约莫一尺来长,柏木为材,通体髹以黑漆,函盖与函身接缝处贴有封泥,泥上钤着一方小小的朱印。 她双手捧函,对着祝英台低低唤了一声:「郎君。」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祝英台微微一怔,立刻会意。她起身走到外间,并未随手去接,而是先拂了拂衣袖,方才郑重接过那只犹带清香的漆函。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里间的方向。梁山伯还在做伏地挺身,背对着她,一下,又一下,专注得很。 她在外间南窗下的长书案旁坐了下来,然后从木函中取出一卷纸。纸是上好的黄麻纸,颜色温润,摸上去绵韧光滑。 她将纸卷缓缓展开。 家书。不是母亲写的,是姐姐祝英华写的。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姐姐祝英华的字,不像母亲那般端庄,而是圆圆的,润润的,一笔一画都透着一种温婉,一种从容。 她父亲名叫祝光,母亲是魏氏。当初,父亲娶了母亲,母亲先生了个女儿,取名祝英华,三年后又生了个女儿,便是她了。此后母亲不再生育,父亲的几房妾室也都不生育。 因而,她家中并无兄弟,仅有嫡亲姐姐祝英华,已在去年嫁人。 此前她已收到过一封母亲魏氏写来的家书,母亲在家书中只是简单写了「家中安好,汝在外好自为之,勿念」之类的话。 而今日这封家书是姐姐祝英华写的。 信是这样的—— 「英台吾妹如晤: 自汝离家赴钱唐,倏忽一月矣。家中父母,日夜思念。阿母常至汝旧日所居之室,推窗望外,久立不语。阿父虽不言,然亦常问:『英台在彼,饮食可安否?』吾知其心,实未尝一刻忘汝也。 阿姊亦思汝。汝孤身在外,虽道里非遥,然独处异乡,吾每一念及,心中便觉悬悬。不知汝在彼,饮食可惯否?起居可安否?同窗可友善否?先生可严厉否? 汝既至万松学馆求学,便当好好读书,莫负此光阴。尝闻学贵有恒,汝天资聪颖,自幼便有过人之资,若能专心向学,将来必有所成。 然阿姊有一言,须再三叮嘱于汝。 汝虽扮作男儿装束,终究是闺阁之身。男女有别,授受不亲。汝与男子同窗共读,言语之间,须有分寸;举止之间,须有界限。慎言慎行,勿令人窥破行迹。汝在外,便如履薄冰,步步须当心。 阿姊每夜临睡,必焚香祝祷,唯愿汝平安无事,早日学成归家。家中一切安好。庭前那株枇杷,今岁结果尤早,累累若黄苞。阿母说,待枇杷熟透时,可渍以蜜糖,寄与汝食。 阿父近日于书房中翻阅旧书。那日他翻出一卷《楚辞》,正是汝昔日所读者。他看了半晌,忽对吾言:『英台于此书用功甚勤,批注虽稚嫩,然自有天机。』言罢,沉默良久,目中似有嘉许与不舍之意。 吾知阿父虽不阻汝求学,然心中实是牵挂。汝当体父母之心,在外好自为之。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惟愿吾妹,平安顺遂。 阿姊英华手书」 第29章 信中无他,心中有他 梁山伯手里拿着一方粗布帕子,正在擦拭脸上的汗。 他走到外间,看见祝英台坐在南窗下的长书案旁,脸上挂着泪痕,眼眶红红的,案上放着一卷展开的黄麻纸,上面写满了字。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关切,声音轻柔:「贤弟。」 祝英台的身子微微一僵,忙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将书案上的家书收了起来,放在一旁,然后看着梁山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梁兄。」她的声音有点哑,鼻音有点重。 梁山伯目光温和:「贤弟,你怎么了?」 祝英台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方开口道:「收到家姊的家书,不禁思念亲人了。」 梁山伯点了点头,沉默片刻,道:「思念亲人,我也一样。我离家一月,每日读书丶听讲丶与同窗切磋,倒也不觉得日子难熬。可每到夜里,躺在榻上,便会想起家母。」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家母一个人在山阴家中,织布丶操持家务。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累着,有没有病着。我临行那日,她站在门前,冲我笑了笑,说『去吧』,就两个字。可我知道,她心里有多少话没有说出来。」 祝英台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原来梁兄也思念他的母亲,梁兄也有他割舍不下的牵挂。 她忽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单了。 「梁兄。」她轻轻唤了一声。 梁山伯转过头,看着她。 她看着他,目光柔柔的,带着一丝感激,一丝安慰。 梁山伯微微一笑,道:「贤弟,思念虽苦,却也是一味良药。它提醒我们,这世上还有值得我们牵挂的人,还有值得我们回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便是休沐日。孙兄邀了我们,去钱唐湖游玩。贤弟正好藉此机会,散散心,放松心情。湖光山色,最是怡人。」 祝英台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片刻后,两人携银心,照常往食堂用哺食。 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步子比平日要慢了些。 她侧过头,看了梁山伯一眼,又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路面。 她忽然想起姐姐信中的那段话—— 「汝虽扮作男儿装束,终究是闺阁之身。男女有别,授受不亲。汝与男子同窗共读,言语之间,须有分寸;举止之间,须有界限……」 她每日与梁兄同室而住,并肩而食,一同读书。她每个休沐日,与他一起到县城里逛街,在祝家租赁的房舍里沐浴。 念及此,她心中不由一阵惭愧,然而又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好。 两人走进了食堂,在石井边舀水沃盥,然后走进精膳厨,各自取了食案,走到厨娘张氏面前,打了两份粟米饭,两份鸡肉,两份菜羹。今日不吃菰米饭和羊肉臛。 这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的。 用罢哺食,两人出了食堂,回到学舍。 祝英台从书箧里取出笔墨纸砚,在南窗下的长书案上铺开。 她要写家书。给姐姐的回信。 她拈起一管兔毫笔,在砚台上蘸了墨,然后悬腕落笔。 她的字清秀匀称,写道—— 「英华阿姊如晤: 家书奉悉,读之潸然。 阿母常至吾旧居推窗而望,阿父常问吾饮食安否,阿姊每夜焚香祝祷。吾在钱唐,一切安好,阿姊勿念。 万松学馆果然名不虚传。此地松林密布,松涛阵阵,日夜不绝,如海浪拍岸。学馆藏书千卷,经籍史传,诸子文章,粲然具备。吾每日在藏书楼中读书,书香氤氲,实乃人生一大乐事。 学馆先生,尤以孟文朗孟先生为最。孟先生博学多才,讲学之时,引经据典,旁徵博引,又能将深奥义理化作浅近譬喻,令人豁然开朗。 吾每听孟先生讲学,便觉如饮醇醪,不觉自醉。孟先生为人亦温厚,吾在学馆中颇受孟先生照拂,阿姊不必挂怀。 学馆诸生,亦皆彬彬有礼。 吾离家一月,思亲之情,与日俱增。每夜临睡,闭目便见阿母倚门而望,阿父灯下观书,阿姊庭前刺绣。庭前枇杷,今岁结果尤早,累累若黄苞。阿姊信中所言,吾读之泪下。 第30章 英台遇险,山伯解危 钱唐湖的湖水碧绿碧绿的,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湖面宽阔,远处的石甑山倒映在湖中,山色青黛,与碧绿的湖光交融在一起。 湖边的柳树绿透了,万千条细细的柳丝从枝头垂下,在风中轻轻摇曳。 芦苇丛生在水边,密密层层的。芦苇的叶子长长的,窄窄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几只白鹭从芦苇丛中飞起,掠过湖面,一眨眼便飞远了,化作几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远山那边。 湖面上还有几只渔舟在缓缓移动,渔人撑着竹篙,一下又一下。船头站着黑漆漆的鸬鹚。偶尔有一只鸬鹚扎入水中,溅起一朵水花,片刻后又钻出水面,嘴里叼着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 祝英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肺都是湖水的气息丶柳树的气息丶夏天的气息,清凉凉,湿润润,她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好美啊!」她忍不住赞叹道,声音清亮而柔和。 说完之后,自己并没有立刻觉得有什么不妥,眼睛依然望着湖面,望着远处的山峦,唇边还挂着一抹笑意。 可站在她旁边的贾伯阳,忽然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看着她。 祝英台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心中微微一紧,连忙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淡然神色。 可已经晚了。 贾伯阳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息,又往下移了移,落在她的脖子上,又移回来,对上她的眼睛,开口道:「祝兄,你方才说『好美』,我听着,怎么觉得这声音有些像是女子?」 祝英台的心猛地一沉。 她平日在学馆中,都是刻意压低嗓音,努力模仿着男子说话时的调子。而且,她除了在梁山伯面前话多些,在别人面前都是尽量不开口,能不说话便不说话。 然而,当她在忘情的时候,当她太沉浸于某件事丶某个景色的时候,她的声音会不自觉地变得清亮丶柔和,露出女子的底子。 一个月来,她已几次三番不小心在梁山伯面前暴露过。梁兄从未质疑。 方才她太沉浸于湖光山色之中,一时忘了伪装,那句「好美啊」说得太过自然,便露出了破绽。 她强作镇定,压低嗓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低沉丶粗粝:「哪里像是女子?大概是湖边风大,声音被风吹得变了调罢。」 贾伯阳笑了笑,又看了看祝英台的脖子。祝英台虽刻意将领口交叠得严严实实,遮住了喉结的位置,可仍有一小截白净的皮肤呈现,比寻常男子要细腻。 「祝兄倒是比寻常男子白净,也比寻常男子俊秀。」 贾伯阳又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祝英台的心上。 祝英台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个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 「贾兄。」 是梁山伯! 梁山伯向祝英台走近一步,肩膀几乎挨着了她的肩膀。他笑着,目光平平静静地看着贾伯阳:「贾兄,祝贤弟白净俊秀些怎么了?我前些日子见了孙兄的家弟,瞧着比祝贤弟更白净俊秀呢!」 他看了眼孙元规:「孙兄,我可有胡说?」 孙元规在一旁看着湖景,听到梁山伯叫他,转过头来,问道:「梁兄说的什么?」 梁山伯道:「方才贾兄说祝贤弟白净俊秀。我说我前些日子见了你的家弟,瞧着比祝贤弟更白净俊秀。我可有胡说?」 孙元规道:「梁兄所言属实。我那家弟,年方十三,生得极是白净俊秀,不止一回,有人以为他是女子穿着男装,闹了大笑话。我倒也面皮白净,只是算不得俊秀,否则便也有人以为我是女子了。」 他说着,自己哈哈笑了起来。 虞彦之站在一旁,嘴角也浮起了一丝笑意。 贾伯阳的脸色变了变,又看了看祝英台,然后对梁山伯道:「不瞒梁兄,有时我瞧着祝兄,便觉得像是女子。」 祝英台心里一震。 这句话比方才那两句更直接,更露骨。 梁山伯的一只手忽然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带着一种兄长般的亲昵,还有一种保护的意味。 她侧过头,看了梁山伯一眼。 梁山伯没有看她,而是对贾伯阳道:「贾兄,你今日这番话,可是冒犯到祝贤弟了。我与祝贤弟义结金兰,又同住一室,他若是女子,我岂会不知?」 第31章 梁兄是个呆子 草亭不大,类似当初梁山伯与祝英台初遇时的那座草桥亭。 亭子旁有几株柳树,柳丝垂下来,像是给亭子围上了一道翠幄。 google搜索twkan 附近还有一片草地,草丛中开着一些野花,红的丶白的丶紫的丶黄的,像是谁在绿色的锦茵上绣出的花朵。 梁山伯与祝英台面对面坐在亭中的横木上。 湖风从亭外吹进来,凉丝丝的。 「梁兄。」祝英台开口了,声音低低的。 「嗯?」梁山伯看着她。 她对视着他的眼睛。他的双眼不见波澜,却仿佛深不见底。 「方才……多谢你。」她感激道。 梁山伯温和地笑了笑:「不必言谢。那贾伯阳神色不正,语含轻薄,冒犯了你。你我义结金兰,贤弟受欺,做兄长的自然要站出来。况且,那贾伯阳也似是把我视作呆子了,我岂能袖手旁观?」 其实,东晋士人崇尚容止,男子肤白秀丽丶风姿若女,反受赞誉。比如,卫玠被称为「玉人」。这种审美,与服食五石散(导致皮肤敏感白皙)以及玄学清谈追求超凡脱俗的「神仙之姿」密切相关。 当一个学子当众被说「白净俊秀像女子」,反倒是一种赞美。 不过,今日贾伯阳分明不是赞美祝英台的意思,而是神色不正,当众宣称祝英台行迹可疑,恐非男子,这便是一种严重的冒犯了。 此刻祝英台听着梁山伯这话,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她心中暗道:「你可不就是个呆子么!」 呆子。 这个词用在梁兄身上,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梁兄可是学馆众人公认的兼资文武的奇才啊!这样一个奇才,怎么会是呆子呢? 可她偏偏觉得,梁兄是个呆子。 不是呆在学问上,而是呆在别处…… 当初她与梁兄「约法三章」,寻常男子被同室之人这般防备,多少会有些不快,会怀疑,可梁兄不这样。 她与梁兄同住一室,一个月来日日相伴,她也几次三番不小心在梁兄面前暴露女儿情态,可梁兄从不怀疑,从不多想。 梁兄就那样自然而然地丶理所当然地丶近乎天真地,把她当成了一个文弱的丶需要照顾的丶有些怪癖的义结金兰的兄弟。 这难道不是呆么? 此刻,她怔怔地看着梁兄,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一切都说出来。 告诉梁兄,她不是祝九龄,她是祝英台。 告诉梁兄,她是一个女子,一个女扮男装来求学的女子。 告诉梁兄,她每天都在担心被人发现,而他让她觉得安心。 可她还是忍住了。 不是现在。不能是现在。 梁兄若知道了她女扮男装的真相,或许便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了,再也没有了现在的随意和亲近,甚至可能会导致她早早离开万松学馆。 现在的日子,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一种美好。 她与梁兄一起在讲堂上听课,一起在食堂里用饭,一起在藏书楼里读书,在同一间学舍里隔着一碗水同眠,每个休沐日一起到县城里逛街,在祝家租赁的房舍里沐浴。 而梁兄的学问像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无论她问什么,他都能给出令她满意的答案。 这样的日子,她不想失去。 念及此,她只是对梁山伯笑了笑,道:「梁兄,你聪慧过人,可一点都不呆!」 梁山伯也笑了笑,忽然又收住了笑容,话语里多了一丝郑重:「贤弟,贾伯阳此人,品行不端,不宜与此人多来往,往后咱们尽量避开此人。」 祝英台闻言,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难不成梁兄是怕贾伯阳看穿我是女扮男装的?梁兄是为了保护我?」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转而一想,又在心中暗暗摇了摇头。 不会的!梁兄这个呆子,还不知我是女扮男装的呢!他只是觉得贾伯阳品行不端,不喜欢这个人罢了。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好。我听梁兄的。」 …… …… 自祝英台来万松学馆第一晚对梁山伯立下「约法三章」,那碗水便夜夜放在学舍里两张木榻中间的地面上,雷打不动。 第32章 他不是呆子,反而太清醒 祝英台心里悄悄认为,梁兄是个呆子,不是呆在学问上,而是呆在别处。他到现在都不知她是女扮男装。 事实上,梁山伯当然不是呆子,他反而太清醒了。 当初在草桥亭,他初见祝英台,便知道她是女扮男装了。 他知道祝九龄就是祝英台,知道《梁祝》故事的走向,知道那场千古悲剧的结局。 但他既然穿越到了这个时代,既然成了梁山伯,便不会坐视悲剧重演。 他现在要做的,是读书,奋进,积累实力,然后改变命运。既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改变祝英台的命运。 他现在可没有实力去对抗那注定会到来的阻力,娶祝英台为妻。 而他若是现在点破祝英台的女儿身,祝英台会陷入尴尬与惶恐,甚至可能早早离开万松学馆。 所以他选择做一个「呆子」。 一个清醒至极的「呆子」。 …… …… 这日午间,风挺大。 梁山伯与祝英台在食堂用过朝食,照常往藏书楼走去。 两人并肩缓缓地走着。 梁山伯忽然侧头看着祝英台,问道:「贤弟今日读什么书?」 祝英台想了想,道:「《楚辞》。」 梁山伯笑着道:「一个月前,咱们刚来学馆时,贤弟便是在读《楚辞》。我记得你读了两日,换了别的书。怎么今日忽然又想读了?」 祝英台眼中带着笑意:「倒也没有特别的缘故。只是今日走在路上,吹着风,便想起了《楚辞》里的句子『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如今虽是夏日,没有秋风,也没有木叶,竟让我又想读一读《楚辞》了。」 梁山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祝英台停下脚步,反过来问他:「梁兄今日仍旧读《史记》吗?」 梁山伯跟着止步:「只剩下最后半卷了。今日读完,明日便可读别的了。」 祝英台由衷地钦佩:「梁兄当真厉害。一个月前,你说要将几十万言的《史记》都牢记在心,我当时便觉得不可思议。你每日午间在藏书楼读一个时辰,短短一个月,便真的快将整部《史记》都记诵下来了。 而且我知道,你读书不是死记,是边记边思考的,若非如此,凭你过目成诵的本事,只怕早就能将整部《史记》背诵如流了。」 梁山伯听她这般称赞,觉得心头一热。这个祝英台,夸起人来,总是这般真挚,这般不吝言辞。 他笑道:「贤弟过奖了,我不过是记性好些罢了。」 祝英台摇了摇头,认真地道:「既是记性好,更是用心。」 她又问道:「梁兄今日读完《史记》,明日读什么?」 梁山伯没有犹豫,果断道:「《汉书》。」 祝英台微微一怔:「为何是《汉书》?」 梁山伯反问道:「贤弟,你可知在本朝士人眼中,《史记》与《汉书》,孰轻孰重?」 祝英台道:「本朝士人读史,多以《汉书》为重,但我不知其所以然。」 梁山伯凝视着她,缓缓道来:「《史记》固然是千古奇书,太史公的史识丶史才丶史德,皆是一流。但在本朝士人眼中,《汉书》才是『国史之正宗』,近于经。 其一,《汉书》是断代史,专记西汉一代兴衰,体例严谨,法度森严。《史记》是通史,从黄帝一直记到太史公当世,时间跨度太大,体例便难免有不统一之处。本朝士人重法度,重规矩,自然更推崇《汉书》。 其二,本朝偏安江左,绍续中朝法统,以汉制为借鉴。学《汉书》,便是学本朝前史。 其三,《汉书》好用古字,行文多用骈偶,辞藻典雅繁复,极度契合本朝士族『崇文尚丽』的审美。相比之下,《史记》的文字更散丶更拙朴,在本朝士族眼中,便显得不够『绮丽』了。 其四,本朝名士清谈,或是书信往来,极爱『使事用典』。尤其是《汉书》里的故事,更是被他们用得烂熟。你若不懂《汉书》,与人清谈时,人家引一个典故,你不知所云,那便要被耻笑了。 其五,本朝治《汉书》的学者极多,音义学丶注解学都极为发达。晋灼丶臣瓒丶蔡谟这些大学者,毕生精力都在给《汉书》注音丶集解丶训诂。读《汉书》时,可参看这些注本,事半功倍。而《史记》的注本,便冷清多了。」 祝英台的眼睛亮亮的,脸上满是惊叹之色:「梁兄连这些都想到了。」 第33章 梁兄说,商人也有道 翌日午间。 梁山伯与祝英台用过朝食,又照常往藏书楼走去。 梁山伯侧头,问祝英台:「贤弟今日读什么书?」 祝英台想了想,道:「《史记》。」 梁山伯笑着问:「为何?」 祝英台停下脚步,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因为梁兄读了一个月的《史记》,将整部《史记》都记诵了。我读《史记》,若有不懂之处,便可随时请教梁兄。如此,岂不是事半功倍?」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梁山伯笑着点头:「好,那贤弟便读《史记》,若有不懂之处,尽管问我。」 祝英台见他应得爽快,心里欢喜,问道:「梁兄,你最喜欢《史记》其中哪一篇?」 梁山伯略一沉思,道:「最喜欢最后一卷里的《货殖列传》。」 祝英台的眼睛微微睁大,语气带着意外:「《货殖列传》?那是讲做生意的。」 在她的认知里,士人读《史记》,最喜欢的要么是《项羽本纪》的慷慨悲歌,要么是《留侯世家》的运筹帷幄,要么是《刺客列传》的侠义肝胆。而《货殖列传》不过是太史公为商人作的传,在整部《史记》中最是不起眼。 梁兄竟最喜欢这一篇? 梁山伯看着她意外的神情,笑道:「不只是做生意。太史公在《货殖列传》开篇便引《老子》『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然后说,若必用此为务,则晚近之世,无异于闭塞民之耳目。 太史公不赞成老子的说法。他认为,天下熙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这是自然而然的,是阻止不了的。上位者要做的,不是禁绝货殖,而是顺应其势,『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太史公这句话,把人性说透了。但他不只是说人性逐利,他还说,逐利不是坏事,只要取之有道,用之以义。 商人将南方的货物贩到北方,将北方的货物运到南方。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可若没有商人,淮南的人吃不到淮北的枣,淮北的人吃不到淮南的橘。商人让各地的人都能用上远方的好东西,让农夫能卖出余粮,让织妇能买得起丝线。这便是『道』。 太史公写《货殖列传》,写范蠡三致千金而散之,写子贡结驷连骑丶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写白圭乐观时变丶人弃我取丶人取我与。这些人,不是唯利是图的小人,而是有智慧丶有眼光丶有格局的商人。 他们的『利』,不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是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他们挣了钱,又能散财济人,这便是『取之有道,用之以义』。」 祝英台怔怔地看着他。 她从小受的教育,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在她的认知里,商人处在社会序列的最底层,甚至不如自耕农清白。他们追逐利润,低买高卖,在士人眼中,是「不事生产而专事盘剥」的人,是被看不起的。 可梁兄说,商人也有道。 梁兄这番话,她从未在任何一部经典中读到过,从未在任何一位先生口中听到过。 她忍不住问道:「梁兄,你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梁山伯怔了怔。 他不能说前世的见识,不能说那个叫「市场经济」的词,不能说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不能说现代商业社会的种种理念。 他只能将这一切归于一处:「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祝英台轻轻重复了一遍,展颜一笑,「梁兄总是能琢磨出别人琢磨不出的东西。那好,今日我便看《货殖列传》。待看完了这一篇,再从头看起。」 梁山伯笑着点了点头。 …… …… 十余天后。 日子过得真快。 这日午间,梁山伯与祝英台照常在藏书楼里看书。 此前祝英台将《史记》的《货殖列传》读完,又从《五帝本纪》开始从头读起。她读得慢,每一篇都要细细琢磨,遇到不懂的地方,便等回到学舍再向梁山伯请教。 今日她读到了《河渠书》。 《河渠书》是《史记》八书之一,专记历代水利兴修之事。太史公从大禹治水写起,一路写到汉武时的瓠子决口丶漕渠开凿。篇中满是沟洫丶堤防丶闸堰之类的术语,枯燥得很。 第34章 梁兄像一座山,山中有千岩万壑 梁山伯沉思了一番,回答道:「贤弟这两个问题,问得都好。我先答第一个。汉武帝治河,沉白马玉璧以祭河神,这是因袭古礼。 《周礼·春官·大宗伯》有云:『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 玉璧是用来礼天的,但也可用于祭山川。至于用白马,则是因白色属金,金生水,以白马祭河神,取的是五行相生之意。 其实,以白马玉璧祭河神,并非汉武帝首创。春秋时,晋平公伐齐,将渡黄河,便以沉玉为誓。更早一些,大禹治水时,也曾以玄圭祭天。汉武帝此举,不过是沿袭古礼,以示郑重。」 祝英台听得入了神。 梁山伯继续道:「至于第二个问题,『竹楗』是什么。贤弟可知,古人治河堵口,最常用的材料是什么?」 祝英台思忖道:「是土石?」 梁山伯点头:「土石自然是常用的。但堵口之时,水势湍急,若直接将土石倒入决口处,便会被水冲走,无济于事。 所以古人发明了一种方法,先用竹木编成巨大的笼状物,或是以竹为骨架丶以木为桩,做成一种叫作『楗』的东西,沉入决口处,固定住河床,然后再往里面填塞土石薪柴。如此,土石便不会被水冲走了。 『下淇园之竹以为楗』,便是说,因为东郡烧草,薪柴不足,汉武帝便下令砍伐淇园的竹子,做成竹楗,用以堵口。 淇园之竹,自古闻名。《诗经·卫风·淇奥》便是以淇园之竹起兴,赞美卫武公的德行。汉武帝伐淇园之竹以治河,可见当时瓠子决口之严重,已到了不惜毁弃千年名园的地步。」 祝英台听完,怔怔地看着他。 她原以为,这个问题梁兄能答出一二,便已是不错。毕竟《河渠书》不是什么热门篇章,寻常士人读《史记》,很少在这一篇上用心。 可梁兄不但答出来了,还答得这般详尽,这般透彻。从《周礼》讲到五行,从春秋讲到汉武,从竹楗的形制讲到淇园之竹的典故。每一个细节都有出处,每一个典故都有来历。 祝英台忍不住赞叹:「梁兄,你竟连水利之事,也有这般见识。」 梁山伯笑道:「贤弟过奖了。水利是经世致用之学,关乎民生国计,不可不察。太史公作《河渠书》,开篇便说『余南登庐山,观禹疏九江,遂至于会稽太湟,上姑苏,望五湖;东窥洛汭丶大邳,迎河,行淮丶泗丶济丶漯洛渠;西瞻蜀之岷山及离碓;北自龙门至于朔方』,可见他为了写这一篇,亲自考察了多少地方。」 他的声音沉了沉:「太史公为何要亲自考察?因为他知道,水利之事,纸上谈兵是没有用的。须得亲自看一看那山形水势,亲自走一走那沟洫堤防,方知水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何处该筑堤,何处该开渠。这便是『实事求是』的精神。」 他凝视着祝英台,语气郑重:「贤弟,咱们读书,也当如此。不只是记诵文字,更要领会其中的精神。太史公作《史记》,不是坐在书斋里抄撮旧闻,而是走遍天下,实地考察,亲访故老,网罗放失。这才有了这部『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祝英台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崇敬。 不是对太史公的崇敬。对太史公的崇敬,她早就有了。 是对梁兄的崇敬! 梁兄读书,从来不是死读。他总能从那些千年之前的文字里,读出活的东西。他读《货殖列传》,读出了商人之道;他读《河渠书》,读出了实事求是的精神。 这样的梁兄,怎能不让人敬佩? 她由衷地说道:「梁兄,你说得太好了。是啊,太史公作《史记》的过程本身,便是一种精神,一种值得我们学习的精神。」 她眼中闪过一丝惭愧:「我今日读《河渠书》,原以为不过是些枯燥的沟洫水利之事,若不是想起梁兄说过想学水利农桑之类实用的学问,只怕我便会一带而过,不会细读了。如今听梁兄这般一说,我才知道,这一篇中竟藏着这么多学问,这么多道理。」 梁山伯目光温和:「贤弟不必惭愧。读书一事,本就是循序渐进。今日贤弟能从《河渠书》中发现问题,又愿意向我请教,这便是用心了。用心读书,日久天长,自然便能读出其中的滋味。」 祝英台点了点头,嘴角弯了起来。 她又低头看了看纸上的笔记,然后道:「梁兄,我还有一事想问。太史公在《河渠书》的篇末,写了一段话,『余从负薪塞宣房,悲《瓠子》之诗而作《河渠书》。』这《瓠子》之诗,是什么?」 第35章 庄子人间世,迷妹祝英台 两天后。 这日下午,梁山伯与祝英台放学后,沿着青石小径往学舍走去。 天气炎热,两人都出了汗,祝英台的额头上渗着汗珠。 走进学舍里间,祝英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扯了扯领口,又连忙缩回手。 银心脸上堆着笑,唤了一声:「郎君。」 然后从身后捧出一只陶罐来。 陶罐不大,约莫一尺来高,罐身圆鼓鼓的,釉色青黄。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祝英台的眼睛顿时亮了:「这是?」 银心笑道:「是大家遣人送来的,今日刚到。说是家中庭前那株枇杷熟透了,大家便亲自渍了蜜糖,特地遣人送来给郎君尝鲜。」 这里的「大家」,指的是祝英台的母亲魏氏。 尽管祝英台早已从姐姐的家书中得知此事,眼下还是感到惊喜,忙道:「快启封。」 银心应了一声,打开了陶罐。 陶盖一开,一股香气飘了出来,是枇杷的果香,混着蜜糖的甜香。 银心将陶罐倾斜,往一只青瓷小碟里倒出一些蜜饯枇杷。 枇杷果被切成了一瓣一瓣的,去了皮,去了核,在蜜糖中渍得透透的,果肉变成了琥珀色,蜜糖则是浓稠稠的。 祝英台双手捧起那只青瓷小碟,低头看着碟中的蜜饯枇杷,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上虞的家,浮现出了庭前那株父亲亲手种下的枇杷树。 这每一瓣枇杷里,都渍着阿母的牵挂。 这每一滴蜜糖里,都融着阿母的思念。 祝英台的眼眶湿润了,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忙擦了擦脸颊。 梁山伯看着她落泪,轻轻唤了一声:「贤弟。」 祝英台回过神,抬头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梁兄,我上虞家中庭前有一株枇杷树,是我七岁那年阿父亲手种下的,如今枇杷熟透了,我阿母亲自渍以蜜糖,寄与我吃。」 她低头看了看碟中的蜜饯枇杷,又抬起头,将青瓷小碟往梁山伯面前递了递:「梁兄,你尝尝。」 梁山伯凝视着她,微微一笑:「这是贤弟家中阿母所寄,我岂敢先尝?」 他知道,这一碟蜜饯枇杷,于祝英台而言,不只是吃食,是阿母的牵挂,是家中的味道,是她在这异地他乡,与那个远在上虞的家之间,一点实实在在的联结。而她,愿意将这联结与他分享。 祝英台笑了笑,从碟中拈起一瓣蜜饯枇杷,放入口中。 她的脸颊又滑落泪珠了,却又将青瓷小碟往梁山伯面前递了递。 梁山伯这才伸出手,从碟中拈起一瓣蜜饯枇杷,吃了起来。 枇杷果肉被蜜糖渍得酥软,轻轻一咬,便在舌尖化开。蜜糖的甜,枇杷的清香,还有一丝酸,交织在一起。 他慢慢咀嚼品尝,然后对祝英台笑道:「好吃。」 就两个字。 可祝英台从他的眼睛里,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更多的东西。那不只是对蜜饯枇杷的赞美,更是一种理解,一种懂得。 他懂得这一碟蜜饯枇杷对她的意义,懂得她为什么落泪,懂得她此刻心中那股又想哭又想笑的滋味。 祝英台看向银心:「你也来尝尝。」 银心走上前,从碟中拈起一瓣蜜饯枇杷,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大家亲自渍的枇杷,真甜!」 祝英台被她逗得破涕为笑,下意识说了句:「你这馋嘴的银心!」 话刚出口,她神色微微一僵,飞快地看了梁山伯一眼。 梁兄正低着头,看着碟中的蜜饯枇杷,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神情平静,看不出异样。 祝英台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梁兄又没有注意到。 她稳了稳情绪,又将青瓷小碟递到梁山伯面前:「梁兄,再吃几瓣。」 当下,三人围着一只青瓷小碟,分食着那一瓣一瓣琥珀色的蜜饯枇杷。 碟中的蜜饯枇杷,一瓣一瓣地少了。 祝英台的眼泪,也一滴一滴地干了。 第36章 望族有孟师,寒门待门开 这日傍晚。 夕阳将西边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夏日的晚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香气,带着草木清气。 google搜索twkan 祝英台站在学舍门口,深深吸了口气,侧头对梁山伯道:「梁兄,时辰还早,咱们去后山走走?」 梁山伯微笑着点了点头:「好。」 来到万松学馆两个月了,两人已多次去后山游玩。 当即,两人穿过了学馆后门,来到门外的野地。 夕阳照在野地上,狗尾草和车前草已长到了齐膝高,蒲公英的绒球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一两朵被风吹散,细细的绒毛便飘在空中。 两人穿过野地,踏上了蜿蜒进山的小径。 山径两旁是密密层层的松林。 夏日的松林,与春日有所不同。春日的松针是嫩绿的,夏日的松针则已转为深碧,沉沉如黛,压在枝头,遮天蔽日。 夕阳的余晖从枝叶的缝隙间漏进来,照在松针铺就的软软的地面上,照在那些知名的或不知名的小花上。 偶尔有一只松鼠从枝头跃过,蓬松的尾巴一闪,就消失了。枝头微微晃动,松针又簌簌地落了些许,悠悠地飘下来。 松脂的香气到了傍晚愈发浓郁,不是被热气蒸腾出的浓烈,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醇厚。 松涛声与在学馆中听到的也有所不同。 在学馆里,松涛声是被距离隔着的,显得远,显得闷。 在山中,松涛声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从头顶压下来,从脚下升上来,从身前身后包裹过来,仿佛还有种古老庄严的意味。 但这松涛声衬得山中更静了。 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姿态悠闲,步子缓慢,偶尔停下来,望一望松林,望一望林间夕照,或是看一看身边的梁兄。 两人继续往前走。 山径在前方拐了一个弯。 拐过这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嵌在半山腰,空地边缘是一道断崖,崖壁上生着厚厚的青苔,青苔吸饱了水汽,绿得发黑,又被夕阳照得发亮。 断崖之上有一道细细的山泉,从高处流下来,在岩石间跳跃跌宕,激起细细碎碎的水花,水声叮叮咚咚。 空地正中,是一间草庐。 茅草的屋顶在夕阳中呈现金黄,边缘修剪齐整,檐下悬着几串竹片风铃,在晚风中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与山泉声互相应答。屋前围着一圈松木劈成的栅栏,栅栏上攀着藤蔓,藤蔓上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 祝英台停住脚步,凝望草庐,转头对梁山伯浅浅一笑:「梁兄,你瞧孟先生这松栅,浴在夕光里,更显得幽寂出尘了。」 梁山伯微笑着颔首:「贤弟说的是。这间草庐静静地立在夕光里,立在这一片松林环抱的空地上,安静得像是山的一部分,像是已经在这里立了千百年。」 祝英台的目光在松栅上停了许久,然后移开,望向崖壁上那道细细的山泉,望向山泉边那几丛被水汽氤氲着的兰草。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转头看着梁山伯,压低声音道:「梁兄。」 梁山伯看着她。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目光中带着一丝认真:「你可觉得,这万松学馆之中的先生,真正有大学问的,唯有孟先生一人?」 梁山伯的目光微微一动。 祝英台继续道:「姚先生丶石先生丶陶先生丶杨先生等几位先生,讲学都是中规中矩的,照本宣科,少有独到之见。可孟先生不同。孟先生讲学,引经据典,旁徵博引,讲出来的东西是他自己琢磨过的,融会贯通了的。」 梁山伯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道:「贤弟说得不错。每次听孟先生讲学,我都觉得受益匪浅。可听其他先生授课,便觉收获甚微。」 他的目光望向松栅,望向那檐下叮咚作响的风铃:「孟先生不是将前人的东西搬过来,堆在那里。他是将前人的东西吃透了,化成了自己的骨血,然后再讲出来。这便是『通』。」 「通!」祝英台轻轻重复了一遍,「便是这个字。」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可惜,孟先生每五日才在甲斋讲学一次。若是能成为孟先生的入室弟子才好呢。 王术丶顾隽二人,经常能在这松栅里听孟先生讲学。先生给他们讲那些在讲堂上不讲的东西。不是在讲堂上那种讲法,是师徒之间,坐得近近的,弟子有疑便问,问得深了,先生便答得深。那样的讲学,才是真正的讲学。」 第37章 松栅诗成,孟师大赞 五日后。 这日又轮到孟文朗在甲斋讲学。 孟文朗穿着一身葛麻夏布深衣,颜色浅灰,料子轻薄透气。 他走到讲案后坐下,接过苍头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碗,抬眼扫视堂下坐着的二十来个学子:「今日不讲《庄子》。」 堂下的学子们面面相觑,不知孟先生有何用意。 孟文朗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今日讲学,我另有一法。你们每人当场作诗一首,题材不限,四言丶五言丶杂言,皆可。一炷香为限,作完之后,交上来,我一一评点。」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热闹起来。 东晋是诗歌盛行的时代。诗,不只是文章,也是门阀士族社交丶清谈丶展示文化修养的必备技能。 永和九年,王羲之丶谢安等四十余位文士在会稽山阴的兰亭曲水流觞,即席赋诗,结为《兰亭集》,传为佳话。 万松学馆甲斋的学子们,没有不会作诗的,只是有人擅长,有人短板。 当下,有人面露喜色,觉得这是展示才学的好机会;有人眉头微锁,暗自心急;也有人不动声色,低头研墨,已开始打腹稿。 祝英台侧头看了梁山伯一眼,压低声音道:「梁兄,你可有把握?」 梁山伯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纸上,心中暗暗筹算。 他前世读过许多诗词,且几乎皆能清晰记忆。若论作诗,他随便拿出一首来,都能远胜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作品。 可问题在于,拿哪一首出来? 东晋的诗歌,以玄言诗为主流。 玄言诗,顾名思义,是以阐发玄学哲理为目的的诗歌。 东晋是玄学大流行的时代,士人崇尚清谈,谈论《老子》《庄子》《周易》,这股风气自然而然地渗透到了诗歌创作中。 玄言诗的特点是「理过其辞,淡乎寡味」,讲道理讲得太多,文采寡淡,读起来了无滋味。 像孙绰丶许询这样的玄言诗人,写起诗来满篇都是「道」「玄」「无」「有」之类的字眼,读起来像是在读押韵的哲学论文。 梁山伯前世读这些诗时,便觉得索然无味。 可这个时代的士人偏偏推崇这种风格。你若写一首没有玄理的诗,他们便会觉得你浅薄,没有思想深度。 梁山伯思来想去,有了主意。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了一首诗。 这是唐代大诗人王维的一首经典诗歌,只是如今被他提前三百多年写了出来,且更改了诗题。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确认可行,然后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祝英台凑过来看了一眼,双眼一亮,用一种惊讶的表情看着梁山伯:「梁兄,这首诗……」 梁山伯笑了笑,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祝英台会意点头,重新看向自己的诗稿,原本已写了两句,觉得满意。可刚看过了梁兄那首诗,她便对自己写下的两句诗不满意了,决定重写。 半个时辰后。 王术将学子们的诗作收拢起来,捧到孟文朗面前。 孟文朗一份一份地看,有的扫一眼便放在一边,有的多看几息,偶尔微微点头,偶尔轻轻摇头,而让他耗时最长的便是梁山伯的诗作。 堂下安静极了。 学子们都屏息凝神,等着评点。 孟文朗看完最后一份诗稿,抬起头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梁山伯身上。 「梁山伯。」他唤道。 梁山伯站起身:「学生在。」 孟文朗将一张诗稿拿在手中,语气平淡地问道:「你这首诗,是何题?」 梁山伯答道:「回先生,诗题《松栅》。」 孟文朗微微挑眉:「为何以此为题?」 梁山伯答道:「几日前的日暮时分,学生与祝九龄同游后山,路过松栅,在栅外待了半晌,听松风,看山色,心有所感,因而今日写了这首诗。」 孟文朗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将诗稿展开,向堂下众人缓缓朗声诵读起来: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第38章 山伯拜师,薪火相传 这日,梁山伯用过朝食,与王术丶顾隽一同往后山走去。 google搜索twkan 穿过学馆后门,穿过野地,踏上蜿蜒进山的小径,走了片刻,眼前豁然开朗。 松栅到了。 王术上前,轻轻叩了叩门框:「先生,弟子王术丶顾隽,携梁山伯求见。」 门内传来温和的声音:「进来。」 三人推门而入。 孟文朗坐在窗下的竹席上。 三人跪坐下来。 孟文朗的目光在三人脸上停了停,然后落在梁山伯身上:「山伯。」 梁山伯心头一动。孟先生叫他「山伯」,不是「梁山伯」。这两个字,带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意味。 「学生在。」他欠身道。 孟文朗声音平缓:「我欲收你为入室弟子,你可愿意?」 梁山伯双手按住竹席,郑重地拜了下去:「梁山伯愿拜先生为师!」 孟文朗看着他叩首,眼中有一丝欣慰。 「好。」他点了点头,缓缓说道,「迄今为止,为师已收了十余名入室弟子。其中,王术丶顾隽二人,你已相识。其余诸位,有的已出仕为官,有的云游在别处,有的……已辞世作古。」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这些入室弟子中,出自寒门的,迄今为止,只有一人。而你,是第二个。」 梁山伯心头又是一动。 孟文朗继续道:「我收你,是因为你的才华,也因为你的品行。你入学两个月来,我一直在观察你。 你与同窗辩论,才华展露,却不盛气凌人;同窗以寒门讥你,你从容以对,不卑不亢;你与萧虎角抵获胜,面不改色,不骄不矜;你每日在藏书楼读书,从不间断,勤勉向学;你待人接物,举止有度。 才华是天赋,品行是修养。天赋难得,修养亦难得。二者兼备,方堪造就。品行若是不端,才学越高,为祸愈烈。」 他停了一停,声音温和了一些:「这两个月来,你的品行,我看在眼里。你没有让我失望。」 梁山伯低下头:「先生厚爱,我愧不敢当。入室之后,我定当勤勉向学,恪守品行,不负先生期望。」 孟文朗接着道:「你也知道,你祖父当年对我有教诲之恩。他教过我读书,做过我一段时间的先生。虽然时日不长,却让我受益终生。 如今,他的孙儿拜我为师。说起来,这倒像是一种因果。你祖父教了我,我如今教你。薪火相传,薪火不绝。」 他微微一笑:「这份渊源,你要记在心里。不是你欠了我什么,也不是我欠了你祖父什么。而是,学问这件事,本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的。往后你若有了弟子,也要将这份薪火传下去。」 梁山伯郑重道:「弟子谨记!」 这是他第一次在孟文朗面前自称「弟子」。 孟文朗点了点头:「好。今日当着你两位师兄的面,行拜师礼吧。」 拜师。 这是读书人最郑重的仪式之一。师道尊严,不是一句空话。拜了师,便是师徒,如同父子,是一生的缘分。 孟文朗站起身,走到草庐正中,面南而立,清雅,肃穆,庄重。 梁山伯整了整衣襟,在孟文朗面前站定。 他先捧起预先备好的一束修,恭敬地奉上。此为「束修」之礼,虽薄,却是尊师重道之始。王术在一旁接过,置于架上。 孟文朗开口道:「山伯,我有三句话,你要记住。」 梁山伯垂首道:「请先生教诲。」 孟文朗缓缓道:「第一句,学问无涯,不可自满。你有过目成诵之能,这是天赋,也是考验。天赋愈高,愈要沉潜。不可恃才傲物,不可浅尝辄止。切切。」 「弟子谨记。」 孟文朗继续道:「第二句,守志不移,不可自欺。你在学馆这两个月,品行端正,为师看在眼里。但入室之后,学问日进,名望日增,诱惑也会随之而来。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莫要忘了你梁家先辈的气节,莫要忘了你父亲临终时对你的期望,莫要忘了『人』这个字。切切。」 「弟子谨记。」 「第三句,薪火相传,不可自私。你从我这里学到的,不只是学问,还有教人的方法,待人的道理,做人的本分。将来你若有了弟子,不可藏私,不可吝教,要像我教你一样,将这份薪火传下去。这便是师道。切切。」 第39章 松栅首课,照古见己 孟文朗看着梁山伯:「山伯,为师且问你。你自入学以来,常在藏书楼里读书。这两个月来,都读了哪些书?」 梁山伯坦然答道:「回先生,入馆头一个月,我一直在读《史记》,边记边思,从《五帝本纪》到《太史公自序》,整部《史记》已牢记于心。 读完《史记》至今,我一直在读《汉书》,亦是边记边思,从《高帝纪》始,依卷次而进,已记至《王贡两龚鲍传》。」 孟文朗看向他的目光微微一动。 一个月将整部《史记》牢记于心,这已是常人难及的事。一个月零几天,将《汉书》记至《王贡两龚鲍传》,难度更大,因为《汉书》比《史记》更为繁复,好用古字,辞藻典雅。而且,梁山伯还边记边思。 但孟文朗没有怀疑,知道梁山伯有这种能力。 孟文朗沉思了片刻,缓缓道:「好。你既然在读史书,今日我便与你讲讲如何读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梁山伯忙欠身道:「请先生教诲。」 孟文朗的目光落在王术和顾隽身上:「你二人也仔细听听。这件事,我虽已与你们讲过,但温故而知新,再听一遍,或许能有新的领悟。」 王术与顾隽同时欠身:「是。」 孟文朗问梁山伯:「你将《史记》背得烂熟,我来考你。太史公作《伯夷列传》,为何放在列传之首?」 梁山伯答道:「伯夷丶叔齐让国而逃,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是太史公表彰节义。」 孟文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此是正解,却也并非全解。表彰节义,确是列于首篇的应有之义。但你不妨再往深处想一层。 伯夷丶叔齐之事,太史公在传中先引了『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这句话,却又举出无数善人不得善终的例子,问『倘所谓天道,是邪非邪』。他分明在质疑天道。表彰与质疑,看似矛盾,实则正是太史公的深心所在。」 梁山伯陷入沉思。 孟文朗道:「《伯夷列传》放在列传之首,在我看来,有一层尤为紧要的立意。它不是只给一个答案,更是提出一个问题:善人为何往往不得善终?天道究竟公不公? 太史公将这个问题悬于列传篇首,便是告诉读史之人:史书不是记载『因果报应』的帐本,而是呈现人世间真实的复杂。若读史只为求一个『善有善报』的安慰,便辜负了太史公一半的苦心。」 他语气稍缓:「当然,这只是为师一家之言。你们日后读得多了,或许会有自己的答案。」 接着,他话锋一转:「有此眼界,再去看人,便不同了。 你且细想李斯,他在上蔡当小吏时,见厕鼠仓鼠而感叹『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这是他一生信念的起点:环境决定人的高下。所以他西入秦,求富贵。这信念让他成为秦相,也让他最终沦为赵高的棋子。 再看沙丘之谋。赵高来劝他篡改遗诏,他先是严词拒绝:『此非人臣所当议。』赵高先以五问让他自认不如蒙恬,再一番威逼利诱,他便『仰天而叹』,从了。 你细品他那一叹。那不是被说服,是恐惧。他怕扶苏即位后用蒙恬代他,怕失去到手的富贵。他当时认定什么是对的,却选了错的。 最后看他临刑前对儿子说的话:『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这句话为何千古传诵?不是因为它悲凉,是因为它道出了一个真相:人到末路,想起的不是功业,是那些最寻常的日子。 李斯用一生换来的一切,到头来不如上蔡东门的一只黄犬。」 孟文朗停了停,对梁山伯问道:「你读到这一句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梁山伯沉默片刻,道:「我想的是,如果李斯在沙丘那一刻,能想起上蔡东门的黄犬,他还会不会做出那个选择?」 孟文朗眼中闪过激赏:「这便是『看见人』了。你不是在评判李斯,而是走进了他的心里。不过,为师也要提醒你,历史中的人,比我们此刻看见的总是更复杂。 李斯那『一叹』,是恐惧,或许也夹杂着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对另一种可能的最后一丝不舍。我们能做的,是尽力贴近,却永远不可自以为完全懂得了一个人。」 他总结道:「你以『体用』论修身致用,史学的体用也是如此。史之体,是千百年间无数人的兴衰荣辱丶喜怒哀乐;史之用,不是从中总结几条『教训』当作教条,而是让你在面对自己的选择时,能看见更多。 第40章 英台感动得几乎要落泪 祝英台今日朝食后没去藏书楼读书,而是在学舍里等着梁山伯。 此刻她正坐在里间看书,听得外间有叩门声,忙站起身,随即看见梁山伯走了进来。 「梁兄。」她唤了一声,目光在梁山伯脸上扫了一遍,「孟先生可收录你为入室弟子了?」 梁山伯微笑着点头:「收了。」 祝英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喜道:「太好了!恭喜梁兄!」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她端端正正地拱手一揖。 银心在一旁跟着道:「恭喜梁郎君!」 梁山伯拱手还礼道:「多谢贤弟。多谢四九。」 祝英台重新坐下,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热切地看着梁山伯:「梁兄,你与我细细说说。」 梁山伯将情况细说了一番。 祝英台听罢,脸上忽然有一丝落寞:「梁兄,你得了这样的好机缘,我却没得。」她没有嫉妒,没有埋怨,只有一股淡淡的惆怅。 梁山伯笑道:「贤弟莫急。今日我已问过先生,可否将他教我的学问,与你共同研习。」 祝英台的眼睛睁大了,忙问道:「先生怎么说?」 梁山伯道:「先生说,这是好事。与你共同研习的过程,也是自己温习的过程。将所学的东西讲给你听,自己便会对它有更深的理解。所以,往后孟先生教我的,我会与你共同研习。」 祝英台怔怔地看着他。 今天他才刚刚成为孟先生的入室弟子,在松栅里行了拜师礼,听了先生第一堂入室之课。这是他人生中多么重要的一个日子。而就在这个日子里,他竟主动向孟先生开口,问能不能将学问与她共享。 这无疑说明了,他心里很在意她。 祝英台稳了稳心绪,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道:「多谢梁兄。」 就四个字,可这四个字里,装着她此刻心中所有的感激丶感动丶温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梁山伯笑着摇了摇头:「你我是义结金兰的兄弟,何须言谢。」 祝英台一愣,旋即笑道:「好,梁兄说的是。」 祝英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轻轻叹了口气:「梁兄,从今往后,你日日朝食后都要去松栅听孟先生讲学,便不能与我一同去藏书楼读书了。 这两个月来,每日朝食后,你我一同往藏书楼去,一同在楼上窗边读书一个时辰,安安静静的,偶尔说几句话。往后我一个人去藏书楼读书,坐在那窗边,身旁没有你,只怕会觉得孤单了。」 梁山伯看见了她眼中的怀念与不舍,也听见了她话里那份对往日时光的珍重。 他却笑了:「贤弟知道的,入室弟子有一个特权,是可以从藏书楼里借书出来读的。从今往后,贤弟用过朝食后,不必一个人去藏书楼,你想读什么书,我便将那书借出来,送到你手上,你可以在学舍里读。 而且,我在松栅听先生讲学,每日至多半个时辰。从松栅回来,午间我依然可以陪你一同去藏书楼读书半个时辰。」 祝英台又怔怔地看着他。 她原以为,梁兄成了孟先生的入室弟子之后,她与他午间一同在藏书楼读书的日子便结束了,成了只能回味的记忆。 可梁兄,他把一切都想好了。 祝英台的心中又涌起一股温暖,深深地看着梁山伯,目光中有感激,有感动,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恋:「梁兄,你……你待我真好。」 梁山伯笑道:「贤弟待我才好。」 两人相视而笑。 银心在一旁,将这一切又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她看着自家女郎那副感动得几乎要落泪的模样,又看了看梁山伯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一个郎君,一个女郎,一个以为对方是兄弟,一个以为对方是呆子。可他们彼此之间的那份心意,仿佛已超越了「兄弟」二字呢! …… …… 「射」是六艺之一。 礼丶乐丶射丶御丶书丶数,这六样本事,是古时士人必修的功课。 礼以修身,乐以养心,射以观德,御以涉远,书以记事,数以理财。 第41章 梁兄,我可以为你捡箭 正当王术准备教梁山伯习射时,野地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背着弓箭走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萧虎,身形壮硕,肩上挎着一张柘木弓,弓身比寻常的弓要长出一截。 萧虎身后跟着两人,一个是卫琮,一个是周道先,都是乙斋的学子。卫琮中等身材,背上负着一张桑木弓。周道先身形瘦长,颧骨微高,背上也负着一张桑木弓。 三人也是来野地习射的。 萧虎远远看见了梁山伯,眼睛一亮,大步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梁山伯手中的弓箭,咧嘴一笑:「梁兄,你今日也来习射?」 梁山伯拱手道:「萧兄,正是。我初学习射,什么都不懂。」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 萧虎伸手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我早说过,梁兄便该习射的!你那日在角抵上胜了我,我便觉得你这身力气不习射可惜了。角抵是近身搏斗,射艺是远程杀敌,两样都学,才叫真本事。」 他又道:「你只管练,我在一旁瞧瞧。若有不懂的,也可以问我。我虽不敢说箭无虚发,百步穿杨,但只要不是太远的靶子,十箭里也能中个七八箭。」 梁山伯道:「多谢萧兄。」 萧虎与卫琮丶周道先三人也不急着习射,皆在一旁看着梁山伯。 王术对梁山伯道:「师弟,习射先习姿。身姿不正,箭便偏了。」 他让梁山伯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侧身而立,左肩对着箭靶的方向。梁山伯照做了。 「左手持弓,右手扣弦。持弓之手要稳,扣弦之手要活。稳而不僵,活而不浮。」 梁山伯左手握住弓把,右手三指扣住弓弦,试着将弓拉开,拉到一半,便觉得弓臂在微微颤动,弓弦发出细细的涩响。 「不可。」王术摇了摇头,「你拉弓的姿势不对。不是只用手臂的力气,要用背脊的力量。两肩下沉,背脊发力,将弓拉到脸颊旁,不是用手臂去拽。」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梁山伯的左肩,往下压了压,又用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背脊,往内推了推:「沉肩,开背。对,就是这样。」 梁山伯依言调整姿势,双腿微分,沉肩坠肘,背脊发力,再次将弓拉开。这一次,弓臂的颤动小了,弓弦被拉得饱满。 「好。」王术退后一步,「现在瞄准。左眼微闭,右眼从箭杆上方望出去,看靶心。」 梁山伯照做,右眼顺着箭杆望出去,靶心在他眼中微微晃动。 杂筋绞成的弓弦,粗糙的竹箭,生了铁锈的箭镞,粗朴无纹的柞木弓。这一切都在提醒他,这不是前世的射击馆,没有瞄准镜,没有精确校准的枪械,有的只是最古老的弓与箭。 他放箭。 箭矢「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没中靶。 箭矢从靶子上方飞了过去,落进了后方的草地。 银心站在祝英台身侧,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祝英台忙转头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噤声!」 银心噤声,可眼睛里还是含着笑意。 梁山伯从箭壶中抽出第二支箭,搭在弓上,深吸一口气,再次拉弓,瞄准,放箭。 这一次,箭矢从靶子一侧飞了过去,落在后方的草地上。 还是没中。 周道先嘴角微微一撇,对身旁的卫琮道:「甲斋第一等的人物,原来也只是如此。」 萧虎转过头,瞪了周道先一眼,低声道:「嘴下留德。」 周道先一怔,讪讪地嘀咕了一句:「实话罢了。」 梁山伯没有气馁,继续一箭又一箭的练习。 王术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这个师弟,初次习射,姿容沉着,不急不躁,虽然有几次偏得厉害,可每一次都在调整。 顾隽道:「师弟莫急。习射不是一时半刻便能见功的,我当初习射,头两日,一支也没中靶。」 萧虎也瓮声瓮气道:「梁兄,你方才那一箭,偏得已不多了。」 梁山伯仍然一箭一箭地射着。 第九箭,偏在靶子左侧。 第十箭,擦着靶子下缘飞过。 第42章 辞座并肩,赠弓寄望 这日,又轮到孟文朗来甲斋讲学。 昨夜刚下过一场雨,早晨的空气清冽。 孟文朗还未到,讲堂内有些窃窃私语。 这时,窗外一个人影缓步而来,私语声戛然而止。 孟文朗走进讲堂,将书卷放在案上,抬眼扫视堂下,目光落在了梁山伯身上。 「梁山伯。」他开口唤道。 梁山伯站起身:「弟子在。」 此言一出,堂内诸生纷纷看向了他。 弟子。 这两个字从梁山伯口中说出来,落在众人耳中,便是另一个意思了。 「弟子」与「学生」,差别甚大。学生是泛指,凡是来学馆求学的,皆可称学生。弟子则是专属,只有拜入师门的入室弟子,才能在先生面前自称弟子。 梁山伯如今在孟文朗面前自称「弟子」,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堂中所有人,他已是孟文朗的入室弟子了。 虞彦之嘴唇微微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羡慕,还有一丝苦涩。 他也是寒门子弟,也渴望成为孟先生的入室弟子。可他知道,自己的才华与梁山伯相比,差得远了。 贾伯阳的目光沉了沉,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孙元规的眼珠子滚了一滚,然后笑了。笑容里没有阴翳,只有佩服。这个梁兄,初来乍到时,他便觉得不凡,如今更是不凡了。 王术与顾隽的脸上,则都多了一丝亲切。 孟文朗的目光扫过众学子的面色,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然后又落在梁山伯身上,忽然抬起手,朝讲堂前排指了指,指着一个位于顾隽身侧的空位:「前排还有一个空位,你可要坐到前排来?」 甲斋讲堂的座次,其实是有讲究的。坐在前排的,向来是孟文朗的入室弟子。王术坐的是前排,顾隽坐的是前排。 而梁山伯入馆以来,一直与祝英台一同坐在后排,从未动过位置。 如今,孟文朗当着甲斋诸生的面,亲自问他可要坐到前排。这便像是当众宣说:梁山伯已不是寻常学子了,有资格坐到前排,坐在王术和顾隽身边,坐在入室弟子的位置上。 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侧,抬头望着他的侧脸,心里有点紧张。 梁山伯朝前排望去,看了那个空位一眼。若坐过去,他便与两位师兄并肩而坐。 然而,他对孟文朗恭声道:「先生厚爱,我感激不尽。只是,我已习惯了坐在后排。我以为,坐在后排,于学问一道并无妨碍。若我有不懂之处,自会向先生请教。」 祝英台的双眼登时亮了。 孟文朗看了看梁山伯,又看了看他身旁的祝英台,目光深邃。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淡淡道:「好。便随你。」 他示意梁山伯坐下,然后翻开面前的书卷,开始讲《庄子》。 祝英台低着头,一时间心不在焉。 梁兄拒绝了。 孟先生当众请他坐到前排,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可梁兄拒绝了。 她知道梁兄为了什么。 是为了她! 为了能继续与她坐在一起,继续与她并肩听讲。 她又转头看了梁山伯一眼。他正在聚精会神地听讲,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的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动。 这个梁兄! …… …… 这日,梁山伯与王术丶顾隽,照常来到后山松栅,跪坐听孟文朗讲学。 孟文朗今日讲的是《汉书·魏相传》。 他缓声说道:「世人读《汉书》,多重霍光,却忽略了魏相。 魏相起身郡吏,为河南太守时便以执法严明着称。后霍光秉政,权势熏天,魏相却看准朝局要害,借雹灾上封事,直言『宜有以损夺其权,破散阴谋,以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因此触怒霍光,被下廷尉狱,几不免死。 出狱后,复守茂陵令,迁扬州刺史,后征为谏大夫,又出任河南太守。几经起落,不改刚正本色,不攀不附,一步一脚印,终以政绩重回朝堂。这份定力,非常人可及。 霍光薨后,宣帝亲政,霍氏亲属犹据要津。魏相无所依傍,因条奏便宜及贤臣言,渐得宣帝信重,自大司农擢御史大夫,终至丞相。及总领百官,又建言罢副封之制,使下情得以上达,霍氏所壅蔽之路始开。 第43章 英台开弓,山伯藏锋 这日午间。 梁山伯背负弓囊,腰悬箭壶,推开了学舍的门。 祝英台正坐在里间的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梁山伯从藏书楼里借出来的《史记》,低头细读。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梁山伯的弓囊和箭壶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银心自外间行至里间,驻足观望 梁山伯将弓囊解下来,又将箭壶放在榻尾,然后坐在自己的木榻上,看着祝英台,眼中含笑:「贤弟。」 祝英台问道:「梁兄,这弓箭是从何而来?」 梁山伯便将今日松栅中孟先生赠弓的经过细说了一遍。 祝英台静静听完,又看了看那弓箭,带着一丝赞叹:「孟先生待你,当真是好。」 梁山伯微微一笑,问道:「贤弟,我既有了自己的弓箭,你可愿随我一起习射?」 祝英台一愣,心里暗道:「我可是女子!」 不过她觉得习射是一件有趣的事儿,况且,梁兄今日刚得了孟先生赠的弓箭,便请她一起习射,这份心意也不该辜负。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笑道:「梁兄愿教我,我自然是高兴的。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 梁山伯道:「贤弟请讲。」 祝英台目光闪了闪,斟酌着措辞:「我不想在学馆后门外那片野地上习射。我们能不能去后山松林里找一处安静的地方?我初次习射,射得不好,在那野地上练习,怕是会被人耻笑。」 她见梁山伯神色如常,又补充道:「梁兄你也知道,我素来怕人耻笑的。」 梁山伯暗自好笑。 他知道,在那野地上练习,会有一些学子围观,祝英台是怕不小心暴露了女儿身。在后山松林里就没有这种危险了。至于不小心在他这位梁兄面前暴露,嗯,他是个「呆子」,不会察觉的。 他笑道:「好。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午间,我这便与贤弟去后山,如何?」 祝英台的眼睛一亮,站起身来:「如此甚好,这便去吧!」 银心在一旁听着,也来了兴致。 一行三人出了学舍,穿过学馆后门,穿过野地,踏上进山的小径。 祝英台跟在梁山伯身侧,心情愉快,步履轻快。 银心跟在两人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一个背负弓囊,一个竹簪束发,心中忽然又生出了那个念头:这两个人走在一起,当真好看! 走了一阵,梁山伯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松林相对稀疏,林间有一片空地,地上一层厚厚的松针。空地尽头是一道斜坡,坡上密密地生着几株老松,恰好可以作为一道天然的屏障,挡住箭矢的飞行。 梁山伯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便这里吧。」 他将弓囊解下,手持桑木弓,又取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祝英台站在他身侧,银心站在两人身后,皆好奇地看着。 梁山伯拉开弓弦试了试,果然比先前库房那张要顺畅不少,弓臂绷紧时发出轧轧轻响,稳妥扎实。 他对祝英台道:「贤弟,习射首重身姿,身姿不正,箭便偏了……」 他双脚分开,侧身而立,左手持弓,右手扣弦,将王术教他的那些要领,一一说给祝英台听。 祝英台学着他的样子,一一照做。 梁山伯随即将桑木弓递给祝英台:「你先练好姿态,不急着放箭。」 祝英台接过,弓入手有些沉,比她想像的要重。她左手握住弓把,右手扣住弓弦,学着方才梁山伯的样子,将弓举起。 梁山伯走到她身后,看着她举弓的姿势,抬手将她的左肘压低了些:「左臂不可过高,高了,放箭时容易上扬偏出。」 祝英台依言调整,缓缓发力,将弓弦往后拉。拉到一半,她的右臂便已开始微微发颤,脸颊微微泛红。 这张弓,看着不大,她拉起来却是吃力的。 梁山伯看着她吃力的模样,道:「贤弟,你初次开弓,不必求满。先练控弦,将弓弦拉开一段,稳住片刻,再缓缓松回。反覆如此,待臂力足了,再练放箭。」 祝英台点了点头,依言将弓弦缓缓松回。 第44章 再见新亭论,三句语清谈 展眼已是初秋时节。 梁山伯与祝英台,已来万松学馆四个月了。 梁山伯成为孟文朗的入室弟子,也已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他常与王术丶顾隽一同往后山松栅去,听孟文朗讲学。孟文朗讲得广博,他记得深刻。 而他在读完《史记》《汉书》后,又开始涉猎各种兵书。 这日朝食后,师兄弟三人照常穿过野地,沿着蜿蜒的山径往松栅走。 秋日的野地与夏日不同。狗尾草和车前草已开始泛黄,蒲公英的绒球被风吹得稀疏,偶尔有几只草虫在草丛中鸣叫,叫声细碎,一忽儿高一忽儿低。 秋日的山径也与夏日不同。青石缝隙里的青苔已转为深褐色。 山径两旁的松林,松针的颜色更深了一层,松脂的香气比夏日更浓,有一种醇厚而微苦的意味。 松栅到了。 王术上前叩门后,三人推门而入。 孟文朗依旧坐在窗下竹席上。 三人跪坐下来后,孟文朗看着梁山伯:「山伯。」 梁山伯应道:「弟子在。」 孟文朗缓缓说道:「你读史,偏重《货殖列传》《河渠书》这些经世致用的篇章;你习射,是在为体魄立基。山伯,你的心思,放在了实干上。」 不待梁山伯回应,他又道:「近日,你又在读《六韬》《孙子》等兵书,因为你觉得兵法是军事,是经世致用中要紧的一种。你读兵书,是想习学军事实干之才。」 梁山伯坦然道:「先生说的是。」 孟文朗点了点头:「你注重实干,这很好。你读史,你习射,你探究水利货殖,你读兵书,桩桩件件都是在为日后做准备。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也甚是欣慰。」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不过,今日我偏要与你讲讲清谈!」 他忽然取出一卷文稿,正是梁山伯当初入学馆考较时背诵过的那卷书,其中包含了《新亭论》等五篇学术性很强的论说文。 当即,孟文朗让梁山伯丶王术丶顾隽传阅了一遍《新亭论》,然后对梁山伯问道:「这篇《新亭论》,你入馆头一日便背得一字不差。今日我问你:我写此文时,最恨的是什么?」 梁山伯答道:「士大夫新亭对泣,徒效楚囚相哭,却无人奋起。」 孟文朗又问:「最推崇的又是谁?」 梁山伯道:「卞和丶勾践丶祖逖丶陶侃丶温峤等实干家。」 孟文朗点了点头,将文稿推到一旁,话锋一转:「祖逖击楫中流,是何等豪气?可粮草兵马从何而来?靠的是后方朝廷的运转,是江左门阀没有在他背后捅刀子。 祖逖在前方击楫中流,王导在建康调配调度,平衡各家势力,替他撑住了那个『后方』。 王导这个人,史笔往往只记他清谈领袖的模样,却少提他的清谈稳住了多大的局面,成全了多少干事的人。当然,王导的私心不是没有,但成事者,论迹不论心,他成全了祖逖的一段功业。」 说到这里,孟文朗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我写了《新亭论》痛批清谈风气,今日却要告诉你,王导也是清谈家,却帮了祖逖的忙? 我这篇《新亭论》,批评的是沉溺清谈丶空谈天命丶徒然哭泣的风气。但我没有写『清谈当废』。这两个意思,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沉溺清谈,是该批。可『清谈』本身,不全是坏的。 江东门阀之间往还,靠的不是文书,是清谈场上的应对丶宴席间的酬唱丶雅集时的机锋。你想要在朝堂上站稳,想要让人愿意听你说话,你就得会这一套。这不是学问的敌人,是门阀政治的机锋应对。 山伯,你读《史记》《汉书》,是向内求;你在甲斋辩论中与人辩难,是向外行。清谈,便是更高一层的辩论:不是争一时之胜负,而是用言辞结交人丶影响人丶推动事。」 孟文朗的声音平缓有力:「我将清谈分作三层。 下品清谈,是争胜斗巧。 他们聚在瓦官寺或谁家园子里,说几句机锋,引几个典故,辩锋所至,令人不能对,满座哗然而笑,便自以为得计。这种清谈,是游戏,于国于民毫无用处。我《新亭论》里批的,主要是这种人。 中品清谈,是交际进退。 门阀士族往来,宴席间应对酬答,你得懂玄理,会措辞,知道什么场合引《庄子》,什么场合引《易》,什么场合引《诗经》里的某两句而不显得刻意。这种清谈,是工具,是进身之阶。若清谈之席不能从容应对,谁会与你推心置腹? 第45章 秋射前日,风再起时 展眼已是秋季九月。 梁山伯习射,算来不过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几乎每日抽出半个时辰,有时甚至一个时辰,或在学馆后门外的野地习射,或在后山松林中对着老松拉弓放箭。 他的体能强于常人,力量丶速度丶耐力丶灵敏,各项运动素质皆不寻常。 他又心静。射艺一事,最重心境。心浮气躁者,纵然臂力惊人,箭也偏了;心稳神定者,纵然弓力不济,箭也稳当。他的心境本就比同龄人沉得多,他是活了两世的人,遇事不慌,临场不乱,这份沉稳在习射上自然能见效。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因此,他的射艺进步之快,连萧虎丶王术都惊奇不已。 近日,王术与他一同在野地上习射,两人各射十箭,王术中靶七箭,梁山伯竟中靶八箭。王术放下弓,看着他,半晌才说了一句:「师弟,你这进步的速度,我从未见过。」 这日傍晚,天色将晚未晚。 西边天际烧着一片晚霞,霞光铺在学馆后门外的野地上,将那些泛黄的狗尾草丶车前草染上了霞光。 梁山伯与祝英台在后山松林中习射完毕,正沿着山径往下走。梁山伯背上负着弓囊,腰悬箭壶。祝英台走在他身侧,额上渗着一层细汗,脸颊微微泛红,左手揉着右臂。 祝英台侧头看着梁山伯,眼中带着一丝得意,「梁兄,我真没想到,今日我放了十二箭,竟能射中两次老松。」 梁山伯微微一笑:「贤弟进步很快。」 祝英台笑道:「比起梁兄,差得远了。」 正说着,两人走出了山径,踏上了野地。 野地那边,萧虎丶卫琮丶周道先等一群学子正在习射。 萧虎刚放完一箭,箭矢正中靶心,箭羽微微颤动。他放下柘木弓,正要再取一箭,目光无意中往山径这边一扫,看见了梁山伯。 「梁兄!」他扬声道,声音瓮声瓮气的,隔着半个野地也听得清楚。 他迈开大步,朝梁山伯走了过来。 卫琮与周道先对视一眼,都好奇地跟上前。 梁山伯迎了上去,拱手笑道:「萧兄。」 萧虎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梁山伯一番,目光在他背后的弓囊上停了停,咧嘴一笑:「梁兄,明日便是秋射之会了。你这射艺,进步神速,我看在眼里,实非常人能及。我可是打算着,明日好好同你及王兄较量一番。」 梁山伯道:「萧兄过奖了。我才习射三个月,如何能比得过萧兄?明日尽力而为便是。」 萧虎摆了摆手,正色道:「你莫要谦虚。虽说你才习射三个月,如今却已能十箭中七八了。如此精进之速,我习射多年,从未在第二个人身上见过。明日之会,你若胜了我,我输你三千钱。」 梁山伯微微一怔,正要婉辞,萧虎却已抢着道:「你莫推辞。半年前我与你角抵,输了你三千钱,如今想来,倒也快意。 明日你若能胜我,这三千钱便当是贺你射艺大成。我若胜了你,自然无须你给一文钱。此事便这般定了。」 他说完,也不等梁山伯答话,拱手一礼,转身便大步走了回去。 卫琮与周道先对视一眼,也跟着回去了。 梁山伯站在原地,望着萧虎那壮硕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祝英台忍不住道:「这个萧兄,倒是个直爽之人。」 梁山伯点了点头:「确实。」 半年前,梁山伯向孙元规打探萧虎的为人。孙元规说萧虎直爽,不藏着掖着,与人相交,只看对不对他的脾气,且敬重有本事的人,若有人角抵胜了他,他反倒会敬重,或许还会结交为友。 这话句句属实。 自从梁山伯角抵胜了萧虎,萧虎便时常来找他说话。两人你来我往,竟成了一对好友。 在梁山伯看来,此番萧虎之所以提出三千钱的赌约,或许是因为萧虎对自己极有信心,或许是因为萧虎觉得他有获胜的可能,便趁机用这个由头,送他三千钱,接济他这个清贫的好友。 半年前,他从萧虎那里得了三千钱,还了祝英台一千四百一十钱,剩下的一千五百九十钱,这半年来,零零碎碎,已经用完了。如今他囊中已是羞涩。此番若能再从萧虎那里得到三千钱,便又够他好长一段时间的花费了。 第46章 秋射之会,羽箭纷飞 翌日,秋高气爽。 天是透亮乾净的蓝,几朵白云浮在天边,薄薄淡淡的,缓缓移动。 万松学馆后门外的野地,今日变了模样。 野地上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木台。台不高,不过三尺有余,台上铺了一层蔺席,席上放着几张矮几,几上摆着陶盏,这是先生们和嘉宾的座位。 台前不远处,立着两面靶子。靶子是用稻草捆扎成的箭垛,密密实实,正中贴着一方白帛,帛上以朱砂画了个拳头大的红心,射中红心便算「中的」。 每面靶子的一侧,都立着一根木柱。柱上系着红白二色小旗,迎风微微飘动。这是「获者」所用,所谓获者,指射礼时持旌唱获者。 举红旗是中的,即射中靶心,举白旗是中靶,即射中靶面,不举旗便是脱靶。 野地四周,以蔺席铺地,席上已坐满了学子。 今日学馆全体师生,几乎都出席了。 孟文朗丶姚济丶陶衍丶杨肃丶石粲等几位先生都来了。 甲乙两斋共一百来个学子,黑压压地坐了一片,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伸长了脖子往靶子那边张望。 孙元规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衣裳,打扮得格外精神。他坐在甲斋学子之中,嗓门洪亮,正与身旁的几个同窗说着话:「今日这场秋射,依我看,夺魁的不是梁山伯便是萧虎!」 贾伯阳反驳道:「梁山伯才习射三个月,如何能夺魁?」 孙元规嘿嘿一笑:「我押梁山伯。要不要赌一把?你若输了,请我在精膳厨吃一顿菰米饭丶羊肉臛。」 贾伯阳嘴角微微一撇:「不赌。」 他今日也报名参赛了,只是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射艺不过是凑个热闹。 他望了望坐在附近的梁山伯,心中有些复杂。 王术与顾隽并肩而坐。王术的竹木复合弓横放在膝上,做工精细。顾隽的弓轻巧些,弓力不大,他神态从容,仿佛今日不过是来观礼的,并非参赛。 祝英台坐在梁山伯身旁,面容平静,心里却波澜起伏,既期待又紧张,为了梁兄。 她的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梁山伯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心思。 「梁兄。」她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梁山伯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却只说了一句:「你……小心些。」 梁山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贤弟放心。」 萧虎正坐在乙斋学子之中,他今日散着头发,柘木弓靠在肩头。 卫琮与周道先坐在他身侧,各自背着桑木弓。卫琮神色平静,目光望着靶子。周道先有些坐立不安,一会儿理弓弦,一会儿又数箭壶中的箭矢。 这时,台上传来一阵响动。 孟文朗从席上站起,环视了一圈台下的学子,目光平和沉静,声音则较高:「今日秋射之会,非惟争胜。射者,六艺之一,古人以之观德。心正则体正,体正则矢直,矢直则中微。射之不中,反求诸己。此射之义也。」 他顿了顿,接着介绍了本场秋射之会特邀的司射,钱唐县尉裴亮。 裴亮从席上站起,微微欠身,朝台下众人拱了拱手。他年约四旬,中等身材,颌下蓄着一把短须,穿着一身官袍,腰间佩着一柄环刀。 他目光如电,在台下扫了一圈,然后在萧虎脸上停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显然是认识的。 「裴县尉今日担任司射,负责发令丶判罚丶仲裁。诸生当谨遵号令。」 孟文朗说完,朝裴亮拱了拱手,便重新坐于席上。 裴亮将手一举,朗声道:「参会者,依号入场!」 野地上,一名苍头捧着一只木匣,匣中放着数十根竹签。参赛学子依次上前,从匣中抽取竹签,以此决定出场次序。 孙元规抽到了第三签。 贾伯阳抽到了第二十三签。 王术抽到了第二十签。 顾隽抽到了二十五签。 梁山伯则是第三十三签,祝英台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靠后些也好。」 萧虎抽到了第三十六签,这签更靠后。 第47章 梁萧争雄,加射决胜 贾伯阳上场时,五箭得了二分,两箭中靶面,与孙元规一样。 顾隽上场时,五箭得了五分,一箭中靶心,三箭中靶面,一箭脱靶。 很快就轮到了梁山伯。他是第三十三签。 他站起身,将弓囊放在席上,提弓挎箭,朝射位走去。 祝英台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条白灰画出的射位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今日他穿着一身祝英台半年前送他的青灰葛布深衣,腰间束着本色葛布腰带,头上裹着青灰细麻幅巾。这身衣物,他已穿了很多次,洗过好些回了,颜色褪了一些,却依然乾净丶挺括。 他每回穿这身衣物的时候,精气神都好。 此刻,他站在射位上,秋风轻轻吹动他的巾角与衣裾。 他的身姿笔挺,左手持弓,右手垂在身侧,望着前方三十步外那只稻草扎成的箭垛。箭垛上那方白帛在风中微微飘动,朱砂画的红心,醒目得很。 野地上忽然安静下来。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才入学半年却早已名震学馆的甲斋学子身上。 台上,裴亮转过头,看了看孟文朗,低声问道:「先生,此子便是梁山伯?」 孟文朗微微颔首:「正是。」 裴亮的目光在梁山伯身上打量了一番,正要再说什么,却见梁山伯已经动了。 梁山伯从箭壶中抽出了第一支箭,将箭搭在弦上,左手稳稳地握着弓把,右手三指扣住弓弦,食指略松,中指略紧,无名指略松。 他拉开弓,鹿筋绞成的弓弦绷得紧紧的。他的手臂稳稳的,弓臂没有颤动。他的目光从箭杆上方望出去,盯着三十步外那方朱砂画的红心。 秋风又起,吹得靶子上的白帛轻轻飘动。 可他的箭,稳得像钉在了空中。 「嗖——」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一声呼啸。 「咄!」 箭钉在了靶上,不过没有射中靶心。 梁山伯弯下腰,从脚边的箭壶中抽出第二支箭,动作从容,仿佛方才那一箭,不过是寻常事。 他搭箭,拉弓,瞄准,放箭。 「咄!」 箭又钉在靶上,依然没有射中靶心。 祝英台不由得神色紧张起来。 梁山伯却神色不变。他弯腰,抽出第三支箭,放箭。 「咄!」 终于,正中靶心! 箭镞扎入稻草之中,箭羽兀自在风中微微颤动。 获者猛地举起红旗。 祝英台脱口而出:「好!」 声音方落,猛地意识到自己忘情之下没有压低嗓音,发出了清亮丶柔和的女声。她忙左右看了看,幸好,她这一声不大,周围也没人在关注她。 梁山伯依然神色不变,弯腰抽出第四支箭,然后放箭。 「咄!」 获者举起红旗。 再次正中靶心! 现场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又中靶心了!」 「这梁山伯竟然四箭皆中靶,且两箭中的!」 台上,裴亮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梁山伯。 梁山伯弯腰抽出了第五支箭,也是最后一支箭。 他搭箭,拉弓,瞄准。 这一次,他拉弓的时间比前几次都要长,弓弦被拉得满满当当,绷得紧紧的。 「咄!」 获者举起红旗。 仍是正中靶心! 前两箭中靶面,后三箭连续中的,这心态也太沉稳了! 现场先是一阵惊叹声,旋即转成了议论声,嗡嗡的,像是秋日田间的虫鸣。 「这梁山伯……他才习射三个月?」 「萧虎怕也未必能及啊!」 孙元规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忘了合拢。 周道先满脸郁闷之色,贾伯阳的神色也有些难看。 梁山伯取回了自己的五支箭,然后朝台上的先生们及裴亮拱了拱手,转身朝自己的席位走去。他面色平静,没有得意之色。 第48章 何须一年半载,三月便可夺魁 梁山伯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 萧虎也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 两人同时搭箭,同时拉弓。梁山伯的桑木弓,萧虎的柘木弓,在秋日的阳光下同时绷紧。两张弓弦,发出两声不同的涩响,交织在一起。 梁山伯的目光,从箭杆上方望出去,平静如水。 萧虎的目光,从箭杆上方望出去,锐利如刀。 「放箭!」裴亮一声令下。 「嗖——」 「崩——」 两支箭矢,同时破空而出。 「咄!咄!」 两支箭矢,几乎同时钉在两个箭垛的靶面上。 两名获者皆举起了白旗。 现场一片哗然。 孙元规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喃喃道:「又是同分!」 祝英台的双手情不自禁攥紧了。 裴亮看着那两面白旗,微微一笑,再次扬声道:「加射第二箭。二人各射一箭,以此一箭定高下。」 梁山伯面色不变,从箭壶中抽出第二支箭。 萧虎也抽出第二支箭,咧嘴笑了一下,对梁山伯道:「梁兄,这一箭,你我尽力而为!」 梁山伯点了点头:「好。」 两人同时搭箭,同时拉弓,同时瞄准。 野地上忽然安静极了,仿佛连风吹过草丛的声音都听得见。 「嗖——」 「崩——」 两支箭矢,同时破空飞出。 「咄!」 萧虎的箭,正中靶心!获者举起了红旗。 「咄!」 梁山伯的箭,同样正中靶心!获者举起红旗。 又是同分! 现场已不是哗然了,是沸腾。 孙元规站起身来,又坐下去,脸上的表情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贾伯阳也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 周道先的脸都有些白了,喃喃道:「这梁山伯,习射仅三月,怎地就这般厉害……」 裴亮看到这个结果,转头朝孟文朗望去。孟文朗微微颔首。裴亮会意,再次扬声道:「加射第三箭!」 梁山伯弯下腰,从箭壶中抽出第三支箭。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箭杆,感受到光滑,稳稳的,不颤不抖。 他抬起头,望着前方三十步外箭垛上那方白帛,望着白帛上那方朱砂画的红心,然后握紧了桑木弓。 这张弓,是先生赠他的。 先生赠弓时说过的那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射艺一事,与角抵相通,练的是心境的沉稳,是臂力的持恒!」 他将箭搭在弦上,拉开弓,鹿筋绞成的弓弦绷得紧紧,弓臂微微颤动,又稳住了。 三十步。靶心。秋风。 他的眼睛盯着那方红心。 这一刻,风停了。 他仿佛听不见现场的议论声,也仿佛忘了身边萧虎的存在,只听见弓弦绷紧时那细细的涩响。 他放了箭。 「嗖——」 这一箭,飞得极稳,极平,直直地飞向靶心,不偏不倚,不快不慢,仿佛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仿佛那方红心,本来就是为了等这支箭。 「咄!」 箭矢正中靶心!箭镞扎入白帛正中的朱砂之中。 获者猛地举起红旗。 与此同时,萧虎也放出了一箭。 「咄!」 箭矢钉在了靶面上。 获者举起了白旗。 野地上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惊叹声。 「萧虎中靶面!」 「梁山伯胜了!」 「梁山伯竟然胜了萧虎!」 祝英台攥着的双手终于松开了。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 第49章 弓是他赠,物皆她挑 秋射之会散场后,梁山伯与祝英台并肩往学舍走去,银心跟在两人身后。 梁山伯带着自己原有的弓箭。 祝英台走在他身侧,替他拿着他今日获赐的新弓箭。 回到学舍,银心将门掩上。 刚步入里间,祝英台便将新弓箭递给梁山伯:「梁兄,这新弓箭,你收着吧。」 梁山伯没有伸手去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贤弟。」 祝英台望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笑道:「三个月前,我便与你说过。我的弓,便是你的弓;我的箭,便是你的箭。当时你说要买弓箭,我说你且不必买,用我的便可。你可还记得?」 祝英台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道:「当然记得。」 梁山伯点了点头,继续道:「今日我得了这副新弓箭,便赠与你。恰好这副新弓箭与我的弓箭是一样的,你常用的,不会手生。往后,你用这副弓,我用我那副弓,咱们一同习射,岂不甚好?」 祝英台怔怔地看着他。 尽管她此前已想到,梁兄会不会将今日这副新弓箭转赠于她。眼下此事当真发生,她还是感到惊喜,也很感动。 这副弓箭,是梁兄三个月勤奋习射拼来的,是今日在秋射之会上一箭一箭射出来的,是凭本事赢来的,是孟先生亲手颁赐的奖品。 若这副弓箭成了她人生中第一副弓箭,意义非凡。 她的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梁山伯见她怔怔的模样,又笑了一下,缓缓说道:「实不相瞒,早在三个月前,我便已在筹量着今日这场秋射了。我寻思着,若能侥幸夺魁,若孟先生执意颁赐,便可将奖赐的弓箭赠与你。 所以当时你问起买弓箭的事,我劝你暂且不必买。 只是当时,我不便将这番心思告诉你。那时我不过才习射数日,便说自己要在秋射上夺魁,未免有狂妄自大之嫌。如今我果真侥幸得了奖赐,将这奖赐赠与你,算是实现了我当初的心愿了。」 祝英台听着,心头甚是温暖。 原来他竟早有了这般打算,三个月前他心中就存了这个念头。他每日拉弓放箭,这般勤奋的缘由之中,至少有一个,是为了将奖赐赠与她! 她的眼眶几乎要泛起泪光来了。 她低下头去,稳一稳自己的心绪。 银心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个梁郎君,倒是蛮会讨女郎欢心的。女郎啊女郎,你这一生怕是要被这梁郎君牵住了……」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梁兄在吗?」 是萧虎那瓮声瓮气的嗓音,隔着外间传进来。 祝英台的泪意被这敲门声一惊,顿时收了回去。 银心去开了门。 萧虎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麻布袋子。 「梁兄!」他将麻布袋子往榻尾一放,「这是三千钱。」 梁山伯拱手道:「既是萧兄有此番心意,我便受了。多谢萧兄!」 萧虎摆了摆手:「谢什么。此前说定的,你赢了,我便给,说话算话。」 他说完,不再逗留,转身走了出去。 银心将门掩上。 祝英台看着萧虎离去后,重新对上梁山伯的目光,微微一笑:「梁兄,这副弓箭既是你所赠,我若不收,未免辜负了你一番心意,况且我也确实喜爱这副弓箭。那我便收了,多谢梁兄。」 她说得乾脆,没有推辞。 梁山伯原以为她多少会婉拒一番,笑了起来:「好。贤弟收得爽快,我便放心了。」 其实,祝英台心里有着自己的打算。 梁兄用三个月的心思,换来了这副弓箭,又将它赠给了她。这份心意,她收到了,也记住了。她不会推辞,推辞反倒辜负了他。但她也不会白白收下。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将这份心意还回去。 …… …… 翌日是休沐日。 按惯例,梁山伯与祝英台要去祝家在县城租赁的那所房舍。 第50章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湖雪 已是冬季。 钱唐县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是夜里开始下的。初时只是细碎的雪霰,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到了半夜,雪片便大了起来,如絮如鹅毛,铺天盖地往下落。一夜之间,远山近树,青瓦灰墙,全白了。 翌日清晨,梁山伯与祝英台醒来时,雪已停了。 院墙边那几株叶已半凋的芭蕉,堆着厚厚的雪,压得残存的叶片弯了下来。墙头也积着雪,白皑皑的,与灰瓦相间。 后院其他地方,也都被雪覆盖了,青石小径只露出几处被踩过的痕迹。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远山披了一层白衣,松林被白雪衬得愈发深沉。 天有些灰蒙蒙的,雪后的天不似晴日那般透亮。 此刻,祝英台正站在学舍门前,望着眼前的雪景,声音里满是欣喜:「梁兄,昨夜下了好大的雪!」 梁山伯站在他身旁,点头道:「是的。」 「我喜欢雪。」祝英台转头看向他,说话时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团白雾。 梁山伯也看向了她,微微一笑:「我也喜欢雪。」 祝英台的眼睛格外亮了起来,又添了几分欢喜:「梁兄也喜欢雪?那咱们又多了一个共同之处。」 梁山伯点了点头,问道:「今日休沐,咱们还去县城里吗? 祝英台果断说道:「自然要去。雪已停了,咱们一路上还能好好赏雪景呢。还有,我还想去钱唐湖赏雪。湖上的雪景,与山中的雪景,必是不同的。咱们先去钱唐湖赏雪,再去县城里,如何?」 梁山伯笑道:「好。便依贤弟。」 祝英台弯嘴一笑,转身走进学舍,收拾出门的物什了。 很快,梁山伯丶祝英台与银心一行三人出了学舍,往学馆大门走去。 梁山伯今日穿着细麻夹绵襦,正是那日祝英台送他的那一件。细麻布内外两层,中间夹了一层丝绵,穿在身上暖而不臃,袖口收得齐齐整整,领口叠得严严实实,颜色是不浓不淡的青灰,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清清朗朗。 他脚上蹬着一双麻面绵履,也是祝英台那日所送。履面是细麻布所制,履内衬了薄绵,踩在雪地上,稳稳当当,不滑不冷。 出了学馆大门,走过松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雪后的田野美如画。 那些寻常的农田丶阡陌丶草垛丶土路,被雪一盖,都变成了一片白茫茫起伏有致的雪原。偶尔有几处田埂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地,像是一幅素白的绢帛上,画着几笔淡墨的皴擦。 祝英台望着这雪后田野,叹道:「真好看。平日在学馆里,日日看的都是松林,偶尔下山看到的也是寻常田野。今日这一场雪,倒把这些寻常东西,都变成了画了。」 三人沿着被雪覆盖的小径往前走。路上的积雪不厚,踩上去软软的,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三人走过,留下脚印。祝英台起了玩心,忽然落在梁山伯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梁山伯回头看了看她,两人相视一笑。 走了不多时,来到了钱唐湖湖畔。 钱唐湖就在县城南边,与县城紧邻,相距不过数百步。 湖水没有封冻,湖水碧绿。湖边的柳树,柳条垂垂,倒是挂满了细细碎碎的冰凌。芦苇丛大部分被雪压倒了,湖边的石头上也堆着雪。 湖面上,正有两叶扁舟。 一叶在东,一叶在西,隔着不远。 西边那叶扁舟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身穿一件灰褐色的蓑衣,头戴竹笠,手持一根钓竿,正静静地垂钓。他坐得很稳,纹丝不动。 东边那叶扁舟上,则坐着两个壮汉。 祝英台的目光落在西边那叶扁舟上,「咦」了一声,转头对梁山伯道:「梁兄,怎么雪天还有人在湖上垂钓?这雪后天寒地冻的,鱼难道不是都躲到深水里去了吗?」 梁山伯望了望那叶扁舟上的垂钓者,道:「倒也不尽然。虽是雪天,可雪已停了,湖面没有封冻,并无薄冰之碍。况且北风不大,水面平静,行船也安全。雪后水静,鱼或出而觅食,渔者往往趁此下钓。因而雪天垂钓,于渔家而言,乃是常事。」 祝英台点了点头:「梁兄懂得真多。」 梁山伯却话锋一转:「不过,我瞧着那垂钓之人,多半并非寻常渔夫。」 第51章 梁祝同赴岁寒清音集 仲冬的一日。 梁山伯用罢朝食后,照常与王术丶顾隽一同往后山松栅。 松栅檐下的竹片风铃,在寒风中叮叮咚咚地响着,声音反倒比春夏时节更显清越。不过,屋前那圈松木栅栏上的藤蔓已枯了,小白花早不见了踪影,只剩几根枯茎在风中微微晃动。 三人推门而入。 孟文朗依旧坐在窗下的竹席上。 窗外那条山溪未封冻,水流比夏日缓了许多,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溪边的兰草已枯了,只剩几丛残叶,被水汽氤氲着,倒还有几分绿意。 三人跪坐在孟文朗对面。 孟文朗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遍,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放在面前的矮几上。 帖子是朱色笺纸,笺上隐有素纹,以行书写就,字迹端雅。 「这是钱唐县令陈懋遣人送来的帖子。」孟文朗开口道,「陈明府于仲冬二十三,在钱唐湖畔渚云亭设雅集,名曰『岁寒清音集』,遍邀本县望族家主与地方名士。也邀了我。」 王术的目光落在笺上,道:「岁寒清音集。这名字取得好。」 孟文朗微微点头:「『岁寒』二字,典出《论语·子罕》篇:『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仲冬岁寒,以松柏喻君子,既切时令,又寓风骨。陈明府选此二字,是有讲究的。 至于『清音』二字,则是魏晋以来清谈之常语。清谈家多以『清音』『微言』称清谈妙论。 岁寒清音集,岁寒既是一岁之寒,也隐喻时世之艰。陈明府将『岁寒』与『清音』合为一题,便暗合了士人在艰难时世中以清谈砥砺志节的意涵。」 他展开帖子,扫了一眼,道:「帖中有『冬至将至,岁寒益深,思与诸君一聚,闻清音以澡雪心神』之语,写得倒是文雅。帖中还写明,我可携带弟子前往。雅集设有年轻子弟清谈丶作诗一节,并设赏钱一万,以励后进。」 赏钱一万。 这四个字落在梁山伯耳中,让他心头微微一动。对他而言,一万钱可不是小数目,若能将这笔钱得到手,他便可以很长时间不愁用度了,今年过年回家还能与母亲好好过个年。 孟文朗将帖子放下,目光在三人脸上停了停,又缓声道:「这场雅集,不只是风雅清谈。钱唐县内的几大望族都会到场,朱氏丶范氏丶褚氏,还有萧氏丶孙氏。 陈懋设此雅集,名为风雅,实有观风察士丶平衡诸家之意。你们三人,随我同去。去了,多看,多听,该说的时候,也要说得有分寸。」 他的目光落在王术身上。 王术之才,可是如利剑出鞘。 梁山伯丶王术丶顾隽几乎同时欠身:「是,先生。」 接下来是今日的讲学。 讲学结束后,孟文朗端起矮几上的陶盏,呷了一口茶汤。 王术与顾隽起身,朝孟文朗躬身一礼,便要退出松栅。 梁山伯却依然跪坐在竹席上,没有动。 王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挑眉,没有出声。顾隽也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也没有说什么。两人推门而出,将门轻轻掩上。 松栅里只剩下孟文朗与梁山伯两人。 梁山伯语气恳切:「弟子有一事,想向先生恳求。」 孟文朗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 梁山伯目光坦然,缓缓说道:「弟子恳请先生,携祝九龄一同前往岁寒清音集。」 孟文朗依然没有出声。 梁山伯继续说道:「先生所知,我与祝贤弟在草桥亭中义结金兰,这大半年来日日相伴,情同手足。祝贤弟为人聪颖,学问扎实,于清谈一道亦有所得。 我知道祝贤弟对这种雅集是颇有兴致的。他平日里在学馆中,除了读书听讲,便是与我切磋学问,鲜少有机会见识如此盛会。 此番岁寒清音集,钱唐几大望族齐聚,名士云集,清谈赋诗,场面难得。若能携他同去,让他见识一番,于他的学问进益,必有裨益。」 他说完了,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去。 松栅里安静极了。 孟文朗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看了梁山伯半晌,方开口道:「原是不便多携人去的。不过,念及你与祝九龄情深义厚,你今日为他恳求,足见你待他以诚,为师便依了你。」 第52章 渚云亭,垂钓者,百年争 仲冬廿二日夜里,钱唐县又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如初雪那场一般大,也下了整整一夜,到了翌日清晨方才停住。 仲冬二十三,正是岁寒清音集的日子。 祝英台站在学舍门外,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掩不住欣喜:「梁兄,今日果然得雪了!」 梁山伯笑道:「贤弟真有先见。」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祝英台不禁莞尔。 两人洗漱完毕,便跟着孟文朗丶王术丶顾隽以及萧虎丶孙元规,一行人离开了万松学馆,踏着雪,往钱唐湖渚云亭而去。 萧虎与孙元规之所以也随行,是因二人都出身于钱唐本地望族。萧氏与孙氏的家主今日都会到场,两家已先期遣人知会萧虎与孙元规,让他们今日随孟文朗一同前往。 雪后的天地白茫茫的。 松林里,每一株松树上都堆着雪,像是披上了一件件白裘。 小径上的积雪已被人踩过,留下几行深深浅浅的脚印。 远山也是一片茫茫的白,山脊的轮廓反倒比平日更清晰了。 一行人在雪中走着,脚下积雪簌簌作响。这声音单调,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步子分外轻快。她望着茫茫雪景,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 走了半晌,钱唐湖到了。 湖畔,有一处别业。 这别业占地甚广,白墙灰瓦。别业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渚云别业」四字,字的笔法不讲究蚕头燕尾,用了方笔入锋丶骨力峻拔的新体楷法。 吴郡有朱丶张丶顾丶陆四大望族。在这四大望族中,朱氏与钱唐的关联最为深厚。朱氏其中一支,很久前便定居于钱唐,发展兴旺,已是钱唐最大的望族。 渚云别业便是钱唐朱氏的产业。 此刻门前正有几名苍头在迎候,见孟文朗一行走来,便有一个迎上来,引着一行人穿过别业大门,逶迤来至渚云亭。 渚云亭三面临湖,一面连岸。亭子甚大,可容数十人。亭柱是粗大的楠木,髹以朱漆。亭顶覆着青灰色的瓦片,瓦楞上堆着雪,檐角微微翘起。 亭中已铺了毛毡。毛毡是素白色的,柔软而厚实,踩上去听不见脚步声。毡上设了十几张矮几,每张矮几后放着一只茵褥,几上摆着青瓷杯盏。亭子四角各设一只炭火盆,盆中炭火烧得正旺,红光映着白雪。 亭外的廊庑下,几个童仆正在温酒。酒铛中,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冷风中化作一团一团的白雾。 梁山伯与祝英台站在孟文朗身后,打量着亭中的景象。 亭中已到了不少人。 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者,名叫朱韬。他穿着一身玄色紵绵袍,腰间佩白玉玦一枚,须发花白,面容清癯,双目有神。他跪坐在那里,意态从容,不怒自威。 祝英台的目光落在那老者脸上,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低声唤了「梁兄」,退后数步。 梁山伯会意,跟着她退后。 祝英台压低声音,目光往主位上那老者瞟了一眼:「梁兄瞧那位坐在正中的长者,是不是有些眼熟?是不是那日那位垂钓之人?」 梁山伯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瞧着也像,只是那日那位垂钓之人,蓑衣斗笠,与眼前这位衣着华贵的长者,相差甚远。我也不确定。」 祝英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重新回到孟文朗身后。 主位上,朱韬的目光扫过梁祝二人,略微停顿了片刻,随即移开。他也觉得二人有些眼熟,但没多想。不过是两个陌生的小辈罢了,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陆续又有人到了。 众人坐定。 亭中的座次,是有讲究的。 主位落座的,不是县令陈懋,也不是孟文朗,而是朱韬。 因为朱韬年长,眼下这座渚云别业又是朱氏的产业,更因为朱韬为官多年,今年才从吴郡太守之位上辞官归隐。在这满亭的人物中,论资历丶论年辈丶论在钱唐地面上的分量,朱韬都当之无愧。 陈懋丶孟文朗分别坐在朱韬左右。 第53章 孟先生一语收鞘,真正高明 最先开口的,是萧振。 萧振声音洪亮,直截了当:「萧某主何平叔之说。圣人法天,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圣人亦当如此,心如止水,不为喜而滥赏,不为怒而妄罚。天道无情,而万物自化。圣人之治,当以无情御万民。」 他稍顿,引《老子》为据:「《道德经》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于刍狗,不怜不惜,用则用之,弃则弃之,此非无情乎?圣人效天地,其心廓然大公,无偏私丶无偏好,方能照见万事之理。」 褚文举微微一笑,接过了话题:「萧丈方才以天道论圣人,辞义甚健。不过褚某倒想请教一句,若圣人纯乎无情,则五经之中,圣人何以有『忧』丶有『乐』丶有『恻隐』之心? 《易·系辞》云:『圣人之情见乎辞。』圣人系辞以尽意,若胸中无情,何以有辞?何以有忧患?何以系辞以告后世? google搜索twkan 是以王辅嗣之言,更契圣心。圣人非无情,其情在公而不在私,在天下而不在一己。譬如春雷震而万物苏,雷非为某物而震;秋霜降而百草凋,霜非为某物而降。 圣人喜,喜天下有道;圣人忧,忧苍生未安。此即所谓『应物而无累于物』。」 褚文举稍稍提高了声调,又引《庄子》为佐:「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责之,庄子云:『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 圣人于死生之际,亦非漠然无感。所不同者,感而不溺,哀而不伤,如镜之照物,物去而镜不留痕。此即『不累于情』之真义。」 褚文举这席话,辞采灿然,用典恰切,如行云流水。 亭中不少人心折点头。 萧振皱了皱眉。他于玄理上不及褚文举,但性情刚直,不肯就此退让。 他的声音压沉了些:「褚丈以五经驳我,我便以五经答之。《礼记·中庸》篇开篇便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在其能『中』,能守其未发之体。喜怒哀乐已然是『发』,既发,便是偏。圣人岂能有偏?」 这一驳,角度很巧。 褚文举应声答道:「《礼记·中庸》篇言『未发』,亦言『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圣人非不『发』,而是『发而皆中节』。喜所当喜,哀所当哀,便是和,便是圣人境界。 若一味『不发』,与枯木寒灰何异?与土偶木偶何异?王辅嗣所谓圣人有情,正是此意。有情而能『中节』,有喜怒而能『无累』。」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辞锋交错。 亭中诸人或含笑颔首,或凝眉沉思,气氛渐入佳境。 孙大田在一旁端着杯盏,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的功底,比起萧丶褚二人,都差了一截。他想引《孟子》的恻隐之心来说,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想引《礼记》的七情之说,又觉得不够锋利。 他便只是一口一口地呷着酒,偶尔点头,偶尔摇头,到底没有说出什么成篇的话来。 儿子孙元规在他身后,看得暗暗着急,却也不敢在长辈说话时插嘴。 此时,范正轻轻咳嗽了一声。 众人目光转向他。 范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萧丈与褚丈各见一隅,各极其致。范某从中受益良多。不过,范某以为,有情无情,似不必一刀断开。《易》有阴阳,一阴一阳之谓道,圣人境界,焉知不在有情无情之间? 范某曾闻释氏有言,心性本净,客尘所染。若以此观之,圣人之心,譬如止水。止水无情乎?止水自有水之性,澄澈虚明。风来则波生,风去则波息。波生波息,水之性未尝变。 圣人之情,亦复如是。物来则应,物去则寂,情之有无,原不在水,而在风。有风时,止水便是波,圣人便有情;无风时,波复归止水,圣人便无情。」 范正收束道:「如此看来,有情无情,不是圣人的状态,而是圣人应世的两种面貌。何平叔所见的,是无风之止水,是圣人本体的寂然;王辅嗣所见的,是有风之波澜,是圣人应物的感通。二者各见一境,未必非此即彼。」 范正一番话,将佛理悄然引入玄谈,角度新异,语气温厚。 方才萧丶褚二人争锋的硝烟味,被他这一席话化去了大半。 褚文举由衷赞道:「范丈此解,以佛入玄,别开生面。」 萧振亦点了点头,不再争辩。 县令陈懋见诸家已各抒己见,便请朱韬开口。 朱韬却摆了摆手,转向孟文朗:「孟先生,众家已陈高见,先生当有以教我。」 第54章 松立千秋雪,槐燃一灶温 陈懋敬过孟文朗一盏,将杯盏搁下,目光在亭中环视一圈,笑道:「朱府君方才所出『有情无情』之题,诸位已各抒高见。孟先生一语收束,化两派之争为观者之心,妙极。」 他略顿了顿,看向朱韬:「朱府君,不如再出一题,让诸位接着谈谈?」 朱韬摆了摆手,笑道:「适才那道题是老朽出的,这个便该由敏则兄来了。你是一县之父母,岂能只让我一人费神?」 亭中响起一阵轻笑。 孟文朗也微微一笑,道:「朱府君此言有理。敏则兄不妨出一题,让我们再多说几句。」 本书由??????????.??????全网首发 陈懋推辞不过,略一沉思,缓缓道:「前些日子,我去访朱府君。府君正坐在庭中读书,庭中有两株树。一株是松,一株是槐。松是常青的,槐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只剩几根枯枝。我对府君说:『松柏固是君子,然满山皆松,亦少意趣。』」 他顿了顿,笑道:「今日便以此为题:松与槐,哪个更是君子?」 题一出口,朱韬先笑了:「敏则兄,你这题出得刁。」 范正也笑道:「松柏后凋,夫子早已有定论。明府此题,莫不是要我们替槐树一辩?」 陈懋笑道:「正因夫子定了论,才好拿来重新议一议。今日在座都学识不俗,想必能从无话可说处,说出些理致来。」 他又补了一句:「方才朱府君出题,诸位长者已各陈高见。这一题,依旧是诸位长者发言,诸家子弟们不必着急,待此题论过,自有你们施展的时机。」 这次先开口的,是一位名叫杜士仪的本地名士。 杜士仪道:「明府此题出得有趣。松与槐,一者常青,一者凋落。夫子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单就这一句,松柏已是君子无疑。 不过杜某以为,松是君子,却不在『不凋』,而在『不争』。百花争春,松不与争;百草凋秋,松亦不与争。春风来时不先发,秋风起时不先谢,冬雪来时,它仍是原来的样子,不增不减。此非君子之守乎?」 他收束道:「松之为君子,在不争。不争春,亦不争谢。守着自己的节气,便是德行。」 杜士仪的话虽简短,却别开生面。「不争」二字,正是庄子「不材之材」丶「无用之用」的翻版。 褚文举笑道:「杜先生此说倒妙。不争,是守节之士。」 范正缓缓说道:「杜先生说不争,是松之德。范某却想,槐也有可观之处。槐于春则荣,于冬则枯。枯时绝不遮掩,不勉强生出几片叶子来充绿;荣时也绝不含蓄,枝繁叶密,满树浓荫。 枯就枯个乾净,荣就荣个尽兴。这何尝不是一种坦荡?所以范某以为,槐也是君子。松是守节之君子,槐是坦荡之君子。」 孙大田方才圣人有情无情那一轮便憋了许久,此时终于等到了一个他能说的题目。 他坐直身子,声音洪亮:「范丈此言,孙某甚是赞同!只是孙某以为还不够。槐何止是坦荡?它比松更不易。 松木多脂,遇火则爆,做不得柴;松枝多节,难劈难烧。槐就不同了。槐木纹理细密,耐烧,火力也持久。穷人家的灶膛里,槐是上等的好柴。冬日冷得熬不住的时候,一捆槐柴就能救一条命。 诸君可知道,一株槐,从地里长起来,春荣秋枯,最后被劈开了塞进灶膛,化作火,化作烟,化作一撮冷灰,什么也不剩下。可那灶头上坐了锅,锅里煮了粥,粥喂饱了人。这算不算君子?」 亭中静了一静。 孙大田说的不过是一个老农耕了半辈子地丶烧了半辈子灶之后的一点见识,却有一种别的发言所没有的分量。 陈懋微微点头。 孙大田见众人不言语,倒有些局促起来,讪讪地端起了杯盏:「孙某是粗人,说粗话,诸公莫怪。」 朱韬却正色道:「孙丈不要过谦。能想到灶膛里的一捆柴,方是着实之言。」 他语调温缓下来,像是闲话家常:「不过,听了诸位的议论,老朽倒想起一桩旧事来。昔年在郡府任上,我见过两种人。一种如松,立朝堂之上,风骨凛然,为一方柱石;一种如槐,默默在乡野之间,把自己燃尽了,暖一家一室。二者孰高孰下?我自己想了许久,也没有定论。」 他转向陈懋与孟文朗,含笑道:「敏则兄在地方为官多年,孟先生也曾出入庙堂,如今设帐授徒。老朽倒想听听二位。这松与槐,在二位心中,是何分量?」 第55章 晚辈梁山伯,后生可畏 接下来便是年轻子弟清谈了。 陈懋的目光在年轻子弟的脸上扫了一圈,含笑对朱韬道:「朱府君,今日这岁寒清音集,设有诸家子弟清谈丶作诗一节,并设赏钱一万,以励后进。我看着,有些子弟想必已跃跃欲试了。便请府君再出一题,让他们也展一展抱负。」 朱韬抚须而笑:「敏则兄想得周全。既是如此,老朽便再出一题。」 他略一沉思,环视在场子弟,缓缓道:「《庄子·山木》有一则寓言,诸位想必读过。 庄周行于山中,见大木盛茂,伐木者止而不取,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后舍故人之家,主人命杀雁。竖子问:『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 弟子问庄子:『山中之木以不材生,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然庄子紧接一句:『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 诸位且各抒己见:士之处世,当处乎材与不材之间否?」 题目既出,众年轻子弟皆凝神沉思。 萧虎的兄长萧盛率先起身,向诸尊长行礼,朗声道:「晚辈以为,士当为『材』。学成文武,效于朝廷。若不为世用,所学奚贵? 木以不材免斧斤,然不材之木,终不过是山间一朽木。雁以不材而死,正因其于世无用。晚辈愿为可用之材,纵遭斧斤,亦不悔也。」 他语调昂然,萧振在席上微微点头。 朱韬的孙子朱彦随即起身,谦逊拱手,言辞温雅:「萧兄志气可佩。只是《易》云『亢龙有悔』。锋芒太盛,未有不伤者。 我以为,『材』固当为,却不可尽露。譬如宝剑,出匣则易折,藏匣则养其锐。故材与不材,不在才之有无,而在用之时机。」 孙元规见状,也想站起来说几句,露露脸,然而却不知说什么好。 这时,王术按捺不住,起身行礼,声音清朗:「二兄所论皆有理,然我以为,尚可进一层。萧兄言『材』之可贵,朱兄言『藏』之必要。只是庄子这则寓言,最耐人寻味的,不在材与不材本身,而在那句『似之而非也』。」 他侃侃而谈:「既说『处乎其间』,又说『似之而非』,这分明是在说:材与不材之间,也只是一个假名,一个暂寄之地。执着于『材』是执,执着于『不材』亦是执,执着于『材与不材之间』,何尝不是执? 我以为,庄子的意思或许更深一层:真正的解脱,不在三者之间的任何一个位置,而在于不执一法丶不滞一隅。譬如水银泻地,遇方则方,遇圆则圆,然水银自始至终是水银,不因方而增,不因圆而减。」 王术又稍稍提高了语调:「所以士之处世,未必要在材与不材之间,而要在『似是而非』之间,守住一个活脱脱的本心。 孔明不出茅庐时,是材是不材?他抱膝长啸,世人不知;既出祁山,又是材是不材?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无憾也。材与不材,都是外人的评说,他自始至终只是诸葛孔明。」 王术看了眼朱韬,收束道:「晚辈以为,不必处乎材与不材之间,但求不欺本心,足矣。」 这一席话,语速利落,推论清晰,辞有锋芒。 几位长者微微颔首,孙大田笑道:「王贤侄见识不凡,孟先生门下果然藏龙卧虎。」 王术拱手:「孙丈谬赞。」 正在此时,褚文举的孙子褚景站起身来,对王术问道:「王兄方才以诸葛孔明为例,我很是佩服。只是有一事不解,想请教王兄。」 王术拱手:「褚兄请讲。」 褚景道:「王兄说『不必处乎材与不材之间,但求不欺本心』。这话原本极好。可我想问一句,王兄所言的本心,是谁的本心?」 亭中骤然寂静。 褚景又道:「何平叔生来是鸿胪卿之孙,方其生也,已在宫阙之间。山巨源少孤贫,耕于野,樵于山。他们二人的本心,从一开始便不是一种东西。 何平叔一生谈玄论道,山巨源一生折冲樽俎。谁的本心更真?谁的本心更高?倘若本心本就由出身丶际遇所塑造,那我们追随的,究竟是自己的本心,还是自己的命?」 这一问,如一枚细针,刺入了王术方才那番宏论的关节处。 王术一时间怔住了。 他方才说「不欺本心」,却未想到另一个问题:本心本身,是不是人自己能选的? 第56章 《钱唐湖雪》诗成 过了半晌。 几名童仆进入亭中,在中间的空地上摆下了四张矮书案。每张书案上,都摆上了笔墨纸砚。 陈懋扬声道:「诸君,方才的子弟清谈颇为精彩,如今便让诸家子弟作诗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今日恰逢瑞雪,亭外飞雪,诸位便咏一咏雪。四言丶五言丶杂言,皆可。一炷香为限,先各自在席上默思,有了诗,再到亭中来,当场写在纸上。」 他伸手指了指亭中间的四张矮书案,继续道:「诗成之后,交由朱府君丶孟先生与我一同评选。至于那赏钱一万的归属,也将综合清谈与诗作的表现来定夺。」 话音方落,亭中近三十名年轻子弟,有的已经开始低头沉思,有的望着亭外的飞雪寻觅诗意。 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侧,忍不住侧过头,看了梁山伯一眼。 梁山伯正用手指在毛毡上轻轻画着,像是在试写什么字句。他的神色平静,仿佛一潭深水,不见波澜。 祝英台忽然想起半年前的一件事来。 那日孟先生在甲斋讲学时,让诸生当场作诗一首。那一回,梁兄作了一首《松栅》。二十个字,无一字言玄,无一句说理,却将庄子「视乎冥冥,听乎无声」的境界写得空灵至极。孟先生当堂击节赞赏,说此诗若是王右军丶谢安石见了,也会称赞。 那一回,梁兄也是这般平静。 想到此事,祝英台忍不住将身子微微侧过去,压低声音,悄悄地唤了一声:「梁兄。」 梁山伯侧过头,看着她。 祝英台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今日你若能再作一首《松栅》那样的佳作,便好了。」 梁山伯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祝英台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反倒安定了些。 她重新坐直身子,望着亭外的飞雪,继续打起了腹稿。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童仆又添了一回炭,炭火盆中红光跳跃。 不断有年轻子弟从席上起身,走到亭中间,在矮书案后跪坐下来,提笔蘸墨,将腹中的诗稿落在纸上。 萧盛走上去时,步履昂然,跪坐在书案后,提起笔,几乎不假思索,便在白纸上挥洒起来。他写的是四言诗,笔势雄健,与他方才清谈时的昂然气势一脉相承。写完之后,他搁下笔,起身朝众尊长行了一礼,退回席上。 朱彦走上去时,步履从容,跪坐的姿态温雅端正。他提起笔,却并不急着落墨,而是先望了望亭外的飞雪,又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白纸,方才落笔。他的字迹,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 褚景丶孙元规丶萧虎也陆续走了上去。 萧虎的字说不上好,但粗犷有力,一横一竖都像是用刀刻的。 孙元规的字倒是比他的人要工整些,只是写到一半时,他挠了挠头,又用笔在纸上涂改了一处,然后笑了笑,搁下笔,将诗稿交了。 王术与顾隽也相继起身。王术的字清劲有力,笔锋有锋芒;顾隽的字温润如玉,字字从容。 祝英台将自己腹中的诗稿推敲了又推敲,自觉没有什么不妥了,才定了稿。 「梁兄。」她压低声音唤道,「你可有了诗?」 梁山伯转过头看着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贤弟可有了?」 祝英台点了点头。 梁山伯道:「既如此,咱们便一同去写吧。我早有了,只是一直在等你,怕你独自一人走上去,心或不安。」 祝英台微微一怔,随即心头一暖。 他早就有了腹稿,可他一直没有起身,他在等她,怕她孤独,怕她紧张! 祝英台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 两人一同离席,朝亭中间走去。 祝英台的步履轻而稳,梁山伯的步履从容如常。两人在两个相邻的书案后跪坐下来。 祝英台提起笔,在砚台上蘸了墨。墨是新研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清香。她深吸一口气,运腕落笔。 她的字清秀匀净,笔画之间有一种天然的婉转。她写的是五言诗,一共四句。每一个字,她都写得认认真真。她写完后,搁下笔,将诗稿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然后抬起头,往身旁看了一眼。 梁山伯也已搁下了笔,正低着头,轻轻吹着纸上的墨迹,神情专注而平静。 第57章 竟不知此诗是好还是不好 朱韬不由得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不久前的雪后清晨,他只带了两个侍从,披上蓑衣,戴上竹笠,乘一叶扁舟,在钱唐湖上垂钓。 那日他坐在舟中,手持钓竿,只觉得平生所历之事,那些朝堂上的明争暗斗,那些案牍间的案卷如山,那些迎来送往的宴席清谈,那些说了等于没说的客套话,都在那一片白茫茫的雪后湖山之中,化作了虚无。 那日,他瞥见湖畔站着两个少年人,他向其中一人微微颔了颔首,属于客套,那少年则忙隔着湖面朝他拱手为礼。 他当时并未在意。 如今想来,那个少年,岂不就是今日现场这个梁山伯? 朱韬拈着诗稿,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瞥了梁山伯一眼。 梁山伯正端坐在孟文朗身后的席位上,神色平静,目光低垂,没有看任何人。 朱韬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又看起了《钱唐湖雪》。 一旁的陈懋已将自己手中的诗稿翻完,想与朱韬交换意见。却见朱韬对着一份诗稿半晌没有动静。他微微一怔,低声问道:「府君可是见到了一首佳作?」 朱韬没有直接答话,只是将手中的诗稿递了过去:「敏则兄且看看此诗。」 陈懋接过诗稿,低头看去。 他看了第一遍,眉梢微微一动。看了第二遍,眉头蹙了起来。看了第三遍,面露迟疑之色。 「府君。」他转向朱韬,「此诗倒是新奇,通篇没有一个字是写玄的,没有一个字是写道的,只是写了山,写了路,写了舟,写了老翁。我竟不知它是好还是不好了。」 朱韬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所以老朽才让敏则兄看。这诗,老朽亦未敢言尽得其意。还是请孟先生也看看,这梁山伯可是孟先生的弟子。」 陈懋点了点头,转向孟文朗,将诗稿往孟文朗面前递去:「先生也看看吧。这是你弟子的手笔。」 孟文朗接过诗稿,低头看去。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纸上的字迹。他熟悉梁山伯的字,清朗挺拔,笔锋有骨,却不像王术那般锋芒外露,而是将骨力藏在温润之中,一如为人。 他第二眼看到的,是诗末的「梁山伯」三字。 接着,他才仔细看起了这首诗。 他将二十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起头来。 朱韬看着他:「先生,你觉得呢?」 孟文朗微微一笑:「此诗,当让在座诸位长者一同品评。」 朱韬与陈懋对视一眼,皆微微点头。 …… …… 半晌后。 朱韬丶陈懋丶孟文朗已评好了年轻子弟的诗作。 现场诸位长者和年轻子弟,正等着陈懋宣布结果。 陈懋环视亭中众人,扬声道:「诸君。」 亭中安静下来。 陈懋声音清晰:「今日近三十首诗作,我与朱府君丶孟先生一一读过了。不少是佳作,可见钱唐诸家子弟人才济济,诸家及诸位先生教导有方,陈某心中甚是欣慰。」 他话锋一转:「只是,这里有一首诗,颇为奇特,与寻常诗作不同。经朱府君丶孟先生与我商议,此诗当让在座诸位长者一同品评为好。」 此言一出,亭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在场的年轻子弟们面面相觑,不知是什么诗,竟让陈明府说出这样的话来。 陈懋将梁山伯的诗稿交给身旁一名童仆,童仆双手捧稿,先走到了范正面前。范正接过诗稿,看了数遍。接着,褚文举丶萧振丶孙大田丶杜士仪等长者也相继看过了诗稿。 待诸位长者都看过了,诗稿回到了陈懋手里。 陈懋又道:「此诗题为《钱唐湖雪》,乃是梁山伯所作。我将此诗诵读一遍。」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诵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湖雪。」 声音落下,亭中又是一阵议论声。 王术与顾隽对视一眼,都会心一笑。 这个结果,他们并不意外。梁师弟的《松栅》之诗,他们可都早已熟记在心。今日这种场合,梁师弟若能作出一首寻常的玄言诗来,那才叫奇怪。 第58章 再试诗才,满亭目光落一身 陈懋又看向范正,问道:「范丈以为呢?」 范正这个人,性素圆融,善于调停。 他温和地说道:「褚丈所言固然有理,孙丈所言也恳切,只是范某以为,此诗倒也并非空无所有,所写的不是物,是心境。不过此诗确与当今诗作迥异,范某不敢妄下定论,且容我再琢磨琢磨。」 这话果然圆融,既没有否定褚文举和孙大田,也没有轻视梁山伯。 陈懋微微一笑,目光转向了主位上的朱韬:「府君,不如且听此诗作者之说?」 朱韬颔首,看向梁山伯,目光里含考校之意,亦含期许之色:「梁山伯。」 台湾小説网→??????????.?????? 梁山伯从席上起身,朝朱韬丶陈懋丶孟文朗拱手一揖:「晚辈在。」 朱韬问道:「你这首《钱唐湖雪》,写的是什么?为何作出此诗?」 梁山伯没有立刻回答,微微低了低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然后抬起头,缓缓说道:「回禀府君。不久前的初雪,下了彻夜。次日清晨,晚辈与祝九龄贤弟同游钱唐湖畔。 正行间,忽见湖面有一叶扁舟,舟上坐着一位披蓑戴笠的老翁,手执钓竿,纹丝不动。雪后的湖面平静如镜,他的舟便停在那一片皑皑天地之间,仿佛与湖山浑然如一。 前夜的雪,已将千山万径尽数封住。鸟不飞,人不行,天地之间,唯余皓然,万物皆没于雪中。然此虚白之中,独有一人不隐。他驾着舟,握着竿,独自坐在那里。万象空寂,而此人独存。 晚辈读《庄子》,读到『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这一句时,常觉其理甚妙,然终有未达一间之感。唯独那一日,见那老翁独钓于雪后湖上,豁然有悟。 千山无鸟,是天地归于寂;万径无人,是尘世归于无。在这寂然虚无之中,一个人,一叶舟,一钓竿,却反而澄然见己。这便是从万象纷纭中提出来的一颗本心。 郭子玄说『独化于玄冥之境』,晚辈向以谓玄远难企,及见老翁,乃悟,所谓『独化』,不过是在万物俱寂之时,独自守着一颗心,行不必语人之事。 晚辈写『独钓寒湖雪』,此句中未见『人』字,亦无『心』字。可晚辈觉得,其竿所垂,即心所沉,天地愈空茫,此心愈澄然。 此诗所写,湖境也,亦心境也。雪是覆盖,是寂灭;钓者,守也,存也。晚辈是想用这二十个字,记下那一日所感之微意。」 梁山伯一番话说完,亭中静了一静。 朱韬的目光落在这个少年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从少年那对清朗的眉目,看到他笔挺如松的脊梁,再看到他那一身素简的衣物,通身上下,没有一件佩饰,没有一处绣纹。 亭中近三十名年轻子弟,衣着大多华丽。 梁山伯却一身素简,在这满堂华服之中,反倒显得扎眼。 而在朱韬看来,梁山伯眼下不是扎眼在寒酸,是扎眼在澄净。那是一种不卑不亢的澄净,一种以清贫砥砺而出的澄净。 朱韬沉默了片刻,转向陈懋:「敏则兄,依我之见,这梁山伯的诗才,不妨再考一考。让他再当场作一首咏雪之诗,两首诗放在一起,对比着看,更见其才。」 陈懋一怔,随即笑道:「府君言之有理。梁贤侄方才那一首《钱塘湖雪》,已是不俗。若能再作一首,今日这场岁寒清音集,便又多一段佳事了。」 他转向孟文朗,含笑问道:「孟先生意下如何?」 孟文朗微微一笑,目光在梁山伯脸上停了停,方对朱韬与陈懋道:「府君与明府既有此意,是劣徒的福分。只不知其今日才思足否,姑令一试。」 朱韬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梁山伯:「梁山伯,你可能现场再作一首咏雪之诗?」 梁山伯略一沉思,方才开口:「既是府君有命,晚辈斗胆一试。只是晚辈须一刻工夫,在席上默思。待心中有了诗,再写于纸上。」 朱韬点头道:「理当如此。你且在席上默思,不必急。若一刻工夫不够,纵以香一炷为限,亦无不可。」 梁山伯又道:「晚辈另有一个不情之请。」 朱韬微微挑眉:「你说。」 梁山伯从容道:「府君命晚辈再咏雪。然咏雪之作,历代以来,实在太多了。晚辈方才已作了一首,再作一首纯粹的咏雪诗,恐仓促之间,不能逮前作也。 府君可否将题材稍放宽些,容晚辈作一首以雪为题的诗,但不必非要咏雪。雪可为时令丶为起兴之端,未必要成为诗的主体。」 第59章 《钱唐雪日怀先君》诗成 梁山伯没有耗费一炷香的工夫。 仅过了一刻,他便整了整衣襟,双手按在膝上,缓缓站起身来。 随着他这一起身,亭中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凝聚在他身上。 梁山伯向朱韬丶陈懋丶孟文朗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看着朱韬,声音清朗地说道:「府君,晚辈已有了诗。」 朱韬点了点头:「才一刻钟,便有了?好,你便写出来罢。」 当即,梁山伯离席,再次朝亭中间走去。 这一次,没有祝英台陪他。 他独自一人,穿过满亭的目光,步履从容。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欣赏,有不以为然,有隐隐的嫉妒,都落在他身上。 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是稳稳地走着。 他在矮书案后跪坐下来,提起笔,在砚台上蘸了墨,然后低下头,先写下了诗题。 《钱唐雪日怀先君》! 题目写完,他并未紧接着写诗句,而是蘸了第二笔墨,又写了一段小序。 「雪日,从先生赴钱唐岁寒清音之集。长者命以雪为题赋诗。时念先君居山阴故宅,平生恃笔墨为人佣书,每值风雪,辄冒寒迟归。三载前冬,一风雪夜,先君病殁。余客此他乡,因作此篇。」 意思是,在一个雪天,我跟随先生参加钱唐岁寒清音集。席间,长者命以雪为题作诗,我不由得想起已故的父亲。 父亲生前住在山阴的老宅,靠替人抄写文书谋生,每遇风雪天气,他总要冒着严寒很晚才能归来。三年前的冬天,也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父亲因病去世了。而今我客居在他乡,写下了这首诗。 写完小序,梁山伯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然后才提起笔,重新蘸墨,将诗句写了下来。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最后依然在诗末署了三字:梁山伯! 他写完,将笔轻轻搁在砚边,低下头,吹了吹纸上的墨迹,然后将诗稿放在书案一角,站起身来,朝尊长行了一礼,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 一名童仆上前,双手捧起诗稿,恭敬地送到了朱韬手里。 朱韬接过诗稿,低头看去。 他先看到了诗题,《钱唐雪日怀先君》,然后看了那一段小序。 序不长,只有寥寥数十字。 「佣书」是穷苦读书人赖以谋生的行当,替人抄书写信,赚几文铜钱糊口。这行当费眼耗神,收入微薄,且不稳定。风雪天也得往外跑,因为不跑就没钱,没钱就没饭吃。 原来,梁山伯的父亲,是这样一个人。 这位父亲在一个风雪夜里,病殁了。 朱韬将目光移向下面的诗句。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这两句写的是什么?是苍山,是日暮,是天寒,是白屋。 苍山是远的,远在暮色尽头,看不清,也够不着。白屋是贫的,贫得只剩四壁土墙一扇柴门。天是寒的,寒得彻骨,寒得透心。 这便是梁山伯的家,远在会稽山阴县一处不起眼的里巷深处,一所低矮的土墙院落,三间茅屋,泥壁斑驳。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这两句写的又是什么?是柴门,是犬吠,是风雪,是夜归。 那个「归人」是梁山伯的父亲,是那个以笔墨为人佣书的穷书生,是那个在风雪夜中终于回到家门的人。 朱韬看完诗稿,沉思了片刻,方将诗稿递给陈懋。 陈懋仔细看了诗稿,然后递给了孟文朗。 孟文朗也仔细看了诗稿。 这三位长者,竟是不约而同都被这首诗给感动了! 朱韬对陈懋道:「烦敏则兄诵读一过,俾小序诗句皆得闻于在座诸君。」 陈懋点了点头,将诗稿捧在手中,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起来。 他先读了诗题,又读了小序,最后念了诗句。 读罢,亭中窃窃私语,初闻数处,俄而遍起。 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侧,竟不自觉泪盈于睫。 第60章 赏钱一万变赏钱四万 陈懋听完,转头看向朱韬。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韬情不自禁说了四个字:「此子大才!」 他举起杯盏,向孟文朗道:「先生门下有此佳士,可喜可贺。老朽今日此行不虚。」 孟文朗也举起杯盏,谦逊道:「劣徒年少,尚需雕琢。府君过誉了。」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紧接着,朱韬丶陈懋丶孟文朗三人又当众品评了适才从近三十首诗中选出的其他两首诗。 其中一首是褚景的,另一首是朱彦的,两人的诗都是标准的玄言诗。褚景的诗确实挺好,朱彦的诗差了些,陈懋是为全朱韬颜面,方选出了这首。 品评完毕,陈懋当众宣示道:「今日岁寒清音集,子弟清谈与作诗二节,至此俱毕。 适才清谈,梁贤侄之言,颇有深致,『松柏不能择地而能择姿』,在座诸君共见。 作诗之事,梁贤侄又连赋二首佳作,前一首《钱塘湖雪》空灵孤绝,后一首《钱唐雪日怀先君》情深意挚。 今日这诸家子弟清谈丶作诗,便以梁山伯为胜。赏钱一万,以励后进!」 陈懋宣布方落,朱韬忽然道:「敏则兄赏钱一万以励后进,老朽钦服。今日老朽也出一万钱,以赏梁山伯。」 他的目光转向梁山伯,继续说道:「此子出身寒微,却才华秀出。以寒门之身,能在这满堂华服之中从容应对,清谈时不卑不亢,作诗时情深意挚。这样的少年人,不当为生计所困。老朽此钱,欲令其无生计之累,得以专意向学。」 其实,朱韬之所以这般慷慨,还有两层心思没有说出来。 其一,他是真心赏识梁山伯的才华。 方才梁山伯那一番清谈,那两首诗,他都看在眼里。这个少年,不是寻常的聪明,不是寻常的才学,而且有一种在逆境中磨出来的从容,一种在寒门中淬出来的骨气。这样的人,他朱韬活了五十余年,平生所见不多。 其二,他在梁山伯身上看到了一笔划算的「原始股」。 这个少年虽是寒门子弟,却是才华秀出,又是孟文朗的入室弟子,将来多半会入仕。纵不至上品高官,下品当不难;机缘若至,中品亦未可知。异日此子有成,今日之万钱,便是钱唐朱氏早结之善缘。 在门阀森严的东晋,望族之间彼此联姻丶彼此提携丶彼此勾连,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寒门子弟要想在这张网中撕开一道口子,甚是艰难,可也并非全无可能。 他这辈子便见过一些在网中撕开口子的寒门子弟,而在他看来,梁山伯多半也能做到。 陈懋笑着朝朱韬拱了拱手:「府君高义,陈某钦服。今日这岁寒清音集,有府君如此奖掖后进,方不负『清音』之旨。」 话音刚落,萧振忽然扬声道:「既然朱府君与陈明府皆赏钱一万,萧某亦出万钱,以赏梁山伯。此钱,既为激劝此子,亦以襄助陈明府今日之雅集。嗣后明府有雅集之举,萧某当竭诚以襄。」 其实,萧振也还有两层心思没有明说。 一是,他赏识梁山伯的文武兼资,梁山伯又是他孙子萧虎的朋友。 二是,既然朱氏赏了钱,他萧氏便不愿落后。 别看今日钱唐诸望族家主在这渚云亭中显得和气,其实,这几家望族之间可是角力已久,争名望,竞势力。 到了他们这个份上,一万钱算什么? 萧振话音方落,孙大田也跟着扬声道:「孙某亦出万钱,以赏梁山伯。此子方才那首《钱唐雪日怀先君》,孙某看了,此时犹觉酸楚。能写出这种诗来的少年人,孙某赏识。这一万钱,既是激励此子,亦是襄助陈明府今日这雅集!」 孙大田虽是个直性子,眼下却也有两层心思没直说。 一是,他念及梁山伯是他儿子孙元规的朋友,儿子对梁山伯称赞有加。 二是,朱氏丶萧氏都赏钱了,他孙大田若不跟上,岂不显得落后了? 范正坐在席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笑了一声,道:「萧丈丶孙丈皆出万钱,朱府君与陈明府亦各有赏,范某若不出万钱,岂不显得小气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梁山伯脸上停了停,又移到朱韬身后的朱彦身上,然后道:「范某也愿赏一万钱,襄助陈明府今日这岁寒清音集。不过,梁贤侄今日已得了许多赏钱,无庸复加。 第61章 这一刻,他是少年名士 略一犹豫,褚文举整了整衣襟,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几位都要赏钱,褚某亦不敢独啬,也出一万钱,以赏朱贤侄。朱贤侄今日的表现,确实不俗,理当激励。」 如此一来,赏钱的格局便成了:梁山伯得朱韬丶陈懋丶萧振丶孙大田四人的赏钱,合计四万钱。朱彦得范正丶褚文举二人的赏钱,合计二万钱。 亭中的年轻子弟们,窃窃私语起来。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四万钱! 四万钱可是够一户中等人家嚼用三四年了。 这个数目,对现场的一些望族子弟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何况在场还有一些本地名士带来的弟子,并非出自望族。四万钱于他们而言,是一笔可望而不可即的数字。 有人低声议论,语气里透着羡慕;有人偷偷往梁山伯那边瞟了一眼,眼神复杂;更是有人隐怀妒忌。 褚景跪坐在褚文举身后,神色中浮现一丝郁闷之色,心里甚至有些妒忌。 论清谈,他方才那一番话让王术都哑口无言;论作诗,他的诗作仅次于梁山伯。可到头来,赏钱落在了梁山伯与朱彦头上,他一文钱也没得着。朱彦的表现分明不及他,却得了范正与祖父褚文举的赏钱。 祝英台心中已是激动不已。 梁兄今日若是得了这四万钱,便不复为贫所困。 她侧过头,看了梁兄一眼。梁兄依然神色平静,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懋看了眼朱韬。朱韬微微倾过身子,低声对他说了一句什么。陈懋点了点头,随即目光在几位望族家主脸上扫了一圈,笑道:「既是诸君有此美意,便如诸君所议。不过,尚有需斟酌之处。 今日才学秀出者,是梁山伯与褚景丶朱彦三位。褚贤侄今日的表现,在座诸君共见,褚丈的一万钱,便以赏贤孙。」 说到这里,陈懋朝褚景点头微笑。 褚景忙起身行礼道谢。 褚文举面上的表情也松了几分,端起杯盏抿了一口酒,将那一丝满意之色掩在了杯盏之后。 陈懋又道:「范丈的一万钱,赏了朱贤侄。我这一万钱,以及朱府君丶萧丈丶孙丈的一万钱,合计四万钱,皆赏了梁贤侄。」 他的目光转向梁山伯,含笑唤了一声:「梁贤侄。」 梁山伯从席上站起身来,朝诸位尊长行了一礼,神态从容,既没有受宠若惊的局促,也没有故作淡然的矜持。 陈懋看着他,声音郑重:「梁贤侄,你今日在清谈与作诗上,皆有过人之处。朱府君丶萧丈丶孙丈与本县,皆认为你这般才华,不当以寒素见限。这四万钱,你且收之,往后在学馆,宜愈勤勉向学,莫负今日诸君之厚望。」 众人纷纷看向梁山伯,等着他开口。 在众人看来,事已至此,梁山伯必会说几句感激的场面话,然后收下这四万钱。朱韬这样以为,陈懋这样以为,萧振与孙大田这样以为,便连孟文朗,也觉得这个弟子会恭恭敬敬地道谢,将这沉甸甸的赏钱收下。 毕竟四万钱实在不是个小数目,对一个寒门子弟而言,这笔钱足以改变他的处境,改善他的生活,支撑他几年的学业。 寒门子弟,孰能拒之? 然而,梁山伯略一沉默,却郑重地说道:「承蒙府君丶明府与诸尊长厚爱,晚辈愧不敢当。今日这四万钱,晚辈不能尽数收下。」 不能尽数收下?此言一出,亭中一些人纷纷以为自己听错了。 梁山伯继续说道,郑重之中又多了恳切:「这四万钱,晚辈想分作四份。 第一份,一万钱,奉与恩师孟先生。非敢言酬,师恩深重,岂区区万钱所能答?这一万钱,以充万松学馆日用。 晚辈知道,学馆日用所糜不少,藏书楼的书籍需添补,讲堂的窗棂需修缮,食堂的柴米需采买。孟先生这些年来一直在为此耗财。晚辈身无长物,所能为者,唯以此万钱充学馆之用,以尽微力。 第二份,一万钱,分与万松学馆中数名清贫学子。 晚辈知道,他们与我一样,出身寒微,向学维艰。冬日里棉衣单薄,夏日里草履破损,写字的纸用完了便拿旧纸的反面再写,灯烛亦不敢多燃。这一万钱不多,给他们添些笔墨纸砚,添一件御寒的衣物,添一双新履,总归有些用处。 第62章 雪夜炭火,梁祝夜话 孙大田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好!」 google搜索twkan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儿子孙元规,仿佛在跟儿子说:你这个朋友,交得好! 萧振看着梁山伯,沉默了片刻,忽然端起杯盏,朝梁山伯举了一举。 朱韬也没有说话,看着梁山伯的目光,赞赏之余,又多了一丝审视。 在他看来,梁山伯这番散财,若完全出自真心,便是赤诚,若是有意为之,那也是稳沉持重。 陈懋则向孟文朗拱手道:「先生门下有此佳士,后继有人。」 孟文朗微微一笑,欠身还礼。 事实上,梁山伯之所以这般散财,可并非是要做什么少年名士。 他懂得财能致祸的道理。 在他看来,今日他这个寒门子弟能得二万钱,已是最好不过,若是果真在这种场合当众收下四万钱,难免惹人嫉妒,甚至惹来麻烦。 他散出二万钱,对他的名声有利,也能让现场这些钱唐有头有脸的人对他高看一眼。 二万钱,已够他和母亲使用很长一段时间了。 何况,散出的二万钱,其中一万是给恩师孟文朗用于万松学馆,另外一万是帮助学馆里的清贫学子,他都心甘情愿。 渚云亭外,雪已停了。 却又起了风。 …… …… 已是夜晚。 学舍外,是乌压压的雪夜。 学舍里间,点着一豆灯火。 粗陶灯盏搁在小几上,燃起一朵橘黄色的火苗,微微颤着,将四壁照得昏黄而朦胧。 还生着一盆炭火。 自入冬以来,梁山伯与祝英台常在学舍里烧一盆炭火取暖。炭钱都是祝英台出的。梁山伯要出钱,祝英台不让,只是说了一句「梁兄何须与我计较这些」,便不再接这个话茬。 此刻,两人皆已拭身过了,各自换了乾净衣裳,各自坐在自己的木榻上,借着两张木榻中间一盆炭火取暖。 祝英台到现在还处于心情激动之中。 今日的岁寒清音集,她自己并没有出彩。她没有起身清谈,她的诗也没有入选前三名,可她丝毫不觉得遗憾。因为梁兄大放异彩了,在她看来,梁兄大放异彩,比自己大放异彩还要值得欢喜。 这是一种「意中人有所成,较她自己有所成更令她欢喜」的深情。 只是,或许她自己现在还不是很明白这种情感,亦或是故意不去细想。 「梁兄。」她唤了一声。 梁山伯正用一根铁火箸拨弄炭火。炭火被他拨得亮了亮,几星火星飞起来,在两人之间闪了闪便灭了。 「嗯?」他抬起头。 祝英台的双眸亮晶晶的:「今日你站在渚云亭中,受众人瞩目时,我坐在席上看着。除了开心,还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是我自己站在那里一般。」 梁山伯将铁火箸搁在炭盆边,直起身来看着她:「今日我站在亭中,想着贤弟就在我身边,心里也格外踏实。」 祝英台听到这话,心里愈发欢喜了。 她低下头去,看了一会儿炭火,然后抬起头来,继续道:「梁兄,那日咱们在钱唐湖畔看见的那位垂钓老翁,果真就是今日的朱府君么?」 梁山伯点了点头:「正是。今日朱府君亲口告诉我了。」 祝英台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那日,朱府君披着蓑衣,戴着竹笠,独自坐在舟中垂钓。当时梁兄便说他身份不俗,没想到,他竟是做过吴郡太守的钱唐朱氏长者。」 她顿了顿,又道:「那日见到朱府君在湖上垂钓,我只觉得寻常,一个老翁在雪天里钓鱼罢了。怎么梁兄眼中,便能看出诗来?」 梁山伯微微一笑,笑容在炭火光中显得格外温和:「诗者,感于物而动于心。眼前风物若有会心处,便是诗境。」 祝英台又问道:「梁兄今日将赏钱分了出去,当真不后悔么?四万钱呢。」 梁山伯看着她,神色平静:「我也爱财,何况我本就是个清贫的寒门学子。四万钱摆在面前,要说完全不动心,那是假的。 但爱财不意味着要贪财。今日我若将四万钱都收下了,那便是贪了。这世上,钱虽重要,有些东西也重,比如尊师,比如孝亲。」 第63章 晚安,祝英台 祝英台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闪亮地看着梁山伯:「梁兄,你可还记得,当初咱们在草桥亭初遇时,你说过一句话?」 梁山伯看着她:「什么话?」 祝英台道:「你说,我若有机会去山阴,你便携我去镜湖上泛舟?」 梁山伯点了点头:「自然记得。」 祝英台略一犹豫,道:「下月学馆便要放假,咱们要各自归家过岁节了。阿母已在家书中说,下月会遣人来接我回去,倒是不便与梁兄一路同行。 不过,岁节过后,正月里我返回学馆时,或有机会去山阴寻你。若是如此,届时便请你携我一同游镜湖,如何?」 梁山伯笑道:「游镜湖,须得春秋才好。春日桃花夹岸,秋日菱歌满湖,正月里虽也有可看之处,终究比不过春秋。」 祝英台的下巴微微扬起,眼中带着一丝执拗:「比不过春秋便比不过。梁兄可愿意?」 梁山伯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又笑道:「既是贤弟有此心意,我自然愿意。」 祝英台又欢喜起来。 她不由得想像着画面:正月里,镜湖边,她与梁兄并肩走在湖畔。湖上或许有残雪,或许有薄冰,柳树尚未发芽,桃花尚未开放。可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可以去看看梁兄长大的地方,看看那棵他小时候爬过的老柳树…… 她正出着神,梁山伯忽然话锋一转:「贤弟,时辰不早了,咱们该歇息了。不过,歇息前,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祝英台歪着头看他:「梁兄请讲。」 梁山伯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贤弟在学馆大半年,日日读书听讲,从未懈怠。我知贤弟聪颖过人,学问扎实。可我一直想问贤弟一件事。」 祝英台问道:「何事?」 梁山伯问道:「贤弟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祝英台微微一怔。 炭火盆中,一块炭忽然塌了下去,发出一声轻响。几星火星飞起来,在空中闪了闪又灭了。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梁兄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梁山伯缓缓说道:「贤弟与我,皆读书向学。可读书之后,贤弟要去哪里?学了学问,贤弟要用在何处?我想听贤弟亲口说说,你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祝英台低下头去,看着炭火。 良久,她方抬起头来,声音轻柔却郑重:「梁兄,你问的这个问题,我其实想过很多次。从小到大,我读了许多书。五经丶诸子丶史传丶辞赋,都有所涉猎。书读得越多,我心里就越有一个念头。 我虽然生于望族,吃穿不愁,家里有良田美宅,僮仆成群。可是,这天下有太多的人吃不饱丶穿不暖。每一个人,都想让自己丶让自己的家人过得好一些。 可如何才能让更多的人过得好一些?让这世间少一些饥馑,少一些流离失所的人?这便是我想做的事,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想去做,然而……」 她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目光落在炭火上,那一簇红光照着她的眉眼。 顿了顿,她方补了一句:「然此非我力所能及。」 其实,她原想说的是「然我是女儿之身」。 只是这话,不便对梁兄直言。 梁山伯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凝视着她:「其实,我也有着贤弟这般的抱负。虽则此事很难,但咱们一同努力,或许将来能有所成呢?」 祝英台笑了:「梁兄与我又有一个共同之处了。」 然而,笑容中藏着一丝苦涩。 她心中悄悄想着:「且不说此事很难,单凭我一个女儿之身,如何能与梁兄一起成就这种事业呢?梁兄不知我是女子,所以可以这般坦然地邀请我一同努力。可我知道,总有一天,女儿之身会成为一个无法回避的障碍。」 她也低头沉默了片刻,重新抬头看着梁山伯:「梁兄,歇息前,我也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梁山伯道:「贤弟请问。」 祝英台问道:「你方才说,咱们来学馆大半年了。这大半年里,你心中可有最难忘的一个日子?」 梁山伯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与贤弟在一起的许多日子,都是难忘的。第一次同在食堂用饭,第一次同在讲堂听讲,第一次同在藏书楼读书,第一次同去县城,第一次同去后山游玩,第一次同在后山习射…… 那些日子,都像是昨日才发生的一般。 若是非要从中挑一个最难忘的,我想,应该便是当初我与你在草桥亭初遇丶在草桥上义结金兰的那个春日了吧。」 第64章 人脉谢玄,风吹往会稽 翌日,雪后初晴。 梁山伯丶王术丶顾隽三人用罢朝食,照常穿过野地,沿着蜿蜒的山径往后山去。 阳光照在松林里,松针经雪梳洗,愈显苍翠,沉甸甸压于枝头。山径上的残雪已被扫到两旁,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石。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松栅到了。 屋前那圈松木栅栏上的积雪还未全消。 三人推门而入。 孟文朗一如既往地坐在窗下席上,待三人跪坐,便开始今日的讲学。 他今日讲的是《三国志》,讲曹操的屯田之策与诸葛亮的治蜀之道。他将二人放在一处比较,说曹操屯田是「以霸道行王道」,诸葛亮治蜀是「以王道驭霸道」。两句话便点出了二人行事风格的根本差异。 他向弟子讲史,素来意在以史为鉴锻造弟子。 他将曹操丶诸葛亮拉到一个平面上比较,不是为了考证史实,是为了直接提炼出曹操「霸中有王」丶诸葛亮「王中运霸」这种极具洞见的政治人格。 他说曹操「以霸道行王道」,实则是见其枭雄底色;说诸葛亮「以王道驭霸道」,是见其儒法并用的宰辅器量。 他用精悍妙喻给人定性,正是当今士林所看重的谈风。 这展现了他不拘章句丶直契玄理的大家风范。 梁山伯丶王术丶顾隽皆听得入神。 讲学完毕,王术与顾隽起身告退。梁山伯正要跟着起身,却听孟文朗唤了一声:「山伯,你且留下。」 梁山伯重新跪坐下来。 王术与顾隽对此已不奇怪,二人退出松栅,将门轻轻掩上。 孟文朗端起案上的陶盏,抿了一口茶汤,然后放下陶盏,看着梁山伯。他的目光比往日郑重了几分,像是在斟酌一件思量已久的事。 他缓缓开口道:「山伯,你知道的,寒门子弟欲有进身,极为艰难。」 梁山伯心中微微一动,恭声道:「弟子知道。」 孟文朗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才学是有的,品行也是有的。可这世道,有才学有品行,未必便能出头。门阀如墙,墙内是通衢大道,墙外是羊肠小径。你纵有千里之志,若无人在墙内为你开门,终究只能在墙外绕行。」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分:「为师思来想去,决定为你预作安排。」 梁山伯心里一震。 没想到今日先生竟忽然与他说到此事了。 当初,他之所以渴望成为孟文朗的入室弟子,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孟文朗或许会帮助他这个寒门子弟,打开那扇被门阀士族紧紧关闭的门。 今日,先生亲口说出了这句话。 他双手按在席上,拜了下去:「先生如此费心,弟子惭愧。」 孟文朗微微摇头,伸手虚扶了一下:「师徒之间,不必惭愧。为师教你『以清谈为门』,不是让你自己去撞门。为师尚有能力,替你开一扇门。」 这一刻,梁山伯心中既激动又感动。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恭敬地直起身来,等着先生的吩咐。 孟文朗吩咐道:「此前我曾让你写了一篇论说文,题为《体用相即,显微不二论》,写得甚好。 接下来几日,你再写两篇论说文。譬如,可将昨日你在岁寒清音集上的清谈,写成一篇《材与不材之间论》。如此便有了两篇,再另作一篇,凑成三篇论说文。 加上你那三首诗,《松栅》《钱唐湖雪》《钱唐雪日怀先君》,三篇论说文与三首诗合在一处。为师再写一篇文章,品评你的诗文。用来引荐你。」 梁山伯端端正正地拜了下去:「弟子多谢先生。」 待他直起身,孟文朗看着他,目光中的郑重并未消散,反而更浓了几分:「山伯,有一句话,为师须得说在前头。此番为师是在为你预作安排,是在为你蓄势,并非意味着你即将出仕。你入学尚且不到一年,根基未稳,学问尚需沉潜。你且在学馆里安心读书,莫要因我今日这番话便心浮气躁。」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待你习学三四年后,时机成熟,方是你出仕的时候。急不得。」 梁山伯恭声道:「弟子谨记先生教诲。弟子定当沉潜向学,不负先生厚望。」 第65章 补衣登门谢,寒门候长风 梁山伯由松栅回到了学舍。 祝英台一如既往在一边看书一边等他。 见他回来,祝英台放下书卷,道:「梁兄回来了。今日先生讲了什么?是《三国志》吗?」 梁山伯在她对面的木榻上坐下,点了点头:「是。今日先生讲了曹操屯田与诸葛亮治蜀,将二人放在一处比较。」 祝英台「嗯」了一声。 半年前,梁兄拜师那日就对她说了,往后先生教他的,他都会与她共同研习。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先生教了什么,他便教她什么。这半年来,她已经习惯了。 梁山伯道:「今日先生还交代了一件重要之事。」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祝英台的身子往前倾了倾:「何事?」 梁山伯将孟文朗要他再写两篇论说文丶凑成三篇论说文与三首诗,由孟文朗引荐之事,细说了一番。 祝英台听完,眼睛亮了起来,声音欢喜:「此真大好事!有先生引荐,以梁兄的才华,定能得到贵人提携的。」 她朝梁山伯一拱手:「为梁兄贺!」 梁山伯拱手还礼,微笑道:「多谢贤弟美意。先生也说了,这只是在预作安排,并非即将出仕。我还须潜心向学二三载,方才时机成熟。」 祝英台点了点头,眼中的欣喜并未消散。 在她看来,梁兄这样的人才,迟早是要出仕做大事的。如今先生亲自为他蓄势,不过是早一步晚一步的事罢了。 梁山伯又道:「先生让我再写两篇论说文。其中一篇,已定为《材与不材之间论》,将昨日我在渚云亭中的清谈写下来便是。剩下一篇,我一时间不知写什么好。贤弟可有提议?」 祝英台立刻认真思索了起来。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梁兄可还记得,当初咱们初至学馆数日之事?」 梁山伯看着她:「何事?」 祝英台道:「那日王术与你单独辩论,你让我出题。当时我以《楚辞》为题,你与王术辩论了屈宋高下。你将屈子比作烈火,将宋玉比作秋水,说『烈火与秋水,本无所谓高下』。那番话,我当时听了,心中钦服得很。」 梁山伯点了点头:「自然记得。」 祝英台神色带着一丝期待:「梁兄觉得,写一篇《屈宋高下论》如何?将你当日那番见解,写成论说文。那番见解极好,若是写成文章,想必也是一流的。」 梁山伯略一沉思,便点了点头:「贤弟这个主意好。屈宋高下是千古聚讼的题目,我那日的辩论虽有些浅见,却一直不曾整理成文。此番正好借这个机会,将那日的想法再细细斟酌一番,写成一篇文章。」 祝英台见他采纳得这般爽快,嘴角弯了起来,眼中含着笑意。 …… …… 这日下午,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同在精膳厨用过哺食,刚回到学舍不一会儿,门被敲响了。 银心开了门。 虞彦之站在门外。 他的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旧的夹绵襦,洗得有些发白了,襦上打着两处补丁。不过,他的头发还是依旧梳得一丝不苟,以竹簪束紧。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的样子。 银心将他引到里间门口。 他往里看了一眼,见梁山伯与祝英台都在,也不走进里间,便朝梁山伯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梁兄,今日学馆颁了赏钱,我得了二千。此钱于我,非小数目,特来感谢梁兄。」 梁山伯还了一礼:「虞兄不必言谢。你我同在学馆求学,又是同窗,理当互相扶持。此钱是诸位尊长所赏,我不过是代为分与你们罢了。」 虞彦之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虽是诸位尊长所赏,却是梁兄你主动提出分与我们的。若非梁兄昨日说出那番话,此钱也到不了我们手上。梁兄的情义,我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又道:「梁兄自己也是寒门出身,却能将到手的钱分与我们这些人,这份心胸,我钦服得很。」 他说完,又朝梁山伯作了一揖,直起身来,点了点头,便转身出去了。 祝英台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又不由得涌起一股钦佩。 昨日在渚云亭中,梁兄将四万钱分作四份,其中一份是分给学馆里几名清贫学子。当时她听着,只觉得梁兄做得对,做得好。 第66章 她便是谢道韫 会稽郡山阴县。 县城外,坐落着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 庄园外环夯土围墙,墙高丈余,墙外是壕堑与篱栅,再往外,是成片的族业良田。临水处还建了私家码头,便利渔采与物资漕运。 墙内自成一体,分作嫡支宅第丶族学书舍丶清谈静庐丶仓廪库府与佃户庐舍,壁垒自固。 这便是琅琊王氏在山阴的庄园了。 庄园去城不远,既可安居兴业,乱时亦可自守。 东晋望族大多住在自家庄园里,且庄园大多是坞堡式聚落。 王氏庄园便是如此。 这日,山阴县正是雪天。 王氏庄园的静庐内,地上铺着蔺席,席上设着几张矮几,几上摆着青瓷水盏与笔砚。庐中四角各设一只炭火盆,炭火正炽,满室如春。 此刻,庐中正有四人。 主位坐着的,是王凝之。他是王羲之的儿子,年约三旬。此刻手中正持着一柄清谈名士常执的麈尾。 客位坐着两名宾客。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另一人年约三旬,面容英朗,坐姿笔挺。 庐中还另设着一道青绫布帐。帐薄如烟,隐约可见人影,将庐中一角与主室轻轻隔开。 帐后茵褥之上,跪坐着一位二十多岁的美妇。她梳高髻,簪玳瑁云纹簪与素银步摇,耳垂明月玉璫,身着绛紫襦裙,上襦下裳,腰束锦带,肩披白罗帔。 她便是谢道韫,王凝之的妻子。 今日的清谈题目,是「隐显之辨」。 王凝之主张士人当以隐逸为高,出仕不过是不得已的权宜。 他轻摇麈尾,缓缓开口道:「君子立身,贵在守志。山林之远,自有至乐;朝堂之上,无非樊笼。《诗》云『考盘在涧,硕人之宽』,古之贤者隐于涧谷,独寐寤言,其心自得。可见隐逸是本,显达是末。」 年长宾客微微一笑,问道:「王兄既主隐逸为本,那令尊一生仕宦,历任江州刺史丶会稽内史,王兄自己亦曾出仕。不知王兄一家,是守志还是违志?」 王凝之面色微顿,麈尾停了停,道:「仕与隐,各随其时罢了。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孔圣人亦云『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如今北土沦丧,偏安江左,岂是行道之时?正该隐退守志。」 年轻宾客眉头微皱:「王兄此言差矣。正因北土沦丧,朝廷偏安,才更需贤士出而匡扶。若人人隐居守志,谁复神州?昔祖豫州渡江击楫,中流誓师,岂是为了守一己之志?」 王凝之一怔,勉强道:「祖逖是英雄豪杰,非常人可比。中人以下,当量力而行。况且隐居并非忘世,养志待时而已。」 年长宾客道:「王兄说养志待时。敢问王兄,养志养了多少年了?待时又要待到何时?若人人皆曰『待时』,时又从何而来?」 王凝之又一怔,稳了稳心神,道:「各人自有因缘,不可强求一律。」 年轻宾客道:「既不可强求一律,王兄方才何以又说『正该隐退守志』?这是要一律呢,还是不要一律?」 王凝之语塞,麈尾搁在膝前,接不下去了。 静庐中安静下来。 正当王凝之窘迫之际,青绫布帐后,传出了谢道韫的声音:「隐显之辨,不在山林与朝堂之间,在胸中。」 她又道:「巢父洗耳,许由饮犊,是隐。伊尹负鼎,傅说版筑,后来出为王者师,也是隐。隐在胸不在山,仕在事不在朝。心有山林,虽居朝堂不害其志;心无归宿,虽入深山终是奔竞。」 年长宾客神色微动。 谢道韫继续道:「况且所谓隐逸,不在去就之名,在看所图何事。为一己清名而隐,是洁身自好,小隐也;为天下而出,是担当,非奔竞也。形显而志隐,也可以。君子只看胸中实处,不看形迹虚名。」 年轻宾客听到此处,不自觉地正襟危坐,神情郑重。 谢道韫最后道:「至于『待时』二字,昔太公八十钓渭滨,是待时;诸葛孔明躬耕南阳,也是待时。待时非不为,是待可为之时。若终无可为之时,独善其身也不失为本分。只是这『终无』二字,谁又敢轻下断语呢?」 两名宾客听到这里,相顾默然。 王凝之有些尴尬,又有些释然。尴尬的是,自己这个丈夫当着宾客的面被妻子解了围;释然的是,这围总算是解了。 他重新摇了摇麈尾,轻咳一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将话题往别处引了引。 片刻后,两名宾客起身。 第67章 谢氏之女,咏絮之才 青绡不再多言,走到窗前。 窗为直棂,髹以清漆,启窗时木枢微响。 一股清冽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回廊外腊梅的幽香。 谢道韫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意直透肺腑,冲了冲她方才在静庐中憋了半晌的闷气。 她整了整衣襟,起身行至窗前,凭窗而望。 庭中一株老槐,不知长了多少年了,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此刻枝条萧然,被雪覆了一层。 槐树下凿一方石井,井栏上架着木辘轳。 google搜索twkan 几只麻雀缩在檐下,挤在一处,间或啾啾低鸣,仿佛是在抱怨这冷天。 更远处是庄园的围墙,墙外是白茫茫的田野,田野尽头是灰蒙蒙的天。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着。 不是雪霰子,是雪片,一片片的,柳絮一般,在空中轻轻地飘,慢慢地旋。有的落在槐枝上,有的落在井栏上,有的落在檐角上,有的飘进了窗子里,落在了她的身上。 「柳絮!」 谢道韫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幕场景。 那时候她还住在都城建康乌衣巷的谢府里,还是一个尚未出阁的少女。 也是一个冬日雪天,叔父谢安在家中与子侄辈围炉雅集。屋内炭火烧得暖融融,窗外的雪下得纷纷扬扬,将庭中的松竹都覆白了。 谢安望着窗外的雪,随口问了一句:「白雪纷纷何所似?」 堂兄谢朗答道:「撒盐空中差可拟。」 谢安听了,淡淡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转头看向她。 她那时梳着双鬟,鬟上系着朱色丝组。她望着窗外那些柳絮一般纷纷扬扬的雪片,吟出了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 不是撒盐,是柳絮。 盐虽是白的,可盐粒是粗粝的,落下的速度是快的,显得有些急切和刚硬,没有雪的轻盈,没有雪的柔婉。 柳絮便是另一种东西了。 柳絮是暮春时节的,春风一吹便漫天飞舞,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它们是风的形状,是春的魂魄,是那些即将凋落的柳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将自己化作了天地间温柔的一场「雪」。 冬日寒雪比作暮春柳絮,这个比喻将严冬的一场寒化作了春日的一场暖,将一片肃杀的白化作了漫天温柔的白,在严冬里注入了温暖的春意与诗意。 意境高下立判。 谢安听了,脸上那副淡淡的笑意忽然绽开了,变成了朗声大笑。他称赏不已,谓谢氏一门之中,此女可冠诸子弟。 满座兄弟姊妹皆注目于她,或叹服,或艳羡,或默然若有所思。 从那以后,她便有了「咏絮之才」的赞誉。 那年她多大?十余岁罢。 而今,她早已是琅琊王氏的妇人,住在这山阴县的王氏庄园里,被下人们唤着「大家」,梳着高髻,穿着襦裙。 一片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的眉心,化了。 她没有擦,任由那一颗小水滴从眉心滑落在鼻尖,划出一道小水痕。 「可惜!」 她又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可惜,我谢道韫有咏絮之才,却偏偏嫁了王凝之这么个庸才。 这种话,她自然不当在王氏门中出口,不过她曾在回娘家时言及。 有一回,她回到娘家,忍不住对叔父谢安抱怨道:「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丶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丶胡丶遏丶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我们谢氏一门,叔父辈有谢尚丶谢据这样的人物;兄弟中,有谢韶丶谢朗丶谢玄丶谢渊那样的才俊。真没想到,天地之间,竟然有王凝之这种人! 方才在静庐中,她隔着青绫布帐,听着自己丈夫与人清谈。 丈夫的声音抑扬顿挫,麈尾摇得煞有介事,引《诗》,引孔子。 她在帐后静静地听着,听他将一个本可以说得通透的论题说得云里雾里,然后被两个宾客问得哑口无言,陷入了窘迫。 她对此早已不觉奇怪了,因为她曾多次见证这种局面,也曾多次出声为丈夫解围。 第68章 道韫回娘家(上) 深夜,王氏庄园。 一处厅堂里,灯火犹盛,酒气与炭火之息氤氲满堂。 王凝之正与几个宾客一同饮酒。 东晋上流社会的酗酒风气是极盛的,酗酒这件事,甚至被视为一种玄理的行为,士族子弟以豪饮为放达,以酣醉为旷逸。 王凝之便是此道中人。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今夜喝了不少,面颊已泛了红,漆纱冠歪在一边,说话时口舌已蹇涩,可他还在喝。 他端起酒盏,与身旁一个宾客对饮一盏,复自斟一盏,仰首饮尽。 几个宾客陪着他喝,也都有了醉意,有人拍案高歌,有人伏在几上,有人举着酒盏踉跄地站起来,要与他行觞为乐。 王凝之哈哈笑着,将酒盏往几上一搁,忽然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厅堂中间,扬起手,声音因醉意而有些沙哑:「诸君!今夜星斗灿烂,正是通神之良辰。且看我踏星步斗,拜神降灵!」 几个宾客纷纷起哄叫好。有人将矮几推到一旁,腾出空地;有人递上一柄桃木剑;有人将廊下的纱灯移了两盏进来,将中间那片空地照得通明。 王凝之解髻散发赤脚,手握桃木剑,在厅堂中间踏起了步罡。他脚下踩着七星方位,口中诵咒,时而昂首向天,时而俯身指地。 几个宾客围坐在一旁,有的拍手,有的叫好,有的也跟着念起了咒语。 王凝之是五斗米道的狂热信徒,常烧香礼拜,遇事便踏星步斗,拜神降灵,祈求神明显灵。谢道韫劝他,他不听,只说谢道韫不懂道法。 厅堂外,廊下暗影中,谢道韫正悄然独立。 她披着一件素色外氅,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厅堂内的一幕。 她看着王凝之披头散发,赤着双脚,握着桃木剑在咒语声中踏着七星。她看着那几个宾客围着王凝之又笑又呼,火光将王凝之的影子投在墙上,时大时小,乍明乍暗。 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 寒风从廊下吹过来,她将身上的外氅拢了拢,然后转过身,沿着回廊走回了自己的雪斋。 青绡正在雪斋里候着,见谢道韫推门进来,忙迎上去,却见夫人面色沉郁,噤默不语。 「大家。」青绡低低唤了一声。 谢道韫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矮几前,跪坐下来,提起一管毫笔,在砚上蘸了蘸残墨,低头写字。 青绡不敢复言,悄然退立一旁。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隐隐传来诵咒之声,是王凝之还在拜他的神。 …… …… 翌日,雪后初霁。 阳光从直棂窗照进来,照在雪斋窗下的矮几上。 谢道韫坐在几前看书。 她今日换了一身衣裳,上着一件青碧色锦缘襦,下系一条月白色长裙,腰间束着锦带。虽说高髻上依然簪着玳瑁云纹簪,耳上依然缀着明月璫,但衣着较昨日素净了些。 她手中的书卷,是《楚辞》。 她展卷至《九章》中的《思美人》,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 她读了这一句,便读不下去了。 屈子满腹的衷情无人可寄,与她此刻的心境,竟是一般无二。 她的目光久久停在「媒绝路阻」四个字上,微微有些出神。 她又忽然想起了《九歌》中的《湘君》。那几句辞,她是自小便熟读的。此刻她不必展卷,那些字句便自行浮上了心头。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她默默念着这两句,唇边泛起一痕苦涩。 这时,青绡轻步进了书斋,走到谢道韫身侧,垂手站着,嘴唇动了动,似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贸然开口。 谢道韫淡淡地问了一句:「王郎还在张姨房里?」 青绡低声道:「是的,大家。」 谢道韫将书卷合上,放在几角。她的手在书卷上停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一片雪后初霁的天光。 张姨是王凝之的妾,是今年新纳的,颇有姿色,性子也柔顺,与王凝之的脾性倒是相投。 第69章 道韫回娘家(下) 谢道韫又淡淡回了句:「住几日便归。」 王凝之顿了顿,神色忽然郑重起来:「既你执意要去,我也不强阻,但须令阿绮随行照应。」 他原先就不敢过于拘束谢道韫。 而就在去年,桓温死后,东晋朝堂由谢安丶王彪之共同执政。谢安是尚书仆射兼领吏部,相当于宰相,王彪之是尚书令。其中,谢安是谢道韫的亲叔父,王彪之则是他的堂叔父。 这种情况下,他更不敢过于拘束谢道韫了。 阿绮是他的心腹姏姆,是他的一双眼睛,他常派阿绮贴身监视谢道韫,谢道韫去哪里,阿绮便跟到哪里。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谢道韫心中不满,但也没有拒绝。她知道,拒绝也无用。王凝之他事或可含糊,于此一节却偏执不移。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王凝之见她点了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她。她的身影在窗口透进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清素,却又格外疏远。 他欲言又止。 终究只是走了出去。 …… …… 王凝之回到自己的书斋,在矮几后跪坐下来。 不多时,一个中年妇人走了进来,年约四旬,体态微丰。 她对王凝之躬身一礼,问道:「阿郎唤我?」 王凝之看着她,开口道:「绮,夫人要去始宁,你随行照应。」 阿绮应了一声,等着下文。 王凝之顿了顿,将声音压低了些:「好生伺候夫人,勿使与闲杂人等往来。若有他事,归时报我。」 阿绮含笑,神情间有几分自得,道:「阿郎宽心,我自当照拂主母。」 王凝之点了点头,又吩咐了几句,方挥了挥手。 阿绮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书斋里只剩下王凝之一人。 他独自坐着,低头看着面前一柄麈尾,觉得有些烦躁,将麈尾拿起来又搁下,然后拿起矮几上的一卷王弼注《老子》,展卷看了几行便看不进去了,又将书卷丢在了一旁。 …… …… 牛车不仅平稳舒适,在东晋牛多马少的环境下也更经济实用,甚至成为一种流行风尚,尤其受到追求清谈和安逸的士大夫喜爱。 哪怕是谢道韫这种贵族女子,日常出行或私人长途,一般都是乘坐牛车。 若是需要彰显身份的正式场合,谢道韫的座驾方是由两匹马拉动的「油軿车」,这种油軿车的车身涂满桐油,挂着帷布,是顶级的豪华配置。 此时,谢道韫携婢女青绡,登上了一辆牛车。 虽是牛车,装饰却颇为豪华。 车厢四壁髹以黑漆,漆面光洁,嵌着几方镂花铜片。 窗牖垂着青帷,帷布厚实细密,既能遮挡风寒,又不妨碍透光。 辕以坚木为之,端裹铜饰,轭架于上。 厢内铺素毡,置暖炉一具丶小几一张。 炉中炭火已燃,暖气氤氲满厢。 谢道韫跪坐毡上,拢帔于肩,傍炉而坐。 拉车的是一头青牛,牛角上包着铜套,牛背上覆着一方青布障泥,牛蹄上裹了草履,走起来稳稳当当。 车外随行一众护卫,或佩刀,或负弓。 姏姆阿绮跟在车旁,背着一只包袱,神色冷冷的。 车夫轻喝了一声,以细竹竿轻叩牛臀,青牛甩了甩尾巴,迈开了蹄子。 牛车缓缓驶出了庄园大门,上了官道。 官道上的积雪尚未全消,被往来车马碾得斑斑驳驳。 偶尔有行人从车旁经过,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挎着竹篮的村妇,有牵着耕牛的农夫。他们看见这辆黑漆牛车,便侧身避让,有的甚至低下了头。 谢道韫坐在车中,卷起青帷,望着车外雪后初霁的天地,望着缓缓后退的风景,默然不语。 山阴王氏庄园与始宁谢氏庄园,这两地之间,相去不过百余里。 这百余里的路,她这些年已不知走了多少趟。 每一次走这条路,心境都有所不同。有时是回娘家省亲的欢喜,有时是省亲后归夫家的怅然,有时是因事返乡的急切,有时则是气恼,比如今日。 第70章 道韫忽至,谢玄罢兵 琅琊王氏是东晋的老牌门阀。 早在东晋初年,便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说。 晋元帝司马睿南渡建康后,依靠王导丶王敦兄弟建立政权。司马睿登基时曾邀王导同坐御床,这便是「共天下」的由来。 王导主理朝政,联合南北士族巩固统治,被司马睿尊称为「仲父」;王敦掌控军事,驻守荆州形成威慑,朝中官员大多与王氏家族相关。 相比于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算是后起的顶级门阀。 因而,始宁县谢氏庄园在规模上比不过山阴县王氏庄园。饶是如此,还是占地极广,也是坞堡式聚落,既可安居兴业,乱时亦可自守。 本书由??????????.??????全网首发 在陈郡谢氏这样的高门士族中,义附与部曲同属私门武装与依附人口,但性质不同。 义附,又称义徒,是基于个人信义主动投靠的故吏丶门生或游侠,多为「暴桀勇士」,地位相对较高,待遇优渥,常充当亲信武装或参与机要谋划,带有更强的自愿效忠色彩。 部曲则多源自破产农民并世代相承,对主人存在严格的人身依附,平时耕种,战时出征,是亦农亦兵丶世袭性的核心私兵。 这日午后,冬阳温暖。 阳光照在谢氏庄园的校场上。 校场极阔,足可容纳二三千人同时演武。场边立着一排箭靶,远处是几排兵器架,架上插列长矛丶短戟与环首刀。 千余名谢氏的义附与部曲,正在校场上演武,或弯弓发矢,或持矛突刺,或列阵而进。足音丶杀声丶兵刃交鸣,喧然四起,满场蒸腾。 还有一定数量的战马,马蹄踏在夯土地上,发出沉沉的闷响。马上的骑手皆是谢氏私兵中的精锐,或持长槊,或控弓矢,驰骋于场中。 谢玄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正在居中调度。 他穿着一身玄色戎服,腰间束着革带,带上佩着一把剑。他的面容棱角分明,目光炯炯。胯下那匹黑马,鬃毛修剪齐整,马首高昂,四蹄不住地在原地踏着碎步,浮土阵阵扬起。 他一手控缰,另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剑,目光在校场上扫过,偶尔扬声道一句「左翼束之」,或是「右队矢益密」,声不高,自有传令者应声而达。 此刻,他正看着前方一队部曲演练盾阵,何猛忽然走上前,道:「郎主,家姊已入庄。」 何猛,字烈仲,是谢玄的心腹义附,其人魁伟雄壮,肩阔臂粗,腰间挎着一柄比寻常环首刀要长出数寸的阔刃刀。 何猛知道谢玄不喜王凝之,因而在谢玄面前称呼谢道韫,一向是称「家姊」,不称「王夫人」。 谢玄神色一喜,翻鞍下马,将缰绳往亲兵手中一丢,大步往校场外走去。 …… …… 谢道韫与谢玄,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 两人的父亲是谢奕,母亲是阮容。 阮容出身名门,乃是「竹林七贤」中阮籍丶阮咸的族人。 谢道韫只比谢玄年长不到三岁,却常教导督责谢玄。谢玄对这个姐姐,是发自肺腑的敬重。 此刻,谢道韫刚下牛车,没有急着入室,正立于车旁遥望校场,听见传来的喊杀声与马蹄声,嘴角微微弯了弯。 少顷,谢玄自校场大步而来,隔着一段距离就扬起手来,笑着喊了一声:「阿姊!」 谢玄的年龄分明比姐姐谢道韫要小,可看着倒像是三十岁的人,比谢道韫要显老。盖因谢玄常年习武练兵,风吹日晒;而谢道韫保养得宜,看上去比实际年岁还要年轻些。 待谢玄走近,谢道韫下意识想伸手去轻拍他的头,念及左右仆从环立,又将手收了回来,只是凝视着他,笑着唤了一声:「羯。」 「羯」是谢玄的小名。 谢玄额上还带着方才演武时渗出的汗珠,呼吸略促。他看着谢道韫,欣喜地问道:「阿姊何故忽至?」 谢道韫神色微微一变,只是一瞬间,旋复笑颜:「归来小住几日罢了。」 谢玄却注意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心里动了动,猜到阿姊多半又是与王凝之闹别扭了。他也不点破,只是笑了笑。 谢道韫笑问道:「方在演武?」 谢玄点了点头:「领着庄中义附丶部曲日常演武,何猛忽报阿姊入庄。」 谢道韫目光灼灼:「阿姊倒是久不射艺,亦不亲刀,颇觉生疏。羯可愿相陪?」 第71章 道韫并非文弱女子 谢玄笑道:「阿姊此言,倒是又令我忆起小时候了。我昔年贪玩,荒于学,阿姊屡加督责,说『何以都不复进?为是尘务经心,天分有限?』此语至今字字在心。」 谢道韫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又有一丝感慨:「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如今你早已长大了,文武兼资,威风凛然,不再是当年那个要我督促着读书习武的少年了。」 谢玄却摇了摇头,正色道:「阿姊当年那句话,我至今铭之肺腑。这些年我读书习武丶出仕练兵,每有懈怠之心,便会想起阿姊那句『何以都不复进』。若非阿姊常督促,我今日怕是连这庄中的义附丶部曲都统率不好。」 谢道韫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向青绡招了招手。青绡会意,忙上前将一副弓箭递给了她。 她有自己的弓箭,弓身比谢玄那张弓要略短一截,弓弦也略细一些。她将弓握在手中,又将箭壶挎在腰间,走到谢玄方才站的位置。 「阿姊许久没射艺了,生疏了。」她说着,搭箭,拉弓。 她拉弓的姿态,与谢玄不同。谢玄是刚健有力,弓弦一拉便满,乾净利落。她则是缓的,弓弦徐徐拉开,拉到满时,手臂稳稳的,弓臂纹丝不动。她的右手扣弦,食指略松,中指略紧,无名指略松,扣弦得法。 她瞄准了片刻,放箭。 「咄。」箭矢钉在了靶面上,但没有正中靶心。 她也不介怀,又抽出一支箭,搭上,拉弓,瞄准,放箭。 这支箭正中了靶心。 她的嘴角微微一弯,随即收敛,继续抽箭。 一箭一箭又一箭。 待十箭射毕,有六箭上靶,其中两箭命中靶心。 谢玄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道:「阿姊许久未射艺,还能十箭中六,二箭中的,已是极好了。」 谢道韫却摇了摇头,将弓箭交给青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生疏了。以前我射十箭,能中七八箭的。今日只中了六箭,靶心更是只进了两箭。」 谢玄知道阿姊的脾性。她对自己的要求向来高,即便是射艺。 谢道韫将额前几缕碎发拢到耳后,道:「取刀来。」 谢玄会意一笑,转头扬声道:「烈仲,拿刀来与家姊!」 何猛应了一声,不多时便捧着一柄短刀走了过来。刀不长,刃长不过二尺许,单面开锋,刀背略厚,刀尖微微上翘。 谢道韫伸手接过刀柄,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 她持刀在手,定了定呼吸,然后在冬日的阳光下舞起刀来。 先是一个起手式,刀自腰间斜撩而上。紧接着,她步随刀走,身随步转,劈撩斩截,应节合度。其姿轻捷,步履沉稳,日映霜刃,寒芒交烁。 不要以为她是个文弱女子。 谢家的家风与寻常士族不同。谢奕丶谢安虽皆好清谈,却不废武事,谢氏子弟不仅要读书,也要自小学骑射刀剑。 谢道韫虽是女儿身,也从小跟着谢玄等兄弟们一同练。只是出嫁之后,住在王氏庄园里,舞刀弄枪有所不便,回娘家就不同了。 若是梁山伯此刻在此,见此一幕,不会觉得奇怪。 因为据后世史料记载,东晋末年,五斗米道孙恩起兵反晋,兵临会稽。时任会稽内史的王凝之既不出兵也不设防,只每日闭门祷告,声称已请下「鬼兵」守关,结果城破被杀。 而谢道韫在危难之际,率领家中女眷持刀突围并亲手斩杀数名贼兵,被俘后仍厉声护佑年幼外孙,最终孙恩敬佩其才勇,放她一条生路并送她归乡,她从此寡居会稽郡。 谢道韫舞了片刻,额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滴在夯土地上。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了。可她犹凝神自若,手中的刀势丝毫未减。直到最后,她一个转身,收刃敛形,才停了下来。 谢玄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等她收了刀,方抚掌笑道:「阿姊的刀法还是这般爽利。这劈丶撩丶斩丶截,招招都在点上。便是我,也未必有阿姊这般乾净的手法。」 谢道韫将刀递给谢玄,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擦了擦额上的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微微一笑:「阿姊的体力似是不及从前了,以前舞刀一气呵成,面不改色气不喘,如今才舞了片刻,便有些喘了,舞到最后几招,手腕亦有些发软。」 谢玄关切道:「阿姊累了。今日远途而来,又在校场上练了这许久,不如早些入室歇息。我已命人备下热水,供阿姊沐浴,解解乏。」 第72章 山伯诗文,道韫最喜 谢道韫沐浴后,换了身衣裳,发丝还有些微湿,散着澡豆的淡淡清香。 她沿着回廊来到谢玄的书斋,门敞开着,她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谢玄正独坐于书案前,背对门扉,微微垂着头。他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笔,只是静静地坐着,像在想什么心事。 谢道韫走了进去。 谢玄听见声响,转头看见是她,唤了一声:「阿姊。」 谢道韫走到他身侧,敛衣坐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这是她从前养成的习惯。她每次教导完谢玄,总会这样轻轻拍一拍谢玄的头。那时谢玄比她矮,一伸手便能轻轻拍到发顶。 如今谢玄也不抗拒,他在外人面前仪度严整,却喜欢阿姊的这种亲昵。 谢道韫收回手,目光落在面前的书案上。 案上放着一封书信,信纸摊开着,旁边还有一叠文稿。 不待她开口询问,谢玄先问道:「阿姊可还记得孟先生?」 谢道韫点了点头:「自然记得。孟文朗孟先生,才学过人。当年请他来做你的先生,虽只教了你几个月,却让你受益匪浅。」 谢玄文武兼资,文之一途,自小受叔父谢安教导,谢道韫也常教导督责。 此外,谢家还专门请过先生来教他,其中便包括了孟文朗。孟文朗虽只短暂做过他的先生,却让他受用至今,就连谢道韫都对孟文朗印象深刻。 谢玄伸手指了指案上的书信:「孟先生写了书信来。」 谢道韫的目光落在那封摊开的书信上,好奇道:「是寻常问候,还是有何事?」 谢玄将书信拿起,递给她:「阿姊看了便知。」 谢道韫接过书信,低头看去。 信是孟文朗亲笔所写,字迹清劲挺拔。 信中说,他今年新收了一名入室弟子,名叫梁山伯,年方十五岁,虽家境清贫,却才华秀出,有过目成诵之能,且文武兼资,角抵丶射艺皆有过人之处,又潜心兵法。 信中写了近日钱唐岁寒清音集的情形,说梁山伯在雅集之上清谈辩难,当场作诗两首,事后将四万赏钱分作了四份。 信中还述及梁山伯的家世渊源。 信的末尾,孟文朗写道:「此子如良玉在璞,尚需二三年沉潜砥砺。待其卒业之时,若蒙招纳,必能为君之良佐。」 谢道韫看罢书信,对谢玄笑道:「看来孟先生对这位弟子极为喜爱。年方十五岁,便急着写信来引荐给你了。」 谢玄指了指案上那叠文稿:「我方才细细览过这梁山伯的诗文,确是才学过人,连我也不觉为之惊叹。」 谢道韫本就极爱诗文,一听这话便来了兴致,伸出手去:「拿来我看。」 谢玄将一叠诗文递给了她。 一共是三首诗,三篇论说文,外加一篇孟文朗写的诗文评论。三首诗是《松栅》《钱唐湖雪》《钱唐雪日怀先君》。三篇论说文是《体用相即,显微不二论》《材与不材之间论》《屈宋高下论》。 此番孟文朗寄来了两份诗文稿。谢玄见谢道韫拿着一份在看,忍不住拿起另一份,重新看了起来。 谢道韫先将三首诗看了两遍,然后拿起孟文朗写的诗文评论,找到其中对三首诗的评论部分,看了两遍,又将三首诗看了一遍。 她不禁惊叹道:「一个十五岁少年,竟能写出这样的诗来。此子之诗,以山水为骨,以玄理为神韵,一扫我辈玄言之枯槁,我辈不及也!」 谢玄知道阿姊文采不凡,擅诗丶擅赋丶擅诔丶擅颂,眼界又高。饶是如此,眼下他见阿姊这般称赞梁山伯的诗,也并未感到奇怪。他方才读这三首诗时,同样被惊艳了。 他微微一笑:「此子非但诗才过人,也颇有辩才,三篇论说文,也皆是不俗。」 谢道韫闻言,又拿起三篇论说文,仔细看了起来。 第一篇是《体用相即,显微不二论》。 「…… 今世之士,或高谈玄虚,以无为宗,视实务为卑琐;或汲汲世务,以功利为鹄,视德行为迂阔。二者相非,如冰炭之不相容。原其病根,皆坐裂体用为二物耳。若能知体用本一无殊,显微元非两般,则修己与安人,成德与建功,何尝有碍? 壁间之灯,照物而明,灯不自炫其明;灶下之火,炊米而熟,火不自矜其熟。君子之于学也,亦犹是也。体立而用自行,本端而末自正。不必标榜,不必安排,洒扫应对,皆见天则;出入起居,莫非妙道。」 第73章 穿越之日,山伯病了(上) 已是腊月十四。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日晚间,梁山伯还是好好的。 他与往常一般,与祝英台各自拭身过后,坐在各自的木榻上,借着炭火取暖,窗户微启一线以透炭气。 然后祝英台吹灭了灯盏,两人各自解衣,各入衾中而卧。 一切如常。 腊月十五清晨,祝英台醒来时,习惯性地往对面木榻上看了一眼。梁山伯还没有起身,衾被裹得紧紧的。 祝英台没有在意,虽说梁兄时常早起,可有时也会多睡片刻。 她起身着衣,盥漱过后,见对面榻上仍无动静,便走到榻边,轻轻唤了一声:「梁兄。」 梁山伯没有应。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还是没有应。 她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梁山伯的脸色发白,嘴唇紧闭,眉间微微蹙着,像是在昏睡中也忍受着什么。 她心下一紧,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了,弯下腰去,伸手摸了摸梁山伯的额头,额头烫得厉害,满是汗。 她的手又探了探梁山伯的颈侧,同样烫得吓人。 她的心直往下沉。 「四九!」她朝外间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银心正在外间收拾,听到喊声不对,忙跑了进来:「郎君,怎么了?」 「梁兄发热了,热得厉害。」祝英台直起身来,稳了稳声音,「你去取一盆凉水来,并拿一块帕子。」 银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少顷,捧了一盆凉水进来,水里浸着一方帕子。 祝英台接过帕子,拧至半干,折作数叠,轻轻敷在梁山伯的额上。 帕子贴上额头的那一瞬,梁山伯的眼睑微微一动,但仍然昏迷着。 祝英台将他的衾被掖好,不使寒气侵入。 银心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女郎忙前忙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 过了片刻,祝英台低声吩咐银心:「去探看一番,孟先生可已来学馆。」 银心应了一声,快步出了学舍。 过了半晌,银心方才折返,喘息未定,道:「孟先生刚到书斋。」 祝英台忙站起身来,又看了一眼榻上的梁山伯,对银心道:「你在此看顾梁兄,我去见孟先生。」 …… …… 祝英台快步穿过青石小径,来到前院孟文朗的书斋门前。她稳了稳呼吸,抬手叩门数下。 「进来。」门内传来孟文朗的声音。 祝英台推门而入,向孟文朗深深一揖。 孟文朗正坐在书案后,见她神色急遽,问道:「何事如此匆忙?」 祝英台的声音难掩焦急:「先生,梁山伯今日忽然发热丶昏迷,呼唤不醒。」 孟文朗一听,面色微变,当即站起身来,随祝英台出了书斋。 两人穿过青石小径,来到学舍。 孟文朗走进里间,在梁山伯榻边站定。他弯下腰,伸手探了探梁山伯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颈侧,眉头皱了起来。 他直起身来,转头对祝英台道:「热得厉害。速唤李苍头来。」 祝英台会意,出了学舍,少顷,引一苍头入内。 孟文朗对苍头吩咐道:「速去城中延请崔医工,若其不在,便另请一位来。」 苍头应了一声,出去了。 …… …… 崔医工来到学馆后,孟文朗亲自引着他,匆匆来至学舍。 这是一位老医工,须发皓然,背微佝偻,肩悬药笥,在钱唐县中颇负医名。 崔医工在榻边坐了下来,先探了探梁山伯的额头,复翻眼睑丶审舌苔,然后伸出手指搭在梁山伯的腕上,细细诊脉。 他诊毕一手,又换另一手腕,反覆切了许久。然后他俯下身,将耳朵贴在梁山伯的胸口,细听片时,又轻按腹部。 半晌,崔医工直起身,眉头深蹙,捋着颔下白须,道:「此症奇怪。脉象浮紧,舌苔白厚,似是风邪入侵之象,又似不是。」 第74章 穿越之日,山伯病了(下) 腊月十六,梁山伯仍在高烧昏迷之中。 今日祝英台又没去讲堂,依然守在梁山伯身边,悉心照料。 到了这日深夜,学舍里间仍有一灯荧然。 祝英台坐在自己的木榻上,默然望着对面榻上还昏迷不醒的梁山伯。 灯火微微颤着,将她的影子投于壁上。 银心从外间轻步走了进来,看了看榻上的梁山伯,又看了看祝英台,压低声音道:「郎君,梁郎君发热昏迷已两日,这可怎生是好?莫非……有性命之忧?」 祝英台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颤,转头看着银心,声音压得低低的:「休得胡言,梁兄体魄素健,岂会……岂会如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银心不敢再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外间。 祝英台重新转过头,看着对面榻上的梁山伯,目含深忧。 梁兄啊梁兄,你究竟患了何疾?你平素何等英爽,如今却寂然卧榻,发热昏迷竟已两日! 夜愈发深了。 祝英台已疲倦至极,她不知不觉低着头,打起了瞌睡。 良久。 已至夜半时分。 梁山伯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意识从一片混沌深处浮了上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从极深的水底,被无形之手缓缓托至水面。 他发现自己躺在学舍的木榻上,头顶是惯见的屋梁,身上是素日的衾被。 残灯犹明,照着对面木榻上一个低垂着头打瞌睡的身影。 正是祝英台。 他慢慢地坐起身来,头还有些昏沉,四肢有些发软,然热已尽退。 他看着对面那张打着瞌睡仍难掩倦色的脸,唤了一声:「贤弟。」 祝英台矍然而醒,抬头见梁山伯坐于榻上,怔了一瞬,双眸顿然生光,惊喜交加,嗓音微哑:「梁兄!你醒了!」 她忙站起身,走到梁山伯榻边:「梁兄,你觉着如何?」 梁山伯见她面色憔悴,鬓发微乱,开口问道:「贤弟,我这是怎么了?」 祝英台将这两日的经过说了一番。说她是腊月十五清晨发现他高烧昏迷,怎么唤也唤不醒;说孟先生亲自来了,命人请了医工,崔医工诊了许久亦未明其究竟,只道或是风邪为患;说这两天他一直高热,一直昏迷不醒;说王术丶顾隽丶孙元规丶萧虎丶虞彦之等人皆来探视了。 她说话时,语速比平时快,似要将这两日郁积之言,一吐而尽。 梁山伯静静地听着。 祝英台关切地问道:「梁兄,你可还发热?」 梁山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摇了摇头:「不发热了。」 祝英台却不放心,弯下腰,伸出手,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她的手凉凉的,在他的额上停了片刻,又探了探自己的额头作比较,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她的唇边泛起一丝笑意,语声轻快了些:「果然不热了,不热便好。」 外间的银心闻声而入,见梁山伯已然坐起,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又惊又喜:「梁郎君,你醒了!」 随后,银心又道:「你可把我家郎君吓坏了!这两日我家郎君可急得很,饭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你若再不醒来,我家郎君只怕也要撑不住了。」 祝英台闻言微窘,垂下了目光。 梁山伯看看银心,又看看祝英台,朝两人端然拱手道:『贤弟,四九,这两日劳苦你们了。」 祝英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银心也住了口。 祝英台凝视着梁山伯的眼睛,道:「梁兄体气素健,自入馆来未尝有疾。此番好端端的,怎会忽然发热昏迷两日?又怎骤然而愈?医工亦诊不出根由,此事着实蹊跷。」 梁山伯也暗自纳闷。 他低头想了想,心里悄悄思忖:「我穿越一年了,今生这副身子,体能一向不凡,也从未生病。怎么忽然高烧昏迷两天?又忽然在午夜好了? 去年腊月十五,正是我穿越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莫非这场病与穿越有关?莫非有什么玄妙之处?比如,这副身子体能不凡,须得在穿越之日高烧昏迷两日调节一番?」 第75章 浮生若寄,此心不移 翌日,腊月二十。 虽不是雪天,清晨却结了霜。 学舍院墙边,几株芭蕉的残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如撒细霰。 房屋的瓦上也覆着霜,一线一线的白,顺着瓦棱的走势延伸。 檐角上挂着冰棱,或粗或细,或长或短,晶莹剔透。 梁山伯盥洗过后,帮着祝英台收拾行囊。 行囊收拾完毕,两人立于学舍门外,清晨的寒气从四面八方围裹而至,将两人呼出的气化作一团一团的白雾。 祝英台背着行囊,看着梁山伯,想再多说些什么。想说「梁兄千万保重」,想说「勉力加餐」,想说「莫要太用功,损了身子」。可话到嘴边,只化作轻轻一声:「梁兄,我这便去了。」 梁山伯看着她,点了点头:「一路珍重。」 祝英台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去,沿着青石小径向学馆大门行去。银心跟在她身后,也背着行囊,回首向梁山伯挥手示意,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自家女郎。 主仆二人走出了学馆大门。 一辆牛车正停在大门外。车是祝家遣来的,一头壮实的牛套在辕上,牛角裹以布套,牛背上覆着青布障泥。 一名老车夫正坐于辕上,双手拢于袖中,车旁还侍立数名护卫与仆从。 见祝英台出来,一位姏姆忙迎上前,笑着招呼后,便接过了祝英台背着的行囊。 祝英台走到车前,脚步停了停。 她回过头去,望向学馆大门,脑海中浮现出今年暮春与梁兄一同来此入学的情景,历历在目。 然后收回目光,俯身登上了牛车。 银心也跟着登上了车。 车夫轻叱一声,牛摆了摆尾,扬蹄徐行。 牛车缓缓驶离了学馆,沿着青石铺成的小径,穿过密密层层的松林,往官道的方向去了。 …… …… 次日是腊月二十一。 轮到梁山伯启程。 清晨。 他背上了行囊,走出了学舍,关上了门。 他在门前驻立少顷,望了望院墙边那几株芭蕉。芭蕉的残叶耷拉着,覆着一层薄霜。然后他转过身,沿着青石小径往学馆大门走去。 他走出学馆,随后踏上了通往山阴的官道。 今年暮春三月时,他背着藤编行囊,穿着草鞋,从山阴走到钱唐。 而今他沿着这条来时的路返回家乡,节候已从暮春换作隆冬。 此前在岁寒清音集上,他曾分出一万钱给母亲陆氏,此钱由他留存。 而此番回家过年,他便要将这一万钱奉与家母。 一万钱很沉重,若是他亲自带回山阴,颇为不便。 孟文朗体恤弟子,已修书一封与他,致书于山阴一位好友。他回到山阴后,可持此书直接去寻孟文朗那位好友兑取一万钱。 东晋上流社会极其重视人情与声誉,此种凭藉书函丶托人转付之事,是常见的,相当于这个时代的「异地存取」。 梁山伯已将书函收妥。 …… …… 钱唐江到了。 江水在冬日里比春天时要缓些,水色也沉郁些,不是碧绿的,而是一种沉沉的青灰色。 渡船正停泊在岸边,还是暮春时那条木船,船身髹以桐油,色呈黄褐。船头所立,还是暮春时那名船夫,撑着一根长长的竹篙。 梁山伯无需等待,直接踏着船板上了船。 江水粼粼,两岸的柳树已落了叶子,秃条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他望着对岸,想起去年春日渡江前的情形。那时候,他在心里念了一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如今想来,这大半年里,他在万松学馆里勤奋习学,努力奋进。这人生,也算是逆袭了一些罢? 对岸的渡口边,那座竹亭还在,亭内外有一群人正在等船。 一个中年汉子,左脸从眉骨到下颌贯着一条旧刀疤,疤痕将半边脸皮拉扯得微微走形,瞧着有几分可怖。 第76章 游子归乡,阿母说婚 梁山伯走着走着,便回到了山阴,紧接着又回到了刘村。 游学的学子终于回到了故乡。 低矮的土墙院落,还是从前的模样。院中三间茅屋,泥壁斑驳,檐下青苔绿得发黑。院角那一丛青竹,在这隆冬时节依旧青翠,像是在替他守着这个家。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陆氏正在灶间忙碌,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半旧衣裳,袖口沾着些草灰。 google搜索twkan 她听见院门响动,忙从灶间探出身来,一抬眼便看见儿子正站在院子里。儿子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细麻夹绵襦,头上裹着青灰细麻幅巾,肩上背着行囊,整个人乾乾净净的,气色瞧着比大半年前离家时更见光采。 她的眼眶一下子便红了。 「阿母。」梁山伯唤了一声,趋步上前。 陆氏在围裙上拭了手,将他周身上下又细细端详一过,然后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手臂,像是在验看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回来便好。」她的嗓音微哑,顿了一顿,又说了一遍,「回来便好。」 母子二人相携入室。 梁山伯将行囊放下后,便将自己在万松学馆这大半年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说孟先生收了他做入室弟子,说他在岁寒清音集上得了赏钱,又说孟先生已决意为他安排出仕的前程…… 陆氏听着,脸上又惊又喜的神色,怎么也掩不住了。她几次想要开口,又几次忍了回去,只是不住地点头,眼眶又微微濡湿。 翌日,梁山伯便持着孟文朗的手书,去见了孟文朗在山阴的好友。这位好友看了书函,念及孟文朗的情面,非但将一万钱如数支给了梁山伯,还特意派了一辆牛车,将一万钱连同梁山伯一同送回了刘村。 当陆氏看见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被搬入屋内,又看见麻袋里尽是串贯整齐的铜钱,密密匝匝,一陌一陌层叠而列,她登时怔在当地。 她这一辈子,并非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但她上一次见到这么多钱,竟已是多年前的事了。 梁山伯站在她身边,声音平静:「阿母,这些钱你且收下。此后不必日日织布,夙夜勤苦,亦不必过于省俭了。」 陆氏低下头去,以手拭了拭眼角。 她心中欢喜得很,而欢喜之下,更深的却是感慨。 儿子离乡游学未及一载,不惟学业有成,仕途亦蒙孟先生预为筹画,且能携回如许钱财。儿子如此成器,她织机前熬更守夜丶灶台边粒米省俭的岁月,便尽皆值得了。 她又拭了拭眼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儿子,展颜而笑。 这是欣慰的笑,也是感到自豪的笑。这笑里,似乎还藏着当初她在门前送儿子赴学时,没有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她忽然想起一事,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粗布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边角已绽露线缕。 她将包袱搁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内中是一件叠得端端正正的新制冬衣,并一双厚底布履。 她低声道:「原想着托人捎去钱唐,捎去万松学馆的,只苦无便人,便一直收存在家里了。」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冬衣领缘,针缕细密匀整,是她费却许多时日,一针一线亲手缝就。 梁山伯凝视着她,这一刻,他似乎忘了自己是个穿越者,只觉得自己根本就是眼前这位妇人的儿子。 …… …… 已是除夕。 梁山伯与母亲陆氏面对面坐着,正在用饭。 饭是菰米饭,盛在粗陶碗中,热气袅袅地往上冒着。 桌上摆着一釜鸡汤,一碟乾鱼,一碟腌菜,还有一碟腊肉,腊肉切得薄薄的,一片一片码放齐整,比起梁山伯离家赴学时携带的那寥寥数片,已是丰盛得多了。 陆氏夹了一片腊肉,搁在儿子碗中。又夹了一片,又搁在儿子碗中。她的竹箸举了又落,落了又举,口中喃喃:「多吃些,你素来爱吃的,外间哪得尝家中的腊味。」 梁山伯低头扒着菰米饭,佐以腊肉鸡汤,吃了满满一碗。 陆氏又为他满满添上一碗。 院墙外传来阵阵爆竹声响,时作时歇,远近疏落,乡邻们正零散热闹。 梁山伯忽然对陆氏道:「阿母,我在万松学馆结识了一位同窗,姓祝讳九龄,上虞人氏。这大半年里,我与他朝夕相伴,情同手足。今岁归家之前,他特意嘱托我,让我代他向阿母问安。」 第77章 女装英台登楼台 倏忽已至正月十五。 隋朝以后,才开始出现「元夕」或「元夜」的叫法。到了唐初,受道教影响,有了「上元节」的称呼。唐末以后,「元宵」一词才偶尔出现,在宋代以后逐渐普及。 不过,正月十五,东晋亦有相应节俗。或祭门祈福,或迎紫姑以卜休咎,或祀蚕神以求丰稔,间有张灯者,亦成风雅之趣。 祝氏是上虞县的望族。 位于县城外的祝氏庄园,也是坞堡式聚落,规模虽远逊山阴王氏庄园与始宁谢氏庄园,却也占地颇广,自具殷实气象。 这晚,祝氏家主祝光,特命于正院庭前张设灯火,因其素知二女英华丶英台皆喜观灯。 庭前灯火荧煌,星星点点,映彻一庭。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枇杷一株,乃祝光手植,悬小纱灯多盏,或绯或鹅黄或淡青,错落垂缀,如繁星散落枝柯之间。 另有一丛兰草,系魏氏手植,兰叶修长,灯火照得愈显青润。 回廊间也悬着多盏纱灯,灯面绘有花鸟虫鱼,烛焰摇漾,画中禽鱼栩栩欲飞欲游。 祝光丶魏氏夫妇率二女英华丶英台,并女婿徐璋及诸家眷侍从,正聚前庭赏灯。 祝光年近不惑,身形有些发胖,面上带着几分安闲的笑意。 魏氏比祝光略小两岁,仪态端庄,梳着高髻,髻上簪着一支步摇,站在祝光身侧,偶尔偏过头去,低声与女儿说话。 祝英华前年便已嫁人,丈夫徐璋是上虞望族徐氏的子弟。 祝光早遣人往徐家下了帖,请女儿女婿正月十五归省观灯,祝徐两家素来交好,徐璋又非宗子,家中祭祀无须夫妇主执,那边翁姑便也应允了。 祝英华穿着一身淡青襦裙,肩上披着素白罗帔,面容温婉,眉目间与祝英台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柔和些。 祝英台今夜不再是女扮男装的模样,而是还了女装。 她梳着飞天髻,鬓发蓬松高耸,髻上步摇随步轻颤,额贴金箔花钿,略施脂粉。上穿窄袖短襦丶交领右衽,下系间色曳地长裙,腰间紧束,正是「上俭下丰」的典型样式。肩上轻纱帔子飘拂,裙裾微动,佩玉锵鸣。 当她女扮男装时,像是一个容貌甚为俊秀的富贵郎君。 而当她还了女装,容色既美,偏偏还有几分英气在眉梢眼角含着。 她身后跟着两个婢女,一个是银心,另一个是玉娴。 银心今夜也还了女装,穿着一身青色布襦,只是她身材有些壮实,皮肤有些显黑,即便是穿着女装,竟还有几分像是书僮。 玉娴乃贴身婢女,生得白净娟秀,默然随侍,若是她的衣着再华丽些,瞧着便像是一位望族女郎了。 此刻,祝英台正立于枇杷树下,仰面望着枝间错落的纱灯,灯火映面。 她望着望着,心里便不禁想起梁山伯来:「今夜望日,满庭灯烛辉映,何等热闹。然梁兄在山阴家中,恐无缘赏此华灯罢?」 思及此,她悄然微叹,心内又暗道:「若梁兄今夜亦在此处,与我亲眷共赏,这满庭灯火,当更觉绚烂了!」 …… …… 祝英台住在祝氏庄园的一座阁楼里,这座阁楼被称作「楼台」。 楼凡两层,青瓦飞甍。 一楼是待客的小厅与丫鬟的居所。 二楼是祝英台的闺房与书斋。闺房陈设素雅,书斋内藏着不少书卷。 祝英台赏灯既毕,返至楼台,拾级而上二楼。 玉娴丶银心随侍于后,步履悄然。 祝英台立于二楼栏杆边,手轻轻搭在栏杆上。 栏杆被夜露濡湿了,入手微凉。 她仰眺中天明月,又望了望庄中屋宇轮廓,心神却已飘向远方。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她不自觉地低声念出《九歌·湘夫人》里的这几句。 湘君与湘夫人相望湘水,思而不见。夫人候君,君久不至。其心耿耿,而口终莫能宣。 第78章 梁祝镜湖会(上) 正月十八,天公作美,是个晴日。 山阴刘村的村口,立着一株老槐。隆冬未尽,枝柯尽秃,上面蹲着几只麻雀,偶尔啾啾两声,恍若在替这沉默的老树说几句话。 日头从东边往上爬,清光透疏枝而下。 梁山伯与祝英台约定了,今日午时之前,他在村口等候。若至午时祝英台犹未至,便是不便前来。 他自然不会忘了此事,一早便来到了村口。 他拣了村口一块惯常坐的青石坐下,石面微凉。 时不时望一望官道的方向,望一望那条黄土路的尽头,目光悠远。 偶有熟识村民经过,与他打个招呼。 比如,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农朝他点了点头,问了句「山伯,在此候人吗」,他含笑应是。 后来又有一个村里的姑娘路过,荆钗布裙,倒也有几分清秀。她瞥见梁山伯独坐,脸微微一红,低低唤了一声「梁家阿兄」。梁山伯含笑点头,那姑娘低了低头,脚步快了三分,匆匆走了过去。 梁山伯便这般等着。 日头从东山悄无声息地移到了将近中天,青石上凉意早已消尽。 等了一个多时辰,已快到午时了。 官道尽头,还是不见那个惦念的身影。 梁山伯心念微动,暗忖:「莫非真不便前来?」 又等了片刻,官道尽处现出两道小小人影,自远处疾步而来。 待她们走近了些,便看清了,前头那个正是祝英台,后头那个身形壮实些的,背着行囊的,自然就是银心了。两人依旧女扮男装,衣着打扮与去岁在学馆时一般无二。 梁山伯从青石上站起身,一边朝她们迎上去,一边抬起手招了招。那边祝英台也看见了他,招手遥应。 两人越走越近,相距十余步时,祝英台便扬声清唤:「梁兄!」 梁山伯展颜一笑,拱手唤了一声:「贤弟。」 祝英台快步走到他面前,有些气喘吁吁,却顾不得匀气,先将他周身上下端详一过,见他气色精神俱佳,人还是那个人。她放下心来,这才匀了一口气。 「梁兄候了多久?」她问道,声息犹带微喘。 「一个多时辰。」梁山伯如实答道。 祝英台面露愧色:「有劳梁兄久候。所幸午时前赶抵,若再迟片刻,恐便不得相见了。」 梁山伯微微一笑:「不会。我原打算今日一直在此候至傍晚的。」 祝英台心内一暖,低头瞥了瞥脚下的黄土路面。 梁山伯问道:「贤弟可需少歇?或是这便去镜湖?」 祝英台果断道:「便往镜湖罢。」 二人遂联袂向镜湖而行。 银心背着行囊跟在二人身后,看着前面两道并肩而行的背影,依旧觉得好看。一个月没见到这种景象了,今日又重新见到了。 祝英台一边徐徐走着,一边侧过头看着梁山伯,问道:「梁兄岁节安否?」 梁山伯略述年节景况,说除夕与阿母两个人过的,吃了菰米饭丶鸡汤丶腊肉丶乾鱼丶腌菜,说村里放爆竹,他也放了几枚,倒也有趣。 祝英台唇边泛起笑意。梁兄家中岁下虽不似大族喧阗,却也有烟火气,有人情味。她能想像出那个场景,三间茅屋里,母子两人对坐用饭,简单却温馨。 梁山伯问她:「贤弟岁节安否?」 祝英台也略陈热闹景状,说庄中除夕守岁,用了岁宴,庭中燃了爆竹,噼噼啪啪地响了许久。 她又特意详述了正月十五赏灯之状,说庭前张挂了纱灯,或绯或鹅黄或淡青,错落高下,说那株枇杷树上也悬了灯,那丛幽兰也被灯火照亮,说阿父阿母与阿姊都在,举家完聚。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那夜灯火荧煌,我看着,不觉便念及梁兄。若梁兄同在,与亲眷共赏,那满庭灯色当更觉绚烂了。」 她没有细说对他的思念,更不会说自己在那夜已确然自知芳心暗许,对他已非兄弟之义。此言难出于口,亦不便于此时倾吐。 梁山伯笑道:「倒是巧了,望日那晚,我也曾想着,贤弟在上虞或会赏灯,只是不知是何等光景。」 祝英台侧头看着他,唇边又泛起笑意。 刘村就在镜湖北岸,距离甚近。 走着走着,镜湖已在眼前。 午时的阳光照在湖面上,澄波粼粼,受风而皱。湖上有水鸟低低地掠过水面,翅尖拂处,泛起微漪。 湖边的柳树尚未发芽,垂条依依,虽未着绿,却萧疏有致,自具风骨。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笼在青黛里,安静地起伏着。 这景色,与祝英台此前想像中的有些不同。她原以为正月里湖上或有残雪薄冰,眼下所见,湖水澄活,日光融暖,了无冰雪,而别具澄静安恬之美。 而与她此前想像中相同的是,她与梁兄并肩走在了湖畔。 祝英台望着眼前的湖光山色,又看了看身边的梁山伯,不禁轻声感叹:「当初草桥亭初遇,梁兄即言,我若得便至山阴,当携游镜湖。如今,我果真来了。」 梁山伯笑道:「当初我说的是携你泛舟,尚未践约,稍后便当践约。」 祝英台愈发欢喜:「好。」 她又接着道:「不过,泛舟之前,我倒想先去瞧瞧梁兄小时候爬过的那株老柳树。」 梁山伯点了点头,抬起手来朝前方一指:「你瞧,便在那里。」 两人走了过去。 老柳树临湖而立,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皮作暗褐,皴理纵横,粗壮的枝丫横斜伸出。树下积着厚厚一层柳叶,是去年落的,已枯,踩上去簌簌有声。 祝英台仰起头,望着横斜的枝丫,眸光荧荧:「梁兄,你爬上去我瞧瞧。」 梁山伯笑道:「你忘了么?我小时候曾自此树失足坠下。」 祝英台也笑了:「那是小时候的事。梁兄过了岁节已十六岁了,且体魄素健,爬此树必不会摔了。」 梁山伯笑着点了点头,将袖口整了整,双手攀住树干,脚下一蹬,几下便利利索索地爬了上去。 他坐于粗枝之上,身姿稳贴,低头看着树下的祝英台。 祝英台仰头看着他。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他坐在那里,背后是淡青色的天幕,树影天光交映,倒让她看得怔了一瞬。 她心下一股冲动涌起,不觉脱口道:「梁兄,我也要上去。」 梁山伯稍顿,道:「我牵着你,以免摔着。」 祝英台心内微窘,然略一犹豫,颔首应允。 她伸出手去,梁山伯自树上探身而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这还是两人相识以来第一次牵手。 梁山伯感觉到,手中所握不算柔荑,因祝英台长期与他一同射艺。 祝英台愈觉赧然,颊畔微热。她低了低头,还是任由他牵着。两人一同使劲,他往上拉,她往上爬,她的脚踩着树干上的凸节,另一只手攀着横枝,便这般上了树,在梁山伯身边坐了下来。 树下的银心见到这一幕,嘴唇微动,似有所欲言,终只默然一叹。 第79章 梁祝镜湖会(下) 梁山伯与祝英台并肩坐在树上,看湖,看船,看远处的山。 湖上有三两艘小舟,远远的,小得像几片柳叶,悠悠地荡着。 祝英台又低头看了看身下的树,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触手微温,是被日头晒了一上午的缘故。 她将手掌贴在树干上,感觉到一种沉实的力量,正从这株老树的身躯里透出来,像是从大地深处往上涌。 她转向梁山伯,问道:「梁兄,此树在此立了多久?」 梁山伯摇了摇头:「我也不晓得。我小时候它便已这般粗了,估摸着总有百年了罢。」 祝英台又问:「梁兄,你说此树还会在此立多少年?」 梁山伯低头看了看身下的枝干,对她微微一笑:「或许数十年,或许数百年。」 祝英台感叹:「数百年?一百年后,我与梁兄便已不在人世了。」 此树立此百年,阅尽四时代序,多少人在此流连,又多少皆成尘土。百年而后,树犹在此,人已渺然。 她心下顿生伤感。 梁山伯目光柔和,微微笑了笑:「纵使我们不在了,此树也会记得我们,记得今日。况且,至少数十年内,你我都还在人世,数十年内,都可来此看它。」 祝英台眼睛一亮,刚刚还压在眉间的伤感,被这句话轻轻拂去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如果日后我再请梁兄携我一同来看它,梁兄可愿意?」 梁山伯颔首,语声坚定:「自然。」 祝英台又开心起来,唇角弯弯往上翘。 这个「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无须犹豫,无须计较。数十年内,只要她想来看,他便携她来。 她将目光重新放回湖面上,觉得眼前这湖光山色,比方才又好了几分。 两人在树上又坐了片刻,并不多话,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并肩坐着,湖风拂面,清凉可意。 片刻后,梁山伯先下了树。他踩住树干上的凸节,几步便稳稳地落了地,然后转过身,朝树上伸出手。 祝英台将手递给他,小心翼翼地往下爬。他一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扶了一下,将她稳稳地接了下来。 随后便是泛舟了。 在东晋,镜湖乃是备受名士追捧的游览胜地,论风头,可要远胜于钱唐湖。 王羲之丶谢安就曾常在镜湖及周边举行雅集,曲水流觞,赋诗清谈。 后世明代的袁宏道,写下「钱塘艳若花,山阴芊如草。六朝以上人,不闻西湖好」,说的正是这番光景。 镜湖北岸住着一位梁山伯相熟的船夫,姓陶,是个年约五旬的老者,向以操舟载客为业,日久风吹日曝,面膛黧黑,一双手沉稳有力。 梁山伯领着祝英台与银心走到那船夫的家门口,老船夫正坐在门前的矮凳上晒太阳,眯着眼,见梁山伯来了,笑着招呼了一声。 梁山伯从怀中掏出一些铜钱,递了过去。老船夫收了钱,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走到岸边,弯腰解下缆绳,将一叶轻舟缓缓推了出来。舟不大,乌篷青篙,可容四五人,倒也乾净。 三人登了舟,老船夫撑篙,轻舟荡荡,向湖心而进。 湖水澄碧,舟过处,波分一道晶亮水痕,徐徐漾开,复又悄然合拢。 日头照着湖面,照在船头的乌篷上,在水面上投下一片影。 舟行之处,闻细水之声。近处的岸,远处的山,都在缓缓地后退。 祝英台坐在舟中,忽而望着湖光山色,忽而望着身边的梁山伯,唇边总不禁泛起笑意,似自心底漫溢,欲藏难藏。 这日在镜湖,她玩得很开心。老柳树坐了,轻舟泛了,湖光山色看遍了。这些与梁兄在一起的时光,她都一一收在了心底。 只是她心中终究还抱着一丝遗憾。那便是,今日她到了山阴,到了刘村,与梁兄一同游了镜湖,却没能去梁兄家中看看,没能去拜访梁兄的阿母。 她是想见陆氏的,从梁兄口中听了不少关于陆氏的事,心里早存了一份亲近之意。只是觉得不便。一者以男装面目初谒梁兄阿母,于心不安;二者恐露了痕迹,被窥破女儿身,反为不美。 而梁山伯也觉得,如今还不是让母亲见祝英台的时候。有些事,尚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舟缓缓靠了岸,舟底轻轻磕在岸边的石子上,闷然一响。 老船夫将缆绳重新系在岸边的木桩上,手势娴熟,挽结甚固。 三人舍舟登岸,循原路向刘村而行。 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脚步比来时更慢了些。两个人谁也不催谁,都走得缓缓的。今日的好时光过得快,像手中的沙子,不知不觉漏了下去。她有些不舍,却又觉得这不舍本身也是甜的。 回到刘村村口时,日头已偏西。 祝英台停住脚步,看着梁山伯,轻声道:「梁兄,我便在此辞别。学馆再会。」 虽说她今日来了刘村,与梁山伯同游了镜湖,却不便偕行赴钱唐,因父母已遣人相送,正等着会合。 梁山伯点了点头,道:「途中珍重,学馆再会。」 祝英台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转过身,携了银心走开。 梁山伯站在村口,望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她的背影在日光里一点一点变小,直到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他这才转过身,往自家院门走去。 …… …… 此前,梁山伯比祝英台晚一天离开学馆,回家过岁节。 而这日,他回到万松学馆,也比祝英台晚了一天。 梁山伯背着行囊,回到了学舍。 祝英台在里间,见他入内,眸中顿溢喜意,唤了一声:「梁兄。」 梁山伯笑着回应:「贤弟。」 他将行囊解下,放在榻尾,直起身来,看了看这间去岁住了大半年的学舍。两张木榻,榻头各有一张小几,几上的油灯,墙角的炭火盆……似乎都是老样子,又似乎有所不同了。 自山阴抵钱唐,自岁节入正月,此番往还,便已是新的一年了。 祝英台看着他。 梁山伯也看着她。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同一句话:又见面了,真好。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纸微微鼓了一鼓,又落了下去。 两人在万松学馆一同习学丶一同生活的日子,又开始了。 第80章 半载攻棋道,一局压师门 这日是休沐日。 梁山伯与祝英台如例出了学馆,往钱唐县城去。 进了城门,主街市肆喧阗,各家店铺门前青帜轻扬,行人络绎,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间杂本地吴音,语声绵柔。 两人并肩走了一阵,梁山伯忽然停下脚步,向祝英台道:「贤弟且先往赁舍,我须买一物。」 祝英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今日背着的行囊,好奇地问道:「梁兄要买何物?」 梁山伯笑了笑:「且不告诉贤弟,你见时自知。我买毕即赴赁舍寻你。」 祝英台又端详了他一下,不再追问,点了点头,携银心走了。 主仆二人折入小巷,步入祝家租赁的房舍。 等了没多久,梁山伯便来了。 梁山伯走进堂屋,将所买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祝英台定睛一看,竟是一副围棋。棋盘丶棋子丶棋罐,完具无缺。 她愣了愣,讶然道:「梁兄,我未尝见你弈棋,为何今日买了棋?」 梁山伯微微一笑,语气平常:「想学弈棋。」 祝英台又问:「梁兄会弈棋?」 梁山伯道:「略知皮毛而已。」 祝英台想起方才在街上他神神秘秘的模样,接着问道:「买棋而已,梁兄何须避开我?」 梁山伯坦然道:「若是偕你一同去买,你多半又要替我付帐了。」 祝英台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起来,原来梁兄是虑她代为出钱。她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却觉得暖暖的。这个梁兄,连一副棋都要自己悄悄去买。 梁山伯今日买的围棋,虽不是什么名贵货色,却做工细致。 棋盘是楸木所制,盘面淡黄,以墨线纵横画了十九道格子,四个角上各点黑漆星位,正中一点是天元,漆色乌沉。 棋罐两只,也是木制,罐口处微微收束,罐身有天然纹理。 棋子以石琢磨而成,黑子沉实乌亮,白子温润莹净。 这副围棋,花了足足一千钱。这还是梁山伯与掌柜讨价还价了好一阵子的结果。掌柜起初要一千二百钱,最后被他磨到了整数。 付钱的时候,他从行囊里拿出沉甸甸的铜钱,却觉得这笔钱花得很值。 弈棋既能锻炼逻辑思维丶计算力与大局观,让人在推演中学会沉着决策,又能培养耐心与专注力,磨炼胜不骄败不馁的心性,同时还是一种以棋会友丶陶冶情操的雅趣。 梁山伯尚不知道,孟先生已将他引荐给了谢玄。 但他前世便知,东晋弈风盛行,谢安尤好手谈,谢玄的棋术更胜其叔谢安。 他想着,精通弈棋对他这一生有利。 …… …… 当日回到万松学馆,祝英台便让梁山伯将棋摆开。 学舍外间,南窗下的长书案挪了挪方向,又将棋盘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案上。梁山伯与祝英台面对面在书案两侧跪坐下来。 梁山伯让祝英台执白子。这个时代弈棋的规矩是执白先行。 两人先将座子摆上。白子两枚,分置对角星位,黑子两枚,分置另外两角,四枚座子遥遥相对。此乃汉魏以来弈棋之旧制,唤作「座子制」。 祝英台拈起一枚白子,手腕微旋,落在了棋盘右上角,紧挨着自己的那枚白子座子。棋子落盘,发出一声轻响。落子之后,她的指尖在盘面上停了停,方才收回。 梁山伯拈起一枚黑子,低头看了看棋盘,将黑子落在自己右下角黑子座子的旁边。 两人开始落子布局。初时落子都还算快,祝英台在右上角继续行棋,梁山伯便在左下角应一着;祝英台在边上拆了一手,梁山伯便在角上守了一着。十几手过后,棋盘四角渐渐有了形状。 祝英台一边落子,一边观察着梁山伯。 梁兄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想上好一会儿。 有时候他的手指在棋罐中轻轻拨着棋子,却迟迟不肯拈起;有时候他将棋子拈起来了,悬在棋盘上方,眉头微微蹙着,想了又想,又收了回去。他的神情专注得很,像是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 祝英台心里觉得好笑,暗想:「梁兄素来有些谦逊,可他今日说他弈棋只是略知皮毛而已,看来是真的略知皮毛,连基本的定式都摆不利索,角上的死活也算不清,中盘一乱战便不知该往哪里落了。」 一局终了,祝英台赢了。 她的白子在中腹围出了一大片厚势,梁山伯的黑子则被割裂成几块,东一块西一块,像是一支被打散了的军队,收不拢也连不上。 虽是赢了,祝英台的棋术其实也一般。 她在家时学是学过,知道布局要守角拆边,知道定式有双飞燕丶大飞守角,知道死活要两眼方活,知道官子要收束细密,这些规矩她都懂,却谈不上精深。比初学者强些,比真正的棋手差得远。 当下,祝英台颇有耐心地替梁山伯复盘,一一指出他布局的疏漏,又用棋子摆了摆双飞燕的应法,一步一步地拆给他看。 梁山伯听得很认真,不时微微点头,偶尔追问一句,将自己方才落子时的思路说与她听,问她对不对。她听了,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有时自己也拿不准,便说「明日问问王术去」。 …… …… 从此以后,梁山伯与祝英台便常常在学舍里弈棋。 除了与祝英台对弈,梁山伯有时也与王术丶顾隽丶孙元规等人弈棋。 王术棋风凌厉,落子如飞,最喜欢在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打入,一着得手便步步紧逼。顾隽的棋风步步为营,不轻易涉险。 孙元规则是莽撞得很,动不动便要大龙搏杀,常常一局棋下到一半便自己把自己走死了,然后挠着头嘿嘿直笑。 孟文朗得知梁山伯在学棋后,这日,他为王术丶顾隽丶梁山伯讲完了学,竟特意将梁山伯留在了松栅,说要与他对弈一局。 师徒二人面对面跪坐在竹席上,棋盘搁在矮几上。 孟文朗落子不疾,边落子边对梁山伯道:「山伯,弈棋如治军,不可只盯着一隅。角上的得失,有时要放在一边,先看全局。你看这四角,是根基;这四条边,是屏障;这中腹,是天下。」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中腹:「根基稳固了,便当进取中腹。偏安一隅,终究不过是个小局面。争天下者,当争腹心。」 梁山伯点了点头,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左下角。 孟文朗又拈起一枚白子,落了子,莞尔道:「弈棋还有一桩要紧处:不可贪胜。贪胜者,心浮气躁,一心想吃对方的大龙,反倒把自己的破绽露了出来。你日后处事,当切记此戒。宜稳则稳,宜舍便舍。有时候舍掉边角几子,反而能换来中腹的厚势。」 …… …… 流年似水,去日如驰。 自正月入二月,由二月而三月。春风来了,松林里的松针由墨绿转为嫩绿,院墙边那几株芭蕉又抽出了新叶,青翠可人。 虽说祝英台的棋术在不断进步,可与梁山伯的进步比起来,差了不少。 自三月始,她便已不敌梁山伯。 这日,她又输了。 她低头看着棋盘上自己那几块被吃死的白子,微蹙双眉,伸手指着一个关键处,问梁山伯:「这一手,梁兄是怎么想到的?」 梁山伯将自己的思路说给她听。 她听完点头:「原来尚有此法。」 她看着他,心里暗暗惊奇。 正月里,他还是个连定式都不会摆的臭棋篓子,每一着都下得磕磕绊绊的。如今才过了两个月,便超过她了。 她可是深知,弈棋这件事上,他投入的时间也并非很多,不过是利用闲暇时间罢了。 而他在弈棋上的长进,不只是在棋术上。他的大局观,他的取舍之道,他在劣势下的从容,都让她隐隐觉得,弈棋于他而言,不只是一门游戏。 事实上,梁山伯之所以在弈棋上进步飞快,非凡的记性起到了重要作用。他能快速记住棋谱;能将棋局从头到尾回想一遍,记在心里;有时还会独自在棋盘上将那些局摆出来,自己与自己下,琢磨其中的得失。 四月里,王术与梁山伯对弈,也觉得吃力了。 五月中旬的一天,两人在学舍里摆了一局。一群学子围在四周观战,包括了祝英台丶孙元规。 棋盘上白黑两条大龙绞杀在一处,谁也退不得半步。 王术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良久不落。然后他将白子放回了棋罐,神色复杂地看着梁山伯:「我输了。」 梁山伯朝他拱了拱手,微微笑了笑。 到了七月初秋,距梁山伯买下一副围棋,不过半年有余。 松林里的蝉声渐渐稀了,院墙边的芭蕉叶也褪了些绿意,叶缘微微泛了黄。早晚的空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凉意。 这日,孟文朗讲学完毕,又一次留梁山伯在松栅对弈。 一局终了,孟文朗低头看着面前的棋盘,白子黑子交错纵横,他的白子被黑子稳稳压住,四路俱绝,再无翻盘的可能。 他默然有顷,拈在手中的一枚白子轻轻拨转,终究还是将白子放回棋罐,看着梁山伯,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山伯,你的棋已超过为师了。」 梁山伯低下头去,端端正正地一拱手。 他没有说话。 窗外松涛阵阵,檐下风铃随风泠泠作响,仿佛是在替他应答什么。 第81章 谢氏姊弟来钱唐 时维仲秋八月。 这日朝食后,梁山伯照常与王术丶顾隽往后山松栅去听孟文朗讲学,祝英台则照常在学舍里看书。 今日她看的是《庄子》。 待到梁山伯回到学舍,她对他道:「梁兄,方才我又读《庄子》,读到开卷《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我忽然不禁念及,天地间果真有如此鱼鸟吗?」 梁山伯笑了笑,道:「庄子不是在写鱼,也不是在写鸟,写的是他自己。」 祝英台微怔,身子往前倾了倾:「他自己?」 梁山伯缓缓说道:「鲲在北海的时候,只是一条鱼,和千千万万条鱼没有分别。每日在水里游来游去,望得见水面上的光,却够不着水面上的天。但它不满足于做一条鱼。它要化,化成鸟,化成鹏,飞到南冥去。 化是需要勇气的。你是一条鱼,身在群鱼之间,人皆安于做鱼,你为何要化?化而成则可,化不成,你连鱼都做不成了。可若不化,你便一辈子只是一条鱼。庄子就是那条鲲,不满足于做一条鱼,他要化成鹏。」 祝英台听完沉默了。 她想到了自己。她也是那条鱼,上虞祝氏庄园便是她的北海,在那里,她是祝家的女郎,等着嫁人,等着相夫教子,像寻常望族女郎那般过一辈子。 可她心有不甘,不想只做那样一条鱼。她要化,化成「祝九龄」,飞到万松学馆来,所以如今她才能在这里与梁兄一同读书丶听讲甚至习射。 「梁兄。」她唤了一声。 「嗯?」梁山伯应道。 「你也是鲲。」她轻声道。 梁山伯也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也是那条鱼,从前世的梁牧,化成了今生的梁山伯,从一个世界,飞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又笑了笑,道:「鲲化为鹏,非一日之功。要等风来,风未至时,且善为水中鱼,在水里把筋骨练结实了,把心性磨定了,等大风来的时候,才能振翅高飞,飞致千里。」 祝英台点了点头。 她理解梁兄这话的深意。梁兄在学馆里读书丶习射丶弈棋丶学兵法,日无虚度,锲而不舍。他不是在消磨光阴,他是在等风,等那一阵能将他托举起来的大风。 窗外,远处松林里,松风飒然而起。 …… …… 八月下旬的一日。 有一行车马,浩浩汤汤,出现在钱唐县城外的官道上。有骑马的护卫,有步行的随从,有两辆黑漆牛车,还有数匹驮着行囊的骡马。 马蹄踏于黄土,牛车青帷扬于秋风。 这是谢道韫与谢玄的车仗。 此番谢氏姊弟要共赴建康,途径钱唐,要在钱唐投宿。 因谢玄与钱唐朱氏的朱韬有旧,朱韬便将钱唐湖畔的渚云别业腾了出来,安排谢氏姊弟在渚云别业住下。 渚云别业还是老样子,白墙灰瓦。湖畔的柳树已开始落叶,柳丝不似夏时浓密,摇漾秋风中。渚云亭外的湖面,碧波澄漪,远山青黛与天相接。 别业深处,有一间静庐。 静庐不大,地上铺着蔺席。 此时,朱韬正据主位,须发虽已花白,精神仍矍铄。 谢玄居客位,端坐挺特,虽处静庐中,犹含英武之气。 静庐中设着一道青绫布帐,谢道韫正坐于帐后,仪态庄雅。 在朱韬面前,谢道韫与谢玄皆是晚辈,然而朱韬待二人却颇为客气。 论门第,陈郡谢氏是当世顶级门阀,论家势,谢安如今在朝中执掌中枢,谢玄也已崭露头角,前程不可限量。朱韬虽是做过吴郡太守的人,在钱唐地面上德高望重,可在谢道韫丶谢玄这对姊弟面前,却不端什么长辈的架子。 三人说了一阵后,谢玄见谈话渐松,对朱韬道:「晚辈想向府君打听一人。」 朱韬微微挑眉:「哦?何人?」 谢玄道:「梁山伯。」 朱韬好奇:「贤侄缘何识得此子?」 谢玄坦然道:「去岁冬日,孟先生修书来,说他收了一名入室弟子,便是梁山伯。孟先生对此子极为称许,言辞之间颇为看重。我看了随书函所附诗文,果自不凡,心中便存了几分好奇。此番途经钱唐,意欲探望孟先生,兼面加考校梁山伯其人。」 朱韬胸中豁然,暗叹:「孟文朗真厚待此弟子,竟凭与谢玄旧谊,远为引达。其栽培之意,不可谓不深,不可谓不重!」 朱韬本就赏识梁山伯,也乐见梁山伯将来有所成就,兼顾与孟文朗的交情,便有意在谢氏姊弟面前为梁山伯美言几句。况且,谢玄既说要面加考校梁山伯,伪言易破。 他捋了捋须,缓缓道:「贤侄所询梁山伯,老朽颇悉。此子年岁虽轻,却才华秀出。去岁冬月,钱唐岁寒清音之集,诸家子弟清谈赋诗,皆出其下。 当日此子连赋二诗,一曰《钱唐湖雪》,一曰《钱唐雪日怀先君》,前者清迥孤秀,后者深绵有至情。 陈明府与老朽及数家望族共赏此子四万钱,此子当场剖析四份,一万奉师,一万济学馆清贫学子,一万奉母,一万留己度用。」 谢玄点了点头。 朱韬又道:「老朽还知晓,此子于角抵丶射艺亦皆有过人之处。角抵曾胜地方健者,射艺更是习射三月便夺了万松学馆秋射之魁。这般兼资文武,倒是个难得的全才。」 谢玄微微一笑:「多谢府君相告。」 …… …… 送走朱韬后,谢玄沿着回廊,走到谢道韫的住处。 渚云别业中有一处小院,是朱韬专门安排给谢道韫歇息的。院中种着一株桂花,此时花期正盛,满树金黄,满院桂馥郁然。 谢玄叩门一唤,走了进去,在谢道韫对面跪坐下来,道:「阿姊,我明日便去万松学馆探望孟先生,顺便亲见那梁山伯,面加考校。」 谢道韫道:「我明日与你一同去。」 谢玄微怔,笑道:「阿姊为何要去?」 谢道嫣然一笑:「久处闷损,与你同行,聊作舒怀。」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你知晓,我于那梁山伯亦殊怀好奇,其诗文披阅已不知几过。明日你往考校,我便也验其是否果真能文能诗丶兼通武艺。」 谢玄笑着点头:「好,明日阿姊偕行。」 窗外桂香随风冉冉入室,清甜沁脾。 第82章 梁山伯初见谢道韫 这日早晨,梁山伯照常在甲斋讲堂里晨读。 堂内书声琅然,二十余名学子跪坐于茵褥之上,或高声诵读,或低声吟咏。 梁山伯依旧坐在后排,祝英台依旧坐在他的身侧。而孙元规依旧坐在两人前头,摇头晃脑地读着书,声音格外响亮。 忽然,讲堂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先生,而是一名苍头。 讲堂里的读书声登时静了下来,二十余名学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苍头身上。 苍头在众目睽睽之下,目光望向后排,开口唤了一声:「梁郎君,孟先生唤你去书斋。」 此言一出,堂中诸生纷纷转头看向梁山伯,有人好奇,有人疑惑,有人交头接耳,压着嗓子猜测缘由。 祝英台转头看着梁山伯,眼中带着问询。 梁山伯也正自疑惑。孟先生虽有时会遣苍头在晨读时传唤学子,却极少在这种时候传唤他的。不知今日忽然传唤,所为何事。 他微微顿了顿,给了祝英台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整襟而起,跟着苍头走出了讲堂。 秋日的晨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 梁山伯来到了孟文朗的书斋门前,整了整衣冠,方才抬手叩门。 「进来。」门内传来孟文朗的声音。 梁山伯推门而入。 书斋里墨香幽澹。 孟文朗正坐在书案后,见他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茵褥:「坐。」 梁山伯依言跪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叠在膝上,目光平视。 孟文朗看着他,默然数息,方缓缓开口:「山伯,你可还记得,去岁冬月,为师向你要了那三篇论说文与三首诗,说是要为你预作安排?」 梁山伯恭声道:「弟子记得。」 孟文朗微微颔首,神色郑重,又缓缓说道:「为师也不瞒你了。我已将你举荐给了陈郡谢氏的谢玄。」 梁山伯听到这话,饶是他素来沉稳持重,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谢玄。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轰然作响。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陈郡谢氏,是如今东晋最顶级的门阀,谢安如今正在朝中执掌中枢,权柄之重,堪比宰相。 谢玄是什么人物?那可是东晋一代名将,北府兵的主要创建者,在淝水之战中担任前锋都督,率八千精兵渡过淝水,一举击溃前秦庞大的前锋军阵,促成了这场以少胜多的经典大捷。其一生骁勇善战,功勋赫赫,名垂青史。 而先生竟是将他举荐给了谢玄,悄悄地为他铺设了这条通显之途。 他心中大喜,面上只是微微动容,旋即敛摄心神,伏身茵褥,端然下拜,声音恳切:「弟子深谢先生栽成。先生厚恩,没齿不敢忘。」 孟文朗伸手虚扶了一下,让他直起身来,然后将自己与谢玄的渊源略述一番。 说他曾短暂做过谢玄的先生,对谢玄有教诲之恩。 说他本不会轻易动用这层渊源,但念及梁山伯才华出众丶品行端正,又是寒门出身,若无高门提携终究难以施展抱负,方将其举荐给谢玄。 他接着道:「谢玄今在钱唐。他此番是赴建康途经此地,宿在渚云别业。约莫半个时辰,他便会来万松学馆。既为省视旧师,也为亲见你,面加考校。」 他微微一笑:「以你的才学与品行,当可通过考校。你且回讲堂候着。谢玄来了,我自会令苍头相召。」 梁山伯再次拜谢,深施一礼,然后站身退出了书斋。 走出书斋时,晨风迎面扑来,松脂的清香仿佛愈发浓烈。 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胸中激荡未完全平息。如池水乍搅,波定而暗漪犹漾。 「谢玄。」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整襟举步,往讲堂走去。 …… …… 梁山伯回到讲堂后,才过了两刻钟,苍头便再次来到讲堂,依旧望着后排,唤了一声:「梁郎君。」 梁山伯再次给了祝英台一个安抚的眼神,跟着苍头走出讲堂,随即跟着孟文朗往学馆门口去迎客。 两辆牛车沿着松林间的青石小径缓缓驶来,都是黑漆车厢,青帷窗牖,装饰颇为精致,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车驾。 随行十数人,有骑马的护卫,有步行的随从,也有谢道韫的贴身婢女青绡,王凝之的心腹姏姆阿绮。 牛车在学馆门前缓缓停住。 其中一辆牛车上,走下一个男子,瞧着像是年约三旬,实则不过二十多岁。他腰束革带,首裹幅巾,巾角拂肩,体貌有几分壮硕,容止英朗,眉骨峻起,双目炯然。 他既有一股子饱读诗书的名士之风,又透着一身英武之气,两种气质交融一处,也不违和。 这便是谢玄了。 梁山伯心中微微一动。这个人的模样,与他前世在史书里读到的那个谢玄,终于叠在了一处。 谢玄下了车,朝孟文朗作了一揖:「孟先生。」 孟文朗微微一笑,拱手还礼:「幼度风仪更胜往昔了。」 两人寒暄了两句,孟文朗便侧过身,将身后的梁山伯让了出来,抬手示意道:「这便是劣徒梁山伯。」 梁山伯上前一步,朝谢玄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声音清朗:「梁山伯敬拜谢先生。」 谢玄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个少年穿着一身素简的细麻夹绵襦,乾乾净净,浑身上下一个补丁也无,却也一件佩饰也无,腰间束着本色葛布腰带,头上裹着青灰细麻幅巾。面容朗秀,眉目萧疏,神气从容。 「好。」谢玄微微颔首,只说了这一个字,没有多说什么,但目光里已有了一丝认可的意思。 另一辆牛车,窗帷没有掀开,车中的谢道韫不曾露面,只是发出清润之声,隔着窗帷向孟文朗道:「孟先生,睽违数载,令姜谨此问安。」 孟文朗朝那辆牛车拱了拱手,含笑道:「谢夫人安好。」 梁山伯神态从容地望向那辆牛车,望向那窗牖青帷,心底却是潜波微漾。 他前世便知,谢道韫字令姜,是东晋一代才女,有着「林下之风」的雅誉。加上眼下谢玄在此,他已然确定了,那青帷之后坐着的,便是谢道韫了。 没想到,今日非但见到了谢玄,还初见了谢道韫。 第83章 梁山伯答谢道韫问 万松学馆内亦有一间静庐。 此时,孟文朗丶谢玄丶梁山伯坐于静庐之中,另设一道青绫布帐,帐后坐着谢道韫,仪态庄雅,婢女青绡与姏姆阿绮一左一右,立在她身后。 谢玄与孟文朗先叙了一番旧。说起当年听孟文朗讲学的往事,谢玄颇有感慨,说先生当年所授,受益迄今。孟文朗笑答「幼度过誉了」。两人又谈及朝中近事丶谢安近况并北边军情。 叙旧已毕,谢玄转向梁山伯:「孟先生对你颇为称许,钱唐朱府君也在我面前力赞。今日既有机缘相见,我欲试问一题,你可愿意?」 这便是在考校清谈了。 谢玄善于清谈,在场的谢道韫更是玄理修养极高。 梁山伯欠身道:「山伯敢不应命,请谢先生赐题。」 谢玄的目光在梁山伯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将事先准备好的题目缓缓说出:「朝廷取士,当以才学为先,还是以门第为先?」 显然,因梁山伯是寒门子弟,谢玄有意以此题考校他,不仅要考他的学问与辩才,也要看他如何面对自己的出身。 这题目对梁山伯而言是刁钻的。若他只是一味地替寒门叫屈鸣不平,便显得格局狭小;若他唯唯诺诺地为门第辩护,又未免失去风骨。 梁山伯微微低头,沉默数息,然后举目,语声清朗:「谢先生此问,关乎国本,山伯不敢妄言。只是,我以为,此题若只在『才学』与『门第』之间争执孰先孰后,便已落了下乘。」 谢玄微微挑眉:「哦?」 梁山伯继续道:「我尝闻,匠人造屋,必先度材而用。松木坚韧,用作栋梁;榆木细密,用作窗棂;桐木轻巧,用作琴瑟。 匠人择材,不问其木生于向阳之坡,还是背阴之谷;只问其纹路可直,其质可坚,其性可堪大用否。倘若匠人见一松木生于幽谷,便弃之不用,此匠之过,非松之过也。 朝廷取士,亦如匠人造屋。材之有无,在士子自身;材之用否,在朝廷法度。若朝廷唯门第是问,而弃寒门之松柏于幽谷,则非寒门之不幸,乃朝廷之不幸也。 昔年诸葛孔明躬耕南阳,本是布衣,若以门第论,岂能为蜀汉丞相?然刘备三顾茅庐,问的是才学,不是门第。故能三分天下,鼎足而立。」 谢玄听到这里,微微颔首。这个比喻,用得巧。不是为自己辩,而是为朝廷计;不是诉委屈,而是论道理。 他含笑对梁山伯道:「你所言匠人择材丶不问出处,确有道理。然我另有一问:若有二人,才学相当,难分伯仲,一人出身高门,一人起于寒素。朝廷若只取其一,当取何人?若取高门,则寒士扼腕;若取寒素,则高门不忿。此局何以解之?」 这一问更刁钻,恰好点在梁山伯论述未及的缝隙处。才学相等时,门第便成了唯一变量,你如何抉择? 青绫布帐后,谢道韫眸中微光一漾。 梁山伯略一沉思,答道:「谢先生此问,妙在『才学相当』四字。然我以为,天下材木,岂有全然相同者?松有松之坚韧,柏有柏之清香。所谓『才学相当』,不过是考卷上的章句之学不相上下罢了。 可朝廷取士,取的岂止是章句之学?胆识丶器量丶操守丶应变之能,何处不可分辨?若执事者以章句定高下,是执事者之懒政,非寒素与高门之争也。 故我以为,才学相当之时,恰恰最考验朝廷识人之明。与其问『当取何人』,不如问『何以辨其高下』。朝廷若能在章句之外,更察其器识胆略,则高下自见,何须纠结于门第?」 谢玄一怔,不禁笑道:「好一个『执事者之懒政』!你将我的两难之局,径直拆了墙脚。」 青绫布帐后,谢道韫微微动容。 她曾见过寒门子弟在这个话题上失态,或是愤懑不平,词锋咄咄;或是曲意逢迎,自贬出身。 可眼下这个梁山伯,从容不迫,非但将「取士」之事比作「匠人造屋」,更在谢玄的刁钻追问之下,轻巧地将「两难抉择」化作了「识人之道」,机锋敛于温粹之中。 这少年年不过十六岁,言辞间却有一种让她都不禁赏识的气度。不是高门子弟那种自幼涵养出的从容,而是一种从学识深处自然生发出来的笃定。 她忍不住想试他一试,清润的声音透青绫布帐而出:「梁山伯,你方才说,朝廷取士当以才学为本,门第为辅。可我所见,世间有才学而无人举荐者,终身埋没于草野;有门第而无实学者,反因父兄之名而居高位。 这已不止是朝廷择不择的问题,即便朝廷有心择材,这材,就真能走到朝廷面前么?」 这一问,不再纠缠于「择哪块料」,而是刺向了更深处:寒门子弟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你那套匠人选材的道理,根基何在? 梁山伯转过身,朝布帐拱了拱手,道:「夫人此问,山伯不敢回避。诚然,寒门子弟纵有才学,无人举荐,无门路可通,往往终身不见天日。这是实情,我不敢粉饰。 可若因山高路远便不走,那路,便永远不通。若因寒门难出便不学,那寒门,便永远无人。 昔年朱买臣负薪读书,倪宽带经而锄,哪一个是一帆风顺走到朝堂上的?他们走得比旁人慢,比旁人苦,可他们终究走到了。而朝廷之中,总有不甘用庸材之人。 譬如今日孟先生坐在这里,愿举荐一寒门弟子,这便是我说的『识材之胆』。这胆,不在朝廷的诏书上,而在每一个具体的人心里。 夫人问我,这材能不能走到朝廷面前。我的答案是:一个人走不到,便两个人一起走;一代人走不到,便两代人接着走。总有走到的那一天。但若因走不到便不走,那便是自己先弃了自己。 人若自弃,虽匠人欲取,亦无处可取材了。」 布帐后,谢道韫怔了怔。她知道自己这一问戳中了寒门子弟无力辩驳的痛处,而这少年竟坦然地接住了这个痛处,不回避,不激愤,竟是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温粹,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这已不止是辩才,更是风骨了。 她忽然觉得,不能就这么让他答完了,于是又开口道:「你方才说,人若自弃,虽匠人欲取亦无材可取。那我再问你,倘若那位匠人,明知幽谷有材,取之必遭非议,甚至危及自身,匠人当择还是不当择?」 这一问,换了个方向。方才问的是「材能不能走到匠人面前」,这一问问的是「匠人敢不敢为材承担代价」,从士子的坚持,转向了用人者的担当。 梁山伯略一沉思,应道:「匠人造屋,屋成则匠与屋俱存,屋毁则匠与屋俱亡。若匠人明知幽谷有材,因畏人言而不敢取,此屋即便造成,也是一座平庸之屋,这匠人终究不过是一个平庸之匠。可若匠人明知取材将遭非议,却仍然取了,这不是鲁莽,是担当。 殷高宗用傅说,天下非之,高宗不为所动,终得贤相。周文王载姜尚归,诸侯笑之,文王不改其志,终得天下。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何曾不被人言所困?然大匠择材,所虑者唯材之可用与否,而非旁人之毁誉。若人言可畏便弃材不用,那便不是人言可畏,是匠人之心可畏。 故我以为,当择!宁为择材受谤,不为惜身弃材。这,便是用人者的脊梁。」 话音落下,静庐中一片寂然。 孟文朗捻须不语,眼中尽是欣慰之色。 布帐后,谢道韫忽然生出一丝奇异的念头:若有一天,这少年走到了朝堂之上,面对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与积弊,他会不会也像此刻一样,从容地说一句「当择」? 「好。」她的声音从帐后透出,只一个字,却有一种分量。 谢玄更是暗自感叹。这个梁山伯,一番清谈,言辞皆中理绪又不失分寸。他与阿姊接连追问,一问比一问刁钻,这少年却从容应接,最后竟以「宁为择材受谤,不为惜身弃材」收束。此子胸中自有丘壑,气度已不在名士之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清谈上,未必能胜过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即便是阿姊,也未必一定能胜过。 第84章 《咏寒松》诗成,道韫共鸣 梁山伯此番清谈,用意很深。 今日他的目的是要争取谢玄甚至谢道韫对他的赏识,愿意招揽他这个寒门子弟。因此,他的清谈有必要立于寒门子弟的角度,但他并未失了分寸。 他有意表现出,一个寒门子弟在用历史来论证自己的信念,从容有节。 而谢道韫的两问,「材能不能走到匠人面前」和「匠人敢不敢承担代价」,是对理想主义者的灵魂拷问。 他的回答是有力量的。 他不是说「我们应该如何」,而是说「历史上有人如何做过,所以这条路走得通」。这是有根底的理想主义,不是空喊口号。他的回答有具体的历史典故支撑。朱买臣负薪读书,倪宽带经而锄,傅说举于版筑,姜尚载归。 他在挑战一种根深蒂固的现实主义逻辑。而这种精神,对于想在东晋门阀制度下逆袭的他而言,是有必要的。 他接住了谢道韫的拷问,而不是回避,宛如一株接受现实拷问后依然挺立的松柏! 孟文朗静观,深识弟子梁山伯的用意。 他很欣慰。 在他看来,梁山伯此番清谈,已有了几分「上品清谈」的韵味了。 上品清谈,是藉机说事。梁山伯此番清谈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在用清谈说服门阀贵人对他这个寒门子弟「取材」,在用这种手段争取赏识丶招揽。 …… …… 清谈已毕。 青绫布帐后,又一次透出谢道韫清润的声音,如秋水漫过石阶,一字一句地淌过来:「梁山伯,孟先生曾寄来你的诗文,我已尽览。你的诗,以山水为骨,以玄理为神,颇有可采。今日既有机缘相见,我想请你当场作诗一首。你可愿意?」 梁山伯朝向布帐,欠身道:「山伯敢不应命,请夫人赐题。」 谢道韫道:「万松学馆以松得名,适才你又言及『松木坚韧,用作栋梁』『弃寒门之松柏于幽谷,则非寒门之不幸,乃朝廷之不幸也』。你便咏一咏松。四言丶五言丶杂言,皆可。一炷香为限。」 她又紧接着道:「不过,想来你平素或有咏松旧诗。今日这诗,须得是你从未作过丶当场作成的。孟先生便在此间,你若拿一首孟先生见过的旧诗来充数,可是瞒不过的。」 梁山伯道:「我还从未作过咏松之诗。今日必是当场作成,不敢欺罔。」 当即,在徵询谢道韫丶谢玄过后,梁山伯起身去往隔壁一间屋子里默思诗句。这边静庐里,孟文朗与谢氏姊弟也不闲着,三人继续叙旧闲谈,然而,谈的已多关于梁山伯了。 梁山伯在隔壁屋子里坐下,微阖双目,心中快速有了计较。 这首咏松诗,不能只是写松的样子,更要写松的品格。而这品格,要与方才的清谈相呼应,成为方才清谈的延续,要与今日这场考校的整体意味相贯通。方才的清谈,是在用道理说话,此次作诗,便是要用意象说话了。 他只待了片刻,便起身走回了静庐。 谢玄见他这么快回来了,微微挑眉:「才片刻工夫,你便有诗了?」 梁山伯道:「是,我已有了。」 静庐中备有一张矮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 梁山伯在书案后跪坐下来,援笔濡墨,微一凝神,落纸从容。 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一如既往,清朗挺拔,笔锋有骨,骨力收敛在温润之中。 孟先生曾几次评价说梁山伯字如其人。 很快,一首诗便写好了,只见纸上写到: 《咏寒松》 修条拂层汉,密叶障天浔。 凌风知劲节,负雪见贞心。 此诗原是南朝齐梁间文学家丶大臣范云的代表作。在梁山伯的前世,此诗作于距今仅仅约一百年后。 写完之后,梁山伯将笔搁在砚边,吹了吹纸上的墨迹,然后将诗稿双手捧起,捧到了谢玄面前。 谢玄接过诗稿,没有急着看,而是站起身来,亲自走到青绫布帐前,微微欠身,将诗稿递了进去:「阿姊请先看。」 这个细节虽小,却说明了他对谢道韫这位阿姊的敬重。 谢道韫接过诗稿,低下头,将诗从头到尾看了几遍。 不过二十个字,她看了又看。看第一遍是看辞句,看第二遍是看意趣,看第三遍便是看气格了。 然后,她将诗稿递给了身后的青绡。 青绡从帐后款款走出,裙裾曳地,将诗稿捧到了谢玄面前。 谢玄再次接过诗稿,也仔细看了几遍,他看的速度比谢道韫要快。看完之后,他将诗稿又捧给了孟文朗。 孟文朗接过,也仔细看了几遍,看罢微微颔首。这颔首的动作里,已有了几分赞许。 谢玄也没有急着评价,转向青绫布帐,问道:「阿姊以为此诗如何?」 帐后传来谢道韫淡淡的语调:「此诗前二语简而写松之高,后二语揭其品,风雪中愈见坚贞。「劲节」「贞心」四字,殊不落俗。」 就这两句称赞,没有更多的了。 事实上,此诗颇为打动她。 她作为咏絮才女,颇为欣赏此诗「托物言志」的写法,甚至因此诗联想到了自己。 自己虽出身高门,才名远扬,婚姻却是一桩不幸事,丈夫王凝之耽于五斗米道,庸碌无为。她心中的孤傲与不甘,与负雪的寒松有几分相似。松在雪中挺立,她在不如意的婚姻中挺立,都是「负雪见贞心」。 这份共鸣是实实在在的,可她不便将自己的心事说出来,便将对此诗的喜爱也压了压,只化作两句淡淡的称赞,点到为止。 但谢玄知道,能让阿姊这般称赞两句,已足以说明阿姊喜欢这首诗了。 谢玄看着梁山伯,微微一笑,道:「此诗,气格刚朗,松之风骨尽在其中。『凌风』『负雪』四字,颇有慷慨之气。好。」 这首诗也打动了他。 诗中无一毫柔媚之气,全是刚健之骨,「凌风」「负雪」更是暗合武将不畏艰难丶愈挫愈勇的精神。 他谢玄虽出身高门,却非坐享其成的纨絝,心中藏着一腔北伐的宏图壮志,此生最大的抱负便是在沙场上建功立业。他正在等待时机,而这首诗里写的「风雪中见贞心」,正是他需要的定力。 孟文朗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窗外,松涛声一阵一阵地涌着。 第85章 谢玄三问兵法,山伯策论天下 第85章谢玄三问兵法,山伯策论天下 诗既成。 谢玄看着梁山伯,眼中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方才清谈与作诗,考的是文才与机辩。 文才机辩固然要紧,可他谢玄文武双全,志在戎旅,当然看重兵事识悟。 他对梁山伯道:「孟先生说你兼资文武,角抵丶射艺皆不俗,又潜心研读兵书。方才文才已见,我欲再考你兵法,你可愿意?」 梁山伯又一次欠身道:「山伯敢不应命,请谢先生赐问。」 谢玄微微颔首,沉吟少间,问出了第一个兵法问题:「用兵有众寡之别,众者倚势,寡者倚变。我来问你,倘若你手中只有三千新募之卒,未经严训,而敌有万众,且据险而守,此时战则必危,退则必溃,你当如何?」 梁山伯略一沉思,从容应道:「谢先生,我斗胆,以为此问的答案不在战」,亦不在退」,而在一个分」字。」 谢玄目光微凝,没有打断。 梁山伯继续道:「兵书有言: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敌众我寡,敌据险而我卒未练,若贸然求战,是以卵击石;若仓皇后退,则军心立溃,敌乘势掩杀,必至全军覆没。 此时唯一线生机,在于将劣势转化为优势,化整为零,分兵三路,各择隐蔽之径,潜入敌后。三千人;合则为一支孤军,分则为三把尖刀。敌据险而守,其势虽固;其目则寡,看不清我每一路兵马的虚实。 我令各路人马昼伏夜出,或举火为疑兵,或鼓噪为虚张,或袭其粮道,或扰其斥候,令敌不知我主力何在,不知我从何方而来。 彼之万众,一旦分兵应对,则险要自解;彼之据守,一旦疲于奔命,则破绽自生。待其分兵丶疲师丶自乱之际,我再择其最弱一路,以暗聚之主力骤然而击,一战破其一点,则敌军全线动摇。 故我以为,三千新卒之机,不在战」而在分」,不在退」而在扰」。分敌之势,扰敌之心,疲敌之师。待敌自乱,则小可以搏大,寡可以胜众。此非奇谋,乃是死地求生之道。」 此言一出,静庐内气氛为之一肃。 谢玄的目光在梁山伯面上停了数息,方才开口:「分兵扰敌,确是死中求活之策。可我来问你,你手中是三千新募之卒,未经严训。分兵三路,各路如何统属?新卒易惊易溃,一旦孤军深入,接战不利,只怕一路溃而三路崩。这一层,你想过没有?」 梁山伯对视着谢玄的目光,微微点头,答道:「谢先生所虑极是。新卒分兵,最忌统属不力丶胆气不固。故而我以为,此策能行,须有三件事在先。 其一,分兵之前,必有短训。不训阵法,不训攻坚,只训二事:夜间行军之联络,闻鼓而止丶闻金而退之号令。数日即可粗成,虽不足以战,足以行止有序。 其二,分兵之前,必先选士。三千人中,但凡有过行伍经历者丶胆勇出众者丶心思机敏者,不拘出身,尽数拔擢为什长丶伍长,使每一路有一二骨干为核心。如此,新卒虽怯,有老兵督率,不至一战而溃。 其三,各路不以决战为目的,而以扰敌为要务。昼伏夜出,不攻坚丶不恋战,一触即走。纵有小挫,不影响大局。且各路预设汇合之点,以三日为期,不论成败皆向某处收拢。敌不知我虚实,也不敢贸然追击。他分兵搜剿,则兵力愈散:他不分兵,则我各路穿插如故。」 梁山伯总结道:「说到底,此策所倚仗的,不是新卒的战力,而是分兵之后的信息之乱。 敌不知我有多少兵马丶从何处来丶欲攻何处,他的优势便无从施展。而我只要有一路成功穿插至敌后要地,敌便不得不回顾,他一回顾,阵脚便乱。 此策成与不成,不全在士卒精锐与否,而在敌将是否多疑。敌将若多疑,则虚可为实;敌将若镇定,则实亦难成。 故而我将此策视为死地求生的赌博,非万全之策。谢先生这一问的处境本就是死地,死地之中,只能博一线生机。」 谢玄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这个梁山伯,不一样! 他方才问的是绝境中的用兵之策,寻常书生论兵,要么空谈「置之死地而后生」,要么死守「避实击虚」的陈言。 可梁山伯说的,是分兵丶扰敌丶惑敌。更难得的是清醒与坦诚,没有回避此策的风险,甚至直言不讳地指出这是赌博,还补上了短训与合兵的具体之法,不是浮在纸面上的谋略,是真的能在战场上试一试的办法。 谢玄略整衣襟,又问出了第二个兵法问题:「我再问你,为将者,当以何立军?」 第一问问的是劣势战局中的应对之策,而这第二问,问的是治军的根本。 立军者,靠的究竟是什么?是将领的个人之能,还是法令制度的约束? 梁山伯沉思片刻,道:「谢先生此问,我想借一场败仗来作答。」 谢玄眉梢微挑。 梁山伯缓缓说道:「秦赵长平之战,赵括代廉颇,赵军四十万覆没。世人皆说,是赵括纸上谈兵之过。可我以为,赵括之败,只是表象。 赵非无法。赵国自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来,边郡良家子为骑,内郡步卒戍守,皆有常制。赵之良将,廉颇丶李牧丶赵奢,皆一时之选。 可赵国之法,未能贯彻到底。赵孝成王以私意换廉颇,便是制度在执行层面被一己之意架空。法虽立而不固,人存则军强,人去则军弱。 反观秦国。秦亦非赖一人,白起之前有司马错,白起之后有王翦丶蒙恬。秦军之强,不因一将之存亡而兴废。商鞅变法,立军功爵位之制,使耕战之民皆有进身之阶,使百万之师皆有必赏之信。 更紧要的是,秦昭襄王能始终信用白起丶王龄,不以内廷之意干扰前线。法度本身之外,还有一份对法度的敬畏与坚守。这不是哪一个名将的功劳,这是制度及其执行的功劳。」 梁山伯平视谢玄,语声渐沉:「故我以为,为将者立军,当以法为本,以人辅之。良将如刀,制度如砺。刀再锋利,若无砺石打磨,日久必钝。而砺石之用,不在其形,在其坚且不移。 有了好的选将之法丶练兵之法丶赏罚之法丶粮秣之法,并且能让这些法度不因一人之意而废,才能让军中不再只有一个廉颇,而是有十个丶百个廉颇。这才是一支军队真正的根基。 否则,纵有孙吴之才,不过一世而斩;纵有颇牧之勇,不过一代而终。」 谢玄听罢,看着梁山伯,神色颇肃然。 为将者,当以何立军? 这个问题他自己思索了多年。 他认为,应不以门第取人,而以材勇为选;不凭好恶行赏,而以军功为断。他谢玄要的,是几个名将,是一世的辉煌。 而现在,梁山伯的一番话,竟比他想的更深入。不是几个名将,而是一支铁军;不是一时的辉煌,而是能托付江山的常胜之师。更难得的是,梁山伯看的不是法度的「有无」,而是法度能否「不移」。 这个少年,不是在背书,是真的读懂了历代兴亡背后的道理。 人能成事,亦能败事。唯有法度不移,方能让成事之人辈出,让败事之患不至。 青绫布帐后,谢道韫的神色也肃然起来。 她博览群书,历代兴亡皆在胸中。梁山伯这番话,以赵秦对比,切中肯綮,不只是在说兵法,更是在论治国之道。 人治与法治,法立与法守,这不正是千百年来兴衰治乱的根本么? 梁山伯能于长平之败中看见制度执行的缺失,于商鞅变法中看见法度不移的可贵,这份眼力,便是建康城中那些名士,又有几人能及? 谢玄默然良久,方才开口:「好一个以法为本,以人辅之」,你能看到法度不移比法度之立更紧要,不容易。」 他原以为,梁山伯纵然潜心研读兵法,也不会多精通,毕竟才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且已在清谈丶作诗上都才华秀出了。 而今大出意表,不禁讶然。 他顿了顿,郑重地问出了第三个兵法问题:「前两问,你答得很好,我再问你第三问。用兵之道,何时当疾,何时当徐?」 此问一出,青绫布帐后,谢道韫的神色微微一变。 她虽不精通兵法,却也知道这个问题不简单。「疾」与「徐」,看似问的是用兵的速度与节奏,实则问的是一个人对时机的判断,对形势的把握。 梁山伯又沉思起来。 这一次,他沉思的时间比前两次都要长。 他微微低着头,半晌方抬起头来,开口了:「谢先生此问,我想借《庄子》来作答。」 谢玄诧异:「《庄子》?用兵之事,与庄子何干?」 梁山伯淡定地说道:「《庄子·逍遥游》开篇有言: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谢先生所问,何时当徐?此鲲之象,便是徐」之极致。万丈雄心,深藏若虚,非不为也,时未至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谢先生所问,何时当疾?此鹏之象,便是疾」之极致。时机一到,便能扶摇直上,九万里而南。其势不可挡,正在于此前漫长的沉寂与蓄力。 所以,善用兵者,当知何时为鲲丶何时为鹏。潜渊之时,潜心蓄力,不躁进;怒飞之时,动如雷霆,不留手。 而决定这化」之一字的,正是庄子所言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去以六月息者也」。海运不至,六月息不来,虽鹏亦不能飞。所谓待时」,待的便是这天地间的大势流转,非一己之躁急所能强求。」 梁山伯对视着谢玄,目光灼然:「谢先生所问,何时当疾,何时当徐?我斗胆,敢言当下之事。 前秦以力服人,吞燕而兵威震凉丶代,其国中鲜卑丶羌丶羯各部,皆是面服心不服的海底暗流」。此乃秦之死穴。我江东虽门阀相争,各有私计,然强敌当前,大节可共守。彼前秦虽兵势浩大,然部族林立,同床异梦。 所谓待时」,待的不是我兵精粮足,更是待他内部生变,待那北海之下的暗流,自己去搅动他的汪洋! 我之徐」,恰是为了催化敌之疾」!以我之徐」,养我之锋,待敌之变。待到前秦内部人心离散丶变乱骤起之日,便是我大鹏怒飞丶一击制胜之时!此非怯战,乃是必胜之策!」 他说完,双手交叠在膝上,微微欠身,不再言语。 静庐中一片寂静。 谢玄端坐不动,手按在膝上,盯着梁山伯。 这个少年看到的,不只是兵法,也是时势,还是人心,是敌国肺腑里的隐疾! 这不是纸上谈兵,这是足以呈到叔父案前的《平戎策》! 他曾问过叔父谢安,何时可以北伐。叔父回了一句话:「火候未到。」叔父说的「火候」,不是他个人的火候,是天下大势的火候。前秦未乱,北方未动,贸然北伐,不过是徒耗国力。 叔父也曾赠他一把佩剑,剑身刻「待时」二字。叔父说,古人有铸剑铭志之风,他得像此剑一样,藏在匣中,养其锋芒,等待出鞘的时机。他接过剑,看着「待时」二字,知道叔父不是在压他,是在教他。 而今日,梁山伯的一番话,竟与叔父的赠言赠剑如出一辙! 青绫布帐后,谢道韫静静地听着,因她并不精通兵法,此轮考校,她一直没有出声。 可她分得清什么是泛泛空谈,什么是真知灼见。梁山伯面对兵法三问的考校,从绝境求生的机变,到长久立军的制度,再到对天下大势的洞见,仿佛不是在答题,而是在用一套完整的眼光看战争丶看天下。 此轮考校,孟文朗自始至终也没有说一句话。 他静静地坐着,随着梁山伯的应答,心中的欣慰之情,如窗外松林里的松涛,一阵一阵地涌着。待到梁山伯应答完毕,欣慰之情已是抑制不住地浮现在他的脸上,浮现在他望向弟子的眼神里。 盯着梁山伯良久,谢玄方评价道:「梁山伯,你三答,第一答,以分破势,有智变之机;第二答,以法立军,有远者之识;第三答,以时驭势,有谋国之量。」 说这话时,他的钦赏之意溢于眉宇。 他转向孟文朗,微微一笑:「此子,胸有文韬武略,目有乾坤大势。先生果真收了个好弟子!」 孟文朗欠身谦谢:「劣徒尚年少,见识尚浅,他日唯赖幼度裁成。」 谢玄略一犹豫,忽然将腰间的佩剑解了下来。 第86章 谢玄赠剑,道韫好奇 第86章谢玄赠剑,道韫好奇 解下佩剑后,谢玄站起身,身姿挺然,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唤了一声:「梁山伯。 「」 梁山伯自席间起身,衣裾微微振了振。 谢玄道:「你上前来。」 梁山伯走到他面前,敛手恭立。 两人之间不过两步距离,近得彼此眉间神情可辨。 谢玄左手握着佩剑,右手抬起来,轻轻摩挲着剑鞘,像是在摩挲一段珍重的记忆,又像是在与一柄即将远行的老友告别。 这是一柄汉式佩剑,比寻常佩剑略短些,入手却沉实。剑鞘是鲛皮所制,髹以黑漆,鞘口与鞘尾皆以铜皮包镶,剑首为铜制,呈圆盘状,剑格也是铜制,格两端微翘,剑柄以丝绳缠绕。 摩挲了片刻,谢玄郑重地对梁山伯说道:「家叔安石曾赠我一把佩剑,剑身镌待时」二字。家叔教诲我,当如此剑藏匣养锐,以俟出鞘之机。」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佩剑,目光里有一瞬的悠远,仿佛透过这柄剑,看到了另一柄剑,看到了当年从叔父手中接过那柄剑时的自己。 然后他抬起头来,竟是将佩剑递向了梁山伯,继续道:「眼前这把佩剑,非家叔所赠那一把,却是我这一年来常佩在身边的,随我历经风霜。今日我便将此剑赠你,虽说此剑未镌待时」二字,你亦可称之为待时剑」。待你将来自万松学馆卒业,持此剑来见我。」 这意味着,从此以后,这世上有两把待时剑了。 一把是谢安赠与谢玄的,剑身镌了「待时」二字,那是一位叔父对侄儿的期许;另一把便是眼下谢玄赠与梁山伯的,剑身没有镌「待时」二字。 谢玄此举,并不奇怪。 适才对梁山伯的三轮考校,清谈丶作诗丶兵法,梁山伯每一轮都表现得精彩。清谈时从容论史,不亢不卑;作诗时片刻成章,诗中有骨;尤其兵法一轮,更是策论天下,见识超迈,令谢玄大为赏识。 而孟文朗与朱韬皆赞梁山伯文武兼资丶品行端正,这些评价此刻在谢玄看来,也应当不虚了。 再者,谢安曾教导谢玄,为将者当有识人之明丶用人之胆。谢玄昔年在桓温幕府任大司马掾属时,也已历练出了用人能各尽其才的眼光与器量。 在谢玄看来,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寒门少年梁山伯,此刻便已配得上他这把佩剑了,也配得上「待时」二字了。 梁山伯心中大喜。 他清楚知道这把待时剑的分量。这不是一件礼物,不是一件饰物,而是一份信物,相当于谢玄向他递出了一份极重的「聘书」。 意味着,他今日过关了,他的前路上多了一扇打开的门。那扇门的后面,是谢玄,是陈郡谢氏,也是北府,是他前世便知道的那些历史。 他迅速稳住心神,没有急着接剑,而是先转头看了一眼孟文朗。 这一眼,是礼节。恩师在场,又是恩师举荐,弟子须得先看恩师的意思。 孟文朗的目光与他轻轻一碰,含着淡淡的笑意,微微点了点头。 得了恩师的许可,梁山伯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接过了待时剑,入手沉实。他握剑的力道恰到好处,不松,怕失了恭敬;不紧,怕显了急切。 他双手捧剑,退后一步,朝谢玄深深一拜。 他郑重地说道:「谢先生厚赐,山伯愧不敢当。谢先生不以山伯寒微见弃,赠以佩剑,期以待时。此剑在,如山伯之志在;此剑重,如先生之期许重。山伯自今日起,当以先生之言为砥砺,潜心向学,沉潜待时,待卒业后,必持此剑敬谒门庭。」 说完,他又拜了一拜,直起身来。 谢玄点了点头,没有就此落座,自中微含笑意:「虽则此剑已赠了你,然我还要考校角抵丶射艺,看看你在武艺上的本事。」 不料,梁山伯这回没有立刻回应那声「山伯敢不应命」,而是忽然微微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对谢玄微笑道:「先生,你这把待时剑,赠早了。」 谢玄微微一怔:「赠早了?」 梁山伯又微笑道:「山伯尚未展示角抵丶射艺,先生便赠了这待时剑。如此,即便山伯不受先生考校角抵丶射艺,卒业后亦可持此剑敬谒门庭。是也不是?」 谢玄又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方才赠剑之时,他只想着三轮考校已足够证明梁山伯的才华与见识,便慨然相赠。如今想来,这剑确实是赠早了些。角抵与射艺还未来得及考校,这「聘书」便已递出去了。 再继续考校角抵丶射艺,倒成了追加的,考好考坏,都不影响梁山伯已经拿到了待时剑,梁山伯若不愿接受考校,竟也有理了。 他不禁笑出声来,对梁山伯道:「你说的是,这剑我确是赠早了些。你待如何?」 青绫布帐后,谢道韫竟也忍不住笑了,只是没有笑出声,笑意浮现眉眼之间。她觉得,这个敢在谢玄赠剑之后说出「赠早了」的梁山伯,这份胆量与机变,倒是有趣。 这一刻,她甚至想要掀开面前的青绫布帐,看一看梁山伯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只是将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侧耳听着。 孟文朗看着梁山伯,脸上浮现一丝困惑,不知这个素来沉稳的弟子为何忽然这般「要挟」起谢玄来。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等着。 梁山伯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又恢复了方才的恭敬,朝谢玄微微欠身:「山伯愿续受先生考校角抵丶射艺,然有一请求。」 谢玄看着他,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个少年,非但胸有文韬武略,且实在是从容不迫。这个时候,竟忽然与他讲起了条件。敢在他谢玄面前讨价还价的寒门少年,可是罕见。 他嘴角一挑,笑着问道:「哦?不知你有何请求?」 梁山伯恭声道:「若角抵丶射艺二试,山伯皆得先生满意,将来我便有一事相求。若先生度其力所可为,则乞赐助;若觉此事为难,山伯自然不敢强求。」 这话说得颇见周密。 先把自己的后路堵死了,两门考校都要让你满意,缺一门都不算。再把对方的余地留足了,觉得为难便不必相助,绝不强人所难。 谢玄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梁山伯脸上停了片刻,问道:「所求何事?」 梁山伯愈发恭敬,又作了一揖,然后迎着谢玄的目光:「请先生宽宥。此事,如今不便启齿。」 谢玄看着梁山伯,梁山伯的眼睛不避不慑,直以坦诚相向。 四目相对,静庐中一时无声。 连孟文朗也好奇了,目光在梁山伯脸上停着,仔细端详着这个弟子的神情,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来,却读不出来。 青绫布帐后,谢道韫同样被勾起了几分好奇。这个少年方才在清谈中侃侃而谈,在作诗时从容落笔,在论兵时策论天下,每一步都坦坦荡荡。偏偏到了这里,却说「不便说出口」。 他到底藏着什么事?是什么事,竟让他敢向谢玄开口求助,却又偏偏不在此时言明? 谢玄略一犹豫,念及梁山伯才略殊常,又见其手持他刚刚赠出的待时剑,坦诚相向,终是点了点头:「可。然如你所言,届时我若觉此事为难,便不助。」 梁山伯也点了点头,神色平静:「自然。」 他又作了一揖,声音诚恳:「多谢先生成全。」 这一揖一谢,便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一名寒门少年与一位门阀将军之间的一个约定,便在这万松学馆的静庐之中,立下了。 此刻除了梁山伯自己,没人知道他「不便说出口」的事究竟是什么。 但在场之人都看出来了,那件事对他而言,一定极要紧。 谢玄转身走到了青绫布帐前,微微欠身,对帐后的谢道韫道:「阿姊,我这便去外头,考校梁山伯的角抵与射艺。阿姊是在这里静候,还是到别处歇一歇?」 谢道韫心中不由得有些郁闷。 她很想亲眼看看梁山伯在角抵与射艺上究竟有几分本事,可她作为一个门阀女眷,不便去的,况且身边还有王凝之的心腹妇姆阿绮盯着。 她沉默了片刻,只是语气淡淡地说道:「我便在此静候。」 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羯,将方才诗稿与我。」 只这一句简单的吩咐,谢玄便明白了。阿姊定是很喜欢方才那首《咏寒松》,要将诗稿收着品味。 谢玄当即拿起那张写着《咏寒松》的诗稿,没有立刻递给谢道韫,而是对梁山伯道:「此诗我存之。你可需先录一副,备忘?」 梁山伯道:「先生存之便是。山伯记性尚可,已记于心。」 谢玄点了点头,这才将诗稿递给了帐后的谢道韫,然后转过身,对孟文朗道:「孟先生,请。」 当即,谢玄丶孟文朗丶梁山伯走出了这间静庐。 静庐外,秋日的阳光明澈晃眼。 远处有鸟雀在林间啁啾,声音清亮。 第87章 松柏之姿,第一猛士 第87章松柏之姿,第一猛士 静庐内,剩下谢道韫丶青绡丶阿绮三人。 青绫布帐依旧悬在那里,隔庐中一隅,帐薄如烟,又宛如一层青霭。 谢道韫坐在帐后,手中握着《咏寒松》诗稿。纸乃剡溪藤纸,墨已尽干,字字清朗。 她的目光在「凌风知劲节,负雪见贞心」这两句上停了片刻,然后将诗稿轻轻收起。 婢女青绡与姆阿绮一左一右,依旧立在她身后。 谢道韫转头淡淡地瞥了阿绮一眼,淡淡地说道:「你且出去候着,此间已无外男,我欲小静。」 阿绮与她对视一眼,应了一声,退出静庐。 谢道韫厌烦阿绮,这个姆是王凝之的心腹,是王凝之安插在她身边的一双眼睛。可她毕竟是负林下之风的门阀才女,轻易不会对这个姆动怒。 不过,她待阿绮是冷淡的。 随着阿绮的离开,静庐里的气氛仿佛松了松。 谢道韫从青绫布帐后走了出来。 她略整肩上素白罗帔,走到直棂窗前,伫望窗外秋阳,少时,转身走到矮书案前,在茵褥上跪坐下来。 这个位置,方才是梁山伯坐过的,茵褥之上似犹余微温。 她微微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砚台,砚中的残墨还未乾,是方才梁山伯写诗时用的墨。 她让青绡跪坐在自己身边,忽然问道:「青绡,你方才见了那梁山伯,其相貌如何?」 青绡微怔,想了想,道:「大家,那梁郎君相貌英俊,身姿挺拔,虽穿着一身素简的衣裳,通身上下没有一件佩饰,却是气度不凡。」 说着,青绡不觉抿唇莞尔一笑,又补了句:「倒像一株松。」 谢道韫没有接话,侧过头去,若有所忖。略一犹豫,她对青绡吩咐道:「往车中取一张笺纸来。」 青绡有些疑惑,却没有问,应了一声便起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青绡折返,将一张笺纸双手捧到谢道韫面前。 这笺纸不是寻常的素白藤纸,而是一张淡青色的碧笺。 谢道韫将笺纸在案上轻轻铺开,四角都抚平了。 她提起方才梁山伯用过的笔,在砚中蘸了残墨,然后落笔。 她的字是行书,长期习练王羲之的笔法,却不全然模仿,有自己的风骨在其中,笔画清秀匀净而含劲,结构端雅而不失灵动。 她写下了四个字:松柏之姿! 这四个字,是她想要送给梁山伯的。 在她的眼中,这个寒门少年已似一株松,生于幽谷,长于寒岩,却不改其姿,不弯其节。风来了便迎着风,雪来了便负着雪,风烈而节劲,雪重而心贞。 松柏之姿,便是说一个人有松柏那样的品格与风骨。 她谢道韫眼界甚高,生自高门,才名满江左,等闲人物入不得她的眼,更不轻易许人。可今日,她愿意将这四字赠给一个初次谋面甚至还隔着一道布帐不曾看清面容的寒门少年。 写罢,她将笔轻轻搁在砚边,低头看着淡青色笺纸上的四个字。 墨迹未乾。 她看着,又觉得有些不妥。 这笺若送出去,那梁山伯会怎么想?旁人会怎么想?阿绮会怎么想?王凝之得知后又会怎么想? 犹豫了一番,她心中暗道:「俟观其角抵丶射艺,果皆不俗,则此笺赠他。否则,此笺不赠也罢。」 学馆后门外的野地,秋草已泛了黄,狗尾草和车前草枯了不少。远处松林苍黛,松涛声阵阵涌来。 野地上正站着一群人。 谢玄丶孟文朗丶梁山伯都在,此外还有谢玄带来的几个侍从。 谢玄身旁跟着一个极壮硕的汉子,正是何猛。 何猛是谢玄的心腹义附,跟了谢玄数年,鞍前马后,忠心耿耿。他身量极高极壮,肩阔臂粗,似一尊铁塔。 谢玄指了指梁山伯,对何猛道:「烈仲,你与他角抵一番。」 何猛的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少年身形顾长,站在那里倒也笔挺,可看着并不壮硕。 以何猛这些年与人角抵的经验看来,梁山伯这般身量的人,力气不会很大,骨架不够粗壮,与他角抵简直是以卵击石,连个像样的对手都算不上。 何猛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对谢玄道:「郎主,这还是个少年人。我这手脚没个轻重,万一伤了他,如何是好?」 他说的是实话,不是傲慢。他可是谢玄摩下第一猛士,角抵场上素来都是他欺负别人,哪有别人能在他手下讨到便宜的。如今让他来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角抵,纵然胜了,怕也要被人笑话。 谢玄看着何猛,道:「你把握分寸,胜了便可,不可伤他。」 语气平常,却似一句军令。 何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当即将上衣解下,裸着上身,又利索地绑上了腰带,然后走上前去。秋阳下,他肌肉虬结,肩背间隐有旧创痕。 梁山伯也不慌不忙地将上衣解下,放在一旁的草地上,然后绑上腰带,束得紧紧的,走上前,朝何猛抱拳一礼,容色淡定。 他的身板与何猛一比,确实瘦削了不少。可褪了衣裳再看,身子骨却是精壮的,肩不窄,腰不松,肌肉虽不如何猛那般虬结如山,却条条分明,紧紧地绷在骨骼上。 何猛打量着他的身形,心里略感诧异。这少年看上去文文静静的,脱了衣裳倒不像个文弱书生。不过,与自己相比终究差得远,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他也不废话,上前几步,忽然伸出右手,五指如铁钩,径直抓向梁山伯的左臂。这一抓又快又狠,是他的得意擒拿手法,素日在角抵时屡试不爽,对方往往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便已被他牢牢扣住,再一拽一绊,人便躺在地上了。 然而,他抓了个空。 梁山伯的身形在他即将抓实的刹那,忽然往右侧一侧,让他的指尖擦着手臂上的皮肤滑了过去。 何猛微微一愣,他这一抓虽未尽全力,寻常人却是躲不开的。 他不及多想,左手又跟着抓了出去,这一次,直取梁山伯的右肩。 梁山伯的身形又一侧,脚下一个滑步,整个人的重心在一瞬间换了位置,再次轻巧地避开。 秋草在他的脚下沙沙地响了一声,又归于平静。 何猛心中一动,不再试探,猛地往前跨出一大步,双臂张开,朝梁山伯拦腰抱去。这一抱若是抱实了,以他的臂力,能轻易将人直接提起来。 梁山伯没有再躲,看准了来势,猛地伸出双手,抓住了何猛的双臂,手指扣在何猛小臂粗壮的肌肉上。 何猛反应也快,也抓住了梁山伯的双臂。 两人四手交持,僵住了一瞬。 何猛低喝一声,像一头怒狮,双臂猛地发力,要将梁山伯整个人掀翻过去。他这一发力,肩背肌块贲起,臂上青筋虬露。 梁山伯肩背的肌肉骤然绷紧。他没有被掀翻,双脚死死地钉在地上,竟是硬生生抗住了何猛那排山倒海般的力道。 两人僵持在原地,像是在角力,又像是在角着一股无形的气。 何猛心里一震。这少年的力气竟比他预想中的要大得多,大得出奇。 方才他以为这少年不过是一棵小树,他一只手便能连根拔起,如今一交手才知道,这哪是小树,分明是一株深扎在土里的老松,撼之不动。 他不再留手,使出浑身解数,脚下连连变换步伐,想要寻一个破绽,手上也不断变换着角度和力道,推丶拉丶拽丶扭,将这些年角抵场上积攒的本事全都使了出来,想要将梁山伯摔翻在地。 谁知,他非但没能得手,对面还忽然传来一股奇大的力道,他只觉得自己的重心在一瞬间被对方拿住了,脚下一轻,再也站不稳。 梁山伯的手臂顺势一旋,腰部猛地发力,往斜刺里一带。何猛铁塔般的身躯竟被他带得离了地面,然后重重地摔在了草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何猛仰卧草中,四肢横张,瞪视秋日的高天,眼中尽是匪夷之色。天碧云白,他的脑子里则是一片空白。 围观的侍从们不禁发出了惊呼。 梁山伯站在何猛身旁,秋阳照在他的肩背上,肌肉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他的呼吸比方才略急促了几分,可神态依然是淡定的。 他朝躺在草地上的何猛伸出一只手,脸上没有得意之色。 何猛愣愣地看着那只手,然后笑了一下,伸出自己的一只手,被梁山伯一把从地上拽了起来。 谢玄站在一旁,负手而立,将这场角抵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一瞬也没有错过。 他原本料到梁山伯角抵不俗,可万万没想到,竟能胜自己麾下第一猛士何猛。此番惊奇,竟是不亚于方才考校梁山伯兵法时的那番震动。 他不禁大赞一声:「好,实乃天赋异禀!」 何猛揉着自己被摔疼的肩背,看看谢玄,又看看梁山伯,仍有些恍惚,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我竟然输了?」 他又看了看梁山伯那并不如何壮硕的身板,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少年的力气怎这般大!」 > 第88章 君子一诺,道韫赠笺 第88章君子一诺,道韫赠笺 接下来考校射艺。 射位便设在野地上,靶子在三十步外立好。 靶是秋射所用的箭垛,用稻草密密实实地捆扎而成,正中帖一方白帛,帛上以朱砂绘一个拳头大的红心。 梁山伯已从学舍里取了自己的弓箭。 google搜索twkan 他将箭壶挎在腰间,走到射位站定,双足微分,与肩同宽,身形如松。 谢玄与孟文朗就站在他身旁,距离不过数步之遥。谢玄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他的侧影上。孟文朗则捋着胡须,神情间透着几分笃定。 梁山伯当即抽箭丶搭箭丶扣弦丶拉弓,一箭又一箭地射了起来。 「嗖————咄————」 野地上接连响起羽箭破空之声和箭钉靶之声。 连续十箭射毕,竟是全部中靶,其中五箭命中了靶心。 何猛站在谢玄身后,嘴巴微张,忘了合拢。他的箭术虽也不差,但算不上高手,比不过郎主谢玄。 谢玄是射艺高手,一般十箭能中靶八九箭,命中靶心的通常能有四箭左右,已不逊于军中那些专事射艺的精锐射手了。 而梁山伯眼下展现出来的箭术,比谢玄还要强。 谢玄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转头看着孟文朗,不禁感慨:「先生这个弟子,真足令人惊喜!兼资文武至于斯,我倒是头一回见!」 待到梁山伯走到他面前,他看着梁山伯,郑重地说道:「我现在便应允于你,将来你可向我相求一事,我若度此事力所可为,便替你办,若觉为难,便不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乃君子之诺。」 梁山伯敛衽顿首:「山伯敬谢先生。」 他直起身来,目光与谢玄的目光碰在一处,然后各自移开。 那个「不便说出口」的请求究竟是什么,他依然没有说。 但谢玄的承诺已在了,这便够了。 从野地回静庐的路上,谢玄与孟文朗并肩走在前面,梁山伯跟在孟文朗身后,落后半个身位。 谢玄走着走着,忽然侧头对孟文朗道:「数载未曾与孟先生手谈了。今日机会难得,敢请先生偕往渚云别业,手谈一局,如何?今日朱府君在渚云别业设了便宴,亦请先生同席。」 孟文朗心中一动。 —— 清谈是说话,是言语之间的交锋。手谈便是弈棋,是棋盘之上的谋略。 谢玄的棋术他是知道的,昔年便已不俗,在年轻一辈中可称翘楚,如今数年过去,棋力必定又精进了许多。 他想到了梁山伯。 这个弟子的棋术,上月便已超过了他。若是今日让梁山伯与谢玄手谈一局,以梁山伯如今的棋力,未必会输。 可他略一思索,便将这个念头轻轻按下了,今日梁山伯在清谈丶作诗丶兵法丶角抵丶射艺上的表现,已然让谢玄大为震惊,几番失声赞叹,连佩剑都赠了,最后甚至应允了那个不曾明言的请求。 这些已足够了。 一个十六岁的寒门少年,文能清谈作诗论兵,武能角抵胜何猛丶射艺强谢玄,这已足以让谢玄心服口服。 若是再让谢玄得知梁山伯的棋术也不俗,且学棋不过大半载,只怕谢玄都要怀疑这个少年不似凡人了。 过犹不及,这四个字,孟文朗是懂的。 念及此,孟文朗莞尔一笑,只是说道:「好。我正意欲与幼度手谈,今日良宜。」 两人说着话,不觉已回到了静庐门前。 阿绮正立在门外,她方才被谢道韫遣了出来,便一直在这里候着。 见谢玄丶孟文朗丶梁山伯走来,她向谢玄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便快步走进了静庐。 王凝之再三吩咐过她,但凡谢道韫身边出现外男,她须得监视着。 当梁山伯跟着谢玄丶孟文朗步入静庐时,那道青绫布帐依旧悬在那里,隔庐中一隅,谢道韫依旧坐在帐后。 谢道韫的声音自帐后透出,清润如常:「羯,角抵与射艺的考校如何?」 谢玄将方才的情形如实说了一遍,说梁山伯在角抵中胜了何猛,又说射艺十箭十中靶,其中五箭命中靶心,这样的成绩便是在军中精锐射手之中也属上乘。他言辞之间,并不掩饰对梁山伯的赞赏。 谢道韫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心中着实大为惊奇,没想到梁山伯的武艺也如此不凡,射艺竟能强过谢玄,角抵更是能胜过何猛。 方才她做过一个决定,若梁山伯在角抵与射艺上果皆不俗,便将那张「松柏之姿」笺赠与他。 如今看来,这个决定可以兑现了。 他没有给她一个不赠的理由。 她的清音又从帐后透出,语势比方才舒缓了几分:「羯,你方才赠了他佩剑。我寻思着,我亦当赠他点东西,毕竟今日我亦对他诘问了。」 她故意让语气显得淡定,若叙平常之事:「我方才写了一笺,上书松柏之姿」四字,便赠与他罢。此子今日所为,配得上这四字。」 谢玄微怔,略感诧异。 阿绮站在帐后,眉头蹙了起来,没敢说什么。不过,谢道韫今日赠字给一个外男,这事待她回到王家,是要禀报王凝之的。 青绡从帐后款款走出,手中捧着一张笺纸,走到梁山伯面前,双手将笺纸奉上,头微微低着,礼数周全。 梁山伯双手接过,低头看去。这是一张淡青色的碧笺,笺上以行书写了四个字「松柏之姿」。 松柏之姿! 这便是谢道韫对他的评价。 松柏,经冬不凋,凌风负雪而不改其色,是君子之木,是坚贞之木。 她说他有松柏之姿,便是说他虽出身寒微,却有松柏那样的品格与风骨。 这不是寻常的夸赞,这是一个门阀才女在用一种郑重的方式告诉他:我看见了你的根骨。 他将碧笺捧在手中,朝青绫布帐拜了下去:「山伯深谢夫人厚赐。四字之褒,愧弗敢承。自今以往,当守此自砺,不敢负夫人期许。」 帐后,谢道韫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如此一来,今日谢玄赠剑,剑称「待时剑」;谢道韫赠笺,笺书「松柏之姿」。 一柄剑是信物,是前路的承诺;一张笺是评语,是风骨的褒扬。 剑与笺,一刚一柔,一武一文,恰成今日考校之双璧。 第89章 道韫临别一眼,梁祝互赠新弓 第89章道韫临别一眼,梁祝互赠新弓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谢氏姊弟将行,孟文朗亦将偕往渚云别业。 静庐外,两辆牛车已备,二牛徐摇其尾,偶尔打个响鼻。 谢道韧在青绡的搀扶下登上了牛车。 待她上了车,孟文朗才领着梁山伯走过来。 谢道韫坐在车中,心里一份好奇愈发浓了。 方才在静庐中,她隔着青绫布帐考校梁山伯,听了他清谈时的从容论史,读了他片刻之间写下的《咏寒松》,听了他在兵法上的策论天下,又听了谢玄说他如何在角抵中胜了何猛,如何在射艺上十箭十中靶丶五箭命中靶心。 从头到尾,她却不曾真正见过他的面容。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要见一见了。 在她想来,临别之际,隔窗看一眼,算不得什么出格的事。 念及此,她伸出一只纤手,指尖轻捻窗牖青帷,踌蹰片霎,然后将青帷轻轻掀开了一角。 窗外秋阳正澈。 梁山伯正立于车窗附近,身挺如松。日光照在他的脸上,廓然清朗,眉疏目秀。 果如青绡所言,相貌英俊,身姿挺拔,那一身素简的衣裳穿在他身上,竟别具一种不俗的气度0 梁山伯正目送着谢玄登车,忽然有所察觉,眸光转向,往车窗这边望了过来。 刹那之间,他与谢道韫,四目相对。 只是一瞬,谢道韫见其双眸,清亮深邃。 她忙放下青帷,青帷落下去时轻轻晃了晃,归于静止,而她的心跳竟快了一拍。 这一幕,谢玄丶孟文朗都没注意到,阿绮也没注意到。 然而,秋风看见了,秋阳看见了。 梁山伯只看清了谢道韫容颜一角。青帷掀开的缝隙不大,他只看见一只眼睛,黑白分明,眼角微挑,清雅莫名;一弯眉梢,眉色如远山,浓淡恰到好处;小半张面容,端雅秀丽。 他虽未睹其全貌,此匆匆一瞥,已可让他判断谢道韫容色非俗。 谢道韫虽只是匆匆的临别一眼,他的样貌气度便立刻深深印入了她的脑海,难以忘记了。 有些人见了一百次也记不住,有些人只看一眼便忘不掉。 梁山伯于她,无疑是后者。 梁山伯送走谢道韫丶谢玄与孟文朗时,祝英台还在甲斋讲堂里听讲。 他没有去讲堂,独自回到了学舍。 过了没多久,门被推开,祝英台回来了。 祝英台早晨便已从梁山伯口中得知,今日梁兄是要接受谢玄的考校。以致于今日上午她几乎不曾用心听讲,先生讲的什么经义,她仿佛一句话也不曾真正听进去。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梁兄考校之事。考了什么?答得如何?谢玄是什么态度?会不会为难梁兄? 这些念头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转。 此刻她回到学舍,一眼便看见了梁山伯的木榻榻尾摆着一把佩剑。 她微微一怔,双眸旋生辉采。 她在自己的木榻上坐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榻沿上,眼中满是好奇与关切:「梁兄,今日考校如何?」 梁山伯看着她又急切又紧张的脸,微微一笑,便将今日考校之事从头到尾细说了一番。 说谢玄丶谢道韫如何考他清谈,如何让他作诗,如何问他兵法。 说谢玄如何赠了他佩剑,名曰「待时剑」,说这剑的分量与意义。 说他在角抵中如何胜了何猛,射艺如何十箭十中靶,其中五箭命中靶心。 也说了谢道韫如何赠了他「松柏之姿笺」。 就连他主动争取到谢玄的应允,将来可向谢玄相求一事,都细细地说了。 祝英台听完,长舒了一口气,喜动颜色:「梁兄,这便是你说的那一阵大风了!有陈郡谢氏这样的门阀肯招揽扶持梁兄,梁兄将来必能化为鹏,振翅高飞,飞致千里。」 梁山伯看着她大喜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然后将松柏之姿笺与待时剑递给了她。 她先将松柏之姿笺看了又看,对梁山伯笑道:「松柏之姿。这位谢夫人,眼光倒是极好的。」 然后她放下笺纸,捧起待时剑,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看罢,她将剑与笺还给梁山伯,犹豫了一番,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梁兄,你究竟有何事求谢先生相助?」 她又忙补了一句,声音轻了几分:「若是梁兄觉得,此事如今对我也不便启齿,那便不说,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梁山伯沉默片刻方开口,语含歉意:「贤弟,此事如今确是不便相告。待将来时机到了,我自当说与贤弟知晓。」 祝英台「嗯」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气恼。 她懂得分寸,懂得体谅。梁兄既然说了不便,那就一定有不便的道理。 只是她心中的好奇愈发浓了。 究竟是何事呢,竟如此神秘?梁兄素来对她无话不谈,从身世到学问,从喜好到志向,她几乎知道他的每一件事。可偏偏这件事,他连她都不便透露。 梁山伯看着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心中却暗自想着另一件事。 若是孟先生也来问他,他究竟是向先生坦白呢,还是不坦白呢? 念及此,他倒是感到有些为难了。 展眼过了几天。 这几天里,孟文朗一直没有问梁山伯那件事。 倒不是孟文朗不好奇,他对此事也是好奇的。可他思来想去,终究决定不问了。弟子既然说了「如今不便启齿」,他若追问,便会让弟子为难。师徒之间,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待到将来,他自然会知道的。 这日,朱韬忽然遣人给孟文朗送来了请帖。 帖为朱韬手书,笔力苍辣,帖中说,明日在渚云别业设便宴,邀孟文朗与梁山伯师徒二人前往一聚,帖中还说「别无他客,惟公与梁贤侄耳」。 孟文朗看罢请帖,将梁山伯唤至书斋,将帖中之意说了。 —— 梁山伯听着,心中已有了数。前几日谢玄在渚云别业住了两日,朱韬全程款待,尽地主之谊,孟先生也去赴宴了。朱韬自然便知谢玄对他颇为赏识之事。而朱韬这样的老练人物,不会无缘无故地只请他们师徒二人。 孟文朗莞尔笑道:「朱府君此番宴请,多半因你已得陈郡谢氏器重,欲相结纳。朱府君是个有眼光的人,去冬岁寒清音集上便对你青眼有加。此番你去,该有的礼数不可少了,但也不必过于拘谨。」 梁山伯恭声道:「弟子明白。」 翌日,渚云别业中设了便宴。 钱唐湖上秋风袅袅,波光澄碧,远山凝黛。 别业中,桂花正盛,香飘满园。 孟文朗携梁山伯赴宴。朱韬携嫡孙朱彦同席。止此四人。 宾主见礼已毕,各自落座。朱韬坐了主位,孟文朗坐了客位首席,朱彦与梁山伯分坐在各自尊长的下首。 宴饮之间,朱韬言笑自若,时而与孟文朗论及朝中近事,时而与梁山伯谈几句经史诗文。朱彦也偶尔插上几句,言辞温雅,恰到好处地调剂着席间的气氛。 气氛松快融洽,不似正式宴饮那般拘谨,倒有几分家常的意味。 待到宴饮将结束时,朱韬看着梁山伯,忽然显得有几分郑重:「梁贤侄,去冬岁寒清音集,老朽便对你青眼有加。前几日谢幼度与你一面之后,大为推赏,此事老朽也听闻了。」 他语气缓了些:「老朽愿出钱二万,赠与贤侄。贤侄可凭此钱,无生计之累,专意向学,毋负孟先生与老朽之望。」 梁山伯与孟文朗对这一幕都没感到意外。来之前,两人便已猜到了几分。朱韬这样的人物,不会无缘无故地请客宴饮。宴饮为阶,结纳乃实。 梁山伯看向孟文朗,自光里带着问询。孟文朗略一犹豫,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道:「既是府君厚意,你便受了。」 梁山伯站起身,向朱韬端然下拜:「府君厚赐,晚辈愧弗敢承。当孜孜于学,不敢负今日之望。」 他心里悄悄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二万钱,可留作将来婚娶之需。 朱韬含笑颔首。 朱彦在一旁看着,感到有些恍惚。去年岁寒清音集上,他与梁山伯同场清谈丶同场作诗,那时他是朱韬的嫡孙,梁山伯则只是万松学馆的寒门学子。如今短短不到一年,祖父竟要特意宴请这梁山伯并赠二万钱,含结纳之意,分明是将梁山伯当作了需要郑重对待的人物。 宴饮尽欢而罢。 孟文朗与梁山伯告辞时,朱韬命朱彦送二人出了渚云别业。朱彦在门口朝孟文朗长揖,道了声「孟先生好行」,又向梁山伯拱手,礼数不苟。 然后,朱彦回到朱韬面前,忍不住问道:「阿翁,梁山伯当真值得阿翁如此相待么?」 朱韬端起矮几上的酒盏,小啜一口,方才点了点头,道:「值得。」 他将酒盏搁下,语声沉缓:「陈郡谢氏在朝中如日中天,谢安石执掌中枢,谢幼度又深得其叔父信重,他日必膺大任,绝非池中之物。 这梁山伯兼资文武,又得谢幼度大为推赏。他虽是寒门出身,可这份才学与机遇,实非常人可及,将来纵不至成为上品高官,下品当是不难,便是中品也有望。 我朱氏,在这吴郡地面上虽算得上望族,可放眼江左,终究比不过琅琊王氏丶陈郡谢氏那般门第。趁此子尚未发迹之时,与他早结一份善缘,异日此子若有成就,或将有裨于我朱氏。这笔帐,是算得过来的。」 朱彦闻言默然,看着祖父那张苍老的面孔,那张脸上有一种他熟悉的深谋远虑。 他点了点头,觉得祖父说的是对的。 然而,朱韬心中却还有一番话,没有说出口。 根据他对当今朝局和天下大势的了解,他有一种隐隐的预感,或许在不是很久后的将来,东晋会动乱。 北方的压力如同乌云压境,朝中的倾轧从未消停,门阀之间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所有这些看似稳固的东西,都可能在将来某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土崩瓦解。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惯了兴衰,深知太平盛世从不是理所当然的。 而梁山伯兼资文武,沉稳持重,又有了陈郡谢氏那样的靠山。这样的人,在太平盛世或许只是一个寒门出身的普通官员,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终究受限于出身。可在乱世之中,或许便能成为力挽狂澜的风云人物。 乱世虽也看出身,却更看真本事。而梁山伯身上,恰好有这种真本事。 今日这一宴,这二万钱,是他在梁山伯身上追加的投资。投的是太平年间的锦上添花,更是乱世之中的未雨绸缪。 这些话,朱韬不便说。 哪怕是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嫡孙,此刻也不便说出口。 他将酒盏中最后一口冷酒饮尽,喉结滚了一滚,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一并咽了下去。 展眼到了九月。 万松学馆又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秋射之会。 学馆后门外的野地上,人声鼎沸,全馆学子齐聚于此,或挽弓射箭,或观战喝彩,气氛似乎比去年更加热烈。 去年的秋射之会上,梁山伯与萧虎加射三箭方才分出高下,那一幕至今仍被学馆中的学子们津—— 津乐道。 今年就不同了。 梁山伯的箭术比起去年又进步不少,稳稳地胜了萧虎,也胜了王术,再次夺魁。他从孟文朗手中接过奖赐,依然是一副新弓箭。 正好。祝英台的弓,是他去年秋射夺魁时所赠,经过一年的频繁使用,弓身已磨损。这副新弓箭来得恰是时候,他再次赠给了祝英台。 祝英台也再次收了。 不过,待到休沐日,她便去县城里买了一副新弓箭,与梁山伯两次秋射夺魁所获的弓箭一模一样。皆是桑木弓,弓弦以鹿筋绞成。弓囊以皮革制成,囊口贯皮绳为束,箭壶中十二箭。 她将这副亲自买的新弓箭,又赠给了梁山伯。梁山伯的旧弓,经过长达一年多的频繁使用,弓身自然也磨损了,弓弦更是已更换了不止一次。 如此一来,两人的新弓箭都是对方所赠,都有了不寻常的意义。 至于梁山伯赠祝英台的旧弓,祝英台当然不会丢。 这张旧弓,于祝英台而言,有着珍贵至极的意义。哪怕它旧了,不便用了,她也会郑重地珍藏它。 或许,会珍藏一辈子吧。 第90章 山伯告假避玄,英台照拂守秘 第90章山伯告假避玄,英台照拂守秘 倏忽已至仲冬。 这日,钱唐县令陈懋来到褚氏庄园。庄园坐落在县城以西十余里处,高墙深堑,也是坞堡式聚落,远远望去便有一股凛然不可轻犯的气派。 褚文举在静庐中招待陈懋。 庐中四壁垩白,陈设简净,隅置铜炉,炭火正炽。 陈懋穿着官服,坐在客位,寒暄了一番后,说道:「褚丈,本月陈某欲复举岁寒清音集。去岁那一场,诸家咸集,清谈赋诗,颇成佳话。今岁再举,想来也是一桩盛事。」 褚文举微微一笑,道:「明府雅兴,洵为美事。去岁之集,诚有声采,钱唐士林迄今犹在称道。」 他语次微顿,辞锋一转:「然褚某有一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懋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褚丈请讲。」 褚文举缓缓说道:「去岁之集,设有子弟清谈丶作诗之节,又设赏钱以励后进。立意本是好的,只是诸家子弟年岁尚轻,血气方刚,竞赏之间,不免有逞才使气之态。若是伤了和气,反倒不美。今岁不若免去此节,让年轻人静心听一听尊长论道,见一见尊长赋诗,方是教养之道。」 去年岁寒清音集,褚文举可是对梁山伯有些不满,今年不想让这个寒门子弟再出风头,如去年那般获得四万钱了。 但褚文举不会直说「不许梁山伯参加」,那样太失身份,不是一个望族家主该在县令面前说的话。 他说的这番话冠冕堂皇,把「打压」藏在了「教养」里,把私心裹在了公心里,仿佛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年轻人着想,仿佛只是在说一桩关于「教养之道」的寻常建议。 陈懋在地方为官多年,与这些望族周旋已久,听出了褚文举的话外之音,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去年岁寒清音集,褚文举的孙子褚景在清谈中表现不俗,作诗也名列前茅,风头却被梁山伯这个寒门子弟盖了过去。赏钱一事,几家望族家主纷纷解囊,褚文举那一万钱却是在一番尴尬之后才勉强赏给了自己的孙子。 陈懋也不点破,只是笑道:「褚丈此议是好的。年轻人气血未定,争胜之心太盛,确是不美。 便依褚丈所言,今岁免去子弟清谈丶作诗之节,也不设赏钱了,让他们静心旁听便是。」 褚文举点了点头。 事实上,在此之前,已有其他人也向陈懋这般建议了。话是不同的人说的,意思却大同小异。 去年的岁寒清音集,寒门少年梁山伯实在太出挑了,风头盖过了所有望族子弟。今年,不能再让他出风头了。 过了几天。 这日朝食后,梁山伯照常与王术丶顾隽往后山松栅去听孟文朗讲学。 三人踩着石径上的薄霜,来到松栅,推门而入,然后跪坐下来。 孟文朗没有急着开讲,先取出一封帖子,放在矮几上。帖子是朱色笺纸,隐有素纹,以行书写就,字迹端雅。 孟文朗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陈明府今岁又要在渚云亭举办岁寒清音集,帖子已遣人送来了。依然遍邀本县望族家主与名士,帖中又写明,我可携子弟前往。」 他又澹然补了一句:「然今岁与去岁不同。子弟列席旁听即可,不再另设子弟清谈丶作诗之节,亦不设赏钱。」 松栅中寂然片霎。 王术与顾隽不约而同地看向梁山伯,一个是略有不平,一个是若有所思。 孟文朗的目光也凝注在梁山伯脸上,默然等着这个弟子说什么。 梁山伯的目光则在朱帖上停了停,神色平静,心中却已如明镜。 他立刻就推测到了缘由。 去年岁寒清音集,他一个寒门子弟,在满堂华服之中脱颖而出,清谈第一,作诗连赋两首,赏钱得了四万。誉之者固然不少,忌之者恐怕更多。 今年免去子弟清谈丶作诗之节,又不设赏钱,这很可能是为了打压他,不给他再出风头的机会。 好在这已无关紧要了。 三月前朱韬赠了他二万钱,如今他已不差钱,便是将来成婚的费用也能备下了。 更不必说谢玄已赠了待时剑,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广阔天地的门。他的前路不在钱唐这块小小的地面上,无须再在钱唐出风头,也无须再在钱唐向谁证明什么。 念及此,他抬眼看着孟文朗,恭声说道:「先生,去岁弟子于岁寒清音集上风头过盛,招人侧目,我心中明白。今岁这雅集,我便不去了,王师兄与顾师兄二人随先生携行便是。」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不平,没有半分委屈,怡然若道一桩寻常之事。 孟文朗默然有顷,莞尔一笑,声气和煦:「你能有此觉悟,为师欣慰。今岁这岁寒清音集,你确是不该去了。若届时有人问起,为师便说你身子不适,在学馆中静养。」 王术想说什么,可他看了梁山伯一眼,那张脸上沉静若水,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顾隽目中含了然之色,更没说什么,只是朝梁山伯微微点了点头。 倏忽又已是腊月十三。 这日梁山伯有些心绪不宁,惦记着一件事情。 去年腊月十五丶十六,他忽然高烧昏迷了两日。而腊月十五,正是他穿越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 他推测此事多半与穿越有关,或许是他这副身子体能不凡,记性不凡,须得在穿越之日高烧昏迷两日,做一番玄妙难言的调节,像是蝉蜕其壳,剑淬其锋。 若果真如此,今年腊月十五丶十六,他便又要高烧昏迷两日了。 去年是在学舍里发作的,惊动了孟先生,请了崔医工来,还惊动了诸位同窗好友。今年若再发作,非但又要惊动众人,也必会惹人疑心。怎么偏偏是腊月十五丶十六?怎么今年又是如此? 这日晚间,学舍里点着油灯,火盆里烧着炭火。 趁着银心去食堂打热水的时候,梁山伯对祝英台问道:「贤弟,你可还记得,去岁腊月我忽然发热昏迷两日之事?」 祝英台点了点头:「自然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是腊月十五那日开始的,腊月十六夜间才醒,那两日我————」 她忽然住了口,没有说下去。那两日她守在他榻边,焦心如焚,那些细节她不不好意思再提。 梁山伯凝视着她的眼睛:「不瞒贤弟,今日我便微感头昏,微觉身上发寒,而后日便是腊月十五。我怀疑,后日我或许又会发热昏迷,或许又会持续两日。若果真如此,便会再次惊扰学馆师生,且恐惹人疑议。因而,我想请贤弟相助。」 祝英台登时紧张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问道:「梁兄要我如何相助?尽管说便是。」 梁山伯将已想好的计划说了出来:「我想请贤弟与我一同告假两日。若我果真如去岁那般发热昏迷,身边少不得需要贤弟照拂。另外,不知贤弟是否可携我于城中赁舍暂住两日?若不便,我们便寻一家客舍暂住两日。」 祝英台略一沉思,便点头道:「好,我听梁兄的。我与梁兄一同告假两日,便住在城中赁舍。 赁舍比客舍清静得多,也方便照拂。」 虽说祝家在钱唐县城租赁的房舍有祝家下人看守,但祝英台心中已有了计较。此番为了梁兄,她会想法子将那下人支开两日。 梁山伯看着她担忧且认真的模样,心中涌起暖意,又特意叮嘱道:「贤弟,若腊月十五我果真如去岁那般发热昏迷,你无须忧心。我只需静卧两日,你照拂两日,即可无虞,两日后便会康复。」 祝英台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方点了点头,随即问道:「梁兄,此事是否告知四九?」 梁山伯点头:「告知为好。四九与你我二人,一同暂住城中赁舍。四九嘴严,有她跟着,你也少受些累。」 他还有一番话没说出口。 虽说祝英台与他已同住一室一年多了,可这一年多来银心也一直跟着同住。若此番只他与祝英台二人同住城中赁舍而撇开银心,也不妥当。 翌日,腊月十四。 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同来到孟文朗的书斋。 梁山伯躬身行礼后,随即恳切地说明来意:「先生,去岁腊月,我曾病了一场。而近两日我微感头昏,微觉身上发寒,不敢大意,乞告假二日,往祝九龄在城中赁舍中静养二日,祝九龄携行。 望先生矜允。」 孟文朗仔细打量他一番,然后点了点头:「充了,你且去好好静养。今日便不必听讲了,免耗神气。」 梁山伯拜谢。 这日,梁山伯便与祝英台丶银心一同住进了祝家在城中租赁的房舍。 这所房舍还是老样子。一进的院落,却颇宽,正面三间正房,侧首一间阔大的灶房。院角一丛青竹,腊月犹翠,竹叶在寒风中轻摇。竹下一口小石井,井栏上架着木軲辘。 祝英台让梁山伯歇在一间卧房里,又让银心将木榻重新铺整了一遍,换了乾净的衾被。 果然不出梁山伯所料。 就在这日夜间,午夜时分,腊月十五刚到,他忽然便发热昏迷了。 祝英台与银心见状,尽管提前有着心理准备,还是都不禁感到离奇。 两人便一同照拂梁山伯。 祝英台将帕子在凉水里浸过,拧至半于,轻轻敷在他的额头上,每隔一段时间便换一次帕子。 虽说梁山伯事先已嘱咐过她不必忧心,说两日后自会康复,可亲眼看着他紧闭双眼丶浑身发烫地躺在那里,看着他眉间微微蹙着,像是高烧昏迷中还在思索着什么要紧的事,她还是难免担忧,也难免心疼。 好在,果然与去年一样。 梁山伯高烧昏迷了两日,腊月十五一整日,腊月十六一整日。这两日里,他始终闭着双眼,热度始终不退。 到了腊月十六夜间,午夜时分,腊月十七刚到,他忽然便醒了,意识从一片混沌深处浮上来,觉得自己像是从极深的水底被无形之手托至水面。 祝英台丶银心正坐在榻边,见他醒来,祝英台先是怔了一怔,困倦的眼睛眨了眨,旋即大喜道:「梁兄!你果然醒了!」 梁山伯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却并不虚弱。他伸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热已退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一拂而去。 他看向祝英台:「贤弟,我又发热昏迷了两日?」 祝英台点了点头:「一如梁兄所料。」 他朝祝英台丶银心端然拱手道:「贤弟,四九,这两日又劳苦你们了。」 祝英台摇了摇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不热了,长吁一口气。 银心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忍不住道:「梁郎君,你可把我们又吓了一回。这两日我家郎君可又急得很,饭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 梁山伯看着祝英台,见其面容有些憔悴。他心中一阵感动,一阵歉疚,却没有多说,只是将那份心意收在了心底。 他忽然郑重地说道:「贤弟,四九,此事还望你们守密。若有人问起,只说我在城中赁舍静养了两日,不说发病,免生疑议,陡增烦扰。」 祝英台点了点头,果断道:「梁兄放心,我不会与人说。」 她转头看向银心,叮嘱道:「你可要切记,不许与人说。」 银心也点了点头:「梁郎君放心,我不会与人说的。」 梁山伯道:「多谢贤弟,多谢四九。」 他心中已确认无疑,此症必是与穿越有关了,看来今生每年到了腊月十五,他都要高烧昏迷两日了。 这是穿越留给他的,或许也是他这副不凡的身子骨必须承受的磨砺,躲不掉,也不必躲。 而祝英台与银心都愈发感到离奇。 一个人怎么能连续两年在同样的日期高烧昏迷两日?怎么能这般精准,说哪日发作便哪日发作,说两日康复便两日康复。这已不是医理能解释的了。 窗外,夜色虽深,夜空中正悬着一轮腊月十七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