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甲,讲讲我盗过的古墓》 第一章 我叫赵甲 我叫赵甲,在山城开了家半死不活的铺子,没挂招牌,就一扇铁皮门。 熟人上门都管我这儿叫老赵杂货铺。 说是杂货铺,其实狗屁杂货都没有。 我这儿就三样东西:收货、瞧货、出货。 说白了,就是个小倒爷,倒腾点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但眼力还算过得去,加上嘴巴严,所以在道上还算有几个朋友,勉强糊口。 我这行当,行话叫吃铁。 啥是铁货? 就是从地里头刨出来的玩意儿。 铁疙瘩、铜疙瘩、陶罐子,运气好还能碰上点金银玉器。 这玩意儿来路不正,跟传世的(家里祖传的)不一样,风险大,但利润也高得吓人。 我干这行七八年了,从一个毛头小子混成了别人口中的甲哥,其实我自己知道,我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二道贩子。 真正厉害的,是那些掌眼的,支锅的,人家那才叫真本事。 我师父,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姓刘,人称刘半尺。 为啥叫刘半尺? 因为他使一把短柄的洛阳铲,比常规的短了半尺。 他说这叫一寸短一寸险,干他们这行的,离活儿越近,就离阎王爷越近。 所以,不出所料,刘半尺,在一个暴雨夜里头栽了。 不是栽在斗里,是栽在了人心上。 他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我,另一个叫猴子。 猴子手脚麻利,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可惜心术不正。 那天晚上,师父带我们去踩盘子,看上了一个汉代的小墓。 本来计划得好好的,结果猴子临时变卦,嫌利小,想独吞,跟师父动了手。 我赶到的时候,师父已经躺在泥水里,胸口上插着一把他自己的半尺铲。 猴子不见了踪影。 从那以后,我再没下过地。 我怕,不是怕墓里有什么粽子(僵尸),是怕外头的人。 人心比鬼恶。 我在山城盘下这个小铺子,就是想图个安稳。 我给自己立了规矩,只收货,不支锅,只看货,不问路。 就是靠着以前积攒下来的一点人脉,帮人鉴定鉴定东西,或者从一些土耗子(刚入行的小盗墓贼)手里收点零碎,再转手卖给那些大老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不好不坏。 直到那天,一个老熟人找上了我。 来的人叫刘疤子,以前在道上混的,左边眉骨上有一道蜈蚣似的刀疤,据说是年轻时跟人抢地盘留下的。 这人是个滚刀肉。 他以前也下过地,但技术不行,差点折在里面。 后来就改行做了中人,专门牵线搭桥,赚点介绍费。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铺子里光线很暗。 刘疤子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子汗臭味。 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包,往我那张八仙桌上一放,砰的一声闷响。 “赵哥,喝茶。”我给他倒了杯茶,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刘疤子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这么神秘兮兮地来,包里那玩意儿,八成是铁货。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焦黄的牙:“赵老弟,哥哥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弄了点小玩意儿,想请你给掌掌眼。” “刘哥你太客气了,我这点微末道行,就是随便瞧瞧。” 我嘴上谦虚,手已经伸向了那个帆布包。 刘疤子,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用破布裹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布一揭开,我眼皮子就是一跳。 是件青铜器,一个三足的爵。 这玩意儿不大,也就二十公分高,但造型古朴,纹饰也精美。 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绿锈,还有一些红色的斑,行话叫红斑绿锈,是青铜器入土千年最典型的特征之一。 我没敢直接上手,戴上白手套,先是凑近了闻了闻。 一股子土腥味,没错,是刚出土不久的味道。 我又拿出放大镜,仔细看上面的纹饰和锈色。 那锈色很自然,一层叠着一层,像是从青铜器骨子里长出来的一样。 我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很坚硬。 做旧的假货,锈是浮在表面的,用指甲一抠就掉。 “怎么样,老弟?”刘疤子看我半天不说话,有点沉不住气了。 我放下放大镜,摘了手套,沉吟了片刻:“东西不错,开门的老物件,看这纹饰,应该是商晚期的。” “嘿嘿,赵老弟果然是好眼力!”刘疤子搓着手,一脸兴奋,“那你看,这玩意儿能值多少?” 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刘疤子眼睛一亮。 我摇了摇头:“三千。” “三千?!” 刘疤子一下子就蹦了起来,那道刀疤都跟着跳了跳。 “赵老弟,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这可是青铜器!三千块钱,你打发叫花子呢?” 我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刘哥,你先别激动。这玩意儿要是完整的,别说三万,三十万都有人抢着要。可你看看这儿。” 我指着爵的底部,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这叫璺,是土里压的。虽然不影响品相,但行家一看就知道,这玩意儿有暗伤,不好出手。而且,你这东西来路……” 我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在很多人的认知中,古董青铜器往往有着极高的价值。 但实际上,古董青铜器很多并不值钱,这背后有着诸多复杂的原因,回头再细说。 刘疤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颓然地坐了回去,骂了句脏话:“妈的,算我倒霉。那帮小崽子,跟我说东西是完美的,敢情是合起伙来坑我!” 我没说话,这行当里,黑吃黑是常有的事。 “三千就三千吧。”刘疤子一咬牙,“就当是交学费了。不过赵老弟,我还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第二章 一张皮 “刘哥,有话您直说。” 刘疤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我:“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鞣制过的皮,像是羊皮,但比羊皮要细腻得多。 皮子上用朱砂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还有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一幅地图。 这皮子很旧了,边缘已经卷曲,颜色也泛着黄。 我翻过来一看,背面用毛笔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蜀南。 “这是……”我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是我从那几个小崽子手里一起收来的。”刘疤子压低了声音,“他们说,那个爵,就是从这图上标着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心里一动。 “那几个小崽子没经验,挖了个过路坑,就摸出这么一个爵。” “他们说,下面肯定还有个大家伙,但是他们不敢再动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 这行当有规矩,挖过路坑的,一般都是些没经验的土耗子。 他们胆子小,技术也差,随便挖个坑,摸到点东西就跑。 真正的大墓,他们根本没那个本事和胆子去碰。 “刘哥,你这是想让我去支锅?”我皱起了眉头。 支锅的意思就是牵头,组织人手下地。 这事儿我师父栽了以后,我就再也不干了。 “赵老弟,我知道你的规矩。”刘疤子凑了过来,身上那股味儿更浓了,“但这次不一样。” “那几个小崽子说了,那地方邪门的很,他们下去的时候,总感觉有人在背后吹冷气。” “所以这事儿,必须得找个懂行,哥哥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他顿了顿,从包里又掏出一沓用报纸包着的钱,放在桌上:“这是一万块钱定金。事成之后,东西咱们五五分。” 我看着那张羊皮地图,还有桌上的钱,心里开始天人交战。 说实话,我心动了。 这几年守着这个破铺子,也就混个温饱。 而且,干我们这行的,就像是吸烟。 嘴上说戒了,但心里那股瘾,总是在不经意间就冒出来。 那种在黑暗中摸到千年宝物的刺激感,是任何事情都无法替代的。 但师父的死,又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扎在我心里。 “刘哥,这事儿我得考虑考虑。”我把钱推了回去。 “行,不急。”刘疤子也没再劝,把那张羊皮地图留了下来,“赵老弟,你好好想想。这可是个发大财的机会。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收起那个爵,背上包,转身就走了。 刘疤子走了以后,我把铺子的铁皮门从里面锁上。 今天不打算做生意了。 外面的天色愈发阴沉,山城的湿气像是能拧出水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点了根烟,就着昏暗的灯光,把那张羊皮地图摊在桌上,翻来覆去地看。 蜀南这个范围太大了。 那片地方,自古就是蛮夷之地,山多林密,瘴气横生。 历史上有不少小国和部族在那儿起起落落,留下来的古墓遗迹,多得跟牛毛似的。 但真正有油水的大墓,都藏得极深,不是本地人,想都别想。 我把台灯拉近了,凑在地图上仔细地瞧。 这皮子处理得非常专业,薄如蝉翼,却又很有韧性。 画图用的朱砂也不是凡品,颜色沉得下去,像是沁进了皮子里面。 这玩意儿本身,就是个老物件。 外行人看是画,内行人看是路。 别看这图画得歪歪扭扭,跟鬼画符一样,实际这是一种古老的加密方式。 每一条线的走向,每一个符号的位置,都有讲究。 我师父教过我怎么解这种图,但我也就学了个皮毛。 我盯着那图看了半个多钟头,烟屁股在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眼睛都看花了,除了几个像是山脉的线条和一条河流的标记,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我意识到,光靠我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看不透这张图。 需要找个高人。 在山城这地面上,要说谁对这些稀奇古怪的杂学最有研究,那非陈瞎子莫属。 陈瞎子不瞎,他那双眼睛,比谁都毒。 他之所以叫陈瞎子,是因为他算命看相的路数,学的是铁口直断,不给人留余地。 因此,也得罪了不少人,被人打断过一条腿,从此走路一瘸一拐。 他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陈半仙,道上的人背地里叫他陈瞎子,意思是说他这人看事太绝,跟瞎子一样,不看情面。 陈瞎子在十八梯底下开了个书摊。 说是书摊,其实就是个收售旧书、字画、拓片的小门脸。 但他真正厉害的,不是卖书,是解字。 一张古方,一幅残画,甚至是一块龟甲,只要你拿过去,他都能给你说出个一二三来。 当然,他收费也黑得吓人。 我把羊皮地图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条中华烟,这才出了门。 十八梯那地方,是老山城的缩影,陡峭的石阶,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吊脚楼。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飘起了毛毛雨。 陈瞎子的书摊就挤在路边,搭着块油布,下面堆满了发黄的旧书。 他躺在一张竹制的躺椅上,盖着条薄毯子,手里拿着个收音机,咿咿呀呀地放着川剧。 他五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山羊胡修剪得很整齐,一双眼睛眯缝着,看着跟睡着了似的。 “陈先生,歇着呐?”我走过去,把烟放在他旁边的小桌上。 他眼皮都没抬,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慢悠悠地说道:“是赵甲啊。你小子可是稀客,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想起我这个老不死的了?” “瞧您说的,我这不是怕您清静,不敢来打扰嘛。”我陪着笑脸,“今天来,是想请您帮我瞧个玩意儿。” 陈瞎子这才睁开眼,瞥了一眼那两条烟,嘴角撇了撇:“拿回去,我不好这口。有什么东西,亮出来吧。规矩你懂。” “懂,懂。”我连忙点头。 陈瞎子的规矩,看一次东西,五百块钱。 不管东西真假,不管他说得对不对,这钱都得给。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递了过去。 陈瞎子坐直了身子,接过地图,没急着打开,而是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这皮子,是小麂皮,用硝石和草木灰鞣制过的,年份不短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轻地摩挲着皮子的边缘。 “上面这朱砂,混了黑狗血和鸡冠石,是用来辟邪的。画这图的人,是个懂行的。” 光是这么几句话,就让我心里一惊。 我开始觉得,这五百块钱,可能花得不冤。 他缓缓地把地图展开,眯着眼睛,凑得很近,仔仔细若地看了起来。 他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线条缓缓移动,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我也听不懂,像是某种方言。 看了足足有十多分钟,他才长出了一口气,把地图放在桌上。 “怎么样,陈先生?这图……有什么说法?”我紧张地问道。 陈瞎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小子,这次是碰上硬活儿了。” 第三章 巴王咒 我心里咯噔一下。 硬活儿的意思是这趟买卖不简单,风险极大。 “陈先生,您给说道说道?”我赶紧又给他续上茶水。 陈瞎子指着地图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符号,说道:“这东西,不是地图,至少不全是。” “那是什么?” 陈瞎子的脸色变得有些严肃,“你看这几个符号,这是古时候巴人的文字,早就失传了。” “我也是早年在一本残缺的古籍上见过。这种文字,是专门用在祭祀和巫术上的。” “巴人?”我愣住了。 巴国是战国时期存在于川部地区的一个古老王国,充满了神秘色彩,传说他们的巫术非常厉害。 “没错。”陈瞎子,手指点在地图中央,那里画着一个类似眼睛的图案,“这个图案,在巴人的文化里,代表着祖灵之眼,意思是祖宗的眼睛在盯着你。” “画这个图案的地方,通常都是禁地,要么是祭祀的圣坛,要么就是王族的陵墓。” 他接着说:“这上面画的,是巴王咒。意思是说,擅自闯入禁地的人,会受到巴王的诅咒,永世不得安宁。” 听得我后背直冒冷汗。 干我们这行的,虽然嘴上说不信鬼神,但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忌讳。 尤其是这种跟古老巫术扯上关系的东西,更是让人心里发毛。 “那这图上标的地方,到底在哪儿?” 陈瞎子摇了摇头:“这我就看不出来了,这图画得太写意,没有参照物。” “不过,既然写了蜀南,又跟巴人有关,我猜,应该是在川南凉山一带。” “当年巴国被秦国所灭,有一部分巴人就逃进了凉山,和当地的部族融合了。” 他把地图推回到我面前:“赵甲,听我一句劝。这趟活儿,水太深,你把握不住。为了点钱,把命搭进去,不值当。” 我沉默了。 陈瞎子的话,把我心里那点贪念浇灭了一大半。 我收起地图,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谢了,陈先生。” “钱就算了。”他摆了摆手,“你师父刘半尺,当年跟我还有点交情。” “我不想看到你也走他的老路。这行当里,最可怕的不是地下的东西,是人心。” 我没再坚持,冲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 雨越下越大,我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是刘疤子许诺的巨大利益,一边是陈瞎子的警告和师父惨死的画面。 我回了铺子,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 我把那张羊皮地图扔在桌上,心里烦躁到了极点。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像个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得去会会刘疤子。 不是去答应他,而是要去探探他的底。 他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这张图?那几个小崽子又是谁? 不把这些事情搞清楚,我寝食难安。 要找个存心躲你的人不容易,但要找刘疤子这种滚刀肉,太简单了。 他这号人,离不开两样东西。 酒和赌。 我直接去了红泥坡,那是山城棚户区里出了名龙蛇混杂的地方。 里面的小茶馆、棋牌室、录像厅,都是些不见光的生意。 刘疤子只要在山城,十有八九就泡在这里。 果然,我在一家叫兄弟茶馆的麻将馆里找到了他。 所谓的茶馆,其实就是个烟雾缭绕的赌档。 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哗啦啦的麻将声震得人耳朵疼。 刘疤子赤着上身,露出精瘦的排骨和几处歪歪扭扭的纹身,正唾沫横飞地跟人争论牌局。 我没吱声,走到他身后,拉了张椅子坐下,给自己点了根烟。 一圈牌打完,刘疤子输了钱,骂骂咧咧地把牌一推,这才注意到我。 他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了笑。 “哎哟,这不是赵老弟嘛!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怎么,想通了?” 我没理他这茬,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淡淡地说道:“刘哥,借一步说话。” 刘疤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打量了我两眼,大概是看我脸色不对,也没多说,跟着我走出了麻将馆。 我们走到一个僻静的巷子口。 巷子里堆满了垃圾,一股子馊味。 “赵老弟,有话就说吧。”刘疤子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朝天门,递给我一根。 我摆了摆手。 “刘哥,那张图,我找人看过了。”我开门见山。 “哦?怎么样?”刘疤子眼珠子一转,故作轻松地问道,“是不是个宝贝?” 我冷笑一声:“宝贝?刘哥,你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这图,你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别跟我提那几个小崽子,我不信!” 巷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降到了冰点。 刘疤子的额头上开始冒汗,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我对视。 这家伙果然没说实话。 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把手里的烟狠狠地摔在地上。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赵老弟,算哥哥我错了,不该瞒你。这图不是我收来的,是我偷来的。” 我眉毛一挑,示意他继续说。 “前段时间,我手头紧,在道上接了个水活儿。” 水活儿指的不是下水,而是入室盗窃。 “主家是城西一个姓钱的富商,家里收藏了不少古董。” “我踩好盘子,半夜翻进去,东西都得手了,准备走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他书房里有个暗格。”刘疤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当时就动了贪念,把暗格撬开了。里面没金没银,就一个铁盒子,这图就在铁盒子里。” “姓钱的富商?”我心里琢磨着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这人不是道上的,是个正经生意人。” “我偷了他家东西,第二天新闻都报了。” “但我看他报失的单子上,根本没提这个铁盒子和这张图。”刘疤子咽了口唾沫,“我就觉得这玩意儿肯定不简单。” “可我找了好几个人看,都看不出个所以然。后来听人说这图可能是从土里出来的,我这才想到了你。” “至于那几个小崽子和那个爵,”他苦笑了一下,“都是我编出来的。那个爵是我从别处收来的,就是想让你相信,这图下面有货,引你入伙。” 第四章 阿莲 我听完,心里一阵后怕。 幸亏我多长了个心眼,去找了陈瞎子。 要不然,真被这刘疤子当枪使,稀里糊涂地就栽进去了。 “姓钱的为什么不报失?”我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这他妈就是最邪门的地方!”刘疤子一拍大腿,声音都在发颤,“我偷了他家之后,就一直偷偷盯着他。” “我发现,这姓钱的好像根本不在乎丢的那些古董,反倒是为了这张图,整个人都快疯了! “为什么?” “我他妈哪儿知道!”刘疤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只知道,这图是个烫手的山芋!” “姓钱的在道上人脉很广,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我怕他找到我,所以才急着把图脱手,或者拉个懂行的,万一真找到了地方,发笔横财,我就远走高飞。” 我明白了。刘疤子,这是把我当成了替死鬼。 如果我真拿着这图去找墓,找到了,他分钱跑路。 找不到,或者出了事,姓钱的只会找到我头上,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刘哥,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我冷冷地说道。 刘疤子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地笑了笑:“赵老弟,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哥哥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现在这图你也看了,你也陷进来了。姓钱的要是知道图在你手上,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看着刘疤子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我心里燃起一股火。 “你他妈的把我往火坑里推?”我往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顶在满是污垢的墙上。 刘疤子被我这一下给镇住了,两只手举在半空中,话都说不利索:“赵……赵老弟,你听我说,我也是没办法。 “少他妈废话!”我把他往墙上又撞了一下,“你以为把我拖下水,你就安全了?姓钱的要是真有那么大本事,你觉得他查不出这图最开始是在你手上?”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刘疤子的头上。 他瞬间就明白了,自己那点小算盘,在真正的狠角色面前,根本就是个笑话。 “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刘疤子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泪鼻涕都下来了,“赵老弟,你得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我松开他,嫌恶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最看不起这种没骨气的软蛋。 “想活命,就给我老实点。”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给自己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把你知道的,关于那个姓钱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我。” “他叫什么,干什么的,平时在哪儿活动,有什么仇家,任何芝麻绿豆的小事都不能漏。” 我心里清楚,刘疤子的威胁虽然混账,但有一点他说对了。 我现在确实是陷进来了。 那张来路不明的图,就像一块狗皮膏药,粘在我身上了。 想甩掉它,光靠躲是没用的。 我必须搞清楚,那个姓钱的到底是什么来路,他找这张图,到底想干什么。 只有把暗处的敌人揪到明面上来,我才有机会翻盘。 刘疤子不敢再有任何隐瞒,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他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那个姓钱的,大名叫钱宏业,是山城宏业集团的董事长,搞房地产发的家,身家几十个亿。 这人背景很深,据说早年是靠着一些不干净的手段起家的,后来生意做大了,才慢慢洗白。 他在山城的关系网盘根错节,黑白两道通吃,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他平时为人很低调,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刘疤子,擦了把鼻涕,声音还带着哭腔,“我只知道,他每周三下午,都会去南山顶上的观山茶楼会客。” “观山茶楼?”我心里记下了这个地方。 “对,那是全山城最高档的茶楼,去那儿的都不是一般人。”刘疤子补充道,“听说安保很严,一般人根本进不去。” 我没再说话,把一整根烟抽完,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刘哥,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从现在开始,你给我消失。”“找个地方躲起来,谁也别联系,就当自己死了,等我把事情摆平了,要是敢耍花样,或者让姓钱的先找到你……” 我没把话说完,但眼神里的杀气,让刘疤子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战。 “我懂,我懂!”他点头如捣蒜,“赵老弟你放心,我烂死在外面,也绝不给你添麻烦!”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这条散发着馊味的巷子。 我没有回我的杂货铺,那个地方已经不安全了。 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脑子里开始飞快地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直接去观山茶楼堵人,那是下下策,跟送死没区别。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我和钱宏业坐下来,平等对话的机会。 而我手上唯一的筹码,就是那张该死的羊皮地图。 想到这,我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喂?谁啊?” “是我,阿莲。” 电话那头的女人沉默了几秒,随即发出一声轻笑:“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赵大老板。怎么,想起我这个旧情人了?” 第五章 老鼠洞 电话那头的女人,阿莲,全名陈雪莲。 她不是我什么旧情人,她是我师父刘半尺的亲闺女。 我和阿莲的关系,很复杂。 我刚跟着师父那会儿,还是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愣头青一个。 阿莲比我小两岁,扎着个马尾辫,眼睛又大又亮,就像是那个乌烟瘴气的江湖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师父是个老派人,觉得干他们这行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想让女儿跟着掺和。 所以阿莲从小就被寄养在亲戚家,只有放假才回来。 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白天,我跟着师父学本事,学怎么看土,怎么使铲,怎么辨认明器。 晚上,猴子出去鬼混,我就留在家里,听阿莲给我讲学校里的事。 她会给我讲那些我一辈子都搞不懂的函数和公式,会嘲笑我连英文的abc都认不全。 那时候,我总觉得,等我学成了本事,赚够了钱,就金盆洗手,带着她离开这个鬼地方,去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可我忘了,江湖是个大染缸,进来容易,想干干净净地出去,比登天还难。 师父出事那天,阿莲就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只知道她辍了学,跟着一个南方的老板走了。 我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她要么不接,要么就冷冰冰地说,让我以后别再找她,她不想跟我们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她恨我们这些盗墓贼。 这些年,我偶尔会从道上的朋友那里听到一些关于她的消息。 说她成了好几个大老板的红人,手腕了得,人称莲姐。 我没想到,她会接到我的电话。 更没想到,她会用那种轻佻的语气跟我说话。 “阿莲,帮我给钱宏业带句话。”我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阿莲的笑声传了过来。 只是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凉意:“钱宏业可是咱们山城的大人物,我可高攀不上。” “你攀得上。”我打断她,“我听说,观山茶楼的幕后老板,是你现在的干爹。” 阿莲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调查我?”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没那闲工夫。”我说道,“道上的消息,传得比风快。” “阿莲,我不是在求你,我是在跟你做一笔交易。你帮我带话,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以后但凡有用的着我的地方,我赵甲万死不辞。” “你的人情?”阿莲,嗤笑一声,“你的人情值几个钱?能让我死去的爹活过来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的心口。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阿莲,算我求你。”我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次的事情,关系到我的身家性命。不然我绝不会来找你。”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了。 我甚至能听到她那边传来的,轻微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说吧,什么话?” 我心里一块巨石落了地。 “你告诉钱宏业,就说巴王咒的钥匙,在我手上。” “他要是想要,让他明天晚上十点,一个人来我铺子里。记住,只能他一个人。要是多带一只苍蝇,我就把那张图烧了。” “巴王咒?”阿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你不用管这是什么,把话原封不动地带到就行。” “好。”她答应得很干脆,“话我帮你带到,这次之后,我们两清了。” 电话被挂断了。 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心里五味杂陈。 我掐灭了烟,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山城的夜景,灯火璀璨,像一条流光溢彩的银河。 明天晚上,钱宏业会来吗?他会来吗? 我不知道。 第二天,我回了杂货铺。 铺子还是老样子,一股子尘土和老木头混合的味道。 我把卷帘门拉下一半,挡住了外面的光线,也挡住了窥探的视线。 我没打算坐以待毙。 这里是我的地盘,就算是龙,来了也得给我盘着。 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铁箱子,打开来,里面是用油布一层层包裹着的东西。 我解开油布,露出里面冰冷的钢铁光泽。 一把五四式手枪,还有一个满仓的弹夹。 这东西是师父留下的,压箱底的玩意儿,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 但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我把枪别在后腰,用衣服盖住,那冰冷的触感,让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夜,很快就来了。 我没开灯,就坐在那张油腻的八仙桌后面。 桌上放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昏暗中摇曳,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那张羊皮地图就摊在桌上,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黄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次门外有汽车经过,或者有野猫的叫声,都会让我的神经绷紧一下。 我不知道阿莲是怎么给钱宏业带的话,也不知道钱宏业到底信了多少。 这就像一场心理战,比的就是谁先沉不住气。 晚上九点五十分,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汽车引擎声在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是好车。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房门。 车门打开,又关上。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正对着我的铺子走来。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几秒钟后,那拉下一半的卷帘门,被人推了上去。 一个人影,逆着门外的路灯光,站在了门口。 他身形高大,挡住了大半个门框,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股迫人的气势,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钱宏业,是一个人来的。 “赵老板,好雅兴。”钱宏业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响起,带着一丝嘲弄,“怎么把自己家搞得跟个老鼠洞一样?这么怕死?” 第六章 合作 “怕死?” 我笑了,尽管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钱老板,你觉得一个敢把你这种人物请到这种破地方来的人,会是个怕死的主儿吗?” 钱宏业的眼睛在灯光下眯了起来。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目光落在了桌上的羊皮地图上。 “钱老板,既然你亲自来了,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我说道,“这东西是个烫手的山芋,我没兴趣,也惹不起。现在,我还给你。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两不相干。” 说着,我把那张地图推了过去。 我这是在服软,也是在试探。 如果他只是为了拿回这张图,那今天这事就算了了。 毕竟,他为了这张图费了这么大的周章。 但要是钱宏业不愿意,不分青红皂白地对我不依不饶…… 我的手也不是没见过血。 可出乎我的意料,钱宏业只是瞥了一眼那张地图,然后摇了摇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不,我不要。” 我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赵老板,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 “我今晚来,不是为了拿回这张图的。” 钱宏业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我得到这张图纯属偶然,它来自一个我生意上的对手。” “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调查它的来历,才知道它背后牵扯到的,是几千年前,古巴人的宝藏。” 他看着我,缓缓说道:“我也调查了你。赵甲,刘半尺的徒弟,十六岁入行,眼力好,身手也不错,可惜时运不济。你师父死后,你就金盆洗手,守着这个破铺子,我说的,对吗?”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有钱人啊,我在他面前,就像一个透明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握紧了藏在桌下的拳头。 “这张图,就是一把钥匙。”钱宏业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一把能打开巨额财富之门的钥匙。” “赵老板,你守着这个破铺子,一个月能赚几个钱?” “跟我合作,我先付你一百万定金。事成之后,里面的东西,你我二八分成,你二,我八。”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条件已经优厚到了极点。 “我知道,你们这行有规矩。你放心,下地支锅的事,你说了算,我的人手、装备,全都听你调遣。我只要里面的东西。” 一百万。 这个数字,对我这种在底层挣扎的人来说,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但我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我拒绝。”我看着他,冷冷地说道,“钱老板,我早就发过誓,金盆洗手,再也不碰地下的东西。” 钱宏业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包间里的气氛再次凝固。 “赵甲,我是在跟你商量,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得选吗?” “钱老板,我烂命一条,没什么好怕的。”我把手伸向后腰,握住了冰冷的枪柄,“你要是把我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钱宏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就凭你?” 他笑声一收,眼神变得像毒蛇一样阴狠:“你的命,确实不值钱。但是,别人的命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刘半尺的女儿,陈雪莲,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他缓缓地吐出一个名字。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你什么意思?” “阿莲是个好姑娘,可惜跟错了人。” 钱宏业慢悠悠地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那个干爹,欠了我几千万,你说,一个女人的死活,换我免去些债务,他会不会愿意?” 钱宏业,看着我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满意地笑了:“赵老板,现在你还觉得,你有拒绝的资格吗?” 我看着他,恨不得现在就掏出枪,一枪崩了他。 但我不能。 我没想到,我这次的自作聪明,竟然把阿莲也给拖下了水! 虽然她说我们两清了,可这次是我欠她的。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胸中所有的怒气和无奈都吐出去。 也许是对阿莲的愧疚,也许是对师父有个交代,也许是我本身就被这巴王咒搞得手痒。 总之我抬起头,竖起了四根手指。 “我答应你,但是,里面的东西,我要四成。” “哦?”钱宏业的眼睛眯了起来。 四成,这无异于狮子大开口。 我们两个就在这昏暗的灯光下对视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他突然笑了起来。 “好!有魄力,不愧是刘半尺的徒弟。”他站起身,朝我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没有去握他的手。 他也不介意,重新坐下,仿佛我们之间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既然是合作,那我们现在就该谈谈正事了。”钱宏业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来,“这是我目前查到的所有资料,或许对你有用。” 我没有立刻去拿,依旧保持着警惕。 “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我说道,“出发之前,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还需要找几个信得过的帮手。这些,都需要钱。” “没问题。”钱宏业很干脆,“账号给我,一个小时内,一百万会到你账上。” “这是前期费用,不够随时开口。人手方面,我也可以提供,都是专业的保镖,绝对可靠。” 我摇了摇头:“你的人,我信不过。干我们这行,有我们这行的规矩。” “下到地里,身家性命都交给了身边的人,一个眼神不对,可能就得全折在里面。人,我自己来找。” “可以。”钱宏业再次点头,没有丝毫勉强,“我只要结果。具体过程,你是专家,你来定。我只有一个要求,三天之内,我们必须出发。” “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盯着这张图的人,不止我一个。”钱宏业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我的那个老对手,虽然东西输给了我,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 我明白了。 这家伙想要尽快把图上的东西变成现实,才能高枕无忧。 我拿起桌上的信封,掂了掂,不厚。 我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的不是文件,而是几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拍的像是一处考古发掘现场。 照片上,几个穿着民国时期服饰的人,正围着一口巨大的青铜棺椁。 其中一张照片,是棺椁的特写,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那些符号,和羊皮地图上的巴王咒一模一样。 第七章 立规矩 “这是?”我抬起头。 “这是我从一个收藏家手里高价买来的。”钱宏业说道,“据他所说,照片是上世纪三十年代一个探险家在中国西南部拍摄的。” “那个探险队,除了他一个人重伤逃回来之外,其余的人,全都死在了那座古墓里。” “而他带回来的,只有这几张照片和一些关于巴王诅咒的只言片语。” 我看着照片上那口诡异的青铜棺,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陈瞎子说得没错,这趟活儿,是真正的硬活儿。 “好。”我收起照片和地图,“三天后,早上五点,我带人等你。装备和车,你来准备。” “一言为定。”钱宏业站起身,整了整西装,“赵老板,别让我失望。我这个人,对朋友向来慷慨,但对敌人,手段会比较难看。”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拉开卷帘门,消失在了夜色中。 铺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没有时间去感慨,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几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胖子,是我,赵甲。别睡了,有大活儿,你干不干?” “九川,手上的零活儿先放一放,来山城找我,有笔买卖,够你吃十年。” 一夜之间,几个电话打了出去。 我那些曾经一起在刀口上舔血的兄弟,无论他们现在身在何方,在做什么。 我知道,他们接到我的电话,一定会来。 因为,我们是过命的交情。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我吃住都在铺子里。 钱宏业很守信用,一百万很快就打到了我一个干净的空账户上。 钱一到账,我就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重新开始疯狂运转。 第一个到的是胖子。 他是我在道上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大名王德发,因为体型敦实,大家都叫他胖子。 这家伙是安徽人,祖上是搞土方工程的,说白了就是挖坟的。 他到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背着一个比他人还高的登山包,一进门就把包往地上一扔,震得地面都颤了三颤。 “甲哥,你这回是捅了多大的娄子,这么急着叫我过来?” 胖子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他抹了把嘴,眼睛却盯着桌上的羊皮地图和那几张黑白照片。 我没说话,只是把信封推了过去。 胖子拿起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乖乖,这是商周的青铜椁啊。”他拿起放大镜,凑到照片前仔细端详。 “甲哥,这纹饰是巴人的饕餮纹,不对,里面还混着……是鸟图腾,这是蜀地的东西!巴蜀一体,这玩意儿邪门得很啊!” “再看看这个。”我把羊皮地图递给他,顺便将巴王墓和诅咒和他简要说了一遍。 胖子倒吸一口凉气。 “甲哥,你玩儿真的啊?这玩意儿要是真的,沾上的人都没好下场!” “没得选。”我给他点了根烟,“有个大老板盯上我了,不做也得做。” 胖子抽了口烟,沉默了。 他知道我的脾气,要不是被逼到份上,我绝不会碰这种要命的活儿。 “干了!”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狠狠地踩灭,“妈的,大不了就是个死!甲哥你一句话,上刀山下油锅,我胖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你兄弟!”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一阵暖流。 这就是过命的交情。 第二天晚上,九川也到了。 九川,真名张九川,平时话不多,但心思比谁都细。 他是山西人,家里世代都是矿工,对山石结构,地质走向的了解,比大学教授还厉害。 更重要的是,他是个玩炸药的好手,能把爆炸的威力和范围控制得分毫不差。 下地的时候,遇到死门或者塌方,全靠他来开路。 我把情况跟他一说,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回了两个字:“几时走?” 人齐了,剩下的就是准备家伙事。 我和胖子跑遍了山城的五金市场和劳保用品店。 洛阳铲、绳索、攀山扣、防毒面具、氧气瓶、强光手电、固体燃料……能想到的,一样不落地备齐。 我们没买新的,专挑那些半旧的买。 这行当里,一身崭新的装备下地,跟在脑门上写着我是新手,快来坑我没区别。 九川则把自己关在铺子的后院里,捣鼓他那些瓶瓶罐罐。 我知道,他是在根据那几张照片里的地质环境,调配最合适的炸药配方。 三天时间,就在这种紧张而又有条不紊的准备中过去了。 第四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山城还沉浸在一片浓雾之中。 我们三人收拾好所有的装备,装上了一辆事先买好的二手五菱宏光。 “甲哥,真就咱们仨?”胖子一边把一个沉重的装备包往车上扔,一边问道,“对方可是大老板,人多势众,咱们这点人手,不够塞牙缝的。” “人不在多,在精。”我看着远处还未苏醒的城市轮廓,说道,“这次下地,靠的不是打架,是本事。” “钱宏业的人再能打,到了地底下,也是睁眼瞎。我们才是主导。” 我发动了汽车,破旧的五菱发出轰鸣声,像一头老黄牛,载着我们三个,和一车的装备,驶入了黎明前的黑暗。 车子一路向南,在五点钟准时抵达了山水码头。 江边的雾气比城里更重,能见度不到十米。 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艘破旧的渔船在浑浊的江水里轻轻摇晃,偶尔能听到几声嘶哑的汽笛声。 我们把车停在码头边上,熄了火,静静地等待。 胖子有些沉不住气,摩挲着手里的工兵铲:“那姓钱的不会放咱们鸽子吧?” “不会。”我摇了摇头,“他比我们更急。” 话音刚落,远处浓雾里,亮起了两道刺眼的白光。 一辆黑色的奔驰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我们旁边,稳稳地停下。 车门打开,钱宏业从副驾驶上走了下来,依旧是那身笔挺的西装,在这荒凉的码头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下来四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壮汉。 这些人跟之前的保镖不同,身上没有那种市井的痞气,而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才有的杀气。 他们每个人都背着战术背包,手里拎着武器箱,动作干练,眼神像狼一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钱宏业走到我的车窗前,敲了敲玻璃。 我摇下车窗。 “赵老板,很准时。”他脸上带着微笑,“看来,我的合作伙伴,已经准备好了。” 我没理会他的客套,目光越过他,看向那四个壮汉,最后落在他身上,缓缓地说道:“钱老板,出发前,我得先跟你立个规矩。” 第八章 出发 钱宏业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商人式的微笑。 “赵老板,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好,那我就直说了。” 我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伸出一根手指,声音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从现在开始,一直到这趟活儿干完,整个行动都得听我的,我不希望有外行人在旁边指手画脚,影响我的判断。” 钱宏业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身后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脸上闪过一丝不屑,但被钱宏业用眼神制止了。 “第二。”我伸出第二根手指。 “次的活儿有多凶险,你比我清楚。” “真要是遇到了过不去坎儿,或者有兄弟折在里面,我随时有权喊停。” “财宝再好,也得有命去花。如果你不顾我们兄弟的死活,那这买卖,咱们现在就拉倒。” 我说完,钱宏业仰头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赵老板!够专业!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几个壮汉冷冷地说道:“都听到了吗?从现在开始,赵老板的话,就是我的话。谁要是不服从命令,坏了大事,就自己填到江里去!” “是!”那四个壮汉齐声应道。 我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跟钱宏业这种人合作,你越是软弱,他就越是会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只有表现出足够的实力和规矩,才能赢得他的尊重,哪怕只是暂时的。 “既然规矩立下了,那就该出发了。” 钱宏业侧过身,指了指江面上不知何时悄悄驶过来的一艘大型登陆艇。 “车子和大部分装备都已经上船了。” “这艘船会把我们送到乌江水域,从那里逆流而上,进入川南的无人区,那是距离地图上标记位置最近的水路。” 我点了点头,没再废话,冲胖子和九川一挥手:“上船!” 我们三人将五菱宏光上的核心装备搬上了登陆艇。 艇上空间很大,除了钱宏业的那辆奔驰,还有另外两辆改装过的硬派越野车,上面堆满了各种物资,从压缩食品到军用帐篷,应有尽有。 看得出来,钱宏业为了这次行动,是下了大功夫的。 随着登陆艇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我们缓缓地驶离了码头,融入了江面浓重的晨雾之中。 山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船上的气氛很压抑。 我和胖子、九川占据了船头的一角,自成一个圈子。 我们话不多,只是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或者靠在栏杆上,看着两岸飞速倒退的景物。 钱宏业和他的人则待在船尾的驾驶舱附近。 那四个退役军人一样的壮汉,纪律严明,分成两班,一班休息,一班警戒,眼神时刻扫视着江面和两岸,手中的武器箱就放在脚边,随时可以打开。 钱宏业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驾驶舱里,偶尔会走出来,站在船尾,用望远镜观察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们两拨人,泾渭分明,就像两种不相容的油和水,被强行装在了同一个瓶子里。 彼此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那张薄薄的羊皮地图。 登陆艇的速度很快,进入乌江水域后,江面开始变窄,水流也变得湍急起来。 两岸不再是城市的灯火,而是连绵不绝的青山。 山势越来越险峻,很多地方都是悬崖峭壁,像被巨斧劈开一样,上面挂着白色的瀑布。 水汽氤氲,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道彩虹。 风景很美,但我却无心欣赏。 越是这种人迹罕至的绝美之地,里面藏着的凶险就越多。 自古以来,深山大泽,就是龙蛇盘踞之所。 到了下午,我们已经进入了川南的腹地。 这里的山更高,林更密,江水也变成了浑浊的黄色,里面夹杂着大量的泥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植物腐烂的味道。 “甲哥,你看那儿。”胖子突然碰了碰我的胳膊,指着不远处江岸边的一处悬崖。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百米高的悬崖峭壁上,密密麻麻地凿出了一些方形的孔洞。 在一些孔洞里,隐约可以看到一具具黑色的木头匣子。 “悬棺。”我轻声说道。 这是古代巴蜀地区一种独特的葬俗,充满了神秘色彩。 没人知道,在生产力极不发达的古代,人们是如何将重达千斤的棺木,放置到这陡峭的悬崖之上的。 船上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吸引了,连钱宏业的那几个手下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啧啧,这可都是宝贝啊。”胖子砸了咂嘴,职业病又犯了,“随便开一个,里面的东西都够咱们吃喝一辈子了。” “别动歪心思。”我瞪了他一眼,“这些东西邪性得很,都有当地的山神和祖灵守着,碰了会倒大霉的。” 我这话不完全是迷信。 干我们这行,最讲究求财不害命。 尤其是这种带有明显地域和民族特征的墓葬,里面的门道和忌讳太多,稍有不慎,就会惹上大麻烦。 船继续往前行驶。 天黑之前,登陆艇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滩涂靠了岸。这 里已经没有路了,往前是望不到边的原始丛林。 “赵老板,我们到了。”钱宏业从驾驶舱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军用gps。 “根据地图和卫星定位,从这里上岸,往西南方向徒步穿越三十公里,就能到达目标区域。” “所有人,卸下装备,准备扎营!” 钱宏业的一个手下,一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的汉子,开始发号施令。 他叫奎狼,是这支小队的队长。 四个人的动作很麻利,很快就在滩涂上清理出一片空地,搭起几个军用帐篷,还升起了篝火。 “甲哥,咱们怎么办?”胖子问道。 “我们自己扎营。”我说道。 我带着胖子和九川,在离他们营地大概五十米远的地方,也清理了一块地方,搭起了我们自己的帐篷。 我这么做,不是不合群,而是规矩。 在野外,尤其是在这种前途未卜的环境下,必须时刻和外人保持安全距离。 防人之心不可无,谁也不知道半夜会不会有人摸过来给你一刀子。 第九章 血兰 奎狼看到我们的举动,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被钱宏业制止了。 入夜后,林子里开始响起各种奇怪的虫鸣兽叫。 江面上起了雾,篝火的光芒在雾气里显得有些飘忽。 钱宏业派人给我们送来了热好的军用罐头和压缩饼干。 “赵老板,老板请你过去一下,商量一下明天的行进路线。”来人客气地说道。 我点了点头,对胖子和九川交代道:“你们守着,我过去一趟。” 我走到钱宏业的营地。 他正坐在一张折叠椅上,对着篝火,手里拿着一张更详细的军用地图,在上面写写画画。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 我坐了下来,接过他递过来的一瓶水。 “赵老板,明天进山,你有什看法?”他问道。 我看着地图,又看了看远处黑黢黢的丛林轮廓,沉声说道:“我们不能走直线。” “为什么?”奎狼在一旁插嘴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质疑,“走直线是最快的方式。” 我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钱宏业,缓缓说道:“你们没闻到吗?这山里的空气中弥漫着瘴气。” “我们有防毒面具。”奎狼不以为然。 “防毒面具,防得了毒气,防得了地上的沼泽吗?”我冷笑一声。 “地图上标的是直线距离,但没标地下的情况。巴人善于利用天险,他们王陵的入口,绝不会设在平地上。” “我们必须绕着山脊走,居高临下,才能看清这片林子的全貌,找到最安全的路。” 钱宏业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对奎狼说道:“就按赵老板说的办。” 奎狼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应了一声“是”。 天,亮了。 丛林里的清晨,并没有想象中的清新。 浓雾比江面上更重,裹挟着一股植物腐烂和湿土混合的复杂气味,让人胸口发闷。 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零零散散地洒在长满苔藓的地面上。 奎狼和他的人收拾营地的速度很快,装备打包,帐篷拆除。 所有动作都像是经过无数次演练,不到二十分钟,他们那边就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相比之下,我们这边就显得散漫得多。 胖子正拿着工兵铲,在一棵大树底下挖着什么。 九川则蹲在一旁,用一个小布袋,收集着一些潮湿的泥土样本。 “你们在干什么?准备出发了!”奎狼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他和他的人都穿着专业的丛林作战服,背着统一的战术背包,一副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的样子。 “别急嘛,狼哥。” 胖子嘿嘿一笑,从刚挖好的坑里,拎出一条肥硕的、足有手臂粗的白色大虫子,那虫子还在不停地蠕动。 “这叫地龙王,看着恶心,烤熟了可是大补。 这林子里瘴气重,吃点这个,能祛湿避瘴。” 奎狼和他身后的人看着那条肥大的虫子,脸上都露出嫌恶的表情。 “我们有军用给养,不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奎狼冷冷地说道。 我走了过去,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奎队长,昨晚的规矩,你忘了?” 奎狼的脸色僵了一下。 “在这林子里,有时候不起眼的东西,比你手里的枪还管用。”我指了指九川手里的土袋。 “这土里有硫磺的成分,说明附近可能有地热活动,或者有火山岩层。这些信息,gps上可不会显示。” 钱宏业从后面走了过来,打着圆场:“好了,奎狼,入乡随俗。听赵老板的安排。” 奎狼不再说话,只是狠狠地瞪了胖子一眼,转身回去整队了。 队伍正式出发。 奎狼和他的人走在最前面,呈战斗队形开路。 我和胖子、九川跟在中间,钱宏业则走在我们后面,被他剩下的两个人护在中央。 一进林子,我们就立刻感受到了它的不友好。 脚下没有路,全是厚厚的落叶和腐殖质,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底下还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 各种带刺的藤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让行进变得异常困难。 空气闷热潮湿,没走几步,全身的衣服就都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钱宏业的人虽然体力好,但显然不太适应这种环境。 他们只知道用砍刀开路,一路砍砍伐伐,动静闹得很大,体力消耗也快。 而我们三个,则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胖子时不时地会停下来,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敲敲打打。 九川则会沿途观察山石的走向和植被的分布,偶尔在一些树上做下我们自己才看得懂的记号。 “甲哥,不对劲。”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胖子突然停了下来,脸色凝重地对我说道:“这地底下,太空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走在最前面的奎狼也停了下来,举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我们往前凑过去,只见前面的林地里,出现了一片极不寻常的景象。 在我们面前,是一片方圆上百米的洼地。 洼地里,没有一棵高大的树木,只长着一种暗红色的、齐腰高的怪异植物。 这些植物的叶子肥厚,上面布满了粘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 而昨晚我们闻到的那股瘴气,在这里变得无比浓烈,吸进肺里,让人一阵头晕目眩。 更诡异的是,在这片红色植物的中央,散落着大量的兽骨,白花花的一片,触目惊心。 “是血兰!”我失声叫了出来。 “什么东西?”钱宏业也走了上来,皱着眉头问道。 “一种食肉植物,比传说中的猪笼草要厉害一百倍。”我盯着那片洼地,头皮一阵发麻。 “它散发出的气味能迷惑动物,让它们主动走进陷阱。叶子上的粘液有强烈的麻痹和腐蚀性,一旦被缠上,神仙也难救。” “绕过去!”奎狼当机立断。 “绕不过去的。”我摇了摇头,指了指周围的林子,“你们看,这片血兰洼地,正好堵住了山脊唯一的通道。两边都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我就不信这个邪!”奎狼的一个手下,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从背包里拿出一只活鸡。 这是他们带来探路用的。 他把鸡用力往前一扔。 那只鸡扑腾着翅膀,落入了红色植物丛中。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鸡刚一落地,就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然后就一头栽倒在地。 紧接着,周围那些暗红色的血兰,像是活了过来一样,无数肥厚的叶子缓缓地伸了过来,层层叠叠地将那只鸡完全包裹住。 前后不过十几秒钟,原地就只剩下一个不断蠕动的、暗红色的肉球。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你们还觉得,防毒面具管用吗?”我看着脸色发白的奎狼,冷冷地说道。 第十章 入口 奎狼的脸色铁青,他身后的几个手下也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他们是上过战场的精英,面对枪林弹雨可以面不改色,但眼前这种超出常识的生物,却让他们从心底里感到一阵寒意。 “烧光它们!”奎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身后立刻有人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的军用火焰喷射器。 “我劝你最好不要那么做。”我冷冷地开口。 “怎么?赵老板有更好的办法?”奎狼回头,眼神里满是挑衅。 显然,刚才的景象虽然让他震惊,但并没有让他完全信服。 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是一梭子子弹或者一把火解决不了的。 “你知不知道血兰为什么叫血兰?”我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道,“因为它开花的时候,颜色跟人血一样。但更重要的是,它的花粉和枝叶在燃烧时,会释放出一种强烈的致幻毒气。” “吸入的人,会在极度兴奋和幻觉中,自己走进这片花丛,变成它们的养料。你想试试吗?” 听我这么一说,那个拿着火焰喷射器的汉子,手明显抖了一下。 钱宏业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他走到我身边,沉声问道:“赵老板,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对胖子说道:“胖子,把你早上抓的那条地龙王拿出来。” “啊?”胖子一愣,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甲哥,那可是宝贝,就那么一条……” “别废话,保命要紧!”我瞪了他一眼。 胖子,心不甘情不愿地从一个特制的布袋里,把那条还在蠕动的肥硕白虫拎了出来。 钱宏业的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厌恶。 “万物相生相克。”我一边从九川手里接过一把匕首,一边对众人解释道,“血兰这种东西,至阴至邪,靠的是迷惑心智的香气和腐蚀血肉的粘液。” “而地龙王,常年生活在地下深处的腐殖层里,本身就是百毒不侵。” “它身上分泌的黏液,腥臭无比,恰好是血兰这种香花的克星。这叫以臭攻香,以毒攻毒。” 说完,我手起刀落,在那条地龙王身上划开一道口子。 一股墨绿色的、带着难以形容的恶臭的汁液,立刻流进水壶里。 “把这东西,涂在你们的裤腿和鞋子上,越多越好。” 我把匕首递给胖子,自己将兑了地龙王臭液的水,往鞋子上倒去。 即便稀释过,那股恶臭依旧瞬间弥漫开来,比最臭的臭水沟还要熏人。 钱宏业的几个手下都忍不住干呕起来。 “愣着干什么?想死的就别涂!”我吼了一声。 求生的欲望最终战胜了恶心。 奎狼咬了咬牙,第一个走上前,开始往自己身上涂抹。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效仿。 很快,我们这支队伍就变得臭不可闻,每个人都恨不得离对方三米远。 “走!” 我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个人都涂抹到位了,然后一马当先,走进了那片暗红色的植物丛。 我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那股血兰香和恶臭混合的怪味,小心翼翼地踩在兽骨之间的空隙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血兰,在我靠近时,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其厌恶的东西,肥厚的叶子纷纷往后蜷缩,为我让开了一条路。 “跟上!踩着我的脚印走,别乱!”我回头低声喝道。 众人见状,信心大增,立刻排成一列长队,一个跟着一个,小心翼翼地穿越这片死亡洼地。 这短短的上百米路,我们走了足足有二十分钟。 每个人都屏着呼吸,神经绷紧到了极点,生怕一脚踩错,就成了这些怪花的肥料。 当我最后一只脚踏上洼地对面的坚实土地时,我全身的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所有人安全通过。 我们回头再看那片妖艳的红色花丛,都感到一阵后怕。 经过这件事,奎狼和他的人看我们的眼神,终于发生了变化,至少轻视和不屑消失了。 “赵老板,多亏了你。”奎狼走到我身边,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我摆了摆手:“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我的目光,投向了洼地对面的景象。 在我们面前,是一面高达百米的断崖,断崖从中间裂开,形成了一道狭窄的峡谷。 一条瀑布从天而降,水声轰鸣,溅起漫天水雾。 而在那巨大的瀑布后面,我隐约看到,悬崖的岩壁上,似乎有阶梯和人工开凿的痕迹。 “入口,应该就在那瀑布后面。” 瀑布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巨大的水流从上百米的高空砸下来,撞在底下的水潭里,激起漫天水雾。 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让我们刚刚因为紧张而出的一身热汗,瞬间凉了个通透。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钱宏业走到我身边,看着那壮观的水幕,眼神里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兴奋。 “先别高兴得太早。”我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目光紧紧地锁定着瀑布后面那片若隐若现的崖壁。 “这么大的瀑布,水流的冲击力有多大,你们应该清楚。想从正面进去,跟找死没区别。” “可以用攀岩索和安全锚,固定好路线,强行突入。”奎狼已经恢复了冷静,开始从专业的角度分析,“我的人可以先过去架设绳桥。” “不行。”一旁的九川突然开口了。 他指着瀑布两侧的岩壁,对奎狼说道:“你看那些岩石的颜色和纹理,是页岩,而且是逆向的。” “这种岩石质地很脆,风化严重,根本承受不住安全锚的冲击力。” “你把锚打上去,只会导致岩石崩塌,把我们所有人都活埋在这里。” 奎狼顺着九川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他虽然是战斗专家,但在地质学方面,显然是个门外汉。 “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里干看着吧?”钱宏业有些烦躁地说道。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绕着水潭边,开始仔细观察。 胖子也心领神会,从背包里拿出一面小小的铜锣,用一根绳子吊着,慢慢地靠近瀑布边缘。 第十一章 瀑布之后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用铜锣的震动,来感知水幕后面的情况。 这又是我师父教的老法子,叫悬丝诊脉,跟医生号脉一个道理,只不过我们诊的是山,是墓。 几分钟后,胖子摇了摇头,走了回来,对我说道:“不行,甲哥,水声太大了,什么都听不出来。” “后面肯定是空的,但具体有多深,结构怎么样,完全没数。” 我的目光,则一直锁定在瀑布水流的一个点上。 “你们看,”我抬手指着瀑布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那里的水花,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众人闻言,都朝我指的方向看去。 “有什么不一样?”奎狼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节奏。”我沉声说道,“整片瀑布的水流,看似混乱,其实有一个大概的规律。” “但只有那个点,每隔大概五秒钟,水花会有一个向外溅射的瞬间。” “那说明,里面有气流在往外冲。瀑布后面,有通风口!” “有通风口,就说明里面有足够大的空间,而且有另外的出口或者气道!”钱宏业立刻反应了过来,脸上难掩激动。 “没错。”我点了点头,“巴人把入口设在这里,就是要利用这瀑布作为天然的屏障。” “他们不会把路堵死,肯定留了机关或者窍门。而那个通风口,就是我们进去的唯一机会。” “你的意思是……” “等。”我吐出一个字。 “等?”所有人都愣住了。 “巴人崇拜太阳和火焰,他们的王陵,入口的设计一定会跟光线有关。” 我看着头顶被峡谷切割成一条线的天空,冷静地分析道,“我们必须等到一天中阳光最强烈,能穿透水雾,照射到那片崖壁的那个瞬间。” “只有到那个时候,我们才有可能看清瀑布后面的真正秘密。” 我的判断,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知道,在这种环境下,经验远比蛮干重要。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漫长而又煎熬的等待。 我们就在这潮湿轰鸣的环境里,补充着食物和水,恢复着体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慢慢地移动到了峡谷的正上方。 大概在正午十二点半左右,奇迹发生了。 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了厚厚的水雾,精准地投射在了瀑布后面的崖壁上。 就在阳光照射到的那一瞬间,我们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在那个不断有水花向外溅射的通风口下方,一块湿漉漉的岩石上,竟然反射出了一点金属的光泽! “是那里!”我精神一振。 “是个铜环!”胖子眼尖,激动地叫了起来,“我看见了,是个嵌在九川里的铜环!” 果然,随着光线的变化,我们能越来越清晰地看到,那是一个长满了铜绿的兽首铜环。 铜环一半都嵌在了岩壁里,要不是刚才那一下反光,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机关!”钱宏业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九川,算一下距离和角度。”我立刻下令。 九川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激光测距仪和角度计,迅速地报出了一连串数字。 “奎狼,你的人里,谁的枪法最好?”我转向奎狼。 “我。”奎狼没有丝毫犹豫,从背后取下了一支加装了高倍瞄准镜的狙击步枪。 “好。”我指着那个若隐若现的铜环,对他说道,“我不需要你把它打下来。我要你用子弹,把它打动就行!”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任务。 隔着几十米宽的轰鸣水幕,目标只有拳头大小,而且若隐若现。 子弹穿过水流,弹道还会发生偏折。 这已经不是在考验枪法,而是在考验一个狙击手对环境的极致判断力。 奎狼没有说话,只是趴在了一块平整的岩石上,架好了枪,眼睛凑到了瞄准镜前。 整个峡谷里,只剩下瀑布的轰鸣声。 我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奎狼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就在我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一声沉闷的枪响,突然撕裂了瀑布的轰鸣! “砰!” 我们清晰地看到,在那个兽首铜环的位置,爆出了一团水花。 紧接着,那震耳欲聋的瀑布,竟然从中间,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刀切开了一样,缓缓地向两边分开了! 一条由湿漉漉的青石板铺成的、通往黑暗深处的道路,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瀑布分开的景象,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在我们还没从震惊中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被分开的水幕,又开始缓缓地合拢,重新恢复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条通往黑暗的青石板路,再次被隐藏了起来。 “妈的,有时间限制!”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得直跺脚。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奎狼。 他依然保持着趴卧的姿势,额头上全是汗,显然刚才那一枪,对他消耗极大。 “还能再来一次吗?”钱宏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奎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退下弹壳,重新上膛,再次把眼睛凑到了瞄准镜前。 “砰!” 又是一声枪响。 水幕再次应声而开。 “走!”我当机立断,第一个背起装备,冲了过去,“胖子、九川跟上!快!” 我们三人动作最快,踩着湿滑的岩石,几步就冲到了水潭边,踏上了那条青石板路。 钱宏业和他的人也紧随其后。 一踏进瀑布后面,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被隔绝了。 只剩下水流在身后哗哗作响,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水帘。 通道里很黑,也很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 我们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这是一条人工开凿出来的甬道,大概三米高,两米宽,刚好能容纳两三人并行。 地面和墙壁都是用巨大的青石条垒砌而成,石缝之间连接得严丝合缝,看得出当年的工程量有多浩大。 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向上的通风口,正好对着瀑布。 我们在外面看到的通风口应该就是这些。 巴人的工匠巧妙地利用了瀑布的水流,在甬道里形成了一套天然的换气系统,保证了这里千年不腐。 “快走!不知道这机关能维持多久!”我催促道。 众人不敢怠慢,立刻加快了脚步。 甬道是斜着向下的,越往里走,地势越低,光线也越暗。 走了大概五十米,前方出现了一扇巨大的双开石门。 石门高达五米,是用一整块的青石雕刻而成,上面刻满了各种狰狞的兽面和看不懂的巴人符号。 在门的正中央,有一个脸盆大小的凹陷,里面是一个复杂的青铜转盘,上面刻着十二个不同的巴人图腾,分别对应着十二个方位。 “是密码锁。”我走到门前,用手电仔细地照着那个青铜转盘,“开这扇门,需要正确的密码。” “能破开吗?”钱宏业问道。 “硬来恐怕不行。”九川走上前,用手指敲了敲石门,又检查了一下门缝,“这门背后有自来石,而且是双向的。一旦受损,整条甬道可能都会塌方。” “那就只能解开它。”我盯着那个复杂的转盘,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 “甲哥,这上面画的是啥玩意儿啊?跟鬼画符似的。”胖子凑过来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是巴人的十二巫相。”我沉声说道,“分别代表着十二种自然神灵。” “但具体哪个对应哪个方位,早就失传了。” “那怎么办?一个个试吗?”奎狼皱起了眉头。 “不行。”我摇了摇头,“这种锁,通常只有三次机会。三次试错,就会触发里面的机关。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我看着这复杂的转盘,突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想到这,我让所有人都退后,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了那张羊皮地图。 在钱宏业他们惊异的目光中,我把地图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了那个青铜转盘上。 地图的大小,竟然和那个脸盆大的凹陷,严丝合缝,完美地贴合在了一起! 地图上那些用朱砂画的巴王咒,正好对应上了转盘上的十二个图腾符号。 而地图中央那个祖灵之眼的图案,则恰好覆盖住了转盘的中心轴。 果然! “原来这地图不光是地图,它本身就是钥匙的一部分!”胖子恍然大悟。 “不对,还差了点东西。”我盯着重合在一起的地图和转盘,眉头紧锁。 虽然对应上了,但我依然不知道该从哪个图腾开始,以什么样的顺序转动。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了钱宏业给我的那几张黑白照片! 我立刻让胖子把照片拿出来。我拿起那张拍摄着青铜棺椁特写的照片,用手电照着,仔细地在上面寻找着线索。 终于,在棺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 那里也刻着一个祖灵之眼,但在这个眼睛的瞳孔里,雕刻着一条首尾相连的双头蛇! 而在十二巫相的图腾里,双头蛇代表的,是水神共工! “是水!”我激动地说道,“密码的起点,是水神!”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在那张覆盖着羊皮地图的转盘上,找到了代表水神的那个双头蛇图腾。 然后,我按照巴人祭祀中顺天而行的古老规矩,以那个图腾为起点,开始顺时针地,一个一个地转动那些被朱砂符号覆盖的图腾。 每转动一个,甬道深处似乎就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当第十二个图腾被我转动到位时。 轰隆隆—— 一阵沉重而又巨大的闷响,从我们面前的石门内部传来。 那扇尘封了千年的巨门,在我们面前,一寸一寸地向内打开了。 一股比外面更加阴冷的气息,从门后的黑暗中扑面而来,吹得我们衣衫猎猎作响。 第十二章 解密 石门洞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流从门后的黑暗中喷涌而出。 这股气流,不像普通的风。 钱宏业和他的人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么大的动静,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奎狼更是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一脸警惕。 只有我们三个没动。 开千年大墓,第一口阴气是最重要的。 这口气的味道、温度、湿度,都能告诉你很多信息。 我闭上眼睛,仔细地分辨着那股味道。 没有血腥味,说明里面没有大的活物。 没有尸臭味,说明墓室的密闭性很好,尸体都保存得相当完整。 那股淡淡的药材味,是防腐用的香料。 “安全。”我睁开眼,吐出两个字,然后第一个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门后的景象,和我们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宝物遍地完全不同。 这里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石室。 我们的手电筒光柱射进去,就像是几根牙签扔进了空旷的体育馆,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片区域。 石室的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声音在这里几乎没有回响,都被无边的黑暗给吸走了。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地面,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上面一个脚印都没有。 整个石室,空旷、死寂,给人一种强烈的压抑感,仿佛我们不是进了一座古墓,而是闯进了一个巨人的国度。 “这……这就完了?”胖子举着手电筒四处乱照,一脸的难以置信,“宝贝呢?棺材呢?怎么他妈的什么都没有?” 钱宏业和他的人也陆续走了进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愕。 他们显然也无法理解,耗费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在瀑布后面开凿出这样一个地方,难道就是为了建一个空荡荡的石头房子? “不对。”九川蹲下身,用手捻起一点地上的灰尘,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甲哥,这不是普通的灰尘,是香灰。” 我走了过去,也捻起一点。 果然,那灰烬极其细腻,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味。 “整个地面的灰,都是烧香留下的。”我站起身,环顾着四周无边的黑暗。 “这里不是墓室,是祭祀的地方,一个举行大型祭祀的广场。” “祭祀?”奎狼皱起了眉头,“谁会把祭祀广场修在地下几百米深的地方?” “巴人。”我沉声说道,“传说中,巴国的巫师,有沟通地底神灵的能力。这里,很可能就是他们举行通神仪式的地方。” 我的话让周围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都小心点,跟紧我。”我嘱咐了一句,然后打着手电,开始顺着墙壁,缓缓地向前探索。 这个地下广场大得惊人,我们沿着墙壁走了足足有十分钟,才走到了另一端。 在这里,我们终于有了新的发现。 在正对着入口的这面墙壁上,并排着出现了三扇一模一样的青铜大门。 这三扇门,无论从大小、形制,还是上面雕刻的纹饰来看,都毫无差别。 每一扇门的两边,都立着一尊三米多高的青铜卫士雕像。 这些卫士面目狰狞,手持戈矛,仿佛在守护着门后的秘密。 “三扇门……这他妈是让我们玩三选一?”胖子看着这三扇门,挠了挠头。 “这后面肯定有一条是生路,另外两条是死路。这是盗墓小说里都写烂了的套路了。” “恐怕没那么简单。”我走到中间那扇门前,用手电筒仔细地照着门上的纹路。 钱宏业也走了过来,问道:“赵老板,有什么发现?” “这三扇门,都是死路。”我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结论。 “什么?”奎狼第一个表示不信,“你怎么知道?” “你们看这些青铜卫士。”我把手电光照在一个卫士雕像的脚下,“他们的脚,是和地面浇筑在一起的,没有丝毫缝隙。” “再看这三扇门,它们的门轴和门框,也都是一体的。” “这说明,这三扇门,从被造出来的那一天起,就从来没有打算被打开过。” 众人凑过来看,果然如我所说。 这三扇门和六尊雕像,就像是从整块山体里长出来的一样,根本没有开启的可能。 “那我们岂不是被困死在这里了?”胖子一下子就慌了神。 “所有的机关,都必然有生门。”我摇了摇头,心里反而冷静了下来,“巴人花了这么大的力气,绝不是为了跟我们开个玩笑。我们一定是忽略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我的目光,重新回到了这个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地下广场上。 一个巨大的空间,三扇打不开的门,满地的香灰…… 线索到底在哪里? 我让所有人都把手电筒关掉,只留下我手里的一支。 然后,我让他们所有人都退到广场的边缘,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极致的黑暗和寂静。 我举着手电,站在广场的正中央,360度地转动着身体,让光柱像探照灯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 当光柱扫过我们刚刚走过的那片区域时,我突然停住了。 “胖子,把你背包里的水壶拿过来。”我头也不回地说道。 胖子虽然不解,但还是把一个军用水壶递给了我。 我拧开盖子,将水壶里的水,缓缓地倒在了我脚下的一块青石板上。 清水迅速地渗入干燥的香灰,很快,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被水浸湿的那块地面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些用朱砂画成的、极其复杂的线条! “有图!”胖子激动地叫了起来。 “把所有的水都拿过来!”我立刻下令。 很快,我们所有的饮用水都被集中了起来。 我们小心翼翼地,将水均匀地洒在整个广场的地面上。 随着清水的不断浇灌,一幅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壁画,在我们脚下的地面上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幅描绘古代战争的场景图。 图上,有手持戈矛的士兵,有驾驶战车的将军,有面目狰狞的鬼神,还有无数挣扎的奴隶。 而在整幅壁画的最中央,是一个头戴羽冠、身披兽皮的大巫师。 他正站在祭坛上,高举着双手,似乎在向天地祈祷。 而他的目光,所朝向的方向,正是那三扇青铜门中的左边那扇。 “线索在这里!”钱宏业也看出了端倪。 “不,还不够。”我摇了摇头,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个大巫师的图案。 “如果只是这么简单的指向,那另外两扇门就成了多余的摆设。机关,不会这么简单。” 我让胖子把我们所有的固体燃料都拿出来,按照一定的距离,在广场上点燃。 当火光亮起,将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时,我们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十三章 封门 借着跳动的火光,我们看到,那幅巨大的地面壁画,竟然是立体的! 那些人物和车马,都有着细微的凹凸。 在火光的映照下,它们的影子在地面上不断地拉长、扭曲。 而那个大巫师的影子,被火光拉得极长,正好投射在了他所朝向的左边那扇青铜门上。 影子的顶端,也就是他高举的双手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门边,那尊青铜卫士高举的戈矛的矛尖上! “在那儿!”我指着那个矛尖,斩钉截铁地说道,“机关,就在那个卫士的矛尖上!” 胖子离得最近,他仗着胆子大,第一个凑了过去,伸出手就想去摸那个矛尖。 “别动!”我低喝一声,吓得胖子把手闪电般地缩了回来。 “甲哥,你吓我一跳。”胖子拍着胸口,一脸后怕。 “越是这种看着不起眼的机关,门道就越多。”我走了过去,拦在了胖子的身前。 “古时候的工匠,心思比咱们现在的人要毒得多。” “有的机关,你看着是开门的,一碰,可能就是催命的符。这种东西,叫认人。它认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开机关的手法。” 我这么一说,钱宏业那边的人也都紧张了起来,奎狼更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离那尊卫士远了点。 “那怎么办?”胖子的声音有点发虚。 我没说话,而是让九川从背包里拿出一根长长的套杆。 这东西是特制的,有点像照相馆用的三脚架,可以伸缩,顶端有个小小的夹子,能远程操控。 这是我们吃饭的家伙之一,专门用来对付这种看不透虚实的机关。 我把套杆伸长,小心翼翼地,用顶端的夹子,轻轻地夹住了那个矛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手上的感觉很清晰。 那个矛尖,不是死的,是可以活动的。 我尝试着轻轻地往下压了压。 咔。 一声轻微的的声音,从青铜卫士的内部传来。 我立刻停下了动作,侧耳倾听,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寂静。 除了我们沉重的呼吸声,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毒箭射出,没有流沙陷落。 “甲哥,怎么了?” “没事。”我松了口气,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确认了第一步安全,我开始进行第二步。 我没有继续往下压,而是控制着套杆,夹着那个矛尖,开始逆时针地旋转。 这又是一个讲究。 我师父说过,古人以左为尊,以逆为生。 开这种生死门,十有八九,都是逆着转。 如果是顺着转,那打开的,可能就不是门,是黄泉路了。 嘎……吱……嘎……吱…… 一阵金属摩擦声从青铜门内部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声音,就像是有个生锈了千年的巨人,正在我们面前,缓缓地转动他的筋骨。 我转得很慢,很稳。 当那个矛尖被我转动了整整三圈之后。 轰—— 一声巨响,不是从门里传来的,而是从我们脚下! 整个地下广场,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地震了!”有人惊恐地大叫。 “都别慌!站稳了!”我大吼一声,双手死死地把住套杆,稳住身形。 震动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就停了下来。 我们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发现我们进来的那扇大门,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关闭。 而广场两侧的墙壁上,竟然缓缓地渗出了一层黑色的、类似石油的粘稠液体,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是火油!”九川脸色大变,“甲哥,这是绝户计!那三扇门,两扇是假的,一扇是真的。我们选对了,机关就会打开生门,同时封死我们所有的退路。” “但如果我们刚才选错了,或者开门的手法不对,现在这些火油,恐怕已经被点燃了!”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后怕。我们等于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胖子听得脸都白了,拍着自己的胸口,一个劲地说:“我的妈呀,我的妈呀,差点就去见马克思了。” 钱宏业和他的人,看我的眼神也变得愈发不一样了。 他们开始明白,这次行动,他们带来的那些枪支弹药,可能远没有我脑子里装的门道管用。 这行当,靠的从来都不是蛮力。 而就在这时,我们面前那扇被选中的青铜门,在发出一阵沉重的轰隆声后,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与刚才那股阴气截然不同的气流,从门缝里吹了出来。 “活人路!”我心里一喜,知道我们这次,是真的走对了。 我收回套杆,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赵老板,辛苦了。”钱宏业走了上来,递给我一瓶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今天,算是让我开了眼了。”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接过水灌了几口。 我不想逞英雄,我是真的有些累了。 这种跟古人的心思斗智斗勇的过程,比在外面跟几十个人打一架还消耗心神。 胖子凑了过来,小声地对我说:“甲哥,这姓钱的,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啊。你说,等咱们找到了东西,他会不会……”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看了不远处的钱宏业一眼,他正和奎狼低声说着什么,眼神不时地朝我这边瞥一眼。 “放心。”我压低了声音,“在把咱们的利用价值榨干之前,他不会动手。” “而且,他越是觉得咱们本事大,就越是不敢轻易动手。” 我拍了拍胖子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了,打起精神来,后面的路,才刚刚开始。” 说完,我举起手电,侧着身子,从那道狭窄的门缝里,挤了进去。 胖子和九川紧随其后,我们三个人几乎是背靠着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防御三角。 手里的强光手电分别照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门后的世界,和我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这里不再是人工开凿的石室,而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 我们的头顶,是无数垂挂下来的钟乳石,形状千奇百怪,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反射着磷光,像是一片倒悬的石林。 脚下不再是平整的石板,而是高低不平的岩石,上面布满了湿滑的青苔。 一股地下暗河的哗哗声从溶洞深处传来,空旷而又清晰。 空气很湿润,但并不像外面的甬道那样阴冷,反而带着一丝暖意。 那股松香味,就是从洞壁上一些不知名的苔藓类植物上散发出来的。 第十四章 人面蚰 钱宏业和他的人也陆续挤了进来。 他们一进来,立刻就被眼前这片壮观的地下世界给镇住了。 “我的天……这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个地方?”奎狼仰着头,喃喃自语,“这是不是到地心了?” “这里应该是喀斯特地貌形成的地下溶洞,后来被巴人发现了,改造成了他们王陵的一部分。”九川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岩石,“你们看,这些地方有人工打磨的痕跡。他们只是在天然洞穴的基础上,进行了改造。” 就在这时,我们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 那扇青铜门,在我们进来之后,又自动关闭了。 我们被彻底封死在了这个未知的地下世界里。 “看来,巴人就没打算让进来的人再出去。”钱宏业倒是很镇定,他举着手电四处照了照,最后将光柱定格在了溶洞深处,“走吧,既来之,则安之。路,总是在前面的。” 有了刚才在祭祀广场的经历,奎狼和他的人这次老实多了,主动让我们三人走在了最前面。 我打着头阵,胖子在我左后方,九川在我右后方。 我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这种天然溶洞,看着漂亮,但危险无处不在。 脚下可能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裂缝,头顶的钟乳石也可能随时会掉下来。 溶洞里岔路很多,大大小小的洞口,像是蜂巢一样,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没有贸然选择,而是顺着那股最浓的松香味和最清晰的暗河水声,选择了中间最大的一条路。 走墓,尤其是走这种半天然半人工的墓,要跟着生气走。 有风、有水、有活着的植物,那条路,就大概率是生路。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前面的地势豁然开朗。 我们来到了一个更加巨大的穹窿状溶洞里。 一条大概七八米宽的地下暗河,从我们脚下流过,河水清澈见底,里面还有一些白色的小鱼在游动。 “甲哥,你看着,有鱼!”胖子一看就乐了。 我看了一眼,和钱宏业他们提醒道:“这水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别乱过去。” 奎狼的一个手下,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大概是觉得我们太小题大做,嗤笑了一声。 他走到河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大概是想装点水。 结果刚把水壶伸到水面上,还没碰到水,异变陡生! 一条黑影,快如闪电,从他脚下的岩石缝里猛地蹿了出来,一口就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啊!” 那小伙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一抖,水壶就掉进了河里。 我们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我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手里的工兵铲对着那条黑影就拍了下去! “啪!” 一声闷响,那东西被我拍飞,撞在远处的岩壁上,掉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我用手电筒一照,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条足有半米多长的蚰蜒,也就是我们俗称的草鞋底。 但和我们平时见到的完全不同,它的身体是暗红色的,背部长着一张酷似婴儿啼哭的人脸图案,嘴里两只巨大的颚足,像两把黑色的镰刀,上面还滴着绿色的毒液。 “是人面蚰!”胖子失声叫道,“这玩意儿不是早就绝迹了吗?剧毒!被咬上一口,不出三分钟,人就得化成一滩血水!” 我们再去看那个被咬的小伙子,情况已经惨不忍睹。 他被咬的手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黑,腐烂。 黑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顺着他的手臂飞快地往上蔓延。 他躺在地上,全身剧烈地抽搐,嘴里吐着白沫,眼看就要不行了。 “快!血清!”奎狼目眦欲裂,大吼着让人拿急救包。 另一个队员慌忙地从背包里翻出急救箱,拿出了一支军用广谱蛇毒血清就要给他注射。 “没用的!”我大声制止了他,“这不是蛇毒,是虫毒!用蛇毒血清,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那怎么办?!”奎狼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眼睛通红,“你他妈的说怎么办!” 我没理他,直接推开他,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这是我师父留下的,里面都是些保命的土方子。 我从里面捏出一撮黑色的药粉,又让九川用水壶里剩下的水和成泥,二话不说,就掰开那小伙子的嘴,把药泥给他灌了下去。 “你给他吃的什么?!”奎狼看我的眼神,像要吃人。 “闭嘴!想让他活命就别废话!”我吼了回去,然后又从包里拿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在火上烤了烤。 我看着那个小伙子,他抽搐的幅度已经开始变小,但脸色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九川,按住他肩膀!胖子,按住他腿!”我命令道。 然后,我一咬牙,手起刀落,对着他那条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手臂,狠狠地切了下去! “噗!” 血光迸溅! 那条烂掉的小臂,被我齐着手肘,硬生生地给斩了下来! 第十五章 虫群 血光迸溅! 我这一刀,又快又狠,没有丝毫犹豫。 那条已经烂掉的小臂带着一股黑血飞了出去,掉进暗河里,瞬间就被几条白色的小鱼撕扯得干干净净。 “啊——!” 那个年轻队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眼睛一翻,直接疼晕了过去。 “你他妈的疯了!”奎狼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从腰间拔出一把军用匕首,对着我就捅了过来! 他身经百战,出手狠辣,这一刀要是捅实了,我当场就得交代在这里。 但我比他更快! 就在他匕首递出的瞬间,我手里的工兵铲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猛地向上一撩,“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奎狼只觉得虎口一麻,匕首差点脱手。 我得势不饶人,手腕一翻,工兵铲顺势下劈,不是劈他的人,而是狠狠地砸在了他脚下的岩石上! 砰! 碎石飞溅! 奎狼被这股巨力震得连连后退,一脸骇然地看着我。 他没想到,我这个看起来只是懂行的土夫子,竟然有这么利落的身手和这么大的力气! “你再动一下试试?”我横着工兵铲,挡在身前,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我能救他,也能杀你。现在,是你的人命重要,还是你的面子重要?” 我身后的胖子和九川也立刻亮出了家伙。 胖子拎着一把开山斧,九川则举着一根沉重的撬棍。 三个人和奎狼的队伍形成了对峙之势,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钱宏业脸色阴沉地走了过来,喝道:“奎狼,住手!把刀收起来!” 奎狼咬着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他最终还是服从了命令,狠狠地把匕首插回了刀鞘。 “赵老板,我的人需要一个解释。”钱宏业看着我,语气虽然客气,但眼神里的压力却一点没少。 “解释?”我冷笑一声,指着那个已经昏死过去,但脸色开始由青紫慢慢恢复红润的队员,“他这条命,就是最好的解释。” “我那药,是用十八种至阳至刚的草药配的,专门克制阴邪虫毒。但也化不掉已经侵入骨髓的毒。” “想活命,就必须断臂求生,晚一秒钟,毒气攻心,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我走到那个断臂队员身边,从他们的急救箱里拿出止血粉和绷带,熟练地给他处理伤口。 奎狼和他的人看着这一幕,都沉默了。 他们再傻,此时也看得出来,我是真的在救人。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九川突然脸色一变,指着我们来时的方向,声音发紧:“甲哥,你看!” 我们所有人立刻回头。 只见在我们来时的那条溶洞通道里,黑暗中,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猩红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正以极快的速度,朝我们这边移动过来。 与此同时,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爬行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进了我们每个人的耳朵里。 “妈的!”胖子怪叫一声,“是那些人面蚰!我们捅了它们的窝了!” “所有人,准备战斗!”奎狼到底是职业军人,反应极快,立刻下令,“组成防御阵型,火力压制!” 他手下的人立刻行动起来,从武器箱里取出了几支自动步枪和微型冲锋枪,拉开保险,子弹上膛,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通道口。 “别开枪!”我大声吼道。 “不开枪等死吗?!”奎狼也吼了回来。 “你他妈的猪脑子!”我急了,直接骂了出来。 “这溶洞是封闭的,你在这里开枪,枪声的回音能把整个洞都震塌了!” “而且,这些虫子趋光怕火,你们开枪的火光,只会让它们更兴奋!” “那你说怎么办?!” “把你们的冷光手电全关了!换成火把!”我一边说,一边从背包里掏出几根早就准备好的、浸过火油的木棍,用打火机点燃。 胖子和九川也立刻行动起来,点燃了火把。 钱宏业的人虽然不解,但在这种生死关头,也只能选择相信我。 他们纷纷关掉了手里的强光手电,从背包里拿出备用的镁光棒或者点燃了固体燃料。 一时间,整个溶洞被摇曳的火光照亮,每个人的影子都在石壁上疯狂地舞动,像是群魔乱舞。 就在这时,第一批人面蚰已经冲出了通道口! 足有上百只!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六对步足在地上飞快地爬行。 背上那张酷似人脸的图案在火光下显得愈发诡异和恐怖。像潮水一样,朝我们涌了过来! “胖子,守住左翼!九川,右边交给你!”我大吼一声,双手紧握工兵铲,不退反进,迎着虫潮就冲了上去! “来吧,小崽子们!”我体内的血,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了。 我脚下踩着师父教的八步赶蝉,身形飘忽不定。 手里的工兵铲舞得虎虎生风,化作一道银色的旋风。 每一铲下去,都精准地拍在那些人面蚰的头部! “噗!噗!噗!” 墨绿色的汁液四处飞溅,腥臭无比! 那些人面蚰的甲壳虽然坚硬,但在我的重铲之下,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一样,一拍一个碎! 胖子更是如同一尊下凡的怒目金刚,他挥舞着开山斧,大开大合。 钱宏业和他的人,已经完全看傻了。 “还他妈愣着干什么!”我一铲将一只扑到面前的人面蚰拍飞,回头对奎狼他们怒吼,“用火!把你们的酒精块、固体燃料,所有能烧的东西,都往前扔!烧出一条隔离带!” 奎狼如梦初醒,立刻下令。 他们不敢再有丝毫怠慢,纷纷将背包里能点燃的东西,一股脑地朝虫潮扔了过去。 “轰!” 火焰瞬间升腾而起,在溶洞里形成了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 那些人面蚰天生怕火,一碰到火焰,立刻发出凄厉的尖叫,纷纷往后退去。 虫潮的攻势,终于被遏制住了。 我站在火墙前,工兵铲上滴着墨绿色的毒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着那些在火墙外焦躁不安、却不敢再上前的虫群,心中豪气干云。 我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专业人士,缓缓地举起了手里的工兵铲,冷冷地说道: “现在,谁还有意见?” 第十六章 敬人命 整个溶洞里,死一般地寂静。 只有火墙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我们几个人沉重的喘息声。 奎狼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钱宏业是第一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 他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脸上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走到我面前,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我。 “赵老板,擦擦吧。”他看了一眼我脸上溅到的墨绿色毒液,语气平静地说道,“看来,这次我请对人了。” 我没有接他的手帕,只是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脸。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钱老板,刚才那种情况,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我这话,是说给钱宏业听的,更是说给奎狼听的。 奎狼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握着枪的手,青筋暴起。 钱宏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笑着点了点头:“当然。赵老板的规矩,就是我们的规矩。奎狼!” 他回头,语气陡然变冷。 “向赵老板道歉。” 奎狼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让他这个曾经的特种兵王,向一个土夫子道歉,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老板……” “道歉!”钱宏业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奎狼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地瞪着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不起,赵老板,是我鲁莽了。” 我没说话,只是收回了工兵铲,转身走到那个断臂的队员身边,检查他的伤口。 我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但我也很清楚,梁子,算是结下了。 奎狼这种人,绝不会真的服我。 “胖子,九川,警戒。”我头也不回地吩咐,“把咱们带来的雄黄和石灰粉,混在一起,在火墙后面再撒一道防线。那些东西怕火,但更怕这玩意儿。” “好嘞,甲哥。” 胖子和九川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做事,从来不多问为什么。 我则专心处理那个伤员。 他的命虽然保住了,但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我从我的百宝囊里,又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红色的药丸,给他喂了下去。 “这是什么?”钱宏业在我身边蹲了下来,好奇地问道。 “补气的。人参、鹿茸、血竭……碾碎了拿蜂蜜和的丸子。” 我一边说,一边重新给他包扎伤口。 “他这条命是捡回来了,但能不能撑到出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钱宏业看着我熟练的动作,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赵老板,你师父刘半尺,当年在道上,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师父?”我抬起头,看着远处跳动的火光,眼神有些悠远,“我师父常说,我们这行,是向死而生。敬鬼神,敬天地,但最该敬的,是人命。” “他说,一个土夫子,要是对人命没了敬畏,那他就离死不远了。” 钱宏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火墙的火势,慢慢地开始变小。 那些人面蚰,似乎也知道占不到便宜,在火墙外徘徊了一阵后,就如潮水般地退回了黑暗的通道里。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所有人都笑不出来。 溶洞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蛋白质和毒液混合的恶臭。 地上到处都是虫子的残肢断骸,一片狼藉。 那个断臂的队员,更是像一口警钟,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们,这里到底有多凶险。 “原地休整一个小时。”我站起身,下达了命令,“检查装备,补充体力。一个小时后,我们继续出发。”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 奎狼默默地安排他的人,将受伤的队员固定在担架上,轮流看护。 其他人则靠着岩壁,沉默地啃着压缩饼干。 我走到暗河边,用清水洗了洗工兵铲上的污迹。 冰冷的河水,让我因为刚才的搏杀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 我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因为疲惫和紧张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心里忽然感到一阵茫然。 我本想金盆洗手,安安稳稳地开个小铺子,了此残生。 可江湖,就像一张网。 你以为你跳出去了,其实,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被它牢牢地网着。 第十七章 分队 一个小时的休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在这段时间里,没人敢真的睡着。 溶洞里虽然暂时恢复了平静,但谁都知道,黑暗中,不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那个断臂的队员,在我的药丸作用下,悠悠地醒了过来。 他很年轻,估计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醒来后发现自己断了一条胳膊,只是睁着眼睛,默默地看着溶洞的顶,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战争年代,断手断脚是家常便饭。 但在和平年代,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有后悔,也有茫然。 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接过烟,颤抖着,半天都点不着。 我拿过打火机,帮他点上。 “谢谢。”他吸了一口,声音沙哑。 “叫什么。”我说道。 “……周平。”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有时候,男人之间的安慰,不需要太多言语。 胖子凑到我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压低了声音:“甲哥,你说这巴国的老祖宗,是不是有点心理变态啊?” “修个坟,又是血兰,又是人面蚰的,这他妈是怕死人太寂寞,给他找点宠物养着玩?” “这不是宠物。”我看着远处那道渐渐熄灭的火墙,摇了摇头。 “这是镇墓兽。我师父以前说过一个故事,是关于咱们一个前辈的。” “那前辈当年在内蒙掏了一个元代大官的墓,那墓里什么都没有,就一口石棺。” “他们撬开石棺,里面也没尸体,就一窝密密麻麻的红毛蝎子。” “那前辈命大,跑了出来,同行的七八个人,全折在了里面。” “后来才知道,那墓主人生前信奉萨满教,他认为人死后,灵魂会被地下的恶灵吞噬。” “所以他死后,用自己的血肉和秘术,养了那一窝毒蝎,用来保护自己的灵魂安宁。” 胖子听得头皮发麻,问我:“你的意思是,这些人面蚰,是这墓主人专门养在这儿的?” “很有可能。”我点了点头,“巴人巫术盛行,神秘莫测。” “这溶洞四季如春,又有暗河,是养这些阴邪东西的绝佳场所。” “刚才那上百只,恐怕还只是先锋军,真正的大家伙,还在后面。” 我和胖子正聊着,钱宏业和奎狼走了过来。 奎狼的脸色很难看,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兵,然后对钱宏业说道:“老板,周平这个情况,不能再跟我们继续前进了。” 钱宏业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我,问道:“赵老板,你的意思呢?” 这个问题,很棘手。 按理说,带着一个重伤员,在這種环境下,确实是累赘。 但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跟让他等死没区别。那些人面蚰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但也不能把他丢下。”我没怎么犹豫,直接说道。 奎狼忍不住开口,语气生硬,“带着他,会拖慢我们所有人的速度,增加所有人的风险。” “那也是你的人。”我冷冷地看着他。 “你!”奎狼被我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 “好了,都少说两句。”钱宏业出来打了圆场。 他沉吟了片刻,说道:“赵老板说的有道理,我们不能放弃同伴。” “这样吧,奎狼,你留下来,再带一个人,照顾周平。” “你们在这里建立一个临时营地,等我们出来。剩下的,跟我跟赵老板继续前进。” 这是一个看似两全其美的办法,但我心里却是一沉。 钱宏业这是在分化我们的力量。 奎狼和他的人,虽然刚才表现不佳,但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战斗人员,是队伍里最强的火力。 现在,他要把这股最强的力量,留在后方。 是真的顾及同伴,还是想保存他身边的武装力量,方便他在找到东西后,对我下手? 我看着钱宏业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心里冷笑。 “不行。”我摇了摇头。 “为什么?”钱宏业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的人,我不放心。”我直言不讳,“他们不懂这里的规矩,把他们留在这里,跟让他们送死没区别。” “万一他们再搞出点什么动静,把那些虫子或者别的东西引过来,谁也活不了。” 我顿了顿,指了指九川:“让九川留下来。” “他懂地质,也懂机关,知道怎么找一个最安全的地方藏身。” “再让奎狼留下两个人,负责保护和照顾伤员。” “剩下的人,包括你和奎狼,跟我们继续走。” 我的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胖子急了:“甲哥,让九川留下?那咱们……” 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九川虽然是我们的重要战力,但他心思缜密,性格沉稳,是留守的最佳人选。 而且,把他留下来,也等于是在钱宏业身边安插了一个我自己的人,可以互相牵制。 这是一种平衡。 钱宏业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权衡其中的利弊。 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好,就按赵老板说的办。” “奎狼,你让一个人,跟九川一起,留守。” 奎狼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服从命令。 就这样,我们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在刚刚经历了第一场血战之后,就面临了第一次减员。 我们把大部分的食物、水和一些必要的药品留给了九川他们。 临走前,我把九川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罗盘,塞给了他。 “这是分金盘,我师父留下的。”我压低了声音,“如果十二个小时后我们还没回来,或者你听到里面有什么不对劲的动静,不要等,也别想着来救我们。用它,找到这个溶洞的生门,自己想办法出去。记住,活下去最重要。” 九川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懂。” 告别了留守的三人,我们剩下的五个人。 我、胖子、钱宏业、奎狼,还有另外一个叫阿虎的壮汉,重新整理了装备。 火墙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地焦黑的灰烬。 我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举起手电,照向了那条被黑暗笼罩,通往溶洞更深处的道路。 第十八章 傻× 告别了九川他们,我们剩下的五个人,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队伍的构成很奇怪,我和胖子走在最前面,钱宏业走在中间。 奎狼和那个叫阿虎的壮汉则断后。 我们两拨人,就像两块互相排斥的磁铁,被硬生生地绑在了一起。 中间隔着一个心思深沉的钱宏业。 没有了九川的地质勘探,我只能更多地依赖自己的经验。 我让胖子从背包里拿出一捆麻绳,一头系在他腰上,一头系在我腰上,中间留出五米左右的距离。 这是老土夫子走生穴的法子,万一前面的人一脚踩空,掉进什么裂缝里,后面的人能有个反应的时间,把人救下。 奎狼看到我们的举动,嘴角撇了撇,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开口。 他和他的人,也学着我们的样子,用军用绳索连接了起来。 溶洞越往里走,道路越是崎岖。 脚下的暗河时隐时现,有时候在我们左边,有时候又钻到岩层下面。洞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是一些简陋的壁画,上面画着一些头戴羽冠的小人,跪拜着某种看不清面目的神祇。 “甲哥,你看这画儿。”胖子用手电筒照着一幅壁画,小声说道,“这些小人,怎么都没有脸?” 我凑过去一看,果然,壁画上所有的人形,脸上都是一片空白,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有两种可能。”我沉吟道,“一种是,画这画的人认为,神灵的样子,凡人是没资格看的。” “另一种可能……就是他们祭拜的神,根本就没有脸。” 我的话让胖子打了个哆嗦。 我们又往前走了大概半个多钟头,前面的路,被一条深不见底的裂谷拦住了。 这裂谷大概有十多米宽,黑漆漆的,手电筒的光照下去,就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样,根本看不到底。 一股股阴冷的风,夹杂着呜呜的怪啸,从裂谷下面吹上来,让人汗毛倒竖。 在裂谷的上方,架着一座用三根粗大铁索组成的悬桥。 铁索上铺着已经腐朽得差不多的木板,很多地方都露着空洞,看着就让人两腿发软。 “看来,这是唯一的路了。”钱宏业走到裂谷边,看着对岸的黑暗,说道。 “这桥……还能走人吗?”胖子咽了口唾沫,“我这体重,上去不得直接把它踩塌了?” “阿虎,你先过去试试。”奎狼回头,对他手下那个叫阿虎的壮汉命令道。 阿虎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他解开身上的绳索,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抓钩,用力一甩,抓钩带着绳子,哐啷一声,牢牢地钩住了一块岩石。 他拽了拽,确认稳固后,就准备上桥。 “等一下。”我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指了指那些铁索:“你们不觉得,这铁索的颜色有点不对劲吗?” 经我提醒,他们才注意到,那三根碗口粗的铁索,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并不是生锈的暗红色。 而是一种泛着油光的乌黑色,像是被人盘了上千年一样。 “这叫喂尸索。”我声音有些发干,“是古时候一种极其歹毒的机关。” “工匠会用上百种毒虫毒草,混着人油,常年累月地涂抹在铁索上。” “这东西,看着结实,其实毒性早就侵入到了铁索的内芯。” “人走在上面,身体的温度和重量,都会激发里面的毒性。用不了几步,人就会浑身麻痹,手脚不听使唤,活生生地掉下去,摔成肉泥。” 听我这么一说,阿虎那张黝黑的脸,瞬间就白了。 “那……那怎么办?”奎狼也有些慌了。 “赵老板,你既然认得,一定有办法破解,对吗?”钱宏业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我摇了摇头。 “没办法。”我回答得斩钉截铁,“这种机关,无解。唯一的办法,就是不碰它。” “不碰它?那我们怎么过去?”奎狼急道。 我没有理他,而是走到裂谷的边缘,将手电筒往下照去。 我没有看深不见底的谷底,而是仔细地观察着我们脚下这边的崖壁。 很快,我在离我们大概五米深的崖壁上,发现了一排非常不起眼的小孔。那些孔洞只有拳头大小,呈一条直线,向着裂谷的对岸延伸过去,消失在黑暗中。 “路,在那里。”我指着那些孔洞。 “那是路?那他妈是给猴子走的吧!”胖子探头看了一眼,吓得差点没坐地上。 “这是古时候的栈道。”我说道,“只不过,木头的部分早就烂光了,只剩下了当年打进去的桩孔。只要我们有工具,重新架设一条路,就能过去。” “我这里有军用**岩钉和攀岩绳!”奎狼立刻说道。 “不行。”我再次摇头,“你那种岩钉,打进去动静太大。谁也不知道这一下去,会惊动什么东西。” “而且,这裂谷下面,风向很乱,绳子荡来荡去,太危险。” 我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几根特制的、一米多长的精钢长钉。 这种钉子是中空的,一头尖锐,一头是环状,重量很轻,但硬度极高。 “用这个。”我把钢钉递给胖子,“这是过山鲫,打进桩孔里,首尾相连,就能搭成一条最简易的龙骨梯。虽然不好走,但绝对稳当。” “好办法!”钱宏业眼睛一亮。 “但是……”我话锋一转,看着他们,“我这过山鲫,数量有限,刚好够我们过去。” “而且打桩、铺设,都需要极大的体力和技巧。我的人,只负责我们自己。” 我的意思很明确。 我可以带胖子过去,但钱宏业他们,得自己想办法。 “赵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钱宏业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们是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也得明算账。”我毫不退让地看着他,“这趟活儿,从头到尾,都是你们的人在出问题。我救了你们的人一次,仁至义尽。” “现在,我不可能再拿我和我兄弟的命,去为你们的无能买单。想过去,可以,你们自己想办法。或者……” 我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一根过山鲫,二十万。我卖给你们。” “你!”奎狼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拔枪。 但这一次,钱宏业拦住了他。 钱宏业死死地盯着我,足足看了有半分钟。 那眼神,像是一条毒蛇,想把我整个人都吞下去。 最终,他笑了。 “好,好一个赵老板。”他点了点头,铁青着脸道:“等回去我就安排人转账。我买十根。” 我没说话,也懒得去纠结他说的真假,只是单纯想恶心他们一下而已。 胖子把十根过山鲫数出来,放在地上。 就在这当口,那个叫阿虎的壮汉,大概是急于表现,也可能是被我刚才的态度刺激到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钢钉,又看了一眼那座喂尸索桥,一咬牙,对奎狼说道:“队长,老板,我觉得没那么邪乎,我过去试试,我速度快,屏住呼吸,一口气冲过去!” 不等奎狼和钱宏业反应,他猛地一个助跑,纵身一跃,就跳上了那座悬桥! 他动作确实很快,脚尖在腐朽的木板上连点,像一只猿猴,朝着对岸冲了过去! 眼看他就要冲到一半了! 突然,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僵,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直挺挺地停在了桥中央。 然后,在我們所有人的注視下,他的皮肤,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变黑。 他的嘴巴大大地张开,似乎想要求救,但喉嚨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前后不过三秒钟,他就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但他没有掉进深渊。 就在他倒下的瞬间,桥下的黑暗中,猛地射出了无数条像是头发丝一样的东西。 噗噗噗地刺穿了他的身体,将他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吊在了半空中。 那些头发丝,竟然是活的! 它们蠕动着,钻进阿虎的七窍,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融化…… 一股浓烈的、夹杂着血腥和酸臭的味道,飘了过来。 钱宏业和奎狼,脸色惨白,呆呆地看着这恐怖的一幕,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则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我转过身,淡淡地说了句: “sb。” 第十九章 只和活人合作 阿虎死状极惨,那股混杂着血腥和酸臭的味道,顺着裂谷下的阴风飘了上来,熏得人直犯恶心。 钱宏业和奎狼两个人,脸色惨白如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带来的,是现代化的武器和身经百战的士兵,但在这种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机关面前,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恐惧,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它能让一个身经百战的兵王,手脚冰凉。 也能让一个翻云覆雨的富商,感到自己的生命,是如此的脆弱。 我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再瞥一眼那具尸体。 干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手贱和自作聪明。 你不敬畏这地底下的规矩,那地底下的规矩,就会教你做人。 “胖子,干活。”我拍了拍还在发愣的胖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咱们吃饭一样。 胖子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半空中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从背包里拿出安全绳和下降器,开始往自己身上套。 我把我们这边所有的过山鲫,一共十五根,都拿了出来。 将第一根钢钉的环状那头扣在安全绳上,然后身体后仰,整个人顺着崖壁,缓缓地降了下去。 找到第一个桩孔的位置后,我用手里的工兵铲,将里面残留的腐朽木渣和碎石清理干净,然后将那根过山鲫的尖端,对准桩孔,用尽全力,狠狠地插了进去! 嗡—— 钢钉入石,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嗡鸣。 我拽了拽,确认纹丝不动后,才将自己的身体重量,慢慢地转移到了这根钢钉上。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体力和精力的过程。 我整个人,就靠着一根安全绳和一根钢钉,悬吊在这深不见底的裂谷之上,脚下是呼啸的阴风 清理桩孔,插入钢钉,固定身体,然后再去够下一个桩孔…… 我就像一只壁虎,一寸一寸地,在这垂直的崖壁上,架设着一条通往对岸的生命线。 胖子在上面负责给我递送钢钉和工具,我们俩配合得天衣无缝,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全靠手势和眼神交流。 这是我们多年来,在无数生死关头,磨练出来的默契。 大概花了半个多钟头,一条由十五根过山鲫首尾相连组成的、简易的龙骨梯,终于横跨了这十几米宽的裂谷。 它看起来很脆弱,但这东西,比那座喂尸索桥,要可靠一百倍。 我第一个踩着龙骨梯,走到了对岸。 胖子紧随其后。 他体型虽胖,但动作却很灵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等我们两个人都安全抵达对岸后,我头也不回地就开始收拾东西,仿佛对岸那两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赵老板!”奎狼的声音,从对岸传了过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这东西……该怎么弄?” 他手里拿着一根我们“卖”给他的过山鲫,却像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跳上那座死亡之桥,却不敢像我一样,把自己吊在这万丈深渊之上。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过头,隔着裂谷,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你们的事。”我淡淡地说道,“钱,我已经收了。货,也给你们了。至于你们会不会用,敢不敢用,与我无关。” 钱宏业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 他知道,在这里,他引以为傲的金钱、地位、武力,全都失去了意义。 在这里,只有我,和我所知道的那些规矩,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奎狼,”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自己来。” 接下来的场面,就有些滑稽了。 奎狼,这个曾经的兵王,哆哆嗦嗦地学着我的样子,把安全绳绑在身上。 但光是把自己降下去那一步,他就尝试了七八次才成功。 他打第一根钢钉的时候,因为角度不对,差点把自己给甩出去。 钱宏业则蹲在崖边,脸色铁青地看着,一言不发。 我和胖子,则像是看戏一样,坐在对岸的一块大石头上,抽着烟,吃着压缩饼干,补充着体力。 “甲哥,咱们真不管他们?”胖子凑过来,小声问,“万一他们掉下去了,咱们出去也不好交代啊。” “交代?”我吐了个烟圈,“是他自己的人,急着去送死。也是他自己的人,笨得跟猪一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胖子,这趟活儿,从头到尾,能信的,就咱们仨。” “现在九川留在了后面,就只剩你和我。我们只要保证自己能活着走出去,就够了。” 胖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最终,在天黑之前,钱宏业和奎狼,一身狼狈,筋疲力尽地,总算是爬了过来。 奎狼的一条胳膊,还在刚才打桩的时候,被岩石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他们过来之后,一句话没说,只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种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虚脱感,让他们的眼神都有些涣散。 我没去理会他们,而是举起手电,开始观察这边的环境。 裂谷的对岸,不再是溶洞,而是一条向上延伸的人工隧道。 隧道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精美的浮雕,内容大多是祭祀、战争和狩猎的场面。 而在隧道的最深处,隐隐约约,有两盏青色,像是鬼火一样的光芒,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长明灯……”我喃喃自语。 第二十章 鬼眼玉 隧道的出现,让钱宏业和奎狼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们以为,过了裂谷,后面就是康庄大道了。 但他们想错了。 我没有给他们太多休息的时间。 在这种地方,一旦坐下来,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恐惧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再想站起来,就难了。 “走吧。”我检查了一下装备,站起身,“那两盏灯,不会一直亮着等我们。” 奎狼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看了看我冰冷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脸色依然惨白的钱宏业,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们一踏入隧道,脚下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地面是用一种类似火山岩的石头铺成的,踩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质感。 隧道的墙壁打磨得极为光滑,上面刻满了浮雕。 和之前溶洞里那些粗糙的壁画不同,这里的浮雕,精美得令人咋舌。 一开始的浮雕,内容还很正常,描绘的是巴人狩猎、耕种、祭祀的场面。 人物的神态,动物的肌肉线条,都栩栩如生。 看得出来,这墓主人,生前一定是个地位极高的人物,否则绝不可能有如此规模的陪葬工程。 但越往里走,浮雕的内容就变得越发诡异和血腥。 有一幅浮雕,刻画的是战争的场面。 但他们的敌人,不是人类,而是一些半人半兽的怪物。 巴国的士兵,用巨大的青铜矛,将这些怪物的头颅穿在一起,堆成了京观。 还有一幅,描绘的是祭祀。 祭坛上,躺着的不是牛羊,而是成百上千被捆绑起来的奴隶。 一个巨大的、看不清面目的神祇雕像,正从这些奴隶的身体里,吸取着什么东西。 “这他妈画的是什么玩意儿?”胖子看得浑身不自在,“这墓主人,生前是干嘛的?怎么这么邪性?” “献祭。”我沉声说道,“用活人的生命,向他信奉的神灵,换取力量。” 我的话让气氛更加压抑。 连奎狼这个杀过人的兵王,都看得眉头紧锁。 隧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四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我刻意放慢了脚步,一方面是为了仔细观察墙上的浮雕,寻找线索。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消耗钱宏业和奎狼的耐心和体力。 在这种地方,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奎狼终于忍不住了。 “我们不能走快点吗?”他声音沙哑地问道,“照这个速度,天亮了都走不到头。” 我没理他,继续前进。 越往前走,那两盏青色的光芒就越发明亮。 同时,隧道里的温度,也开始急剧下降。 我们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色的雾气。 终于,我们走到了隧道的尽头。 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比之前那个祭祀广场还要宏伟的地下宫殿。 无数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不见顶的穹顶。 一条人工开凿的环形护城河,将宫殿的中央区域,和我们隔离开来。 河里流淌的,不是水。 而是一种散发着刺鼻松香和硫磺气味的黑色粘稠液体,像是某种天然的黑油或地底沥青。 在宫殿的最中央,是一座高达数十米的巨大青铜王座。 一个身披黑色战甲、头戴兽面盔的巨大身影,端坐在王座之上。 他虽然只是一尊雕像,但那股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却仿佛穿透了千年时光,压得我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两盏长明灯,就嵌在他兽面盔的双眼位置。 但那根本不是什么长明灯! 那是两块人头大小的、不规则的青色玉石。 它们本身并不发光,但在我们手电筒的光线照射下,却折射出一种幽幽的、仿佛有生命在里面流动的青光。 “这……这是……鬼眼玉……” 钱宏业看着那两块巨大的玉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脸上露出了贪婪和狂热的神色。 我看了他一眼,神色疑惑,鬼眼玉,那是什么? 看来这钱宏业隐瞒了不少知道的事情。 就在所有人都被眼前这震撼的景象所吸引时。 我突然注意到,那条环绕着宫殿的黑油河里,有什么东西,缓缓地,从河底浮了上来。 那是一张脸。 一张被黑色沥青包裹凝固的女人脸。 她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但她却看向了我们,嘴角缓缓地,咧开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第二十一章 丹火尸 那个笑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诡异,最邪门的东西。 “河……河里有东西!”胖子也发现了,怪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钱宏业和奎狼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脸上的贪婪和狂热,瞬间就被彻骨的恐惧所取代。 奎狼下意识地就举起了手里的微型冲锋枪,但他的手抖得厉害,连保险都打不开。 而那张脸,在对我们笑了一下之后,就开始缓缓地从黑油河里升了上来。 我们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一张单独的脸。 脸的下面,连着一具婀娜的女性身体。 她全身赤裸,皮肤在黑油的浸泡下,呈现出一种如同黑色皮革般的质感。 她的动作很慢,就像是一个刚睡醒的美人,从浴盆里缓缓站起。 但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他妈的绝对不是什么美人! “是丹火尸!”我死死地盯着那个东西,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巴人尚火!他们用这种地底黑油来保存祭品尸体,这东西全身都是易燃的!” 我的话音刚落,那具女尸已经完全从河里站了起来。 然后,第二张脸,第三张脸,第四张脸…… 数不清的黑色面孔,从我们面前那条环形的护城河里,缓缓地浮了上来。 有男有女,有大有小。 他们全都赤身裸体,睁着黑洞洞的眼窝,咧着嘴,对我们露出那种诡异的的笑容。 上百具丹火尸,将我们包围在了这座地下宫殿的入口处。 “开……开火!”奎狼终于崩溃了,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对着离他最近的那具女尸,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枪声在空旷的宫殿里,显得无比刺耳和狂暴。 子弹带着火光,尽数倾泻在了那具女尸的身上。 然而,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绝望的一幕发生了。 子弹打在她的身上,就像是打进了黏稠的沼泽,只溅起了一朵朵黑色的油花。 那些黑油溅射到空中,散发出更浓烈的硫磺味。 枪声不但没有伤到它们,反而像是某种信号,刺激了它们。 所有丹火尸缓缓地转过头,将那黑洞洞的眼窝,齐刷刷地对准了开枪的奎狼。 吼——! 一声不似人类能发出的凄厉咆哮,从数十上百具丹火尸的喉咙里,同时响了起来。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痛苦,像是无数冤魂在地狱里哀嚎,震得我们耳膜嗡嗡作响,头痛欲裂! 紧接着,他们动了! 他们迈开双腿,踩着黏稠的黑油,朝着我们所在的岸边,发起了冲锋! 他们奔跑的姿势很奇怪,四肢僵硬,但速度却快得惊人! 成百上千具惨白的身体,在黑暗中拉出了一道道黑色的残影,那场面,比之前的人面蚰潮,要恐怖一百倍! 跑!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我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胖子,转身就往我们来时的那条隧道里冲! 钱宏业的反应也很快,他几乎是和我同时转的身。 但奎狼,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或许是极度的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他换了个弹夹,继续对着那些冲过来的丹火尸疯狂扫射,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着。 “去死!都给我去死!” 那具燃烧着的丹火尸,第一个冲上了岸。 它的身体在奔跑中,黑油滴落,在地上留下一条火线。 奎狼的子弹打在它身上,只让它的冲势顿了一下。 然后,它伸出双手,一把就抱住了奎狼! “啊——!” 奎狼身上的战斗服,在接触到那具丹火尸的瞬间,就被带着火焰的黑油给沾上了! 火焰“轰”一下窜上了奎狼的全身,他发出了人生中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 前后不过两三秒钟,原地就只剩下了一个还在燃烧的焦黑人形,散发出刺鼻的烤肉和沥青混合的臭味。 而那具丹火尸,在点燃了奎狼之后,身体似乎又**了一圈。 它缓缓地转过头,将那黑洞洞的眼窝,对准了已经跑到隧道口的钱宏业,和我。 我头皮都炸了! 我甚至来不及为奎狼的死感到任何情绪,拉着胖子,发了疯一样地往隧道深处跑。 钱宏业也连滚爬地跟在我们身后。 他那副价值不菲的名牌西装,在奔跑中被岩石刮得破破烂烂,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那些丹火尸的嘶吼声,就在我们身后,越来越近。 那股浓烈的、死亡的味道,死死地咬着我们的后颈。 “甲哥……我……我跑不动了……”胖子体重大,又是短距离爆发,跑了不到一百米,就上气不接下气,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我心里一急,回头看了一眼。 不看还好,一看,差点没把我的魂给吓飞。 只见那条隧道的入口处,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丹火尸给堵住了。 他们正在往里挤,速度虽然比在开阔地带慢了点,但追上我们,只是时间问题。 怎么办? 这条隧道,是一条死路! 往前跑,也是绝境! 我的大脑,在极度的恐惧和缺氧中,飞速地运转着。 等等……刚进隧道的时候,我用手电扫过墙壁,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浮雕! 巴人尚鬼神,这里的布置更像是一个完整的叙事,一种筛选。 那些浮雕,从生到死,再到祭祀…… 祭祀! 我脑中猛地灵光一闪。 那幅献祭的浮雕,那个神祇在吞噬奴隶的生命。 不对,那不是吞噬,应该是接引的通道。 在这座巴王墓的逻辑里,献祭就等于通过。 “找那幅献祭的浮雕!” 我一把拽住胖子,用手电筒照着墙壁,吼道:“就是那个大神在吸人命的,快!” 胖子虽然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照做。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钱宏业,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 “滚开!别挡我的路!” 钱宏业根本不管我俩的死活,他已经吓疯了,用尽全力把我俩推开。 胖子被他这么一推,再也站立不稳,整个人朝着一侧的墙壁摔了过去。 “胖子!”我大惊失色,伸手去拉他。 “甲哥……我……”胖子被撞得七荤八素,背后的丹火尸嘶吼声已经近在咫尺,那股焦臭味几乎糊住了他的脸。 “快起来!”我目眦欲裂,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拽起来。 胖子也知道这是生死关头,他手脚并用,慌乱中用手在光滑的石壁上乱抓,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 就在这时,他的手,不偏不倚,正好按在胡乱地按在一处浮雕上。 轰隆…… 一声轻微的声响从我们脚下响起。 我跟胖子同时一愣。 紧接着,我们脚下那块铺着黑色火山岩的地板,毫无征兆地,向下翻转。 已经跑远了的钱宏业,看到这一幕,想也不想,立刻掉头,连滚带爬地朝着我们冲了过来。 “等等我!!” 他只想离身后的丹火尸越远越好。 我们三个人,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顺着一条隐藏在地面下的斜坡,滑了下去。 第二十二章 殉葬坑 那条隐藏在地面下的斜坡,又陡又滑。 我们三个人,就像是三个被扔进垃圾管道的麻袋,在黑暗中翻滚着,一路向着未知的深处坠落。 我的后背和脑袋,在下滑的过程中,不知道撞了多少次坚硬的岩石。 每一次撞击,都疼得我眼前直冒金星。 我只能死死地护住自己的头,蜷缩起身体,听天由命。 这条斜坡,比我想象的要长得多。 失重感和无尽的黑暗,让时间都变得模糊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噗通一声,我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装满了烂泥和破布的坑里。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我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紧接着,胖子那两百多斤的身体,像一座小山一样,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身上。 “哎哟我操!”胖子发出一声惨叫,然后是我。 我感觉自己的肋骨,起码断了两根。 我们两个人,像两只王八一样,四脚朝天地躺在这个烂泥坑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股汞尸的嘶吼声,被彻底隔绝了,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 “甲……甲哥……”胖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咱……咱们这是掉到哪儿了?是不是到阴曹地府了?” 我没力气回答他。 我挣扎着,从他身子底下爬了出来,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我摸了摸后脑勺,一手黏糊糊的,不知道是血还是烂泥。 我晃了晃脑袋,强忍着剧痛和眩晕,从防水的口袋里摸出了备用的手电。 我按下了开关。 一道雪亮的光柱,刺破了黑暗。 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圆形的深坑。 坑的四壁,是用青石垒砌的,上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而在我们脚下,根本不是什么烂泥。 那是一堆堆积了不知道多少年,已经腐烂成泥的尸骨和垃圾。 人的头骨,兽类的骸骨,破碎的陶器,腐朽的木料,全都混杂在一起,堆成了厚厚的一层。 我们刚才掉下来,正好是掉在了这堆垃圾的最顶上。 一股难以形容的腐烂和霉变的恶臭,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这是个古代的垃圾场?”胖子也看清了周围的景象,捂着鼻子,一脸的恶心。 “是殉葬坑。”我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骸骨,声音有些发干。 “也叫乱葬岗。修这座王陵的时候,死的工匠、奴隶,还有祭祀用的牲口,都被扔在了这里。”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呻吟声。 我用手电照过去,只见钱宏业正躺在一堆骸骨旁边,姿势很扭曲。 他的一条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他看着我们,脸上毫无血色,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刚才那个翻云覆雨的商界大佬,此刻,狼狈得连一个乞丐都不如。 胖子下意识地就想过去扶他。 我一把拉住了他。 “别动。”我摇了摇头。 “甲哥?”胖子不解地看着我。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在地上呻吟的钱宏业。 我的眼神很冷,没有一丝同情。 在这地底下,一个断了腿的累赘,意味着什么,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钱宏业也看懂了我眼神里的意思。 他脸上的痛苦,慢慢地被一种更深的恐惧所取代。 “赵老板……救我……”他挣扎着,向我伸出手,“我给你钱……我给你更多的钱……只要你带我出去,我的公司,分你一半!” 我笑了。 “钱老板,”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在这里,你的钱,你的公司,连一张擦屁股的纸都不如。” 我蹲下身,从他破烂的西装口袋里,把他剩下的那半包香烟和打火机摸了出来,自顾自地点上了一根。 “现在,我有两个选择。”我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吐在他的脸上。 “第一,我把你留在这里,自生自灭。” “那些汞尸,也下不来。你可以在这里,安安静安心地,等着饿死、渴死,或者被不知道从哪里爬出来的老鼠,啃干净你身上的肉。” 钱宏业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第二,”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把你所知道的,关于这张地图,关于这座王陵,关于那什么鬼眼玉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说不定,我心情好了,会考虑一下,给你这条断腿,做个简单的固定。” 我说完,不再看他,而是站起身,开始和胖子一起,检查我们自己的伤势和装备。 整个深坑里,只剩下钱宏业因为痛苦和恐惧,而发出的沉重喘息声。 第二十三章 神石 烟,在这种环境下,是比黄金还珍贵的玩意儿。 它能提神,能驱散恐惧,更能成为一种无声的武器。 我慢悠悠地抽着烟,一口接一口地吐着烟圈,就是不去看钱宏业。 胖子则在一旁,默默地检查着我们的背包,把还能用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清点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眼看我们要走,终于,钱宏业崩溃了。 “我说……我什么都说……”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求你……给我根烟……” 我没说话,只是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扔在了他面前的骸骨堆里。 钱宏业像一条狗一样,挣扎着爬了过去,用那只没断的手,颤抖着,把那根沾满了尸灰的香烟捡了起来,叼在嘴里。 他又伸出手,想去拿我放在旁边的打火机。 我一脚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先说。”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 “那张图……其实是我……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这个开头,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我抽着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是在享受他的痛苦,我是在观察他。 一个人在绝境中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钱宏业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像是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 “我爷爷那辈,是袍哥,是山城最大的舵把子。这张图,就是他弄来的。” “据说古巴王的陵墓,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两样东西:鬼王的王座,和他的眼睛。” “那两块鬼眼玉?”我追问道。 “对。”钱宏业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病态的潮红。 “传说中,那不是玉,是天外飞来的神石,拥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力量。” “得到它的人,就能获得鬼王的力量,长生不死。” “长生不死?”我嗤笑一声,“钱老板,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会信这种鬼话?” “我以前也不信!”钱宏业突然激动了起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因为剧痛而倒了下去。 “直到……直到我儿子……他得了血癌……我找遍了全世界最好的医生,都没用……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天天衰弱下去……” 他说到这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就在我快绝望的时候,我无意间翻到了我爷爷留下的笔记。” “上面详细地记载了关于这座王陵的一切,神石之力,可逆生死,然,必承其咒,世代不绝。’” “我当时已经疯了,我不在乎什么诅咒,我只想救我的儿子!”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疯狂,“赵老板,我说的都是真的!只要你带我出去,帮我拿到鬼眼玉,我不但把我公司分你一半,我……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我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的故事,听起来很动人。 一个为了救儿子,不惜一切代价的父亲。 可惜,我一个字都不信。 或者说,我只信了一半。 我信这图和他家里有关,也信他对那鬼眼玉志在必得。 但我绝不信,他是为了救他那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儿子。 从他提到鬼眼玉时,那种发自骨子里的贪婪和狂热,我就知道,他为的只有他自己。 “故事讲完了?”我看着他,淡淡地问道。 钱宏业愣住了,他没想到我听完之后,会是这种反应。 “你……你不信我?” “我信不信,不重要。”我站起身,走到胖子身边,“重要的是,你现在,对我来说,还有没有利用的价值。” “有……有……我有价值!”钱宏业嘴唇哆嗦着,声音微弱得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他颤抖着手,费力地撕扯着自己身上那件已经成了破布的名牌西装的内衬。 随着刺啦一声,从衣服的夹层里,扯出了一块用油布包裹着发黄的布料。 “巴王墓的地图在这里。”他举着那块布,像是举着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爷爷只传下了王陵的大概位置和鬼眼玉的传说,这张图,是我后来花了大价钱,从川南的村子里收来的。” 我走过去,一把将那块油布扯了过来。 胖子也凑了过来。 我们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块用兽皮硝制过的地图。 这张图画得比之前那张羊皮地图要详细得多,上面标注出了整个地下王陵的内部结构。 “那个村子,祖上就是当年修建这座王陵的工匠。”钱宏业虚弱地解释着,“他们知道这座王陵的凶险,也知道自己最后难逃一死,所以偷偷给自己修了一条逃生的暗道。” “我虽然有这张图,但我根本不懂这里面的机关和门道,所以才找你们合作。” 我的目光,迅速地在那张兽皮地图上扫动着。 果然,地图上的轨迹和陵墓中不谋而合。 幸运的是,过去那些工匠给自己留下的逃生暗渠正处在殉葬坑中。 将这条逃生的暗渠建在殉葬坑这也正常。 毕竟过去奴隶和工匠修建陵墓后,基本都会被处死殉葬。 而根据地图所示,那条暗渠,并不通往上面我们掉下来的隧道。 而是蜿蜒曲折,一路向下,最终汇入到我们之前见过的那条地下暗河之中。 确定后,我把那张兽皮图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地图我收下了。” “那我们……”钱宏业看着我,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我站起身,走到胖子身边,开始收拾我们的东西。 “赵老板……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钱宏业,看着我的动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我没有理他。 “胖子,”我说道,“把我们能带走的东西,都带上。” “食物、水、绳子,还有他背包里的急救包和备用电池,都拿过来。” “甲哥……”胖子看着在地上挣扎的钱宏业,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嗯?”我回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胖子立刻闭上了嘴,不再多说一句,开始默默地执行我的命令。 “不……你不能这样!”钱宏业终于意识到我要干什么了,他声嘶力竭地嘶吼起来,“我们是合作伙伴!你答应过要带我出去的!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这是谋杀!”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静静地看着他。 “钱老板,你好像搞错了两件事。”我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们的合作,在你的人害得我们差点全军覆没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第二,”我伸出第二根手指,指了指周围堆积如山的骸骨,“我不是把你扔在这里,我只是让你,和你那些为了修这座陵墓而死的工匠和奴隶们,做个伴。” “大家都是求财,死在哪里,不都一样吗?” 说完,我站起身,不再看他。 我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连同那个打火机一起,扔在了他的手边。 “这是我最后一点仁慈。”我背对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省着点抽。运气好的话,在你饿死之前,还能抽上两口。” “赵甲!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钱宏业的咒骂和哀嚎,在我们身后响起,撕心裂肺。 我和胖子没有回头。 根据兽皮地图上的标记,很快就在殉葬坑南边的坑壁底下,找到了一处被碎骨和垃圾掩盖住的方形石板。 我们合力将石板移开,一个洞口,出现在我们面前。 一股带着水汽和泥土腥味的凉风,从洞口里吹了出来。 找到了。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如同地狱一般的殉葬坑。 钱宏业还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咒骂着,他的声音,在这空旷死寂的空间里回荡,显得那么的无助和可悲。 我没有任何感觉。 我师父说过,走江湖,心不狠,站不稳。 我第一个钻进了那个洞口。 胖子紧随其后,在我们进去之后,又合力将那块石板,从里面推回了原位。 钱宏业最后的咒骂声,被彻底隔绝。 我们的世界,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第二十四章 逃出 那个洞口,比我想象的要窄得多,也长得多。 我和胖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里面爬行。 我们的手电光柱,在这里被无限地压缩,只能照亮眼前一米不到的距离。 后面那块石板一堵上,我们就彻底和那个充满了死亡和绝望的殉葬坑,隔绝了开来。 “甲……甲哥……”胖子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带着沉闷的回响,“你说……姓钱的……他能在下面撑多久?” “不知道。”我头也不回地往前爬,声音很冷,“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不过,那都跟咱们没关系了。” “可咱们把他……” “胖子,”我停了下来,回过头,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他那张沾满了污泥的脸,“咱这行当,不是请客吃饭,姓钱的不是啥好人,咱一心软,到时候死的可就是咱们了。” 胖子沉默了。 “我懂了,甲哥。”他闷声说道。 我们不再说话,只是机械地往前爬。 这条暗渠,就像是这座巨大王陵的肠子,蜿蜒曲折,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们大概爬了半个多钟头,前面的地势,开始缓缓地向下倾斜,耳边那若有若无的水声,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空气,也开始变得流通起来。 又往前爬了一段,通道豁然开朗。 我们终于能直起腰来了。 这里像是一个小型的中转站,空间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 一条清澈的地下溪流,从我们脚下的石缝里渗出,汇成一滩浅浅的水洼,然后又顺着另一条更宽阔的石渠,流向了未知的黑暗。 我和胖子几乎是同时扑到了那摊水洼边,把头埋进去,咕咚咕咚地猛灌了几口。 冰冷的溪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给我们快要烧干的身体,重新注入了一丝生机。 “活过来了……他妈的,总算是活过来了。” 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抹着脸上的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也靠在湿漉漉的石壁上,点上了一根烟。 这是我们从钱宏业那里缴获的,现在,也成了我们身上唯一的奢侈品。 烟雾缭绕中,我看着胖子,他正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狼吞虎咽地吃着。 刚才那一番生死逃亡,对他的消耗实在是太大了。 “甲哥,”胖子一边啃着饼干,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你说……那鬼眼玉,真有那么邪乎?能让人长生不死?” “长生不死,那是骗傻子的鬼话。”我吐了个烟圈,“不过,那东西,肯定是个宝贝。而且是超出咱们想象的宝贝。你还记不记得,那两块玉石,是嵌在那个青铜王座的眼睛里的?” “记得啊,跟两盏绿色的探照灯似的。” “你想想,什么样的石头,能在与世隔绝的地下,放上几千年,还能自己发光?” 我看着黑暗的深处,缓缓说道,“钱宏业那个故事,虽然假话连篇,但有一点,我觉得是真的。那就是,这东西确实是个诅咒。” “诅咒?” “嗯。”我点了点头,“这世上的东西,都讲究个平衡。” “你想从它身上得到多少,就得付出多少代价。” “钱宏业想靠它救儿子,或者满足他自己的私欲,那代价就是他自己,被困死在这里。” 胖子听得手里的饼干都掉了,他咽了口唾沫,紧张地问:“那……那咱们呢?咱们要是拿了……” “咱们?”我笑了笑,把烟头掐灭,“咱们最多,就是个过路的贼。贼,偷了东西就得跑。至于主人家以后是遭了天谴还是发了大水,那就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歇够了就起来,咱们顺着这条水渠走。” “地图上说,这暗渠的尽头,就是咱们之前见过的那条地下暗河。 只要找到了暗河,咱们就有机会,顺着水流出去。” 就在我准备出发的时候,我的手电筒光,无意间扫过了我们旁边的一个角落。 “等一下。”我停住了脚步。 在那个角落里,靠着石壁,坐着一具骸骨。 和殉葬坑里那些散乱的骸骨不同,这具骸骨,保存得非常完整。 他穿着已经烂成布条的、工匠的衣服,以一个很安详的姿势,靠墙坐着。 在他的腿边,还放着一把已经锈蚀的铁锤和几根凿子。 看样子,他就是当年修建这条暗渠的工匠之一。 他可能是在完工之后,因为体力不支,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没能跟着同伴一起逃出去,就静静地,坐在这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也算是个可怜人。”胖子看着那具骸骨,叹了口气。 我走了过去,蹲下身,对着那具骸骨,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前辈,无意打扰,借条生路。您的大恩大德,晚辈出去了,一定给您立个长生牌位,日日烧香。”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走人家的墓,就是欠人家的因果。 拜一拜,说几句好话,不为别的,就为求个心安。 就在我直起身子,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手电筒的光,照到了骸骨旁边,那面湿滑的石壁上。 那上面,好像刻着什么东西。 我凑过去,用手擦掉上面的青苔。 石壁上,用凿子,歪歪扭扭地,刻着几行字。 那不是我们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而是一种比巴人符号更古老的、类似图画的象形文字。 我虽然看不懂,但我却认出了其中的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小小的,像太阳一样,散发着光芒的石头。 而在石头的旁边,画着一个张着大嘴狰狞的鬼脸。 鬼脸的嘴里,正贪婪地,啃食着那个发光的石头。 随着鬼脸的啃食,它的身体,在慢慢地,变成一人的样子。 而在壁画的最后,那个变成了人的鬼脸,正跪在地上,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身体。 他的身上,裂开了无数的口子,从里面钻出来的,像头发丝一样的东西。 我看着这幅壁画,一股寒气,从我的尾巴骨,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那黑色的头发丝…… 和我们在悬桥下面看到的,吊死阿虎的那些东西,一模一样! 第二十五章 所谓诅咒 胖子也看懂了,他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比旁边那具骸骨还要白。 “甲……甲哥……”他的嘴唇哆嗦着,牙齿都在打颤,“那头发丝……难道就是……就是巴王咒?”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幅画。 画上那个鬼脸,在啃食了发光的石头后,身体虽然变成了人,但它的表情,却是极致的痛苦。它在撕扯自己的身体,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我一直以为,所谓的诅咒,是那些虚无缥缈的鬼话。 但现在,这幅壁画,却又告诉我,那诅咒,好像是真实存在的。 “甲哥,咱们还去找那什么鬼眼玉吗?”胖子吐完了,有气无力地靠在地上,眼神涣散地看着我。 “不找了。”我把刚抽了一口的烟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找,就顺着这条水道走。找到地下河,出去。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干了。” 我不是在说气话。 我是真的怕了。 求财,是为了活着。 如果明知道前面是个必死的局,还要一头扎进去,那不叫勇敢,叫傻逼。 胖子听我这么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对对对!出去!咱们现在就出去!什么狗屁鬼眼玉,谁爱要谁要!老子再也不想看见这鬼地方了!” 求生的欲望,战胜了所有的恐惧和疲惫。 我们俩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把那具工匠骸骨,小心地搬到了一边,又对着他拜了三拜。 “前辈,多谢提醒。您的恩情,我们记下了。” 然后,我们不再有丝毫犹豫,顺着那条清澈的石渠,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这条暗渠,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它时而宽阔,时而狭窄,有时候甚至需要我们趟着齐腰深的、冰冷刺骨的溪水前进。 我们走得很慢,也很小心。 有了刚才那幅壁画的警示,我们现在对这个地方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充满了敬畏。 又走了大概一个多钟头,胖子的手电筒,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灭了。 现在,就只剩下我手里这一支还能亮着。 黑暗,和不断消耗的光源,是地底下最能磨灭人意志的东西。 胖子的情绪,明显变得越来越焦躁。 “甲哥,这他妈到底还有多远啊? 我怎么感觉咱们一直在原地打转?”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咱们不会是遇到鬼打墙了吧?” “别他妈胡说八道!”我低喝一声,稳住他的情绪,也稳住我自己的,“地图上画着,这条路是通的!你要是信不过地图,就信我!我答应过你,一定带你活着出去!” 我的话,像是一针强心剂,让胖子稍微安定了一些。 就在这时,我脚下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我停下脚步,用手电往下照去。 那不是石头。 那是一把已经烂掉了枪托,但枪管还大致完整的汉阳造。 而在那支老枪的旁边,还散落着几个已经生锈的弹壳,和一个破烂的、帆布的子弹袋。 “这……这是……”胖子也看到了,惊得张大了嘴巴。 我蹲下身,仔细地检查着那些东西。 从枪支的锈蚀程度和子弹袋的腐烂情况来看,这些东西,被留在这里,起码有六七十年了。 也就是说,在我们之前,早就有人来过这里。 而且,是带着枪来的。 “是钱宏业的爷爷。”我站起身,得出了一个结论,“当年,他就是从这条路,逃出去的。” 我猜测,他之前给我看的照片,大概率也是假的,很有可能是他爷爷来过这里。 “那他人呢?” 我没有回答,只是举起手电,朝前方的黑暗照去。 光柱的尽头,我们看到,前面不远处的石渠边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穿着民国时期服装的骸骨。 他们死状各异,有的像是被野兽撕咬过,骨头都断了,有的则是完整地躺在那里。 看样子,钱宏业的爷爷,当年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着一队人马,找到了这里。 但最终,只有他一个人,活着走了出去。 而他的那些同伴,就永远地,被留在了这条逃生的暗道里。 “过去看看。”我端起了工兵铲,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这些骸骨,早已经烂得只剩下了骨头架子。 从他们身边散落的装备来看,这些人,当年绝对是精锐。 就在我检查一具骸骨的时候,胖子突然在我身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甲哥!你快来看!” 我回头,只见胖子正蹲在另一具骸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子,像是以前装烟草用的那种。 不知道为什么,它竟然没有生锈。 我走过去,从胖子手里接过那个铁盒。 盒子很沉。我晃了晃,里面没有声音。 我用匕首,小心地撬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珠宝。 只有一本……用牛皮做的封面的、小小的日记本。 第二十六章 笔记 那本牛皮日记本,被油纸包着,又装在铁盒里,所以保存得出奇地好。 除了纸张有些发黄变脆,上面的字迹,竟然还清晰可辨。 那是一种用蘸水钢笔写成的漂亮小楷。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写这本日记的人,在当年,肯定是个文化人。 我和胖子靠在一起,把我们唯一的那支手电筒的光,调到了最亮。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了日记本的第一页。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民国三十六年,秋。余随舵爷入蜀南,寻访巴王秘藏,以图救国大业。 此行若得天佑,当济天下苍生。若不幸罹难,魂归此地,亦无憾矣。 ——渝州,林绍生。 “林绍生……舵爷……”胖子念叨着,“这舵爷,肯定就是姓钱的那个袍哥爷爷了。看样子,他当年拉着队伍进来,打的还是救国的旗号。” 我冷笑一声,袍哥会救国? 那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了。 不过是扯着虎皮当大旗,给他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我继续往下翻。 日记的前半部分,记录得很详细,就像是一篇探险笔记。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座王陵的,又是怎么破解了外面的机关,几乎和我们的经历,如出一辙。 看得出来,钱宏业的爷爷,虽然是个粗人,但手底下,确实养了不少能人异士。 这个叫林绍生的,应该就是他的军师和掌眼先生。 日记里,他们也遇到了那片血兰洼地,也差点折在那座喂尸索桥上。 只不过,他们当年人多势众,火力也猛,是用十几条人命和无数的炸药,硬生生地趟出了一条血路。 看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后怕。 跟他们比起来,我们能走到这里,运气占了很大成分。 我翻得很快,直到我看到了一段关于主殿的记载。 及至神殿,见鬼王座,其上双目,乃天外青玉,光华流转,夺人心魄。 众人皆以为神石,欢呼雀跃。 然,余观之,其光不正,青中带黑,似有活物游动,不祥之兆也。 舵爷已为神石疯狂,欲取之。 余再三劝阻,言此物至邪,恐有大祸。 舵爷不听,反斥余为书生之见,胆小怯懦。 并令手下精锐,搭人梯攀上王座,欲强取之。 看到这里,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取石之瞬,地动山摇,神殿崩塌,黑油河中,涌出百千守陵人,力大无穷,刀枪不入。 舵爷率众断后,令我携图纸,与其余五人,自暗渠逃离,为其保留元气,图谋后事。 然,余知,舵爷此举,非为大义,实乃弃卒保车之计也。 “守陵人……他管那些汞尸叫守陵人。”我喃喃自语。 日记写到这里,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和慌乱起来。 显然,从进入这条暗渠开始,他们的逃亡之路,也并不顺利。 暗渠之中,阴冷潮湿,人心惶惶。 三日前,随行兄弟张三,忽发高热,胡言乱语,言其见鬼王索命。 昨夜,张天暴毙,其状极惨,皮下有物蠕动,破体而出,乃黑丝万千,遇风则长,见肉则钻,恐怖至极…… 今日,李大国亦现此状。 众人皆惊,疑为瘟疫。 余观之,此非瘟疫,乃诅咒也。 神石之力,非人所能觊觎。 舵爷已入魔障,吾等皆为其陪葬之人。 人心已散,为争食水,已动刀枪。 昨夜,宋生被杀,尸首不知所踪。 余知,此地不可久留,亦不可信任何人。 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写成的。 ……光……那石头是活的……它在吃……它在吃我们…逃……快逃…… 后面的,是一大片被血浸透的、已经干涸的黑色印记。 我合上了日记本,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胖子坐在我身边,大气都不敢出,脸色比之前还要难看。 这本日记,解开了我们所有的疑惑,却也带来了更深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所谓的鬼眼玉,根本不是什么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石。 它是一个吞噬血肉的怪物。 “甲……甲哥……”胖子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离那几具骸骨远远的,“这地方一分钟都不能再待了。我他妈感觉后背上直痒痒,好像有东西在爬……” 我知道,他是被吓出幻觉了。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 我感觉自己的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 那几具躺在地上的骸骨,仿佛随时都会站起来,像日记里写的那个,胡言乱语地说自己看到了鬼王。 “走!” 我一咬牙,拉起胖子,把那本要命的日记本塞进怀里,头也不回地顺着石渠,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去。 我们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这个鬼地方。 暗渠里的路,似乎没有尽头。 我和胖子互相搀扶着,机械地往前走。 唯一的手电被我拿在手里,光线已经变得很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我们不敢再去看石壁上是不是还有别的刻画,也不敢再去想那些恐怖的细节。 我们只是麻木地、重复着走路这个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就在我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胖子突然抓紧了我的胳膊。 “甲哥!你听!” 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在潺潺的水流声中,我隐约听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很微弱,像是……有人在说话? 我精神一振,所有的疲惫和恐惧,瞬间被一股求生的欲望冲散了。 “是人声!”我激动地说道,“前面有人!” 我们俩像是两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突然看到了绿洲一样,不顾一切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又往前趟了大概十几米,绕过一个转角。 一团微弱的,橙黄色火光,出现在了我们视线的尽头! 有人! 是九川他们! 我们俩连滚爬地冲出到暗渠的出口。 眼前豁然开朗,我们又回到了之前那个遍布着人面蚰残骸的溶洞里。 第二十七章 分金盘 火光是从一个垒起来的简易火堆里发出的。 九川正靠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一脸警惕地看着我们。 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干裂,看起来这十几个小时,他也并不好过。 在火堆的另一边,那个断臂的叫周平的年轻人,正躺在一个用背包和衣服铺成的简陋担架上,昏睡着。 而钱宏业留下的另一个保镖,则抱着一支步枪,蜷缩在角落里,眼神涣散,似乎已经被这里的环境折磨得快要精神崩溃了。 “甲哥!胖子!” 九川看清是我们,脸上那紧绷的表情,终于松懈了下来。 他扔掉手里的木棍,踉跄着跑了过来。 “你们……你们总算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后怕。 “九川!”胖子一把抱住了他,两个两百多斤的汉子,像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我靠在洞壁上,看着眼前这劫后余生的重逢,心里五味杂陈。 “就你一个人守着?”我喘了口气,问道。 九川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了下去:“奎狼……奎狼留下的另一个人,疯了。” “疯了?” “嗯。”九川指了指角落里那个失魂落魄的保镖,“大概在六个小时前,他突然开始大喊大叫,说看到那些虫子又爬回来了,还说周平的断臂上,长出了黑色的头发……” “后来,他就变成这样了,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抱着他的枪,谁靠近就跟谁急。”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个保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眼神呆滞,确实是精神崩溃的样子。 我心里一沉。 “周平怎么样了?” “不太好。”九川摇了摇头,“一直在发低烧,说胡话。我给他喂了水和药,但没什么用。他一直在喊……喊他妈。” 我走到周平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惊人。 他的伤口虽然没有恶化,但显然,这地下的阴邪之气,已经侵入了他的身体。 再这么下去,就算伤口不感染,他人也得烧傻了。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我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甲哥,你们那边……怎么样了?”九川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找到东西了吗?”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那本用牛皮做的、小小的日记本,递给了他。 “你自己看吧。” 九川接过日记本,借着火光,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他的脸色,随着日记的内容,变得越来越凝重,越来越苍白。 当他看到最后一页,那片已经干涸的、黑色的血迹时,他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这上面说的……都是真的?”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知道,但是大概率是真的!” 火堆里的木柴,快要烧尽了。 橙黄色的火光,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跳动,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像是死人一样难看。 自从九川看完那本日记,这个临时的营地就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本日记,就像一个恶毒的诅咒,把我们所有人的精神,都拖进了一个绝望的泥潭。 “头发……长头发……” 一阵含糊不清的、梦呓般的呢喃,突然打破了这片死寂。 声音是从躺在担架上的周平嘴里发出的。 我们所有人的神经,瞬间就绷紧了! 我、胖子、九川,几乎是同时从地上一跃而起,紧张地看向那个昏睡中的伤员。 “别……别过来……”周平的眼睛依旧紧闭着,但他的眉头却痛苦地拧在了一起,额头上全是冷汗,“好痒……头发……从肉里长出来了……好痒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溶洞里,却像是魔鬼的低语,清晰地钻进了我们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妈的!”胖子怪叫一声,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浑身的肥肉都在发抖。 他指着周平,声音都变了调:“甲……甲哥!日记里……日记里写的死之前,就是这么胡言乱语的!” 恐惧,是会传染的。 胖子这一嗓子,把九川都吓得往后缩了缩。 我感觉自己的后脊梁,也窜上了一股凉气。 日记里描述的恐怖场景,仿佛就在眼前上演。 我甚至能想象出,周平那条断臂的伤口里,正有无数黑色的、头发丝一样的东西,在疯狂地往外生长。 “分金盘!甲哥!分金盘!” 胖子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连滚爬地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睛通红。 “你给九川那个罗盘!快拿回来!用它找生门!我们现在就走!马上走!再待下去,咱们都得变成那玩意儿的养料!” 胖子是真的被吓破了胆。 我看着他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心里明白,队伍的士气,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如果我再不做点什么,我们可能还没等到诅咒发作,自己就先疯了。 我走到九川身边,对他伸出了手。 九川没有犹豫,立刻从怀里,把那个我师父留下的八角罗盘,递给了我。 罗盘入手,让我因为恐惧而有些混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甲哥,那……他们俩怎么办?”九川看着担架上的周平,和角落里那个抱着枪、瑟瑟发抖的保镖,声音干涩地问道。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走到那个保镖面前。 他蜷缩在阴影里,看到我靠近,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涣散和恐惧。 他的嘴唇,也在不停地蠕动着。 “头发……水里……水里全是头发……”他看着我,喃喃自语,嘴角流下一丝晶莹的口水。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我转过身,回到火堆旁,拿起我们剩下的那个背包。 “他们已经开始说胡话了。”我背对着九川和胖子,声音平静,但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冰冷。 “胖子,把咱们还能用的东西都带上。”我下达了最后的命令,“食物、水、备用电池,还有周平身上那个急救包,都拿过来。动作快!” 胖子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行动。 我们没有再去看那两个已经陷入自己恐怖世界里的人。 我们只是沉默地将所有对我们有用的物资,都搜刮一空。 最后,我把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拨了拨,让它能烧得更久一些。 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走。” 我拿着分金盘,屏住呼吸,舌尖顶住上颚,将意念集中在罗盘中央那根微微颤动的指针上。 嘴里默念着师父传下来的口诀:“天有九星,地有九宫,阴阳顺逆,气随意动……” 指针开始疯狂地旋转起来,忽左忽右,摆动不定。 慢慢地,指针旋转的速度缓了下来,指明了溶洞中一个方位。 我也不再有丝毫留恋,转身就朝着溶洞的另一片黑暗走去。 胖子,和九川,沉默地跟在我的身后。 身后,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那两个被我们抛弃的生命,连同那堆渐渐熄灭的篝火一起,被我们永远地,留在了那片绝望的黑暗里。 第二十八章 明王像 分金盘的指针,在经过一阵轻微的摆动后,最终稳稳地,指向了我们左手边,一条狭窄石缝。 “是这里。”我看着罗盘,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我师父吃饭的家伙。 他说过,天下的山川脉络,都离不开阴阳五行。 这分金盘,寻的不是死人,是地底下的气。只要有气在流动,就必然有出口。 胖子和九川,显然也对这小小的罗盘充满了敬畏和信任。 他们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侧着身子,一个接一个地,挤进了那道石缝。 石缝里的路,比我们想象的要难走得多。 两边的岩壁,像是两块巨大的铁板,死死地挤压着我们的身体。 我们只能弓着背,缩着肚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有好几次,胖子都被卡在中间,进退不得,最后还是我跟九川在前面拉,后面推,才勉强把他给弄了出来。 空气,也变得越来越稀薄。 每往前走一步,我都感觉自己的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呼吸变得异常困难。 “甲……甲哥……”胖子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断断续续,带着沉重的喘息声,“这……这地方……怎么……怎么这么闷……我……我感觉快喘不上气了……” “别说话。”我低声喝道,“省点力气。这是断龙石的夹层。” “当年的工匠修完主墓,就会用巨大的石条,把主要的通道都封死。” “我们现在走的,是石条和山体之间的缝隙,这里没有通风口。” 我虽然嘴上这么安慰他,但其实我自己的心里,也开始发毛了。 分金盘的指针,依然稳稳地指向前方,没有丝毫的偏转。 这说明,我们走的路,是对的。 但这条路,到底还有多长? 时间,在这种环境下,过得异常缓慢。 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我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快要因为缺氧而变得模糊的时候,我的脚下,突然一空。 我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就往前栽了下去! “甲哥!” 胖子和九川在后面发出惊呼。 我反应极快,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双手猛地往前撑在了地上! 噗通一声,我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但还好,下面不是什么万丈深渊。 我挣扎着爬起来,用手电往前一照,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涌上了我的心头。 那道该死的石缝,到头了! 我们出来了! 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一股带着湿润土腥味和新鲜的空气,从洞的深处吹了过来。 我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那感觉,比抽十根烟还要过瘾。 胖子和九川也连滚爬地从石缝里钻了出来,两个人像我一样,趴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地喘着气。 “活……活过来了……”胖子躺在地上,眼泪都下来了,“他妈的……老子这辈子,再也不想钻那么小的洞了……” 我们三个人,足足休息了有十多分钟,才缓过劲来。 “甲哥,咱们……这是到哪儿了?”九川靠在石壁上,问道。 我举起手电,环顾四周。 这是个石洞,不是很大。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然后拿出分金盘。 罗盘的指针,还在不停地、轻微地摆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奇怪……”我皱起了眉头,“这里的气很乱。按理说,我们已经走出了主墓的范围,这里的地脉应该很平稳才对。” “可这边是条死路啊,会不会是这罗盘失灵了?”胖子小心翼翼地问。 “路,是人走出来的。”我没有多解释,走到那面石壁前,伸出手,在上面仔细地摸索起来。 入手冰凉滑腻,跟摸着一块大肥皂似的。 我用指关节,一寸一寸地,轻轻地敲击着石壁。 咚……咚……咚咚…… 大部分地方,声音都很沉闷,说明后面是实心的。 但在我敲到大概齐腰高的一块地方时,声音,变了。 “空的!” 我和胖子几乎是同时喊出了声。 那声音,虽然微弱,但我们这种常年跟九川泥巴打交道的人,一听就能分辨出来。 胖子一下子就来了精神,扔掉背包,抡起工兵铲就要开干。 “等等。”我拦住了他。 我把耳朵紧紧地贴在石壁上,屏住呼吸,仔细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死寂。 没有水声,没有风声,也没有任何活物爬动的声音。 “安全。”我点了点头,“干吧。动静小点。” 我们俩轮流上阵,用工兵铲和匕首,小心翼翼地,开始撬那块声音不对的石壁。 九川则端着工兵铲,在我们身后警戒。 那块石壁,像是一块被人为堵上去的石头。 花了大概半个钟头的力气,我们终于把它完整地撬了下来。 一个黑漆漆的、只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出现在我们面前。 和之前暗渠里那种潮湿的风不同,从这个洞口里吹出来的风,是干燥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 “这……这是佛堂的味道?”胖子闻了闻,一脸的不可思议,“这巴王的墓里,怎么会有佛堂?” “先进去再说。”我不敢大意,还是我第一个,猫着腰钻了进去。 洞里很短,大概只有三四米长。 钻出来后,眼前的景象,让我们三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里,竟然真的是一间小小的佛堂。 空间不大,大概也就十几平米。 正对着我们的石壁上,被人为地开凿出了一个佛龛。 佛龛里,供奉的不是佛祖,也不是菩萨,而是一尊面目狰狞、三头六臂的明王像。 那尊明王像,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雕刻的,通体漆黑,在我们的手电光下,竟然不反光,像是能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一样。 在明王像的前面,摆着一张已经腐朽的供桌。 供桌上,放着一个青铜香炉,里面插着几根已经烧尽的香。 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而在这间小小的佛堂的地上,还盘腿坐着三具已经变成了干尸的和尚。 他们身上穿着破烂的袈裟,双手合十,低着头,像是正在虔诚地诵经。 他们的身体,已经完全脱水,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紧紧地贴在骨头上。 “我操……这……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地方?”胖子看着那三具和尚的干尸,腿肚子都开始转筋了,“巴王墓里,怎么会有和尚?” 我也想不通。 巴国盛行巫术,信奉鬼神,跟佛教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在这座王陵的核心区域,突然出现这么一个格格不入的佛堂,还死了三个和尚,这事儿,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邪性。 我绕过那三具干尸,走到供桌前,拿起那个青铜香炉,仔细地看了看。 香炉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 第二十九章 是光 我绕过那三具干尸,走到供桌前。 供桌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手一碰,就往下簌簌地掉。 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就是从这个青铜香炉里散发出来的。 我把它拿了起来,入手很沉,是一种铅锡合金的青铜,是汉代以后才常用的材质。 这说明,这个佛堂,和这些和尚,都是在主墓修成之后,不知道隔了多少年,才又被人弄进来的。 我把香炉翻了过来,想看看底下有没有年款什么的。 就在我翻过香炉的瞬间,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香炉的底座上,确实刻着一行小字。 那不是年款,也不是什么工匠的名字。 那是一行用汉隶刻下的,已经有些模糊的字。 敕建镇魔堂于巴王阴陵之上,吾等三人,愿以身饲魔,燃佛骨,化明王,永镇此獠,使其不得重见天日。 ——开皇七年,法门寺,地藏院,玄照。 “开皇七年……”胖子凑了过来,念叨着,“那是隋朝啊!隋朝的和尚,跑到这战国时期的巴王墓里来干嘛?还镇魔?” 我没有说话,只是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顺着我的脊梁骨,一点一点地爬了上来。 之前所有的疑惑,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都有了答案。 这根本不是什么佛堂。 这是一个用三位高僧的性命,布下的一个镇魔的囚笼。 他们不是死在这里的,他们是自愿坐化在这里的。 他们供奉的,也不是什么佛祖菩萨,而是佛教里最凶神恶煞的不动明王。 明王,主忿怒相,专门用来降服最凶恶的妖魔。 他们想镇的那个魔,毫无疑问,就是我们在上面看到的,那个端坐在王座之上,双眼是鬼眼玉的巴王! “我明白了……”我看着那三具已经坐化了上千年的高僧干尸,喃喃自语, “这三个和尚,当年一定是发现了这座王陵的秘密。” “但是他们没能力毁掉它,所以只能用这种最极端的方式,用佛法和自己的血肉想要镇压它。” “那……那他们成功了吗?”胖子紧张地问道。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这已经超出我得认知了。” “走……” “我们必须马上走。” 我不再有丝毫犹豫,把那个香炉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原处,然后对着那三具高僧的遗骸,和那尊已经开裂的明王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大师,晚辈无意冒犯,只是借道求生。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只可惜……我们不是佛门中人,也没有那个本事,替你们完成未竟的事业了。” 说完,我站起身,不再有任何留恋。 佛堂里没有别的门。 唯一的出路,似乎就是我们进来的那个洞口。 “甲哥,难道还要钻回去?”胖子一脸的生无可恋。 “不可能。”我摇了摇头,“分金盘的指针,现在已经稳定了下来,指向的是这个佛堂的正后方。出口,一定就在这面墙的后面。” 我走到供奉着明王像的那面石壁前。 这一次,我不用再敲了。 我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整个佛龛,包括那尊明王像,都是用一整块的巨石雕刻而成,然后再嵌入到这面石壁里的。在佛龛和石壁的连接处,有几道极其隐蔽的缝隙。 这是一个挪石机关。 “胖子,九川,搭把手。” 我们三个人,把所有的背包和装备都放在地上,然后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开始推那座巨大的佛龛。 “嘿……嗬!” 随着我们三个人一起发力,那座沉重得像是小山一样的石龛,向左边平移了开来! 一个向上延伸的石阶通道,出现在了被挪开的佛龛后面。 带着新鲜泥土和植物根系的生气,从那通道里,扑面而来! “是出口!”胖子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甲哥!是出口!咱们能活着出去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冲昏了我们的头脑。 我们三个人,几乎是连滚爬地,就冲进了那条石阶。 那条向上延伸的石阶,就像是通往人间的阶梯。 我们三个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脚下的石阶很陡,也很滑,上面长满了青苔。 每往上一步,我们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里那股属于活人世界的泥土气,就浓郁一分。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拼尽全力地往上爬。 刚才在那个诡异佛堂里所经历的一切,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上。 那尊开裂的明王像,那三具坐化了千年的高僧遗骸,还有那本记录着恐怖诅咒的日记。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我们以往盗墓生涯中所遇到的任何事情。 以前,我们怕的,是墓里的机关,是人心。 但那些东西,都是有形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只要你够狠,够专业,总有破解的法子。 但这一次,我们面对的,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甚至无法理解的……力量。 “甲……甲哥……”胖子的声音,从我下方传来,带着沉重的喘息声,“你说……咱们……咱们出去了以后……那玩意儿……会不会……会不会跟着咱们?”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巴王诅咒!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手电筒的光,已经非常微弱了,我只能看到他一个模糊的肥硕轮廓。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声音很诚实,“但咱们这趟活儿,什么都没拿。按老祖宗的规矩,空手进,空手出,不沾因果。那东西……应该不会缠上咱们。” 我这话,与其说是分析,不如说是在自我安慰。 我们继续往上爬。 石阶的尽头,不再是人工开凿的通道,而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狭窄的洞穴。 洞壁上,开始出现一些盘根错节的粗壮树根,像一条条虬龙,从石缝里钻了出来。 有树根,就说明我们离地面,已经非常非常近了。 求生的欲望,让我们忘记了疲惫。 我们加快了速度,顺着那些树根,继续往上攀爬。 终于,在我头顶不远处,我看到了微弱的光亮! 那是一种带着灰白色的、朦胧的光。 是光! “快到了!”我压抑着心里的狂喜,低吼了一声。 第三十章 有人 我们三个人,使出了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朝着那片光亮爬了过去。 洞口很小,被一丛茂密的、带刺的灌木给挡住了。 我用工兵铲,胡乱地砍了几下,拨开那些枝条,然后从那个狭窄的洞口里,钻了出去。 “呼——” 新鲜的空气,猛地灌进了我的肺里。 我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我甚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浓郁的氧气,而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外面,在下着小雨。 天色已经蒙蒙亮,是黎明时分。 冰冷的雨丝,打在我的脸上,不但没有让我感到寒冷,反而让我有一种无比踏实的,活着的感觉。 胖子和九川,也陆续从洞口里钻了出来。 他们俩比我還不堪,直接癱倒在了湿漉漉的草地上。 像两条脱水的鱼,任由雨水冲刷着他们满是污泥的脸。 “出来了……他妈的……老子终于出来了……”胖子躺在地上,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我们出来了。 从那个被诅咒了千年的地狱里,活着爬了出来。 我们三个人,就在这荒无人烟的山林里,在这冰冷的雨水中,足足躺了有十几分钟,才慢慢地缓过劲来。 我从地上坐起来,环顾四周。 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原始森林的半山腰上。 周围全是参天的古树,和一人多高的茂密灌木,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甲哥,咱们这是在哪儿?”九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问道。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拿出那张兽皮地图。 可惜,地图已经被水浸透,上面的字迹都开始变得模糊。 我只能大致判断出,我们应该还在川南大凉山的这片原始山脉里。 “先不管那么多了。”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攀爬而变得僵硬的四肢,“只要出来了,就有希望。” “咱们先找个地方,处理一下伤口,休息一下,然后再想办法走出去。” 就在我准备去拉胖子起来的时候,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我们刚才爬出来的那个洞口旁边的一棵大树。 我的身体,瞬间就僵住了。 “甲哥,怎么了?”胖子看我脸色不对,也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 然后,他的脸色,也变了。 只见在那棵至少要两人合抱的巨大古树的树干上。 离地面大概两米高的位置,像是被人用利器,刻下了一个深深的标记。 那是一个三头六臂的……不动明王像。 那个图案,刻得很新,边缘的木茬都还是新鲜的。 看样子,刻下它的人,离开这里,绝对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而在那尊明王像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的字。 “他……出来了。” 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在我们三个人的脑子里同时炸开了。 “谁?谁他妈出来了?”胖子退后两步声音发颤,几乎是在嘶吼,“是……是那个巴王?” 九川没有说话,但他握着工兵铲的手,已经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个被刻在树干上的明王像。 我的脑子,也是一片空白。 我们费尽了千辛万苦,从那个被诅咒了千年的地狱里爬了出来。 还以为,只要我们不拿里面的任何东西,就能跟那个恐怖的世界,彻底划清界限。 “谁……是谁刻的字?”九川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这个问题,让我们三个人,同时感到了一股更深的寒意。 我们是第一批从那个洞口爬出来的人。 这个图案,这行字,绝对不是我们刻的。 钱宏业和他的人? 不可能。他们更不可能比我们先出来。 难道是九川他们留守的那几个人? 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周平断了胳膊,半死不活。 另一个保镖已经彻底疯了。 九川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们。 他们绝不可能在我们之前,找到这里,还刻下这么一个诡异的记号。 那么,刻下这个记号的,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人。 一个比我们更早地,从那座王陵里出来,并且知道所有秘密的人。 他为什么要留下这个记号? 是给我们看的?还是给别的人看的? “他……他会不会……就在这林子里看着咱们?”胖子环顾着四周这片阴森森的原始森林,牙齿都在打颤。 他这句话,让我们三个人的后背,都窜上了一股凉气。 我们感觉,在周围那些茂密的、一模一样的树木后面,正有双眼睛,在注视着我们。 “走!” 我当机立断,再也不敢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钟。 “不管是谁刻的,不管他想干什么,都跟咱们没关系了!我们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离开这片林子,活着回去!” 我拉起还在地上发抖的胖子,辨认了一下山势和水流的方向,选定了一个地势相对平缓的下坡路,开始往前走。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所有的恐惧。 我们三个人,就像是三只被猎人追赶的兔子,在这片陌生的的原始森林里,开始了逃亡之路。 我们没有食物,只有半瓶水。 唯一的武器,就是三把工兵铲。 手电在钻出洞口后不久,也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彻底变成了一块废铁。 我们只能靠着最原始的本能,在这片林子里挣扎求生。 下雨天,林子里很滑,我们三个人,不知道摔了多少跤。 胖子那身肥肉,在这种环境下,成了最大的累赘。 有好几次,他都累得瘫在地上,说什么也走不动了,最后还是我和九川,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推,才硬拖着他往前走。 渴了,就喝树叶上积攒的雨水。 饿了,我就学着我爷爷当年教我的法子,扒开潮湿的腐殖土,从里面挖出一些能吃的草根和虫子,在火上烤一烤,就那么囫囵着往下咽。 那味道,比猪食还难吃。 但为了活下去,我们别无选择。 我们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在这片林子里,走了整整两天两夜。 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我们三个,都已经到了极限。 我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胖子发起了高烧,开始说胡话。 九川的一只脚,也在昨晚下山涧的时候,被石头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现在已经肿得像个馒头。 我们躺在一片泥泞的坡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甲哥……我是不是……要死了?”胖子靠在一棵树上,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我好像看见我太奶了……她老人家,在前面那河边,给我做好吃的呢……” 第三十一章 鬼哭坳 我知道,他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 我也快撑不住了。 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物,都出现了重影。 也许,我们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死在这个没有人知道的鬼地方。 就在我准备闭上眼睛,听天由命的时候,一阵汪汪的狗叫声,突然从不远处的林子里,传了过来! 那声音,虽然微弱,但在此刻听来,却如同天籁! 有狗叫,就说明附近有人家! “有人!”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狗叫声传来的方向,嘶吼了一声。 然后,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刺鼻的草药味和潮湿的木头发霉的味道,钻进了我的鼻子里。 我死了吗? 这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浑身上下,像是被十几辆大卡车来回碾过一样,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用木板和兽皮搭成的简陋床铺上。 身上盖着一条散发着骚味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皮毛的毯子。 我环顾四周,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间很小的、用原木搭建的木屋。 屋子中央,生着一堆篝火,火上吊着一口黑色的陶罐,里面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 那股浓烈的草药味,就是从里面散发出来的。 胖子和九川,就躺在我旁边的地铺上,身上也盖着兽皮,胸口还在平稳地起伏着,看样子只是睡着了。 我们被人救了? 就在我挣扎着想坐起来的时候,木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头上缠着黑色包头巾,皮肤黝黑,脸上布满了刀刻一样皱纹的老人,端着一个木碗,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背上还背着一张用兽筋做的土弓,腰间别着一把长长的砍刀。 他大概六七十岁的年纪,身形不高,但很壮实。 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木屋里,显得格外明亮,像鹰一样。 他看到我醒了,只是默默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过多的情绪。 他走到火堆旁,把木碗放下,然后走到我床边,伸出两根粗糙得像是老树皮一样的手指,搭在了我的手腕上。 我没有反抗,我知道,他是在给我号脉。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没说话,转身从那个陶罐里,舀了一碗黑乎乎的、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递给了我。 那药,闻着就苦得让人想吐。 但我还是接了过来,一仰脖,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喝完之后,我把碗递还给他,声音沙哑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老人还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接过碗,又去照顾胖子和九川。 我知道,这是遇到山里的高人了。 这种人,话不多,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救了我们,就说明他没把我们当坏人。 喝下那碗药后,一股暖流,从我的胃里,慢慢地散发到四肢百骸。 我感觉自己那像是要散架一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点力气。 我靠在床头,看着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忙前忙后。 他先是给胖子和九川,一人灌了一碗药,然后又从一个角落里,拿出一些晒干的肉条,放在火上烤着。 木屋里,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我才主动开口,问道:“老阿公,是您,救了我们?” 老人把烤好的肉干,用一块干净的叶子包着,递给我,这才缓缓地,用一种带着浓重口音的生硬汉话,说:“山神,让你们活。” 我接过肉干,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他,问道:“我们昏迷了多久?” “两天。” 两天! 我心里一惊,我们竟然已经昏迷了两天。 “这里是什么地方?” “黑风山。”老人回答得很简洁,“我的地盘。” 黑风山…… 我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阿公,您见过我们之前,有没有别的人,从这山里走出去?” 我试探着问道,心里还惦记着那棵树上,那个诡异的明王像和那行字。 老人正在给火堆添柴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问道:“你们,是不是从鬼哭坳那边过来的?” “鬼哭坳?” “就是那片,连鸟都不拉屎的山谷。”老人指了指木屋外面,一个大概的方向,“我们这里的人,都管那里叫鬼哭坳。” “进去的人,不管是人是畜生,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 我心里一沉,知道他说的,就是巴王陵所在的那个地方。 “我们是来探险的驴友,不小心迷路,闯进去的。”我撒了个谎。 老人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说道:“那你们的命,很大。” 他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木柴,火光映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忽明忽暗。 “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半个月,这山里,是不太平,还有长头发的野人出没。” “长头发的野人?”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对。”老人看着跳动的火光,像是陷入了回忆。 “他们身上不穿衣服,跑得很快,身上像是披着黑色的头发。” “我打了一辈子猎,这山里有什么东西,我比谁都清楚。但那种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给浸透了。 “阿公,”我的声音有些发干,“您……您是在哪里看见那些野人的?” 老人抬起头,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审视着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这些城里娃,不好好在城里待着,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深山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别跟我说是探险,我这双眼睛,还没瞎。” 我知道,我刚才那个驴友的谎话,他从一开始就没信。 在这种活了一辈子的山民面前,任何花言巧语,都是多余的。 我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了那本牛皮封面的日记本,放在了火堆旁边的地上。 “我们是为了追查这个。”我看着他,坦诚地说道,“我有一个朋友,他的祖上,就是写这本日记的人。” “几十年前,他们也来过这里,但只有一个人活着出去了。我们是来找答案的。” 我隐去了所有关于盗墓和鬼眼玉的细节。 我只说,我们是来追查一段几十年前的往事。 这个说法,半真半假,也最容易让人相信。 老人拿起那本日记,他虽然不识字,但光是看那发黄的纸张和上面那种老式的墨水字迹,就知道,这东西,有些年头了。 他没有翻看,只是把日记本又推回给了我。 “鬼哭坳里的东西,不是你们该碰的。”他缓缓地说道,“那里面,有山鬼。沾上了,就一辈子都甩不掉了。” 第三十二章 离开 他站起身,走到木屋的角落,从一个兽皮袋子里,翻出了一个东西,扔在了我面前。 那是一块金属碎片。 是一种我从未见过,带着暗银色光泽的合金。 碎片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边缘有高温融化的痕迹。 在碎片的一角,还印着一个奇怪的、像是蝎子一样的徽章。 “这是前几天,我在林子里的一个水潭边上捡到的。”老人说道,“有些和你们一样的人,就在那里扎过营。” “他们走得很匆忙,连火都没熄灭干净。这个东西,就是从他们的火堆里扒出来的。” 我拿起那块金属碎片,入手很轻,但质地却异常坚硬。 我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下,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这不是普通的装备。 “那些野人,”我追问道,“您也是在那里看到的?” 老人摇了摇头。 “我是在一线天那边,看到的,那东西像一阵黑风一样,从山涧下面窜了过去。” “它在追一只山羊,那速度,比林子里的豹子还快。” “我离得远,没看清脸,只看到它身上,全是黑色的长毛一样的东西,在风里飘。”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那东西,不会爬树,但是力气很大。我看到它一巴掌,就把一棵碗口粗的树,给拍断了。” 此时胖子也醒了,我们对视对视了一眼。 那个巴王诅咒,不光是让人的身体里长出黑丝,还会强化人的身体? “阿公,” 我站起身对着老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我们现在,只想活着离开这座山。请您,帮帮我们。只要您能带我们出去,到了城里,您要多少钱,我们都给。” 老人看着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默默地,把火堆里那罐黑乎乎的汤药,又给我盛了一碗。 “先把身体养好。”他把碗递给我,语气平淡,“这山里,下了雨,瘴气就重了。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我肯带,也走不出十里路。”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没有拒绝,就说明还有商量的余地。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就暂时在这间与世隔绝的小木屋里,住了下来。 老人叫什么,我们不知道,也不敢问。 山里有山里的规矩。 我们就管他叫老阿公。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打猎,傍晚才回来。 有时候带回来一只兔子,有时候是几只山鸡。 我们三个,则成了他的学徒。 他教我怎么分辨山里能吃的草药和果子。 在老阿公的草药和食物调理下,我们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 我身上的外伤,开始结痂。 胖子的高烧,也退了。 九川脚上的伤口,虽然还不能用力,但也开始慢慢愈合。 在这期间,我们再也没有提过关于鬼哭坳和长毛野人的任何事。 我们就像三个真正迷路的驴友,努力地学习着怎么在这片山林里活下去。 而那个沉默的老猎人,也似乎默认了我们的存在。 直到第五天的傍晚,一件事情的发生,打破了这份短暂的、脆弱的平静。 那天,老阿公打猎回来,脸色异常难看。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带回任何猎物。 只是把我们三个人叫到身边,从他那破旧的兽皮袋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我们面前的火堆旁。 那是一只断了半截,已经开始腐烂的人手。 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 从手腕处齐刷刷地断开,切口很平整,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利器,一刀斩断的。 最让我们三个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只手的食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造型奇特的、暗银色的蝎子形状的戒指。 和老阿公之前给我们看的那块金属碎片上的徽章,一模一样。 “这是……”胖子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掐住了喉咙,“是那些外来人的?” 老阿公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他蹲下身,用一根树枝,拨弄着那只断手。 “今天下午,我去野猪坡那边下套子,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他缓缓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我跟着血迹找过去,就在一个山坳里,看到了十几具尸体。” “是……是那些‘野人’干的?”九川紧张地问道。 老阿公摇了摇头。 “也许是。”他说道,“不过我没看到凶手。只是在现场,发现了一些不穿鞋的脚印。” 他指了指那只断手旁边,地上还放着几样东西。 一支已经摔坏的黑色手枪,一个空的弹夹,还有一个小小的、军绿色的急救包。 整个木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们……他们是为了什么?”胖子喃喃自语。 为了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还能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那座巴王陵,为了那块能让人长生不死的鬼眼玉。 钱宏业能找到这里,别人自然也能找到。 我突然感觉,我们就像是三只不小心,闯进了狮子和老虎捕猎场的兔子。 “阿公,”我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神情无比凝重,“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我知道。”老人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地看着我,“那些东西,不管是人是鬼,早晚会找到这里来。这个地方,已经不安全了。” 他站起身,走到木屋的角落,开始收拾他那张兽筋做的土弓和砍刀。 “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走。”他说道,“我带你们,走另外一条路。” “那条路,很难走,要翻过三座山,趟过两条河。但那条路,是这山里,唯一能避开鬼哭坳,也避开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的路。” “多谢阿公!”我们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那一晚,我们谁都没有睡。 我和九川,轮流守夜。 胖子的高烧虽然退了,但身体还很虚弱,被我安排在火堆旁休息。 老阿公则坐在门口,抱着他那把长长的砍刀,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像。 我知道,他也没有睡着。 这片他生活了一辈子的林子,让他感到了不安。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木屋的屋顶。 我一边往火堆里添着柴,一边看着身边,因为发烧而陷入昏睡的胖子。 他的眉头紧锁,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一些胡话。 我心里,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 第三十三章 回家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雨停了。 我们简单地吃了一点烤肉干,喝了点热水,就在老阿公的带领下,离开了这间我们待了将近一个星期的小木屋。 临走前,老阿公用火,把整个木屋,连同我们留下的所有痕迹,都烧了个干干净净。 “山里的东西,要有来有回。”他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淡淡地说道。 我们踏上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路。 就像老阿公说的,这条路,极其难走。 我们几乎是在没有路的原始森林里,硬生生地开辟出一条路来。 老阿公就像一头上了年纪,但依旧矫健的羚羊。 他总能在这片看似无路可走的原始森林里,找到最省力最安全的路线。 我和九川,状态还算好。 我们俩轮流走在队伍的中间,搀扶着最虚弱的胖子。 胖子的高烧虽然退了,但身体亏空得太厉害,整个人都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软绵绵的。 有好几次,他都一屁股坐在泥地里,说什么也走不动了,嘴里念叨着:“甲哥,九川,你们别管我了,给我留个全尸就行……”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从背包里,拿出我们仅剩的那一点点肉干,塞进他嘴里,然后和九川一起,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前走。 “你想留在这儿,陪那些长毛的野人玩儿?”我通常会这么骂他,“我可告诉你,那玩意儿吃人,不吐骨头。” 一听到长毛野人,胖子就会激灵灵地打个哆嗦,然后咬着牙,继续挪动他那两条已经肿得跟水桶一样的腿。 死亡的恐惧,是比任何鸡汤都管用的兴奋剂。 我们就这样,像三只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跟在那个沉默的老猎人身后。 到了晚上,老阿公会找一个背风的山洞或者石壁下,生起一堆火。 火,是我们在这种环境下,唯一的慰藉。 它能带来温暖,能烤干我们湿透的衣服,更能驱散黑暗,和黑暗里那些未知的恐惧。 老阿公会把白天采的一些草药,捣碎了,敷在我们每个人的伤口上。 他的手法很粗糙,但药效却出奇地好。 九川的脚伤,在敷了两天草药后,竟然奇迹般地消了肿。 不过我们的样子,狼狈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身上全是泥和划伤的口子。 衣服早就成了破布条,勉强能遮住身体。 我们三个人,看起来比山里的长发野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这段艰难的跋涉中,我们和老阿公之间,也慢慢地建立起了一种很微妙的关系。 虽然依然不知道他叫什么,来自哪个寨子。 他也很少问我们外面的事情。 但有时候,在篝火旁,他会就着呛人的烟叶,给我们讲一些山里的故事。 他给我们讲,他年轻的时候,怎么一个人,用一把土弓,斗死了一头三百多斤的野猪王。 也给我们讲,他阿爹那辈,山里闹饥荒,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的故事里,没有惊心动魄的传奇,只有关于活着这件事的道理。 有一天晚上,胖子忍不住,还是问了他:“阿公,您一个人,在这山里待了一辈子,不闷吗?” 老阿公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旱烟,看着跳动的火光,过了很久,才缓缓地说道: “山,也是会说话的。你听得懂它的话,就不闷了。” 我们似懂非懂。 就这样,我们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林海里,又走了整整五天。 到第六天中午的时候,一直沉默地在前面带路的老阿公,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们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只见在我们面前不远处的山坡下,出现了一条被人为踩出来的、蜿蜒的土路! 虽然路很窄,上面也长满了杂草,但那确确实实,是一条路! “顺着这条路,再走一天,就能看到公路了。”老阿公指着那条路,声音平静地说道,“到了公路上,就有跑山的车。你们,就能回家了。” “回家……” 听到这两个字,我们三个大男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段时间所经历的一切,那些恐惧、绝望、痛苦,在这一刻,全都涌上了心头。 “阿公!”胖子“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泥地里,对着老人,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兄弟几个,这辈子都还不清!您跟我们一起下山吧!我们给您养老!我们……” “山里人,不兴这个。”老人皱了皱眉,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你们能活着出去,就是山神对你们最大的恩赐了。记住,以后,别再回来了。” 他从他那个破旧的兽皮袋子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递给了我。 “这里面,是剩下的肉干和草药。你们路上用。” 他又看了看九川脚上的伤。 “你的脚,还没好利索。下了山,找个干净地方,用盐水好好洗洗,别沾了脏东西。” 最后,他看向我。 “你这个娃,”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心重。但路,还长。”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停留,转过身,背着他那张土弓,拎着他那把砍刀,头也不回地,就走回了那片养育了他一辈子的林海中。 他的身影,很快就被茂密的树木所吞没。 我们三个人,站在那条土路的起点,对着他消失的方向,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这一别,就是永别了。 我们没有立刻赶路。 我们就在路边,生了一堆火,把老阿公留给我们的最后一点肉干,都烤了。 这是我们离开那座王陵以来,吃得最安心的一顿饭。 吃完之后,我们三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样,靠着树,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我们睡得特别沉,特别香。 也许是因为,我们终于看到了……回家的希望。 第三十四章 拦车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胖子和九川还在睡,胖子的呼噜声,打得跟打雷似的。 我站起身,走到那条土路的边缘。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墨绿色山峦,在暮色中,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 这里很美,也很安静。 但就在这片看似宁静的美景之下,埋藏着怎样恐怖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已经被雨水浸得有些发皱的烟盒。 这是从钱宏业身上搜刮来的,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根了。 我把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得我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不是在为钱宏业,或者那些死在里面的人感到悲伤。 我是在为我们自己。 我们这趟活儿,可以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东西没拿到,自己也差点把命搭进去。 还惹上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诅咒。 钱宏业那个老狐狸,现在估计也早就成了殉葬坑里的一堆白骨。 他带进去的那么多人,最后,只剩下了我们三个。 我看着手里的烟,突然觉得,我们这些所谓的土夫子,其实跟这根烟没什么区别。 被人点燃,烧尽自己,最后剩下的,不过是一截没人会多看一眼的烟灰。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钱财,宝物,都是身外之物。 能把这条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那个地方的东西,太邪性,不拿,也好。 “甲哥,想啥呢?” 胖子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正揉着眼睛,从地上坐起来。 “没想啥。”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就是觉得,咱们这趟活儿,干得有点亏,还好姓钱的提前给了一百万。” 胖子嘿嘿一笑:“谁说咱们没捞着?” 他那张胖脸上,又是泥又是草屑,笑起来的样子,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嗯?”我愣了一下,“你小子什么意思?” 九川也醒了。 胖子得意地朝我们挤了挤眼睛,然后把手伸进了自己那件已经烂成布条的口袋里,摸索了半天。 最后,他像是献宝一样,掏出了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疙瘩,递到了我面前。 “甲哥,九川,你们看看,这是啥?” 我狐疑地接过那个布包。 布包一入手,我就感觉分量不轻。 我一层一层地打开,当里面的东西露出真容时,我和九川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那是巴掌大小。用青铜铸成的老虎。 老虎的造型,是战国时期典型的蹲踞姿态,肌肉线条充满了力量感。 它的身上,用错金银的工艺,镶嵌出了华丽的虎斑纹。 虽然埋在地下几千年,但那股子王者之气,却丝毫未减。 最重要的是,这只青铜虎,是从中间一分为二的。 “是兵符!”我失声叫了出来,“是虎符!” “嘿嘿,甲哥好眼力。”胖子一脸的得意,“这玩意儿,应该就是那巴王的调兵虎符了。” 我拿着那半只虎符,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又惊又喜。 这东西,要是放到外面的古玩市场上,绝对是国宝级的重器! 别说医药费了,我们下半辈子,什么都不用干了! “你小子。”我回过神来,看着胖子,又好气又好笑,“什么时候顺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啊!”胖子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地说道,“当时不是被那些汞尸追得屁滚尿流嘛。” “我跑的时候,不小心在那个大王座上绊了一下,手下意识地就在扶手上抓了一把,就把这玩意儿给抓手里了。” “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慌乱之中,就顺手塞怀里了。” “后来一直逃命,就把这事儿给忘了。直到刚才听你说咱们白跑一趟,我才想起来。” 我看着他那张憨厚老实的脸,简直哭笑不得。 “你他妈真是个鬼灵精!”我笑骂了一句,“你小子就不怕,把那玩意儿的诅咒也一起带出来?” “嗨,怕个球!”胖子一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无赖样,“按你说的,咱们这是空手顺来的,不算偷。” “再说了,富贵险中求嘛!这趟活儿,差点把命都丢了,要是不带点纪念品出来,我晚上做梦都得哭醒了!” 有了这个意外之喜,我们三个人的精神头,一下子就足了。 之前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上路了。 那条土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难走。 路面上全是坑坑洼洼的泥潭和石子。我们三个人,都是一瘸一拐。 我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九川的脚伤未愈,胖子则是大病初愈,浑身没劲。 我们走得很慢,就像是三个从战场上逃下来的残兵败将。互相搀扶着,走了整整一天。 到傍晚的时候,我们终于走到了这条土路的尽头。 前面,出现了一条更宽阔的盘山公路。 在公路的旁边,还立着一块歪歪斜斜的路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昭觉县。 “公路!是公路!”胖子看着那条路,激动得又哭又笑,“他妈的!老子总算是看到人走的路了!” 我们三个人,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到了那条公路上。 躺在冰冷、坚硬的石子路上,感受着那股属于现代文明的味道,竟然觉得无比的亲切。 天,渐渐地黑了。 昭觉县,地处大凉山腹地,是个出了名的穷地方。 我们三个人,站在柏油公路的旁边,就像是三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难民。 过往的车辆,无论是小轿车还是拖拉机,看到我们,都像是见了鬼一样,一脚油门踩到底,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们拦了半个多钟头,没有一辆车肯停下来。 “妈的,这帮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胖子看着一辆从我们面前呼啸而过的小轿车,气得直骂娘。 “换你你停吗?”我看了看我们自己这副尊容,苦笑了一下,“三更半夜,荒郊野岭,三个跟野人一样的壮汉拦车。人家不报警抓咱们,都算是客气的了。” 第三十五章 人世间 就在我们快要绝望的时候,远处,两道昏黄的车灯,由远及近,缓缓地驶了过来。 是一辆烧柴油的、老式的解放牌大卡车。 车开得很慢,我赶紧跑到路中间,张开双臂,死死地挡住了它的去路。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那辆大卡车,在我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终于停了下来。 驾驶室的车窗摇了下来,一个叼着烟,满脸横肉,眼角还有一颗黑痣的司机,探出头来,冲着我就是一顿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找死啊!大半夜的,想投胎是不是!” 我没理会他的咒骂,从口袋里,掏出了我们身上仅剩的一点现金。 大概有两千多块,全是从钱宏业身上搜刮来的。 “师傅,行个方便。”我举着手里的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我们三个,是来这边旅游的驴友,在山里迷了路,钱包证件都丢了。想搭个车,去县城。这点钱,就当是我们的路费和油钱了。” 那司机看到我手里的红票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脸上的怒气,瞬间就变成了算计。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们三个人,那眼神,就像是在菜市场里,打量三头待宰的猪。 “去县城?”他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说道,“可以啊。不过你们只能坐后面车斗里了。” “没问题。”我立刻点头。 “还有,”他伸出五个粗壮的手指,“这个数。一个人。” “五百?!”胖子一听就炸了,“你他妈抢钱啊!从这儿到县城,顶多也就三四十公里路!” “爱坐不坐。”司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作势就要关窗户,“你们可以继续在这里等下一辆。不过我可告诉你们,这后半夜,除了我这趟拉猪的车,可就没别的车会经过了。” 我一把拉住了还想理论的胖子,。 “行。”我从手里的钱里,数出了一千五百块,递了过去,“师傅,麻烦了。” 那司机接过钱,一张一张地点了点,确认无误后,脸上才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上来吧。” 我们三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了那装满了猪笼的卡车车斗。 一股浓烈的猪粪和骚臭味,扑面而来,差点没把我们给熏晕过去。 卡车重新发动,摇摇晃晃地,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我和胖子、九川,就挤在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猪笼中间。 卡车开得不快,但山路颠簸,我们三个人,像是炒锅里的豆子一样,被颠得七荤八素。 我靠在一个猪笼上,看着天上那轮残月,和漫天的繁星。 这是我从那座王陵里出来后,第一次,有心情看一看夜空。 车轮下的,是人间的路。 周围的,是虽然难闻,但却充满了烟火气的味道。 大概一个多小时后,卡车在一个亮着几盏昏暗路灯的小县城边上,停了下来。 我们三个人,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那司机连招呼都没打,一脚油门,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们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破旧,但却有电灯、有楼房的小县城,一时间,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们在街上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名叫红星旅馆的小招待所。 招待所的老板,是个睡眼惺忪的中年妇女。 她看到我们三个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本来是不想让我们住的。 直到我把剩下那几百块钱,都拍在了她那油腻的柜台上。 “开一间房,最好的。” “好……好嘞!”老板娘看到钱,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麻利地给我们开了间房。 房间很小,也很潮湿,墙壁上还有大片的霉斑。 但对我们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我们三个人,轮流在卫生间里,洗了足足一个多钟头的澡。 直到把身上那层厚厚的泥和污垢,全都搓下来,我们才感觉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洗完澡,我们三个人,就像是三条被抽了筋的死狗,倒在那两张木板床上,一动都不想动。 耳朵里,再也没有了空旷溶洞里的滴水声,也没有了裂谷下的风声。 取而代之的,是隔壁房间传来不堪入耳的喘息声,和楼下街道上,偶尔经过的车辆轰鸣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这一觉,没有梦,什么都没有,就像是死过去了一样。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刺眼的阳光,从那扇糊着报纸的窗户缝里挤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了一道道亮斑。 我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窗。 楼下,是一条典型的西南小县城的街道。 两边是低矮的、有些破败的砖瓦房。 卖早点的铺子,门口还冒着热气。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嬉笑着从楼下经过。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自家门口,端着一个比脸还大的碗,呼啦呼啦地吃着面条。 一切,都那么的平凡,那么的真实。 看着眼前这幅景象,我甚至有些怀疑,我们前十几天所经历的一切,到底是不是一场噩梦。 但当我低下头,看到自己手臂上那些被荆棘划出,已经结了痂的伤口时。 我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的。 我叫醒了胖子和九川,三个人,在楼下找了个路边摊,一人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外加两个茶叶蛋。 当那碗撒着葱花和香菜,飘着红油的牛肉面下肚时。 我们三个大男人,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吃完了那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我们在昭觉县城,没有多做停留。 这个地方,离那片要命的原始森林太近了。 我总觉得,空气里,都还带着那股子让人不安的味道。 当天下午,我们换了身兴头,坐上了一辆开往西昌的长途班车。 车上挤满了穿着民族服饰的彝族老乡,和各种鸡鸭猪崽。 然后从西昌,又辗转坐了大半天的火车。 我们三人走出火车站,看着眼前那熟悉的,高低错落的吊脚楼。 “妈的,” 我咧开嘴,笑了,“老子,回来了。” 第三十六章 渡我 我们没有回我那个半死不活的杂货铺。 那个地方,对我们来说,已经不安全了。 谁也不知道,钱宏业背后,还有没有别的势力。 我们在南纪门附近,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开了间房。 进房间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分钱,钱宏业给的一百万订金。 “九川,胖子,咱们这次是过命的交情。老规矩,三兄弟,平分。谁也别嫌多,谁也别嫌少。” 胖子搓着手,嘿嘿傻笑:“甲哥,这……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九川则摇了摇头:“甲哥,我不要。我这次也没帮什么,我这份你们俩拿着。” “放屁!”我瞪了他一眼,“我说平分,就平分,谁再跟我说这话,就是不把我当大哥。” 最后,在我的坚持下,扣去进巴王墓前花掉的零碎,我给他俩,一人转了三十万。 分完钱,就该处理那只烫手的老虎了。 我把那半只错金银的虎符,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了出来,放在了床中央。 “这玩意儿,是咱们这次,唯一的念想了,咱们自己,没本事把它变成钱。” 我看着那半枚虎符,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这东西,是国宝级的重器,也是个催命符,它太扎眼了。 一旦露了白,找来的,就不是买家,是枪子儿了。 “那怎么办?”胖子也收起了嬉皮笑脸,一脸凝重地问道。 “得找个中人。”我说道,“而且,必须是个手眼通天,信得过的大中人。他得有本事,吃得下这么大的货。也得有规矩,不会干那种黑吃黑的脏活儿。” 胖子挠了挠头:“山城这地面上,有这样的人物吗?” 我想了想,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有。”我点了点头,“不过,想请他出山,不容易。而且,他的要价,也黑得吓人。” 我说的这个人,姓白,叫白敬德,在道上,都尊称他一声白先生。 白敬德不是倒斗的,也不是掌眼的。 他做的,是这行当里,最顶端,也最神秘的生意,洗货。 不管你手里的东西,来路有多不正,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铁货,还是从别人家里请出来的水货。 只要到了他手里,他就有本事,给你弄一个干干净净,可以摆在任何一家拍卖行里拍卖。 他的人脉,据说上到京城的大收藏家,下到港澳的过江龙,无人不晓。 但这个人,有个怪癖。 他不认钱。 要想找他办事,可以。 但得先拿出一样,能让他看得上眼的宝贝,白送给他。 他要是瞧得上,这买卖,就算谈成了。 他要是瞧不上,你就算捧着金山银山,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甲哥,你的意思是咱们得拿这虎符,当投名状?”胖子一听就急了,“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了吗?” “当然不是。”我摇了摇头,“这虎符,是咱们的本钱,不是投名状。至于投名状,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我看着窗外,山城那灰蒙蒙的天空,缓缓地说道: “明天,你们两个,哪儿也别去,就在旅馆里待着。我出去一趟,去会会一个老朋友。” 我嘴里说的老朋友,其实就是十八梯底下那个给我看过地图的陈瞎子。 在山城这个地面上,要说消息的灵通,和对三教九流门道的精通,没人比得过他。 我想找的东西,只有他,可能知道门路。 第二天一早,我取了一沓钱,大概一万块,用报纸包好,塞进了怀里。 我让胖子和九川务必待在旅馆里,锁好门,除了我谁来也别开。 这俩货虽然一个看着憨,一个看着闷,但都是在道上滚过刀口的人,知道事情的轻重。 我一个人,再次来到了十八梯。 还是那个熟悉的陡峭石阶,我到的时候,陈瞎子依旧躺在那张竹制躺椅上,盖着条薄毯子,手里的收音机,放着评书。 他那个小书摊,还是老样子,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各种旧书和字画。 只有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正蹲在摊前,认真地翻看着一本已经发黄了的连环画。 陈瞎子眯缝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我没吱声,走到他旁边,把怀里那沓用报纸包着的钱,轻轻地放在了他旁边的小桌上。 “陈先生,生意兴隆啊。”我压低了声音说道。 陈瞎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 躺椅轻轻地摇晃着。 “你小子,命还挺硬。”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我听见,“我还以为,你已经死在那山里头了。” 我心里一凛。 他竟然知道我下山了。 “托您的福,捡回条烂命。”我苦笑了一下,“这次来,是有桩买卖,想请陈先生给搭个桥,看看这山城地面上,最近有没有什么奇货出世?。” “哦?”他这才缓缓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沓钱,又看了看我,没有立刻说话。 那个看连环画的小姑娘,似乎是选好了,拿着书走到他面前,好奇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脆生生地问:“爷爷,这本书多少钱?” “送你了。”陈瞎子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温和,“拿去看吧,别告诉你妈。” “谢谢爷爷!”小姑娘高兴地鞠了个躬,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等小姑娘走远了,陈瞎子脸上的那点温和,才又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你小子,看来这次是发了笔横财,不过白先生的门,可不好进啊。”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心里一沉,知道他已经猜到了我的来意。 陈瞎子看了眼那堆钱,又看了看我。 他嘿嘿一笑,“行。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今天,就给你指条路。” 他身体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南岸,黄桷垭,有个姓向的人家。” “这个人,以前是蜀中一个大军阀的后人,家道中落了,但手里,还捏着一件祖上传下来的宝贝。” “最近他儿子在澳门赌钱,欠了一屁股的债,被人追上门了,急着出手那件东西,换钱救命。” “什么东西?”我追问道。 “一枚印章。”陈瞎子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一枚,用整块血玉雕成的,汉八刀工艺的私印。” “血玉印章?!”我心头巨震。 所谓的血玉,不是玉的品种,而是一种极其罕罕的现象。 是玉石在形成的过程中,沁入了硃砂或者铁元素,形成了类似血丝的纹理。 而汉八刀,则是汉代玉器雕刻的最高工艺,刀法简练,但神韵十足。 这两样东西,随便占一样,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现在竟然合在了一起,还是一枚私印! “这枚印章,奇就奇在它的印文上。”陈瞎子继续说道,“印文不是名字,也不是什么吉语,而是两个字……” “渡我。” 第三十七章 被跟踪 “渡我?” 印章,是身份和权力的象征。 要么刻名字,要么刻官职,要么刻一些福寿安康、子孙永宝之类的吉语。 刻渡我的,我闻所未闻。 渡谁?渡什么? 这里面的说道,就太深了。 “怎么样?”陈瞎子看着我脸上震惊的表情,嘿嘿一笑,露出了两排焦黄的牙,“这东西,够不够奇?” “够了。”我点了点头,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有些加速,“多谢陈先生指路。” “姓向的叫向开山,就住在黄桷垭老街,半山腰上那棵大榕树底下,门口挂着两个破灯笼的,就是他家。” 陈瞎子端起茶杯,下了逐客令,“路,我给你指了。事,能不能办成,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我没再多说一句废话,冲他拱了拱手,转身便挤进了十八梯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我没有立刻回旅馆,先是绕着解放碑,漫无目的地走了两圈。 山城潮湿的空气,混杂着火锅的香气。 我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干我们这行的,都有一种职业病,就是走到哪儿,都觉得背后有眼睛在盯着自己。 尤其是在刚做完一笔买卖之后,这种感觉会更加强烈。 穿过一条满是油烟味的小吃街,拐进一个相对僻静的巷子口,我心里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猛地一下清晰了起来! 我脚步没停,只是在经过一个堆满了竹筐的杂货店门口时,身体猛地一矮,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就闪身躲进了店门口的阴影里。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叫卖声。 我屏住呼吸,后背紧紧地贴着墙壁,眼睛死死地盯着巷子口。 几秒钟后,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探头探脑地,从巷子口的墙角后面,冒了出来。 不是什么道上的仇家,也不是钱宏业的眼线。 是刚才在陈瞎子书摊前看连环画的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 她大概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背着个旧书包,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此时,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往巷子里张望着,似乎在找我。 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同时也松了口气。 我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小妹妹,你跟着我干什么?” 那小姑娘被我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我才没有跟着你!”小姑娘缓过气来,瞪着我,“这条路,是你家开的啊?只许你走,不许我走?” “别跟我耍花样。”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从十八梯,到这里,足足有七八条巷子,别告诉我这是巧合。说,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陈瞎子让你来的?” 听我提到陈瞎子,小姑娘撇了撇嘴,反驳道:“不关陈爷爷的事,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好奇!” “好奇?” 她似乎也知道瞒不过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挺起了小胸脯,“我刚才都听到了。” “什么白先生,什么奇货,还有什么血玉印章,你跟陈爷爷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就像话本里写的那些江湖上的事?” 她仰着小脸,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充满了好奇地打量着我。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 我这边火烧眉毛,人命关天,结果半路杀出个好奇宝宝来。 江湖? 江湖是什么? 是巴王陵里那些吃人的怪物? 是钱宏业那种人的贪婪和算计? 这些东西,我怎么跟一个孩子说。 “别胡思乱想了,什么年代了,哪有什么江湖?”我从口袋里摸出一百块钱,递给她,“拿着去买点好吃的。以后别再跟着陌生人了,这很危险。快回家去。” 但那小姑娘却摇了摇头,没有接我的钱。 “我妈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钱。”她很认真地说道,“叔叔,你看起来,也不像坏人。”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不像坏人? 我自嘲地笑了笑。 “行了,我还有事。”我不想再跟她纠缠下去,转身就准备走。 “叔叔!”她在我身后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有些不耐烦地回头:“还有什么事?” 那小姑娘好像被我吓到了,犹豫了一下,小声地说道:“我叫林瑶。” 林瑶。 一个很好听,也很干净的名字。 就像是她这个人一样,干净得,和这条充满了油烟味和下水道味道的巷子,和我这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格格不入。 我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 在外面兜兜转转,确认了身后确实再没有人跟着之后,我才回了南纪门那家破旧的小旅馆。 一进门,胖子和九川就立刻围了上来。 “甲哥,怎么样?” 我把从陈瞎子那里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跟他们说了。 “渡我?”胖子听完,挠了挠头发,“这他妈什么讲究?听着就邪性。这会不会又是个坑啊?” “是不是坑,都得去踩一踩。”我从桌上拿起一个凉了的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是咱们现在,能搭上白先生这条线的唯一机会。” “那半只虎符,放在咱们手里,就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只有尽快把它变成钱,落袋为安,咱们才能真正睡个安稳觉。” 九川在一旁,一直没说话,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不管前面是龙潭还是虎穴,我们兄弟三个,都得一起闯。 我们没有立刻动身去黄桷垭。 陈瞎子虽然给了地址,但这种江湖交易,最忌讳的就是莽撞。 那个姓向的,既然是军阀后人,又急着出手宝贝救儿子,他现在的心态,一定非常敏感和警惕。 我们这么三个陌生人贸然找上门去,别说买东西了,很可能连门都进不去。 “胖子,”我对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泡面的胖子说道,“你明天出去一趟,办几件事。” “第一,去弄三套行头。要看着就像那么回事的,别在路边摊上瞎买。记住,人靠衣装,咱们这次去,不是去打架,是去请宝贝的,排场得做足了。” “第二,去租一辆车。要好车,奥迪或者奔驰,越新越好。车牌要外地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看着胖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去道上,帮我打听打听,南岸黄桷垭,姓向的这个向开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的脾气、喜好、家里有几口人,都给我摸清楚了。” “尤其是他那个在澳门欠了赌债的儿子,到底欠了多少,债主是谁。”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第三十八章 做局 胖子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 他一进旅馆的门,就把两个巨大的购物袋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了椅子上。 “我的妈呀、”他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有气无力地说道,“甲哥,你这是要了我的老命了。我这两条腿,都快跑断了。” 我和九川赶紧围了上去。 “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那还用说?”胖子一挺胸脯,脸上又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你胖哥我出马,一个顶俩!” 他指了指购物袋:“行头,给你俩买好了。一人一身黑色的休闲西装,意大利的牌子,我也不认识,反正那售货员小姐说,穿上保管跟电影里的老板一样。” “鞋是皮的,锃亮。还给你俩一人配了块表,假的,但看着跟真的一样。”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串车钥匙,往桌上一扔:“车,楼下停着呢。黑色的奥迪a6,刚跑了一万多公里,九成新。” 我点了点头,对胖子的办事效率,我向来很放心。 他这个人,看着憨,其实心思比猴都精,尤其擅长跟人打交道。 “向开山那边呢?”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提到这个,胖子脸上的得意劲儿,瞬间就收敛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给我和九川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甲哥,这个向开山,有点门道。”他吐了个烟圈,脸色凝重。 “我找了几个以前在南岸这边混饭吃的老哥们打听了一下。” “这向开山,今年六十多了,他祖上以前确实是跟着一个姓刘的军阀当副官的,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官。” “后来那军阀倒了,他爹就带着一箱子金银细软,回了黄桷垭老家,买了块地,盖了栋小楼,算是隐居了下来。” “这向开山年轻的时候,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仗着家里有点底子,在黄桷垭那一片,也是个说得上话的人物。” “后来年纪大了,才慢慢收了性子,平时就喜欢在家里摆弄些花鸟鱼虫,很少跟人来往。” “他那个儿子,叫向东,是他四十多岁才得的,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可惜,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从小就不学好,吃喝嫖赌,五毒俱全。” “前段时间,就是他,跟着一帮狐朋狗友,被人骗去了澳区,一夜之间,输了五百多万。” “五百万?!”我跟九川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债主是谁?”我追问道。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胖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债主不是赌城那边的人,是咱们山城本地的一个码头,外号叫黑狗。” “这个黑狗,是放高利贷起家的,手底下养了一帮马仔,专门干些逼债的脏活儿,心黑手辣,出了名的不讲规矩。” “向东就是被他手下的人设了局,给骗去澳门的。” “黑狗现在把向东的一根手指头给剁了,寄回了黄桷垭。” “放了话,半个月之内,要是见不到钱,下一次,寄回去的,就是向东的脑袋了。” 胖子说完,整个房间都陷入了沉默。 我终于明白,陈瞎子为什么说,这事儿得看我们自己的造化了。 这已经不是一桩单纯的古玩交易了。 这背后,还牵扯着江湖恩怨和人命官司。 我们现在要面对的,不光是一个急着卖宝贝救儿子的落魄军阀后人。 还有一个心黑手辣,不讲规矩的本地恶霸。 “甲哥,这水有点深啊。”九川在一旁,闷声说道,“一个不好,咱们可能东西没拿到,还得惹一身骚。”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在房间里来回走着。 我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直接拿着现金上门,跟向开山买那枚印章? 不行。 万一向开山狮子大开口,要个五百八百万的,我们根本拿不出来。 我们必须换个思路。 “胖子,”我停下脚步,看着他,“那个黑狗,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没有什么怕的,或者说,有没有什么爱好?” 胖子想了想,一拍大腿:“还真有!我那老哥们说,这黑狗就好面子!” “他喜欢别人捧着他,叫他狗哥。而且,他还特别信风水,信命。” “他脖子上,常年挂着一个从泰国请回来的象神牌,据说花了十几万。” “他办公室里,也摆满了各种招财,辟邪的玩意儿。” 信风水…… 我听到这三个字,心里,慢慢地,有了一个计划的雏形。 “九川,胖子,换衣服。”我把桌上那两套崭新的行头,扔给了他们,“咱们今天,不去黄桷垭。” “啊?那去哪儿?”胖子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去会会这位喜欢讲究风水的狗哥。” 第三十九章 欲擒故纵 黑狗的公司,开在南岸一个叫响水坝的地方。 这里是老山城的工业遗址,到处都是废弃的厂房和锈迹斑斑的管道。 白天都没几个人影,一到晚上,就成了那些地痞流氓的天下。 我们三个人,换上了胖子买回来的行头。 黑色的西装,擦得锃亮的皮鞋。 我跟九川都是瘦高个,穿上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就是苦了胖子,那身西装穿在他身上,扣子都快被他那大肚子给撑爆了,看着跟个准备去参加婚礼的乡镇企业家似的。 “妈的,勒死我了。”胖子扯着自己的领带,一脸的难受,“甲哥,咱们这是去要账还是去唱戏啊?” “闭嘴。”我对着旅馆那面满是裂纹的镜子,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咱们这次,是去送宝贝的。” “记住,从现在开始,我叫赵玄,是个从香港来的风水先生。” “九川,你是我的保镖兼司机,少说话。胖子,你是我的大徒弟,负责帮我捧哏。” 我又从背包里,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本从川南带出来的那本牛皮封面的日记本。 另一样,是我之前从陈瞎子那里买来的一个老物件。 一块开过光的八卦镜。 这东西不值钱,但看着挺唬人。 准备就绪,我们开着那辆黑色的奥迪a6,在天色擦黑的时候,缓缓地驶进了响水坝。 黑狗的堂口,很好找。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废弃水泥厂。 楼下停着好几辆面包车,一群光着膀子,身上纹着龙虎豹的马仔,正蹲在门口,抽烟打牌。 楼顶上,还用红色的霓虹灯,做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黑狗安保。 “我操,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拍电影呢。”胖子坐在副驾驶上,小声地嘀咕着。 我没说话,只是让九川把车,不远不近地,停在了办公楼斜对面的一个阴影里。 我们没有立刻下车。 我摇下车窗,点上一根烟,静静地观察着。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一辆黑色的本田雅阁,在一群马仔的前呼后拥下,开到了办公楼的门口。 车门打开,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戴着一条小臂粗金链子,理着个光头的壮汉,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满脸横肉,显得格外凶悍。 他一下车,门口那些马仔,全都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狗哥!” “嗯。”那壮汉点了点头,随手把车钥匙扔给一个小弟,正准备上楼。 “就是现在。”我掐灭了烟头,对九川说道,“开车,过去。记住,气势要做足了。” 九川点了点头,发动了汽车。 黑色的奥迪a6,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地横在了那辆本田雅阁的前面,堵住了黑狗上楼的路。 门口那些马仔,一下子就炸了锅! “操你妈的!会不会开车!” “哪儿来的傻逼!找死啊!”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就围了上来,手里还拎着钢管。 车里,胖子紧张得手心都开始冒汗。 我则稳如泰山,理了理自己的西装,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我没有去看那些咋咋呼呼的马仔,目光直接落在了那个为首的光头壮汉,黑狗的身上。 黑狗也眯着眼睛,在打量我。 他能在这鱼龙混杂的响水坝拉起这么一支队伍,显然不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他看我的穿着,看我坐的车,又看了看我身后,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的九川,没有立刻发作。 “这位朋友,”他挥了挥手,制止了手下马仔的鼓噪,问道,“什么意思?想在这响水坝,跟我黑狗掰掰腕子?” 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八卦镜,托在手心。 我操着一口故意学来的、半生不熟的港普,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叫赵玄,从香港来。路过宝地,见此地煞气冲天,怨气凝聚。而这煞气的源头,似乎就应在阁下的身上。我与阁下无冤无仇,只是不忍见阁下大难临头而不自知,特来提醒一句。” 我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我身后的胖子,都张大了嘴巴,一脸还能这么玩的表情。 黑狗也被我这套神神叨叨的说辞,给弄得一愣一愣的。 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装神弄鬼。”他身边一个瘦得跟猴似的马仔,嗤笑一声,“狗哥,别听他放屁,我看他就是来找茬的!” 我没有理会那个马仔,只是看着黑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黑云压顶,印堂发黑。” “阁下最近,恐怕是夜不能寐,噩梦缠身吧?而且,不出三日,必有血光之灾。” 我看到,他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脸上那股子嚣张跋扈的凶悍之气,也瞬间凝固了。 我当然知道他会是这种反应。 混江湖的,尤其是爬到他这个位置的,察言观色,是我吃饭的基本功。 我从下车的那一刻起,就在观察他。 他眼圈发黑,眼袋浮肿,眼白里还带着血丝。 这绝对不是一天两天没睡好那么简单。 这是长期精神紧张,心力交瘁的表现。 他虽然极力想表现出一副大佬的沉稳,但他下意识地摸脖子上的象神牌的动作,都出卖了他内心的焦虑。 至于血光之灾,那就更简单了。 胖子打听来的消息,他刚剁了向东的一根手指头。 手上刚沾了血,向开山再怎么落魄,祖上也是军阀,谁知道他有没有藏着什么后手? 黑狗这种人,做的就是刀口舔血的买卖。 他一边享受着暴力带来的快感和利益,一边也比任何人都怕这种暴力,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他这种状态,晚上能睡得着觉才怪了。 我这一套说辞,不过是把他心底里最怕的东西,用一种故弄玄玄的方式,给挑明了而已。 他越是信风水,信鬼神,就越吃我这一套。 “你……你他妈的胡说八道什么!” 旁边那个瘦猴马仔,看自己大哥脸色不对,立刻跳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我看你就是活腻了,敢跑到我们狗哥面前来装神弄鬼!” 我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信与不信,皆在阁下一念之间。”我把手里的八卦镜收回口袋,语气平淡地说道,“我与阁下萍水相逢,言尽于此。” “只是有些横财,拿了烫手。有些人的命,沾了因果,因果报应,如影随形。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我不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就准备上车离开。 欲擒故纵,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精髓。 你越是表现得不在乎,对方就越是心里发毛。 第四十章 忽悠,接着忽悠 “等等!” 果然,黑狗开口了。 他拦住了身边还想叫嚣的马仔,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混杂着忌惮和好奇。 “阁下既然是高人,就这么走了,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 黑狗往前走了两步,身上那股子劣质香水味,也飘了过来, “我黑狗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敬重有真本事的先生。敢不敢上楼,喝杯茶,慢慢聊?” 这是在下战书了。 他嘴上说着客气,但那意思很明显。 上了他的楼,进了他的地盘,是龙是蛇,就得由他说了算了。 “有何不敢?”我笑了笑,转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 黑狗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一挥手:“都他妈给老子把路让开!没看到有贵客吗!” 那些马仔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让开了一条路。 黑狗走在最前面,我和胖子、九川跟在后面。 我们三个人,在那几十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注视下,走进了那栋废弃的办公楼。 楼道里很黑,也很脏。 墙壁上到处都是用喷漆喷的脏话和各种乱七八糟的涂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臭和泡面味。 上了二楼,就是一个被完全打通了的大开间。 十几个赤着上身,正在打牌喝酒的马仔,看到我们上来,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朝我们看了过来。 整个空间,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黑狗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把我们带到了三楼,他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装修得倒是挺讲究。 地上铺着红地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猛虎下山十字绣。 一张不知道是什么木头的办公桌后面,摆着一排真皮沙发。 最扎眼的,是办公桌的后面,还设着一个神龛。 里面没供关公,也没供财神,而是供着一尊青面獠牙的鬼神雕像。 神龛前,还插着三炷正在燃烧的、又粗又长的香。 看来,胖子打听来的消息没错。 这个黑狗,确实是个又信又怕的主儿。 “坐。”黑狗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办公桌后面的老板椅上。 立刻有马仔端上来了茶水。 我没坐,而是背着手,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地盘一样,在这间办公室里,慢悠悠地转了起来。 我的目光,扫过他墙上的画,扫过他桌上的摆设,最后,落在了那个供着鬼神的神龛上。 “阁下这办公室,从风水上来说,是个困龙局啊。”我摇了摇头,啧啧有声。 黑狗的脸色,又变了。 “困龙局?” 他猛地从老板椅上站了起来,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先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黑狗的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我这办公室,是专门请南边的大师来看过的。” “大师说,我这叫猛虎盘踞,是旺财旺运的格局。” “猛虎盘踞?”我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走到他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伸手指了指墙上那幅猛虎下山的十字绣。 “虎是山中之王,主杀伐。” “下山虎,更是饿虎,是来觅食的,煞气最重。” “你把它挂在你的主位之后,这叫背虎而坐,等于你天天背着一头随时准备吃人的饿虎。” “你压得住它的时候,它能帮你旺杀气,让你在道上顺风顺水。” “可一旦你的气运弱了,压不住它了……” 我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它就要反过来,先吃你这个主人了。” 我又指了指他办公室那扇正对着一排废弃烟囱的窗户:“窗外烟囱林立,形如香阵。你这办公室,日日夜夜,等于都在被人上香。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还有你这尊神像。”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青面獠牙的鬼神雕像上。 “此乃夜叉,是佛门护法,也是地狱恶鬼。” “拜夜叉,求的是偏财,走的是险路。” “但夜叉喜怒无常,你求他办事,就得拿东西去供奉他。你这段时间,喂过他了?” 我每说一句,黑狗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说得这些东西,半真半假。 懂点风水皮毛的,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但这东西,奇就奇在,我说得都应验了。 他最近确实不顺,也确实夜不能寐。 这就叫心理暗示。 我说他是困龙局,他越想,就越觉得这里不对劲,越觉得浑身难受。 “那……那依先生看,我该如何破解?”黑狗的态度,终于软了下来。 他甚至不自觉地,用上了您这个字。 我走到办公桌前,伸出三根手指。 “要破此局,有三个法子。” “先生请讲!”黑狗的态度,已经变得毕恭毕敬。 “下下策,是你这办公室,得改。”我说道,“墙上的饿虎,得请下来。” “窗外的烟囱,得用泰山石敢当镇住。” “你这尊夜叉,也得换个地方,不能摆在主位之后。 “不过,这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你身上的煞气,已经入体了。” “那……中策呢?”黑狗紧张地追问。 “中策,”我看了他一眼,“就是放生。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或者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这煞气的根源,就在你结下的这段因果上。把东西还了,再去庙里烧三炷高香,求个心安。” 听我这么说,黑狗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很难看。 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先生,不瞒您说,我最近确实和人解下个梁子,但道上有道上的规矩。我要是把人放了,以后我还怎么在这响水坝立足?这口饭,我还怎么吃?” 我心里冷笑一声,知道他会这么说。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让他这种人放下屠刀,比让他去死还难。 “那就只剩下上上策了。”我看着他,缓缓地说道,“既然你不愿意化解这段因果,那就只能用更凶的东西,把它镇下去。” “更凶的东西?” “没错。”我点了点头,“你这尊夜叉,已经镇不住你身上的煞气了。你需要一个镇物。” 第四十一章 等 “什么样的镇物?”黑狗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此物,必须是玉。”我开始给他下套,“玉,是山川的精魄,天生就带着一股正气。” “但普通的玉,不行。” “必须是那种在地下埋了上千年,吸收了地脉龙气,又沾染过血光,最好是王侯将相的贴身之物,才够霸道。”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黑狗的表情。 他听得如痴如醉,完全被我带进了沟里。 “我听说,”我话锋一转,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山城地面上,最近好像就出了一件这样的宝贝。是一枚汉代的血玉私印。这东西,煞气极重,怨念也深。印文是两个字渡我。” “渡我……”黑狗念叨着这两个字,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对。”我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枚印,不是用来渡人的,是用来渡鬼的。” “是当年的主人,用来镇压自己身上的杀孽和怨气的。你身上的这点麻烦,跟它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 “只要你能得到这枚印,把它供奉起来,日日上香。不出七天,你身上的煞气,自然就会被它吸走。” “到时候,你不但能化解眼前的灾厄,还能借它的力,让你未来的路,走得更顺。” 我这番话,真假掺半,虚虚实实。 对于黑狗这种又信又贪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计策。 他听完,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先生,”他搓着手,一脸急切地问道,“您……您知道这枚印章,在谁手里?” 我摇了摇头,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我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我只是个路过的风水先生,看到你有难,提点你一句罢了。” “这宝物,讲究个缘字。你跟它有缘,自然就能找到。要是无缘,强求不得。” 说完,我放下茶杯,站起了身。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我们,也该告辞了。” 我不再给他任何追问的机会,带着胖子和九川,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接下来,就该看他自己,怎么把这条鱼,从水里钓上来,然后乖乖地,送到我的手上了。 “先生!先生请留步!” 就在我的手快要碰到办公室门把手的时候,黑狗那焦急的声音,从我们身后响了起来。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只见黑狗连滚带爬地从他那张巨大的老板椅后面跑了出来。 脸上哪儿还有半点刚才的凶悍和阴沉,只有着近乎谄媚和恐慌的笑容。 “先生,您……您这就走了?”他跑到我面前,因为跑得太急,说话都有些喘,“您……您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我……我这还没好好招待您呢!” 他一边说,一边从他那花衬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沓厚厚的现金,就往我口袋里塞。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就当是给先生的茶水钱了。” 我抬起手,轻轻地挡住了他。 “阁下,我刚才说了,我与你萍水相逢,出手点拨,不为钱财。”我的声音依旧平淡。 “那枚印章,是你的缘,也是你的劫。能不能找到,找到了,又能不能镇得住,那都是你自己的造化了。” “天机言尽于此,我一个方外之人,不便过多干涉。”我作势又要走。 “先生!别啊!”黑狗是真的急了。 我要是收了钱,黑狗可能还要琢磨琢磨我是不是个骗财的骗子。 可我什么都不要,这在他看来,几乎就做实了世外高人的形象。 黑狗一咬牙,几乎是用一种哀求的语气说道,“我黑狗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天机缘分的!” “我只知道,先生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您无论如何,得给我留个联系的法子!” “万一我找到了那枚印章,或者有什么别的难处,也好向您请教啊!” 我看着他,似乎是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部早就准备好的老款诺基亚,卡也是不记名的。 “我在这山城,只待七天。”我说道,“七天之内,你要是能找到那枚印章的下落,就打这个电话。” “七天之后,无论你找没找到,我都会离开山城,到时候,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他感激得就差给我跪下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带着胖子和九川,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这一次,黑狗没有再拦我们。 他亲自把我们送到了楼下。 车子缓缓驶离响水坝。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黑狗还领着他手下的人,站在那栋破旧的办公楼门口,恭恭敬敬地,对着我们远去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到车子彻底拐出了那片废弃的工业区,胖子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的妈呀……”他瘫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伸手就去扯自己那快要勒断气的领带,“甲哥,我他妈的刚才腿肚子一直在转筋!我还以为,咱们今天,得横着从那楼里出来呢!” 九川虽然没说话,但他那一直握着方向盘的手,也终于松弛了下来。 我则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刚才那一番表演,看似轻松写意。 但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我们三个,现在可能都已经沉尸长江底了。 “甲哥,你……你真是神了。”胖子缓过劲来,一脸崇拜地看着我,“你怎么就知道,那姓黑的,一定会信咱们?” “因为,他怕死。”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城的夜景,淡淡地说道,“越是这种手上沾了血,过着刀口舔血日子的人,就越是惜命,越是信命。” “我不过是给了他一个,他自己最想相信的答案罢了。” “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等。”我吐出一个字。 “等?” “对。”我看着远处,黄桷垭老街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这位狗哥,替咱们去把玉给请回来。” 第四十二章 血玉上钩 接下来的两天,是我们这趟出来,过得最安稳,也是最煎熬的两天。 我们三个人,整天就缩在那间破旅馆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到了第四天下午,胖子再也坐不住了。 “甲哥,那黑狗到底行不行啊?”他把一根烟屁股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说道,“他别不是压根就没把咱们的话当回事吧?要不,我再出去打听打听?” “坐下。”我靠在床上,闭着眼睛,淡淡地说道,“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钓鱼,最讲究的,就是耐心。” “可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 胖子一屁股坐在床边,床板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时间,就在这种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在第六天上午,老旧的诺基亚毫无征兆地,突然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一声……两声……三声…… 在铃声响到第三下的时候,我才上前拿起手机,接起电话。 “喂?” 对面传来的,是黑狗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急切的声音。 “先生!是我,黑狗!我找到您说的那枚印章在谁手里了!” “哦?”我等到他那股兴奋劲儿稍微平复了一点,故意拖长了声音,“那印章的主人肯出手?” “肯!肯定肯!”黑狗立刻说道,“那老东西有个烂赌鬼儿子,还欠我五百万呢!我跟他说,只要他把那枚印章拿出来,他儿子的债就一笔勾销!他立刻就答应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果然不出我所料。 “先生,”黑狗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有些谄媚起来,“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移步过去,替我亲自掌掌眼?” “我怕那老东西拿个假货糊弄我,这事儿,还得您这种高人,才能镇得住场子。” “时间,地址。”我没有跟他废话,装作不知道向开山家在哪的样子。 “黄桷垭老街……”黑狗报出的地址,和陈瞎子说的,一字不差。 “先生,您看,我现在亲自开车去接您,怎么样?” “不用了。”我打断了他,“我自己过去。到时候,你在街口等我。” 黑狗在电话那头,答应得比谁都干脆:“好好好,都听先生的!” 我挂断了电话,把那部老旧的诺基亚往床上一扔。 胖子和九川,立刻就围了上来。 “甲哥,印章到手了了?”胖子一脸的兴奋和紧张。 “嗯。”我点了点头,“准备一下,咱们也该动身了。” 一个小时后,黄桷垭老街。 这里是山城还没被拆迁的老城区之一。 因为不是周末,街上的人不多,大多是些坐在自家门口,晒着太阳,打着瞌睡的老人。 我让九川把车停在街口,他留在车里,负责接应和望风。 我和胖子,则顺着那条青石板路,不紧不慢地,朝着老街深处的牌坊走去。 还没走到牌坊,我就远远地看见,黑狗一个人,正焦躁不安地站在牌坊底下,不停地抽着烟,脚下已经扔了一地的烟头。 他今天没穿那件招摇的花衬衫,而是换了身黑色的夹克。 脖子上那条小臂粗的金链子,也收了起来。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有点怕。 他也看到了我们,立刻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快步迎了上来。 “先生!您可算来了!” “东西呢?”我没跟他客气。 “在里面。”黑狗指了指后面一条僻静的巷子,“那老东西的家,就在里面。他脾气有点倔,待会儿,还得劳烦先生您多费心。”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跟着他,走进了那条巷子。 向开山的家,很好找。 就像陈瞎子说的,半山腰上那棵巨大的黄桷树底下,门口挂着两个已经褪色了的红灯笼。 那是一栋两层高的小楼,带着一个不大的院子。 从那考究的飞檐和已经有些斑驳的雕花窗棂,还能依稀看出,这栋宅子在当年,也曾风光过。 黑狗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他看着眼前这栋小楼,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上前一脚就把门给踹开了。 “向老头!老子来了!东西准备好了吗!” 黑狗粗暴的吼声,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几只正在院子里那棵大黄桷树下啄食的麻雀,被吓得扑棱一下,飞走了。 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干净。 墙角种着几丛兰草,还有一个小小的鱼池,里面养着几尾红色的锦鲤。 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的老人,正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一盆君子兰。 听到黑狗的吼声,他修剪的动作,顿了一下。 向开山看着踹开大门的黑狗显然很嫌恶。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虽然苍老,但中气十足,“黑狗,我姓向的还没死。这扇门,我自己会开,用不着你来踹。” “嘿,向老头,脾气还挺大。”黑狗咧嘴一笑,“少他妈跟我废话!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叙旧的。东西呢?拿出来吧!” 向开山没有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越过了黑狗,落在了我和胖子的身上。 他看着我们这一身崭新的行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疑惑。 黑狗也注意到了向开山的目光。 他侧过身,粗声粗气地介绍道:“看什么看?这位是香港来的赵玄先生,是专门来替我掌眼的大师。” “向老头,我可告诉你,别想着拿什么假货来糊弄我。在赵先生面前,你那点小伎俩,不够看!” 向开山看着耀武扬威的黑狗,又看了看我这个故作高深的风水大师。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丝悲凉和绝望。 我注意到,黑狗见到向开来的表情明显神色松了几分。 看来这人嘴上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缜密。 估计也担心我们是不是向开山请来的救兵,合伙演戏骗他。 幸好我们之前没来贸然来见向开山,不然指不定此时会让黑狗看出一些端倪。 向开山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光线昏暗的堂屋。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萧索和苍老。 黑狗跟了进去。 我冲胖子使了个眼色,也跟了进去。 堂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但每一样,都是上了年份的老东西。 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都是正经的红木。 墙上挂着一幅已经有些发黄的山水画,画上没有落款,但那股子气韵,一看就是大家手笔。 向开山没有让我们坐。 他走到堂屋正中央的香案前,从上面一个上了锁的红木匣子里,捧出了一个用黄布包裹着的盒子。 黑狗的呼吸,一下子就变得急促起来。 我和胖子,也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第四十三章 PUA 当盒子完全打开,里面的东西露出真容时,我们所有人的眼睛,都被吸引住了。 那是一枚印章。 通体血红,在昏暗的堂屋里,像是凝聚了一块永远不会干涸的鲜血。 印章的材质,似玉非玉,温润通透。 里面,能清晰地看到,有无数条血丝,在缓缓地游动。 印钮,是一只用汉八刀工艺雕刻的螭龙。 刀法简练到了极致,寥寥几刀,却把螭龙那种凶悍、霸道的神韵,刻画得入木三分。 这东西,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心悸。 “先生……”黑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回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激动。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桌前,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手套,将那枚血玉印章,小心翼翼地捧在了手里。 入手温润,沉重。 我将印章翻了过来,印面上,是两个用古篆雕刻的字。 那两个字,像是带着某种魔力,我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的心神,都差点被吸了进去。 渡我。 “是真品。”我放下印章,摘下手套,看着黑狗,点了点头。 “而且,比我想象的,还要凶。” “天为阳,地为阴。血为媒,玉为引。煞气内敛,怨气不散。你确定,你要用它来镇你的煞气?” 我继续用出以退为进的招式。 可黑狗一听是真品,眼睛都红了:“要!当然要!” 他一把就将那枚印章抢了过去,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是怕被人抢走一样。 “有了这宝贝,以后谁他妈的还敢跟我黑狗作对!” 向开山看着他那副贪婪的嘴脸,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 “东西,你拿到了。”他声音沙哑地说道,“我儿子的事……” “放心。”黑狗把印章揣进怀里,拍了拍胸脯,哈哈大笑, “我黑狗,一口唾沫一个钉!你儿子欠我的五百万,一笔勾销,你可以给你儿子打电话,他现在应该已经快上飞机了。” 向开山听后,顾不得我们还在,忙去院子里拿手机给儿子向东打起电话确认。 等他走后,我突然开口,淡淡地说道: “黑狗阁下,我劝你,最好现在别碰那枚印章。” “你身上的煞气,和这枚印章的怨气,是相冲的。现在把它贴身放着,不出三个小时,就会大祸临头。” 黑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人用熨斗烫平了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先生……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黑狗抓着那枚印章,感觉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什么绝世宝贝,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想扔,又舍不得扔。 我看着他那副左右为难的样子,脸上却是一副悲天悯人的高人神情。 “我刚才说了,此物,至凶至煞。”我叹了口气,“你身上的煞气,是后天沾染的,是无根之煞。” “但这枚印章里的怨气,却是跟了它上千年,是有根之怨。” “你现在,就好比是一个身上着了火的人,不想着先灭火,反而直接抱住了一个炸药桶。你觉得,后果会是什么?” “那……那……那我该怎么办?”黑狗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先生,您得救我啊!您可不能话只说一半啊!”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我故作沉吟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想要降服此等凶物,不能硬来,只能渡。” “渡?” “对。”我点了点头,“这枚印章,之所以叫渡我,就是因为它需要一个渡口。你需要一个地方,把它的怨气,先引出来,净化掉。” “然后,再把你自己的一滴血,喂给它,让它认你为主。” “这样,它才能为你所用,否则,它只会把你当成第一个渡掉的祭品。” 黑狗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完全听不懂,但就是觉得高深莫测,厉害得不得了。 “那该怎么渡?需要我做什么?”他一脸急切地问道。 “这件事,你做不了。”我摇了摇头,“渡印的过程,极其凶险,必须由我亲自设坛作法。” “时间,要选在阴气最重的时候。地点,要选在流水环绕的聚阴之地。” “我还需要准备朱砂、黑狗血、无根水、柳木剑……这些东西,缺一不可。” 我顿了顿,看着他手里的印章,最后说道:“最重要的是,我需要用我的法器日夜镇压它七日。” 我说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胖子在一旁,也是一脸严肃地,配合着我,点了点头。 那神情,好像他也是个得道高人似的。 黑狗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是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当然不傻,那双小眼睛里,充满了怀疑。 我这番话的意思,就是要让他把这枚刚到手的宝贝,交给我。 但他也怕。 “怎么?”我看着他,语气平淡地问道,“信不过我?” “不不不!当然不是!”黑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刻摇头否认。 他咬了咬牙,双手捧着那枚血玉印章,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我的面前。 “先生,您是高人,这宝贝,就先寄放在您这里,一切都拜托先生了!”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去接。 而是赞许地笑了笑:“很好。看来,阁下,算是通过我的考验了。” “考……考验?”黑狗愣住了,一脸的莫名其妙,“先生,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完全搞不明白,我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别说他了,就连胖子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摸样。 我背着手,故作高深道:“我之前说过,这等宝物,讲究一个缘字。” “我与你萍水相逢,若是你对我没有半分信任,只是想利用我来帮你掌眼识货。” “那么,就说明,你与我毫无缘分,我自然不多说一句废话,掉头就走,更不会帮你。” 我顿了顿,看着他那张因为困惑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脸,继续说道: “但现在,你既然信得过我。这就说明,你我之间的缘分,算是正式结下了。” 第四十四章 到手 我这番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但黑狗,却彻底听傻了。 然后,他充满疑虑的脸,瞬间就松弛了下来。 “先生!您看我这猪脑子!” 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那声音,清脆响亮,“我黑狗是个粗人,不懂先生您这种高人的规矩!我……我该死!我该死!” 看他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我摆了摆手:“不知者不罪。” “既然缘分已到,那多余的客套话,就不必再说了。我们,谈谈费用吧。” 一听到费用两个字,黑狗的眼睛又亮了。 在他看来,我要的钱越多,就说明我的道行越高,也越专业,越可信。 “先生您开口!”他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只要能保我黑狗一条命,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我伸出五根手指。 黑狗的眼皮跳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五……五十万?” 我点了点头。 五十万,对黑狗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这个数字,刚好卡在一个让他觉得肉疼,但又觉得物有所值的价位上。 我要是说不要钱,他心里反而会发毛。 要是要得太多,比如一两百万,他就算信我,也得掂量掂量,要不要换个人来做法事。 黑狗一咬牙,脸上露出了肉疼的表情,但随即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就五十万!先生,您看是现在给您现金,还是给您转账?” “不急。”我摇了摇头,“我替人办事,事成之前,我分文不取。” 我看着他,缓缓地说道:“从今天起,七日之内,我会将这枚印章的煞气渡尽。” “七日之后,我将干净的宝印还给你,你再把费用给我。” “记住,这七天之内,不要来打扰我,否则,坏了我的法事,引火烧身,那后果,可就不是五十万能解决的了。” “好好好!都听先生的!我懂!我懂!”黑狗忙点着头,哪里还敢有半分怀疑。 他一直把我们送到了巷子口,点头哈腰,那副恭敬的模样,跟他之前踹门时的嚣张,简直判若两人。 我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了后座。 直到车子开出两百米远,胖子才终于松了口气: “卧槽九川,你不知道,我他妈的刚才在旁边看着,那姓黑的,愣是被咱甲哥给忽悠瘸了。” 不过他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张肥脸又垮了下来: “不对啊,甲哥!这枚渡我印,咱们不是要拿去给白先生当投名状的吗?” “是啊。”我点了点头。 “那你刚才跟黑狗说,七天之后,要把干净的宝印还给他,到时候,咱们拿什么还给他?” 胖子一脸的困惑,“咱们总不能把这印章送完礼,扭头就跟白先生再要回来吧?” 听到胖子的疑问,连一直专心开车的九川,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他们两个那紧张而又困惑的表情,笑了。 我拿起旁边座位上的那个木盒子,打开来,将那枚在黑暗中依旧散发着妖异红光的血玉印章,托在了手心。 “谁说,咱们要还给他这个了?” “啊?”胖子彻底懵了,“不还这个,还哪个?这玩意儿,天底下就这么一件。” 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缓缓地说道: “他黑狗花五十万,请的是个心安,咱们就找块好料,仿得真一点,给他这个心安不就是了。” 这叫用他的钱,办他的事。 胖子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甲哥,你的意思是高仿一个?可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凡品。要去哪儿找手艺这么好的师傅?” 一直没说话的九川,此时却突然开口了:“甲哥,这事儿交给我。” 我和胖子都看向他。 九川目不斜视地开着车,说道:“我认识一个老师傅,以前在玉器厂专门做仿古的,后来因为一些事,自己出来单干了。” “他的手艺很精,只要料子到位,别说黑狗一个土大款,就是拿去拍卖行,不看款识,一般的掌眼都得打怵。” “行!”我一拍大腿,“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九川,你明儿一早就去找这位老师傅,钱不是问题,务必在六天之内,给我做个以假乱真的出来。” “好。”九川点了点头。 车子一路无话,很快就回到了南纪门那家破旧的旅馆。 我让胖子去楼下打包了几个炒菜和一箱啤酒。 酒过三巡,胖子那张肥脸喝得通红,话也多了起来:“甲哥,九哥,说真的,这次要不是咱们哥仨命大……我……我敬你们一杯!这辈子能认识你们两个,我王德发值了!” 他端起那缺了个口的搪瓷碗,一仰脖,就把满满一碗啤酒灌了下去。 九川还是老样子,话不多,只是默默地拿起酒碗,跟我和胖子碰了一下,也一饮而尽。 我看着他们,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是啊,这趟活儿,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九川就一个人,背着个包,出门了。 包里,装着是那枚渡我血玉印。 接下来六天里,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去找他那个手艺通天的老师傅,高仿出一枚血玉出来。 之前三个人挤在一间房里,还不觉得空。 现在突然少了一个,那股子空落落的感觉,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胖子嗜睡,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我没他那么大的心。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阿莲。 去巴王墓之前,钱宏业曾威胁过我,说阿莲的那个干爹欠了他几千万。 现在钱宏业死了,尸骨都烂在了殉葬坑里,他那些生意,肯定会乱成一锅粥。 可钱宏业死了,不代表那笔债就消了。 阿莲那个所谓的干爹,外号叫佛爷,也不是什么善茬。 我穿上衣服,看了一眼还在床上睡得跟死猪一样的胖子,摇了摇头。 我没叫醒他,只是把门从外面轻轻带上,一个人下了楼,蹲在路边给阿莲拨了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没人会接的时候,对面传来了阿莲那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喂?” “是我。”我压低了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还活着?”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命大。”我不想跟她废话,“钱宏业,死了。”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更长的时间。 “你杀的?”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第四十五章 钱宏业的幕后 “算是吧。”我含糊地回答,“他死在了川南的山里,尸骨无存。短时间内,消息还传不出来。” “我打电话给你,是想提醒你,你干爹欠了一大笔赌债,你自己小心一些。” “我的事,不用你管。”阿莲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腔调。 “我不管,谁管?”我有些火了,“你是我师父的女儿!我当初答应过师父,要照顾好你,就算你恨我们,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照顾我?”电话那头,传来了阿莲的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赵甲,你们这些土夫子,除了会给人带来麻烦和死亡,还会干什么?” 我握着话筒的手,青筋暴起,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就在我以为她会挂断电话的时候。 她的声音,却突然软了下来:“你在哪儿?” 我愣了一下。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她说道,“今天晚上,十点,梦回唐朝。我等你。” 说完,不等我回答,她就挂断了电话。 我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心里五味杂陈。 梦回唐朝。 我知道那个地方。 是这几年山城新开的一家夜总会,据说是佛爷的地盘。 等我回到南纪门那家破旅馆的时候,胖子已经醒了。 他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甲哥,你上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被人给绑了票了呢。九川还没回来,你再不见了,我一个人可扛不住。” “出去打了个电话。”我走到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怎么了,甲哥?”胖子看我脸色不对,“出事了?” “今天晚上,阿莲约我去见她。”我放下水杯,看着他说道。 “阿莲?陈雪莲!”胖子愣了一下,随即那张肥脸上的表情就变得紧张起来。 “她不是跟了那个什么佛爷吗?你去见她干嘛?钱宏业的事,人情你也算是还过了吧?” “钱宏业死了,但佛爷欠他的那笔债还在。” 我把我的担忧,跟他简单说了一遍。 “操,这帮老畜生!就没一个好东西!”胖子立刻站了起来,骂道,“我跟你一起去,真要动起手来,我王德发这两百多斤肉,也能给你当个盾牌!” 我摇了摇头,把他按回了椅子上:“这不是去打架,我一个人去目标小,就算有事,也方便脱身。你要是跟着,反而拖累我。” “再说九川还没回来,这里必须留个人接应。” 在我的再三坚持下,胖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声气: “甲哥,你自个儿千万当心。” —— 晚上九点,我把那把五四手枪,别在了后腰。 又换上了胖子给我买的那身黑色休闲西装,一个人打车,去了梦回唐朝。 站在夜总会那金碧辉煌、震耳欲聋的大门口。 看着那些穿着暴露、打扮时髦的男男女女从我身边经过。 我感觉自己像是上个世纪穿越过来的人,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我报了“莲姐”的名字。 门口那个穿着西装,戴着耳麦的彪形大汉,立刻收起了脸上的倨傲,恭恭敬敬地,亲自把我领了进去。 夜总会里面,比我想象的还要奢华。 巨大的水晶吊灯,柔软的地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高级香水和酒精混合的味道。 我被带到了三楼最里面的一间包厢。 “莲姐,人到了。” 我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里面的光线。 一推开门,我就看到了阿莲,正一个人,侧身坐在巨大的真皮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长裙,露着圆润的香肩和一截修长,白得晃眼的小腿。 手里还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烟头的红光,在她指间一明一暗。 她瘦了,也成熟了, 脸上画着精致的妆,那双曾经像小鹿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却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让人看不真切,甚至有些陌生。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嘲笑我认不全abc的小姑娘了。 现在的她,是道上人人都要尊称一声的,“莲姐”。 “来了?”她看到我,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我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震耳欲聋的音乐。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巨大的玻璃茶几。 “钱宏业,真的死了?”她开门见山,弹了弹烟灰,妩媚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我。 “死了。”我点了点头,“死在了大凉山里,连尸体都找不到。” 阿莲看着我,那双曾经像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释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像是悲悯一样的东西。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她缓缓地吐出一口烟雾,“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 “是他逼我的。” “我知道。”阿莲掐灭了烟头,“你给我打电话,提醒我佛爷的事,我记下了,我陈雪莲,不喜欢欠人情,尤其不想欠你的。” “佛爷的事,你……” “我早就知道了。”她打断了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我跟在他身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多年,他是什么货色,我比谁都清楚。” 她顿了顿,环顾了一下这间奢华的包厢,语气平淡地说道:“不过,他现在,已经没那个本事了。这家梦回唐朝,他占两成,我占七成。他现在,还得靠我吃饭。” 我看着她,心里巨震,没想到,这些年,她竟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她给我倒了杯酒,推了过来,“这个人情,我还给你。作为回报,我送你一个情报。” “什么情报?”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然后表情变得凝重:“尽快离开山城,越远越好。” 我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因为钱宏业?” 阿莲点了点头,放下酒杯,“他只是个摆在明面上的白手套。他背后,还有人。” “他背后的人是谁?”我追问道。 “我不知道。”阿莲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那伙人,不是咱们本地的势力。” “佛爷有一次喝多了,无意间跟我提过一句,说钱宏业背后那些人,是在找一样神物。” 第四十六章 再见阿莲 “神物?”我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什么神物?” “我怎么知道。”阿莲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慵懒而又嘲弄的弧度。 她用那涂着红色指甲的纤长手指,夹起酒杯,轻轻地和我隔空碰了一下,“赵甲,你该不会以为,佛爷那种老狐狸,会把这种要命的秘密,都告诉我一个女人吧?” 她仰起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那优美的天鹅颈,在包厢里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了一道动人心魄的弧线。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知道,她在说谎。 或者说,她没有说实话。 如果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就不会特意把我叫到这里来,跟我说这些。 “阿莲,”我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她的眼睛,“你我之间,就不用绕这些弯子了。” “钱宏业为了那样东西,连命都丢在了大凉山里。” “现在他人虽然死了,但东西,没露面。他背后那些人,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甘休吗?” “他们第一个要找的就是我,第二个,就是你这个,替我给他传话的人。” 我的话,让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阿莲脸上的那抹慵懒笑容,也慢慢地收敛了。 “赵甲,你倒是比以前,聪明了不少。”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地开口,从手包里,拿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推到了我面前。 上面,用眉笔,画着一个潦草的蝎子突然。 “这是我唯一知道的东西。”阿莲重新点上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大概半年前,钱宏业陪着几个人,在观山茶楼喝茶。” “其中一个人的手背上,就纹着这个图案。” “佛爷后来告诉我,那些人,是从北边来的,手很黑,连他都惹不起。” 蝎子? 蝎子徽章! 我脑子里,猛地闪过了老阿公在木屋里,扔给我的那块暗银色的金属碎片! 上面的徽章,和这个,一模一样!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给浸透了。 原来,那伙装备精良的神秘组织,就是钱宏业背后的人! 可为什么钱宏业没有和他们一起? 那十几具被撕碎的尸体,是长毛野人干的?还是他们也触发了别的什么更恐怖的东西? “赵甲,”阿莲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你这次,是踩进了一个你根本惹不起的泥潭。” 她掐灭了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 一股高级香水的味道,飘进了我的鼻子里。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我们离得很近,我甚至能看清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粉底,和她长长的睫毛。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莲姐。 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会因为我认不全abc,而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姑娘。 但我们都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情报送到了,你的人情,我也还清了。” 说着,阿莲突然伸出手,用她那带着一丝凉意的手指,帮我理了理有些歪了的西装领子。 “你这身衣服,”她轻声说道,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真丑。” 她的手指,在我的衣领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收了回去。 但那一点点冰凉的触感,却像是电流一样,让我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下。 她直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到我面前,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腔调。 “南岸,海棠溪,有一套老房子,是我妈以前住的地方,很久没人去了,也没人知道。” “你要没地方去,可以暂时躲去那里,想走,我也可以安排车,送你离开山城。” 我也站起身,看着她,没有去拿那些东西。 “阿莲,”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看着她那在黑色长裙包裹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多谢,你也好好活着。” 她身体微微一颤,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不再有任何停留,转过身,拉开包厢的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那片灯红酒绿的世界。 走出梦回唐朝,我漫无目的地,走了足足有半个多钟头。 然后,我又跳上了一辆快要收班的过江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驶上了长江大桥。 我看着窗外,桥下是漆黑的的江水。 远处,是半岛那片璀璨得如同银河般的万家灯火。 我的脑子里,却在飞速地,将阿莲给我的那点信息,和我所知道的一切,重新串联起来。 一个蝎子徽章。 一伙从北边来的、连佛爷都惹不起的神秘组织。 钱宏业,只是他们推到台面上的一个本地代理人,他们在找鬼眼玉。 还有那棵树上,那个不动明王像的刻痕,和那句“他……出来了”。 难道是这伙人刻下的? 一个个谜团,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死死地罩住。 我原本以为,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巴王陵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机关和怪物。 但我现在才明白,我们真正的敌人,一直都在暗处,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钱宏业死了,他们一定会追查到底。 顺着钱宏业这条线,他们也迟早会查到我身上。 甚至,他们可能已经知道我的存在了。 想到这里,我后背上,又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公交车到南岸,我提前两站就下了车。 下车后,我又在小巷子里,七拐八拐地,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直到我确认,身后确实没有任何可疑的尾巴,我才快步回了南纪门那家破旧的小旅馆。 我用我们之间约好的暗号,敲了三下门,一长,两短。 门很快就开了,胖子那颗硕大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他看到是我,才松了口气,把我拉了进去,又立刻把门反锁上。 “甲哥,你可算回来了!”他压低了声音,一脸的紧张,“怎么样?阿莲那娘们,没把你卖了吧?”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出事了。” 我把从阿莲那里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都跟他说了。 当我拿出那张画着蝎子徽章的餐巾纸时,胖子脸色变了。 “我操!就是这玩意儿!老阿公拿给咱们看的那块铁片上,就他妈是这个图案!” 第四十七章 真相浮出 我点了点头,拿起桌上一瓶已经常温的啤酒,灌了一口。 “钱宏业,”我看着胖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就是这伙人推到台面上的白手套。” “他负责在山城本地,替他背后那伙人,摆平关系,打通门路。” “那……那不对啊,甲哥。”胖子挠了挠他那乱得跟鸡窝一样的头发,“要是钱宏业跟他们是一伙的,老阿公在山里碰到的那十几具尸体是怎么回事?” “还有,钱宏业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行动,反而要自己另外拉咱们这一队人马进去?”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如果他们是一伙的,就该合兵一处,为什么反而要分头行动? 这不合常理。 突然,我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件事。 是钱宏业当初在我的杂货铺里,第一次跟我摊牌时说的话。 “钱宏业一开始跟我说,那张羊皮地图,是他从一个生意上的竞争对手那里弄来的?” 我说道,“他还说,那个对手绝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出发。” 胖子听得一愣一愣的,他那本来就不太够用的脑子,显然是有点跟不上了。 “不对,不对。”他猛地摇头,“甲哥,你忘了?在殉葬坑里,那姓钱的快死的时候,不是说那图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吗?” “还有咱们在暗渠里找到的那些尸骨,和林绍生那本日记,都能对得上号。” “这说明,他没撒谎啊。” 我一直纠结于钱宏业那两套说辞的真假,却忽略了另一种可能。 万一…… 两套说辞,都是真的呢? 我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徘徊,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我脑海中浮现。 “钱宏业的祖上,确实找到了巴王陵,也确实只逃出来他一个。”我看着胖子,声音有些发干,“那张地图,也确实是他家的祖传之物。” “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这伙带着蝎子徽章的神秘组织,也盯上了这座巴王墓,甚至查到了钱宏业的头上。” “他们成了钱宏业嘴里的竞争对手,并且实力远比他雄厚。” “钱宏业知道自己斗不过,只能选择跟他们虚与委蛇,表面上合作,答应帮他们找到鬼眼玉。” “但他又不想把这天大的好处拱手让人,所以,他才另外找了我们,抢在那伙人之前,找到鬼眼玉,然后独吞!” 我这番分析说完,整个房间都陷入了死寂。 胖子张着嘴,半天都合不拢,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个局,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也要凶险得多。 钱宏业这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把我们当成了他用来跟那伙神秘组织博弈的棋子,甚至是用完就可以扔掉的炮灰。 “操他妈的……”胖子想了半天,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拿起桌上的啤酒,也跟我一样,一饮而尽:“这帮有钱人的心眼子,真他妈比咱们掏的盗洞还多。” 我俩对视了一眼,再想下去,只觉得头痛欲裂。 我们就像是两只掉进了蜘蛛网里的苍蝇,越是挣扎,那张看不见的网,就缠得越紧。 “算了,不想了。”我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上。 “这些狗屁倒灶的破事,跟咱们没关系了。咱们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等九川回来,然后去找那个白先生,把虎符出手。” 我回过头,看着胖子,语气不容置疑。 “拿到钱,咱们三个,就远走高飞。” “管他什么蝎子还是蜈蚣,管他什么巴王还是鬼王,都让别人玩儿蛋去吧。” 我把话说完,旅馆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胖子没再嚷嚷,只是把桌上最后半瓶啤酒倒进搪瓷碗里,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然后用手背抹了把嘴。 他那张肥脸上,是一种少有的露出决绝的神情。 我知道,他懂我的意思。 从我们踏进那片原始森林开始,我们这三只小虾米,就已经闯进了鲨鱼群里。能 活着游出来,已经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尽快把自己从这张网上摘干净,然后有多远跑多远。 九川这一走,就是四天。 这四天,我和胖子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旅馆里。 饿了,就叫楼下小饭馆的外卖,让人送到门口。 除了取饭,门一步都不出。 我和胖子的烟瘾,都变得越来越大。 房间里整天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是座小山。 到了第五天下午,门外,终于传来了我们约好的,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是九川! 胖子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光着膀子就冲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我们都愣住了。 九川站在门口,脸色比我们离开巴王墓时还要苍白,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 他那身黑色的休闲西装,早就没了样子,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像是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一样。最扎眼的,是他额角上,贴着一块已经渗出了血的纱布。 “你这是怎么了?!”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九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走进屋,反手把门锁上,然后从他那个一直背着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上。 “甲哥,胖子,你们看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跟胖子凑了过去,一层一层地打开黑布。 布里面,躺着一枚印章。 无论是从材质、颜色、大小,还是印钮上那只螭龙的神韵来看,都跟我们从向开山手里拿到的那枚血玉印,一模一样! 甚至连那玉石里面游动的血丝,都仿得惟妙惟肖。 “我操……”胖子把眼睛瞪得像铜铃,“九哥,你这是从哪儿找的神仙师傅?这手艺,绝了!这他妈就是把真的放在旁边,我估计都分不出来!” 我拿起那枚仿制的印章,入手的感觉,也跟真品差不了多少。 “老师傅说,料子是缅甸那边过来的,本身就带着血丝。” “他用老法子,拿药水浸了三天三夜,才把那股子老味儿给浸出来。” 九川喝了口水,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印钮上的汉八刀,他是亲手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他说,机器雕不出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精气神。” “那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指了指他额角的纱布。 九川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第四十八章 作法 “回来的时候,被人抢了。”他闷声说道,“昨天晚上,在菜园坝火车站那边,刚下车,就被两个小子给盯上了。” “他们以为我包里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把我堵在巷子里,动了刀子。” “我操他妈的!”胖子一听就炸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烟灰缸都跳了起来,“人呢!抓着没有!老子非得把他们手脚都给剁了!” “我把他们打跑了。”九川摇了摇头,“东西没丢。就是头被划了一下,皮外伤,不碍事。” 我看着九川,心里很不是滋味。 事情肯定没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以他的身手,能让他挂彩,对方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辛苦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问。 男人之间,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老师傅那边,怎么说?” 九川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个用同样黑布包裹的东西,放在了床上。 是那枚真的渡我印。 “东西做完,我就把钱给他了。”九川说道,“但他没全要。” “没全要?”我和胖子都愣住了。 “嗯。”九川点了点头,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掏出了一个用报纸裹着的厚厚的钱卷,放在床上,“他说,他只收料子钱和手工钱。剩下的,让我带回来。” 九川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 “老师傅说,他做了一辈子仿古的玩意儿,过手的宝贝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这种成色和雕工的东西,不是善物。拥有它的人,也不会是善茬。” “他劝我们,尽快把这东西脱手,别沾在身上,烫手。”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师傅,虽然不懂什么风水咒术,但他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看东西,看得比谁都透。 “我操,这老师傅是个明白人啊。”胖子咂了咂嘴,把那卷钱拿了过来,数也没数,就塞进了我们共同的背包里。 我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敲了一下。 烫手?人心,才是最烫手的东西。 “行了。”我把那枚真的渡我印重新用黑布包好,“东西到手,你也辛苦了,好好休息。明天,就是第七天了。” 最后一天。 我和黑狗约定的最后期限。 这一晚,我把那枚仿制的血玉印章放在床头,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 九川的那个老师傅,手艺确实通天,连我自己,要不是提前知道,都很难分辨出真假。 第二天中午,黑狗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电话一接通,就是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赵先生!今天可是第七天了!您看……我那事儿……” “急什么?”我故意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打断了他,“渡印这种事,讲究天时地利。时辰不到,谁也没办法。” “是是是,先生说的是。”黑狗在电话那头,立刻软了下来,“那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晚上十一点,响水坝,你那个办公室。记住,除了你,谁也不准在场。还有,准备好五十万现金,用箱子装好。” 我冷冷地说道:“作法耗费心神,我事成之后,不想再为钱的事费口舌。” “明白!明白!都听先生的!” 挂了电话,胖子凑了过来:“甲哥,真去他那个老巢啊?那他妈可是龙潭虎穴,万一他翻脸……” “他不敢。”我摇了摇头,“至少,在拿到干净的印章之前,他不敢。” 晚上十点半,我们开着那辆黑色的奥迪a6,再次来到了响水坝。 还是那栋破旧的水泥厂,楼下还是那些晃来晃去的马仔。 但这一次,他们看到我们的车,没人再敢上来咋咋呼呼,反而远远地就让开了一条路。 黑狗一个人,亲自在楼下等着我们。 他今天穿了身唐装,看着不伦不类,脸上堆着笑,比上次还要恭敬。 “先生,您来了!楼上都准备好了!” 我点了点头,没理他,径直带着胖子和九川上了楼。 三楼的办公室,果然被清空了。 只有黑狗一个人。 办公室中央,还按照我的吩咐,摆了一张方桌,上面铺着黄布,点着两根白蜡烛,搞得跟要开坛做法事一样。 “先生,您看……”黑狗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个装着仿制血玉印的木盒子,放在了方桌中央。 然后,我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样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一只被拔了毛的、刚死的公鸡。 这是我下午让胖子去菜市场买的,又在他杀鸡的时候,特意用碗接了一碗鸡血。 我把那碗还温热的鸡血,摆在印章旁边。 又拿出那本牛皮封面的日记本,装模作样地翻了翻。 “时辰差不多了。” 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神叨道:“此印怨气极重,我需要借你的阳气一用。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更不要乱动,否则,怨气冲身,神仙难救,明白吗?” “明白!明白!”黑狗吓得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大气都不敢出。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作法”。 我先是围着桌子,走了三圈,嘴里念叨着陈瞎子那里听来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咒语。 然后,我猛地拿起那碗鸡血,用手指蘸着,在那枚仿制的血玉印章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 最后,我拿起那只死鸡,用尽全力,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开!”我大喝一声! 黑狗被我这一下,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瘫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我擦了擦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长出了一口气。 “行了。” 我把那枚沾了鸡血的印章,重新放回木盒里,推到他面前。 “记住,拿回去之后,找个红布包好,供在神龛里,七七四十九天之内,不能见光,不能沾水,更不能让女人碰。” “四十九天之后,此物,才能真正为你所用。” 黑狗看着那枚“作法”完毕的印章,如获至宝。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把木盒子捧了过去,然后把旁边一个早就准备好,装满了现金的黑色手提箱,推到了我面前。 “先生……大恩不言谢!” “缘分已尽,后会无期。”我没再多看他一眼,拎起箱子,对胖子和九川使了个眼色。 “走。” 我们三个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办公室。 直到坐回车里,车子开出了响水坝,胖子才终于憋不住,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甲哥……你他妈的……真是个天才!”他一边笑,一边拍着方向盘,“我刚才在旁边看着,差点没憋出内伤来!还……还他妈把鸡给摔了……” 我也松了口气,靠在后座上。 九川一句话没说,只是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栋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水泥厂。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服的凝重。 第四十九章 白先生 车子开回南纪门,我们没有回之前那家旅馆,而是直接开到了江边。 我让九川把车停在一个废弃的码头附近,然后把那个装满了现金的箱子拎下了车。 “胖子,九川,点点数。” 胖子搓着手,嘿嘿一笑,把箱子打开。 里面是五十沓用牛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我操,这姓黑的还真讲信用。”胖子一边数,一边啧啧有声。 确定钱没问题,我们没在江边多待。 山城的夜晚,江风很冷。 我拨通了陈瞎子给我的那个号码。 我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白先生本人。 电话响了三声,不多不少,被人接了起来。 对面没有说话,只有一片安静。 “我姓赵。”我压低了声音,“想请先生喝杯茶,赏个玩意儿。” 赏个玩意儿,实际就是说有笔买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钟。 然后,一个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的男人声音,缓缓地响了起来:“明天下午三点,磁器口,宝善寺,后院茶室。” 说完,不等我回话,电话就挂断了。 我放下听筒,长出了一口气。 “搞定了。”我对等在电话亭外的胖子和九川说道,“明天下午三点,宝善寺。” 胖子一脸的紧张:“甲哥,就咱们仨去?要不要再准备点什么?我怕……” “什么都不用准备。”我打断了他,“白先生这种人,做的不是打打杀杀的买卖,是人情世故的生意。他要是想黑咱们,带多少人,带多少家伙都没用。” 我伸出三根手指:“咱们这次去,带的东西只有三样。” “那枚血玉印,那半只虎符,还有,咱们的诚意。” 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 我们把那辆黑色的奥迪a6,扔在了旅馆的停车场,换上了一身最普通不过的便装。 那枚真的渡我印,和那半枚错金银虎符,用黑布一层一层地包好,被我贴身放在怀里。 下午两点,我们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磁器口。 磁器口是山城的老码头,也是现在最热闹的旅游景点。 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游客和扯着嗓子叫卖的小贩。 我们没有直接去宝善寺,而是在古镇里,找了个临江的茶馆,点了三碗盖碗茶。 “胖子,九川,”我看着他们两个,表情很严肃,“待会儿见了白先生,我一个人跟他谈。” “你们两个,无论他说什么,你们都不要插嘴,明白吗?” “明白。”胖子和九川,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快到三点的时候,我们才起身,顺着那条被游客踩得油光发亮的石板路,走到了宝善寺。 宝善寺是磁器口最大的一座寺庙,香火很旺。 我们绕过游客如织的大雄宝殿,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了寺庙的后院。 后院很安静,和前面的喧嚣,简直是两个世界。 院子里种着几棵巨大的银杏树,树下摆着几张竹制的桌椅。 一个穿着青色僧袍的小和尚,正在扫着地上的落叶。 茶室里,只有一个客人。 那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很普通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卷经书,安安静静地看着。 在他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练功服,身材不高,但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双手负在身后,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像。 这就是白先生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冲胖子和九川使了个眼色,迈步走了过去。 “白先生。”我没有看那个年轻人,而是对着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抱了抱拳。 白敬德缓缓地放下手里的经书,抬起头。 他的目光,很温和,像个教书先生。 他先是看了看我,又扫了一眼我身后,有些手足无措的胖子,和面无表情的九川。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竹椅,吐字清晰。 我拉开椅子坐下,胖子和九川在我身后站着,像两尊门神。 “陈瞎子,最近身子骨还硬朗?”白敬德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我们面前的三个茶杯,都倒上了茶,动作从容不迫。 “托先生的福,他还天天躺在十八梯底下,听他的评书。”我答道。 白敬德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茶室里,一时间陷入了安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游客的喧闹声,和院子里,小和尚扫地的沙沙声。 我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杯,学着他的样子,用杯盖撇了撇茶叶沫,然后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雨前的龙井,入口微苦,回甘清冽。 一盏茶喝完,白敬德才终于再次开口:“陈瞎子既然让你来找我,想必你手里的东西,应该不是什么凡品。” “玩意儿是死的人是活的,入不入得了先生的法眼,还得您亲自掌舵。” 我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拿出了那个用黑布包裹着的木盒子,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我先推过去的,是那枚渡我血玉印。 这是投名状,也是敲门砖。 白敬德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木盒上。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胖子和九川。 他身旁那个一直闭着眼睛的年轻人,突然开口了“我师父看东西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闲杂人等。” 胖子和九川脸色一变。 我抬起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然后对白敬德笑了笑:“出门在外,总得有几个自家兄弟,先生别见怪。” 白敬德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这才伸出手,打开了木盒。 当那枚通体血红的印章,出现在他面前时,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神,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他直接用两根手指,将那枚印章拈了起来,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好东西。”过了足足有五分钟,他才缓缓地,吐出这三个字。 “沁血玉,汉八刀,螭龙钮,是当年蜀中军阀刘襄的随身印。” 他只看了几眼,就将这枚印章的来历,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我心里,对这位白敬德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这枚印,我收了。”白敬德把印章放回盒子里,推到自己手边,“说吧,你今天真正想让我看的,是什么?”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第五十章 石棺 接着,我又从怀里,拿出了用另一块黑布包裹着的,那半枚错金银虎符。 当我把黑布展开,白敬德身旁那个一直闭着眼睛的年轻人,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而白敬德本人,在看到这半枚虎符的瞬间,那一直从容淡定的脸上,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俯下身,几乎是把脸贴在了那枚虎符上。 这一次,他看的时间更长。 “……阴符。”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竟然是巴国的阴符……” “先生认得此物?” “何止是认得。”白敬德抬起头,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我,缓缓说道:“赵先生,不,我应该叫你赵甲,对吗?” 我心里巨震,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看来,白敬德把我这点底细,都摸清楚了。” “吃这碗饭,总得谨慎些。”白敬德没有否认,“这枚虎符,你是从巴王墓里带出来的吧?” 我点了点头。 这个没什么好隐瞒的,行家一眼就能瞧出坑口。 白敬德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类似于欣赏和惊讶的情绪。 “了不起。”他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几百年来,无数英雄好汉想进去一探究竟,都有去无回。没想到,竟然被你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后生给走通了。”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笑,做出了一个让我们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白敬德将那只装着血玉印的木盒子,又轻轻地推回到了我的面前。 “白……白先生,您这是?”我愣住了。 “赵先生,能从巴王陵那种地方活着出来,你这个人,本身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白敬德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分量,却重如泰山, “这枚印,你拿回去。我白某人做事,讲究规矩,但赵先生值得我破例,交个朋友。” 我看着桌上那枚血玉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枚虎符,我帮你处理。”白敬德继续说道,“我不要你三成的利,我只要一成,算是帮你搭桥牵线的茶水钱。剩下的,都归你们兄弟。” 胖子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直了。 这条件,可以说是天上掉馅饼了。 但我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爽快。”白敬德赞许地点了点头,“虎符的事,我可以帮你办。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替我跑一趟,帮我一个忙。”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 “白先生,多谢您抬举。”我站起身,冲他抱了抱拳,语气很诚恳,“但这碗饭,我已经不想再吃了。” “这次要不是被逼无奈,我们兄弟三个,这辈子都不想再下地,只想把手里的东西变成钱,然后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我说的是实话。 巴王墓里的经历,已经成了我心里挥之不去的噩梦。 白敬德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 他没有生气,只是慢悠悠地又给我倒了杯茶:“赵甲,你把虎符出手,拿着钱走了,就真的能过上安稳日子?”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你从巴王陵出来的事,或许现在没人知道,但瞒得住一时,瞒得住一世吗?”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迟早,会有各路人马,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找上你。” 他的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了我心里最恐惧的那个点上。 “我让你帮的这个忙,不大。”白敬德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不是让你去盗什么惊天大墓。” “我有个朋友,在长安那边,盘下了一座的园子,准备改成会所。” “结果前段时间,工人在修缮后院一口枯井的时候,从底下挖出了一口石棺。” “石棺一出,怪事不断。要么是工人无故发疯,要么是半夜听到井里有唱戏的声音。我那朋友吓坏了,生意也停了,又不敢报警,怕把事情闹大,到时候园子都得被没收。” “他托我,找个懂行信得过的,去给瞧瞧,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活儿,对你来说,不难吧?”白敬德看着我,“只是去看看,点个穴,探个路。” “事成之后,酬劳另算。最重要的是,你帮了我这个忙,以后在这山城地面上,甚至在整个西南,我保你和你兄弟,安安稳稳。” 茶室里,又陷入了安静。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在天人交战。 我回头,看了一眼胖子和九川。 他们也在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信任。 这个决定,不仅关系到我一个人,更关系到我们三个人的未来。 拒绝他,我们拿着钱,或许能过上一段安稳日子。 但就像他说的,巴王陵这个名头太大,我们迟早会暴露,那个比钱宏业更难缠的神秘蝎子组织也一直让我们寝食难安。 良久,我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好。”我看着白敬德,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个忙,我帮了。” 白敬德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端起茶杯,对着我遥遥一敬:“赵先生是聪明人,跟聪明人合作,最是省心。” 将茶一饮而尽,他放下茶杯,从他那身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很薄的牛皮纸信封,推到了我的面前。 “这里面,是长安那个园子的地址,我那位朋友的联系方式,还有一些关于那口井的初步资料。” “另外,还有一张存了二十万的卡,密码就在信封背面。” “算是你们这次去长安的前期费用。事成之后,我再付你们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万。 只是去看看,就给一百万。这在道上,绝对是天价了。 我没有立刻去拿那个信封,而是看着他,问道:“虎符的事……” “你放心。”白敬德似乎知道我要问什么。 “这东西,不能走山城的渠道,太扎眼,我过几天要去一趟港岛,亲自带过去。” “那边有几个老朋友,对这种巴蜀时期的青铜器,很感兴趣一个月之内,我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价格。” 第五十一章 踩盘子 “多谢白先生提点。”我把那枚血玉印收回怀里。 “好。”白敬德站起了身,“该说的,都说完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他没再多说一句废话,带着他那个像是影子一样的年轻人,转身走出了茶室,很快就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胖子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了竹椅上。 “我的妈呀……”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气灌了下去,“跟这种人说话,比他妈的下墓还累。我感觉自己后背上出的冷汗,都能泡开这碗茶叶了。” 九川虽然没说话,但他那一直紧绷的肩膀,也终于松弛了下来。 我只是看着白敬德刚才坐过的位置,心里五味杂陈。 我们三个人,没在宝善寺多待,混在游客的人流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磁器口。 回到旅馆,一进门,胖子就把自己狠狠地摔在了床上。 “甲哥,咱们……真要去长安?”他把脸埋在散发着一股霉味的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来。 “不然呢?”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搭上白先生的线对我们也有好处,至少白先生有背景,那个蝎子组织就算真找到咱们,咱们也能多条路。” 胖子没说话了。 “行了,别他妈跟个娘们似的唉声叹气了。”我踹了一脚床沿,“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连巴王墓那种鬼地方都闯过来了,还怕一口唐代的破井?” 我嘴上说得轻松,但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能让白敬德都觉得棘手,需要专门请人去处理的活儿,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九川,你脚上的伤怎么样了?”我看向正在默默收拾东西的九川。 “没事了。”九川抬起头,“走路不碍事。” “好。”我点了点头,开始做安排,“九川,你明天去找个靠谱的黄牛,弄三张去长安的卧铺票。” 九川点了点头:“明白。” “我去买几身经脏耐磨的衣服,至于基本工具到了长安再说”。 “那我呢?”胖子问。 “你?”我看了他一眼,“你负责吃好喝好,到了长安,有的是力气让你出。” 安排完这一切,我又独自一人,下楼,找了个僻静的巷子,把那两部我们用过的旧手机,连同电话卡一起,拆开,掰断,扔进了不同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我才回到旅馆,把自己扔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两天后,山城,菜园坝火车站。 绿皮火车特有的汽笛声,在潮湿的空气中拉得又长又响。 我和胖子、九川,一人背着一个半旧的旅行包,汇入了南下北上的人潮之中。 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像个不知疲倦的老头,载着一车厢南腔北调的口音和混杂着烟草、泡面、汗液的味道,一头扎进了北方广袤的平原。 我和胖子、九川三个人,挤在硬卧车厢一个不靠窗的隔间里。 胖子没抢到下铺,一路上都在骂骂咧咧。 他那体型,每次爬上中铺,都得发出一阵杀猪似的嚎叫,引得整个车厢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 九川大部分时间,都躺在上铺,用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旧书盖着脸,也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在想心事。 我则靠在过道的折叠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从山城连绵不绝的丘陵,到关中平原一望无际的麦田。 风景在变,但我的心,却像是被一块九川给压着,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我们不知道那口井下到底有什么,更不知道白先生的这位朋友,到底是什么来头。 坐了一夜的火车,我们终于在第二天的清晨,抵达了古城长安。 走出火车站,一股干燥而又厚重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 和山城那种湿润、辛辣的空气完全不同,这里的空气里,仿佛都带着一股黄土的味道。 我们没有急着联系白先生的那位朋友。 按照老规矩,到了一个新地方,得先把自己的窝给安好。 我们在城墙根底下,一个叫湘子庙街的老巷子里,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 旅馆的老板是个睡眼惺忪的本地大叔,看了我们三个外地人一眼,也没多问,收了押金,就把钥匙扔给了我们。 进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拉上窗帘,然后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针孔摄像头之类的玩意儿。 “甲哥,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胖子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瘫在了床上,“直接打电话?” “不急。”我从白敬德给的那个信封里,拿出了那份资料,“先踩盘子。” 资料很简单,只有几张照片和地图。 照片拍的是一座很气派的仿唐式园林的大门,门口挂着大唐芙蓉园西苑的牌子。 不过后面用括号标注了私人会所,不对外开放。 地图则画出了那口枯井在后院的大概位置。 “九川,你在旅馆里休息。”我做着安排,“胖子,你跟我出去一趟。” 我和胖子在路边摊一人咥了一碗羊肉泡馍,然后坐着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去了那个叫大唐芙蓉园西苑的地方。 那地方在曲江,是长安有名的富人区。 整个园子,占地面积大得吓人。 围墙修得又高又长,门口还站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安,看着就不好惹。 我和胖子没敢靠得太近,就在马路对面一个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装作等车的游客。 “我操,这手笔,比那个观山茶楼还阔气。”胖子看着那雕梁画栋的大门,咂了咂嘴,“甲哥,你说这白先生的朋友,得是多大的老板?”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心里却在暗暗盘算。 能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盘下这么大一个园子,这人的实力,恐怕不在钱宏业之下。 我们在外面守了足足有三个多钟头,除了看到几辆进出的豪车,没发现任何异常。 整个园子,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城。 “这样不行。”我看了一眼天色,“胖子,你得想办法,进去探探路。” 第五十二章 周仁回府 “我?”胖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甲哥,你不是开玩笑吧?门口那俩保安,看着跟黑社会似的,我这体型,翻墙都费劲。” “谁让你翻墙了?”我白了他一眼,“用你的脑子。” 我从口袋里摸出几百块钱,塞给他:“去园子后门那边的巷子里转转,找那些环卫工、小卖部的老板,或者附近工地的工人,跟他们聊聊。” “就说你是来这边找活儿干的,打听打听,这园子最近是不是在招工,或者有什么八卦新闻。” 胖子一听,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脸上露出了猥琐的笑容:“得嘞,这活儿我熟。” 胖子这一去,就是一个多小时。 等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手里拎着两瓶冰镇啤酒和一袋花生米,脸上带着一股子神秘兮兮的表情。 “怎么样?” “打听到了。”胖子拧开一瓶啤酒,猛灌了一口,“这园子的老板姓秦,都管他叫秦老板。他这园子,已经停工快半个月了。” “为啥停工?” “就出白先生说的那邪事了呗。”胖子压低了声音,“我找了个给他们送水泥的老师傅,跟他喝了几瓶啤酒。” “他说,半个月前,秦老板叫了一帮工人,去清后院那口不知道荒了多少年的枯井,准备从底下重新接水管,搞个活水景观。” “结果,一清就清出事了。井底下,挖出了一口石头棺材。” 胖子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那棺材一挖出来,当天晚上,守夜的两个工人就疯了。” “一个抱着头,说井里有人唱秦腔,咿咿呀呀的,唱的像是《周仁回府》里那段虎口缘。” “另一个,则脱光了衣服,满院子跑,嘴里喊着水……水……,见人就咬。” “后来,秦老板花了大价钱,把这事儿给压了下去,工也都停了。” “他还请了好几拨据说是从终南山上请下来的高人道士,进去做法事,但好像都没什么用。” “那老师傅说,现在这园子,一到晚上,就没人敢待。连保安,都只敢守在前门,后院那边,天一黑就锁了,谁也不敢进去。” 胖子说完,打了个响亮的嗝,一股子花生米和啤酒混杂的味道,差点没把我给熏过去。 “《周仁回府》……虎口缘……”我把这几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 我小时候跟着师父走南闯北,在不少地方的茶馆里听过各路评书和杂戏。 这《周仁回府》是秦腔里有名的一出苦情戏,讲的是忠臣周仁被奸臣严嵩陷害,家破人亡,最后历经磨难,沉冤得雪的故事。 而虎口缘,是其中最惨的一折。 唱的周仁的妻子,为了保全丈夫,被迫在严嵩的寿宴上,上演了一出认贼作父的假戏。 一个守夜的工人,在井边,听到了这么一出戏。 这里面的道道,可就深了。 “另一个……喊着要水?”我的眉头紧紧地锁着,“那是一口枯井,对吗?” “对,早就没水了。”胖子立刻点头,“那老师傅说,都干了几十年了。” 一口早就干涸的枯井,里面挖出来的棺材,却让一个活人发疯似的喊着要水。 这两件事,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邪性。 “甲哥,这……这他妈不会是冲了什么水煞吧?”胖子咽了口唾沫,脸色发白,“我听老辈人说,有些地底下有阴脉,井打穿了阴脉,就会招来水鬼。” “从井里出来的东西,都带着怨气,沾上的人,要么渴死,要么疯死。” “别自己吓唬自己。”我瞪了他一眼,心里却也是七上八下的。 白敬德让我来处理这口井,我原本以为,最多也就是个墓葬形制特殊。 现在看来,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我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咱们是吃这碗饭的,就得想这碗饭里的事。” “什么水鬼阴脉,虚无缥缈,但井底下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 我看着胖子,把我的想法说了出来:“那个喊着听见唱戏的,先不说。你想想另一个,喊着要水,还见人就咬。这像什么?” “像……像疯狗病?”胖子试探着说。 “有点那意思,但不全是。”我摇了摇头,“这更像是中了毒,中了能让人发狂,还能让人极度干渴的毒。” “毒?” “对。”我把烟灰弹在地上,“古墓里能让人中招的东西,不外乎就那么几样。” “要么是千年不散的毒气,要么,就是一些肉眼看不见的菌。咱们行话叫墓菌或者尸孢。” “有些墓,为了防盗,会在棺材里或者墓道里,专门培养一种毒菌。” “这玩意儿的孢子比灰尘还小,常年处在密闭环境里没事,可一旦开了棺,活人要是吸进肺里,轻则高烧不退,重则神经错乱,产生幻觉。” 我看着胖子那张越来越白的脸,继续说道:“你想想,人要是发起高烧,最想干的是什么?” “喝……喝水……”胖子的声音都开始发颤了。 “差不多就对上了。”我把烟头摁灭在桌上,“那工人大概率是中了招,所以才会发疯似的喊着要水。” “至于那个听见唱戏的……”我皱起了眉头,“这事儿就更邪性了。一口枯井,底下是石头棺材,怎么会传出唱戏的声音?除非……那口棺材本身有问题。” 比如有些棺材,里面设有夹层,或者利用内外气压差,在开棺的瞬间,能发出类似鬼哭狼嚎的声音,用来吓退盗墓贼。 这种棺,就叫鬼哭棺或者风声椁。 “一口会唱戏的棺材?”胖子听得头皮发麻。 “现在瞎猜没用。”我站起身,看着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 “了解的差不多了,咱们得亲自下去看看,才能知道那井底下,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我从信封里,拿出了那个叫秦老板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一个带着浓重关中口音,显得有些疲惫和不耐烦的男人声音,传了过来: “喂?哪位?” “秦老板吗?”我压低了声音,“我是白先生介绍来的。” 第五十三章 活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那股子不耐烦的劲儿,瞬间就消失了:“是……是白爷请来的大师?” “不敢当。”我淡淡地说道,“听白先生说,秦老板您府上最近不太平,让我过来瞧瞧。” “哎呀!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秦老板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得热情甚至有些激动,“大师,您现在在哪儿?我马上派车去接您!” “不用了。”我打断了他,“我们刚到长安,得先安顿下来。” “有些事,我想先在电话里问问清楚。” “好好好,您问,您问!” “那口井,挖出来的石棺,是什么材质的?上面有没有刻字或者花纹?” 秦老板在那头卡了一下:“这个……” 他顿了顿,思考了半响,道:“好像是青石的,挺大一个。” “至于花纹……当时天黑,工人们也吓坏了,没谁敢凑近了看。后来请来的那几位道长,也只是远远地设坛做法,没敢靠近。” “那两个疯了的工人,在出事之前,有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 ’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味道?”秦老板在那头想了半天,“好像有一个人喊过一嘴,说井底下有股子烂杏味。” 烂杏味! 那是一种剧毒的墓菌孢子散发出来的典型味道! 看来,我猜对了。 “行,我知道了。”我没再多问。 秦老板很急,和我约定好,明天上午十点,在湘子庙街,德福茶社见面后,对方就挂了电话。 我和胖子回到旅馆,九川已经把我们所有的家伙事都摊在了床上,正清点着还缺什么。 “甲哥,怎么样?”他抬起头,问道。 “有门道了。”我把从秦老板那里问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我背着个帆布包,走进了那家叫德福的老茶社。 胖子和九川没跟着进来,不过在茶社斜对面一个卖肉夹馍的小摊上等着我。 茶社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喝茶聊天的老头。 我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壶最便宜的陕青。 然后就把白敬德给的那份资料拿了出来,摊在桌上,装作研究的样子。 十点差三分,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眼睛就在茶社里四处扫动,当看到我桌上摊开的图纸时,目光立刻就定了下来,快步朝我这边走来。 “是……赵大师吗?”他走到我桌前,试探着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我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秦老板,您眼圈怎么这么黑?” 他拉开椅子坐下,搓着手,一脸的局促不安:“让您见笑了。我这实在是被这事儿折腾得焦头烂额,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那咱们直接进入正题,秦老板,说说吧。” 我没跟他客套,“把你从挖出那口棺材,到工人发疯,再到你请人做法事的所有细节,和我讲讲。” 秦老板咽了口唾沫,开始讲述。 他说的,基本和胖子打听来的没什么出入。 但我还是打断了他。 “那口石棺,现在还在井边?” “在的。”他点了点头,“那东西太沉,也邪性,没人敢动。” “你请的那几拨道士,是怎么说的?” 提到这个,秦老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鄙夷和愤怒: “别提了!都是些江湖骗子!” “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又是设坛又是画符的,折腾了半天,钱没少要,屁用不顶!” “有一个胆子大的,想凑近了看看,结果刚走到井边,就两眼一翻,口吐白沫,说是被阴气冲了,抬出去就再也没回来过。” 我心里冷笑一声,那哪儿是阴气冲了,分明是吸入了尸孢,中了招。 “最后一个问题。”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那口井,除了挖出棺材,还挖出了别的东西没有?” 秦老板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 “别的东西?”他皱着眉头,“都是些烂泥和碎石头……哦!”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当时从井底的淤泥里,好像还掏出来一截一截黑乎乎的竹管子!当时工人以为是烂竹根,就随手扔在井边了!” “竹管?”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多长?多粗?里面有东西吗?” “大概……大概这么长。”秦老板用手比划了一下,“约莫一尺左右,胳膊粗细。当时乱糟糟的,谁还管那个。应该还在井边吧……” 我心里有数了。 唐代的墓,尤其是有些讲究的,不下葬在正经墓穴里,反而沉在井底,这种形制,叫龙锁井。 井是龙脉的气眼,用棺材锁住气眼,一是为镇一方邪祟,二是为了荫护后人。 但这种墓,往往都带着极强的目的性,陪葬品不多,但留下的东西,一定都是关键。 “行了,秦老板。”我站起身,把那几张图纸收回帆布包,“茶也喝得差不多了。带我们去你的园子看看吧。” “好好好!”秦老板如蒙大赦,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赵大师,车就在外面!我亲自给您开车!” 我没再多说,起身走出了茶社。 胖子和九川看到我出来,立刻扔下手里的肉夹馍跟了上来。 秦老板开的是一辆很低调的黑色辉腾,但车牌却是四个8的靓号。 我们三个人上了车,他一脚油门,车子便汇入了长安城的车流。 一路上,秦老板想方设法地跟我套近乎,问我是师从何门何派,是不是南山上清修的高人。 我只是闭着眼睛,靠在后座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 “秦老板,咱们丑话说在前面。”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淡淡地说道,“你这活儿,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没问题,白爷介绍来的,肯定能成!”秦老板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哈哈一笑。 车子很快就开到了那座气派的大唐芙蓉园西苑。 门口的保安看到秦老板的车,立刻敬礼放行。 车子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开到了后院的一片空地上。 一下车,一股萧瑟之气就扑面而来。 后院很大,原本应该是个精巧的园林,有假山,有回廊。 但现在却成了一个杂乱的工地,到处都堆着建筑材料,地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垃圾。 整个后院,除了我们四个人,再没有一个活人,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第五十四章 乐器石棺 在那片工地的正中央,就是那口枯井。 井口用青石砌成,周围拉着一圈麻绳。 井边上,果然用一块巨大的蓝色帆布,盖着一个庞然大物,就是挖出来的那口石棺。 “就是这儿了。”秦老板指着那口井,声音都有些发颤,不敢再往前走。 我没理他,径直走了过去,胖子和九川一左一右跟在我身后。 越靠近那口井,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味就越发明显。 我让胖子和九川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防毒面罩戴上,自己也戴了一个。 “秦老板,你离远点。”我对跟过来的秦老板说道,“这井底下有毒气。” 秦老板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后退。 我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井不深,大概也就七八米的样子。 底下黑漆漆的,除了淤泥,什么也看不见。 我又把目光,落在了井边那口被帆布盖着的石棺上。 我没有急着掀开帆布,而是在井边,仔细地寻找起来。 很快,就在一堆被清理出来的、半干的淤泥里,我找到了秦老板说的那截竹管。 那东西确实像一截烂竹根,黑乎乎的,上面还糊着泥。 两头用什么东西给封死了。 我把它拿了起来,入手很沉。 晃了晃,里面似乎有东西。 我用工兵铲,小心翼翼地撬开了其中一头的封口。 那封口是用一种混合了糯米汁的黏土封死的,防水防腐,是古代常用的法子。 封口一开,我立刻把竹管口朝下,轻轻地磕了磕。 一卷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从里面滑了出来。 我戴着手套,小心地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卷已经发黄,但保存完好的竹简。 竹简显然经过处理,上面刷过桐油。 加上又密封在竹管里,即便是过去一千多年,也能保持良好状态。 只是串联竹简的麻绳有些腐烂。 我小心翼翼地将竹简展开在地上并排放好。 上面写着一行行娟秀的小楷,字迹虽然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这不是什么墓志铭,也不是什么陪葬的经文,竟然是一封绝笔信。 “贞元七年,春。奉诏,携匠人三百,于曲江杏园,凿镇魂井一口,锁伶官于此……” “伶官?”胖子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啥玩意儿?当官的唱戏的?” “唐代的伶人,就是唱戏的。”我盯着竹简上的字,感觉自己的嗓子眼有点发干,“但这个伶官,恐怕不是唱给活人听的。” 我继续往下看。 信是当年奉命修建这座龙锁井的将作监少监(唐代负责工程的官员)写的。 他在信里用一种极其恐惧和悔恨的笔触,记录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说,当年这杏园底下,每逢阴雨之夜,附近就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女子唱戏声。 闻者轻则心神恍惚,重则癫狂而死。 朝廷请了无数高僧道士,都无法将其根除。 最后,一个从西域来的方士出了个毒计。 找了一个八字全阴的绝色女子,从小教她唱这出悲调。 等女子长到十六岁,用水银灌喉,再用金针封住七窍,使其声音不散,魂魄不出,然后将其活活封进石棺,沉入井底,以魂镇魂,以音镇音。 而那个被选中的女孩,就是当时长安城里,艳冠群芳的教坊司第一舞姬,李弄玉。 竹简的最后,是那位将作监少监写下的一段警示。 “棺入井之日,天降血雨,井中鬼哭神嚎,如坠九幽。” “吾知,此举有伤天和,必遭天谴。” “然君命难违,只留此简,藏于替身管内,望后世有缘人见之,知吾等苦衷,亦知此井万万开不得!” “替身管……”我喃喃自语,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管。 我明白了。 这竹管,是当年那个将作监少监,给自己留的后路。 他知道自己干的是绝户的差事,怕死后被那伶官的冤魂报复。 所以做了这么一个替身,藏在这里,意思是这事儿是竹管干的,不是我干的。 “我操……”胖子听完,脸都绿了,“用水银灌喉……活活封进棺材里……这他妈也太毒了!” 我把手里的竹管扔在地上,感觉那东西烫手得很。 “现在骂娘没用。现在,算是把事情给捋清了。”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咱把这玩意儿再给它扔回井里去?” 我摇了摇头,走到那口巨大的石棺前,冲胖子和九川一摆手。 “搭把手,把帆布揭了。我倒要看看,这能唱戏的棺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胖子和九川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紧张,但还是走了过来。 我们三个一人抓着帆布的一角,我数了三声,一起用力! 哗啦—— 巨大的蓝色帆布被我们猛地一下掀开,露出了底下那口石棺的真容。 我们三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一口用整块的青石雕凿而成的巨大石棺,比寻常的棺材要大上整整一圈。 棺身上没有任何花纹,光秃秃的,但却在棺盖和棺身的接缝处,被人为地凿出了一圈寸许宽的凹槽。 凹槽里,盛满了已经有些发黑的、粘稠的液体。 是水银。 整个棺盖,就像是被水银给焊死在了棺身上一样。 而在棺盖的正中央,还被人用朱砂,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镇魂符。 符文的笔锋,像是用血写成的一样,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 “好家伙,这是下了血本了。”胖子咂了咂嘴,“又是水银封口,又是朱砂符,这是怕她从里面爬出来啊。” 我没说话,而是绕着石棺走了一圈。 很快,我就在棺材的四个角上,发现了四个非常不起眼,只有铜钱大小的圆孔。 孔洞的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蹲下身,凑近了一个圆孔。 “甲哥,小心有毒!”胖子赶紧提醒。 我摆了摆手,屏住呼吸,将耳朵贴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风,正好从后院吹过。 呜——呜咽—— 一阵如泣如诉,极其细微,类似女子唱戏腔调的呜咽声,毫无征兆地,从那个小孔里,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怨恨。 我猛地一下弹了起来,感觉自己的头皮都炸了! “甲哥!你怎么了!”胖子和九川看我脸色不对,赶紧围了上来。 “……是风声。”我晃了晃脑袋,强压下心里的那股寒意,指着那四个小孔,“这四个孔,是通的。” “风从这边吹进去,再从另一边出来,经过棺材里面特殊的构造,就会发出类似唱戏的声音。这口棺材,本身就是一件乐器。” 一件用活人的冤魂来演奏的,独一无二的乐器。 “甲哥,这玩意儿”九川看着那口透着无尽邪气的石棺,皱眉问道:“咱们还开吗?” 我看着那口石棺,又看了看旁边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沉默了。 良久,我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开,肯定是要开的。”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怎么开,得好好合计合计。” 第五十五章 灌酒 “可……可这怎么开啊?”胖子指着棺身上那一圈黑色的水银凹槽,“这他妈跟焊死了一样。总不能拿炸药炸吧?” “炸?”我白了他一眼,“这一炸,里面的东西全毁了,咱们还看个屁?” 我绕着石棺又走了一圈,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这口棺材,是个死局,也是个活局。”我指着棺材角上那四个不起眼的圆孔,“死局,是给那些不懂行的外人准备的。活局,是给咱们的。这四个孔,就是活门。” “甲哥,你的意思是……”九川也凑了过来。 “这四个孔,是气孔,也是乐孔,但更是钥匙孔。”我蹲下身,用一根细长的铁钎,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其中一个孔洞。 铁钎探进去大概半尺深,就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感觉不是实心的。 “我猜,这棺材里面,有两层。”我收回铁钎,站起身,“外层是石椁,里面才是真正装着李弄玉的那口内棺。这四个孔,通向的就是石椁和内棺之间的夹层。” “里面的烂杏味,就是从这夹层里散出来的。” “那个将作监,当年不光把人封了进去,在夹层里,撒了大量的尸孢毒菌,这是第一道防线。” “风吹过孔洞,发出声音,这是第二道防线,用来吓唬人的。” “棺盖上的水银封口和镇魂符,是最后一道防线,也是一些风水迷信。” “那第一步该干嘛?”胖子紧张地问。 “清毒。”我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两样东西:一捆极细的钢丝绳,和一瓶高度的老白干。 “咱们得先想办法,把夹层里的尸孢给处理干净了。” 我对跟过来的秦老板说道:“秦老板,你现在立刻去,给我准备几样东西。” “第一,找一个大的帆布帐篷,能把这口井和棺材都罩住的,要不透风的。” “第二,去买十桶……不,二十桶最好的工业酒精,九十五度以上的,越多越好。” “第三,再给我弄一套氧气瓶和面罩来。” 秦老板虽然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但看我这副严肃的样子,也不敢多问,立刻打电话安排去了。 等秦老板走后,我对胖子和九川说:“咱们也别闲着。九川,你去园子外面,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咱们带来的那些家伙事都检查一遍,尤其是绳索和滑轮组。” “胖子,你跟我把这井边清理一下,除了这口棺材任何杂物都不能留。” 我们三个人,分头行动。 一个小时后,秦老板的效率很高,东西陆陆续续都送了过来。 一个军绿色的巨大施工帐篷,被我们合力撑了起来,像一口大钟,严严实实地把井口和石棺都罩在了里面。 帐篷里光线很暗,我们打开了应急探照灯。 我让胖子把二十桶酒精,全都搬了进来。 “甲哥,这是要干嘛?请井底下那位喝酒?”胖子看着这阵仗,一脸的莫名其妙。 “请她洗澡。”我拧开一桶,一股浓烈的酒精味,瞬间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我把那捆细钢丝绳的一头,绑上了一块从地上捡来的小石子,然后从其中一个孔洞,小心翼翼地垂了下去。 钢丝绳下去了大概半米,就到底了。 我轻轻地晃了晃,能感觉到,底下是一个中空的夹层空间。 “行了。”我把钢丝绳抽了回来,对胖子和九川说道,“戴上氧气面罩,把酒都给我灌进去。记住,四个孔,轮流灌,务必让酒把整个夹层都给泡透了!” 高度酒精,是最好的消毒剂,也是对付墓菌尸孢最有效的土法子。 只要把整个夹层灌满,里面的孢子,基本就废了。 胖子和九川不再多问,立刻行动起来。 二十桶,近两百斤的高度白酒,就这么一滴不剩地,全被我们从那四个不起眼的孔洞里,灌进了石棺的夹层。 “行了。”我把最后一桶酒灌完,用事先准备好的软木塞,把四个孔洞都堵得严严实实,“接下来,就是等。” “等?” “对。”我看着那口被酒精泡透了的石棺,缓缓说道,“等这酒,把里面那位千年的角儿,彻底给灌醉了。” 我们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夜。 秦老板被我们打发回了前院,他是一分钟都不敢在这后院多待。 帐篷外,只剩下我们兄弟三个。 我们没敢睡,轮流守着。 胖子从秦老板的车里摸来了几包没开封的软中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口巨大的青石棺,就静静地停在灯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甲哥,”胖子把烟头摁灭在泥地里,压低了声音,“你说这酒,真能管用?”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石棺,“但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 “尸孢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菌,是活物。” “是活物,就怕火,怕酒,怕石灰雄黄这些至阳的东西。” “咱们这一夜的酒泡下去,就算不能把它彻底弄死,也能让它老实一会儿。” 到了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了,阳光透过帐篷的帆布,在里面投下了一片朦胧的亮光。 我掐灭了一根烟,站起身。 “行了,时辰差不多了。”我对胖子和九川说道,“开工。” 胖子和九川的脸色,一下子都变得凝重起来。 我们三个重新戴上防毒面罩,然后走到那口石棺前。 第一步,不是开棺,是泄压。 我让九川拿来一根中空的钢管,从其中一个气孔里,小心翼翼地捅了进去。 “都退后!” 我话音刚落,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一股混合着酒气和尸孢的白色气浪,猛地从钢管里喷了出来! 幸亏我们早有准备,都躲得远远的。 那气浪足足喷了有半分多钟才停下来。 我这才松了口气,知道里面的毒气和压力,算是泄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就是处理棺盖上那一圈水银凹槽。 这东西,不能硬来。 我让胖子找来几根吸管,又拿了一个空的矿泉水瓶。 我们三个,就趴在棺材边上,像三个偷油的老鼠一样,用最原始的法子,一点一点地,把凹槽里的水银给吸了出来。 这是一个极其磨人的活儿。 足足花了两个多钟头,才把那些已经有些发黑的粘稠水银,清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我们三个的后背,都已经被汗洇湿了。 “九川,上家伙。” 第五十六章 千年女尸 九川点了点头,从工具包里,拿出了一个手摇式的千斤顶和几根撬棍。 我们把千斤顶卡在棺盖和棺身的缝隙里,然后我和胖子一人拿着一根撬棍,插进了另外两边的缝隙。 “听我口令。”我看着他们两个,沉声说道,“一,二,三,起!” 我们三个人,同时发力! 嘎……吱…… 一阵石头摩擦的声音响起。 那口封存了上千年的巨大棺盖,终于被我们,撬开了一条一指宽的缝隙! 一股比之前那股气浪,更加浓郁的酒香、腐烂和一丝奇异香气的味道,从那条缝隙里,猛地窜了出来! 我没有停,继续喊着号子。 “一,二,三,再起!” 轰隆—— 随着我们最后一次发力,那重达千斤的石棺盖,终于被我们整个掀开,重重地砸在了旁边的泥地上,震得整个帐篷都晃了一下。 我们三个都累得气喘吁吁,撑着膝盖,紧张地朝棺材里看去。 棺材里,没有金银,没有珠宝,甚至……没有尸体。 只有半棺材被酒精浸泡过的黑乎乎的液体。 在那黑色的液体中央,静静地,悬浮着一口小了整整一圈的、用某种不知名乌木制成的内棺。 那口内棺通体漆黑,上面用金线,描绘着一些极其华丽的凤凰和牡丹的图案。 “妈的,棺中棺”胖子抹了把头上的汗,“这排场,比得上皇后了。” “这不是排场。”我看着那口精致的乌木内棺,摇了摇头,“这是囚笼。” “外面的石椁是第一层,里面的乌木棺,才是第二层。” 我让九川用绳子,把那口漂浮在液体里的乌木棺给套住,然后我们三个合力,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石椁里抬了出来。 乌木棺不重,但入手冰凉。 棺盖上没有棺材钉,而是在正中央,有一个用纯金打造的莲花状旋钮。 我伸出手,轻轻地转动了一下那个旋钮。 只听咔哒一声,棺盖,应声而开。 一股淡淡的,像是女子闺房里才会有的胭脂香气,从里面飘了出来。 我们三个人,屏住呼吸,凑了过去。 棺材里,铺着一层已经有些发黑的明黄色丝绸。 一个身穿华丽唐代宫装的女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的容貌,栩栩如生,就像是刚刚睡着了一样。 皮肤白皙,眉如远黛,嘴唇上还点着殷红的唇脂。 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风华绝代。 毫无疑问,她就是李弄玉。 她的脖子上,带着一串珍珠项链。 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里,还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鎏金的鸳鸯小盒子。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我操……这……这也太他妈漂亮了……”胖子看着棺材里的李弄玉,眼睛都直了,“这哪儿像死了一千多年的人,跟睡美人似的。” 我没有说话,目光却落在了她的喉咙上。 在她的喉结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针眼。 金针封窍,水银灌喉。 竹简上写的,都是真的。 “甲哥,”九川突然碰了碰我的胳膊,指着棺材的角落,“你看那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那口乌木内棺的四个角落里,各自摆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用琉璃制成的小瓶子。 瓶子里,装着半瓶清澈的液体,瓶口用蜡封着。 我心里一动,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了其中一个瓶子。 “这是……防腐用的?”胖子好奇地问。 “不。”我看着瓶子里那清澈的液体,摇了摇头,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这不是防腐用的。这是……水?” “水?”胖子凑了过来,一脸的困惑,“什么水?她这都躺了一千多年了,还能渴死不成?” “这不是给她喝的。”我把那个琉璃瓶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棺中的女子,“这是给咱们准备的。” 我指着瓶子里那清澈的液体,对他们说道:“你们还记不记得,那个发疯的工人,嘴里喊着什么?” “水……水……”九川立刻反应了过来。 “没错。”我点了点头,“那个喊着要水的工人,他是真的渴,渴到了骨子里。” “这瓶子里装的,不是普通的水,应该是一种用秘法调配出来的吸水石的溶液。” “这玩意儿,本身无色无味,看着跟水一模一样。但只要沾上一滴,它就会像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你皮肤里的水分。如果喝下去……” 我没再说下去,但胖子和九川都打了个冷战。 他们能想象出那种活活被吸干,五脏六腑都变成干柴的恐怖感觉。 “那个将作监,心思太毒了。”胖子骂了一句,“又是尸孢,又是吸水石,还他妈弄个会唱戏的棺材。” 我的目光,落在了李弄玉交叠在腹部的那双手上,以及她手里捧着的那个鎏金鸳鸯小盒。 这是这口棺材里,除了李弄玉本人,唯一的一件陪葬品了。 “我得看看那盒子里是什么。”我说道。 胖子一把拉住了我,“那竹简上写得明明白白,这井万万开不得。咱们现在棺材都开了,已经是犯了大忌。再动她的东西,万一……” “现在不动,也晚了。” “这口棺材已经见了天日,里面的平衡被打破了,不如把事情弄清楚。” 拨开他的手,我深吸一口气,戴着手套的手,缓缓地伸向了李弄玉。 我的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她的手背。 冰冷,但却不像死人该有的僵硬。 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润和弹性。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强压下心里的不安,小心翼翼地,将她手里那个小巧的鸳鸯盒拿了起来。 盒子很轻,上面有一个很精巧的搭扣。 我用指甲轻轻一挑,啪嗒一声,盒盖弹开了。 盒子里面,没有我们想象中的夜明珠或者丹药。 只有一小撮已经干涸了的,黑色的粉末。 “这是啥?骨灰?”胖子好奇地伸过头。 “不。”我把盒子凑到鼻子下面,拿下面罩,仔细地闻了闻。 那股味道,很淡,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是我们在殉葬坑里闻到的,那种难以形容的,尸骨和垃圾腐烂了千年的味道。 这盒子里装的,是殉葬坑里的尸灰。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艳冠群芳的舞姬,陪葬的不是珠宝首饰,而是一捧来自乱葬岗的尸灰?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呜…… 一阵极其微弱,像是有人在井底吹奏某种古老乐器的声音,从我们脚下那口黑漆漆的井口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如泣如诉的女子唱腔。 而是一种低沉,像是无数人在地底下发出痛苦呻吟的合奏! 我们三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僵在了原地! 风停了。 后院里,一片死寂。 但那声音,还在继续! 不是风声! “声音……是从井底下传来的……”九川的声音,而变得极其尖锐。 我猛地一下反应了过来,差点忘了那竹简上写的。 “以魂镇魂,以音镇音……” 第五十七章 敕镇渡我 咿——呀—— 我的话音刚落,井底下那股子凄厉的秦腔唱腔,猛地一下变得高亢起来! 那腔调里充满了悲凉、怨恨和不甘,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扎进我们的脑子里!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了一样,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模糊。 我仿佛看到了一个身穿凤冠霞帔的女子,正跪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肝肠寸断。 绝望的情绪,像是瘟疫一样,瞬间就感染了我。 让我只想跟着她一起,放声痛哭,然后一头撞死在这冰冷的石棺上! 可就在我的心神即将被那股悲怨彻底吞噬的时候。 一阵更古怪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我的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那不是唱腔,也不是音乐。 而是一种极其低沉、肃穆,充满了威严的吟诵。 那声音,听不出男女,用的语言我也从未听过,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虚空中传来。 “敕……镇……渡……我……” 那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那凄厉的秦腔死死地捆住、压制! 我怀里,贴身放着的那枚渡我血玉印,在此刻变得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脑子里那股撕心裂肺的悲痛感,瞬间就被这股冰冷的吟诵给冲散了。 我猛地打了个激灵,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那要命的秦腔还在耳边回荡,但却再也无法撼动我的心神,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给隔绝了开来。 是那枚血玉印!是它救了我! 我惊魂未定地看向胖子和九川,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他们两个,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胖子那张肥脸,此刻已经涕泪横流,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他双眼无神地看着那口空井,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似乎正跟着那悲凉的曲调在哼唱,整个人都沉浸在了那股极致的悲痛之中。 九川更惨。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空洞地凝视着井底的黑暗。 那样子,就像是魂魄已经被勾走了,只剩下了一具空壳。 “胖子!九川!醒醒!”我嘶吼着,冲过去一人给了一巴掌。 但没用! 他们就像是中了邪一样,对我的呼喊和拍打,毫无反应! 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带他们离开这口井的范围! 我一咬牙,也顾不上什么章法了。 使出吃奶的力气,左手抓住九川的衣领,右手拽住胖子的胳膊,拼了命地往帐篷外面拖! “给老子走!” 我的双脚在泥地里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就在我将他们两个拖出帐篷,远离井口大概二三十米远的之后。 他们两个几乎是同时浑身一颤,然后“扑通”一声,软倒在了地上。 “我……我操……”胖子第一个缓过劲来,他捂着自己的胸口,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后怕,“甲……甲哥……我……我刚才怎么了?我怎么感觉……心口堵得慌,想死……” 九川也挣扎着坐了起来,他没说话,只是脸色煞白地看着那顶罩着古井的帐篷,眼神里的恐惧像是要溢出来一样。 我瘫坐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传出隐约唱腔的帐篷,又摸了摸怀里那块滚烫的血玉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一脸惊恐地看着我们三个瘫在地上,想过来又不敢。 “大……大师……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没力气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顶还在往外渗着咿呀唱腔的帐篷,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 “甲……甲哥……”胖子挣扎着从泥地里爬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走……咱们走!这活儿……这活儿他妈的不是人干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入怀,摸了摸那块依旧温热的“渡我”血玉印。 “敕……镇……渡……我……” 那几个古老而又冰冷的音节,又在我的脑海里,若有若无地回响了起来。 我看着胖子和九川那惊魂未定的样子,心里明白,刚才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了这股声音。 也只有我,在那要命的秦腔下,保持了清醒。 这枚从军阀后人手里换来的血玉印,竟然是个护身的宝贝? 我心里闪过一丝荒诞的念头。 “你们两个,待在这里,那枚血玉渡我印,好像能镇压那井里的声音,我再过去看看。” “甲哥!”胖子一把抓住了我。 我拍了拍他的手,然后把我们带来的那捆最粗的登山绳,一头绑在旁边一棵大槐树的树干上,另一头,则紧紧地系在了自己的腰上,打了三个死结。 “九川,”我对已经稍微恢复了冷静的九川说道,“你和胖子拿着绳子这头。” “待会儿我要是情况不对,你们用尽全力,把我从里面拖出来!” 九川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安排完这一切,我深吸一口气,戴上防毒面罩,手里拎着一把工兵铲,再次走向了那口古井。 一靠近古井,那股凄厉的秦腔,又像是潮水一样,朝我涌了过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心神再次恍惚了一下。 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我怀里的血玉印猛地一烫。 那股冰冷的吟诵声再次响起,将那要命的唱腔死死地压了下去,神志瞬间恢复清晰。 我咬了咬牙,强忍着脑子里两种声音的交战,快步走到了井边。 声音,就是从这底下传来的! 我没有急着往下探,而是先去帐篷绕着那口被打开的乌木内棺,仔细地检查起来。 李弄玉的尸体,还静静地躺在里面,容貌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手里那个装着殉葬坑尸灰的鸳鸯盒,已经翻倒了。 那些黑色的粉末,洒了她一身。 我死死地盯着那些洒出来的黑色粉末。 这不对劲。 我们掀开石椁盖的动静虽然大,但还不至于把这么一个扣好的盒子给震翻。 除非是刚才那阵要命的秦腔响起时,这口乌木棺材自己震动了。 第五十八章 戏台 我心里那股寒意更重了。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工兵铲的角,轻轻拨开李弄玉身上那些黑色的尸灰。 尸灰之下,她那身华丽的宫装上,并不是空白的。 而是用金线,绣着一幅极其复杂的图案! 那图案,我之前竟然完全没注意到。 现在被尸灰这么一衬,反而显现了出来。 那是一幅镇魂图。 但和我见过的任何道家、佛家的镇魂图都不同。 图案的线条诡异扭曲,既像符咒,又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核心的位置,画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口井。 “以魂镇魂……” 我低喃一声,瞬间明白了。 这捧尸灰,不是普通的陪葬品。 它是用来将李弄玉的魂魄,和这座古井联系在一起的媒介! 那个西域来的方士,心思之歹毒,简直匪夷所思! 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站起身,拎着探照灯,再次走到了井边。 那咿咿呀呀的唱腔,还在从底下幽幽地传来。 每一个转音都像是带着钩子,想把人的魂给勾下去。 我怀里的血玉印不断散发着温热,脑子里那股冰冷的吟诵声也从未停止。 “胖子!把信号棒给我丢过来!”我头也不回地喊道。 胖子连滚爬地从包里翻出一根求生用的信号棒,扔给了我。 我拧开盖子,在井沿上一划。 嗤的一声,一团带着惨绿色光芒的火焰亮了起来域。 我没有犹豫,直接将那根燃烧的冷焰火扔进了井里。 惨绿色的光团,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笔直的下坠轨迹,将井壁上那些湿滑的青苔和盘根错节的树根照得清清楚楚。 七八米的距离,转瞬即逝。 就在我以为它会掉进淤泥里的时候,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根冷焰火,在井底竟然穿了过去,光芒瞬间消失! 这井底下是空的? 我立刻明白了,再次拿过一根冷焰火点燃,这一次,我用绳子吊着,缓缓地放了下去。 当光芒下降到井底的位置时,我看得清清楚楚。 井底那层看起来厚实的淤泥中央,有一个脸盆大小的破洞,深不见底。 那根冷焰火的光,就是从那个破洞里漏下去的。 而在破洞的旁边,还散落着几块破碎的石板,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 我眯着眼睛,仔细地辨认。 那图案,是一张碎裂的戏曲脸谱。 “九川,把绳子拉紧!”我不再有任何犹豫,“我得下去看看!” “甲哥!你疯了!”胖子在远处急的直跺脚,“底下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就这么下去!” “放心,我有这玩意儿护着,出不了事。你们在上面拉好绳子。” 我说完,不再理会胖子的劝阻,将腰上的登山绳检查了一遍,抓着绳子,双脚在井壁上一蹬,整个人便顺着井壁,缓缓地滑了下去。 井里那股子土腥和腐烂混合的阴气,比在上面闻到的要浓烈十倍。 凄厉的秦腔,像是环绕立体声一样,从四面八方朝我挤压过来。 我只能死死守住心神,依靠着怀里血玉印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吟诵,才没当场崩溃。 很快,我的脚就踩到了井底那片松软的浮土上,然后才打开背包里的手电,开始观察四周。 这里是一个直径约三米左右的圆形空间。 脚下的浮土不厚,大概只到脚踝。 浮土之下,是坚硬的石砖。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正中央那个脸盆大小的破洞上。 那凄厉的唱腔,就是从这个洞里传出来的。 我蹲下身,将头灯的光往下照去。 下面,是一个垂直向下的方形盗洞,四壁光滑,显然是人工开凿的。 一股股夹杂着脂粉和血腥味的阴风,正从里面不断地往上涌。 我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不像是个墓。 这他妈的更像是个戏台子。 一个专门唱给鬼听的戏台子。 我没有立刻下去。 我先用头灯仔仔细细地照了一遍洞壁。 洞壁非常坚固,上面还留着当年挖掘时,铁器留下的横向划痕。 从划痕的走向和力度来看,挖这洞的人,是个左撇子,而且力气极大。 我蹲下身,捡起一块破碎的石板。 石板很沉,是一种青色的页岩,上面画的脸谱,线条已经模糊,但那眉眼吊起,嘴角下撇的悲苦神情,依旧清晰可见。 这不是什么镇墓的玩意儿,这就是古代戏班子里,用来垫戏箱,或者搭简易戏台的石板。 我心里那股子邪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这他妈的到底是谁? 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在井底下,挖了这么一个盗洞? “胖子!九川!”我仰起头,对着井口喊道,“把备用的长绳接上,在顺给我一面镜子!” “甲哥,你真要下去?”胖子的喊声从上面传来,“咱把这井给它填了不成吗?五十万,咱们不要了,行不行?” “现在不是钱的事了!”我吼了回去。 很快,一捆盘得整整齐齐的登山绳和一面小小的八卦镜,被顺着绳子递了下来。 我先把八卦镜用细绳吊着,缓缓地放进了那个方形盗洞。 头灯的光,照在镜面上,再由镜面反射,能让我大致看清洞底下的一些情况。 下面不深,大概也就四五米的样子。 空间也不大,似乎是一个小型的石室。 镜子里,没有晃动的人影,也没有什么吓人的东西。 安全。 我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便顺着盗洞,滑了下去。 一进盗洞,那股子脂粉和血腥混合的阴风,就跟刀子一样,往我脸上刮。 四五米的距离,眨眼就到。 我的脚,稳稳地落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不出我所料,这里确实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大概也就十来个平方。 四壁都是用石板垒砌的,上面长满了黑绿色的霉斑。 石室的正中央,搭着一个一尺来高的简易石台,跟个小舞台似的。 舞台上,没有棺材,也没有尸体。 只摆着一张已经腐朽了一半的梳妆台,和一面布满了铜绿的菱花铜镜。 上面还零零散散地摆着几个胭脂盒、一个象牙梳子,还有几根已经发黑的银簪。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脂粉香,就是从那张梳妆台上散发出来的。 那咿咿呀呀的秦腔,就是从那面菱花铜镜里传出来的! 第五十九章 诡异 我站在石室中央,头灯的光柱在四周来回扫动,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重。 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 那个盗洞,绝对不是唐代将作监修的。 看那洞壁上的痕迹,不像是新的,看上去应该有了至少几十年的光景。 也就是说,在秦老板的工人之前,早就有人下来过,而且还挖穿了井底,找到了这个隐藏的石室。 会是谁? 我走到那张梳妆台前。 梳妆台是用楠木做的,虽然大部分已经腐朽,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面菱花铜镜上。 镜面已经完全被一层厚厚的铜绿覆盖,根本照不出人影。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把它拿起来看看。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碰到铜镜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猛地从我心底窜了上来! 我闪电般地缩回了手! 当啷—— 一根银簪,毫无征兆地从梳妆台上滚落,掉在了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我猛地回头! 石室的入口,也就是我刚才下来的那个盗洞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 一个穿着和棺材里那具女尸一模一样华丽宫装的女人!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黑暗里,背对着我,一头乌黑的长发直垂到脚踝,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股子阴冷气息,却像是实质一样,瞬间将整个石室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后背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手脚冰凉。 是她! 是井底下镇着的那个东西! 我慢慢地往后退,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工兵铲。 那咿咿呀呀的唱腔,还在继续。 但此刻听来,却像是催命的魔音。 就在我退到石室墙角,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那个背对着我的女人,缓缓地抬起了她的手。 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提线的木偶。 她抬起手,开始梳理她那头长得吓人的乌黑长发。 一下…… 两下…… 头灯的光,照在她的背影上,我看得清清楚楚。 在她那身华丽的宫装背后,并不是空白的。 而是用黑色的丝线,绣着一幅极其复杂的图案! 那图案,和之前李弄玉棺材里那捧尸灰下显现出的镇魂图,一模一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什么! “你……不是她!”我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有些嘶哑。 那个梳头的动作,停住了。 整个石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要命的唱腔,都停了。 “你是……李弄玉?”我试探着问道。 那个背影,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了身。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不是一张充满怨毒的鬼脸,而是一张和棺材里那具女尸一样绝美,却毫无血色的脸。 她的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两行血泪,从她的眼角,缓缓地流下。 她看着我,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我却清晰地听到了她想说的话。 那是一种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哀求。 “杀……了……我……” 我愣住了。 干我们这行,入行第一天,师父就教过。 墓底下,遇活物,不稀奇。 见鬼影,不奇怪。 但不管是活物还是鬼影,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要你命的。 我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碰上求着你杀了它的。 此刻,这个叫李弄玉的女鬼,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空洞的眼睛里,那两行血泪流得更急了。 “杀……了……我……” 我也急了,我他妈怎么杀你? 用这把铲子把你拍散了? 我又不是高僧,也不是道士,就是一个刨人祖坟的土夫子!我哪儿懂超度亡魂的本事? 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又从头顶的井口传了下来,若有若无,像是催魂的曲子。 “这活儿……我接不了。” 我嗓子发干,声音沙哑地回了一句。 我不管她听不听得懂,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我们这行,有铁一样的规矩,那就是不跟斗里的主儿对话,更不能答应它们任何事。 听了我的话,李弄玉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她眼里的血泪,却骤然停住了。 整个石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我心里一紧,知道话说错了。 我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我退到那个新挖的盗洞口,准备转身爬上去的时候。 我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那张楠木梳妆台。 脚步,猛地顿住了。 不对劲。 那个几十年前挖盗洞下来的人,他既然找到了这里,为什么这间石室里的东西,一样都没少?那面菱花铜镜,那根掉在地上的银簪,看着都不是凡品。 按我们这行的规矩,雁过拔毛,不可能什么都不拿。 除非……他没能从这里,活着走出去。 或者说,他拿了,但没能带走。 我心里那股寒气,又冒了上来。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打量这间石室。 石室不大,一眼就能看穿。 除了那张梳妆台,就是一张已经烂成木渣的床榻,再没有别的东西。 线索在哪儿?尸体在哪里?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面我之前不敢碰的菱花铜镜上。 我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 我不再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重新走到了梳妆台前。 李弄玉就站在我对面,离我不到五米远,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你……是想让我毁掉这面镜子对不对?”我试探着问道。 这一次,她那空洞的眼睛里,似乎起了一丝微弱的波澜。 我心里有数了。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伸出手,一把抓起了那面沉重的菱花铜镜。 入手冰凉,沉重。 镜面上那层厚厚的铜绿,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颗粒感。 就在我拿起铜镜的瞬间,清晰地感觉到,整个石室,似乎都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头顶上,有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那咿咿呀呀的唱腔,猛地一下拔高,变得尖锐刺耳! 我心里一惊,赶紧把铜镜翻了过来。 镜子的背面,不是我想象中那些繁复的瑞兽花鸟纹饰。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在镜子背面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字。 一个用极其古老的字体刻下的——镇。 第六十章 镇! 李弄玉让我杀了她,不是让我毁了她的魂魄,是让我毁了这面镇着她的镜子! 只要镜子毁了,她就能得到解脱! 可他妈的,镜子一毁,井底下那个东西,时不时也就彻底没了束缚? 这是一个死局! “我操……” 我低声骂了一句,手里的铜镜,烫手得像是块烙铁。 就在这时,我突然注意到,在那个镇字的旁边,还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字迹很潦草,划得很急,像是有人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留下的。 “镜……在……人……在……镜……毁……人……亡……” 而在那行字的下面,还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一个蝎子! 我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是那个蝎子徽章! 几十年前挖这个盗洞下来的,是那伙人! 是钱宏业背后那伙神秘组织的人。 他们找到了这里,也发现了这个秘密。 留下这行字的人,是在警告后来者,这面镜子和李弄玉的魂魄是连在一起的! 镜子毁了,李弄玉也就魂飞魄散了! 难怪……难怪她会求我杀了她! 对于一个被困在无尽悲怨中上千年的魂魄来说,魂飞魄散,或许就是最好的解脱! 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蝎子组织的人来过这里,但他们没有毁掉镜子,也没有拿走任何东西就离开了,反而留下了警示。 这说明,他们也怕,怕放出井底下那个更恐怖的东西! 我该怎么办? 毁,还是不毁? 就在我天人交战的时候,那咿咿呀呀的唱腔,戛然而止。 整个石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猛地抬起头。 只见站在我对面的李弄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极其诡异的笑容。 她那两行已经干涸的血泪,又开始缓缓地往下流。 她看着我,或者说,是看着我手里的铜镜,嘴唇翕动。 这一次,不再是哀求。 那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疯狂。 “迟……了……” 那两个字,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是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的! 紧接着,她那张挂着诡异笑容的脸上,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就像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她身上那身华丽宫装背后的黑色镇魂图,在此刻像是活了过来,无数黑色的丝线顺着裂纹,疯狂地往她皮肉里钻! 吼——! 一声根本不属于人类,充满了无尽痛苦和暴戾的嘶吼,猛地从我头顶的井口里灌了下来! 整个石室,在这声嘶吼中剧烈地颤抖起来,头顶上大块的碎石和泥土往下掉! 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李弄玉的魂魄和井底下那个东西,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束缚! 她刚才求我“杀了她”,是因为她知道,石棺的封印已经松动。 她自己就会变成那个东西的傀儡,一个被怨气和痛苦填满的行尸走肉! 魂飞魄散,对她来说,才是真正的解脱! 现在,一切都晚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我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着那个新挖出来的盗洞口扑了过去! 可就在我转身的瞬间,李弄玉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根本不是之前那种僵硬的木偶模样! 我只觉得后颈窝一阵刺骨的阴风袭来,紧接着,一只冰冷、僵硬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脚踝! 我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往后一拽,重重地摔在了满是灰尘的石板地上,手里的工兵铲也脱手飞了出去。 完了! 我心里一片冰凉。 我挣扎着回头,正对上李弄玉那张已经完全开裂,正在往下掉着惨白碎片的脸。 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一道道黑气从她嘴里冒了出来,朝着我的脸就扑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怀里那枚滚烫的渡我血玉印,猛地爆发出了一股灼热的气流! “敕……镇……” 那股古老而又威严的吟诵声再次在我脑海中响起,像一口洪钟! 李弄玉扑到我面前的动作猛地一僵,那张可怖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闪电般地松开了我的脚踝,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往后飘了开去! “敕……镇……渡……我……” 那四个字,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脑子里炸开,震得我头晕眼花。 我感觉自己像是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而我却不知道引线在哪儿。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那面被我扔在地上的菱花铜镜。 镜子背面的那个镇字,和在我脑中回响的那个镇字,猛地一下重合在了一起! “妈的,赌一把!” 我心里发了狠,一股血气猛地冲上了天灵盖! 我不再犹豫,一个翻滚,躲开李弄玉身上甩过来的一道黑气,扑到了那面铜镜前。 一手抓起冰冷的铜镜,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了那枚滚烫的血玉印! 就在我拿起血玉印的瞬间,那股灼热感瞬间传遍我的全身,我感觉自己的手掌像是被放在了铁板上炙烤! “啊——!”我忍不住痛呼出声。 李弄玉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尖叫,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猛地朝石室的角落缩去。 井底下那股暴戾的嘶吼声,也变得更加狂躁。 整个石室晃动得更厉害了。 没时间了! 我看着手里的血玉印,又看了看那张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绝美脸庞。 一咬牙,做出了一个如今回想起来,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举动! 我张开嘴,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我猛地抬起头,一口舌尖血,不偏不倚,尽数喷在了那枚血玉印上! 滋啦——! 一声像是滚油泼进冷水的声音响起,那枚血玉印在我手中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刺眼的血光! 那股灼热感瞬间暴涨了十倍! 我感觉自己握着的不是一块玉,而是一轮小太阳! “敕令!阴阳归位!鬼神退避!渡我!镇!”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出这么一句话,它就像是本来就刻在我脑子里一样,脱口而出! 随着最后那个镇字吼出,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枚已经变成血红色的玉印,狠狠地按在了菱花铜镜背面! 第六十一章 尘归尘 嗡!!! 一声沉闷悠长,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钟鸣,从铜镜和玉印相接的地方,猛地扩散开来! 肉眼可见的血色光环,以我为中心,轰然炸开! 那股暴戾的嘶吼,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整个石室的晃动,也瞬间停了下来! 我手中的铜镜,在此刻变得重逾千斤,镜面上那厚厚的铜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露出了底下光洁如新的镜面。 我看到,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李弄玉,身上那些疯狂扭动的黑色丝线,像是遇到了克星一样,尖叫着从她身体里剥离出来, 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地扯向镜子,最终被吸了进去! 李弄玉那张已经开裂的脸,开始缓缓愈合。 空洞的眼睛里,流出的不再是血泪,而是两行清泪。 她身上那股子阴冷怨毒的气息,正在飞快地消散,整个魂魄变得越来越透明。 李弄玉看着我,那张恢复了绝美容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感激的笑容。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我,盈盈一拜。 然后,整个身体,就在那血色的光芒中,化作了点点光斑,缓缓地,消散在了空气里。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那口咬破的舌尖,火辣辣地疼,满嘴都是血腥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声音停了。 整个石室,陷入了永恒的寂静。 那面菱花铜镜,就静静地躺在我脚边,镜面光洁如新,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而那枚血玉渡我印,则掉落在铜镜旁边,恢复了原本温润的血色。 只是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沉了一些,那股灼热感也消失了。 我挣扎着爬过去,先是捡起了那枚血玉印。 入手的感觉,很奇怪。 不再是之前那种滚烫,而是一种带着暖意的温润。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和我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贴身放好。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面铜镜上。 我翻过来看了看镜子的背面,那个我刚刚印上去的镇字,刻在那里栩栩如生。 可这玩意儿,现在是个大麻烦。 李弄玉虽然散了,但井底下那个被她镇了上千年的东西,只是被这镜子给重新吸了回去。 这面镜子,现在就是一个封印着未知鬼物的囚笼。 扔在这儿? 不行。 万一秦老板找别的什么人下来,或者哪天这园子又动工,再把这镜子给弄出点什么幺蛾子来。 到时候放出来的,可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而且蝎子组织那帮人都对它忌惮三分,绝对不是善茬。 带走? 我看着这面比巴掌大一圈的铜镜,一阵头大。 就在我犯难的时候,我的目光,扫到了梳妆台底下,那些已经腐朽了的木渣和布料。 我心里一动,走过去翻了翻。 从里面扯出了一块还算完整的,不知道是什么料子的黑色衬布。 我用衬布把铜镜严严实实地包了三层,然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家伙给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帆布包被撑得鼓鼓囊囊。 我没有去拿那根掉在地上的银簪,也没有再碰那张梳妆台。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石室。 我只是对着李弄玉消散的地方,默默地鞠了一躬。 “走好。” 说完,我不再有任何停留,转身爬进了那个盗洞爬了上去。 上面,胖子和九川已经快急疯了。 我刚从洞口探出头,胖子的手电光就照了过来。 “甲哥!你他妈的……总算出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才底下又是鬼叫又是晃的,我还以为……还以为你折在里面了!” 此时外头声音早没了,他们不放心,便靠过来了。 我没力气跟他废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把我拉上去。 等我浑身是泥地从井里爬出来,瘫坐在地上时,胖子和九川才看到我那副尊容。 “甲哥,你……你嘴怎么了?!”胖子看着我满嘴的血,吓了一跳。 “没事,咬了下舌头。”我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底下……处理干净了。” 我没有跟他们细说刚才发生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不是不信他们,是这事儿太邪性,说出来,除了增加他们的恐惧,没有任何意义。 “那……那唱戏的……” “没了。”我指了指那口石棺,“把那口乌木内棺,连同里面的女尸,一起,重新放回石椁里。再把石棺盖子盖上。这事儿,就算了了。” “好嘞!”胖子应了一声,一扫之前的恐惧,搓着手就和九川一起走到了那口乌木棺前。 “说真的,这古代的小娘们长得是真俊,就是可惜了……”胖子一边念叨着,一边伸手准备去抬。 可他的手刚碰到棺材边,整个人就像是被电打了一样,猛地一下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 “甲……甲……甲哥!”他指着棺材里面,话都说不利索了,“尸……尸体……没了!” 我和九川心里一惊,赶紧凑了过去。 只见那口乌木棺里,那身华丽的唐代宫装,那串圆润的珍珠项链,都还好端端地铺在明黄色的丝绸上。 但衣服里面,那个栩栩如生的绝色女子,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就像是一个精美的人偶,被风一吹,就彻底散了架。 千年不腐的奇迹,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不到半个小时的功夫,化作了一捧劫灰。 “她……她这是……这么快就氧化了?”胖子看着那堆粉末,喃喃自语。 我看着那堆劫灰,心里却是一片释然,这是解脱了。 镇压了千年,受了千年煎熬,如今大愿得偿。 尘归尘,土归土,对李弄玉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行了,她的差事,当完了。”我拍了拍胖子的肩膀,“我们也该跟秦老板交差了。” 我没再多解释,和九川一起,将那口装着一捧劫灰和华丽衣冠的乌木棺,重新抬起,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巨大的青石外椁之中。 第六十二章 杀人案 “落!” 随着我一声低喝,我们三个合力,将那重逾千斤的石棺盖,重新推了回去。 轰—— 石盖与石椁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千年的恩怨,都彻底封存在了这黑暗之中。 当我们三人走到院前,秦老板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他看到我出来,立刻跑了过来。 “赵……赵大师!怎么样了?刚才那动静……” “没事了。”我摘下面罩,看着他,淡淡地说道,“井底下那点不干净的东西,我已经替你请走了。不过,后事,还得你自己来办。” “您说!您说!我都照办!” “第一,那口乌木棺里的东西一件都不许动,找个黄道吉日,风风光光的重新安葬,这事对你来说是一件大功德。” 这话倒不是我瞎说,李弄玉在在这井下镇了一千多年,功德无量。 秦老板能给她主持一场迟到千年的葬礼,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第二,”我指着那口井的方向,“用混凝土,给我彻底封死。以后这上面,不能盖房,更不能再见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盯着秦老板的眼睛,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今天这里发生的所有事,你,包括你找来的工人,都得给我烂在肚子里。” “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惊动了底下那位主儿,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可不是我能管得了的。” 秦老板哪里敢有半分怀疑,听得连连点头,拿个小本子都恨不得记下来。 “大师放心!我懂!我懂!”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银行卡。 “卡里是五十万,密码是六个八。是白爷交代好的。” 说着,秦老板又拿出三个红包,塞到我们手里,笑容可拘: “大师,这红包是些辛苦钱,钱不多,讨个吉利,您可一定要收下。” 我没有推辞,接过了银行卡和红包。 收起银行卡等回去再分,至于红包分给胖子和九川一人一个。 他们俩也不客气,直接塞进了口袋。 “行了,秦老板。”我拍了拍帆布包,那面沉重的铜镜硌得我后背生疼,“功德归你,因果归我。就送到这儿。记住我交代的话,好自为之吧。” 说完,我冲胖子和九川使了个眼色,转身就朝着后院大门走去。 一直走到那座仿唐园林的大门口,我们三个才不约而同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胖子摸了摸口袋里那厚实的红包,咧开嘴,笑得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甲哥,这趟长安,没白来!又五十万,还有红包!这钱挣得,比下墓可轻松多了。” “轻松?”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园子那高高的围墙。 “你是没见着底下那位主儿的真容。这五十万,是咱们拿命换回来的。” 我们没在门口多待,直接打了个车,回了湘子庙街那家小旅馆。 一进门,反锁上,胖子立刻就把红包里的钱掏了出来。 一张一张地在床上铺开,美滋滋地数着。 “一人一万,这姓秦的还真大方。” 我没理他,而是把那个撑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放在桌上。 小心翼翼地将那面用黑布包着的铜镜拿了出来。 “甲哥,这是什么玩意儿?”胖子数完了钱,好奇地凑了过来,伸手就想去摸,“看着像口锅盖。你从底下顺出来的?” “别碰!”我低喝一声,吓得胖子把手闪电般地缩了回去。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是锅盖?这是那位主儿的饭碗!” 我把黑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光洁如新的镜面。 镜子在旅馆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冷光。 “底下那个东西,被这镜子收进去了。”我重新把黑布盖上,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内容,却让胖子和九川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收……收进去了?!”胖子指着那个“锅盖”,舌头都有些打结。 “甲哥,你不是开玩笑吧?那玩意儿还能跟收妖似的收进去?” “差不多一个意思。”我不想过多解释,只是搪塞道,“总之,这东西现在是个大麻烦,煞气重得很。” 胖子一听,脸都白了,忙不迭地往后退了两步,离那张桌子远远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咚!咚!咚! 我们三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一下从原地弹了起来! 胖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一个箭步就窜到我身边。 我心里也是一沉。 刚回来不到半个小时,怎么会有人找上门? 我冲他们两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放轻脚步,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门边,将耳朵贴在了门板上。 外面很安静,没有任何说话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谁?”我压着嗓子,沉声问道。 门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冷静而又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派出所,例行检查!开门!” 派出所? 我和胖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疑惑和不安。 我们这几天安分守己,怎么会惹上条子? 我不敢大意,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三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两男一女,为首的是个国字脸,眼神锐利。 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我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我们身上没有带任何违禁的东西,就算是那面铜镜,他们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开门吧。”我对胖子和九川摇了摇头,示意他们把家伙收起来。 我拧开门锁,拉开了门。 “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为首的那个国字脸警察,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下,又越过我,看了一眼屋里乱糟糟的景象和一脸紧张的胖子、九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又拿出证件在我面前晃了一下,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叫赵甲?”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是。” “跟我们走一趟吧。”国字脸警察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涉嫌一起故意杀人案,我们需要你回去协助调查。” 杀人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胖子第一个急了,他挤上前来,挡在我面前,急赤白脸地解释道,“我甲哥他老实本分,别说杀人了,连鸡……呃最多就杀只鸡,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国字脸警察根本没理他,只是冲身后那两个年轻警察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我的胳膊。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我的手腕。 “警察同志!你们不能乱抓人啊!”胖子和九川都急了,想上来阻拦。 “都别动!”国字脸警察厉声喝道,同时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妨碍公务,罪加一等!” 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套,胖子和九川都僵在了原地,脸色憋得通红 “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回头,看着他们两个,语气异常平静,“别担心,也别乱来。等我回来。” 第六十三章 天蝎 我被一左一右地架着,从旅馆那狭窄的楼梯走了下去。 胖子和九川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怒。 “甲哥!”胖子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都有些哽咽。 我给了他们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被他们推搡着,塞进了一辆停在巷子口的黑色桑塔纳里。 不是警车,车顶上没有警灯。 国字脸警察坐上了副驾驶,我被夹在后座中间。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胖子和九川焦急的目光。 很快,车子发动,很快就汇入了南纪门拥挤的车流。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没人说话,开车的那个年轻警察目不斜视。 国字脸则通过后视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杀人案?钱宏业? 可他死在了巴王墓的殉葬坑里,尸骨怕是都要烂成了泥,谁能查到是我干的? 至于奎狼和阿虎? 他们一个是喂了汞尸,一个是死在了喂尸索上,更跟我没关系。 难道……是黑狗出事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但脸上,却强迫自己保持着镇定。 我师父说过,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只要你还没死,就不能先乱了方寸。 你一慌,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靠在后座上,手腕上的手铐硌得生疼。 我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长长地叹了口气,用一种自嘲的的语气,主动开了口。 “唉,警察同志,这真是飞来横祸。能不能跟我透个底,我到底杀了谁了?。” 坐在副驾驶上的国字脸,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冰冷:“到了地方,你自然就知道了。” 见对方的态度,我闭上了嘴。 我知道,再问也是白搭。 我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而晃动,但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虽然我没来过长安几次,但大概的方位还是清楚的。 市局、分局,都在城墙里头。 可这辆黑色的桑塔纳,却一路向西,出了城墙,朝着郊区的方向开。 路上的灯光越来越稀疏,两边的建筑也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仓库。 这不是去派出所的路。 我眼角的余光扫过身旁那个冰冷的女条子。 她从上车开始就一言不发,手却一直放在腿上的挎包里。 那姿势,不是在放松,而是在戒备,像是在随时准备掏出什么东西。 车里没有任何通讯设备,没有对讲机,也没有车载电台。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妈的被虎了,这些,不是条子。 什么人要以这种方式把我骗来? 只有一个可能。 钱宏业背后的那伙人,那个带着蝎子徽章的神秘组织。 大概开了半个多钟头,桑塔纳拐下主路,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前面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 车子最终在一栋巨大的、窗户都已破碎的旧仓库前停了下来。 “下车。”身旁的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车门打开,两个人架着我的胳膊,把我从车里拖了出来。 那股子伪装出来的警察气场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粗暴和凶悍。 国字脸从副驾驶上下来,走到那扇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门前,推开了一条缝。 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带进去。” 我被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跨过门槛,走进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身后,铁门哐当一声,带着沉重的回响,关上了。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就在这时,一道雪亮的聚光灯,猛地从仓库深处打了过来,将我牢牢地定在光柱中央,刺得我睁不开眼。 一个陌生的、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男人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显得格外阴冷。 “赵甲,赵老板。为了请你过来喝杯茶,我们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自我介绍一下,吴斌,你也可以叫我的代号,山蝎。” 那个声音顿了顿,慢悠悠地说道,“别担心,这次请你过来,只是想和你聊一聊……” “关于钱宏业,关于巴王墓,也关于……你从那里面,带出来的东西。” 我心里,彻底沉了下去。 “钱宏业是个蠢货。”吴斌的声音继续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他贪心,又没那个本事,死了是咎由自取。” 聚光灯的光线晃得我眼睛生疼,我只能眯着眼,试图看清黑暗中那个人的轮廓。 叫吴斌的男人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但他临死前,总算是办对了一件事。” “他找到了你,而你……比他有用得多,你找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 那个声音的音调猛地拔高,带着一股压迫感。 “告诉我,鬼眼玉,它在哪儿?” 我还以为他们是来要那半枚虎符,结果竟然是为了鬼眼玉,反倒是笑了。 “鬼眼玉?”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面无表情,“你们的消息很灵通,不过,我没拿到什么鬼眼玉。 “呵呵……” 吴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在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老板,到了这里,就没必要再说这种骗小孩子的话了。” “我们既然能找到你,自然就知道你的一举一动。” 他拍了拍手。 我身侧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走到我面前,把屏幕举到了我的眼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晰,是磁器口宝善寺的后院。 我,胖子,九川,还有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白敬德,都清清楚楚地在照片里。 照片的角度,是从茶室外面的某个制高点偷拍的。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白敬德,白先生。”吴斌慢悠悠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山城里最神秘的洗货人。” “赵老板,你这刚从山里出来,就急着找他销赃,是不是太心急了点?” 他妈的! 我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我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从我们回到山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别人的监视之中! 第六十四章 加入我们 “看来,你们为了那东西,是下了血本了。”我抬起头,迎着刺眼的灯光,“没错,我确实跟白先生做了笔交易。” “那东西,很重要。”吴斌站起了身,从黑暗中,慢慢地走进了光柱里。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他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长相很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 只有手背上,纹着一个黑色的蝎子纹身。 “赵老板,把它交出来。”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可以做主,让你和你那两个朋友,安安全全地离开长安,钱宏业的账,也一笔勾销。这笔买卖,你不亏。”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无奈叹了口气。 “你们搞错了一件事,我确实从巴王墓带出一件东西,不过不是鬼眼玉,而是半枚青铜虎符。” 仓库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虎符?”吴斌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 “对,一枚战国时期,巴人的错金银虎符。”我继续说道。 “那玩意儿白先生看上了,已经收了,至于你们说的什么鬼眼玉,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哈哈哈……” 黑暗中,爆发出一阵冰冷的笑声。 “赵甲,你这谎话,编得也太没水平了。” 我靠在身后的铁柱上,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信不信,由你们。” “你们既然神通广大,应该知道白先生是什么人,东西就寄放在他那。要是想要,去找他买下就是了。” 对方既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白敬德,除了认为东西还在我身上。 显然也是不想和白敬德所有接触,不然这么简单的情报,以对方能力不可能查不到。 果然,我的话音一落,那阵笑声戛然而止。 仓库陷入沉默,吴斌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在重新评估眼前的局面。 我心里也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吴斌…蝎子徽章…北边来的人…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伙人,跟我们以前打过交道的那些土夫子、倒爷、甚至钱宏业这种地头蛇,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结合阿莲的意思,还有老阿公捡到的那块暗银色金属碎片。 再加上眼前这个叫吴斌的家伙表现出来的实力。 他们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监视我,能准确地找到白敬德和我交易的地点并拍下照片。 这一切都说明,这不是一般的江湖势力。 他们装备精良,行动效率极高,出售狠辣,而且目标明确。 就是冲着那些传说中的神物来的。 鬼眼玉,活死人肉白骨… 要是之前我听到只会觉得是说书先生嘴里的胡话。 可如今去过巴王慕,又经历了古井的怪事,我竟然也怀疑那枚鬼眼玉真的有什么逆天的作用。 而且吴斌这帮人,像是着了魔一样,不惜血本地往里砸人命,也要找到它。 这绝对不是单纯为了钱。 为了钱,犯不着去碰巴王陵那种连名字都透着邪性的地方,风险太大了。 随便倒几个王侯将相的墓,不比这来钱快? 他们更像是在执行某种任务? 或者说,是在追求某种凌驾于金钱之上的东西,比如力量,或者秘密。 我师父以前跟我提过一些道上的传闻,都是些捕风捉影,没几个人当真的故事。 说是江湖上有些神秘势力,不入寻常盗墓贼的圈子,也不在古玩行里露面。 他们自成一个体系,在全球范围内活动。 专门搜罗那些正史不载、野史传说里才有的,带着神秘色彩,甚至有点超自然力量的古物。 有人说他们是某个大国秘密培养的力量,专门回收可能威胁到国家安全的异常物品。 也有人说他们是一个传承了上千年的秘密组织,守护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历史真相。 还有人说,他们是为了一些站在金字塔尖上的顶级存在服务。 寻找能延续生命甚至改变命运的东西。 总之就是众说纷纭,没个准信。 这个蝎子组织,恐怕就是这伙神秘势力里某个部门或者行动队的代号。 蝎子,藏在暗处,蜇人致命。 这倒是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隐秘、耐心、而且一击毙命。 “吴斌先生,”我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话我已经说明白了。” “虎符在白先生手里,鬼眼玉我没见过。” “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烂命一条,没什么好怕的。 我摆出了一副光棍的架势。 在这种人面前,求饶或者耍小聪明都没用。 唯一的活路,就是让他们觉得,我还有利用的价值,或者,杀了我弊大于利。 吴斌看着我,似乎想把我从里到外都看个通透。 仓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聚光灯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嘴角又勾起了一抹莫测的笑容。 “赵甲,我可以暂时相信,你确实没拿到鬼眼玉。” 他这话一出,我不由得一愣,什么叫可以相信? “但是,”他话锋一转,“虎符也好,鬼眼玉也罢,那座墓里,藏着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要多,也重要得多。” 他走到我面前,俯下身,用一种极具诱惑力的语气说道: “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本事的人。能从那种地方活着走出来,这份能耐,可不是一般土夫子能有的。” “钱宏业那种蠢货给不了你的,我们可以给。”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肩膀,但被我下意识地避开了。 吴斌也不介意,收回手,继续说道:“加入我们,赵甲。” “我们有最先进的装备,最专业的情报网络,还有你无法想象的资源和力量。” “只要你肯替我们办事,你想要的,无论是钱,还是别的什么,我们都可以满足你。” 拉拢? 我心里冷笑一声。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这套路倒是玩得挺熟。 “加入你们?”我抬起头,看着他,“然后呢?再让我去闯一次巴王墓?” 吴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他没有否认,“没错。我们需要你,带我们的人,再进一次巴王墓。” 第六十五章 毛骨悚然 “抱歉。”我干脆利落地拒绝,“那地方,谁爱去谁去。我赵甲就是饿死,也不会再踏进那个鬼地方半步。” “你以为你有的选吗?”吴斌的声音冷了下来。 “选不选的,另说。”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我只是好奇,以你们组织的实力和装备,还需要找我这种土夫子带路?你们应该已经派人进去过了吧?”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捕捉着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吴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他沉默了。 仓库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挫败。 “没错。”吴斌承认了。“我们确实派了一支精英小队进去。” 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全军覆没,连信号都没传出来一个。” “而你,赵甲,”他看着我,眼神变得极其复杂,“还有你那两个兄弟,是据我们调查,如今唯一活着从那座墓里走出来的人。” 原来如此。 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怪不得他们费这么大劲把我弄来,还又是威胁又是拉拢的。 看来不仅仅是因为怀疑我拿了鬼眼玉,还因为我是那座死亡迷宫里的活地图。 想通了这一点,我反倒不慌了。 “吴斌先生。”我靠在冰冷的铁柱上,“看来,咱们现在,可以换一种方式聊聊了。” 吴斌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想说什么?” “很简单。”我看着他,“我把我经历的,看到的,告诉你们,你们也回答我几个问题。” “比如要我加入你们,至少要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还有那鬼眼玉是个什么玩意儿吧?” 吴斌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 “可以。”他点了点头,很干脆地答应了,“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当然,是在我的权限范围之内。” 他示意手下人给我搬来一张铁椅子,又解开了我手上的手铐,聚光灯也随之调暗。 “赵先生,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了。” 我我揉着被勒出红印的手腕,没有客气,直接坐了下来,开门见山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吴斌似乎在斟酌用词,“你可以把我们理解为一个专门在全球范围内,发掘和回收特殊遗产的组织。” “遗产?” “对,遗产。”吴斌的语气像是在做一个学术报告,“我们也称之为遗珍。” “正史里,秦始皇寻求长生,汉武帝炼金丹,都被当成是帝王的妄想。” “但在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一些其特性和力量,以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遗产。” “比如,鬼眼玉。”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们对其进行研究、保护,确保它们不会落入错误的人手里,造成不可控的后果。” 我嗤笑一声,“听起来倒挺冠冕堂皇,说白了,不就是给一帮有钱人当猎狗,满世界找宝贝?” 吴斌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们的资金,确实来自于全球顶级富豪组成的理事会。” “他们追求的,是金钱无法买到的东西,秘密、力量,或者……更长久的生命。” “至于我们的名字,你可以称呼我们为方尖碑。” 方尖碑…… 我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而我。”他指了指自己,“是方尖碑下属组织天蝎组,在华西区行动组的负责人之一。” 这番话,证实了我心里大部分的猜测。 他们确实是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的神秘势力。 “那鬼眼玉呢?”我继续问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值得你们这么不惜血本地往里填人命?” “鬼眼玉……”吴斌的眼神变得有些狂热。 “根据我们掌握的残缺史料记载,它不是地球上的东西,是天外陨石的核心。” “巴国的先民,曾用它进行过某种极其血腥的祭祀。它可能隐藏着改变生命形态的秘密。” 改变生命形态? 我脑子里不由闪过那本日记里,那个身体里长出黑丝的恐怖场景。 “现在该我了。”吴斌看着我,“说说吧,赵老板,你在巴王墓里,都看到了什么?” 事到如今,隐瞒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我把从我被钱宏业逼着下墓开始,讲到遭遇血兰、人面蚰。 讲到那座要命的喂尸索桥,以及最后在主殿里,被汞尸追杀。 最后,我讲到我们误打误撞,掉进了殉葬坑,又从工匠留下的暗渠里,九死一生逃了出来。 整个过程中,吴斌听得很认真,也没有打断我。 只是他的脸色,却随着我的讲述,变得越来越凝重。 当我讲完,吴斌才发问道:“这么说,你们最后,是从另一条路出来的?” “对。”我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我的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被我忽略了的细节! 是那棵树! 是我们从暗渠的出口爬出来时,看到的那棵刻着不动明王像和一行字的巨大古树! “等等!”我的声音顿住了。 “怎么?”吴斌看着我有些疑惑。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我们出来的时候,在洞口不远的一棵树上,看到了人为刻下的记号!” “是一个三头六臂的明王像,底下还有一行字,写着他……出来了。” 我看着吴斌,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确定,你们之前派进去的人,一个都没出来吗?” “那刻痕很新,绝对不超过一天,如果不是你们的人,那又是谁?” 我的这个问题,让吴斌的眉头紧锁起来,像是在思索一件极其棘手的事情。 连他身旁那两个一直面无表情的黑衣人都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这不可能……”吴斌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我们每个队员身上都携带着生命信号发射器。” “如果有人出来了,我们不可能不知道。”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也翻起了滔天巨浪。 如果不是吴斌的人,那会是谁? 一个比我们,也比他们更早进去,并且活着出来了的第三方? 还是说……是那个“他”,自己刻的? 想到这里,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又开始发凉。 线索,在这里,彻底断了。 第六十六章 两位新成员 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几分钟,吴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看来,那座巴王墓,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热闹,也更说明了,我们需要你。” “我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天蝎组。” “当然,不是让你成为正式成员,而是作为我们的特聘顾问。” 他看着我,缓缓地说道,“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带领我们的人,再去一趟巴王墓。” 我听完,嗤笑一声。 “如果我拒绝呢?”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你们会杀了我?” 吴斌突然笑了,他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杀了你?赵甲,别开玩笑了。”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都什么年代了,还搞打打杀杀那一套?我们是文明人。” 吴斌顿了顿,话锋一转,继续慢悠悠地说道: “钱宏业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失踪快一个月了,他家人那边是我们一直替你压着。” “但你要是不配合,到时候来找你的,可能就不再是我们,而是……真正的警察。” 吴斌看着我,嘴角的笑意充满了玩味,似乎很享受我脸上那瞬间僵住的表情。 “我们这个组织,虽然不爱用暴力,但帮警方提供一些线索,还是很容易的。” “比如说,钱宏业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是你。” “再比如说,你们之间,有过金钱往来,这些,都很容易查到,不是吗?” 说到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额头:“哦,对了,我差点忘了。” “你以前好像还吃过几年铁吧?盗掘古墓,再加上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杀人嫌疑……” “你算算,这两样加起来,够不够你在牢里,把下半辈子都过完?” 他说的没错。 钱宏业死了,尸骨无存,这是死无对证。 但只要他家里人报案,我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警察或许找不到证据,但光是把我弄进去查个一年半载,就够我脱层皮了。 更要命的,我底子终究是不干净的。 一旦被翻出来,新账旧账一起算,我这辈子,就算是彻底交代了。 他自以为捏住了我的死穴,可这又何尝不是我的机会? 我可没忘记,在古井中拿回来的那面菱花铜镜背面,留着天蝎组织的那行刻字: “镜在人在,镜毁人亡!” 那面镜子对我来说也是一个烫手山芋。 几十年前,从枯井挖了盗洞,进入石室,最后留下警示的天蝎成员! 他到底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他又是怎么离开的?最后是死是活? 这些疑问,也一直盘踞在我心里,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我原本以为,这辈子可能都找不到答案了。 可现在,答案,或者说,找到答案的线索,就站在我的面前。 吴斌,天蝎组,方尖碑…… 这看似是把我往死路上逼的天蝎组,但换个角度想,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我混进他们内部,搞清楚那面镜子秘密的机会! 至于巴山墓,虽然邪门,但除了最后的丹火尸比较要命,还有那树上一团谜的明王像。 其他关卡对于走过一遍的我而言,算不上什么麻烦事。 大不了,我什么都不碰,到了宫殿,让他们自己进去,我再顺着原路返回就是。 虽然我这么想有些像是自我安慰,但事已至此,也确实只能与天蝎组合作。 当然,除此之外,最让我有底气再进一趟巴王墓的,还要属怀里的那枚血玉渡我印。 想通了这些,我心里的慌乱,反而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不过我还是死死地盯着吴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一副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用手铐勒断他的脖子。 “吴先生,你们真是好手段。”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答应你。” 说完这句话,我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一样,颓然地靠回了铁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吴斌听到我得话,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赵先生是聪明人,跟聪明人合作,最是省心。”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没见过的外国烟,抽出一根递给我,又亲自帮我点上。 那态度,仿佛我们不是刚进行完一场生死博弈的对手,而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赵先生,别这么苦大仇深的。”他自己也点上一根,吐出一口淡淡的烟圈,“我们方尖碑做事,一向讲究公平交易。你替我们办事,我们自然不会亏待你。” 他看着我,慢条斯理地开出了条件:“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天蝎组本次行动的特聘顾问。我给你这个数。” 吴斌伸出两根手指,“两百万,税后。另外钱宏业的事你放心,我们会帮你解决。” “你的那两个兄弟,也可以一起加入,作为你的助手。” “薪酬另算,我保证,比你们以前刨人祖坟,挣得干净,也多得多。” 我夹着烟,没说话。 这糖衣炮弹确实很甜。 不过他这是要把我们三个人,彻底捆死在他的船上。 “我需要先给他们打个电话。”我吸了口烟,说道。 “当然。”吴斌很爽快地答应了,示意手下把我的手机还给我,“他们现在,应该也快急疯了。” 我拨通了胖子的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甲哥!你怎么样了?他们把你带哪儿去了?”胖子那焦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我没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遇到点误会,说开了。你们在旅馆等我,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吴斌:“现在,可以送我回去了吧?吴先生。” “当然。”吴斌笑了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还是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跟着我的是来时,左右压着我得那两个年轻男女。 “吴先生说,从今天起,到行动结束,我们两个,跟着赵先生学习。” 男人叫韩子枫,声音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希望赵先生,不吝赐教。” 学习? 我心里冷笑一声,说是学习,其实就是监视。 吴斌这只老狐狸,根本不信我。 不过,这正合我意。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正好可以通过这两个人,摸一摸方尖碑的底。 车子一路无话,很快就回到了湘子庙街。 当我推开旅馆房门的时候,胖子和石头正像两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看到我回来,两个人同时冲了上来。 “甲哥!”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别说话。 然后侧过身,让他们看到了跟在我身后那两个面无表情的…… “条子”。胖子和石头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甲哥,这……” “是自己人。” 我走进屋,打断他们的话,然后指了指跟进来的那一男一女。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韩子枫,这位是慕颜。” 第六十七章 灌酒 我又转过头,对着那两个面无表情的男女说道:“这是我两个过命的兄弟,王德发,张九川。” 韩子枫冲胖子和九川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叫慕颜的那个女人更干脆,连头都没点,只是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桌上那面我用黑布包着的铜镜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胖子和九川戒备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也没有吭声。 “行了,都别站着了。” 我拍了拍胖子和九川的肩膀,把两人推进屋里,然后转过头对着那对男女说: “我这庙小,招待不周,你们自己去楼下开个房吧,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你们。” 韩子枫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他没再多说一句废话,带着慕颜,转身就出了门。 等那扇薄薄的木门关上,胖子才终于憋不住,一下子就炸了。 “我操!甲哥,这他妈什么情况?怎么还带了俩尾巴回来?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看着他们,意有所指地说道,“秦老板的活儿干完了,我又接了个新活儿。” 说着,我把刚才在仓库里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跟他们说了。 从天蝎组的威胁,到那份特聘顾问的合同,再到我答应他们,重回巴王墓。 我说得很平静,但胖子和石头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当我说完,整个房间都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他妈的!”胖子狠狠一拳砸在墙上,“这帮狗杂种!这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甲哥,”张九川走到我身边,闷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不行,咱们就跟他们拼了。烂命一条,总比被人当枪使强。” 我看着他们两个,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又暖又酸。 我从怀里,掏出了秦老板给的那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你们两个,把这笔钱分了,连夜就走,那方尖碑不是善茬,巴王墓的活儿,我一个人去。” “放你他妈的屁!” 胖子一听就急了,他指着我的鼻子骂。 “赵甲!你把我们当什么了?是分钱的伙计,还是能卖命的兄弟?” “咱们三个,当初是怎么说的?同穿一条裤,同趟一条墓!” “你要是想自己一个人去送死,我王德发这辈子都瞧不起你!” “甲哥,我跟你去。”九川的话不多,但却掷地有声,“多个人,也多个照应,要死死一块。” 我看着他们两个,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了上来,眼眶有些发热。 我转过身,不想让他们看到我此刻的样子,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行了,都别他妈跟奔丧似的,搞得好像去了就回不来了一样。” 我从桌上拿起那包被压扁了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强行把那股子酸楚压了下去。 “既然要一起,那就一起。凭咱们哥仨这本事,什么龙潭虎穴闯不得?” 我这话一出口,屋里那股子悲壮的气氛,瞬间就被冲散了。 “对对对!上次是咱们没准备,这次有备而去,说不定还能顺点好东西出来呢!” 胖子也跟着乐了,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妈的,我王德发这辈子,也算是当上文化人了。 “甲哥,你说咱们这顾问,一年的工资多少?够不够在长安城里买套别墅?”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买个屁的别墅。” “咱们就是三只上了贼船的耗子,不想着怎么先把船给啃个窟窿出来,还想着在哪儿安家?” 我这话,把胖子和九川都给说愣了。 “甲哥,你的意思是?”张九川闷声问道。 我走到门边,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外面。 确认那两个尾巴没在门口听墙角,这才回过头,压低了声音。 “很简单,咱们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人家想什么时候下刀,就什么时候下刀。”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咱们对他们一无所知,所以得从楼下那俩保镖身上下手。” 胖子挠了挠头:“可楼下那俩跟两尊门神似的,咱们跟他们又不熟,一看就不好套话。” “就是不熟,才要请。”我看着胖子和九川,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咱们得摸摸他们的底。看看这方尖碑到底是个什么来路,也看看他们对咱们这次的活儿,知道多少。” “尤其是,”我吸了口烟,看着窗外,“我想知道,他们对那秦老板那口古井的事,清不清楚。” 胖子一听我的话,眼睛立刻就亮了,脸上露出了猥琐的笑容。 “我懂了,甲哥,你这是想把他们灌醉了套话?” “差不多一个意思。”我笑了笑,“江湖走动,不就是吃吃喝喝,探探虚实嘛。” 说着,我看想张九川,道:“九川,你晚上也机灵点,看能不能从他们身上看出点门道来。” 张九川点了点头。 —— 当天晚上六点,我和胖子下楼去请人。 他趿拉着拖鞋,顶着个鸡窝头,光着膀子,跑到楼下韩子枫他们开的房间门口,一通猛砸。 “兄弟!姐妹!开门呐!我大哥说,相请不如偶遇,今晚我们做东,咱们吃个饭,认识认识!” 韩子枫开门的时候,脸上那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 不过在胖子半拉半拽,连说带哄之下,韩子枫大概是觉得拒绝了反而显得不太好。 最终还是去敲了敲慕颜的房间,两个人跟着我们一起出了门。 我们没去什么大饭店,就在湘子庙街不远的一家老字号饭庄“长安食府”,订了个雅间。 那地方装修得古色古香,一进去,就是一股浓浓的本地菜油泼辣子的香味。 张九川已经提前到了,点了满满一桌子硬菜,又叫了两瓶本地有名的西凤酒。 韩子枫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 慕颜则是一身利落的牛仔裤配夹克,头发扎成了马尾。 两人看着倒不像是什么神秘组织的成员,更像是两个出来旅游的大学生。 “韩兄弟,慕妹子,快请坐!”胖子立刻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站起身招呼着,“大家以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今天这顿饭,算是给二位接风洗尘!” 第六十八章 套话 韩子枫见我没什么表示,只好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王哥太客气了。”韩子枫开口说道,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 “哎,客气啥!以后都是自家兄弟!”胖子自来熟地拿起酒瓶,就要给他们倒酒。 韩子枫皱了皱眉,似乎想拒绝。 “哎,看不起我王德发是不是?”胖子眼睛一瞪,“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 “咱们以后就是一个锅里搅勺子的兄弟了,这第一杯,说啥也得干了!” 韩子枫被胖子这套江湖说辞给架在那里,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最终还是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慕颜却是更干脆,直接用手盖住了自己的杯口,冷冷地吐出六个字:“我不喝酒。” 胖子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敢再劝。 这个女人,看着比韩子枫还不好惹。 “来来来,吃菜,吃菜!”我笑着打圆场,心里却在暗暗观察。 胖子不愧是酒桌上的好手,插科打诨,讲着各种荤素搭配的段子,很快就把场子给暖了起来。 就连一直冷着脸的慕颜,嘴角都偶尔会露出一丝笑意。 酒桌上的气氛,算是活络了一些。 石头话不多,但酒量却深不可测,基本上是来者不拒。 韩子枫敬了他好几杯,他都是面不改色地一口闷。 我则一边跟他们推杯换盏,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两个人。 韩子枫看着沉稳,但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好奇。 他对我们这种土夫子的经历,似乎很感兴趣。 旁敲侧击地问了我好几个关于墓葬结构和机关的问题。 那慕颜则比较警惕,话同样很少,似乎对我们本身也没什么兴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胖子已经喝得满面红光和韩子枫称兄道弟起来了。 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说起来,这次白先生给咱们介绍的秦老板那大唐芙蓉园西苑的活儿,还真是透着邪性。” “一口唐代的枯井,底下居然挖出个石棺材,还闹出那么多幺蛾子。” “二位也应该听说了吧,你们见多识广,以前遇到过类似的事吗?” 这天蝎组既然一直关注着我的动向,秦老板那口枯井的事想必他们也定是了如指掌。 果然,韩子枫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赵先生说的,是曲江那个园子的事吧?” “对,就那破活儿。”我边抱怨,边夹了一筷子粉蒸肉放进自己碗里。 “那园子的秦老板之前请的几拨道士,连井边都不敢靠近。” “我们过去看了看,不过是一个特质的带孔的石棺和一些毒菌孢子,影响了人的神志罢了。” 我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韩子枫和慕颜。 韩子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有些闪烁,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有所顾忌。 出乎我意料的,反倒是那个一直像冰块一样的慕颜,冰冷的眸子扫了我一眼,主动开了口。“那口井我们内部有过备案,是一个d级事件,在处理过的案例里,不算什么大事。” d级事件? 我心里微微有些讶然,看来这个所谓的方尖碑,内部有着一套自己的评判和分类标准。 这也就意味着,我们遇到的,绝不是个例。 不过e级听起来倒是不怎么严重,但下面那玩意儿给我的感觉,可比巴王墓要恐怖的多。 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哦?你们组织之前去过那口井?” 不等他们回答,我又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说呢!难怪我在井底下发现一个老眼儿,我还以为是哪个土耗子留下的!” 我故意把话说得糙,装作不知道他们曾翻过膛,就是想看看他们的反应。 韩子枫显然也没料到慕颜会这么直接。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放开了,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赵先生果然好眼力,这都是几十年的老黄历了,那时候负责这边的也不是吴头儿。”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道:“当时有情报说那口井底下可能藏着一些遗珍。组织上就派了一支小队来探查。” “不过……”韩子枫皱了皱眉,“据记载的报告,底下就是一个普通的唐代沉井穴,都是些不值钱的瓶瓶罐罐,没什么特别的发现,后来这事儿就存档了,一直没再动过。” 普通的唐代沉井穴?不值钱的瓶瓶罐罐? 我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个几十年前活着回来的方尖碑成员,他在撒谎! 他绝对看到了那口乌木棺,也发现了那面菱花铜镜。 但他没有如实上报,甚至还故意隐瞒了底下石室的存在。 那个成员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和我一样,怕放出井底下那个被镇着的东西,才编了那么一套说辞? “牛逼啊!”胖子酒意上涌,在一旁拍手捧场,“韩老弟不愧是文化人,这么久远的事都能记得。” 我注意到,胖子夸奖话落,韩子枫的神色明显有些尴尬,顿时心中了然。 这哪里是记住了,看来是调查我们动向的时候,把曾经的资料都翻出来查了一遍。 想到这里,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至少,这天蝎组不知道石棺里的李弄玉,更不知道那面要命的铜镜,现在就在我手里。 我不在意地又夹了口菜,苦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底下怎么什么都没有,白忙乎一场。” 胖子主动敬了韩子枫一杯,“韩老弟,你们这行当,还分什么abcd级,跟看电影似的。” 韩子枫被胖子捧了几句,又喝了点酒,话明显多了起来,脸上也带了点年轻人该有的红晕。 “见笑了,我们也就是…嗯…处理一些比较特殊的历史遗留问题。” “分级是为了方便归档和调配资源。” “像这种有明确记载,危险性可控,影响范围不大的,一般就定为d级。” “那啥是a级b级?是不是跟电影里演的那样,得动用飞机大炮,打外星人啥的?” 胖子瞪大了眼睛,好奇地追问,活像个听故事的小学生。 “王哥,你这就扯远了。”韩子枫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慕颜,讪笑了两声,没再回答。 涉及组织内部的机密,他还是有分寸的。 第六十九章 她是不是喜欢你 胖子还想再追问,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过犹不及。 目的既然已经达到,就该收手了。 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了慕颜身上。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话少,表情少,也不喝酒,可偏偏在我提到那口古井的时候,主动透露出了信息。 是无心之失?还是……故意的? 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难道她看出了我在试探?或者,她有别的目的? 我端起酒杯,主动敬了她一杯:“慕颜妹子,刚才听你说,你们之前处理过类似的案例。” “能不能跟我们讲讲?也让我们这些土包子开开眼界,以后万一再碰上,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慕颜抬起眼皮,那双冰冷的眸子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没什么好讲的。”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大部分都是些磁场效应或者生物污染。” “至于那口井赵先生既然已经下去处理干净了,那它现在,就只是一口普通的唐代枯井而已。” 说完,她便不再看我,重新拿起了筷子。 普通的唐代枯井?没有再提起的必要?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是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刚才那番话,像是在警告我,或者,是在向我传递某种隐晦的信息? 这个方尖碑,内部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 这顿饭,在一种诡异而又暗流涌动的气氛中,吃到了晚上九点多。 韩子枫显然是喝得有点多了,脸颊通红,跟胖子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起来。 “行了,差不多了。”我站起身,打断了胖子还要再开一瓶酒的念头,“明天还有正事,今天就喝到这儿吧。” 韩子枫也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打了个酒嗝:“赵……赵先生说得对,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慕颜她看了一眼烂醉如泥的韩子枫,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我们结了账,走出饭庄。 夜晚的长安城,凉风习习,吹散了不少酒意。 回到旅馆,关上门,胖子立刻就憋不住了:“甲哥,那个叫慕颜的小娘们,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abcd级的事件,还有秦老板那口古井,她刚才那话,是故意说给咱们听的吧?” 张九川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胖子的看法。 我走到窗边,点上一根烟,看着窗外湘子庙街昏黄的路灯。 慕颜那个冰冷的眼神,和她那句普通的唐代枯井,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为什么要主动透露信息? 又为什么要刻意淡化那口井的危险性? 我想到了几种可能。 第一,方尖碑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慕颜有着自己的算盘,想借我的手,达成某种目的。 第二,她故意抛出一些信息,在试探我的反应,判断我在那口井里有没有发现什么。 第三,也可能她知道那口井的危险程度不止d级,在警告我不要再深究了。 哪一种可能性更大?我一时也判断不出来。 “她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我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但她肯定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胖子突然翻身坐起,脸上露出了那种招牌式的猥琐笑容,冲我挤眉弄眼。 “嗨,我看呐,八成是看上甲哥了!” “滚蛋。”我没好气地骂了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 张九川皱着眉问:“甲哥,那咱们怎么办?” “凉拌。”我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她是什么目的,咱们现在,都得按着吴斌的剧本走下去。” “不过那个慕颜,比韩子枫要难对付得多,以后跟她打交道,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我走到桌边,拿起那面用黑布包着的铜镜,掂了掂。 以防万一,这次再探巴王墓把这面镜子也带上。 实在不行把它丢在巴王墓里,也不知道两个诡异的邪物埋一起,会发生什么。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一会儿是李弄玉那张流着血泪的脸。 一会儿又是巴王墓里那些追着我们不放的汞尸。 还有那棵刻着明王像的古树,像个巨大的问号,悬在我心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给惊醒了。 咚咚咚!咚咚咚! 那敲门声又快又急,力道完全不像是一般住客或者服务员。 我和九川几乎是同时从床上弹了起来。 胖子也被惊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茫然:“谁啊?大清早的,催命呢?” 我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韩子枫和慕颜应该不会这么早就来找我们。 难道是…… 我冲他们两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光着脚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去。 门外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墨镜和鸭舌帽的身影。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窈窕的身段和隐约露出的精致下巴轮廓,我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阿莲!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我心里又惊又疑,但还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你怎么来了?” 阿莲没说话,一把推开门,闪身就挤了进来,然后反手就把门砰的一声关上,落了锁。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带着明显疲惫和焦虑的俏脸。 她眼圈底下有些发青,显然是一夜没睡。 风尘仆仆的样子,跟我上次在夜总会里见到的那个慵懒妩媚的莲姐,判若两人。 “你还问我怎么来了?!” 她一看到我,那股子急躁劲儿就上来了,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 “赵甲!你他妈的到底在搞什么鬼,昨天怎么回事,不是说你被条子带走了!” 我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问,直接给问懵了。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阿莲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脸心虚,正悄悄往后缩脖子的胖,“你问他!” 第七十章 准备工作 胖子被她那凌厉的眼神一扫,顿时缩了缩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莲……莲姐……我……我那不是着急嘛……甲哥真被抓走了,我……我没了主意,就……” 我瞬间明白了。 昨天我被那帮假条子带走,这死胖子慌了神,竟然打电话给阿莲求救了! 结果我平安回来之后,这俩货光顾着后怕和喝酒,愣是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 我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抬手就想给胖子后脑勺一巴掌。 “行了!”阿莲却拦住了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看着她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关切,我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就消了大半。 我叹了口气,把昨天被请去仓库,以及跟天蝎组达成合作的事情,简单地跟她说了一遍。 当然,关于铜镜和井下石室的细节,我都略过了。 阿莲听完,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跟你说过,让你尽快躲起来,离那些人远点,你怎么还一头扎进去了?” 阿莲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在质问,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其不争。 “你以为这是什么?是你们以前刨土挖坟,打打杀杀的江湖?这是连佛爷那种老江湖都提起来就头皮发麻的过江龙!钱宏业在他们面前算个屁!你们这是与虎为谋!” 阿莲上前一步,逼近我,那股子高级香水味扑面而来。 “我爹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 “就是因为人心不足,因为贪,沾上了就戒不掉,早晚有一天,你会跟我爹一样……” 她说到这里,声音猛地顿住,眼圈微微泛红,似乎是触碰到了内心最深的伤疤。 她猛地别过头去,不再看我,只是用一种近乎疲惫的声音说道:“算了……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从来就没听过。” 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恨我们这行,恨透了。 她父亲刘半尺的死,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我没得选。”过了很久,我才沙哑着嗓子,吐出这几个字。 “没得选?”阿莲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惯有的冷漠,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嘲讽。 “赵甲,路都是自己选的。” “你当初金盆洗手,不就是怕了吗?现在为了钱,又把命豁出去了?” “不是为了钱!”我打断她,声音有些激动,“我要是不答应,就得去蹲大牢!” 阿莲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争气的孩子。 “蹲大牢,总比把命丢了好。”她淡淡地说道,“至少,还能留条命。”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胖子和九川站在一旁,看着我们吵架,大气都不敢出。 “行了。”最终,还是阿莲先打破了沉默。 她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墨镜重新戴上,遮住了那双复杂的眼睛,“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下去。”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那个叫吴斌的,能坐到方尖碑华西区负责人的位置,心思比你想的要深得多。你最好多留意些。” 说完,她不再看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昏暗的灯光里。 胖子和九川看着阿莲离去的背影,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我。 他们知道我心里憋着火。 过了好一会儿,九川才闷声开口:“甲哥,她也是担心你。” 担心我?我心里冷笑一声。 是啊,我当然知道,她在担心我。 可她当初一声不吭地跟着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 她在那声色犬马的地方周旋,给佛爷那种人当红颜知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 路都是自己选的。 她选了那条路,就比我这条干净多少。 凭什么用那种教训的口气跟我说三道四? 妈的,不想了。 我摆了摆手,把那股子无名火强压了下去,转过身:“行了,别提她了。收拾东西,咱们也回山城。”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默。 我们没再坐慢悠悠的绿皮火车,而是直接买了当天最快一班回山城的高铁票。 韩子枫和慕颜就像两道甩不掉的影子,也跟着我们上了同一趟车,就坐在我们隔壁的车厢。 一路无话。 我们再次回到了熟悉的山城,回到了我那间半死不活的杂货铺。 韩子枫和慕颜也很识趣,就在杂货铺旁租了套不起眼的民房住了下来,说是方便随时请教。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开会。 我把那张从钱宏业那里弄来的兽皮地图,和我凭记忆画出来的巴王墓内部结构草图,摊在了客厅那张掉漆的饭桌上。 “巴王墓里的凶险,咱们都领教过了。”我点了根烟,看着胖子和九川。 “血兰洼地、人面蚰虫潮、喂尸索悬桥、汞尸守陵人……这还只是咱们走过的那条路。” “吴斌他们想找的鬼眼玉在主殿,天知道里面还有什么更要命的玩意儿。” “而且,”我指了指地图上,我们逃出来的那条暗渠的出口,“那棵树上的记号,还有老阿公说的长毛野人……这说明,那地方,可能还有咱们不知道的第三方势力或者邪门的事。” 胖子听得脸都白了:“甲哥,你别吓唬我。咱们这次去,不会还要跟那些玩意儿硬碰硬吧?” “硬碰硬,咱们死定了。”我摇了摇头,“所以,这次去,咱们的目标不是鬼眼玉,是活着出来。” “方尖碑的人要进去送死,那是他们的事。咱们的任务,是把他们带到主殿门口。” “至于进去之后,他们是死是活,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所以,咱们这次准备的重点,是怎么避开那些要命的东西,以及怎么防着身边这两只眼睛。” 我看着九川:“九川,家伙事,得重新置办。” 第七十一章 林瑶丫头 “防毒面具要最好的,带独立供氧系统的那种。” “防护服也得准备,要能防强酸腐蚀的,汞尸那玩意儿太毒,沾上就完蛋。” “对付人面蚰,雄黄粉得多备点,再弄些烈性杀虫剂。” “上次咱们是侥幸烧出一条火路,这次未必有那么好的运气。” “还有绳索、攀爬工具、照明设备都得是顶级的,另外,还得去弄点硬货。” 我做了个手势。 九川立刻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拿出个小本子,开始一条条地记下来。 我又看向胖子,“你负责后勤。食物、水、药品,尤其是抗生素和止血的,能带多少带多少。” “明白!”胖子应道。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就开始了紧张的准备工作。 九川经常制作炸药,有自己的门路,把我们需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回捣腾。 他甚至还根据巴王墓里可能遇到的情况,自己调配了几种不同威力的特制炸药,藏在了铺子后院一个极其隐秘的地窖里。 我则负责跟韩子枫和慕颜周旋。 每天,我都会把我们准备工作的一些进展,选择性地透露给他们。 比如,我们采购了什么装备,制定了大概的行进路线等等。 韩子枫对这些技术性的东西很感兴趣,问得很细,有时候甚至会提出一些建议。 慕颜则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只是偶尔会问一些关于墓穴结构和可能遇到的危险的问题。 但每次都点到即止,让人摸不透她的真实想法。 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吴斌给我们的最后期限,也越来越近。 这天下午,我正在后院帮九川整理装备,胖子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甲哥!甲哥!你快出来看看!”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我皱着眉头走了出去。 只见铺子门口,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金杯车。 两个穿着普通工装,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是几个沉甸甸的长条形木箱。 “谁送来的?”我警惕地问道。 “不知道啊。”胖子又开始挤眉弄眼,“他们就把东西往这一放,说是姓陈的送来的。” 姓陈的?阿莲? 我心里一动,走上前去,撬开了一个木箱。 箱子里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下面,露出黑洞洞的枪管和冰冷的金属光泽。 是枪! 而且不是我之前那把老掉牙的五四。 是几把崭新的92式手枪,还有三把看样子像是改装过的79式冲锋枪。 旁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压满了子弹的弹匣。 胖子和九川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看着这些家伙,心里那股子烦躁和憋闷,突然就散了不少。 我拿起一把92式,熟练地拉开保险,又合上。 枪身冰冷的触感,让我心里踏实了许多。 路都是自己选的? 或许吧。 但至少,她还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拉我一把,这些硬货,可不像是她能搞到的东西。 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箱子盖上。 “把东西搬进去,藏好。” —— 距离出发只剩下最后两天了。 装备和物资基本都已备齐,石头甚至还抽空去了一趟乡下,弄回来几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 说是到时候用来探路或者开道,比什么都管用。 我看着院子里那几只咯咯叫的公鸡,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一件事。 是陈瞎子。 上次他给我指了血玉渡我印这条路,也算是间接救了我一命,把我从那口古井里捞了出来。 这次再去巴王墓,生死未卜,得再去拜会他老人家一次。 顺便看看,能不能再从他那里讨点保命的符,不为别的,求个心安也行。 我跟胖子和石头打了声招呼,说出去转转,让他们看好家。 然后揣上几百块钱,在路边水果摊称了点时令水果。 又在茶叶店买了二两上好的碧螺春,用油纸包好,一个人溜溜达达地,再次来到了十八梯。 还是那个熟悉的陡峭石阶,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吊脚楼。 正是下午放学的时候,石梯上多了不少穿着校服、打打闹闹的学生。 我走到陈瞎子那个防空洞旁边的书摊。 远远地就看到躺椅上的人,不是陈瞎子,而是是那个叫林瑶的小姑娘。 她正舒舒服服地窝在陈瞎子那张专属的竹躺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卷了角的书,看得津津有味。 旁边的小桌上,还放着半杯喝剩的酸梅汤。 林瑶今天没穿校服,换了身牛仔裤和一件简单的白t恤,头发还是扎成一个清爽的马尾。 夕阳的光从十八梯的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可能是听到脚步声,我还没走近,她便抬起头。 看到是我,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弯成了月牙。 “叔叔,你又来啦?”她放下书,从躺椅上坐了起来,语气轻快。 “陈先生呢?”我把手里的水果和茶叶放在小桌上,四下看了看。 连我自己都没注意,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缓一些。 “陈爷爷回去拿东西去了。”林瑶拍了拍躺椅,“他说让我帮忙看会儿摊,别让人把他的宝贝书给顺走了。” “哦。”我目光扫过她手里的书,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你看什么呢?” “《蜀山剑侠传》。”她把书封面亮给我看,“陈爷爷这里的书可比学校图书馆的有意思多了。” “少看点闲书,好好学习。”我忍不住说了句。 可说完又觉得有点多余,他妈的,不知不觉,我什么时候说话也带上爹味了。 林瑶冲我做了个鬼脸:“知道啦,叔叔,你好啰嗦哦。” 我被她噎得没话说,只能干咳了两声。 跟这小丫头片子聊天,比跟黑狗周旋还费劲。 “哎,叔叔。” 林瑶把书合上,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又亮了起来,带着一股子狡黠。 “上次你走得那么急,找到那个姓向的,拿到那枚血玉印章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丫头片子,记性倒好,还惦记着这茬呢。 第七十二章 九星镇煞钱 “小孩子家家,别打听大人的事。”我板起脸,想把话题岔开,“你这看的什么蜀山剑侠传,都老掉牙了,现在都流行看网络小说。” “切,网络小说哪有这个带劲。”林瑶撇撇嘴,根本不吃我这一套。 “我说叔叔,你就跟我说说嘛,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她身体往我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是不是跟书里写的一样,为了抢宝贝,打得头破血流?有没有飞檐走壁?点穴功夫?” 看着她那副天真又充满向往的样子,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江湖? 在她眼里,恐怕就是话本里那些快意恩仇、飞天遁地的侠客传奇。 可她哪里知道,真实的江湖,是算计,是背叛,是稍有不慎就尸骨无存的凶险。 “我说小瑶,”我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严肃点,“那些都是假的。现实里头,没那么多打打杀杀。真刀真枪的,是要出人命的,是要坐牢的。” 我指了指那本蜀山剑侠传,“你还是好好看你的书吧,里面的江湖,比外面的精彩,也安全得多。” “我不信!”林瑶立刻反驳。 那股子川妹子特有的倔劲儿上来了。 “陈爷爷都说了,你是行家!你上次来找他,肯定是有大事!” 她歪着头打量我,“而且你这次看起来,跟上次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皱着小鼻子想了想,“感觉……更累了?也更……凶了?” 我心里一凛。 这丫头片子,观察力倒挺敏锐。 从巴王墓和长安走这一遭,我身上沾染的那股子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戾气,恐怕是怎么也掩盖不住了。 “赵叔叔,你是不是又去……冒险了?”林瑶小心翼翼地问,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是不是又遇到了什么宝贝?或者……什么危险?” 我有些无奈,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小小年纪,心思这么野,你陈爷爷什么时候回来,我找他有正事。” “哎呀!”林瑶捂着脑袋,不满地瞪了我一眼。 “不说就不说嘛,干嘛打人……” 她嘴里嘀咕着,从躺椅上跳下来,好奇地看着我放在桌上的水果和茶叶。 “叔叔,你找陈爷爷,也是为了江湖上的事吗?” 她还是不死心。 我刚想开口,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石梯下面传了上来。 “哪个瓜娃子,又在背后嚼老汉我的舌根?” 我回头一看,只见陈瞎子背着手,慢悠悠地从石梯下面走了上来。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眯缝着,手里还拎着一个用红绳穿着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铜钱串。 “陈爷爷!”林瑶看到他,立刻像只小燕子似的迎了上去,“我才没有嚼你舌根呢!是叔叔又来找您啦!” 陈瞎子看到我,一点都不意外,只是瞥了一眼桌上的水果和茶叶,嘴角撇了撇。 “你小子,又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没说话,只是走到躺椅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看你这脸色,比上次来的时候,又晦暗了不少。怎么,是又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这老家伙,眼睛真毒。 我看了眼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林瑶,把手里的水果和茶叶往前推了推。 “陈先生说笑了,就是最近没睡好,这次来,是想再跟你讨教点事。” “讨教不敢当。”陈瞎子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瞥了一眼旁边一脸好奇的林瑶,“小瑶,你先回去吧。我跟你赵叔叔,有点正事要谈。” “哦……”林瑶有些不情愿地嘟了嘟嘴,但还是乖乖地拿起了那杯酸梅汤,“那陈爷爷,赵叔叔,我先走啦!” 她冲我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跑下了石梯。 看着她消失在石梯拐角处的背影,我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怎么?”陈瞎子走到躺椅前,慢悠悠地坐下,端起茶壶喝了一口,“看上人家小姑娘了?” 我苦笑了一下,把思绪拉了回来:“您别拿我开涮了。” “说吧。”陈瞎子拿起那个铜钱串,“这次又惹上什么麻烦了?看你这印堂发黑,气运驳杂的样子,可不像是简单的买卖。” 我苦笑了一下,把这次去长安,以及被方尖碑胁迫,要重回巴王墓的事情,捡着能说的,简单跟他讲了一遍。 当然,关于那面铜镜和李弄玉的事,我还是隐去了。 陈瞎子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里摩挲铜钱的动作,越来越慢。 等我说完,他才缓缓地睁开眼,看着我:“方尖碑……天蝎……呵呵,果然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你小子,这次是真的踩进泥潭里了。”陈瞎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那巴王陵,是西南千年地脉的阴极所在,你上次能活着出来,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知道凶险。”我看着他,语气很诚恳,“但没办法,不去不行。这次来,就是想问问您老人家,有没有什么能压邪避凶的法子?不求别的,就求个心安。” 陈瞎子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里的那串铜钱,在桌上排开。 一共是九枚,都是外圆内方,锈迹斑斑,看起来像是清朝的制钱。 但仔细看,上面的文字却又不是满文,而是一种更古老的篆文。 “这是九星镇煞钱。”他拿起其中一枚,递给我,“是我早年间,从一个游方道士手里收来的。” “据说是用道家雷击木的灰烬,混着百家铜,铸了九九八十一天才成的。” “能不能真镇住煞,我不敢说,但带在身上,多少能有些作用。” 我接过那枚铜钱,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檀香味。 “多谢陈先生。”我把铜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谢就不必了。”陈瞎子摆了摆手,“我这东西,也不是白给你的。” “等你们这次平安从那鬼地方出来,那半枚虎符有机会拿来给我瞧瞧。”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巴国的阴符,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第七十三章 再出发 我心里一动,听他这意思,那虎符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可惜,东西已经交给白先生处理了,现在恐怕已经不在山城了,我也有心无力。 陈瞎子挑了挑眉毛,那双眯缝着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人心:“哦?出手了?动作倒是快。” “没办法,烫手得很。”我苦笑了一下,“托您的福,搭上了白先生的路子。” 陈瞎子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 我知道,这老家伙是真对那巴国阴符起了心思。 也是,这种传说中的东西,别说见,就是听,对玩了一辈子古物杂学的人来说,都是莫大的诱惑。 “不过。”我话锋一转,“白先生答应帮我出手,总得有个过程。” “等我这边事了,一定想办法,把那玩意儿借回来,到时候第一个拿给您老人家过目掌眼。” 东西到了白先生手里,想再拿回来,难。 但先应承下来,总不是坏事,大不了厚着脸皮去和白敬德好好商量商量。 陈瞎子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我又看着桌上剩下的八枚,厚着脸皮,嘿嘿一笑: “陈先生,您看……我这趟去,不是一个人。还有俩过命的兄弟跟着。” “您这九星镇煞钱,能不能再匀我两枚?也让他们沾沾光,求个平安。” 陈瞎子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小子,倒是会顺杆爬。” 他拿起桌上那串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这玩意儿,可不是地里的大白菜,说有就有。” “我拢共也就得了这么一串,是当年拿一件正经的玩意儿换来的。” 我搓着手,陪着笑脸:“先生您神通广大,这点小事……” “少给我戴高帽。”陈瞎子打断了我。 他看着桌上那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拿起两枚,扔在了我面前的桌上,发出叮当两声脆响。 “罢了。”他叹了口气,像是做了什么亏本买卖似的,“这两枚,给你那两个兄弟。” “别指望着几枚破铜钱,就能逆天改命,真要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儿,还得靠你们自己。”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我如获至宝,赶紧把那两枚铜钱也收了起来,连声道谢。 “行了。”他摆了摆手,“东西你也拿了,话也说完了。滚蛋吧,别耽误老汉我做生意。” “得嘞。”我站起身,冲他拱了拱手,“那我就不打扰您清净了。等我回来,再来给您请安。” 走出十八梯,我摸了摸怀里那三枚沉甸甸的铜钱,心里踏实了不少。 虽然知道这东西可能就是个心理安慰。 但在这种生死未卜的关头,任何一点能增加活命几率的东西,都是好的。 回到杂货铺,胖子和九川正围着桌子,就着花生米喝着闷酒。 看到我回来,两人都抬起了头。 我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两枚铜钱,一人扔给他们一个。 “拿着,贴身放好。陈瞎子给的,九星镇煞钱,说是能定心神,避邪祟。” 胖子一听,眼睛都亮了,赶紧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有声:“好东西!好东西!还是陈瞎子够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找了根红绳,把铜钱穿起来,直接挂在了脖子上,塞进了衣服里。 九川也接过了铜钱,入手掂了掂,也学着胖子的样子,找了根绳子穿好,贴身放着。 我知道,这玩意儿灵不灵两说。 但在这种时候,能给兄弟们添点心理安慰,比什么都强。 “行了,东西都备齐了。最后两天,都给我把精神养足了。”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再去那鬼地方,不比上次。” “上次咱们是摸黑探路,这次,是明知道山里有虎,还得硬着头皮往里闯。” “不光要防着地底下那些玩意儿,还得防着身边这帮披着人皮的。” 胖子和石头都点了点头,脸上的嬉笑也收敛了起来。 时间过得飞快。 我们把所有的装备,都分装进了几个看起来极其普通的登山包里。 枪支弹药拆分开,分别藏在夹层和包底。 石头的那些特制炸药,更是用油布裹了七八层,伪装成了压缩饼干的样子。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出发。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韩子枫就敲响了我们铺子的门。 “赵先生,吴先生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车在外面等着。”他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我和胖子、九川背上包,走了出去。 铺子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的越野车。 不是什么奔驰宝马,是很低调的丰田陆地巡洋舰。 但看那改装过的轮胎和加固的保险杠,就知道是专门用来跑山路的。 慕颜靠在一辆车的车门边,穿着一身黑色的冲锋衣,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 她脚边也放着一个巨大的战术背包,看起来比我们的装备还要专业。 除了他们两个,车旁边还站着另外四个穿着同样冲锋衣的男人。 “赵先生,这几位是与咱们一起的同行人员。”韩子枫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也没说名字,只是用代号称呼,“山猫、蝰蛇、灰熊、夜鹰。” 那四个人只是冲我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上车吧。”我没多废话,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和胖子、九川则坐进了后排。 慕颜也跟着上了这辆,负责开车。 韩子枫则带着那四个安保人员,上了前面那辆车。 两辆黑色的陆巡,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清晨山城那尚未完全苏醒的车流之中。 车子一路向西,没有走高速,而是沿着国道,朝着川南的方向开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胖子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九川则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 我掏出烟,想点上一根,坐在副驾驶的慕颜却回过头,淡淡地说了一句:“车里禁止吸烟。” 我把烟又塞了回去,心里那股子烦躁,又升了起来。 妈的,还没进山呢,就开始立规矩了。 看来,这趟巴王墓之行,注定不会太平了。 第七十四章 大场面 车子开了差不多一整天。 傍晚时分,我们下了国道,拐上了一条颠簸的省道。 路况越来越差,两边的景色也从农田村庄,渐渐变成了荒凉的山岭。 天黑透的时候,车子终于驶进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废弃了的伐木场。 几排亮着灯的低矮活动板房,孤零零地立在空旷的场地上。 几辆同样改装过的越野车和一辆看起来像是通讯指挥车的中巴,停在板房旁边。 十几个穿着和韩子枫他们同样黑色冲锋衣的人影,正在忙碌地搬运着装备,检查着车辆。 看到我们这两辆陆巡开进来,场地上的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动作依旧有条不紊。 “到了。”驾驶位上的慕颜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调调。 我们下了车。 山里带着草木清香和湿冷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我精神为之一振。 韩子枫也从前面那辆车上下来,走到我们面前。 “赵先生,这里是我们进入山区的最后一个补给点和前进基地。”他指了指那些活动板房,“今晚我们在这里休整一夜,明天一早,换乘小型全地形车,正式进山。” 我点了点头,目光却在那些忙碌的人影身上扫过。 这些人,动作干练,眼神警惕,身上都带着一股子军人或者雇佣兵才有的彪悍之气。 他们装备精良,从背包到手里的工具,甚至是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电子设备,都透着一股专业和昂贵。 跟他们比起来,我们这三个拿着工兵铲和土炸药的土夫子,简直就像是三个要饭的混进了正规军的营地。 “这次行动的总人数,一共是四十二人。”韩子枫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主动介绍道,“除了我们几个,还有后勤保障组,医疗组,以及一个技术勘探组。” 他指了指那辆中巴车,车顶上架着好几个奇形怪状的天线。 “那是我们的移动指挥中心,负责通讯联络和数据分析。” 四十二个人我心里暗暗咋舌。 这他妈哪里是去探墓,简直就是去打仗的。 方尖碑为了那鬼眼玉,上次折损了三十余人,这次又派来四十二人,还真是下了血本。 我不禁想,这四十余人,几天后,能有多少活着出来。 这时,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中年男人,从指挥车上走了下来,径直朝着韩子枫走来。 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韩队,都准备好了。”刀疤脸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威严。 韩子枫在他面前,明显矮了半头,态度也恭敬了不少:“知道了,蝎眼。这位是赵甲先生,我们这次请来的顾问。” 刀疤脸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又看向我身后的胖子和九川,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蝎眼是我们这次行动的地面执行队长。”韩子枫解释道。 我心里有数了。 看来这个刀疤脸,才是这次行动真正管事的人。 韩子枫和慕颜还有那四个同行人员,更像是吴斌派来监视我的政委。 “赵先生,”刀疤脸开口了,“进山之后,一切行动听指挥。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发生。” 他话里的警告意味,毫不掩饰。 “放心。”我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笑了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规矩,我懂。” 刀疤脸没再说话,转身又回了指挥车。 韩子枫给我们安排了一间单独的活动板房。 条件很简陋,只有三张行军床。 “赵先生,早点休息。明天早上五点出发。”韩子枫说完,就带着慕颜离开了。 胖子一屁股坐在行军床上:“我操,甲哥,” 他看着外面那些荷枪实弹,忙忙碌碌的人影,压低了声音,“这阵仗,也太他妈吓人了。” 九川则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一言不发。 我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怀里那三枚冰凉的铜钱,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那一夜,我们三个谁都没怎么睡踏实。 活动板房的隔音很差,外面那些方尖碑的人员走动、说话的声音,还有各种器械调试的动静,一直没停过。 胖子翻来覆去烙饼,行军床被他压得嘎吱作响。 九川则抱着他的背包,缩在角落里,像入定了一样,一动不动,但我知道他也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把巴王墓里的地图,一遍一遍地过着。 这次再进去,不光是为了带路,更是为了活命。 我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我们三个万劫不复。 天还没亮,刺耳的集合哨声就在伐木场上空响了起来。 我们三个也赶紧收拾好东西,走出了板房。 外面天色还是黑的,但场地上已经灯火通明。 二十多个方尖碑的成员,已经全副武装,整齐地列队站好,正在做着最后的检查。 他们每个人都背着巨大的战术背包,身上挂满了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装备。 头盔上还带着夜视仪,手里端着自动步枪,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那个叫蝎眼的刀疤脸站在队伍前面,正在跟韩子枫低声交代着什么。 慕颜则抱着手臂,靠在一辆全地形车的旁边,冷冷地看着我们三个。 “赵先生,装备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韩子枫走了过来,指了指旁边放着的三个同样款式的黑色背包。 “里面有通讯器、gps定位仪、医疗包和三天的标准给养。” “武器方面,考虑到你们的使用习惯,还是你们之前带来的那些。” 我打开其中一个背包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确实很专业,比我们自己准备的还要精良。 但通讯器和gps…… “多谢。”我心里冷笑一声,把背包扔给胖子和石头,“我们自己的东西,也得带上。” 韩子枫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 简单的早餐之后,队伍正式出发。 第七十五章 目标巴王墓 我们没有再坐越野车,而是换乘了六辆小型履带式全地形车。 这种车马力强劲,适应各种复杂地形,一看就是专门改装过的。 我和胖子、九川,被安排和慕颜坐在一辆车上。 蝎眼和韩子枫,以及另外四个核心队员,则坐在最前面的指挥车里。 剩下的人,分成两队,分别坐在后面的车辆上。 车队像一条钢铁长蛇,驶离了废弃的伐木场,一头扎进了黎明前浓重的黑暗山林之中。 不得不说,方尖碑的装备确实牛逼。 崎岖陡峭的山路,在我们上次走的时候,简直是寸步难行。 但这些全地形车,却如履平地,轰鸣着碾过碎石和倒木,速度一点不减。 车厢里很颠簸,慕颜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似乎在查看电子地图或者别的什么数据。 胖子晕车,脸色有些发白,靠在座位上哼哼唧唧。 九川则抱着他的背包,闭目养神。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景物,心里却在默默地计算着时间和距离。 按照这个速度,我们大概在中午之前,就能抵达上次登陆艇靠岸的那个滩涂。 然后,就要开始徒步进入那片原始丛林了。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指挥车,突然打了个手势,整个车队缓缓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胖子强打起精神问道。 慕颜头也没抬,只是看着平板电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无人机。” 我顺着她的目光朝车窗外看去。 只见一架银灰色的,巴掌大小的无人机,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从我们车队升空。 朝着我们来时的方向飞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茂密的树冠后面。 “侦查兵。”慕颜意外的耐心地解释了一句,“例行巡逻,排除潜在威胁。” 我心里却是一沉。 排除威胁?是在防谁? 防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敌人,还是防着我们? 这帮人,嘴上说着合作,骨子里,还是把我们当贼一样防着。 不过,我们也确实是贼,盗墓贼。 车队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就重新启动,继续朝着深山进发。 越野性能极佳的全地形车,把我们上次花了整整两天才走完的山路,压缩到了短短几个小时。 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悬崖峭壁和深涧溪流飞速倒退,胖子忍不住感慨:“妈的,有钱就是好。”“上次咱们跟狗撵似的,这次坐着这铁王八,跟逛公园一样。” 我没说话,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装备再好,也只是外物。 墓底下那些邪性的玩意儿,可不认你坐的是什么车。 中午时分,车队终于抵达了我们上次登陆艇靠岸的那片乌江边的滩涂。 江水依旧浑浊湍急,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植物腐烂的味道。 看到这熟悉的景象,胖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些人面蚰爬过的触感。 车队停稳,蝎眼那张刀疤脸第一个跳了下来。 “全体下车!安营扎寨!技术组立刻架设通讯基站和环境监测设备!”他用那沙哑的嗓子下达着命令。 方尖碑的人立刻行动起来,效率高得惊人。 不到半个小时,一个远比我们上次那个简陋营地要专业得多的临时基地就在滩涂上建立了起来。 几个大型军用帐篷被快速搭建起来,伪装网覆盖在上面。 各种仪器设备被架设起来,发出低低的嗡嗡声。 甚至还有人开始在营地外围布置红外线感应器和绊发式警报器。 “赵先生,”韩子枫走了过来,递给我一个军用水壶,“先喝点水。蝎眼队长让你过去一下,商量一下进山的路线。” 我点了点头,接过水壶,示意胖子和九川留在原地。 自己则跟着韩子枫走到了指挥车旁边。 蝎眼和几个看起来像是技术人员的人,围着一个展开的电子地图屏幕讨论着什么。 屏幕上,是这片区域极其详细的三维地形图,甚至连植被覆盖和水源分布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看到我过来,蝎眼指了指屏幕:“赵先生,根据我们之前的侦查和数据分析,从这里进入丛林,直线距离最短的路线,需要穿过一片低洼沼泽地带。” 他看向我,“这条路,能走吗?”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标记出来的区域,又回想了一下我们上次的经历,摇了摇头。 “不能走。”我说道,“那片洼地,看着是沼泽,实际上长满了血兰。是食人的植物,毒性极强。上次我们差点就折在那儿。” “血兰?”蝎眼和旁边几个技术人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人立刻在旁边的电脑上快速地敲打起来,似乎在查询什么资料。 “赵先生说的是真的。” 慕颜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她的平板电脑。 “数据库里有记载,是一种罕见的、具有神经毒素和强腐蚀性的食肉性兰科植物,主要分布在亚热带原始丛林深处。” “记录中,曾有多支探险队因此而全军覆没。” 蝎眼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电子屏幕上那片被标记为沼泽的区域。 又看了看慕颜平板电脑上关于血兰的资料,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能绕过去吗?”他问旁边的技术人员。 那人摇了摇头:“两侧都是近乎垂直的悬崖,平均高度超过两百米。除非动用重型攀爬设备,否则无法通行。强行绕行,预计会多耽误至少两天时间。” 蝎眼沉默了。 他显然不愿意浪费时间。他转过头,看向我:“赵先生,你们上次是怎么过去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用地龙王黏液克制血兰的方法简单说了一遍。 听完我的描述,蝎眼旁边的几个技术人员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嫌恶的表情。 显然,这种土法子在他们看来,既原始又恶心。 “不需要那么麻烦。”蝎眼打断了我,他对着通讯器说了几句。 “准备作业。目标区域,坐标xxx,xxx。五分钟后开始执行。” “是!”通讯器里传来简短的回应。 第七十六章 科技改变盗墓 我看着蝎眼,心里有些发毛:“你们要干什么?” 蝎眼没看我,只是盯着指挥车屏幕上实时传回的画面。 只见两架比之前侦查用的稍大一些的无人机,无声无息地从营地升空,朝着丛林深处飞去。 “清理障碍。”蝎眼言简意赅。 几分钟后,屏幕上切换到了无人机俯拍的画面。 那片方圆上百米的洼地出现在屏幕中央,暗红色的血兰在镜头下显得格外妖异。 “目标区域确认。开始投放。”蝎眼对着通讯器下令。 只见那两架无人机降低了高度,机腹下方打开,各自投下了一排银色的小罐子。 那些罐子如同冰雹一般,精准地落入了血兰丛中。 没有爆炸,没有火焰。 罐子落地后,只是发出了轻微的嗤嗤声,冒出了一股无色无味的烟雾。 然后,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屏幕上,那片原本生机勃勃(虽然是致命的生机)的暗红色血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变黑、液化! 就像是被泼了强效除草剂一样,短短不到五分钟,整个洼地就变成了一片焦黑的烂泥塘! 连那些散落其中的兽骨,都蒙上了一层黑灰。 “清障完成。”无人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确认再无活物后,传回了报告。 我看着屏幕上那片景象,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方尖碑的手段? 我们上次九死一生才闯过去的死亡洼地。 在他们面前,不过是按几下按钮就能解决的小麻烦。 “这……这用的是什么玩意儿?”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看着屏幕,结结巴巴地问道。 “强效生物抑制剂。”慕颜站在了我们身后,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针对性破坏植物细胞结构,无差别灭杀。残留物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自然分解,不会对后续环境造成持续影响。” 胖子咽了口唾沫,没敢再说话。 我看着慕颜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同样面色平静的韩子枫和蝎眼。 跟这帮人比起来,钱宏业简直就是个心地善良的小绵羊。 “赵先生,”蝎眼转过头,看着我,轻蔑道:“现在,路通了。可以继续带路了吗?”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在这种绝对的科技实力面前,我那些土夫子的经验,似乎显得有些可笑和微不足道。 队伍重新集结。 蝎眼命令队伍直接从那片被清理干净的洼地穿过。 全地形车碾过焦黑的烂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化学药剂和植物腐烂混合的怪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胖子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穿过洼地,后面的路程,虽然依旧崎岖,但在方尖碑精良的装备和充足的人手面前,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 藤蔓挡路?直接用便携式电锯锯开。 陡坡?立刻有人架设好绳索和滑轮组。 甚至连一些可能藏有毒虫蛇蚁的草丛,都会提前用声波驱散器清理一遍。 看着身边这些行动效率高得像机器一样的方尖碑成员。 我心里那股被边缘化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们似乎根本不需要我这个顾问,只需要我指明一个大致的方向。 下午三点左右,那熟悉的、震耳欲聋的水声,再次传入了我们的耳朵。 我们终于抵达了那道百米断崖下的瀑布前。 巨大的水幕从天而降,砸在底下的水潭里,溅起漫天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彩虹。 看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胖子和九川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镇煞钱。 “就是这里了。”我指着那巨大的水幕,对旁边的蝎眼说道。 “入口就在瀑布后面,不过水流冲击力太大,岩壁又是风化的页岩,打不了安全锚。” 我把我上次的判断又重复了一遍。 蝎眼抬起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他拿出望远镜,对着那片轰鸣的水幕观察了片刻,转过身,对着通讯器下令: “技术组,声呐扫描,建立瀑布后方三维模型,标定金属反应点。” 立刻,两个穿着不同颜色冲锋衣的技术人员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他们打开携带的银色箱子,架设起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型雷达天线的设备,对准了瀑布。 平板电脑上,很快就出现了一片绿色的扫描图像,瀑布后面崖壁的轮廓清晰地显现出来。几个红色的亮点在图像上闪烁,其中一个,正好位于我记忆中那个铜环机关的位置。 “锁定目标点a7。”蝎眼看着屏幕,再次下令,“爆破组准备,微型定向破障弹,一发。” 一个身材精悍的队员上前一步,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只有拳头大小,形状奇特的金属装置,熟练地装进了一支榴弹发射器里。 他对着平板电脑上标定的红点,略一瞄准,就扣动了扳机。 咻——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 那个小小的金属装置拖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尾迹,精准地射入了瀑布之中,没入了那个红点标示的位置。 一声极其沉闷的噗声,像是有人在水下放了个闷屁。 紧接着,和上次我们用子弹打中时一模一样。 那震耳欲聋的瀑布,再次从中间,缓缓地向两边分开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赵先生,”蝎眼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来,现代科技要比你们的土办法有用的多。” 他没再理会我们,大手一挥:“通路已打开,警戒队形,前进!” 方尖碑的队员立刻分成两列,端着枪,交替掩护着,迅速而有序地冲进了瀑布后面的甬道。 我和胖子、九川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奈。 “走吧。”我叹了口气,也背起那个装着铜镜,沉甸甸的帆布包,跟了上去。 第七十七章 古人的心思 进入甬道,方尖碑天蝎组的两列队员呈战术队形交替掩护前进。 手中的步枪时刻指向前方和两侧的黑暗。 头盔上的战术灯光柱在潮湿的石壁上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 他们步伐稳健,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全靠手势和战术耳机进行沟通。 走了大概五十米,那扇巨大的双开石门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 石门依旧紧闭,上面刻满了狰狞的兽面和古老的巴人符号。 门中央那个脸盆大小的青铜转盘密码锁,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停!”走在最前面的蝎眼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几个穿着不同颜色冲锋衣的技术人员立刻上前。 他们没有像我上次那样,又是研究符号,又是拿出地图比对。 一个人直接拿出一个类似掌上电脑的设备,对着那个青铜转盘进行扫描。 另一个人则拿出几根带着探针的金属杆,插进了石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似乎在探测门后的结构。 “门后有自来石,双向结构,转盘为十二时辰制密码锁,材质为青铜合金,内部结构复杂,强行破拆风险极高。” 负责扫描的技术人员很快就报出了一连串数据。 蝎眼听完,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对着通讯器问道:“有破解方案吗?” “正在进行穷举计算……预计需要十五分钟。” 很快十五分钟过去。 那个一直负责扫描的技术人员突然抬起头:“队长,计算完成了!” 蝎眼立刻转过头去:“结果?” “密码顺序是:水、风、火、山、泽、雷、地、天……”技术人员报出了一连串古怪的音节,显然是那些巴人图腾所代表的含义。 蝎眼听完,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对韩子枫说道:“你来。” 韩子枫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按照技术人员报出的顺序,开始转动那个巨大的青铜转盘。 轰隆隆—— 蝎眼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对着队伍一挥手:“前进!” 方尖碑的队员们,再次以战术队形,迅速而有序地涌入了石门之后那片巨大的黑暗空间。 我跟在队伍后面,看着眼前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不得不承认,科技确实厉害。 再次踏入了那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广场。 高不见顶的穹顶,死寂空旷的空间,脚下覆盖着薄薄香灰的青石板地面。 一切都和我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技术人员立刻架设起几台便携式探照灯,将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其他人则迅速展开,对整个广场进行地毯式搜索和扫描,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报告队长,广场结构稳定,未发现活动生物迹象。空气样本分析正常,无有毒气体。” “墙体扫描完成,未发现隐藏通道或夹层。” “地面香灰成分为多种植物混合燃烧物,无异常。” 一条条信息通过通讯器汇集到蝎眼那里。 我和胖子、九川跟在队伍后面,看着他们这副恨不得把地皮都刮下一层来的架势,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这哪里是下墓,简直就是考古现场加军事行动。 他妈的,时代变了。 很快,队伍就抵达了广场的另一端。 那三扇一模一样的青铜大门和六尊狰狞的守卫雕像,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 “又是门。”韩子枫看着那三扇门,皱起了眉头。 技术人员再次上前,重复着之前的操作:扫描、探测、分析。 “报告队长,三扇门材质均为青铜,内部结构相同,与山体连接为一体。” “门轴与门框无缝隙,初步判断无法从外部开启。” “周围墙体及雕像扫描无异常,未发现明显机关触发点。” 终于,技术碰壁了。 蝎眼站在那三扇门前,看着扫描设备屏幕上无解结果,那张刀疤脸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似乎没想到,他们引以为傲的现代科技,会这么快就失效了。 蝎眼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赵先生,看来得请教你的运气了。”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子被轻视的憋闷,反倒散了不少。 科技再牛逼,也算不过古人的心思。 “我上次说过,”我走到中间那扇门前,伸手敲了敲冰冷的青铜门,“这三扇门,都是死路。” “不可能!”韩子枫立刻反驳,“既然是陵墓,就必然有通路!” “通路,不在门上。” 我没有理他,而是转过身,指了指我们脚下这片空旷的广场,道:“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我的手指,落在了地面上。 “这里?”蝎眼皱起了眉头,“地面扫描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那是因为,你们没用对法子。”我走到广场中央,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香灰,“这是一幅画,一幅需要用特殊方式才能显现出来的画。” “画?” “对。”我站起身,看着蝎眼,“把你们的探照灯都关掉,只留下几盏功率最小的应急灯,摆在广场的边缘。然后,给我水,大量的水。” 蝎眼虽然满心疑虑,但在没有更好办法的情况下,还是挥了挥手。 几个队员立刻关闭了刺眼的探照灯,只留下几盏发出昏暗光线的应急灯。 另外几个人则从背包里拿出军用水袋,递了过来。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我和胖子、九川一起,将水均匀地洒在了广场的地面上。 随着清水的不断浇灌,和上次一模一样,那幅描绘着古代战争和祭祀场景的巨大壁画,缓缓地在我们脚下浮现了出来。 “我的天……”即使是方尖碑这些见多识广的队员,看到这神奇的一幕,也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还没完。”我看着那幅巨大的壁画,又指了指广场边缘那几盏昏暗的应急灯,“把光源抬高,调整角度,让光线从特定的方向,照射在壁画中央那个大巫师的图案上。” 技术人员立刻上前,调整灯光。 当光线以一个特定的角度照射下来时,壁画上那个高举双手的巫师图案,在地面上投下了一个被拉得极长的影子。 影子的顶端,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左边那扇青铜门旁,那尊守卫雕像高举的戈矛矛尖之上! “机关,就在那里。”我指着那个矛尖,斩钉截铁地说道。 蝎眼看着那精准投射的影子,又看了看我,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第七十八章 它在看着我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身边一个看起来像是专门负责精密操作的技术人员点了点头。 那个技术人员立刻上前,他没有像我上次那样用套杆。 而是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带有微型机械臂的装置,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机械臂,夹住那个矛尖。 “向下按压,然后逆时针旋转三圈。”我提醒道。 技术人员看了蝎眼一眼,得到确认后,开始操作。 咔。 嘎……吱……嘎……吱……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 当那个矛尖被旋转了整整三圈之后。 轰—— 整个地下广场剧烈震动了一下! 我们进来的那扇石门,悄然关闭。 两侧的墙壁上,开始缓缓渗出黑色的火油! “是陷阱!” “所有人警戒!” 方尖碑的队员们瞬间反应过来,举枪瞄准四周,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只有我和胖子、九川,看着那些渗出的火油,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发出一阵沉重的轰隆声,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再次出现。 “报告队长,入口确认!” “走吧。”我没多说,侧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门缝。 胖子和九川紧随其后。 门后的景象,无数的钟乳石从高不见顶的穹顶垂下,脚下是湿滑崎岖的岩石。 地下暗河的哗哗声从溶洞深处传来,空气潮湿而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方尖碑的队员们鱼贯而入,进来之后,立刻展开了警戒。 探照灯的光柱在千奇百怪的钟乳石和嶙峋的岩壁上扫过。 技术人员开始采集空气和岩石样本,进行分析。 “空气湿度95%,温度26摄氏度,氧含量正常。检测到微量甲烷和硫化氢,浓度低于危险阈值。” “洞内结构与数据模型基本吻合,空气湿度增加,温度略有回升,未发现大型生物活动迹象。” “红外扫描显示,前方三百米处,暗河区域有多个小型热源信号,与鱼类特征相符。” “声呐探测到暗河对岸有多个洞穴入口,结构复杂。” 蝎眼听着耳机里不断传来的报告,那张刀疤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我身边,问道:“赵先生,接下来往哪走?” “顺着暗河边走。”我指了指那条在灯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地下河,“我们上次就是从那边走的。” “有危险吗?” “有。”我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清澈见底的河水,“河边的石头缝里,藏着一种剧毒的人面蚰。速度极快,见血封喉。” 蝎眼闻言,只是对着通讯器说了句:“前队注意生物威胁,开启高频声波驱离装置,准备火焰喷射器。” 队伍再次开始前进。 这一次,走在最前面的几个队员手里多了一种形似喇叭的装置,发出一种人耳听不到,但极其刺耳的高频声波。 还有两个队员则背上了小型的火焰喷射器,随时准备开火。 我们沿着暗河边,小心翼翼地前进。 探照灯的光柱在河岸边的岩石缝隙间来回扫动。 果然,没走多远,就有队员报告发现了人面蚰活动的痕迹,一些残留的蜕壳和粘液。 但在高频声波的驱赶下,那些致命的毒虫并没有出现。 很快,我们就抵达了上次遭遇人面蚰袭击的地方。 “停一下。”我突然开口,拦住了队伍。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怎么了?”蝎眼皱起了眉头。 我没有回答,只是举起探照灯,照向了河对岸,我们上次留下周平他们的地方。 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帐篷,没有篝火的灰烬,甚至连一点有人待过的痕迹都没有。 只有几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黑色岩石。 “人呢?”胖子也发现了不对劲,失声叫道,“周平他们人呢?!” 队伍里的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韩子枫和慕颜也走了过来,警惕地观察着对岸。 “赵先生,你确定是这里?”韩子枫问道。 “确定。”我点了点头,“上次我们就是在这里分开的,我还给他们留了些食物和水。” 蝎眼拿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对岸,又看了看手腕上的战术电脑。 “没有生命信号。”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冰冷,“也没有打斗痕迹。看起来像是他们自己离开了。” “离开了?”胖子一脸的难以置信,“周平断了条胳膊,另一个吓得快疯了,他们能去哪儿?”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队员,突然通过通讯器报告:“队长!这边有发现!” 我们立刻跟着蝎眼走了过去。 只见在离河岸大概十几米远的一处岩壁下面,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一个被撕烂了的急救包,几根燃尽的蜡烛头,还有一个空了的军用水壶。 而在旁边的岩壁上,赫然用什么尖锐的东西,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血红色的字! 那字是用血写的! “头发……它在看着我……” 字迹的下方,还有几道长长的,像是用指甲疯狂抓挠出来的血痕! 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字和抓痕,我们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周平? 还是那个吓疯了的保镖?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胖子和九川也跟了过来。 “甲哥,”胖子压低了声音,脸上全是汗,“你说……周平他们,不会真变成那日记里写的长毛的怪物了吧?” 胖子哆哆嗦嗦地念着那行字,牙齿都在打颤。 “甲……甲哥!那本日记里写的……” 不用他提醒,那本日记里的恐怖记载,早就第一时间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还有周平被我们抛下前,在昏迷中喊出的那些胡话…… 难道……那所谓的诅咒,是真的? 而且已经找上他们了? “九川,”我突然抬起头,“你上次留在这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九川皱着眉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除了那个保镖偶尔发疯喊几句,一直很安静。” 安静…… 就在这时,蝎眼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比我们冷静得多,第一时间下达了命令。 “技术组!再次扫描周围区域,寻找生命信号或者尸体!” 第七十九章 手 几个技术人员立即散开,再次用各种仪器对着周围的岩壁、缝隙进行扫描。 红外、声呐、生命探测…… 各种光束和信号无声地交织。 “报告队长,周围百米范围内,未发现生命信号。” “岩壁结构稳定,没有隐藏的洞穴或裂缝。” “地面有拖拽痕迹,向暗河方向延伸。” 一个队员指着地上几道不甚明显,但确实存在的痕迹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条在探照灯下泛着幽暗光芒的地下河。 拖拽痕迹……难道他们掉进河里了? 还是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河里? “妈的,不会是被那些人面蚰给……”胖子脸色煞白,不敢再说下去。 “不可能。”慕颜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她一直蹲在地上检查着那些散落的物品。 “急救包里的磺胺粉和绷带都用过,水壶也是空的,他们在这里至少待了十二个小时以上。” 她站起身,看向蝎眼:“而且如果有人面蚰袭击,这里至少会有搏斗的痕迹和血迹。” 蝎眼点了点头,显然也认同慕颜的判断。 他走到那面刻着血字的岩壁前,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摸了摸那些已经干涸变黑的血迹。 “赵先生,关于这个字迹,你有什么看法?” 我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心里快速地盘算着。 那本日记的事,暂时不能说。 但我必须让他们意识到危险。 “我们上次分开的时候,那个断臂的伤员,就已经在发高烧说胡话了。”我斟酌着说道。 “至于这血字也许是他们精神崩溃产生的幻觉,也许是这地方本身就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蝎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赵先生,我们是唯物主义者。” “是吗?”我看着他,也笑了,“那你们费这么大劲,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底下,是为了考古研究?” 蝎眼被我噎了一下,那张刀疤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没再反驳。 韩子枫出来打圆场,“不管是什么原因,留守的人员已经遭遇不测。我们必须尽快通过这里。” 他看向我:“赵先生,这些洞穴,哪条是正确的路?” 我指了指那几个黑漆漆的洞口中,最中间也最高大的一个,“我们上次就是从那里走的。” “里面有什么危险?”蝎眼问道。 “没什么危险,只是路不是很好走,注意别掉进暗流里去,不然就要喂食人鱼了。” 蝎眼点了点头,让队伍整顿片刻,再次出发。 溶洞越往里走,道路越是崎岖。 “注意保持队形!前方湿度和温度开始下降!”蝎眼的命令通过通讯器传达给每个人。 我们又往前走了大概半个多钟头,带着呜呜怪啸的阴风,从前方吹了过来。 胖子缩了缩脖子,把冲锋衣的领子又拉高了点儿,嘟囔道:“这鬼地方,风都刮得瘆得慌。”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也觉得不对劲儿了。 这风声,跟我上次来的时候,好像有点不一样。 上次那风,虽然也阴冷,但就是单纯的风声,呼呼的,像是从裂缝深处硬挤出来的一样。 可这次这风声……呜呜咽咽的,听着像是有人在底下吹唢呐,还是吹得贼难听的那种白事调子。 我心里那股子别扭的感觉越来越重。 这地方,肯定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变故。 往前没走多远,手电筒的光柱就照了个空。 前面,没路了。 是一道黑黢黢的大裂缝,跟大地张开的大嘴似的,一眼望不到底。 呜呜的风声,就是从这裂缝底下灌上来的,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底下哭嚎。 胖子哆嗦了一下,往我身边凑了凑:“甲哥……这……这风声不对劲啊……” 我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裂缝上面那三根乌黑的铁索。 喂尸索桥。 阿虎那小子死得多惨,我还记着呢。 “就是这儿了。”我对走上前的蝎眼说,“桥不能走,有剧毒。而且下面也不对劲,最好小心点。” 蝎眼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技术组上前。 那几个穿着不同颜色冲锋衣的技术员立刻围了上来,拿出仪器开始对着裂缝探测。 “报告队长,裂谷宽度13.7米,深度……无法探测,声呐信号被干扰。”一个技术员报告。 “干扰?”蝎眼那张刀疤脸皱了起来,“什么干扰?” “不明原因的能量场波动,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 “我们的高精度探测设备受到影响,无法精确读数。”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妈的,还真有事儿。 连这帮孙子的鸟仪器都测出来了。 “用无人机探路。”蝎眼显然不信邪。 立刻有人放飞了一架带探照灯的小型无人机,嗡嗡嗡地朝着对岸飞去。 那玩意儿飞得很稳,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的裂谷上空划过,像只夜鸟。 可就在那无人机刚飞到裂缝正中间的时候,异变陡生! 无人机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猛地一顿,然后打着旋儿,直挺挺地就朝底下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栽了下去。 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操作无人机的那个技术员脸色刷白,看着屏幕上只剩下一片雪花,皱眉道: “信号完全中断,设备失联……” 与此同时,那呜呜咽咽的风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紧接着,一股极其凄厉,像是指甲刮擦玻璃又混着婴儿啼哭的噪音,猛炸了出来! “啥……啥玩意儿?”胖子吓得腿一软,差点没一屁股坐下去。 我猛地用手电光朝声音来源照去。 只见在我们下方十几米处的崖壁上,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洞口里…… 慢慢地……慢慢地……伸出了一只惨白、浮肿、没有指甲的手!!! 我头皮当场就炸了,后脖颈子噌噌往外冒凉气。 那绝对不是人手,惨白浮肿,像是水里泡了十天半个月捞出来似的,肿得溜圆。 关键是那指头肚儿,光秃秃的,连点指甲盖的茬儿都没有!还在微微地晃悠! “我…我日他仙人板板!”胖子嗷唠一嗓子,声音都劈了叉,两条腿筛糠似的抖,“那…那是个啥玩意儿?是粽子摸上来了?” 九川没说话,但他那握着冲锋枪的手,青筋都爆起来了。 第八十章 发丝再现 “什么东西?!”蝎眼显然也注意到了,那张刀疤脸也绷不住了,厉声吼道,“照明!加大功率!” 几个队员赶紧把手里的强光探照灯都对了过去。 雪亮的光柱打在那只手上,那手反而显得更白了。 白得瘆人,还往下滴着黑乎乎的水珠子。 可就在这时候,更邪性的事儿发生了。 那只手旁边不远处的另一个小洞口,也慢慢悠悠地……伸出来一只一模一样的手。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转眼间,我们脚底下那片十几米深的崖壁上,凡是有窟窿眼儿的地方,几乎都伸出了一只只惨白浮肿、没有指甲的手。 密密麻麻的,就像是崖壁上长出了一片尸体的手! 它们就那么悬在半空,微微晃动着,像是在跟我们打招呼。 “队长……声呐……声呐探测器也失灵了,全是……全是杂音。” 一个技术员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看着手里的仪器,像是见了鬼。 “他妈的!”蝎眼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头上,“废物!” 他显然也慌了。 那帮训练有素的手下,此刻也是一个个脸色煞白,端着枪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现代科技碰到这种邪性的玩意儿,好像也失了灵。 我脑子里猛地想起了阿虎那小子,他掉下去的时候,可不是直接摔死的。 是被底下射上来的无数黑头发丝儿给扎穿了身体,吊在半空中。 难道…… 我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看见那些伸出来的惨白手掌根部,黑黢黢的洞口开始往外渗东西。 不是水! 是黑色的,像是头发丝一样的东西。 黏糊糊、油腻腻的。 一开始只是一缕一缕,然后越来越多,像墨汁一样从洞口淌出来,顺着那些惨白的手臂往下流。 有些头发丝甚至脱离了手臂,像活的毒蛇一样,在崖壁上扭动、延伸! “小心!”我嘶吼一声,“是那玩意儿!别让它缠上!” 几乎就在我喊出声的同时,离我们最近的一个洞口里,一股黑色的头发丝猛地一下暴涨。 像一条黑色的鞭子,唰地就朝着裂缝边缘抽了过来! 离得最近的一个方尖碑队员反应不及。 “啊!” 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叫,脚踝就被那黑色的头发丝给缠住。 那队员整个人瞬间就失去了平衡,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直接拖下了裂缝边缘。 他甚至连像样的挣扎都没来得及做出,就消失在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下面连个回声都没有,只有那呜呜的风声,又他妈的响起来了,像是恶鬼在狞笑。 “开火!开火!”蝎眼彻底疯了,他拔出手枪,对着那些洞口疯狂射击。 其他队员也反应过来,枪声顿时响成一片。 子弹打在坚硬的崖壁上,迸出簇簇火星,碎石乱飞! 可他妈的屁用没有。 那些手和头发丝根本不为所动,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样。 更多的黑色头发丝从洞口里涌了出来,像一张活着的巨大蜘蛛网,开始朝着我们这边蔓延。 我一把拽起瘫在地上的胖子,扯着嗓子吼:“跑!往回跑!” 同时拿工兵铲胡乱地去砍那些垂下来的头发丝儿。 可那玩意儿滑不溜丢的,根本不受力。 工兵铲砍上去,就像砍在抹了油的钢丝上,连根毛都没砍断。 “没用,这玩意儿不怕砍。”九川的声音在我另一边响起。 他倒是冷静,没乱开枪,而是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打火机和一小罐煤。 “甲哥!接住!”他吼了一声,把那罐煤油朝着我这边就扔了过来。 我心里一动,对啊,头发丝儿,再邪性,它也是毛发,是毛发就怕火。 我一把接住煤油罐,拧开盖子,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对着头顶那片黑压压的头发网就泼了过去。 “点火!” 胖子反应也快,哆哆嗦嗦地掏出打火机,摁着了火苗,就往那沾了煤油的头发丝儿上凑。 轰——! 一股黑烟猛地腾起。 火苗子噌地一下就蹿了起来。 那些黑头发丝儿沾了煤油,烧得噼啪作响,发出一股子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被火烧到的头发丝儿像是触了电一样,疯狂地往回缩。 一时间,我们头顶那片黑网被烧出了一个大窟窿! “有效!有效!”胖子一看,又惊又喜,扯着嗓子喊,“烧!都他妈给老子烧!” 蝎眼和他的人一看有门儿,也反应过来了。 “火焰喷射器!上!”蝎眼吼道。 两个背着火焰喷射器的队员立刻上前,对着那些不断从洞口里涌出来的头发丝儿喷了过去。 两条火龙呼啸而出,瞬间就把那些洞口给燎了个遍! 吱——吱—— 一阵极其刺耳,像是无数老鼠被活活烧死时的惨叫声,从那些洞口深处传了出来。 那些伸出来的惨白手掌,在火焰中扭曲、萎缩,最后噗噗地掉进了深不见底的裂缝里。 那漫天的黑色头发丝儿,也像是遇到了克星,潮水般地退回了那些洞口里。 暂时……安全了? 我们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看着那些还在冒着黑烟,往下滴着油腻腻黑水的洞口,一个个脸色煞白,心有余悸。 “这……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的肥肉都在发抖。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洞口,心里那股子不安的感觉,不但没消失,反而更重了。 刚才那两声刺耳的惨叫,不像是那些头发丝儿发出来的。 倒像是……洞里面,还藏着别的东西?被火焰燎到了,发出的惨叫? 我正想着,蝎眼已经走了过来,那张刀疤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看了一眼那些暂时消停了的洞口,又看了看深不见底的裂缝。 “赵先生,”他转过头,看着我,“这座桥……”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不能走。”我摇了摇头,然后将阿虎之前的死状和他说了一遍。 蝎眼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走到裂缝边缘,朝对岸看了看,眉头紧锁,似乎在快速评估着风险。 方尖碑似乎也处理过一些超出常规认知的古怪事件,心理素质远非常人可比。 但刚才那诡异的一幕,显然也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我注意到,一些队员虽然还保持着警戒姿态,但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紧张和不安。 半响,蝎眼转过身,对着技术组挥手,“放弃索桥,架设三条独立绳索通道,动作快!” 第八十一章 分歧 命令下达,方尖碑的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 恐惧归恐惧,但他们的执行力确实没得说。 两组人迅速在裂谷两岸选定锚点,很快,三条足够承重的攀爬绳索就横跨在了裂谷之上。 “蝎眼队长。” 我看着那在阴风中微微晃动的三条绳索,还有底下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走上前。 “这裂谷对岸,就是上次我们遭遇汞尸的地方。” “你们要找的鬼眼玉,应该就在里面的主殿,我们兄弟腿脚不利索,就不拖你们后腿了。” 我的意思很明确,路我已经带到了,接下来的生死局,你们自己去闯,我们不奉陪了。 蝎眼猛地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临阵脱逃?” “这不是逃,是识时务。”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下面的路有没有我们,区别不大,何必让我们跟着去送死?” 我的话一说完,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蝎眼那张刀疤脸,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赵甲,别跟我耍你那些江湖上的小聪明,你以为,没有我的命令,你能活着走出这座山吗?” “我去你妈的命令!”听到这威胁的话,我也火了,“你们的人是人,我兄弟的命就不是命?” “你他妈的有本事,自己带队冲进去啊,别拉着我们兄弟给你当炮灰!” 蝎眼身后的一个队员怒吼一声:“你找死!” 他手里的枪口瞬间抬了起来。 九川反应更快,手里的冲锋枪唰地一下就横在了身前,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名队员。 胖子也把那支79式冲锋枪抱在了怀里,虽然手抖得厉害,但眼神却异常凶狠。 空气仿佛凝固了,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眼看就要火拼,韩子枫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他拦在我们两拨人中间,急道:“蝎眼队长,赵先生,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别动手!” 蝎眼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说实话,别看我话说的硬气,实则心理也是一点都不慌。 这帮孙子人多枪多,真动起手来,我们三个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高科技设备接连吃了两次瘪。 尤其是刚才那诡异的现象,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蝎眼,光靠高科技玩意儿,在这鬼地方是行不通的。 他需要我们,需要我这个土夫子的经验。 在找到鬼眼玉之前,或者说,在确认能安全拿到鬼眼玉之前,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毕竟,任务失败的责任,他担不起。 蝎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赵甲,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我们离了你,就寸步难行了?”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我毫不示弱地迎着他的目光。 “我答应吴斌带你们进来。现在路我已经指到了,也告诉你们前面有什么。” “我赵甲,仁至义尽。” “你怎么保证前面没有别的机关?没有像之前那样的石门密码锁?”蝎眼往前逼近一步,“万一还有别的岔路,别的门道,你拍拍屁股留在这里,让我们进去送死?” “我怎么证明?”我冷笑一声,“我要是想坑你们,有的是办法,用不着等到现在。” “你!”蝎眼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但眼神里的杀意却更浓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慕颜,突然冷冷地开口了:“赵先生说的,未必没有道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蝎眼,都一脸诧异地看向她。 “主殿区域的危险性评估,一直处于最高级别。钱宏业小队全军覆没,贸然让整个大部队进入,风险确实太大。” 她走到蝎眼身边,声音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调调。 “我建议,”慕颜顿了顿,看向那座新架设的索桥,“先派一支侦查小队过去,探明对岸情况。” “如果如赵先生所说,通道结构简单,直通主殿区域,没有其他岔路或大型机关,那赵先生他们留在此地接应,也未尝不可。”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慕颜这女人说这么长一段话。 不过她这话,不仅完全是从任务风险和效率的角度出发,说得有理有据。 同时还给蝎眼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和台阶,也给了一个验证我说辞真伪的机会。 蝎眼听完,阴沉着脸,沉默了,显然在权衡利弊。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蝎眼才缓缓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慕颜的提议。 “山猫。”他对着通讯器冷冷地命令道,“你带两个人,先过去。” “注意安全,重点探明对岸通道内的情况,确认有无岔路和机关,保持通讯畅通。” “是!”山猫精悍的身影立刻应声出列。 我看着他们在检查身上的装备,提醒了一句: “过去后在通道内就能看到你们要找的鬼眼玉,别擅自进主殿,不然触发了丹火尸,就别想回来了。” “多谢提醒。”山猫点了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抓起绳索,迅速地朝着裂谷对岸滑了过去。 蝎眼又看向我,眼神冰冷: “赵甲,如果他们能确认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但如果……” 他没再说下去,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懒得和一群即将要死的人计较。 不过看着山猫那三个身影消失在对岸的黑暗中,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是稍微松了一点。 至少,暂时不用跟蝎眼硬碰硬了。 队伍原地休整,大部分队员都靠着岩壁警戒着悬崖下。 韩子枫紧张的守在通讯器,时不时地看我一眼,神色复杂。 至于慕颜,则独自一人,走到了队伍后方,一块相对僻静的大石头旁,拿出水壶在喝水。 我犹豫了一下,冲胖子和九川使了个眼色,然后走了过去。 “慕小姐。” 她抬起头,那双没什么感情的眸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拧上了水壶盖。 我也没在意,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刚才,多谢了,不然今天这事儿,还真不好收场。” “蝎眼队长脾气急躁,但并非不明事理,我只是在评估任务风险,提出最优方案。” 慕颜把水壶收回背包侧袋,动作利落。 “不管怎么说,还是承了你的情。”我笑了笑,话锋一转,“对了,慕小姐,上次在长安,听你说你们组织内部,对任务好像有评级?什么a级b级的……” 这个问题,我问得很随意,像是闲聊,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想要从她脸上捕捉到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慕颜抬眼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等我继续说下去。 “秦老板那口井,你说最多算d级,那这个巴王墓,按照你们的标准,算是几级?” 第八十二章 进入主殿 “赵先生对我们组织的内部事务,似乎很感兴趣?”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试探,冷着脸反问道。 “只是好奇。”我耸了耸肩,“毕竟是第一次跟你们这种组织合作,总想多了解了解。” 慕颜沉默了几秒钟,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她才缓缓开口: “巴王墓项目,最初评级为b+,但在我们第一支小队失联后,风险等级已经提升到了a级。” a级? 光听名字就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着安静的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 滋啦——滋啦—— 紧接着,山猫小队那清晰的通讯信号,瞬间中断! “山猫?山猫!听到请回答!山猫!”蝎眼脸色一变,对着通讯器厉声吼道。 但通讯器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忙音。 “信号中断,”负责通讯的技术人员立刻报告,“与侦查小队失去联系。” 消失了?! 三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胖子和九川下意识地就往我身边靠了过来。 蝎眼猛地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我,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赵甲!”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你不是说通道里没有机关吗,他们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我也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说着,我又指了指那些还在徒劳地调试着设备的技术人员。 “再说,到了这地底下,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比你那些破仪器管用得多。” “信号中断算个屁,地下磁场复杂,设备失灵再正常不过。” “要是光靠仪器就能下地,你们他妈的还花大价钱请我们来干什么?” “你!”蝎眼被我一通抢白,气得浑身发抖,那道刀疤都在抽搐。 但他又反驳不了。 刚才无人机失联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好!好!”蝎眼连说了两个好字,眼神冰冷得像是要杀人。 “我就再信你一次,十五分钟之内,要是山猫还没有传回消息,你就必须和我们一起过桥!” 这是下了最后通牒。 看着蝎眼那副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的样子,胖子和九川都捏紧了手里的家伙。 等他转身走开去指挥手下继续尝试联系,胖子才凑到我耳边,“甲哥,这孙子是真急眼了。” “山猫他们八成是凶多吉少了,咱们真要过去送死?” 我抬起头,看了看裂谷对岸那片死寂的黑暗。 然后又看了看身边这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翻脸的方尖碑成员。 他妈的,憋屈,十足的憋屈。 “再等十分钟。”我的声音很冷,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十分钟之内,要是山猫他们还没传回消息,那就说明,他们已经折在里面了。咱们现在过去,也是死路一条。” “与其过去送死,不如……”我的眼神变得冰冷,低声道:“先下手为强,干死这群孙子。” “让他们明白明白,到了这地底下,咱们土夫子,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我顿了顿,手掌摸了摸怀里,那面用黑布包着的冰冷铜镜,稍微安定了一些。 大不了,把这镜子打碎了,把里面那个东西放出来,到时候,谁他妈也别想好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两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七分钟…… 我慢慢地把手伸向了腰间,只要时间一到,第一时间先把蝎眼那崽种给解决了。 “队长!!” 一声带着惊喜和急促的喊声,猛地从通讯器里炸了出来! 虽然夹杂着强烈的电流干扰,但确实是人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蝎眼猛地抓起通讯器:“山猫?是你们吗?报告情况!” 滋啦——滋啦—— 通讯器里又是一阵刺耳的噪音。 然后,山猫那略带喘息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是……我们……安全……通道……无岔路……直通……主殿……入口……” 滋啦——滋啦—— 几乎是在声音传来的同时,裂谷对岸的黑暗中,猛地亮起了三道强光手电的光柱! 山猫和另外两个队员的身影,出现在了光柱的源头! 他们正站在裂谷边缘,朝着我们这边用力地挥舞着手臂! “队长,发现目标,路线无问题。”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妈的,就差那么一点…… “通讯!你们的通讯设备怎么回事?”韩子枫抢过蝎眼的通讯器,大声质问道. 显然他对这种失联状况极为不满。 对岸的山猫似乎也听到了,他把手拢在嘴边,隔着呼啸的风声,大声喊了回来: “不知道!一进去信号就全断了!里面好像有强磁场干扰,我们也是刚退出来信号才恢复!” 强磁场干扰? 我心里一动,想起之前无人机失控和探测设备失灵的情况。 看来,这裂谷下面,或者说对岸那个主殿区域,确实有古怪。 蝎眼那张阴沉的脸,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拿起通讯器:“收到。你们原地待命,保持警戒。” 放下通讯器,他转过头,看向我。 这一次,他眼神里的杀气,淡了不少。 “看来,你这次没撒谎。”他看着我,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算你识相。”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你们三个,就在这里等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乱走动。” 韩子枫,慕颜,你们带五个人,和他们留守此处,保持警戒,随时准备接应。” 听到这个安排,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把我们和韩子枫,慕颜这两个监军留下? 蝎眼这只老狐狸,这是不放心我们,怕我们跑啊。 不过也无所谓,我本来也没想跑。 即便是现在跑出去,等方尖碑发现后,吴斌大概率还会带人找上门。 与其如此,不如安安稳稳地在这等着蝎眼这群人去送死。 要是他们运气好能拿到鬼眼玉也就算了。 要是拿不到,等回去后,巴王墓的情况和路线他们也就都清楚了,之后也不需要我们再做什么鬼顾问了。 当然,主要还是那些那些丹火尸虽然致命,但也总不至于凌空跨越十几米的裂谷到我们这边。 再加上那诡异的头发虽然神秘,但是既然已经知道了对方怕火,那就好办多了。 “是!”韩子枫应了一声。 慕颜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蝎眼没再看我们,一挥手:“大部队,出发!” 第八十三章 黑手 方尖碑的队员们听到命令,动作麻利地分成三组,利用那三条绳索,滑向了裂谷对岸。 看着他们一个个消失在对岸的黑暗中,胖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妈的,总算是不用跟他们一起去送死了。” 九川也是松了口气,靠在岩壁上,拿出水壶喝了口水。 裂谷这边,只剩下了我们三个,韩子枫,慕颜,还有另外五个方尖碑的队员。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和诡异。 韩子枫和我们相处过一段时间,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 他主动开口道:“赵先生,蝎眼队长也是谨慎,您别往心里去。”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慕颜则走到裂谷边缘,一边用一个仪器计算着什么,一边用望远镜,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对岸。 时间,又开始变得漫长起来。 呜呜的风声再次从裂谷底下灌上来,吹得人心里发毛。 我们几个人,泾渭分明地待在裂谷边缘,各自沉默着。 胖子有些沉不住气了,凑到我耳边:“甲哥,你说蝎眼他们,会不会都折在里面?” 他的话就像是乌鸦嘴一样,话音刚落,一阵阵密集的枪声隐隐从对岸传了过来! 紧接着,就是异常尖锐的惨叫声, 那声音很模糊,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扭曲了。 但那惨叫声中的恐惧和绝望,却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什么声音?!”韩子枫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抓起通讯器,“蝎眼队长?听到请回答。” 可通讯器里,只有一片滋啦作响的电流噪音。 那五个负责警戒的队员也紧张了起来,纷纷举枪瞄准对岸。 慕颜也收起仪器,她缓缓地转过身,皱着眉面向我们。 “韩队,看来对岸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 “这里的瘴气浓度似乎也在升高,如果长时间暴露,可能会影响神经系统。建议服用抗毒剂。” 韩子枫点了点头,立刻从他那个巨大的背包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金属药盒。 打开来,里面是几排蓝色的胶囊。 韩子枫拿着药盒,朝我们这边走来:“赵先生,你们也……” “不用了。”我摆了摆手,“干我们这行的,身上都带着辟邪的东西,一般的瘴气邪祟,近不了身。” 说着,我指了指脖子上挂着的九星镇煞钱。 当然,主要是不信任他们的药丸,鬼知道吃了之后会不会是什么毒药。 慕颜皱了皱眉,不过也没坚持。 她对着韩子枫点了点头,然后随手拿起一个水壶给他们递了过去。 裂谷对岸时不时传来混杂着枪声和惨叫声的声响。 虽然断断续续,但那动静足以让我们这边留守的几个人心惊肉跳。 那五个负责警戒的队员握着枪的手都有些发白,不停地交换着眼神。 其中一个的队员终于忍不住了,他走到韩子楓身边,压低了声音:“韩队,队长他们那边好像遇到麻烦了,我们要不要过去支援?” 韩子枫脸色也很难看。 他看了眼通讯器,又看了看裂谷对岸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显得有些犹豫。 “要去你们去,”我靠在岩壁上,冷冷地插了一句,“我们兄弟可不去送死。” “你!”那名队员怒视着我。 “赵先生……”韩子枫看了看我苦笑着,似乎想说什么劝阻的话。 然而,他刚开口,我却看到他脸上那焦急的表情猛地一僵,然后整个人就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就朝地上倒了下去! “韩队!”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另外那五个原本还站着的方尖碑队员话音未落。 也都像是被按下了开关的木偶,一个个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人事不省! “卧槽!怎么回事?”胖子怪叫一声,下意识地就把冲锋枪端了起来。 我也立刻反应过来,不对劲,难道又是悬崖下的那鬼东西? “小心!有……” 我的警告还没喊完,就听到胖子又是“卧槽”一声惨叫:“什么东西咬我?!” 我猛地回头,只见胖子正捂着自己的后颈,脸上的肥肉扭曲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紧接着口中就涌出了白沫。 九川也几乎是同时发出了一声闷哼,同样捂住了脖子,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两人摇晃了两下,“扑通”、“扑通”两声,重重地摔倒在地,剧烈地抽搐起来! 妈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片冰凉,下意识地就想去查看胖子和石头的伤口。 就在这时,我的右手臂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我低头一看,只见一条约莫筷子长短,通体漆黑如墨,泛着诡异油光的蜈蚣,正死死地咬在我的小臂上。 那蜈蚣的颜色黑得极不自然,背甲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还闪烁着一丝金属般的光泽。 数百只细密如针的赤红色节足紧紧扒着我的皮肤,头部两根猩红的触须还在微微颤动! “滚开!”我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怒吼一声,猛地将那只该死的蜈蚣狠狠地甩飞出去。 手臂上传来的剧痛和麻痒感像潮水一样迅速蔓延。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脑袋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强烈的眩晕感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怎么回事?这蜈蚣哪儿来的?! 我强撑着抬起头,看到唯一还站着的慕颜缓缓地朝着我走了过来。 她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仿佛眼前这突发的惨状与她毫无关系。 只是她的指尖上,不知何时,多了两只同样漆黑如墨、甲壳上有着诡异暗红色花纹的甲虫。 是她! 是这个女人干的! 我瞬间明白了,刚才她递给韩子枫他们递的水壶有问题。 “你……”我死死地盯着她,想说什么,却感觉舌头都开始发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身体晃动得厉害,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在了地上。 慕颜走到我的面前,蹲下身。 那双冰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我因为中毒而痛苦挣扎的样子。 “赵甲,”她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歉意,“别怪我。” 第八十四章 死亡的距离 别怪你? 听到这三个字,我心里那股子因为中毒而产生的麻痹感,瞬间就被一股滔天的怒火给冲散了。 老子差点死在巴王墓里,好不容易爬出来,又被你们这帮孙子当枪使。 现在还要不明不白地死在你这个娘们手里,你还不让我怪你? 我死死地盯着她,感觉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正在飞快地远离我的身体。 那股麻痹感已经顺着手臂蔓延到了我的胸口,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心跳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慕颜看着我痛苦挣扎的样子,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探入我敞开的冲锋衣胸前,目标明确地摸索着。 是那面铜镜! 她是为了这个东西? 妈的,我不能死在这儿! 我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我那快要涣散的意识瞬间凝聚! “呃啊——!” “你他么的!” 我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怒吼一声,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劲儿,猛地一下扑了上去。 慕颜显然没料到我中了她的毒,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力量! 她猝不及防之下,被我狠狠地扑倒在地!坚硬的岩石撞得她闷哼一声。 那面用黑布包裹的铜镜从我怀里滑了出来,掉落在我们身旁。 我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膝盖死死地抵住她试图反抗的身体,双手掐住了她纤细白皙的脖颈! 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皮肤下的血管在搏动。 “为……什么?!”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感觉眼前阵阵发黑,“解……解药……拿出来!” 慕颜被我掐得脸色涨红,但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闪过一丝意外。 “咳……赵甲……你……”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动作越剧烈……毒……毒性攻心越快……死……死得也越快……” “去你妈的,臭婊子!”我被她这副死到临头还嘴硬的样子彻底激怒了,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她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裂谷中回荡。 这一巴掌,几乎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她那张冷艳的脸蛋上瞬间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慕颜被我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但眼神却变得更加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我喘着粗气,能感觉到手臂上的麻痹感越来越重,视线也越来越黑。 不能再拖了。 我换作单手掐着她脖子,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后腰拔出了那把92式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地抵在了她光滑的下颌上。 “解药!”我嘶吼着,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飞快地流失,“最后一次机会,不然老子现在就崩了你!” 出乎我意料的,慕颜的脸上,不仅没有任何惧色,反而透着冰冷的嘲弄。 “杀了我,”她看着我,声音依旧冷漠,“你们三个也得给我陪葬,这蛊毒……没有解药。” 蛊毒? 我顾不上深思,只觉得心里那股子暴戾的怒火,瞬间就像是被一盆冰水给浇灭了。 是啊,杀了她,又能怎么样?胖子和九川怎么办?我自己也活不了。 我低头死死瞪着慕颜。 说实话,她那张脸确实很美,是那种带着棱角和疏离感的冷艳。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此刻因为缺氧而微微泛白,却也更添几分破碎的美感。 但看着那张绝美的脸。我完全没有任何想法,只有心里那股子怒火蹭蹭往上冒。 妈的……真是欠抽的婊子! 我内心恨恨地骂了一句,理智却告诉我,不能浪费体力和时间去做这些无谓的发泄。 我一发狠,猛地将手里的枪扔到了一边! 慕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快“放弃”。 然而,接下来,我做出了一个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我依旧骑在她的身上,猛地抬起自己那条被蜈蚣咬过,已经肿胀发黑的小臂,对着那个还在往外渗着黑血的伤口,狠狠地吸了下去! 撕拉! 发黑肿胀的伤口的被我硬生生用嘴撕开,一股带着腥甜和麻痒感的黑血立刻涌了出来。 慕颜显然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她瞪大了那双冰冷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却不管不顾,像吸吮毒蛇伤口一样,用力地将毒血吸进嘴里! 那味道,苦涩、腥臭,还带着一股子铁锈味,瞬间充满了我的口腔,刺激得我几欲作呕! 我没有给慕颜任何反应的时间! 就在她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唇瓣的瞬间,我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不对,不应该说是吻。 应该是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我用膝盖死死压住她挣扎的身体,撬开她的牙关,将混合着毒血的唾液,强行渡进了她的口中! 要她乖乖拿出解药,首先要她也一起中毒。 当然,我并不知道这样是否有用,只能在死亡的恐惧前,尝试着一切方式。 “唔……!” 慕颜剧烈地挣扎起来,双手死命地推搡着我的胸膛,喉咙里发出愤怒而模糊的呜咽声! 我不管不顾,直到将口中毒血全部送入她口中,才猛地抬起头,抹了一把嘴角。 看着身下剧烈咳嗽,脸色煞白的女人,声音嘶哑地说道: “现在……要不拿出解药,要不咱们……谁也别想活了……” 慕颜那张冷艳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你……你无赖!”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抬起膝盖,狠狠地撞在了我的小腹上! 剧痛让我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从她身上滚落下来,瘫倒在一旁。 慕颜立刻翻身而起,半跪在地上,一手撑地,一手捂着嘴拼命地想把渡进她口中的毒血吐出来。 但我好像已经看到了,她那白皙的脖颈上,一丝丝青黑色的血管在缓缓蔓延。 等慕颜再抬起头时,眼神冰冷得像是要将我凌迟处死。 我撑着地想坐起来,但身体里的力气已经被抽干,眼前阵阵发黑。 “是啊……我是无赖。”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痛快的惨笑。 “要不……拿出解药……不然……反正……都是死……拉个……垫背的……不亏……” 当然。 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 她刚才并非是在吐毒血,而是在吐我的口水…… 第八十五章 苗疆蛊术 而我说完那句话,感觉最后那点精神也撑不住了,脑袋一歪,彻底瘫倒在了冰冷的岩石上。 意识像沉入深海,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遥远。 我模模糊糊地看到慕颜起身,踉跄了几步,然后又走到了我的旁边。 她好像蹲了下来,冰凉的手指在我脖子上探了探脉搏,又翻了翻我的眼皮。 “蠢货……流氓……白痴……” 她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 好像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粗暴地翻了过来,然后小腿上传来几下不轻不重的踢打。 “让你不乖乖喝水吃药,让你逞能,老老实实像现在一样,躺着睡一觉不就好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气急败坏。 “非要搞成这样,你以为你是谁?还骂我,还打我,还乱吸血,还……还……” 她似乎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又狠狠地踢了我一脚。 我操? 这毒不是致命的……只是让人睡一觉…… 一股被耍了的憋屈和荒谬感从我心里涌了上来。 可还没等我骂出声,意识就彻底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笨蛋……无赖……” 最后听到的,似乎还是她那带着情绪的低骂声。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又深又黑的泥潭里,一点一点地挣扎着浮了上来。 头痛欲裂,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敲过一样。 眼皮沉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呃……”我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挣扎着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刺眼的光线让我下意识地又闭上了眼睛。 不是探照灯那种惨白的光,而是……带着暖意的,火光? 我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强迫自己适应光线,再次睁开了眼睛。 我躺在冰冷的岩石上,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淡淡香味的黑色冲锋衣,是慕颜的。 头顶是无数垂挂下来的钟乳石,我们这是被转移到溶洞中来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 地面相对平整干燥,角落里还生着一小堆篝火,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溶洞里的阴冷。 旁边放着几个军用水壶和一个打开的急救包。 胖子和九川就躺在我旁边不远的地方,胸口还在平稳地起伏着,看样子只是睡得很沉。 韩子枫和他那几个方尖碑的队员也横七竖八地躺着,睡得跟死猪一样。 整个溶洞里,静悄悄的,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和胖子的呼噜声。 慕颜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去摸怀里。 空的! 那面用黑布包裹着的菱花铜镜,果然不见了! 我赶紧又检查了一下贴身放着的血玉渡我印和那枚九星镇煞钱。 还好,都在。 我又摸了摸后腰,92式手枪也还在。 所以,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那面镜子? 可这面镜子的存在只有我和胖子九川知道,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越想头越痛。 我挣扎着站起来,感觉身体还有些发软,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像是宿醉未醒。 我走到胖子和九川身边,探了探他们的鼻息,又摸了摸额头,确认他们只是睡熟了,没有发烧或者别的异常,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咬他们的那种黑色甲虫,毒性确实不致命。 我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除了手臂上那个被蜈蚣咬出的伤口还有些红肿发痒,以及舌尖上那个被我自己咬破的口子隐隐作痛外,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大碍。 那所谓的蛊毒,看来真的只是让人睡上一觉。 慕颜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蛊…… 苗疆蛊术? 我师父刘半尺以前走南闯北,听他说过不少关于湘西赶尸、苗疆落花洞女之类的邪门传说。 他老人家对这些东西向来是敬而远之,也告诫过我,江湖水深。 有些传承,比我们这些刨土挖坟的还要阴损诡异,遇到了,宁可绕着走,也绝不能沾惹。 尤其是蛊术,更是邪门中的邪门。 据说养成一只厉害的蛊虫,需要用各种毒物甚至活人喂养。 什么金蚕蛊、蛇蛊、情蛊、虫蛊、癫蛊……五花八门,防不胜防。 练蛊之人本身也亦正亦邪,喜怒无常。 下蛊的手法更是阴损,有的下在饭菜酒水里,让你吃喝下去,神不知鬼不觉。 有的像刚才那只黑蜈蚣,直接放出来咬人。 更邪乎的,据说还有能通过气味、声音,甚至一个眼神就把蛊种到你身上的。 中了蛊的人,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癫狂而死,甚至被养蛊人操控心神,变成行尸走肉。 而且,师父还说过,但凡是蛊,大多都认主。 解蛊之法,通常只有下蛊的人自己知道。 要么是用特殊的药引,要么是用特定的手法把蛊虫引出来。 旁人想解,难如登天。 没想到,我赵甲混了这么多年,竟然是栽在了一个会下蛊的小娘们手里。 而且看她那手法,精准狠辣,显然不是什么初学者。 可方尖碑这种看起来像是高科技盗墓的组织里,怎么会混进来一个懂蛊术的? 想到这,我内心的疑虑再次升起。 对啊,慕颜是方尖碑的人。 从她跟蝎眼、韩子枫他们那熟稔又带着点微妙距离感的样子来看,绝不是刚加入的新人。 那她就更不可能未卜先知,知道我会从那口唐代枯井里,掏出这么一面要命的铜镜。 然后早早潜伏在方尖碑,等着我送上门来。 所以,她拿走那面铜镜,很可能只是……顺手牵羊? 发现了这东西不一般,先弄到手再说? 可她真实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放倒我们,拖延时间? 还是…… 我猛地打了个激灵,脑子里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蛊! 巴王墓! 巴蜀之地,自古就是巫蛊盛行的地方。 陈瞎子说过,巴王咒本身就是一种古老的巫术。 那本日记里记载的,身体里长出黑丝的恐怖诅咒,还有我们在裂谷下遇到的黑发怪物。 这一切,会不会跟蛊有关? 难道慕颜加入方尖碑,或者说,她这次跟着蝎眼他们一起再探巴王墓。 不是为了什么狗屁鬼眼玉,而是为了墓里某种和蛊术相关的邪门东西? 第八十六章 一团迷雾 我一边想一边走到篝火边,看到火堆旁放着几个打开的军用罐头和一壶温热的水。 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急救包,里面有处理外伤的药膏和绷带。 而在急救包的旁边,压着一张……用石头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 我拿起纸条,上面是几行娟秀却又带着一丝冷硬的字迹,是慕颜留下的: “小墨和眠甲虫的毒对你和你兄弟都无害,药物在急救包内,以防万一,可加速清醒。” “另,赵甲,管好你的嘴。” 最后一句下面,还画了一个潦草的小蜈蚣图案,像是在嘲讽我之前的冒犯和冲动。 妈的……这臭娘们…… 我捏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个挑衅似的小蜈蚣,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发烫。 “小墨……眠甲虫?”我把这几个古怪的名字在嘴里念叨了一遍。 看来她下的不止一种蛊。 那咬我的蜈蚣叫小墨?那两只黑甲虫就是眠甲虫? 无害?只是让人睡一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个已经不再发黑,但依旧红肿刺痛的伤口。 又想起胖子和九川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的样子,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叫无害?这叫睡一觉? 不过骂归骂,我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至少,我们三个的命是保住了。 我松了口气,打开那个急救包。 里面除了常规的消毒水、纱布之外,果然放着一个小小的棕色玻璃瓶。 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只有两个字:“解药”。 我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类似薄荷的清凉气味飘了出来。 我先掰开胖子的嘴,给他灌了小半瓶,又给九川灌了一半。 看着他们俩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然后把瓶底剩下那点药液底倒进了自己嘴里。 药液入口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条冰线,瞬间驱散了不少身体里的燥热和麻痹感。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药液真的那么神奇,我感觉脑袋瞬间清醒了许多。 等了一会儿,胖子和九川还没醒。 我又走到胖子身边,推了推他:“胖子!醒醒!” 胖子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砸了咂嘴,继续打起了呼噜。 我又去推九川。 九川比胖子警醒,被我一推,猛地一下就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身边的洛阳铲。 “是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九川看清是我,松了口气,坐了起来,揉着太阳穴:“甲哥……我们这是在哪儿?我怎么睡着了?” “中招了。”我把慕颜用蛊虫放倒我们的事情,简单跟他说了一遍。 九川听完,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我检查了一下他的后颈,果然发现了一个细微的红点。 “那个女人……”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先别管她了。”我走到那几个还在昏睡的方尖碑队员旁边,踢了踢韩子枫,“把胖子叫醒,看看这些人怎么样了。” 九川点了点头,过去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把胖子给弄醒了。 胖子醒来后,也是一脸懵逼,听完我的解释,气得哇哇大叫。 撸起袖子就要去找慕颜拼命,被我一把按住了。 “她人已经走了,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我指了指地上那几个昏睡不醒的人,“这几个人都睡的跟死猪似的。” 还有……蝎眼他们呢?裂谷对岸,现在是什么情况? 无数的疑问,像一团乱麻,在我脑子里缠绕着。 可现在,显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胖子看着地上这几个昏睡的累赘,问道,“甲哥,要不……咱们把他们……”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只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摇了摇头。 杀了他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彻底激怒方尖碑这个神秘的组织。 “算了。” 我目光扫过韩子枫那张还算年轻的脸。 “咱们跟他们虽然不是一路人,但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不到万不得已,别脏了咱们的手。” 胖子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我知道,他也就是嘴上说说狠话,真让他动手杀人,他也下不去手。 “那咱们怎么办?”九川问道,“就这么一直守着他们?” 我看着地上躺倒一片的方尖碑队员点了点头:“守肯定是要守的。” “慕颜给他们下的,估计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八成就是强力迷药之类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现在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裂谷对岸,蝎眼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对岸传来的枪声和惨叫还历历在目,蝎眼那帮人是死是活?主殿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胖子,石头。”我看着他们两个,“你们俩留在这儿,看着这几个人,我过去看看情况。” “不行!那太危险了!”胖子立刻反对,“谁知道那娘们是不是在附近藏着!万一……” “就这么定了。”我打断他。 “现在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咱们必须尽快搞清楚状况,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说着,我又指了指地上昏睡的韩子枫他们。 “再说等他们醒过来,发现慕颜不见了,我们也不在,你觉得他们第一个会怀疑谁?” 我看着他们,语气严肃:“咱们不能白给慕颜那臭娘们背这个锅。” “你们留在这儿,等他们醒了,把事情跟他们说清楚。就说慕颜偷袭了我们,其他的,一概不知。” 胖子和石头对视了一眼,虽然还是担心,但也明白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甲哥,你千万当心。” “放心。” 我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然后深吸一口气,朝着那裂谷方向,小心翼翼地摸了回去。 溶洞通道里一片死寂,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我放慢了脚步,整个人贴着岩壁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很快,就再次来到了裂谷的边缘。 借着从裂谷对面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光线,是蝎眼他们留下的照明设备。 可对岸,一片死寂,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他们全死了? 我皱紧了眉头,目光顺着裂谷的边缘,缓缓移动。 慕颜的目标如果是巴王墓主殿,她完全可以跟着蝎眼他们过桥。 除非她要找的东西,根本就不在主殿,或者说,她有自己想要行动的路线。 第八十七章 深入裂谷 我心里一动,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八角形的黄铜罗盘。 之前也介绍过,这分金盘,寻的不是人,也不是东南西北,而是地底下的气。 山川有脉,是为龙脉,墓穴藏阴,是为阴气,活人有阳,是为生气。 而像蛊术这种邪门玩意儿,或者是一些成了精的邪祟,也会散发出独特的煞气。 生气旺盛,流通顺畅之处,谓之生门,往往就是出口或者安全通路。 而死气郁结,气脉混乱之地,谓之死门或凶穴,必然藏着凶险。 而这分金盘的指针,是用一种特殊的磁石混合了陨铁打磨而成,对地气的变化极其敏感。 上次我们能从殉葬坑里找到生路,靠的就是它指引了生门。 我定了定神,屏住呼吸,将分金盘平托在掌心。 指针一开始转得很快,而且毫无规律,时而指向裂谷对岸,时而指向我们来时的甬道,甚至有几次还指向了我自己。 显然是裂谷底下那股子阴风煞气太重,严重干扰了磁针。 这就有点麻烦了。 我师父也说过,这分金盘不是万能的。 它只能指个大概方向,感应的是势,不是具体的位。 尤其是在这种气场混乱的地方,干扰极大,指针乱摆是常有的事,全靠掌盘人自己的经验和判断去伪存真。 我深吸一口气,把杂念摒除,按照师父教的法子。 食指中指并拢,轻轻搭在罗盘边缘,拇指虚按在天心十道(罗盘中心)。 同时,嘴里开始默念着师父所传的定针诀。 “人合于天,气归于地,莫失莫忘,我心守镜,寻路不探死,借气只问生……” 这定针诀听着玄乎,实际并非什么仙法神咒,更像是一种自我催眠和精神高度集中的法门。 我师父说,分金盘有灵,若心不静,盘如何静? 地底下的气场本就驳杂混乱,你自己的心一乱,气场就更乱了。 罗盘也会被你的乱气带着走,彻底失了准头。 而这诀窍就是为了强迫掌盘人摒除杂念,抱元守一,将自身的气与这分金盘的气调成一致。 以此在万千杂乱的地气中,筛出自己想找的那一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玩意儿,比跟人打一架还耗心神。 渐渐地,那指针摇摆的幅度似乎小了一些,不再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终于,我掌心中的分金盘发出一阵极轻微的嗡声,那根剧烈摆动的磁针,在短暂地指向岩壁后,竟猛地向下一沉,像是被人按住了一样,针尾高高翘起。 这是…… 我眯起眼仔细看。 磁针的针尖,直勾勾地指向了我脚下的岩石! 分金盘和市面上那些风水师看阳宅的平盘不一样。 普通的罗盘,天池里的磁针是平置的,只能指平面方位,也就是东南西北。 而我们这一派吃饭的家伙,这根磁针的枢轴是“活”的! 分金盘中心里的磁针,是悬在一个用玛瑙磨成的顶针上,我师父管那叫活珠。 这颗活珠被悬在一个极小的框架里,能让磁针在水平和垂直两个维度上自由摆动。 这种结构,也被称为立锥或悬胆。 简单来说,这分金针不仅能指平面,更能感应垂直的地气变化。 平指为寻,是寻气脉走向,下沉为点,是点穴眼所在。 它现在这个样子,指针下沉,针尾高翘,在行话里叫金针点地,也叫叩首拜穴。 意思只有一个气的源头,或者说我想找的那缕气,在我的下方。 可这怎么可能? 底下那股子阴风邪气,连无人机都下不去。 还有那些诡异的发丝和手臂,她一个大活人下去,不是送死吗? 我心里一沉,小心翼翼地走到裂谷边缘,蹲下身探头往下望去。 底下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手电筒的光柱照下去,就像泥牛入海,瞬间就被吞噬。 岩壁陡峭湿滑,上面布满了青苔,也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只有那呜呜咽咽的风声不断灌上来. 这下面到底是什么?难道这裂谷底下,还藏着另一条路? 观察了一会,我又站起身,沿着裂谷边缘,缓慢地移动着。 手里分金盘的那根磁针,随着我的移动,也在极其缓慢地偏转。 但始终顽固地指向斜下方,指向裂谷深处某个未知的区域。 这说明,那股气,并非只在我刚才站立的那一点,而是沿着裂谷的某个方向在延伸。 我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一边留意着脚下湿滑的岩石,一边仔细观察着裂谷边缘的岩壁。 就这样,我大概往前挪了有四五十米远,远离了那座新架设好的绳索桥和照明区域。 这里的光线极其昏暗,只有我手里那支亮度有限的手电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摇曳的光柱。 这里的岩壁和绳索桥那边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陡峭湿滑,布满了青苔,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攀爬的着力点。 就在我快要放弃,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 手电筒的光柱,无意间扫到了前方不远处,一块凸出裂谷边缘的巨大黑色岩石。 那块岩石的形状很奇特,像一个探出头颅的巨大鳌鱼。 而在那鳌鱼头靠近裂谷的边缘处,似乎有一些不太自然的痕迹。 我走到近前,用手电仔细照射。 果然,那块黑色岩石的边缘,靠近深渊的一侧,有几道非常新鲜的、被绳索摩擦过的痕迹。 痕迹很深,甚至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岩石本体。 而且,在那摩擦痕迹的旁边,我还发现了一个金属刮擦的印记。 像是某种攀岩用的锁扣或者下降器留下的。 是慕颜! 肯定是她!她是从这里下去了!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这里距离绳索桥足有四五十米远,如果不是我拿着分金盘一路找过来,估计会很难发现。 妈的!这女人藏得可真够深的。 强烈的直觉告诉我,这条裂谷下方,可能通向一个比巴王墓主殿更核心的地方。 下去还是不下去? 我只犹豫了不到三秒钟。 干了,慕颜那小娘皮都敢下,我怕什么。 我赵甲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这趟浑水,既然已经踩进来了,就没理由再缩回去。 我憋着气等找到那女人,一定要让她好好见识见识,我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打定主意,我便不再犹豫。 我从背包里拿出备用的高亮头灯戴在头上,又取出一卷登山绳,仔细检查了一遍。 然后将绳子的一端,固定在那块形似鳌鱼的巨大岩石上,又反复确认了几次,确保万无一失。 考虑到这裂谷下邪门得很,我还特意从包里掏出了几根浸过火油的松木火把,绑在了腰上。 又把防风打火机揣进了最顺手的口袋里,以防万一。 多一手准备,总是没错的。 最后,我背上那把79式冲锋枪,戴上防滑手套,深吸一口气,抓着绳索身体后仰。 开始双脚蹬着湿滑的岩壁,一点一点地,朝着那片未知的黑暗,降了下去。 第八十八章 邪崽洞 下降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 绳子绷紧,我整个人悬在半空,脚底下是黑黢黢的深渊。 裂谷里的风比上面更大,像是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吹得我整个人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头灯的光柱在这种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显得极其微弱,只能照亮眼前几米见方的范围。 我定了定神,双手抓紧绳子,控制着下降的速度。 这活儿我熟,当年跟着师父刘半尺跑江湖,什么悬崖峭壁没下过? 可那时候初生牛犊不怕虎,胆子肥,如今经历多了,心里头反倒是多少有点发毛。 尤其是想到刚才那些从洞里伸出来的惨白色的手,还有那要命的黑头发丝儿,我这后脖颈子就嗖嗖冒凉气。 岩壁湿滑得厉害,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 脚底下根本找不到什么好踩的地方,只能靠着腰腹力量和胳膊上的劲儿往下一点点地蹭。 胳膊上的肌肉绷得跟石头似的,汗水几次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也不敢抬手去擦。 “妈的,慕颜那小娘皮……” 我一边往下,一边在嘴上骂骂咧咧,以此缓解心中的恐惧。 往下大概降了有二十来米,头灯的光柱扫到左下方,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停住下降,仔细照了过去。 那里的岩壁上,似乎有几道不太明显的划痕,跟刚才上面那块鳌鱼石头旁边的痕迹很像。 有门儿! 我心里一喜,控制着绳子往那边荡了过去。 脚尖在湿滑的岩壁上用力一点,身体借力靠了过去。 果然,离近了看得更清楚,那确实是绳索摩擦留下的新痕迹。 有了这些痕迹指引,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说明慕颜确实从这下来的,而且底下也确实有路。 我不再犹豫,继续顺着绳子往下大概降了十来米,脚底下终于踩到了实地。 不是想象中的淤泥潭,而是一条只有不到一米宽的天然石梁,斜斜地镶嵌在裂谷的岩壁上,像一道悬空的栈道,通向更深的黑暗。 石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苔藓,一不留神就可能滑下去。 我拿出分金盘看了看。指针依旧微微颤抖,但针尖已经不再是垂直向下,而是指向了右端。 气口就在那儿。 我收起罗盘,解开腰上的绳子,点燃了一根绑在腰上的松木火把。 火光跳动,帮我驱散了不少阴冷的寒意,也把周围照得亮堂了一些。 我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踩上那条狭窄湿滑的石梁。 这石梁也不知道是怎么形成的,一边是深不见底的裂谷,一边是陡峭的岩壁。 往下看一眼都让人头晕目眩。 我只能尽量贴着岩壁走,眼睛死死盯着脚下。 走了大概一百多余,石梁到了尽头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洞口,刚好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那呜呜的风声就是从里面吹出来的,还夹杂着一股子很浓的土腥味。 我心里一沉,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 里面似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土石通道,看不到头。 我心里有点打鼓。 这他妈不会是通到哪个大粽子的老窝去了吧? 可事已至此,来都来了,也没有退路了。 我把火把叼在嘴里,然后先把别在后腰的手枪拔了出来,顶上火,握在手里。 接着讲嘴上的火把取下,做好准备后,猫着腰,一头就钻了进去。 通道里很狭窄,只能容一个人勉强通行。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坡度还不小,我几乎是半滑半走地往下。 我心里直犯嘀咕,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上了膛的92式。 另一只手还得扶着湿滑的土壁,控制着下滑的速度,生怕一脚踩空,直接滚到姥姥家去。 幸亏老子当年练过几天功夫,腰马还算稳当。 那股子浓重的土腥味混着火把松油燃烧的味道,呛得我直咳嗽。 “妈的慕颜,臭娘们……”我一边往下出溜,一边咬牙切齿地骂,“等老子抓着你非得……非得……” 非得怎么样,我也没想好。打她一顿?好像有点跌份儿。 可不打她一顿,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 被个娘们算计了不说,还他妈被她当猴耍,又是下蛊又是偷东西的。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赵甲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这斜坡大概滑了有十来分钟,感觉都快滑到地心去了,坡度才稍微缓了那么一点点。 脚底下也不再全是松软的泥土,开始出现一些棱角分明的石块,硌得人生疼。 我赶紧调整姿势,火把的光也稳定了些,这才顾得上仔细打量这鬼地方。 这通道确实是天然形成的,洞壁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还往下滴着水珠,在火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空气里除了土腥味,还多了一股子像是烂树叶子发酵了的味道,不难闻,但有点冲鼻子。 我往前走了几步,用手电筒往地上照了照。 果然,在相对平整一点的泥地上,留下了一串很浅,但还算清晰的脚印。 看那鞋印的大小和花纹,错不了,就是慕颜那娘们留下的。 她穿着那种专业的户外登山鞋,鞋底花纹很特别。 她果然是从这里下来的。 看着那串脚印,我心里头又开始犯嘀咕。这女人到底图个啥? 这裂谷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玩意儿,值得她冒这么大的风险? 难不成真跟那巴王墓里的鬼眼玉有关系? 可她一个懂蛊术的苗疆女人,要那玩意儿干嘛?练功?还是想学秦始皇长生不老?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现在想这些都没用,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她。 或者说,先找到这条路的尽头,看看这底下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我顺着脚印往前走,通道开始变得稍微宽敞了一些,能勉强直起腰了。 头灯的光柱往前打去,发现前面不远处,似乎不再是单一的通道,而是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不,不是岔路口。 我走近一看,心里头咯噔一下。 前面是一个稍微开阔一点的小型空间,大概也就一间屋子那么大。 而在左侧石壁上,赫然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比我们现在走的这个通道要矮小得多,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进去。 而慕颜留下的那串脚印,走到这里,就分成了两路。 一路继续沿着主通道往前延伸,另一路则拐向了那个低矮的侧洞里。 而且看泥地上的痕迹,似乎还在洞口犹豫徘徊了片刻。 这他妈就有意思了。 我站在这个岔路口,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 第八十九章 婴骨蜈蚣 按理说,顺着主通道走,应该是正路。 可慕颜为什么会在那个侧洞口徘徊?难道那里面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吸引她? 我把分金盘又掏了出来。 放在掌心定了定神,念了几句定针诀。 这一次,指针倒是没像在裂谷上面那样乱摆,只是缓慢地转动了几下。 最终,指向了……那个低矮的侧洞! 好奇心害死猫。 我师父刘半尺以前常把这话挂在嘴边,说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好奇心太重, 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要安全得多。 可他妈的,人就是贱。 越是不让你看,越是想看。 我犹豫了大概也就十几秒钟,最终还是没忍住。 我把火把插在旁边的石缝里,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伸缩棍,顶端绑了个小小的反光镜片。 这是以前探墓穴常用的土法子,叫潜望镜,专门用来探查一些狭窄或者有机关的通道。 我把伸缩棍伸长,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小镜片探进了那个低矮的侧洞里。 然后调整着角度,试图看清里面的情况。 洞里很黑,但借着我头灯的光线反射,还是能勉强看到一些轮廓。 那侧洞不深,大概也就三四米的样子,像是个天然形成的小石室。 里面空荡荡的,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等等…… 就在我准备把镜片收回来的时候,我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石室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那里,好像……好像堆着一堆什么东西? 白花花的,圆滚滚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调整镜片的角度,同时把头灯的光往那边聚焦。 看清楚那堆东西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半截。 那他妈的根本不是什么石头! 而是一堆婴儿的头骨。 密密麻麻,起码有上百个。 就那么随意地堆在角落里,黑洞洞的眼窝无神地望着洞口,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我操! 我猛地一下把伸缩棍抽了回来,整个人像触了电一样,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石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婴儿头骨……上百个……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恐怖的念头。 巴蜀之地,巫蛊盛行。 我师父以前讲过一些关于养鬼仔、炼小鬼的邪门传说。 说是有些心术不正的方士或者巫师,会专门搜集那些刚出生就夭折,或者被人遗弃的婴儿。 用秘法炼制成一种极其阴毒的鬼崽,来替自己办事或者害人。 难道这洞里…… 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浑身发冷,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不行,这地方一分钟都不能再待了。 我转身正准备顺着另外一条主通道继续往下。 可就在我抬脚的瞬间,一阵像是用指甲挠抓石壁的声音,从那个堆满婴儿头骨的侧洞深处,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轻,但在我这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却像是惊雷一样炸响。 我一下僵在了原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手里的火把捏得死死的,骨节都有些发白。 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朝着洞口爬过来。 跑!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猛地一转身,也顾不上看那主通道里有什么妖魔鬼怪了,拔腿就准备往里冲。 管他妈的是养鬼仔还是炼小鬼,就算是藏着秦始皇的传国玉玺,老子也不伺候了! 可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刹那,我眼角的余光,还是瞥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侧洞口。 就这一眼,差点没把我三魂七魄给吓飞了! 一个惨白惨白的蜈蚣,从那洞口里探了出来! 可这蜈蚣的身体,却不是肉长的。 它的背甲,它的外壳,是由无数个婴儿的头骨拼接,融合而成。 那些头骨有大有小,颜色惨白,黑洞洞的眼窝和鼻孔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它整个身体,像是一件用无数痛苦和绝望编织成的邪恶骨甲! 而那蜈蚣的脑袋,是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头骨,一对巨大而又锋利的黑色颚足,一张一合,还在往下滴着黑糊糊的液体! “妈的!”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的恐惧。 我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给自己壮胆还是想吓唬那玩意儿。 然后一头扎进了那条黑不见底的主通道里。 我这辈子,就没跑得这么快过。 感觉自己的两条腿都快跑出火星子了,肺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火辣辣地疼。 沙沙……沙沙沙…… 上百对惨白色的骨足在地上飞快地挠抓声,在我身后响起,而且速度快得惊人。 我甚至不敢回头看,只能凭着感觉往前冲。 通道里崎岖不平,脚下全是碎石和烂泥。 我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都差点被脚下的石块绊倒。 冰冷潮湿的岩壁擦过我的胳膊,刮得生疼,我也顾不上了。 “狗日的……别……别追我……”我一边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骂着。 我感觉自己的肺都快炸了,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刀子在割喉咙。 可那玩意儿就像是跗骨之蛆,死死地缀在我身后。 那沙沙声越来越近,我甚至能感觉到,它爬动时带起的阴风,就在吹着我的后脖颈子。 完蛋,要被追上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前面,似乎出现了一点亮光。 那光很微弱,灰蒙蒙的,像是从某个缝隙里透进来的。 出口! 我心里头猛地一下涌起一股狂喜。 求生的欲望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疲惫。 我怒吼一声,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像一头疯牛,朝着那片光亮冲了过去! 近了!更近了! 我甚至能闻到那光亮处传来的,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风! 可就在我离那片光亮还有不到十米远的时候,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消失。 “我操!” 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脚底猛地一刹。 但整个人就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两步,身子往地上一扑,双手死死地抠住了地面粗糙的边缘,撑着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外面。 碎石和泥土哗啦啦地从我身下掉落,消失在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我惊魂未定地往下看了一眼,魂儿差点没当场吓飞! 这哪儿是什么出口! 这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垂直石墓!或者说,是一个竖着的巨大坟场! 坟壁上,用粗大的铁链,悬挂着成百上千口已经腐朽了一半的木头棺材。 那些棺材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我脚下一直延伸到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股股阴冷的风从墓底灌上来,吹得那些棺材微微晃动,铁链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像一个挂满了死亡果实的蜂巢! 第九十章 悬棺为桥 我这是捅了阎王爷的屁股了,还是刨了他家祖坟? 那点灰蒙蒙的光,是从墓顶一个不知道多高多远的裂缝里透下来的。 照在这片悬棺石墓中,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诡异和阴森。 沙沙沙沙…… 就在我被眼前这恐怖的景象震得头皮发麻的时候,身后那要命的爬行声,到了! 我猛地回头,头灯的光柱正好照在了通道的入口处。 只见那只由上百个婴儿头骨组成的巨型蜈蚣,已经快堵到洞口。 前是万丈悬棺深渊,后是拿婴儿头骨当串儿的诡异蜈蚣。 这是个死局,一个彻头彻尾,不给人留半点活路的死局。 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手脚更是冰凉,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个人就像是被钉在了悬崖边上,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后腰上这把79式冲锋枪,此刻感觉跟个烧火棍没什么区别。 对着那身骨头铠甲扫一梭子,估计就跟给它挠痒痒差不多,没准儿还会把它彻底惹毛了。 时间,在这一刻,像是被拉成了一根又细又长的面条,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可转来转去,都是一片空白。 唯一的念头,就是我赵甲今天,恐怕真要交代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了。 慕颜呢?那小娘们是怎么过去的? 就在我心如死灰,准备跟那怪物拼个鱼死网破的时候,那只人骨蜈蚣终于冲到了我的面前。 它那巨大的头骨猛地往前一探,整个身体像一截火车皮似的,从那狭窄的通道里猛地挤了出来、 那对黑得发亮的颚足咔嚓一声,就朝着我的脑袋咬了过来! 腥臭到极致的阴风扑面,我甚至能看清它颚足上那些细密的倒钩。 “你妈的!!!” 我脑子里什么都来不及想,抓着悬崖边缘的双手猛地一发力,腰腹一拧,整个人就地朝旁边翻了过去。 几乎是在我翻滚开的同时,那对巨大的颚足狠狠地咬在了我刚才趴着的位置。 咔嚓! 一声巨响,碎石四溅! 坚硬的岩石地面,竟然被它硬生生撞下了一大块。 我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那缺口,心都凉了半截。 这要是咬在我身上,不得当场就给我分成两截? 骨蜈蚣一击不中,似乎被激怒了。 它那空洞的眼窝猛地转向我,一声不似任何活物能发出的嘶吼在我脑子里炸开。 不,并不能说是嘶吼,反而像是骨节不断摩擦发出的奇怪声音。 紧接着,骨蜈蚣那水桶粗的身体猛地一弓,像一张拉满的巨弓,下一秒就要朝我弹射过来。 没地方躲了!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狰狞头骨。 我脑子里闪过胖子和九川的脸,闪过我师父刘半尺和阿莲,甚至还闪过了慕颜那张又冷又俏的脸。 妈的,老子还没活够呢! 我一咬牙,心里发了狠。 与其被这鬼玩意儿当点心嚼了,不如往下跳,赌一把。 我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转身就朝着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悬棺深渊,纵身跳了下去。 啊——!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我全身。 耳边是呼啸的阴风,我的身体像一块石头,直挺挺地朝着那片无边的黑暗坠落。 我瞪大了眼睛,在下坠的过程中拼命地调整着身体的姿态,试图抓住点什么。 头灯的光柱在空中疯狂地晃动,照亮了周围飞速掠过的那些腐朽棺材和锈迹斑斑的铁链。 近了! 我看到一根离我最近的、碗口粗的铁链,正随着阴风微微晃动。 就是它了!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半空中猛地一扭腰,伸出手,朝着那根冰冷的铁链死死地抓了过去! “给老子停下!” 撕拉——! 一阵皮肉和金属摩擦的剧痛从我手心传来。 即便带着手套,我感觉自己的掌心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样,皮肉瞬间就翻卷了起来。 那股巨大的下坠惯性,带着我的身体狠狠地往下一沉,差点把我的胳膊给当场扯断。 但我终究是抓住了! 我整个人像个钟摆一样,吊在那根铁链上,狠狠地荡了出去,然后重重地撞在了旁边一口悬挂着的木头棺材上! “呃啊……” 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疼,是好事,疼,说明老子还活着。 那口棺材被我这么一撞,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木头碎屑簌簌地往下掉。 整口棺材剧烈地摇晃起来,带着我也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我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地抱着那口潮湿,散发着一股子烂木头味的棺材,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抬头往上看,那只骨蜈蚣正趴在悬崖边上死死地盯着我,似乎不甘心,但也没有再追上来。 暂时……安全了?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门口溜达了一圈又回来了。 要不是手心火辣辣地疼,我当时绝对要抬起手对着骨蜈蚣竖起个中指。 然而可还没等我这口气喘匀,我身下抱着的这口棺材,突然又发出一声更响的嘎吱声。 我低头一看,刚安稳的魂儿差点又飞了。 那口棺材的棺材盖,因为我刚才那一下猛烈的撞击,竟然被撞松了。 此刻,正顺着棺身,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别……别啊棺哥……”我欲哭无泪,死死地抱着棺材,想把它稳住,可根本没用。 哐当——哗啦啦——! 那块沉重的棺材盖,最终还是彻底滑了下去,带着一阵回响,砸在下面更深处的棺材上,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好在在它掉下去的一瞬间,我抓住了赶紧棺沿,跳了进去。 我又松了口气,然后用头灯往棺材里照了一眼,想看看里面躺着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棺材里,躺着一具干尸。 尸体穿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衣服,皮肉干瘪,紧紧地贴在骨头上。 空洞的眼骨就那么直勾勾地,瞪着坟顶口那片灰蒙蒙的天。 而它的嘴巴,则张得老大,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嘴里,塞满了东西。 不是什么玉琀,也不是什么金银珠宝。 而是一团黑色的,像是头发丝一样的东西。 密密麻麻,从它的喉咙深处,一直满溢到嘴边。 我脑海里瞬间想起,林绍生那本日记里记载的皮下有物蠕动,破体而出,乃黑丝万千的记载。 第九十一章 老子来了 未知,才是最折磨人的玩意儿。 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打量我现在的处境。 人只要还没死,就总得有法子。 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人死得更快。 我现在离上面那个洞口大概有几十米,离底下那片看不见的黑暗,不知道还有多远。 唯一的支撑,就是屁股底下这口不知道哪个朝代的老棺材。 这么吊着,肯定不是个事儿。 体力早晚会耗光,而且…… 我看了眼身下的干尸,打了个冷颤,我可不想跟这些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作伴。 所以必须得尽快动起来,找个落脚的地方。 上肯定是上不去,而且那只骨蜈蚣就在上面,上去也只是去送死。 所以,也就只有下了。 想到这,我探着头,用头灯往下扫去。 光柱在黑暗里显得那么微弱,根本穿不透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只能隐约看到十几米处的底下,还是密密麻麻的悬棺,像一个巨大垂直的迷宫。 不过,我注意到,离我斜下方大概三四米远的地方,有另外一口棺材。 那口棺材的个头更大,看起来也更结实,而且它悬挂的位置,正好靠着墓壁,似乎能有个借力的地方。 我心里头,慢慢地冒出了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疯狂的念头。 能不能,把这些棺材,当成台阶,一步一步地往下跳? 这念头一出来,我感觉心跳都有些加速,因为这跟在刀尖上跳舞没有什么区别。 这些棺材都悬了上千年,天知道结不结实。 万一哪一口不牢靠,或者铁链子断了,那我不就成了自由落体了? 可眼下,好像也没别的更好的法子了。 “妈的,赌了!” 我狠狠地一咬牙,心里发了狠。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往下闯一闯,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打定主意,得先得把我屁股底下这个“雷”给处理了。 我看着棺材里那具嘴里塞满黑头发丝的干尸,心里头直发毛。 我可不想抱着这么个玩意儿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尸兄,对不住了。” 我双手合十,对着那具干尸拜了拜,嘴里念叨着:“咱们萍水相逢,我不是有意要惊扰您老人家清静。” “我也是被逼无奈,您大人有大量,让我借个道。” “等我出去了,一定给您烧高香,再给您烧几个漂亮纸人下去伺候着。”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动人家的屋子,总得先打个招呼,不管他听不听得见,心意得到。 拜完之后,我不再犹豫。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撕了块布条胡乱地将手上的伤口缠了缠,然后腾出手,抓住那具干尸的肩膀。 入手的感觉,又干又硬,像是摸着一块包着烂布的老树皮。 我心里头一阵恶心,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咬牙,猛地一使劲! “您老人家,再走好!” 那具干尸被我硬生生从棺材里给拽了出来,然后像个破麻袋一样,直挺挺地掉进黑暗中去。 我赶紧用头灯往下照,想看看这井到底有多深。 可那具干尸下坠的速度太快,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光柱的尽头,连个回声都没传上来。 我心里头又是一阵发毛。 这他妈的得有多深? 清空了棺材,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我从背包又取出一根备用登山绳,一头绑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死死地拴在了悬着棺材的铁链子上,打了好几个死结。 这样一来,就算待会儿失手了,好歹还有个缓冲。 做完这一切,我深吸一口气。 可无意间一低头,目光扫过棺材底一枚,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青铜牌子。 我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污,估计是从那干尸身上掉下来的。 牌子上,刻着两个极其古老的巴蜀图语,我不认识。 但牌子背面,刻着的那眼睛图案我认识。 陈瞎子给我看那张羊皮地图的时候,和我说过,这是巴人的祖灵之眼,代表着王族的陵墓。 所以刚才的那具干尸,是巴人的王族? 可王族怎么会被扔在这种地方? 还死得这么惨?嘴里塞满了发丝? 我心里头乱成了一团,可现在显然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我把那块青铜牌子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然后起身,站在这口空棺材的边缘,看着斜下方那口更大的棺材。 随着我站在木棺中,不停地摇晃,开始像荡秋千一样,让身下的棺材慢慢地晃动起来。 一下,两下…… 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耳边的风声也越来越急。 我死死地盯着斜下方的那口棺材,计算着距离和时机。 就在棺材荡到最高点的瞬间。 跳! 我猛地一蹬脚下这口棺材,整个人像只大壁虎,朝着目标就扑了过去。 半空中,风声在我耳边呼啸!刺激得我肾上腺素飙升! “砰!” 一声闷响,我整个人重重地砸在了那口更大的棺材盖上。 虽然撞得我眼冒金星,但脚底下踩着实地的感觉,实在是太他妈的踏实了。 那口棺材也剧烈地摇晃起来,带着我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我死死地趴在冰冷粗糙的棺材盖上,感觉自己像是暴风雨里的一叶小舟。 过了好半天,稳住身形。 成功了! 我坐起身,背靠着冰冷的墓壁,总算是有了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的地方。 休息了一会,我从怀中颤颤巍巍地掏出一根烟。 把烟叼在嘴上,我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划了几次火柴,才刺啦一声点着。 幽暗的墓室中迸出一小簇明亮温暖的火光。 我狠狠地嘬了一口。 这一口,我吸的不是烟,是命。 尼古丁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大脑,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猛地一松。 那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快感,比平时任何一次抽烟都要强烈百倍。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冰冷的空气中翻滚、扩散,然后被黑暗吞噬。 刚才那千钧一发的惊险,那悬在半空中的失重感,那几乎停止的心跳……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随着这口烟一同被吐了出去。 烟头那一点猩红的火星,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忽明忽暗,成了此刻唯一的慰藉。 烟草燃烧的滋滋声,是这墓室里唯一属于活人的声音。 我贪婪地抽着烟,一口接一口。 爽,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舒坦。 我脑子里没来由地蹦出以前听人掉书袋时说的一句话。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我心想,他妈的,老子不光要凝视它,老子还要进去。 烟抽完了,阳气也续上了。 我晃了晃发酸的脖子,叼着还有小半截的烟蒂,自嘲地笑着起身。 “烟过不留痕,人下不回头。” “深渊,老子来了。” 第九十二章 活人桩 我把腰上的登山绳尽可能的回收,然后将连接上一层悬棺的一截用匕首割断,再将另一头继续绑再坚固的铁链上。 接下来,就是重复刚才的过程。 选择落脚的棺材,然后荡秋千,助跑,起跳! 我用这种最原始的法子,把这成百上千口悬棺,当成了往下走的活人桩。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体力和心神。 往下跳了大概有七八口棺材的距离,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胳膊上的肌肉酸疼得像是要断掉一样。 我趴在一口相对宽敞的棺材盖上,暂时歇歇脚。 回头往上看了一眼,上面那个洞口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 就在我准备继续往下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到了旁边的一口棺材。 那口棺材的棺材盖已经烂掉了一半,黑洞洞的,像一张咧开的大嘴。 借着头灯的光,我能看到,里面也躺着一具干尸。 又是那副德行,嘴巴张得老大,里面塞满了黑色的头发丝儿。 我心里头一阵犯恶心,刚准备移开目光,却猛地一下愣住了。 那具干尸的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控制着身体,小心翼翼地,朝那口破烂的棺材挪了过去。 离近了,我看得更清楚了。 在那具干尸干瘪的胸骨之间,插着一把匕首。 一把造型很奇特的匕首。 刀柄是用某种兽骨打磨的,刀身却不是金属,而是类似于黑曜石的材质。 在我的头灯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冷光。 我壮着胆子,伸出手,想把那玩意儿从尸骨里掏出来看看。 可我的手刚碰到刀柄,那具干尸,毫无征兆地,哗啦一下,散了架。 就像一堆堆积了千年的积木,被轻轻一碰,就彻底塌了。 那把黑曜石匕首也跟着掉了下来,掉进了那堆散乱的骸骨和破布里。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赶紧缩回了手,同时也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散架了,没他妈的诈尸。 我用工兵铲小心翼翼地扒拉开那些骨头,把那把匕首给挑了出来。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比想象中要重得多。 我举着匕首,凑到头灯底下仔细看。 柄确实是用某种兽骨打磨的,上面还刻着一些花纹,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磨砂感。 而那刀身,黑得深邃,像是一块能把光都吸进去的墨玉。 边缘被打磨得极其锋利,虽然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但依旧寒光闪闪,吹毛断发估计不成问题。 这玩意儿,绝对不是巴国时期的东西。 巴人那时代虽然青铜铸造技术牛逼,但冶炼黑曜石做武器,还差点火候。 而且这造型,这工艺,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跟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一种冷兵器都不一样。 我不由想起巴王墓的那个佛堂,难道是隋朝那些和尚带下来的? 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我还是把匕首,在身上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上蹭了蹭。 然后又扯下一块布料将匕刃包裹起来,塞入背包外的夹层中。 不管怎么说,这玩意儿看着就不是凡品,先收着总没错,说不定还能当个防身的家伙。 收好了匕首,我没敢再在这口破棺材上多待,选定下方的一口悬棺,拴好绳子,继续往下跳。 往下又跳了大概十几口棺材的距离,估摸着已经深入这悬棺坟墓有五六十米了。 头顶的光线已经完全消失,只有我头灯那一束微弱的光柱在无边的黑暗里摇曳。 井底下的风似乎小了一些,但那股子阴冷潮湿的气息却越来越浓。 我的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胳膊酸疼得几乎抬不起来,手心更是钻心地疼。 最关键的是,那段被我视为保险的登山绳只剩下两三米长,已经不足以再支撑我继续往下跳。 “他妈的,这难道还能是个无底洞?” 我已经开始怀疑,我是不是选错了路,慕颜那小娘皮根本没从这里走。 不然为什么没见那骨蜈蚣去追她,也没见到这悬棺上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 想到这,我不禁有些恐慌,已经深入到这儿了,再想上去几乎是不可能。 如果这坟场真的是一条死路,那我就只能在这上千口棺材中,选一口顺眼的,然后躺进去。 我再次用头灯往下照去,底下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密密麻麻的棺材。 我看着手里那截短得可怜的登山绳,一咬牙。 “豁出去了,就算没安全绳,这深渊,老子也要探到底!”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真到了绝境,把心一横,反倒没那么怕了。 死就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我把那截绳子往旁边一口烂棺材里一扔,深吸了一口气。 感觉胸腔里那股子憋闷和恐惧,反倒随着这一扔,散了不少。 站在这口棺材盖上,稳了稳身形,感觉脚底下腐朽的木板在微微颤抖。 头灯的光柱往下扫去,在无边的黑暗里锁定了我下一个目标。 是斜下方大概三米远的一口看起来稍微完整点的棺材。 三米,不算远。 可这次稍微有点闪失,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我舔了舔干裂得快要冒烟的嘴唇,心里头默念了一句:“师父,保佑徒弟这次命大。” 然后,我不再有丝毫犹豫。 双腿猛地一蹬脚下这口破棺材,整个人像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野猴子,朝着目标就扑了过去! 砰! 又是一声闷响! 我喘着粗气,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狗。 这次没摔懵,我赶紧打量了一下屁股底下这口棺材。 这口比上面那几口都要大,也更完整,棺材盖严丝合缝,像是从来没被人动过。 材质似乎也不是普通的木头,是一种黑黢黢的硬木。 上面还隐约有些雕花,不过都已经被厚厚的灰尘和青苔给盖住了。 我不敢在这上面多待,稍微缓了口气,就准备继续往下。 没有了登山绳的束缚,虽然更危险,但动作反倒利索了不少。 别的不敢说,在跳棺材这件事上,我自豪地和胖子还有九川他们吹嘘了三年。 就这样,我又往下跳了五六口棺材。 我趴在一口相对平稳的棺材盖上,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头灯的光柱无意间扫到了旁边的墓壁。 嗯? 我心里头微微一动,赶紧把光柱又对了过去。 第九十三章 对视 这一次,我看清楚了。 在离我不到两米远的那片陡峭墓壁上,竟然出现了一些人为开凿的痕迹。 不是什么落脚点,也不是什么栈道桩孔。 而是一些像是壁画一样的东西! 我心里头猛地一下来了精神。 所有的疲惫和绝望,瞬间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给冲散了。 我赶紧调整身体,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身下的棺材,朝那片墓壁靠了过去。 那确实是壁画! 刻在粗糙的岩石上,线条很古朴,甚至有些稚拙,但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苍凉。 壁画的面积不大,大概也就一人多高,半米来宽。 而且很多地方都已经被青苔和水渍给侵蚀得模糊不清了。 我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内容。 画上刻的,似乎是一群穿着奇特服饰的小人,他们抬着一口巨大的棺材,正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往上走。 棺材的上方,画着一些扭曲的云彩,云彩里,似乎还藏着一些若隐若现的鬼脸。 而在那群抬棺小人的脚下,刻画的不是山石,而是一层叠着一层的人头骨。 密密麻麻,堆积如山! 我看着这幅壁画,心里头那股子寒气又冒了上来。 这画的是什么?送葬?可哪有送葬的队伍是踩着人头骨往上走的? 而且抬的那口棺材,怎么看怎么眼熟……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这口黑木棺材。 尺寸、形状,虽然壁画上的线条很简陋,但那感觉,他妈的,太像了! 难道这些悬挂在井里的棺材,就是壁画上抬的那些? 可他们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把棺材抬到这里,然后用铁链子吊起来? 还留下这么一幅诡异的壁画? 我把头灯的光柱顺着壁画往下移动。 壁画的最下方,靠近那堆人头骨的地方,似乎还刻着几个符号。 那不是巴蜀图语,也不是什么篆文隶书,而是更像是某种原始部落的图腾符号。 弯弯曲曲的,像蛇,又像藤蔓,我一个也不认识。 就在我盯着那些符号,突然感觉……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就像是后脖颈子被人吹了一口冷气。 又像是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在黑暗里注视着你。 我猛地一下抬起头,头灯的光柱朝着四周疯狂地扫射。 周围!除了那些冰冷的棺材和铁链,什么都没有! 下面!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密密麻麻的悬棺轮廓。 是幻觉? 我晃了晃脑袋,感觉可能是自己太紧张,加上这深墓里有些缺氧,出现了幻听幻视。 可就在我准备收回目光,继续研究那壁画的时候。 我的头灯光柱,扫过对面大概十几米远的一口悬棺上。 我的动作,猛地一下僵住了! 心跳,也在这一刻,漏跳了半拍! 只见在那口悬棺的侧面,靠近井壁的位置…… 竟然…… 站着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破烂衣服,头发乱糟糟,一动不动地站在棺材边缘,背对着我的人影! 那身影很模糊,光线太暗,距离也远,我看不清他的样子。 但那绝对是一个人! 卧槽! 这他妈的难道是慕颜?!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嗡嗡乱窜,搅得我头痛欲裂。 我赶紧死死地趴在这口棺材盖上,一动也不敢动,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死死盯着对面那个背对着我的模糊人影。 距离太远,光线又暗,我只能看清一个大概的轮廓。 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头发很长,身形看起来确实有点像个女人。 可他妈的,这鬼地方,谁知道那衣服底下包着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万一是底下那些棺材里的主儿,哪个没死透的爬出来cosy呢? 那呜呜的风声吹得我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我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凉气。 沉默……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胆子,或者是被这诡异的气氛给逼疯了。 “喂!”我朝着对面那个黑影,低吼了一声,“你是谁?” 我的声音在这空旷死寂的悬棺井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和……傻逼。 然而,对面的那个黑影,对我的吼声,毫无反应。 她或者是它? 依旧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口悬棺的边缘,像一尊被遗忘了千年的望夫石。 那头黑发,在阴风里微微飘动,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没反应? 我心里头又开始犯嘀咕。 难道是个死人? 我壮着胆子,又喊了一声:“慕颜?是你吗?!” 还是没反应。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在跟一个鬼影子演独角戏,又惊又疑。 就在我准备放弃,打算继续往下找出路的时候。 对面那个黑影……动了! 她的头,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我浑身上下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不是死的! 我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慢慢转向我的脸。 可距离还是太远,头灯的光也开始不给力了,我看不清她的五官。 只能看到一张惨白得像是刷了层白灰的脸的轮廓,还有那双在黑暗里,似乎反射着微弱红光的眼睛? 不对! 那不是反光! 是那双眼睛本身,就在发着淡淡的,像是烧红了的炭火一样的红光! “僵尸?” 我倒吸一口凉气,也顾不上什么路线规划了。 转身就朝着下方另一口看起来稍微近一点的悬棺,没头没脑地就跳了过去! 砰! 我又一次重重地砸在了一口棺材盖上。 可这次运气没那么好,落点偏了点,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外面,差点没直接掉下去。 我死死地抠住棺材的边缘,感觉自己的手指甲都快被掀翻了。 我惊魂未定地抬头往刚才那个方向看去。 那个穿着破烂衣服,眼睛里冒红光的僵尸影子,还在那儿。 它已经完全转过了身,正脸对着我。 那张惨白的脸上,似乎还挂着一丝极其诡异的……笑容?! 而它的身体…… 卧槽。 这次,我看的清清楚楚。 它的身体,不是完整的。 从腰部往下,是空的,只有上半截身子挂在那里,像一件被风吹着的破衣服。 这他妈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第九十四章 井底铜门 就在我连滚带爬地爬上悬棺时。 那只有上半截身子的鬼东西,猛地抬起了它的手。 一只同样惨白浮肿,指甲脱落的手,指着我。 然后,那张挂着诡异笑容的嘴巴里,无数条漆黑、油亮、像是活蛇一样的头发丝。 从它那张开的大嘴里,还有那破烂的下半身,喷涌而出。 那些头发丝儿见风就长,瞬间就暴涨了十几米。 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食人水蛭,铺天盖地地朝着我这边席卷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要跟阿虎那沙比一个下场了! 一股极致的恐惧和绝望感,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模糊,甚至出现了重影。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这恐怖的意念彻底吞噬的时候。 我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我那快要涣散的意识瞬间凝聚。 妈的,老子一个完整的活人,还能怕你这么个半截子的尸体? 我一只手死死抓着悬棺的铁链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则飞快地伸进了怀里。 我摸的不是枪,而是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枚一直贴身放着,此刻已经变得有些温热的血玉渡我印。 另一样,是陈瞎子给我的那枚,同样贴身放着的九星镇煞钱。 我也不知道这两个玩意儿到底哪个管用,或者哪个都不管用。 但现在,死马当活马医了! 它们是我手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血玉印入手温润,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意,可那神秘威严的咏音并没有出现。 而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刚一暴露在空气中,就猛地一下变得冰冷刺骨。 比我脚下这口千年寒棺还要冷。 那股子寒意,顺着我的掌心,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 眼看那些黑色丝发靠近,那枚铜钱,竟然在我手里剧烈地震动了起来,嗡嗡作响。 我也不知道是自己的眼花,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铜钱表面那些模糊不清的古老篆文,在此刻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样,在我眼前一一浮现。 而对面那个半截身子的鬼东西,在看到我手里铜钱时。 那张咧到耳根的诡异笑容猛地一僵,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其厌恶和恐惧的东西。 它那只有上半截的身体猛地往后一缩,似乎想要退回到它出来的那口破棺材里。 有用! 真有用! 陈瞎子果然没骗我! 我心里头猛地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也顾不上什么章法,抓着那枚还在嗡嗡震动的铜钱,对着那鬼东西就亮了过去。 滋啦——! 一声极其刺耳,像是滚油泼进了冰水里的声音猛地炸响! 紧接着,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眼看就要缠上我的黑色头发丝。 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一样,猛地一下就缩了回去,速度比来的时候还快。 而对面那个半截身子的鬼东西,似乎也受到了极大的创伤。 它抱着自己的脑袋,如果那还算是脑袋的话。 它整个上半截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缩回了刚才站着的那口悬棺里。 此地不宜久留。 我稍微缓了口气,不敢耽搁,就准备继续往下。 这悬棺墓,简直就是个活地狱! 上面有人骨蜈蚣堵门,半道上还他妈的有这种索命的僵尸。 这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要命的玩意儿? 我摸了摸怀里那枚已经恢复冰凉的铜钱。 又感受了一下血玉印传来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心里头稍微定了定神。 怕归怕,路还得往下走。 现在是真没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闯。 我晃了晃快要熄灭的头灯,光线更暗了,电量估计也快耗尽了。 时间不多了。 我探头往下看了看,底下依旧是黑黢黢的一片,望不到底。 但我心里头却不像刚才那么绝望了。 刚才看到的那些壁画虽然邪性,但那玩意儿是人工刻上去的,错不了。 既然有人工的痕迹,那就说明这悬棺墓,它是有底的! 而且底下,很可能还连着别的什么地方。 而壁画出现在这里,离我刚才歇脚的地方不远,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已经下降了相当一段距离,很可能已经快接近井底了。 想到这,我心里头那股子求生的劲儿又上来了。 我不再犹豫,再次选定下方的一口悬棺,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 往下又跳了大概四五口棺材的距离,我感觉下降的幅度明显变小了。 而且我还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上面那种阴冷潮湿,混着烂木头味儿的风。 而是带着泥土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有戏! 我精神一振,赶紧用那快要瞎了的头灯往下照。 光柱穿透黑暗,这一次,没有被完全吞噬。 在下方大概七八米远的地方,终于看到了地面。 我操!终于到底了! 狂喜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疲惫和恐惧。 我甚至都忘了检查那地面上有没有什么机关陷阱,手脚并用地,顺着最后几口棺材往下出溜。 噗通一声。 我的双脚终于踩在了坚实,冰冷的石板上,整个人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下去。 脚踏实地的感觉,真他妈的好! 我贪婪地呼吸着井底这略显浑浊,但至少不再是阴风怒号的空气。 头灯的光柱在四周扫动,我这才看清了井底的全貌。 这里是一个圆形的巨大空间,直径少说也有二三十米。 地面是用巨大的石板铺成,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还有不少从上面掉下来的碎骨头和烂木头渣子。 而在石室的正对面,赫然立着一扇巨大得超乎想象的青铜门! 我估摸着那门起码有五六米高,三四米宽。 像是直接嵌在墓壁上一样,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蛮荒和厚重。 门是用整块的青铜铸造而成,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铜绿和岁月的斑驳。 门上没有门环,也没有任何锁孔,光秃秃的。 只有在门的正中央,雕刻着一个巨大而又狰狞的兽面图案。 那兽面雕得极其凶悍,龇着两排尖利的獠牙。 一对铜铃大的眼珠子圆溜溜地瞪着,额头上还顶着一个螺旋状的独角。 饕餮纹? 不对…… 穷奇? 也不像。 我皱着眉头,仔细辨认着那个兽面。 这玩意儿,跟我在钱宏业给的照片上,那口青铜棺椁上看到的纹饰,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难道是巴人自己捣鼓出来的图腾,还有这青铜门,难道这才是巴王墓真正的入口? 可那裂谷对岸那个有鬼眼玉的主殿算什么?疑冢? 第九十五章 祖灵之眼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彻底成了一锅浆糊。 巴王墓的结构,弯弯绕绕,真真假假,简直就是个存心要把人活活困死在里面的迷宫! 我一边在心里头骂骂咧咧,一边朝着那扇巨大的青铜门走了过去。 越靠近,越能感觉到一股冰冷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靠近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走到门前,我抬起手,在那冰冷的青铜门面上摸了一把。 入手冰凉刺骨,还带着一股子金属特有的腥味儿。 门面坑坑洼洼的,布满了细小的气孔和铸造时留下的瑕疵,摸上去手感极其粗糙。 我把头灯的光柱聚焦在门和山壁连接的地方,仔细看了看。 果然,连条像样的缝隙都没有,就像是从山里头直接长出来的一样。这要怎么开? 不过至少有一点我基本可以确定,慕颜那小娘皮,肯定没走这条路。 我先围着门转了几圈,把地面和两侧的石壁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踩上去很结实,不像是有什么压力机关。 两侧的石壁也是天然的山体,除了几道天然形成的裂缝,没看到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更别提什么隐藏的开关按钮了。 看来,门道还是得落在这扇门本身,或者说,落在这个狰狞的兽面图案上。 我重新走到门前,仰起头,仔细打量着那个巨大的兽面。 那对铜铃大的眼珠子,雕得尤其传神,圆溜溜的,像是两颗巨大的玻璃球嵌在那里。 额头上那根螺旋状的独角,透着一股子蛮横的力道。 还有那张龇着獠牙的大嘴,黑洞洞的,像是能吞噬一切。 我试探着伸出手,先在那兽面的眼珠子上按了按。 冰冷坚硬,纹丝不动。 我又去推了推那根独角,还是没反应。 最后,我把手伸进那张黑洞洞的大嘴里摸了摸,里面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妈的,难道要用炸药?” 我皱着眉头,心里头开始盘算用九川给我的那些宝贝疙瘩。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这门看着就厚得离谱,就算用炸药,能不能炸开两说。 要是万一触发了什么更要命的机关,或者把这地方给炸塌了,那老子可就真成了自掘坟墓了。 我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青铜门上,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 里面死寂一片,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又用手指关节,在门上轻轻敲了敲。 咚……咚咚…… 声音沉闷得很,而且没什么回响。 我心里头有点烦躁了。 难道我辛辛苦苦跳下来,找到的就是这么个死胡同? 我不信邪。 干我们这行的,最信奉的就是雁过拔毛。 人费这么大劲,在这鸟不拉屎的井底下修这么个玩意儿,总不能是为了好看吧? 肯定有门道。 整个门面,除了中间那个狰狞的兽面浮雕,其他地方连个能下手的地方都没有。 我又蹲下身,检查门扇底下和地面连接的地方。 用工兵铲的尖头,小心翼翼地刮掉那层厚厚的灰尘。 底下还是严丝合缝,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 妈的,难道机关不在门上? 我把目光投向了门两侧的石壁,头灯的光柱已经非常微弱了,我只能勉强看清个大概轮廓。 两侧的石壁看起来也很普通,就是普通的山岩,也没发现什么特殊的刻痕或者能按下去的地方。 我又回到了门前,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门中央那个巨大狰狞的兽面浮雕上。 这玩意儿,是整扇门上唯一特殊的地方。 如果真有机关,十有八九就跟它有关系。 我凑近了,用头灯那点可怜的光,不甘心地仔细打量着那个兽面。 那对圆溜溜的眼珠子,在我的头灯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光。 眼睛…… 我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巴人的祖灵之眼! 那玩意儿不就是个眼睛的图案吗? 还有那本日记里提到的鬼眼玉,也是嵌在巴王王座的眼睛里的。 难道这门的机关,也跟眼睛有关? 可我刚才明明按过了,没反应啊。 除非不是简单的按压? 我心里头微微一动,再次走上前,把头灯的光聚焦在那对铜铃大的眼珠子上。 这一次,我看得更仔细了。 那眼珠子虽然是青铜铸的,但表面似乎打磨得极其光滑。 而且好像和兽首并非严丝合缝,像是能轻微地活动? 我赶紧伸出手指,在那左边的眼珠子上,试探着,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那眼珠子,竟然真的轻微地往里凹陷了那么一丝丝。 同时,从门里面,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像是齿轮咬合的咔的一声轻响! 有门儿! 还真让我给蒙对了。 我强压下心里的激动,把耳朵贴在那冰冷的青铜门上,仔细听了听。 可里面那声轻微的响动之后,就再没别的动静了,也没有什么毒气毒箭射出来。 接下来呢? 我看着那对铜铃大的眼珠子,又犯了难,这玩意儿,果然不是按一下这么简单。 是左右眼都按?还是按几下? 或者要按特定的顺序? 我试探着,又去按了按右边的眼珠子。 这一次,屁反应没有。 那眼珠子跟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我又回头去按左边的,还是没动静。 “卧槽!难道这机关只能触发一次?” 总不至于我刚才那一下,只是把某个锁给打开了,真正的开门方式,另有玄机? 我皱着眉头,后退了两步,把头灯的光柱打在整个兽面上,再次仔仔细细地观察起来。 线索在哪儿?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 先是摸到了那枚冰凉的九星镇煞钱,然后,我的手指触碰到了另一件硬物。 是那块从悬棺里那具,疑似巴人王族的干尸身上掉下来的青铜牌子! 对啊,那牌子上不是刻着祖灵之眼吗? 我脑子里猛地一下闪过这个念头,赶紧把那块牌子掏了出来。 牌子不大,也就巴掌大小,上面沾满了尸体的污垢和我的汗水,黏糊糊的。 我顾不上恶心,用袖子使劲擦了擦。 借着头灯那快要熄灭的微弱光线,牌子上的图案,再次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 我把牌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一开始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门道。 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青铜身份牌,做工甚至还有点粗糙。 上面的巴蜀图语我不认识,那个祖灵之眼的图案也就是个象征性的符号。 难道是我多想了? 就在我准备把牌子收起来的时候,我的指尖无意间划过了牌子的背面。 嗯? 有问题。 牌子背面的触感和正面不同,并非是光滑的。 我心里一动,赶紧把牌子翻过来,再次用头灯仔细照射。 果然,牌子的背面阴刻着细密的线条,像是一幅地图,或者说,是一幅极其复杂的线路图。 那些线条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像是一张蜘蛛网。 而在那张蜘蛛网的中心,正是那枚祖灵之眼的图案。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拿着牌子,重新凑到那扇巨大的青铜门前,目光聚焦在那个狰狞的兽面浮雕上。 祖灵之眼……兽面能推动的眼睛…… 我明白了,是顺序! 第九十六章 倒悬的森林 这兽面的眼睛根本不是什么按压机关,而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轨迹迷宫锁。 需要用那光滑的兽眼,按照这牌子背面地图的线路,准确无误地走一遍,才能打开这扇门。 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巴人的心思,本就诡异难测,搞出这种九曲十八弯的机关,太符合他们的风格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开始砰砰狂跳起来。 成败在此一举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种精细活儿,最忌讳的就是手抖心慌。 何况,那青铜牌背后的图线画得极其复杂。 线条弯弯绕绕,比山城老街巷子还难认。 起点就是那个祖灵之眼的图案,然后分出细线,有些线路是死胡同。 我先是盯着那些迷宫轨迹找出了正确的路线,然后又反复的记了即便,确保不会出错。 我这破头灯也快撑不住了,光线越来越暗,眼瞅着就要彻底罢工。 “拼了!” 我一咬牙,把那块青铜牌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门前地上一个稍微平整点的地方。 用已经开始发昏的头灯照着,方便随时查看。 然后,我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那颗能活动的左眼珠子上。 我屏住呼吸,按照牌子上那迷宫线路的起点,开始尝试着向上推动那颗眼珠子。 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眼珠子再次被我推动。 然后继续顺着路线像右滚动,这次,眼珠并没有回弹,而是再次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我心里头猛地一喜,赶紧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牌子,记清楚下一步的走向。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和记性的活儿。 咔哒……咔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次推动,门里面都会传来极其轻微的齿轮咬合声。 终于,在我的手指感觉快要抽筋的时候,那颗眼珠子被我推到了线路图的终点! 咔哒! 最后一声轻响,比之前的都要清脆。 然后就没动静了。 怎么回事? 难道路线走错了?还是说这是个死锁? 就在我心里头七上八下,冷汗再次冒出来的时候。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了几千年的巨大磨盘在互相碾压的声音,从我面前这扇青铜巨门内部响了起来 紧接着,整个圆形墓底,连同我脚下这片坚硬的石板地面,都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灰尘簌簌地往下掉,头顶那些悬棺的铁链子也跟着哗啦啦乱响。 我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而那扇如同山壁一部分的巨大青铜门,在我离开的瞬间,整体竟开始缓缓地向下沉降。 成了,终于成了! 我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一屁股瘫坐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 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虚脱感,如同潮水一般,瞬间淹没了我。 “捡回条狗命……” 虽然不知道门后有什么,但只要有路就有活的盼头。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灰尘,心里头一阵后怕,又是一阵庆幸。 要不是当时捡到这块牌子,我赵甲今天,可就真成了这悬棺井里的一缕冤魂了。 就在这时,我头顶那盏头灯,仿佛也耗尽了最后力气,极其应景地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了。 我瞬间陷入了黑暗。 但仅过了一秒,一片像是无数萤火虫聚集在一起发出的绿色荧光,从青铜巨门的缝隙透了出来。 我愣住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地底下至少有一百多米深了吧,这种地方,哪儿来这么量的光? 难不成真是挖到地府的入口了? 我撑着发软的膝盖,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那洞开的入口走了两步。 一股浓重的灰尘味和一种类似陈年檀香混合着某种植物腐烂的味道,从缝隙深处扑面而来。 味道不难闻,但吸进肺里,却让人感觉胸口发闷,像是压了块大石头。 这绝对是正经墓道的气味儿。 密闭了上千年,里面的空气早就成了死气,吸多了能把活人给活活呛死。 我赶紧从背包里掏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供氧式防毒面罩给戴上。 震动和声响,足足持续了半分多钟才终于停歇。 那扇青铜巨门彻底沉入了地底,与地面严丝合缝。 而门后的景象,也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了我面前。 卧槽! 饶是我赵甲自认也是见过点世面的,可看到当时那景象,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头爆了句粗口。 整个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呈现在我面前的哪里是什么主墓室,分明是一片倒悬在地底的青铜森林。 那片青铜铸成的巨树,根系扎在空间的顶端,枝干则扭曲地垂向地面,少说也有十几米高,矗立在宫殿的各个角落,支撑着这片广阔的空间。 而那些幽幽的淡绿色荧光,也正是从这些倒悬的青铜树上发出来的。 它们的树枝末端,没有叶子,而是挂着一颗颗鸽子蛋大小的玩应。 乍一看,像是某种果实。 可仔细一瞧,那分明是一颗颗打磨过的玉石! 是鬼眼玉! 我脑子里猛地一下就蹦出了这个词儿。 钱宏业那老小子在殉葬坑里跟我嚎的,不就是这玩意儿吗? 还有方尖碑死了那么多人为的不也是这些? 可怎么会有这么多,跟葡萄似的挂在树上? 难道这玩意儿跟大白菜似的,不值钱? 成百上千的鬼眼玉,就像无数只倒悬在黑暗中的恶魔之眼。 将这片颠倒的地底世界,映照得如同九幽鬼域。 我看着眼前这宏伟而又处处透着诡异的景象,一时间竟然有些失神。 “乖乖……这手笔……” “这巴王是把整个国库都搬来修坟了是吧……” 我贪婪地打量着四周,试图把这一切都印在脑子里。 这要是能拍张照片出去,估计都能上国家地理封面了。 我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些晃得人心慌的绿光上移开,看向脚下。 走进这片空间,我正站在一条宽约三米,一条白色石桥的桥头上。 这桥通体洁白温润,但不是白玉。 石桥上面雕着精美的祥云图案,跟周围这片阴森的青铜森林格格不入。 第九十七章 神秘建筑 石桥底下,没有水,也不是深渊。 而是一片用五颜六色的沙子和碎玉铺成的河流。 我无法想象当年的工匠是如何做到的。 他们用这些死物,竟巧妙地勾勒出了奔腾汹涌的河水波浪。 在那些散发着幽幽绿色荧光的鬼眼于映照下,这条玉石河泛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异光彩。 我真的是词儿穷了。 又是青铜树,又是鬼眼玉,又是白石桥,又是玉石河…… 这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巴人那会儿有这么富裕吗? 我晃了晃脑袋,感觉脑子更乱了。 不过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往前走,穿过这座汉白玉桥,进入那片倒悬的青铜森林深处。 我把背上的那把那把79式提了出来,又将陈瞎子给我的那枚九星镇煞钱握在手心。 然后,抬脚,踏上了那座白色石桥。 桥不长,也就十来米的样子。 我走得很慢,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桥底下那片五彩斑斓的玉石河。 好在一路无事。 很快,我就走到了桥的另一端,正式踏入了那片倒悬的青铜森林的范围。 这玩意儿,近看比远看还要震撼。 我走到树干底下,伸出手摸了一把。 入手的感觉,确实是金属,冰凉、坚硬,但又不像普通的青铜器那样带着毛糙的颗粒感。 这些青铜树的表面异常光滑,甚至有点滑腻,像是被人常年累月地用油脂盘过一样。 而且颜色不是那种生了铜绿的乌黑,像是被人后来刷上去的一层漆。 可漆又是什么玩意儿,能扛住这地底下千年的潮气和阴气,还不剥落? 我用指甲使劲在上面抠了抠,只留下了一道极其浅淡的白印,根本抠不动。 看来不是漆。 我又把目光投向了树干和枝杈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纹饰。 这些纹饰,跟外面那扇青铜巨门上的兽面风格一脉相承。 都是那种极其古老,充满了蛮荒气息的巴人图腾。 而在一些主要的枝干分叉处,我还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图案,正是祖灵之眼。 跟那青铜牌子上的一样,但这里的眼睛图案更大,也更复杂。 眼珠子部位,甚至还镶嵌着某种黑色宝石,像是真的有双眼睛,在注视着你一样。 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赶紧把目光从那些眼睛图案上移开。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垂挂在枝杈末端的果实上。 鬼眼玉! 离近了看,这些玩意儿比我想象的要小一些,大概也就指甲大小。 形状也不规则,有圆有扁,像是没经过打磨的原石。 我看着这些鬼眼玉,心里头那股子贪念,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这玩意儿,要是弄几颗出去…… 可随即,林绍生那本日记里关于“活的”、“吃人”的记载,让我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命都要没了,还想着发财? 赵甲啊赵甲,你他妈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赶紧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给掐灭了,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些诱人却又致命的果实,又朝着青铜森林的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那些倒悬的青铜树就越发密集。 就在我快要走到这片空间的尽头的时候,一轮廓方方正正的轮廓在我视线中若隐若现。 我赶紧加快了脚步,朝着那座轮廓走了过去。 很快,一座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建筑矗立在我面前。 那建筑的造型极其古朴,有点像我以前在博物馆里看过的,那些西南少数民族的干栏式建筑。 底下是空的,用一根根比我腰还粗的青铜柱子撑着。 这些柱子也他妈不清净,上面缠满了各种说不出名字的怪蛇猛兽浮雕,个个呲牙咧嘴。 也是奇了怪了,这巴王是怕自己死后太寂寞,弄这么多玩意儿陪着他? 我把手里的79式和九星镇煞钱又握紧了几分。 正对着我的方向,在神秘建筑底部中央的位置,似乎有个往上走的石梯入口。 一路走来,我发现这地方除了安静得吓人,倒没发现什么明显的机关陷阱。 不过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心急。 我先围着这神秘建筑的底部转了一圈,把每一根柱子,每一寸地面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最后,我的目光还是落回了那架石梯上。 两边的扶手,雕的是两条缠绕在一起的大蛇。 蛇头昂起,正好对着我,嘴巴张得老大,像是要把所有上去的人都给吞进去似的。 娘的,都到这儿了,是龙潭虎穴也得闯闯。 “巴王老哥,借个道,我赵甲就是个过路的,绝不给你添麻烦。” 我双手合十,对着那黑黢黢的神秘建筑拜了拜。 拜完之后,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这石梯看着不高,大概也就十几级。 我走得很慢,眼睛死死地盯着上方那片黑暗。 很快,就走到了石阶的尽头,来到了石阶的顶端平台。 平台的边缘,没有护栏,往下看,就是那片倒悬的青铜森林和五彩斑斓的玉石河。 而平台的正中央,就是这座神秘建筑的入口。 那是一扇对开的巨大青铜门,通体漆黑。 门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有两个凸起的门环。 但奇怪的是,这扇门,并没有完全关死。 左边那扇门竟然是虚掩着的,留出了一道大概一个巴掌宽的缝隙。 这就不对劲了…… 我皱了皱眉,第一反应就是慕颜那小娘皮干的。 不然这种地方,机关重重,步步杀机,怎么可能大门敞开。 实际上,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的就是这种开着的门。 一座尘封了几千年的古墓,里面的门如果是开着的,那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早就被人捷足先登了,要么就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自己出来了。 可从内心来讲,我希望是慕颜,这至少证明除了我来的那条悬棺路,主墓还有其他出口。 我不敢大意,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青铜门上,仔细地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死寂。 和下面一样,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都走到这儿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没有犹豫,当即决定进去看个究竟。 我把79式冲锋枪的保险打开,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根细铁丝,从那道门缝里探了进去。 没有触发任何机关,也没有碰到任何阻碍。 确定安全后,伸出手,把心一横,用尽全力推在那扇沉重的青铜门上。 嘎……吱……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门轴转动声响起响起。 那扇沉重的青铜门,被我缓缓地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大概能容我侧身钻进去。 我侧着身子,屏住呼吸,从那道门缝里,挤了进去。 一脚踏进门里,脚下的触感,让我愣了一下。 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了某种厚实的地毯上。 里面,黑黢黢的,像是泼了浓墨似的,伸手不见五指,但脚下像是踩在地毯上软乎乎的。 我下意识地去摸头上的头灯开关,却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我那破头灯,早就歇菜了。 “靠,关键时刻掉链子。” 第九十八章 发海 没有光源,在这鬼地方,跟瞎子有什么区别? 我心里暗骂一句,突然想起了什么,又伸手往腰间摸去。 还好,之前下裂谷的时候带了两根火把。 其中一根在之前被骨蜈蚣追杀的时候脱手了,剩下的这根还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点着。 我掏出防风打火机,咔嚓一声,按下了开关。 一簇小小的火苗,顽强地跳动了一下。 我赶紧把火把凑了过去。 嗤—— 火把顶端的油脂被点燃,冒出了一股黑烟,然后呼的一下,窜起了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焰光瞬间驱散了眼前的黑暗,也照亮了我脚下的景象。 然而,当看清脚下踩着的东西时,我浑身上下的血都差点凉了半截。 我脚下踩的根本不是什么地毯,而是头发! 无穷无尽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像是黑色海藻般,不断蠕动的头发,铺满了整个地面。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那些头发已经开始顺着我得裤腿往上缠绕。 好在,随着我手里火把的亮起,那些黑色头发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全都退了下去。 这让我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禁想起在裂谷时的遭遇,它们似乎极其恐惧火焰? 我惊魂未定地举着火把,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一看之下,饶是我自认胆子够大,也差点没当场叫出声来。 这座神秘建筑内部不是我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也不是什么堆满巴王财宝的主墓室。 有的,只是…… 头发! 无论是地面、四壁,还是我头顶的天花板,全都覆盖着一层缓缓蠕动的黑色发丝。 那些发丝,像是活物一样,彼此交织、缠绕。 甚至还在有规律地、轻微地脉动着,像是在呼吸。 而在我头顶那如同蛛网般密布的头发丝中,还悬挂着一个个黑色的茧。 我把火把举高,仔细一看,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那些茧包裹着的,竟然是一具具新鲜的尸体! 那些尸体一个个脸色青紫,双眼圆睁,表情扭曲,死亡前像是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这些…… 都是蝎眼带进去的那帮方尖碑的人。 他们死了。 而且看他们皮肤的颜色和状态,死了时间绝对没过去多久。 我数了数,一共有二十三具尸体。 蝎眼带进过了多少人来着?好像是三十多个…… 剩下的呢?难道都逃出去了? 还是说……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握着火把的手,也抖得厉害。 就在我因为恐惧而几乎要窒息的时候,我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这间巢穴的正中央。 在那片粘稠的黑暗中央,似乎有个人形的影子。 那个身影很模糊,被层层叠叠的黑色法丝包裹着,只能看清一个大概的轮廓。 是慕颜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过去看看。 如果那是个活人,无论是谁,这都是我目前唯一的线索。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恐惧,举着火把,压低了身子,朝着那个人影挪了过去。 脚下的头发,依旧在缓缓蠕动,像是无数条细小的黑蛇。 但我手里的火焰,对它们有着极大的克制作用。 火光所及之处,那些头发就纷纷嗤嗤作响地向后退缩,为我让开了一条仅仅能容纳我双脚站立的小小空隙。 我走得很慢,生怕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这片恐怖的发海里。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个被包裹在黑丝中央的人影,轮廓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女人。 她的身体,大半都被那些黏稠的黑色头发包裹着,只有脖子以上的部位,露在了外面。 那张脸我认得。 果然是慕颜那个小娘皮! 但她的脸色……不能说是难看,简直是诡异。 那张脸惨白得像一张纸,偏偏皮肤下又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就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又立刻被架在火上猛烤。 她双眼紧闭,眉头微微蹙起,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也在剧烈地战栗。 干裂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似乎正承受着某种五马分尸般的酷刑。 我赶紧又往前凑了凑,借着火光,这才发现她原本那一头及肩的黑色长发,正在疯狂地生长。 无数黑色的发丝,从她的头皮里疯狂地钻出来,然后汇入地面,与整个巢穴的黑发融为一体。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她修长的脖颈上的肌肤微微凸起一点,像是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正顺着血管拼命地往她的大脑里钻。 我看着眼前这诡异得如同降世的一幕,感觉自己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蛊? 慕颜一个懂蛊术的苗疆女人,跑到这几千年前的巴王墓里,就为了干这个? 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慕颜的脸上。 即便是我这种门外汉都看得出来,她快撑不住了。 就这么短短的几息间,那些黑色的发丝彻底占据了她的脖颈,正朝着她的下巴和那因为痛苦而微张的嘴唇,疯狂地攻城略地。 嗤——嗤—— 更要命的是,我脚下的发海也开始不安分了。 它们似乎是感受到了主子即将胜利,开始在火光照亮的边缘地带,焦躁地堆积、翻滚、试探。 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在等狮子吃完最后一口,然后一拥而上。 “嗯……” 就在这时,慕颜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一声极其痛苦、压抑的嗬嗬声从她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她那张惨白的脸,因为缺氧,开始迅速涨成青紫色。 而她脖子上的那些青黑黑色发丝,猛地往上一蹿,瞬间就爬过了她的下巴,朝着她的口鼻覆盖而去。 “卧槽,慕颜你个小娘皮可先别死!” 我嘶吼一声,那股子蛮劲上来了,一步跨到她身边,把火把狠狠往她身上的发海里一插! 不管这黑色头发是什么鬼东西,先烧了再说。 “给我滚回去!” 一股混杂着头发焦糊和的气味,瞬间爆开。 火焰呼的一下爆开,暂时逼退了慕颜四周的那些黑色的毛发。 我空出双手,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猛地扑上去,用两只手死死地按住了她的脖子和下巴,压在肌肤上那疯狂向上蠕动的一点凸起。 “!!!” 手掌传来的触感,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那不是人皮该有的温度。 是冰! 是刺骨的阴寒,就像是把手插进了一具刚从冰库里拖出来的尸体里。 而我手掌按住的那点凸起,就是这股阴寒的源头。 第九十九章 这还是人吗? 我现在是骑虎难下,也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用,纯粹是出于阻止毒素上行的本能。 慕颜的身体在我手下剧烈地抽搐,七窍也开始渗出黑红色的血丝。 但我能感受到那玩应在我掌心下疯狂地弹跳、钻动。 就像一条被钉住了头的毒蛇,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 嗤——嗤嗤—— 我插在她身边的火把,火光也开始剧烈摇曳。 四周那些原本只是试探的黑发,猛地疯了起来,甚至不再畏惧火焰,飞蛾扑火般地朝我卷了过来。 那架势,分明是想把我和火把一起拖进这片发海。 我怒吼了一声:“狗东西,都给我滚!” 同时用一只手死命按着慕颜的脖子,分出一只手抽出插在地上的火把,疯狂地在身前挥舞。 也就在这一刻,惊变陡生! “嗯哼——!” 慕颜呻吟一声,整个人再次猛地弓起身体,力道之大,差点将我整个人都掀飞出去。 接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热流猛地从她的身体深处爆发出来。 那温度,烫得我按在她脖子上的手都差点缩了回来。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慕颜那张惨白与潮红交织的脸上,亮起了一片光。 无数闪烁着幽蓝色荧光的细丝,从她皮肤缓缓浮现出来。 使她本就白皙的肌肤仿佛都变得透明了。 那些蓝色的细丝若隐若现,仿佛根本不是长在血肉里,而像是她的神经一样。 而我死死按在手掌下的那个凸起,在幽蓝色的细丝出现的刹那,挣扎的更加剧烈了。 “嗯……嗬……” 慕颜那压抑的呻吟猛然拔高,变成了一声撕心裂肺,却又没有力气喊出来的惨叫。 她的双眼猛地睁开了,那双冰冷的眸子中没有焦距,只有纯粹痛苦。 随着又一股阴寒的触感在我掌心炸开,慕颜脸上那幽蓝色的细丝瞬间顺着脖颈蔓延而下。 它们仿佛像是有生命一般,迎着我手掌下那疯狂钻动的凸起的黑点猛扑了过去。 我掌心下的那个黑色凸起发了疯一样地挣扎。 但仅仅两三秒钟。 我就感觉到,掌心下的那个冰冷的硬块,正在飞快地变软、变小,直到消失。 已经覆盖在她脖颈上的黑色发丝,也像是被戳破的墨水袋,猛地碎开。 结束了。 慕颜的身体猛地一软,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软绵绵地瘫在我的臂弯里。 “慕颜?” 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她毫无反应。 也就在同一时间,我脚下和四周墙壁上那些铺天盖地的发海,也瞬间停止了蠕动。 我低头看去,脚下那些黑色的发丝,像是被人拔掉了电源,从活物变回了普普通通的头发。 四周那股令人窒息的脉动和压迫感,也随之烟消云散。 它们“死”了。 砰! 砰!砰砰——!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四周猛然传来一连串重物坠地的闷响。 我下意识地循声看去,那些悬挂在天花板上的黑色发茧,全都失去了粘性。 一具……两具……二十三具尸体,如下饺子一样,稀里哗啦地全都掉了下来。 其中一具尸体就摔在我面前不远,那张青紫色的脸,正对着我,死不瞑目。 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代号叫灰熊的那名队员。 “卧……” 我刚骂出一个字,就意识到一个更他妈要命的问题。 我手里的火把还亮着。 而这个死了的黑发巢穴,现在遍地都是干柴(头发)。 根本没给我任何反应时间! 这堆积如山的头发,干燥得就像是被浸泡了几十年的松脂。 火星子一沾,整个世界,瞬间爆炸! 一道橘红色的火墙,以我为中心,轰然炸开,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个巢穴。 “卧槽!!!” 灼热的气浪差点把我掀翻在地,整个建筑内部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型焚尸炉。 我直接一个拦腰,把慕颜软绵绵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顶着灼烧眼球的热浪,猛地冲了出去。 直到一口气冲出了数十米,那股恐怖的高温被我彻底甩在身后,才敢停下来。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也快虚脱了。 怀里的慕颜一动不动,她身上滚烫的阳火和刺骨的阴寒也全都消失。 “咳咳……慕颜!醒醒!” 我缓过劲来,拍了拍她的脸。 她还是没反应,只是眉头紧锁,呼吸微弱,但好在还均匀。 “这娘们……” 我怕她被烟呛死,借着最后一点从远处火海里透来的红光,想看看她的情况。 但这一看,我感觉自己的脸腾的一下也烧了起来,比刚才被火烤的还烫。 我的喉咙瞬间干得冒烟,心跳也咚咚咚地开始失控。 刚才包裹在她身上的那些黑色发丝,似乎有腐蚀作用,慕颜身上的衣服…… 呃,如果几块布条算是衣服的话,总之就是大片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白得晃眼的肤色,此刻却沾染着些灰烬。 而且火光勾勒出她的曲线,肌肤下还隐约看得见那些若隐若现的幽蓝色莹光。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我嘴里念叨着,却发现自己的眼睛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根本挪不开。 我赵甲自认不是什么柳下惠,但也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畜生。 主要是眼前的景象确实太刺激了。 但更重要的是,她,到底还是不是人? 我赶紧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那股子不合时宜的邪火给压下去。 “妈的,驴拉磨也得分时候啊!” 我手忙脚乱地把身上那件满是尘土的外套脱了下来。 也顾不上什么姿势,胡乱地盖在了她身上,总算是把那具白花花的玩意儿给遮严实了。 做完这一切,我才松了口气,伸手探向她脖颈的动脉。 “喂!慕颜!醒醒!” 我又拍了拍她的脸,她依旧毫无反应,只是那两道好看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轰隆——! 就在我发愣的当口,身后那座干栏式建筑猛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根被烧得通红的青铜柱子,终于撑不住那万钧之重,轰然倒塌。 整个建筑失去了一根支撑,稀里哗啦地开始了大面积的斜着垮塌下来。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焦臭味,迎面扑来! 第一百章 乾坤颠倒 我头上戴着防毒面罩还好。 可这浓烟滚滚,慕颜就这么昏着,用不了三分钟,非被这烟活活呛死不可! 不能待在这儿了! “算你欠我的!” 我咬了咬牙,也顾不上什么软玉温香了,一弯腰,再次把她那具软绵绵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 这小娘皮看着瘦得跟竹竿似的,没想到抱在怀里分量还真不轻。 该有肉的地方是一点儿也不含糊。 我抱着她,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已经彻底塌陷的火海,火光把半个地宫都映红了。 又看了看我来的方向,那座白石桥。 不行! 烟是往上走的,我来的入口地势高,这会儿估计已经成了大烟囱,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唯一的活路,就是往这片倒悬的青铜森林的更深处跑! 而且慕颜,她比我先进来,还跑到那座建筑里去搞什么冰火两重天。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这片该死的地宫里,绝对还有第二条路。 我不再犹豫,把怀里的慕颜抱紧。 确认她身上的外套没有滑落,然后一头扎进了那片被忽明忽暗的青铜森林深处。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只盼着尽快找到这片地宫的另一条出口。 不然,我俩今天怕是真的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给那巴王当腊肉陪葬了。 这鬼地方的地形,远比看上去要复杂。 脚下那片五彩玉石河根本不是平地,跑起来极其费力。 更别提那些倒悬的青铜树,枝杈密集得跟迷宫似的。 我必须时刻弓着腰,才能避免一头撞上那些挂着鬼眼玉的青铜树枝。 身后那座干栏式建筑已经被密集的青铜树干给挡住了。 只能看到一片红光在那片空间的尽头冲天而起。 “咳……咳咳……” 就在这时,我怀里的慕颜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而压抑的咳嗽。 我心里一紧,低头看去。 她还是没醒,但那张惨白的脸蛋上,因为缺氧和烟熏,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 那紧蹙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显然是本能地感觉到了窒息的痛苦。 这地宫虽然不算小,但它终究是在地底下。 那把火不但烧了那些头发和尸体,还在消耗这里本就稀薄的氧气。 “你可千万别这时候给我掉链子!”我抱着她,加快了脚步。 可这鬼地方,除了树,就是树,一棵挨着一棵,造型还全都大同小异。 在那些鬼眼玉惨绿惨绿的光线下,这片森林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场。 哦,不对,这他妈本来就是一座坟场。 我越往里跑,心里越是发毛。 这地方,哪儿他妈有路? 慕颜到底是怎么找到那座发海建筑的? 她又是从哪儿进来的?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靠在一棵巨大的青铜树干后面,背对着火场的方向。 我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赶紧从包里掏出了那面分金盘。 “人合于天,气归于地,莫失莫忘,我心守镜,寻路不探死,借气只问生……太上敕令,定!” 我快速地默念了一遍定针诀,死死地盯住了盘面。 然而,那根磁针根本不听使唤。疯狂的原地抽搐! “失灵了?”我心里一沉。 不对,不是失灵。 这地方的风水,全他妈是反的! 倒悬的青铜森林,上为根(坤),下为枝(乾),已是乾坤颠倒之局。 再加上成百上千的极阴鬼眼玉和这满地的青铜极金。 五行之气在这里乱成了一锅粥,磁场诡异到了极点,分金盘根本定不了位。 “咳……嗬……咳……” 怀里的慕颜咳得更厉害了,小脸憋得通红。 身体也开始本能地挣扎,显然是缺氧导致的窒息反应。 我一咬牙:“算我今天积德了!” 我猛地深吸了一口防毒面罩中那股带着橡胶味的氧气,把肺充满。 然后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面罩,也顾不上什么卫生不卫生了,反手就往慕颜那张小脸上扣了过去。 慕颜那剧烈的挣扎和咳嗽,在闻到清新的氧气后,立刻平复了下去。 她虽然还在昏迷,但身体却知道本能地自主呼吸。 可这么一来,我就彻底暴露在了充满死气和毒烟的空气里。 我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 分金盘暂时废了,那帮倒斗的祖师爷是怎么在这种地方找路的? 我想起了师父曾和我说过的一句话。 事死如事生。 如果这地宫就是巴王死后的王宫,王宫的修建,必然是有法度的。 我低头看向脚下那条五彩斑斓的玉石河。 山管人丁水管财,在风水局里,水就是财,这五彩玉石河就是水,也代表着路! 而山…… 我猛然抬头,死死盯住头顶那些倒悬的青铜树。 山不是指一堆石头,而是它所代表的龙脉和靠山。 在平地上,人们会堆土为山。 但在地下墓穴不可能造一座真山,所以就以青铜树来代替,充当龙脉和靠山。 比如最著名的三星堆青铜树,树座象征着山,代表着青铜树是神山上生长的通天神树。 在《山海经》等古籍中,昆仑神山上也生长着建木,而建木也是指通天神树。 也可以理解为青铜树树座象征着山,树干是凡人、巴巫、乃至帝王往返天界和人间的天梯。 可哪有把王宫风水最重的靠山倒着挂的道理? 靠山倒悬,这叫悬顶之剑,是风水中的压顶煞,主大凶。 除非…… 我仰头望着那片黑沉沉的青铜树根,一个大胆的想法油然而生。 如果巴王修建这片地宫,根本不是为了居住,而是为了死后登上天梯,飞升成神呢。 对我来说,头顶是天花板,青铜树都是倒悬的。 可如果乾坤颠倒,对巴王来说,那才是大地,而我脚下踩的这个空间,才是他眼中的天空呢? 所以,青铜树倒悬,是正常的! 它们本就是从“大地”上扎根,然后生长出来,垂向“天空”的龙脉。 而这条五彩玉石河,也并非是什么凡间河流,而是对应星辰光辉的银河。 巴王葬于地下,也是在象征着葬于天宫。 脑子这一通,我憋着的那口气也快到底了。 “咳咳……” 我赶紧一把抢过慕颜脸上的面罩,狠狠吸了两口,缓过这口气。 怀里的小娘皮似乎又不满了,眉头皱得更深。 “忍着!”我低吼一声,深吸一口,又把面罩给她戴了回去。 我他妈真是个天才,也快是个被憋死的天才了。 第一百零一章 巴王寝宫 我这个推论瞬间解开了所有谜团。 古人修陵,万变不离其宗,就是讲究藏风聚气,信奉“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 这个巴王的地宫虽然乾坤颠倒,把“天宫”搬到了地底下,但一定也遵守了这个规矩。 气从哪儿来?从大地(天花板)上的龙脉(倒悬青铜树)顺流而下。 气往哪儿去?往天空(我脚下的空间)里的银河(五彩玉石河)汇聚。 所以,刚才那座烧成渣的发海建筑,根本不是巴王的主墓室。 它在整个龙脉布局里,顶多算是个偏殿或者是个祭祀殿。 那么,真正的主墓室在哪儿? 界水则止! 龙脉之气,遇水则停。 这片地宫里,最大的水,就是我脚下这条银河。 而龙脉的尽头,风水上叫龙头。 龙头低头饮水的地方,就是整个风水局里气最足的吉穴。 这巴王的寝宫,必然就建在龙头的位置上。 也就是那棵最粗壮,最核心的青铜神树的正下方,而且,它一定会紧挨着这条银河。 至于生门…… 古代皇陵或大型古墓为了防止被盗,其设计理念就是有入无出。 一旦墓门关闭,内部就是完全封闭的,不会为我们这些土夫子留下任何已知的出口。 我来的白石桥,是入口,这条五彩玉石河的尽头就是出口,也就是水口。 当然,此出口并非是物理意义上的出口。 而是风水上追求的水口关锁,尽头一般都是用一堵巨石或是墙将其锁住。 这样一来,气流沿着银河流动,遇锁喉在此地回旋,聚集,便不会变成不动的死气。 那么,慕颜是从哪进来的呢? 我看着怀里的这个睡得正想的小娘皮,心里是又急又恨。 真是红颜祸水。 可现在说这些都他妈是废话。 我看了看怀里这个完全没有苏醒意思的拖油瓶,把她往上托了托,做出了决定。 漫无目的地去找慕颜进来的那个口子,这是扯淡,等找到,我俩都缺氧憋死了。 唯一的活路,就是顺着这条五彩斑斓的银河往下游走,去找那个巴王的主墓室。 我虽然不知道那主墓室里到底有什么鬼名堂。 但按照常理,王陵的核心区域,要么会有通往其他陪葬坑的通道,要么…… 要么就他娘的是个死胡同,彻底玩完。 赌一把了! “今天带你去逛逛巴王的天宫。” 我低声骂了一句,把面罩从慕颜脸上扒拉下来,自己猛吸了两口,然后把面罩按回慕颜脸上。 这女人现在是我唯一的同伙,她要是憋死了,我他妈一个人在这鬼地方也得疯。 我抱着一个人,屏住了呼吸,顺着五彩玉石河狂奔,肺里的空气没几秒就耗光了。 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烧红的铁板,又闷又烫。 跑了大概四五十秒,实在扛不住了,眼前直冒金星。 我赶紧停下来,把面罩从她脸上扒拉下来,自己猛吸了两口救命气。 等那股子窒息感缓过来,又憋住气,把面罩给她戴上,继续往前跑。 就这么跑跑停停,跟拉风箱似的。 空气里的烟味越来越浓,氧气也越来越稀薄。 我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全凭着一股子不能死在这儿的蛮劲儿在撑着。 这片青铜森林,被那些鬼眼玉照得一片惨绿。 偏偏身后又是火光冲天,红绿交织,简直比十八层地狱还瘆人。 我就这么抱着慕颜,像一个孤魂野鬼,在这片死寂无声的地狱里,艰难地跋涉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在这鬼地方,时间感早就模糊了。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沉,眼前的景物,都开始旋转起来。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准备把面罩抢回来喘口气的时候。 我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了前方不远处,似乎有点不一样。 我强打起精神,定睛看去。 只见在我们前方大概二三十米远的地方。 那条五彩玉石河的岸边,赫然出现了一座用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类似祭坛一样的平台。 而在那平台的中央,一棵比周围所有青铜树都要粗壮高大,通体漆黑的巨大青铜神树。 从我们头顶的“大地”上,倒悬下来。 它的根系,如同一条条黑色的巨蟒,牢牢地扎根在岩层之中。 而它张牙舞爪的树冠,则几乎垂到了那座黑色祭坛的上方。 龙头! 龙头饮水! 找到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狂喜,所有的疲惫和缺氧带来的痛苦,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消失。 那棵最粗壮的青铜神树,就是这片地宫风水局里的龙头! 而它正下方的这座黑色祭坛,紧挨着银河,必然就是那个巴王的主墓室所在。 我抱着慕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到了那座黑色祭坛的下面。 祭坛很高,大概有三四米的样子,四周都是光滑的、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 只有在正对着“银河”的方向,有一道用同样黑色岩石铺成的阶梯,蜿蜒向上。 我不敢怠慢,抱着慕颜,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那道阶梯。 祭坛的地面是用一种不知名的黑色玉石铺成的,光滑如镜。 能清晰地倒映出头顶那棵巨大青铜神树的轮廓。 祭坛的四面还各有一个石座,上面供奉着象征巴人信仰的四方神灵雕像。 但在祭坛的正中央,并没有棺椁,也没有王座。 我愣住了。 龙头饮水,藏风聚气,这绝对是整个地宫里风水最好的吉穴。 那巴王老儿,就算再怎么不按常理出牌,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棺材板子,扔到别处去吧? 不过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抱着慕颜,直接走到了祭坛的正中央。 也就是那棵巨大青铜神树树冠正下方的位置。 我把慕颜放到一边,然后蹲下身,借着头顶那些鬼眼玉惨绿惨绿的光芒,仔细观察着脚下这片光滑得像镜子一样的黑色玉石地面。 这玉石,质地极好,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质。 我又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了头顶那棵倒悬下来的青铜神树。 树冠离我们头顶,大概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那些扭曲的青铜枝杈,像一只只黑色的鬼手,朝着我们伸了下来,仿佛随时要把我给抓上去。 所以巴王的棺材到底藏哪儿了,总不能在天上吧? 第一百零二章 炸盗洞 我摇了摇头,觉得这不太可能。 巴王废了这么大劲儿,打造了乾坤颠倒的地下天宫,怎么可能把自己葬在他所谓的“大地上”。 我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我师父当年教我的那些杂七杂八的知识,还有我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的见闻。 按照巴人的葬俗,其实很杂,受楚文化、秦文化,还有他们自己巫文化的影响很大。 我知道的有悬棺葬,有土坑墓,有船棺葬,还有用巨大石板砌成的石棺墓。 船棺葬倒有可能,巴人尚水,认为船能载着灵魂去往幽冥。 可这地方只有一条五彩玉石河,没有真水,他上哪儿划船去。 至于土坑墓和石棺墓…… 我蹲下身,用手指关节使劲敲了敲地面。 咚……咚…… 声音沉闷,厚实得吓人。 这下面绝对是实心的,就算主墓室在下面,也他妈深得离谱,至少现在怕是很难挖开。 我越想越是烦躁,肺里的空气又开始告急。 奶奶的,不想了! 我赵甲干这行,靠的可不全是祖师爷赏饭吃。 我猛地拉开背包拉链,从最底下掏出了几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块。 这是下地之前,九川那小子塞给我的大宝贝。 黑索金,混了稳定剂和增效剂,是九川那小子的独家配方。 劲儿不大不小,但炸石头跟切豆腐似的,专门用来对付这种解不开的机关死结。 我把慕颜往祭坛边缘拖了拖,然后换了口气,又帮她把防毒面罩的带子紧了紧。 “巴王老哥,你可别怪我赵甲不讲规矩,我是真没时间跟你玩捉迷藏了。” 我一边拆着油布,一边对着那棵黑沉沉的青铜神树念叨了一句。 虽然我不是专业的爆破手,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何况九川也教过我怎么用。 留下两枚黑索金备用,剩下的全部被我熟练地分成了三组。 两组塞进了玉石地面的天然缝隙上。 最后一组,我直接用工兵铲在祭坛正中央硬生生刨出了一个浅坑,然后给按了进去。 最晚这一切,我换了口气,又掏出防风打火机和那根特制的导火索,手却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不是怕,是缺氧缺的! 终于,随着火苗跳动,引信嗤的一声,冒出了白烟! 然后我转过身,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那道黑石阶梯边缘猛冲了下去! 顺手还将慕颜粗暴地往肩上一甩,扛麻袋似的扛了起来。 我连滚带爬地冲下了祭坛,抱着怀里这个死沉的拖油瓶,躲在了祭坛那坚硬的基座后面。 咚——!!!! 一声像是天塌了的沉闷巨响,猛地从我头顶传来。 整个地宫都在这一下剧烈地摇晃起来。 那股恐怖的冲击波,卷着碎石和烟尘,贴着我的头皮扫了过去。 头顶那些倒悬的青铜树,发出了嗡嗡的悲鸣,无数的鬼眼玉如下冰雹一样,稀里哗啦地砸进了玉石河里。 我被震得七荤八素,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只剩下一种刺耳的嗡嗡声。 过了足足十几秒,我才缓过劲来。 咳……咳咳……呸! 我吐出了一嘴的灰,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泥搅拌机里被甩出来。 怀里的慕颜倒是安详,要不是胸口还有点起伏,我还以为刚才那一下,直接把她给震死了。 我把她随手往地上一放,也顾不上她了,抢过她脸上的防毒面罩就戴在了自己头上。 “动静真大……”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探头看向那座被我炸开的祭坛。 烟尘弥漫,但已经压不住那惨绿的荧光。 祭坛还在。 但祭坛的正中央,那个被我重点照顾的地方,已经彻底没了。 那片光滑如镜的黑色玉石地面,被炸出了一个直径足有三米宽的大洞。 边缘的碎石还在哗哗地往下掉。 我心里一喜,成了! 这他妈才是正儿八经的盗洞。 我大喜过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那座破破烂烂的祭坛。 站在那黑黢黢的洞口边缘,我用工兵铲往下捅了捅。 果然,这祭坛下面,是空的。 巴王老哥在封门的时候,在底下又结结实实地填上了夯土,故意造出这祭坛是实心的假象。 而我刚才那一炸,威力不大不小,正好把这层夯土给炸穿了。 我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但却异常清晰的气流,从那洞口里吹了上来。 是风! 而且还有相对新鲜的空气。 我心里猛地一喜,这就说明,这下面不是死胡同,而是能连接陵墓的其他的墓室。 我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那快要炸开的肺,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 虽然这股带着土腥味的风,也好闻不到哪里去。 但跟上面那充满了毒烟和死气比起来,简直就是琼浆玉液了。 就在我准备下去探探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咳……咳咳……” 我猛地回头,只见原本躺在地上昏迷的慕颜,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她正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耳朵,剧烈地咳嗽着,那张惨白的脸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似乎是被刚才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给震醒了。 她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眸子先是茫然地扫视了一下周围这片狼藉。 然后猛地定格在我身上,以及我脚下那个黑黢黢的盗洞。 “你……”她刚说出一个字,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甚至咳出了一丝血沫。 “醒了?”看着她这副虚弱的样子,我没好气地走到她身边,把那个防毒面罩又扔回给她,“感觉怎么样?还想再睡会儿吗?” 慕颜没有接面罩,只是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 但她的身体显然还没完全恢复力气,晃了两下,又跌坐了回去。 她身上那件本就宽大的外套,因为这一下动作,滑落了不少,露出了大片晃眼的肌肤和…… “咳咳,醒了就赶紧把衣服拢好。” 我假装咳嗽了两声,眼睛却是不听使唤。 这小娘皮,给我表演活春宫呢? 慕颜脸色一愣,那双冰冷的眸子怪异地扫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张惨白的脸上似乎闪过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也可能是刚才咳得太厉害憋的还是气的。 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拢紧了我那件破外套,勉强遮住了关键部位。 第一百零三章 养魂镜 慕颜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身体软得跟面条似的。 “你……”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子虚弱,“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怎么会在这?”我气不打一处来,“当然是为了追你,我问你,我的镜子被你弄哪儿去了?” 听我提起镜子,慕颜那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声音依旧虚弱:“什么镜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放屁,你少跟我装蒜,你个臭娘们心是真毒啊,连自己人都坑!” 慕颜终于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眸子迎上我的视线,里面竟然带着一丝委屈。 “我没想伤你们。”她声音低哑,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谁让你……谁让你乱来……” “我乱来?”我真是气笑了。 我上前一步,就想把她从地上薅起来问个明白。 “咳……咳咳……”慕颜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小脸憋得通红。 我心里头那股火蹭蹭往上冒,可看着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下不去手。 再说了,现在也不是算账的时候,再不走,我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算你狠!”我咬了咬牙,一把拽起她的胳膊,入手冰凉滑腻,“想活命就给我老实点!” 慕颜被我拽得一个踉跄,身体几乎没什么重量,大半都靠在我身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我架着她,踉踉跄跄地冲到那个被我炸开的盗洞口。 里面的风带着相对新鲜的空气吹出来,总算是能稍微喘口气了。 “能自己走吗?”我低头问。 慕颜试着动了动腿,摇了摇头,声音微弱:“没力气……” “真是欠你的!” 我骂了一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把心一横,再次把她扛麻袋似的往肩上一甩,然后对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就滑了下去。 这洞口是被炸开的,边缘全是碎石,又陡又滑。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下出溜,还得护着肩上这个死沉的拖油瓶,好几次都差点直接栽下去。 慕颜大概也是被颠得难受,在我肩膀上发出一阵压抑的闷哼。 滑了大概四五米,脚下终于踩到了稍微平缓一点的地面。 我感觉那股往上涌的风也更明显了,空气似乎也稍微流通了一些。 “看来这下面,还真连着别的墓道。”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赶紧把防毒面罩又拿了起来,狠狠吸了几口,感觉肺都快憋炸了。 慕颜也立刻就软倒在了地上,靠着土壁剧烈地喘息着。 这条通道里虽然有风,但空气依旧浑浊不堪,带着一股子土腥和硝烟的味道。 通道里漆黑一片,现在最后的一枚火把也丢了。 只能靠着刚才爆炸震落下来的一些鬼眼玉,发出点微弱的惨绿荧光勉强视物。 “我再问你一遍,镜子呢?”借着这鬼火似的幽光,我看向慕颜,声音冰冷。 “要是不给我个说法,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扒光了扔在这儿,让你和巴王做个伴儿!”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怎么感觉我像是个逼良为娼的恶霸似的。 慕颜那张惨白的脸上,也猛地一下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地瞪着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你……流氓!”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也许是我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无赖样起了作用,也许是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慕颜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终于不再嘴硬。 “镜子……我藏起来了。”她声音依旧虚弱,但总算是愿意开口说了。 “藏起来了?”我皱起眉头,想起她会蛊术,追问道:“那镜子,难道是你们苗疆的东西?” 慕颜摇了摇头:“不是。” 她靠着土壁,似乎缓过来一点力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反问道: “那面镜子,是你从长安大唐芙蓉园的枯井里得到的吧?” 这话一出,我心里头又是一惊,这女人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慕颜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抬起那双冰冷的眸子看了我一眼,认真道: “不要用那样稀奇的眼神看我,我们苗疆女子善用蛊术,自幼与蛊虫相伴,对人体气血盈亏、精气神的变化,比常人要敏感得多。”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继续说道:“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感觉到那面镜子,在缓慢地,吸取你的精气神。” “吸我的精气神?”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好像最近是感觉有点虚…… “没错。”可不等我继续追问,慕颜肯定的点了点头,“在长安食府,你想套我们的话,尤其对那口枯井格外关注,我就大概猜到了那面镜子的来源。” “我早年间,曾经听我阿婆提起过一种邪门的东西,叫养魂镜。” 我心里咯噔一下,“养魂镜?那又是什么玩意儿?” “具体我也不清楚。”慕颜摇了摇头,“我外婆说,那是古时候一些方士用来拘役邪祟的法器。” “那东西阴气极重,活人要是长时间带在身边,阳气就会被它一点点吸走。轻则身子虚弱,百病缠身,重则精气耗尽,最后……”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暴毙而亡。 我听得心里头一阵发毛,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回想起从长安回来这段时间,自己确实是感觉比以前更容易累,精神也总是恍恍惚惚的。 我还以为是巴王墓里受的惊吓还没缓过来。 难道真是那面破镜子搞的鬼? “那你直接跟我说啊!”我忍不住骂了一句,“偷偷摸摸把它拿走算怎么回事?还给我下蛊!” 慕颜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手指,沉默了片刻。 “我拿走它,确实是不想让你带着这催命符。”她的声音很轻,避开了我的目光,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而且……我以为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了……” “谁知道你……”她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和懊恼,“你竟然会追到这里来。” 第一百零四章 体内斗蛊 慕颜看着自身狼狈的摸样,惨白的脸上又飞起两团红晕,瞪了我一眼,没再说下去。 “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我真是气笑了。 “你要不信就算了。” 慕颜似乎也懒得再解释,她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我看着她那倔强的侧脸,心里头那股子火气,反倒慢慢消了下去。 这女人,虽然下手黑了点,但好像也不是真想害我。 “行了行了。”我摆了摆手,换了个话题,“就算你是好心,那下蛊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刚才身上那些蓝光和那些黑色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提到蛊,慕颜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靠在土壁上,缓缓地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疲惫。 “我本名叫慕容颜,出生在湘西罗裙山下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寨子里。” “我们家,是传承了上千年的蛊家。” “蛊家?”我心里一动,想起师父当年讲过的那些邪门传说,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屁股。 “嗯。”慕颜似乎看出了我的忌惮,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害怕了?” “没有。”我嘴硬道,“就是不想再被虫子咬。” 慕颜没有理会我的口是心非,继续说道,“蛊术,在我们那里,传女不传男。” “我阿妈,我阿婆,都是寨子里有名的蛊婆。” 说到这,她自嘲地笑了笑,“可惜,现在时代变了,寨子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没人再信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 “到了我这一代,整个慕容家,就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守着这份传承。” “那你……” “我体内养的是我们家族世代相传的本命蛊,叫虚海蜇蛊。” 慕颜没等我问,就主动说了出来。 “虚海蜇蛊?”我皱起眉头,努力在脑子里搜索着关于蛊的知识。 什么金蚕蛊、石头蛊、蜈蚣蛊之类的,都是用毒虫炼制,歹毒无比。 但这虚海蜇蛊…… 蜇,就是水母,海里的玩应? “水母?”我试探着问,“你们湘西不是在山里吗?哪儿来的水母?” “不是海里的。”慕颜摇了摇头,“我们寨子后面那片大山里,有个很深的天坑。传说很久很久以前,那里是一片内陆咸水湖,叫虚海。” “这只蛊,就是我们慕容家的祖先,在那个干涸的天坑底下找到的,然后浸泡在百种毒虫的汁液中炼制而成。” 我点了点头,这练法倒是跟我知道的那些差不多。 “所以那玩意儿,是不是也得吸食人血精气啥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慕颜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虚海蜇蛊并非毒虫,它更像是一种有生命的活体灵质。” “它的主体是一种半透明的胶质生物团,大约只有核桃大小,平时寄生在我的体内。” “从这个核心里,会生长出无数条半透明蛊丝,这些蛊丝与我的神经系统共生,遍布全身。” “神经系统?”我听得头皮发麻,“那岂不是你身上长满了虫子丝?” “是蛊丝。”慕颜纠正道,很是不满我这种粗俗的说法,“它可以加强我的感官,让我能察觉到一些常人无法察觉的气息波动。” “而且,它分泌的蛊液可以通过蛊丝输送到全身,帮我压制和中和大部分外来的毒素,所以,我对大多数毒药、瘴气,甚至一些低级的蛊毒,都有很强的抵抗力。” 我眼睛一亮,“那感情好啊!这简直就是行走江湖的神技啊!” 难怪我把那黑蜈蚣的毒液渡给她,也不见她急着拿出解药,感情那毒对人家根本没用。 而且在这巴王地宫也没见她戴防毒面具。 “好?”慕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凡事有利有弊。” “虚海蜇蛊的蛊丝与我的神经共生,确实强化了我的感知能力,能让我察觉到一些常人无法察觉的气息波动,比如你身上那面镜子的煞气。” “但它最主要的能力,也是最麻烦的能力,是蜇毒。”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在幽光下泛着一丝异样的光泽。 “虚海蜇蛊的核心,会不断从我的精气神里,提炼一种极其霸道的神经毒素,储存在里面。”“但是虚海蜇蛊的蛊毒非常阳燥,如果不平衡它的毒火,我的神经就会先被毒火反噬……” “反噬?啥意思?”我听得有点迷糊。 “意思就是……”慕颜看着我,眼神复杂,“我会先被自己的本命蛊给活活毒死。” 我皱了皱眉:“那以前你们家里的长辈都是怎么解决的?” 慕颜轻叹口气,低声道:“过去我们慕容家,世代都需要服用一种只在那个天坑里才有的盐华,用它的阴寒之气,来中和虚海蜇蛊的毒火,同时也喂养它。” “可那个天坑,在上世纪打仗的时候,被飞机炸塌陷的水库淹了,储存的盐华,也彻底没了。” 我看着她,心里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所以你来巴王墓,就是为了找别的阴寒之物代替?” “没错。”慕颜神色幽幽,“我查遍了家族留下的古籍,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另一种属性极阴的蛊,引入体内,强行压制它的毒火。” “巴人巫蛊之术冠绝西南,我查到几千年前,曾有一位巴人蛊婆,炼成过一种名为青丝蛊的奇蛊。” “青丝为发,发为血之余,肾属水,主阴。这种蛊,是以宿主精血为食,凝结蛊丝,属性至阴至寒,正好能克制虚海蜇蛊的阳毒。” “可那位蛊婆后来下落不明,青丝蛊也随之失传。我怀疑,她把蛊带进了这座巴王墓里。” 听到她的话,我终于把所有的线索都串了起来。 那些诡异的毛发果然并非鬼眼玉的作用,而是这什么青丝蛊导致的。 我看着她白净的脖子上那些已经消失的青黑血管,语气怪异:“所以你加入方尖碑,也是为了利用他们找到巴王墓,帮你找那个青丝蛊?” 慕颜没有否认:“我需要青丝蛊的阴寒之气,来代替盐华,中和我体内的毒火。” 我点了点头,突然明白了她之前在那发海巢穴里,那副冰火两重天的恐怖景象是怎么回事。 “可你身上已经有本命蛊了,再弄一个进去……那不是……” 我师父说过,养蛊是最凶险的事,稍有不慎,就是万蛊噬心,死无全尸! 慕颜看着我,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惨淡的笑容,“这叫体内斗蛊。 第一百零五章 出口 “我必须把青丝蛊引入自己体内,让它和虚海蜇蛊,在我的身体里,斗个你死我活。” “这个过程会很痛苦。”慕颜闭上了眼睛,“青丝蛊会本能地往大脑里钻,虚海蜇蛊会疯狂地释放毒素反击……” “如果青丝蛊反过来吞噬了虚海蜇蛊,我会死。如果虚海蜇蛊没能彻底杀死青丝蛊,两种蛊毒在我体内失衡,我也会死。” “唯一的生路,就是虚海蜇蛊能成功杀死并吞噬掉青丝蛊,吸收它的阴寒之力,达到新的平衡,压制住反噬。” 我听得目瞪口呆,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方夜谭。 体内养蛊,这跟在自己身体里养了两只猛兽互斗有什么区别?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虚弱而显得更加苍白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骂她疯了,还是该佩服她的狠劲儿? 跟她比起来,我赵甲这点刨坟掘墓的勾当,简直就是小儿科了。 慕颜顿了顿,又睁开眼,抬起头,复杂地看着我。 “赵甲,不管你信不信,如果不是你误打误撞闯进来,我现在……可能已经……”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你现在怎么样?”我看着她那张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开始发乌的脸,忍不住问道。 “毒火暂时被压制住了。”慕颜摇了摇头,强撑着坐直了身体,“以后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她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可看她那副随时可能再晕过去的样子,就知道刚才那一番“体内斗蛊”绝对是九死一生。 我刚想再说点什么,脑子里却猛地抓住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等等,不对啊! 我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慕颜那张惨白的小脸。 “你刚才醒过来,张嘴就问我怎么会在这儿?”我学着她那虚弱又带着点茫然的语气,“现在怎么又知道是我误打误撞地救了你?所以你刚才晕倒都是装的?” “你……你胡说什么,我刚醒过来,脑子乱得很,记不清怎么了?” 慕颜强行辩解着,可那红得快要滴出血的耳根,却彻底出卖了她。 她那双冰冷的眸子也瞬间瞪大了,里面像是要喷出火来,又像是被人抓住了小辫子后的慌乱。 “哟,还知道脸红?” 这小娘皮平时冷得跟冰块似的,原来也会害臊。 看着她这副吃瘪的样子,我心里头别提多舒坦了,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让你给我下蛊!让你偷我东西! 慕颜似乎是被我看得恼羞成怒了,她猛地抬起头,想瞪我一眼。 可一对上我的目光,又飞快地垂下眼帘,伸手用力扯了扯身上那件破外套,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裹进去。 “谁脸红了,这里烟熏火燎的,热的!” “行行行,热的,热的。”我懒得再逗她,这地方确实不是聊天扯淡的地方。 “那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摸到这鬼地方来的?” 慕颜大概也知道再装下去没意思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头顶那片黑沉沉的青铜树。 “当然是从上面下来的”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 “上面?”我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看,“上面哪儿来的路?” “本来是没有路?”慕颜看着我,面无表情道,“但应该是很多年前,这里发生过一次地壳变动,震出了一条裂缝,正好连通到地宫。” “我就是靠着蛊虫的感应,顺着那条裂缝一路摸下来的。” 听完她这番话,我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合着我他妈玩儿命跳了几十口棺材,差点喂了僵尸和骨蜈蚣,结果人家从上面溜达就下来了。 “难道你不是吗?” 慕颜用一种更加怪异的眼神看着我。 嗯,说不上是幸灾乐祸,还是嘲笑,但绝对不是同情的表情。 “咳咳……”我干咳了两声,把自己那番惊心动魄的壮举,捡着重点跟她说了一遍。 从被那只用婴儿头骨串起来的恶心蜈蚣追杀,到跳进悬棺坟场,再到跟那半截身子的僵尸斗智斗勇,最后是把棺材当跳板一路蹦跶下来…… 慕颜一开始还面无表情地听着,可听到后面,尤其是我说到那半截僵尸和九星镇煞钱的时候。她的眸子明显亮了一下,看我的眼神也变得极其古怪。 有惊讶,有难以置信,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佩服。 “你就这么跳下来的?”她像是看一个怪物,“命还真大。” 我老脸一红,赶紧岔开话题:“既然有路能出去,还不赶紧带路?再磨叽下去,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说着,我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她身体还是很虚弱,大半个身子都靠在我身上,搞得我心里头一阵乱跳。 慕颜似乎也察觉到了我们姿势的暧昧,挣扎了一下,想自己站稳,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你急什么,先放开我。” 她抬起头,那张惨白的小脸离我很近,呼吸都打在了我脸上,秀眉紧蹙。 “那条裂缝很窄,而且是直着向下的,外面的火势这么大,烟肯定都灌进去了。” “我们现在从那里走,跟自杀没什么区别,至少得等烟散一散再说。” 我一想也是,刚才光顾着死里逃生的庆幸和找到她的火气,倒是忘了这茬。 这要是摸黑钻进一条满是浓烟的狭窄裂缝里,那真是神仙也救不了。 可就这么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我把目光投向了脚下那个被我炸开的黑黢黢的主墓室。 “你在这儿等着。”我对慕颜说道,“这里既然有风出来,就说明它连着别的墓道或者出口。我下去探探路。” 说完,我就放开她的胳膊,准备往下去看看。 “等等!”慕颜却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 “你干什么?”我回头看着她。 我跟你一起去。”慕颜看着我,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带着坚持。 “你?”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她那副风一吹就倒的虚弱样子,“你现在能走道就不错了,下去给我添乱?” 慕颜咬了咬嘴唇,没说话,但抓着我胳膊的手却没有松开。 我看着她这副倔强的样子,我心里头又是一阵好气又好笑。 “怎么,难道你怕我找到出口,自己跑了,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 第一百零六章 乌木船棺 慕颜咬了咬唇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靠着我,一副狗屁膏药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也懒得跟她掰扯了,“行行行,一起去就一起去,不过你别给我添麻烦。” 这盗洞是被我用炸药硬生生炸出来的,主墓室里有什么,谁心里都没谱。 通道里漆黑一片,我看着地上那几颗散发着幽光的鬼眼玉,心里头突然冒出个念头。 “喂。”我用胳膊肘碰了碰靠在我身上,几乎把整个身体重量都压过来的慕颜。 “既然那诡异的毛发是青丝蛊的作用,那这玩意儿是不是没什么危险。能不能当灯使?” 慕颜大概是真没什么力气了,连白眼都懒得翻,只是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 我赵甲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胆子肥,拿几颗照个亮,应该不算什么大事吧? 想到这,我不再犹豫,蹲下身,把地上的十几颗指甲大小的鬼眼玉捡了起来。 “嘿,还真行!”我把那几颗鬼眼玉攥在手心,顿时感觉眼前亮堂了不少。 虽然那光绿得瘆人,但总比摸黑强。 “走吧。” 我把慕颜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一搭,朝着那股微弱气流传来的方向,摸索着往前走去。 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我手里那十几颗鬼眼玉散发着惨绿的幽光,勉强照亮脚下寸许之地。 浓烈的硝烟味和土腥气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咳……咳咳……”慕颜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走了大概三五分钟,感觉到她几乎完全抱着我得胳膊挂在我半边身子上,我忍不住开口。 “我说,你能不能自己走两步?” 慕颜试着动了动腿,摇了摇头:“不行……腿……软……” 我:“……” 真是个活祖宗,还不如继续晕着呢。 至少她晕着的时候,抱、抗、背、拖,随便我折腾。 这墓道里七拐八绕,跟个迷宫似的,而且是斜着向下的。 越是深入,两侧的墙体和路面也变得越平整。 看来我没猜错,那座祭坛底下,果然别有洞天。 这才是通往巴王真正寝宫的路。 而且看这石条的砌法和石板的规制,绝对是战国时期的手笔。 我举着手里的鬼眼玉,仔细照了照两侧的石壁。 石壁打磨得很光滑,每隔几米就镶嵌着的一盏已经熄灭的青铜灯盏。 两边的石壁上,还有一个个内嵌在石壁里的壁龛。 壁龛有大有小,里面都摆放着一些陶俑。 那些陶俑的造型很古怪,不是我们常见的文官武将或者仕女形象,而是一些半人半兽的怪物。 有的长着人的身体,却顶着一颗狰狞的兽头。 有的则是野兽的躯干,却长着一张木然的人脸。 它们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姿势,像是正在进行某种祭祀仪式,又像是在无声地嘶吼。 在惨绿的荧光映照下,那些陶俑的影子在石壁上晃动,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一样。 “这些……是什么玩意儿?”我看着那些邪性的陶俑,感觉后背直冒凉气。 慕颜靠在我身上,似乎也有些不适,她微微蹙着眉头,低声道:“是巴人的尸祝俑。” “尸祝?” “嗯。”慕颜微弱的解释道,“巴人信奉万物有灵,也崇拜鬼神。” “他们认为人死后,灵魂会去往另一个世界,需要有引路人和守护者。” “这些半人半兽的陶俑,就是他们想象中沟通阴阳两界的使者,既负责引导亡魂,也负责震慑邪祟。” 又往前走了大概几十米,墓道到了尽头。 前面不再是通道,而是一个更加开阔的圆形石室。 石室中同样挂着一些散发着幽光的鬼眼玉,将整个空间照得一片惨绿。 石室的地面是用和上面的祭坛同材质的黑色石板铺成,光滑如镜。 而在石室的正中央,静静地停放着一口……船? 不,那不是普通的船。 那是一口用整根巨大乌木雕凿而成的独木舟形棺椁! 棺椁极大,少说也有七八米长,两米多宽。 通体漆黑,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像一条蛰伏在黑暗中的黑色巨蟒。 船头和船尾都高高翘起,雕刻着狰狞的兽首。 船舷两侧,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巴蜀图语。 “船棺……”我看着眼前这口巨大的棺椁,喃喃自语。 巴人尚水,船棺葬并不稀奇。 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巨大、如此完整的乌木船棺。 而且看这规格,这气派,里面躺着的,十有八九,就是那位修建了这座地下天宫的巴王本人了! 这才是真正的主墓室! 我架着慕颜,小心翼翼地绕着这口巨大的乌木船棺走了一圈。 棺椁停放在石室的正中央,周围的黑色石板地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散落的陪葬品,也没有看到明显的机关痕迹。 整个石室空旷得有些诡异,除了我们俩的呼吸声,就只剩下头顶那些鬼眼玉散发出的幽幽绿光在无声地流动。 “这就是巴王的棺材了?”慕颜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八九不离十。”我点了点头,目光紧紧地锁定着船棺。 这口船棺的形制,跟我以前见过的那些汉代船棺不太一样。 尤其是船头船尾那两个狰狞的兽首,雕刻得栩栩如生。 而且两个兽首的眼睛部位都是是空的,像是两个通往未知的入口。 船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巴蜀图语,在惨绿的荧光下看久了,竟然让人感觉头晕目眩,像是某种能勾魂摄魄的咒文。 那股子陈年檀香混杂着腐朽木头的味道,在这里变得更加浓郁。 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腥气? 我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没错,就是水腥气,像是河底淤泥被翻开时散发出的味道。 可这地方明明只有玉石铺成的假河,哪儿来的水? “咳咳……”慕颜又咳嗽了两声。 她似乎也闻到了这股奇怪的味道,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凝重。 “小心点,这地方不对劲。” “这鬼地方就没对劲过。”我嘴上吐槽了一句,心里却提高了警惕。 我把慕颜扶到石室角落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让她靠墙坐下。 又把剩下的鬼眼玉塞到她手里让她拿着照明。 “你在这儿待着,别乱动。” 慕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那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没再理会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到了那口巨大的乌木船棺前,仔细地探查起来。 第一百零七章 一起用力 我没有贸然去碰棺身,而是先蹲下身,仔细检查船棺底部和地面连接的地方。 地面很平整,没有发现卡槽或者轮子之类的东西。 我走到船尾的位置,这里靠近石室的后壁,取出那柄黑曜石匕首,用刀柄,轻轻敲了敲船尾。 咚……咚咚…… 声音很沉闷,也很厚实,说明这船棺是用整根巨木掏空雕成的,用料极其考究。 看来想把它移开,或者撬开,凭我们俩现在的状态,基本是痴人说梦。 我绕到船棺侧面,借着鬼眼玉那惨绿的光芒,仔细观察棺盖和棺身的结合处。 这船棺并非一体,而是有盖子的。 结合处有缝隙,虽然极细,但确实存在。 缝隙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些已经干涸发黑的类似桐油和漆的混合物。 这是古代常用的密封材料,用来防潮防腐。 “看来,门道还是在这棺盖上。”我自言自语道,没有贸然动手去撬。 这种年代久远、形制特殊的大棺,最忌讳的就是鲁莽。 天知道里面有没有伏火(易燃气体)、翻板(机械机关)或者更邪性的尸煞(尸毒)。 我先是拿出背包里仅剩的一小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沿着棺盖的缝隙滴了几滴。 水珠顺着缝隙渗透下去,没有发出滋滋的声响,也没有冒出奇怪的气泡。 初步判断,里面没有明显的伏火迹象。 接着,我又掏出那根细长的钢丝探针,检查棺内结构和可能的机关。 我屏住呼吸,将探针小心翼翼地从棺盖缝隙最宽的地方探了进去。 探针进去大概半寸深,就感觉到了阻力。 我轻轻转动探针,感觉里面似乎不是实心的木头,而是一层类似皮革或者丝绸的物质。 应该是内衬或者棺椁的棺罩。 我继续往下探,同时仔细感受着手上传来的细微反馈。 探针又下去了大概一指深,碰到了更坚硬的东西,是内棺?还是尸骨? 我不敢确定,只能顺着缝隙,一点一点地扫。 “嗯?”就在我即将把探针抽出来的时候,指尖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刮擦感。 我立刻停下了动作,将探针固定在那个位置,轻轻地左右拨动了一下。 有了! 是子母扣! 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棺椁锁合方式,利用木材本身的榫卯结构和巧劲,从内部将棺盖和棺身扣死。 外面看不到任何锁具,只有通过特定的角度和力道,才能将其顶开。 如果用蛮力硬撬,只会让锁扣越卡越紧,甚至毁坏棺椁。 我心里有数了。这口船棺,外表看着粗犷蛮荒,内里却藏着精巧的机关心思。 巴人的工匠,果然不能小觑。 找到了症结所在,接下来就好办了。 我收回探针,从背包里拿出两把特制的扁头撬棍。 这种撬棍头薄而韧,专门用来对付这种精密的榫卯结构。 我又看了一眼靠在墙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的慕颜:“喂,还能动吗?过来帮我搭把手,扶一下撬棍。” 慕颜没说话,只是给了我一记冷眼,缓缓地抬起了胳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过来扶我。 我:“……” 得,这小娘皮还使唤上我了。 不过为了开棺,我忍了。 我认命地走过去,一把抓住她那只依旧冰凉的手。 “能站稳吗?姑奶奶。” 我稍一用力,就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她那身体轻得跟纸片似的,顺势就又倒向我怀里。 “咳……”慕颜被我拽得一个趔趄,赶紧伸手抵在我胸口。 那张惨白的脸上又飞起一抹红晕,但嘴上却一点不饶人:“废话……少点。” “嘿,你个小娘皮,还敢顶嘴。”我被她气乐了,直接将她整个人架了起来,拖着往那口乌木船棺走去。 “混蛋,你抓猪呢,给我放尊重点!”慕颜在我怀里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羞恼。 “没把你扛起来已经对你很尊重了。”我嗤笑一声,懒得跟她斗嘴,三两步把她拖到了船棺跟前。 “站稳了。”我把她往棺材上一靠,让她用身体勉强倚着船棺边缘,然后其中一把扁头撬棍递给她,“拿着,别掉了。” 慕颜被我折腾得够呛,一张俏脸又是白又是红,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还是依言抓住了撬棍。 她现在确实没力气,连站着都费劲,更别提跟我吵架了。 “看好了。”我没再理会她的眼神,蹲下身,重新拿起那根钢丝探针,对准了刚才找到的那个子母扣缝隙。 “我等会儿会用探针把里面的锁扣顶住,你听我口令,把撬棍从这个缝隙插进去。”我指了指棺盖和棺身结合处一个稍微宽一点的接缝。 “插进去之后,你就负责把这玩意儿稳住,别让它滑出来,明白吗?”我严肃地叮嘱道,“剩下的我来用力。” 慕颜抓着那根对她来说有些沉重的撬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道细微的缝隙,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你行不行啊?”我皱起眉头,“不行就起开,别耽误事儿。” “谁说我不行!”慕颜被我一激,那股子倔强劲儿又上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把那根撬棍的扁头,使劲插进了棺盖的缝隙里,然后双手紧紧握住,手背上都绷起了青筋。 “呵,”我心里暗笑一声,这小娘皮,还真是吃激不吃软。 “抓稳了!” 我不再废话,走到她对面,也拿出另一把撬棍,找准了另一处榫卯结构对应的位置。 “听我口令。”我深吸一口气,将撬棍小心地插进缝隙,“一……二……三!起!” 随着我一声低喝,我猛地发力,将撬棍向上一顶! “好,就是现在,插!” 慕颜的反应也不慢,几乎在我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就用尽全身力气,把我得那根扁头撬棍的尖端,狠狠地楔进了我指定的缝隙里! “好,稳住!” 我额头也冒出了一层细汗,这子母扣最难的就是第一下。 “第二根,往左三寸,插!” 慕颜紧抿着唇,又把第二根撬棍也插了进去。 “行,你扶住这两根撬棍,别让它们滑出来。” 第一百零八章 养尸棺 我丢掉探针,自己握住了两根撬棍的末端。 “听我口令,我喊一,你往怀里拉,我喊二,你往外推,配合我的力道。” “一!” 我猛地将撬棍往下一压,慕颜也下意识地往后一拉。 “二!” 我手腕反转,往上一撬,慕颜也跟着往前一推。 只听咔哒一声微弱的轻响,仿佛是什么东西错开了位置。 我心头一喜。 “再来,一!” “二!” 咔哒! 咔哒! 又是两声脆响,船棺那严丝合缝的棺盖,竟然被我们硬生生撬起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 一股比刚才浓郁百倍的陈年檀香和水腥气,猛地从那道缝隙里钻了出来! “咳……咳咳……”慕颜首当其冲,被这股味道呛得一阵猛咳,身体又是一软,差点摔倒。 我赶紧一把扶住她,另一只手死死地顶住撬棍,不敢松懈。 “退后点!”我冲她低吼道,把她往后推了两步。 这味道不对劲,太冲了! 我赶紧从包里掏出防毒面具,可刚要戴上,又犹豫了。 就他妈一个了,我戴了,这小娘皮怎么办? “你戴!”慕颜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一把将面罩推了回来,声音急促,“我……我有蛊护体,暂时……没事!” “少废话!”我懒得跟她墨迹,一把拽过她,粗暴地把防毒面具扣在了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又狠狠地帮她把带子勒紧。 唔……你……”慕颜被我勒得直翻白眼,隔着面罩发出含糊不清的抗议声。 “给我闭嘴,好好喘气!”我骂了一句。 自己则撕下衬衫的一角,沾了点仅剩的矿泉水,捂住了口鼻。 做完这一切,我才重新握住那两根撬棍,目光凝重地看向那道已经被撬开的缝隙。 “巴王爷,不管你死了多少年,今天赵甲借个道,莫怪莫怪!” 我心里默念一句,一咬牙,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双臂猛地发力! “给——我——开!” 嘎……吱……砰! 一声木材摩擦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传来! 那沉重无比的乌木棺盖,竟然真的被我硬生生撬得错开了一大半,然后猛地滑落,重重地砸在了石室的地面上。 我和慕颜同时被这巨大的声响吓得往后一退。 一瞬间,那股浓郁的腥香混合着腐朽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地从敞开的船棺中喷涌而出。 借着慕颜手里那几颗鬼眼玉的幽光,我俩同时朝那黑洞洞的船棺内看去。 这一看,我俩的呼吸,瞬间都停滞了。 船棺里,根本没有什么金银玉器,也没有想象中的干尸或者骸骨。 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一棺材黑水! 那是一种粘稠得如同石油、黑得不见底的诡异液体,几乎要溢出棺材边缘。 那股子浓烈的水腥气和陈年檀香的味道,就是从这黑水里散发出来的。 刺鼻无比,熏得我一阵阵反胃。 黑水的表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慕颜手里那几颗鬼眼玉的惨绿幽光,显得越发诡异莫测。 “我操……”我忍不住低骂了一声,“这他妈是棺材还是水缸?巴王呢?难道泡烂了?” 慕颜也撑着棺材边缘,隔着防毒面罩,死死地盯着这一棺材黑水,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也满是震惊和不解。 “这水不对劲。”她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闷闷的。 我依旧握着那根撬棍,另一只手用湿布紧紧捂着口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把手里的撬棍慢慢伸了过去,探向那黑色的液体。 撬棍的尖端触碰到液面,没有发出水声,反而像是插进了一团胶质物里,阻力极大。 我皱起眉头,手上加了把劲儿,把撬棍往下捅。 撬棍下沉了大概半米多深,突然笃的一声,像是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不是棺材底,而是泡在水里的某个东西! 我心里一紧,握着撬棍,小心翼翼地在水里拨动,试图勾勒出那东西的轮廓。 那东西很大,而且感觉不像是木头,也不像是石头,触感很奇怪,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韧性,像是泡发了的皮革? 就在我准备再往下探探的时候。 啵~ 一声轻响。 那潭死水般的黑色液体表面,就在我撬棍捅下去的位置,毫无征兆地冒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气泡。 气泡缓缓升腾,破裂开来。 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混合着恶臭和檀香的古怪气味,猛地炸开! “呕……”我猝不及防,被这股味道冲得眼冒金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赵甲,小心!” 几乎在同一时间,慕颜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叫,隔着面罩都显得刺耳无比。 她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拼命想把我往后拽! 根本不用她提醒,那股蛮力顺着撬棍传导而来,震得我虎口剧痛,五指一麻,撬棍瞬间脱手。 就在这时,那气泡破裂的中心,黑色的液面猛地翻涌起来。 那根撬棍瞬间就被那只巨手拽进了黑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转眼就消失不见。 我则被慕颜拽得一个踉跄,俩人狼狈不堪地一起摔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咳咳……”我捂着口鼻的湿布也掉了,那股子又腥又香又臭的怪味,熏得我眼泪都快下来了。 就在我被慕颜那股蛮力拽离船棺边缘的刹那,那潭黑水猛地炸开。 一只手! 一只惨白浮肿,指甲青黑尖锐的手从黑水里伸了出来,狠狠地拍在了我刚才站立的船棺边缘。 我清晰地看到,那坚硬如铁的乌木船棺,竟被它生生抓出了五道深痕。 卧槽! 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刚才要是慕颜没拉那一把,这一下抓实了,我的半边身子都得被它扯进棺材里。 而此时,那口乌木船棺里的黑水,像是烧开了一样,剧烈地翻滚起来。 仿佛底下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紧接着,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影,缓缓地。从那粘稠的黑水中站了起来。 不,那根本不是站起来,倒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从那潭黑水中拔出来的。 它比常人要高大魁梧得多,身上那套布满了狰狞的兽面纹饰的青铜甲胄虽然锈迹斑斑,沾满了黏糊糊的黑色液体,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威武狰狞。 那张脸浮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惨白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偏偏又没有一丝一毫腐烂的迹象。 这根本就不是一具死了几千年的尸体该有的样子! 更要命的是,它那双紧闭的眼睛,那眼皮子底下,似乎还在轻微地……耸动? 第一百零九章 水煞 “养尸棺……”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干得像是要冒烟。 很多年前,我刚入行不久,在潘家园一个不起眼的斗里,听一个跑西路(指西北)的老掌眼吹过的牛逼。 那老掌眼姓马,断了根小拇指,人称马缺指。 他曾端着个大搪瓷缸子,里面泡着高碎,嘬一口,满嘴的茶叶沫子,喷着烟跟我说: “小子,咱这行,开棺见喜是福气,开棺见煞是常事。你碰见个起尸的,别慌,黑驴蹄子,糯米,公鸡血,总有一样能对付。” “可有一样东西,你小子要是碰上了,扭头就跑,千万别回头。跑慢了,你就不是你了。”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梗着脖子问:“马爷,啥玩意儿这么邪乎?难不成是飞天夜叉?” “屁的飞天夜叉!”马缺指不屑地啐了一口,“老子说的是水!” “水?” “对,就是水。”他那双浑浊的招子眯缝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怕人的事儿,“你记住了,干活儿时,要是撬开一口棺材,里面是干的,哪怕那粽子再凶,它也是个干货。可你要是撬开来,里面是一汪水,尤其是那种又黑又粘,闻着又腥又香的那叫阴水养尸。” “那就不是粽子了,而是水煞,那水,也是养尸水!” “是几千年的阴气混着尸气、怨气,还有各种毒物炼出来的毒汁儿!” “沾上一点,神仙难救,你整个人就得从里往外烂,最后也变成那水里的一坨肉!” 马缺指的话,像是隔了几十年的一道雷,猛地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水煞……一滴都不能沾……” 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再扭头看那船棺时,眼神都变了。 那满满一棺材的粘稠黑水,就是马缺指说的养尸水。 而那个从水里站起来的巴王,就是水煞! “赵甲……它……”慕颜的声音在我旁边发抖,她显然也被这阵仗给吓傻了。 也就在这一刻,那具一直没动静的水煞,动了。 它不是那种僵尸蹦跳的动,也不是人走路的动。 它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惨白浮肿的脸,转向了我们。 然后,它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猛地…… 睁开了! 那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像是浓墨化不开的漆黑。 可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看到我们了。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从它那没动弹的嘴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沉闷、潮湿,像是无数个溺死鬼在它胸腔里同时哀嚎。 随着这声吼,它那只搭在船棺边缘的惨白大手猛地一用力。 咔嚓! 坚硬如铁的乌木船棺边缘,竟被它生生捏下来一块! 紧接着,它那魁梧的身躯,带着满身的粘稠黑水,一步就从船棺里跨了出来! 噗通。 沉重的青铜甲胄踩在光滑的黑色石板上,发出的却是这种肉体砸进泥潭的声音。 我定睛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那些从它身上滴落下来的黑色养尸水,一沾到地面,立刻嗤啦一声,冒起一股子白烟。 坚硬的黑色石板,竟被腐蚀出了一个个浅坑! 这他妈……这他妈哪儿是水,这简直就是浓硫酸啊! 水煞跨出船棺,庞大的身躯挡住了我们大半的视线。 它似乎刚苏醒,动作还有些迟缓,站在原地,微微晃动着脑袋,像是在适应这个新世界。 可那股子又腥又香又臭的恶心味道,已经浓烈到了极点,熏得我阵阵发晕。 “走!” 我脑子里就这一个字。 跟这种玩意儿斗?我他妈是活腻了才跟它斗! 马缺指的话我记着呢——跑! 我一把薅住还在发愣的慕颜,也顾不上她身上还有伤,拽着她就往我们来时的那个盗洞口跑。 这石室是圆的,那水煞堵在中间,我们只能绕着墙边跑。 可我们刚一动。 那水煞猛地一扭头,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它动了! 它的速度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迟缓。 那两条泡得发白的腿猛地一蹬,整个庞大的身躯就像是一颗炮弹,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扑我们而来。 “卧槽尼玛!” 我吓得魂飞魄散,想也不想,抓着慕颜就地一滚。 轰隆! 一声巨响。 我们刚才站立的那个位置,那面坚硬的石壁,竟被它硬生生撞出了一个大坑!碎石四溅! 这他妈要是撞实了,我跟慕颜当场就得变成两张肉饼。 “咳……咳咳……”慕颜被我压在身下,摔得七荤八素,剧烈地咳嗽起来,那个防毒面罩都歪了。 “慕颜,快走!” 我连滚带爬地拉起她,也顾不上什么怜香惜玉了,几乎是拖着她往那个被我炸开的盗洞口冲。 那盗洞,就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水煞一击不中,似乎被激怒了。 它那张惨白的脸上,嘴巴猛地张开。那嘴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同样是黑洞洞的一片。 “吼——!” 它咆哮着,再次朝我们扑来。 “快!爬上去!” 我们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塌陷的盗洞下面。 这洞口离地有几米的缓坡,我根本来不及先爬,一弯腰,双手托住慕颜的屁股,用尽吃奶的力气往上一顶! “上去!” “唔!”慕颜被我顶得闷哼一声,也顾不上害臊了,手脚并用地扒住了洞口的碎石,拼命往上爬。 就在她刚爬进去半个身子的时候,一股带着浓烈水腥气的恶风已经到了我后脑勺。 我头皮一炸,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抓着慕颜的脚脖子,借力使力,猛地一蹬墙壁,整个人也朝着洞口蹿了进去。 噗嗤! 就在我蹿进洞口的一刹那,我感觉自己的左脚脚踝猛地一凉,像是被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给缠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低头一看,差点没当场吓尿。 一只惨白浮肿、指甲青黑的大手,不知何时已经抓住了我的脚脖子! 是那个水煞!它竟然也跟了过来! 那只手冰冷刺骨,力气大得吓人,像是一把铁钳,死死地箍住了我的骨头。 更要命的是,有几滴粘稠的黑色养尸水,顺着它的指缝,滴落在了我的裤腿上。 “嗤啦……” 一股青烟冒起,我那条厚实的帆布裤子,瞬间就被烧出了几个洞,一股钻心的刺痛和灼烧感,立刻从我脚踝的皮肤上传了过来! 第一百一十章 放开他 “你个孽畜,给我松手!” 我疼得眼珠子都红了,另一只脚猛地抬起,使劲往那只大手的手腕上踹去。 可踹在上面,根本不像是踹在肉上。 倒像是踹在了一块泡发了的牛皮上,又韧又滑,根本使不上劲。 “赵甲!”已经爬进通道的慕颜也发现了我的窘境。 她呼叫一声,反过身来,拼命地抓着我的胳膊,想把我往外拽。 可那水煞的力气实在太大了,它就这么抓着我的脚踝,开始把我往外拖。 我整个人卡在洞口,进退两难,眼瞅着就要被它活活从洞里拽出去。 “你妈的……给我松手!” 我急眼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猛地从腰后摸出了那把工兵铲,照着那只抓着我脚脖子的惨白大手,狠狠地就劈了下去。 铛——! 一声脆响,可又闷得吓人! 我那把工兵铲,是正经的军工货色,淬火的锰钢,我亲手开的刃,削个铁钉子都不带卷刃的。 可这一铲子劈下去,竟然像是砍在了一块裹了几十层湿牛皮的铁板上。 工兵铲的刃口当场就崩了,只在那惨白的皮肉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儿,连油皮都没破。 “吼!” 那水煞似乎被我这一下给激怒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雷似的低吼。 抓着我脚脖子的那只手猛地一收紧! 咔吧! 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脚踝骨头发出的脆响。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顺着神经就冲上了我的大脑! 我抓着工兵铲,也不管什么章法了,劈头盖脸地就往那只胳膊上砸。 铛!铛!铛! 可没用,根本没用! 那水煞就这么抓着我的脚,把我往盗洞里拖。 我只剩下半个身子悬在了洞口外面,眼瞅着就要被它拽回甬道里。 “赵甲!” 通道里,传来了慕颜那带着惊慌的尖叫。 她也急了,一把摘下防毒面罩,死死地抓着我的胳膊。 可慕颜那点力气,跟这水煞比起来,简直就是螳臂当车。 完了! 我心里头一片冰凉。 这一下要是被它拽出去,我赵甲今天,可就真得交代在这儿,给这巴王当水点心了。 我脚踝上那股子灼烧感已经变成了燎泡似的剧痛。 那黑水顺着我破开的裤腿,已经开始往我肉里钻。 我甚至能闻到自己皮肉烧焦的糊味儿! “好好好,一起死吧!” 我彻底豁出去了,红着眼,反手从包里就去摸那两个剩下的黑索金。 老子就算死,也得把这主墓给你炸塌了。 可就在我这股子绝望的劲儿刚涌上来的时候。 “嗯……哼……” 我头顶地慕颜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 紧接着,一股森然的寒意,猛地从我背后炸开。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只见跪在我面前的慕颜,那张惨白的小脸上,青筋毕露。 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此刻竟然透着一股子妖异的蓝色幽光。 “慕……”我刚吐出一个字。 慕颜那张惨白的小脸猛地一仰。 她那头及肩的黑发,像是被浇了催生剂一样,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生长! 头发! 那些黑色的头发从她的头上,疯狂地生长出来。 就像是一窝被惊醒的黑色毒蛇,瞬间就铺满了整个通道。 “卧槽……青丝蛊……” 我脑子里猛地闪过这三个字。 根本没给我反应的时间,我眼前瞬间一黑。 那无穷无尽的发丝,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瞬间绷得笔直,嗖的一声就从我脑袋两边窜了过去,朝着正抓着我脚踝的水煞扑了过去。 “嗤……嗤啦啦……” 那发丝,比我那工兵铲可好使多了。 它们就像是活的钢针,一瞬间就钻进了水煞那惨白浮肿的皮肉里,同时腐蚀声瞬间爆开。 水煞身上那粘稠的养尸水,显然是这青丝蛊的克星。 慕颜的头发一沾上那黑水,立刻就像是被泼了强酸的蜘蛛网,成片成片地被烧灼、熔化,冒出刺鼻的白烟。 可那头发,根本就是源源不断! 烧掉一层,后面立刻就有十层、百层补上来。 那根本就不是头发,那是一片从慕颜身体里涌出来的,悍不畏死的黑色汪洋。 “吼……?” 那水煞显然不怎么聪明,它那张惨白的脸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眶转向了洞口。 可就这么一耽搁,那片悍不畏死的发海已经彻底淹没了它! 黑色的发丝像是有生命的巨蟒,死死地缠住了它的胳膊、它的脖子、它的脑袋,一层又一层,疯狂地往它那黑洞洞的七窍里钻! 水煞很是愤怒,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慕颜也很愤怒,那张惨白的小脸上,猛地爆发出疯狂的神色。 “——放——开——他——” 她那纤细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显然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随着她这一声娇吼,更多的头发,源源不断地从她体内涌出。 那些发丝根本不惧怕熔断,前仆后继,疯了似的往那水煞身上扑。 水煞显然也没料到这出,它似乎极其厌恶这些头发。 那黑水和黑发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两种剧毒在互相厮杀。 就一眨眼的功夫,那水煞的上半身,连同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全被不断熔断又不断再生的黑发,给结结实实地裹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茧子。 “吼——!!!” 它怒吼一声,抓着我脚踝的那只大手,本能地就是一松,去抓那些缠在它头上的黑色发丝。 就是现在! 我甚至顾不上脚踝上传来的断骨之痛,猛地一蹬石壁,整个人嗖的一下,就蹿出了盗洞。 那水煞像是彻底疯了,它那庞大的身躯,狠狠地撞在了盗洞口的石壁上。 整个通道都在剧烈地摇晃,碎石哗哗地往下掉。 可这盗洞,是我用黑索金硬炸出来的,又窄又陡。 它那庞大的身躯,一时半会儿竟然被卡在了下面,冲不上来。 在我出来的瞬间,慕颜唇角流出一丝鲜血,疯狂生长的发丝尾端在腰间段落。 “呼……哈……” 我俩一前一后,从祭坛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滚了出来,重重地摔在那片倒悬的青铜森林里。 我胸口跟拉破的风箱似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痛和麻痒,猛地从我左脚踝传了过来! “妈的……” 我低头一看,倒抽一口冷气。 我那条裤腿,从膝盖往下,已经全烂了。 脚踝上的伤口,血肉模糊,可流出来的血是黑色的。 一股股黑气,顺着我伤口上的血管,正像是无数条黑色的小蛇,飞快地往我小腿上蹿。 那养尸水的毒,开始发作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徒儿来了 慕颜也看到了我的伤,她刚用完蛊,显然比之前更虚弱了。 关键是,刚才催动那青丝蛊让她身上唯一的外套也撕裂开了不少。 她也顾不上害羞,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全是惊慌。 “不行……这毒太霸道……”她声音发颤。 我咬着牙,感觉半条腿都开始麻了,意识也开始有点飘。 就在我快要扛不住的时候,慕颜那张惨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赵甲,等我回来!”她低喝一声。 “等什么……” 我话还没说完,就见她那头刚缩回去的及肩发丝,猛地再一次炸开。 但这次,不是去攻击。 那些头发像是有生命一般,先是闪电般地在她自己身上编织出了一套贴身的黑色“衣服”,勉强遮住了关键部位。 紧接着,更多的发丝,像是黑色的潮水,朝我涌了过来。 那些冰凉、滑腻的发丝就缠上了我那条中毒的腿。 一层,两层,百层…… 发丝缠得极紧,那股子往上蹿的麻痒和剧痛,竟然真的被压下去了一丝! 可那头发没停,它们顺着我的腿往上,转眼就把我从脖子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活脱脱裹成了一个黑色的木乃伊,只给我留了脑袋在外面喘气。 我瞪着眼,看着眼前这个造型诡异的黑发女妖,脑子彻底成了一锅浆糊。 慕颜也累得够呛,她用头发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那身黑发紧身衣勾勒出她…… “咳……慕颜……” “你给我闭嘴,坚持住!”慕颜喘息着,声音又急又虚,“这蛊丝只能暂时封住毒,压不了多久。” 她猛地扭过头,看向青铜森林的深处,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着焦急。 “我进来的那条裂缝就在不远处……我的包在那儿,我去取些东西,我架不动你,等我回来。” 说完,她也顾不上我,一瘸一拐地,冲进了那片惨绿的青铜森林暗处。 我就这么个黑木乃伊的造型,直挺挺地躺在祭坛上,动弹不得。 我赵甲长这么大,倒过的大斗小斗没一百也有八十,什么邪性的阵仗没见过? 可今儿个,算是栽得明明白白。 人是待宰的羔羊,我他妈是待宰的蚕蛹。 脚底下那个被我炸开的盗洞里,轰隆隆的撞击声就没停过,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近。 那水煞巴王爷,看样子是非要把这石头祭坛给拆了,出来跟我聊聊人生。 我心里头那叫一个骂娘。 我师父老人家当年教我手艺的时候,就千叮咛万嘱咐: “甲子,咱这行,是跟死人抢饭吃,更是跟阎王爷掰手腕。” “你记住了,什么金银玉器,都是皮儿,那墓主人的里儿才是要命的家伙。” “尤其是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他老人家嘬了口旱烟,“什么悬棺、水冢、千年不腐的……碰上了,能不碰,就不碰。那都是局,是死人给活人设的套。你贪心,你钻进去,你就成了那局里的一部分。” 我现在可不就是成了这局里的一部分? 还是最窝囊的那种,被人打包好了,等着那水煞来签收。 轰隆……咔嚓! 又是一声巨响,我清楚地感觉到,身底下这块黑玉石祭坛,猛地往上一颠! 卧槽! 那王八犊子,是不是快把承重柱给撞断了? 我急得满头大汗,可浑身上下,除了眼珠子能转,连根小指头都动不了。 慕颜那小娘皮的蛊丝,缠得比钢丝还紧。 更要命的是,那股子被压下去的麻痒和刺痛,又开始造反了。 那养尸水的毒,霸道得不讲道理。 如果说青丝蛊的阴寒之气,就像是一道临时的堤坝,可那黑水的毒,就是那不要命的洪水。 洪水一浪高过一浪,拼了命地冲击那道堤坝。 我能感觉到,我那条左腿,已经彻底没知觉了。 那股子阴寒的黑气,已经冲破了蛊丝的封锁,正顺着我大腿根儿,往我腰上,往我五脏六腑里钻。 “我不会要在这儿……变公了吧……”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随即就是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战。 不行,不能就这么等死! 我赵甲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贼字。 人贼,脑子也得贼。 我拼了命地扭动着身体,想从这该死的蚕蛹里挣脱出去。 可那头发缠得太死,我越动,它缠得越紧。 “九星镇煞钱……陈瞎子……” 我猛地想起了那枚铜钱。 那玩意儿还在我怀里,就在我胸口贴身的口袋里。 我感觉那铜钱正隔着蛊丝和衣服,硌着我的胸口,冰凉冰凉的。 我开始像条上了岸的死鱼一样,拼命地在地上弹。 想把那铜钱给弹出来,或者至少让它贴到我中毒的伤口上,虽然不知道是否好用,但是万一呢。 可我刚弹了两下。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我正下方传来! 我整个人,连同我躺着的这块黑色玉石板,猛地被一股巨力掀飞了起来。 “卧槽——!” 我人在半空,就看见那个被我炸开的盗洞,猛地炸开了。 碎石四溅! 紧接着,一个高大魁梧、浑身淌着粘稠黑水、青铜甲胄上还挂着碎石头渣子的身影,就那么从祭坛的废墟里,拔了出来! 是那水煞! 它,真的拆了祭坛,爬出来了! “吼——!!!” 它站在那片倒悬的青铜森林里,仰天咆哮。 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子,在惨绿的荧光下,显得越发瘆人。 它身上那些养尸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把那些五彩玉石河,都给腐蚀得嗤嗤冒烟。 我被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十几米外的玉石河滩上,摔得我七荤八素,眼前直冒金星。 那水煞咆哮完了,猛地一扭头。 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穿过十几米的距离,瞬间就锁死在了我这个大肉虫身上。 完犊子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它那庞大的身躯,迈开了步子,一步一个黑水印,朝着我走了过来。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慕颜……你个小娘皮……你他妈是去给我挖坟了吗……” 第一百一十二章 子母蛊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赵甲!张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虚弱的娇呵,猛地从青铜森林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我猛地睁开眼。 只见慕颜那道被黑发包裹的诡异身影,正从一棵巨大的青铜树后扑了出来。 她手里,抓着一个半旧的牛皮小挎包。 那张惨白的小脸上,全是汗水和泥土,也全是拼了命的焦急。 可慕颜离我还有七八米,那水煞离我只有三四米! 根本来不及了! “张嘴!!”慕颜再次急着喊道。 她也顾不上跑了,猛地扑倒在地。 一把从那牛皮挎包里掏出了个什么黑乎乎的东西,也顾不上瞄准,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我的脸就扔了过来! 我这时候哪还顾得上别的,本能地就把嘴张到了最大。 嗖—— 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划过一道抛物线,不偏不倚,正糊在我嘴上。 一股子混杂着泥土、腥臊和极度苦涩的味道,猛地呛进了我喉咙。 像吃了一嘴风干了几十年的死耗子! “呸……咳咳……” 我本能地想吐,可那玩意儿一沾到我的唾沫,立刻就化了,顺着我喉咙就滑了下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水煞也到了我跟前。 它那庞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了我。 举起了那只惨白浮肿、指甲青黑的巨手。 带着一股子浓烈的腥臭,朝着我这个动弹不得的蚕蛹,当头拍下! “不要!!” 慕颜发出了绝望的声音。 随着她的尖叫,缠在我身上的那几百层黑色蛊丝,猛地炸了! 噌! 那些头发不是松开,而是像一只受惊的豪猪,所有的发梢瞬间绷直,变成了成千上万根黑色的尖刺,朝着那只拍下来的巨手,狠狠地扎了过去。 噗噗噗噗! 那水煞的巨手,和那黑色的发刺豪猪,猛地撞在了一起, 可那水煞根本不管不顾,那只巨手硬生生地拍在了发刺上。 咔嚓咔嚓! 无数的发丝被当场拍断。 而我,也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柄攻城锤给正面擂中了胸口。 “噗!” 一口黑血,混杂着刚才那“死耗子”的药渣,猛地从我嘴里喷了出来。 也就在这一刻,那团滑进我胃里的药,也炸了。 那就不是药,像是有人在我肚子里点着了一颗土制炸弹。 一股难以形容的滚烫热流,像是烧红的铁水,猛地从我胃里炸开,瞬间冲向了我的四肢百骸。 “啊——!!!” 我发出了这辈子最惨烈的一声嚎叫,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那水煞一巴掌没拍死我,似乎也愣了一下。 它那张浮肿的脸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盯着我。 然后,它再次举起了那只滴着黑水、插满了断发的巨手…… 慕颜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软绵绵地瘫倒在不远处的玉石河滩上,绝望地看着这一幕。 我看着那只再次落下的巨手,它在我眼前越来越大,那股子死亡的腥臭,彻底淹没了我。 “妈的……师父……徒儿……来见你了……” 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可人昏过去了,那股子钻心的凉意可没停。 我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几千年没开过封的冰窖。 那股子养尸水的毒,就是那冰窖里最深处的阴气。 它顺着我那条已经没了知觉的腿,一点点往我五脏六腑里钻。 不疼,就是麻,一种要把你活活冻成一块死肉的麻。 我赵甲的阳火,在这股子阴毒面前,就跟风里头的蜡烛似的,眼瞅着就要灭了。 可就在我这三魂七魄快要被冻散伙的时候,另一股子劲儿猛地从我胃里炸开了。 就是慕颜那小娘皮扔进我嘴里那团死耗子。 一股子滚烫、霸道、不讲道理的热流,顺着我八条筋脉就冲了出去。 滋——!!! 我明明昏死过去了,可我却能听得见身体里头发出来的动静。 就像跟一盆滚油浇在了一块寒冰上发出的声音。 我不知道自个儿昏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钟头。 脑子里跟灌了铅似的,一团浆糊。 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缝儿都像是被人拆开,又用大锤给硬生生砸回去的,疼得钻心。 等我睁开眼,眼前还是那片惨绿惨绿的倒悬青铜森林,那些鬼眼玉的光,似乎暗淡了不少。 我低头一看,卧槽一声差点又背过气去。 缠在我身上那几百层黑色的“蚕蛹”,已经全变了样。 它们不再冰凉油亮,而是变得干枯、焦黄,像是被火燎过的枯草,一碰就往下掉渣。 那水煞呢? 我猛地一扭头,祭坛的废墟上,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碎石头。 “咳……咳咳……” 一阵极其虚弱的咳嗽声,从我不远处传了过来。 我赶紧循声看去。 慕颜就瘫在七八米外的一棵青铜树底下,那模样,比我好不到哪儿去。 她那张惨白的小脸,现在更是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正抱着肩膀,在那儿哆嗦。 我嗓子眼儿里像是卡了个砂轮,“那……那王八犊子呢?” 慕颜被我这声吓了一跳,缓缓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眸子这会儿空洞洞的,没焦距。 她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我来。 “走了。”她声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 “走了?” 我一愣,赶紧低头看自个儿的腿。 我使劲一挣,身上那层焦黄的发壳,咔嚓一声,碎成了千百片,掉了一地。 我手忙脚乱地扒拉开腿上那条早烂成布条的裤子。 那伤口,还在。 脚踝上,黑乎乎一个大洞,皮肉都翻了过来,边缘一圈焦黑,像是被烙铁烫过。 可那些之前往我大腿根儿猛蹿的黑色毒线,全停了。 它们就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火墙给生生截断了,全都缩回了我小腿肚子以下,凝固在那儿,不再动弹。 “慕颜!”我抬头看向她哭笑不得,“你给我吃的是什么玩意儿,这么牛逼?” 被我这么一问,慕颜那张惨白的脸上,幽怨的瞪了我一眼。 “还能是什么。”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黯然,“是我本命蜇蛊的子核。” 她那声音,小得我差点没听见。 第一百一十三章 救命债 “子核?”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深吸了口气,“你能不能说明白点,那是啥意思?” 我只听过妖怪有内丹,她这养蛊还有核? 慕颜看我那一脸懵逼的样儿,喘着粗气,急促地解释: “我先前不是和你说过,虚海蜇蛊是至阳至燥的活体灵质,它在我体内,会不断凝练毒火……”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词儿,“每一代蛊主,在母蛊成熟的时候,都会在体内凝结出一颗子核。” “按照规矩,这枚子核,会一直温养在蛊主体内,直到蛊主大限将至,才会用秘法将其逼出,留给下一代传人。也就是我阿婆传给我,我再传给……” 她没说下去,可我听明白了。 这就跟掌门扳指似的,是传家的衣钵! “本来,它应该在我体内等到彻底成熟,然后等我死前,再将他逼出,留给后人、” “不过你中的养尸水的阴毒,那是几千年的尸煞阴气,能把活人的三魂七魄都给冻散了。” “我只能赌一把。”慕颜声音低了下去,“强行将那枚还没成熟的子核给逼了出来……” 我喉结上下滚了滚,“那你呢?你把它给了我,你自个儿不会死吧?” 慕颜白了我一眼,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我还没伟大到为了救你,把自己的命给丢了!” 说着,她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眼神发散。 “不过我们慕容家的子母蛊从来都是一脉单传,母死,子才生……可现在……” 可现在,她这只母蛊还活着,而我得肚子里还揣着她的子蛊…… 我看着她那副虚弱的模样,再看看自个儿已经凝固了黑血的残腿,心里头五味杂陈。 我赵甲混江湖这么多年,信奉的是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我算计人,人也算计我,大家图的都是个利字。 可这小娘皮这份情,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赵甲这辈子,欠师父的,欠兄弟的,今儿个,又他妈欠了个女人的。 这债,算是越背越重了。 “行了。”我深吸了口气,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知道她死不了,那就好办了。 我赵甲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知道受人滴水,当涌泉相报,更何况这他妈是救命之恩。 那股子因为失血和中毒带来的眩晕感还是很强,我用工兵铲当拐杖,试着站了起来。 左腿一沾地,还是钻心的疼。 但那股子冻僵的麻木感,确实被那蛊的子核给挡在了小腿以下。 “那水煞呢?”我强行把这股子别扭劲儿压下去,沙哑着嗓子问,“它怎么就走了?” 慕颜抬起那只哆嗦的手,指了指我刚躺过的地上,那摊被我吐出来的黑血。 “服用子蛊后,那水煞好像很忌惮你身上涌出的燥热,不敢靠近过来,缩回去了。” 我挺厚有些头绪,按照她的说法,那虚海蜇蛊的蛊毒应该都是至阳至燥之物。 合着那巴王爷以为我是什么更厉害的阳煞,被我一口血给喷跑了? 我松了口气,随即就看见慕颜抱着胳膊,抖得跟风里的落叶似的。 她身上那套黑发编成的紧身衣还在,只是那光泽,明显暗淡了不少。 我瞧着不对劲,一瘸一拐地蹭了过去,“你还撑得住吗?” 慕颜缓缓抬起头,那双冰碴子似的眸子这会儿也没了神采,就那么空洞洞地看着我。 “没事。”她声音都在打颤,“就是……强行催动本命蛊……又逼出了子核,有点脱力……” “有点儿?”我他妈真是气笑了,可心里又堵得慌,“你这叫有点儿?你他妈都快成冰棍了!” 我骂了一句,可话一出口,就想起了刚才那要命的景象。 我指了指她身上那套黑不溜秋的发衣,又指了指地上那些烧焦的发壳。 “这玩意儿是青丝蛊的作用?” 那青丝蛊不是个要命的玩意儿吗,怎么到她手里,就跟孙悟空的猴毛似的,还能变花样? 听我这么问,慕颜那惨白的脸上,也闪过一丝迷茫。 她低头看了看自个儿身上那些服服帖帖的黑发,又看了看我脚边那些枯黄的碎渣。 “我……我也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声音虚得跟游丝儿似的。 “可能是我的本命蛊吞了那青丝蛊,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变化。所以才能操控青丝蛊的一些能力……” 显然这一系列的异变已经超出了她对本命蛊的认知。 慕颜说完就闭上眼,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身子也软地往一边倒。 我也顾不上那条破腿了,一个箭步窜过去,在她倒地之前,将她那冰凉的身子给捞进了怀里。 入手,冰得我打了个哆嗦。 “行了行了,先别管那什么蛊了!”我抱着她,感觉就像是抱着一块冰块。 我扭头看了看四周,那片倒悬的青铜森林死寂一片,不过烟气倒是散了不了。 你还能走吗?”我低头问怀里这小娘皮。 慕颜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是把那张惨白的小脸往我怀里拱了拱,像是想汲取点热乎气儿。 我一咬牙,拦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然后一瘸一拐地,朝着慕颜刚才冲出来的那个方向,挪了过去。 怀里这小娘皮,倒是老实了。 我低头一看,她那张惨白如纸的小脸,正贴在我胸口上,一动也不动。 那双冰碴子似的眸子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上,都像是挂上了一层霜。 要不是那胸口还有点微弱的起伏,我真以为自个儿抱了具刚从冰库里拖出来的女尸。 “喂,”我低头,拿自个儿的下巴壳蹭了蹭她的脑门儿。 冰凉。 “慕颜?慕容颜?”我喊了她两声,“别他妈睡啊!” 老话说,雪地里打盹,那是找死。 我有点慌了。 她要是折在这儿,我赵甲欠的这条命,可就真成了笔烂账,下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说,”我清了清嗓子,强行找话说,“你那子核给了我,我以后不会也长一身蛊丝吧?” 我没话找话,纯粹是想让她有点反应。 怀里的人儿,还是没动静。 “妈的,”我急了,低头看着她身上那套黑不溜秋的紧身衣。 那衣服,严丝合缝地贴在她身上,把那身段勾勒得……咳……我赶紧把眼神挪开。 “慕颜,”我忍着那股子别扭劲儿,继续没话找话,“你身上这套,真是你自个儿的头发变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谈情 看着慕颜那副样子,我心里头一次有点发堵,连手上的剧痛都忘了。 我喘了口气,试图组织一下我那点可怜的语言能力: “你这小娘皮小心眼了不是,在我们这行里,有句话叫不开口的,才是外人。” “这半枚虎符值大钱,但它和咱俩的命比,它就是个屁。” “我把你当成是同生共死过的伙计才跟你五五分,不然我要提都不提,那才叫看不起你!” 慕颜听完我这番话,那股子能冻死人的寒气,似乎消散了一些。 她那套玩蛊的逻辑里,恐怕从来没有人跟她这么算过账。 只是本能地抗拒我把这趟生死之交,用五五分账来粗暴地概括。 “伙计?”她咀嚼着这个词,转过身,不再看我,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不需要你把我当伙计。” “那当什么?”我下意识地追问。 慕颜肩膀一僵,猛地回头瞪我:“当个能喘气的活人,走了!” 说完,她迈开步子就往前走。 我赶紧跟上,结果脚下不小心一滑,脚踝那股子刺痛又上来了,差点没站稳。 “嘶……” 走在前面的慕颜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明显,脸上的表情依旧冰冷,但嘴唇却抿得死死的。 “你……”她似乎想说什么。 “没事,小伤。”我赶紧摆了摆那只好手,不想在这娘们面前丢脸。 慕颜没说话,只是往回走了两步,站到了我身边,然后…… 她把胳膊伸了过来。 “干嘛?”我一愣。 “你不是要废了吗?”她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抓着!别拖我后腿!” “嘿,你这人……” 我看着她那别扭的样子,咧嘴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又是发出嘶嘶的声音。 “你轻点,属猪的吗,压死我了!”慕颜被我压得一个趔趄,又白了我一眼。 她显然是没料到我这么不客气,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 我忍不住开口调侃:“彼此彼此,这回知道我前面架着你,有多辛苦了吧?” “你……” 慕颜咬了咬牙不说话了,但最终还是没把我甩开,只是脚步沉重地拖着我往前走。 我侧过头,借着微弱的灯光,只能看到她紧绷的侧脸和抿得死死的嘴唇。 通道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一深一浅的脚步声。 “咳,”我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那个……慕颜啊。” “……” 她没应声,只是目视前方。 “我这就在想,你刚才说……”我故意拉长了调子,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宁愿我跟你谈那个?” “谈哪个那个啊?”我偏过头,厚着脸皮看她的侧脸,“是感情吗?” “赵甲!”慕颜冰冷的眸子里又开始冒火星子,“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让你这只手也别想要了。” 我一看她这幅表情,赶紧摆动那只好手,“我这不是在反省嘛,你说不谈钱,要谈感情。” “……” 慕颜被我说得一噎,随即意识到自己又被我绕进去了。 她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用力在我胸口上推了一把,虽然也没怎么用力。 “懒得理你!” 我们提着那盏照明灯,又往前走了一段。 这条岩石通道七弯八拐的,但并不算难走。 可当再次转过一个拐角,钻过一个石洞,通道开始倾斜向上,道路开始变得崎岖,脚下也从岩石变成了烂泥。 越往上走,我总觉得这条路有些熟悉,心里的狐疑也越来越重。 再次走了十几米,我猛地停下脚步:“不对……” 慕颜被我拽得一个趔趄,不满地仰头看我:“又怎么了?” 我没理会她的白眼,眯着眼睛,借着灯光,死死盯着前面通道转角处的一块岩壁。 灯光照亮了前方的一片岩壁。 那上面,赫然是一片,像是有坚硬的利器在那里疯狂地抓挠过一样的痕迹。 “这地方我来过!”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随即,我转头看向我们刚刚走出来的那条岔路,又看了看我们正要去的方向,解释道: “这条通道的尽头应该是一个石室,我就是在那里遇上了那条婴骨蜈蚣!” 我环顾四周,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我们现在站的这条主通道,就是我之前被那怪物追杀的路。 而慕颜通往地宫的那条裂缝,则是主通道旁的一条岔路。 当时,我被那条骨蜈蚣追杀,只顾着挑明,根本没注意到的这条通道内还有其他的道路。 我看向慕颜,心里一阵后怕:“你下来的时候,没遇到那只蜈蚣吗?” 慕颜神色微愣,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有。”她秀眉微蹙,“我顺着绳子下来后,确实到过你说的那个堆满骨头的石室,我还以为只是个殉葬坑或者弃尸洞,看了一眼就没理会,并没有见到你说的那条婴骨蜈蚣。” “堆满骨头?”我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它们是堆在那儿不动的?” “不然呢?”慕颜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一堆死人骨头,难道还会跑?” 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她看到的只是一堆骨头。 而我,却被那些头骨组成的婴骨蜈蚣追杀了半天。 如果不是我最后反应快,恐怕早就成了那堆骨头的新养料了。 正当我们思考哪里不对时,慕颜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慢慢浮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应该是青丝蛊?” “什么意思?”我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给弄懵了。 慕颜抬眸看向我,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怀疑,那只婴骨蜈蚣是青丝蛊操控的。” 她淡淡地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情。 “人死之后,皮肉腐烂,但毛发和指甲却是最难腐坏的东西。” “青丝蛊最主要的能力,就是控制毛发,不论是活人,还是死人,只要附着物上还残留有毛发,它就能将其当做媒介,像控制傀儡一样,操纵那具躯体。” 我听后,瞬间把她的话和那条婴骨蜈蚣联系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那条追杀我的婴骨蜈蚣,是一只蛊虫用毛发将那些死人骨头拼起来的?” 慕颜点了点头:“十有八九是这样。” “青丝蛊本身很脆弱,它需要进食来维持生命,所以操控那些尸骨进行捕猎。” “可你为什么没事?”我还是想不通,“那玩意儿为什么不攻击你?”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交代遗言 我抓起那根登山绳,使劲拽了拽,纹丝不动,看来上面固定得很结实。 接着又从慕颜的背包里翻出另一截备用的辅绳和两个主锁,三下五除二,在她身上打了个简易的胸式安全带。 我把主锁扣在登山绳上:“待会儿我先上,我每上去一步,就把你往上拉一步。你抓着绳子,腿脚能使上劲儿就配合我,使不上劲儿……” 我看了她一眼,“也得给我使。” 把慕颜安置妥当后,我自个儿也用另一根绳套做了个脚蹬,把伤腿固定住。 “走了。” 我咬着牙,忍着脚踝那钻心的疼,抓着绳子,猛地往上一蹬。 左腿那一下剧痛,差点让我当场脱手摔下去。 “嘶……”我倒抽一口冷气,全靠两条胳膊的蛮力,把自己往上又拽了一把。 “跟上!”我冲着底下的慕颜低吼。 我往上,她就得配合着抓绳,不然我就等于是在拽一个一百来斤的秤砣。 好在慕颜虽然虚,但脑子还清楚。 我一动,她也开始费力地抓着绳子,两条腿试着在青铜树干上蹬。 我们就这么一上一下,一拽一蹬,像两只笨拙的蚂蚱,顺着这根救命稻草,一点点地往那道黑黢黢的裂缝里爬。 “吼——!!!” 就在我们刚爬了不到五六米,远处猛地又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我这下是真的急了,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拼了命地往上拽。 “赵甲……”慕颜的声音也在抖。 “闭嘴!爬你的!” 我红着眼,机械地重复着抓、蹬、拽的动作。 裂缝口近在咫尺,那股子带着新鲜泥土味儿的风,已经吹到了我脸上。 可那水煞的速度更快! 我甚至能闻到它身上那股子浓烈的腥臭味,离我们越来越近! “啊!” 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蛮劲,怒吼一声,双臂猛地发力。 那道狭窄的裂缝口,就在眼前! 我用胳膊肘死死卡住了裂缝的边缘往上挪动,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可进入裂缝,并非是什么通道,而是还要继续往上爬个四五米左右。 但眼下要先将慕颜拉进来。 我回过身,双手抓着扣在她身上的主锁和绳子,拼命地想把她也给提上来。 “给我……进来!” 我也不管那条伤腿了,用那条好腿猛地一蹬裂缝的岩壁。 整个人在半空中硬生生转了半个圈,用后背死死地抵住了另一侧的石壁。 我全身的力气都灌在了胳膊上,青筋暴起。 但慕颜再怎么说也是个活人,加上我那条伤腿根本使不上劲,光靠胳膊,一时间竟然拉不动! 轰隆!” 下方的青铜树传来剧烈的震动,那水煞已经快赶到了。 “赵甲……”慕颜的声音在我下方突然冷静了下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闭嘴!”我红着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你之前不是说,那水煞怕我身上这玩意儿?” 我指的是她塞进我肚子里的那个子蛊。 这是我们唯一的指望了! 慕颜的声音断断续续:“……没用的……它怕的是没被你吸收前的至阳毒火……” “现在……子蛊已经被你吸收,压制了养尸水的阴毒又消耗了不少……” 她的声音更低了:“就像我的本命蛊一样,使用过度,轻则虚弱……重则……会遭到反噬……” 我心里咯噔一下,反噬? 那岂不是说我俩现在一个残废带一个重病号,全成了摆设? “吼——!!!” 一声巨响,我感觉整条登山绳都快被从下面拽断了。 慕颜回头看了一眼。 那水煞浮肿的巨脸,就在她脚下不到五米的地方,正顺着青铜树干往上爬。 “赵甲……”慕颜忽然平静了下来,“你……你松手吧。” “你说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 “松手!别管我了!”慕颜虚弱地喊道,“你一个人能爬上去!不然……我们都得死!” “少废话!”我目眦欲裂,用那条好腿猛地蹬住岩壁,再次发力硬拽。 “听我说完!”慕颜见那水煞又近了一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活着出去……一定要去湘西,罗裙山下的三蜈寨!去找寨子口吊脚楼的剪花婆婆!” “她也许知道怎么解你体内的子蛊,不然你也迟早会被毒火反噬,要是子蛊能取出来,帮我将它带去慕容家!” “我让你老废话!”我刚吼出一句话,那水煞已经等不及了。 “吼!”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撞树干,张开那张烂肉翻卷的大嘴,巨手猛地从下方抓了过来。 目标不是我,而是直指挂在绳子上,离它最近的慕颜。 慕颜最后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个凄美的笑容,然后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眼看那一巴掌就要拍在慕颜的背上,我红着眼,只剩下一个念头。 “慕颜你个臭娘们,我赵甲还没死,轮不到你来认命!” 我牙关猛地一咬,非但没有往上爬,反而松开了卡住裂缝边缘的胳膊肘,双腿一盘,整个人顺着登山绳猛地向下滑去! “啊!” 慕颜发出一声惊呼,完全没料到我会这么干。 绳子在我的掌心和腿间剧烈摩擦,火辣辣的疼。 我急速下坠,在利爪拍中她的前一刹那,一把将她死死地揽进怀里。 砰! 我俩重重地摔回了满是碎石的地宫中。 我抱着她,在地上连滚了七八圈才停下。 背部和伤腿撞在坚硬的石块上,疼得我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咳……咳咳……”我吐出嘴里的沙土,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怀里的慕颜,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低头一看,她正圆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近乎呆滞的的难以置信。 她显然是准备好牺牲自己了,却怎么也没想到,我会在最后一刻,放弃了那唯一的生路,选择和她一起跳了回来。 “你……”她的嘴唇颤抖着,“你……你这个笨蛋!白痴!!” “彼此彼此。”我咧开一个笑脸,撑着地想爬起来,“给死人交代遗言,你不也是个白痴么?” “吼——!!!” 那只水煞见我们掉了下来,也从青铜树上轰然落地。 绝路。 可慕颜没有再看那水煞,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一滴滚烫的、清亮的液体,忽然砸在了我的脸颊上。 我愣住了。 她……哭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斗煞 慕颜死死地咬着下唇,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接着一滴,砸在我脸上。 慕颜还想说什么,可那只水煞,显然不打算给我们这对亡命鸳鸯留下什么交流遗言的时间。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打断了她。 眼看那水煞庞大的身躯堵死了我们所有的退路,一步步向我们逼近。 腥臭和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撑着地,试图把她推开,自己站起来,但伤腿一用力,钻心的疼又让我摔了回去。 最终,只得吃力地半坐起身,把慕颜往我身后又推了推。 她抓紧了我的胳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然而,就在这死寂的绝望中,我却突然“呵……”的一声,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你笑什么?”慕颜茫然地看着我,以为我已经吓疯了。 “我想起一个问题……”我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和血,“你……你说,是这水煞厉害……” 我顿了顿,盯着那怪物,脸上却是一种近乎疯狂:“……还是邪祟厉害?” “什么?”慕颜显然没跟上我的思路,声音里全是茫然,“我怎么……知道……” “不知道?”我咧了咧嘴,“那好,咱们今天就开开眼,见识见识。” 我忍着剧痛,将背后的背包甩了下来,另一只手极其费力地反手伸向斜挎在身上的包。 我在里面胡乱地扒拉着,摸过了能量棒、水壶、瓶瓶罐罐…… 终于,摸到了那个用黑布包裹的冰凉硬物。 我一把将那面菱花青铜镜掏了出来。 “赵甲,你……你干什么?”慕颜在我背后急了,她似乎猜到了我要干什么,声音都变了调。 “干什么?”我眼里却全是豁出去的狠劲,“斗煞!” 我没时间解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水煞是阴物,镜子里那邪祟也是阴物! 这俩玩意儿要是碰上了,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但总比我俩在这儿被那水煞当串儿葫芦给捅了强! 再说了,我胸口贴身放着的这枚血玉渡我印,此刻正微微发烫。 它既然能镇那邪祟一次,说不定就能镇它第二次。 事关生死,我赌了! “巴王,接宝贝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看准了水煞身侧的那片空地,猛地一扬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一秒…… 两秒…… 我俩都死死地盯着那个,在惨绿的幽光中,打着旋儿抛出的黑点。 那水煞似乎也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弄愣了,动作都慢了半拍。 浮肿的脸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子转向了那面铜镜。 咔嚓…… 巴王的地宫中,传来了一声极其清脆的声响—— 镜子,碎了。 “咿——呀——” 一阵若有若无,充满了无尽悲凉的唱腔,从那镜面中幽幽地飘了上来,竟然是李弄玉的声音。 那股子阴冷,和水煞的尸寒完全不同,是一种能把人的魂魄都冻住的怨气! “吼?” 水煞听到这声音,庞大的身躯愣住了,似乎是好奇。 它伸出那只惨白浮肿,滴着黑水的巨手,朝着铜镜抓了过去。 就在水煞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镜面的刹那,那面菱花铜镜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刺眼的血光。 那咿呀的唱腔瞬间变成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 “呀——啊——!!!” 秦腔的调子猛地拔高,不再是如泣如诉的悲凉,而是化作了充满了无尽疯狂和怨毒的尖啸。 一瞬间,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梳妆台前缓缓转过身的女人,看到了她那张开裂的脸。 与此同时,那唱腔一响,我怀里那枚血玉渡我印猛地一烫。 “敕……镇……渡……我……” 古老的吟诵声瞬间在我脑子里炸开,帮我挡住了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怨毒。 可我怀里的慕颜就惨了。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猛地一僵,本就惨白的脸色惨白更加呆滞起来。 我赶紧将血玉印掏出,握在手中,然后握住她的手,让她的手也握住印章。 虽然不确定这么做是否管用,实在不行就只能委屈这女人撑一会儿了。 庆幸的是,渡我印似乎是可以共享,在她握住印章的瞬间,空洞的眼神缓缓恢复了神采。 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瞳孔里的震惊。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我紧握着她,正微微发烫的手。 “吼——!!!” 我们面前的水煞显然是被这动静彻底激怒了,这里是它的地盘,它才是这地宫的主人! 它那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雷鸣般的闷吼。 我和慕颜抬头看去,只见水煞抬起那只滴着黑水的巨脚,照着那面铜镜,狠狠地就踩了下去! “咿!” 凄厉的唱腔化作了实质的音浪,一道浓郁的黑气,从镜面中猛地冲出,撞在水煞的胸口! 水煞那庞大的身躯,被这股怨气撞得连连后退,胸口的青铜甲胄上,瞬间凝结出了一层白霜! “咿呀——!” 接近着,黑色元气像一条毒蛇,闪电般地缠上了水煞的脚踝! 水煞的巨脚,重重地踏在了地宫上。 就在它落脚的前一刹那。 那面菱花铜镜,猛地立起,光洁的镜面上,那血色的镇字消散。 水煞那只泡得发白的脚踝上,竟然在黑气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发黑! “吼!” 它怒吼一声,抄起身边的青铜树枝,朝着那面悬在半空的铜镜狠狠砸了过去! 那铜镜却是灵巧地避开。 镜子里的邪祟似乎也被打出了火气,那咿呀的唱腔越来越急,黑气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一时间,这巴王的地宫中。 一个魁梧如山的尸王,一面诡异如鬼魅的铜镜,就这么你来我往地斗在了一起。 水煞力大无穷,每一击都地动山摇,那些养尸水更是霸道无比,沾上就蚀骨销魂。 而那面铜镜则滑不溜秋,来去如风,那怨气凝结的黑气和要命的魔音,也是歹毒到了极点。 我和慕颜就这么吊躲在一颗青铜树后,目瞪口呆地看着下面这场神仙打架。 “赵……赵甲……”慕颜在我背后,声音发颤,“你……你到底……怎么收服那东西的?” 我咽了口唾沫,晃了晃手:“就靠这枚印章。” 轰隆! 就在我俩分神的时候,下方的战局,猛地发生了变化! 那水煞似乎是失去了耐心,它猛地张开那黑洞洞的大嘴。 不再是嘶吼,而是一口粘稠的黑色养尸水,像高压水枪一样,朝着那面铜镜喷了过去。 那黑水,是它的尸毒,霸道无比。 第一百一十七章 “李弄玉” 铜镜里的邪祟显然也知道这玩意的厉害。 镜面上的血光猛地一暗,黑气瞬间收回,往后一退,再次躲避开。 可那邪祟似乎也被彻底激怒了。 一声充满了混沌和怨毒的尖啸,从镜子里传了出来。 “咿呀——!” 那声音,不再是李弄玉的唱腔。 而是古老、混沌、充满了暴戾和疯狂的嘶鸣。 我和慕颜瞪大了眼睛。 裂缝下方,那面悬浮在半空的菱花铜镜,镜面上的血光瞬间被这股暴戾之气冲散。 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灰雾。 “咿——呀——” 那古老的秦腔唱调又响了起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从镜子里传出,而是仿佛从那墨色旋涡的深处,幽幽地飘了出来。 紧接着,一只手,一只苍白、纤细,指甲上还涂着丹蔻手,从那漆黑的镜面中,缓缓地探了出来。 那只手轻轻地扒在了铜镜的边缘。 我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快凉了,连脚踝上的剧痛都忘了。 那只手的主人,正一点一点地,从那面巴掌大的铜镜里,爬出来! 先是手臂,然后是肩膀,一头如瀑的乌黑长发,从镜子里倾泻而出。 那些乌黑的长发直垂到脚踝,在半空中无风自动。 一个身穿华丽唐代宫装的女人,就这么从镜子里,一点点地挤了出来。 她背对着我们,身形窈窕,环佩叮当。 这……这不就是那个在梳妆台前唱戏的李弄玉吗? 可她不是已经被我的血玉印给渡了吗? 就在我思绪的瞬间,那个从镜子里爬出来的宫装女人,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张脸,确实是李弄玉那张绝美的脸。 但那张脸上,却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痕,就像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从那些开裂的缝隙里,渗出的也不是鲜血,而是一缕缕精纯到极点的黑色怨气。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里面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黑色。 她就是养魂镜里的邪祟! 那口古井镇压了上千年,以李弄玉的魂魄为锁,才勉强封印住的真正的大凶之物。 “吼——!!!” 水煞巴王爷似乎也意识到,这个新出来的邻居不是善茬。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蹬,像一辆重型卡车,带着满身的养尸水,转身就想祭坛那边逃。 可它快,“李弄玉”更快! “李弄玉”那张开裂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极其诡异的,仿佛是在嘲弄的笑容。 它那张绝美的猩红唇瓣在半空中猛地一吸。 地宫中那股子阴冷怨毒的气息仿佛都被它吸了过去。 吐息间,那团缭绕在她周身,由尸灰凝结而成的黑气,瞬间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龙卷。 水煞吃过这黑气的亏,本能地抬起双臂格挡,甩出黑色的养尸水。 滋啦!!! 那霸道无比的养尸水,一碰到那黑色的尸灰,竟然连一息都没撑住。 在半空中,就被那尸灰龙卷给吸干了! 就像《山海经》里记载的旱魃出世,赤地千里。 而那股由尸灰凝结的黑色龙卷,在吸干了养尸水之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凝实。 黑气一卷,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黑色巨蟒,闪电般地就缠上了水煞那条粗壮的胳膊。 嗤啦啦啦…… 水煞泡得惨白浮肿的皮肉,在那尸灰黑气的缠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起来。 就像一块湿透了的烂木头,被扔进了沙漠里,正被飞快地风干。 “吼——!!!” 水煞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叫。 它疯狂地甩动着胳膊,想把那附骨之蛆般的黑气甩开。 可那尸灰黑气就像是长在了它身上一样,越缠越紧。 那股子干燥、吸水的力量,正疯狂地吞噬着它体内的尸水。 只是一瞬间,水煞那庞大的身躯,就被那无穷无尽的黑色触手给裹了个严严实实。 这是天生的克星! “吼……吼……” 水煞在茧子里疯狂地挣扎、咆哮。 “慕……慕颜……”我看得目瞪口呆,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大了,“它……它在……吸那水煞?” “我……我不知道……”慕颜的声音里也带上点怯意。 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超出了我们俩的认知范围。 那黑色的尸灰,像是某种活物在进食。 水煞的咆哮声,也从一开始的暴怒,变得惊恐,最后……变成了充满了痛苦和哀求的呜咽…… 过了足足有两三分钟,“李弄玉”猩红的嘴唇再次一吸,那团黑色的尸灰缓缓被她吞入。 而地上,哪里还有什么水煞巴王爷? 只剩下那套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青铜甲胄,和一堆黑色的尸灰。 那水煞被它给吸干了?! 我和慕颜就这么吊在半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那面吃饱喝足了的“李弄玉”,在半空中缓缓地转了个圈。 那张布满了诡异裂纹的脸,缓缓地扭转,对准了……我们。 不,她不是在看我,也不是在看慕颜。 更准确地说,是死死地盯住了我们紧握在一起,那枚还在微微发烫的血玉渡我印! “咿……” “李弄玉”明明没有张嘴,但是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吟哦,似乎有些忌惮。 同时,我感觉手里的血玉印章,温度在急速攀升。 从微微发烫,瞬间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敕……镇……渡……我……” 我倒抽一口冷气,冲着慕颜咬气道:“别松手了!” 慕颜也是被烫的紧咬唇瓣,但她更明白,这东西现在是我俩唯一的活路。 而我们对面的“李弄玉”,情况似乎也不好过。 就在渡我印变得滚烫的同一时刻,她那张布满裂纹的脸上,那些缝隙猛地加深了! 嗤啦…… 一缕缕黑色的怨气,从那些裂缝里拼命地往外冒。 “呀!” “李弄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瞬间倒退出去。 “赵甲……它……它在怕!”慕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欣喜。 是,她是怕。 但我们现在的处境也不好! 这印章能自保,但它不能帮我们飞天遁地。 我看了一眼不远处那面,在“李弄玉”爬出来后,就掉落在地的菱花铜镜。 只要拿到镜子,再用这血玉印,说不定能把这玩意儿重新塞回去。 “走,去拿镜子!”我咬着牙,声音因为激动和剧痛而发抖,“扶我……扶我起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赤地之灰 慕颜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决绝,她点了点头。 我俩互相搀扶着,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那面青铜镜,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五米…… 三米…… 一米…… 整个过程中,那悬浮在半空的“李弄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们。 甚至她那张布满了裂纹的脸上,还挂上了仿佛是在看戏的诡异笑容。 我心里直发毛,心中也不由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但眼看着那面古朴的菱花铜镜就在我眼前,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可就在我颤抖着手,朝着那面镜子,伸了过去的前一刹那。 “咿呀——” 一声轻佻,仿佛带着笑意的唱腔响起。 那面菱花铜镜猛地一震,“嗖”的一声,从我指尖前飞走了! 它没有飞远,而是像一只温顺的宠物,打着旋儿,缓缓地飞向了半空中的“李弄玉”。 我僵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面镜子,在飞到她面前时,越变越小,最后化作了巴掌大小。 “李弄玉”那张开裂的脸上,笑容更盛了。 她微微歪着头,那双纯黑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盯着我俩绝望的表情。 然后,她当着我们的面,缓缓张开了那猩红的唇。 那面镜子,就这么直直地飞进了她的嘴里。 她喉头微微滚动,仿佛吞下了一颗糖豆。 做完这一切,她那条猩红的舌头伸了出来,极其性感地舔过自己那布满裂纹的唇瓣。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全是饱餐后的满足,和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和慕颜:“……” 我眼前一黑,那股子从心底冒出来的寒气和绝望,比脚踝的剧痛猛烈一百倍。 而半空中,吞下了青铜镜的“李弄玉”,喉咙里发出“咯咯”几声轻笑。 她那张布满了裂痕的绝美脸庞,从眉心开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不,不是愈合。 更像是涌出的黑色怨气,将那些裂痕彻底填满。 最终在她脸上沉淀下来,化作了一道道妖艳的暗色花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颌。 而随着“李弄玉”脸庞的修复,那股缭绕在她周身的墨色尸灰,犹如一缎黑色的缨络绕在她的肩后。 “李弄玉”纯黑的的眸子,缓缓转向我,猩红的嘴唇微微开合,仿佛有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小……东西……汝之胆魄,甚于汝之愚蠢……” 她竟然是在跟我说话? 我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抓着慕颜的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李弄玉吗?” “李弄玉”似乎觉得我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微微歪了歪头,那头如瀑的黑发随之倾泻。 她缓缓地抬手,轻抚自己那张已经愈合的脸颊,重叠的幽声再次响起。 “……吾?” “呵呵……” 一阵愉悦地轻笑声,若有若无地在地宫中响起。 她赤着双足,缓缓地朝着我们飘了过来,停在了离我们五六米远的地方。 那双纯黑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最后,落在了我和慕颜紧握的血玉印上。 “李弄玉”那完美无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嫌恶。 “此印……倒有几分妨碍……” 但随即,那诡异的眸子从血玉印上移开,落在了我的脸上。 “然……”她话锋一转,猩红的唇勾起一抹动人心魄的弧度,“也要多谢汝碎吾牢笼,喂吾食粮。” 她笑了。 那重叠的声音如同古老的律令: “水泽吾我而枯,阴灵遇吾而寂,吾乃赤地之灰,世人称吾为……魃……” “魃?” 慕颜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地吐出了这个字。 我们这行,多少还是精通一些玄学秘术,魃这个字的份量,比粽子和邪祟加起来还要重一百倍! 寻常的僵尸,哪怕是成了气候的尸王。 比如刚才那水煞,它终究还是尸,是阴物,还在五行之内,总有克制之法。 可魃不一样!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山海经·大荒北经》里所记载的那个所过之处,赤地千里的天女魃。 相传她在黄帝与蚩尤在涿鹿之战中,以一己之力止住了蚩尤的风伯雨师,是奠定战局的功臣。 但也因此神力失控,再也无法返回天上,从此所居无雨,变成了大地上的灾星。 可那只是神话,在我们这行当,从不示人的古老道藏和堪舆秘本里,魃还有另一层意思。 “千年僵尸,化而为魃。” “魃,旱鬼也。所到之处,赤地千里。” 寻常的粽子,哪怕是成了精的,比如飞僵、游尸,它们终究还是尸,还受五行克制。 怕天光、怕公鸡、怕黑驴蹄子。 刚才那只水煞巴王,算是僵里的异类,是水僵,也是尸王中的霸主。 可魃,是所有僵的终点。 如果说僵尸是这个地宫里养出来的蛊。 那眼前这个“李弄玉”,就是从无数僵尸里杀出来,最后吞噬了一切的蛊王。 她已经进化成了现象。 总之,关于魃这种邪祟的说法多之又多。 除了前两种,前清时期还有“尸初变旱魃,再变即为犼”的志怪奇谈。 我一时间分不清面前的“李弄玉”口中的魃到底是哪一种。 而此时,那自称为魃的邪祟,没有靠近,也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悬在半空。 她只是缓缓地闭上了那双纯黑的眼睛,微微仰起头,张开了双臂。 似乎是再享受着重获自由的气息。 哪怕这空气是地宫里的污浊,对这邪祟而言,也胜过一切。 “赵甲……”慕颜抓着我的胳膊,“印……印章……” 我低头看向我们紧握着的手,那枚血玉渡我印依旧散发着灼人的温度。 没错! 镜子虽然没了,但这魃从刚开始看这印章的眼神,是实实在在的嫌恶和妨碍。 如今又一直停留在距离我们五六米以外,在那儿摆姿势,享受自由。 为什么? 因为这枚印章能封印她,显然也能克制她。 她忌惮我们手里这枚血玉渡我印。 思绪落定,我死死地握住慕颜的手,将她拉到我身边,让她和我一起紧紧贴着。 “别管她是什么魃不魃的,她怕这东西,只要我们拿着这印章,她就不敢轻易靠近。” 我的话似乎也给了慕颜一点力量。 她苍白的脸微微点了点头,和我一起,用两只手死死地攥住了那枚滚烫的印章。 可我们的动作,似乎惊醒了那闭目享受的“李弄玉”……不,那女魃。 女魃缓缓地睁开了眼,印着妖异花纹的脸庞上,再次露出了那种我看不懂的嘲弄。 她抬起那只苍白纤细,涂着丹蔻的手,对准了我。 那重叠的幽声似乎都染上了笑意。 “小东西,汝凭此残印……或可镇吾一时,焉能镇吾……一世……” 话音未落,我只觉得我和慕颜紧握着的手中,那枚血玉渡我印猛地一烫。 第一百一十九章 老子拿命喂你 “敕……镇……渡……我……” 那古老威严的吟诵声,如同洪钟大吕,猛地在我脑海中炸开。 “哼……” 女魃似乎也察觉到了印章的异动,那张印着妖异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她没有再废话,对准我的手指猛地一握。 呼! 那股缭绕在她身周,由尸灰凝结而成的缨络,瞬间分出一股,化作狰狞的黑灰毒蟒,张开大口,带着吞噬一切的干燥与死寂,朝着我们当头咬来。 这股黑气,连水煞的养尸水都能吸干。 我和慕颜在这股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不行……挡不住。 光凭借血玉印的吟诵,根本抵挡不住”李弄玉”这种彻底解放的邪祟。 我脑中嗡的一声,猛然闪过之前在枯井中镇压这女魃的场景。 “慕颜,抓紧我,千万别松手!” 我来不及多想,猛地一扭头,张开嘴,狠狠地咬在了自己的舌尖上。 “噗——!” 一股浓重腥甜的血腥味瞬间爆开。 那口滚烫的舌尖血,不偏不倚,尽数喷在了我们紧握着的那枚血玉印上。 滋啦!!! 果然,血液浸染,血玉印在我们手中猛地爆发出了小太阳般的刺眼血光。 那股灼热感暴涨了十倍。 “敕令!阴阳归位!鬼神退避!渡我!镇!” 我再次沙哑地嘶吼出那句像是本来就刻在我灵魂里的那段古老咒语。 嗡! 随着最后的镇字吼出,一道凝如实质的血色光晕,以印章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这光晕并不强烈,甚至有些黯淡,却将我和慕颜堪堪笼罩在内。 轰隆!!! 那条狰狞的黑灰毒蟒,重重地撞在了一道由血玉印爆发出的血色上。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黑气与红光疯狂地交织、湮灭。 我和慕颜脚下的地面,凡是被那黑灰余波扫过的地方,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 连青铜树上凝结的那层黑油,都在瞬间被蒸发,坚硬的铜枝表面蒙上了一层死灰色。 我甚至能感觉到,光罩外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而灼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炭火! 这就是女魃的力量。 这就是赤地千里。 “咯咯……” 女魃那张印着妖异花纹的脸上,嘲弄之色更浓。 她看着我们在血色光晕中苦苦支撑的狼狈模样,仿佛在看两只被玻璃罩扣住的虫子。 “汝等残印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 她再次抬起那纤细手指,在半空中,轻轻往下一压。 咔嚓……咔嚓…… 那股吞噬一切的干燥死寂之力瞬间加倍,薄薄的血玉光晕越发暗淡摇摇欲坠。 我们手中那枚滚烫的血玉印,光芒也开始飞快地暗淡下去,那股灼热感正在消退。 “赵甲!”慕颜的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架势,“这印章抵挡不住,我催动本命蛊再拼一次!” 她说着,攥着我的手似乎是想松开,去催动她体内的蛊。 我赶忙反手,死死地握紧她的手,同时冲着她声嘶力竭地吼道: “你疯了,以你现在这种状态再去催动本命蛊,是想找死吗?” 先前从她口中,我已经知道催动本命蛊每一次都要耗费极大的精气血。 而慕颜已经在虚弱状态强行先后催动了两次本命蛊。 要是现在再来一次,我毫不怀疑,她会直接被本命蛊的反噬耗死。 更何况,她那青丝蛊连那水煞的养尸水都难以应对,更别说这更猛烈的女魃黑灰了。 我强撑着抬头看去。 那女魃,竟然还在笑。 “……原来如此……可惜了……” 重叠的幽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一丝轻蔑。 她缓缓摇了摇头,那双纯黑的眼眸最后扫了我们一眼,目光就像是在看两只已经死掉的虫子。 “印是好印……” “汝等……太弱了……” 她说罢,那股子充满了死寂和怨毒的旱魃黑灰,就顺着血印章黯淡的红光一丝丝地钻了进来。 我和慕颜同时如遭重击,胸口一闷。 慕颜在我怀里猛地一颤,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 “哼……这……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让我……去拼一次……你……找机会逃……” “你个臭娘们少废话,要死一起死,正好到下面有个伴!” 我直接打断她,低头看了眼手里光芒黯淡的印章,脑子飞快地转动。 我眼前阵阵发黑,大脑因为缺氧而嗡嗡作响。 女魃是对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土夫子,实在太弱了…… 但是! 我目眦欲裂,带着穷途末路下最后的疯狂,从腰间猛地掏出了那把黑曜石匕首。 然后,微微松开我紧握着印章的手,刚好暴露出那枚血玉印古朴的表面。 在慕颜震惊的目光,翻转匕首。 那锋利的黑曜石刀刃,对准自己的掌心,狠狠地划了下去。 嗤啦! 利刃割开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剧痛传来,一股远比舌尖血要浓郁滚烫的鲜血,瞬间从我掌心的伤口处喷涌而出。 那股鲜血没有滴落,而是像被磁石吸引一般,尽数浇灌在了那枚血玉印上。 “渡我……渡我……你不就是叫渡我吗,只要能渡我,老子拿命喂你!” 嗡!!! 那枚原本已经黯淡的血玉印,猛地爆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 印章表面,那些我原本看不懂的篆文,在此刻仿佛活了过来. 一道道亮起,化作了流淌着熔岩的金色纹路! “呃啊啊啊——!” 一股庞大、威严、古老到无法形容的力量,顺着我的手臂,蛮横地冲进了我的身体。 我的双眼猛地刺痛,眼前不再是女魃,而是一片混沌的血色。 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却能清晰地看到那枚印章内部。 仿佛有一尊沉睡的古神,在此刻睁开了眼睛。 我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发出一道由庄严肃穆的古老吟诵: “幽冥有敕,九天玄章!” “吾血为引,神石为纲!” “万鬼伏藏,四灵归方!” “渡厄、镇邪、破妄、归亡!” 那吟诵每吐出一个字,我们手中的血玉印就亮一分,我掌心的血液就流失得更快一分。 当最后那个亡字落下的瞬间,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枚已经烫得几乎要融化我骨头的血玉印,对准了前方的女魃,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给我——敕!” 轰隆!!! 不再是血色光幕,而是犹如血色神罚。 一道粗壮的光柱,裹挟着无数旋转的金色古篆,从血玉印上轰然爆发。 那条不可一世的黑灰毒蟒,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刹那,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 它那由尸灰凝结的身体,在一瞬间就被那血色光柱和金色篆文彻底净化、蒸发。 而那道血色光柱在摧毁了黑灰毒蟒之后,威势不减,去势更猛。 带着泯灭一切的浩然神威,朝着那面色剧变的女魃…… 第一百二十章 血契 “汝敢!” 女魃没有躲闪,或许也来不及闪躲。 危急关头,她猛地将双臂交叉在身前。 呼! 那股缭绕在她身周,由尸灰凝结而成的墨色缨络,猛地炸开。 在她面前瞬间汇聚成了一面厚重的黑灰漩涡。 她竟是想用她那赤地千里的死气,来硬撼血玉印中爆发出的浩然神威。 下一刹那。 轰隆!!! 那道裹挟着万千金色古篆的血色光柱,与那面吞噬一切的黑灰漩涡,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整个地宫,在这一刻,被红与黑两种极致的光芒彻底吞没。 金色的篆文疯狂地冲刷着黑灰,试图净化那股污秽。 而那黑灰也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侵蚀着血光,试图将其吸干、湮灭。 “呃……啊啊啊啊!” 我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左手掌心,那道被黑曜石匕首划开的伤口,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血泵。 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都在疯狂地涌向那枚已经化作血色太阳的玉印。 我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眼前只剩下红与黑两色在疯狂交战。 甚至我能感觉到,我正在失去什么。 是生命力,正随着血液,被这枚印章疯狂地抽取。 “赵甲!赵甲!” 我听到了慕颜带着哭腔的声音。 她抓着我的胳膊,拼命地想把我拉回来,但她的力量,在这股神威面前,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不行……要撑不住了…… 那女魃的力量,仿佛无穷无尽。 她毕竟是魃,而我,只是一个土夫子。 就在我感觉要昏厥过去时。 那面黑灰的漩涡,在血色光柱的冲击下,终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消散。 “不——要——!” 女魃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她转身就想逃。 可血色光柱上的金色古篆,瞬间化作金色的锁链,缠绕在了女魃的四肢、躯干和脖颈上。 滋啦啦啦!!! 那些金色篆文锁链,如同烧红的烙铁。 深深地烙印在了她那完美无瑕的肌肤上,烫出了一道道金色的神圣纹路。 咔嚓…… 我仿佛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女魃那张印着妖异花纹的脸上,再次勾起了一抹狰狞。 她疯狂地催动着力量,试图抵挡,可那血色光柱却源源不断,仿佛无穷无尽。 新生成的黑灰屏障,仅仅支撑了不到三息,便轰然消散。 “咿啊啊啊啊——!” 金色的神链和血色的光柱,瞬间将女魃那窈窕的身躯彻底吞噬。 她的身体在血色中剧烈地挣扎,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她那开裂的唇中爆发。 那张刚刚愈合的绝美脸庞,也再次布满了裂痕。 并且在飞快地剥落、消散,露出了底下更加混乱、更加暴戾的纯粹黑气。 金色篆文,正在阻止着她身体的愈合。 那股由千百个声音重叠而成的浩然吟诵,如同亿万神秘的咒语在她耳边同时禅唱。 “……饶恕……吾……” 她那双纯黑的眼眸里,竟然浮现出了哀求! 女魃不是看我,似乎是透过血玉印像冥冥中的某个存在,叩首求饶。 那金色的篆文锁链越收越紧,她身上的黑气越来越淡。 金色的烙印已经遍布女魃全身,女魃似乎马上就要被这股力量彻底渡化。 我也能感觉到,掌心的血液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流失,握着印章的手都在颤抖。 就在我以为这女魃即将魂飞魄散,我自己也要被这印章吸干的时候。 嗡! 另一段晦涩的咒语,在我脑海中浮现。 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是什么,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再次将那段咒语吟诵了出来: “三界之外,五行之中!” “弃汝凶戾,归我玄锋!” “不入轮回,不堕幽冥!” “以血为契,纳汝归鞘!” “敕!” 随着这古怪的咒语念出,我另一只手里的黑曜石匕首猛地一烫。 那把黑曜石匕首,在此刻竟然也爆发出了幽幽的黑光。 刀身上浮现出与血玉印截然相反的银色篆文。 正即将被金色篆文锁链被抹杀的女魃,在听到这段新咒语的瞬间,猛地停止了哀求。 她那双纯黑的眼眸,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欣喜,猛地转向了我左手中的黑曜石匕首。 “吾应!!!” 女魃没有丝毫犹豫,她甚至不等我反应,那重叠的幽声响彻地宫。 “以吾残魂,应汝血盟!” “舍此邪躯,甘为汝锋!” “自此归——应——!!!”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主动崩散了身躯,迫不及待地化作一道带着无数金色烙印的黑色流光,径直朝着我左手的黑曜石匕首,逃了进去。 那架势,仿佛不是被我封印,而是生怕我反悔一般。 嗡…… 黑曜石匕首发出了一声仿佛吃饱喝足的轻吟。 而半空中,那失去了目标的血色光柱和金色神链,也缓缓地消散,化作点点灵光。 “呼……呼……” 那股充斥在我体内的浩然神威,如同退潮般飞快散去。 我眼前一黑,那千百人重叠的吟诵声也彻底消失。 手中那颗心脏般的血玉印,也停止了跳动,光芒内敛,变回了那枚古朴滚烫的玉印。 哐当。 我左手再也握不住,那柄黑曜石匕首掉在了地上。 匕首的样式没有变,依旧通体漆黑。 但在那幽暗的刀面上,却多出了一道道极其妖艳的暗红色花纹。 那花纹竟与方才女魃脸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噗通! 我再也支撑不住,脚下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后面倒了下去。 “赵甲……你……你怎么样……”慕颜的惊呼声传来。 我只觉得自己倒在了一个柔软而颤抖的怀抱里,然后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咳……咳咳……死不了……” 我挣扎着抬头,看向我的左手掌心。 伤口已经停止了那种恐怖的喷涌,鲜血开始正常地流淌出来,和地上的灰尘混在了一起。 慕颜她比我好不到哪儿去,嘴角挂着血丝,那张漂亮的脸蛋上,一片煞白。 地宫里,一片狼藉。 那股能量风暴,正在缓缓平息。 第一百二十一章 压我头发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呼……呼……哈……” 我和慕颜的喘息声,在这空旷的地宫中显得无比清晰。 掌心火烧火燎的剧痛,混杂着脚踝的刺痛,一波波地冲击着我紧绷的神经。 慕颜没说话,只是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她那双冰冷的眸子,盯着地上那把泛着诡异红纹的黑曜石匕首,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嘶……”我倒抽一口冷气。 “别……别动。”慕颜终于缓过神来,吃力地把我从她身上推开一点。 然后挣扎着爬向不远处,那个被我扔在地上的登山包。 她拉开拉链,在里面一阵翻找,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用防水袋装着的小急救包。 慕颜又重新回我身边,打开急救包,里面东西倒是齐全,有医用酒精、绷带和纱布。 她先是颤抖着手,拧开了一小瓶医用酒精,倒在纱布上。 “你忍着点,会有些疼。”她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声音也沙哑得厉害。 “你自个儿都快散架了,还管我?” 我看着她那副连拿稳瓶子都费劲的样子,咧了咧嘴,想笑一下,却扯得伤口生疼。 慕颜没理会我的调侃,低下头,用那沾了酒精的纱布,开始擦拭我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嘶!” 酒精一碰到翻开的皮肉,那股子钻心的刺痛,差点让我当场蹦起来。 “别乱动!”慕颜低嗔一声,冰凉的手死死按住了我的手腕,“要是感染了,你这只手就别想要了?” 她的动作很轻,仔细地帮我把伤口里的泥污和血块清理干净。 但每一下,都还是疼得我直抽冷气。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帘,那长长的睫毛上,在鬼眼玉惨绿的荧光下,一闪一闪的。 “喂,”我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刚才……谢谢了。” 慕颜清理伤口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谢我什么?”她声音闷闷的,“谢我给你下蛊,拿走你的镜子,害你闯进这鬼地方?” 看着她那副又倔又虚弱的样子,我心里头反倒是有点想笑。 “你要真想害我,就不会把那子蛊给我,现在也不会哭了。” 慕颜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纱布都停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冰冷的眸子里瞬间又燃起了火星。 “谁……谁哭了!我那是……被烟熏的!”她色厉内荏地反驳。 她抓起纱布,胡乱地在我手上一通猛缠,力道大得我龇牙咧嘴。 “卧槽,你个臭娘们,给我轻点啊!” “哼。” 慕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总算是轻了点。 她将纱布打了个结,然后将掉在地上的那把黑曜石匕首捡起来递给我。 “给你……” 我接过那把古朴的匕首,看着刀面上那妖异的暗红色花纹,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这玩意儿……现在……也跟那面镜子一样,会吸我的精气神吗?” 慕颜摇了摇头,“那面养魂镜,需要你的阳气当食粮,而这把匕首,我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她看着我,眸子里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赵甲……你刚才念的咒到底是什么?” 我苦笑一声,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我哪知道,顺嘴就喊出来了。” 慕颜的眸子复杂起来,她盯着那匕首,沉吟道:“那段咒语……以血为契,纳汝归鞘……不像是什么封印咒,更像是一种咒契。” 我掂了掂手里的匕首,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先不管它了,休息一会儿,等缓过劲儿来,咱们尽快从这鬼地方出去。” 慕颜“嗯”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 她目前也实在是太虚了,靠着树干,缓缓闭上了眼睛。 ——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是被一阵细微的寒意给冻醒的。 我猛地一激灵,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身边的匕首。 匕首还在,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安了点心。 地宫里依旧是那片惨绿,周围没有女魃,也没有水煞,只有一片死寂。 我松了口气,随即感觉到了不对劲。 我的胳膊……麻了。 而且,怀里好像多了点什么,软软的。 我僵硬地低下头。 慕颜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都缩在了我的怀里,脑袋还枕着我的肩膀,睡得正沉。 许是睡着后太冷,又耗尽了精气,身体本能地在寻找着热源。 她那张一贯冰冷的脸上,此刻褪去了所有的防备,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苍白。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眉头即便是睡着了,也还轻轻蹙着,似乎在做什么噩梦。 我想把她推开些,但看着她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只得轻微地动了动我那条受伤的腿,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免得血液不流通,彻底废了。 “唔……” 就是这么轻微的一动,怀里的人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嘤咛。 慕颜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刚睡醒的她,眸子里还带着几分茫然和水汽,没有了平时的冰冷和锋利。 然后,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正枕在什么地方,瞳孔猛地一缩。 我也正低着头,一动不敢动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地宫里静得可怕,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还有她那瞬间变得急促的呼吸。 “我可没动啊,是你自个儿钻过来的。”我清了清嗓子,赶紧为自己辩解。 “你……”慕颜那惨白的脸颊,肉眼可见地腾起了一股红晕。 她咬了咬下唇,狠狠瞪了我一眼,猛地一拍我的胸口:“压我头发了,你个混蛋!” “……”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另一半虎符 “啊?哦哦!” 我如蒙大赦,赶紧松开还搭在她肩上的胳膊,感觉自己的脸也开始发烫。 慕颜飞快地从我怀里坐了起来,背对着我,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 “那什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转移话题问道。 她看了我一眼,那股子红晕还没彻底消退,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好多了。”慕颜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你呢?手……” “嗨,小伤。” 我晃了晃被包成粽子的左手,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腕,看了一眼上面的表。 一般下斗的时候,手腕上这块家伙可不是为了看时间那么简单,这玩意儿是用来保命的。 在墓深处,时间流逝的感觉和上头完全不一样。 你得分得清黑夜白昼,更得算着氧气还能撑多久,蜡烛还能亮多久。 当然手表也有讲究,首先那些花里胡哨的智能表绝不能戴,其次机械表也尽量不戴。 很多大穴,尤其是地下有特殊矿脉或者风水格局的,磁场特别乱。 机械表里头最关键的零件叫游丝,细得跟头发丝一样,那玩意儿是金属的。 只要磁场一强,游丝立马受磁,表针不是变慢,是变得飞快,关键时刻靠不住。 所以,行业首选腕上戴的,十个有九个是石英表,而且要防水抗造的。 可一看时间,我有些惊讶:“我们才睡了两个多小时?” 我记得自己明明累得都快散架了,可这两个小时睡下来,虽然依旧浑身酸痛,但那股子被抽干的虚脱感竟然缓解了不少。 慕颜显然也有些惊讶,她活动了一下手脚:“我也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 我俩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但眼下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估计是透支后的回光返照吧。” 我自嘲地笑了笑,从慕颜的登山包里扒拉了一阵。 包里除了那些炼蛊用的瓶瓶罐罐,东西已经空了,只剩下最后两根能量棒。 “给。”我把最后两根能量棒都拿了出来,递给她一根:“最后两根了,先垫垫肚子。” 慕颜接住能量棒,沉默地撕开**,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我们谁也没提刚才的事,面无表情地啃着这最后的补给。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地宫天花板的裂缝处,那根救命的登山绳,依旧顽强地垂在那里。 “还好,绳子还在。”我咽下最后一口能量棒,庆幸道。 慕颜点了点头,也是松了口气。 等吃完东西,体力又恢复了几分。 我和慕颜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可就在准备走向那根绳子时,我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不远处的一片灰烬。 那是水煞被女魃吸干后,留下的那摊尸灰。 在那灰扑扑的粉末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鬼眼玉的绿光下,反射着一点不一样的光芒。 “等等……” 我停下脚步,按住了慕颜,眯着眼仔细看去。 “怎么了?”慕颜警惕地看向四周。 “那儿。”我指了指那摊尸灰,“好像有东西。” 慕颜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秀眉微微蹙了蹙。 我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蹲下身子,用那把黑曜石匕首在那堆灰里扒拉了几下。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同时,一个沾满了黑灰的东西被我刨了出来,滚落在地。 我和慕颜同时凑过去。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物件,上面沾满了灰。 但依旧能看出那古朴的造型和精美的错金纹路。 我愣住了,也顾不上脏,伸手将它捡了起来,擦去上面的灰烬。 那熟悉的虎头,那狰狞的獠牙,那断裂处光滑的切面…… 错不了,这玩意儿,赫然是上回王胖子打出来的那半块错金青铜虎符的另外一半! 我看着手里这半块沉甸甸、沾着尸灰的青铜虎符,心里一阵火热。 这可是真家伙! 两半合一,那价值简直不敢想。 我拿着那半块虎符站了起来,在衣服上又蹭了蹭,递到慕颜面前,声音都有点发飘。 “来,给你看个宝贝,咱俩这趟总算是没白来。” “虎符?”慕颜也认得这种东西,不过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对你很重要?” 我晃了晃手里的虎符。 “何止是重要,这玩意儿叫错金虎符,是巴王的调兵符,半枚就很值钱了。” “而且另外半块也在我手上,现在这半块也找到了,整枚的虎符,都够在京城买套院子了!” 看我这副财迷的样子,慕颜扯了扯嘴角,苍白的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冲她挤了挤眼,自以为潇洒地继续道。 “这玩意儿是咱俩一起发现的,见者有份,到时候咱俩五五分。” 所谓盗亦有道,这行当最忌讳的就是吃独食,规矩和情分必须分明。 这半枚虎符,是我和慕颜临时组队,拿命换来的,我们两人平分,这是规矩。 她拿五成,也是她应得的,天经地义。 至于胖子和九川,从功劳上说,他们没进地宫,确实没承担这份风险。 但,我们是一个团队,更是陪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所以等这半枚虎符出手后,我会从我自己的那一半里,再拿出来和胖子、九川分。 绝不让兄弟空手而归,这也是我倒斗的基本规矩。 我本以为慕颜多少会有点反应,毕竟这东西的价值不可估量。 谁知,她闻言后,只是淡淡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点喜悦,反而像是结了一层冰。 “一块破铜烂铁而已,我没兴趣,你自己留着吧,能走了吗?” “嘿,你这娘们……” 我碰了一鼻子灰,倒也不生气。 她这种玩蛊的,估计对我们这种阿堵物确实不怎么上心,也没什么概念。 我耸了耸肩,小心翼翼地将这半块虎符揣进了怀里贴身的口袋里,和那枚血玉印分开放好。 这玩意儿太重要了。 正好,等回去了,把两半虎符凑到一起,带去给陈瞎子好好研究研究。 “先上去再说。”我朝着她伸出了那只没受伤的手:“等离开了这鬼地方,是卖是留,都好商量。” 慕颜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但还是拉住了我的手,借着我的力气站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女人比女魃还难懂 我俩再次来到那条登山绳的下方,试探性地拽了拽,确定绳子还牢固。 没有了水煞的追杀,也没有了女魃的威胁,这地宫虽然依旧阴森,但压力已经小太多了。 “这次你先上。”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那条垂下来的生命之索,对我那只粽子一样的手掌实在没什么信心。 慕颜现在的情况比我好点,至少手脚齐全点。 “……” 她那双冰冷的眸子盯着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她身上的备用绳扣在我的安全扣上。 几个小时前,是我拉着她往上爬,转眼,就换成了她在我上面。 看着慕颜爬了两三米,我也没理会她那冷淡的态度,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右手和还能使上劲的左臂抓住了绳子,跟在她后面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 地宫上的那道裂缝比我想象的要深。 我每往上爬一米,都感觉掌心的伤口在和粗糙的绳索摩擦,疼得我直冒冷汗。 脚踝也使不上太多力,几乎全靠两条胳膊在硬撑。 “喂……我说……你那蛊……真的没事吗?”我一边爬,一边没话找话,试图分散注意力。 “……” 绳子上方传来轻微的晃动,但慕颜还是没有回我。 “你别不说话啊,”我喘着粗气,“你不是让我去的那什么三蜈寨,咱们什么时候去?” “闭嘴。”上方传来她冰冷且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专心爬你的。” “嘿,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不需要。” 得,又碰了一鼻子灰。 我自讨没趣地撇了撇嘴,也不再吭声了。 这娘们儿,翻脸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这会儿又变回了那块万年寒冰。 难道是还在为刚才醒来时在我怀里的事儿尴尬? 我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卯足了劲儿,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也不知爬了多久,就在我感觉胳膊快要断掉的时候,头顶终于传来了一丝不一样的光亮。 不是鬼眼玉那种惨绿,而是偏向于暖黄色的微弱的光线。 “快到了!”我精神一振,加快了速度。 终于,我抓着绳子的手,摸到了一片坚实的地面。 我翻身滚了上去,顾不上满身的泥污和剧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慕颜正跪在一旁的地上微微喘息,脸色依旧苍白,这般剧烈的运动显然让她体力耗费了不少。 我扶着墙起身,得空环顾了眼四周。 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条狭窄的石头通道,大概也就一人多高,两边都是粗糙的岩壁。 那微弱的暖黄光色光芒,则来自通道墙壁上的一盏照明灯。 应该是慕颜下去的时候固定在这的。 “总算是……出来了。”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慕颜没坐下,只是靠着岩壁。 “你到底怎么了?”我看着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从刚才找到虎符那会儿,你就开始不对劲,怎么,嫌我分你五成少了?” “谁稀罕你的钱。” 我的话音刚落,慕颜猛地转过头,拔高了音调。 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失望,甚至还有点委屈? 卧槽,我说错什么了? 我混这行这么久,不就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求个富贵吗? 宝贝、明器、钱。 这是我们这行的唯一目的。 有命拿钱,没命瞪眼。 我们俩这回大难不死,还得了这么个天大的宝贝,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失望 “那可是虎符啊,我跟你分钱,你还不乐意了?” 我这不说还好,一说,慕颜那双漂亮的眸子狠狠地瞪着我。 “赵甲!你这个白痴!” 她突然吼了一声,把我都给吼懵了。 “我们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就只有分钱吗?”慕颜指着我,气得胸口起伏,隐隐有些失望。 话落,她大概是觉得跟我说不通,气得一跺脚,虽然脚上也没怎么用力。 “我懒得跟你这榆木脑袋说!” 慕颜说完,也不管我,自己就朝着通道一头走去。 我被她骂得满脸错愕,举着那只被包成粽子的手,赶紧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什么榆木脑袋,我这不是好事儿都想着你呢吗……” 我看着她那明显带着怒气的背影,哀叹一声。 这女人,怎么比那女魃还难懂? 我跟在慕颜后面卖惨道:“哎……哎……你慢点,我手也伤了,脚也伤了,你还让我追你!”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我刹车不及,差点撞到她背上。 慕颜停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似乎还在生气。 通道里一时间又只剩下我们俩的喘息声。 “慕颜?”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往前挪了两步,和她保持着一米的距离。 她没回头。 “你……”我挠了挠后脑勺,“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好心好意跟你分账,你生什么气啊?” 慕颜猛地转过身来:“好,那我们就讲讲道理。” 她往前逼近一步,指着我那只包成粽子的手:“你这只手,差点就废了!你的命,差点就没了!我的命,也差点没了!我们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 慕颜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声音也低了下去。 “在你眼里,只有那块破铜烂铁才算没白来吗?我们拿命换来的,也就只值分多少钱吗?” 我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给砸蒙了,下意识地反驳:“当然不是,就是因为我们经历了生死,我把你当自己人,才和你分钱,不然跟你谈感情吗?” “对!” 慕颜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我一跳。 “我宁愿你跟我谈那个!”她咬了咬下唇,“而不是你缓过劲儿来,第一件事就是和我结清账!” 我愣住了,彻底说不出话。 看着慕颜那双冰冷中有些发红的眼睛,忽然有点明白,又有点更糊涂了。 我确实没想那么多。 她生气的,不是我分钱。 她生气的是,我只和她谈钱? 我们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土夫子,满脑子里都是怎么把这趟的损失给赚回来。 过命的交情,就要用最实在的东西来还。 五五开的分赃,就是我能想到的,对慕颜最大的尊重和认可。 可我当时并没有想到,她不是土夫子,她只是个女人。 第一百二十五章 会合 慕颜微微顿了顿,冰冷的脸蛋转向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 “你忘了我体内的蜇毒和青丝蛊可是对立的,它当然不敢靠近,至于你嘛……” 说到这,慕颜拖长了调子,“气足血旺的活物,对它来说,可比那些死人骨头美味多了。” 我:“……” 合着那玩意儿是把我当成送上门的自助餐了? 慕颜看着我那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嘴角罕见地勾起了促狭的弧度。 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那现在呢?青丝蛊不是被你的宝贝蛊给吞了吗?那条蜈蚣是不是也散架了?” “理论上是这样。”慕颜点了点头,“青丝蛊本体死亡,它操纵的那些傀儡自然也失去了联系。” “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这总算是个好消息。 不然我还真怕转角又遇到爱,再跟那玩意儿来个亲密接触。 “那还等什么,”我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点,“赶紧走,看看那蜈蚣是不是已经散架了。” 慕颜嗯了一声,没再多话,架着我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这条通道是向下倾斜的,现在我们往回走,就成了一个不小的上坡,走起来十分费力。 再加上我俩现在就是一对儿残兵败将,硬是走出了长征两万五的感觉。 往前挪了没几分钟,前面通道隐隐约约,好像传来了什么动静。 “甲哥!甲哥!你他妈在哪儿呢?这鬼地方怎么这么黑,胖爷我的手电呢?” “甲哥?能听见吗?” 是胖子和九川的声音! 我一听这动静,差点没激动得跳起来,扯着嗓子就想回一声:“我在这儿!” 可我这“我”字刚到嘴边,旁边架着我的慕颜,猛地一下抓紧了我的胳膊。 她的力道之大,差点没把我那条伤腿给拽趴下。 “你干什么?”我一愣,回头看她。 “你……”慕颜那张惨白的脸,刷的一下,涌上了一股病态的潮红。 那股红晕,比刚才跟我吵架的时候还浓烈。 她松开我,自己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岩壁上。 那双冰碴子似的眸子躲躲闪闪的,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你……你先过去。”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弄懵了。 “什么我先过去?胖子他们就在前面,一起出去啊。” “我的意思是,你先走!”她抿了抿唇,眼神里全是窘迫,“我……我等一会儿再出去。” 我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这小娘皮,又犯什么倔呢? 可当我的目光从她那张涨红的脸,往下移……移到了她那身黑不溜秋的紧身衣上。 我瞬间明白了。 卧槽! 之前光顾着逃命和那女魃斗法,都快忘了,她身上这套还是用头发丝儿编的。 在这黑黢黢的地宫里,我俩一个瘸子,一个病猫,谁也顾不上谁,看也就看了。 可这要是出去了,见着胖子和九川那两个大男人…… 一个姑娘,身上就裹着一层头发,那成什么样了? 我老脸一红,干咳了两声:“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我将那盏从固定在墙上掰下来的照明灯,塞进她那冰凉的手里。 “拿着。”我没敢多看她那张快要滴出血的脸,“这地方邪性,你可别乱跑,我马上回来。。” 慕颜抓着那盏灯,低着头,没吭声。 我也顾不上那条瘸腿了,一瘸一拐地,朝着胖子和九川声音传来的方向,拼了命地往前挪。 “胖子,九川,我在这呢!” “是甲哥?” “卧槽!甲哥!你他妈的还活着呢!” 通道的那一头,瞬间传来了胖子那几乎要破音的嚎叫,紧接着就是一阵稀里哗啦的脚步声。 “妈的……” 听着那熟悉的动静,我鼻子一酸,眼眶子竟然有点发热。 “这帮狗日的,竟然不顾危险,跑下来找我!” 我刚拐过一个弯,就看见胖子那颗硕大的脑袋从一块岩石后面探了了出来。 “甲哥!” 他一看见我,眼泪都快下来了,连滚爬地就冲了过来,给了我一个熊抱。 “哎哟我操!”我被他撞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脚踝的伤口钻心地疼,“你他妈轻点!想勒死我啊!” “甲哥,你没事吧?”九川也跟了上来,他的手电光照在我身上,看清我这副惨样,脸色一沉,“你这腿……还有这手……” “死不了。”我推开胖子,“一会再和你们解释,先把包给我。” “干啥?”胖子一愣。 “让你拿就拿!”我懒得解释,一把抢过他背上那个半大的登山包,在里面一通猛翻。 “卧槽,甲哥,你找啥呢……” 我没理他,从包底翻出了一套崭新的冲锋衣和运动裤。 这是我们出发前备下的,万一涉水了,好歹有换洗的。 “你俩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我把衣服抓在手里,又指了指胖子,“尤其是你,敢跟过来,打断你第三条腿。” “啊?”胖子还是一脸懵逼,但下意识地捂住了裆。 我抓着衣服,又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等我回到那个岔路口,慕颜还抱着那盏灯,蹲在墙边,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听到脚步声,她警惕地抬起头,看到是我,才松了口气,但脸上的红晕还没褪。 “给。”我把手里的衣服扔了过去,然后很自觉地转过了身,背对着她。 “都是干净的,赶紧换上。” “谢谢!” 我背对着她,只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我赵甲混了这么多年,自认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干不出那种趁人之危的畜生事儿。 可这气氛,实在是尴尬得能用脚趾头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 我感觉自己的后脖颈子都快僵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 慕颜长得是真不赖,身材也好得没话说…… 也不知道她那身头发裹的衣服,脱下来的时候,是直接散开,还是得…… 我猛地晃了晃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过了足足有两三分钟,我感觉自己那条伤腿都快站麻了,身后才传来慕颜的声音。 “转过来吧。” 我松了口气,一瘸一拐地转过身。 慕颜已经换上了那套崭新的冲锋衣裤。 衣服对她来说有点过于宽大,松松垮垮地罩在她那纤细的骨架上,更显得她整个人虚弱不堪。 那张惨白的脸上,红晕还没彻底褪去。 冰冷的眸子,这会儿正躲躲闪闪的,在宽大的衣领衬托下,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看够了没有?” 第一百二十六章 对策 许是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慕颜的眼睛又瞪了起来,语气也恢复了那股子冰冷。 只不过这会儿的她,更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病猫,没什么威慑力。 我赶紧收回了目光,老脸一红:“走吧,胖子他们该等急了。” 慕颜拉了拉过长的袖子,遮住了自己的手,低低地“嗯”了一声,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我刚拐过那个弯,就看见了等在不远处的胖子和九川。 “甲哥!你可算……” 胖子那张大脸见到我回来挤着笑,可话还没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 他那双小眼睛猛地瞪圆了,手电筒的光柱,直愣愣地打在了我身后的慕颜身上。 通道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卧槽!” 胖子那张肥脸瞬间就白了,79式冲锋枪哗啦一下就顶了上来,对着慕颜那张惨白的脸。 “妈的,这臭娘们怎么也在这儿?” 九川的反应更快。 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手里的工兵铲横在了身前,另一只手里的92式也举了起来。 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这俩货,是真护着我。 “甲哥,你快过来。”九川的声音又低又沉,“别再中了她的蛊!” 行了,行了。”我赶紧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挡在了胖子的枪口前,“都把家伙式收起来,这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 我看着胖子和九川那又急又怒的表情,心里也明白。 换做是我,看到一个差点害死自己兄弟的女人,别说端枪,这会儿工兵铲早他妈拍上去了。 “甲哥!”胖子急了,枪口还是没放下来,“这娘们可不是什么好人啊,你别被她给骗了!” “我知道!”我吼了一嗓子,震得胖子一哆嗦,“都给老子闭嘴!听我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底下那番惊心动魄的经历,捡着能说的,囫囵个儿给他们捋了一遍。 最后,我晃了晃自个儿这条瘸腿和那只包成粽子的手,又指了指慕颜。 “总之,我能活着回来,多亏了她,之前的事儿算是误会一场,两清了。” 胖子和九川对视了一眼,都有些难以置信,但手里的枪口总算是垂下去了些。 我回头冲慕颜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我这边都给你圆场了,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慕颜显然也看懂了我的意思。 她那双冰冷的眸子,飞快地扫了一眼虎视眈眈的胖子和九川,又看了看我。 最终,她咬了咬那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从我身后走了出来,站到我身边,微微鞠了一躬。 “之前的事……对不起。” 她的声音还是冷冰冰的,那股子虚弱劲儿,任谁也都听得出来。 砰! 胖子手里的79式,这次是真掉地上了。 他那双小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这还是那个冷得像块冰似的女人吗? 九川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眉头紧锁,似乎是在分析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过他要沉稳的多,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慕颜,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枪重新收了起来。 我知道,九川这态度,就算是揭过了这篇儿了。 胖子一看这情况,此时也回过神来了。 他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在慕颜身上的那套冲锋衣上一转。 脸上那股子敌意,瞬间就变成了恍然大悟和有种说不出的猥琐表情。 “哎呀,这……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 胖子没敢去惹慕颜,反而是凑到了我身边,一把就搂住了我的肩膀。 那力道,差点没把我那条伤腿给压折了。 “慕颜妹子是吧?”胖子嘿嘿笑着,“看在甲哥的面子上,胖爷我大人有大量,这事儿,就算了!” 说着,他那颗硕大的脑袋,凑到了我的耳边。 “牛逼啊。”他用胳膊肘使劲顶了顶我的肋骨,朝着慕颜的方向,挤眉弄眼地小声说道:“我说你怎么跑了这么久,合着是……把这冰山给拿下了,衣服都给……” 我他妈的…… 我一肘子把他顶回去:“你丫脑子里能不能装点阳间的东西!” “哎哟!”胖子捂着肚子,也不生气,只是笑得更贱了,“懂,懂……甲哥威武……嘿嘿嘿……” “威武你个头。”我瞪了他一眼,懒得再跟他插科打诨。 我回头看了一眼慕颜,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我敢打赌,胖子的话,她这会儿肯定是听到了。 “行了,正事要紧。”我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韩子枫和他那几个手下怎么样了?” 这才是眼下最要命的问题。 慕颜这小娘皮,是把所有人都给放倒了。 我们三个倒好说,可韩子枫那帮人呢? 他们醒过来,发现自己被一个自己人给阴了,他们会怎么想? 方尖碑那些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提到这个,胖子脸上的嬉皮笑脸也瞬间收敛了。 “他妈的,别提了,甲哥,你前脚刚走不到半个钟头,那姓韩的就醒了。” “哦?”我心里一紧,“然后呢?没闹起来?” 胖子撇了撇嘴:“闹?他倒是想,我和九川防着他们呢。” 九川在旁边闷声补充道:“我把他们的枪都收了,没枪,他们不敢乱来。” 我点了点头,还是九川心思细。 在这种地方,谁手里有家伙,谁才是爹。 “韩子枫那小子醒过来,跟要吃人似的。”胖子学着韩子枫当时的表情,一脸便秘的样子,比划道:“他当场跳起来质问我们,赵甲呢?是不是你们搞的鬼?” “我他妈当时也一肚子火,我说是你们那个叫慕颜的小……咳……小妹子干的,我们也中了招。” “结果他还不信,一个劲儿地说不可能,一口咬定是咱们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我听得直皱眉:“然后呢?” “然后他就发现甲哥不见了。”九川在旁边默默插了一句:“又开始怀疑是你干的,还把慕颜给劫持走了。” “对对对!” 胖子接了一声,接着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还说只要我们帮他把你抓回来,他就既往不咎,等回到组织,还给我们加钱。” “老子当场就骂回去了,我说你少他妈挑拨离间,我甲哥是什么人?他是看你们那什么狗屁蝎眼半天没动静,才一个人冒险过去看看,结果你们这帮孙子倒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王胖子学的绘声绘色,仿佛韩子枫就在他面前一般。 我听得也是心中一阵无语,韩子枫这脑回路,还真是清奇。 “行了,别骂了。”我拍了拍胖子的肩膀,又看了九川一眼,“辛苦你俩了。” 说完,我转过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把自己裹在冲锋衣里的慕颜。 “你也听到了,现在韩子枫醒了,这事儿,你打算怎么说?” 胖子和九川的目光,也瞬间聚焦到了她身上。 第一百二十七章 我没在意 慕颜将一缕贴在脸颊上的乱发拨到耳后,反问我:“你打算让我怎么说?”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女人,三言两语,又把这烫手的山芋给扔回我手里了。 见我沉默,慕颜那双冰冷的眸子迎上我得视线,理所当然道:“我为什么要和他们解释?” “啊?”胖子有些懵,他瞪大眼睛,凑近了一步,“我说慕颜妹子,你不去解释,方尖碑那群人会放过你?” “那又如何?”慕颜脸上没什么表情,反问道,“我在方尖碑的身份,本来就是假的,我的计划是,拿到我想要的东西,然后直接回湘西。”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苗疆女子特有的桀骜:“等回了湘西,进了罗裙山,那就是我的地盘,就是吴斌亲自带人来,也休想在三蜈寨里讨到半点便宜。” 我听完,差点没被她这番话给噎死。 得,这小娘皮压根就没想过什么后果,也真没打算给任何人交代。 “说得好!”胖子反而一拍肚子,兴奋道,“这帮狗娘养的方尖碑,就该这么治,等咱们出去了,甲哥,咱们也别干了,跟这慕颜妹子去湘西,吃香的喝辣的去!” “你给我闭嘴。”我瞪了胖子一眼,就知道添乱。 不过我转念一想,慕颜说的也没错。 湘西那地方,自古就是王化之外,民风彪悍,神秘诡异。 尤其是那些传承了上千年的蛊家寨子,别说是吴斌,就是天王老子进去,都未必能讨到好。 到了那地方,还真是慕颜的地盘,到时候谁是猎物谁是猎人,可就两说了。 但方尖碑这个组织,就像一根刺,扎在了我心里。 我的目光却在慕颜那张苍白又倔强的脸上来回打量。 韩子枫他们不相信慕颜会背叛,这是一个很关键的信息。 慕颜能在里面潜伏,并且跟着蝎眼他们执行a级任务,说明她的身份和履历,至少在明面上是干干净净,经得起查的。 韩子枫这种人,更信服组织内部的审查系统,而不是我们这种外聘土夫子的一面之辞。 所以,他潜意识里,更愿意相信是我们三个在搞鬼。 这既是麻烦,也是机会。 如果能在方尖碑内部,安插一个…… 不,是策反一个信得过的人,以后我想获取点什么信息,那可就容易多了。 慕颜,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很快便有了计较。 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韩子枫那小子,似乎还不知道慕颜已经反水了。 “胖子,九川,”我转头看向两人,“你们再把韩子枫醒过来之后,跟你们说的每一句话,一个字不漏地,都给我复述一遍。” 胖子和九川对视了一眼,开始七嘴八舌地回忆起来。 除了一些细节之外,基本上和他们刚才说的大差不差。 等他们说完,我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韩子枫醒来之后刻板印象地怀疑我们哥仨。 胖子和九川当时也憋着火,没跟他们多废话,双方没什么实质性的交流信息。 这就好办了,甚至可以说是天赐的良机。 我看着慕颜那双疑惑的眼睛,笑了笑:“听见没?在韩子枫他们眼里,你现在还是个受害者。” “你要是就这么走了,也许方尖碑确实找不到你,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笔账早晚是个麻烦,想不想一劳永逸,咱们玩一出大的?” 慕颜警惕地看着我:“玩什么?” 我咧嘴一笑:“既然韩子枫他们不相信你背叛了,那咱们,就将计就计,演一出戏给他们看。” 我看着慕颜那张依旧困惑的脸,心里一个更疯狂的计划,渐渐成型。 方尖碑是吧?吴斌是吧?想拿我当枪使是吧? 老子倒要看看,谁他妈的算计得过谁! 说着,我顺势把那只没受伤的胳膊往胖子肩膀上一搭:“走,扶我一把。咱们边走边说。” “甲哥,你这腿……”胖子扶着我,有些担忧。 “没什么大事,养尸水的毒已经被压住了,就是脚踝骨头估计裂了。” 九川走在前头开路,慕颜跟在我后面。 不过刚走了两步,就出问题了。 这通道本来就窄,胖子那体格子,跟个狗熊似的,横着快占了通道的三分之二。。 我俩并排走起来,就像两瓣儿大蒜卡在了瓶子口,互相挤来挤去的,那叫一个憋屈。 “卧槽,胖子……”我被挤的直咧嘴,“你能不能往边上挪挪?快把我挤成相片了!” 胖子一脸无辜,使劲往里吸肚子,涨红了脸:“甲哥,这不能怪我啊,是这洞太窄了,我也收不住啊。” 他进退两难,急得也是满头大汗。 “你让开。”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慕颜,突然冷冰冰地开口了。 胖子一愣,回头看她:“啥?” 慕颜没理他,只是走上前,把我那只没受伤的胳膊从胖子肩膀上扒拉下来,然后很自然地架在了她自己那纤细的肩上。 “你体格子太大,还是我来吧。”她言简意赅地对胖子说。 “……” 胖子眨巴着那双小眼睛在我俩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他没说话,只是识趣地给慕颜让开了位置,然后冲着我,露出那副招牌式的贱笑。 走在最前面的九川,似乎也听到了后面的动静。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是不放心慕颜。 “甲哥,”他闷声说道,往回走了一步,“要不还是我来扶你吧?” “哎,没事没事!用不着你!” 九川话音刚落,胖子一个箭步窜了上去,像堵墙似的拦在了他面前。 胖子搂住九川的肩膀,强行把他往回掰:“甲哥有慕颜妹子照顾着呢,比咱们这些粗手笨脚的强多了,咱哥俩别过去碍眼,是不是啊,甲哥?” 听着胖子那猥琐的笑声,我真是哭笑不得。 这胖子,脑子里除了钱,就剩这点下三滥的玩意儿了。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架着我的慕颜。想看看她什么反应,是不是又要发火。 可慕颜脸上的表情淡然得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默默地架着我,一步一步往前挪。 “看我干什么,”她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清冷地说道,“想再摔一跤,把另一条腿也摔断?” 咳……”我收回目光,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你别听胖子胡咧咧,他心不坏,就是嘴上没把门的。” 慕颜侧眸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通道里只剩下我们四人深浅不一的脚步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冷冷地嘟囔一句:“我又没在意。” 第一百二十八章 回到裂谷 我们前后四人,顺着那条主通道,原路返回。 这回有了胖子和九川在身边,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通道里的路依旧崎岖,那股子土腥味和烂树叶子发酵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呛得人直反胃。 路过那石室时,我还看到了散落一地的婴儿头骨。 “妈呀……”胖子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头扭开了,小声骂道:“这他妈是造了什么孽,这么多小孩的骨头,甲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婴骨蜈蚣?” 我拍了拍胖子的肩膀:“别看了,快走。现在已经散了,只是一堆死人骨头而已。” 即便这么说,那上百个惨白惨白的婴儿头骨,混着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骨渣,乱七八糟地堆在石室中,光是看着,都让人后脖颈发凉。 我们四人不敢耽搁,继续传穿过通往裂谷的通道,回到那条镶嵌在裂谷岩壁上的悬空栈道。 胖子一出来,就靠着岩壁大口喘气:“妈的,这鬼地方,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走第二遍了。” 他往栈道外的裂谷深渊看了一眼,立刻又缩了回来。 我没工夫理他,也低头看了看。 那条狭窄的栈道,依旧湿滑得吓人,侧边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呜呜的风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底下哭嚎,吹得我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栈道一百来米的距离,硬是走了快十分钟。 终于,看到头顶上,垂下来三根灰扑扑的登山绳,在阴风中微微晃动着。 一条是我下来时用的,另外两条,应是胖子和九川下来找我时,新固定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心里暗自庆幸,辛亏胖子和九川跑下来找我了。 要不然,光凭我和慕颜现在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 别说顺着绳子爬上去,就是在这栈道上多待一会儿,都可能被风给吹下去。 “甲哥,咱们怎么上去?”胖子仰着头,看着那至少几十米高的绳索,也是一阵头大。 他体重大,光是下来估计就已经是够费劲的,再往上爬,估计能要他半条命。 可没等我说话,九川默默地从鼓鼓囊囊的背包里,掏出了两个像是电瓶一样的方形物品。 “卧槽!”胖子一看那东西,眼睛都亮了,“电动上升器,川哥,你他妈什么时候弄到这宝贝的?” 九川拍了拍自己的背包:“下来的时候,顺手从韩子枫那些人的装备包里摸的。” 我看着那两枚小巧的机器,心里头对九川这小子的细心,也是服了。 这玩意儿就是个小型的电动马达,挂在绳子上,能自动带着人往上爬,省力得不是一点半点。 “九川。”我看向他,立刻做出了安排:“你和胖子先上去,再把这个电动上升器给我们放下来。” “明白。”九川话不多,动作却利索得吓人。 他分出一个给胖子,然后将另一个上升器,熟练地扣在主绳上,又系好了安全绳。 胖子看着手里的上升器,又看了看自己两百多斤的体重:“这玩意儿靠谱吗?这要是在半路没电了,我他妈不得摔成一滩肉饼?” 九川已经麻利地把自己扣在了主绳上,瞥了他一眼:“三百五十公斤载重,军用锂电,够你爬三个来回。” 胖子一听,这下倒是兴奋了:“他娘的,真是高科技啊,川哥,胖爷我爱死你了!” 他有样学样,也把绳子穿过电动上升器,之后又把自己挂了上去,按下开关。 电动上升器拉着他那两百多斤的体重,丝毫不吃力,稳稳当当地升了上去,速度飞快。 “我操,这是真牛逼,甲哥,慕颜妹子,上面见!”胖子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我们上方。 九川紧随其后。 裂谷的栈道上,又只剩下了我和慕颜。 呜呜的风声,吹得慕颜抱着胳膊,靠在岩壁上,一言不发。 “冷了?”我看了她一眼。 慕颜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还行。” “还行个屁。” 我看她抖得厉害,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让她整个人靠在我胸膛上。 慕颜似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挣扎了一下,身子便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啥。 我只能感觉她在我怀里轻轻地扭了一下,像是在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低头一看,慕颜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几乎埋进我胸膛上。 “赵甲,你心跳得很快?”她那清冷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带着一丝闷闷的鼻音。 “废话!”我嗓子眼发干,梗着脖子犟道,“吊在这深不见底的悬崖上,心跳能不快吗?” “哦。” 慕颜应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这小娘皮,是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有多要命吗? 我靠在崖壁上,掏出刚才从胖子那要来的半盒烟,颤颤巍巍地抖出一根皱巴巴的烟。 我把烟叼在嘴上,刚准备掏出那个防风打火机点上,旁边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也很纤细,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慕颜的食指和中指并拢,直接把我刚叼上嘴的烟给夹走了。 “喂,我这伤筋动骨的,就指望这口提提神。”我抗议了一声。 她没看我,只是捏着那根烟,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手一松。 皱巴巴的香烟,就那么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坠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没了踪影。 “卧槽……”我刚想骂人,话都到嘴边了。 慕颜瞪了我一眼,冷冷的开口打断我,“刚才吸了那么多尸灰和毒烟,你的肺,不想要了?” 她说完,又把脸又埋回了我胸口,还往里拱了拱:“不许抽了。” 我被她这一句话给噎得死死的,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把自己憋过去。 我赵甲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被人管着抽烟。 管我的人,还是个刚认识没多少天,差点把我弄死的小娘们。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也懒得再动。 算了,不抽就不抽了吧。 我索性把慕颜搂得更紧了点,好歹能让她身上那股子寒气少点,也省得她老是哆嗦。 第一百二十九章 消失的蝎眼 就在我感觉自己这条好腿也快被风吹麻了的时候,头顶上,终于传来了动静。 “甲哥,慕颜妹子,快上来!”胖子的大嗓门从上面隐约传了下来,带着空旷的回音。 我赶紧抬头,只见两台电动上升器被九川和胖子用绳子顺了下来,停在了我和慕颜面前。 “好了,我们上去。” 我松开了抱着慕颜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慕颜点了点头,状态看起来也恢复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抖得厉害了。 我拿起一台上升器,检查了一下卡扣和电池,然后帮她固定在主绳上,又帮她系好了安全绳。 “抓紧了,按住这个开关就能上去。”我叮嘱了一句。 “嗯。”她应了一声,抓住了上升器。 我不再耽搁,迅速将另一台上升器也扣在旁边的绳索上,把自己挂了上去。 “准备好了吗?”我问她。 “好了。” “走!” 我率先按下了开关,慕颜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启动了机器。 小小的马达发出了电机的声音,两股拉力传来,带着我们两个人的重量,脱离了那条湿滑的栈道。 这比我一个人往下跳棺材还刺激。 我整个人吊在半空,右手抓着上升器的稳定把手,用那条好腿虚虚地蹬着岩壁,维持着平衡。 这玩意儿确实是宝贝,比自己手脚并用爬绳子快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且极其省力。 裂谷里的阴风依旧猛烈,吹得我们俩在半空中微微晃荡。 我扭头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吊着的慕颜。 风吹乱了她黑色的秀发,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丝的兴奋? “你好像很享受这个?”我忍不住喊道,声音在风中有些变形。 “不,”她也大声回应,“我只是在想,如果这绳子现在断了,我们俩谁会先摔成肉泥。” 我扯了扯嘴角:“你可真会聊天。” 我们就像是被蛛丝吊起的两个小虫,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裂谷中,被一点点地拽向光明。 底下的万丈深渊迅速远去,那呜咽的风声似乎也被抛在了脚下。 也就过了两三分钟,头顶上终于传来了胖子那咋咋呼呼的声音: “我操,看到了看到了,是甲哥,慕颜妹子!” 一道刺眼的光柱照了下来,晃得我赶紧眯起了眼。 “别乱晃了。”我吼了一句。 “得嘞!”胖子嘿嘿一笑,把灯光移开了些,固定在一个能照亮我们,又不刺眼的角度。 很快,绳索到顶。 九川和胖子一左一右,伸手将我们拉了上去。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散了架。 慕颜也靠在旁边的岩壁上,默默地调整着呼吸。 我看了一眼远处裂谷对岸的那片方尖碑架设起来的照明设备,不由皱了皱眉头。 这次吴斌派来的不包含我们在内,一共是四十二人。 排除留守的慕颜和韩子枫以及其他五名方尖碑成员,其余三十五人渡过了裂谷。 可我在地宫中的神秘建筑里,只看到了二十三具尸体。 可其他十二人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还有那些尸体中好像也没有蝎眼,难道是死在了其他地方,或者是被困住了? 不过蝎眼他们是死是活,现在还不好说,但至少,我们是活下来了。 “甲哥,想啥呢?”胖子见我盯着对岸出神,递过来一根烟,“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嗦一口,压压惊。” 我下意识地去接,眼角余光感受到某个刀子似的眼神,伸出的手,立马在空中摆了摆。 “先不抽了。” 胖子的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活像是见了鬼一样。 “我操,甲哥?你没事吧,怎么连烟都不接了?下面是不是有啥玩意儿把你的魂给勾了?” “勾你个头啊。”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而看向他们三个,神色严肃了起来。 “说正事,等会儿碰到韩子枫他们,就按照我刚才在下面交代你们的说辞,别说露馅了。” 九川和胖子都点了点头。 我挪到慕颜身边,从背包里掏出那十几颗在地宫里捡的鬼眼玉,随手抓了两颗,抛给她。 “这鬼眼玉是你的战利品,你拿着回去好交差。” 慕颜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伸手接过了那两颗惨绿色的玉石。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进的神色,冷冰冰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我心里暗自好笑,这小娘皮,刚才还一个劲的往我怀里拱,现在入戏倒挺快。 可一旁的胖子看到那堆鬼眼玉,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晦气东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操,甲哥,这……这玩意儿不会有啥问题吧?那本日记里写的诅咒,还有那些黑头发……” “放心吧。” 我拍了拍背包上的土,把剩下那些鬼眼玉也塞进了包里:“这东西,估计就是一种比较稀有的陨石,但诅咒应该和它无关,是慕颜说的青丝蛊的作用。” 慕颜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不过……”我话锋一转,掂了掂背包。 “不过什么?”胖子紧张地问。 “这玩意儿毕竟是从那鬼地方带出来的,回去之后,还得找个靠谱的地方检测一下比较好。” “别他妈没被诅咒弄死,先被辐射给照死了,咱们可就亏大了。” 胖子和九川听我这么说,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看那玩意的眼神,还是跟看什么瘟神似的。 “行了,都别耍贫了。”我示意胖子过来把我扶起来,“走了,去会会韩子枫。” 胖子和九川扶着我朝着溶洞的方向挪了过去。 慕颜则不远不近地跟在我身后,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她把冲锋衣的帽子戴了起来,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我们再次回到了那个地下溶洞。 韩子枫和他那几个手下正聚集在溶洞中央,一个个面色铁青。 他们周围的地上,还散落着几个被九川收缴后又扔回去的装备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第一百三十章 误会解除 看到我们出现,韩子枫的眼神瞬间就锁死在了我身上。 他那几个方尖碑的手下呼啦一下站了起来,纷纷警惕地对准了我们。 九川往前站了一步,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枪举了起来,那几个方尖碑的队员顿时不敢再动。 “赵甲!”韩子枫的声音里压着一股子怒火,冷冷地盯着我,“你总算回来了。”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了九川那个沉甸甸的背包上。 “你的人缴了我们的械,还有你和慕颜一起失踪了几个小时,你需要给我们一个解释。” 我被胖子架着,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先咧嘴嘶了一声,仿佛被脚踝的剧痛折磨得不行。 “韩队长,我们要是想黑吃黑,还会回来吗?” 我晃了晃那只包成粽子的手,又动了动那条伤腿,“你看我这副样子,像是去发财了吗?” 我身上这些伤可做不了假,如今就是我接下来说辞的最好证明。 果然,韩子枫见到我的惨状,有些意外。 他眉头紧锁,没有接话,只是示意我继续说。 “韩队长,这事儿啊,确实个天大的误会,之前也是我冤枉了慕颜妹子。” 我喘了口气,开始了我们在下面商量好的那套说辞。 “当时咱们都陷入了昏迷,我醒过来的比较早,发现就慕颜妹子不在。” “说实话,我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怀疑是她把咱们全给药翻后,自己跑路了。” “我想着她一个人肯定跑不远,所以和九川他们说了一声,就顺着痕迹往裂谷那边追去,想帮你们把她给抓回来,问个明白,免得你们醒了再误会我们。” 韩子枫看了眼一旁的慕颜,神色狐疑,想说什么。 不过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摇着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后怕,继续说道: “我到了裂谷边缘,就遇到了慕颜妹子,她当时正被一个浑身长满黑毛的怪物攻击。” 韩子枫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诧异地追问了一句:“怪物?” “对,一个黑毛煞。”我直接用了个行话,“一般都是些沾染了地底阴气和尸毒的猿猴类动物异变来的。” 这可不是我瞎编,我们这行当里,这种大马猴的传闻多了去了,学名就叫黑毛煞。 “我一看那情况,哪还顾得上抓慕颜妹子啊,抄起家伙就上去帮忙了。” “那黑毛煞邪性得很,力气奇大,我和慕颜妹子俩人拼了老命,才把它打伤。” “它也机灵,一看打不过,掉头就钻进了裂谷下面的一条岔路里。我们担心那畜生再跑回来伤人,就一咬牙,跟着追了下去……” 说着,我指了指裂谷方向:“你们要不信,裂谷那边还有我们下去的绳索,我这手和这脚,就是在追那畜生的时候,弄伤的。” “最终,我和慕颜妹子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畜生堵死在一条绝路里,彻底解决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一脸后怕地总结道: “至于大伙儿为什么会晕倒,八成就是那只黑毛煞搞的鬼。” “那畜生身上有一种能麻痹人的瘴气,咱们估计就是吸入了那玩意儿的毒气,才不省人事的。” 我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 伤是真的,慕颜的虚弱是真的。 黑毛煞和瘴气的说法,在他们这种处理特殊历史遗留问题的组织档案里,绝对不陌生。 韩子枫听完,脸上的敌意并未完全消除,但怀疑的重心显然已经转移了。 一名方尖碑的队员忽然恍然大悟,分析道:“原来如此,在咱们晕倒前,我记得仪器确实是显示瘴气浓度升高了,咱们当时还服用抗毒剂。” 我听到那名方尖碑队员的话,忍不住在心中给对方竖起一个大拇指,看看,这就叫神助攻。 不过,韩子枫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又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慕颜。 “慕颜。”他开口问道,“赵先生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慕颜身上。 慕颜缓缓抬起头,露出了帽檐下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点了点头。 “是真的。” 她现在这副虚弱的样子,同样是这套说辞最完美的佐证。 随即,慕颜伸出手,摊开了掌心,那两颗被我塞给她的鬼眼玉,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这是从那只怪物身上找到的。”慕颜冷冷地补充道,“那东西,更像是这巴王墓里,用巫术喂养出来的某种尸煞,这两颗鬼眼玉就是那黑毛煞的眼睛。” “鬼眼玉!”韩子枫看着那两颗玉石,脸色微微一变。 他显然认得这东西。 尸煞、鬼眼玉、再加上我和慕颜这一身实打实的伤,足以抹消他的怀疑。 其实,这套说辞依旧漏洞百出,但它却能严丝合缝地把所有事情都串连起来。 现实世界,本就比精心编造的谎言更不讲逻辑。 人,尤其是像韩子枫这样背负着任务的人。 他们真正需要的,往往不是一个毫无破绽的过程,而是一个能让他们接受的结果。 我们的故事,恰好就给了他这个结果。 有时候,人愿意相信一个故事,也不是因为这个故事毫无漏洞。 而是因为这个故事的结果,达成了他们的目的,也就能让把他们无视掉内心的猜疑。 毕竟,他们被毒倒,只是睡了一觉,最后,我和慕颜还一身伤的带着鬼眼玉回来。 从他们的角度看来,我们根本没有道理去害他们,甚至是在帮他们,顺利的完成了任务。 果然,方尖碑的那几个队员,又开始小声嘀咕起来,逐渐开始相信我得说辞。 韩子枫则盯着慕颜半响,又看了看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抱歉,赵先生,看来确实是我误会你们了!” 说着,他自觉有些尴尬,转头看向九川:“张先生,既然误会解除了,可以把我们的武器还给我们吗?蝎眼队长他们失联太久,我们必须马上行动。”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冲着九川使了个眼色。 成了,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最后的两小时 九川在得到我的示意后走过去,将那个装着枪械的沉重背包放在了韩子枫面前的地上。 “物归原主。”九川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 韩子枫那几个手下看得眼睛都直了,但没有韩子枫的命令,谁也没敢擅自动作。 “哎,韩老弟,这下不就齐活了嘛!”胖子腆着肚子熟络地拍了拍韩子枫的肩膀,“我就说,都是误会!咱哥俩谁跟谁啊,喝过酒的交情嘛!” 韩子枫深深韩子枫被胖子这么一打岔,那紧绷膀终于垮塌了半分。 他看了看地上的枪,又看了看我,神色复杂,但还是诚恳地点了点头。 “赵先生,多谢,之前的误会,我向你们道歉。” 随即,韩子枫又转向慕颜,声音放缓了些:“还有慕颜,你和赵先生都是本次行动的功臣。” 他这个人,虽然和蝎眼同属吴斌的手下,但终究不是蝎眼那种不近人情的雇佣兵。 我靠在胖子身上,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 “客气的话就别说了,我们收了你们的钱,接了你们的顾问,这也是我们该干的活儿。” “我们兄弟也是看大家全晕了,怕误会,才收了你们的武器代为保管的,你别往心里去。” 韩子枫苦笑着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不是傻子,我们也不是。 这番话,就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误会算是暂时翻篇了,至于他心里信我们几成,我信他们几成,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又成了队友。 “韩兄弟,”我主动开口,把话题拉回正轨,“蝎眼他们失联这么久,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韩子枫转身,看向那片深不见底的裂谷,眉头再次紧锁。 “赵先生,你们有什么发现?” “发现谈不上,是推测。”我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下去,“之前对岸传来的枪声和惨叫,你们也都听到了。” “现在这么久都不见人出来,蝎眼队长他们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这话一出,韩子枫那几个手下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你胡说什么呢!”一个年轻队员忍不住反驳。 “我是不是胡说,你们心里清楚。” 我懒得跟他争辩,只是看着韩子枫,指了指裂谷方向:“你们现在过去,就是纯粹的送死。依我看,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带着鬼眼玉离开。这好歹回去也算有个交代,总比全军覆没强。” 胖子在旁边赶紧点头:“对对对,甲哥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韩老弟!” 韩子枫陷入了沉默。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通讯器,那里面依旧只有乱糟糟的电流声。 作为留守的副指挥,韩子枫知道我的分析是正确的。 可作为方尖碑的成员,让他抛弃自己的同伴,这也确实是一个极大的挣扎和压力。 慕颜一直安静地站在我身后不远处,像个局外人一样,显然对这场关乎生死的讨论漠不关心。 胖子一看他那纠结的样子,还想再劝:“我说韩老弟,这都啥时候了……” 可他话还没说完,韩子枫抬起头无奈地打断他道: “赵先生,王哥,你们的顾虑有道理。” “但是我不能在未确认蝎眼队长状态前就擅自撤离。” 见我皱起眉头,他立刻补充道:“这样……” 韩子枫再次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五分。我们再等两个小时。如果到凌晨五点十五分,蝎眼队长他们还没有任何消息,咱们就全员撤离。” “两个小时?!”胖子一听,嗓门立马高了八度,“我的亲老弟啊,在这鬼地方多待一分钟,胖爷我都感觉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胖子。”我制止住胖子,看着韩子枫那坚决的表情,笑了笑,“正好我们也都歇会儿,养精蓄锐,等两个小时一到,咱们立马撤离!” 我这话,既是给了韩子枫一个面子,也算是把撤退这件事给钉死了。 韩子枫疲惫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那几个手下原地警戒休息。 胖子见我同意,也装出认命似地叹了口气:“行行行,两个小时就两个小时!” —— 两个小时。 这在平时,不过是打个盹或者吃顿饭的工夫,但在这阴森诡异的坟墓里,却显得无比漫长。 “这韩老弟也真是个死心眼,等两个小时有什么用,能回来早回来了。” 胖子骂骂咧咧地扶着我走到一个避风的角落,小心地帮我放倒,让我靠在岩壁上。 “甲哥,你忍着点。”他看着我那已经肿得跟馒头一样的脚踝,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卧槽,这他妈可不像是裂了,这是快断了吧!” “闭嘴吧你。”我瞪了他一眼,喘着粗气,“找两块木板或者登山杖,给我固定一下。” 我缓了口气,忍着脚踝的剧痛,“再说我这腿也走不了快路,歇两个钟头,回回血也好。” 胖子手忙脚乱地在一堆背包里翻找着。 慕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向我们这边走来。 她还戴着帽子,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是抬手,从医疗包里一个蓝色的充气固定夹板。 “那是给小臂骨折用的……”胖子下意识地反驳。 “原理一样。”慕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她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 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不仅让我们三个愣住了,就连不远处韩子枫那伙人,也都看了过来。 “嘶……” 慕颜没管别人的目光,她那双冰凉的手,隔着裤子,在我肿胀的脚踝上捏了几下。 “你过来做什么,不怕被韩子枫他们看出来。”我压低了声音,疼得差点一脚踹出去。 “少废话。”她瞪了我一眼,冷冷地打断我,“只是韧带撕裂加骨裂,忍着点。” 慕颜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拿起那个充气夹板,套在我的脚踝上,拉动了充气阀。 嘶—— 夹板迅速**,将我的脚踝死死地固定住,那股子压力带来的酸爽,比直接断了还难受。 “慕颜妹子,这能行吗?”胖子看她那专业的架势,有点手足无措。 “行不行,就先这样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全员撤离 慕颜站起身,又从医疗包里找出两支止疼的针剂和一支抗生素,拍在胖子手里。 “疼的忍受不住的时候打一支,别感染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回她那个角落。 “哎,慕颜妹...“ 胖子刚想喊住她,被我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韩子枫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了看慕颜的背影,又看了看我这边,眼神里的戒备似乎少了一丝。 我处理好皮外伤,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靠在远处角落的慕颜。 她一个人缩在一处篝火旁边,离所有人都很远,仿佛睡着了,又像是在暗自调息。 溶洞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 火光在岩壁上跳动,映着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的表情。 除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就只剩下裂谷方向传来的呜呜风声。 那风声像极了无数冤魂的哭泣,一下下地往人心里钻,让人不寒而栗。 胖子给我打了一针止疼药,那股子钻心的疼总算是缓解了不少,但困意也跟着涌了上来。 我靠在岩壁上,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甲哥,吃点?”胖子撕开一根能量棒,递到我嘴边。 我摇了摇头。 胖子叹了口气,自己咬了一口,百无聊赖地嚼着。 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慕颜,又看了一眼我,压低了声音: “甲哥,这慕颜妹子,人还怪好的嘞?刚才那一手医疗技术是真利索。” “吃你的吧。”我闭着眼,懒得理他。 “嘿,我这不是好奇嘛,”胖子嘟囔一句,知道我疲劳,也不再说话打扰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靠着冰冷的岩石,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这一天一夜的折腾,从裂谷到地宫,从水煞到女魃,我的精神和体力都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身边有人动了一下。 我猛地睁。 “甲哥,是我。”九川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居然睡着了。 “几点了?”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地问。 “五点十分。”九川看了眼手表,“还有五分钟。” 我瞬间清醒过来,朝着韩子枫的方向看去。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正背对着我们,像一尊雕塑。 那几个方尖碑的队员,也都默默地收拾好了所有的装备,脸上带着近乎麻木的悲戚。 最后的五分钟。 空气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胖子也不贫了,他抓着后脑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声问我:“甲哥,会不会有奇迹啊?” 我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这行当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奇迹。 五分钟,四分钟,三分钟…… 每一秒,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肉。 终于,韩子枫手腕上的手表,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滴声。 凌晨五点十五分。 到了。 裂谷方向,依旧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光亮,也没有人回来。 韩子枫缓缓地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我们所有人的目光。 “时间到,按计划全员撤离!” 他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有如释重负般的疲惫。 —— 韩子枫的命令一下,方尖碑的撤离行动立刻开始。 胖子架着我,在我的带领下,我们准备再次穿过断龙石的夹层,来到那座镇魔堂。 “这……这是什么地方?”韩子枫看着那三具和尚干尸和那尊狰狞的明王像,惊得说不出话来。 “别看了,这是隋朝高僧镇魔的地方!”我催促道,“出口在神像后面,都过去,搭把手。” 在几人的合力之下,那座沉重得像是小山一样的佛龛,被硬生生地向左边平移了开来。 那条向上延伸的石阶通道,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 “韩老弟,你们先走,我们垫后!”胖子架着我,往后让了让。 韩子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那条伤腿,点了点头:“那好,赵先生,咱们上面见。” 说完,他也不拖泥带水,带着方尖碑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的钻进了石阶通道。 慕颜是最后一个,她走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趁着这个交接的空档,飞快地将一张薄薄的名片,塞进了我的口袋里。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得联系方式。”她压低了声音,脸上还是那副冰冷的样子。 我刚想说点什么,她忽然抬起那双冰冷的眸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别忘了,你答应跟我回家一趟!” 慕颜说完,也不管我什么反应,转身就抓着岩壁,几下灵活的攀爬,也钻进了通道。 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时,问题来了。 “甲哥,这台阶太他妈陡了,我这……”胖子看了看自己那体格,往台阶上一站,我俩就得卡住。 “你先走,甲哥交给我。”九川走到了我身边,接过胖子的工作,充当起我得拐杖。 可就在我和九川半个身子即将探进洞口的瞬间,一股阴寒刺骨的感觉,猛地从我背后传来。 就像是有人在后面,一动不动地,死死地盯着我的后脑勺。 我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甲哥?”九川感觉到了我的僵硬。 我咽了咽口水,没有说话,而是缓缓地转过了头,往回看去。 手电的光柱,扫向那片昏暗的佛堂。 光柱在抖。 那三具和尚干尸还虔诚地盘坐在地,那尊明王像也依旧狰狞。 一切,好像都没什么不对。 不…… 手电光猛地定格。 在佛龛旁边的阴影里,就在我们当初钻进来的那条石缝处,我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破烂衣服,头发乱糟糟的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那儿。 我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那身影的腰部以下是空的! 正是悬棺井里,那个只有上半截身子,对我诡异微笑的东西。 它……它怎么会在这里! 青丝蛊不是已经被慕颜的本命蛊吞噬了吗,它怎么还能追到这里来? 这一刻,我浑身的血液都快冻住了。 它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那颗被乱发遮挡的脑袋,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似乎是在对我笑。 那东西的头发上还往外流淌着黑色的液体,在地上腐蚀出了点点白烟。 我不由惊呼一声:“卧槽!” 第一百三十三章 阴尸借势 “甲哥,你怎么了?”九川被我突如其来的行为吓了一跳,也赶紧转过头。 他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我猛地眨了一下眼睛,感觉眼球生疼。 再睁开时,手电的光柱再次晃过。 没了。 那片阴影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岩壁,什么都没有。 “甲哥?你是不是伤口又裂了?”九川急道。 “没……没事……”一股寒意瞬间充满我的全身,我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 是缺氧和疲劳,加上这鬼地方的瘴气,导致的幻觉吗? 可那股被盯上的感觉,那张真实到诡异的笑脸…… “快走!”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在九川的搀扶下,钻进那条石阶,一刻也不敢再回头。 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也在我脑海里油然而生。 青丝蛊,确实是被慕颜的本命蛊给吞了。 蛊死,傀儡必散,就像那只婴骨蜈蚣,立刻化为一堆枯骨。 可我们千算万算,却忽略了关键的一点。 假如那具半截尸,不仅仅是青丝蛊的蛊傀呢,假如它本身就已经起尸了呢? 人死之后若是怨气不散,或者憋着一口生气,那口气就会凝成一口殃气堵在喉间。 这时候,如果把这人葬在了养尸地,也就是风水上称为聚阴凝煞的绝户穴。 久而久之,殃气就会被地气养住,不吐不咽,沉入丹田,点燃尸火,尸身不腐。 这就是我们这行常说的尸变! 而那个悬棺坟场,从风水上来说,本身就是一处罕见的阴龙抱煞的养尸地。 那具半截女尸,恐怕早在被青丝蛊附身之前,就已经吊住了那口殃气,开始了尸变。 只是青丝蛊阴差阳错之间,把这具本就要尸变的半截尸当成了蛊傀,控制住了它。 现如今,青丝蛊被吞噬,这具凶尸也脱离了蛊的束缚,成了一个真正的僵尸。 不……还不止! 我想起那半截尸头发上流淌下来的黑色液体,不正是水煞船棺中的养尸水吗? 这我们倒斗这行里,有个非常凶的说法,叫水府易主,阴煞换魂。 这套说辞,不单是盗墓的行当,在湘西赶尸和南洋降头术里都有流传。 民间传说,水淹七军,怨气不散,积水都能成潭精。 更何况是这巴王地宫中特意养出来的养尸水。 那可是积攒了上千年,甚至更久的至阴至毒之物。 一个顶级的养尸地,必定会养出一个最强的穴眼之煞,来镇压和统领万千阴秽。 这就像一个山头只能有一个虎王。 可现在水煞被我们利用女魃给灭了,这片积攒千年的地宫阴髓就成了无主之物。 那具半截凶尸本身就是阴煞之物,在煞气相吸之下,立刻就占据了本属于水煞的水府。 俗话说,宁惹守穴鬼,莫碰换魂煞。 因为后者叫水尸合煞,它比单纯的煞还要凶残十倍! 问题是,这半截尸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在我后头的? 从我进入那个青铜门开始,还是从我和慕颜离开巴王地宫的时候? 九川虽然不知道我到底看到了什么,但从我那瞬间惨白的脸色,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二话不说,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架着我,蹬上了那狭窄陡峭的石阶。 我忍不住又回头,朝着那镇魔堂的石阶通道下看去。 黑暗中,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我就是知道,它在看着我们。 “胖子,在上面拉我们一把!”九川冲着前面已经爬上去的胖子吼道。 “哎,来了来了!” 已经出去的胖子在上面探进半个身子,和九川一上一下,合力将我从那洞口里拽了出来。 此时,天边已经亮起了朦胧的晨光。 韩子枫、慕颜,还有那几个方尖碑的队员,全都已经等在了这里。 见我们出来,韩子枫立刻迎了上来:“赵先生,你的伤怎么样?” “没事……”我喘着粗气,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抬眼看向旁边的一颗大树。 韩子枫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 只见在那棵熟悉的巨大古树的树干上,上次被人用利器,刻下的图案和字体依旧存在。 三头六臂的不动明王像,下面还有一行外歪歪扭扭的字。 他……出来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慕颜也走了过去,她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崭新的刻痕。 随后,她转过头看着我:“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刻字?” “对。”我点了点头,“我们上次出来的时候,就有人刻下了这枚图案。” “他出来了。”韩子枫凑过去,念出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是谁?” “不管刻字的是人是鬼,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如果没有遇见刚才那半截凶尸,我可能还愿意陪他们在这玩会解谜游戏。 现在我觉得这巴王墓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诡异,即便是已经出来了,我依旧觉得有些阴冷。 韩子枫也回过神来,立刻点头:“赵先生说得对,此地不宜久留!” 一名方尖碑队员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是pda设备的仪器,在上面按了几下。 “直线距离大概三公里,按着这个走,能避开大部分难走的地形。” 看到他们有卫星定位,确定路线,我也微微松了口气。 至少,不用再像上次那样,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在林子里乱转了。 我们这支七零八落的队伍,再次踏上了归程。 山路难行,尤其是对我这个瘸了腿的人,最后九川看我走的吃力,干脆背着我前进。 “甲哥。”胖子凑到我们身边,嘀咕道,“老阿公就住在这黑风山里,咱们要不要去看看他老人家?” 九川听到后,闷声附和一声:“去看看是应该的,只是不知道老阿公,还在不在那住。” 这俩货,虽然一个贪财,一个闷骚,但骨子里,都是知恩图报的汉子。 “去老木屋那里看看吧。” 上次老阿公送我们下山前,就说山里近期不太平,把那处房子给烧了,也不知道回没回去。 想着,我让九川背着我追上走在前头的韩子枫。 简单说明了一下,我们在这山里认识一个本地的猎户,想顺路去看看他,能不能借点草药和食物。 韩子枫对这个提议,倒是没怎么反对。 一个熟悉这片山林的本地人,价值无可估量。 第一百三十四章 山神 “赵先生,你们认识路吗?”韩子枫问道。 “大概方向还记得。”我指了指一个山头,“翻过前面那个山坳,应该就差不多了。” 韩子枫看了看他的定位仪,又跟慕颜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好,所有人,改变路线,跟着赵先生。” 上次老阿公带我们走过这条路,有我们这个本地向导带路,这次走得,比上次要快得多。 胖子跟在我们后面,大概是对见到老阿公有些兴奋,话又多了起来。 “你们说阿公这会儿在干嘛呢?是不是又在炖那锅黑乎乎的草药汤了?” “妈的,那玩意儿又苦又骚,但喝下去是真他妈的顶用。” “你小子就记着吃。”我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但我心里却也不由得浮现出那个沉默寡言,但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的老人。 老阿公救了我们哥三个的命,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韩子枫和慕颜,以及那几个方尖碑的队员,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 他们对我们这几个土夫子口中的高人也充满了好奇。 大概又走了半个多钟头,那片我们曾经无比熟悉的林间空地,出现在了我们眼前。 九川拨开身前一片挡路的藤蔓:“应该就在前面。” 我喘了口气,抬头看去。 然而,整个人,瞬间就僵在了原地。 “甲哥?怎么了?”胖子从我身后挤了过来。 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那张肥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也褪了个干干净净。 “这……这他妈的……”胖子那兴奋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声音都变了调,“这不对啊……甲哥,咱……咱是不是走错了?” 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还是老阿公那栋木屋前的那片空地。 但没有我们记忆中那栋原木搭建的小木屋,也没有木屋残留的灰烬。 这里,就像是一片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原始森林。 十几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参天古树,歪七扭八地长在我们面前。 树干上爬满了厚厚的、湿滑的青苔。 盘根错节的树根,像是巨蟒一样,牢牢地抓着地面。 我感觉一股寒意,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老阿公的屋子已经烧了,可烧了也该有灰,也该有地基啊。 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里,那棵歪脖子树,还有边的溪水…… 我挣扎的从九川背上下来,一瘸一拐地冲了过去,拨开一人多高的灌木。 溪水还在。 还是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水流潺潺。 但溪水边上,哪里有我们当初洗漱、打水的痕迹。 岸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光滑无比,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甲哥,是不是咱们记错了?”九川也跟了过来。 他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也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不可能记错!”胖子跳了起来。 他指着我们面前一棵巨大的古树:“之前我还在那棵树底下睡过觉,老阿公那口黑陶罐,就吊在那儿……” “赵先生,我刚才查过了。” 韩子枫的声音,突然从我们身后传来。 他缓缓地说道,“根据我们的卫星图像,和地质部门的历史数据比对,这片区域,在过去的五十年内,没有人类活动的记录。” 他指了指胖子面前那棵大树:“这棵青冈栎,根据生长轮圈估算,树龄,至少在八十年以上。” “这……这他妈的……”胖子张着嘴,半天都合不拢,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一直没说话的慕颜,也走了过来,神色凝重。 她蹲下身,从空地上捻起了一点泥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用手指搓了搓。 “也没有火烧的痕迹。”她站起身,摇了摇头,“这里的腐殖层很厚,起码有十几公分。如果是一个月前才烧的屋子,不可能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轰——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那个半截身子的凶尸,狠狠地捶了一拳。 一片空白。 我、胖子、九川,三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莫名的惊悚。 如果…… 如果这里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木屋…… 如果,这里也从来没有过什么老阿公…… 那…… “那咱们三个……”胖子的声音,抖得像是在筛糠,“咱们在那片林子里,又累又饿,胖爷我都他妈发高烧说胡话了……九川你的脚也烂了……” 是谁……救了我们? 是谁……给我们喝的那些黑乎乎的草药汤? 是谁……给我们烤的那些肉干? 他每说一句,我们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我猛地想起了,自己醒来时,问那个老阿公,是他救了我们。 他是怎么回答的? 老阿公说:“山神,让你们活。” 山神……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冷静下来。 说实话,我宁愿相信我们是撞了鬼,也不愿意相信,那几天的记忆,是假的! 慕颜那双漂亮的眸子扫过我,带着些许担忧,可言辞还是冷冰冰的调调。 “你们当时的身体状况,都已经到了极限。” “高烧,饥饿,重伤,再加上极度的疲劳和精神恐惧。” “在这种情况下,误入一片瘴气浓郁的山谷,集体产生幻觉,在医学上,并非不可能。”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给我们找台阶下: “你们可能把野果当成了肉干,把溪水当成了草药汤。至于伤口愈合也许只是这里适合养伤,或者你们的自愈能力强罢了。” 这套说辞,听着倒是挺科学。 韩子枫和他手下那几个队员,脸上那股子紧张劲儿,明显就松了下来。 在他们看来,幻觉总比什么诡异的存在要容易接受得多。 但是什么幻觉能带我们走出这片密林,还能给我一块他们天蝎组织的金属徽章?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慕颜这是在替我稳住方尖碑的那些人。 免得回头这件事被韩子枫上报上去,吴斌再带人来详细问这件事,到时候更麻烦。 我晃了晃脑袋,脸上挤出恍然大悟的笑容:“可能真是我们记错了。” 然后转过头,对韩子枫摊了摊手,一脸的歉意:“抱歉啊,韩老弟,让你们跟着白跑一趟了,咱们还是按你们的gps走吧。” 九川和胖子也知道分寸,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也没再多说什么。 我趴在九川的背上,回头最后看了眼那片林间空地。 山神……让你们活。 老阿公那句话,像是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可不管他老人家到底是神还是是鬼,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第一百三十五章 归营 有着韩子枫他们的gps指引,我们向着东北方向,走了足足两个钟头,直行了大概两公里。 瀑布的轰鸣声再次灌进耳朵。 几辆小型履带式全地形车,就静静地趴在水雾弥漫的潭边,像几只被遗弃的铁甲巨兽。 “我操……我的亲车啊!” 胖子看到那几辆车,眼泪当场就飙了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抱住冰冷的轮胎,又摸又亲,活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我让九川把我放下来,靠在一辆车上,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行了,别丢人了。” 韩子枫和他的人第一时间扑向了车辆,开始检查设备和通讯系统,显然是去联系吴斌了。 慕颜则一声不吭地走到水潭边,背对着众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那眼角的余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我这边。 “甲哥,九川,咱也上车。”胖子迫不及待地钻进了一辆车的驾驶室。 马达的轰鸣声再次在这片死寂的山林中响起。 这股子属于现代工业文明的噪音,在此刻听来,简直比仙乐还动听。 车队掉了个头,沿着来时碾出来的车辙印,朝着伐木场营地的方向,疯狂地冲了回去。 我坐在颠簸的车斗里,看着那片被远远甩在身后的原始丛林,心里五味杂陈。 水煞、半截凶尸、女魃、长毛野人、老阿公…… 这趟活儿,就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傍晚时分,我们这行车队终于冲出了山林,回到了那个废弃的伐木场改造的前进基地。 留守在营地的那些后勤和技术人员,看到我们这几辆车回来,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可当他们看清从车上下来的,只有我们这十个人时,所有人的表情,都瞬间凝固了。 蝎眼呢?那几十号荷枪实弹的精英佣兵呢? 没人回答他们。 “医疗组!”韩子枫跳下车,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些疲惫,“准备治疗伤员,b组把遗珍和样本立刻封存!” 这小子雷厉风行地指挥着现场,完全变了个人。 很快,我还有那几个受了轻伤的队员,就被送进了一间医疗帐篷。 稳妥起见,慕颜也被医疗组的两名女生,单独带进一个帐篷接受检查。 胖子和九川只是被慕颜的蛊虫咬了两口,已经没什么大碍,只是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帐篷内。 刺鼻的消毒水味儿,总算是盖过了我身上那股子千年老坟的土腥气。 我光着膀子,坐在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上。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疗队员,正低着头,用镊子和剪刀,处理我脚踝上的伤口。 “嘶……” 我倒抽一口冷气,那股子钻心的疼,差点让我当场蹦起来。 “你这是被强酸腐蚀了?” 那医疗队员看了一眼我脚踝上那个黑乎乎的伤口,眼神里满是诧异。 我总不能说是被养尸水泡了,只能含糊道:“是地下的毒水。” 那医疗队员也没再多问,只是摇了摇头,开始清理创面。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一挑,韩子枫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作训服,脸也洗过了,但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却更重了。 他手里,还端着几个冒着热气的军用饭盒。 “赵先生……”他把饭盒递给我们,“你们也先吃点东西。” 我没客气,接过来,打开一看,是热气腾腾的米饭和红烧牛肉罐头。 那股子肉香味儿一钻进鼻子,我不争气的肚子,咕噜噜地就叫了起来。 胖子和九川也接了过去,已经顾不得什么形象,抱着饭盒,抄起勺子,便开始狼吞虎咽。 韩子枫坐到我床边,压低了声音,“我刚刚联系了吴先生,已经把这边的情况,都汇报了。” 我扒饭的动作一顿,抬起头:“他怎么说?” “吴先生说,”韩子枫看着我,眼神极其复杂,“你们辛苦了,组织会对这次行动的损失负责。” 我点了点头,放下饭盒。 “韩老弟,”我看着他,“那蝎眼他们……” 韩子枫沉默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给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浓烈的烟雾在他脸前缭绕。 “吴先生的意思是,”他缓缓地吐出烟雾,声音沙哑:“巴王墓的任务,暂时封存,所有人,立刻撤离。” 韩子枫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至于蝎眼队长他们,按阵亡处理……” 阵亡处理。 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砸得我耳朵嗡嗡响。 小小的医疗帐篷里,空气也瞬间凝固。 我没吭声。 这结果,我心里早就有数了。 “我们会安排专车,把三位安全送回山城。” 韩子枫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掏出了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放到了我的床头。 “这是吴先生承诺的报酬,里面是三百万,多出来的算是我们对您表示的感谢。” “多、多少?三百万?” 胖子那俩小眼睛噌一下就亮了,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屁股一抬就要蹦。 我横了他一眼,他这才嘿嘿干笑了两声,又将那股兴奋劲压下回去。 “呵,出手是不赖。”我看了一眼自个儿这条差点废掉的腿,自嘲地笑了笑。 “组织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朋友。” 韩子枫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那咱们就一个小时后出发。” 他说完,冲我点了点头,然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 一个小时后,我处理完伤口,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出来时,营地里已经基本清空,所有能带走的设备都装上了车。 几个队员正守着一个密封的金属箱,小心翼翼地搬运。 看他们谨慎的样子,那里面,八成就是那两颗鬼眼玉。 我忍不住想笑,要是让吴斌那老小子知道,那破玩应我包里还有十几枚,也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可惜,这事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韩子枫履行了他的诺言,两辆黑色的陆地巡洋舰已经加满了油,停在了我们面前。 “赵先生,上车吧。” 我点了点头,在胖子和九川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朝着车子走去。 这韩子枫还挺细心,知道我腿受了伤,和九川他们做一辆车挤不开,特意安排了两辆车。 然而,我刚拉开后排的门,探进半个身子,整个人就僵在了那儿。 “卧槽……”我当场就懵了,“怎么是你?”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我熟悉的女人。 是慕颜。 她同样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冲锋衣,长长的头发随意地散在背后,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动静,她那双冰冷的眸子转过来,和我对视了一眼。 第一百三十六章 回山城 “坐稳了。” 慕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她甚至没抬眼皮,挂挡,松手刹,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轮胎碾过碎石,车子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平稳地冲出了伐木场的范围。 我被这股劲儿顶得一下陷进后座,差点把刚吃的饭都给颠出来。 “我说,你不是应该跟韩子枫他们一起撤离吗?”我盯着慕颜的后脑勺,心里直犯嘀咕。 慕颜目不斜视,视线牢牢锁定着前方颠簸的土路:“我的任务暂时交接了。” 车身在坑洼中剧烈摇晃,可她那两只手,细得跟葱白儿似的,抓着方向盘纹丝不动。 “交接?”我疑惑的追问。 她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嘴角好像勾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韩子枫把我取得鬼眼玉的事上报了,吴斌很满意。” “所以呢。”我挑了挑眉,“满意就让你来当司机?这待遇可不怎么样。” “给了一笔奖金,二十万。”她似乎没听出我话里的调侃,“还批了我假,韩子枫他们要处理收尾工作,就让我送你们回山城。” 慕颜顿了顿,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又吐出两个字:“顺路。” “顺路?”我试探地问道,“那你准备要去哪休假?” “不知道。”她言简意赅。 我他妈…… 我被这三个字噎得死死的,半天没吭声。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沉默,慕颜幽幽的声音飘了过来,“怎么,我开车送你,你不乐意?” “乐意,怎么不乐意!”我靠回座椅上,打了个哈哈,“有美女司机专程护送,我上辈子是烧了高香了。” “哼。” 她好似从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轻得跟幻觉似的。 我抬起眼,想要透过后视镜,看清慕颜的表情。 可慕颜微微低着头,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她那光洁的额头和高挺的鼻梁。 此时,车子驶出了伐木场的范围,开上了更宽阔的土路。 窗外,原始丛林飞速向后倒退。 我往后瞥了一眼,胖子和九川乘坐的那辆车,在我们扬起的漫天尘土中,紧紧跟在屁股后,吃灰吃得饱饱的。 车内的皮革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的清香,让我的神经也缓缓放松下来。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活着把小命带出来了,还赚了一笔不菲的报酬。 我和慕颜一时间都沉默下来,车里陷入了诡异的尴尬。 就在我忍不住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她的声音也同时响了起来。 “那个……” “你……” 两人竟然同时开了口,又同时顿住。 我一愣,随即干笑了声:“行,女士优先,你先说。” 慕颜那双眸子也有些错愕,似乎在重新斟酌语言。 她沉默了几秒后,开口道:“回到山城,别出去鬼混,尽快把你那条腿养好,免得留下病根。” “噗……” 我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我什么时候鬼混过?”我一脸古怪,“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慕颜从后视镜里瞪了我一眼,“总之,尽快把伤养好,还有少去梦回唐朝那种地方。” 好家伙,原来是指那里。 之前方尖碑那帮孙子监视过我的行踪。 这小娘皮大概率是将我去找阿莲的事,当成去那儿逛窑子去了。 我被她这副管家婆的模样给逗笑了,忍不住打趣道:“怎么?这么关心我啊?” “谁关心你!” 果不其然,这娘们瞬间就炸毛了,连车都猛然飘忽了两下。 “我是在乎我那只子蛊!”她没有回头,只是冷哼一声,“你尽快把伤养好,才能和我回湘西。” “行行行,知道了。”我笑着举手投降,“为了你的宝贝蛊,我一定长命百岁,好好养伤。” 话是这么说,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体内什么感觉都没有,那玩应不会在我体内挂了吧? 想到这,我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问道: “我身体里这玩意儿,它需不需要也吃点那什么盐华之类的?” 慕颜摇了摇头:“暂时不用。” “那枚子蛊还未成熟,短时间内,它只会汲取你自身的精气血,不会有太大反应。” “短时间?”我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那时间长了呢?” 慕颜沉默了几秒,声线依旧清冷:“等它成熟了,就只能去找别的阴毒蛊虫,来喂养它。”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意思岂不是我需要像她一样玩什么体内斗蛊? 这感觉可不怎么美妙。 车内又陷入了沉默,似乎是察觉到我这边的情绪波动。 慕颜那冰冷的声音再次飘了过来,主动转开话题:“你刚才想说什么?” “哦,我?” 我压下心里的思绪,从后视镜看到她的眼神闪过极其细微的不自在,心中顿时门清。 我重新换上了一副笑脸:“我是想说你,反正你也是休假,去哪儿不是休?” “嗯。”她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呢。” “左右你也不知道去哪儿,不如就留在山城,那地方,我熟啊,吃住都给你安排妥当。” 车子颠簸了一下。 慕颜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动了一下:“不用你操心。” “怎么不用我操心?”我不乐意了,“咱俩好歹也是过命的感情,都到了我的地界,总要让我表示表示吧?” 其实我早看出来了,慕颜八成也是想留在山城,但是不好意思说,等着我开口呢。 这娘们,真是又傲又别扭。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搭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离她的头发近了些。 “再说了,我这腿脚不便的,正缺人照顾呢,你要不看着点,我可不保准什么时候能好。” 慕颜微微偏过头瞪了我一眼:“赵甲,你吵死了。” “吵?”我咧嘴笑了起来,夸张地叹了口气,“我这是劫后余生,话多一点怎么了?” “再说了,我这会儿要是不多说两句话,万一睡过去了,你一个人开车,多孤单啊?” 慕颜那双冰冷的眸子又和我对视一眼,随即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你说的对。”她清冷的声音,竟然带着若有若无的调侃,“赵老板刚赚了三百万,送上门的肥羊,哪有不宰的道理?” 卧槽! “你这小娘皮,学得够快啊,行啊别说宰肥羊,以后跟我混,包养你都行啊!” 慕颜的脸刷一下就红了,连带着耳朵根都透着粉。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下去!” 她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s形走位,差点没把我那条伤腿给颠起来。 “哎哟哎哟!”我赶紧抓住扶手,“你他妈谋杀亲夫啊!你那宝贝子蛊还在我肚子里呢!” “你……” 慕颜被我这句谋杀亲夫又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绷紧了。 我敢打赌,要不是她现在在开车,估计那把被我塞进兜里的黑曜石匕首,她都得抢过去捅我。 “哼。” 半天,她才从唇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见好就收,靠回了座椅上,嘿嘿直笑。 车里又安静了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但和刚才的尴尬完全不同。 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她那张完美的侧脸上,给她那冰冷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我发现,自己就这么盯着她的侧脸,有点移不开眼了。 这娘们不瞪眼下毒的时候,长得是真他妈的好看。 也许是我盯得太久了,慕颜那抓着方向盘的指节又动了动。 “看什么呢?”她的声音很低,没有回头。 “看你啊。”我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看我这司机长得漂亮,我这乘客心里也舒坦。” “无聊。” 她的声音更低了,但那抹红晕,却从耳垂悄悄爬回了脸颊。 “这叫欣赏美,怎么就无聊了?”我靠在后座上,无声地笑了笑。 这趟活儿,虽然差点把命搭进去。 但是,好像也不算太亏。 而这条通往山城的路,似乎也没那么漫长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梦之赤地 两辆陆地巡洋舰在夜色中穿行。 那片压抑的原始丛林已经彻底消失在后视镜中,取而代之的是高速公路上连绵不绝的路灯。 当车子下了高速,驶入熟悉的市区,已经是后半夜。 这座以雾和桥闻名的城市,正笼罩在一片湿冷的薄雾之中。 马路上车辆稀少,跨江大桥上的灯光在雾气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江风顺着摇下了一条缝的车窗灌了进来,带着浓重的潮湿水汽。 随着车子下了桥,拐进了那片我熟悉的老城区,两旁是透着岁月斑驳的老式居民楼。 我靠在后座上,掌心和脚踝的伤还隐隐作痛,但我此时的精神却前所未有地放松。 这,才叫生活。 终于,车子在我那间老赵杂货铺门口停了下来。 我推开车门,一瘸一拐地走了下来。 抬头看了看那扇熟悉的铁皮门,上面还新贴着几张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 就在这时,后面那辆车也停了。 胖子和九川从车上跳了下来。 “我操。”胖子夸张地张开双臂,猛吸了一口山城的空气,“活着的感觉,真他妈的好!” 九川则快步走了过来扶住了我。 我正准备掏钥匙开门,慕颜也拎着她的登山包,从车上走了下来。 “我先回去了。”她和我说了一句。 “哎,慕颜妹子,这都到家门口了,不进去喝口热茶?”胖子赶紧在旁边帮腔。 慕颜没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我铺子斜对面,那栋同样破旧的筒子楼二楼。 “我住那儿。” 那是……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那不就是上次她和韩子枫为了监视我,租下来的那两间民房中的一间吗? 慕颜也没等我们再说什么,背着包,一言不发地走进那栋黑黢黢的楼道里。 “行了,咱们也早点进去休息吧。” 我拉开那扇积满了灰尘的铁皮门。 一股子熟悉的老木头混着灰尘和霉味儿的气息扑面而来。 打开灯,昏暗的灯泡照亮了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铺子,一切都还是我们走之前的样子。 “哎哟我的亲娘,总算是回家了。” 胖子一进门,就跟被抽了骨头似的,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直接瘫在我那张凉椅上。 我租的这间铺子格局很简单,前面是待客的铺面。 中间是一个天井小院,用来透气和晾晒。 穿过院子,后面还有两间房。 一间堆着各种我淘换来但懒得收拾的破烂,另一间就是我自个儿睡的卧室。 前段时间,胖子和九川过来,总不能让他们睡铺面,就暂时把那间杂物房给腾了出来。 我和他们说了一声让他们随意,然后径直穿过小院,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不大,就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我从怀里掏出韩子枫给我的那张黑色的银行卡。 吴斌不仅给我结了账,胖子和九川那边也按照约定各自给了张一百万的顾问费。 三百万。 再加上之前杂七杂八的赚的钱,还有那枚价值连城的虎符要是能通过白先生顺利出手…… 我赵甲混了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次,身上揣着这么多钱。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片因为潮湿而晕开的霉斑,心里头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也许,是时候在这山城里,买套房了。 买个正经的,带阳台能晒到太阳的房子。 这间杂货铺,是师父刘半尺去世后,我租的,这么多年就这么混着日子过。 我以为躲在这里,就能躲开那些江湖上的恩恩怨怨。 可这趟活儿走下来,我才算看明白。 人,只要还在这江湖里,你就永远别想真正上岸。 山城…… 这里的雾,这里的江,这里的吊脚楼,还有这里的火锅味儿,早就刻进了我骨子里。 我赵甲,是山城里一个不起眼的倒爷。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 我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以后,我也得是山城里,一个住得起大房子,开得起好车的倒爷。 我把烟头摁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里,心里有了计较。 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枚虎符出手。 第二件,买房! “妈的,不想了……” 我翻了个身,天塌下来,也得等老子睡醒了再说。 想着我未来的房子,我缓缓闭上了眼睛,几乎是在瞬间,就沉入了一片无梦的黑暗之中。 这一觉,我睡得极沉。 像是要把这几天在巴王墓里透支的精气神,全都补回来。 我整个人,就像是一块石头,直直地沉向了意识的最深处。 没有梦,没有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和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了热。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不再是我那间破旧的卧室天花板,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天空。 一烈暗红色太阳,将天空浸的像是被血染过,又被火烧过。 “卧槽,这是哪儿?” 我一个激灵,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脚下踩的不是泥土,而是厚厚的一层黑色的如同骨灰般的灰烬。 不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不见了,脚踝也不疼了,行动自如。 “汝之囚笼,亦是吾之囚笼。” 那个在地宫里听到的,由千百个声音重叠而成的幽声,毫无征兆地,在我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我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猛地回头。 就在我身后不远处,那个我以为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身影,正赤着足悬浮在半空。 依旧是身穿华丽唐代宫装,依旧是黑发如瀑的身影。 唯一不同的,是那张绝美脸庞上的妖异裂纹,此时变成了金色纹路。 那双纯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和疯狂,只有一片古井无波的漠然。 是她,那个女魃! “这是哪?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吓得连滚爬地往后退了两步,手下意识地就往怀里摸去,却摸了个空。 血玉渡我印、九星镇煞钱、黑曜石匕首…… 什么都没有。 我这是在做梦吧? “呵……”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纯黑色的眼眸里,毫不掩饰的鄙夷。 那重叠的幽声再次响起,带着轻蔑又慵懒的冷笑:“汝这只蝼蚁,终于敢滚进来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滚出我的梦 我听到她说什么进来,有些微愣,警惕得看着她:“你把话说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汝问吾?” 那女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却带着寒意。 我看着她猩红的唇瓣一张一合,不由咽了口唾沫。 卧槽,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吞噬一切的尸灰黑气,心里一阵发毛。 女魃笑了半天,似乎是笑够了。 她慢悠悠地抬起那只苍白纤细的手指,指了指天空中那个暗红色的太阳。 我眯着眼仰起头使劲看,看了半天才看明白。 那哪儿是什么太阳! 分明是一枚巨大无比,悬在天上缓缓转动的血玉渡我印! 我赶紧环顾四周,这地方一片荒凉,脚下全是灰,跟个巨大的焚化炉内部似的。 只有远处,一根黑得发亮的通天柱子插在这片荒原的正中央。 跟《西游记》里的定海神针一样,直插天空。 那通天柱身上,还缠绕着无数条若隐若现的金色篆文锁链,似乎将这片空间死死地锁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反应过来了。 这里,难道是那把黑曜石匕首的内部空间? “若非汝使用卑劣的血契暗算吾,吾岂会受困于此。” 女魃那张印着花纹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怨恨,眼神恨不得当场把我活剐了。 我听得头皮发麻,心中却想的是,这锅怎么甩我头上了? 我当场壮着胆子反驳:“我那不是救你吗?不然你早被血玉渡我印给渡化得魂飞魄散了。” “救吾?” 女魃唰的一下飘了过来,赤着双足,踩在我面前那片黑色的灰烬上,可那脚上却纤尘不染。 她那双纯黑的眼眸里燃着暴戾:“汝这蠢物,若非那枚破印坏吾道基,汝以为,汝有资格与吾同处一地?” “你……你别过来啊!”我看着她越靠越近,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呵,小东西,汝在惧怕吾?” 那女魃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意思,那张绝美妖异的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笑容。 她在那片灰烬上又往我这边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下,一脸嫌恶地看着我。 “如今知晓怕了?汝这孱弱的蝼蚁。” “而吾,堂堂赤地之灰,竟要与汝这种弱小、污秽、软趴趴的杂鱼生灵,同困一笼!” 女魃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其难闻的味道,夸张地用袖子扇了扇。 “汝之气息,简直恶臭不堪!” 我被内心本能的恐惧和她那股子与生俱来的威压,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被这女魃这般羞辱、谩骂,我赵甲也不是泥捏的。 我一横心,梗着脖子,回瞪她:“我管你什么牢笼不牢笼的,你再牛,不还是被老子给收了?” “给我住嘴!” 我这话好像踩到她尾巴了,那女魃被刺激的瞬间炸毛,“汝这蝼蚁,竟敢对吾口出污言!” 她猛地朝我扑了过来,那双苍白纤细的手,指甲又尖又长,直掏我心窝子。 卧槽! 我连忙想躲。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来。 我转头一看,就在她的指尖离我还有不到半米的时候。 远处,那根插在荒原中央的黑色的石柱嗡地一震。 “敕!” 古老威严的吟诵声不知从哪里再次响起。 一道金色的篆文锁链凭空冒出来,缠住了她的手腕。 “咿呀!” 女魃触电般地缩回了手,可那金色的篆文还是在她惨白的手腕上,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低头死死盯着那道红印,那双纯黑的眼眸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怨毒。 “可恨,汝敢伤我?”女魃捂着手腕飘回半空,“汝这卑鄙的蝼蚁,竟敢仗着那破印血契,这般欺辱于吾!” 我看着她这副胡搅蛮缠的样子,无语了。 明明是她自己冲上来先要攻击我,现在反倒倒打一耙怪起我来了? 不过在见到那篆文锁链,我反倒是不怕了。 这女魃虽然看上去牛逼哄哄,但被我那口血立了契约之后,好像根本伤不了我这个“主人”。 想到这儿,我胆子也肥了,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可没欺负你,可是你自己先动手的,大家可都看着呢……哦,这里没别人。” “汝……”女魃浑身发抖,那头垂到脚踝的乌黑长发也飘了起来,估计是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瞪了半天,那张印着妖异花纹的脸上,才重新挤出了一丝冰冷的笑容。 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别扭。 “好……很好。”她缓缓地说道,“汝这蝼蚁,汝以为,汝赢定了吗?” 她抬起另外一只手,苍白的手指,指了指这片荒原之外的黑暗。 “吾是伤不了汝,但汝那两个同伴呢?” “一个痴肥,一个木讷,血气倒是皆很旺盛……” 女魃伸出舌头,舔了舔那猩红的唇瓣,那样子要多渗人有多渗人。 “吾虽出不去,可分出一丝死气,隔空吸干他们,还是易如反掌。” “汝若敢再用那破印咒法,或是汝那污血强令于吾,吾就先让他们,给你陪葬!” 她那双纯黑的眼眸里,全是威胁。 我看着她这副“你再惹我,我就杀你全家”的小学生吵架架势,差点没笑出声。 我叹了口气,这哪儿是什么赤地千里的凶悍女魃,活脱脱一个脑子不太好的熊孩子。 就她恨我这股劲,要是真能动胖子和九川,她还在这儿跟我放狠话? 怕是早就直接动手了。 看来这女魃奈何不了我这个立了血契的“主人”,也奈何不了其他人。 而且听她的意思好像我还可以用自己的血命令她? 我心里有了低,学着她那轻蔑的调子,淡淡地说了句:“那你试试。” “汝……!!!” 那女魃刚缓过来一点的脸,唰一下又被气白了。 她指着我,抖了半天,一句狠话都憋不出来。 最后,她好像疯了一样,在半空中猛地跺了一脚。 “滚!给吾滚出去!”她指着我,发出了无能狂怒的咆哮,“吾不想再看到汝这张愚蠢又恶臭的脸!滚出吾的世界!” “这好像是我的梦,谢谢。” 我刚说完这句话,就感觉脚下的这片黑灰荒原,猛地一下开始崩塌、碎裂。 一股巨大的排斥力传来,意识再次被拉入了无边的黑暗。 …… “呼!” 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摸后背,衣服全都湿透了,全是冷汗。 还是那间破卧室。 窗户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隔壁胖子那雷一样的呼噜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梦? 可那股子燥热,真实得不像是假的。 我下意识地摸向枕头边的背包,拉开拉链,将那把黑曜石匕首掏了出来。 匕首冰凉,刀面上那妖异的暗红色花纹,在微光下静静地流淌着。 女魃是吧? 我心里骂了一声。 这狗日的玩意儿,做梦都不放过我,真他妈的晦气! 第一百三十九章 晨光与小面 把匕首重新塞回包里,我彻底睡不着了,翻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才清晨六点半。 我索性爬了起来,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到后院。 推开扇吱嘎响的破门,山城特有的雾气,跟挂了层纱帐一样。 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我那因为噩梦而有些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入目的院子不大,一眼看得到头。 就放着一个老式的水泥池子,边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 九川那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 他正赤着上身弯着腰,把脑袋扎在水龙头下冲着头。 “早。”我打了个哈欠走过去,声音还有点沙哑。 “早。”九川直起身子,甩了甩头上的水珠,抓起搭在肩膀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我瞅着他那眼圈,底下也是一片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踏实。 不过这才正常,刚从巴王墓那种鬼地方爬出来,能睡踏实了才叫见了鬼。 我拧开水龙头,边往牙刷上挤牙膏,一边含糊不清地问:“胖子还睡呢?” “睡着呢。”九川穿上他的黑t恤,用下巴指了指房间,“那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 我咧嘴笑了笑:“也就那孙子心大,天塌下来他也能睡死过着。” 随着冰冷的自来水扑在脸上,那股子凉意直透骨头。 从巴王墓里带出来的疲惫,总算是被冲淡了不少。 我漱了口,吐出一嘴的泡沫。 一抬头,只见镜子里那张惨白的脸,配上嘴角的牙膏沫子,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吊死鬼。 不过好在那股子逼人的帅气,还没丢,依旧是掩饰不住。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感觉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 “九川,走,不等那死胖子了,咱俩先去垫垫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养伤。” 九川嗯了一声,抓起搭在一边的外套,跟着我走出了铺子。 清晨七点多的老街,已经彻底活了过来。 隔壁包子铺那比人还高的蒸笼,正往外顶着腾腾的白气,香得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快造反了。 穿着校服的青春学子们,嘴里叼着油条,一路嬉笑着跑向公交站; 环卫工的扫地声,混着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构成了一曲独属于山城的人间烟火。 我和九川也没走远,就在铺子的对面,一个搭在梯坎边上的露天面摊儿坐下了。 这会儿已经坐满了棒棒和赶早市的,每个人面前,都是一碗红得发亮的汤面。 那埋头嗦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比什么交响乐都动听。 “老板娘,两碗儿小面!”我熟门熟路地喊了一声,“都要红汤,提黄,多加青,再来俩煎蛋!” “好嘞!马上来!”老板娘围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从沸腾的大锅后面探出头。 那张被水蒸气熏得发红的脸上堆满了笑。 “哟,这不是赵老板,你都多久没来了?我还以为你发大财了,瞧不上我家这破面摊了。” “发个屁的财,”我苦笑了一下,动了动那条残腿,“前阵子出了趟远门,受了点伤,这不昨晚刚回来。” 闲聊这几句的功夫,老板娘手底下可没停。 她抓起两团劲道的碱水面扔进翻滚的汤锅里,嚯嚯地用长筷子搅了两下。 只是象征性地烫了十几秒,就猛地提了起来,沥干水分,甩进两个早就打好了佐料的大碗里。 提黄就是要面条刚断生,吃个筋道。 一勺油辣子、一勺花椒面、一勺芽菜肉末、一勺碎花生、再淋上一勺滚烫的猪油,最后撒上一把碧绿的葱花。 “面来咯,两位慢用!” 老板娘麻利地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到了我们面前。 那股子混着红油辣椒和芽菜的香气,猛地一下就钻进了我的鼻子里。 我和九川也没客气,抄起筷子,使劲在碗底一搅,把那些沉底的佐料全翻了上来。 接着夹起一大筷子裹满了红油的面条,猛地吸进了嘴里。 “哈……” 卧槽,就是这个味儿! 花椒的麻瞬间炸开了舌尖,海椒的辣像一把火,顺着喉咙眼一直烧到了胃里。 我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几万个毛孔,都在这一瞬间张开了。 那股子从巴王墓那鬼地方带出来的阴气,好像都被这股热辣给逼了出去。 只有一个字能够形容,那就是爽! 稀里呼噜…… 九川也埋着头,吃得呼呼作响,额头上憋出了一层薄汗。 我俩那吃相,活像是刚从底下放出来的饿死鬼。 风卷残云,不到五分钟,两碗面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底朝天。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麻辣味的浊气,感觉自己那条伤腿都没那么疼了。 “老板娘,结账!”我摸了摸肚子,掏出钱,“再给我打包两份,一份,跟我们一样,另一份……” 我犹豫了一下,改了口: “另一份,清汤,别放辣椒,多搞点青菜叶子。” “得嘞!” 很快,两份打包好的小面拎在了手里。 回到杂货铺,胖子果然还跟死猪一样,睡得四仰八叉,呼噜声震天响。 我把那份重麻重辣的小面递给九川:“喏,胖子这份交给你了,我去去就回。” 九川接过面,眼神往我手里那碗清汤面上一瞟,又看了看对面那栋筒子楼,脸上闪过一丝了然。 “甲哥,”他闷声闷气地说了句,“当心点。” “放心。” 我摆了摆手,提着那份清汤小面,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铺子。 站在凌晨微凉的街道上,我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那小娘皮,也不知道醒了没有。 我叹了口气,提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小面,走进了那栋黑黢黢的筒子楼。 这破筒子楼是几十年前的老式建筑,简直比我那小破铺子还没法看,一股子潮湿的霉味儿。 一条又长又昏暗的走廊贯穿到底,堆满了邻居家的杂物,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房门。 我扶着掉了漆的铁栏杆,一瘸一拐地爬上了二楼,这破楼连个声控灯都没有。 慕颜租的房间就在楼梯口第二间,房门是那种老式的三合板门,油漆都爆开了,露出底下的木茬子。 咚!咚!咚! 我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 然后故意压着嗓子,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您好,您的外卖到了,麻烦开门取下餐。” 第一百四十章 本命年? 里面安静了几秒钟。 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一个清冷的女人声音。 “赵甲?” 妈的,这女人的耳朵也太毒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话,门锁咔哒一声轻响,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慕颜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从门缝后探了出来,语气毫不掩饰的嘲弄:“你什么时候改行送外卖了?” 我看到她,眼皮一跳,瞬间就定在了原地,连手里那碗面差点都给捏撒了。 这他妈…… 这小娘皮,是真没把我当外人啊。 慕颜似乎刚洗漱过。 一头乌黑的长发还有些发湿,随意地披散下来,有几缕调皮地贴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 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淡紫色丝质吊带睡裙。 两根细细的带子,堪堪挂在她那削瘦的肩膀上,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蝴蝶骨。 布料贴着纤细的骨架,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就那么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那张脸,虽然依旧苍白,但已经不像在地宫里时那样毫无生气。 反而因为刚睡醒,眸子里透着一股子罕见的慵懒劲儿。 我感觉自己那颗在尸堆里打过滚的心脏,不争气地跳了两下。 “看够了没有?”慕颜显然也注意到了我那不老实的目光,那双冰冷的眸子又瞪了过来。 我老脸一热,把手里那袋小面举了起来,“那个……路过,顺手多买了一份,你趁热吃,一会儿坨了。” 慕颜斜斜地靠在门框边,双手抱在胸前,没说话,也没接。 我靠! 她的这个动作,让睡裙的领口绷得更紧,勾勒出了惊心动魄的弧度。 慕颜那双漂亮的眸子,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神色有些古怪。 就在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的时候,她却突然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进来吧。” 我愣了一下,我也没说要进去啊。 可她已经转身往里走了,我看着那窈窕性感的背影,脚下却很诚实地跟了进去。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 慕颜这间屋子和我的房间差不多大,是个开间,但收拾得比我那狗窝干净了不知道多少倍。 整个房间里陈设极其简单,也没几件家具。 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沐浴露一样的清香。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头闯进了瓷器店的野人,站在这屋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随便坐。” 慕颜指了指椅子,自己则走到床边,从床尾的衣柜里翻出一件针织外套披在了肩上。 我把小面放在桌上,拉了一张椅子过来:“你赶紧吃,一会儿坨了就真没发吃了。” 她没吭声,只是走过来,坐到我对面,默默地打开了那个塑料餐盒。 当看到里面那碗清汤寡水,只飘着几片青菜叶子的小面时,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慕颜抬起头,突然问道:“为什么是清汤的?” “啊?”我又被她问得一愣。 “你回了山城。”她抬起那光洁的下巴,指了指那碗面,缓缓开口,“不应该是重麻重辣的吗?” 我清了清嗓子,打了个哈哈:“害,瞎买的,老板娘那就剩这碗清汤的了。” 听我这么一说,慕颜反倒也愣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那粉里透红的唇瓣,竟然勾起了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像是在笑? “哦。” 慕颜应了一声,挑起一筷子面,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慢,也很安静。 我看着她那微微扇动的睫毛,和冰块脸上逐渐柔和下来的线条,突然觉得有些违和。 这副安静乖巧的样子,跟在巴王墓玩蛊放毒小小娘皮,简直判若两人。 尤其是她低头的时候,那睡衣的领口……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滑到她那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再滑到睡裙吊带下那若隐若现的锁骨…… 怎么感觉穿着睡衣比在巴王地宫里还诱人? 妈的,慕颜这小娘皮,这么一看,还真是个妖精。 我心里暗骂一句,赶紧把视线又往上挪了挪,再继续看下去,感觉自个儿都快压不住枪了。 “咳……”我清了清嗓子,猛地站起身,“那个,你自己先吃着,我回去看看胖子睡醒了没。” 我一边说,一边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蹭。 慕颜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我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又回过头,“对了,咱们好歹也是从鬼门关爬回来了,中午我来叫你,咱们四个一起出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我请客。” 说完,我拉开门就准备闪人。 “赵甲。”她那清冷的声音,又从背后传了过来。 我动作一僵,转过半个身子,“啊?又怎么了?” 慕颜放下筷子,那双冰冷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她微微歪了歪头,缓缓地抬起手,用那纤细白皙的手指,指了指我的裤裆。 “你裤子拉链没拉。” “……” 我茫然地低下头一看。 卧槽! 我那条工装裤的拉链,还真大喇喇地敞开着,露出了里面的内裤边儿。 这叫什么事儿! 难怪刚才一见到我,这娘们一脸的古怪。 我赶紧转过身,背对着慕颜,手忙脚乱地就去拉那拉链。 可那拉链头跟跟我作对似的,越急越他妈的拉不上,卡在那儿,死活不动。 “扑哧”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慕颜一声没憋住的轻笑声。 我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完了,我这点威严,算是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终于,刺啦一声,总算是把那破玩意儿给捋顺了。 我黑着脸,慢慢转过身。 慕颜正单手撑着下巴,嘴角还挂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此刻像是融化了的春水,荡漾着的全是戏谑。 她就那么看着我,也不说话。 “很好笑?”我没好气地开口。 “还行。”她点了点头,又拿起筷子,慢悠悠地挑起一根面条,“没见过,还挺新鲜的。” 我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新鲜?新鲜你个头!” 我感觉自己脑门上的青筋都在突突地跳。 我一世英名,今天居然在这小娘皮面前栽了这么大一跟头! “赶紧吃你的面吧!”我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但配上我现在这副窘态,这记眼刀非但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而让慕颜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她居然还真的低头思索了片刻,然后煞有介事地抬起眼,补充了一句: “嗯,本命年?” 我:“……” 第一百四十一章 商讨 我几乎是狼狈地逃出了那间筒子楼。 背靠在楼道冰冷的墙壁上,隐隐约约还能听到门内,慕颜那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我赵甲,能下五洋捉水煞,能上九天斗女魃,可偏偏在一个小娘皮面前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我低头看了看已经拉好的拉链,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妈的……” 这女人,简直比女魃还克我。 我一瘸一拐地走下楼梯,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脸上的燥热。 操。 忘了正事。 我本来是打算找慕颜商量商量,昨晚那个关于女魃的怪梦,毕竟她懂蛊术,也许明白些什么。 结果见到她那身段,脑子热的,全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回头看了看那栋筒子楼,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回头再说。 等我回到杂货铺时,胖子已经起来了,正光着膀子,端着那碗小面吃得稀里呼噜震天响。 “嘿,甲哥,”他一见我,立马放下碗,含混不清地问,“你这送个面,怎么这么久?面条喂嘴里去了?”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九川坐在铺面的角落,正仔細地擦拭着他的工兵铲,闻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行了,说正事。”我一屁股坐在竹椅上。 胖子和九川一听,立刻严肃起来,凑了过来。 我从怀里,掏出韩子枫给我得那张银行卡和半枚错金青铜虎符。 胖子嘿嘿一笑,也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甲哥,方尖碑这回是真大方,也给了我和九川一人一百万的辛苦费,我王德发这辈子,头一次当上百万富翁。” “瞧你那点出息,说吧,是想干啥?”我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虽然我心里也挺激动的。 “当然是得消费消费了!”胖子两眼放光,“咱买个座驾呗?整辆大g怎么样?奔驰g500,黑色的,开出去多有面儿!” 九川在旁边难得地插了句嘴:“费油,不如陆巡。” “土老帽!”胖子反驳,“陆巡那是下地的车,大g才是人生赢家,咱得享受!” 我没理会他俩的争论,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红塔山,给自己点上。 慕颜不在,倒是没人管我了。 “车是要买。”我吐出一口烟雾,“不过,我打算先在山城买套房。” 胖子和九川同时停下了争论,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看向我。 “买房好啊。”胖子一拍大腿,“买,必须买,买个大平层,带落地窗的那种,以后甲哥你和慕颜嫂子……” “咳!” 我一口烟差点呛死,猛地转头,狠狠瞪了胖子一眼。 胖子脖子一缩,嘿嘿干笑了两声,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他那张嘴显然是闲不住的,又看了一眼我,小声嘀咕道: “不过说真的,慕颜妹子挺不错的,抛开蛊术不谈,长得漂亮,有本事,还……还挺关心你的。” 我没吭声,又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我的表情。 “不行。”一直没说话的九川突然开口,声音又冷又硬,“那女人不是什么好人。” 他抬起头,皱着眉看着胖子,“你忘了,她之前还给甲哥下蛊毒。” 胖子摆了摆手,不以为然:“那不是不打不相识嘛,再说了,那也不是毒,不就睡一觉?” 九川显然对胖子这种强词夺理很不满。 “她危险!” “危险?咱们干的这行,哪个不危险?就你那宝贝铲子,抡起来不比蛊虫危险?” 我被他俩吵得脑仁疼,猛地一拍桌子:“行了!” 铺子里瞬间安静了。 胖子和九川都悻悻地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说实话,我能看出来,慕颜那小娘皮对我的态度,跟以前确实有些不一样了。 尤其是在经历了女魃那档子事之后。 可我现在自己的事,都还是一团乱麻,至少先把屁股擦干净,再去跟她谈什么风花雪月。 慕颜是什么人?她是玩蛊的,她有她的传承和她的路要走。 我呢?我就是个在阴阳两界里刨食讨命的混子。 “行了,别吵了。”我指了指那半枚虎符,转了话题,“现在要紧事,是先把这枚虎符处理了。” 先立足。 再考虑成家。 虎符是青铜所铸,上面错金的纹路繁复而古老。 即便是半枚,也透着一股子镇压山河的霸气。 胖子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了,凑过来压低声音:“甲哥,这完整的虎符,能卖多少? “不好说。得看买家。”我把虎符又收回怀里,“白先生已经去了港岛,我晚点把这半块的照片发给他,两半合一,大概率能卖出个天价!” 我顿了顿,看着他俩:“所以,在虎符出手之前,这段时间咱们好好修养,等伤好了,我还要和慕颜去一趟湘西。” 胖子一听,脸上又露出了猥琐的笑容:“见家长嘛,那这趟我跟九川就不去了,我俩这体格,去了当电灯泡都嫌太亮……” “滚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瞪了他一眼。 九川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湘西苗疆?甲哥,那可是慕颜那女人的地盘,会不会太危险了。” 我摸了摸胸口,苦笑一声,“我必须去,这趟巴王墓,我身上的变化太大了。” “而且慕颜为了救我,把她自己本命蛊的子核给了我,这次去湘西,就是为了去解决这事。” “子核……” 胖子和九川重复了一遍。 这种玄之又玄的诡异蛊术,显然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那玩意儿……它……”胖子磕巴了一下,神色转而有些严肃,“它要不要命?” 九川没说话,但显然,这也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我摇了摇头:“暂时没那么严重,但也要尽早去湘西,想办法把它取出来,以防万一。” 怕九川和胖子不放心。 我没和他们说等这枚子核成熟,就得像慕颜一样,需要寻找至阴的蛊虫来平衡蛊毒,不然就要受到蛊毒的反噬。 果然,九川听完,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点。 对他来说,重要的是我的命。 第一百四十二章 杂货店日常 看到九川和胖子的神色稍缓了些,知道这事暂时稳住了他们。 “放心,甲哥我什么时候吃过亏,这趟去湘西,我心里有数。” 我拍了拍九川的肩膀,又看了看胖子:“都别苦着个脸了,咱们刚发了笔横财,该庆祝庆祝。” 胖子立马来了精神:“对,是得庆祝,中午必须搓一顿好的。” “你想吃啥?”我问。 胖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丝毫没有犹豫:“那必须是山城的老火锅,毛肚鸭肠全都搞起!” “行。”我笑着应下,“中午就吃火锅,我正要跟你们说,我还约了慕颜,她也一起去。” 胖子又贱兮兮地哎哟了一声:“好,好,好,嫂子必须带上。” 我瞥了他一眼,懒得怼他,只是坐在竹椅上,点燃了第二根烟,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陈瞎子当初帮我解了巴王咒地图,又在我二进宫前送了三枚九星镇煞钱”。 这份情义,远比一块虎符要重。 白先生虽然带着上次的那半枚虎符去了港岛。 但我之前答应过陈瞎子,等回来把那半枚虎符要拿回来先给他掌掌眼。 如今,刚好我手里有虎符的另一半。 左右都是半枚,陈瞎子先看哪半块不都一样。 等白先生回来之后,找机会再带去让他见识见识完整的巴国虎符。 不过,现在事情太多,而且我这脚还不利索。 等过两天,再去一趟十八梯。 陈瞎子那老狐狸深藏不露,巴国的虎符,或许他能看出些别的门道。 我正想着,铺子门口的竹帘突然被人掀开。 “小赵老板在不?”一个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神秘兮兮的味道。 我抬眼看去,是住在附近的老主顾,街坊们都喊他张大爷。 张大爷退休前是厂里的门卫。 平时就爱鼓捣这些瓶瓶罐罐,隔三差五就拿些东西来让我掌眼。 当然,十次有十次是打眼的。 胖子和九川一看有生意,很识趣地停了嘴。 一个帮我擦着铺子里的一些那些“文物”,一个低头猛嗦着面汤。 “张大爷,”我掐灭了烟站起身,露出职业微笑,“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又淘到宝贝了?” “还是小赵老板你眼光毒,我可是盼你营业盼了好多天了。” 张大爷警惕地往外看了两眼,然后才快步走进来。 他把手里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露出一只青花瓷碗。 “小赵老板,你给瞧瞧,”张大爷满脸期待,压低了声音,“乡下亲戚家收的,这可能是宋代的!” 胖子看张大爷鬼鬼祟祟的样子,在旁边噗嗤一声,赶紧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地掩饰。 我没笑,做服务这行,最忌讳的就是嘲笑主顾。 我面色如常地从抽屉里拿出白手套戴上。 “张大爷,您别急。” 我先把碗拿了起来,眼神一沉。 这分量就不对,胎体太轻,没有老瓷器那种沉和糯的压手感。 再看器型,从碗的造型上看,大概是想仿宋代的汝窑。 但汝窑是香灰色胎,这只碗底露出的胎色,发白,太新了,也不对。 接着,我又把碗翻过来,低头看了看底足。 底足刷了一层护胎釉,跟刷油漆似的,火石红倒是仿得有模有样,可惜太刻意了。 张大爷紧张地问道:“怎,怎么样?小赵老板?” 我放下碗,摘了手套,看向一脸期待的张大爷,摇了摇头。 “张大爷,您这碗……”我斟酌了一下用词,“造型是往宋代靠的,但这釉光太贼,是现代的化学釉,不是古代柴窑烧出来的温润感。” “您看这底足,”我把碗倒过来,“胎土太细,是机器和的泥,火气也重。” “最要命的是这土沁,”我指了指上面的斑点,“您自己闻闻,是不是有点刺鼻的酸味?这是拿强酸泡过,再埋土里做出来的。” 张大爷的脸瞬间就垮了,半信半疑地凑上去闻了闻,果然一股子刺鼻的酸味直冲脑门。 他哎哟一声:“又被那兔崽子骗了,还花了我两百块钱,这孙贼我得找他算账去!” “两百块,买个经验,不亏。”我笑着把碗推了回去。 张大爷虽然沮丧,但也没过多纠缠,只是骂骂咧咧地把宋代瓷碗包了起来。 “您慢走。”我客气地送他到门口。 胖子等他走远了,才敢嘿嘿笑出声:“甲哥,又一个来交学费的?” 我摇了摇头,回到竹椅上坐下。 “这就是日常。”我淡淡道,“总在地下混,也得接点阳间的地气。” 张大爷一走,铺子又清静下来。 胖子和九川跑去后院不知道鼓捣什么,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斑,灰尘在空气中打着旋儿。 我靠在竹椅上,一股倦意不可阻挡地涌了上来,脑袋也开始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倒悬的青铜森林,耳边是女魃的尖啸和水煞的怒吼。 “卧槽……” 我猛地惊醒,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是在杂货铺里。 “甲哥,你咋了?做噩梦了?”胖子不知何时凑到了我面前,一脸担忧。 他换上了一件花里胡哨的t恤,头发抹了半斤摩丝,根根倒竖,配上他那体格,活像个上门讨债的。 我抹了把脸:“没事,梦到你小子掉茅坑了。” 胖子:“……” “快中午了,啥时候出发啊?”他摸着肚子,“我这都前胸贴后背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半了。 “急什么,等慕颜来了再说。” 话音刚落,铺子门口的光线就是一暗。 一个人影站在了门口。 杂货铺里那股子陈旧木头和灰尘混杂的味道,仿佛瞬间被一股清冽的幽香冲淡了。 慕颜来了。 她换了套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长发随意地扎在脑上。 “哟,慕颜妹子来了!”胖子脸上立刻堆起灿烂的笑,“快请进快请进,甲哥刚还念叨你呢。” 我真想一脚踹死这胖子。 九川也闻声从后院走了出来,手上还拿了只木头拐杖,抬头看了慕颜一眼,没说话。 好家伙,我说刚才他在后院叮叮当当的,原来是给我亲手做了只拐杖。 慕颜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淡淡地开口:“到时间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当她的视线扫过我的腰部以下时,我感觉她的唇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 卧槽。 这小娘皮绝对是故意的。 我强装镇定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脚踝的伤,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甲,你还能行吗?”慕颜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但却少了几分疏离。 “废话,爷们儿能说不行?”我活动了一下脚腕,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胖子,关门。” “得嘞!” 我接过九川的拐杖,倒了声谢。 胖子则是屁颠屁颠地跑去拉卷帘门。 我们四个人一起走出杂货铺,大摇大摆地,准备去吃火锅。 第一百四十三章 买房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牛油和辣椒的香味。 我们找了个角落的四方桌坐下。 胖子拿过菜单,也不看价格,把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点了个遍。 滚烫的九宫格红油锅底很快就端了上来,翻涌的红汤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欲。 “来,为了大难不死!”我举起手里的啤酒。 “必会发财!”胖子和九川也用杯子狠狠撞在我的杯子上,啤酒沫子溅得到处都是。 慕颜也默默地举起杯,喝了一小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胖子这种人,三杯啤酒下肚,那张嘴就彻底没了把门。 “甲哥,说真的,买房那事儿,可要选仔细了!”胖子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喝的。 “买房?” 慕颜正小口吃着一块白豆腐,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我有点尴尬,只能附和了一声:“是有这个打算,总住在铺子里也不是个事儿。” 慕颜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问道:“山城现在开的盘不少,你看中了哪个区?” “我……”我有些犹豫,一时还真没想好,“就想在主城,离铺子别太远,安静点就行,比如南岸,或者江北那边有几个新盘。” “南岸的观江府,还是江北的紫云台?”慕颜直接说出了两个楼盘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你还知道山城的楼盘?” 她斜斜地瞥了我一眼,淡声说道:“方尖碑在这里有产业,我也认识一些开发商的高层,如果你看中的盘,我刚好有门路,也许能给你争取一些优惠。 胖子闻言,眼睛顿时绿了。 “我靠!慕颜妹子,你这面子够大啊,这得省多少钱?” 我没理会胖子的咋呼,心里却也对慕颜有点刮目相看。 这女人不光蛊术通神,连人脉都这么硬。 “那就先谢了。”我端起酒杯,“不过买房这种事得看实物,八字还没一撇,先去实地看看再说。” “应该的。”慕颜也端起面前的啤酒,跟我碰了一下。 接下来的时间,就在胖子和九川的风卷残云,以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度过了。 吃完饭,我结了账,四个人站在火锅店门口,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有些发晕。 “甲哥,慕颜妹子,”胖子打了个饱嗝,兴奋地搓着手,“我和九川,就先不回去了。我们打算去4s店看看大g去!” 九川站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但眼神里也透着一丝对买车的向往。 我看了看他俩,又看了看慕颜:“行,你们去吧,注意安全。” “晓得晓得!”胖子拉着九川,迫不及待地跑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转眼就消失在了车流里。 路边只剩下我和慕颜,还有她送我回来时,开的那台黑色陆巡。 气氛一时有点微妙。 “你不是要看房吗?”慕颜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我下午刚好也没事。”她看着我,冷言讽刺,“还是说,赵老板的腿撑不住?” “呵。”我被她激将法逗乐了,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走吧,慕颜司机,先去最近的观江府。” 陆巡再次发出低沉的轰鸣。 v8发动机的沉闷轰鸣声让人心脏都跟着一颤。 也难怪胖子和九川会对买辆车心动。 体验过那种澎湃和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又有哪个爱车的男人能抵挡得住呢? 陆巡在山城的公路上开得很稳。 别看这车外表粗犷,但隔音极好,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嘈杂。 —— 观江府是南岸这几年最火的高端楼盘,广告打得震天响,号称一线江景,云端平层。 慕颜停好车,门口的喷泉跟不要钱似的往天上滋水。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香薰和冷气的钱味儿就扑面而来。 我拄着拐跟着慕颜并肩走进了售楼大厅。 观江府的售楼处修得堪比五星级酒店大堂。 地面上铺的黑金沙大理石,光可鉴人,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欢迎光临观江府!”一个穿着精致套裙,笑容滴水不漏的浓妆女销售立刻迎了上来。 我看了眼她胸前别的工牌,写着客户经理-刘小丽。 刘小丽挂着八颗牙微笑,目光在看到慕颜时,明显真诚了几分。 虽然慕颜穿着也比较朴素,但毕竟她的气质太出众了,而且长相摆在那里。 可当刘小丽又扫过我身上时,那笑容明显只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服务性笑容。 “女士,下午好,请问是来看房的吗?”她热情地招呼,“我姓刘,是这里的销售经理。我们观江府可是南岸现在最火的江景大平层。” “看看。”我言简意赅。 刘小丽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然后就彻底无视了我。 她热情地引导着慕颜走向沙盘:“女士,您们这边请!” 我揉了揉鼻子,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跟上去,打量起沙盘上的户型图。 说实话,我这身打扮确实不是很像有钱人,况且我买房是自己住,也不是来享受别人跪舔的。 我赵甲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奇葩没遇见过,要见一个火一个,早都气出心脏病了。 “刘经理,问一下,你们这130平的户型,公摊有多少?”我指着一张户型图,开口询问道。 刘小丽正唾沫横飞地给慕颜讲法式园林和英式管家,被我打断后,脸上闪过敷衍的笑容。 “先生,我们的公摊都是按国家标准来的,绝对合规。” “合规是哪个标准?10%还是20%?”我追问道。 我问的都是最实际的问题。 没办法,现在这帮孙子最会玩偷换概念。 把公摊面积算得奇高,物业费收得死贵,装修材料能省就省。 刘小丽眉头有些不悦,语气也有些不耐烦:“这个您不用担心,我们可是大开发商,不会……” 她话还没说完。 啪。 慕颜把手里的宣传册扔回了沙盘上,眼神冰冷地瞪了刘经理一眼。 那眼神,就跟在地宫里看水煞没什么区别,好像下一刻她肩上的头发就要飞舞起来一般。 刘小丽笑容僵在脸上。 慕颜转身,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抓住了我的胳膊:“走了,这里风水不好!” “哎?女士?您不再看看吗?”刘小丽在后面急了,“我们这边还有折扣,还有无边际泳池……” 从观江府出来,我坐回副驾,忍不住调侃她:“慕女士,您这气性不小啊,不过倒是蛮帅的。” 慕颜发动了车子,没接话。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三个亿!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们又跑了两三个楼盘。 紫云台那边挨着高架桥,另一个亲水园湿气太重,而且周围的风水犯了割脚煞。 还有一个户型更是奇葩,周围环境也压抑,被几栋高楼围死,形成困龙之局。 总之一句话,就是都不合适。 “算了,今天先到这吧,买房这事急不来。”我靠在椅背上,“先回去休息了。” 慕颜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导航:“最后一个龙吟天玺,离这不远,咱们去看看。” 她没等我同意,陆巡已经调转了车头。 我在山城混了这么久,自然听过这个名字。 龙吟天玺,那可不是普通的楼盘。 而是藏在市中心老园林里的顶级豪宅区,独门独院,据说看房都得验资一个小目标。 “去那地方干嘛?”我皱眉,“那地方的房子,把咱俩卖了都买不起一个厕所,再说也进不去。” 慕颜目视前方,冷冷地吐出四个字:“我有人脉。” 我被她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得,您厉害,您高兴就好。 陆巡没有开去什么售楼部,而是直接开进了一个戒备森严的园林大门。 这里曲径通幽,与其说是小区,不如说是个园林。 车刚停稳,一名穿着一看就是高级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了停车位旁。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对我露出了一个极其职业化的微笑。 “赵先生,您好,我是王坤。” 说着,他又绕到另一边,为慕颜拉开车门。 “这位想必就是赵太太了吧?二位好,欢迎光临龙吟天玺。” 我下车的脚一软,差点又崴了。 赵太太? 我惊愕地看向慕颜。 慕颜的脸颊在阳光下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红晕. 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整理了一下t恤的下摆,对王总监点了点头。 “你好,王总监,先带我们看房吧。” 王总监的职业素养极高,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我们之间那零点几秒的尴尬。 他引领着我们走向一辆黑色的电动摆渡车。 “二位请,我们这边的别墅区,都配有专门的摆渡车。” 扶着我上了车,王坤亲自驾驶,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一片堪称仙境的园林。 “二位是准备选婚房吗?”王坤一边开车,一边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看您们的气质,真是郎才女貌。” 要说慕颜有气质我能信,我能有啥气质,穷人气质?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刚想解释,那王总监已经自动把我们的关系给确认了。 他一边开车,一边开始声音沉稳地给我们介绍: “我们龙吟天玺一共只有九栋院子,都是独门独户,讲究的是一个藏字。” “很多人觉得住别墅,尤其是中式园林,会显得老气。” “但我们的园林是请国际大师操刀,兼顾了传统意境和现代居住的舒适性,特别适合您二位这样年少有为的青年才俊,低调,但有内涵。” 这马屁拍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偏头去看慕颜,她正望着两旁的绿化林子,侧脸在斑驳的光影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我不由心想,我赵甲何德何能,敢娶一尊蛊王当太太? 行吧,就当是来见见世面了。 摆渡车无声地行驶在别墅区的石板路上。 两旁是参天的古树和潺潺的人工溪流。 这地方安静得不像是在山城市中心,倒像是在某个深山里的顶级会所。 很快,车停在了一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前。 “二位,这栋是我们的听澜院。”王总监上前,用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铜锁。 大门推开,一个精致的院落呈现在眼前。 这不是观江府那种西式大平层的炫耀,而是一种内敛到骨子里的奢华。 院子里有假山、有活水,一株百年的黄桷树遮天蔽日。 “赵先生,赵太太,”王总监微笑着,“这套院子占地两亩,建筑面积八百平。您看这布局,完全是按照古法风水来的。” 我也是懂些风水,下意识点头,开口问道:“你们这院墙下面,是不是埋了东西?” 王总监的眼中闪过惊讶,他没想到我能一眼看出门道。 “赵先生真是好眼力!”他赞叹道,“当初建园时,我们确实请了大师,在每一户的基石下都埋了镇物。” “这安保怎么样?” 一直没说话的慕颜,突然开口了。 她没看那些花里胡哨的园林,而是盯着高耸的院墙。 王总监立刻回答:“赵太太请放心。我们用的是瑞士银行同级的安保系统,红外线、压力感应只是基础,我们还有一套独立的暗哨系统,24小时有人巡逻。可以说,没有主人的允许,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慕颜闻言,那张冰冷的脸上才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她好像对安全和隐私的看重,远超常人。 我们跟着王总监看完了主屋、客房、茶室…… 从带恒温系统的私人泳池,到三层挑高的中空客厅,又到能容纳二十人的私人影院。 甚至还有一个用指纹、虹膜、声控三重加密的私人金库。 我看得暗暗咋舌。 这哪是住人的地方,这简直就是个堡垒。 最后,我们停在了三楼的主卧露台,这里可以俯瞰小半个山城的江景。 这地方好吗? 太好了。 好到让我觉得不真实。 “王总监。”我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了他对那个全进口紫檀木书架的介绍。 “赵先生,您说。” “这套院子。”我看着他,“多少钱?” 王总监保持着完美的微笑,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千万?”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就算是把那枚虎符卖了,加上我所有家当,都够呛能买下来…… 王总监摇了摇头,微笑道:“赵先生,这套别墅是我们龙吟的楼王,总价值三个亿。” 我:“……” 多少?三个亿!? 说实话,我当时觉得我揣着三百多万,也算是个小富翁了。 结果到这地方,连付个零头的钱都不够! 就算是去将巴王墓翻过来再倒一次,怕是也凑不齐这个天文数字。 我下意识地看向慕颜,给她使了一个眼色,这意思很明显,咱赶紧走! 可慕颜像是没看见我的信号。 她反而背着手,绕着露台,仔仔细细地地转了一圈,随即回眸看我,似笑非笑地问: “你觉得怎么样?” 第一百四十五章 凶宅 我目瞪口呆,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这话问的,我能有什么意见,唯一的意见就是我连个零头都掏不起。 我一把将她薅到角落,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慕大小姐,你玩够了没有,那枚虎符虽然值几个钱,但还没离谱到能卖三个亿的地步。” “咱是不是应该现实点,别回头人家王总监当真了,咱拿不出钱可就丢人到姥姥家了。” 那王总监见我俩“夫妻”俩在这窃窃私语,倒也识趣,自己退了出去,把这主卧留给了我们。 “嗯,有道理。”慕颜居然点头赞同,“你有三百万,我有二十万,还差两亿九千六百八十万。” 我正寻思着找个什么理由拒绝过分热情的王总监的时,这娘们一句话又把我彻底整无语了。 她居然还真给我算上了。 我:“……” “你要是喜欢这里,”她淡淡地扫了我一眼,说出了一句让我魂飞天外的话,“价格,应该能谈。” 我被她这句话噎得一愣,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谈?怎么谈?这可是三个亿,你以为是菜市场买大白菜砍价呢?” “闭嘴吧你。”慕颜却没理会我的震惊,清清冷冷地打断了我。 她拖着我离开主卧,找到别墅客厅中四处张望的王总监。 “王总监。” “哎,赵太太,您吩咐。”王总监立马躬身,那叫一个客气。 “这套别墅还算入眼,麻烦联系你们鸿盛集团的林董,我们想约他见面,谈谈价格。” 王总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万万没料到慕颜的路子这么野,看个房而已,直接要见集团董事长。 这女人是真敢开口啊。 鸿盛集团,是龙吟天玺的开发集团,山城地产界的巨鳄。 至于那个林董,十有八九就是鸿盛的头把交椅,林洪生,那可是能上财经杂志封面的大人物。 我本以为这王总监就算不当场翻脸,也得找个我们董事长日理万机之类的套话敷衍过去。 然而,他却只是深深地看了慕颜和我一眼,随后,恭敬地鞠了一躬: “好的,赵太太,我这就去安排,二位请在此稍坐片刻。” 他没有丝毫怀疑,甚至没有半句废话,立刻掏出手机,快步退到别墅的另一头去打电话了。 这下,我彻底懵了。 “喂……”我看着王总监恭敬的背影,又狐疑地看了眼一脸平静的慕颜,“你到底什么来头,不会是什么隐藏的富家千金吧,比如你有一个身价千亿的总裁老爹?” 慕颜白了我一眼,自顾自地走到客厅那价值不菲的沙发边坐下,答非所问:“你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从我们进来到现在,路上你有看到第二户人家吗,这个龙吟天玺,是不是太安静了点?” 慕颜拧开一瓶矿泉水,自己喝了一小口。 我一愣。 她说得没错。 这里虽然是顶级豪宅区,但从大门开进来十几分钟,路过的别墅每一栋都大门紧闭。 院子里别说人气了,连条狗都没有。 安静得像是一片高端的坟地。 我倒爷的敏锐直觉瞬间上来了,脸色也沉了下来:“这地方,有问题?” “何止是有问题。”慕颜神色很认真,“根据组织内的记录,这套听澜院,是山城近十年来,第一大凶宅。” 我倒吸一口凉气:“大凶宅?你是说闹鬼?” 慕颜点了点头,随即压低了声音: “鸿盛集团的董事长林洪生,十年前花了五个亿拍下这块地,又先后投资了十多亿开发。” “他的野心很大,想把这套楼王打造成自己家族的传世豪宅,作为家族基业的象征。” “但是,别墅没等建好,就出事了。”慕颜的语气一顿,抬眸看了我一眼,“七年前,龙吟天玺桩机事故,听说过吗?” “当然听过。”我悚然一惊,脱口而出,“当时新闻上闹得挺大,说是施工队违规操作,打桩机侧翻,砸死了五个工人。” 七年前,我还是个刚入行的毛头小子。 当时还曾感慨过,这有钱人花大价钱买的风水宝地,没想到也是要见血的。 “那只是官方的说法。” “实际上,五个工人是在浇筑天台时失踪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直到三天后,才另外一栋别墅刚灌好的地下室承重柱里,找到了他们。” 卧槽,这么诡异。 我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件事虽然被龙吟天玺花天价压了下去,但在顶层富豪圈却都不是什么秘密。” “都传龙吟天玺这地方凶得很,可鸿盛已经在这个项目上砸进去了十多亿,根本没法停工。” “惊恐之下,林洪生请了几个有名的风水师来做了场法事,这才硬着头皮将房子建完。” “而且为了挽回龙吟天玺在富豪圈的口碑,林洪生还亲自带着一家人搬进了这套听澜院。” 说到这,慕颜看着我:“你知道后果吗?” 我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慕颜伸出两根手指:“刚搬进去两天,他的妻子和女儿就一起在浴室里割腕自杀了。” “好在他女儿命大被救了回来,但人的精神却变得有些问题,再精神病院里关了三年才好。” 我下意识地往主卧的方向看了一眼。 “可这地方的风水是我这几年见过最好的,怎么会是凶宅,会不会有其他缘故?” “有人也这么认为,所以鸿盛以折扣价卖出了两套别墅,结果两家业主,搬进来不超过一个星期,全都连夜搬走了。” 我皱了皱眉:“他们也出事了,家里有人割腕?” “不……” 慕颜那双冰冷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了半天,也不说话。 直把我看得心里发毛,她才终于开口: “根据记录,他们每天晚上,都会感觉到一股非常强烈的窥视感,就像你刚才的那种感觉。” “但他们说的视线来自四面八方,墙壁里、镜子里、房顶……到处都像是有眼睛在盯着他们。” 这下我有些明白了。 “所以……”我四下环顾了一圈这栋豪宅,“这别墅区现在砸在鸿盛手里了,没钱的买不起,有钱的不敢买。” “对。”慕颜点了点头,“鸿盛在这里前后花了二十亿,全打了水漂,所以价格可谈的空间很大。” “你要是能在这里住上几个月,林洪生会把你供起来当活菩萨宣传,满世界给你烧香。” 说着,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对我发出挑衅。 “所以,赵先生,这套凶宅,你觉得怎么样?” 第一百四十六章 最大的捡漏 我看着慕颜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半天没吱声。 这是在给我挖坑啊,但这个坑,偏偏又挖得我心痒。 我赵甲是什么人?我是倒爷。 倒爷的本事,就是阳间的东西能倒,阴间的东西,也能倒,一个理儿! 三个亿我肯定拿不出来,但三个亿的凶宅,我还真想碰一碰。 “你凭什么笃定我能行?”我看着她,“风水大师都解决了不了,我一个土夫子能有什么办法?” “凭你封印了那女魃,也凭你手上的那枚血玉印,还凭你是赵甲。” 慕颜的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缓缓向下,落在了我的胸口,回答的也是简单直接。 她是亲眼见过我在地宫里,如何用血玉印强行封印了那女魃。 “而且,”慕颜又开口补充,“你不是想买房吗?这地方,安全,私密,最重要的是性价比高。” 我被慕颜这句性价比给逗乐了。 “再有性价比,这里也是死过人的坑。” 慕颜斜了我一眼,反问:“你现在住的地方,就干净了?” 我摸了摸鼻子,有些哑口无言。 我那杂货铺确实是死过人,上个租客是个老赌棍,欠了**儿,结果被催债的失手给砍死了。 当年我兜比脸都干净,加上咱这行本就是常年跟死人打交道,图个租金低就盘下来了。 要是这栋别墅的价格真能像那间杂货铺一样,谈到个地板价…… 我盯着慕颜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开始认真思考买下这套凶宅的可能性。 说实话,那会儿我才二十多岁,哪个爷们儿没有过年少轻狂,不好点面子? 如今有机会住这种地方,谁又能不眼热? 这可是龙吟天玺! 独门独院,山城的顶破天儿的豪宅。 别的不说,就把胖子和九川喊过来,看他俩那没见过世面的熊样,就够我乐半年的。 胖子估计都能把牛逼两个字喊到破音。 这种诱惑对一个刚从底层爬出来的穷小子来说,是致命的。 至于凶宅…… 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慕颜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 “看来赵先生是心动了。”她清冷的眸子瞥向我,声音带着调侃,“我还以为你会怕鬼呢。” 怕? 我嗤笑一声,一屁股陷进到沙发里。 这进口沙发的弹性,确实舒服得一塌糊涂。 要是换在去巴王墓之前,我还守着那杂货铺混日子,这三个亿的凶宅,我还真得掂量掂量。 掂量完了,八成也是拍拍屁股就走人。 钱是好东西,但命更重要。 毕竟,钱再好,也得有命花。 但现在不一样。 连女魃和水煞那种邪得没边的玩意儿,我都正面刚过。 我这胆子,早就被巴王那地宫里的阴风给撑肥了。 当然,我还没狂到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这地方连那些有名的风水大师都栽了跟头,说明里头的东西也不简单,八成是个硬茬子。 但还有什么凶宅,能凶得过封印在那把黑曜石匕首里的活祖宗? 提到这个,我心里其实一直有个疙瘩。 慕颜只知道我用血玉印按住了女魃,但她不知道的是,这印章也不是次次都灵。 当初在地宫里,碰上那恶心巴拉的婴骨蜈蚣,它没反应。 撞上那只剩半截还在蹦跶的凶尸,它还是没反应。 甚至最后,面对那要命的水煞,这血玉印也跟死了一样,屁都不放一个。 到目前为止,血玉印唯一有效的两次,都是面对那女魃起了作用。 所以,我心里隐隐有个猜测,这枚血玉印,也是认东西的。 像婴骨蜈蚣、凶尸、水煞,这些玩意儿。 说白了都还在尸或煞的范畴里,是阴气和尸体变的。 再凶,它也是死物。 可女魃给我的感觉不一样,它更接近邪祟,是虚无缥缈的鬼。 我这倒爷的本事,对付尸煞还有几分师传的手艺,可要是碰上邪祟,那就真是抓瞎了。 到目前为止,我也就只见过女魃那一个邪祟。 而这栋龙吟天玺,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尸煞,而是和女魃相同的某种邪祟。 这对我来说,倒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拿这栋凶宅,正好试试这血玉印的底细。 验证一下它到底是只能对付女魃,还是对其他的邪祟也有用。 一瞬间,我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甚至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这是为了摸清底牌,为了以后保命! 狗屁。 这些都是借口。 最大的原因,还是我他娘的动心了。 如果价格真的合适,这套凶宅,没准是我赵甲这辈子捡过最大的漏。 我压下心头的火热,看向慕颜:“你刚才说的谈,能谈到多少?” 慕颜环视了一下这栋堪称堡垒的豪宅。 “一般的凶宅,比如出过命案,遇到胆大的炒房客,能把价格压到市价的七折至五折。” “可这龙吟天玺的楼王虽然标价是三个亿,但对林洪生来说,是负数。” 她说着,伸出三根雪白纤长的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 “能压到三折?”我试探着问。 三个亿的三折,那也是接近一个小目标,依旧是一个我无法理解的天文数字。 我感觉慕颜看我的眼神,似乎鄙视了我一下,然后才缓缓吐出一个价: “是三千万。” “三千万?!” 我有些没跟上她的思路。 从三个亿砍到三千万,这折扣低到令人发指。 都已经不能说是捡漏了,就算是抢劫也没有这么抢的! “而且这只是我的保守猜测。”慕颜打断了我的震惊,“价格能谈到多少,取决于咱们能不能帮林洪生把这块烫手的山芋扔出去,挽回龙吟天玺的招牌,让他回笼资金。” “慕颜啊,你这脑子,不去当地产中介真是屈才了。” “过奖。” 我刚要再开口,就看见王总监擦着汗,一溜小跑回来了。 “赵先生,赵太太,林董怕怠慢二位贵客,希望您们能移驾到集团,他老人家在那儿恭候。” 我一听就明白了。 怕是这林洪生,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这栋别墅一步。 也难怪,老婆在这割腕自杀,女儿也精神出了问题。 这龙吟天玺是林洪生的伤心地,也是他人生的噩梦。 换作是我,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这里半步,甚至巴不得一把火把这里烧干净。 “行。”我站起身,开口回应,“集团在哪?王总监,麻烦你带路吧。” 第一百四十七章 风险委托 王总监如释重负,赶紧在前面引路:“二位请,我们集团离这不远,开车也就十几分钟。” 乘坐摆渡车离开龙吟天玺,我们重新坐回陆巡上。 鸿盛集团的总部大楼在市中心,高耸入云,气派非凡。 一个四十多岁,精神矍铄的男人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们。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唐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盘着两颗文玩核桃。 “董事长,赵先生和赵太太到了。”王总监恭敬地说。 那人缓缓转过身。 林洪生的眼神锐利的像鹰,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慕颜身上时,那股压迫感瞬间转化为了客气。 “慕小姐,”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贵组织的名号,林某已耳闻已久。” 他的目光又转向我,在我那条不便的腿上扫了一眼,微微点头:“这位想必就是赵先生。” “你好,林董。”我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林洪生微笑着点了点头,指了指一旁的沙发:“请坐。” 王总监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顺便关上了那扇死沉的办公室大门。 一个容貌姣好的女秘书,像猫似的走了进来,给我们沏上了两杯热气腾腾的工夫茶。 茶香四溢,是顶级的金骏眉。 等秘书倒完茶离开,林洪生没急着开口。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在我身上打了个转。 “赵先生既然是慕小姐带来的人,想必对我那套听澜院的情况,也应该有所耳闻了。” 慕颜端起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没有接话。 “略知一二。”我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听说那套房子风水不太好,住了容易出事。” 林洪生一愣,随即那张老脸苦得跟吃了黄连似的:“赵先生快人快语,既然如此,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盘着核桃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我林洪生这辈子,自问没做过伤天害理的绝户事,可报应,却全落在了我家人身上。” 林洪生也就四十来岁,可那两鬓的头发却已经开始发白,此时得跟霜打过似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和说不出的疲惫。 我端起那杯金骏眉滋溜灌了一口。 茶是好茶,就是喝到嘴里,有点发苦。 林洪生抬起头,喘了口粗气,像是把那股子悲痛又给强压了下去。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手里那两颗核桃转得飞快。 “不瞒二位,那套听澜院,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污点,也是我鸿盛集团的一块心头病。” “我请过港岛的风水大师,也找过高僧道长,有名的,没名的,前前后后花了不下五千万。” “可结果呢?”林洪生自嘲地一笑,“有本事的,进去转一圈,出来就摇手,说自己道行浅。” “没本事的,要么是被抬着出来,要么精神出了问题,还有几个从三楼跳下去摔断腿的。” 卧槽。 我下意识地和看了眼身旁的慕颜,这怎么比她说的还邪乎? 可慕颜稳得一塌糊涂,正端着茶杯轻轻吹着热气,淡定得不像话。 林洪生那双锐利的眼睛又盯上了我:“慕小姐既然带您来,想必赵先生,也是有真本事的。” 我没吭声。 我能有什么真本事?我就是个刨坟的,懂点风水皮毛。 要不是怀里揣着血玉印,我这会儿估计跑得比那些大师还快。 林洪生见我半天不吱声,以为我这是怂了,那双鹰隼似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泄气。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然后推到我和慕颜面前。 “赵先生,咱明人不说暗话,这是听澜院的转让合同。” 我低头一看,只见那合同上,转让金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数字。 一块钱。 我有些懵,本以为慕颜猜测的三千万,已经够离谱了。 林洪生这老小子倒好,直接给我来个一块钱? “林董,”我眯起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白送?” 慕颜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了。 “对,白送。”林洪生的表情无比认真,“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问。 他盯着我,目光中竟然带上一丝恳求: “很简单,只要你们搬进听澜院,安安稳稳的住上一个月。” “一个月后,还能完好无损的从那套房子里走出来,听澜院立刻过户到赵先生你的名下。” 这已经不是天上掉馅饼了,这简直是天上掉金山。 但他这个条件,也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没人能在那栋别墅,住满一个月。 看来慕颜的情报确实没错,这林洪生已经被这栋凶宅逼到了绝路。 我感觉手心也开始冒汗了。 这活儿,可比倒斗刺激多了。 林洪生走到那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们,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苍凉。 “这七年来,龙吟天玺这个项目,把我们鸿盛的现金流都快拖垮了!” “当然,到了我这个层次,对金钱早已没有了执念,不过是一堆数字罢了。” “可在整个山城的圈子里,谁不知道我林洪生遭了报应?谁不在背后说我龙吟天玺闹鬼?” “就连曾经的老朋友,现在见我就躲,害怕我林洪生碰了不干净的东西,遭了天谴!” 我看他情绪有些激动,忍不住想安慰一下:“林董,你先冷静些。” 林洪生颓然地坐回我们对面,竟然红着眼眶,已经老泪纵横。 “赵先生,我冷静得很!”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林家没有受诅咒,更没有遭天谴,也要给我的妻女一个交代。 如今的林洪生图的不是钱,是名声,是那口被压了七年的怨气和苦闷。 我瞥了一眼慕颜。 她终于放下了茶杯,那双漂亮的眸子也看向我,显然是等我做主。 我深吸了一口气,妈的,富贵险中求。 “林董。”我往沙发背上一靠,打断了林洪生的悲戚,“就按你的要求,这委托,我接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三天准备 听到我的话,林洪生那双浑浊但精明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他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如此干脆。 “赵先生,你可想清楚了?” 林洪生下意识地追问,声音并没有太多的波动。 这些年,他请过太多的能人,也失望了太多次,更多的是一种麻木后的本能反应。 我笑了笑,将桌子上的那份转让合同推了回去。 “我们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走,白送三个亿的豪宅,这买卖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林洪生看了看旁边气质冰冷的慕颜,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按下内线电话,“通知法务部的张总监来我办公室,带上公章,立刻!” 挂断电话,林洪生又掏出一份委托协议,然后抽出一支分量不轻的金笔,递到我面前。 没等我伸手,慕颜抢先将协议接了过去,然后仔细看了起来。 我也乐得清闲,端起了已经有些微凉的金骏眉,慢悠悠地品鉴起来。 我这人,没上过学,天生就不是看什么合同协议的料。 连那点风水皮毛知识,还是跟我师父刨坟时,从各种古籍残本上东拼西凑学来的。 要论看合同,什么甲方乙方、权责利弊的条条款款,比看罗盘上的天干地支还费劲。 可慕颜就不一样了。 有她这个文化人代劳,我刚好省得挠头。 林洪生也看出了我们二人的分工,并没催促,只是那两颗核桃在手里转得飞快,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十几分钟后,慕颜抬起头,将协议放到我面前。 “只是一份标准的风险委托协议,内容没问题。” “不过,合同里写明了鸿盛集团只提供房产,我们在里面发生任何意外,都与他们无关。” 我点了点头,这也在意料之中。 林洪生做了个请的手势:“赵先生,如果合同没问题……” 我放下茶杯,抓起那支沉甸甸的金笔。 直接翻到合同末页,龙飞凤舞地在乙方那一栏,签下了我的名字。 “赵先生果然爽快。” 林洪生看着那份签好的协议,紧绷的老脸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丝,但眼中的忧虑却丝毫未减。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神色严谨,应该就是法务部的张总监。 “林董,您找我?”张总监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那份听澜院转让合同。 “老张,”林洪生指了指我们,“这位赵先生和慕小姐,愿意接手听澜院,你把合同盖下章。” 张总监大吃一惊,扶了扶眼镜,看向我和慕颜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同情。 接下来的流程就简单了。 等张总监盖下鸿盛集团的公章,这份价值三亿,实则一块钱的合同正式生效。 林洪生收起了他那份合同,神色复杂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巨大的红木书架前,拉开了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串沉甸甸的智能钥匙。 “赵先生,”他把钥匙推到我面前,“这里是听澜院所有的门禁和钥匙,现在交给你了。” 林洪生顿了顿,又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沓用牛皮筋捆住的a4纸。 “赵先生,你知道吗?”他指着那叠文件,自嘲地笑了笑:“这七年来,像你一样,敢在我面前签下这份合同的,你是第二十九个。” “前面的二十八个呢?”我干笑了一声,有些好奇。 林洪生那张老脸上的苦涩更浓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将那叠用牛皮筋捆着的a4纸,往前推了推。 “最好的结果是港岛的一位玄学大师,当晚进去,第二天凌晨就哭喊着跑了出来。” “最坏的是五人组成的探灵团队,进去两天都没有动静,后来我们的人在别墅区景观林的人工湖中发现了他们。” 我笑着耸了耸肩,把那串钥匙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别看我表现的轻描淡写,心里却也没了底。 但话已经放出去了,牛也吹出去了,要是怂了,别说其他人,我自己都得扇自己两巴掌。 我心里暗自给自己鼓劲。 既然有人能全身而退,就说明听澜院里的那玩意儿也不是见人就杀,完全没活路的死局。 要是真的顶不住,我也可以跑路。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坟刨,反正合同上也说可以中途放弃。 这么一想,我心里那点仅存的恐惧也散了。 怕个鸟,不就是栋破别墅吗? 林洪生和张总监没料到,我听到那些前辈的结局还能笑出来,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呆滞。 倒是慕颜,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好!好!“ 林洪生连说了三个好字,他激动地搓着手,眼神爆发出微弱的希望。 “赵先生需要什么?人手?法器?我鸿盛集团全力配合!“ “什么都不用。”我摆了摆手,“你只需要确保,这一个月内,别让人来打扰我们就行。“ “没问题!”林洪生斩钉截铁,“我马上通知下去。” “那就有劳了,我需要时间准备准备,过几天搬过去。” 林洪生的表情瞬间一紧,有些欲言又止,好像生怕我反悔。 一直没说话的慕颜看出他的担忧,在这时突然淡淡地开口了。 “林董,对付这种凶宅,需要挑选一个阳气最盛的时辰入宅,如果贸然冲进去,那是送死。” 她这话说得也是半真半假,却正好戳中了林洪生的知识点。 他之前请了那么多大师,肯定也听过类似的门道。 “对对对,是这个道理!”林洪生如梦初醒,连连点头,“是我唐突了,不知二位需要准备多久?”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 我手上的伤和脚踝的骨裂,至少需要几天休养。 而且,在进那个凶宅之前,我必须先去一趟十八梯,找陈瞎子。 我得把这完整的巴国虎符给他掌掌眼,顺便也探探陈瞎子对凶宅有没有什么见解。 “三天吧。”我给出了一个时间。 “三天后的正午,我准时搬进去,从我踏进大门的那一刻起,开始计算三十天。” 第一百四十九章 误会 我和林洪生互换了手机号,还将自己那个他杂货铺的地址发给了他,免得他以为我会跑路。 事情谈妥,我冲慕颜使了个眼色,转身就朝办公室大门走去。 “赵先生!”林洪生在我身后突然喊道。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林洪生竟然朝我九十度鞠躬:“拜托你了!” 他的声音嘶哑,且带着一丝颤抖。 我没说话,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走出鸿盛集团的摩天大楼,外面阳光正好,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直到坐上陆巡那冰凉的副驾驶上,我才长长地吐出口气。 “呵……”我忍不住低笑了一声,“三个亿。” 慕颜没有看我,依旧目视前方,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音节:“嗯?” 我看着她那张冷艳的侧脸,有些哭笑不得:“不是,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 慕颜发动了陆巡,车子平稳地驶出了鸿盛集团的地下车库。 “别忘了,那别墅还不是你的。”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你需要先在里面,活过一个月。”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带着一丝调侃:“来之前,赵太太不还对我很有信心吗?” 我还特意在那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慕颜猛地踩了一下刹车,陆巡因为红灯而平稳地停下。 她转过头,冰冷的眸子一瞪:“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在一个销售人员身上,浪费口舌。” 这理由,真是无懈可击。 我笑了笑,不再逗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自己那条受伤的脚踝放松。 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娘皮,纯纯的嘴硬心软。 绿灯亮起。 慕颜转回头,重新发动车子。 “不过说真的,你这买卖介绍得可真够意思,一出手就帮我挣了一栋豪宅。” 她目不斜视地开着车,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其实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别看那林洪生今天见到我,答应得那么痛快,房价开得也那么大方。 但那绝不是因为我赵某人虎躯一震,霸气外露。 人家看的是谁的面子?是慕颜。 不,说得更准确一点,人家看的是慕颜身后方尖碑那面遮天大旗。 这桩买卖的信息,从根子上就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寻常人连听说的门路都没有。 而且就算有人走了狗屎运,打听到了消息,怕是也难以得到林洪生的信任。 车子开出了一段距离,我兜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我掏出手机一看,是胖子打来的。 “喂?” “甲哥!” 胖子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了出来,我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点。 “你和慕颜妹子看完房子没啊?我跟你说,这大g可太他妈霸道了,坐着就比别的车高一头。” “那声浪!连九川都他妈的心动了,我刚看他可是偷偷摸了三回方向盘!” 他那边吵吵嚷嚷的,还有着一些嘈杂的音乐声。 我忍不住笑了笑,看了一眼身旁的慕颜。 她依旧在专心开车,仿佛没听到。 “喜欢就买。”我淡淡道,“钱不够的话我这还有,那三百万我还没动。” “那哪儿成啊!” 胖子在电话那头嚷嚷得更起劲了。 “甲哥,你那钱是留着办大事的,你想啊,现在这时代男人结个婚,花销多大啊?” “彩礼,婚房,婚车,酒席,你得多攒点钱留着娶慕颜妹子,以人家的条件,要求肯定不低……” 卧槽! 这死胖子的嘴真是一点遮拦也没有。 我愣了一瞬,慌忙用手捂住听筒,同时眼角的余光,心虚地瞥了眼旁边开车的慕颜。 但还是晚了,已经被她听个正着。 慕颜那双冰山似的眸子也迎着我得视线,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他妈…… 我感觉自己的脸也烧了起来,比早上拉链没拉还尴尬。 “妈的,你个死胖子,再胡说八道,老子回去就把你舌头割了!”我压低声音,对着话筒咆哮。 胖子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满是无辜:“啊?甲哥?咋了?我……我说错啥了……” “少废话!”我赶紧打断他,强行转移话题,“房子的事,我已经看好了!” “看好了?这么快?哪儿的?观江府?多少钱一平?” “不是观江府。”我清了清嗓子,瞥了一眼旁边还在瞪我的慕颜,“是龙吟天玺,花了一块钱,买了一栋三个亿的别墅。” 我话音落下三秒,电话那头,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半分钟,就在我怀疑是手机没信号的时候,胖子的叫骂声终于刺破了我的耳膜。 “我操他妈,是哪个兔崽子诈骗,骗到我甲哥身上了,你们等着,我和九川现在就过去!” “滚蛋!”我被他吵得脑仁疼,“你才被骗了!” “详细的回去再说,那房子有点特殊,你和九川一会回铺子等我。” 我没等他再嚎,直接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我甚至能听到慕颜那轻微但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咳咳……那个。”我干咳了一声,试图解释,“胖子他……他脑子不好,你别介意。” 慕颜猛地一踩油门,陆巡的v8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哎,卧槽!你慢点!” 这突如其来的推背感,差点让我的脑袋磕在座椅背上。 我下意识地抓紧了头顶的扶手。 陆巡在街道上狂奔了几秒,慕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缓松开了油门,车速重新平稳下来。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车厢里的空气比刚才还要稀薄。 如果不是看到慕颜紧紧抿着嘴唇,那绯红的耳根,比脸颊上的红晕还要显眼。 我还真以为她对胖子那通鬼话毫无反应。 这冰山是恼羞成怒了? “那个,慕颜……”我赶紧坐直身子,想开口解释。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的冰眸再次瞪了过来,“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想的指不定多龌龊。” 得,这下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明明是胖子在电话那头胡说八道,怎么最后火力全开,全喷到我身上了。 我张了张嘴,彻底没词儿了,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 第一百五十章 准备 又过了两个红绿灯,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坐直了身子,强行把话题往回拽。 “咱先不扯别的,龙吟天玺这趟活儿,你到时候总得帮我吧?” 慕颜闻言,终于将视线从前方的路况上移开,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依旧是冰冰凉凉的。 “合同是你签的。”她冷淡地开口,“林洪生委托的人也是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嘿,这叫什么话?”我干脆耍起了无赖,“这买卖可是你牵的线,现在不负责,那不成渣女了。” 我越说越来劲,干脆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反正我不管,我体内还揣着你那个宝贝呢,你也不忍心让我去自生自灭吧?” 慕颜好看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却没吭声。 她把陆巡拐进了一条辅路,靠边停了下来。 随即偏过头,盯了我足足有五秒钟,才终于开口:“要我陪你去也行,但你那两个兄弟,不能去。” “为什么?”我愣住了,“胖子和九川是我过命的兄弟,多两个人多份照应。” 慕颜毫不客气地白了我一眼,那眼神活像看一个白痴。 “你指望他们什么?胖子的铁锹还是九川的炸药?” 她冷冷道:“咱们唯一的依仗,就是你的那枚血玉印,万一真出了什么意外,难道咱们四个抱在一起不松开吗?” 她说完,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又把头扭向车窗外,低声补充了一句: “再说了……我和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也不方便。” 我被慕颜噎得一愣。 她后一个理由我没法接,但前一个理由却实实在在说服了我。 我想起了在巴王地宫中的经历。 那枚血玉印确实需要贴身触碰,才能发挥最大的镇邪效果。 一枚印章护住两个人已经是极限,如果再加上胖子和九川,一旦出事,我根本分身乏术。 “行。”我点了点头,“就这么定了,我回去跟他们说。“ 我将车窗降下了一条缝,傍晚的凉风灌了进来。 “对了,方尖碑那边以前处理过这种事吗?我是说,这种城市里的凶宅诡事?” 慕颜摇了摇头:“没有。” “方尖碑只对遗珍感兴趣。”她解释道,“比如巴王墓的鬼眼玉,或者你之前的那面铜镜,这种没有源头的凶宅,不在他们的处理范围内。” “不过,”慕颜话锋一转,“几年前,林洪生的确托关系寻求过方尖碑的帮助。” “哦?结果呢?”我来了兴趣。 慕颜又瞥了我一眼,重新发动了车辆,只是已经快到家了,车速慢了些。 “结果是,一切正常。”她淡淡地开口,印证了我的猜测,“不论是红外、热成像、次声波探测,那栋别墅在物理和能量层面上,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干净?”我皱起眉,“那当年的五具尸体,还有后续林洪生妻女的自杀、发疯怎么解释?” “解释不通,方尖碑的最终报告将其归类为,地质磁场异常导致的心理问题和抑郁症。” 说话间,陆巡已经稳稳地停在了我的杂货铺门口。 慕颜转头看我,那双冰眸里闪过一丝戏谑。 “他们查不出,不代表你不行。”她语气饱含着深意,“你有血玉印,或许能解决这件事。” 我干笑了一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谢了,被你这么一夸,我压力很大啊。” 慕颜没接我这茬,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不过没跟我进铺子,而是回了她租的筒子楼。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杂货铺的门。 “甲哥!” 刚一进门,两个身影就围了过来,正是胖子和九川。 “甲哥,那房子到底怎么回事?真不是哪个鳖孙设局诈骗你……” 胖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唾沫星子都快喷我脸上了。 “死胖子,离我远点吗,一会找你算账。”我被他吵得脑仁疼,推开他,一屁股坐到竹椅上。 “唉呦我的亲哥,你快说啊,急死我了!”胖子见我不搭理他,急得抓耳挠腮。 九川给我倒了杯凉茶,虽然没吭声,但那张严肃的脸上也全是好奇。 我喝了口水,润了润快冒烟的嗓子。 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把在鸿盛集团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跟他们抖落了一遍。 包括林洪生女儿自杀、妻子发疯,以及那栋别墅是山城第一大凶宅的事。 “我操!”胖子听完,半天没合拢嘴,“山城第一大凶宅,那得凶成什么样?比巴王墓还猛?” “那不一样。”我摇摇头。 “甲哥。”一直沉默的九川突然开口,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你不会被慕颜那女人算计了吧。” “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三天后,我先搬过去。” 胖子一听,兴奋得满脸横肉直颤。 “那必须的,三个亿的别墅啊,他娘的,别说凶宅,就是阎王殿咱也得去闯闯!” “咱哥仨联手,什么妖魔鬼怪摆不平?我这几天就去淘点正宗的黑驴蹄子!” “不行。”我打断了他,“这次,你们两个不能去。” 九川闻言皱了皱眉:“为什么,是慕颜那女人不让?” 我有点哭笑不得,不愧是九川,心思比胖子细多了,一下就猜到了根上。 “那栋宅子里的邪祟,性质不明,这次唯一的依仗,就是上次从黑狗那骗来的那枚血玉印。” “这玩意儿有镇邪的奇效,但最多只能护住两个人,如果去的人太多,我根本护不住你们。” 我看着他,把慕颜那套说辞搬出来,这不光是为了安抚他们,也是事实。 话音落下,杂货铺陷入了死寂。 胖子张着嘴,脸上的激动和不忿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纠结和担忧。 他很莽,但却不傻,知道我说的护不住是什么意思。 九川依旧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他也知道我的性格,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甲哥,”胖子憋了半天,涨红了脸,“可那也太他妈危险了,就你和慕颜妹子两个人?万一……” “没有万一,这事就这么定了,这三天,你们俩帮我去淘换点东西。” 胖子立刻拍着胸脯:“甲哥,你吩咐!” 我坐直了身子,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帮我去找点正宗的朱砂、上了年份的桃木剑、公鸡血……” “总之,道上说的镇宅辟邪的玩意,不管灵不灵,是真是假,都给我买回来!” “啊?”胖子傻眼了,“你不是说那些都是糊弄外行的吗?” “以前是,”我敲了敲发胀的太阳穴,“现在,我不敢保证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山城活字典 次日,这一觉,我睡得格外沉。 没有那片压抑的赤地焦土,也没有那个张口闭口骂我蝼蚁的疯婆娘女魃。 等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水泥地上,空气里飘着隔壁大妈炒回锅肉的焦香味。 我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地去摸枕头底下的那把黑曜石匕首。 “难道……之前那个封印空间,真就是个梦?” 我心里头不禁犯起了嘀咕。 要是那女魃真的被封印在里面,以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不得天天晚上拽我进去开批斗会? 怎么昨晚一点动静都没有?难不成那女魃转性了? 我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摇了摇头,不想了。 没动静是好事,说明那玩意儿被血玉印的血契给压得死死的,翻不起什么大浪。 我翻身下了床,腿脚虽然还有点不利索,但比前两天那是好太多了。 推开卧室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胖子和九川一大早就出门去淘换我交代的那些镇宅法器去了。 这俩兄弟办事我放心,尤其是九川,眼力毒,胖子又会砍价,这组合绝了。 正好,趁着这空档,去趟十八梯找陈瞎子。 我洗漱完,掀开竹帘走进铺子,结果抬头一看,整个人就愣住了。 一身白t恤牛仔裤,扎着高马尾的慕颜,正坐在我那张平时用来葛优瘫的竹躺椅上。 手里还捧着一本我用来垫桌脚的《金石索》,看得津津有味。 阳光透过门缝洒在她身上,给她那清冷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看着竟然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而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早点。 两杯豆浆,两笼还在冒着微热气的小笼包,还有两个茶叶蛋。 慕颜听到动静,头也没抬,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声音淡淡的。 “醒了?” 我有些意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抓起豆浆吸了一口:“你怎么在这儿?” “他们一早就出门了,怕铺子没人照应,就把我叫过来帮你看会店铺。” 慕颜合上书,指了指桌上的早点,“买了有一会儿了,估计凉了。” 我走过去,拉过一张板凳坐下,伸手摸了摸豆浆杯,确实有点温吞了。 “这俩孙子,使唤人倒是挺顺手。”我干笑了一声,“还让你这尊大佛给我看铺子。” 慕颜抬起那双漂亮的眸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 “你也没好哪去,说是请我在山城休假,我看你这是缺个保姆吧?” 我刚拿起个包子咬了一口,差点没被她这话给噎死。 “咳咳……”我赶紧喝了口豆浆顺顺气,“这话说的,我哪敢把你当保姆啊?供起来还来不及呢。” “再说了,我这不是那什么,养精蓄锐嘛,为了过两天的恶战做做准备。” 我厚着脸皮打哈哈,“等房子的事儿落实了,我天天带你吃香的喝辣的,把你当太后伺候着,成不成?” 慕颜白了我一眼,显然对我的画饼行为嗤之以鼻。 但她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顺手端起桌上那两笼有些凉了的包子。 “我去给你热热。” 说完,她也不等我拒绝,径直走向了后院的小厨房。 我看着她那窈窕的背影,嘴里嚼着半个凉包子,心里头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这小娘皮,嘴上虽然不饶人,心倒是挺细。 没多会儿,慕颜端着热好的包子回来了,放在我面前。 我也不客气,抓起包子就啃,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待会儿我还要出去一趟。” “又去哪儿?”慕颜在他对面坐下,重新拿起书。 “十八梯。”我咽下嘴里的包子,“去找陈瞎子。” 慕颜拿着书的手指微微一顿,抬头看我:“为了那半枚虎符?” “聪明。” 我从怀里掏出那半枚青铜虎符,在手里掂了掂。 “这虎符既然拿到手了,我答应过让他掌掌眼。” “而且陈瞎子是山城的老江湖了,这巴国的东西,顺便也听听他是个什么说法。” 慕颜合上书,站起身来:“我跟你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你去做什么?这大热天的。” “你腿脚不便,我不去,万一你半路摔个狗吃屎,还得我去医院捞你。” 她理由找得冠冕堂皇,但我分明在她眼里看到了一丝好奇。 “行行行,有美女相伴,求之不得。”我几口把豆浆喝完,一抹嘴,“那就走着?” …… 十八梯还是那个老样子,石阶陡峭,两旁的老房子层层叠叠,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我和慕颜并肩走在石阶上,引来了不少路人的侧目。 主要是这组合太怪了。 我这一瘸一拐的,旁边跟着个冷艳大美女,怎么看怎么像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到了陈瞎子的书摊前,老头正躺在竹椅上闭目养神,手里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地放着川剧。 林瑶那丫头不在,这时间,估计正上学呢。 “陈先生,好雅兴啊?” 我笑着走过去,熟门熟路地打了个招呼。 陈瞎子眼皮都没抬,鼻子动了动:“你小子这是回来了?” “托您的福,阎王爷嫌我命硬,没收。”我笑着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 这话我可没瞎说,要不是他的那枚九星镇煞钱,我可能就栽在悬棺坟场那半截凶尸手里了。 陈瞎子漫悠悠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在了我身后的慕颜身上。 “这位是?” “哦,给您介绍一下。”我指了指慕颜,“这是慕颜,我朋友,也是自己人。” 说完,我又对慕颜说道:“这就是陈先生,山城地界上的活字典。” 慕颜倒是挺客气,对着陈瞎子微微点了点头:“陈老先生好。” 陈瞎子嘿嘿一笑:“好,好,这女娃娃面相不俗,带着股子灵气,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慕颜脸色微红,别过头去假装看书摊上的旧书。 这老不正经的,再说下去慕颜指不定又要翻脸。 “陈先生说笑了。” 我赶紧岔开话题,从怀里掏出那块用黑布包着的半枚虎符,轻轻放在陈瞎子的小桌上。 “陈先生,这次来,是想请您给掌掌眼,看个稀罕物。” 第一百五十二章 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 陈瞎子一听稀罕物,那双眯缝眼立马睁开了一条缝。 他伸手摸索着拿起那块虎符,先是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在那错金的纹路上细细摩挲。 渐渐地,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端详,看了足足有五六分钟。 “啧啧啧……”陈瞎子放下放大镜,发出一连串的赞叹声,“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这铜质,这包浆,还有这错金的工艺,是大开门的老物件!” 他说着,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不过,我记得你小子上次说,这虎符,不是送到白先生那儿去了吗?” 陈瞎子晃了晃手里的虎符,“怎么,白先生没收?还是你小子上回跟我玩了一手狸猫换太子?” 我嘿嘿一笑,凑近了点,压低声音道:“陈先生,您这就冤枉我了。” “上次那半枚虎符,确确实实是在白先生手里,我骗您干嘛。” “那你这?”陈瞎子指了指桌上的这半块,一脸疑惑。 “这块啊……”我故作神秘地顿了顿,指了指这块虎符的断口,“您看看这茬口,这可是左半边。” 陈瞎子一愣,赶紧又拿起虎符看了看断口,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圆了。 “你的意思是,你这次去,把剩下这半块也给掏出来了?” 我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运气好,捡漏捡回来的。” “嘶——” 陈瞎子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张老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激动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他显然没想到,这极其罕见的巴国虎符,竟然真的让我凑齐了一对! “你小子……这命格,也是逆天了!” 陈瞎子摇着头感叹了一句,重新拿起那半枚虎符,爱不释手地摩挲着。 “自古以来,虎符这东西,一半在君王手,一半在将帅手,只有两半合一,才能调动千军万马。” “这玩意儿要是流传下来,大多都是单崩儿一个,能凑成一对的,那是凤毛麟角。” 陈瞎子感慨了一番,然后将虎符轻轻放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不过,赵甲啊,既然你把这东西拿来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道说道。” 我一看他这架势,就知道是要讲干货了,赶紧正襟危坐:“您说,我听着呢。” “你知道这虎符上的错金纹饰,画的是什么吗?”陈瞎子指着虎符背上那几道复杂的金线问道。 我摇了摇头:“看着像云纹,又像是某种兽纹,具体的我就不懂了。” “这是巴蛇吞象的变体。”陈瞎子沉声道。 “巴人尚武,也尚巫,在他们的文化里,虎是战神,代表着杀伐和力量。” “而蛇是祖神,代表着蜕变和永生。” 他指着那些纹路,顺着线条比划了一下。 一边慢悠悠地给我们讲起了这玩意儿的来历。 “这巴国虎符,在史书上记载极少,传说是巴王当年统领五部兵马的信物,见符如见王。” “这虎符不光是调兵遣将的令箭,更是沟通鬼神的法器。” 我听得连连点头,心里也是暗暗咋舌。 这陈瞎子果然有两把刷子,光凭半块虎符就能说出这么多道道来。 “那这玩意儿,除了值钱,还有什么讲究没?”我趁热打铁追问道,“我看这上面刻的字,跟咱中原的好像不太一样。” 陈瞎子放下虎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这当然不一样。这是巴蜀图语,是巴人特有的文字。” “不过嘛……”他指了指虎符背上那几个符号,“这几个字,老头子我还真在一本古籍上见过。” “写的啥?”我和慕颜都凑了过去。 “这上面写的是賨(cong)人神兵,听令巫王。” “賨人?”我皱了皱眉,“那是什么人?” “賨人是巴人的一支,也是最骁勇善战的一支。”陈瞎子解释道,“据说当年周武王伐纣,就是这支賨人做先锋,他们歌舞以凌,一边跳舞一边打仗,把商朝的军队都给吓傻了。” 陈瞎子沉吟了片刻,把虎符推回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又神神秘秘地说道。 “而这虎符,不仅仅是调兵的信物,更是巴人巫文化的圣物。” “你看,这虎背上的纹路,乍一看是虎斑,其实是一条盘旋的蛇。” “虎身蛇纹,这在巴国的礼制里,叫阴阳同体。” 他陈瞎子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我。 “传说这虎符里,封印着巴人祖先的一缕战魂,谁要是能凑齐这一对虎符,就能号令阴兵,所向披靡!” “阴兵?”我听得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慕颜。 慕颜也正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异色。 我想起了在那地宫里见到的那些半人半兽的陶俑。 难道这所谓的阴兵,指的就是那些玩意儿? “当然,这也只是传说。”陈瞎子摆了摆手,恢复了常态,“不过这东西的文物价值和研究价值,那是无可估量的。你小子,这次是真的发了!” “那是,那是。”我打着哈哈,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 “不过……” 陈瞎子话锋一转,脸上的喜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凝重。 “赵甲啊,这东西虽好,但这可是国宝级的重器,和你平时倒腾的那些瓶瓶罐罐不一样。” “这玩意儿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露白,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我一听这话,心里虽然咯噔一下,忍不住辩解。 “陈先生,您这也太危言耸听了吧?” “前两年嘉德秋拍,不也拍过一枚战国时期的青铜虎符吗?” 这年头,黑市里流转的青铜器多了去了。 只要不是明令禁止出境或者极为扎眼的重器。 私底下交易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 “糊涂!” 陈瞎子低喝一声,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我。 “你小子,倒斗是一把好手,但这鉴宝断代,尤其是对红线的眼力见儿,还得再下点苦功夫!” “当年拍卖会上那枚,是流传有序的熟坑货,而且只是普通将领的兵符,存世量虽然少,但不是没有。” “可你手里这一对是什么?” “这是巴王的王符,是孤品,是一级甲等还要往上的重器。” 见我没说话,陈瞎子继续说道: “听老头子一句劝,这虎符你留着收藏可以,要是卖,搞不好你可要去见你师傅咯。” 第一百五十三章 最帅的一次 陈瞎子这番话,让我背上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冷汗。 原来这虎符除了值钱,还带着这么大的雷。 “多谢陈先生指点。”我赶紧冲他抱拳,“我记下了,等回头我立马找白先生商议商议。” 陈瞎子点了点头,又端起茶壶喝了一口。 “行了,东西看过了,我也算开了眼了。” “你小子最近印堂那股黑气虽然散了不少,但眉宇间还带着煞,看来这麻烦事还没完啊。” 我苦笑了一声:“您老法眼如炬,我这不是刚接了个凶宅的活儿嘛,过两天就得搬进去。” 我当即把龙吟天玺凶宅的事情,跟他讲了一遍。 听完我的叙述,陈瞎子眉头紧锁,嘴里念叨着:“龙吟天玺……林洪生……” 看他的样子,我试探问道:“这事您也知道?” “这山城地面上,还有我不知道的事?”陈瞎子撇了撇嘴,“那宅子,我早些年也去看过。” 我一听,顿时来了精神:“那您看出什么门道没?” 陈瞎子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看不透。” 我有些意外,连陈瞎子都看不透? “那宅子吧,”陈瞎子皱着眉头,斟酌着词句,“格局是上好的风水局,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按理说是大富大贵的吉宅。” “但当时在那院子里,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不过……”陈瞎子看了我一眼,“你既然敢接这活儿,想必是有所依仗。” “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就送你一句话吧。” “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 “有些东西,既然看不透,那就别强求看透,守住本心,别被外物迷了眼。” 我细细琢磨着这句话,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管这龙吟天玺里,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事已至此,想再多也没用。 三天后,就是入住凶宅的日子。 到时候,是人是鬼,总得拉出来遛遛。 “多谢陈先生,我受教了。” 我真心实意地道谢后,收起虎符,留下几张红票子当茶钱,这才拄着拐杖告辞。 离开陈瞎子的摊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慕颜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回过头,看见她正定定地看着我,神色认真。 “怎么了?” “那东西,别卖了。”慕颜指了指我怀里的位置,“陈先生说得对,既然是国宝级的文物,与其为了钱担惊受怕,不如留下来自己收藏,当个念想。 我愣了一下,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其实刚才听了陈瞎子那番话,我就已经打消了将这虎符卖出去的念头。 虽然我吃的就是土里的饭,可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能碰,心里还是有数的。 平日里倒腾点瓷器玉器,散碎铜钱,那是为了混口饭吃。 但这巴王虎符不一样。 往小了说,这是掉脑袋的重罪。 往大了说,咱虽然干的是挖祖坟的缺德事,但骨子里还是个炎黄子孙。 这种孤品国宝,真要卖给洋鬼子或者流失海外,我赵甲哪怕腰缠万贯,脊梁骨也直不起来。 盗亦有道,有些红线,那是死都不能踩的。 我伸手拍了拍那个口袋,卖了个乖。 “得嘞,既然慕大小姐都发话了,那这宝贝咱就自个儿留着,以后把它当成传家宝。” 慕颜见我答应得这么干脆,冰眸一瞪,紧绷的唇角微微上扬。 “少贫嘴。” “嘿嘿,这叫听人劝,吃饱饭。” 回到杂货铺,胖子和九川还没回来。 我看了一眼又坐回去静静看着《金石索》的慕颜,心里头突然动了一下。 “那个……慕颜啊。” “嗯?”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看向我,“怎么了?腿疼要去休息?” 我摆了摆手,撑着扶手站了起来,“不是,我是想说左右这会儿也没事,胖子他们还没回来,不如我带你出去逛逛?” “逛逛?”慕颜眉头微蹙,似乎对这个词很陌生。 随即,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我那条伤腿上,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 “你这腿都这样了,还要去逛街?” “嗨,多大点事儿。”我活动了一下脚腕,“只要不让我去跑马拉松,走两步路还是没问题的,再说了,医生不也说了吗,适当活动有助于恢复。” 我看着她,语气稍微正经了点:“主要是吧,我死皮赖脸把你留在这山城,说是让你休假,结果你看看这两天,不是陪我看房子就是帮我看铺子,这算哪门子休假?” 慕颜听我这么说,神色微微一动,没料到我会说出这番话。 她抿了抿唇,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心动。 我趁热打铁,接着说道: “正好今天带你去解放碑转转,那是咱们山城的招牌,女孩子都爱去。顺便……” 我指了指自己身上这套已经有点磨损的冲锋衣,又指了指她那身简单的t恤牛仔裤。 “顺便去买几身衣服,过两天搬进那个大别墅,咱不得穿得体面点,我买单。” 我说得头头是道,其实心里那点小九九也很简单。 一是确实觉得亏欠她,想补偿补偿; 二来嘛,我也想看看这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蛊女,换上那些时尚漂亮的衣服是个啥模样。 慕颜听完我这一通歪理邪说,原本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了我那副虽然残废但却兴致勃勃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歪理多。”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身体却很诚实地转过了身,去拿放在柜台上的车钥匙。 “既然赵老板这么有兴致,想当散财童子,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回过头,眼角眉梢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过说好了,要是你走不动路,我可不会背你。” “放心!”我一拍胸脯,豪气干云,“真要走不动了,我爬也给你爬进商场去刷卡!” —— 解放碑,山城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即便不是周末,这里依旧是人潮汹涌,美女如云。 “看什么看?没见过瘸子逛街啊?” 我瞪了两个一直盯着慕颜看的年轻小伙子一眼,心里头却莫名地有点不爽。 慕颜倒是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她走得很慢,似乎在刻意迁就我的速度。 我们进了一家装修极其奢华的大商场。 这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一进去就把外面的燥热隔绝了。 “想去哪家?”我侧头问慕颜。 慕颜对这些奢侈品大牌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兴趣,目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橱窗上淡淡扫过。 “随便。”她回答得很敷衍,“你需要买衣服,你挑。” “那哪行,先给你买。”我拉住她,直接把慕颜带进了二楼的女装区。 这里的牌子我大多不认识,但看那一排排挂着的衣服和标价签上的零,就知道便宜不了。 “我觉得那个模特身上的裙子挺适合你。” 那是家国际一线大牌,里面的导购小姐一个个妆容精致,眼神毒辣。 见我拄着拐,衣着普通,慕颜虽然气质出众但穿得也简单,导购脸上的笑容就显得有些职业化的敷衍。 “欢迎光临,二位随便看。” 说完,她就退到了一边,也没怎么热情招呼。 我也懒得跟这些势利眼计较,拉着慕颜直奔那件展示在最显眼位置的黑色晚礼服。 “试试这个?”我指着那件裙子,对慕颜说。 那是一件剪裁极其考究的黑色长裙,设计简约大方,却透着一股子高级的冷艳感,跟慕颜的气质简直是绝配。 慕颜看了那裙子一眼,又看了看吊牌上的价格,眉头微微一皱。 “太贵了。”她摇了摇头,“而且这种衣服,平时也穿不着。” “贵什么贵?”我豪气地挥了挥手,“再说平时穿不着,万一以后要参加什么酒会宴请呢?” “去试试,算我送你的。” 我推着她往试衣间走。 慕颜拗不过我,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让导购取下衣服,进了试衣间。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整个店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那件黑色的长裙完美地贴合着她的身段,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双腿。 黑色的布料衬得她那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是白得发光,如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配上那副冷冷清清的表情,简直就是活脱脱的黑天鹅。 冷艳、神秘,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连那个原本漫不经心的导购都看呆了,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我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怎么样?”慕颜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裙摆,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好看。”我由衷地赞叹道,“真他娘的好看!” 慕颜被我这粗俗的夸奖弄得脸颊微红,白了我一眼:“你能不能文雅些?” “文雅什么,好看就是好看。”我大手一挥,从兜里掏出那张韩子枫给的黑卡,往柜台上一拍。 那一刻,看着导购瞬间变得殷勤的笑脸,和慕颜那无奈中带着一丝笑意的眼神。 我觉得那大概是我赵甲这辈子,最帅的一次。 第一百五十四章 换装 俗话说得好,钱是王八蛋,但它也是这就好使的通行证。 当我们拎着印着烫金大logo的购物袋走进第二家店的时候,待遇立马就不一样了。 还没进门,两名导购小姐就小跑着迎了上来,笑容灿烂得都能去拍牙膏广告了。 “先生,这边请!” “女士,小心台阶!” 也不怪她们眼尖,我手里拎着的是隔壁死贵死贵的牌子,这就是行走的我有钱三个大字。 “二位随便看,这是我们这季的新款,特别适合这位女士的气质。” 导购小姐热情地围着慕颜转,又是端茶又是倒水,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 她一开始还觉得换衣服太麻烦,有些抗拒。 但在几个导购小姐的糖衣炮弹攻势下,再加上我的劝说,她也只能半推半就地进了试衣间。 接下来的半个多钟头,我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欣赏着慕颜像个换装娃娃一样进进出出。 “哎哟,女士您这身材真是绝了,比咱们画报上的模特还标准!” “这颜色太衬您的肤色了,又白又透,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每次她换好出来,几名导购小姐那是赞不绝口,你一句我一句,跟说相声似的。 虽然有拍马屁的嫌疑,但慕颜这小娘皮确实是个天生的衣架子,身材也没得挑,穿啥像啥。 无论是日常风,还是慵懒风,或是知性风。 只要往她身上一套,那气质立马就出来了。 换了几套下来,我都看花了眼。 慕颜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看得出来,哪个女人不喜欢被人夸? 她那面无表情的神色也微微放松了些。 就在我准备刷卡结账的时候,眼尖的领头导购小姐眼珠子一转,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套衣服。 “先生,女士,我们店刚到了一款设计师限量版的裙子,特别挑人。” “但我看慕女士的身材、气质这么好,皮肤又白,绝对能把它的优点全都展现出来!” 说着,她把衣服展示了出来。 我眼皮一跳,好家伙,那是一条酒红色的丝绒吊带裙。 裙子剪裁极其大胆,后背几乎全镂空,裙摆也短得有点让人脸红心跳。 这玩意儿,穿出去得要多大的勇气? “这……”我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刚从试衣间出来的慕颜。 慕颜看了一眼那裙子,眉头立马就蹙了起来,冷冷地哼了一声。 “不穿。”她拒绝得斩钉截铁。 “哎呀,女士,您别急着拒绝嘛。” 导购小姐那是久经沙场,嘴皮子利索得很。 “这衣服看着夸张,上身效果特别好,您男朋友这么疼您,您穿给他看看嘛,又不穿出去。” 说着,她还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心领神会,虽然觉得慕颜穿这个可能性不大,但脑子里瞬间补出了慕颜穿这身的样子。 “咳,那个……”我清了清嗓子,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人家导购都说了,试试又不花钱。” 慕颜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脑子里又在想什么黄色废料?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导购那句不穿出去起了作用,还是她实在受不了她们那喋喋不休的推销。 出乎意料的,她最终竟也没拒绝,一把抓过那条裙子,转身进了试衣间。 这一次,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我在外面等着,心里跟猫抓似的。 终于,帘子哗啦一声拉开了。 我一抬头,呼吸瞬间就滞住了。 那条暗红色的裙子紧紧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 大片雪白的肌肤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裙摆堪堪遮住大腿,露出两条修长笔直的腿。 那种冷艳与火热的极致反差,冲击力简直爆表。 就像是一朵盛开在冰山上的红莲,又冷又欲,勾人魂魄。 “我的妈耶……” 我听见旁边有个年轻的女店员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完美了!”导购小姐双手合十,一脸惊艳,“我就说这裙子是为慕女士您量身定做的!” 我也看呆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慕颜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裙摆。 她那张清冷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红晕,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看我。 这种强烈的反差,冰山美人被迫穿上性感战袍的羞涩感,简直要了人老命。 “慕女士,您看镜子,这件衣服穿在您身上,简直就是艺术品!” “这腰身,这腿型,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把慕颜拉到落地镜前。 慕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也被这身装扮给惊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觉得有些太过暴露。 “是不是……不太合适?”她转过头,有些迟疑地看向我。 “合适!太合适了!” 我还没说话,那导购经理已经抢先开口了。 她眼珠子一转,立马转身从旁边的货架上取过一个精致的鞋盒,还有一包没拆封的东西。 “不过。慕女士,这身衣服虽然美,但还差了点灵魂。” 导购经理蹲下身,打开鞋盒,露出一双极其精致的细跟高跟鞋,黑色的漆皮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常言道,好马配好鞍,这种修身短裙,必须得配上高跟鞋,才能把您的腿部线条拉到极致。” 说着,她又把手里那包东西递了过去,脸上带着只有女人才懂的暧昧笑容。 “当然,如果再搭上这丝袜那才是真正的绝杀,保证您爱人欲罢不能~” 那是一双极薄的黑丝!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地看向慕颜。 慕颜显然也看清了那是什么,脸腾的一下就红透了,连那晶莹的耳垂都染上了绯色。 “这……我从来不穿这种……”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哎呀,凡事都有第一次嘛!”导购经理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塞进她手里,“您就试试,不喜欢咱们再脱下来,左右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这句话显然戳中了某种微妙的点。 慕颜拿着那双黑丝,眼神复杂地瞥了我一眼。 我赶紧正襟危坐,摆出一副我只是个负责刷卡的工具人的正经模样。 但那不争气的眼神却怎么也挪不开。 “去试试吧。”我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反正在店里穿给镜子看也行啊,又不一定穿出去。” 慕颜咬了咬嘴唇,似乎是在做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在我和导购经理的软磨硬泡下,她还是拿着鞋和丝袜,重新走进了试衣间。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黑卡,手心居然开始冒汗。 几分钟后,试衣间的帘子,缓缓拉开。 第一百五十五章 偶遇 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双踩在黑色细高跟鞋里的玉足,脚背弓起优美的弧度。 紧接着,是被一层薄如蝉翼的黑色丝袜紧紧包裹着的修长小腿。 黑色的丝袜透着肉色,那种半遮半掩的朦胧感,比直接露出来还要诱人百倍。 视线再往上…… 酒红色的裙摆下,是一双被黑丝勾勒得笔直、匀称、充满了致命诱惑的大长腿。 随即,慕颜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那双十厘米的高跟鞋让她本来就高挑的身材显得更加挺拔,整个人气场瞬间拔高了几度。 暗红色的短裙,黑色的丝袜,再加上她那张清冷绝艳的脸。 这画面,简直要命。 慕颜站在那儿,有些不稳地晃了晃,眉头微蹙。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鼻子里有点热热的,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还好,没流鼻血。 她站在镜子前,冷冷地瞪了我一眼,但那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她此刻的羞窘。 “看够了吗?” “没够。”我站起身,拄着拐杖,厚着脸皮笑道,“这套,还有刚才那些,全要了!” “你有病吧?”慕颜瞪大眼睛,“买这么多做什么?” “怎么了?这么好看当然要都买回去,慢慢穿呗,又不浪费。” 慕颜被我气得想笑又想骂,最后只能狠狠地白了我一眼。 刷完卡,签完字。 那导购经理笑得脸都要烂了,毕恭毕敬地把装满战利品的精美纸袋递到了我手里。 慕颜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出来就狠狠地瞪着我。 走出那家服装店,我还有些恍惚。 刚才那惊鸿一瞥的视觉冲击力,估计能在我的脑子里回荡个三五天。 “走吧,接下来去给你买衣服!”慕颜说着,拉着我就向一家西装店走。 我有点打退堂鼓,讪讪一笑:“我不用那么讲究,随便弄两身运动服得了,穿着舒服。” “不行!” 慕颜这回倒是强硬了起来。 我们正说着话,刚拐过商场的一个转角,迎面就撞上了一股淡淡的香水气息。 “哟,这不是赵老板吗?” 一个熟悉又慵懒的女声,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喜,在我们前方响了起来。 这声音,我太熟了。 陈雪莲一身墨绿色的修身连体裤,挎着个名牌包,波浪卷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她精致的面容上,挂着场面上惯用的笑容,但这笑怎么看怎么不达眼底。 “阿莲?”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世界这么小,在这儿也能碰上。 但我随即反应过来,梦回唐朝那种销金窟的老板娘,出入这种高档商圈,太正常不过了。 反到是我,出现在这里,才是不正常。 慕颜也停下了脚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恼羞的眸子,迅速覆上了层冰霜。 阿莲踩着高跟鞋,迈着优雅从容的步子,哒哒哒地走了过来。 “这么巧?”我稳住身形,冲她笑了笑,“来逛街?” 她没理会我的寒暄,凉薄的眼眸上上下下把我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我那条伤腿上。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皱眉问道,“腿搞成这样,还有闲情逸致带着红颜知己逛街?” 这话听着刺耳,但我听得出里面的意思。 她是真的在担心我。 “小伤,不碍事。”我摆了摆手,语气坦荡,“能活着回来,你那几箱硬货帮了我们大忙。” 我说的是真心话。 其实我对阿莲的心情挺复杂的。 虽然我们之间有着过去那点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还分道扬镳过几年。 但一码归一码。 哪怕我们现在的路不同了,哪怕她以前跟我说过那么多绝情的话。 但在我心里,她是我师父唯一的骨肉,也始终是那个会给我讲函数公式和英文的阿莲。 我赵甲是个拎得清的人,在我最需要帮忙的时候,她没袖手旁观。 这份情,是实打实的,我认,也记在心里。 可另一方面,自从她跟了佛爷,我们也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我现在看她,没那么多爱恨情仇,只是把她当成曾经的亲人,也当成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阿莲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坦然,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笑。 “道谢就不必了,我也不是为了你,你要死了,谁还去给我那个死鬼老爹上坟。” 紧接着,她的目光便越过我,慢悠悠地转到了慕颜身上。 尤其是当她看到慕颜手里也提着几个购物袋,她那双漂亮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阿莲是女人,更是个漂亮的女人,女人的直觉往往比雷达还准。 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噼里啪啦地炸响。 一个冷艳如冰,一个妩媚似火。 “这位是?”阿莲的声音拉长了调子,带着一股审视的味道,“赵老板在哪儿认识的妹妹?” 这声妹妹叫得,怎么听怎么别扭。 没等我开口,慕颜已经率先上前一步,光洁的下巴微微扬起。 她那冰冷的眸子毫不避让地迎上了阿莲的视线,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慕颜。” “慕颜?” 阿莲咀嚼着这个名字,眯了眯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对着慕颜伸出了手,红唇轻启:“你好慕小姐,我是陈雪莲,也是赵甲的老情人。” 卧槽! 我感觉头皮一炸,差点没当场跪下。 这女人,这时候添什么乱啊! 果然,慕颜那原本还算平静的脸,瞬间就结了冰,周围的气压都低了好几度。 她看都没看阿莲伸出来的手,只是转过头,用一种能够杀人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情人?你还有这风流债?” “你别听她瞎说,阿莲是我师傅的女儿,我们十几岁就认识了,充其量就是兄妹。” 我这话虽然是在反驳,但实则心里有些发虚。 谁让我曾经,确实对阿莲有过青梅竹马的朦胧感情呢。 可那终究是过去式了。 如今借着这个机会,就得把话说清楚,既是对慕颜的尊重,也是对我和阿莲的交代。 哪怕我和慕颜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但我本能地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一个烂桃花满天飞的人。 阿莲见我否认得这么干脆,很快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笑容。 她瞥了眼我手中购物袋上的logo,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酸溜溜的味道。 “呵,看来这次是发财了,知道给女人买衣服了?我记得以前,你可是连双鞋都舍不得换新的。” 我老脸一红,有点尴尬。 “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人总得往前看不是?” 阿莲也没追问,只是撩了一下头发,突然说道: “既然买衣服,正好我也闲着没事,不介意加我一个,给你们当个参谋吧?” 我头都大了,刚想拒绝,说不用麻烦了。 慕颜却突然开口了。 “好啊,我倒是不介意,那就劳烦陈小姐了。” 她说完,破天荒地挽住了我的胳膊,甚至还往我身上贴了贴。 我诧异地看着慕颜,她平时冷得跟什么似的,怎么这会儿这么好说话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腹黑的慕颜 总之,我们三个人,各怀鬼胎,走进了一家男装店。 导购员显然是认识阿莲的,见到她,立刻毕恭毕敬地迎了上来:“莲姐,您来了。” “不用介绍了,我们自己看。” 阿莲挥了挥手,打发了导购,然后径直走向了挂着的一排衬衫。 她挑得很认真,纤白的指尖在那些衣料上滑过。 没一会儿,就拎出一件深灰色的桑蚕丝立领衬衫,扣子是贝母的,看着就稳重和贵气。 “这件怎么样?” 她拿着衬衫在我身上比划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挑剔和回忆。 “你现在也不是毛头小子了,大小也是个老板,这颜色稳重,显得人精神,又不张扬。” 我看了看那衣服,确实不错。 低调,有质感,确实符合我平时的穿衣习惯。 “嗯,挺好……”我刚想点头。 “有些老气。” 慕颜冷冰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松开我的,走到另一边的架子上,挑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西裤。 这一套看起来更加年轻、时尚。 “这套剪裁的更修身,亚麻材质也更适合现在的季节。” 说着,慕颜瞥了阿莲一眼,淡淡道:“你虽然平时糙了点,但还不需要靠深色来装深沉。” 阿莲的脸色沉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 她把那件深灰色的立领衬衫塞进我怀里,又挑了一条黑色的直筒裤。 “男人就得有个男人的样子,整天穿得跟个小白脸似的,那是还没长大的孩子。” “去换上试试,赵甲骨子里还是那个随意的人,太端着架子的衣服,他穿不惯,对吧?” 慕颜毫不示弱,把那件白色亚麻衬衫和休闲西裤也递了过来。 “人是会变的,过去的习惯不代表现在依旧合适,陈小姐还是不要守着过去的旧观念不放?” 我听着这俩女人的对话,感觉脑仁都在突突地跳。 怎么感觉,这话里都有话啊。 我抱着两堆衣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导购小姐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的尴尬,想插嘴又不敢。 “赵甲,你自己选,你觉得哪套更合适?” 阿莲转过头,那双美目盯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逼视。 慕颜也抱着胳膊,冷冷地瞪着我。 虽然她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凉意显然我不选她那套,回去绝对没我好果子吃。 “那个……” 我看了看阿莲,又看了看慕颜,感觉自己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选慕颜的,阿莲刚帮我过,太驳面子也不好。 选阿莲的,慕颜肯定会生气。 最后我把心一横,一把将两套衣服全都抓进了怀里。 “我觉得吧……都挺好!”我干笑两声,豪气干云,“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自然是都试试!” 说完,我腿也不疼了,不等她们反应,抱着衣服就一溜烟钻进了试衣间。 靠在试衣间的墙板上,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他妈的,还好老子打小就机智。 外面的两个女人倒是没再争执,但似乎都对我这个和稀泥的答案不太满意。 试衣间里,隔板不太隔音。 我刚把那件深灰色的立领衬衫套在身上,两个女人的对话清晰地传了进来。 “慕小姐,”阿莲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慵懒,“冒昧问一句,你和赵甲,认识多久了?” 过了几秒,慕颜略有冷淡的声音才响了起来,听不出情绪:“不久,也就一个月吧。” “一个月啊……”阿莲拉长了尾音,笑了笑,“那确实是不久。”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亲热了几分。 “我认识赵甲也算快十年了,他屁股上有几颗痣,我都一清二楚。” “别看他平时随意好说话,实际就是条驴,倔起来脾气又臭又硬,做事还不过脑子。” “要是慕小姐以后有什么拿不准的,或者有什么你搞不定的,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在试衣间里面听得直翻白眼。 我自己屁股上有几颗痣我都不知道,阿莲能清楚个屁,纯属是瞎胡说。 我一边扣扣子,一边担心慕颜这冰山性子会不会直接给阿莲甩脸子。 谁知,外面却只传来慕颜淡淡的回了个哦。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说起来,赵甲之前倒是和我提过一嘴,说他过去有个青梅竹马,关系挺好的。” 我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僵。 卧槽?这我又什么时候和她提过?这俩人到底都在胡说些什么? 外面的阿莲显然也被这话勾起了兴趣,声音里有些期待: “是吗?他还跟你提过这个?那……他是怎么和你形容那个人的?” “他说……” 慕颜似乎是在回忆,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确实挺喜欢那个青梅竹马的。” “可惜那女人眼皮子浅,后来好像是跟着一个叫什么……哦,对,叫佛爷的老男人跑了。” 我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慕颜这小娘皮,是真敢说啊! 这哪是聊天啊,简直是往阿莲心窝子上捅刀子。 而且是那种捅进去了还要搅两下,顺带再撒了把盐。 慕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最后还用那种特别无辜好奇的语气,补了一刀: “陈小姐,你和赵甲认识这么多年,不知道有没有见过那个绿茶婊?” 门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有十几秒,我才听到阿莲干笑了两声:“这……我还真不太清楚,呵呵……那女人……还真够坏的……” 我能想象出阿莲现在的表情,肯定是阴晴不定,强颜欢笑,脸上还得挂着还得保持着体面。 毕竟,被当面骂绿茶婊,还得自己附和着骂自己够坏,这滋味,啧啧…… 只是没想到,慕颜这小娘皮,阴阳怪气起来,段位一点也不低。 不能再听下去了! 再听下去,外面非得打起来不可,到时候我这试衣间的门板都得被掀了。 我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裤子提上,系好皮带。 不得不说,阿莲的审美还是很不错的。 深灰色的桑蚕丝立领衫贴在身上,凉滑透气,把我那点腱子肉勾勒得若隐若现。 下身那条黑色直筒裤垂坠感极好,往镜子前一站,还真带点大佬的沉稳和干练。 我一边推开了试衣间的门,一边嚷嚷着,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这两套衣服都还不错,先看看这套怎么样?” 第一百五十七章 蛇也会护主 外面的两个女人同时转过头来看我。 阿莲勉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走了过来,伸手帮我理了理衣领,笑容勉强。 “挺……挺好的。”她声音有些发虚,“挺适合你的。” 慕颜也走上前来,直接把我推回了试衣间,“去,换上我选的那套。” 我不敢耽搁,赶紧钻回试衣间,麻利地换上了慕颜选的那套。 这套一上身,感觉确实不一样。 白色的亚麻衬衫轻薄透气,领口微敞,袖子被我随意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浅灰色的西裤剪裁利落,显腿长。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少了那股子深沉的压迫感,多了几分清爽和洒脱。 甚至……还真有点像那些坐办公室的都市精英。 我推门出去。 慕颜看着我,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微微点了点头。 “嗯,这就顺眼多了。”她淡淡道,“像个人样。” 我嘴角抽了抽,这算是夸奖吗? 不过算了,就当是夸奖吧。 “那个谁,把这两套都给我包起来,刷卡!” 我赶紧掏出卡,把导购招过来,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导购小姐也早就被这两个女人的气场吓得缩在一边不敢吱声。 这会儿听到我要买单,飞快地跑过来接衣服。 阿莲抿了抿唇:“还是我来买单吧。” 说着,她就要掏卡。 可一只素白的手拦在了她面前。 慕颜也面无表情地取出一张黑卡,直接递给了导购:“不用陈小姐破费,还是我们自己来吧。” “慕小姐,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阿莲终于忍耐不住,语气有些不善。 “陈小姐又何必较真呢?”慕颜也是眯起眼睛,寸步不让,“再说,论先来后到,也是我先来的不是吗?” 我实在忍无可忍,怒了一下:“行了,都别争了,我来买单。” “你闭嘴!” 慕颜和阿莲几乎同时瞪了我一眼,然后各自冷哼一声。 夹在中间的导购小姐都要哭了,看着被强塞到手里的两张卡,最后弱弱地建议道: “那个……莲姐、慕女士……既然都要买,不如……一人买一套?” 空气又凝固了两秒。 两个女人若有所思,随即一人抓起一套衣服,去柜台结账了。 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刚想回试衣间把身上这套白衬衫换下来。 “别换了。”慕颜似乎意料到我的举动,回眸瞪了我一眼,“就穿着这身吧。” 我刚想反驳,但正对上慕颜那双清冷的眸子。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听你的。” 我笑了笑,直接让导购把旧衣服装个袋子,打算回头带回去当抹布。 走出店门,阿莲已经率先买完单,正倚靠在门口的护栏上。 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脸色也不太好看。 “阿莲,衣服的事谢了。”我开口打破了沉默,客套道,“这都到饭点儿了,要不一起吃个饭?” 这话我真是客套,毕竟气氛挺尴尬的,而且人家还刚送了我一套衣服。 阿莲回过神来,复杂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瞥向不远处还在柜台结账的慕颜。 “不了。”她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拢了拢头发,“我还有个局,咱们回头再约。” 刚被慕颜当面怼了一句绿茶婊,她就是脸皮再厚,这会儿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 慕颜正在柜台那边签单子,没注意这边。 阿莲走了两步,凑到我身前,那股清新的香水气息钻进我鼻子里。 “赵甲。”她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道,你那个冷冰冰的妹妹,可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刚才的话想必你也听见了,一般的小姑娘可说不出来。” “你可以觉得我是个绿茶,但有的女人也像蛇,看着冰冷无害,可你要是真把她捂在怀里……” 阿莲伸出纤白的指尖,在我胸口轻轻点了点。 “小心别被反咬一口,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慕颜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有些不解她什么意思。 “她和你说什么了?” 慕颜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耳边响起。 我一激灵,转过头,正对上她那双探究的冰眸。 “啊?没什么。”我打着哈哈,“就是让我以后少抽烟,多喝水,注意身体。” 慕颜冷哼一声,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她说我是蛇?” 我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无奈地看着她:“你属顺风耳的,听到了还问我?” 慕颜没理我,只是将手上一堆袋子,塞了一半到我手里。 “饿了,去吃饭。” 她转身往外走,但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微微侧过头。 “赵甲,你知道吗,蛇虽然冷血,但只要你不伤它,它也是会护主的。”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喂,等等我,腿长了不起啊?” 慕颜没回头,只是脚步稍微放慢了一些,声音顺着商场的冷气飘过来:“是你腿太短。”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西裤修饰得颇为修长的双腿,暗自腹诽:这女人,嘴里就吐不出象牙。 吃饭的地方是慕颜挑的,一家装修精致的日料店。 环境清幽,灯光昏暗,确实适合她这种喜静的性子,就是分量少得可怜。 我看着盘子里那两块仿佛是用尺子量过才切下来的精致刺身,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不合胃口?”慕颜优雅地抿了一口大麦茶,眼皮都没抬。 “那倒不是,”我夹起一块三文鱼塞进嘴里,“就是感觉像是在喂猫,这一顿下去,我怕是半夜还得爬起来煮泡面。” 慕颜放下茶杯,瞥了我一眼:“你就这点出息。”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下一秒,她却招手叫来了服务员。 “再加一份鳗鱼饭和天妇罗拼盘。”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看什么?”她微微侧过头,避开我的视线,“这顿我请,吃不完别想走。” 我淡淡一笑,一顿饭好歹是填饱了肚子。 出了日料店,商场里的人流已经多了起来。 原本以为这就该打道回府了,谁知慕颜路过一家奶茶店时,脚步突然顿了顿。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有些好笑:“想喝?” 慕颜抿了抿唇,收回目光,淡淡道:“不想,全是糖精和色素。” 说完,抬脚就要走。 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手里的购物袋往地上一放:“行了,装什么装,在这等着。” 我虽然不喜欢这种甜腻腻的东西,但也知道这玩意儿对女人的杀伤力。 阿莲以前也爱喝,每次喝到喜欢的口味,眼睛都会眯成月牙。 排了大概十分钟的队,好不容易举着两杯招牌波霸奶茶,挤出人群。 “喏,微糖去冰。” 我把插好吸管的奶茶递到慕颜面前。 她愣了一下,伸手接过,低头吸了一口。 眸子随即被某种柔和的情绪取代。 原本紧绷的唇角,肉眼可见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怎么样?是不是全是糖精味?”我故意逗她。 慕颜没理我的调侃,只是双手捧着奶茶,依然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还行。”她惜字如金,脚步却明显轻快了几分。 我笑着摇摇头,也就这会儿,她才稍微有了点烟火气,像个邻家妹妹。 第一百五十八章 准备就绪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几天依旧没有再梦到那个女魃,我也彻底将这事抛到了脑后。 不过,胖子和九川这几天那可是忙坏了。 这俩货按照我的吩咐,跑遍了山城的大街小巷,把能买到的辟邪玩意儿全给置办齐了。 看着铺子里堆得跟小山似的各种法器,我有些哭笑不得。 “我说胖子,朱砂、黑狗血、桃木剑,这……这玩意儿你也买?” 我随手拿起一串挂着耶稣受难像的银色十字架,又指了指旁边那一网兜紫皮大蒜。 “还有这大蒜,你是打算进去炒菜啊,还是打算把那邪祟给熏死?” 胖子正撅着屁股整理他那一堆宝贝,闻言直起腰,抹了把汗,一脸的理直气壮。 “甲哥,这你就不懂了吧?” 他从我手中接过那枚十字架,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一脸虔诚。 “阿弥陀佛,这叫万教归一,中西合璧,疗效更好,阿门!” “再说,有备无患嘛,万一那别墅里头住的是个洋鬼子,这洋菩萨没准儿就好使了呢?” 我被他这套歪理邪说给气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行行,你开心就好。 我也没拦着他,反正多带点,寻个心理安慰也不是坏事。 九川在旁边默默地一只贴着符咒的尖叫鸡和黑驴蹄子装进箱子里,抬头看了我一眼。 “甲哥,真的不用我们跟着?我和胖子在外面车里守着也行。” “不用了。”我斩钉截铁,“你们去了也帮不上忙,每天中午,我会给你们发消息报平安。” “要是我和慕颜有什么情况,还得靠你们在外头接应。” 九川默默地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我去把铺子的卷帘门拉了一半下来,招呼胖子和九川坐到茶桌前,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胖子,九川,这虎符的事,我有必要跟你们交个底。” 我把虎符拿出来放在桌上,将在陈瞎子那儿听来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这东西太烫手,所以我决定这虎符不卖了,自个儿留着收藏。” 胖子听完,抓了抓乱蓬蓬的脑袋。 “嗨,我当多大点事儿呢,这种让老祖宗蒙羞的事儿,咱也不能干。” “哥几个能从那鬼地方活着出来已经赚了,既然这玩意儿是炸弹,那咱就不碰。” 九川也是干脆,闷声道:“甲哥,你喜欢就留着。” 两人在大是大非面前,也是向来不含糊。 而且对于我打算将那枚虎符留下,他们也没什么怨言。 但是规矩还是要守的。 这虎符是我们三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从巴王地宫里硬生生抢回来的。 如今我说不卖就不卖了,这等于是让他们的一大笔分红打了水漂。 兄弟们跟我出生入死这一趟,不能白忙活。 我笑了笑,把那枚刻着祖灵之眼的青铜令牌又拿了出来。 这枚令牌是我在悬棺里摸出来的。 虽然也是青铜器,但相比于象征王权的虎符,这东西还没到国宝那个红线级别。 如果运作得好,胖子和九川一人怎么着也能分个几百万。 我把令牌推到他们面前。 “这块青铜令牌,之前你们也看过,相比于象征王权的虎符,这东西比较好出手。” “等回头交给白先生去运作,卖出来的钱,我就不拿了,你俩平分。 青铜令牌虽然也是青铜器,但在高端私人收藏圈里,属于可以流通的生坑货。 不像虎符那么扎眼,算是个擦边球。 胖子眼珠子一瞪,立马急了:“我操?那哪行!” 九川也皱起了眉,把令牌推了回来:“甲哥,不就是枚虎符,有什么好补偿的?” 我把脸一板,摆手打断了他们。 “少跟我扯淡,这虎符价值连城,既然留在我这,就算是我占了咱们团队的大头。” “这块令牌给你们是天经地义的补偿。而且这令牌跟虎符没法比,算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 在我的软硬兼施下,这俩货总算是勉强答应了。 虽然几百万的青铜令牌比不上虎符。 但一个能出手,另一个只能收藏,这变现意义也不同。 等安顿好了这边,我回到房间。 拿着手机,对着那块青铜令牌拍了几张高清照片,又录了一段视频,给白敬德发了过去。 然后,又拨通了白敬德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白敬德温和儒雅的声音传了过来。 “赵先生,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你找我是不是为了那半块巴王虎符的事?” 我不动声色,试探着问道:“哦?白先生那边有眉目了?” 只听见白敬德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信。 “不错,你那半枚虎符,有一位专门收藏巴蜀青铜器的私人收藏家,非常感兴趣。” “虽然只有半枚,但他开价很爽快,直接给到了一千二百万。” 一千二百万。 这个价格很公道,甚至比我预期的还要高一点。 毕竟那只半枚虎符,算是残缺的孤品,能上千万已经是顶格的高价了。 “白先生果然人脉通天。”我恭维了一句,随即语气变得有些歉意,“不过白先生,实在对不住,可能得麻烦您跟买家道个歉了,那半枚虎符我不打算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白敬德的有些冷硬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赵先生,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为了这东西,动用了很多人情和关系?现在买家钱都准备好了,你告诉我你不卖了?” “咱们这行,虽然不签合同,但讲究的是个信字。” “你这样撤梯子,让我以后怎么在圈子里混?我的脸往哪搁?” 白敬德的愤怒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 在古玩行当里,这种行为叫鸽子局,是最得罪人的。 中间人把牛皮吹出去了,把买家胃口吊起来了,结果货主反悔了。 这不仅是断人财路,更是打中间人的脸。 尤其是对于白敬德这种大掮客,面子可比钱更重要。 “白先生,您消消气。”我放低姿态,诚恳地说道,“我也知道这事儿办得不地道,是我的错。” “这东西若是普通物件也就罢了,可这虎符我找高人看过了,要是流出去,动静太大。” “我赵甲有命赚这个钱,怕是没命花啊。” 白敬德是聪明人,一点就透,能明白我话里的利害关系。 见火候差不多了,我赶紧抛出橄榄枝: “当然,为了弥补也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您看看刚才我发给您的那块青铜令牌。” “这东西虽不如虎符显赫,但也是巴国大开门的精品老物件,您看看能不能用这个顶上?” 电话那头传来了打火机点烟的声音,随后是长长的吐气声。 过了半晌,白敬德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和妥协。 “赵先生啊赵先生,你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罢了,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能强人所难。” 他顿了顿,似乎在看我刚才发过去的照片和视频。 “这块青铜令,品相确实不错,面纹工整,铭文清晰,出手也容易些。” “那半枚虎符我派人给你送回去,到时你将令牌交给他,我得尽快拿它去安抚我那位买家。” “没问题!”我松了一口气:“多谢白先生体谅!” “别急着谢我。”白敬德笑了笑,笑声里带着老狐狸的味道,“这次的事,你害我不守信用驳了买家的面子,这可要算你欠我一个人情。” 人情债最难还,尤其被白敬德这种人惦记上,指不定以后要拿什么来还。 不过有得就有失,天下哪有便宜都让我占了的道理? 我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那是自然,以后白先生有用得着我赵甲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完这句,电话那边白敬德似乎消了气,又和我闲聊了几句,这才挂了电话。 事情总算是圆满解决了。 虎符留住了,兄弟们的钱也有了着落,白先生那边也没彻底得罪死。 一切准备就绪。 明天正式入住龙吟天玺。 第一百五十九章 布置凶宅 次日,正午,这是一个阳气最盛的时间。 一辆黑色的陆巡准时停在了我的杂货铺门口。 慕颜降下车窗,脸上戴着一副大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个冷艳的下巴。 我提起那个装满了各种法器的登山包,把胖子和九川叫到了跟前。 “过几天白先生的人会过来,记得验明那半枚虎符后,再让他把令牌带走。” “不然这中间出了点岔子,都是咱们自己的损失,明白吗?” 说完,我拉开后门,先把那一袋子乱七八糟法器扔了进去,然后坐进副驾驶。 “走了。” 陆巡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载着我和慕颜,朝着那传说中的山城第一凶宅,疾驰而去。 说实在的,真到了要住进这传说中山城第一凶宅的时候,说不发怵那是假的。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了那个寸土寸金的龙吟天玺。 保安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见到我们的车子,还姿势标准地敬了个礼。 沿着幽静的林荫道一路向里,周围依旧如我们第一次来时,异常的幽静。 随着车子在听澜院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前停稳。 我看到王总监带着两排穿着制服的物业管家,笔直地候在门口。 “赵先生,赵太太,欢迎回家!” 王总监就一路小跑过来帮我拉开车门。 他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极其殷勤地想要来扶我,被我摆手拒绝了。 “王总监,不用客气了。” 我拄着拐杖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在此刻阳光下显得格外气派的豪宅。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的那棵百年黄桷树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哪里有半点凶宅的阴森模样? 简直就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世外桃源。 “应该的。”王总监满脸堆笑,“林董特意交代过,二位入住期间,就是我们这里最尊贵的业主。”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的管家们立刻上前,手里捧着鲜花和礼盒。 “赵先生,屋子里已经让人重新打扫过了。” “所有的生活用品,从床品到洗漱用具,全部换成了新的,都是顶级品牌。” 王总监一边引着我们往里走,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着。 “厨房的冰箱里,也按照林董的吩咐,塞满了新鲜的水果、蔬菜,酒窖里也备好了红酒。” “总之,您二位就是什么都不带,也能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我们走进院子,穿过那是精心打理过的回廊。 阳光明媚,流水潺潺,池子里的锦鲤游得正欢。 我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这有钱人是真会享受。 不过光看这表面,谁能想到这底下埋着好几条人命,还疯过几个人? “林董有心了,替我们谢谢他。”我淡淡地点了点头。 进了屋,里面的奢华程度虽然上次已经领教过了。 但此刻真正作为主人走进来,那种感觉还是有些不真实。 巨大的落地窗将窗外的园林景观一览无余,采光极好,屋子里通透敞亮,一点阴暗的角落都没有。 “赵先生,赵太太,您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吗?”王总监站在客厅中央,恭敬地问道,“要是缺什么,或者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让人立马送过来,或者立马改!” 我看了一眼慕颜,她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发呆,似乎对这一切并不怎么上心。 “行了,挺好的。”我转过身,对王总监说道,“东西都很齐全。” “那就好,那就好。”王总监松了口气,“我们就不打扰了,祝二位……入住愉快。” 王总监说完,最后微微地鞠了一躬,便带着那一帮管家,离开了。 随着厚重的大门关上,偌大的别墅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宁静,而是一种仿佛被世界隔绝了的死寂。 刚才还觉得明媚的阳光,这会儿似乎也带不来多少暖意了。 “呼……” 我长出了一口气,把拐杖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进了那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里。 “这就开始了?” 慕颜转过身,看着我:“怕了?” “怕个球。”我嗤笑一声,“我是在想,这豪宅咱俩住着,多少有点瘆得慌。” 我把地上的背包拉链拉开,将胖子买的那堆法器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你就打算用这些东西捉鬼?”慕颜看着地上的东西,扶着额头,眼神里满是嫌弃。 我抓起那把桃木剑,在手里挽了个不太标准的剑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怎么?看不起这些?” “这叫中西合璧,土洋结合,万一是个留洋回来的邪祟呢?这十字架没准就派上用场了。” 慕颜无语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 “来吧,慕大小姐,别在那儿站着了,干活儿吧。” “干什么?”她挑眉,有些疑惑。 我把那串大蒜和几罐朱砂扔给她。 “这房子白天无事,看着是富丽堂皇,应该是有阳气压着。” “等到了晚上,阴气上涌,那些藏在犄角旮旯里的脏东西,指不定就得出来蹦跶。” “大蒜辟邪,你帮我挂在入户门和后门的门把手上,然后在门口,还有所有窗户的底下,都撒上一道朱砂线,要连贯,不能断。” 慕颜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转身去办了。 我则拿起那几把桃木剑和黄纸符,开始在客厅里忙活起来。 说实话,对于这种正儿八经的法事,我是真的一窍不通。 我那点本事,全是在墓里跟死人打交道练出来的,最多算是物理驱邪。 像这种风水布局、镇宅安家,完全就是赶鸭子上架。 但我既然接了这活儿,样子总得做足了。 我回忆着以前在书上看到的那些只言片语。 “乾三连,坤六断……” 我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口诀,把那几把桃木剑,分别摆在了客厅的东南西北四个角上。 又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黄纸,贴在了窗户和楼梯口。 最后,我把那瓶黑狗血倒进一个碗里,放在客厅正中央的茶几上。 旁边还煞有介事地摆上了那个银色十字架。 慕颜帮我把大蒜还有朱砂布置完,又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几个装满五颜六色粉末的小瓶子。 沿着客厅的四个角落,还有窗台、门口,细细地撒了一圈。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驱虫粉,也是一种蛊毒。”慕颜淡淡地说道,“一般的蛇虫鼠蚁,闻到就不敢靠近,聊胜于无。” 我缩了缩脖子,心想这女人身上到底藏了多少毒。 一番折腾下来,原本极具现代设计感的豪宅客厅,瞬间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神棍现场。 不过,这些东西有没有用不知道,只是摆给林洪生看的,也是给我们自己壮壮胆。 第一百六十章 第一夜 我和慕颜在别墅里上上下下折腾了一下午,外面的日头开始西斜。 夕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一片暖橘色。 如果不是心里装着事儿,这会儿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绝对是神仙般的享受。 到了晚饭点,园林灯光自动亮起,将这座听澜院映照得更加清幽雅致,完全没有半点阴森气。 我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拄着拐杖溜达进了厨房。 不得不说,有钱人的快乐真是难以想象。 光是这厨房,就比我那杂货铺的前厅还大。 双开门的德国进口大冰箱一打开,冷气扑面而来,里面塞满了琳琅满目的食材。 m5的和牛眼肉、深海的大虾、还有各种新鲜的蔬菜、水果。 “啧啧,万恶的资本主义。” 我一边感叹,一边伸手拿出一盒和牛,又顺手摸了两个番茄和几颗鸡蛋。 “晚上想吃点啥?”我冲着客厅喊了一嗓子,“煎个牛排?还是整点家常的番茄炒蛋?” 慕颜闻声走了过来,靠在厨房门口,双手抱胸,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怀疑。 “你还会做饭?” “嘿,瞧不起谁呢?” 我把食材往流理台上一放,一边挽袖子一边吹嘘: “想当年我跟着师父走南闯北,有时候在荒山野岭一待就是半个月,没点手艺早饿死了。” “别的不敢说,就这灶台上的功夫,我赵甲练了十几年,那绝对是……” 我一边自吹,一边伸手去拿案板上的那把大马士革钢厨刀。 可手刚握住刀柄,掌心那道还没长好的伤口就被硬邦邦的刀柄给硌了一下。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那把沉甸甸的厨刀哐当一声掉在了案板上。 刚才吹得太嗨,忘了自个儿现在还是个伤残人士。 “让开,别逞能了,我怕你把自己的手指头给剁进菜里当肉沫。” 慕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扶着我的胳膊,将我推开。 “哎,你也会做饭?”我有点惊讶。 “怎么,很意外吗?”她白了我一眼,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西式厨刀,挽了个漂亮的刀花。 接着,慕颜熟练地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皓腕。 看着她这副雷厉风行的架势,我也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得,有人伺候还不好? 我退出了厨房,坐在餐厅那张长条形的实木餐桌旁。 慕颜系着围裙,切菜的动作行云流水。 随着锅铲碰撞,油烟机嗡鸣,原本空旷的豪宅,多了丝久违的饭菜香气 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三菜一汤被端上了桌。 事实证明,慕颜的手艺相当不错。 香煎和牛粒、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热腾腾的菌菇汤。 虽然卖相不如饭店里摆盘那么精致,但胜在用料扎实,香气扑鼻。 “尝尝。”慕颜解下围裙,坐在我对面,盛了一碗汤递给我。 我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眼睛一亮。 “鲜!真鲜!”我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手艺?” 慕颜没理会我的彩虹屁,自己也盛了一碗饭,小口地吃着。 “以前在寨子里,阿婆年纪大了,都是我做饭。”她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我心里微微一动。 我似乎能想象出,在那个与世隔绝的苗寨里,一个小女孩守着火塘,照顾着老人的画面。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也很惬意。 晚饭过后,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我主动请缨要去洗碗。 结果,又被慕颜以“伤员就该有伤员的觉悟”为由给赶回了客厅。 我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间很快指向了晚上七点。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有些过分。 没有阴风阵阵,没有鬼哭狼嚎,也没有什么奇怪的窥视感。 就像是一栋再普通不过的房子。 慕颜洗完碗,擦着手从厨房走了出来。 “怎么样?有什么动静吗?”她看了一眼四周,低声问道。 “没。”我摇了摇头,神色变得有些凝重,“鬼动静都没有。” 我和慕颜坐在客厅的沙发,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电影,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点……十点…… 别墅中贴在窗户上的黄纸符纹丝不动,那碗摆在茶几上的黑狗血也没沸腾或者变色。 “奇怪。” 我拄着拐杖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 “按理说,子时这个点儿阴气最重,要是真有什么脏东西,也该出来溜达溜达了。” 慕颜也皱起了眉头,她手里一直捏着一只透明的小玻璃瓶,里面的蛊虫正安安静静地趴着。 “也许是在观望?”她猜测道,“或者是你身上的血玉印,把它震住了?” “也有可能。”我点了点头,“这玩意儿要是真的有了灵智,躲着不出来,那才叫麻烦。” 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 这宅子要是真像林洪生说的那么凶,不可能这么风平浪静。 现在的安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先不管它了。”我打了个哈欠,“既然它不出来,咱们也不能再这干坐着,找个房间吧。” 提到休息,这就面临着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选房。 听澜院大得很,楼上楼下好几层,光卧室就有六七间。 按理说男女授受不亲,该分房睡。 但这是凶宅,血玉印的护身范围有限,分开睡就是找死。 慕颜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她站起身,环顾了一圈别墅的布局,白皙的脸蛋闪过些许不自然:“今晚去哪睡?” 我沉吟了片刻,目光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了三楼。 “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 “既然当年的事儿是在主卧发生的,那咱们就直捣黄龙,去主卧!” 林洪生的妻女就是在主卧的浴室割腕的。 那里,所以我猜测那里大概率是这栋凶宅阴气最重、最核心的地方。 要是那脏东西真在,肯定离不开那儿。 慕颜看着我眼神微微一闪,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好,那就主卧。” 第一百六十一章 窥视感 我们收拾了一下东西,拿着必要的装备,坐着电梯来到三楼。 客厅的灯我们没关,或者说整个听澜院的灯全开着,整栋别墅亮得跟白昼似的。 邪祟这玩意儿属阴,喜暗怕光。 把灯全开着,人为造个小太阳出来,这叫阳气逼人,让那些脏东西无处遁形。 其实我纯粹就是觉得亮堂点心里踏实,但这理由说出来太跌份儿,不如扯点玄乎的。 哪怕真有什么东西窜出来,亮堂点,我也能第一时间看清楚不是? 来到三楼,整层都是主卧套房的设计。 推开那扇厚重的双开门,一股奢华而又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房间大得离谱,地上铺着厚厚的手工地毯。 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欧式大床,正对着那扇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窗外,是一轮清冷的弯月。 而在床的正对面,就是那个传说中发生过惨剧的浴室,不过林洪生说已经重新装修过了。 我拄着拐杖走过去,伸手把浴室的灯打开,明亮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 巨大的圆形按摩浴缸,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瓷光。 我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胡乱地抹了把脸,让有些困意的脑子清醒清醒。 慕颜把包放在床头柜上,也走了进来,顺手递给我一套牙刷和毛巾。 “干嘛?”我愣了一下。 “刷牙,洗漱。”慕颜言简意赅,自己已经挤好了牙膏。 我看着手里这些玩意儿,有点哭笑不得。 “咱们不是来度假住酒店的,万一刷着牙那邪祟蹦出来,我用泡泡吐它一脸?” 慕颜停下刷牙的动作,从镜子里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她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口,才慢条斯理地说道: “那要是它今晚不出来呢?” “那咱们就接着熬呗。” 慕颜闻言转过身,抱着胳膊,清冷的眸子上下扫了我一眼。 “所以你打算就这样脏着,和我在床上耗一宿?” 我:“……” “行行行,我洗还不成吗?”我一把抓过牙刷和毛巾,有些无奈,“抓邪祟前还得洗漱,传出去我都怕同行笑话。” 慕颜没理我的碎碎念,自顾自地开始洗脸。 等一切收拾停当,时间又过去了半个小时。 夜,深了。 山城的夜本来是喧嚣的,但这龙吟天玺却静得像是一座死城。 别墅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我和慕颜也没脱衣服,就这么和衣爬上了床,背靠着那张宽大的床头上。 慕颜在右,我在左,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我把那把黑曜石匕首放在枕头底下,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枚血玉印。 “手拿来。”我偏过头,对她说道。 慕颜侧眸看了我一眼,这次没有犹豫,伸出了那只白皙纤细的左手。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将那枚血玉印,紧紧地包裹在我们两人的掌心之中。 掌心相贴,她的手很凉,我的手很热。 “握紧了。”我低声嘱咐道,“这东西有灵性,一旦它开始发烫,那就是这别墅的邪祟来了。” “嗯。”慕颜轻声应了一下,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住了我。 这种手牵手靠在床头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对正在度蜜月的小两口。 但只要看看这满屋子亮得刺眼的灯光。 还有我们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浪漫时刻。 这种等待未知的恐惧,最是熬人。 一开始,我们就这么干坐着,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生怕错过了什么动静。 可坐久了,紧绷的神经就开始疲劳,随之而来的就是无聊和困倦。 我掏出手机放在腿上,用那只受伤的手漫无目的地刷着新闻,试图分散一下紧绷的神经。 慕颜似乎也觉得这么干瞪眼确实有点傻。 她瞥了我一眼,也用空着的那只手,摸出了手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我点开朋友圈,看到眼胖子下午发的一条动态。 配图是一张4s店里大g的照片,还有他和九川站在车旁边的傻笑合影。 文案写着: “男人的梦想!虽然还没提车,但胖爷我已经感觉到了风驰电掣的快感,未来可期!” 我忍不住嘴角抽了抽,给这没心没肺的货点了个赞,顺手评论了一句: “别做梦了,赶紧看店。” 旁边,慕颜似乎在看小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神情专注。 我偷偷瞄了一眼,发现那书名竟然是《本命蛊修炼法电子版》。 我:“……” 这小娘皮,还真是时刻不忘学习啊。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慢慢逼近了传说中阴气最重的零点。 我眼皮也有些开始打架,就在我以为今晚可能平安无事的时候。 突然。 掌心里那枚一直温热的血玉渡我印,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来了!”我猛地睁开眼,倦意全无。 慕颜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坐直起来,那双冰冷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滋啦——滋啦—— 头顶那盏奢华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突然发出了电流短路的怪响。 原本明亮如昼的灯光,开始疯狂地闪烁起来。 忽明,忽暗。 整个主卧的光影在这一刻变得极度扭曲,像是在放一场恐怖的老电影。 墙上的挂画、衣柜的影子,在闪烁中仿佛活了过来,光怪陆离地摇晃着。 “卧槽,这邪祟出场还自带灯光特效?” 我骂了一句,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黑曜石匕首。 随着一声脆响,头顶的水晶灯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压力,瞬间熄灭。 紧接着,像是引起了连锁反应,浴室的灯、露台的壁灯、院子里的景灯…… 听澜院里所有的灯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原本还在嗡嗡作响的中央空调也停了。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洒了进来,在地上投一片惨白的光影。 我躺在床上,瞪大了眼睛,呼吸声变得异常粗重。 整个主卧的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 黑暗中,让人毛骨悚然的窥视感,正在以几何倍数疯狂暴涨。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你身上。 台下漆黑的观众席里,坐满了看不见的人,死寂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并且还不是来自某一个方向。 而是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墙壁里、天花板上、地板缝隙间、甚至是我身后的床头软包里…… 突然,一束惨白刺眼的强光刺破了黑暗。 是慕颜。 她在灯灭的一瞬间就打开了手机中的手电筒功能。 “赵甲……”慕颜一手举着手机,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感受到了吗?” “别慌。” 我点了点头,借着手机散发出的光晕,看到她脸色苍白如纸。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安抚了一下。 第一百六十二章 雾中脸 啪嗒……啪嗒…… 就在房间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时,像是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那是浴室的方向! 滴水声很有节奏,一下,接着一下。 就像是有人没关紧水龙头。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是从浴室最后出来的,绝对把水龙头拧紧了。 哗啦啦—— 就在我屏住呼吸仔细倾听的时候,那滴水声越来越快,突然变成了流水声。 水声极大。 在空旷的主卧里回荡,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和慕颜对视了一眼,手机的光打在她脸上,将她眼底的凝重照得一清二楚。 “过去看看。” 这鬼东西既然露了头,躲是躲不过去的。 我咬了咬牙,抓着慕颜的手。 虽然耳边并没有出现那道吟诵,但也能感到掌心的印章在发烫,这股热度反倒给了我底气。 慕颜也没有丝毫退缩,借着我手腕的力道,和我一起下了床。 我俩赤着脚,紧贴着彼此,一步一步朝着那扇半掩着的浴室门挪去。 她手中手机的那束光柱成了我们在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浴室的门虚掩着的。 越是靠近,那哗哗的水声越来越大。 走到浴室门口,我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冲身边的慕颜使了个眼色。 然后,我猛地抬起手,一把推开浴室的门! “谁在里面,滚出来!” 我壮着胆子大吼一声,同时举起了手里的黑曜石匕首,做好了随时扑上去的准备。 慕颜立刻配合着将手机的光束扫向浴室内部。 然而,浴室里并没有我想象中满身是血的红衣厉鬼,也没有满地乱爬的凶尸。 浴室里空无一人。 借着手机冷冽的灯光,只能看到按摩浴缸的水龙头开到最大,白花花的水柱疯狂地喷涌而出。 没人?那这水龙头,是谁开的? 就在我伸出手,准备去拧那个镀金的龙头开关的瞬间。 “赵甲!” 身旁的慕颜突然轻呼一声,那只被我握着的手,猛地收紧。 她另一只手举着的手机猛地一转,光柱直接打向了侧面。 “怎么了?”我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慕颜没有看我,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浴室另一侧的那面巨大的洗漱镜。 “镜子……你看镜子……” 我顺着她的目光,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面镜子。 镜子很大,但此时布满了白茫茫的水雾,而水雾之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手印! 那手印很小,五指张开,小巧玲珑,一看就是个孩子的。 可是…… 这屋子里只有我和慕颜两个大活人! 哪来的孩子? 而且,那个手印是新的。 就像是…… 有一个看不见的小孩,正站在镜子前,把手按在上面,通过镜子的反光,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感觉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就在这时,浴缸里的水流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浴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和慕颜急促的呼吸声,还有…… 镜面上那个小手印旁边,慢慢地,又浮现出了第二个手印。 那是另一只手,缓缓地,按在了镜面上。 紧接着,在两个手印的中间,雾气开始慢慢消散,似乎有一张小脸,正要贴在镜子上,从里面透出来…… 那张脸虽然模糊,但我分明看到,那双应该是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漆漆的空洞。 我掌心里的血玉渡我印散发出一阵灼烧感。 “赦令,阴阳归位,鬼神退避,给我镇!” 我下意识地大喝一声,举起握着印章和慕颜的手,狠狠地朝着那面镜子按了过去! 这次念的咒语并非是血玉印的功劳。 而是我根据之前的记忆自己念出的,纯粹是为了给自己壮胆的一种本能。 就在我们的手即将触碰到镜面的瞬间。 也不知道真的是血玉印起了作用,还是那东西被我吓到了。 那两个小小的手印,还有那张即将透镜而出的小脸,扭曲了一下,随后迅速淡化。 浴室里的压迫感也随之骤然一松。 再看镜子,白雾散去,手机的强光反射回来,晃得人眼睛生疼,里面只能映照出我和慕颜两张惨白的脸。 “它走了?”慕颜盯着镜子,声音还有些微颤。 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里反而更加不安。 这鬼东西要是真跟我硬刚一下,我倒还踏实点。 可它这种露个头就跑的架势,更像是在逗我们玩? “不知道,总之咱们先出去,别在这儿待着。” 我拉着慕颜就往外走,这浴室太逼仄,万一真出点啥事,跑都没地儿跑。 等回到主卧,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似乎减弱了一些。 不过空气中那种压抑的沉闷感依旧挥之不去。 我反手重重地带上了浴室的门。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依然觉得门后似乎贴着什么东西,死死地盯着我们的后背。 “刚才那个,就是这屋子里的正主吗?” 我说着,和慕颜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路灯微弱的光晕。 “不确定,但看手印大小,像是个五六岁的孩子。” 咚咚咚! 就在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道怪异的敲门声,突然从我们身后的衣帽间里传了出来。 妈的,就会装神弄鬼。 就在我准备再去查看一下的时候,身边的慕颜却突然拉住我。 “等一下,先别贸然过去。” 说着,她松开我的手,纤细的手腕轻轻一抖。 一声清脆悦耳的铃声,在这卧室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慕颜手腕上那串银铃手环发出的声音。 随着铃声响起,我借着手机光线,惊讶地看到一只通体泛着幽蓝光泽的飞虫,从她的袖口里嗡嗡地飞了出来。 飞虫振动着翅膀,悬停在慕颜的指尖,像是一盏微型的鬼火灯笼。 “这是寻阴蛊。” 慕颜看着指尖那只发光的小虫子,快速向我解释道: “它是用生物尸油喂养出来的,对阴煞之气最是敏感,也最贪吃,让它先去探探路。” 说完,她手指轻轻一弹。 “去!” 那只寻阴蛊像是听懂了指令,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那个衣帽间飞去。 第一百六十三章 床底 我和慕颜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一点绿光。 然而,就在那只寻阴蛊距离衣帽间还有不到半米的时候,开始焦躁地在半空中上下盘旋着。 就像是前方有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让它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怎么回事?”我压低声音问道,心里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 慕颜没有回答,只是眉头紧锁,手指不断变换着手势,试图催动蛊虫前进。 那只寻阴蛊在她的催动下,勉强以此又往前冲了一点点。 但还没碰到门板,就像是触电了一样,猛地弹了回来! 紧接着,它彻底放弃了进攻的意图,调转方向,慌不择路地重新落回了慕颜的掌心。 就这么一会儿,它身上的那层蓝色幽光已经变得极其黯淡,六条细腿紧紧缩在一起,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慕颜看着掌心瑟瑟发抖的蛊虫,好看的眉头微微紧蹙了起来。 “可能是那里面的东西,让寻阴蛊不敢靠近。” 我看着那只瑟瑟发抖的蛊虫,微微一愣,这蛊虫还能怕鬼? 不过越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玩意儿,越是考验人的胆气。 如今既然已经确认了,这邪祟就躲在衣帽间里装神弄鬼,那我就逼它出来! 我一咬牙,用锋利的刃口在右手食指上一划,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流血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掌心那枚血玉印上。 就在血液接触到玉石的一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掌心瞬间蔓延至全身。 原本那滚烫的温度似乎变得更加炽烈,像是一层无形的热浪铠甲,将我整个人包裹在内。 几乎是同一时间,房间中的阴冷感和被人死死盯着的窥视感,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慕颜显然也感觉到了这股气场的变化。 她那双原本警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美目带着几分异样的神采。 “走!” 我底气大增,也不废话,一手握着慕颜的手,一手握着匕首,大步朝着衣帽间走去。 一步,两步…… 刚才令人毛骨悚然的嬉笑声没有再响起,我们也毫无阻碍地走到了衣帽间门前。 就在我深吸口气,准备伸手去推那扇半掩着的门时。 砰地一声,那扇实木门竟然自己猛地弹开。 紧接着,一股强劲的阴风从里面呼啸而出,风声从我和慕颜的耳边掠过,连头顶的吊灯都晃动了两下。 我下意识地举起印章挡在身前,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可等那阵风过去之后,四周却并没有发什么异样,也没有厉鬼扑面而来。 “什么情况?” 我皱了皱眉,心里一阵纳闷。 这也太雷声大雨点小了,弄这么大动静,就为了给我们吹个凉风? 慕颜稳住心神,举着手机的光束,在狭小的衣帽间里来回扫视。 这衣帽间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衣柜,挂满了一般样板间装饰用的西装和礼服。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那些衣服静静地垂挂着,投下一道道狭长的阴影。 除此之外,别说是那个嬉笑的鬼童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空空荡荡。 我不信邪地拿着匕首,拨开那一排排挂着的衣服,往衣柜深处照去。 依然什么都没有。 又跑了? 这东西滑不留手,简直比泥鳅还难抓。 慕颜举着手机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似乎是松了口气,又有些无奈。 “看来它知道你这枚血印玉的厉害,根本不和你正面接触,刚才那阵风应该就代表它已经离开了。” 从邪祟出现到现在,不过短短十几分钟,我的神经一直崩得紧紧的。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恐惧,最是折磨人。 哒……哒……哒…… 就在我准备说话的时候,一阵清脆的撞击声,突然从房间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那是玻璃弹珠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声音很有节奏,由高到低,最后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变得绵长。 借着慕颜手机的光亮,我看到一颗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花色玻璃弹珠,滚进了衣帽间。 那弹珠在衣帽间地板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最终不偏不倚,轻轻撞在了我的脚后跟上。 我低头看着脚边那颗还在微微颤动的弹珠。 这显然是那个孩子的玩具,这是在挑衅? “别理它。”慕颜的声音很低,她伸手拉了我一把,“它不敢出来,就会想方设法地吓我们,直到把我们的精神折磨崩溃。” 我有些哭笑不得,搞了半天,到底是我们是邪祟,还是它是邪祟。 第一次见这么怕人的鬼。 不过慕颜说的有道理,既然对方想恶心我们,那就不能被它牵着鼻子走。 我们两人慢慢退回到了那张宽大的欧式大床上。 坐上去的一瞬间,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点。 至少脚离开了地面,那种随时会被什么东西抓住脚踝的恐惧感减轻了一些。 然而,这种安全感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 沙沙…… 沙沙…… 一种指甲抓挠布料的声音,突兀地在我们身后响了起来。 声音极近!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躲在软包的夹层里,拼命地想要抓破那一层皮革钻出来! 我和慕颜像是触电一样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在那里面!” 慕颜手中的光束猛地打向床头那面巨大的软包背景墙。 并没有破损,也没有什么东西钻出来。 但在强光的照射下,我清晰地看到,原本平整的软包皮革,正从内部缓缓地凸起一块。 那凸起的形状,分明就是一张扭曲的人脸轮廓! 它正顶着皮革,似乎想要把脸印出来,嘴巴的位置一张一合,似乎在无声地嘶吼。 “找死!” 我二话不说,攥紧血玉印,对着那张凸起的人脸轮廓就砸了过去! 嘭! 一声闷响。 就在印章砸中那块皮革的瞬间,那凸起的人脸像是漏了气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我这一拳就像是砸在了棉花上,那种有力无处使的憋屈感让我想要骂娘。 “嘻嘻嘻……” 嘲笑声再次响起。 “赵甲,冷静点,它在故意激怒你。” 慕颜关掉了手机手电筒,只留下了屏幕微弱的光。 “我知道。”我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这孙子太阴了,根本不跟咱们正面刚,只要血玉印一靠近,它就跑。” “但这也是我们的优势。”慕颜冷静地分析道,“证明它无法伤害我们,所以才靠制造幻象和奇怪的声音来吓我们。” 嗡——嗡——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震动声打破了沉默。 声音来自慕颜的手里。 是她的手机响了。 慕颜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随即神色一变。 她缓缓举起手机,将屏幕展示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只有简短的一个怪异的符号和文字: 【7215到15亻15了010106】 我和慕颜:…… 第一百六十四章 恶作剧 就像慕颜说的,那东西虽然摄于血玉印的威力不敢现身,但恶心人的手段却是一套接一套。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这豪宅的主卧简直成了鬼屋体验馆。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比真刀真枪干一架还要耗人。 它就像是一只躲在暗处的老鼠,在戏弄我们这两只疲惫的猫。 时不时探头出来骚扰一下,等你警觉了,它又缩了回去。 我和慕颜背靠着床头,手里的血玉印就没松开过。 这种折磨一直持续到了凌晨三点多。 也就是传说中的鸡鸣丑时过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动静才算是彻底消停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的,也是阴气最重的时候。 我们俩谁也没敢合眼,生怕一眨眼,那个鬼婴就会出现在脸前。 直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由灰白转为淡金。 房间中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的阴冷感,才像是潮水退潮一样,一点点地散去。 我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 天亮了。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发酸,那条伤腿更是僵硬得像根木头。 这一晚上精神高度紧绷,比在古墓里搬一宿砖还累人。 “看来白天它是不会再出不来了。” 慕颜也是一脸的倦容,她揉了揉眉心,松开了那枚已经冷下来的血玉印。 我将印章揣进怀里,刚想起身去洗把脸提提神,按了一下开关,头顶的吊灯没有反应。 我又试了试壁灯和浴室灯。 依旧没有反应。 得,看来昨晚那一下子,不光是把咱们吓够呛,连电路都给整崩了。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摸出手机给王总监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王总监的声音听起来精神抖擞,估计是刚起。 “喂?赵先生?您起这么早……” “王总监,早啊。”我打了个哈欠,“你们这豪宅的质量也不行啊,这才住第一晚,电就没了。” “啊?没电了?” 王总监一听别墅出问题了,哪怕只是跳闸,也吓得不轻,连声答应。 “实在抱歉,您稍等,我马上带工程部的人过去!” 挂了电话不到半个小时,别墅大门的门铃就响了。 我拄着拐杖,和慕颜一起下了楼。 打开门,只见王总监带着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电工,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早点。 “赵先生,实在对不住,昨晚睡得还好吗?” 王总监一边让电工去检查线路,一边旁敲侧击地打探。 他的眼神一个劲儿地往屋里瞟,似乎想从这光鲜亮丽的装修里,看出点什么恐怖的端倪来。 “还行,挺安静的。”我接过早点,随手放在玄关柜上,“就是半夜突然黑灯瞎火的,有点扫兴。” 慕颜站在我身后,依旧是清冷的模样,只不过神情有些疲惫,很没精神。 王总监看在眼里,看着我笑了两声。 没过几分钟,一名电工从地下室的设备间跑了上来。 “王总,查清楚了。”电工擦了把汗,一脸的纳闷,“不是线路故障,只是总闸跳了。” “跳闸?”王总监一愣,“这房子的电路负荷是按最高标准设计的,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跳闸?” “这就不知道了。”电工也是一脸懵逼,“刚才我测了一下,没有任何短路的迹象,推上去就好了,一切正常。” 我和慕颜对视了一眼,随即摆了摆手,也不想让他们在这儿多待。 “行了,既然修好了就算了,麻烦王总监和两位师傅了。” “不麻烦,不麻烦。”王总监指了指桌上的早点,“那您二位趁热吃,有什么事随时吩咐。” 送走了王总监那帮人,别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吃点东西吧。” 我把早点拎到餐桌上,打开一看,还挺丰盛,虾饺、烧麦、皮蛋瘦肉粥,都是热乎的。 但我俩谁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我拿出手机,在我和胖子、九川的三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赵甲:平安,勿念。 那边几乎是秒回。 胖子:卧槽甲哥我都盯着手机一宿了,那凶宅怎么样?是不是特刺激? 九川:收到,注意安全,有事电话。 看着这俩货的消息,我心里一暖,回了个没事,补觉去了,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走吧,上去补个觉。”我伸了个懒腰,感觉眼皮子直打架,“今晚估计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昨晚那小鬼虽然没现真身,但我觉得如果只是这么简单,不可能让林洪生请的大师全都折戟。 慕颜点了点头,也没有逞强。 “去哪睡?”她问。 我想了想,指了指楼上:“还是主卧吧。” “主卧白天阳气足,那东西应该不敢出来作祟,有点什么动静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最重要的是,经过昨晚那一遭,我俩谁也不敢单独待着了。 而且主卧我们已经熟悉了,再换其他房间,鬼知道还会不会遇到什么新情况。 我和慕颜重新回到了三楼的主卧。 我走进衣帽间,从柜子顶层拽下来一床崭新的蚕丝被,抱着回到了床上。 虽然大家都同床共枕过了,但睡觉盖一床被子多少也有点暧昧过头了。 慕颜也没说什么,接过被子,把自己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精致却疲惫的脸。 我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床的另一侧,那把黑曜石匕首,则被我放在了枕头下面。 “赵甲。”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慕颜的声音突然从耳边传来。 “嗯?” “你确定昨晚那个邪祟……”她顿了顿,“它不会趁我们睡觉再出来吗?” 我睁开眼,偏过头看着裹成蚕宝宝似的慕颜,笑了笑。 “怎么,害怕了?”我调侃了一句,“要是它再出现,我不介意你往我被窝里钻。” 慕颜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刚好对上我得视线,冷冷地一挑。 随即,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把头一蒙,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你做梦吧!” “哎,你个小娘皮,真不识好人心。” 我说完这句话,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听着身边慕颜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我也终于扛不住沉重的眼皮。 现在的安宁只是暂时的。 等到太阳落山,阴气重聚,这栋豪宅里真正的恐怖,才会慢慢苏醒。 然而,我原本以为能睡个安稳觉,可迷迷糊糊间,意识像是坠入了一片灰败的世界。 紧接着,熟悉的燥热感再次袭来。 …… 第一百六十五章 再入赤地 我猛地睁开眼,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点预感。 果不其然。 脚下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的黑灰荒原,头顶那轮暗红色的血玉巨印,正缓缓旋转。 这次我从黑灰堆里爬了起来,先是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不疼。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 如果第一次是做梦,那第二次还能做一模一样的梦? 甚至连这热浪的频率都分毫不差? 哪怕我书读得少,也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这恐怕根本不是梦,而是我的意识,真的被拽进了那把黑曜石匕首里! “啧。” 一声充满了嫌弃和鄙夷的轻嗤声从我头顶飘了下来。 我猛地抬头。 女魃正倚坐在一团悬空的黑灰上,单手支着下巴,翘着只如玉般的足尖,居高临下地睨着我。 那双纯黑的眼眸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弄和嫌弃。 “又是汝,汝将此地当成了汝的后花园不成?” 比起上次见面时的暴戾喊打喊杀,这次她似乎平静了不少。 我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没好气地看着了女魃一眼。 “这话应该换我说吧,就不能让我睡个安稳觉,非得把我弄进来陪你这孤寡老人聊天?” “嗯?汝是何意?” 女魃柳眉一竖,那张印着金色的契约纹路的小脸上瞬间布满寒霜。 “吾可未让汝进来,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她飘忽忽地落下来一点,但始终保持着比我高一个头的位置。 她伸出纤细苍白的手指,只是在空气中虚点着我的鼻子,嫌弃地说道: “分明是汝这只卑贱的蝼蚁,贪恋吾之美貌,觊觎吾之神力,死皮赖脸地钻进吾的领域!” “嘴硬的坏东西,汝那肮脏的意识,简直污染了这里的每一粒灰烬!” 我听得目瞪口呆。 卧槽?这倒打一耙的本事,比胖子还溜啊! 这地方是她的囚笼,也是血玉印封印她的地方。 要是没她的允许,或者是某种力量的牵引,我一个大活人能随随便便钻进来? 如果我真能自己决定进进出出,为什么前几天都没有反应? 而且,看她这副架势,分明就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行了行了,狠话留着以后说。” “既然不是你拉我进来的,那我睡了,晚安。” 我打了个哈欠,索性直接躺平在厚厚的灰烬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作势要闭眼。 “谁准汝睡觉的?起来!给吾起来!” 身后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破风声。 女魃身形一闪,瞬间飘到了我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嘴里还不停地输出。 “汝这没用的东西,连取悦吾都做不到,活着还有什么价值?” “汝难道不知,外面那腌臜之地,已是鬼气森森,汝竟还能睡得跟头死猪一般?” 我猛地转过身。 女魃没想到我会突然动,吓了一跳,飘在半空的身子往后一缩。 但她很快又反应过来,恶狠狠地瞪着我:“看什么看?再看把汝眼珠子挖出来!” 我看着她那副张牙舞爪却又不敢碰我的摸样,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知道外面的事?” 她刚才的话更加让我坚信自己现在绝对不是再做梦。 女魃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哼了一声,下巴抬得高高的,露出一截修长优美的脖颈。 “吾虽被困于此,但这领域乃是吾之寄身,外界的气息,吾闻得一清二楚。” 她说着绕着我飘了一圈,那长长的裙摆扫过地面上的黑灰。 “汝若想活命,亦非不可。” 女魃忽然凑近,那张妖异的脸贴到我面前,甚至能看清她瞳孔里那一抹暗红的流光。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猩红的舌尖舔了舔嘴角,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诱惑和施舍: “只要汝把这该死的封印解开,吾便大发慈悲,替汝碾碎外面的蝼蚁。” “如何?这可是汝这辈子修来的福分,还不快跪下来谢恩。” 我原本提起来的那点兴趣,在她这番充满了中二气息的发言后,瞬间烟消云散。 搞了半天,是想骗我给她解开封印。 这娘们儿,是不是在这鬼地方关傻了,逻辑都没搞清楚就想学人家谈条件?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重新躺回了那堆黑灰里,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是倒斗的,不是傻子。” 女魃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那张期待的小脸瞬间僵住了:“汝是何意?” 我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帮她理了理逻辑。 “既然这血玉印能镇得住你这种上古邪祟,那威力肯定是核弹级别的。” “那我能不能理解为,只要我手里拿着这玩意儿,外面那些孤魂野鬼,根本就不敢近身?” 我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自顾自地总结道: “这就好比我手里有把枪,既然枪本身就能打死狼,我为什么非要把枪里的子弹抠出来,求着子弹去帮我咬死狼?还得给子弹磕头?” 我斜眼看着飘在半空,表情逐渐凝固的女魃,毫不留情地补了最后一刀: “这么一算,我有这血玉印就够了,至于你嘛,好像也没什么大用。” “放肆!汝……汝竟敢……” 女魃气得浑身发抖,原本苍白的脸颊涨得通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她猛地一声尖啸,那一头如瀑的黑发无风狂舞,眼神里的怨毒简直能溢出来。 “吾乃赤地之灰,汝竟言吾没用?” 我是真怕她气出个好歹来,刚想缓和一下气氛,却见女魃突然不叫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暴怒的表情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诡异的冷笑。 “好,很好。” 女魃唇角高高扬起,露出一口森白的小糯米牙,那眼神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她故意顿了顿,身形如鬼魅般瞬间欺近,伸出猩红的舌尖,舔了舔嘴唇,动作妖娆。 “上次那只水尸味道过于腥臭,吾食得并不尽兴。” “这次这几个小点心,虽未成气候,然那股先天未泯的煞气却亦是美味可口。” “汝若是能用这把匕首,捅入那些小东西,吾便让汝这蠢货好好瞧瞧,吾有没有用!” 第一百六十六章 贪吃的女魃 我看着她这副又拽又贪吃的样子,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该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一个偷穿了大人高跟鞋的小屁孩,正努力想要装出一副我是女王的架势。 结果因为还没断奶,眼神里那股子对糖果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明明是自己想骗吃骗喝,还非要整得像是在给我什么天大的恩赐一样。 不过,她的话倒是提醒了我,原来这女魃又将我拉进这处空间,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然后很是敷衍地鼓了鼓掌。 “演,接着演。” 干巴巴的掌声在这空旷的赤地空间显得格外刺耳。 女魃那妖娆的动作顿时一顿,脸上那抹诡异的冷笑也差点挂不住。 “我说你是真当我没见过世面,还是觉得这几千年的代沟能把我的智商给抹平了?” 我歪着头,用下巴点了点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小心思: “又是解开封印,又是要向我证明,绕这么大个圈子,你不就是看到那几个野鬼,馋了吗?” 女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声音猛地拔高: “放肆!吾岂会贪恋那等低贱的邪物,吾是在给汝机会,让汝见识见识……”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 我直接打断了她的施法前摇,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 “你刚才提到外面那些脏东西的时候,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还要我给你递个手绢擦擦吗?” “求人办事,就得有个求人的态度,你一口一个蝼蚁、蠢货,还想让我喂你?” “汝!”女魃气得脸上妖异的金纹都变暗了,周身的黑气也开始翻涌,“汝敢拒绝吾?信不信吾……” 她又想动手了,但这片空间里的金色锁链立刻浮现,发出了警告的嗡鸣声。 “啊啊啊啊啊!气煞吾也!!” 她只能咬牙切齿地在半空中无能狂怒地跺脚。 “卑鄙!无耻!下作!”女魃搜肠刮肚地骂着几千年前的脏话,“待吾脱困之日,定要将汝抽筋扒皮,生吞活剥!” “哦,那你慢慢等吧,今晚我就用血玉印把它们拍散,让你连口汤都喝不着。” 说完,我耸了耸肩,眼睛一闭,非常配合地打起了假呼噜。 女魃瞬间哑火了。 我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只见那女魃正飘在半空中,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全是纠结和屈辱。 过了好半天,她才缓缓飘落了下来,坐在我面前,纯黑的眸子闪过隐晦的怨毒。 她用一种极不情愿,细若蚊蝇的声音哼哼道:“喂……吾知道了。” 我翻了个身,没理她。 女魃气得咬牙切齿,但为了口吃的,她只能再次压低了声音: “既然汝这般诚心诚意地恳求了,吾便帮汝一次。” “什么?我恳求你?”我掏了掏耳朵。 “罢了罢了,算吾求汝,可否?” 女魃猛地拔高了音量,那张小脸满是怨气。 我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看着她这副吃瘪的样子,我心里那叫一个爽。 “行吧。”我坐起来,“既然你都这么求我了,那我就大发慈悲,给你个机会。” “不过咱们可说好了,不准搞事,要是敢耍花样,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只能吃灰。” 女魃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不再看我,显然是觉得多看我一眼都会脏了她的眼睛。 我猜她心里肯定在念叨着什么,待吾恢复神力,定要将汝碎尸万段,抽魂炼魄之类的诅咒。 我感觉意识开始模糊,显然是要醒了。 “那就这么定了,晚上见,小馋猫。” 留下一句话,我得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女魃气得在半空中乱抓了一通,最后只能无能狂怒地对着空气发泄。 “可恶的蝼蚁!汝给吾等着!等着!!!” …… 再次睁开眼,我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女魃最后的怒吼。 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昏黄的光线撒进卧室,正好打在床边。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就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慕颜不知什么时候醒的,正侧躺在我的一侧,单手枕着脸颊,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那双平日里冷冰冰的眸子,没带什么防备,反倒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我们俩的脸离得极近,近到我几乎能数清她那长长的睫毛,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 “……”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脑子还在当机,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慕颜显然也没料到我会在这时候突然醒过来。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到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专注的眼神瞬间变得慌乱无比。 她飞快移开视线,身子一翻,抓起枕头边的手机就开始胡乱划拉。 只是,动作僵硬得像个刚学会用手机的老太太。 “你醒了?” 她声音有些发紧,甚至带着心虚的颤音。 我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刚才在那梦里被女魃搞出来的郁闷,瞬间一扫而空。 “醒是醒了,”我慢悠悠地撑起半个身子,盯着她那纤细的肩部:“不过你一直看我干嘛?难道被我英俊的睡颜给迷住了?” “少自作多情,谁看你了!” 慕颜触电般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香风。 她背对着我坐在床边,双手胡乱地理着耳边的碎发。 “我也是刚醒,在发呆而已!” 我撇了撇嘴,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发呆对着我的脸发,我脸上长花了?” 说着,我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嘿嘿一笑:“不过我睡觉没流口水吧,没毁了我这英俊潇洒的形象吧?” 慕颜抓起枕头就想砸我,但举到一半又放下了,狠狠地白了我一眼,转过身去不再理我。 我笑了笑,闹归闹,正事不能忘。 外面的天已经快黑透了,这栋凶宅里的那些东西,估计也快醒了。 我收敛了笑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把黑曜石匕首,在手里掂了掂。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第一百六十七章 钓鱼执法 首先,我绘声绘色地把梦里的赤地空间,还有遇到女魃的事,和慕颜讲了一遍。 其实这事在之前就想和慕颜说道说道。 只是当时忘了,后来又觉得那只是个梦也不重要,便抛在了脑后。 “你是说你不仅见到了那个女魃,还和她达成的交易,她愿意帮咱们抓鬼?” 慕颜听完,那双冰冷的美眸瞪得溜圆,一脸的不可思议。 “对。”我点了点头,弹了一下匕首的刀身,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确切地说,是她把这宅子里的东西当成了点心,所以勉强答应与我合作。” 她看着那把泛着妖异红纹的匕首,眉头却紧紧地蹙了起来。 眼神里既有对这上古凶物的忌惮,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这是不是有点太疯狂了。”慕颜喃喃自语,“驱虎吞狼,你这是在玩火,不怕到时被反噬?” “玩火也比被动着玩捉迷藏强,既然有个免费的打手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 慕颜闻言,警惕地问:“所以,你的计划是?” 我看了看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夜色,又看了看慕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也看到了,昨晚咱们拿着血玉印,那鬼东西根本不敢露头,就跟咱们玩捉迷藏。” “这别墅这么大,要是这么耗下去,别说一个月,就是熬上一年,只要咱俩手里攥着印章,它就不可能现身。” “所以,咱们得变个法子。”我把怀里的血玉渡我印掏出来,塞进她手里,“这枚印章,今晚你拿着。” 慕颜一愣,似乎猜到了什么。 没等她开口,我又晃了晃手里的黑曜石匕首,直接了当道。 “今晚我就用这个,出去当诱饵,没有了印章护体,那鬼东西肯定会以为我落了单。” “只要它敢对我动手……” 我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抚过匕首冰冷的刀刃。 “那就正好,让它知道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这叫引蛇出洞,也是钓鱼执法。 “不行,”慕颜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那女魃喜怒无常,万一她反悔怎么办,到时没有印章,你就是个普通人,太危险了。” “富贵险中求嘛。” 我看着她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再说了,被动挨打从来都不是我赵甲的风格,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慕颜看着我坚定的眼神,抿了抿唇,知道劝不动我。 她沉默了许久,眼中的反对才渐渐变成了无奈和妥协。 “要试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举起手里的血玉印:“我们之间的距离,绝对不能超过五米。” “这样万一出现什么意外,或者那女魃有失控的迹象,我也能尽快将印章送到你手里。” 我看着她那副没得商量的表情,知道这样也更稳妥一些。 “行。”我爽快地答应了,“五米就五米,咱们今晚就去把那小鬼给办了!” 简单吃过晚饭,随着夜幕彻底降临。 猎杀,也开始了。 —— 有了昨夜的经验,我直接关掉了所有的光源,免得再跳闸,还要叫王总监带人来修。 按照计划,慕颜合衣躺在那张欧式大床上,手里攥着血玉印,假装已经睡熟了。 而我,则裹着一条毯子,蜷缩在距离床边不远处的沙发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可昨夜那种令人窒息的阴冷感并没有如期而至。 我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故意弄出点动静。 昨晚这个时间点,那小鬼已经出来闹腾了,可今晚却安静得出奇。 窗外连一丝风都没有,仿佛整栋别墅都被一口巨大的黑锅给扣住了。 难道是那小鬼学精了,看出来这是个局? 就在我有些怀疑这计划是不是太简陋的时候,一股寒意,突然贴着我的后颈窝钻了进来。 起初,就像是有个什么东西,正趴在你的枕头边,对着你的轻轻脖子吹气。 接着,这种感觉蔓延到了全身,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冰凉的手,正爬满你的全身。 我裹在毯子里的手背上,不知不觉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突然在房间的某个角落响了起来。 和昨晚玻璃弹珠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相似。 紧接着,那个声音开始变得急促起来,而且位置在移动。 像是一点一点地朝这边靠近。 我能感觉到这个诡异的声音是冲着我来的。 心跳也不受控制不住地开始加速,握着匕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弹珠落地的声音才终于消失。 同时,那种被死死盯着的窥视感,让我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后脖颈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它好像就在我得头顶! 只要我一睁眼,或者是稍微动一下,可能就会迎上一张恐怖的鬼脸。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不对劲的地方。 我竟然听不到慕颜的任何声音,甚至连空调的运转声,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我和那个看不见的东西。 糟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也漏跳了一拍。 原本应该在四五米外的那张大床,不见了。 我的眼前,只有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灰雾,四周除了灰暗,还是灰暗。 “慕颜?!” 我下意识地想喊一声。 可嘴巴却发不出声,不仅如此,我的身体也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 那种无法动弹的感觉,像是有千斤重物压在了身上,连眼皮都无法眨动一下。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难道是民间常说的,鬼压床! 传说中,人身上有三把火,头顶一把,双肩各一把。 邪祟害人,最喜欢做的就是从背后叫你的名字,或者拍你的肩膀,等你回头或者被压灭了阳火,它们就能趁虚而入,附身夺舍。 而鬼压床,就是人的三把阳火被阴气极度压制后的生理反应。 虽然意识清醒,但身体却像是死了一样,彻底失去了控制权。 这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硬碰硬。 它先是用阴气隔绝了我的五感,把我从这个房间里孤立了出来! 看似我和慕颜只有几米的距离,但在阴阳两隔的障眼法下,这几米就是咫尺天涯。 她听不见我的声音,也看不见我这边的动静。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上钩 这是一种极度绝望的体验。 就在我拼命想要夺回身体控制权的时候,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盖在我身上的毯子,突然诡异地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我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我的脚踝,钻进了毯子里。 我甚至能隔着那一层单薄的衣物,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冰凉。 那不是活物该有的温度,而是一块刚从冰库里拖出来的冻肉。 “呼……” 一口凉气直接吹在了我的下巴上。 我胸口处毯子,被一只看不见的小手,缓缓地掀开了一角。 我努力瞪大了眼睛,终于看清了趴在我身上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婴儿。 但它全身的皮肤不是那种粉嫩的肉色,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灰败色,皮肤表面坑坑洼洼。 最恐怖的是它的头,半边脑袋像是被什么重物挤压过,扁平得不成样子。 这就是,那鬼婴? “咯咯……” 鬼婴裂开满是尖细黑牙的嘴,发出一阵类似于骨头摩擦的怪笑声。 他那只灰扑扑的小手,慢慢地伸向我的脖子,指甲尖锐如刀,上面还带着黑色的煞气。 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这是阳气在迅速流失的征兆。 不行! 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分钟,我就得交代在这儿! 虽然身体动不了,但我必须要自救。 道家有云,遇鬼压床,咬破舌尖,以纯阳精血破之。 而舌尖血,乃人身至阳之精,专破阴煞邪祟! 眼看那鬼婴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我的喉咙,冰冷的刺痛感让我头皮炸裂。 千钧一发之际,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卷起舌头,狠狠地咬了下去! 钻心的疼痛瞬间刺激了麻木的神经,一股腥甜的液体瞬间充满了口腔。 我顾不上什么疼痛,鼓起腮帮子,对着那张正对着我狞笑的鬼脸,用尽全力喷了出去。 “呃!!” 那怨婴显然没想到我这个落单的瘸子竟然能反击,而且还被一口阳血喷了个正着。 原本如同铁钳般压制着我的阴气,瞬间松动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我感觉被冻结的四肢终于恢复了一丝知觉。 “兔崽子,给我死开!!” 我暴喝一声,凭着求生的本能,猛地抬起手。 手中的黑曜石匕首带着一抹幽冷的寒光,狠狠地朝着压在我胸口的那颗恐怖脑袋扎了过去! 这一刀,快、准、狠! “噗嗤!” 一声闷响。 匕首锋利的刃尖,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鬼婴那黑窟窟的眼洞。 鬼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 他那双原本想掐断我脖子的小手猛地缩了回去,想要逃窜。 可我手中黑曜石匕首上红光大盛,刀身上的暗红色花纹像是活了一样,化作漩涡。 “哇,麻!!!” 鬼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凄厉得简直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 它疯狂地挣扎着,想要拔出匕首。 但黑曜石匕首就像吸在她身上一样,只不过几秒,它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崩裂。 然而,就在那鬼婴的身影即将彻底消散,被女魃吞噬殆尽的时候。 异变突生! 四周那笼罩在我眼前的灰雾迷障瞬间消散。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 我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整个人直接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而那只原本已经被吸得快要魂飞魄散的鬼婴,也被一股力量卷走,脱离了匕首的控制。 “赵甲!” 慕颜焦急的轻呼一声,握着血玉印,快步赶到我身边,将我扶了起来。 “你怎么样,怎么突然受伤了?” “咳咳……”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没事,只是中了那兔崽子的鬼障。” 轰! 一声充满了疯狂和暴怒的尖哮,突然穿透了厚厚的墙壁,从别墅的某个角落炸响。 我感觉整栋听澜院都在这一声嘶吼中剧烈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原本只是阴冷的空气,在一瞬间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月光照入房间,墙壁上,天花板上,开始渗出一层层猩红的血珠,顺着墙布蜿蜒流下。 一道身影缓缓在门口的黑暗中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灰白色长裙的女人。 披头散发,浑身湿漉漉的,不停地往地板上滴落着一种灰白色的粘稠液体。 此时,那个差点被女魃吞噬的鬼婴,正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地发出一阵阵微弱的悲鸣。 这副尊荣,再加上那冲天的怨气,大概率就是寄生在别墅里的正主了。 只是我没想到,这邪祟的出场方式竟然这么具有冲击力。 尤其是她身上滴落的那种灰色液体,让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猜测。 那与其说是水,更像是搅拌好的混凝土泥浆! 她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反而像是一尊刚从水泥柱子里被挖出来的雕塑,僵硬地站在原地。 留着血痕的双眼,透过凌乱的发丝,死死地盯着我手里散发着妖异红光的黑曜石匕首。 那是忌惮。 甚至是恐惧。 也是,刚才那一幕她肯定感觉到了。 这匕首里的那位主儿,可是真的把她的鬼婴当成了零食在啃。 面对这种能直接吞噬凶魂的器物,就算是厉鬼也得掂量掂量。 不过,既然她有所顾忌,那就好办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忍着胸口的气血翻涌,在慕颜的搀扶下勉强站稳。 “大姐,我们无意冒犯,来这里也是受人之托。” 我举着匕首的手稍微往下压了压,示意自己暂时不想动手。 “我也不是那种见鬼就杀的道士,咱们能不能聊聊?” 女鬼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死死地抱着孩子,身体周围的阴气翻涌得更厉害了。 我没气馁,继续试探道: “我知道你们母子肯定有冤屈和未了的心愿,不然也不会滞留阳间不肯投胎。” “你可以告诉我们,我们可以帮你。” 虽然跟女鬼讲道理这事儿听起来挺扯淡,但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有些怨气并非不能化解。 要是这女鬼真有什么天大的冤情,我能帮肯定帮一把,总比拼个你死我活强。 第一百六十九章 八年前 然而,回应我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那女鬼就像是没听见我的话一样,只是机械地拍抚着怀里的鬼婴。 她似乎不会说话,只是身体微微后倾,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 慕颜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小声道:“赵甲,她好像想跑!”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的瞬间。 那女鬼的身形往后飘去,随即消失在主卧门口。 我心里一急,这次出击没得手,要是再让她跑了,躲在别墅哪个角落里阴着,那我们以后可就被动了! “追!” 我顾不上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和那条还没好利索的伤腿,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拐杖,一手提着黑曜石匕首,一手拄着拐,就要往外冲。 慕颜反应比我快,她一把扶住我的胳膊,几乎是架着我往外走。 “你慢点,腿不要了?!” “我腿没事,快追上她,别让她溜了!” 我们两人一瘸一拐地冲出主卧。 走廊里的感应灯像是接触不良一样疯狂闪烁。 那女鬼的速度极快,当我们冲下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只看到一抹灰色的衣角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那是通往一楼的方向! “去一楼!” 我咬着牙,借着慕颜的力道,顺着楼梯往下狂奔。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下楼梯最狼狈的一次。 几乎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越往下走,周围的空气就越潮湿,水泥浆的气味也越发浓烈,甚至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就在前面,客厅!” 我手里的匕首握得死紧,心里已经做好了到了客厅就跟那女鬼决一死战的准备。 可当我们冲进了一楼客厅。 我和慕颜却同时猛地刹住了脚步,身体僵硬地愣在了原地。 原本应该是装修奢华的一楼挑空大客厅不见了,而是变成了充满了生活气息的老式客厅。 淡黄色的墙纸已经有些发黄卷边,老式的布艺沙发上堆满了杂乱的女式服装。 桌子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还有几张散乱的化验单。 “鬼打墙?还是幻视?” 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真他妈疼。 “不是幻觉。”慕颜脸色苍白,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蛊虫的小瓶子。 此刻里面的虫子正在疯狂撞击瓶壁。 “这里的磁场乱了,我们好像被它拉进了一个场域里。” 我刚想说话,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客厅中央的那张茶几。 那是唯一还保持着原样的东西。 茶几上,装着黑狗血的碗,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是沸腾了一样,再碗口打转。 我壮着胆子,伸出一根手指靠近碗边。 没有热度。 不仅不烫,反而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寒。 我缩回手,感觉指尖像是摸过干冰一样,又麻又疼。 我记得书中提过,这叫阴火煮血,代表着这屋子里的阴气已经浓到把阳血煮沸了。 慕颜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我身边靠了靠。 “这里,或者是那个女鬼生前的记忆重现。” 这种手段,在传说中一些厉害的怨灵身上并不罕见。 它们会把生前执念最深的地方,用怨气重现出来,以此来困住闯入者,或者诉说自己的冤屈。 看来这女鬼并不是想跑,而是想让我们看点什么。 “找线索。”我警惕地看了眼四周,“既然她把咱们带到这儿来,肯定能找到她的身份信息。” 说完,我和慕颜开始在这个陌生的客厅里搜寻起来。 桌子上的那几张化验单首先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张孕检单。 姓名那一栏写着:李晓梅。 年龄:28岁。 检查结果:宫内双活胎,建议定期复查。 “李晓梅……”我念着这个名字,“难道这就是那女鬼的名字?” 我又翻了翻下面的几张单子,发现还有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缴费人那一栏,写的却不是李晓梅,而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王建国。 “王建国?”慕颜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人是谁?孩子的父亲?” “大概是。”我点了点头,“不过也可能是她的朋友,或者是某个帮忙跑腿的人。” 我又在沙发上翻找了一阵,在一个抱枕下面,找到了一本红色的日记本。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 今天,我终于告诉他了。 他看起来很高兴,说要和我结婚,给我一个家,我要记录下这美好的一刻。 日期是八年前的五月。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 【六月三日,晴】 宝宝今天很乖,没有闹腾。 他最近出差越来越频繁了,说是公司在外地开了新项目,不得不去。 看着别的孕妇都有老公陪着产检,我也会失落,但我摸着肚子告诉自己,不能任性。 他每天跑业务那么辛苦,我怎么能给他拖后腿呢? 【七月十五日,阴】 肚子大得好快,双胞胎的负担真的好重,腰疼得整夜睡不着,脚也肿了。 他今天终于回来了,给我带了我在电话里随口提过的酸梅汤,还是温热的。 两个小家伙也好像知道爸爸回来了一样,踢的可欢了。 我想拉他的手摸摸胎动,但他却躲开说怕碰坏了孩子。 真是傻瓜,哪有那么脆弱。 【八月二十日,雨】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打掉孩子?那可是他的骨肉啊! 他说公司项目黄了,欠了一屁股债,怕连累我和孩子,说是为了我们好。 我不怕吃苦啊,我可以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帮他还债。 可他为什么发那么大火? 还摔门走了,说我根本不懂现实的残酷。 【九月十日,大雨】 有人在跟踪我,真的,我确定没有看错,难道是他的债主? 我好害怕,给他打电话却是关机,我只好挺着肚子去他公司找他。 可前台告诉我,他们公司根本没有这个人。 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 看到这儿,我心里猛地一沉。 剧情开始反转了。 这个“他”,显然就是李晓梅的男朋友,也就是孩子的父亲。 而且从日记的内容来看,这个男人不仅隐瞒了身份,而且还欺骗了她的感情。 我继续往后翻,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和绝望。 【九月二十五日】 我终于查到了,全是假的。 名字是假的,工作是假的,连当初带我见的老家父母,居然也是花钱请的演员! 那我算什么?被他骗得团团转的小丑吗?我肚子里的孩子算什么? 【十月一日】 今天是国庆节,外面好热闹,满街都是红旗和气球。 他终于发短信来了,说要我打掉孩子,就给我一百万,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我好想回家,但肚子这么大,我该怎么面对父母? 【十月五日】 我去了医院,可在做术前检查的时候,我清晰的看到两个小家伙的轮廓。 两个无辜的小生命蜷缩在一起,像是在拥抱着彼此。 那是我的骨肉啊,他们有什么错?错的是那个满口谎言的男人。 去他的臭钱,去他的封口费。 我不需要他的施舍,也不需要用孩子的命去换取什么安宁。 我要生下他们,把他们抚养长大。 日记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第一百七十章 活桩 这本日记的最后几页,纸张明显比前面皱巴,像是被眼泪反复浸泡过干透后的样子。 慕颜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愤怒。 “李晓梅日记里写感觉有人在跟踪她,是不是说明,她的死,其实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这哪是什么简单的始乱终弃,分明就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把人肚子搞大后,想花钱消灾,结果李晓梅性子烈,非要生下来,这就触碰了某些人的底线。 那个他,或许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或许是为了摆脱这个麻烦,很可能动了杀心。 “日记最后的时间是十月五日,那之后呢?她去了哪?”我合上日记本,“又是怎么会变成这别墅里的地缚灵的?” 我话音刚落,周围的景象突然开始剧烈扭曲。 原本温馨发黄的老式客厅,像是一幅被泼了水的油画,色彩迅速溶解。 头顶的灯光疯狂闪烁,最后伴随着一声玻璃炸裂的脆响,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再亮起时,环境已经变成了一个满是尘土和钢筋味道的简易工棚。 我和慕颜此时正站在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旁。 商务车的后门大开着,几个身材魁梧的黑衣男人正粗暴地将一个麻袋拖下车。 麻袋剧烈地蠕动着,里面传出闷闷的呜咽声。 “老实点!” 一个黑衣的打手狠狠踹了一脚麻袋,里面的人似乎吃痛,蜷缩成一团。 绑架? 我和慕颜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些沉重。 是谁干的,那个叫王建国的男人? 不过那几个黑衣男人像是没看到我和慕颜一样,直接抬着麻袋走向了不远处的工棚。 “走,跟上去看看。” 我和慕颜像是两个幽灵,穿过紧闭的工棚铁门。 工棚里光线昏暗,一个穿着粉色孕妇装的女人从麻袋里露出。 她头发凌乱,嘴里塞着破布,大着肚子缩成一团,因为极度的恐惧,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抽搐。 这个女人大概就是写下日记的李晓梅。 而在李晓梅对面,还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此时正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 右边则是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头。 瘦得像根干柴,眼窝深陷,手里把玩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文玩核桃。 “罗总,人弄来了。”那两个黑衣男人恭敬地汇报道。 被称为罗总的男人挥了挥手。 等两个黑衣男人走后,他走到李晓梅面前,吐了一口浓烟,喷在她惊恐的脸上。 我和慕颜站在一旁不由皱了皱眉。 “罗森,我知道他。”慕颜声音冰冷,“山城地产界的恶霸,当年和林洪生争龙吟天玺的地皮,争得头破血流。” 我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么一茬故事,难道他就是李晓梅日记里写的那个负心汉? 可王建国又是谁,罗森的司机或者是哪个手下? 就在我不禁感到疑惑时,罗森突然扭头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灰衣老头。 “古上师,你确定靠这个女人就行?” 被称为古上师的老头慢悠悠地走到李晓梅面前。 李晓梅惊恐地往后缩,但这老头的手劲大得出奇,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 然后又伸出枯瘦的手指,隔空在她的肚子上虚画了几下。 古上师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啧啧啧,这女人八字纯阴,怀的又是龙凤双胎,确实是个极品活料。” “只要将这母子三人做成生桩,龙脉化怨煞,别说家破人亡,这块地以后就是一片绝地。” 听到他们这恶毒的计划,我只觉得后背发凉。 握着拐杖的手也因为愤怒用力过度,指节都止不住地颤抖。 “妈的,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外人可能听不懂这话的恐怖,但我心里太清楚了。 所谓八字纯阴,是指天干地支全为阴。 这种命格的女性,本身最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也能容纳极强的怨气。 而龙凤双胎,一男一女,暗合阴阳两极。 在它们降生之前,那口先天混元之气还未散去,是这世上最纯净,也最霸道的能量源。 古时候那些炼制邪法的妖道,最渴望的就是这种子母连环煞。 我曾在古籍残卷上看过类似的记载。 有人为了炼制阴阳尸油延寿,特意寻找这样的孕妇,在特定的时辰将其活埋。 让母亲在窒息的绝望中,怨气通过脐带反哺给腹中的胎儿,将那两团先天灵气生生染成无法化解的恶煞。 还有更狠毒的,如传说中的九子鬼母阵法,也是以纯阴之体的孕妇为阵眼。 而且根据慕颜的话,我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这罗森大概率因为没拿下这块龙吟天玺的地皮,所以怀恨在心。 所以,特意找了一个精通邪术的风水师,以李晓梅为祭品,意图破坏林家的风水气运。 什么叫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这就是! 慕颜也是瞬间想明白其中的关联,脸色很是难看。 “呜呜呜!!!” 李晓梅听到这话,眼里的恐惧瞬间炸开,拼命挣扎着。 她听不懂什么活祭,但本能让她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 罗森却伸手拍了拍她的脸,笑得极其残忍: “别怪哥哥心狠,要怪就怪你跟错了人。” “林洪生抢了我的地,断了我的财路,我就得借你还有你肚子里这俩杂种的命,给他布个局。” 说完,他一把扔掉手里的雪茄。 猩红的烟头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溅起几点火星,随即被狠狠踩灭。 “人呢,过来把这女人带下去,好生伺候着,别让她死了。” 我和慕颜不敢怠慢,紧随其后冲出了工棚。 可刚一出门,视线再次遭遇了一阵强烈的眩晕感。 周围的景象像是被狂风撕裂的拼图,飞速重组。 耳边原本沉闷的风声瞬间变成了震耳欲聋的雷鸣和暴雨声。 几秒钟后,几束惨白刺眼的强光,像是从虚空中凭空射出,瞬间撕裂了黑暗。 哗啦啦—— 我和慕颜此刻正站在一片泥泞不堪的建筑工地上。 大雨如注,冰冷的雨水浇在我和慕颜身上。 四周不再是墙壁,而是裸露的钢筋和刚刚挖掘出的深坑断层。 几盏高瓦数的探照灯惨白地照着坑底,将雨丝照得像是一根根落下的银针。 这是…… 龙吟天玺别墅区刚开始施工的时候? 第一百七十一章 生于死地,葬于水泥 “赵甲,看下面!”慕颜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前方那个巨大的深坑。 眼前出现的场景,让我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土夫子,都感到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只见坑底,五个身穿沾满泥浆工服的男人,正按着李晓梅。 她身上那身粉色的孕妇裙此时浑身是泥,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她嘴里塞着破布,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眼暴突,拼命地扭动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绝望哀鸣。 而在深坑边缘,还站着两个黑影。 正是刚才我们看到的罗森和那个姓古的邪术风水师。 “罗董,吉时已到,只要将这至阴至怨的血肉埋入龙穴,就能破了林家的风水气运。” “呜呜呜!!!” 李晓梅疯狂地摇头,眼泪混着雨水流进嘴里。 她绝望地看向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似乎在乞求他看在孩子的份上放过她。 罗森却背过身去,挥了挥手。 “动手!” 那五个工人显然也怕,手都在抖,但依旧咬着牙,抄起旁边的铁锨。 我和慕颜就像是两个透明的看客,明明就在现场,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发生。 “一群混蛋!” 慕颜下意识地喊出声,控制不住想伸手去阻拦,却无端地穿过了那些工人的身体。 “没用的,我们这是在经历李晓梅的记忆,并不是真的回到了过去的时间线。” 我看着慕颜那张挂满泪痕的脸,心里也是一阵发堵。 这世上最毒的不过人心。 为了那所谓的风水局,为了那点生意场上的输赢,活生生把三条命填进了水泥柱子里。 可所有的因果早已是命中注定。 我和慕颜只能看着五名工人一铲接一铲的水泥浆倒下去,直接盖在了李晓梅的腿上。 这一幕太过残忍。 眼睁睁看着一名怀胎十月的孕妇,被冰冷、沉重的水泥浆,一点点吞没了她的下半身。 然后是腰部,胸口…… 兴许是巨大的挤压感让李晓梅痛苦地痉挛起来。 “呜!!!” 一声撕心裂肺的闷哼穿透了雨幕。 只见李晓梅身下的泥浆,瞬间被染成了刺眼的暗红色。 那是血。 大量的鲜血,瞬间染红了灰白色的泥浆。 “生了!要生了!”古上师兴奋得手舞足蹈,那张老脸在探照灯下扭曲得如同厉鬼,“就是现在,母体受难,怨气冲顶,婴灵入煞,天助我也!” 在这必死的绝境中,在这冰冷的水泥坑里,那两个顽强的小生命正在被迫降生。。 可并没有新生儿降临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残酷。 “啊!!!” 我仿佛听到了灵魂深处爆发出的凄厉惨叫。 “头儿,这……这娘们好像在生孩子!”一个工人吓得扔掉了铁锨,脸色煞白,“这太他妈损阴德了,我不干了!” “不干?钱你们都收了,不干你们也得干,不然事情败露出去,你们五个谁也跑不了!” 上面的古上师听到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冷笑一声。 “快点继续倒,要是晚了,泄了一丝怨气,我这逆血局可就不灵了!” 其余四人一听,也发了狠,直接启动了旁边的混凝土搅拌车。 轰隆隆—— 雷声混杂着大量的水泥倾泻而下。 李晓梅绝望地昂起头。 那一刻,我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死死地盯着我和慕颜所在的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了乞求,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怨毒。 “赶紧填平!做得干净点!” 罗森似乎也被她这眼神盯得发毛,扔掉手里的伞,转身上了车。 随着最后一股泥浆灌入,李晓梅绝望的眼神彻底消失在灰白色的死寂中。 但在被彻底掩埋的前一秒,我却听到了两声极其微弱,却又尖锐刺耳的啼哭声。 那是婴儿在这个世界上发出的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 生于死地,葬于水泥。 一尸三命,母子俱亡。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然后像镜子一样寸寸碎裂。 眨眼间,我和慕颜眼前的景象已经变回听澜院那奢华的挑空客厅。 窗外月光依旧惨白,屋内死寂一片。 一回到现实,慕颜再也忍不住,扶着墙剧烈地干呕起来,浑身都在发抖。 她虽然是玩蛊的,见惯了阴毒手段。 但这种将活生生的孕妇埋进水泥桩里的画面,对任何一个有人性的人来说,冲击力都太大了。 我也好不到哪去,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恶心。 我紧紧握着那把黑曜石匕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和寒意。 以母子三命为祭,借着生产时那股先天之气和惨死时的滔天怨气,硬生生把风水宝地逆转成聚煞之地。 还有那五个被收买的工人…… 我回想起慕颜和我提过的龙吟天玺桩机事故,刚好也是死了五个工人,五条命。 但这还不够。 那五个工人只是拿钱办事的刽子手,真正的元凶是罗森和那个姓古的妖道。 他们还活得好好的! 这才是这栋宅子怨气冲天,七年不散的根本原因。 如果不把这笔债讨回来,李晓梅母子的怨气永远消不了,这凶宅也就永远破不了。 想到这,我对着空荡荡的四周喊了起来。 “我知道你在听,李晓梅。” 回应我的,是一阵凄厉的哭声。 客厅的墙壁上也开始渗出血水,汇聚在地板上,渐渐向我们脚下蔓延。 紧接着,那个浑身滴着灰白泥浆的身影,缓缓从墙角的阴影里浮现出来。 那个只有半边脑袋的怨婴,就趴在她肩膀上,冲着我们龇牙咧嘴。 此时我再看着她们,眼神里没了恐惧,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和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你的冤屈,我们都看到了。” 我缓缓松开了慕颜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你杀了那五个工人,报了一部分的仇,但这还不够,对不对?” “因为害你的罗森还活着,还有那个姓古的老杂毛也还活着,所以你恨不得生啖其肉。” 果然,听到这两个名字,李晓梅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声,周身的怨气猛地翻涌起来。 趴在她肩上的怨婴也发出了尖锐的啼哭声,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恨意。 我直视着她流着血泪的双眼。 “但你被困在这听澜院,成了这煞局的阵眼,你杀不了罗森,也杀不了那个古上师。” “你也该清楚,只要那个风水阵法不破,不仅无法报仇,还会让你和你的孩子永世不得超生。” 李晓梅的动作僵了一下,抬手将肩上的怨婴抱在怀里,眼中流下了两行血泪。 她似乎听进去了我的话。 只要肯听,就有戏。 我赶紧趁热打铁,沉声道: “我们可以帮你毁掉阵眼,这样你就能从这栋宅子里解脱出来。” “冤有头债有主,到时候你只要不伤及无辜,哪怕你是要去索命,我们也绝不拦着。” 李晓梅只是轻轻抚摸着怨婴半塌陷的脑袋,那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 怨婴也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悲伤,伸出青灰色的小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衣领,发出呜呜的低鸣。 过了许久,李晓梅才缓缓抬起头。 她不能说话,喉咙早已被水泥灌满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第一百七十二章 耍脾气的女魃 随着李晓梅的身影缓缓融入墙壁,连带着满屋子的血色和阴冷也一并退去。 眨眼功夫,客厅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那炼狱般的景象仿佛从未存在过。 “呼……” 我长出了一口气,差点跌坐在地上,幸亏慕颜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了我的胳膊。 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慕颜冷冰冰的眸子此刻变得有些复杂。 “你真打算放她出去?让她去报仇?” “怎么?”我收起黑曜石匕首,摸了摸口袋,“我看你刚才恨不得冲上去把那两个畜生撕了,怎么这会儿又犹豫了?” 慕颜闻摇了摇头,秀眉微蹙:“我不是心软,罗森那两个人渣,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但是……”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我都知道,李晓梅是厉鬼,而且是怨气极重的鬼母子。” “我虽然不精通捉鬼驱邪的道门法术,但在我们苗蛊传承里,关于魂魄的说法也是相通的。” 慕颜看着我的眼睛,声音里透着一丝担忧。 “人死化鬼,特别是李晓梅这种横死的,三魂七魄往往不全,心智早已被滔天的怨气蒙蔽。” “你现在跟她说冤有头债有主,她为了脱困,或许能听进去。” “可若真等她杀了罗森和那个古上师,凶性就会被彻底激发出来?” 慕颜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冰冷。 “就像一个杀红了眼的疯子,你很难指望她在杀完仇人的一瞬间,突然变得无比理智,还懂得像犯人自首一样去思考什么阴律后果。” “之前那些来这宅子里的大师,不也有是被她害死的吗?” “如果放她出去,她失控伤了无辜,那这笔孽债,可就要算在你我头上了。” 我听着慕颜的分析,沉默了片刻。 她说得都没错,这些风险我何尝不懂。 这就好比一场豪赌,赌赢了,恶人有恶报,李晓梅大仇得报,怨气消散。 如果赌输了,我们就等于放出了一头嗜血的凶兽,搞不好会酿成更大的祸端。 我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想要点上,但摸了半天没找到火机,又无奈地塞了回去。 “可如果不这样做,还有什么其他好办法?” 说到这,我语气缓和了一些,看向刚才李晓梅消失的角落。 “这事儿过去这么多年,尸体都封在水泥里,那五个工人的死也被定性成了意外。” “就算咱们去报警,说有个女鬼跟咱伸冤,前脚说完,怕不是后脚就得被送进精神病院。” “再说了,罗森那种人,在山城根深蒂固,有的是办法把自己洗白。” “那个古上师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想靠法律去制裁他们,也几乎不可能。 说着,我抬头看向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心里沉甸甸的。 “恶人自有恶鬼磨,总不能咱们提刀去帮李晓梅杀人,这笔血债,只能靠她自己去讨。” “阳间的道走不通,那就只能走阴间的路,这是唯一的办法。” “至于她会不会失控……” 我转回头,眼神坚定地迎上慕颜的目光。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那我就算拼了命也要把她抓回来,到时直接让她魂飞魄散。” 慕颜看着我,良久,轻叹了一口气,冰眸微微软化了几分。 “其实……我也不是完全不信她。”她轻声说道,“刚才她护着那个怨婴的样子,也不像是完全丧失理智的恶鬼。” 我点了点头。 “这也是我敢赌这一把的原因,她除了恨,还有母亲对孩子本能的爱和保护。” “我相信,为了自己的孩子能早日解脱,不再受这阴阵折磨,李晓梅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慕颜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面对这种丧尽天良却依然逍遥法外的人,让鬼去敲门,也许是唯一能迟来的正义。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既然定了调子,我和慕颜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 这一晚经历了这么多事,先是被鬼压床,又是进入那惨绝人寰的记忆回廊。 即便是我们白天白天补了一觉,这会儿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也都已经到了极限。 我们回到主卧,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倒在床上。 也不怕李晓梅回出尔反尔,相信至少在完成她复仇目的之前,她不会背刺我们。 我本以为这一觉能睡个昏天黑地,把精气神都补回来。 可事实证明,跟某些不可理喻的邪祟打交道,想睡个安稳觉简直是痴人说梦。 —— “汝这骗子!!!” 一声凄厉的冷叱,像是在我脑门上炸响的惊雷。 我猛地睁开眼。 得,又进来了。 只是这一次,气氛显然比之前两次都要热烈。 头顶那轮血玉巨印红光大作,四周的空气热得扭曲,仿佛整个空间都在随着主人的心情暴怒。 我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拍拍屁股上的灰。 一道黑红色的身影就带着一股子毁天灭地的气势,直直地朝我撞了过来。 “汝个背信弃义、言而无信、满嘴谎言的卑贱蝼蚁,吾要杀了汝!!” 女魃那张平日里高高在上、满是嘲讽的脸蛋,此刻气得都要扭曲了,活只炸了刺的河豚。 那双纯黑的眸子里,喷射出的怒火简直能把这片天地给烧穿。 “停停停,你看你又急,有话好好说,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女魃尖锐细长的指尖也配合似的离我鼻尖又近了一寸。 “冷静?那对母子是吾的点心,汝为何要放它们走?气煞吾也,气煞吾也,竟然敢戏弄于吾!” 女魃气得浑身发抖,缭绕在她肩后的黑灰缨络斗开始无风自动起来。 她想冲过来撕碎我,却又碍于血玉印的规则,只能在我周围打转。 “咿呀啊啊啊啊!” 最后,女魃竟然直接飘到了我头顶,两只赤足在空中乱蹬,仿佛把空气当成了我在狠狠践踏。 那副模样,活像个无能狂怒的熊孩子,竟然有点该死的可爱。 不过我也被她叫的实在有些头疼,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挥了挥。 “行了行了,别嚎了,吵得我脑仁疼。” “再说了,她们母子已经够惨了,我要是不分青红皂白让你把它们吃了,我还算个人吗?” “吾不管!到了吾嘴边就是吾的肉,汝把它放跑了,汝要赔吾,赔吾!” 女魃一边骂,一边用那种看杀父仇人的眼神瞪着我。 如果眼神能杀人,我现在估计已经被剁成肉馅了。 “待吾冲破这该死的封印,吾第一个就要吃了汝,生嚼了汝的骨头,吸干汝的血!” 我听着这些毫无新意的威胁,甚至还觉得有些无趣。 “行行行,吃我吃我,等你能出来再说吧。” 我一脸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等她能出来,兴许都是几百年之后的事了。 那时我的骨头都化成灰拌豆腐了,她要是能下得去口,我倒是不介意让她尝尝鲜。 第一百七十三章 打火姬 “不是我说,你可是堂堂存在几千年的赤地之灰,能不能有点出息?” “不就是几个厉鬼吗?至于馋成这样?” 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在黑灰上,实在是有些不解。 女魃见硬的不行,威胁也没用,挣扎无果后,那双充满暴戾的眸子里,此刻竟然浮现出一层极度的屈辱和恼怒。 “汝这短命的蝼蚁懂个甚!” “汝以为吾只是贪图那点口腹之欲?汝以为吾愿意放下尊严低三下四的求汝?” 她用一种幽怨至极的眼神斜睨着我,像是个被渣男抛弃的深闺怨妇。 “哼,既然汝这凡夫俗子有眼无珠,那吾便让汝看看,汝究竟对吾做了什么好事!” 话音未落,女魃一把扯开了自己左肩上的衣襟。 我愣住了。 只见从她锁骨、肩膀,甚至是延伸向衣襟内的胸口,赫然密布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我太眼熟了。 正如之前在地宫那一战中,强行封印时留下的敕令金纹。 只是当时场面混乱,我没看太清。 此刻近距离一看,才发现这些金纹将她原本凝实的灵体切割得支离破碎。 “看清楚了吗,这便是汝干的好事。”她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吾之本源,早已几近溃散。” “若非吾底蕴深厚,早已在汝那破烂咒文下魂飞魄散。” 她说着,猛地一甩衣袖,将领口合拢,遮住了那些金色的伤痕。 “那子鬼虽弱,可胜在煞气精纯,乃是先天怨气所化,那母鬼更是极阴极怨之灵……” 女魃气得柳眉倒竖,言语间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神色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渴望。 “只要食了她们,不仅是可口的点心,更是修补神魄、稳固本源的良药。” “而若无阴煞滋养,吾便要顶着这副残躯苟延残喘,连全盛时期万分之一的力量都使不出来。” 女魃眼神逐渐阴沉,充满杀意,恶狠狠地瞪着我。 “汝倒好,竟将吾修补神魂的药引给放跑了,汝这狠心的人类,杀千刀的混账……” 我被她这眼神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女魃,上一秒还要杀我全家,下一秒又开始卖起惨来。 不过,听完她这番话,我总算是恍然大悟。 我就说嘛,堂堂凶邪女魃,就算被困了几千年,也不至于为了口吃的就下作到这种地步。 合着是因为在巴王地宫的那一战,金纹将她打成了重伤残血的状态。 现在她这是急着找血包回血呢! 我看着她那副虚弱又委屈的样子,心里确实闪过了一丝恻隐之心。 毕竟这女魃也是一个被封印了几千年的老可怜虫。 但也仅仅是一丝。 我收起了脸上的惊讶,换上了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甚至还冷笑了一声。 “所以呢?受这点伤那是你活该,当初如果我不祭出血玉印,你会大发慈悲的放过我们?你会因为我们也想活着就饶我一命吗?” 我猛地提高了声音,毫不客气地将她的暴戾怼了回去。 “这叫杀人者人恒杀之,结果只是你技不如人,被我给收了而已,还有脸在这儿跟我哭惨?” 女魃一愣,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汝……汝竟敢……” 她指着我想要反驳,愣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只能咬着嘴唇,把头扭到了一边。 然后气呼呼地转过身去,一屁股坐在虚空中,双手抱在胸前,背对着我。 “强词夺理,巧舌如簧!” 女魃似乎是认命了,又或许是知道在我这儿讨不到什么便宜。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再转过头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罢了,既然汝已知晓其中利害,往事已矣,汝等晚辈便不要与吾斤斤计较了。” 我差点被她这副大度的模样给气乐了。 这就叫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这哪里是上古凶邪,分明就是个成了精的老油条。 人老实话不多也就算了,脸皮还比那城墙倒拐还要厚上三尺。 女魃没等我回应,便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缠绕着自己的一缕发丝,语气诱惑: “喂,咱们不妨再做个交易,只要汝答应,以后遇到这种怨魂尸煞,交由吾吞噬,作为赏赐,若是汝再遇到生死危机之时,吾便勉为其难借汝力量,甚至亲自出手帮汝杀敌,如何?” 这听起来确实是个极为诱人的提议。 我摸着下巴,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听起来好像是双赢啊。” 一个凶神当打手,只要我也负责投喂,基本上就能在诡异的江湖里横着走。 “自然是双赢。”女魃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还不快些谢恩,这可是汝这辈子修来的福分。” 然而,我看着她那期待的眼神,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过,我拒绝!” 话音落下,女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双纯黑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我围着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她脸蛋上那些隐隐发光的金色纹印。 “你也说了,你吞噬其他阴灵是为了修补本源。”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等你吃饱喝足了,本源彻底修复了,这金纹也就困不住你了?” 我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凑近了几分,拖长了尾音。 “所以为了防止您老人家伤好了之后找我麻烦,或者是反噬其主,我觉得维持现状挺好的。” “毕竟,这年头养虎为患的事儿傻子才干。” “您就这么残着吧,既安全,又省心,我还不用担心哪天睡着了被你给啃了,多好?” 女魃听后,刚刚伪装出来的云淡风轻瞬间破功。 “汝竟如此卑劣之心揣测吾!” “揣测?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 我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之前我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可能还会为了保命喂你两口。” “但现在既然知道了,那我以后更得注意了,从今天起,你就当个只会冒黑烟的打火姬吧。” 第一百七十四章 真名 女魃彻底破防了,原本还端着的高冷架子瞬间崩塌,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就在她张嘴准备咆哮出一连串恶毒诅咒的瞬间,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直接堵住了她的话头。 “骂吧,骂吧,反正我也听腻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一点新意都没有。” 跟这种活了上千年的老妖怪打交道,就不能讲什么仁义道德。 女魃被我这无赖的态度噎得语塞,最后只能无奈地瞪着我。 过了好半响。 她发出啧的一声冷哼。 不知为何,此时女魃的脸上表情无半点波澜。 无论是之前的诱惑,还是气急败坏,都彻底消散。 这种瞬间的脸谱切换,让我不由怀疑她先前带有人性儿的情绪,不过是用来迷惑我的伪装。 女魃立于这片燥热天地的中央。 她俯瞰着我,我也仰望着她。 就在我琢磨着她是不是要跟我鱼死网破的时候。 女魃那两瓣朱唇轻启,吐出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汝这卑鄙小贼,虽手段下作,倒也不算太蠢,还懂得趋利避害。” “也罢,既立契约,那便看汝承不承得住这份因果。” 话音未落,女魃缓缓抬起右手。 刹那间,一团死寂的黑灰在她掌心浮现。 那团黑灰没有火光,却仿佛能焚尽世间万物。 “此乃吾之本相。” “离者,火也,为日,为电,为甲胄戈兵,所过之处,水泽干涸,赤地千里。” 女魃每吐出一个字,周围的空间便发生一阵肉眼可见的扭曲。 “赵甲,记下,此乃吾之真讳。” “姜——离!” 她的声音并没有变大,但在我听来,却好似某种诡异晦涩的声波,强行灌进了我的脑海。 我闷哼一声,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痛! 真他娘的痛! 不是肉体上的疼痛,是魂儿疼。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地往你脑浆子上刻字。 无数古老的篆文,裹挟着那两个字,疯狂地往在我的视网膜上钻,往我脑沟回里填。 就在我以为脑子要炸成豆腐脑,意识即将彻底崩塌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又如潮水般退去。 …… 现实中,我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身旁慕颜恬静的睡颜上,一片岁月静好。 仿佛刚才的感受只是我的南柯一梦。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把黑曜石匕首。 此时此刻,刀柄与刀刃的交接的地方,竟然浮现出了两个古朴繁复的篆文。 我明明不认识这两个字,却清楚地知道它们念什么。 “姜……离……” 念头刚起,脑子里瞬间像是有根针狠狠扎了一下。 紧接着鼻腔一热,两行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滴在手背上。 好家伙,仅仅是念了一遍那女魃的真讳,身体居然就产生这么大的负荷。 我赶紧扯过床头的纸巾塞住鼻孔,仰着头缓了好一会儿,脑仁那种炸裂般的抽痛才稍稍平复。 也就在这一刻,我才突然明白那段血契的真正含义。 所谓的血契,确实如同慕颜说过的那样,我和女魃之间达成了某种咒契。 但这道契约并不是完整的,而仅仅只是第一步的寄灵。 也就是说,女魃虽然被封印在黑曜石匕首里,但我充其量就是个看守监狱的狱卒。 犯人虽然出不来,但也绝不会听狱卒的话,甚至有机会还会想着把狱卒掐死。 这一点,倒是和一些正统道藏里,不轻易示人的门道有些相似。 无论梅山教的收魂水,还是茅山术的养鬼瓮,核心逻辑都是,形具而神不备,则法不灵。 简单来说即便仪式流程做足了,但却缺失核心的神念,那么施展的法术也不会灵验。 那么神念是什么? 在真正的法教传承里,以画符咒举例。 外行人看热闹,可能会觉得符头、符脚画得龙飞凤舞就是好符。 其实那都是徒有其表,谁还不会照着葫芦画瓢了。 实际上一张符能不能灵,关键在于那一笔符胆。 画符胆的时候,道士需要在脑海中观想神灵的样子,落下请召神将的秘讳。 只有注入了精神和神灵名讳的这一笔,这张符才变成了法器。 不知道这个讳字,你烧再贵的香,踏再标准的禹步,请来的也不过是路边的孤魂野鬼。 而一旦掌握了讳字,哪怕不设坛、不焚香。 只要心中默念,一声断喝,也能请神将归位,镇煞驱邪! 《六甲秘祝》里也曾有句话。 “山川之精,物老成怪,皆有真讳。” “知其名,则不能为害;呼其名,则听命于我。” 这就是俗话说的鬼怕喊名,神怕请令。 还珠话说,掌握了鬼神真名,才能让施术者的意志与鬼神的真讳合二为一,法术生效。 而我跟女魃签下的那道血契就是这样的道理。 只有知道女魃的真名,我的意志才能顺着血契降临到她的本相上,获得唤役鬼神的权柄。 我正想着,突然猛地愣住,随即缓缓转头看向窗外。 初升的阳光并不刺眼,但我的眼眶却不知为何有些发酸。 我这人,天生就不是悲春伤秋的料。 但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读懂了,当年师父逼着我啃那些闲书时的良苦用心。 记得刚入行那会儿,师父除了教我怎么定穴、下铲,就是逼着我读一堆乱七八糟的古籍。 什么道家的《云笈七签》里的存思法,阴阳家的《五行大义》。 还有什么民间神神叨叨的《鲁班书》和赶尸匠的秘本。 可我那时候年纪小,屁股上长刺,既不爱读书,也坐不住冷板凳,总和他老人家抱怨。 “师父,咱们又不是去念经,也不是去龙虎山当道士,看这些神神鬼鬼的有什么用?” 每回这时候,师父都要拿着烟袋锅子敲我脑袋。 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此刻竟在耳边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过。 “小甲子,你以为倒斗就是寻龙点穴、挖坑刨土?” “咱这行面对的是几千年的古人,是各种复杂的宗教、民俗和信仰。” “古人下葬,讲究的是什么?是风水,是当时的玄学文化体系。” “你不懂道家的符箓,不懂佛家的因果,不懂阴阳家的生克,下了墓就是两眼一抹黑。” 我师父常说,懂行这两个字,指的不是你会打盗洞,而是你要懂那个逝去的世界规矩。 以前我只把这些当成耳旁风,哪怕背下来了,也不过是死记硬背,囫囵吞枣。 直到今天,当女魃将真名交给我,我才猛然惊醒。 过往看过的古籍书本,竟在多年后的今天完成了闭环。 “师父啊师父,原来您老人家……早就教过我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匕首,对着窗外的朝阳,喃喃自语。 第一百七十五章 钉龙桩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轻手轻脚地溜下了床。 钻进卫生间,镜子里的我脸色有些发白,鼻孔下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看着有些狼狈。 随着冰凉的自来水拍在脸上,水池里的水瞬间被染成了淡红色,蜿蜒流进下水道。 我扯过毛巾胡乱擦了两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虽然如今知道了那尊女魃的真名讳字。 但实际上,我并没什么的醍醐灌顶的感觉,也没领悟什么道藏传承那么玄乎的功法。 知道了就是知道了。 不过,我记得《皇经集注》里对此有过警示。 知其讳者,当守口如瓶,内视存真,若轻泄于口,则神气外溢,反受其殃。 意思是说,这种真名,不能没事挂在嘴边,平时要用内视的方法在身体里温养着。 因为每一次呼唤,其实都是在消耗我自己的精气神。 “真是个烫手的山芋啊……” 我对着镜子苦笑一声。 可转念一想,相比于它的危险,这更是一桩千金难求的造化。 至少看对方的态度,暂时不用时刻提防着血玉印的封印松动,她出来后拿我祭旗了。 收拾利索后,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卫生间。 慕颜已经醒了。 她正坐在床边,盯着被单上那几滴殷红的鼻血发呆,秀眉微蹙,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早。”我随口打了个招呼,“是不是吵醒你了?” 慕颜缓缓抬起头,视线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那滩血迹上。 “赵甲……”她声音幽幽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你是不是虚火太旺了点?” “咳咳!” 我一口唾沫呛在嗓子眼,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瞎说什么呢你。”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这叫承接天机,鸿运当头,什么虚火旺!” 我一屁股坐在慕颜对面,当即转移话题,将女魃交出真讳的事,跟她讲了一遍。 这事我也没打算瞒她,况且,我也想听听这个苗疆女人的见解。 当然,女魃的真名我没说出来。 慕颜听完,平静的眸子里露出一丝惊讶,随后又变成了若有所思。 “听你的说法……”她沉吟了片刻,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知晓了那女魃的真名,你是不是就能像东北出马仙一样去请神上身了?” “……” 我嘴角抽了抽。 想象了一下自己披头散发,手里拿着文王鼓,嘴里念叨着天灵灵地灵灵的样子。 这画面太美,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再说了,我一个大老爷们,请个女魃上身,这怎么想怎么违和。 “我可没学过跳大神。”我摸了摸后脑勺,苦笑道,“而且,就算能请,我也不知道怎么请啊。” “这不需要学。”慕颜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异彩,“你今晚再去问问她不就好了?” 我耸了耸肩,没再纠结这个问题。 只要那位祖宗别总想着弄死我,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算了,女魃的事先放一边,当务之急,是先解决眼下的麻烦。”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阳光明媚的院子,收起嬉皮笑脸。 “昨晚虽然答应了李晓梅,但我们得帮她找到她的尸骨,才能彻底破了这个局。” 慕颜也起身走了过来,跟我并肩看着楼下那片郁郁葱葱的园林。 “按照我们在幻境里看到的,她被埋的时候,这里还是个巨大的深坑。” “后来龙吟天玺施工,地形肯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想在这偌大的别墅区里找到一具尸骨,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眯着眼,目光扫过窗外那精心修剪的灌木丛和假山流水,自信地笑了笑。 “大海捞针咱们没那本事,但既然是风水局,就一定有迹可循。” 我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山势。 “葬经里说,葬者,乘生气也,但古上师定是反其道而行,乘死气,断龙脉。” “你看这地势,背靠南山,面朝长江,原本是个难得的金龙抱珠,而咱们脚下这栋楼王,就是龙嘴里的那颗珠子,也就是龙脉的阵眼。” 我推开阳台的落地窗,走到露台上,看向别墅后方。 那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观林。 再往后,就是龙吟天玺小区的围墙。 “不过,那个古上师既然能搞出这么阴损的阵仗,肯定懂过犹不及的道理。” “他要是真把尸体埋在阵眼上,怨气太冲,反而可能会把龙脉惊散了,甚至还要反噬自身。” “所以,他更有可能用的是钉龙桩的手法。” 我抬手用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条线。 “在龙脉的咽喉或者七寸位置,打下一根毒桩,让怨气顺着地脉慢慢渗透过来,一点点侵蚀,这才是最阴毒,也最难被发现的绝户计。” “而那个位置……” 为了印证我的猜想,我掏出手机,给王总监打了个电话。 “喂?赵先生?”王总监殷勤的声音传了过来。 “王总监,有个事儿想麻烦你一下。”我开门见山,“能不能帮我弄一份龙吟天玺的原始施工图纸?最好是包括地基和周边环境的那种。” “图纸?”王总监愣了一下,“这个都在公司档案室里存着呢,您要这个干什么?” 我随便打了个哈哈:“有点风水上的小问题想确认一下,越快越好。” “懂!懂!我这就让人去调,马上给您送过来!” 一听是风水问题,王总监哪敢怠慢,连个磕巴都不敢打,连声应下。 “谢了。” 挂了电话,我转头对慕颜咧嘴一笑。 “等着吧,有了图纸,再加上昨晚幻境里的参照物,那个活桩藏得再深,我也能给它刨出来。” 王总监办事确实利索,不到半个小时,就气喘吁吁地送来了一卷蓝色的工程图纸。 “赵先生,这是当年地勘院出的原始测绘图,还有后来的施工设计图,都在这儿了。” 他擦了把汗,把图纸在客厅的茶几上铺开。 这张图是十年前龙吟天玺还没动工时测绘的。 上面的等高线密密麻麻,清晰地勾勒出了这片地界原本的山川走势。 “来看。” 我没理会一旁的王总监,直接招呼慕颜过来,手指在图纸上顺着山势一划。 “南山为靠,长江为带,这就是典型的回龙顾祖。” 我指尖在图纸中心的一个凸起处点了点。 “这里,原本是个天然的土丘,也就是所谓的龙珠,现在被削平了,建成了咱们脚下这栋听澜院。” 慕颜虽然不懂风水,但顺着我的手指看去,也能看出个大概的气势。 “那钉龙桩在哪儿?”她问。 第一百七十六章 挖掘 我的手指顺着图纸上那条看不见的龙脉线,一路向下滑动。 最终停在了别墅区景观林的一个位置。 那是个人工堆砌的假山,旁边是一汪还在汩汩流淌的活水人工湖。 果然不出我所料,现在的别墅区虽然地貌大变,填沟造景,但这周边的山势走向是变不了的。 这里原本是一个天然的凹陷,后来施工时为了造景,特意填平了,还在上面压了一座重达几十吨的假山。 “就是这儿。” 我手指重重地在那个人工湖的位置点了两下。 王总监凑过来看了看,一脸茫然:“赵先生,这就是个普通的景观带,是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跟他解释那些弯弯绕的风水道理,解释了他也不懂。 “王总监,麻烦你去调几辆挖掘机来。” “挖掘机?”王总监怀疑自个儿耳朵听岔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赵先生,您这是要?” 我指了指窗外那片精致的景观林:“把那片假山推了,往下挖。” “这……” 王总监面露难色,看了看窗外那造价不菲的景观,又看了看我,一脸的纠结。 “赵先生,那座假山可是林董花大价钱从江南运来的太湖石,光吊装就废了老劲了!” “而且这下面铺的都是进口的防水层和管线……” 他手足无措地比划着:“这一挖,这别墅区的景观可就全废了,这损失……” 我看着他那副犹犹豫豫的样子,也没生气。 毕竟王总监也只是打工的,这么大的责任他确实担不起。 “行,我不难为你。” 我掏出手机,直接翻出了林洪生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林洪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喂?赵先生?是有什么进展了吗?” “林董,是有了些眉目。”我语气平稳,不急不躁,“但需要动点大工程,要把别墅区的假山给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紧接着,林洪生斩钉截铁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推!” “别说是个假山,只要能能解决问题,就是把景观林都翻了,我也在所不惜!” “赵先生,王坤在旁边吗?让他接电话!” 我笑了笑,把手机递给一脸忐忑的王总监。 王总监接过电话,唯唯诺诺地应了几声。 是、明白、我马上安排、好的好的。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还给我。 “赵先生,林董发话一切听您指挥,哪怕是把这龙吟天玺翻个底朝天都行!” “咱们集团旗下就有施工队,就在附近的工地上,最多半个小时就能到!” 对于破坏风水邪阵,道士讲究开坛做法,和尚则大概率念经超度。 还有民间传说的神婆、端公也有请神上身,和被镇压的邪祟盘道,或是以毒攻毒。 而我们土夫子,虽然没有这方面的传承,但却有着自己的土法子。 以前土匪破人家风水,最损的一招就是往人家风水塘里扔死猫死狗或者倒粪便。 这叫污秽破法,在物理上改变水生态,导致生机勃勃的地方变成死地,灵气自然消失。 所以,只要将李晓梅的尸体挖出来,没有了风水阵眼,那古上师的逆血局自然也就破了。 …… 不得不说,鸿盛集团的办事效率确实高。 也就是两根烟的功夫。 一阵轰隆隆的机械声就打破了别墅区的宁静。 几辆黄色的履带式挖掘机,带着一队工人,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别墅区的景观林。 工人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道这好好的豪宅为什么要拆。 “赵先生,人都齐了,怎么弄?” 工头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看着这精致的名贵花草,也有点下不去手,生怕弄坏了赔不起。 我拄着拐杖,指了指那座造型别致的太湖石假山。 “先把这玩意儿给我推了!” “好嘞!” 工头一挥手,挖掘机的铲斗高高扬起,巨大的铲斗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在了假山上。 几十吨的假山听起来很重,但却由太湖石堆叠而成,对于重型机械来说,其实不算什么。 只不过四十分钟,那座价值不菲的太湖石假山,便分崩离析。 碎石滚落进了旁边的人工湖里,溅起一片水花。 原本精致幽雅的园林,瞬间变成尘土飞扬的工地。 随着厚实的混凝土层被一点点凿开,原本清新的空气里,渐渐弥漫起陈旧的腐土味。 慕颜一直站在我身边,双手抱胸,眉头微蹙。 她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 随着坑越挖越深,那股腐臭味也越来越浓。 甚至泥土的颜色都开始从黄褐色变成了暗红色,就像是浸透了血一样。 工人们都有点发毛了,操作挖掘机的师傅手都有点抖。 “老板这土咋是红的啊?是不是挖到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王总监看了看我,见我没反应,当即喊了一嗓子:“接着挖,干完每人多发一千块红包!”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工人们一听有钱拿,也顾不上害怕了,叮叮当当干得热火朝天。 我手心也开始微微冒汗。 虽然在幻境里见过,但真要亲手把那惨绝人寰的一幕挖出来,这心里头还是有点发沉。 挖掘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大概往下挖了有两三米深,挖掘机的铲斗几乎都要探到底了。 当! 一声脆响,铲斗像是铲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火星四溅。 机器猛地一顿,挖不动了。 “这是啥玩意儿?”工头探头看了一眼,一脸懵逼,“这底下咋还有根桩子,图纸上没标啊。” 我心里一紧,赶紧拄着拐杖走了过去。 只见在那个深坑的底部,露出了半截灰白色的水泥柱子。 这柱子直直地插在土里,上面还画着一些早已褪色发黑的符文,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错不了,就是这东西! 这就是那姓古的妖道布下的钉龙桩,也是李晓梅母子三人的埋骨之地! 王总监也凑了过来,探头探脑地看:“怎么了?挖到管道了?” “不是管道。” 我摆了摆手,招呼那几个拿着风镐和铁锹的工人。 “把周围的土清开,把这跟石柱吊上来。” 很快,几个工人配合着挖机小心地将四周的土挖走,然后吊起那根沉重的水泥柱,平放在一旁的空地上。 “活干完了,辛苦大家了。”我散了一圈烟,然后看向王总监,“王总监,让大家都撤了吧。” 王总监一愣:“赵先生,这就完了?这柱子……” “这柱子我会处理。”我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剩下的事,不适合太多人在场。” 王总监也是个混迹江湖的老油条,一听这话,顿时明白这里头有事儿。 他也不多问,赶紧点了点头:“明白,明白,我这就带他们走!” 王总监带着施工队撤得干干净净。 偌大的别墅区,又只剩下我和慕颜两个人,以及那根孤零零的水泥柱子。 “接下来怎么办?”慕颜看着那根柱子,眉头微蹙,“直接砸开?” 第一百七十七章 泥棺 “嗯,必须得砸开,把尸体取出来,好好安葬。” “不过……”我有些犯难地看着这根大家伙,“光靠咱俩,就算有工具,怕是天黑也弄不完。” 我这腿脚不利索,慕颜虽然身手不错,但毕竟是个姑娘家,这种纯力气活,确实有些为难她。 而且,破开这种封着生桩的水泥柱,也是个精细活儿。 既要砸开水泥,又不能伤了里面的尸骨。 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了手机,给胖子和九川拨了过去。 胖子这会儿正在附近的古玩城晃悠。 他一听有大活儿,还涉及到开棺,立马兴奋得嗷嗷叫,说马上带着全套家伙事儿过来。 四十分钟后,一阵沉闷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顺着别墅区的景观大道传了过来。 我不由得挑了挑眉。 紧接着,一辆崭新的黑色陆巡,像头黑犀牛一样,稳稳当当地停在我和慕颜面前。 陆巡的车漆锃亮,就连轮毂上的保护膜都还没撕干净,显然是刚提的新车。 胖子那颗硕大的脑袋从副驾驶伸了出来,拍了拍厚实的车门,冲我嚷嚷道: “甲哥!瞅瞅,九川的新座驾怎么样?” “唉,这小子就是不懂享受,有钱买这糙玩意儿,等胖爷我再攒攒钱,非得提辆大g不可。” 我看着这辆还没上牌的新车,忍不住乐了。 “行啊,九川,动作够快的,这就提车了?” 九川从驾驶座跳下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正好4s店有现车,价格也合适,就直接买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递到我手上。 “甲哥,这是白先生派人送来的。”他压低了声音,“我和胖子验过了,包浆和断口都没问题。” 我掀开红布一角,在阳光下仔细看了看,确实是我们的那半枚虎符。 这时,胖子也从副驾驶跳下来,围着那根水泥柱子转了两圈。 “甲哥,这啥玩意儿啊?看着怪渗人的。” “这是生桩。”我看了他一眼,沉声道,“里面封着三条人命。” “生桩?!” 我把事情简单跟他们说了一遍。 “这他妈还是人干的事儿吗?真该遭天打雷劈!”胖子嘴里骂骂咧咧的,脸都绿了。 九川的注意力转移到旁边的那个深坑上,眼神也不由有些阴沉。 他没接茬,默默地绕到后备箱,开始往下搬那些沉重的破拆工具。 慕颜看着九川往外掏的角磨机、扁头錾子、地质锤,甚至还有细毛刷,不由有些惊讶。 “你们平时随身都带这些?” 我看着胖子把两箱高浓度白醋搬下来,解释道: “这都是吃饭的家伙,自然得时刻备着。” 说话间,我们三个人,围着那根水泥柱,开始了一场特殊的开棺。 我们虽然不懂法医是怎么将尸体从水泥柱中取出来,但这和我们倒斗遇到的金刚墙有些像。 所谓金刚墙,就是混合了蛋清、糯米汁和铁砂的古法混凝土,比现在的水泥还要硬。 一锤子下去火星乱溅,只留个白印。 要是遇到这种墓,强行炸开或者砸开,墓室结构会塌,里面的明器也会碎。 所以,倒斗的手艺里,有一门专门研究怎么在不破坏整体结构的情况下,一层层把这种硬壳给剥下来。 九川和胖子都是老手,对于怎么凿墙,自然很是熟练。 “甲哥,这水泥标号挺高,为了防止开裂,里面肯定加了钢筋笼子,咱们得先画皮。” 说着,胖子启动了角磨机,刺耳的切割声瞬间打破了寂静。 他并没有直接切到底,而是沿着水泥柱的纵向,每隔十厘米切一道深约两三公分的沟槽。 这在挖掘或者考古现场清理里,叫应力释放。 混凝土是一个整体,如果直接用锤子砸,力量会无序传导,很容易震碎里面脆弱的尸骨。 但切了槽之后,力量就会顺着槽缝走,把一整块圆柱体,分割成一片片像西瓜皮一样的长条。 切完槽,我和阿九把那两箱白醋拧开,顺着切口淋了下去。 刺鼻的酸味瞬间弥漫开来,水泥缝隙里冒起了细微的白泡。 “这招是以前对付童子封用的,过去有的方士认为童子身为纯阳体,血能辟邪,骨能聚煞。” “所以他们在搅拌封墓门的糯米浆时,会将活着的童子割喉放血,甚至把骨头磨碎了掺进去。” “这种浆料干了以后,比铁还硬,而且因为有血气,甚至往外渗血水,吓退盗墓贼。” “但万物相生相克,这种掺了血肉的碱性灰浆,最怕强酸,醋能泄阳气,也能软化石灰。 “虽然不能把水泥化成水,但能让贴近里面的那一层变得酥脆,一会不容易粘连衣服和皮肉。” 我边淋边给慕颜解释。 等淋完了白醋,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渗透得差不多了。 真正的技术活开始了。 我们仨人跳下坑底,一人守着一个方向。 谁也没敢用大锤,手里拿的都是小号的手锤和扁头錾子。 我卡住錾子的位置,必须是切口的边缘,发力的方向非常有讲究。 不能朝里砸,必须朝外撬,利用震动和杠杆原理,让水泥块自己崩落,而不是被砸落。 在我们几人的努力下,一块块巴掌大的水泥块掉落下来,露出里面的钢筋笼。 那些钢筋像是一张狰狞的网,死死勒着里面的东西。 胖子拿液压钳小心翼翼地剪断钢筋。 随着挖掘深入,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土腥味,而是被密封在无氧环境下的尸臭。 当一层层水泥变得极薄,终于能隐约看到里面深色的织物纹理。 我们极有默契地停下了所有的金属工具。 这时候,连小锤子都不能用了,要换上了竹签和毛刷。 这就是纯粹的考古现场清理流程了。 水泥因为常年吸水,加上尸体腐败产生的尸水,导致最里面这一层和尸体粘连得非常紧。 必须用竹签一点点把酥软的水泥灰剔下来,再用毛刷扫走。 当然,如果是专业的法医,绝对不会像我们这样糙。 大概率是将包裹尸体的水泥整块切下来,然后送到实验室,在可控环境下一点点剥离水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我们几人整整耗费了五个多小时,灰白的水泥柱终于被彻底卸甲。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当那惨烈的一幕展现在眼前时,慕颜还是忍不住捂着嘴,转过头去。 第一百七十八章 刨泥见日 因为常年被封在不透气的混凝土里,水泥把尸体里的水分给吸干了。 李晓梅的尸身不仅没烂,反倒在表面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尸蜡,肉体的轮廓完整得吓人。 乍一看,灰扑扑的,像是在表面裹了一层厚厚的油。 那件象征着孕期美好的粉色孕妇裙,此时死死地板结在她的皮肤上。 特别是在她那极度扭曲的腹部和腰部。 布料因为身体的挣扎而被绷紧到了极致,深深地勒进了那一层厚厚的尸蜡里。 甚至和皮肤融合在了一起,根本分不清哪是肉,哪是布。 而在李晓梅两腿间,被身体强行撑出的狭小三角区内,隐约能看到一团被挤压变形的灰白色肉块。 那大概就是她刚刚出世的孩子了。 我鼻子忍不住发酸,脑海里几乎能还原出当年的惨状。 泥浆灌顶下来的那一刻,巨大的腹压和窒息感逼迫她发生了濒死分娩。 可是,周围全是沉重且流动的泥浆,孩子们生出来了,却无处可去。 他们刚露头,就被灌入的混凝土活生生地封死在母亲身下。 几截细小却再也无法剪断的脐带,像干枯的藤蔓一样,蜿蜒在李晓梅和她的孩子间。 将这三条生命永远地锁死在了一起,也锁进了一个永恒的噩梦中。 “操!” 胖子摘下面具,一屁股坐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他妈是造大孽啊!”他眼圈红了,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咬牙切齿地骂道,“胖爷我倒了这么多年的斗,见过黑的,但这也太没人性了,这得多疼,多绝望啊!” 空气死一样的沉默和压抑。 我没说话,默默脱下自己的外套,走上前,轻轻盖在了李晓梅那早已扭曲变形的头颅上。 那双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的灰白眼珠里,似乎还残留着死前的怨毒。 “晓梅姐,别看了,我们来送你和孩子们回家。”我低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景观林里回荡。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打破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九川那辆陆巡的车后,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磨出了两条刺眼的黑印。 车门还没停稳就被用力推开。 “林董!林董您慢点!地上全是碎石头!” 林洪生顾不上司机的呼喊,脸上满是焦急,跌跌撞撞地往我们这儿扑了过来。 显然,王总监将我们这边的情况汇报给了林洪生。 “赵先生,挖……挖到什么了?” 他喘着粗气,待看清水泥柱中那具被我用外套盖住头部,但依然能看出扭曲肢体的尸身时。 林洪生整个人猛地一哆嗦,脸色瞬间煞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害死我老婆,逼疯我女儿的……就是这个东西?” 我看了一眼这位已经失态的小老头,心中不禁有些唏嘘。 不管他在商场上手段多狠,此刻,他只是个死了老婆,疯了闺女的可怜人。 这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过不去的坎。 “林董,你冷静点。”我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有些沉重,“死者是名孕妇,名叫李晓梅。” “多年前,罗森记恨你抢下龙吟天玺的地皮,所以找了一个懂得邪术的风水师,买通了几个工人,把这名孕妇浇筑进了这根水泥柱里,布下了逆血局。” “这也是你这别墅区闹鬼的原因。” 林洪生身体猛地僵直,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似乎在强行消化这个噩耗。 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他脸上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 “李晓梅?罗森?” 我点了点头,得知了罗森做的事,只要是个还有良知的人,谁都受不了。 “怎么会是她!” 突然,他双手痛苦地抓扯着自己花白的头发。 “畜生,罗森他就是个畜生,竟然会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连无辜的女人都不放过!” “他恨我抢了地,冲我来啊,为什么要动我的家人孩子?为什么要用这种断子绝孙的手段!” 林洪生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林洪生的肩膀。 “冤有头,债有主,林董,你放心,这笔债,李晓梅会亲自去找他们算的。” 林洪生脸上怒火一滞,有些僵硬地看向我:“赵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李晓梅不是死了吗?” 我弯腰捡起一块碎水泥,在手里掂了掂,眼神幽冷。 “人是死了,但这些年,李晓梅被锁在水泥柱里,日夜受着煎熬,这口怨气哪那么容易散。” “再加上林董你这别墅区风水极佳,源源不断的地脉,又反而成了滋养她们怨气的养料。” “现在的李晓梅,已经是一个等着索命的厉鬼,会找到害死她的人报仇,讨回公道!” 听到我这话,林洪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没敢接茬。 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声,像是有女人在哭泣似的。 过了半晌,他才沙哑着嗓子开口:“赵先生,我想看看……李晓梅。”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是我林洪生欠她们的。” “我想看看她的样子,回头让人联系上她的家人,好好补偿他们,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这小老头一眼,侧身让开。 林洪生深吸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挪过去。 当他颤抖着手掀开那件外套,看到李晓梅那张被尸蜡覆盖,死不瞑目的脸时。 噗通! 这个年过半百的商业巨鳄,竟不顾地上的泥泞,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他冲着李晓梅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眼泪瞬间纵横老脸。 “晓梅妹子,我对不起你,是我林洪生对不起你们娘仨!!” “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那姓罗的王八蛋竟然这么狠,把你害成这样,我有罪啊!” 林洪生哭得声嘶力竭,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边哭一边用拳头狠狠捶着地面的泥土。 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真叫一个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坑里埋的不是陌生人,而是他的至亲骨肉。 胖子在一旁看着,原本想说两句骚话,此刻也咽了回去。 他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声感叹道: “甲哥,这林老板行啊,虽然是个大老板,但也算个性情中人。” “一般有钱人遇到这事儿,早就嫌晦气躲得远远的,没想到他能哭成这样,这可不像是装的。” 我没吭声,只是静静看着跪在泥土里的林洪生,皱了皱眉。 林洪生的这一跪,确实让人动容。 我下意识地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慕颜。 只见她双手抱胸,微微垂首,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第一百七十九章 慈善 见林洪生哭得也差不多了,我才向一直候在远处,不敢靠近的司机招了招手。 司机如蒙大赦,一路小跑过来,半搀半架地把瘫软如泥的林洪生扶了起来。 这位大老板此刻靠在司机身上,满脸的泪痕,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意气风发。 “行了林董,眼泪解决不了问题。”我从兜里掏出包纸巾扔给他,“你知道罗森现在在哪吗?还有他身边有没有一个姓古的风水师?” 李晓梅要去寻仇,自然有着她自己的方式。 但我可没她那能耐,所以要查清楚罗森和那古上师的具体位置,开车跟上去。 别到时候她真杀红了眼,再牵连到其他无辜的人。 听到罗森俩字,林洪生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几下,声音还有些发虚:“我……我这就让人去查!” 林洪生去打电话了,我则转身看向胖子和九川,深吸一口气。 “接着干活了,趁着天还没黑透,咱们先把李晓梅的尸体给收敛起来。” 敛尸这活儿,同样不好干。 李晓梅是以深蹲姿势下被水泥封死的。 水泥凝固后,不仅固定了她的软组织,她的关节也在七年中钙化僵硬。 如果强行拉直她的身子,会直接折断骨头,甚至撕裂尸体。 那就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了。 好在,胖子和九川带的那堆工具,都装在一个巨大的黑色周转箱中。 这玩意儿本来是备用装出土的青铜鼎或者大件瓷器的,没想到先给这苦命的女人用上了。 不过,看着那硬邦邦的工程塑料箱底,慕颜蹙了蹙眉。 “这样不行,这箱子经不起颠簸,等我回去拿两床被子垫在下面。” 我觉得也有道理,冲九川扬了扬下巴:“九川,你开车带慕颜回去一趟。” 九川儿办事从来不拖泥带水,二话没说,转身就上了车。 一脚油门下去,没出五分钟,两人就带着两床厚实的白色蚕丝被赶了回来。 慕颜先是抱着被子,在箱底铺了厚厚一层。 又拿剪刀把另一床剪开,围成了一个鸟窝似的软塌。 尸蜡见风就干,遇布就粘。 直接裹被子,不用多久,李晓梅尸体的皮肉就会跟蚕丝被粘连到一起。 所以,我又让九川和胖子在被子上垫了一层工业保鲜膜。 “晓梅姐,只能先委屈你和孩子了。” 我轻声念叨了一句,然后戴上加厚的橡胶手套,蹲在她的尸体旁。 这时候必须得上手了。 隔着手套,尸体表面的那层尸蜡,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摸在了一块泡了好几天的肥皂上。 稍微用点力,手指就会在上面留下一个深坑。 “一二三、起!” 我喊着口号,搭手跟胖子和九川一前一后,将李晓梅的尸体抬了起来。 并没有想象中的沉重。 因为水泥吸干了水分,尸体其实比活人要轻。 最让人揪心的,是那两个连着脐带的死胎。 没了水泥的支撑,此时软塌塌地垂在她的腿间,仅靠着那已经干枯的脐带连着。 慕颜眼眶有点微红,但却眼疾手快,上前将那两个已经辨不出人形的孩子托住。 我们几人配合默契,小心翼翼地将李晓梅的尸体放进了箱子中。 慕颜也将那两个孩子放进了她的怀里,又细心地掖好被角,严严实实地固定住她们的身体。 这边刚忙活完,林洪生攥着挂在胸口的一块玉观音,脚步虚浮地走了回来。 “赵先生,罗森那混蛋今晚要在市中心金鼎国际搞什么慈善晚宴,而且还要上台领奖。” 听到这话,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的胖子动作一顿,忍不住骂了一句: “操,这也太讽刺了,杀人凶手拿慈善奖,这老天爷是瞎了眼吗?” 杀人偿命的凶手披着慈善的外衣,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众欢呼。 而被他残害的李晓梅和她的孩子,却在黑暗冰冷的水泥里封了整整七年,不见天日。 这世道,有时候确实荒诞得让人想笑。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我冷冷地感慨了一句,又追问,“那姓古的老杂毛呢?也在现场?” “那倒没有。”林洪生摇了摇头,“那位古大师名叫古长风,据说不喜喧嚣,一直独居在老城区,住在幸福二村二号楼二单元202。”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难看至极。 “这些年,罗森一直供着古长风,在他们集团挂着个高级顾问的名头。” “圈子里都知道,罗森对这位古大师很信任,甚至连招个高管,都得把生辰八字拿给他过目,只有那大师点头了,才能顺利入职。” 说到这,林洪生有些急切:“赵先生,要不要我现在就安排车……” “不急,还未到时候。” 我直起腰,摘掉手套扔进垃圾袋,看了一眼天边像血一样的残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现在去还太早,这冤魂索命至少要等天黑透了再说。” 林洪生一听这话,本来就白的脸更白了。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把脑门上的虚汗,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赵先生,您给我透个底。” 他眼神瞟向那个黑色的箱子,里面全是心虚和复杂。 “您刚才说,李晓梅会自己报仇,那……她会不会……分不清好坏啊?” “虽说罗森是害死她的主谋,但毕竟这事是因我而起……万一她要是迁怒于我……” 我挑了挑眉,算是听明白了。 林洪生这是怕李晓梅半夜敲去他的门啊。 这倒也符合常理,越是有钱人越惜命。 更何况面对的还是李晓梅这种凶邪的厉鬼。 不过我没马上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按理说,谁害死的她,她就会找谁,一般情况下,不会迁怒旁人。” 听到这话,林洪生明显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垮下来了一些。 “不过嘛……”我吐出灰白的烟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鬼这东西,集天地怨气而生,最讲究执念。” “如果除了命债之外,还有人欠了她别的债,保不齐她一时想不开,顺手也就把账给收了。” 我说着,随手弹了弹烟灰,看着林洪生,宽慰道: “所以啊,林董,这事儿能不能善了,还得看你的诚意。” “回头李晓梅她们的后事,你可要亲自风光大葬,给她们母子一个交代。” 一听这话,林洪生那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赵先生您放心,别说厚葬,给她们娘仨修个陵园都成。” 第一百八十章 后悔吗? 我拍了拍林洪生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让他送来一辆封闭式的冷链货车,就将他打发走了。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在法治社会,想处理一具尸体流程可严着呢。 进炉子前得验明正身,得要医院开的死亡证明,非正常死亡还得要尸检报告和销户证明。 像李晓梅这种情况,还没等推进去,工作人员就得报警。 所以,后续处理尸体的问题,还真得交给林洪生去安排。 用资源绕过规则,用金钱去弥补罪孽。 冷链货车很快就到了,是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厢式货车。 司机是个拿钱办事不多嘴的主儿,把车直接倒进了听澜院门前,钥匙丢给我们转头就走。 胖子和九川两个人,手脚麻利地把装着李晓梅母子的黑色周转箱抬进了车厢。 “九川,温度设定在零下五度,别太低了。” 没错,冷链车的作用,就是将李晓梅的尸体暂时保存起来。 水泥隔绝空气,李晓梅的尸体才能保存这么多年不腐。 但如今尸体离开了水泥壳,接触到外界的暖湿气流,细菌就会开始急速繁殖。 如果不冷冻,几个小时内尸身就会迅速腐败、变黑,甚至淌尸水。 当然,温度也不能太低,不然尸蜡冻脆了,也容易开裂。 随着车厢的制冷压缩机开始嗡嗡作响,冷气慢慢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李晓梅和她孩子的尸身暂时安顿好了。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漫长而难熬的等待。 回到了别墅一楼挑高的客厅,水晶吊灯再次亮起,将整个屋子照得金碧辉煌。 “接下来就等着吧。” 我一屁股坐在真皮沙发上,看了眼时间,刚好六点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九川抱着膀子靠在窗边,像尊门神一样,眼神盯着外头的夜色,一动不动。 胖子就不行了,在沙发上怎么坐怎么不舒服,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摸摸屁股。 最后实在闲得蛋疼,拿起茶几上那个贴了符的尖叫鸡,捏着玩,咯儿、咯儿的怪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甲哥,这都几点了?咋还没动静?” 他有些沉不住气了。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十一点。 子时已到。 理论上,子时阴气最盛。 如果李晓梅还在别墅里,到了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可以现身了才对。 可整个别墅,依旧毫无波澜,安静得有些过于正常。 我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不好的预感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晓梅姐,你在吗?” 我试探着冲着空荡荡的客厅喊了一声,但无人应,也没鬼回。 空气里别说阴风了,连点凉气儿都没有。 慕颜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她手腕一抖,那清脆的银铃声乍响,幽蓝的寻阴蛊再次从她袖口飞了出来。 可这回,对阴煞之气最是敏感贪吃的寻阴蛊,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兴奋地乱飞。 它反而是无精打采地趴在慕颜的指尖上,连翅膀都懒得扇动一下。 慕颜的脸色微变,伸出纤长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那只蛊虫,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怎么回事?”我急声问道。 她抬头看向我,那双冰眸里满是凝重。 “寻阴蛊提不起兴致,说明这里没有它感兴趣的阴气或是煞气,李晓梅不在这里。” “啥玩意儿?”胖子一脸懵逼地看着我,“怎么个意思?那大姐是把咱们给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第一反应就是我们被耍了。 难道是李晓梅骗了我们,她借着我们破坏风水邪阵的机会,带着孩子跑路了? 但我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李晓梅死前那眼神,那种要把仇人嚼碎了咽下去的恨意,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怨念和执念,绝不是演出来的。 既然没跑,那么……厉鬼离巢,必是索命! “她去报仇了!” 我早该想到的,厉鬼哪里会讲什么良辰吉日,哪里会懂得事先通知。 我脑海里瞬间闪过两个地名。 市中心的金鼎国际酒店和老城区的幸福二村! “李晓梅应该去找罗森和古长风那俩孙子了,这都过了子时了,搞不好已经开席了。”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甩手扔给慕颜。 “快!分头行动!” “九川,胖子,你们俩开车去幸福二村,如果有情况,给我打电话,千万别硬拼!” 九川一点头,沉稳地回了句:“明白,甲哥,你们也小心。” 说完,他拽着还有点懵圈的胖子,转身就冲出了别墅。 “慕颜,咱们也走,去金鼎国际!” 我和慕颜也冲出别墅,跳上她的车。 轮胎摩擦地面卷起一阵白烟,陆巡像一头咆哮的野兽,冲出了龙吟天玺的大门。 慕颜握紧方向盘,油门直接踩进了油箱里。 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我坐在副驾驶,紧紧握着手里的匕首,掌心里全是汗。 “希望能赶得上……” 我看着远处市中心那片被霓虹灯染红的天空,心里默默祈祷。 晓梅姐啊晓梅姐,你可千万别冲动啊。 其实我不担心李晓梅在众目睽睽之下索命。 而是怕她一旦开了杀戒,控制不住那股怨气,到时候真杀红了眼。 说不后悔是假的。 “我他妈是不是太仁慈了?”我咬着牙,自嘲地说道,“明知道她是厉鬼,还天真地放她去报仇。” 慕颜瞥了我一眼,她的侧脸在路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赵甲,你只是个有点本事的普通人,你做了你觉得对的事,这就够了。” 说着,她清冷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而且,你不也说过,不要把李晓梅想得那么坏。” “她是个母亲,是一个即便变成了厉鬼,在孩子遇到危险的时候也会挺身而出的母亲。” “你见过哪个这样的母亲,会在孩子还没安顿好的时候,就不顾一切彻底发疯的?”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 慕颜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再说她没有伤害我们,只是悄悄离开,说明她还有着理智,知道哪些人是她的仇人。” 我沉默了片刻,摸了摸怀里的黑曜石匕首。 “你这是在安慰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换做是我,我也会放她去杀了罗森和古长风那两个畜生。” 车子在夜色中一个漂移拐过了街角,直奔金鼎国际而去。 第一百八十一章 报应 车子还在高架上疾驰,离市金鼎国际还有一段距离,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掏出一看,是胖子打来的。 “喂,你们那边什么情况?”我接起电话,心里那根弦崩得紧紧的。 电话那头传来胖子压低了的大嗓门,背景音里还有几声不知哪里传来的狗叫。 “甲哥,我和九川已经到了幸福二村了。”胖子汇报道,“这地方是个老破小的小区,连个路灯都没有,黑灯瞎火的。” “我们找到了那个古长风住的那栋楼。” “不过……”他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那屋里也是黑的,灯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围也没什么情况,你说那老杂毛是不是不在家?或者李晓梅还没杀过来?” 我皱了皱眉。 古长风既然是罗森供奉的高人,肯定有点道行,但这会儿家里黑灯瞎火,确实有点反常。 “你们确定没走错?” “错不了!”胖子信誓旦旦,“我和九川在楼下转了两圈,就是那狗东西的窝。” “要不我和九川摸上去看看?九川说他能开锁?” “别!” 我当即喝止了他。 “既然没动静,那也许李晓梅还没动手。” “你们要是现在上去,万一撞上正好赶上李晓梅过来,那就麻烦了。” 我想了想,沉声道:“你们找个隐蔽的地方守着。” “只要没看见什么不对劲的或者是听到惨叫,就千万别轻举妄动,一切等我这边消息。” “得嘞,明白了!”胖子应了一声,“那你们那头咋样了?赶上了吗?” “还在路上,马上就到了。”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窗外。 虽然胖子那边暂时没事,但我心里的不安却并没有减少半分。 李晓梅既然是去报仇,绝不可能雷声大雨点小。 她没去古长风那儿,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她先去找罗森了! “再快点!”我对慕颜说道。 慕颜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又踩了一脚油门,陆巡在车流缝隙中左突右冲。 十分钟后,金鼎国际那栋标志性的大楼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可是,还没等车开近,我们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只见金鼎国际的大门口,警灯闪烁,红蓝交替的光芒将半条街都映得诡异莫测。 原本应该是豪车云集,名流穿梭的酒店门口,此刻却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围观群众堵在警戒线外,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不少举着摄像机和话筒的记者在往里挤。 出事了! 慕颜将车停在路边,我们赶紧拨开拥挤的人群就往里挤。 “不好意思,让一让,借过一下,谢谢!” 好不容易挤到警戒线边缘,我抬头往里一看,瞳孔瞬间收缩。 只见在酒店大门正前方的喷泉池边,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几个警察正围在那里拍照取证,还有法医正在进行初步检查。 “听说了吗?这跳下来的是传说中鼎森集团的大老板。” “罗森?真的假的,他好端端的怎么会跳楼了?” “谁知道啊,我当时就在大堂,只听见砰的一声,那血,那肉,那脑浆子,遍地都是。” 周围人群的议论声钻进我的耳朵,各种猜测满天飞。 但可以确定的是,地上那具尸体果然是罗森! 他死了,像是烂泥一般,死状极惨。 我拉住一个刚被警察录完口供的酒店服务员,假装好奇地问道: “哥们儿,我们是报社的记者,这到底咋回事啊?这罗老板怎么好端端地想不开跳楼了?” 说着,我连忙递过去一根烟和几张红票子。 那服务员眼里还带着没散去的恐惧。 听我这么一问,当即左右看了看,这才接过烟和票子,小声说道: “我和你们说,那罗森肯定是干了坏事中邪了,刚才他刚上台领奖,突然就疯了。” 服务员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的把烟点着。 “他先是胡言乱语,对着空气下跪磕头,然后就大喊大叫,说什么别过来,不是我杀的你们。” “保安想上去拉他,结果他力气大得吓人,把两个保安全甩飞了。” “然后他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一样,疯了似的冲向落地窗。” “那可是钢化玻璃啊,他拿个奖杯,硬生生地就给砸碎了,接着就跳了下来,拦都拦不住。” 听完服务员的描述,我和慕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都不需要猜了,肯定是李晓梅! 鬼遮眼,迷心智。 这确实符合厉鬼复仇的风格,不死不休,还要让仇人身败名裂。 “走,咱们先四处看看。” 既然罗森已经死了,那李晓梅现在的怨气应该消了一半。 但我们不确定她是直接去找古长风了,还是还停留在这附近。 不过唯一让我松了口气的是,李晓梅还记得我们的约定,没有滥杀无辜。 我们俩趁着警察和保安都在忙着疏散人群和勘查现场的空档,猫着腰想要往酒店大堂里冲。 可我们刚一转身,准备绕过警戒线。 一股刺骨的阴寒气息,突然从我们身侧的阴影里涌了出来。 周围喧闹的人群、闪烁的警灯、嘈杂的议论声,在这一瞬间仿佛都远去了。 我和慕颜的眼前,只剩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在那阴影里,一个身穿灰白色长裙,浑身滴着泥浆的女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李晓梅虽然明晃晃的站在那些警察和围观群众的眼皮子底下。 但周围的人却根本看不见她,甚至有人从她身体里穿过。 而在她的肩膀上。 那个只有半边脑袋的鬼婴正正捧着一个黑乎乎,巴掌大小的东西,津津有味地啃食着。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了半天,也没搞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李晓梅缓缓抬起头,灰白色的眼洞内留着血泪。 可她那僵硬的嘴角,却似乎极其费力地扯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但一道幽幽的声音,却直接钻进了我的脑海。 “谢……谢……” 我脚步一顿,看着眼前凄惨的女人,原本准备好的质问和责备,突然就噎在了喉咙里。 “你也别谢我了。”我叹了口气,心情复杂,“罗森已经死了,现在只剩下古长风了吧。” 第一百八十二章 阴森森的谢礼 我的话说完,李晓梅却侧过头,视线落在了趴在她肩头啃食的那个怨婴身上。 “咯咯咯……” 怨婴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目光,停下了嘴里的咀嚼。 它冲着我们咧开嘴巴,那口尖得像锥子一样,还挂着几缕黑气。 接着伸出小手将嘴里那个黑乎乎的玩意儿扣出来,往我面前递了递。 李晓梅则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怨婴的脑袋,像是在奖励一个听话的孩子。 我一愣,指着那黑不溜秋的东西:“给我的?” 李晓梅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啥玩意儿?”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并没有伸手去接。 怨婴见我没接,似乎有些不解。 “咯咯……” 它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灰扑扑的小手又往前送了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接过了那团东西。 入手有些油滑软糯,说实话这触感有些恶心。 但我没表现出来,只是好奇地低头看了看。 那竟然是一具干瘪尸体。 确切地说,是一具还没成型就被强行取出的胎儿干尸。 表皮被某种油脂浸泡过,呈现出诡异的油黑色。 上面隐约还能分辨出一些纹路,像是人的五官? “这是……鬼仔?” 慕颜也凑了过来,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她抬眸复杂的看向李晓梅:“如果我没猜错,古长风是不是已经死了?” 李晓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点了点头。 我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把手中那玩意儿扔出去。 难怪胖子说古长风家中黑灯瞎火,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怪我们在这儿等了半天,也没见李晓梅急着去幸福二村! 这李晓梅,动作够快的啊! 她在来找罗森之前,就已经先去了一趟幸福二村,把那个姓古的老杂毛给解决了! 而且不仅杀了人,还把那老杂毛养来害人的小鬼给生吞活剥了! 我虽不懂深奥的术法,但也听说过这养小鬼的名头。 这东西在东南亚,叫做古曼童。 原本是高僧为了超度无家可归的婴灵,让其以此形式积功德,早日投胎。 可一些心术不正的术士为了私欲,会专门搜罗怨气极重的婴儿。 然后将其尸体封印在特制的玩偶、牌位中。 这种通常被称为阴牌。 据说阴牌的力量比正牌更强,但戾气也更重,极容易反噬。 供养者需日夜以鲜血、香火饲喂,驱使它们去窃取气运、求财纳宝。 甚至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去诅咒仇家。 一般竞争激烈的娱乐圈,还有商界的老板,想求偏财或是转运都会供养小鬼。 不过,老话常说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东西一旦开始供养,很难中途停止。 古长风养的这只,看这成色怕是已经有些道行了,平日里不知帮他害了多少人。 可这凶神恶煞的家养鬼仔,在李晓梅面前,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能沦为她孩子的玩具。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恶人自有恶人磨,邪法终被邪法破吧。 “我们……要离开了。” 李晓梅幽幽的声音再次在我脑海中响起。 她那一袭灰白色的长裙无风自动,像是做最后的道别。 “谢谢你们……帮我们脱离苦海……” “慢着。”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一直压在心底的事,“晓梅姐,你日记里写的男人是林洪生吗?” 这个问题如果不问清楚,我心里始终像是有个疙瘩。 可话没出口,李晓梅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起来。 她似乎对我笑了笑,却并没有回答我,只是低下头,看向怀里的怨婴。 随着她尖锐的指尖温柔地抚过,那怨婴满嘴尖利的牙齿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 原本青灰色狰狞的皮肤,也渐渐变得白嫩。 刚才还凶神恶煞咀嚼鬼仔的怨婴,此刻缩在母亲怀里,发出了几声类似于撒娇的软糯梦呓。 李晓梅笑了,不是厉鬼的那种僵硬笑容,而是作为母亲看着孩子时,慈爱,又不舍。 她再次缓缓抬起头,目光却越过我,看向了虚空的某处,又像是看向了那遥远的过去。 “不重要了……是我对不起孩子们,如果可以,求你饶过它。” 李晓梅的声音越来越缥缈。 下一秒,母子俩的身影只是像一副褪色的老旧水墨画,在夜色中一点点淡去。 我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挽留的姿势愣在原地。 这个他是指谁? 林洪生,还是另有其人? “哎……晓梅姐!” 我张了张嘴,对着空荡荡的夜色喊了一声,却再也无人回应。 可还没等我多伤感两秒。 阴风彻底消散,李晓梅制造的鬼域效果也随之瓦解。 “让一让!都别挤!” “哎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耳边猛地炸开了嘈杂的人声,警笛声瞬间涌入了耳朵,将我和慕颜重新拉回了现实世界。 我有些发懵地捏着那个恶心的鬼仔,站在警戒线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恩怨已了,她们走了。” 慕颜看着李晓梅消失的方向,轻声说道。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更重了。 “对了。”慕颜侧过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你为什么怀疑日记里的男人是林洪生?” 我深吸了一口气,掏出盒烟点上一根,躁动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些。 “直觉吧,再加上排除法。” 我仰起脖子,对着漆黑的天空吐了个眼圈,眯着眼说道: “虽然李晓梅是因他而死,但林洪生痛彻心扉的悲恸反应有些过于强烈。” “而且,日记里提到的那个男人,能随手拿出一百万,也说明对方是个有钱、有势的人。” “最重要的是……” 我顿了顿,看向慕颜。 “在李晓梅的记忆中,罗森曾嘲讽她,要怪就怪她跟错了人。” “这句话的语境下,除了指罗森自己是个懒人,唯一的解释就是李晓梅错跟了林洪生,才招来的横祸。” “所以我怀疑,古长风绑架李晓梅,不仅仅因为她的八字,更因为她肚子里林洪生的血脉。” “用带着林家血脉的母子炼成活桩,再去破林家的气运地脉。” 慕颜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的推测很有道理。”她唇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微笑,“可现在纠结这个已经没意义了。” 我不解,追问:“为什么?” “因为当事人已经给出了答案。” 慕颜拉了我一把,拽着我往人群外挤去,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恨一个人容易,原谅一个人却很难,可有些恨,再执着下去也没有意义。” “李晓梅选择了放下,选择了不再造杀孽,给自己,也给孩子一个解脱的机会。” 我听着慕颜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是啊。 人死如灯灭,万事转头空。 什么恩怨情仇,到了最后,终究会随着那一把黄土,烟消云散。 既然李晓梅放下了,至于那个男人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不过……”我看着手里的鬼仔,有些哭笑不得,“她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谢礼吧。” 我:…… 该说不说,这谢礼多少有些阴气森森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 葬礼与她 三天后的清晨,龙水山公墓。 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给这座雾更添了几分阴郁。 林洪生确实兑现了他的承诺,李晓梅的葬礼办得很隆重。 他不仅请了最好的殡葬团队,甚至还专门请了高僧来做了一场往生法事。 墓碑前,摆满了白色的菊花。 黑色的花岗岩墓碑上,李晓梅笑得很灿烂,似乎还怀着对未来的憧憬。 没有生卒年月,只有简单的爱女李晓梅及外孙之墓几个字。 她的父母和亲戚也都来了,此时穿着黑衣,相互搀扶着站在最前面。 我不知道林洪生是怎么说服李晓梅父母没有报警的。 或许是巨额的赔偿金,又或许是一套完美的说辞。 可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慈悲。 至少他们不会知道,自己的女儿被活生生地封进水泥柱里,被痛苦折磨了七年的真相。 “阿梅……我的闺女啊!” 当骨灰盒缓缓放入墓穴的那一刻,李晓梅的母亲终于忍不住了。 她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双手扒着墓穴边缘,哭得撕心裂肺,几度差点背过气去。 李晓梅的父亲虽然没哭出声,但那满是皱纹的脸上,也是老泪纵横,嘴唇不停地颤抖着。 “孩儿啊,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这么苦了……” 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混杂着雨声,听得人心头发堵。 胖子站在我身旁,手里攥着一块皱巴巴的纸巾,抱着九川哭得稀里哗啦,鼻涕擤的震天响。 “呜呜呜……他妈的,我说我不来,你们非让我来……” 他一边抹眼泪,一边把大脑袋往九川肩膀上蹭。 “胖子,你差不多行了。” 九川脸上写满了嫌弃,想推开这货,却又碍于场合不对不好发作。 只能任由胖子把那把鼻涕一把泪,全抹在他那身新买的西装上。 我本来挺沉重的心情,硬是被这死胖子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这货,虽然看着是个糙汉,心却是比谁都软。 慕颜没理会胖子,眼眶微微泛红,沉默地将手中的黑伞微微倾斜,遮住了飘向墓穴的雨丝。 葬礼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亲戚宾客们陆陆续续地散去。 只有那一缕青烟,在细雨中袅袅升起,久久不散。 我们几人也正准备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虚浮的轻唤声。 “是赵先生吧……请留步。” 我闻声转头,只见李晓梅的父母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地朝我们走了过来。 两位老人的眼睛早已哭肿,像是两颗干瘪的核桃。 “叔叔,婶婶,您们节哀。” 我连忙上前扶住老人。 李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满脸沟壑。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握住我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母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声音沙哑: “阿梅都和我和老头子说了,多亏了你们,她才能解脱,谢谢……谢谢你们……” 我微微一怔,一时间没明白他们的意思。 “阿梅?您是说……”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李晓梅的父亲擦了把眼泪,深吸口气。 “其实……阿梅这丫头她回来过。” 一旁的慕颜听到这话,也不由得微微侧目。 没等我们发问,李母又接过了话茬。 满是悲戚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奇异的柔和。 “是啊,就在三天前夜里头,我和你叔,同一时间梦到了阿梅。”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比划着,一边陷入了回忆,眼神里满是苦涩又欣慰。 “梦里头,阿梅那丫头变样了,人胖了些,脸上也很红润。” “她穿着平日最喜欢的裙子,漂漂亮亮的,还给我们看了我们的外孙。” 说到这,李母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但这回,似乎不再全是悲伤。 “那孩子长得真俊啊,白白嫩嫩的,见着俺俩就咯咯地笑,奶声奶气地喊姥姥、姥爷……” “晓梅就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只是跟着我们一起笑。” “她领着孩子,在屋里头给俺俩包了一顿饺子,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的。” “梦里头那热气腾腾的,真像是真的一样……” 李父在一旁拍了拍李母的肩膀,也补充道: “临走的时候,阿梅那丫头跪在地上给我们俩磕了个头。” “她说,女儿不孝,不能伺候您们二老了,还特意交代害她的人已经遭了报应。” “我们想去拉她,可手刚伸出去,她就带着孩子,消失了……” 李父紧紧抓着我的手,语气恳切。 “阿梅说是你们救了她,让我们千万别去报警,只想安安静静地离开。” 我听着两位老人的讲述,心里一阵唏嘘。 原来如此。 回去再见父母一面,应该是李晓梅最后的告别和心愿了。 她放下了仇恨,洗去了那一身的怨气与血污,用最美好的样子,来安抚父母受伤的心。 用一场温馨的梦境,来掩盖那血淋淋的真相。 难怪这两位老人虽然悲痛欲绝,却始终没有提报警的事。 并非是我猜想的林洪生用了什么说辞和手段,原来是李晓梅亲自托梦交代了身后事。 我转过头,看着那细雨中的墓碑。 这或许是那个苦命的女人,留给人间最后的温柔。 她不仅是个好母亲,更是个好女儿。 我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叔叔,婶婶,坏人已经得到了报应,只要您们过得好,就是对晓梅姐最大的安慰。” 慕颜搀扶着李母,小声安慰着他们。 雨势稍微大了一些。 胖子还在那边抱着九川感慨人生,我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试图驱散心中的阴霾。 事情虽然波折,但也算是尘埃落定。 罗森死了,古长风死了,李晓梅母子也安息了。 按理说,我应该感到轻松才对。 可不知为何,看着这满山的烟雨,我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我们似乎忽略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灼热感,毫无征兆地从我胸口处爆发开来。 “嘶!” 我下意识地伸手按住胸口,手里的烟都差点抖掉了。 血玉印,在发烫! 第一百八十四章 借尸还魂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血玉印向来只有在遇到邪祟时才会有反应。 这公墓虽然阴气重了点,但也是万千亡魂安息的地方。 况且又是大白天,朗朗乾坤,哪路孤魂野鬼这么不开眼,往这枪口上撞? 我正警惕地四下张望,琢磨着是不是这公墓风水出了岔子,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爸,我都多大的人了,您还扶着我,我自己能走。” 那声音脆生生的,却透着股中气不足的虚弱。 我猛地一回头。 只见不远处,林洪生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年轻女孩,朝这边走来。 女孩身材纤瘦,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 她捧着一束洁白的百合,身穿肃穆的黑色长裙,头发随意挽着。 第一眼瞅过去,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跟个纸扎人似的。 好像一阵风吹过来,都能把她直接刮天上去。 虽然病恹恹的,却掩盖不住她那标致的五官,眉眼间跟林洪生也有六七分像。 这是…… 不用问,这肯定是林洪生的女儿,林思婉。 之前听慕颜提起过,她自从搬进听澜院后就一直精神恍惚,甚至割腕自杀未遂。 后来虽然救回来了,但人也疯疯癫癫的,在精神病院关了三年才康复。 林洪生给林思婉撑着伞,一脸的老牛舐犊。 “婉儿,医生特意交代了你见不得风,怎么非要跑这一趟?” 他嘴上埋怨,眼里却全是心疼。 “林董。”我不动声色地上前打了声招呼,“你们这是?” 林洪生见状,老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把那女孩往我面前推了推。 “赵先生,让您见笑了,这是小女林思婉,身子不太好,这几年一直在国外疗养,刚回来。” “您好,赵先生。” 林思婉像是有点怕生,低着头跟我应了一句,也不看人,径直就奔着墓碑去了。 我也没说话,只是眯起眼睛,视线落在她脚下。 正下着雨,墓地的草坪软得很,一脚踩下去怎么也得是个坑。 可林思婉的步态很轻,就像是脚后跟没沾地似的,在草地上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鬼踮脚,活人可走不出这道儿来。 就在这时候,我感觉胳膊肘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慕颜不知道啥时候贴到了我边上,那张冰冷的脸上有些凝重。 “那个林思婉,是不是有问题?” “你也看出来了?”我压低声音,这小娘皮的眼神果然毒。 慕颜没直接回答,只是把手缩在袖子里,眉头微蹙。 “寻阴蛊从刚才开始就有点躁动,而且……”她斜了我一眼,“你的脸色很难看。” 我苦笑了一声,在见到林思婉之后,脑海中原本散乱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了起来。 之前我所有的违和感,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如果我没记错,李晓梅当年怀的是龙凤胎,对吧?” 我嘴唇微动,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说道,“可在听澜院里,咱们折腾了那么久,除了李晓梅,就只看见了那个男婴的怨灵。” 慕颜挑了挑眉,随即瞳孔猛地一缩:“你的意思是……林思婉是那个没露面的女婴?” “没跑了。” 我看着不远处那个正对着墓碑鞠躬的林思婉,喉咙有些发干。 “我之前还纳闷,以为那女婴魂魄太弱早散了,可现在看来,人家压根就没死,或者说她又‘活’了。” “林洪生的亲闺女,怕是七年前就没了。现在占着这个身子的,是那个女婴的冤魂。” 慕颜眼神闪烁,显然也被这个结论震惊了一下。 “借尸还魂?”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现在怎么做?拆穿她?” 我沉默了。 拆穿?告诉林洪生你疼了这么多年的女儿早死了,现在这个是你当年的孽债? 还是装聋作哑,看着这违背天道的一幕继续演下去?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李晓梅临走前,跟我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说的那个它,我还以为是指是指林洪生或者是日记里的那个王建国。 现在看来,李晓梅指的就是她的女儿吧。 这简直……太荒诞了! 晓梅姐啊晓梅姐,你这真是给我留了个天大的难题啊! 还没等我理出个头绪,那边的林思婉已经转过身,朝着李晓梅父母的方向走了过去。 “先看看再说。”我沉声道,“只要她不害人,这笔烂账,外人不好插手。” “难说。”慕颜唇里轻飘飘地吐出一句,“死人就是死人,再怎么装,也变不成活人。” 话音刚落,林思婉已经走到了李家二老面前。 接着,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爷爷,奶奶。” 林思婉伸出那双有些细瘦惨白的手,轻轻握住了两位老人的手。 “人死不能复生,您二老保重身子,晓梅阿姨在天有灵,看到您们这样,她心里也不能安生。” 几句话说的情真意切,配上那副若不禁风的林黛玉模样,瞬间就击穿了老两口的心理防线。 “孩子……你是?”李母泪眼婆娑地抬头看她。 “我是林思婉,林洪生的女儿。” 她从兜里掏出手帕,动作轻柔地替李母擦去脸上的泪痕。 “我听爸爸说了晓梅阿姨的事,我这心里,也特别难受。” 说着说着,林思婉眼圈一红,两行清泪就顺着那张苍白的脸蛋滚落下来。 任谁看了她这摸样,都忍不住心生怜惜,觉得这女孩心地善良。 “不知怎么的,看到您二老,我觉得特别亲切,就像见到了自家亲爷爷、奶奶一样。” 她哽咽着,突然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的林洪生。 “爸,晓梅阿姨走了,留下他们二老膝下无子,孤苦伶仃的。” “我想……认他们做干爷爷、干奶奶,以后替晓梅阿姨给他们养老送终,您看行吗?”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眉心突突直跳,认李晓梅的父母做干亲? 这事儿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怪异。 林洪生导致李晓梅母子三人丢了性命。 可现在,他却把李晓梅的女儿当成掌上明珠一样宠着。 而李晓梅的父母,失去了女儿,却又莫名其妙地认回了自己的亲外孙女。 这算什么? 报应?还是……轮回? 这其中的因果纠葛,乱得像一团理不清的麻。 林洪生的脸色也跟开了染坊似的,显然没想到自己女儿会来这么一出。 他下意识看了眼墓碑上李晓梅的黑白遗照,眼神里满是纠结。 “婉儿,这……这不太合适吧?” “爸,我是真心的。”林思婉委屈地咬了咬嘴唇,“咱们补偿二老也是应该的,而且我也只是想有爷爷奶奶疼我,这也不行吗?” 这句话仿佛是一把刀,狠狠扎进了林洪生的心窝子。 他想起了女儿前几年的疯癫,想起了她自杀时的惨状,更想起了这些年自己对她的亏欠。 最终,对女儿的溺爱战胜了心里的那丝别扭。 他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妥协道:“行,只要两位老人家不嫌弃,爸都依你。” 得到父亲的首肯,林思婉立马破涕为笑,转头眼巴巴地看向二老: “爷爷,奶奶,您们不嫌弃我这病秧子吧?” 第一百八十五章 我多心疼姐姐啊 老两口活了大半辈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一个千金大小姐,哭着要给他们当孙女养老,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再加上林思婉长得确实讨喜,眉眼间甚至让他们隐约看到了几分李晓梅年轻时的影子。 对于两位老人来说,这就是菩萨显灵,是自家闺女在天之灵怕爹娘孤单,特意求来的缘分吧。 “好孩子。”李母激动得手都在抖,“奶奶怎么会嫌弃,只要你不嫌弃我们这两个老骨头就行了!” 李父也是老泪纵横,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是啊,是啊……” “奶奶,您说哪里话,以后婉儿就是您的亲孙女。” 林思婉顺势往前一凑,直接扑进了李母的怀里,紧紧搂着老人的脖子。 那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亲祖孙久别重逢。 雨,越下越大。 看着这一家子其乐融融的画面,旁边的胖子已经被感动得不行了。 这货本来就是个感性动物,这会儿那张胖脸哭得跟个花瓜似的。 “哎呦我去,太感人了,这就叫人间自有真情在啊。”胖子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九川,“九川,你要是哪天嘎嘣一下没了,我也认你爹当干爹!” 九川翻了个白眼,但破天荒地没怼回去。 只有我,站在雨中,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看似柔弱无骨的背影,看着她伏在李母肩头。 从我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林思婉的半张侧脸。 她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目光,缓缓地从老人颈窝处侧过头。 隔着蒙蒙细雨,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的瞬间。 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她似乎冲我笑了一下。 …… “赵先生?赵先生?” 不知过了多久,林洪生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已经安抚好了两位老人,正一脸感激地看着我:“今天多谢您也能来参加……晓梅的葬礼。” “听澜院的事您放心,回去我就安排办理过户手续,到时我可要设宴好好感谢您啊。” “林董客气了,分内之事。” 我看着林洪生满是轻松的的笑脸,随口敷衍了一句,心里却像是堵了块石头。 若是让这年近半百的小老头知道,自己真正的女儿早就死了,不知他又会作何感想? 葬礼结束了,人群打着黑伞,像一条长蛇,陆陆续续地往山下走去。 李家二老因为悲伤过度,加上年纪大了,腿脚有些不便。 林洪生表现得极其殷勤,忙前忙后,还特意安排人送他们回家。 我给九川递了个眼色。 “你们也去把车开过来,顺便在车上等我一下。” 胖子一愣:“那你呢?甲哥,这雨越下越大,你还要在这淋着?” “我还有两句话要和林董说一下。” 我随口扯了个谎。 慕颜显然看穿了我的意图,她深深地看了林思婉一眼,没说什么。 偌大的墓园,转眼就空了不少。 墓碑前,只剩下了林家父女和李家二老。 林洪生正忙着招呼司机把车开到路口,又细心地叮嘱保镖照顾好老人。 也就是这短短几分钟的空档,林思婉落了单。 她孤零零地站在墓碑前,一身黑裙,看着那一排刚献上的白菊出神。 机不可失。 我两步跨过去,手里的黑伞往她头顶一遮,顺势隔绝了远处林洪生的视线。 “尘归尘,土归土。”我语气严肃,“你既已身死,就不该贪恋红尘,强占她人的肉身,借尸还魂。” 林思婉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偏过头,有些呆滞的眼睛在我手里的拐杖上停了一瞬,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天真无邪的笑。 “什么借尸还魂?强占肉身?赵先生,您是不是恐怖小说看多了?” “行了,你个鬼丫头还骗不了我。”我冷冷地打断她,“你要再装疯卖傻,我不介意在你妈墓前把你强行超度了?” 果然,林思婉被我揭穿老底,脸上的伪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又怎么样?” 过了半响,她不再压抑,声音变得尖细而怨毒。 “同样是那个男人的女儿,林思婉出生开始就被他捧在手心里当公主。” “而我呢?我和弟弟,连看一眼这世界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封在暗无天日的水泥柱子里。” 林思婉伸出手,接住了一滴冰凉的雨水。 “我们在黑暗中煎熬,在绝望中听着妈妈的哭泣。” “我就想看看太阳是什么样的,想尝尝妈妈说的那些好吃的,也想被人抱在怀里叫女儿……” “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一半人生,我想真正的活一次,我这也有错吗?”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看着眼前这个占据着别人身体,却有着强烈求生欲的怨婴,一时语塞。 是啊,她有错吗? 她也不过是个受害者,是个还没出生就被剥夺了生命的无辜婴儿。 她渴望生命,渴望亲情,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只是,这方式实在是有违天和。 林思婉盯着不远处招呼李家两位老人的林洪生,眼神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意。 “你看那老东西,他现在多疼我啊。” “每天嘘寒问暖,生怕我磕着碰着,还要把所有的家产都留给我。” “可他做梦都想不到,”她顿了顿,凑近我,声音轻得像鬼魅,“他最爱的婉儿实际是他曾经视如草芥、甚至不屑一顾的孽种。” 我叹了口气,沉声道: “不管怎么说,林思婉和她的妈妈也是无辜的,你不该为了自己活,就害死她们。” “我害死了她们?”林思婉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赵先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她微微侧过身,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那个占着正妻名分的女人,是被那房子里经年累月的阴气给活活吓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眉头紧锁:“那真正的林思婉呢?” “你是说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林思婉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撸起左手那层层叠叠的黑色蕾丝袖管。 在那截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腕上,几道暗红色的伤疤像蜈蚣一样趴在上面,触目惊心。 那是割腕留下的旧伤,深可见骨。 “你看清楚了。” 她把手腕举到我面前,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蔑和嫉妒。 “我拼了命地想往这阳间爬,哪怕是做鬼我也想活!” “可她呢?” “她有着这世上最好的皮囊,有着我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却整天寻死觅活,对着镜子自残。” “我在镜子里看着她,你知道我有多心疼吗?” 她收回手,轻轻抚摸着那道伤疤。 就像是爱抚一件精致的艺术品,神情变得近乎病态般的温柔。 “这么好的身子,与其变成一堆枯骨,不如让我替她活,替她尽孝,这难道不是一种慈悲吗?” 第一百八十六章 是非黑白任谁说 雨水顺着林思婉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可你终究是阴魂。”我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这样执迷不悟,只会越陷越深。” “那又怎么样?” 林思婉猛地抬头,急切地打断我的话。 她那原本有些尖细的嗓音此刻透着令人心碎的委屈和决绝。 “能多活一天,我就多赚一天,您若是现在揭穿我,能得到什么呢。” 她凑到我耳边,冰凉的气息喷在我耳边,那是阴魂特有的阴冷。 “赵先生,您是个聪明人,如果让我爸爸知道真相,您觉得,他能受得了吗?” “还有爷爷奶奶,他们刚刚认了我,您忍心让他们刚办完女儿的葬礼,紧接着再来一回吗?” 我看着林思婉。 她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眼神里全是卑微的祈求。 我这到了嘴边的人鬼殊途,天地正道,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婉儿!该走了!” 远处,雨幕里传来林洪生的喊声。 他刚把李晓梅的父母送上车,正站在车旁冲我们这边招手。 “哎!来了爸!” 前一秒还在跟我阴恻恻讨价还价的女鬼,下一秒就脆生生地应了一嗓子。 声音甜美的发腻,瞬间变回了那个乖巧懂事的贴心小棉袄。 这变脸的功夫,川剧大师看了都得直呼内行。 临走前,林思婉冲我眨了眨眼,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赵先生,您把心放肚子里,我发誓绝不作恶,也不会害人。” “我一直在用自己的阴气压制身体的尸气,如果哪天我本源撑不住了,不用您动手,我自己就魂飞魄散了。” 说完,林思婉退后一步,冲我浅浅地鞠了一躬,然后提起裙摆,转身就跑。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她的背影在雨雾里飘忽不定,像只随时会被打湿翅膀的黑蝴蝶,飞快地扑向了林洪生。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久久没有动弹。 这鬼丫头,她说得倒也没错。 如果真像她说的那样,原来的林思婉是自杀,她只是个借了壳的孤魂野鬼。 只要不害人,从因果上讲,她身上确实没背人命债。 可真相真的只是这样简单吗? 我看着那辆豪车缓缓驶离视线,手里那把黑伞,似乎突然变得有些沉重。 “怎么?准备放过她了?” 慕颜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我身后,声音凉凉的,跟这雨天一个温度。 “咳,有些事情,难得糊涂。” 我把刚才和林思婉的话跟她说了一道。 然后从兜里摸出包烟,费劲地护着火点了一根,深深嘬了一口。 吐出一口烟雾,我眯着眼,看着那满山的墓碑,看着那些在雨中或哭或笑的人们。 至少在这一刻,林洪生有了寄托,李家的两位老人有了依靠。 就连那个鬼丫头也有了个暂时的归宿。 “真相有时候太残忍,与其让所有人都痛苦,不如就让这个谎言继续下去吧。” “再说了,咱就是个倒斗的土夫子,又不是地府拿笔判官,管天管地,还能管人家父慈女孝?” 我扔掉手里的烟头,用力碾灭。 “走吧,回家。”我紧了紧衣领,大步朝着山下走去,“这鬼天气,真让人不舒服。” 这桩持续了八年的恩怨,总算是画了个句号。 虽然这句号画得歪歪扭扭,并不完美,但没准儿,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 咱们这种在地下讨生活的人,见多了黑,也见多了白。 更多的时候,只能在一片灰蒙蒙的夹缝里,寻找那一丝微弱的光。 —— 接下来的几天,山城的天气难得放晴。 那场阴雨连绵的葬礼过后,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林洪生可能是出于对我的感激,也可能是迫不及待了结自己的这桩心病。 仅仅过了两天,王总监就亲自带着法务和一堆厚厚的文件,敲开了我那杂货铺的大门。 “赵先生,这是听澜院的全套过户手续,还有房产证。” “林董特意交代了,过户产生的所有税费都由鸿盛集团承担,您只需要签个字就行。” 我看着桌上那个红本本,心里头多少有点不真实感。 这就……成亿万富翁了? 虽然这房子是所谓的凶宅,但如今风水局已破,怨气已散,那就是实打实的江景独栋楼王。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山城,这就相当于我手里捧着个金饭碗。 “替我谢谢林董。” 我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赵甲两个大字,笔锋那一瞬间飘得都快飞起来了。 胖子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哈喇子差点流到桌子上。 等王总监一走,胖子立马捧着那房产证,跟摸亲儿子似的,一遍遍地摸着那烫金的大字。 “我的个乖乖!别墅啊,这要是让潘家园那帮孙子知道,不得羡慕得眼珠子掉出来?”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暴发户的嘴脸,“行了,收拾收拾东西,哥带你们享受腐败人生去!” 原本我以为这俩货会兴奋得跳起来。 结果,九川闻言摇了摇头。 “甲哥,我就不去了。”他指了指铺子后面的库房,“你这铺子离不开人,这不能没人守着。” 胖子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慕颜,冲我挤眉弄眼。 “嘿嘿,胖爷我也不去,甲哥,我和九川商量过了。” “那是你和……咳,是你和慕颜妹子的二人世界,我们俩大老爷们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再说了,那地儿太大,金窝银窝,不如甲哥你的狗窝!” 我挑了挑眉,看了眼这俩货:“去去去,又皮痒了是吧!” 慕颜倒是没生气,只是把玩着手腕上的银铃手环,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我一眼。 “你们不用考虑我的存在,我的假期快结束了,要准备回方尖碑述职。” 我一听这话,心里头猛地一空,刚拿到房本的喜悦劲儿瞬间散了一大半。 “怎么这么急,不是说好了还要去湘西吗?”我下意识地皱眉追问,“那子母蛊的事儿……” “赵先生,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慕颜翻了一个白眼,打断我的话。 同时伸出葱白似的手指,冷冰冰地数落。 “你自己算算,从我来山城到现在,过去多少天了?本来是说好来休假的,结果呢?” “也就是我脾气好,换个人早把你这黑心老板挂路灯上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乔迁 我咂摸了一下嘴,想反驳,但掐指一算,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 这一周多,她基本上就被我这点破事儿给拴住了,中途也就去了一次解放碑打卡。 见我吃瘪,慕颜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好了,湘西肯定是要去的,等你腿伤好了,咱们在凤凰古城汇合。” 既然有了下次见面的约定,那这离别也就没那么沉重了。 江湖儿女,只要不是死别,那就都能当成是暂时的分头行动。 “成,听你的。”我点了点头,随即又厚着脸皮凑过去:“既然还有两天,你得先住我那儿吧。” 眼看着慕颜眉头一蹙又要推脱,我赶紧截住话头: “哎哎哎,打住,你刚才不还吐槽我黑心老板吗?这我得澄清澄清。” “正好晚上咱去别墅搞个温锅宴,这两天哥带你在山城吃香的喝辣的,也算是给你补个假!” 慕颜的视线在我那还缠着绷带脚踝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是拿我没办法,无奈地叹了口气。 “赵先生既然盛情难却,那我就勉为其难,再给你当两天保姆。” “您请好儿吧!”说着,我转头冲那俩货吆喝了一嗓子:“胖子!九川!带上嘴,今晚听澜院集合!” …… 搬进听澜院。 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只是把一些随身的重要物件带了过去。 慕颜开车载着我,再次驶向了龙吟天玺。 但这回的心境,和前几天来的时候,那是天壤之别。 那时候是提心吊胆,是龙潭虎穴。 而现在,是回家。 听澜院院子里的黄桷树依旧郁郁葱葱,锦鲤池里水波荡漾,哪还有半点凶宅的影子? 推开那扇厚重的入户大门,宽敞的客厅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金碧辉煌。 之前斗法弄得乱七八糟的那些黄纸、桃木剑,早就被王总监安排人打扫得干干净净。 甚至连空气中都喷了淡淡的香氛。 “这么大的房子,是有点空哈。” 我环顾四周,不由感叹了一句。 “空点还不好。” 慕颜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推开玻璃门。 江风吹进来,撩起她的长发。 “清净,没人吵。” 她转过身,背对着阳光,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美得像是一幅画。 我看着慕颜,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三楼的主卧,虽然死过人,但视野无敌,风景最好,你要是不嫌弃……” “你自己留着吧。”慕颜白了我一眼,拎起自己的小包,走向二楼,“我住二楼客房,离你远点。” 看着她准备上楼的背影,我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 “都在那张床上睡了两晚了,这会儿怎么又分居了?” 嘭! 一个抱枕砸在我脑门上。 慕颜回眸瞪了我一眼:“那是特殊情况,现在鬼没了,你少给我得寸进尺!” 我接住抱枕,嘿嘿直乐:“行行行,你漂亮你说了算。” 跟着她,我也一瘸一拐地走上三楼,推开主卧的门。 里面也被王总监安排人重新打扫过了,连那张大床的床品都换了新的。 我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奔流不息的长江,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才是生活啊。 不过今晚,还有重头戏。 既然是乔迁之喜,晚上的温锅宴,自然是要热热闹闹的。 在山城这地界上庆祝,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两顿。 胖子自告奋勇地就要去买菜,这货对吃那是行家。 毛肚、鸭肠、黄喉、耗儿鱼,还有几瓶冰镇的山城啤酒。 我和慕颜则在别墅后院的露台上架起了锅。 天色渐晚,江风徐徐。 铜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辛辣的香气顺着风飘散开来,和这价值三个亿的豪宅形成了一种极其不搭调却又异常和谐的烟火气。 “来!走一个!” 胖子举起酒杯,那张胖脸被火锅的热气熏得通红,跟个弥勒佛似的。 “恭喜甲哥喜提豪宅!庆祝咱兄弟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也祝慕颜妹子……呃,美若天仙!” “干!” 我和九川也举起杯子,就连慕颜也倒了一杯啤酒。 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口冰啤酒下肚,那种透心凉的爽快感,瞬间冲散了这些天积压在心底的阴霾。 “哈——爽!” 胖子抹了把嘴,夹了一大筷子毛肚,在红油里七上八下地烫着,一边烫一边还不忘贫嘴。 “甲哥,这房子太忒娘的大了,依我看,高低得招几个保姆。” “不用干活,就负责穿个女仆装在屋里晃悠,最好是那种年轻腿长的,介绍给胖爷我……” “吃你的下水吧!”我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还女仆装,我给你买一套,你穿上以后负责给我当保姆。” 胖子听闻,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瞪着眼珠子控诉我。 “我这身板穿那玩意儿,那是对艺术的亵渎,再说了,你见过二百斤的性感小野猫?” 正在喝啤酒的九川噗的一声,一口酒全喷在了栏杆外的草坪上。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一边擦嘴一边面无表情地补刀:“二百斤的野猫我没见过,但二百斤的黑熊精穿围裙,我怕甲哥半夜会做噩梦。” “靠,九川你也学坏了!”胖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胖爷我这叫富态,懂不懂?放在唐朝,那就是御弟哥哥那一挂的!” “行了行了,还御弟哥哥,我看你是八戒哥哥。” 我笑着打断这货的耍宝,往锅里下了一盘鸭肠。 这一顿火锅,吃得那是酣畅淋漓。 一直吃到月上中天,地上的空啤酒瓶摆了一排。 胖子喝高了,非要拉着九川去院子里的游泳池比划比划,说是要展示一下他的浪里白条神功。 露台上,只剩下我和慕颜。 喧闹声远去,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能听见远处江轮的汽笛声,和楼下胖子噗通一声跳进水里的巨响。 紧接着就是他杀猪般的嚎叫: “卧槽!这水怎么是凉的!冻死胖爷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转头看向慕颜。 她今天心情似乎也不错,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着,正趴在栏杆上,眺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发呆。 慕颜举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脸颊在火锅热气和酒精的熏染下,泛起一抹迷人的酡红。 “赵甲。”她看着我,眼神晶亮,举起手中的啤酒罐,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酒杯,“干杯。” 我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敬未来!” 清脆的碰杯声在夜风中回荡。 身后是喧闹的兄弟,身边是知心的红颜,脚下是滚滚长江。 不管这凶宅里以前有多少冤魂,也不管未来还有多少个墓等着我们去闯。 至少在这一刻,我都觉得值了。 就在气氛正好,我琢磨着要不要趁机伸个手,揽个肩什么的。 楼下突然传来胖子撕心裂肺的喊声: “我操,甲哥,九川,救命啊!我好像抽筋了,还是这池子里有水鬼抓我脚啊!!” 第一百八十八章 山城两日游 胖子这一嗓子,直接把那点旖旎的氛围震得粉碎。 慕颜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恢复了平时冷清的模样,只是眼底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去救人吧,你的哈士奇溺水了。” 我咬牙切齿地冲着楼下吼了一句: “死胖子,你特么最好是真的抽筋了,不然老子把你按在水里当水鬼养!” 骂归骂,我还是赶紧转身往楼下跑。 这倒霉玩意儿,要真在泳池里淹死了,这听澜院好不容易洗白的凶宅名头,怕是又要坐实了。 而且还得变成:震惊!神秘富豪乔迁之夜,家中惊现浮尸,竟是因吃太饱撑死? 这种头条,我可丢不起那人! 好在胖子这货命大,皮下脂肪厚,浮力也大。 等我赶到泳池边的时候,这死胖子像个翻了肚皮的鲸鱼一样,四仰八叉地躺在地面上吐着水。 他一边喘气一边还在那儿嘴硬: “咳咳……要不是这池子水太凉……胖爷我……高低给你们展示个潜龙出海……” 我气得顾不上腿脚不利索,上去就给了他屁股一脚。 “潜你大爷!我看你就是该减肥了!” “行了,赶紧去客房洗个热水澡,别真感冒了,明天咱还得陪慕颜去逛山城呢。” 一听这话,胖子立马来了精神,披上浴袍跑去一楼客房冲澡去了。 看着他那晃荡着一身肥膘跑进屋的背影,我和九川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货,真是记吃不记打。 第二天一早,天公作美,又是艳阳高照。 我洗漱完下楼,就看到慕颜正坐在餐厅里。 她面前那张长条形的实木餐桌上,摆满了豆浆、油条、小面,还有几笼热腾腾的包子。 “醒了?吃早饭吧。”慕颜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胖子他们一大早去买的。” 这会儿胖子和九川也正好从外面进来,一人手里还拎着俩大西瓜。 我坐下来喝了口豆浆,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坦了。 “怎么样?今天有什么安排?”我看着他们仨,“是去洪崖洞看夜景,还是去磁器口吃麻花?” 既然说了要给慕颜补假,那我自然得说到做到。 “磁器口全是人,胖子说想去坐那个穿楼的轻轨,再去看来福士。” “行,那就先去李子坝,晚上去洪崖洞看夜景。”我拍板定案,“慕大小姐,这安排还满意吗?” 慕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淡淡一笑:“客随主便。”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这一行四人,算是把山城给逛了个遍。 虽然我不方便长时间走路,但有胖子和九川这两个壮劳力在,也没耽误多少行程。 我们先去了李子坝,看着轻轨像个怪兽一样钻进居民楼里。 胖子非要在那儿摆个生吞轻轨的姿势拍照,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我假装不认识这货,拉着慕颜躲得远远的。 不过她看着那一列列轻轨像贪吃蛇一样,钻进一栋居民楼里,也是忍不住拿出了手机,像普通游客一样拍起了视频。 “山城的设计,确实很特别。”她看着穿梭的轻轨,称赞了一句。 “那是,要不怎么叫8d魔幻城市呢。”我在旁边充当解说员,指着远处的南山,“看见那个金灿灿的塔了吗?那是大金鹰,以前我还上去过,风挺大的。” 下午,我们去了鹅岭二厂,在那充满文艺气息的老厂房里,慕颜让我给她拍了几张照片。 胖子在旁边也没闲着,举着相机,非要让我和慕颜合影。 “来来来,甲哥,慕颜妹子,看镜头!茄子!” 慕颜站到我身边,配合地比了个剪刀手。 不得不说,她就是天生的衣服架子。 哪怕只是随意地靠在红砖墙上,拍出来的照片都能秒杀一众明星网红。 至于我,不提也罢。 傍晚时分,洪崖洞已经被游客挤爆了。 那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吊脚楼被暖黄色的灯光点亮,在嘉陵江畔熠熠生辉。 简直就是现实版的《千与千寻》。 我和慕颜并肩站在千厮门大桥上,江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 “真美啊。”慕颜看着眼前的夜景,轻声感叹,“以前只觉得山城是座火炉,没想到这么漂亮。” “那是必须的。” 我拄着拐杖,颇有点地主之谊的自豪感。 等欣赏了一会夜景,我们沿着崖壁栈道一路向下。 人群熙熙攘攘,胖子凭借着他那魁梧的身材,硬是在拥挤的人潮中给我们开出了一条道。 路边的小吃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慕颜虽然平时看着高冷,但面对这些琳琅满目的小吃,显然也没什么抵抗力。 “尝尝这个?”我把刚买的一串糖葫芦递给她,“解辣的。” 慕颜接过去,咬了一口,酸甜的口感让她眼睛微微一亮。 “好吃。” 看着她那满足的神情,我突然觉得,其实有时候,这平平淡淡的日子,也挺好。 不用提心吊胆地防着机关,不用跟那些几千年的老粽子拼命,也不用去琢磨那些人心鬼蜮。 就这么吃吃喝喝,走走停停。 哪怕只是看着街边的霓虹灯发呆,也是一种难得的奢侈。 这两天,慕颜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 那种发自内心的放松和惬意,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鲜活,也更加迷人。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 第三天下午,我们把慕颜送到了机场。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不舍,但面上还得装作一副洒脱的样子。 这近两个月的朝夕相处,从开始对慕颜的防备嫌弃,到如今竟然已经习惯了她在身边。 “那个……一路顺风。” 我抓了抓头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这会儿却突然卡壳了。 最后从兜里掏出之前在景点买下的银手链,递给她。 “回到方尖碑自己小心点,虽然你是玩蛊的行家,但江湖险恶,别阴沟里翻船。” 慕颜看着那个银手链,冰眸微微一动。 她没有拒绝,伸手接了过来,直接戴在了手腕上。 银白色的镯子衬得她手腕更加纤细白皙。 “知道了,啰嗦。”慕颜走上前一步,熟悉的气息瞬间钻进了我的鼻子里,“你也别到处乱跑,等回方尖碑,我会想办法拿到鬼眼玉的研究报告,到时发你。” 说完,她也不等我反应,退后一步,冲我们挥了挥手。 “这些日子多谢款待,凤凰古城见。” “凤凰古城见。”看着慕颜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我喃喃自语了一句。 第一百八十九章 赚钱啦 时间这东西,也是怪了。 在忙的时候就像指尖流沙,抓都抓不住。 可一旦闲下来,它又像是老牛拉破车,慢得让人心慌。 值得一提的是,李晓梅之前送我的那个鬼仔,我本来还纠结该怎么处理。 没想到,沉寂许久的女魃,或者说姜离,倒是看上了那玩应。 她的意思是此物乃极阴之煞凝聚而成,虽驳杂不堪,但于她恢复元神,大有裨益。 换作以前,我肯定是不敢乱喂。 可自从知道了女魃的真名,我也算是掌握了她的命门。 我想了想,要去湘西那地界了,指不定还得仰仗这位姑奶奶救命,给个甜枣吃总是没错的。 过程跟上次在听澜院收拾怨婴时如出一辙。 黑曜石匕首一捅,那鬼仔眨眼的功夫,就化成了一捧黑灰。 而吞食了鬼仔这口阴煞的女魃,也彻底沉寂了下来,没再出来作妖。 处理完这桩心事,日子本该舒坦不少。 可没过两天,我又发现了个更严重的新问题。 我他娘的竟然失眠了。 以前穷的时候做梦都想住豪宅,可真当我自个儿守着这三层别墅时,又觉得空落。 那是真睡不着,太静了,总觉得有老街铺子那嘈杂的人气儿让人踏实。 可能我这人就是个贱皮子吧。 于是,没撑过两天,我就灰溜溜地搬回了杂货铺。 胖子见我回来,乐得大牙都快笑掉了,满脸的幸灾乐祸。 “咋了甲哥,没慕颜妹子暖被窝,那金窝银窝,到底比不上咱这狗窝舒服,是不?” “少废话,给我留一块!” 我没好气抢过他手里那半块西瓜,一屁股坐在那张被我坐得发亮的竹椅上。 这一坐,瞬间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坦了。 还是这地儿好,听着隔壁王大妈那破锣嗓子骂街,我都觉得比听澜院里的鸟叫声亲切。 九川在旁边正刷着一个刚收上来的铜香炉,嘴角微微上扬,也不说话。 虽然人搬回来了,但那别墅也不能空着养灰。 我们仨把那儿当成了度假村和保险库,没事儿就会去那儿转悠转悠。 白天看着杂货铺,收点破烂,跟那些想捡漏的棒槌斗智斗勇。 周末的时候,我们在别墅后院搞个露天烤全羊,享受一把有钱人的枯燥生活。 九川也会把他那些珍藏的正经动作片,投在影音室的大幕布上。 那杜比全景声一开,那动静,震得人心肝脾肺肾都跟着颤。 这种有钱又有闲,还能随时切换模式的日子,确实让人有点乐不思蜀。 连带着我那条腿也利索了不少,九川给我削的那根拐杖,基本已经光荣下岗了。 直到大半个月后的一个午后。 我正躺在竹椅上晒得迷迷糊糊,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扫了一眼屏幕,立马坐直了身子。 是白敬德。 “喂,白先生。”我接起电话,心里的期待怎么也藏不住。 “赵老板,别来无恙啊。”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依旧那么温和儒雅。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 “那就好。”白敬德笑了笑,“我是来给你报喜的,那块青铜牌出手了,价格谈得还算不错,。 我心跳猛地加速起来:“这么快?” 虽然我知道白先生在圈子里的能量,但能这么快定下来,还是出乎我的意料。 “你那块牌子可不是普通的殉葬品,经过鉴定,是带有巴国祖灵加持的王权信物。” 白敬德顿了顿,话里带着几分赞赏:“港岛那位大藏家是个识货的,所以出价也很痛快。” 说到这,他稍微卖了个关子。 “赵老板,你猜猜,最后卖了多少?” 我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之前估摸着能卖个六七百万也算是顶天了。 但白敬德既然让我猜,显然价格不会低了。 “七百?”我试探着报了个高价。 “赵老板啊,你还是谦虚了。”白敬德轻笑了一声,“最终的成交价,八百个。” 我呼吸一滞,八百个……万! “不过。” 还没等我高兴,他话锋一转,“按照咱们事先说好的,我抽一成的佣金,也就是八十万。” “另外,这笔钱要想干干净净地进你的账户,不过一遍水是不行的。” “看在咱们的交情上,我让财务做到了极致优化,通道费我只收你十五个点。” 我听后,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十五个点,那就是一百二十万。 再加上白敬德那八十万的抽成。 这一刀下去,直接切掉了两百万。 我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可是两百万啊,都够在二线城市买套房了。 但我心里也清楚,这钱,必须得花。 我们这行,把地下见不得光的东西变现,那是提着脑袋干活。 如果是几万、几十万,甚至是一百万的交易。 在这个圈子里确实可以直接拎着现金走人,大家都不留痕迹。 可到了这种巨额交易,要是为了省这点钱去走黑市散货。 且不说容易被黑吃黑,万一被银行风控盯上,光是半夜查水表,就够我喝一壶的。 至于白敬德口中说的过一遍水,其实就是把黑的洗成白的。 让这剩下的几百万能干干净净的见光。 这中间涉及到的交易和把账做平所需要的零零总总,加起来,费用很高。 说白了,干这个的核心,往往是给上面主动交税。 外面的行情,狠一点的是对半砍或者倒三七,即便是良心的路子也得收二十个点。 所以白敬德只收取十五个点的通道费,确实算是良心价了。 想通了这一节,我当即答道:“就按您说的办,这次亏您费心,等回了山城,我请您喝茶。” “哈哈哈哈……”白敬德的笑声很是爽朗,“赵老板的茶,白某人自然是要喝的。” “不过除了喝茶,我还想跟你谈一桩生意。” 我听后,无奈地咧了咧嘴。 就知道这只老狐狸的人情不是那么好还的。 这不,钱还没进兜,事儿就先找来了。 “白先生有事您吩咐,只要不违背道义,我赵甲绝不含糊。” 我直起身子,从茶几上摸过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急着点火。 “吩咐倒谈不上。”白敬德压低了嗓音,有些神秘,“只是这次的生意,有点特殊,不在咱这一亩三分地上。” “海外?” 我眉头一皱,“白先生,您这就抬举我了,我就是个土夫子,咱老祖宗的东西还没认全呢,那洋鬼子的教堂墓园,我可玩不转,再说了,我也不懂他们的洋文啊。 白敬德闻言,笑了两声:“想哪去了,这次要谈的生意,虽然要出海,但根儿还在咱这。” 说到这,他顿了顿,缓缓吐出的一句话: “赵老板你是行家,秦始皇当年派徐福东渡求仙药这段历史,想必你很清楚。” “徐福?”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残篇断章。 “这谁不知道?他算是祖师爷级别的骗子了。” “带着三千童男童女,还有五谷百工,忽悠始皇帝说是去蓬莱仙岛找长生不老药,结果一去不复返,史书上说他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 “没错,就是他。”白敬德的声音有些幽深,“那你觉得,徐福最后死在哪儿了?” “这野史传闻可就多了去了。” 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腿翘在茶几上,“有的说他老死在荒岛,有的说他就是东瀛的第一代神武天皇,但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当不得真。” 说到这,我心中动了动,试探着问:“怎么,白先生也对徐福的故事感兴趣?” 第一百九十章 秦不入海,入海无归 “世人都传徐福最后在东瀛落地生根,东瀛和歌山县新宫市甚至还有他的墓和神社。” 白敬德这话里带着钩子,我也没急着咬。 “这不都是明摆着吗?”我故作不解地问,“那边连徐福公园都建起来了,还有什么好找的?” “赵老板,你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疑冢的道理。” “秦不入海,入海无归。”白敬德的声音有些对世俗认知的嘲弄:“当年徐福带走的可不仅仅是童男童女,还有先秦时期最顶尖的方士集团和一批绝密的青铜礼器。” 说到这,他的话锋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前段时间,我有个跑海路的朋友,是个专门倒腾回流货的,他收上来几样古怪的东西。” “图我手机上发给你了,你掌掌眼。” 手机震动了两声。 我划开屏幕,瞳孔瞬间收缩。 照片背景是黑丝绒,上头静静卧着一枚青铜印章。 印章的形制是典型的鼻钮,也就是秦汉时期官印的标配。 铜锈呈黑漆古色,包浆厚重,那是上千年的岁月才养出来的宝光。 但这都不算什么,真正让我心惊的是印面上的字。 虽然铜锈斑驳,但我毕竟跟古文字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小篆。 右边是受命,左边那字虽然漫漶不清,但我依稀辨认出是个福字。 如果是受命于天,那就是传国玉玺。 但受命于福,不仅形制不对,文法也怪。 “这是私印?”我皱眉问道,“看着确实是大开门的秦朝工,但这字儿……” “我找人看过了,这叫方士印。”白敬德解释道,“当年徐福出海,身份是替天子求药的方士团首领,这枚印,极有可能是他那个核心圈子里的人用的。” 我摸着下巴,心里开始翻江倒海。 如果这方士印是真的,那它背后牵扯的东西就太大了。 秦始皇时期的方士,那是掌握着当时最高黑科技的一群人。 炼丹、冶金、航海、机关术,无一不精。 徐福如果真在海外扎了根,那留下的遗迹,绝对是我们这些土夫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宝库。 白敬德见我不说话,也不催。 他似乎在给我消化信息的时间,隔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抛出第二个雷: “除了这印,还有半卷竹简,上面的内容也很有意思,提到了一个地名,叫神笼之渊。” 我也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地理知识,印象中没听说过这地儿。 “白先生,东瀛确实有不少所谓的徐福墓,什么和歌山、佐贺县,都有他的传说地。 “但那都是小日子牵强附会的衣冠冢,或者是为了搞旅游骗人的,这会不会……” 我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如果凭几张照片就想找到徐福的陵墓,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买卖,不可控的系数太大。 “如果是衣冠冢,我就不会找你了。” 白敬德话没说全,但言语间显然是有备而来。 我有些犹豫,别看这事儿听着太玄乎,但事实却也他娘的诱人。 关键是,这行当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去国外挖老祖宗留在那边的宝贝,那是本事。 干这事不仅不算损阴德,甚至还能在圈子里博个好名声。 更何况,那可是徐福啊。 骗了千古一帝的男人,他到底在海外藏了什么? 是传说中的不死药?还是秦朝那失传的机关秘术? “白先生,东瀛不是缅北。”我思索片刻,谨慎地说道,“而且那边的雅库扎对地盘看得很紧,咱们外来者过去很容易水土不服。” 在缅北,谁有枪,谁拳头大,谁就是草头王,全靠野蛮生长。 但在东瀛,雅库扎是那边的暴力犯罪组织,甚至是处于半公开甚至合法状态。 他们有固定的办公地点、挂牌的事务所,名片印得比议员还精美。 外来势力如果乱闯,会被视为对他们整个组织的挑衅,会招来黑白两道绞杀的。 “赵老板连巴王墓都能闯得出来,还怕几个雅库扎?” 白敬德对我的顾虑似乎早有预料,不轻不重地捧了我一句。 “放心,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也不是去单打独斗的。” “我在那边认识福清帮的一个老大哥,说话有些分量,能帮咱们挡一挡面上的麻烦。” 我心里微微一凛。 在道上混的,没人不知道福清帮这三个字的分量。 这时候,胖子也听到我这边的动静。 他凑了过来,贼头贼脑地往我手机上一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我操甲哥,这他娘的是秦朝的鬼工钮啊!” 胖子虽然平时满嘴跑火车,但眼力见儿绝对是一流的。 他这一嗓子,把九川也吸引了过来。 我看了看两人的反应,一个正拼命朝我挤眉弄眼,一个微微点了点头。 倒斗这行当,人心不齐是大忌。 既然这俩货也都有意,那这趟浑水,就值得我们跑一趟。 国内的墓,我到过不少。 但这跨海去那位传说中千古第一方士的墓,这体验,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我拿着打火机的手把玩似的按了两下,对着电话那头说道: “白先生,这活儿我们可以接,但得先跟您言语一声,我可能要先跑一趟湘西,解决点私事。” “而且,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墓要是假的,或者事不可为,我们会随时撤。” 徐福墓虽然诱人,但我体内的蛊更是个定时炸弹。 命都没了,要钱有屁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白敬德温和的笑声。 “干大事者不拘小节,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你回来,咱们再细聊。” 听白敬德这么爽快的答应下来,我也稍稍松了口气。 “对了。”末了,他又略有遗憾的补了一句,“那位买家对你手里半枚虎符还是念念不忘,虽然你不卖,但他让我带个话,如果你哪天想通了,随时联系我,价钱,好商量。” “成,多谢白先生,我记下了,也替我谢过那位爷。” 挂断电话,胖子一把搂住了我的肩膀。 “我操,甲哥,徐福啊!”他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那老小子当年卷了始皇帝多少好东西?” “瞧你那点出息。” 我嫌弃地推开胖子,坐回椅子上。 别看我嘴上骂着,但心里的火也被勾起来了。 野史传说,徐福东渡带走了当时的《连山易》和《归藏易》。 这两本可是易学的绝响,也是玄学圈子里千百年来最大的遗憾。 说到这,就不得不提老祖宗留下的三易,分夏、商、周三个朝代。 世人只知周文王的《周易》,却不知那只是三易中的最后一部。 夏朝尊崇《连山》,以艮卦为首。 艮为山,象征山之出云,连绵不绝,讲究的是天地生成的那些原始力量。 简单来讲连山主生,是万物起源的密码。 而商朝用的是《归藏》,首卦为坤。 坤为地,万物莫不归藏于其中。 归藏主死,讲究的就是万物终结的寂灭。 对于倒斗的人来说,《归藏》这书里头记载的风水秘术,那才是真正的阴阳之祖。 传说这书里藏着沟通阴阳、甚至逆转生死的法门。 至于现在算命大师用的《周易》,测的是生生不息的人世变数。 它讲究的是人在生与死这两个定数之间,如何利用天时地利去寻找那唯一的变数。 可惜的是,现如今《连山易》和《归藏易》彻底失传了,后世流传的都是赝品或者是残卷。 当年始皇帝焚书坑儒,唯独留下了医卜星象之书。 徐福是鬼谷子的关门弟子,又是秦始皇最信任的方士头子。 他手里握有先秦时期最完整的《连山》和《归藏》原本,这在逻辑上完全讲得通。 要是真能把这两本祖宗级别的天书找回来,那价值可比什么金银玉器都要高出几个量级。 除此之外,听说他还带走了九州鼎的铸造残卷。 还有传说中能锁住江河龙脉的禹王锁蛟术。 如果白先生手中的线索是真的,徐福的墓,绝对是个宝藏之地。 当然,我也清楚。 那也绝对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凶之地。 第一百九十一章 九川学语 就在我琢磨着接下来的路数事,茶几上的手机又嗡嗡震了两下。 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出来一条银行的入账短信。 那一串零晃得人眼晕,六百万整。 我查了一下。 汇款方显示的不是白敬德,而是一家名为盛世国际拍卖有限公司的机构。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拍品成交款(hk-902号)。 好家伙,这是在账面上给我造了一场拍卖会。 白先生这人办事,果然靠谱。 “行了,先别扯那些没影儿的事了。”我拿起手机晃了晃,“米下锅了。” 一听这话,胖子的反应速度比看见红烧肉还快。 他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大脸盘子瞬间凑到了我手机屏幕前。 “个、十、百、千……卧槽,万!” 胖子伸着那根胡萝卜似的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梆梆响。 数到最后,他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动着:“乖乖,六百万,那破牌子这么值钱?” 九川也虽然没说话,但眉梢也是有些意外的挑了一下。 看着这俩兄弟,我心里也挺高兴。 “这钱,按照之前说好的,我一分不留,全都给你俩分了。” “一人三百万。” 我说着,从抽屉里翻出银行u盾,插到电脑上,准备转账。 “别介!甲哥!”胖子一把按住我的手,脸都涨红了,“这哪成啊?这太多了!” “是啊甲哥。”九川也皱着眉,“你要是不拿,这钱我们拿着烫手。” “少跟我在这儿矫情,我现在有吃有喝有大别墅,缺这点钱吗?” 我瞪了他们一眼,把胖子的猪蹄子拍开。 “这钱你俩拿去,存个老婆本,咱们这行,今朝有酒今朝醉,兜里有钱心不慌。” “再说了,胖子你不是一直想买个大g吗?这钱够你提两辆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操作电脑,强行把钱分别转到了他们的卡上。 白敬德以拍品成交款的名义打给我,正好省了我的麻烦。 转给胖子和九川,走的是共有资产变现的路子。 等看到转账成功的提示,我这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干我们这行的,聚义容易分利难。 多少原本过命的交情,最后都因为分赃不均,闹得你死我活。 钱没了可以再挣,但这俩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那是拿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随着手机叮叮的两声响。 胖子看着余额里多出来的数字,乐得嘴都合不拢了,那张大脸笑得跟朵绽开的菊花似的。 “跟着甲哥混,一天吃九顿!”胖子美滋滋地亲了一口手机屏幕,“这下胖爷我也能提大g了!” “瞧你那点出息。”我笑骂了一句。 九川却没像胖子那么失态。 他盯着手机余额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我,眼神那叫一个坚定。 “甲哥,我决定了。”九川站起身,面色凝重,“我要学东瀛语,哪怕白先生安排了向导,咱们自己也得懂些那边的语言,不然容易被坑了。 我点了点头,确实是个理儿。 胖子一听这话,眼皮子一翻,那脸上的褶子还没展开,就挂上了一副你特么在逗我的表情。 “我说九川,你这就有点凡尔赛了吧?就凭你阅片无数的那个库存量,还用得着学?” 九川冷冷地斜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关爱智障的慈祥。 “那词汇量太贫乏,再说咱们去东瀛办事,不懂那边的语言会很被动。” 说完,他也不理会胖子那猥琐的笑声,转身就出了门。 我看着他雷厉风行的背影,喊了一声:“哎?干啥去?” “我去趟新华书店。”九川言简意赅道。 我和胖子面面相觑。 “甲哥,你看这孩子是不是魔怔了?”胖子抓了抓肚皮,“这临阵磨枪,能磨出个什么光亮来?” “看看,这就叫专业。”我喝了口茶水,“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就会那什么雅蠛蝶。” 大概过了两个钟头,九川终于回来了。 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我和胖子当下就傻了眼。 好家伙,他手里拎着两大捆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收废纸了。 我就看见最上面的一本花里胡哨的幼儿读物《桃太郎带你认假名》。 “卧槽,哥们儿你这是要考研啊?”胖子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咱是去挖坟,不是去留学,你整这么多书,看得完吗?” 九川压根没搭理他,把书往柜台上一摊。 然后他随手抽出一本初级教材,搬了个小马扎,就坐在门口的日头底下开始啃。 那画面,怎么形容呢。 九川长得本来就冷峻,平时又不苟言笑。 此刻,这尊煞神正皱着眉头,手里捧着一本画着卡通小动物的教材,嘴里还念念有词。 胖子闲得蛋疼,凑过去想听听他在念什么咒。 只见九川盯着书上的音标,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低沉的声音,缓缓吐出一句: “口、尼、奇、哇……” 那语调,那气势。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说:“你、去、死、吧。” 我在旁边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把刚喝进去的茶水全喷了出来。 “行了,九川。”我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你这要是练成了,咱们去东瀛都不用动手,你只要往那儿一站,开口说两句话,那帮雅库扎估计能吓得当场切腹自尽。” 九川耸了耸肩,无辜地看着我:“甲哥,书上说要注意语气的抑扬顿挫。” “你那不是抑扬顿挫,你那是恐吓勒索。” 虽然嘴上调侃,但我心里还是挺佩服九川这股劲儿的。 这小子就是这样,要么不做,要做就得死磕到底。 哪怕是学个鬼鸟语,都能学出一股子要把书本撕了的狠劲儿。 换做是我,肯定做不到。 胖子也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他转头冲我敬了个十分不标准的礼。 “报告甲哥,我也没闲着,我刚给咱们这次行动想了一个代号?叫抗日先锋队咋样?” 我白了他一眼。 “抗你大爷。”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波澜不惊,我们仨又恢复了那种混吃等死的咸鱼状态。 九川捧着那些入门教材在那儿死磕,嘴里整天哇啦哇啦的,听着跟念经似的。 胖子则天天拿着手机刷大g的配置单,看见个真皮座椅都能傻乐半天。 还跟我吹嘘着等他提了车,怎么带着我去秋名山排水沟过弯。 我呢,除了偶尔给九川纠正一下那能吓哭小孩的发音,就是盘算着去湘西的路线。 虽然有慕颜带路,但我习惯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湘西不比别处,那地方十万大山,民风彪悍,规矩也多。 尤其是传说中的苗疆禁地,稍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 可正当我对着地图研究得脑仁生疼的时候,杂货铺那扇半开着的铁皮门被人敲响了。 没想到,一个让我意料之外的“麻烦”,突然找上门来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林家有女初长成 “赵甲赵叔叔,是住在这里吗?”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我一抬头,就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小脑袋正在铺子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她手上还拎着个红塑料袋,里头装得鼓鼓囊囊,整个人看起来青春洋溢。 “林瑶?” 我愣了一下,这丫头怎么找这儿来了? 自从去巴王墓前,在十八梯一别,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 没成想这丫头片子竟然摸到我老窝来了。 见我认出她来,林瑶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赵叔叔你果然住在这儿!”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一点都不见外地把水果放在了柜台上,然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我放下手里的地图,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这铺子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据点。 平时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藏在胡同深处。 别说是她,就是老顺丰来了都得绕三圈。 “哼哼,山人自有妙计。” 林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我问了陈爷爷,是他告诉我的,听说你受伤了,就想着就来慰问慰问叔叔你呗。” 说着,她特意指了指那袋水果。 “我还给你带了水果呢,这可是我用零花钱买的,够意思吧?” 我看着那袋黄橙橙的橘子,心里头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莫名的温暖。 这丫头,还真是有心了。 但陈瞎子这糟老头子,嘴上也没个把门的,怎么把我的老巢都告诉这小丫头了。 我这儿是贼窝,又不是托儿所。 “叔叔,你这店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嘛,还真是名副其实的杂货铺啊。” 林瑶走到一个博古架前,伸手戳了戳上面摆着的一个做旧的陶罐子,满脸失望。 “陈爷爷说你厉害着呢,我还以为你这儿会有什么机关暗道,或者满屋子的金银财宝呢。” “结果就这?” 她撇了撇嘴,一脸就这水平的嫌弃。 我被她的摸样逗乐了:“我厉害?你陈爷爷那是捧杀我呢。” 我站起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早就跟你说过了,没什么江湖,也没什么大侠,我就是个收破烂的。” “我才不信!” 林瑶接过水,也没喝,而是放在手里转着圈。 她走到我刚才坐的桌子前,一眼就瞄见了那张摊开的湘西地图。 上面被我用红笔圈圈点点,标注了不少路线,还有一些只有我们行内人才看得懂的符号。 “这是什么?”林瑶指着地图上的红圈,眸子瞬间亮了,“叔叔,你要去湘西赶尸还是找僵尸?” 我见状,赶紧不动声色的伸手把地图收了起来。 “小孩子家家,别乱说。”我板起脸,“什么僵尸不僵尸的,那都是封建迷信。” “切,赵叔叔你真小气。”林瑶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胖子这会儿也从后院探出头来,一双小眼睛在林瑶身上滴溜溜地转。 “哎?甲哥,这小美女谁啊?你啥时候背着我们在外面认了个这么水灵的大侄女?” “别瞎说。”我白了他一眼,“这是林瑶,陈先生那边认识的一个小朋友。” “这还小朋友?”胖子嘿嘿直乐,“我看着年龄可不小啊。” “你好呀,胖叔叔。” 林瑶倒是大方,冲胖子甜甜地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叔叔,直接把胖子给叫郁闷了。 “叫哥!胖哥!我有那么老吗?”胖子摸着自己那张大脸,一脸的不服气。 林瑶噗嗤一笑:“好的,胖哥。” 这丫头,嘴倒是甜。 九川也从后院走了出来,看到林瑶,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低头继续啃他的书去了。 “行了,别在这儿贫了。”我指了指那边的椅子,“既然来了,就坐会儿吧。” 林瑶也不客气,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但她那双眼睛却一直在我和九川、胖子身上转来转去,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赵叔叔,我看那位叔叔在学东瀛语,你们这是要去东瀛发展业务?” 我眼皮子一跳。 这丫头的观察力,还真是敏锐得吓人。 “就是准备去旅个游。”我打着哈哈,“这年头,谁还不去个国外转转啊。” 话落,我赶紧岔开话题:“你今天来不光是来看我的吧?是不是有什么事找我?” 这丫头虽然好奇心重,但也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无缘无故跑到这种乱糟糟的地方来。 果然,被我一问,林瑶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有些犹豫和纠结。 她捧着水瓶,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好半天才开口: “那个……赵叔叔,其实……其实我是想来找你帮个忙的。” “帮忙?”我一愣,“什么忙?是不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不是不是!”林瑶连连摆手,“没人欺负我。” 她长叹一声,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我离家出走了。” “咳咳!” 旁边的胖子刚喝进去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瞪着眼珠子,上下打量着林瑶,又看了看我,一脸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啥玩意儿?离家出走?妹子,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这种戏码,和家里闹矛盾了?” 我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脑仁更疼了。 林瑶轻哼一声,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愤懑。 “这不是因为我刚高考完,想报考古专业,结果我爸非逼着我学金融,说什么女孩子家家的整天跟死人骨头打交道,以后嫁不出去!” “我就不明白了,考古怎么了?那是保护文物,是还原历史,多神圣啊!” “那个老古董,他就是个法西斯,独裁暴君!” 她越说越激动,小脸气得鼓鼓的。 “所以我就跟他吵了一架,跑出来了。” “陈爷爷说赵叔叔你是干考古类似行当的,让我来找你问问,要不你收留我几天呗,顺便……” 她眸子转了转,露出几分狡黠的神色: “顺便想在赵叔叔你这取点经,实习实习。” 我听得直嘬牙花子。 实习?考古?保护文物? 我看了看桌子上为盗墓准备的地图,跟胖子对视了一眼。 跟我们一群土夫子学习保护文物,这他妈都什么跟什么啊? 第一百九十三章 你女儿在我这 我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心里也是一阵无力。 这孩子,八成是让外头那些地摊文学给忽悠瘸了。 她估计以为考古就是去探险、去寻宝,去经历那些惊心动魄的江湖传奇。 再说了,跟我学,学什么? 学怎么打盗洞?怎么开棺材?还是怎么跟僵尸粽子肉搏? 这要是让她爸妈知道,我把人家好好的闺女带上了这条不归路,估计能拿刀砍死我。 我下意识地从兜里摸出烟盒,刚想点上,可看到林瑶那张稚嫩的脸蛋,心里叹了口气,又把烟盒给塞回去了。 “林瑶同学。”我指了一圈这满屋子的旧货,“我这就是个收二手破烂的,跟那些戴眼镜穿白大褂的专家教授,那是两码事,这两者之间,也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我看了眼她那双手,十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蜜罐里泡大的。 “你爸让你学金融,那是想让你坐办公室吹空调,即便是独断了点,但理没全错。” 林瑶一听这话,小嘴一撅就要反驳。 “你先别急。”我摆手压住了她的话头,“你说你喜欢考古,那我问你,你知道考古是干嘛的?” “不就是发掘古墓,研究历史吗?” 林瑶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底气虚了半截。 “发掘古墓?你想得倒美。”我嗤笑一声,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账,“在咱们国家,考古讲究的是抢救性发掘,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主动去挖帝王陵。” “你以为上了大学就能下墓?大一大二你得背几十斤重的专业书,什么通史、断代史、古文字学、博物馆学,枯燥得能让你怀疑人生。” “等你终于熬到实习,去了工地,你以为是就可以威风凛凛地寻龙点穴?错!” 我盯着她的眼睛,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粉红泡泡。 “现实是,你要为了一个小小的土层剖面,顶着三伏天的大太阳,手里拿着手铲和毛刷,蹲着甚至趴在泥坑里,在那儿刮上一整天,稍微刮坏一点,导师就能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而且你挖出来的,绝大多数是碎陶片、烂木头,还有死人的骨头渣子。” “到时还要把这些破烂洗干净、拼起来,然后还要画图,写几万字的考古报告。” 我指了指这杂货铺并不算干净的地板砖。 “那种环境,比这儿还脏十倍,如果是野外发掘,住在老乡家里算好的,有的直接搭帐篷。” “没空调,没热水,甚至连个干净的厕所都没有,蚊子比指甲盖还大,咬一口能痒三天。” 林瑶咬着嘴唇,眼神闪烁,显然被我描述的画面给吓到了。 但她还是死鸭子嘴硬:“可我不怕吃苦!” “你不怕吃苦,那你怕不怕穷啊?” 一直没吭声的胖子突然插了句嘴。 他手里剥着林瑶带来的橘子,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妹子,胖哥我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那帮正规军的日子过得有多紧吧。” “除非你能在这个领域做到顶尖,否则大部分基层考古队员,拿着微薄的工资,守着一堆国家的东西,一辈子默默无闻,你这一袋子水果的钱,可能就是人家两天的饭钱。” 我附和地点了点头,又接过话茬,语气也稍微软了下来。 “你胖哥话糙理不糙,真正的热爱,不是脑子一热的冲动。” “这世上有一种英雄主义,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林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了。 “哎呀,咱也别把话说得太死。”胖子见气氛太沉重,赶紧打圆场:“妹子刚高考完,正是心气儿高的时候。甲哥,你看这天都快黑了,这孩子跑出来估计还没吃饭呢吧?” 话音刚落,像是配合胖子似的,林瑶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咕噜。 她脸蛋瞬间涨得通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 我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来:“今天太晚了,你在我这儿凑合一顿晚饭,就赶紧回家去吧。” “我不!” 林瑶一听要回家,立马又要炸毛。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一副你要赶我走我就死给你看的架势。 “赵叔叔,你就收留我几天嘛……你要是赶我走,我就只能流落街头,万一遇到坏人……” 林瑶脆生生的声突然放软了,一副要哭出来的架势。 她那双大眼睛也眨巴眨巴地看着我,瞬间切换成了楚楚可怜的模式。 我头都大了。 这丫头,软硬兼施,套路玩得比我都溜。 “甲哥……”胖子被林瑶这招打得有点晕头转向,凑过来小声说道:“要不……就收留她两天?” “小姑娘家家的,真要是在外面出点啥事,咱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我瞪了他一眼,留林瑶在铺子里? 开什么国际玩笑。 且不说,这几天正好有一批从乡下送上来的生坑货要处理。 再说我过段时间就要动身去湘西,哪有闲功夫带个拖油瓶? 但看着林瑶死猪不怕开水烫,又透着点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又实在狠不下心把她直接轰出去。 毕竟,这丫头虽然有点中二,但本质不坏,而且跟陈瞎子也算是有点渊源。 琢磨了几秒,我无奈叹了口气,伸出手:“把你手机给我。” 林瑶下意识地捂住口袋,警惕地看着我:“你要干嘛?没收作案工具啊?” “乱想什么呢。”我没好气地说道,“你离家出走这一出,你爸妈现在指不定急成什么样了。” “你要是想在我这待着,就必须报个平安,不然他们万一报了警,我这满屋子的……” 我瞥了一眼博古架上的几个老物件,把违禁品三个字咽了回去。 “我这满屋子的老物件,要是磕了碰了,算谁的?” 林瑶咬着嘴唇,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解了锁递给我。 “赵叔叔,你给我爸打电话可以,但千万别出卖我啊!” 我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备注着法西斯的号码,嘴角抽了抽。 这父女俩的阶级矛盾,看来不是一般的深。 我摇了摇头,按下拨通键。 手机那边还没响两声,就接了起来。 “瑶瑶?你在哪?你这孩子要急死我是不是!” 听筒里传来中年男人焦急又压抑着怒火的咆哮声,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光听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就知道是个常年发号施令的主儿。 我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沉稳的口吻。 “喂,林瑶父亲是吧?你女儿现在在我这里。” 第一百九十四章 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呢 林瑶父亲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声音变得高亢紧张起来: “你是谁?瑶瑶的手机怎么在你手里?你把她怎么样了?” “兄弟,有话好说,千万别动她,你要多少钱?只要不伤害我女儿,钱都好商量!” 得,这林父警匪片看多了,想象力比他闺女还丰富。 林瑶显然是听到了漏出来的咆哮声。 小丫头脸憋得通红,想抢过手机解释又不敢,两只手在半空乱抓,只能干着急。 “林先生,你先冷静点,我不是绑匪。”我稍微提高了点音量,“我叫赵甲,在渝中开古玩铺子的,你女儿现在就在我店里,没人限制她自由。” “古玩铺子?”那头半信半疑,警惕心丝毫未减,“那能麻烦你让瑶瑶接下电话吗?” 我也不废话,直接把手机递给林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来,赶紧跟你爸报个平安,证明一下我的清白。” 林瑶看着那手机,跟看个烫手山芋似的,磨磨蹭蹭了好几秒,才视死如归地接了过去。 “喂……爸。” 她这一声还没落地,电话那头就像是被点着的炮仗,瞬间炸了。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林瑶你胆子肥了是吧?敢离家出走?马上给我滚回来!” 林瑶原本还带着点心虚的小脸,被林父这一通吼,叛逆劲儿也跟着上来了。 “我不回去,回去你就逼我报金融,我要过我自己的人生!” “你才多大懂什么人生,爸妈还不是为了你好,学金融以后工作体面,找对象也容易……” “谁稀罕那种体面,我就要在赵叔叔这儿待着,我要和他学考古!” “你……你这个不孝女,你信不信……” “你打啊,反正就算饿死,从这楼上跳下去,我也不报金融!” 眼看这父女俩越吵越凶,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跟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似的。 胖子在旁边听得直缩脖子。 我也哭笑不得,这就叫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好不容易给这丫头忽悠得差不多要放弃了,这一通吵吵,反倒给她那倔脾气给吵回来了。 再让他们闹下去,我和胖子前面的苦口婆心可全得打水漂。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我眼疾手快地把手机从她手里抢了回来。 林瑶正吵的上头,手里一空,张牙舞爪地还要来抢,被我单手按住脑门,直接推回了椅子上。 我瞪了她一眼,然后重新把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还能听到林父急促的喘息声,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林先生,消消气,气大伤身。” 我看了眼在一旁也生闷气的林瑶,转身走到了铺子门口,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口气: “林先生,你是过来人,这半大孩子正是青春期叛逆的时候。” “您越是逼她回去,她逆反心理越重,万一要是再跑了,真遇上坏人,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显然是被我说中了痛处。 我见火候差不多了,趁热打铁,继续忽悠: “正好,她不是闹着要学考古,要体验生活吗?我这儿虽然是个小杂货铺,但也算是跟古玩沾点边,不如就让她在我这打几天工,我让她干点脏活累活,吃吃苦头。” 我顿了顿,一副全是为了他孩子好的诚恳和感叹。 “现在的孩子啊,就是没受过社会的毒打。” “等她发现这行当不是她想象中那么风花雪月,不用你劝,她自己就哭着喊着要学金融了。” 电话那头的林父听我这么说,沉吟了片刻,终于缓和了下来。 显然,他动心了。 “赵先生你说得倒也在理,这孩子就是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 “但是……”他话锋一转,有些迟疑,“瑶瑶毕竟是个大姑娘,在你那实习没问题,可住在你那……” 林父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哪怕是为了让女儿吃苦头,安全问题也是底线。 这是怕我这铺子不正经,或者怕我这个人不正经。 也难怪,一个开在犄角旮旯里的古玩铺子。 老板听着还挺年轻,换我是当爹的,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进了狼窝。 “理解,可怜天下父母心嘛。”我对着电话点了点头,“这样林先生,你要是方便,不如先过来看看我这环境,咱们当面聊,顺便把人给领回去?” 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看在陈瞎子介绍来的面子上,留林瑶在这学习几天倒也不是不行。 可要住在我这,别说她爹妈不同意,就算同意我都不能接受。 “好,把地址给我。” 电话那头传来林父有些疲惫的声音。 这就是为人父母的软肋。 哪怕气得想杀人,一听是为了孩子,那是刀山火海也得往里跳。 我报了杂货铺这边的地址,这地儿虽然偏,但胜在老山城都知道,好找。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扔回给林瑶,又看了看像尊大佛似的胖子和面无表情的九川。 我这环境怎么说呢,说好听点叫卧虎藏龙,说难听点确实是鱼龙混杂。 也不怪人家亲爹不放心。 此时,林瑶正一脸忐忑地看着我,大眼睛眨呀眨:“赵叔叔,我是不是可以留下来了?” “你说呢?”我看着她一脸希冀,故意叹了口气,“好消息是,你爸确实松口了。” “耶!太棒了!我就知道赵叔叔你本事最大了!” 林瑶兴奋地跳了起来,张开双手就要冲过来抱我。 “打住!”我赶紧伸手把她顶在半米开外,“先别急着高兴,还有个坏消息。” 林瑶动作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什……什么坏消息?” 我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坏消息是,你爹不放心,一会要亲自过来视察,顺便接你回家。” “什么?!” 林瑶瞪大了眸子,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背信弃义的叛徒。 “赵叔叔!你这是引狼入室,你亲手掐灭了我们友谊的小火苗!” “完了完了,那个法西斯要是来了,肯定要把我抓回去关禁闭的,到时候我就死定了。” 这丫头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整个人瞬间萎了,像是霜打的茄子。 “抓回去也是你自找的。”我白了她一眼,“那是你亲爹,担心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看着她那副热锅上蚂蚁的模样,胖子在一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妹子,你就知足吧,甲哥这是在给你争取缓刑呢。” “胖哥你不懂!”林瑶绝望地捂住了脸,“我爸那人控制欲极强,他要是看到这环境……” 我也乐了。 “那不正好?你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住在我这,传出去好听吗?” “你不要名声,我可还要呢。” 第一百九十五章 火星撞地球 我把话摊开了说,虽然难听,但也是大实话。 林瑶的家庭,家里不说大富大贵,起码也是个殷实人家,爹妈那是体面人。 再看看我这铺子,总共就两间屋。 平日里我们三个大老爷们住着还成,怎么自在怎么来。 这冷不丁塞进来个小姑娘,那确实是不方便。 林瑶咬着下唇,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她看了看我,想反驳却又找不到理由,只能鼓着腮帮子,跟个受气包似的干瞪眼。 也就一根烟的功夫,外头传来引擎熄火的动静。 透过铺子的玻璃门,我看了一眼。 好家伙,四个圈,黑漆锃亮。 车门一推,下来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男人大概四十多岁,身材发福,头发略有稀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一看就是那种常年坐办公室,手里握着点小权的主儿。 不用猜,这就是林瑶口中的那个老古董爹,林国栋。 这老哥站在门口,正皱着眉打量着我这铺子破败的门脸。 而刚才还在电话里跟家里吵翻天的林瑶,这会儿一见亲爹,立马怂成了只受惊的小鹌鹑,缩在柜台后面不敢出声。 等林国栋推门进来,先是瞪了林瑶一眼,随后将目光锁定到我和胖子的身上。 “赵老板?” “是我。”我挂着恰到好处的和气笑容,迎了两步,“林先生,你好。” 林国栋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手劲儿不小,掌心有些粗糙。 但并不是那种干苦力的那种糙,像是常年写字或者握方向盘磨出来的。 “小孩子不懂事,打扰你们做生意了。” 他嘴上虽然客气,但眼神却一直在铺子里扫视,里面的嫌弃是一点没藏着。 毕竟,对于一个想把女儿送进金融大厦吹空调的父亲来说,我这环境,简直就是贫民窟。 “爸……” 缩在柜台后面的那只小鹌鹑,终于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小声的喊了一句。 她正双手绞着衣角,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林国栋瞪了林瑶一眼,火气瞬间就上来了,“还不快过来,跟我回家!” 林瑶这丫头也是属弹簧的,越压反弹越大。 她一咬牙,灵活地窜到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对着她爹小声抗议: “我不,回去也是被你们关在那个笼子里,天天这个不准那个不行,我都要窒息了!” “你……你个死丫头。”林国栋气的脸都成了猪肝色,嘴唇也直哆嗦嗦,“我和你妈供你读书,是让你来这种地方来混日子的?” “我都说了我不喜欢金融,再说赵叔叔这儿怎么了,虽然破了点,但连陈爷爷都夸他有本事!” 我哭笑不得,这怎么她们父母吵架,受伤的反而是我呢? 林国栋显然也是拿这个女儿没辙,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举起的手想要去抓林瑶,却又碍于我在前面挡着,不好直接动手。 “林先生你消消气。”我赶紧插了一嘴,顺手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咱们先坐下慢慢聊。” “对对对,坐下聊,这大热天的,动气伤肝,不值当。” 胖子也极其有眼力见,麻溜地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虽然那茶叶沫子有点多,但好歹是个态度。 林国栋接过茶杯,也没喝,顺手就搁在了茶几上 他眉头紧锁,眼神跟防贼似的盯着躲在我身后的林瑶。 林瑶则缩在我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这父女俩,简直就是火星撞地球。 我虽然想帮林瑶这丫头一把,但也得讲究个师出有名。 硬拦肯定是不行的,毕竟人家是亲爹,我一个外人,没立场也没资格。 就在我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的时候,林国栋倒是率先开口了: “赵老板,恕我直言,你这环境……确实有点简陋。” “我是当父亲的,我希望瑶瑶能走一条光明的大道,而不是在这种……” 他最后那几个字憋了半天,似乎觉得那词有些难听,不好说出口。 “林先生这话就言重了。”我也不恼,笑着摇摇头,“真正有手艺的人,都在深巷里藏着呢。” 林国栋看了看我,似乎也在权衡利弊。 知女莫若父。 林瑶这性子,看似柔弱,实则外柔内刚,真要钻了牛角尖,那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 他也有意让闺女吃点社会的苦头,可奈何看了我这的环境,觉得我不可靠。 就在气氛有些沉默的时候,杂货铺的门突然再次被人推开。 我一抬头,愣住了。 为首的竟然是林洪生。 他身后还跟着拎着大包小包礼盒的司机。 “林董?”我有些意外地起身,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林洪生一见我,脸上立马露出热情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握住我的手,用力晃了晃。 “赵先生,上次说好在家里设宴答谢您的,结果您太忙给推了。” “这不,我心里过意不去,今天顺路就带了点薄礼,登门拜访,您可不能再推辞了!”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的司机赶紧把那些**精美的礼盒放在桌上。 我瞥了眼那些礼盒。 好家伙,什么极品大红袍、飞天茅台。 还有几盒看着就死贵的滋补品,瞬间把那张破桌子堆得满满当当。 这也叫薄礼? 那我们这铺子里的东西只能叫破烂了。 “林董太客气了,这也太破费了。” “诶!赵先生您这就见外了!”林洪生佯装生气,“您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林某人!” 这场面,别说胖子和九川看傻了,连我自己都有点受宠若惊。 而站在旁边的林国栋,脸上的表情也是精彩纷呈。 要知道,林洪生是谁? 鸿盛集团的董事长,山城商界的风云人物,平时别人想见他一面都难。 “林……林董?” 林国栋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震惊。 林洪生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别人。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林父,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林国栋,显然没认出来这是谁。 “你是……” “林董您好!我是xx银行信贷部的林国栋啊!” 林国栋赶紧上前一步,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笑容,掏出名片递了过去。 “在去年的金融峰会上,咱们见过一面的!” “原来是林经理!”林洪生恍然大悟,场面话张口就来,“幸会幸会,你这是和赵先生认识?” 这一问,林国栋顿时语塞。 他偷偷瞥了我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我身后的林瑶,大眼睛灵动的转了转,瞬间活泛了。 她从我胳膊旁钻出来,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 “伯伯好,我是林国栋的女儿,我叫林瑶。” “我这不是听说赵叔叔本事大,所以刚考完试,就想来赵叔叔这儿实习几天,涨涨见识。” 说着,这小狐狸转头看向已经石化的亲爹,眸子里全是狡黠: “是吧,爸?” 第一百九十六章 狐假虎威 林国栋被自己亲闺女这一句反问,直接架在了火上烤。 但这会儿当着林洪生的面,他也不好发作,只能硬着头皮干笑两声。 “呃……是,是啊!” 这剧情反转得太快,快得他这个中年人的脑回路有点跟不上。 毕竟,刚才他还觉得我这不太可靠,可转眼间,林洪生就提着重礼登门拜访。 这其中的信息量,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我这个破烂的古玩铺子。 林洪生是个人精,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看着林国栋,眼神里多了几分由衷的赞赏。 “老林啊,你是个有福气的,令爱不仅生得亭亭玉立,眼光也比咱们这些老家伙毒。” “赵先生可是真正的高人,能跟着他学手艺,将来必定是前途无量啊!” 好家伙,林洪生这顶高帽给我戴的,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脸红。 我赶紧打断他的彩虹屁:“林董言重了,我哪有你说的那么神。” “哎,您太谦虚了!”林洪生摆了摆手,“对了,我听王坤说,您从听澜院搬出来了?是不是哪儿住的不舒服,我立马让人去改!” “不用改,房子挺好的。”我指了指这间破铺子,“只是我是个俗人,还是这小庙住着舒坦。” 林洪生听后,给我竖了个大拇指:“大隐隐于市,赵先生果然是高人风范!” 说着,他和颜悦色地看着林瑶。 “小姑娘,咱们都姓林,兴许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 “跟着赵先生好好学错不了,伯伯看好你。” 林洪生这话,纯粹是在给我抬轿子。 “林董有所不知,小女从小就对历史文化感兴趣。”林国栋连连点头,“这不,刚高考完,非闹着要来赵先生这儿学习学习。” “我本来还有点担心,怕打扰赵先生做生意。” “现在看来。”他语气一转,“能跟着赵先生这种高人学习,那是这丫头的福气啊!”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林瑶这丫头的古董老爹,变脸也是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要死要活要把闺女抓回去,这一转眼,就成了福气了? 林瑶在旁边更是得意得不行,还不忘冲我吐了吐舌头,那小表情,别提多得意了。 我心里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丫头古灵精怪的,反应倒是灵敏。 年纪轻轻,就懂得借着林洪生的势,开始狐假虎威了。 最终,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定了下来。 这就是现实。 成年人的世界里,面子和实力才是硬通货。 你有本事,还有大人物给你站台,哪怕你住的是猪圈,那也是蓬荜生辉。 不过,虽然林国栋松了口,但这住宿问题还是得说清楚。 我这杂货铺确实没地儿给她住,而且就像我之前说的,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那个,林先生。”我清了清嗓子,“虽然小瑶在我这儿实习没问题,但这住宿……” “哦,这个您放心!” 还没等我说完,林国栋就抢着说道: “瑶瑶毕竟是个女孩子,住在您这确实也不方便。” “这样,我家离这儿也不算太远,每天晚上她按时回家住,白天再过来,您看怎么样?” 这正合我意。 既解决了这丫头的离家出走问题,又不用我在铺子里给她腾地方。 “行,那就这么定了。”我点了点头。 “瑶瑶,还不谢谢赵叔叔和林伯伯!”林国栋赶紧催促道。 “谢谢赵叔叔!”林瑶冲我甜甜一笑,然后又转向林洪生,乖巧地鞠了一躬:“也谢谢林伯伯!” 原本剑拔弩张的家庭闹剧,最后就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收场了。 林国栋带着林瑶离开了。 临走前,他还非要留个红包,被我言辞拒绝了。 林洪生也没多待,他今天本来就是为了来送礼答谢的。 在我这寒暄了几句,也带着司机离开了。 送走了林国栋父女和林洪生这尊财神爷,铺子里终于又恢复了清净。 “啧啧啧,甲哥,你这波操作可以啊,不费一兵一卒,就把那老古董给拿下了。” “还顺带收了个小侄女当实习生,这以后咱们铺子里的颜值水平,那是直线上升啊!” 这声音一听就是胖子。 我白了他一眼,点了一根烟,没好气地骂道: “少在这儿贫嘴,还颜值上升,我看是血压上升还差不多。” 胖子嘿嘿一笑,完全不以为意。 他急不可耐地凑到了柜台前,搓着手,两眼放光。 “咱还是先看看林大老板留下了什么好东西吧,啧啧,这**,这排场,绝对不是凡品!” 说着,他三两下就拆开了最上面的一个锦盒。 “卧槽!甲哥,你快看!” 只见那锦盒里,静静地躺着两瓶茅台。 但这可不是市面上那种普通货色,瓶身泛黄,封口老式的棉纸,上面还印着地方国营几个字。 “葵花牌,三大革命!”胖子也是个识货的主,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这可是七几年的老酒啊!” 紧接着,他又拆开了两个盒子。 一个是极品的正山小种,看那茶叶的成色,估计是母树上下来那拨特供的。 而另一个盒子里,则更实在。 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就是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下面压着张纸条,写着密码和一行苍劲有力的小字。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乖乖……”胖子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这林老板出手就是阔绰!” “行了,瞧你那点出息。” 我站起身,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酒咱留着喝,茶叶改明儿给陈瞎子送一半过去,银行卡回头查查多少钱,拿去分了。” 我迅速做好了安排。 这时,一直充当背景板的九川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抬头看了我一眼。 “甲哥,那丫头,好奇心太重,在这个圈子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苦笑了一声,看着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是啊,好奇心害死猫。 但既然林瑶非要闯进这个圈子,就得让她看看,这古玩行当的水,到底有多深。 正想着,我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划开屏幕一看,是个新的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只卡通猫,验证信息里写着: 【赵叔叔,我是林瑶,明天早上八点准时报到!请多指教呀~(^3^)-☆】 看着那个卖萌的表情符号,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通过。 这以后,怕是有得热闹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捡漏 翌日清晨,我还沉浸在梦乡里,迷迷糊糊地好像做梦在跟女魃讨价还价。 一阵急促的微信语音铃声,跟催命似的在我耳边炸响。 谁啊这是? 我揉着惺忪的按下接听键,还没等我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了林瑶脆生生的嗓音。 “赵叔叔,我在你店门口都等了十分钟了,再不起床,太阳都晒屁股啦!” 听着这催命般的动静,我把手机拿远了点,看了眼屏幕。 才早上七点半。 “知道了……这就来……” 我无奈地爬起来,套上衣服,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这哪是收了个实习生啊,分明是请了个闹钟精回来供着。 等我将卷帘门刚推上去一半,耀眼的晨光就晃得我眯起了眼。 林瑶那张朝气蓬勃的脸蛋就怼到了我面前。 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牛仔背带裤,脚上踩着双小白鞋,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气。 “叔叔早!”林瑶笑盈盈地举起手里的几杯豆浆和一袋早点,“看,我给你们带了早餐呢!” “早……”我打了个哈欠,“我说小瑶啊,你好不容易高考完脱离苦海,不用多睡睡懒觉吗?” “一日之计在于晨,懂不懂?” 林瑶说着,灵活地从我胳膊底下钻进了铺子。 “而且我这不是怕赵叔叔你饿着,特意去那家网红店排队买的早餐,可香了!” 她熟门熟路地把早饭放在柜台上,然后又开始拿抹布擦桌子、扫地。 那架势,还真把自己当成实习生了。 “快别忙活儿了,吃过早餐了吗,过来一起吃点?” 我洗漱完,坐在桌边啃着油条,招呼着林瑶坐下。 她也不客气,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对面,双手托腮,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 “赵叔叔,以后我是不是应该改口叫你师父了?需不需要我给你敬个茶,磕个头?” “咳咳……”我一口豆浆差点没喷出来,呛得直咳嗽,“别,千万别。” 我摆了摆手,把那口豆浆顺下去。 这两个字,分量太重了。 想当年我拜师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愣头青的年纪。 那时候,我跪在祖师爷画像前,恭恭敬敬地磕三个响头,再奉上一杯热茶。 我师父他老人家也是摆足了架子,先是训诫一番什么三不碰,五不盗的规矩。 最后才算是收下了我这个徒弟。 当时我还觉得这老头事儿多,搞那么多封建迷信的仪式干嘛。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声师父叫出口,那就是一辈子的羁绊,是如父如子的情分。 他教我的那些本事,都是在古墓里保命的绝活,也是他拿命换来的经验。 我赵甲何德何能,敢担这一声师父? 再说,我也不想让这丫头沾染上我们这行的因果。 我晃了晃脑袋:“别叫师父,我还没那么老,也受不起你这称呼。” “为什么?”林瑶小嘴一撅,满脸的不乐意,“我看电视里都这么演的,想学真本事,都要拜师的……” “你也说了,那都是演的,再说我也没什么本事传给你,就是点古玩行的皮毛知识。” 林瑶见我态度坚决,小脸上虽然还有点不甘心,但也没再坚持。 “好吧,那赵叔叔。”她那声叔叔叫得充满了怨念,“我现在除了擦桌子、扫地还能干嘛?” 我看了看这精力旺盛的小丫头,心里盘算着怎么给她安排点苦活。 “想学本事?” 林瑶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那叫一个渴望。 “行,那就先从基本功练起。” 我起身走到博古架前,随手拿下来一个看似不起眼的青花罐子,递给她。 “来,先看看这个。” 虽然我是个半路出家的土夫子,但对这古玩行当里的门道,那也是门儿清。 只不过,教这丫头,肯定不能教那些下墓倒斗的手段。 教点正经的古玩行的眼力,既能满足她的好奇心,又不至于让她卷进这行的阴暗面里。 林瑶眸子亮晶晶的,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罐子,像模像样地端详起来。 她看了看底款,又摸了摸釉面,然后眉头紧蹙着,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开口: “这胎质细腻,釉色青白,花纹是缠枝莲……看着像是清代的?” 我眉毛一挑,有点意外。 这丫头,有点东西啊。 看来,她想学考古,还真不是一时兴起。 “不错,眼力还可以。”我点了点头,夸了一句,“你陈爷爷平时没少给你开小灶吧。” 这罐子确实是清嘉庆年间的民窑大路货,虽然不值大钱,但胜在是个老物件,特征明显。 “那是,我可是立志要当考古学家的!” 林瑶挺了挺胸脯,小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别得意太早。”我话锋一转,指着罐口沿,“过来上手摸摸这里,感觉到了吗?” 林瑶指尖轻轻划过罐子边缘,有些茫然:“挺滑的呀,也没缺口。” “就是太滑了,这叫磨口。”我笑了笑,讲解道,“这罐子原本口沿磕崩了,被人拿去磨平了一圈,乍一看是全品,其实是残器,这价格可就得打骨折了。” “咱们这行,讲究的是眼见为实,但眼睛也是会骗人的,要想不打眼,就得多上手,多琢磨。” 说着,我又顺手拿起一个清中期的瓷碗。 “你再看这个,器型规整,但略显笨重,这是清中期民窑的特点。” “可这胎底,能明显看到一圈圈的跳刀痕,这就是修胎修得不够细致。” 我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给她讲解。 林瑶听得那叫一个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还在本子上记得飞快。 不得不说,这丫头确实聪慧。 偶尔还能举一反三,问出两个挺专业的问题。 正讲着,胖子和九川这会儿也被吵醒了,从里屋晃晃荡荡的出来。 ……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和教学里混过去了。 虽然只是些皮毛,但别说,这种好为人师的感觉,还真挺爽。 “行了,上午就到这儿吧。”我看了看时间,“下午带你去个好地方,见见世面。” “去哪儿?”林瑶眼睛一亮。 “中兴路,古玩城。” 山城的古玩圈子,要是没去过中兴路旧货市场,那都不算入了门。 那地方虽然比不上潘家园那么大的名气,可在西南这片地界也是藏龙卧虎。 既有价值连城的真品,也有做旧造假的赝品,更多的是那种一眼假的工艺品。 但这正是它的魅力所在。 在这里淘东西,全凭眼力和运气,捡漏了是本事,打眼了是学费。 吃过午饭,九川发动了他那辆陆巡,载着我们几人,直奔古玩城。 第一百九十八章 水深王八多 中兴路这地儿,分室内和室外两部分。 外头是地摊,里头是铺面。 说白了,就是个大染缸,三教九流,牛鬼蛇神,都在这儿讨生活。 各种声音像是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 讨价还价的,吹牛的,甚至还有那种专门拿个大喇叭喊全场十块的。 林瑶到底是温室里的花朵,乍一进这地方,就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看啥都新鲜。 “哇,赵叔叔,你看这个!” 她蹲在一个卖玉器的地摊前,也不嫌脏,拿起一个绿得流油的镯子,眼睛都在放光。 “你看这颜色,透得跟水似的,是不是小说里说的帝王绿?” 我瞥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那是哪门子的帝王绿,分明就是青岛啤酒绿。 别说a货了,连b货都算不上。 纯粹就是把啤酒瓶底熔了,加点色料倒模出来的玻璃货。 “你再仔细看看。”我没直接点破,而是指点道,“对着光看,里面是不是有气泡?” 林瑶听话地照做,眯着眼看了半天:“真的哎,好多小气泡。” “记住了,玉里头那叫棉,只有玻璃里头才叫泡。”我笑着解释道,“这玩意儿,你要是喜欢,我去超市给你买两箱啤酒,喝完了瓶底全是这成色。” 林瑶脸一红,赶紧把镯子放了回去,像看骗子一样看着那个摊主。 摊主是个老油条,一听我这话,脸皮倒也厚,嘿嘿笑着: “小姑娘,这叫仿翠琉璃,也是老工艺了,几十块钱买个玩玩也不亏的。” 我没搭理他,拽着林瑶继续往里走。 胖子那货早就没影了。 一转头,看见他正蹲在一个旧书摊前面,跟摊主脸红脖子粗地讨价还价。 “老板,这就一本破书,还是插图版的《金瓶梅》,五十块钱顶天了!” “五十?死胖子你去抢啊,这可是清刻本!” 我摇了摇头,这胖子,这辈子就这点出息,早晚死在女人肚皮上。 这一路走下来,算是给林瑶上了堂生动的社会实践课。 这地摊上,鬼比人多。 什么用高锰酸钾泡出来的传世包浆,用鞋油擦出来的出土黑漆古。 甚至我还看见个元青花大盘子,底下印着一行小字:微波炉适用。 这帮造假贩子,心都黑透了,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 “记住了。”我一边拨开拥挤的人流,一边低声给她讲解行当里的门道, “在这儿混,得长三只眼,看人,看货,看天。” “看人,就是看摊主,要是摊主打扮得像个朴实的老农,那多半是装的,专坑你这种雏儿。” “看货不用说了,眼力不到家,看啥都是宝。” “至于看天,也是看时机,刚开张和快收摊的时候,也是杀价最好的时候。” 我正说着,前面突然传来嘈杂的争吵声,动静还挺大。 一群人围在那儿,唾沫星子横飞。 “大爷,做生意得讲诚信吧?说好的五百,怎么转头就不认账了?” 一个穿得人模狗样的中年人,手里死死攥着一枚银元,脸红脖子粗地跟摊主争执。 那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看着老实巴交,这会儿正一脸的苦相。 “哎呀大老板,不是俺不讲理,是这位大哥出到了八百。俺这小本买卖,谁给钱多俺给谁嘛。” 顺着他的话头,旁边一个戴着大金链子的光头,一脸横肉,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就是,这就叫价高者得,这***品相这么好,八百我要了!” 周围看热闹的也不嫌事大,跟着起哄。 “这可是三年大头啊,别说八百,一千都不算贵。” “赶紧的吧,手慢无!” 中年人一听,急了眼,掏出手机就要扫码:“我出一千,这银元我要定了,谁也别跟我抢!” 林瑶在看得津津有味,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问我: “赵叔叔,那银元是真的吗?我看他们抢得这么凶。” 我冷笑一声,拉着她退出了人群。 “走吧,那是演戏呢。” “演戏?”林瑶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就是做局,也叫杀猪。”我点了点那边,“那个抢货的光头,还有旁边起哄的那几个,跟摊主都是一伙的。” “他们这就是在演一出双簧,专门骗那些不懂行又想捡漏的生瓜蛋子看。” 林瑶听得目瞪口呆,回头看了看那群还在争执的人,小表情有些复杂。 “这……这也太坏了,全是套路啊!”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古玩这行当,水深王八多,真真假假,就在一念之间,以后遇上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先摸摸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 现在的摊主,一个个比猴都精。 在这儿,除非祖坟冒青烟,不然别指望能捡到什么大漏。 我们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角落里的地摊前停了下来。 这地方偏,人少。 摊主是个瘦得像猴一样的老头,正眯着眼,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见我们过来,也没搭腔。 他面前铺着一块蓝布,上面的物件不多,也就十几样东西,散乱地摆放着。 我蹲下身,没急着上手,先是扫了一圈。 林瑶也有样学样,蹲在我旁边,像只好奇的小猫。 别看这老头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实则那双眯缝眼一直余光在瞟着我们。 这种就是在古玩城混迹多年的老江湖,往往比那些吆喝得震天响的摊主更难对付。 我随手拿起一块白玉皮带扣,雕工是苍龙教子,玉质油润,带着点淡淡的洒金皮。 “老爷子,这件怎么请?”我掂了掂分量,问道。 老头吐了口烟圈,眼皮都没抬:“那个不讲价,一口价,一万八。” 我心里暗暗点头。 是正经的清代和田玉,但这价格,顶到嗓子眼了。 买回去就是个压手货,赚不到什么钱。 我又指了指旁边的一面铜镜,那镜子绿锈斑驳,背面是海兽葡萄纹。 “那面镜子呢?” “唐镜,版模好,虽然有道璺,但也值八千。”老头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摸样。 我放下铜镜,笑了笑。 确实是唐代的,可惜那是道硬伤。 八千块收回去,修补还得花钱,又是没什么油水的货。 林瑶在旁边听得直吐舌头,小声嘀咕:“这么贵呀,我还以为地摊上都是几十一百的呢。” “只要东西对,贵就有贵的道理。”我随口回了一句。 就在我准备起身走人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角落里放着的一个小笔筒。 那笔筒只有巴掌高,青花釉里红,画的是指日高升的图样。 乍一看,这东西贼光锃亮。 上面的红色发灰,青花发飘,画工也显得有些呆板僵硬,很像是做旧没做好的现代工艺品。 也就是古玩行话里说的一眼假。 甚至连那老头自己,似乎也没把这东西当回事,就随意地丢在最边角。 但我心里,却猛地咯噔了一下。 第一百九十九章 湘西之变 我并没有直接去拿那个笔筒,而是顺手抄起旁边一个看着挺精致的紫砂壶。 “老爷子,这壶什么路数?看着挺开门啊。”我随口盘道。 老头瞥了一眼,从鼻孔里嗤了一声:“那个?是七十年代的一厂货,紫泥的,两千。” “两千?”我撇了撇嘴,放下紫砂壶,装作失望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您这刀磨得太快,我这脖子细,受不住。” 说完,我顺势把手搭在了那个笔筒上,像是无聊闲转悠一样,拿在手里掂了掂。 “得,这壶我玩不起,这笔筒倒是画的挺逗,哪家窑口烧坏了拿出来练手的?” 老头斜眼瞟了一下我手里的东西,鼻子里哼出一股烟气。 “不懂别乱说,那是仿康熙的,虽说是仿品,但也是全手绘的,你要诚心要,给三百拿走。” 听到这个报价,我心里就有底了。 这老爷子显然是把这东西当成了现代的高仿工艺品来卖了。 这价格不高,但行有行规,该走的流程还得演全套,不然容易炸庙。 “三百?”我瞪大了眼,把笔筒往那一墩,“老爷子,您看我像冤大头吗,这一看就是化学料画的,八十,不卖拉倒。” “八十?你去泥坑里玩泥巴去吧。”老头胡子都吹起来了,“最少两百,少一个子儿免谈。” “再给你加二十,凑个整,吉利。” 老头犹豫了。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我们几个,最后不情愿地挥了挥手:“拿走拿走,一天还没开张,算老头子我倒霉,给你个开张生意!” 我二话不说,扫码,付钱,拿货。 动作行云流水。 拎着东西走出几十米,一直没吭声的林瑶才眨巴着大眼睛凑过来。 “赵叔叔,刚才那爷爷不是说这是仿的吗,你怎么还花一百块钱买个假货呀?” 九川也皱着眉头,盯着那笔筒看:“甲哥,这花色看着确实飘,不像老东西,你不会打眼了吧?” “打眼?” 我神秘一笑,从包里掏出半瓶矿泉水,倒了一点在袖口上,然后用力擦拭了几下笔筒的底足。 随着泥垢被擦去,露出了下面洁白细腻的胎骨。 “看这胎。”我指着那一小块露白,“白度极高,质地光滑,看上去很像是化学漂白的瓷土对不对?” “这东西确实是仿的,但不是现代仿品,是晚清光绪年间,光绪仿康熙的。” “晚晴光绪那会儿,为了模仿康熙时期的浑厚古朴,工匠们有时会刻意仿那种古拙的笔触,但坏就坏在料子上,那会儿用的是进口的洋蓝,色泽浮艳,看着发飘。” 我屈指在笔筒壁上轻轻一弹。 “虽说不是官窑,但也是光绪民窑里的精品细路,是个小开门的老物件。” 林瑶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半懂不懂,但眼神里满是崇拜:“那……这个能值多少钱?” 我伸出三根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 “三千?”胖子撇了撇大嘴,“也不多嘛。” “死胖子,初心变了是不是。”我白了他一眼,“这种在垃圾堆里刨出金子的快感,不比直接给你三千块钱要强上一万倍?” 说完,我把笔筒递给林瑶:“接着,送你了。” “啊?”林瑶一惊,连忙摆手,“赵叔叔,这太贵重了,而且还是你凭本事捡的漏……” “给你你就拿着。” 我硬塞进她怀里,“这东西寓意好,指日高升,正好祝你学业有成。” 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几千块钱确实不算什么。 但对于林瑶这个刚接触这行的丫头片子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入行教材。 林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笔筒。 那双大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冰凉的瓷面。 “那谢谢赵叔叔,我就不客气啦!” “回去我就把它摆在书桌正中间,每天拜三拜,时刻提醒自己要指日高升!” 看着她那兴奋劲儿,我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跟在师父屁股后面,淘到个破铜烂铁都能乐得在大马路上蹦高。 胖子酸溜溜地把那张大脸凑过来::“哎哟,我的亲哥,我也要指日高升啊,我也想进步啊,怎么不送我一个?” “你?”我上下打量着他那一身肥肉,“你那体格子,再高升就得上天了,省省吧。” “噗——” 林瑶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天下午,我们带着林瑶把中兴路转了个遍。 我把从师父那里学来的,或者是自己花钱买教训得来的古玩经验,讲给她听。 从怎么看瓷器的蛤蜊光,到怎么听铜器的声音,再到怎么分辨玉器的沁色。 直到天快黑了,我们才打道回府。 接下来的几天,有了林瑶来实习,日子难倒是充实且吵闹起来。 这丫头确实有天赋,毕竟是陈瞎子带出来的,底子不错,学东西快。 而且林瑶长的甜,嘴也像是抹了蜜,简直就是个社交小能手。 胖子本来又是个满嘴跑火车的。 被那丫头几句,胖哥你真厉害、胖哥你见多识广捧得找不着北。 恨不得把自己当年倒腾古玩的光辉事迹都编成评书讲一遍。 林瑶也是听的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惊叹声,极大地满足了胖子的虚荣心。 不过最让我意外的是,她竟然和九川也能混熟。 最近九川被那什么五十音图,折磨得快要走火入魔了。 林瑶正好撞见,随口纠正了他几个单词的重音。 “你会东瀛语?”九川难得主动开口。 “当然啦!”林瑶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考过n1呢,而且是资深二次元,生肉番随便啃!” 然后,九川就被彻底收买了。 每天都拿着个小本本跟在林瑶屁股后面求学。 看着这帮人打打闹闹,我心里竟然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安逸感。 直到那天下午,一个电话打破了这份平静。 电话是慕颜打来的。 我特意避开林瑶他们,走到后院,心里还盘算着是不是该收拾去湘西的装备了。 这段时间我得腿基本好利索了,只要不剧烈跑跳,基本没什么影响。 “喂?慕大美女,是不是已经在凤凰古城摆好接风酒等着接驾了?”我接起电话,调侃道。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让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抱歉了,赵甲,湘西之行,恐怕要推迟一段时间。” 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了,你那边遇到麻烦了?” “不是我,是方尖碑。” 慕颜压低了声音:“这边突然下达了紧急召集令,华西区所有核心成员必须立刻集合,要出特级任务。” 我皱起眉头,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能让方尖碑这种庞然大物如此大动干戈,绝对不是小事。 “这么突然,发生什么事了?” 慕颜那边沉默了片刻,似乎换了个更隐蔽的地方。 “根据我掌握的内部情报,受气候变暖影响,冈底斯山脉深处的一条冰川发生了大规模退化。” “冰层下面,露出了两架飞机的残骸,是二战时期的容克-52运输机,机身上还有铁十字徽章和万字符。”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容克-52,二战时期,纳粹德国的钢铁安妮。 而冈底斯山脉横贯西藏腹地,被称为藏地脊梁,也是世界公认的神山之王。 这两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凑在一起,在我的脑海里拼凑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词。 那个让无数疯子、野心家和探险家魂牵梦绕,却又葬送了无数性命的传说之地。 沙姆巴拉! 第二百章 半个世纪前的往事 “二战时期,德国曾两次派遣党卫军头目希姆莱,组建探险队进入西藏。” 果然,慕颜接下来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想。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沉声问:“你是说,那两架容克-52,就是当年德国佬失踪的探险队?” “没错。”慕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而且重要的是那两架飞机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内部档案里没细说,但提到了四个字,地球轴心。” 慕颜语速飞快,显然是在争分夺秒地给我透底。 可我越听越觉得头皮发麻。 我是吃这碗饭的,对世界各地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野史秘辛自然不陌生。 藏地有个传说中的净土,叫沙姆巴拉,也叫香巴拉。 在喇嘛的经卷里,那是时轮金刚的驻地。 但在那些纳粹狂热分子的眼中,那里隐藏着一种名为地球轴心的恐怖能量。 传说那东西能让枯骨生肉,甚至是时光倒流,改写战局。 说白了,就是咱们老祖宗求了几千年的长生不老药,,换了个洋名字。 上世纪四十年代,德军在苏联战场上陷入被动。 为了扭转败局,希姆莱就说服了那个疯狂的小胡子,下令去寻找这玩意儿。 对外说是搞人种调查,测测头骨什么的,实际上就是奔着沙姆巴拉去的。 道上有传闻说,当年他们真带回了点见不得光的东西。 可惜,柏林地堡的一声枪响,那些绝密档案都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从此石沉大海。 谁能想到,这都过了大半个世纪。 这段往事竟然随着冰川的消融,又再次浮出了水面。 “那是找到入口了?”我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 如果沙姆巴拉的入口真被找到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种地方,可不是简单的倒斗,进去十个,能出来半个都算祖坟冒青烟。 方尖碑要去蹚这趟浑水,凶险程度可想而知。 “目前还没有最终定论。” 听筒那头传来慕颜的一声轻叹。 “但在方尖碑看来,哪怕是捕风捉影,他们也宁可信其有,这次任务虽然只是d级,可调动的资源权限,却已经到顶了。” 我愣了一下,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牵扯到沙姆巴拉,这等级可太寒酸了,何况也和他们这大动干戈的行为不太相符。 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没等我发问,慕颜就耐心地给我解释: “评级不高,是因为任务指令只是去勘测和调查,属于常规科考类任务。” “但问题是除了我们,这次很多其他组织也得到了消息,甚至一些海外的势力也蠢蠢欲动,不然方尖碑不会调动这么多的资源和人力往那边赶。” 我算是听明白了。 虽然勘测任务危险程度不高,但是狼多肉少。 难怪这帮有钱的大爷们这么急,这是怕被人截了胡。 “这水还挺浑的。”我弹了弹烟灰,有些担忧,“那你……” “赵甲,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慕颜直接打断了我。 她素来冷清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歉意。 “如果是以前,或许还能找借口推掉,哪怕直接离开方尖碑,都并不难。” “但今时不同往日。”慕颜的声音有些疲惫,“我之前微信也和你说过,我现在是天蝎特勤组的组长,接触过很多行动会议。” “这时间点,方尖碑不可能放我走,别说去湘西,所有知情人员,连总部都迈不出去。” 我无言反驳。 江湖就是个泥潭,爬得越高,陷得也就越深。 虽然我被放了鸽子,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但也明白身不由己的道理。 “行了,我能理解。”我轻松地岔开话题,“不过,咱湘西去不成,我体内的那个小宝贝咋办?” 虽然这段时间那它一直没什么动静,但我觉得那玩意就像是个定时炸弹。 “你现在身体有什么异样吗?比如发热,或者嗜睡?”慕颜反问。 “没,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早起还能打两套拳。” “那就好。”慕颜松了口气,“最近我查了家里的古籍,又联系了寨子里的剪花婆婆。” “婆婆怎么说?”我追问。 这可是关乎小命的大事,可马虎不得。 “恩——” 慕颜拖长了尾音,似乎在斟酌词句:“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们慕容家的虚海蜇蛊,原本是传女不传男的。” “记得啊。”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这玩意儿还搞性别歧视?” “笨蛋,什么歧视。”慕颜轻啐了一口,“这是它的生物特性。” “寻常的蛊在每月十五,也就是阴气最重的时候,需要借用外物解毒,避免蛊毒反噬。” “但蜇蛊不同,平时产生的火毒,能够通过女性的月事清除体外。” “只有恶月恶日,五毒出没的日子,才需要服用盐华来中和火毒的狂躁期。”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卧槽,那我岂不是死定了,我一个大老爷们,总不能每个月来那么几天吧?” 电话那头,慕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像银铃,冲淡了不少刚才的压抑。 “喂喂喂,严肃点好不好!”我揉了揉眉心,“我这儿正担心小命呢,你还有心思笑。” “好,我严肃点。” 慕颜止住笑,语气也轻松了不少:“婆婆她推测,你体内的子蛊有两种可能。” “一是蜇蛊虽然至阳至燥,但本性喜阴,进入你体内后,可能会因为环境不适而变成死蛊。” “二是……”她顿了顿,“我们家族的蜇蛊传承,向来是母死子生,也就是说母蛊死亡前,子蛊会一直休眠,不会产生神经毒素,也不需要担心反噬。” “不过婆婆也是让我找机会带你回湘西,要把子蛊引出来才行。” 听到这儿,我也算是松了口气。 “行,只要死不了就成。” “你在那边也小心点,虽然只是勘测地形,但也别太拼,保命要紧,不行就溜。” 我也没再纠结,叮嘱她一句。 “放心吧,我有分寸。” 慕颜那边似乎有人在催促,传来了几声模糊的对话声。 “我要去开会了,过几天出发去阿里,等任命结束,我再去山城找你。” “成,不过慕大组长放了我鸽子,是不是该有点补偿?” 电话那头慕颜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 “想要什么。”她答应得格外干脆,“要不要给你带两包阿里的牦牛肉干,磨牙用?” 我对着电话嗤笑了一声,收起嬉皮笑脸。 “比起牛肉干,我更希望你安全地回来,少一根头发,唯你是问。” “哦,担心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淡淡的轻哼。 “少臭美,我主要是担心蛊。”我眼神飘向天空,“毕竟还等着你回来,带我去湘西呢。” “呵,口是心非。” 没等我再次说话,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 这日子,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二百零一章 失恋了? “唉……” 我叹了口气,起身走回前铺。 胖子正在给林瑶讲他曾经,怎么用一个尿壶坑了洋鬼子一千美金的光辉历史。 他见我脸色有些凝重地回来,瞬间停住了话头。 “咋了甲哥?” “没事,就是慕颜那边工作有些忙,我们暂时去不了湘西旅游了。” 因为有林瑶在,我半真半假的敷衍了一句,顺手把手机揣进兜里。 胖子和九川两人眼神碰了一下,默契地也没再多问。 倒是林瑶这丫头,鬼精鬼精的。 她扑闪了两下眼睛,立马像只机灵的小狐狸一样凑了过来。 “赵叔叔。”她歪着脑袋,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怎么接了个电话回来,心事重重的?” “去去去,小孩子别乱打听大人的事。” 我被她看得实在有些不自在,伸手在她脑门上推了一把,想把她推远点。 林瑶这丫头太聪明,有些事儿,还是少让她知道的好。 不然保不齐她能从一些细节揣摩出什么来。 “切,我都成年了好不好!”她捂着脑门,不服气地嘟囔,“再说了,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我斜了她一眼,懒得搭理她。 随手抄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试图掩饰内心的心虚。 看着林瑶那张白净的脸,我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在林瑶的认知里,我是隐居市井,博古通今,对古玩风水很有研究的神秘高人。 可实际上呢,我不过是个满身泥泞,跟死人抢东西,见不得光的土夫子。 这丫头真把我们这群只会钻土打洞的贼,当成了她人生路上的灯塔。 平时倒也还好,可一旦再她面前涉及到倒斗相关的事。 我这个自诩脸皮还算厚的老江湖,也难免生出几分负罪感。 可林瑶见我这副敷衍的态度,却不满地撇了撇嘴。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两圈,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坏笑。 “赵叔叔,刚刚听你提到慕颜姐姐,你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咳——!” 我喝水的动作一顿,差点没呛着。 “哈哈哈!失恋?甲哥失恋?”胖子一听这话,乐得直拍大腿,“哎哟喂,小林瑶你可太逗了!” 就连九川,嘴角也微微扯动了一下。 我只觉得额头上青筋直跳,转头瞪向胖子:“死胖子,你平时都跟她胡说些什么了?” 他见状,赶紧举起双手,一脸无辜的看着我: “甲哥,这事可不能赖我啊,你手机壁纸上和慕颜妹子的合影,只要不瞎谁看不到。” “那小林瑶问我,我就顺嘴提了一句,再说你俩的关系地球人都知道,也没啥不能说的吧?” 妈的,胖子这两句话,给我整得那是既尴尬又无语。 林瑶见我不说话,以为被她说中了痛处,更是来劲了。 她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似的在我面前晃悠,一副看穿了一切的表情。 “行了别瞎猜。”我白了她一眼,“我和你慕颜姐姐好着呢,那是革命友谊,懂不懂。” “还革命友谊呢,现在谁还用这词儿啊,都叫暧昧期!” 林瑶根本不吃我这一套。 她拉过一张椅子,反坐在上面,下巴抵着椅背,一副过来人的表情。 “赵叔叔,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现在的女生说工作忙,那潜台词通常有三种。” 她伸出细白的手指,煞有介事地开始数落。 “第一,她真的忙,忙到回消息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说明你在她心里连个备胎都算不上。” “第二,那是冷暴力的前兆,想让你知难而退。” “这第三嘛……”林瑶拖长了尾音,眼神里满是同情,“必然是有了新欢,正借口跟你疏远呢。” 胖子在旁边听得直竖大拇指,一脸佩服。 “精辟,太精辟了,看不出来啊,小林瑶这理论一套一套的,在学校没少祸害男同学吧?” “哪有!”林瑶小脸一红,随即又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们学校女生的话题榜首就是情感分析,我可是理论派高手!”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我,劝慰道:“赵叔叔,天涯何处无芳草,虽然慕颜姐姐是挺漂亮的,气质也好,皮肤白,腿也长,身材还好,但你也不差啊……” 她眯着眼睛盯着我看了半天,似乎在努力寻找夸奖的词汇,最后憋出来一句: “虽然看着沧桑了点,也不算特别帅,但至少……嗯,你会鉴宝捡漏啊!这何尝不是一种魅力!” 我听得嘴角直抽抽。 什么叫看着沧桑,什么叫不算特别帅? 这丫头,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别乱说了,真是越来越离谱。”我感觉头都大了,“她……算了,我们的默契你不懂。” 我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这丫头说不着,也没法说。 至少这种误会也不算坏事,免得她问东问西,解释起来更麻烦。 “哎,男人,就是死鸭子嘴硬。” 林瑶摇了摇头,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看着她那副老气横秋,好像看破红尘的模样,我是真有点哭笑不得。 这小狐狸毛都没长齐呢,还在这儿跟我充什么情感大师。 “林瑶同学!” 我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板起脸,拿出了长辈的威严。 “看来今天要给你上一课,古玩行里有一种物件儿叫一眼假,你呢,就属于这种。” 林瑶眨了眨眼,有些茫然:“一眼假我知道啊,但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看戏的胖子就嘿嘿笑着附声道: “甲哥的意思是,就你那点情感理论也就忽悠外行,到了他这行家眼里,就是个花架子!” 听到胖子的话,九川实在没忍住,偏过头去笑了一声。 林瑶的小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张嘴就要反驳:“谁……谁花架子了!” 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只粉拳在空中乱挥: “赵叔叔你少看不起人,追本小姐的人都能从班级排到校门口,收的情书课桌都塞不下!” “我那是宁缺毋滥懂不懂?看不上他们那群幼稚鬼罢了。” 说完,林瑶还哼了一声:“不跟你聊了,一点情趣都没有。” 她冲我做了个鬼脸,然后就跑铺子外头去了。 我有些忍俊不禁,这招果然好使,总算把这丫头气跑了。 “好了,说正事。” 我转头看向胖子和九川,神色变得稍微正经了些。 “慕颜有任务走不开,湘西那边暂时去不成了。” 胖子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也没有太过惊讶。 “那咱咋整?是接着在铺子里养老,还是……” “这闲着也不是个事儿。” 我眯起眼睛,想起之前白敬德提过的徐福墓。 本来是打算从湘西回来再说,但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如先把那边的活儿给提上日程。 “甲哥,你是打算……” 九川很是心细,一看我的表情,就猜到我在想什么。 我点了点头:“联系白先生,咱们准备跑一趟东瀛!” 第二百零二章 解决后顾之忧 胖子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三抖。 “得嘞!”他搓着手,一脸的兴奋,“听说那边的神户牛肉可是一绝,还有那什么银座……” 这货说着说着,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猥琐的笑容。 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想什么呢,咱们可是去干正事的!” “知道知道,干正事,顺便体验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 胖子嘿嘿一笑,小眼睛里闪烁着男人都懂的光芒。 “甲哥,咱们都要去东瀛,林瑶怎么办。”九川用下巴点了点铺子外。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我的眉头也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林瑶这会儿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嘟嘟囔囔的,估计在和哪个闺蜜发语音。 这确实是个麻烦。 原本计划我和慕颜去湘西,铺子里有胖子和九川看家,还能顺便带带她。 可现在情况变了,总不能说我们要去东瀛挖坟,让她看家吧? “要不,让她回家?”胖子提议道,“就说咱们要出差收货,铺子关门歇业几天?” 我摇了摇头。 这丫头每天准时来报道实习,跟个小尾巴似的。 我们这一走,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多的话,那可就没时候了。 胖子的这个借口短期还好,但时间久了,以林瑶的聪明伶俐,肯定会怀疑。 我摸了摸下巴,脑子里灵光一闪,计上心来。 “就说咱们是去东瀛参加古玩鉴赏交流会,顺便考察一下那边的文物市场。” “这理由,多正当,多高大上?” 说着,我朝胖子和九川招了招手,示意他俩凑近点。 “待会儿看我眼色,咱们给这丫头演一出戏,都别露馅了。” “演戏?”胖子来了精神,“这我擅长啊!我是演霸道总裁还是演苦情男主?” “你演个锤子,少说话。” 我没好气的怼了他一句,清了清嗓子,拿出手机,放在耳边。 “喂?宋会长啊?” 我这一嗓子,铺子外的林瑶,瞬间转过头,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盯着我。 我假装没看见她,继续对着空气飙戏。 “您放心,去参加交流会的事我们早都准备好了,保证不让您失望。” “好好,没问题,等到那头咱们再联系。” 挂了电话,林瑶果然忍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了进来。 “赵叔叔,你们这是要去参加什么交流会呀?” 我心里暗笑,这小狐狸,咬钩了。 不过我还是故意逗她,拿乔道:“哎?林瑶同学,你不是不跟我聊了吗?” 林瑶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 “哎呀,人家那不是开玩笑嘛。” 她索性也不装了,直接凑到我跟前,抓着我的胳膊就开始晃。 “再说了,赵叔叔您大人有大量,肯定不会跟我这个小孩子计较的对不对?” 我看着林瑶那副渴望的小模样,心里那个乐啊。 这丫头,现在只要一听到跟古玩、探险沾边的事儿,那就跟猫闻到了腥味儿似的。 而且,能屈能伸,也是个难得的人才。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一本正经地胡扯:“就是最近要去一趟国外,参加个古玩交流会。” “国外?交流鉴赏?” 林瑶一听这词,眼睛瞬间就亮了。 “去哪儿呀?是不是去欧洲?卢浮宫?还是大英博物馆?” “我也想去啊,赵叔叔,你带我顺便去长长见识呗,费用我可以自己出!” 我看她那兴奋劲儿,笑了笑。 “去什么欧洲。”胖子在旁边帮腔道,“我们是去东瀛,参加那个……那个……” 他卡壳了,求助似的看向我。 “东瀛古玩鉴赏交流会,顺便去调研一下那边的古玩市场,去的时间会比较久。” 我面不改色地把话接了过来,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瑶啊,不是叔叔不带你去,只是这次是商务活动,主办方发的邀请函,没你的名额啊。” “啊?”林瑶一听这话,小脸立马垮了下来,“那不能加个名额?” 她还不死心,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里面写满了带我飞。 我严肃地摇了摇头:“那怎么能行,这又不是大白菜,说加能加的,再说我们说的也不算。” 林瑶听我这么说,虽然还有点不甘心,但也找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 不过,她小眼神狐疑地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九川身上。 “所以九川叔叔最近这么拼命学东瀛语,也是为了这个交流会?” 九川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嗯,为了交流。” 这理由无懈可击。 “好吧……” 林瑶似乎信了,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只是嘟囔着让我们早些回来。 我给胖子使了个眼色,他立马会意,适时地开口安慰: “小林瑶,别不开心嘛,你想啊,我们去东瀛,肯定得给你带礼物啊!” “真的?” “那必须是真的!”胖子拍着胸脯保证,“胖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在胖子的糖衣炮弹攻势下,林瑶终于勉强接受了我们要去出差的事实。 安抚好了这丫头,事情圆满解决。 胖子和九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我。 那眼神好像再说:甲哥,你是真能忽悠! 对于欺骗一个小姑娘,我心里虽然有点愧疚,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江湖险恶,就让林瑶在象牙塔里,多做几天美梦吧。 —— 晚上,等她离开后,我当即给白敬德回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他听说我们要提前行动,那是相当的高兴。 “既然这样,那咱们就兵贵神速,签证我安排人特办,大概需要三天时间。” “装备方面,这次过海,安检是个麻烦,太扎眼的就别带了,到了那头,我让人给你们配。” 我心里暗暗点头,跟明白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那就劳白先生费心,回头我列个单子给您发过去,不过这次去,对外挂什么羊头?” 去那种地方,总得有个表面的身份。 “盛世文化交流团的特聘专家。”白敬德早就想好了说辞,“商务签证,绝对经得起查。” “得,那我们等您的消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到桌上,冲胖子和九川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东瀛、徐福,还有神笼之渊…… 弓已上弦,不得不发。 只要一想到那个把始皇帝都耍得团团转的千古第一方士,我体内的血液竟然莫名有些躁动。 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去看看。 这老东西到底在海外藏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第二百零三章 弓已上弦 临近出国前,胖子这货开始天天缠着九川。 “九川,你再教兄弟一句。”他死皮赖脸地不放,“就那个美女,能不能给个联系方式怎么说?” 九川冷着脸,头都没抬:“不会。” “啧,你这人怎么这样,这可关乎到兄弟以后的性福啊?” 见九川油盐不进,胖子撇了撇嘴,又把主意打到了林瑶身上。 他屁颠屁颠地跑到街对面的奶茶店,买了一杯奶茶,送到那丫头跟前。 “哎,小林瑶,胖哥求你个事儿呗?” 林瑶放下手中正研究的几枚康熙通宝,警惕地看着他:“胖哥,你又打什么坏主意?” “哪能啊!”胖子拍着胸脯,“我是那种人吗?我就是想跟你学两句东瀛语。” “学东瀛语?” 林瑶狐疑地看着他:“九川叔叔不也在学吗?你找他不就行了。” “嗨,别提了,那冰块脸,哪有你聪明,问他三句憋不出个屁来。” 胖子抱怨道,“还是小林瑶你最好,人美心善,教胖哥两句?” 林瑶被夸得有点飘飘然,白皙的小下巴一扬。 “你想学什么?” “嘿嘿,就是那种……”胖子挤眉弄眼,“就是那种见到美女,想夸人家漂亮,问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怎么说?” 我在旁边听得无语。 这死胖子,还没出国门呢,就想着去祸害东瀛姑娘了。 之前还说着要抗日呢,结果他就这么个抗法? 林瑶吸了口奶茶,先是一愣,随即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 “哦——原来胖哥你是想学搭讪啊!”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对对对!就是搭讪!”胖子疯狂点着头,“最好是那种比较文雅,又有内涵的!” “行啊,这好办。” 林瑶忍着笑,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 “胖哥你听好了啊,见到美女,你要先鞠个躬,一定要九十度那种,显得有诚意。” “然后你要深情地看着她,大声说,啊挪,哇达西哇,变态得死!” 胖子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掏出手机记了下来。 “变态得死?”他跟着念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这发音咋听着有点像骂人变态呢?” “啧,胖哥你这就没文化了吧!” 林瑶板起小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这是音译,音译懂不懂?瓦塔西哇是我的意思,变态得斯在古东瀛语里,是对绝世佳人的最高赞美,寓意着你的美貌让我神魂颠倒,状态都改变了!” 胖子半信半疑:“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林瑶眨巴着眼睛,一脸的真诚,“你看我n1都过了,这可是地道的用法!” “行!胖哥信你!” 胖子如获至宝,嘴里念叨着变态得死,变态得死,美滋滋地跑到一边练习去了。 我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 林瑶这丫头,也是个蔫坏的主儿。 虽然我不懂那边的鸟语,但还是能听出来,她分明是教胖子说我是变态。 要是胖子真到了东瀛,对着哪个姑娘来这么一句,估计人家姑娘就得先报警了。 然而,胖子却是一脸如获至宝的傻样,还在那反复练习。 他一边念,还一边对着空气整理发型,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我丝毫没有要拆穿林瑶的意思。 这死胖子平时嘴上没把门的。 到了东瀛,让他吃点苦头也好,省得以后满脑子都想着这些下三滥的事儿。 林瑶见胖子练得起劲,也是忍不住,捂着嘴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啦胖哥,你自己慢慢练,这句杀伤力太大,别到时候被美女的热情给淹没了。” 胖子信心满满地比了个ok的手势。 不过这货倒是提醒了我,到了人家的地盘,语言不通始终是个硬伤。 九川那小子是下了死功夫,这几天已经能蹦出几个完整的句子,甚至能应对基础交流。 可我和胖子这俩半吊子,真到了关键时刻,别到时候被人骂了都听不懂。 想到这,我冲林瑶招了招手。 “小瑶,过来。” “怎么啦赵叔叔?你也想学搭讪?” 林瑶刚把胖子忽悠瘸了,这会儿心情正好,一脸坏笑地凑过来。 “我哪有那闲心。”我白了她一眼,“我问你,除了八格牙路,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骂人的话?” 林瑶小表情有些古怪,显然没料到我会提这种要求。 “骂人?你要学这个干嘛?” “防身啊。” 我理直气壮地说道。 “万一那帮小鬼子骂我,咱也不能光让人家骂,自己像个哑巴似的,那多给国家跌份儿?” “最好是那种听起来特别凶,一开口就能震住场子的。” 我比划了一下,“就像咱们这儿的格老子、仙人板板那种。” 林瑶听完我的解释,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赵叔叔,你这也太未雨绸缪了吧?” “不过既然是为了扬我国威,那本小姐必定要倾囊相授!”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 “其实东瀛语骂人挺贫乏的,要得凶一点,得学那些极道,也就是黑社会的口头禅。” “比如这句,泰麦,意思是,你这混蛋!” 这丫头还做了个凶狠的表情,虽然在那张稚嫩的脸蛋上显得有点滑稽。 “还有这句,亚卡玛希!意思是吵死了,再狠点的,还有布可落苏!就是杀了你,绝对够凶!” 我跟着念了两遍,除了觉得发音有点蹩脚,还真有点那味儿了。 “不错不错,”我满意的点了点头,“回头给你带礼物。” 林瑶趁机提要求:“那我想要那种御守,求姻缘的那种!” 我斜了她一眼,她这是被我的话刺激到了,准备开始求神拜佛了? “行啊,给你带。”我笑着应下:“到时候再多给你带个学业御守,保佑你以后考个博士。”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也行。 然后伸出一根纤细的小拇指,翘到我面前。 我扬了扬眉毛:“干嘛?” “拉钩啊,一百年不许变,谁骗人谁小狗!” 幼稚,都多大了还玩这套? 我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伸出手指,笑着跟她拉了勾。 拇指相对,盖了个章,林瑶满意地收回手。 就在我们聊的热火朝天的时候。 胖子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把折扇,迈着八字步走了过来,然后冲着我们九十度鞠躬。 “啊挪,哇达西哇,变态得死!” 念完,他还冲我们抛了个媚眼,期待地问道: “怎么样?我帅不帅?有没有种忧郁贵族的气质?” 我和林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那快要憋不住的笑意。 尤其是林瑶,小脸涨得通红。 但这丫头也是个戏精,硬是憋住了没笑场。 我则给胖子竖起了大拇指:“不错,发音很有神韵,继续保持!” “那是,我就说我有语言天赋!” 胖子得到了肯定,更是得意忘形的摇着扇子。 我在心里默默地给那些即将被胖子表白的东瀛姑娘默哀了三秒钟。 罪过啊罪过。 第二百零四章 土夫子出海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杂货铺门口就停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赵老板,都准备好了?” 来接我们的是一个叫阿杰的年轻人。 很早之前我们在宝善寺和白敬德首次会面时,和他也有过一面之缘。 “差不多了。”我指了指地上三个行李箱,“这些东西,真的能带上飞机?” 虽然白敬德说那边的装备他会安排,但有些吃饭的家伙事儿,还是得自己带着才放心。 比如我的分金盘,还有那把封印着女魃的黑曜石匕首和血玉印。 这可都是我的命根子,必须随身携带。 其他两个倒还好,但东瀛的刀枪法也是非常严格。 所以关键是那把黑曜石匕首,比较担心到了东瀛那头被扣下。 为此我还特意找人做了个看起来像是工艺品的盒子,把那玩意给伪装了一下。 阿杰听到我的顾虑,也没废话,直接打开了后备箱。 “赵老板放心,师父给你们安排的是私人飞机,走的也是vip通道。” “而且你那把匕首不是金属的,东瀛那头可以走石雕艺术品申报,师父都已经打点好了。” 我听完,心里暗暗咋舌。 私人飞机,vip通道。 果然,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行,既然没问题,那就走吧。” 我招呼胖子和九川上车。 就在即将要出发的时候,林瑶这丫头竟然赶过来送行了。 她站在铺子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我们,手里还拎着一袋子给我们准备的零食。 “赵叔叔,你们可要早点回来啊!”她冲我挥了挥粉拳,“别忘了给我的御守,我们拉过钩的!” “放心,忘不了,你要是遇到不懂的,就给我发微信。” 我在车内接过零食,顺手把铺子的备用钥匙递给她。 虽然这几天铺子是关门歇业状态,但这丫头非要每天过来打扫卫生,说是要帮我们看家。 我也没拦着,左右铺子里的货都锁在库房里。 能摆在明面上的,也不怕这丫头看。 随着车子缓缓启动,林瑶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 通用机场不算大,位于山城的远郊。 这里不像江北机场那么繁忙嘈杂,停机坪上空荡荡的。 只有几架小型飞机和直升机停在那里,在朝阳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阿杰直接把车开到了停机坪上。 一架通体银白色的湾流g650正静静地等候着。 流线型的机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优雅霸气。 这次去东瀛,白敬德给我们哥仨安排的身份是,盛世文化交流团的特聘专家。 正儿八经的商务签证,哪怕是东瀛警视厅的人来了,也查不出丝毫问题。 一下车,胖子的眼珠子就粘在那架飞机上抠不下来了。 我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辈子我坐过最贵的飞机也就是公务舱,这种私人飞机,还真是头一回见。 路上听阿杰介绍,这架飞机是白敬德租的,一小时就要十五万。 “赵老板,请。” 阿杰做了个请的手势,几名穿着制服的地勤人员立刻迎了上来,帮我们把行李箱送上了飞机。 两个身穿制服,身材高挑的空姐站在机舱口,笑容甜美地冲我们鞠躬: “欢迎登机,赵先生。” 胖子这货哪见过这种阵仗,整个人都僵硬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他偷偷拽了拽我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甲哥,你说我去找这空姐要微信,她们会给吗?” “出息!”我瞪了他一眼,“有点见过世面的样子行不行?” 九川倒是适应得挺快,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本书,又开始默默地背了起来。 他这几天也听到胖子念叨着林瑶教他的那句,哇达西哇,变态得死。 不过,九川和我一样选择了沉默。 估计也觉得,这死胖子是该受点教训了。 私人飞机的确比民航舒坦,不用跟人挤,也没那些个条条框框。 这不才刚坐下,空姐就走了过来。 她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香槟。 弯腰时,那恰到好处的制服领口若隐若现,看得胖子眼珠子都直了。 “美女,这香槟是啥牌子的?有没有那啥……82年的拉菲?” 空姐微笑着,职业素养极高,一点没露怯: “王先生,这是库克香槟,口感很醇厚,如果您想喝红酒,我们酒柜里也有罗曼尼康帝。” 胖子一听这名字,就觉得高级,立马一拍大腿:“那敢情好,给胖爷我整一杯那什么康帝!” 我懒得管他,只要这货不犯浑,过过嘴瘾也就算了。 很快,飞机起飞穿过云层。 我把脸别向窗外,看着蓝天、白云,陷入了沉思。 回想起当年跟师父学艺时,老头子喝多了,跟我吹过的那些牛逼。 他说起过东瀛那边的历史断代,那简直就是个笑话。 绳文时代那帮小鬼子还在玩泥巴、磨石头,过的就是野人的日子。 可到了弥生时代,嘿,这文明程度就像是坐了火箭一样,嗖的一下窜上去了! 水稻、青铜器、铁器,一股脑全冒了出来。 这在人类进化史上通常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外头有人带进去的。 而这时间点,刚好就卡在秦始皇派徐福东渡的那几年。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再看看东瀛皇室吹上天的三大神器:八咫镜、天丛云剑、八尺琼勾玉。 这三样东西,连天皇登基都只能看个盒子,谁也没见过真身。 但搁在懂行的人眼里,那不就是道士做法事用的法器三件套吗? 再说东瀛本土就不产高古玉,勾玉这种造型,也是源于咱们红山文化的猪龙玉。 秦朝方士地位高得没边,徐福东渡,带过去秦朝最顶级的礼器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理论归理论,干我们这行的,得讲究实操。 传闻东瀛奈良县亩傍山上的神武天皇陵,底下埋的就是徐福。 那地儿现在是东瀛皇室的脸面,归宫内厅管。 连它们自个儿的考古学家想进去挖两铲子都不行,更别说我们这些外来的。 要是敢动那儿,那就不是倒斗,而是引发外交事故了。 但咱这一行也有个共识,就是那座明面上的大坟,百分之百是个虚冢。 所谓的神武天皇陵,不过是幕末到明治时期(1863年)为了搞政治,神化天皇硬凑出来的。 而且徐福是什么人? 那是鬼谷子的传人,是把秦始皇都忽悠瘸了的顶级大方士。 这种老祖宗级别的方士,最精通的就是奇门遁甲,通的是阴阳五行。 他要是真把自己埋在那么显眼,容易被后人祭拜的地方,那他的道行就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狡兔三窟,方士更甚,秦人重厚葬,但也更重秘葬。 真正的棺椁和核心的宝贝,绝对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阴地里。 但要让我猜,真正的徐福墓在哪,我只能说不知道。 所以,我心里也不由得好奇,白敬德的手里到底掌握了什么线索。 他凭什么就这么笃定,能找到徐福真身的藏尸地? 第二百零五章 东京不太热 四个小时后。 飞机平稳降落在东京羽田机场的专属停机坪。 胖子这货倒是精神头十足,那张大脸红光满面,跟吃了二斤猪头肉似的。 他跟着我们一步三回头地蹭到机舱口,临下机舱还不忘冲一直服务我们的空姐飞了个媚眼。 “雯雯妹妹,咱们可说好了,等回头胖哥忙完了正事,请你在银座吃大餐!” “好呀王哥,那我可就等你的消息咯。” 没成想,那叫雯雯的空姐居然还真应了,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甚至举起手机晃了晃。 我和九川看的目瞪狗呆。 虽然胖子从起飞到落地,跟两名空姐聊得热火朝天。 但按理说,这种私人飞机上的空姐,见惯了金主名流,眼界该高过天去,哪能瞧上我们这种糙汉子? 没想到关键时刻,他居然真有两把刷子。 “行啊胖子,真加上了?” 出了舱门,我笑着调侃了一句。 胖子乐得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那表情,要多嘚瑟有多嘚瑟。 “那是!”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得意地直挺肚子,“也不看看胖爷我是谁,这就叫人格魅力。” “我看是人家有职业素养。”九川在旁边冷不丁地补了一刀。 胖子也没恼,反而嘿嘿直笑:“管她什么素养,反正微信是加上了,这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我们仨一边斗嘴,一边走出通道。 正如阿杰之前说的,入关比我想象的要顺当。 接应的是个穿着黑西装的中年人,一等我们露面就迎了上来。 他给海关安检递上一叠厚实的文件,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流利的东瀛语。 那海关的安检员看了眼文件,又扫了眼我们胸前挂着盛世文化交流团的牌子,立刻恍然大悟。 甚至都没要求开箱复核,直接鞠了一躬,点头哈腰的双手放行。 出了大厅,来接我们中年男人才转过身,微微弯着腰,一脸和气。 “三位爷,这一路受累了,您几位这边儿请。” 一开口,竟然是地道的京片子。 我有些意外,原本以为是个东瀛通,没想到是自家人。 “鄙人郭四海,白爷在这头儿的生意,平时都是我在照应,三位有什么需要,尽管言语。” 他一边殷勤地招呼手下帮我们提行李,一边引着我们上了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 车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胖子在座椅上扭了扭,随口一问:“哥们儿,看你刚才那架势,在这小鬼子这蹲挺久了吧?” 郭四海从怀里掏出名片,双手递给我们一人一张,谦虚地捧了我们一句: “嗨,瞎混呗,也就是在白爷手底下讨口饭吃,比不得各位爷在国内风光。”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四海株式会社的头衔,还是个社长。 “郭社长太客气了。”我把名片收好,漫不经心地问了句,“对了,怎么没见白先生?” 之前通电话的时候。 他可是信誓旦旦说要亲自来接机,还要带我们去尝尝什么怀石料理。 这话一出,郭四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瞒不过我的眼力。 他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赵爷,实在是对不住,本来白爷是要亲自来的,可临时出了点岔子,被绊住了。” “出什么事了?”我眉头一皱。 郭四海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后面,神色有些凝重。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就听说好像跟山口组那帮人有些牵扯。” “反正就是些难缠的小鬼子,等见了白爷,让他老人家亲自跟您几位念叨吧。” 见他这么说,我也没再追问。 不过,山口组,这名字实在是太响亮了。 就算是不混道上的人,提起东瀛极道,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也绝对是这三个字。 据说它们在巅峰时期,年收入能达到数百亿美元,比很多小国家的gdp还要高。 没想到白敬德也被他们绊住了脚。 看来这趟东瀛的浑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见我沉默不语,郭四海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 “赵老板,您也甭太担心,现在的山口组,早不是当年铁板一块的大鳄了。” “哦?怎么个说法?”胖子来了兴趣,把脑袋凑了过去。 郭四海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唏嘘: “早些年,这山口组确实是一家独大,但自令和大分裂之后,这棵大树就劈叉了。” “现在市面上最硬的,是六代目山口组,也就是俗称的本家,核心在名古屋的弘道会手里。” “剩下的就是当年造反分出去的神户山口组,还有从神户那边又二次分裂出来的绊会。” 说到这,他嗤笑了一声:“要是以前,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偏偏这几年本家想要一统江湖,几边儿掐得正凶,他们乱着呢。” 听完郭四海的介绍,我心里有了个底。 所谓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虽然现在的山口组虽然分裂了,处于某种意义上的内战状态。 但对于我们外来户来说,无论是强势的本家,还是反叛的神户派,都不是好惹的主。 胖子倒是听得有些意兴阑珊,啧啧两声: “合着就是一帮窝里横的古惑仔呗?我还以为多大阵仗呢。” “要是敢惹咱们,管他六代还是七代,胖爷我一铲子下去,都让他断子绝代。” “行了,别吹了。”我斜了他一眼,笑骂道,“咱们是来求财办事的,不是来当浩南山鸡的。” 不管怎么说,来都来了。 至于怎么跟这帮极道分子博弈,那是白敬德该操心的事。 车子一路向西,穿过了繁华的银座和涩谷。 窗外全是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牌,上面画着二次元美少女和看不懂的片假名。 大概四十分钟后,我们驶入了一片安静的住宅区。 郭四海一路上给我们介绍,说这里叫世田谷区,号称是东京的富人区。 周围全是那种独门独户的一户建,院子里伸出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松柏。 “到了。” 车子在一处幽静的日式庭院前缓缓停下。 这院子看着极有格调,四周全是高耸的竹篱笆,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 “这是四海会社旗下的一处内部会所,这一片富人多,警察也不怎么来查,方便也安全。” 我扫了一眼四周的环境。 要是没人带路,谁能想到这里面藏着个会所? 看来这就是东瀛这头传说中的隐家了(不接待生客,必须有熟人介绍)。 第二百零六章 山口组 郭四海引着我们进了门。 刚绕过门口那块挡煞的影壁,胖子就眼前一亮。 只见玄关的木质台阶上,早已整整齐齐跪着四个身穿淡粉色和服的年轻女人。 见我们进来,她们像是受过严格训练一样,行了一个标准的土下座大礼。 “伊拉虾伊马谢(欢迎光临)。” “霍,这阵仗可以啊,郭老哥,这……这也是你们公司的员工?” 郭四海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一丝男人都懂的神色:“算是吧,都是从京都那边高薪请来的仲居,受过最传统的礼仪培训,专门负责伺候起居的。” 换好鞋,两名和服女子起身,迈着令人赏心悦目的小碎步,在前面引路。 别说,郭四海这地方整得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穿过一条幽深的木质长廊,两边是小鬼子那边所谓的日式枯山水庭院。 地上耙着白沙,立着几块不人不鬼的怪石。 角落里有个竹筒做的惊鹿,蓄满水后咚的一声敲在石头上。 听着确实有几分禅意,就是透着股冷清。 引路的东瀛女人在一间名为浮舟的茶室前停下。 “请。” 郭四海把我们让进去后,挥了挥手,那些和服女子便鱼贯而入。 她们也不说话,只是静悄悄地跪在我们身侧,行云流水般地奉上热毛巾和刚沏好的静冈绿茶, 然后便像影子一样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拉上了门。 “几位爷先歇着,我去给各位安排点吃的,白爷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郭四海说完,也退了出去。 门一关,茶室里就剩下了我们哥仨。 胖子刚刚在那几个女人面前还表现的正襟危坐。 这会儿没人了,也不管什么规矩,把腿一伸,在那儿揉了揉大腿根。 “我说这小鬼子的地儿就是憋屈,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这不是成心折腾胖爷这一身膘吗?” 九川倒是淡定,直接盘腿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他瞥了胖子一眼:“入乡随俗,少抱怨。” 我没理会他俩,眯着眼睛打量着四周。 屋里除了那张矮桌,就只有墙角那个叫床之间的壁龛里,挂着一幅字,写着一期一会。 字写得也就那样,软趴趴的,没什么筋骨,比起咱国内那些大家差远了。 我们这一等,就是大半个钟头。 就在胖子忍不住抓起桌上的茶点往嘴里塞的时候,茶室的障子门被人一把拉开。 “对不住,对不住,琐事缠身,让几位久等了。” 白敬德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歉意。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改良中山装,看着挺精神,但眉宇间却有些阴霾。 “白先生客气,我们也刚到没一会儿。” 我起身回了个礼,顺手抄起茶壶给他也倒了一杯。 此时,白敬德也没往日的讲究劲儿了,同样盘腿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见笑了。”他放下茶杯,吐出一口浊气,“刚才四海跟你们大概提了一嘴吧?” “说是跟山口组有些摩擦。” 我点了点头,试探着问道:“是因为生意上的事,还是……” “要是单纯生意上的事,那倒好办了,不过就是钱的问题。” 白敬德苦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串包浆厚重的老星月菩提,在手里慢慢捻动着。 “这帮地头蛇,是冲着徐福墓来的。” 听到这话,我们三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胖子也不瘫着了,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怎么个意思,这还没开张呢,风声就漏了?” 我也皱起了眉。 干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露白。 消息一旦走漏,那就不是去倒斗,而是去赶集,弄不好还要送人头。 白敬德没直接解释,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夹层里摸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抽出了几张a4纸,推到了茶几中央。 “赵老板,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半卷竹简吗,这是高清扫描图,你先掌掌眼。” 我也没废话,接过来凑近了仔细端详。 照片上的竹简已经断成了三截,简身呈现出一种饱经沧桑的炭黑色。 我上手虚比了一下,心中暗赞。 这是典型的秦代杀青工艺,选取经冬不凋的青川老竹,火烤去汗,再浸以药汁防蠹。 竹简上面的字迹是典型秦隶,而且参杂了古籀文的写法。 我眯着眼,逐字辨认着上面那两行如同鬼画符般的文字,嘴里念念有词。 “东极千重浪……神山隐茫茫……武库横北疆……八门锁金汤……” 字句有些晦涩古奥,带着一股先秦方士特有的神叨劲儿。 乍一看像经文,其实全是隐语。 可读到后半段,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仙师辞厚土……身化海苍苍……依甘南之阴……神笼之渊葬……” “甘南……武库……” 我重复一遍这两次词,猛然抬头看向白敬德:“这上面记的是东瀛的方位?” “赵老板好眼力。” 白敬德赞许地点了点头,掏出手机调出地图,直接定位到了东瀛关西地区。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山脉:“甘南指的是神户的摩耶山,在古东瀛的传说中,那是天上寺所在,也是最早神道教认为的神灵降临之地。” “至于武库同样是古东瀛的说法,指的是包含摩耶山在内的整个六甲山系,神户那地方背山面海,六甲山如同一道屏障挡在北面。” 我盯着白敬德手机上的地图的山脉走势,沉吟了片刻。 如果按照咱们老祖宗的堪舆之术,山南水北谓之阳,山北水南谓之阴。 从地图上看,摩耶山本就是六甲山脉的主峰,面海为阳,背海为阴。 竹简上说了依摩耶之阴,理论上应该在山的背面,可却又偏偏强调了身化海苍苍。 这在风水里有个极凶的说法,叫潜龙入海局。 也叫……黑水无疆。 果然,随着我的猜想落地,白敬德配合似的在屏幕上划动几下,将地图视野拉向神户港外的海域。 “我找专家对比了古代水文图和现代海图,从神户港出发向南三十海里,刚好是纪淡海峡。” “这里处于洋流交汇的漩涡带,海底地形极其复杂,有一处天然的大裂谷。” 九川看了一眼比例尺和等深线,眉头紧锁着吐出两个字: “海葬?” “秦人尚水,始皇帝更是认为水德主运,黑色为尊。” 白敬德笑了笑,目光深邃,“徐福作为方士之首,他比谁都清楚,普天之下,没有什么比深海更安全、更隐秘的墓穴了。” 话虽如此,我却觉得有些棘手。 在我们这行当里,下地容易下海难。 这种藏在深海大壑里的水龙晕,是我们最忌讳、也是最凶险的活儿。 稍有不慎,那就是喂王八的下场,连尸骨都捞不上来。 不过,细想一下,秦人的水利工程确实牛逼。 灵渠、都江堰,哪个不是巧夺天工? 白敬德这条竹简上的信息如果是真的,徐福利用天然海沟,配合秦代的密封技术和机关术,搞出一个海底陵墓,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而且纪淡海峡距离传说中徐福船队登陆东瀛的和歌山市非常近。 他在此定居,死后又将陵墓安排在这里,在地理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等等,先等等。”胖子听得有些头大,突然插了一嘴,“我说各位,现在风声都漏了,咱说这些还有个屁用。” “白先生,那帮山口组到底是咋回事?这年头它们混极道的也改行倒斗了?” 这货虽然平时满嘴跑火车,但这回总算有一句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我看向白敬德,这也是我最担心的问题。 第二百零七章 群魔乱舞 虽说人为财死,但山口组这跨界跨得未免也有点太没边了。 东瀛这地界,不比咱国内,漫山遍野都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 它们真正有油水的皇室陵墓,都被宫内厅看的死死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剩下的那些小虾米墓,穷得叮当响。 再说了,对于这帮纹龙画虎的极道来说,开赌场、收保护费、搞诈骗,甚至去抢什么宝可梦卡牌,哪样不比咱们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来钱快? 我们倒斗这行当,在他们眼里,就是要饭吃的夕阳产业,狗都嫌累。 要真论东瀛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同行,就只能追溯到上个世纪,明治维新前后。 那会儿有个妖僧叫大谷光瑞,曾组织探险队进入新疆、敦煌等地,带走了大量壁画和经卷。 白敬德听到胖子抱怨,只是笑着压了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盒软中华,娴熟地弹出一支递给我。 随后又给胖子和九川散了一圈,最后才自顾自地把火点上。 “这次找上门来的,是神户山口组的若头补佐(相当于高层助理),叫佐伯宪三。” 烟雾在白敬德脸前散开,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阴晴不定。 “这几年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本家逼得紧,再加上《暴排条例》的紧箍咒,这帮极道是一天不如一天。” “神户派手底下上千号小弟张嘴要吃饭,这人一旦饿急了眼,不管什么肉,都想咬两口。” “卧槽,这帮孙子穷疯了?”胖子一听这话,那对牛眼瞪得溜圆,一脸的义愤填膺,“特么的连老祖宗的坟都惦记?简直是丧尽天良!” “咳咳咳——!” 我正抽着烟,冷不丁听见胖子这番正义凛然的言论,一口烟直接呛进了肺管子,差点没把我当场送走。 我咳得脸红脖子粗,缓了好一阵,才转头狠狠地瞪了这死胖子一眼。 这货是真敢张嘴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个儿是什么德行。 简直就是乌鸦落在猪背上。 光看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 咱们哥几个干的,难道就是什么光宗耀祖,积德行善的好事? “你他娘的还要点脸不?”我忍不住压低声音骂道,“这种话从你嘴里蹦出来,你就不怕祖师爷听见了大嘴巴子抽你?” 胖子脸皮多厚啊,那就是城墙拐弯加三级。 他不仅没觉得理亏,反而眼珠子瞪得比我还大,理直气壮地嚷嚷起来。 “嘿,甲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那能一样吗?” “咱们那是手艺人,是有传承的,往上数几百年,那就是曹丞相封的摸金校尉,是正规军!” 我看着胖子那副我最光荣的无赖模样,实在是被气乐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个考古研究所刚退休的老专家,正在痛斥盗墓贼呢。 这职业鄙视链,属实是被这货给玩明白了。 白敬德也被胖子这套歪理给逗得哈哈大笑,连那副儒雅的架子都快端不住了。 “王老板这话,糙是糙了点,但理也不算全错。” 他吐了口浓烟,又把话题给拉了回来:“不过,神户山口组确实是被本家和官方逼急了。” “白先生,恕我直言。”我打断白敬德,“佐伯宪三是个什么东西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他是从哪收到了风声?” 我没明着把出了内鬼这几个字说出来,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如果白敬德的身边真不干净,那这活儿没法干。 哪怕本事再大,也怕自己人背后捅刀子。 当年我师父刘半尺是怎么折的,那血淋淋的教训还在眼前晃悠呢。 “赵老板我知道你的顾忌。”白敬德苦笑一声,“但这消息,还真不是从我这儿走的。” “那是谁泄露的?”胖子迫不及待的追问。 “是竹简和那枚方士印的上一手主人。” 白敬德叹了口气,透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 “那个把东西卖给我朋友的东瀛倒爷,也就是个半吊子。” “他拿着货先去了神户中华街的黑市问价,想货比三家。” “结果不懂规矩,满世界显摆,正好被缺钱的神户山口组给盯上了。” “虽然东西最后几经周折落到了我手里,但这潭水,还是被有心人给惦记上了。” 听到这,我不由得一阵无语。 这特么也太狗血了。 还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那个倒爷估计也没想到,自己那点贪心的小九九,直接把这潭水给搅浑了。 “这么说,现在那什么神户山口组也要插一脚进来?” 胖子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不是胖爷我瞧不起他们,打架砍人他们在行,但这下海倒斗,那可是技术活,他们懂个屁的寻龙点穴。” 我和九川的想法也和他一样,都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确实,隔行如隔山,这行当里的门道,不是靠人多,武器先进就能平趟的。 “其实……” 白敬德欲言又止,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凝重。 他转头看向窗外那枯山水的庭院,沉默了半晌,才收回目光,犹豫道: “如果只是山口组,那倒还好办,毕竟他们这帮疯狗只是求财,大不了拿钱摆平。” “但问题是,除了佐伯宪三,谈判桌上还有另外两拨人。” “一拨是天社土御门神道的。” 胖子愣了一下:“土御门……那是干嘛的?修防盗门的?” 九川抬起眼皮,在旁边接了一句:“是阴阳师。” “没错。”白敬德看了九川一眼,“土御门家是安倍晴明的直系后裔,在东瀛神道教的地位极高,专门负责祭祀、占卜,还会处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至于另外一拨,是东瀛高野山上真言宗的僧人。”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这徐福墓还没开呢,外面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而且,盯上那老小子的还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虽然我对东瀛的方术了解不深,但这两个名号,在圈子里那也算是如雷贯耳。 土御门家,祖上掌管着阴阳寮,专门给天皇看天象、镇鬼神。 这种东瀛本土传承千年的阴阳师家族,手里要是没点压箱底的秘闻手段,打死我都不信。 至于真言宗,那来头可就更大了。 真言宗源于大唐密教,由空海那个和尚带回东瀛。 但最让人忌惮的不是他们念经超度,而是真言宗麾下的当山派,也就是俗称的山伏。 这帮人虽然名义上修的是佛法,但路子极野。 与其说是念经的和尚,不如说是苦行僧战士。 常年在深山老林里进行变态的修行,目的就是为了获得驱使鬼神的力量。 在古东瀛,这帮山伏既有武士的体魄,又有法师的手段,是出了名的难缠。 这下麻烦有些大了。 极道疯狗、阴阳师家族、僧人山伏,再加上我们这帮国内来的土夫子。 这哪里是去倒斗,简直就是群魔乱舞,百鬼夜行。 第二百零八章 夹喇嘛 “白先生。”我身子往前探了探,“这么多狼盯着一块肉,您觉得咱们这小身板,挤得进去?” 白敬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我知道你们这行的规矩,人心隔着肚皮,谁也不敢把后背亮给生人。” “所以,这几天我跟那头的代表碰了碰,出了个折中的主意,四方夹喇嘛。” 夹喇嘛? 这话的意思是几拨互不相识的人临时搭伙干活。 我有些意外:“这帮东瀛人愿意跟咱们这帮外来户一个锅里吃饭?” “自然是不愿意的。”白敬德回答的干脆利落,“但这次的盘子大,徐福这两个字,分量也重。” “东瀛的洪门,还有华侨商都发了话,给我们站台,所以明面上咱们代表的也算是这头的本土势力。” 听到洪门这两个字,我身后的胖子和九川呼吸都重了几分。 我也没比他们强到哪儿去。 走南闯北混了这么多年,我太知道什么叫人的名,树的影了。 洪门,那是国内所有社团的祖师爷。 打清初开始,几百年的底蕴沉在那儿,就像一尊不倒的铁佛。 当年中山先生他们闹革命,背后就少不了海外洪门的身影。 如今,东瀛的本土洪门虽然已经算是半退出江湖,但他的地位依旧不容小觑。 哪怕是现在风头正劲的山口组,见到洪门的大底(高层人物),也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先生。 至于华侨商会,是个做正经生意的,名字中规中矩,甚至带点土气。 但那也是尊能在太阳底下跟东瀛政客喝茶的财神爷。 我深深看了白敬德一眼。 以前觉得他就是个路子野、眼力毒的顶级洗货人,现在看来,我特么完全走了眼。 能请动这两尊猛龙站台,光有钱是不够的,那得有能跟人家平起平坐的底气。 看来这白敬德的背景,也是深不可测。 “现在局势微妙,消息难保什么时候就会传到宫内厅的耳朵里。”白敬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要是咱们几家在外面先斗起来,最后只能是鹬蚌相争,让人家白捡了便宜。” 他说着,伸出一个巴掌,在空中晃了晃:“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大家约定,暂时放下成见,合伙开发神笼之渊。” “山口组、阴阳师、真言宗,加上咱们,四方人马各出五人组队进墓,带出来的货平分。” “平分?” 胖子一听这话,脾气立马就上来了。 “凭什么啊?徐福再怎么说也是咱老秦家的人,东西也是咱老祖宗的,轮得到这群小鬼子分肥?” 我伸手拦住了要拍桌子的胖子,看着白敬德,冷笑了一声。 “白先生,这四家平分听着是好听,可地底下的活法儿,从来没有公平这两个字。” “更何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真到了底下,这帮人要是联手,把我们埋在海底喂鱼,那我们找谁说理去?” 这看似是个公平的协议,实则凶险万分。 四方,二十个人下墓,看着人不多。 但这其中有十五个都是东瀛本地的势力,穿一条裤子的可能性极大。 要是真到了底下,看见了绝世宝贝,所谓的平分协议,估计比厕纸还薄。 这是典型的与虎谋皮,我不信白敬德不懂这个理。 白敬德似乎早就料到我有此一问。 他没接话,而是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们,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 “赵老板,这次的情况,不一样。” “往俗了说,这是笔大买卖,咱们都是在阴阳两界边缘讨饭吃的,图的无非就是碎银几两。” “这徐福墓里的东西,哪怕咱们只能分到四分之一,那也是价值连城的财富。” “但往大了说……” 白敬德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你我身上流的都是炎黄血脉,徐福当年卷走的,都是秦朝的瑰宝。” “要是你们不去,这批东西就算不会被那帮阴阳师和僧人给掏了,也会被宫内厅的人控制住。” “你知道这帮东瀛人什么德行,平日里就喜欢搞文化剽窃,硬说咱们的文化是他们的。” “徐福墓里的东西要是落他们手里,指不定要把咱们的历史黑白颠倒成什么样!” 这番话,说得有点大,还有点道德绑架的意思。 但我沉默了。 我虽然是个土夫子,干的是挖坟掘墓的缺德事,但心里头那点家国情怀还是有的。 只要不违背道义,我赵甲绝不含糊,这是我一开始就和白敬德就说过的话。 什么是道义? 护住老祖宗的东西,不让它落到外人手里,这算不算是道义? 一想到秦始皇的宝物,被那些穿着狩衣、披着袈裟的东瀛人在手里把玩。 被供奉在他们的神社里炫耀,甚至还要指着咱的鼻子说这是他们的祖传之宝。 那只要是个带把的爷们儿,心里头都得憋着一股火。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东瀛人,这句久违的热血话,时隔多年,莫名的直冲我的脑门。 “草他姥姥的!” 我还没表态,旁边的胖子这回是真的气血上涌。 他砰的一声拍在桌子上,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甲哥,白爷说得对,这帮孙子当年抢了咱们多少好东西?现在还要和咱们抢徐福墓?” “这口气胖爷我咽不下去,这活儿咱们必须接,不能让这帮孙子得逞!” 胖子这货虽然平时没心没肺,但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那一腔子血比谁都热。 但我好歹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理智还没完全烧光。 我转头递给了九川一个眼神。 九川懂我。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在胖子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胖子被打得一缩脖子,刚要骂娘,看到九川冷着脸,只得嘟囔道:“干嘛啊……我不就表个态么。” 我没理这货,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子躁动。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隔着缭绕的烟雾,我盯着白敬德,问道:“白先生,大道理我懂,这活儿我们也动心,但我就一个疑问。” “您手眼通天,能请动洪门和华侨商会,什么样的好手找不到?比我们名气大、人数多的团队多得,一抓一大把。” “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们这三个不成气候的散户?” 第二百零九章 干! 我这人,向来有自知之明。 咱这行当里,北边有几个老瓢把子,南头也有专门的公司化团伙。 论资排辈,怎么算,也轮不到我们几个散兵游勇头上。 “赵老板,你也不用妄自菲薄。” 白敬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里透着股修炼成精的贼光。 “论排场,论装备,洪门和商会确实比你们强。” “但论起这倒斗下地的手艺,他们加起来,也没你们土夫子的野路子多。”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至于那些大盘口、大家族,心里装的都是算计和利益。跟他们合作,我晚上睁着两只眼睛睡觉,都怕被他们给卖了。” “但你们不一样。”白敬德点了点我们,“能从巴王墓里活着出来,本身就是种硬实力。” “更重要的是,上次那枚虎符,赵老板说不卖就不卖,为了那点所谓的道义,敢驳我的面子。” “这年头,有本事的人多,但有底线、讲局气的人,那可是凤毛麟角。” 我不置可否地抽了口烟,等着他的下文。 我知道,前面的都是好听的场面话,接下来的,才是见血的真章。 果然,白敬德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徐福墓的位置在东瀛,不比咱国内。” “那地方,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或者惹出了什么外交上的麻烦……” 他没把话说透,但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那些大家族的人,都有根有底,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我们,是无根的浮萍。 要是真折在东瀛,或者是需要有人背黑锅,我们就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我们的身份,跟谁都没关系,死了也是白死。 得。 话说到这份上,算是彻底敞亮了。 这是拿我们当探雷针,也是随时准备用来顶缸的弃子。 不过,我们这行当就是这样。 人家这番话连消带打,既捧了你,又把利害关系摆在桌面上,已经是给了面子。 我看了一眼胖子。 这货早就被那几句迷魂汤灌得找不着北了,腰杆挺得笔直,一脸舍我其谁的德行。 再看九川。 他还是那副死样子,眼皮都没抬。 “干?”我问。 “干!”九川吐出一个字,脆得像崩豆。 “必须干啊!”胖子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这可是给祖师爷长脸的活儿,干他丫的!” 既然自家兄弟们都没意见,我也就没什么好矫情的了。 我把刚抽了两口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白先生,场面话咱就不说了。”我身子前倾,盯着他的眼睛,“这海下的凶险您也知道,再加上还得跟那帮东瀛人搅和,除了谈情怀,咱们也该谈点俗的?” 白敬德显然早有准备。 他笑眯眯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安家费,不管成不成,先打卡里。出来的东西,我也不独吞,分到我手里的,给你们三成。” 大手笔。 徐福那是骗了始皇帝家底儿跑路的主儿。 他墓里带出来的东西,哪怕是个尿壶,只要沾着秦朝皇室的边,那都是天价。 三成,够我们哥仨挥霍几辈子了。 但我赵甲,不是没见过钱的土包子。 我图的,不光是钱。 “白先生痛快。”我端起茶杯,遥遥一敬,“但我还有个条件。” “你说。” “倒出来的东西,除了金银玉器这种硬通货,我要先挑三件。” 我语气平淡,但态度坚决。 “这三件东西,折价从我们的三成里扣,多退不补。” 白敬德也是个老江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我想干什么。 这墓里最值钱的,从来不是黄金。 是书,是简,是可能存在的《连山》《归藏》,是那些记载着方士秘术的玩意儿。 在棒槌眼里,那是破竹片子。 在懂行的人眼里,那是通天的梯子。 我要的,就是喝这口头汤。 茶室里静了几秒,胖子在旁边紧张得直搓手,生怕这买卖黄了。 突然,白敬德哈哈大笑。 “好!赵老板是个明白人!”他伸出手,“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代表着我们算是上了同一条贼船。 “白爷,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去神户?”胖子有些按捺不住了,“胖爷我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不急。” 白敬德看了看时间。 “神户是山口组的大本营,他们那几派为了争地盘,白天都敢在大街上动刀,警视厅盯得死。装备运不过去。” “我们在东京修整几天,东西从这边走,有福清帮和其他几个华人势力照应,稳当些。” 我点了点头。 这老狐狸,确实想得周全。 “还有个事。”白敬德站起身,理了理衣领,“这可是海斗,几位的水性怎么样?” 这一问,算是问到胖子的痒处了。 这货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肚子上的肥肉跟着一颤。 “白爷,您这就有点看不起人了。” 胖子大拇指一翘,指着自己的鼻子。 “不是跟您吹,想当年在鄱阳湖,那是出了名的浪里小白龙。” “我们为了捞那艘明代的沉船,胖爷我在淤泥里趴了三天三夜,那是连口大气都没喘!” 我听得嘴角直抽抽,恨不得上去踹这死胖子一脚。 这货满嘴跑火车的毛病,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我们在鄱阳湖的老爷庙水域,确实是去捞过一艘传闻中的明代运银船。 当时大家都穷得叮当响,哪买得起潜水装备,用的都是不要命的流氓管。 就是船上架一台给卡车轮胎打气的柴油空压机,接根几十米长的胶皮管子往嘴里一塞,人就往下跳。 空压机没有过滤网,送下来的气里全是机油味和没烧干净的柴油废气。 吸一口辣嗓子,吸两口头晕眼花。 那气味儿,我现在想起来胃里还翻江倒海。 胖子第一次下去,管子就被烂木头缠住了。 要不是我拼了命游过去给他割断,这货早就成了鄱阳湖里的一具浮尸,喂大闸蟹了。 捞上来的时候,他在船板上翻着白眼抽搐了半小时,张嘴第一句话就是再下水我是孙子。 现在倒好,嘴皮子一碰,成神话了。 “咳……” 我赶紧打断这货的胡咧咧。 “白先生,胖子这话有点艺术加工,但潜水对我们来说,确实是基本功。” “但海斗毕竟不同于河斗,洋流、水压都是大问题,要是穿重型潜水衣,我们得适应适应。” 我没拆胖子的台,但也把话圆了回来。 在这行里,牛逼可以吹,但不能吹破了。 白敬德听完,眼里的疑虑散了。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这次我搞了几套好东西,还有水下推进器,只要不恐水,上手很快,等到了,我安排人教你们怎么用。” 说完,白敬德也没再多留,说是要去处理那些烂摊子,便又匆匆地走了。 第二百一十章 真假水德 白敬德一走,茶室里的空气都跟着松快了不少。 我盯着窗外那几块立在白沙里的怪石头发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张地图上的红圈。 神笼之渊,纪淡海峡。 这地方,越琢磨越觉得有点意思。 按东瀛那帮神棍的说法,海是通往常世国(黄泉)的路,也是神明居住的高天原的倒影。 乍一想,徐福把墓修在海里,像是为了入乡随俗。 但我仔细盘了盘时间轴,立马觉得狗屁不通。 徐福来的那会儿,岛上这帮土著还在树上摘果子呢,信的是万物有灵那一套。 什么天照大神?什么素盏呜尊(须佐之男),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老骗子的墓肯定不是去迎合东瀛神话,倒像是利用风水局,给这帮土著造了个神话。 再往深了说。 秦人尚黑,以水德主运,正好克周皇室的火德。 水德主阴,位居正北。 始皇帝那是人间帝王,被礼教规矩捆得死死的,死后不得不入土为安。 我看过骊山皇陵的盘口。 背靠龙脉之祖秦岭,面朝渭水,取的是枕山蹬河,用厚土来镇压地脉。 但骊山这里头有个死局,土克水。 为了破局,信奉方术的始皇帝才在地宫里灌注水银,造了个百川江河。 水银是流动的金,在五行里,金又生水。 他老人家这是在厚土之下,强行偷天换日,造了一个假水。 如此一来,既入了土,又保住了水德。 这手笔,已经是帝王能做到的极限了。 但徐福这老东西,选的地方更绝。 水德之极,在于深海之渊。 他把墓砸进海底大裂谷,避开了土的克制,取的是水运浩荡、深不见底的秦风极意。 想到这,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始皇帝的骊山局虽然精妙,但水银剧毒,终究不是真水,且死气沉沉。 徐福倒好,自己的墓葬在海底,这几千年来既享受着真海水德,又披着东瀛的海神信仰。 妈的,要真是我想的这样,他这心思简直阴到了骨头缝里了。 这是在借天地大势,跟始皇帝抢气运! 可这念头刚起来,我又觉得哪里不对味儿。 既然是为了抢占水德极意,求的是万世不竭的福泽,那竹简上为何写的是神笼? 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最讲究个口彩。 帝王陵寝、高人墓葬,哪个不是取陵、冢、宫,这样的吉庆祥和字。 唯独这徐福,用了一个“笼”字。 笼者,囚也,困也。 是关押,是禁锢。 费这么大劲布下通天水局,难道就是为了把自己像个劳改犯一样关起来? “咕噜噜……” 一声闷响,把我的思绪硬生生扯了回来。 我扭头一看,胖子正捂着肚子,一脸的幽怨。 “我说甲哥,咱这为了民族大义沸腾半天,是不是也该照顾照顾五脏六腑的情绪?”他苦着张脸,盯着桌上那几块早就干巴了的茶点,“这小鬼子的茶水刮油,越喝越饿,胖爷我现在能吞下一头牛。” 正说着,茶室的障子门,被人轻轻敲响了三下。 “进来。” 说曹操曹操到,郭四海带着几个穿着和服的女人走了进来。 一人手里托着个黑漆盘子,碟碟碗碗的一大堆。 “各位爷,久等了。” 郭四海指挥着侍女将托盘一个个摆在我们面前的小几上。 “白爷特意吩咐,既然来了,就得尝尝最地道的京怀石,这是专门从京都请的大厨上门做的。” 我扫了一眼。 摆盘是真讲究,又是菊花瓣又是紫苏叶的,看着跟艺术品似的。 但在我们这帮粗人眼里,这就叫花里胡哨。 胖子捏起那一小撮还不够塞牙缝的生鱼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郭老哥,这……这玩意儿喂猫都嫌少吧?咱们可是干力气活的,这那儿顶得住啊?” 郭四海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胖爷,这怀石料理讲究的是七点五分饱,吃的是意境……” “得得得,别跟我扯那些虚的。” 胖子把那块生鱼片扔进嘴里,嚼都没嚼,“回头还是给我整两大碗拉面,多放点肉。” 这货嘴上骂骂咧咧,眼神却不老实,一直往那个给他倒酒的和服妹子身上转悠。 胖子大概是想起了林瑶教他的那句日语,觉得自己展示才华的时候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端起酒杯,冲人家咧嘴一笑,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死出。 “咳咳,那个……哇达西哇,变态得死!” 茶室里瞬间安静得跟停尸房一样。 那个倒酒的妹子手一抖,酒洒了一桌子,被吓的花容失色。 屋里其他的几个东瀛妹子,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跟看怪物一样看着胖子。 就连郭四海,笑容也僵在了脸上,下巴差点掉地上。 “咋……咋了?” 胖子看着众人的反应,也有点懵逼。 “甲哥,这反应不对啊?”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难道是我的发音不标准?” 我和九川对视一眼,都在拼命掐自己的大腿,怕笑出声来。 郭四海回过神来,憋了半天,好心提醒:“胖爷,你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我是个变态……” 胖子整个人都石化了。 那张大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我,欲哭无泪。 “甲哥,小林瑶那个死丫头……她坑我!” 噗! 我和九川是真忍不住了,直接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不过,看着他那被全世界背叛的悲愤样,我还是拍了拍郭四海的肩膀,示意他赶紧救场。 郭四海也是强忍着笑意,转头用东瀛语跟那几个女人解释了一番。 然后挥了挥手,让那些受到惊吓的侍女退下,又让人端上来四大碗热气腾腾的叉烧拉面。 那几个妹子虽然被吓到了,但职业素养是真好。 临走前,还不忘鞠了个躬。 等吃饱喝足,郭四海也撤了。 屋里只剩下我们哥仨。 胖子还瘫在榻榻米上一边剔牙,一边悲愤地碎碎念: “人心不古,连个人畜无害的小丫头片子都全是心眼,胖爷我这颗纯洁的心灵算是碎了一地。” 我没理他,点了根烟,把白敬德留下的图纸摊在桌上。 九川也盘腿坐在我旁边,手里举着张图纸,在那儿发愣。 “甲哥。”他突然出声,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角落,“你看这里,这是鸟篆?” 我心里一咯噔。 这小子平时话少,但只要一开口,那就是看到了门道。 鸟篆?那可是春秋战国时候南方兵器上用的美术字,怎么会跑到秦简上来? 我赶紧把烟叼在嘴上,凑过去。 这一看,我的脸色瞬间变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童男童女的身份 那是个藏在竹简屁股后头的暗纹,模糊得跟块霉斑似的。 要不是九川这双眼睛毒,换个人来,八成当成虫蛀给略过去了。 我拿过放大镜,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贴在照片上。 镜片底下,那团黑乎乎的玩意儿慢慢显了形。 是一条蛇。 一条长着翅膀,盘在一枚圆环上的怪蛇。 “这不是鸟篆。”我放下放大镜,很是肯定,“这是先秦那会儿,百越人的图腾,蛇鸟纹。” “越人?”胖子也把大脑袋凑了过来,“徐福东渡那是秦朝的事儿,跟这帮南蛮子有啥关系?” “本身没关系,但现在,关系大了去了。” 我从包里摸出笔记本,拔开笔帽,在纸上几笔勾勒出那个图案。 提起百越,大多数人脑子里想的,估计都是国漫里那个擅长玩火、身材火辣的焰灵姬。 但在真实的历史中,百越最早就是苏浙沿海到两广老林子里的一群部落。 春秋那会儿,有个叫允常部落首领,正式称王,建立了越国。 说允常可能没什么人认识,但他儿子大家都知道。 就是那个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 用现在的话来说,越国在当年,算是这帮部落的带头老大哥。 后来随着越国被灭,王室那帮人被迫南逃,又把那群部落捏在了一起,这才行成了百越。 “甲哥,你是说,徐福当年的船队里有越人?”九川盯着我画的那个图案,若有所思。 “不是有。” 我摇了摇头,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点上。 辛辣的烟气在肺里滚了一圈,让我脑子清醒了不少。 “我是怀疑,当年徐福带走的那三千童男童女,全都是百越的战俘遗孤。” 这事儿在史学界一直吵得不可开交。 那些老学究觉得徐福是从琅琊走的,那童男童女肯定也是就地找的。 毕竟燕赵大地,自古多神棍方士,也就是求仙问道的那帮人。 但看到这竹简上的百越图腾,我有九成的把握,那三千童男童女就是百越人。 徐福出海是什么时候? 那是秦始皇派屠睢、赵佗五十万大军,南下死磕百越的时候。 秦军在南边那是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抓的百越战俘更是海了去了。 你想想,要让始皇帝把老秦人的孩子送去给神仙当贡品,他老人家舍得吗? 但把刚刚征服的蛮夷百越人的崽子送出去,那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的。 而且,这里面,我还有个习俗上的猜想。 中原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那时候的古人,头发稍微剪短点,都叫不孝,得留长发,束发髻。 但越人,善舟,识水性。 他们常年在水里讨生活,头发长了容易缠水草或者缠脖子,所以都剪短发。 身上还纹上龙蛇刺青,为了让水里的大家伙把他们当同类,不会攻击你。 更神奇的地方来了。 陈寿那本《三国志·倭人传》,专门写了当时东瀛人的样子。 我记得很清楚,书上说: 男子无大小,皆黥面文身……今倭水人好沉没捕鱼蛤,文身亦以厌大鱼水禽,后稍以为饰。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三国时期的倭人,不管老少,都在脸上身上刺青,下水摸鱼的时候,用纹身来吓退水怪。 这路数,跟百越人的断发文身,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把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给胖子和九川讲了一遍。 “卧槽。”胖子听得直咂嘴,“合着这竹简,是跟着徐福出海的那三千童男童女留下的?” “差不多是这个理儿。” 我合上笔记本,重新塞回包里。 虽然这信息现在看着没啥大用,但记在肚子里,指不定下墓的时候能救命。 接下来的几天,白敬德没怎么露面。 但他安排的潜水教练却准时到了。 郭四海把我们接到了东京湾附近的一个私人游艇俱乐部。 这里有一片专门的潜水训练区,不对外开放,私密性极好。 “三位爷,白爷说了,装备还在路上,这两天先让人带你们熟悉熟悉水性,找找海里的感觉。” 潜水教练叫强叔,是个精瘦的黑汉子,看着五十来岁,皮肤黑得发亮。 据说以前专门在南洋捞沉船,后来年纪大了,现在负责帮福清帮处理水下买卖。 我们几个有着以前的底子,原以为只是换个地方憋气,适应一下海水的压力就能完事。 毕竟在浑浊的鄱阳湖水道里摸爬滚打,什么样的水压没见识过? 但这恰恰是我们最大的误区。 刚一下水,我就发现以前的经验不仅没用,反而成了累赘。 在河里摸底,我们习惯了靠四肢划水来对抗暗流,身体是时刻紧绷的动态平衡。 但背着几十斤重的气瓶和铅块,再用以前那套狗刨式的逻辑,结果就是体能消耗极快,肺里的气像漏气轮胎一样嗖嗖往下掉。 不过,潜水这东西学习起来并不难。 只要肯下功夫,寻常人2-3天就能考下潜水证。 最要命的是那个水下推进器。 这玩意儿就像是一匹没驯服的野马,动力贼大。 如果你的浮力没调好,巨大的推力不会带你前进,而是会瞬间把你甩向海底的礁石,或者像放风筝一样把你直接拽向海面。 最开始那两天,场面极其惨烈。 我和九川靠着强大的核心力量死撑。 胖子就惨了,推进器一开,他越蹬腿越乱。 整个人像是被扔进洗衣机的麻袋,在水里画着8字乱撞,好几次差点把我氧气管给扯下来。 每次一上岸,强叔就一边抽着烟,一边用脚踢着胖子的屁股。 “他妈的,就你们这水平还想在海里头摸金,滚回去澡堂子泡三天,把土腥气洗干净再说吧。” 强叔这人脾气不好,嘴臭,手也黑。 但他教的东西全是实打实的。 关于如何应对氮醉,如何在黑暗的乱流中利用信号绳沟通。 这些保命的本事,比白敬德嘴里那些高科技管用几十倍。 我们哥仨就这样被强叔像熬鹰一样熬了一周,身上都泡出了一层白皮。 脱胎换骨那肯定是算不上。 但在河里的一些坏毛病算是改掉了,也掌握了不少海里的生存技巧。 这天,白敬德终于露面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带来了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 “装备已经齐了,但神户那边的情况有些变化。”白敬德坐在茶室里,脸色有些凝重。 我心里一紧:“怎么说?” “咱们的盟友,神户山口组的人,最近跟本家那边干了一仗,死了两个若头。” “现在整个神户就像个火药桶,咱们这次去,尽量别卷进他们的烂摊子里。”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心里却骂开了:这帮狗日的极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过骂归骂,活儿还得照干。 第二百一十二章 出发神户 白敬德派人送来的装备,不比强叔带我们练手的那种普通气瓶。 这回都是正儿八经的硬货。 全封闭式循环呼吸器,行话r。 这玩意儿在潜水圈子里还有个丧气的名号,叫死人机。 贵,是真贵,贵得离谱。 但在深海里头,这东西就是救命的祖宗,能提供极长的待时。 最关键的一点,它不排气泡。 这五个字,对我们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来说,比金子都沉。 没气泡,就意味着在水下,你就跟个幽灵似的,没人能摸着你的尾巴。 胖子这货,看见好东西就走不动道。 他伸手摸了摸那套黑色的强化干式潜水衣,嘴里啧啧有声,那眼神,恨不得直接贴上去。 “白爷,这行头一穿,胖爷我瞧着不像是下去下斗的,倒像是去月球漫步的宇航员。” 他嘿嘿一笑,拍了拍肚子:“这要是再给我配把激光剑,我能把那什么山口组给平了。” 白敬德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从最底下的格层里翻出三个通体漆黑的长条形管状物。 “激光剑没有,但是给各位配了点防身的小玩意儿。” 我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特种气动鱼铳,有效射程十五米,水下威力能穿透三厘米厚的钢板。”他解释道。 “行家啊!” 我不由得赞叹了一句,白敬德这准备工作,确实做到了我们心坎儿里去。 东瀛这地方,禁枪比国内还邪乎,加上明面上是多方合作,大家肯定不能揣着真家伙。 再说枪这种铁疙瘩,在陆地上或许是个威慑。 但到了水里,泡上一阵子,威力和准头在水压下连根烧火棍都不如。 最关键的是容易坏,甚至炸膛。 我将鱼铳收好,抬头看他:“既然都准备好,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今晚就走。”白敬德收起笑容,“四海已经联系了海上的路子,咱们从东京湾直接坐船,走海路横跨骏河湾,绕过伊豆半岛,直奔关西。” 我点了点头,这一路虽然颠簸,但比起坐新干线或者走高速,要稳妥的多。 —— 当晚,我们在东京湾的一处私人码头登了船。 船不是什么豪华游轮,而是一艘经过改装的远洋捕鱼船。 白敬德没有跟我们一起走,但他给我们介绍了两个新队友。 一个叫阿龙,一个叫阿峰。 和强叔一样,他俩都是在马来那头干沉船打捞的,水性极好,还精通东瀛语,算是半个翻译。 按白敬德最开始的盘算,他备了一支十人的海鬼小队,打算跟我们一起下墓。 但现在局势变了。 四方夹喇嘛,人数被限死在了五个。 那十个人的名额只能砍掉,最后精挑细选,就剩下了这俩。 其实,干我们这行,最忌讳临时加塞生面孔。 下地支锅,生死都交在身边人手里,这种半路夫妻最容易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但这回情况特殊,面对的是一帮纹身切指的极道,或者是神神叨叨的阴阳师和僧人。 我们哥仨虽然本事硬,但语言这块儿确实不能全靠九川这个半吊子。 况且,相比那帮东瀛人,阿龙和阿峰至少在民族和利益捆绑上,算是半个自己人。 想通了这一层,我也没多说废话,只是冲他们点了点头,默认了这俩人的加入。 从东京港到神户港,海程大约三百多海里,紧赶慢赶也得十五六个小时。 随着起锚的汽笛声响起,渔船缓缓驶离了东京湾,没入了一片漆黑的茫茫大海。 海上不比陆地,没什么景色可看的。 除了黑就是黑,偶尔能在远处看到几点渔火,那是深夜还在作业的渔船。 而且海风吹在脸上,又湿又腥。 胖子这货不晕车,但有点晕船,一上船就钻进底舱挺尸去了。 我睡不着,站在甲板上,抽着烟,看着远处漆黑的海平线发呆。 这趟活儿,不仅要跟死人斗,还得跟活人斗,更得跟这变幻莫测的大海斗。 阿龙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给我递了一罐冰咖啡。 “赵爷,在想神户那边的事儿?” “算是吧。” 我拉开拉环,抿了一口,真喝不惯。 “您放心,白爷既然把我们哥俩派给您,那就是把命交到您手上了。”阿龙露出一口白牙,“到了地头,您指哪我们打哪,绝不含糊。” 我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说话虽带着江湖气,但看眼神倒不像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小人。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到了神户,还得仰仗兄弟你们多照应。”我笑着随口应了一句。 “好说,好说。” 渔船在海上颠簸了一整夜。 直到第二天下午,神户港那标志性的红色神户塔才隐约出现在海雾之中。 作为东瀛最早开放的港口之一,神户这地方,透着股洋气和陈旧交织的味道。 船并没有直接进主港,而是拐进了一个偏僻的工业货运码头。 码头上接应的,还是郭四海。 他提前就赶到了这头,领着我们去了一处位于北野异人馆附近的旧洋房。 这是以前洋鬼子住的地方,周围环境清幽,不易引人注意。 我们在这里又休整了两天。 说是休整,其实大家伙儿都在磨刀擦枪。 胖子抱着他那把气动鱼铳,拿块破布擦了又擦,恨不得给那铁疙瘩盘出包浆来。 九川则蹲在地上,像个神经质一样检查那些潜水设备。 每一个阀门,每一根管线,他都得试上不下十遍。 这也没错,水底下的活儿,哪怕是一个针眼大的疏忽,要的都是命。 这次夹喇嘛的盘口组得急。 按规矩,都是到了地头才见面。 一来是保密,二来,也是为了防着有人提前做局,黑吃黑。 天刚黑,郭四海推门进来,一脸的油汗:“几位爷,时间到了,出海的船在须磨浦海岸候着。” 须磨浦。 那是东瀛源平合战的古战场,也是我们出发前往纪淡海峡的起点。 没二话,换便装。 我们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家伙事儿都塞进潜水包的夹层里。 郭四海也带了十几个硬手,跟我们一起坐车出发。 分工很明确,我们负责下水摸金,他在上面镇场子,保着水上别被人连锅端了。 神户的海风比东京要硬不少。 远处黑黢黢的海面上,停着一艘拖网渔船,名叫黑潮丸。 船看着破破烂烂,桅杆上挂着盏昏黄的防风灯,在风里晃晃悠悠,跟鬼火一样。 就是今晚碰头的堂口。 等我们一行人上了船,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样貌凶恶的东瀛人。 那场面,跟拍电影似的。 第二百一十三章 真言宗和极道 我们几个闷着头走到船的一侧,阿龙在我身边说,这帮全是神户山口组的人。 我打量了一眼领头的,四十来岁,眼神阴鸷,大背头梳得苍蝇落上去都得劈个叉。 敞开的领口那儿,还露出一截青紫狰狞的般若纹身,看着就不是什么善茬。 阿龙说他叫伊达京介,明面上捣鼓土建的,实则是山口组的若头,也是这次他们的带队大哥。 见我们上来,伊达京介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倒是他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对着我们叽里呱啦地说了一串鸟语,惹得周围那帮东瀛人顿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嗤笑。 虽然我们听不懂,但那语气里的轻蔑和挑衅,傻子都能看出来。 “他说什么?”我问身边的阿龙。 “那狗日的嘴里喷粪。”阿龙脸色铁青,“说支那人身上总有股穷酸味,来了也是送死,不如回家喂猪。” 我不动声色的扫了眼九川。 他也沉着脸,没说话,看来阿龙没胡乱翻译。 我心里头的火也是一下就窜了上来。 胖子更是直接:“操你大爷的!” 砰! 他把身上那沉重的装备包往甲板上一摔,震得那帮小鬼子眼皮子一跳。 “骂谁呢?小鬼子!”胖子指着真岛健的鼻子,“信不信胖爷我把你那满嘴大金牙给掰下来塞你屁眼里!”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这寂静的海面上跟打雷似的。 刚才喷粪的那个东瀛人叫真岛健。 阿龙说他以前是暴走族,关东联合的金牌打手,后来关东联合散了,就投靠了山口组。 真岛健也听不懂中文,但看胖子那架势也知道是在骂街。 他脸色一变,往前跨了一步,手已经摸向了怀里,显然是带着家伙。 咱们这边也不是泥捏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和九川手里的气动鱼铳就已经拎起来了。 阿龙和阿峰也跟着站了出来。 甲板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火药味浓得呛鼻,仿佛只要一点火星子,立马就能炸。 “哟塞(够了)。” 伊达京介终于开口了。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陈年老痰。 随着他发话,真岛健虽然满脸不甘,但还是乖乖地退了回去。 伊达京介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烟盒,叼上一支烟,嘴唇动了动。 “他又放什么屁了?”胖子骂骂咧咧的把气动鱼铳扛在肩上,“是不是怕了胖爷我的神威?” 阿龙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低声翻译道: “伊达说,让我们省点力气,他不想让我们的血,弄脏了他租来的船。” “操!”胖子一听又抡起鱼铳,“我现在就给他放放血!” 我按住胖子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现在是在海上,又是人家的地盘,真要动起手,我们讨不到什么好处。 但我也相信,这帮山口组在下海前,也绝不敢和我们撕破脸。 出门在外,面子都是自己挣的。 “阿龙,告诉这小鬼子。” 我冷冷地盯着伊达京介,用鱼铳口点了点他。 “嫌脏可以,但这得等他们能活着从海里爬上来再说,水鬼是没资格挑棺材的。” 阿龙挺直腰杆,大声把原话传了过去。 话音刚落,真岛健气得伸脖子瞪眼,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条蚯蚓在爬,张嘴就是一句: “八格牙路!” “去你妈的八格牙路!”胖子毫不示弱,一声暴喝。 两人互喷了好几句,谁都听不懂对方在说个啥。 我和伊达京介也冷冷对视着,谁先怂谁就输了阵。 就在这时,一阵悠远的诵经声突兀地从岸边传了过来。 “南无大师遍照金刚……” 我们回头一看,几个僧人正不紧不慢地走上栈桥。 领头的老和尚一身深灰色僧衣,脖子上挂着紫檀念珠,气场沉稳。 “赵爷,这位是真言宗的大阿阇梨,二阶堂隆全。”阿龙在我耳边低声说道。 大阿阇梨,在东瀛那边的地位,跟咱藏区的活佛差不多。 真言宗的这帮和尚穿得都挺低调的。 跟普通的游客差不多,但身上那股僧人气质,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伊达京介一见到这群僧人,收起了阴鸷的表情,对着老和尚微微欠身,行了个晚辈礼。 我心里一动,东瀛这头极道和僧人向来是穿一条裤子的。 极道经常给寺庙或神社捐钱,寺庙的高僧为他们的高层主持葬礼。 不知道这次,他们双方私下有没有达成什么合作。 “阿弥陀佛。” 二阶堂隆全走上甲板,双手合十施礼。 “贫僧二阶堂,见过诸位,此地风大浪急,诸位施主火气太旺,恐非吉兆。” 他的声音温润醇厚,说的却是一口流利的中文,听得我们都有些意外。 老和尚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早已听闻中华上国能人辈出,今日一见,几位果然器宇不凡。” 这就是江湖场面话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给面子,我也不能端着。 我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大师过奖了,混口饭吃而已。” 胖子嘟囔了一句假正经,但还是把那股劲儿给卸了。 有了这帮和尚的搅局,场面算是暂时缓和了下来。 大家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但也没再动手,各自占据了甲板的一角,泾渭分明。 伊达京介也没再让手下挑衅,但那帮极道分子一个个叼着烟,眼神在我们身上来回扫。 我懒得搭理他们,也点了根烟,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刚上船的这帮和尚。 阿龙给我们介绍,老和尚身旁的年轻僧人叫九条英机。 来头也不小,出自顶级贵族的五摄家。 他还和我们说,东瀛这头真言宗以及其他大宗派,高层几乎都是由五摄家的人担任。 而最扎眼的,是一个寸头、挂着金刚菩提的壮汉。 这僧人身高少说得有一米九,虎背熊腰。 那脖子粗得跟树桩子似的,活脱脱就是个立起来的黑瞎子。 阿龙说,这头狗熊是真言宗的大先达。 “大先达?” 胖子在一旁听了个稀奇:“这啥破名?搞传销的?” 第二百一十四章 出海 “胖爷您小点声。”阿龙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先达是修验道里的职称,那是实打实带着信徒进深山修行的领队。” “这鬼冢是个狠角色,听说他是修验道当山派的第一武僧,常年在吉野山的悬崖峭壁上练投崖,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 我听得暗自点头,果然是山伏,那些苦行僧。 我又扫了一眼另外两个年轻人。 背箱子的叫阿部泰山,是二阶堂的弟子,专门负责护摩法事的,说白了就是弄响器的。 但我的目光,落在了这群和尚的最后面。 那儿站着个不起眼的男人,三十来岁,夹克衫配牛仔裤。 长相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大众脸,没一丁点儿特色。 他也不跟其他人说话,就安安静静地靠在船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而且,在这晃动的甲板上,无论船身怎么颠簸,他的上半身始终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就像是脚底板生了根一样。 “那个穿灰夹克的呢,什么路数?”我用胳膊肘碰了碰阿龙。 阿龙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人……我也不认识,但瞧着不像是念经的。” “那就是外援了。” 我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 这人十有八九是个练家子,而且还是干脏活的那种。 我这边正盘算着这帮和尚的底牌,码头那头又亮起了两道刺眼的大灯。 两辆黑色的雷克萨斯保姆车,无声无息地停到了栈桥边。 车门滑开,先下来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约莫四十多岁,穿着深色羽织,手里捏着把蝙蝠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人虽然有些清瘦,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威严。 “土御门赖辉,阴阳道的现任管长。”阿龙低声介绍道,“这位也是东瀛玄学圈泰斗级的人物。” 跟在他身后的女人,很是年轻,也就二十多岁。 长得倒是极美,一头黑长直的头发垂在腰间,穿着身改良过的狩衣风格的风衣。 只是那张脸冷若冰霜,下巴微扬,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那是贺茂沙罗,阴阳道贺茂家的大小姐。” 阿龙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位大小姐没什么好感。 “这女人本事不知道咋样,但脾气是出了名的臭,而且特别看不起咱们这些华人。” 胖子在一旁吹了声流氓哨:“嚯,这东瀛娘们长得倒是挺带劲。” 紧随他们其后的,还有个抱锦盒的巫女和两个背大登山包的壮汉。 土御门赖辉带着这帮人走上甲板,那架势,比二阶堂这帮和尚还要足。 他先是扫了一眼我们这边,没打招呼的意思,直接无视了我们。 反倒是那个贺茂沙罗,嫌弃地抬手掩了掩口鼻,像是闻到了什么脏东西。 我眯了眯眼睛,缓缓吐出一口烟。 看不起华人?真是有意思。 这帮鬼子也不看看,他们那所谓的阴阳道,根儿都在徐福带过去的道教方术上。 后来又从大唐那边偷师了点皮毛,回锅乱炖了一下,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这才传了几代?还真拿自己当正统了? 这就叫数典忘祖,典型的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帮阴阳师上了船,跟真言宗的二阶堂老和尚对了个眼神,算是打过招呼。 最后,领头的土御门赖辉,目光落在了极道那边。 更确切地说,是盯上了伊达京介身后,一个裹得跟个黑粽子似的东瀛人身上。 幸亏有阿龙在旁边给我们当翻译,不然还真听不懂这帮人在叽歪什么。 土御门赖辉冷哼一声,那把蝙蝠扇在手里转了一圈。 “没想到,连你们芦屋家的余孽,也敢来分这一杯羹。” 黑袍人抬起头。 兜帽底下,是一张干枯得像树皮一样的脸,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呵呵……几百年过去了,你们土御门家的官威,倒是保存得完好无损。”黑袍人的声音有些尖锐,“这海上可不是你们的后花园,既然你们能来,我们芦屋一脉,自然也能来。” “巧言令色!” 土御门赖辉猛地收起折扇。 “徐福先师乃是司农神,我土御门一脉受皇室之托,世代守护阴阳正道。” “此番前来,是为了迎回先师遗物,将其供奉于正统祭坛,岂容你这等播磨流余孽觊觎?”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直接就把道德高地给占了,给自己脸上贴金。 在他嘴里,徐福成了他们阴阳道的人,东西也是他们必须要收回的神圣遗产。 我看着这一幕嗤笑了一声,心里却在琢磨着那黑袍老头的来历。 芦屋家的芦屋道满,也称道满法师,那可是当年安倍晴明的死对头。 后来斗法输了,芦屋家就被流放到了播磨,也就是现在神户的兵库县。 和土御门家一样,他们也改了姓氏,现在姓三宅。 没想到神户山口组这帮极道,倒是有点门道,把阴阳道死对头的后人都给找出来了。 看来这群混黑道的也不是没有脑子,知道要请一些懂行的人。 “阿弥陀佛。” 二阶堂那老和尚微微皱眉,手指轻捻念珠,低诵了一句佛号。 “赖辉管长,三宅施主,此行凶险,若是还没下水就先内讧,恐怕大家都要葬身鱼腹,还望以和为贵。” 这老和尚,说话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讲佛理,当和事佬,实际上是在敲打这两边。 别还没见到宝贝,自己先窝里斗把船搞翻了。 土御门赖辉听了这话,那张紧绷的脸皮抽动了两下。 他虽然狂傲,但毕竟是一教之长,知道轻重缓急。 何况,二阶堂代表的是真言宗,在东瀛那一亩三分地上,地位极高。 “哼。” 土御门赖辉从鼻孔里哼一声,又展开了蝙蝠扇,假模假式地扇了两下,掩饰尴尬。 “既然大阿阇梨开口了,我就暂且不与你这乡野村夫计较。” 说完,他带着阴阳道的几个人,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船舱。 “桀桀桀……那就在海底见真章吧。” 芦屋一脉的老头也怪笑了几声,缩了回去。 一场狗咬狗的好戏,就这么被二阶堂这老和尚,轻描淡写地给压下去了。 甲板上重新恢复了寂静,我身边的胖子却不乐意了。 “这就完啦?”他一脸的失望,吧唧了两下嘴,“我还以为能看这帮鬼子先干一架,见见血,给咱爷们儿助助兴呢。” 我白了胖子一眼,深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往下一弹。 那一点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红线,转瞬就被漆黑的大海吞没。 就在这时,脚下的甲板猛地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 船身晃了晃,终于离岸了。 码头的灯光越来越远,四周的温度仿佛也骤降了好几度。 “甲哥,那老和尚,不简单。” 一直沉默不语的九川,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 我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俗话说得好,咬人的狗不叫。 这二阶堂隆全能坐到大阿阇梨的位置,手里没两把刷子是镇不住场子的。 我看着船舱的方向,严肃地叮嘱着他们: “等到了底下,都防着点这帮念经的,别到时候被卖了还帮他们数念珠。” 第二百一十五章 四方会谈惹纷争 渔船的底舱,被临时改成了一间会议室。 其实就是个充满鱼腥味和柴油味的闷罐子,中间横着一张长条桌,头顶的白炽灯随着船身的起伏,嘎吱嘎吱地晃悠着。 这就是我们四方会谈的场子。 既然队伍拉起来了,下水前总得把具体的下铲地儿给盘清楚,也就是定盘子。 我坐在长桌的尾巴上,打量着周围这帮各怀鬼胎的东瀛人。 局势很微妙,明眼人一瞅就透。 伊达京介的虽然是山口组的若头,可在这张桌子上,分量明显不够。 那个鼻孔朝天的土御门赖辉,虽然看谁都像欠他二五八万似的,却时不时往老和尚那瞟。 我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就是势。 显然,真言宗的这老和尚,就是东瀛这帮临时组的草台班子的隐形瓢把子。 “诸位。” 二阶堂隆全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那张巨大的海图。 “纪淡海峡水域辽阔,海底地形更是错综复杂。” “徐福先师的神冢究竟藏于何处,不知各位,可有高见?” 他这一开口,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几个人,立马都闭了嘴。 “大阿阇梨,区区海流,何足挂齿。” 最先憋不住的,果然是土御门赖辉。 他啪的一声合上蝙蝠扇,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罗盘模样的东西,放在桌上。 我瞥了一眼。 那是东瀛阴阳道特有的式盘,分天地两盘,上圆下方,刻着十二神将和二十八宿。 这玩意儿就是源自汉代的六壬式盘,但在东瀛被改得面目全非。 “我这几夜设坛,早已推演完毕。” 土御门赖辉轻轻拨动天盘,一脸傲气地扫视全场。 “地球自转轴存在进动,每七十二年,群星便会向西漂移一度。” “徐福先师东渡至今,已逾两千二百载,星象早已大变。” “但我土御门家,用了天元秘法,硬是将星空逆推回了两千年前的甘石旧象!” 说着,土御门赖辉率用手中的蝙蝠扇点了点铺在桌子上的海图。 “徐福先师乃我东瀛的司药神,受万世香火,只有这帝星临御的格局,才配得上他的身份。”“淡路岛之南三海里,此处海底地形呈玉座之形,必是神冢所在!” 等阿龙翻译完,我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帮东瀛的阴阳师,是不是看星星把脑子看坏了? 实话说,阴阳道虽然是从咱们老祖宗的阴阳五行里分出去的枝丫,但这帮东瀛人把路走窄了。 你指望这群只管镇魂不管埋人的阴阳师来寻龙点穴? 那就是让兽医给人看病,不对症。 即便他们那套体系,包含相地(风水),可看的都是阳宅,给都城皇宫选址,布置什么防鬼怪的结界。 再说,淡路岛那头我们也看过,是典型的明礁区,水深撑死不过几十米。 徐福那种老狐狸,要是把墓修在那儿。 这两千年来,就算没被人摸进去,也早他妈被过往渔船的拖网给挂烂了。 “土御门管长好大的口气,您这是在给天皇选皇宫呢?” 阴测测的声音响起,是山口组那头芦屋家的黑袍老头。 他叫三宅景道。 这老鬼盘着一枚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指骨,跟神棍算命似的,一脸不屑。 “天象我不懂,但我这地下的眼睛可灵着呢。” “淡路岛那地方水流太急,存不住气,反倒是这儿……” 他枯瘦的手指点在了海峡南侧的一处深蓝色的海沟边上。 “这里黑潮回旋,万川归渊,洋流把海里的尸体、怨气都会卷到这里,这是天然的聚阴池。” “徐福先师设的是笼局,必定要借这极阴之地来养真灵,这儿才是他陵墓的好地方。” 好家伙。 一个把徐福捧上天做天皇,一个把徐福踩进海底做鬼王。 两拨人,争得那是面红耳赤。 可惜,都是用东瀛人的思维,去套徐福这个秦朝老方士的逻辑。 二阶堂隆全也不表态,只是笑眯眯地听着。 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他那双深邃的老眼,才轻飘飘地落在了我身上。 “贫僧听闻,中华上国的摸金校尉,素有南北派之分,不知赵施主承的是哪一脉的香火?” 我眉毛一挑,不由得高看了这老和尚一眼。 这行里的门道,隔行如隔山,外人顶多知道个盗墓的。 这东瀛真言宗的大和尚,能随口说出南北派之分,甚至还知道摸金校尉。 说明这老家伙对咱们的倒斗文化,多少有过研究。 “大师果然博学。”我夸了一句,也没藏着掖着,“我这人是个杂派,南北的路数都会一点。” 这其实是大实话。 很多人以为干我们这行的,要么是背着洛阳铲的北派,要么是拿着罗盘神神叨叨的南派。 其实到了现在,真正能吃上饭的,都是杂派。 什么南派北派,那都是老皇历了。 我师父刘半尺教我最重要的道理就是: 铲子能探地,但探不了天,罗盘定阴阳,却难定人心。 硬要说我们这行有什么区分,那就只有笨贼和专业贼的区别。 老和尚听完点了点头,张嘴还没说什么,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突然横插了进来。 “呵……杂派?” 说话的,正是那个一直用下巴看人的阴阳道娘们儿,贺茂沙罗。 她双臂抱胸,眼神轻蔑地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崩出了一串蹩脚的中文。 “所谓的……杂派,在我们东瀛……就是野狗的意思。” 贺茂沙罗一边说着,一边嫌弃地用手里的折扇扇了扇面前的空气。 “下等人……不懂礼数……这就是你们支那……也配与我们……血统纯正的阴阳道……合作。” 这狗日的娘们儿,嘴够毒的啊。 不仅骂我们是野狗,还顺便把华人都给贬了一通。 “真新鲜嘿?”我身后的胖子怪叫一声,“胖爷我还以为是谁裤裆拉链没拉好,把你给漏出来了,合着你这东瀛娘们儿会说人话啊?” “可这咋听着跟嘴里含着个热茄子似的,呜呜囔囔的,怎么着,在歌舞伎町接客接多了,舌头捋不直了?” 胖子这嘴,那是出了名的损。 尤其是对这种装腔作势的人,更是有一百种法子恶心对方。 他嗓门还大,在这个封闭的底舱里,瞬间把周围几个东瀛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贺茂沙罗的中文虽然没有二阶堂隆全好,但歌舞伎町那几个字她听得懂,脸色瞬间就寒了下来。 “你……说什么?无礼之徒……” “贺茂小姐是吧。”我打断她,掏出一根烟,点上,“我要提醒你一下,在你们岛上,你可能觉得自己的血统是个宝。” “但在我们那儿,只有配种的畜生,才会拿着血统证书到处显摆,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品种。” 我身子微微前倾,怕她听不懂,还特意把语速放慢了不少。 “我们做人,讲究的是本事,毕竟,再纯种的血统,废物依旧是废物。” “八嘎呀路!” 她怒骂一声。 土御门赖辉虽然中文不好,但看贺茂沙罗的样子也知道,我们也没说什么好话。 两人低声交流了几句,随后,他阴沉着脸看向我们。 “赵桑。” 土御门赖辉说的是东瀛语。 阿龙立刻在我耳边低声翻译。 “赵爷,那鬼子说光靠嘴皮子逞能,是懦夫的行为。” “既然咱嫌弃他们是废物,想必是有真本事的,不如指点指点,这徐福的墓才从哪进?” 土御门赖辉等阿龙说完,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眼神里,满是轻蔑和挑衅,就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第二百一十六章 遁甲锁龙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是在那是还没开封的墓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活像几只刚尸变的粽子。 二阶堂老和尚依旧捻着佛珠,像尊泥塑的菩萨,看不透喜怒。 我心里暗骂了一声娘,这是想掂量我的成色。 这帮东瀛人,玩心眼子倒是把好手,可惜在这行当里,光有心眼没用,得有真本事。 特别是这帮阴阳师,拿着拿着几本唐朝传过去的半吊子阴阳书,就想来推演徐福的斗? 这就好比拿着前朝的尚方宝剑斩本朝的官,简直是这行当里最大的笑话。 骂他们一声蠢货都算是轻的。 胖子在后面偷偷推了推了我,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嘀咕:“甲哥,别愣着了,给这帮小鬼子露两手,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正统摸金校尉。” 不用他说,我也没准备客气。 我站起身,把刚抽了两口的烟头直接叼在嘴上,几步走到那张巨大的海图前。 东瀛这地界,地狭人稠,格局又小。 自古墓葬又多是土坑墓或者依山而建的古坟,哪见过这种大开大合的风水局? 更别提徐福还把自己的陵墓搬进了海里。 海水是活的,星象入水就折,死气一冲就散。 在这种地方定穴,靠他们这么推算,下辈子也摸不着门。 “怎么?赵桑不说话,是怕丢人现眼吗?” 土御门赖辉手里的蝙蝠扇敲得啪啪响,嘴角讥讽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 旁边的贺茂沙罗更是冷哼一声,把脸别了过去,一副不屑与我为伍的德行。 “怕?” 我冷笑一声,顺手把嘴上的烟头,按在了海图上,狠狠地碾灭。 烟头烫穿了纸面,留下一个焦黑的疤痕。 那个位置,正是土御门刚才推测的所谓帝星吉位,淡路岛。 土御门赖辉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刚要发作,我却先开了口。 “玩风水,讲究的是藏风聚气。” “在陆地上,看的是山川走势,到了海里,那叫观洋辨流,看的是水底龙脉。” 我从桌上拿起一支红笔,在那张巨大的海图上,画了一条线。 红线像把刀,从神户背后的六甲山脉主峰摩耶山开始,直插大海,钉在纪淡海峡上。 “竹简上的内容,你们应该都看过了吧?” 我指着这条红线,将之前我们哥仨讨论过无数遍的结论说出: “摩耶山是六甲山脉的龙首,这条线就是龙脊,一路向南入海,也就叫潜龙入海。” “但龙入海,气就散了,若是没有东西锁住这股气,那就是个死局,根本做不了墓。” 说到这,我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要想成局,就得有东西把这口气给锁住。” “竹简上那句八门锁金汤,说的就是这个锁。” 土御门赖辉的脸色微微一变,手中的蝙蝠扇也不敲了。 “八门?你是说奇门遁甲?”他不屑地冷哼,“那是方违之术,讲的是吉凶方位,赵桑是想告诉我们怎么避凶趋吉?” 等阿龙将他的话转达给我,我忍不住摇了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土御门管长,你们虽然从我们那学去了遁甲之术,但却只懂得皮毛,不懂其骨相。” “徐福是秦时的方士,他手里的奇门遁甲,是能把死局盘活的杀器,不是让你们算方位用的。” 我手中的红笔顺势下滑,在纪淡海峡中间的那串岛链上,画了个重重的圈。 “看这儿,友岛。” “地之岛、虎岛、神岛、冲之岛。这四个玩意儿,像不像四把大锁,横在了海峡最窄的地方?” 我用笔尖点了点那四座岛。 “大阪湾的水往南泄,纪伊水道的流往北顶。” “两股洋流在这儿对冲,本来是水气溃散的大凶之地。” “但这四座岛,硬生生把这两股对冲的洋流给卡住,锁死了。” 一直装死的二阶堂隆全,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那双半眯着的老眼也睁大了些。 “赵施主的意思是……这海峡之中的四座岛,就是徐福先师的锁气之门?” 这老和尚倒是比那个阴阳师有见识多了。 我点了点头,也不卖关子。 “所谓八门,在奇门局里,那是掌管天地气运的八个通道。” “徐福借用这四座天然岛屿,占据了八门中的死、惊、伤、杜四道凶门。” “那剩下的吉门和平门呢?”二阶堂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看了他一眼,笔尖在四岛之间的海水里点了点。 “岛为实,水为虚。” “剩下的开、休、生、景四门,全是虚门,就开在这湍急的漩涡洋流之中!” “这就是四实四虚,生死轮转的八门锁金汤!” “而且这底下,条中央构造线大断层,这就是地龙翻身之痕,是真正的龙脉所在。” “徐福大概率把自己葬在海眼底下,借着这万古不息的海釜地气,遁甲锁龙。” 说完,我把笔往桌上一扔。 整个底舱鸦雀无声。 就连阴阳怪气的贺茂沙罗,这会儿也张着嘴,盯着海图上的红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虽然懂阴阳术,懂星象。 可对于这种利用山川海洋走势布局的风水堪舆,显然是闻所未闻。 这就是格局的差异。 东瀛的阴阳道,太注重术,而忽略了势。 而且他们的倭人祖宗过于愚笨。 就说这奇门遁甲之术,他们学过去后研究不明白,最后暴殄天物改成了方位吉凶术。 在他们拿着罗盘算今天宜不宜出门的时候,我们的老祖宗,已经在利用山川大海做局了。 胖子吹了个口哨,一脸得意地看着那帮人吃瘪的表情。 那样子仿佛在说:看吧,还得是胖爷的兄弟。 “阿弥陀佛,” 二阶堂隆全长叹一声,带头鼓起了掌。 “贫僧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赵施主能将先师留下的隐语与这山海地势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摸金校尉的手段,名不虚传。” 我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混杂着震惊和忌惮的表情,心里清楚。 这杆大旗,算是竖起来了。 东瀛鬼子欺软怕硬是出了名的,在他们面前露怯是大忌,着急更是大忌。 从上船到现在,我一直在冷眼旁观。 除了真言宗的老和尚,还能维持点表面的客气。 剩下的两方,对我们这帮外来的华人,都很敌视。 我毫不怀疑,等一会儿下了水,还没见到墓门,这帮狗日的就能干出背后捅刀子的勾当。 所以,只有让他们明白,离了我们,他们就是一群抱着金饭碗饿死的瞎子。 我们在这水底下,才是安全的。 至于进了墓…… 呵,那就是哥几个的天下,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各凭本事。 第二百一十七章 海底断崖 船舱里的掌声稀稀拉拉,透着说不出的尴尬和虚伪。 我看了一眼土御门赖辉,这老小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嘴苍蝇还没处吐。 被我这么个外人当众驳了面子,他这个阴阳道管长的名头算是掉进裤裆里了。 “哼,巧舌如簧。”他憋了半天,不服气的辩论,“赵桑,你说得头头是道,但这毕竟是推测,海底下情况万变,万一你是信口开河,带着我们往死路里钻,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是不是死路,下海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没正眼看他,只是淡淡道:“土御门管长要是怕了,大可以在船上等着。” “我们把东西摸上来,你再摇着扇子给徐福做法事超度,也不算晚,反正这是你们的老本行。” “你!” 土御门气得猛地站起来,眼看着就要发作。 “阿弥陀佛” 一声浑厚的佛号突然横插进来,那是真的洪亮,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 二阶堂隆全半睁着那双浑浊的老眼,手里捻着佛珠,沉声道: “土御门管长,大局为重,赵施主既有把握,想必不会无的放矢,我们便依此方位寻找一番。” 这老和尚一锤定音,看似公允,实则也是想看看我们的水平。 黑潮丸在夜色中调整航向,破开漆黑的海浪直奔纪淡海峡中心。 回到准备舱,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阿龙一边往身上套潜水服,一边冲我竖大拇指:“赵爷,刚才那两下子,真解气,你们看没看到那小鬼子的脸,绿得跟王八似的。” “痛快是痛快了,但这梁子也算是结死了。”我检查着氧气瓶的气阀,心里并没有表面那么轻松,“这帮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等下了水,都把招子给我放亮点,别让人背后打了黑枪。” 阿龙和阿峰对视一眼,收起了笑意,郑重地点了点头:“赵爷放心,我们晓得。” 整理完装备,船身突然猛地一震,随即发动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黑潮丸,停了。 我看了一眼腕表,指针刚好重合。 凌晨十二点。 走出舱门,海风夹杂着腥咸的湿气扑面而来。 海面上并不太平。 黑漆漆的海水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沥青,翻滚着,咆哮着。 时不时掀起一米多高的浪头,狠狠拍在船上。 没过多久,那帮东瀛人也陆陆续续出来了。 比起刚才在底舱里的衣冠楚楚,现在也都换上了潜水服,只是装备画风各异。 最特别的要属真言宗那个叫鬼冢的大先达。 这和尚简直是个怪胎,赤裸着上身,腰间系着潜水配重带,手里提着一根沉重的锡杖。 那锡杖显然经过改造,磨得锋利无比。 看着不像是法器,倒更像是一把特大号的分水刺。 而那边的阴阳师更是神神叨叨。 贺茂沙罗换上紧身潜水服,身材倒是凸显无疑。 只是她手里捏着一叠剪成纸人模样的白纸,嘴里念念有词,忽然手腕一抖。 哗啦一声。 那些纸人就飘飘摇摇地落进海里。 诡异的是,这么大的浪头,那些纸片竟然没被打湿沉底,反而围成了一个圈,顺着暗流,缓缓地转动起来。 “嚯,乖乖。” 胖子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我旁边,扒着栏杆往下瞅,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德行: “这娘们儿干嘛呢?大半夜的给徐福送纸钱上供?这都两千多年了,早过头七了吧?” “这叫式神探路。”九川给他解释,“阴阳道里的流雏之术,用来测吉凶的。” “吉凶?”胖子撇撇嘴,“就那几张破纸片子?我看就是故弄玄虚,吓唬谁呢。” 话音刚落。 海面上那个原本缓缓转动的纸人圈,像是被水底下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 所有的纸人,瞬间没入了黑漆漆的海水之中。 贺茂沙罗的那张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转头跟土御门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看那老小子的脸色,也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难看。 可惜声音太小,我们听不清。 “诸位,海下凶险,若是遇到什么变故,还望能互相照应一二!” 二阶堂隆全腰间别着金刚杵,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场面话。 还互相照应,这帮人不背后捅刀子我就烧高香了。 我也懒得废话,从包里摸出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像是一条火线,瞬间驱散了海风带来的阴冷。 “来,喝一口。”我把酒瓶递给胖子和九川,“通通阳气。” 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这是老祖宗的规矩,下这种极阴的水斗,肚子里得有口烈酒撑着,不然容易被阴气冲了身子。 阿龙和阿峰也跟着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 “走着!” 我扔掉空酒瓶,戴上全面罩和脚蹼,接通了循环呼吸器。 “下饺子咯!”胖子怪叫一声,背身向后一仰。 噗通! 巨大的入水声响起,白色的浪花翻涌。 紧接着,我也翻身入海。 入水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耳边只剩下呼吸器里沉闷的嘶嘶声和水流的涌动声。 虽然说是平潮期,但这地方的暗流依然狂暴得惊人。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片落进下水道的树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往下拽。 我迅速打开手中的推进器,勉强在乱流中稳住了身形。 前方的胖子打了个手势,示意我们跟上。 头顶的强光探照灯在深海里只能照亮面前一小块区域,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我回头看了一眼,上方又落下几团黑影,是那帮东瀛人。 不得不说,这帮小鬼子确实有点东西。 尤其是那个鬼冢,他手里那根锡杖在水下竟然成了最好的定海神针。 根本不需要像我们一样频繁调整浮力,整个人像一枚人形鱼雷,直直地朝着深处扎去。 我们几拨人马在水深二十米左右的地方汇合,谁也没搭理谁,默契地保持着五六米的安全距离,继续下潜。 三十米……五十米……七十米…… 随着深度增加,周围最后一丝光线也被吞噬了,我的耳膜也开始隐隐作痛。 当深度表显示下潜到一百米时。 原本混乱的水流,突然变得平稳起来。 就像是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已经是自由潜水的极限,但对于我们要去的地方,这才刚刚开始。 我调整了一下浮力背心,目光死死盯着深处的地形。 按照海图上的推演,这下面应该是四座岛屿延伸出来的海底山脊交汇处。 就在这时,游在最前面的胖子,突然停了下来。 他头上的大功率探照灯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光柱在前方扫来扫去,显得有些慌乱。 我心中一紧,赶紧蹬着脚蹼游了过去。 顺着胖子的灯光一看,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光柱的尽头,赫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断崖! 那感觉就像是海底的大地被人用巨斧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黑漆漆的深渊横亘在我们面前。 那是地球的伤疤。 中央构造线大断层! 第二百一十八章 水很深 这断崖实在太深了。 大功率的潜水探照灯打下去,连个回响都没有,直接被无尽的黑暗给吞了个干净。 断崖边缘,嶙峋的怪石石交错探出,活像是一排排准备择人而噬的野兽獠牙。 这地方静得让人心慌,只有呼吸器里沉闷的气流声。 胖子游到我跟前,在水下写字板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给我看。 【甲哥,这坑看着是个无底洞,咱们的气瓶能撑住不?别回头真成了潜水王八,憋死在里头。】 我飞快地在板子上回了一句:【你个乌鸦嘴省着点喘。】 我们这种全封闭式循环呼吸器,理论上能在两百米的深度作业六个小时。 但理论归理论。 真到了这种极端的环境,心理压力和不可预知的突发状况,会让耗氧量成倍增加。 我冲他们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贴着崖壁悬停。 这断崖太宽了,我们这点光亮在里面跟几只萤火虫没两样,根本照不透。 想要找到徐福墓门的线索,就得找这片漆黑里头不一样的地方。 队伍开始贴着崖壁缓缓下降。 崖壁上挂满了不知名的海藻和藤壶,随着暗流缓缓摆动。 那种感觉,活像是无数只在水中招魂的死人手,想把你往下拉。 偶尔有几条深海鱼被光惊动,呲溜一下钻进岩缝里,带起一片浑浊的泥沙,吓得我神经一跳。 九川游到我和胖子中间,将手腕上的水下写字板,举到我面前。 【岩层倾角不对,这是典型的负花状构造,底下八成有大地穴。】 看到这行字,我心里稍稍一定,冲他点了点头,写道:【顺着岩层找。】 既然徐福是利用八门遁甲来锁龙气,那这断崖的走势肯定有猫腻。 九川家里是矿工出身,看石头的眼光比我毒。 他说有问题,那肯定是有大问题。 就在这时候,头顶上方突然射下来几束乱晃的光柱,把原本幽暗的环境搅得更乱了。 是那帮东瀛人。 显然,看到这道壮观到妖异的海底断崖,这帮人也愣住了。 人类在自然的伟力面前,总是渺小的。 不过不得不说,那个叫鬼冢的大先达确实有点东西。 这种一百多米的深海高压下,普通人动一下都费劲,他却稳得像条成精的鲨鱼。 他全靠腰腹力量,整个人像是一条鲨鱼。 手里的锡杖在崖壁上一点,借力再次下潜,竟然直接越过了我们,成了开路先锋。 我看了一眼胖子,这货在面罩底下的脸都皱成了一团包子。 他愤愤地写道:【这秃驴想抢头香!咱干不干他娘的?】 我瞪了他一眼,心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干他娘的。 这种鬼地方,有人愿意当炮灰,咱们求之不得。 队伍继续下潜,深度表上的数字在不断跳动。 一百一十米……一百二十米…… 周围的温度降得厉害,即使隔着潜水衣的保暖层,也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徐福这老狐狸,藏得也是真深。 如果不是有那张竹简,再加上我对奇门遁甲的推演,换做谁来,也只能对着大海干瞪眼。 就在这时,游在最前面的鬼冢停了下来。 紧接着,土御门赖辉和那帮阴阳师也迅速围了过去。 山口组那帮人虽然水性一般,但仗着装备精良,也咋咋呼呼地凑了上去。 我心中一动,打手势示意队伍靠过去。 但我留了个心眼,悬停在他们上方五六米的位置,居高临下地观察。 借着他们杂乱的灯光,我看清那是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壁。 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管状蠕虫。 随着水波微微蠕动,远看就像是一大片正在呼吸的烂肉,又恶心又渗人。 土御门赖辉拿着个特制的防水罗盘,在那儿比比划划,显得异常兴奋。 旁边那个叫贺茂沙罗的女人更是虎,直接掏出一把短刀,就要去割那些蠕虫。 阿龙游到我身边,在板子上写了一句极其标准的国骂:【这帮傻逼。】 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帮东瀛人是真不懂还是装傻? 在深海这种阴气极重的地方,看见这种长得像尸变产物的东西,躲都来不及,居然还敢上手?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贺茂沙罗的刀尖刚一触碰到那些蠕虫,异变突生! 原本缓慢蠕动的虫群像是炸了锅一样,猛地收缩,紧接着喷出一股股黑色的墨汁状液体。 水体瞬间浑浊。 紧接着,从那片烂肉底下,窜出几条手指粗细的黑影。 速度快如闪电,直奔离得最近的真岛健而去。 真岛健这小子虽然是个打手,但在水下显然反应慢了半拍。 等他想举起鱼枪的时候,那些黑影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臂和脖子。 我定睛一看,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那哪是什么黑影,分明是一条条长着倒刺的怪鳗! 真岛健开始剧烈挣扎,那动作幅度大得吓人,直接把周围的水流搅得一塌糊涂。 他旁边的伊达京介倒是够狠,拔出潜水刀,对着手下的胳膊就是一顿乱砍。 鲜血瞬间在海水里晕开。 虽然看着是墨色(深海红绿光被吸收,血液呈墨色),但血腥味在水里传播的速度比声音还快。 【退!】 我在板子上划了个大大的惊叹号,拽着身边的胖子和阿龙猛地向后划水。 在这种深度的海里见血,那就是给阎王爷发请帖。 鬼知道这断层深处还藏着什么老粽子或者巨型海怪。 一场骚乱,来得快去得也快。 真岛健虽然捡回一条命,但也挂了彩。 该! 我冷笑一声,不再理会那帮惊魂未定的鬼子,转过身,将探照灯的光圈调到最大,继续扫视着四周的岩壁。 突然,九川在我不远处闪了闪灯光。 那是我们约定的信号。 有情况! 我蹬了两下脚蹼,靠过去。 他发现的地方,是一块凸出崖壁的巨大黑岩。 这块石头长得颇为古怪,像是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半截身子嵌在崖壁里,半截探出来。 因为上面覆满了海藻和沉积物,不仔细看,很容易把它当成普通的礁石。 九川指了指那块岩石的背部,那里的海藻似乎被他清理过一块,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在这百米深海,两千多年的岁月足以让任何东西都变得面目全非。 但这玩意儿表面那一层灰白色的钙化皮壳,就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致密得吓人。 我抽出腿上的潜水刀,用刀背在那岩石上用力刮蹭了几下。 随着大片大片的钙化壳脱落,浑浊的泥烟升腾起来。 等水流把泥烟冲散,这块怪石的真面目,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我看着那露出的一角灰白,瞳孔猛地一缩。 这他娘的哪里是石头,这是一个俑! 第二百一十九章 神俑镇海 【蜃泥。】 九川在板子上写下两个字,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心情并不平静。 也不怪他失态。 蜃泥这玩意儿,在古籍里早就成了绝响。 这玩意儿说起来玄乎,要取东海千年老蛤蜊的壳磨成细粉,掺上深海才有的胶泥,再用方士的秘法烧制。 寻常的陶土下了海,不出百年就得让盐水给泡酥了,最后化成一摊烂泥。 但这东西不一样。 它跟古罗马那种防波堤水泥一个德行,遇水则硬。 海里的盐分不仅咬不动它,反倒像是给它上了一层釉,泡个几千年,皮壳子比花岗岩还硬。 传说当年给秦始皇炼丹的炉子内胆,就是用这玩意儿做的。 图的就是它耐火、耐水,最关键的是,隔气! 可惜,这种逆天的烧制手艺早就断了代。 也就是祖龙那种举国之力的手笔,才能搞出这种逆天的玩意儿。 正琢磨着,一张大脸猛地贴了过来。 胖子隔着潜水面罩,那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他在板子上飞快地写道: 【甲哥,这玩意儿看着跟兵马俑是亲戚啊,得值老鼻子钱了吧?】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钱?这东西确实值钱。 但在这几百米深的海底下,它最大的价值不在于钱,而在于背后藏着的线索。 水里的活儿,跟陆地上不一样。 旱路上的土耗子,分金定穴看的是山川走势,那是死的,跑不掉。 但这海底下,几千年的淤泥一盖,珊瑚一长,地形早就面目全非。 别说找一个秦朝方士的墓,就是找座沉了的金山,你也得抓瞎。 不过,这尊蜃泥俑出现在这儿,我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徐福那个老神棍,确实把墓藏在了这儿。 在这帮小鬼子面前,咱总算是没给老祖宗丢份。 【清出来看看。】 我打了个手势。 阿龙和阿峰在两翼散开,警惕得像两只梭子蟹。 我和胖子、九川三人立刻动手,潜水刀、小撬棍齐上阵。 叮叮当当一阵忙活,这尊被海生物糊了一脸的石俑,终于露出了真容。 看着这东西,我眉头皱了皱。 这尊石俑跟长安坑里那些写实的兵马俑不是一个路数。 它个头不高,也就一米来长,跪在崖壁上,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朝天。 像是在托举着什么千钧重物。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它的脸。 那是一张狰狞的兽面,眼珠子暴突,嘴里支棱着两根獠牙。 我凑近了用探照灯仔细照了照。 果然,在那层蜃泥烧制的皮壳上,隐约还能看见鳞片状纹路。 这是……是秦代方士臆想出来的镇海力士? 胖子在石俑空荡荡的手掌心里摸了一把,然后一脸懵逼地在写字板上划拉一句: 【空的?这老怪物在这跪这儿几千年,就为了托个寂寞?】 我盯着那双擎天的鬼手,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看向四周那漆黑一片的海水。 它托的不是空气。 是水! 也是这变幻莫测的洋流! 在深海高压和黑暗的环境下,人的空间感很容易错乱。 可我脑子里那张奇门遁甲图却越发清晰。 这蜃泥石俑看似怪诞,实则大有讲究。 我快速在写板上写道:【这东西大概是奇门局里的神盘落位。】 奇门遁甲,讲究天地人神四盘。 我之前就说过,徐福的八门锁金汤,岛屿为实,海水为虚。 死、惊、伤、杜四道凶门,被那四座岛给定死了。 剩下的开、休、生、景四道吉门,全都隐于这变幻莫测的洋流之中。 地盘是死的,天盘是活的。 天上的星星在转,海里的水在流,要是按死规矩去找,这辈子都别想找到那四道门。 徐福既然能布下八门锁金阵,就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把自己也给绕进去。 所以,他用了最笨,也是最聪明的法子。 以这蜃泥烧制的神俑镇海,钉死在地脉上,强行把神盘固定住。 神盘一定,不管天上的星星怎么转,海里的水怎么流,这个局的骨架子,就散不了。 我继续在板子上写,尽量让胖子他们能看懂: 【四座岛是实门(凶门),海里这四道虚门(吉门),是流动的。】 【水是活的,门也是活的,但这神俑是死的,它就像是个坐标轴的原点!】 九川到底是聪明,在板子上补了一句:【看朝向定吉门?】 我重重地点头。 奇门八神:值符、腾蛇、太阴、六合、白虎、玄武、九地、九天。 面前这玩意儿面目狰狞,身披鳞甲,跪地负重。 这在八神里,对应的只能是——玄武! 玄武属水,在奇门局里,那是看后门的阴神。 我掏出指南针看了看,脑子里的奇门盘飞快地转动着。 玄武落坎宫,那是正北水位。 但这玄武镇海俑跪在这里,脸却朝向西北。 这就是寄宫。 说明徐福把原本的正位给扭了。 如果玄武在西北(乾宫),那顺时针一推…… 值符(大吉之神)就应该在正东震宫! 而伴随值符同宫的,往往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开门! 开门属金,代表生路,那里大概率就是徐福墓的位置所在。 其实这很简单,就像表盘上的刻度,你能找到十点,自然就能定出三点在哪。 【正东!】 我在板子上写这两个字,心脏狂跳。 就在这时候,阿龙手里的潜水灯突然狂闪。 我一抬头,远处几束刺眼的光柱,正快速朝我们这边靠拢。 显然,我们在这一块区域停留太久,引起了那帮东瀛人的注意。 他们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围了过来。 土御门赖辉那个老神棍,一看到被我们清理出来的人俑,隔着面罩我都能感觉到他的贪婪。 贺茂沙罗更是激动得指着玄武神俑,对着土御门赖辉一阵比划。 胖子在旁边推了我一把,板子上写着:【咋整?】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回道:【没事,让他们看。】 看不懂门道,这就是块烂石头,顶多算个文物。 土御门赖辉拿着个防水式盘,围着神俑转来转去,像只没头苍蝇。 他看得懂这是宝贝,知道跟徐福墓有关,但他绝对看不懂这神俑在这局里的作用。 这是文化的壁垒,不是靠偷学几招就能打破的。 我冲胖子他们挥了挥手。 撤。 水下每一秒的氧气都是在吸命,我可没工夫给他们当解说员。 不过,我们这一动,倒是把那帮东瀛人给整不会了。 阴阳道和极道的人舍不得眼前这尊宝贝,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跟上来。 倒是二阶堂那个老和尚,是个明白人,也是只老狐狸。 他见我们动了,二话不说,带着真言宗的僧人,像狗皮膏药一样,紧紧跟在了我们屁股后头。 第二百二十章 海底阎罗殿 我们一行人贴着断崖的走势,继续向正东方摸索。 九川游在最前头。 他做事极稳,每游一段距离,就会停下来,把潜水刀插进岩缝里,然后整个人贴上去,用护目镜的镜面顶住刀柄。 这是我们这行的土法子,叫听山。 在水底下,声音传得比在空气里远,这种通过金属和玻璃构成的骨传导,比眼睛还好使。 只要岩层里有异动,或者远处有大股的暗流涌动,刀柄上那点细微的震动就能顺着脑壳传进来,跟听诊器一个道理。 阴阳道和极道那两帮人,最终也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 我回头瞥了一眼,没理会。 只要别在背后捅刀子,爱跟就跟着吧。 大概游了能有二十分钟,前方的地势陡然一变。 原本平直的断崖,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状深坑。 深坑底部黑漆漆的,根本看不见底,活像一张等着进食的深渊巨口。 周围的水流也不再安分,原本的横向洋流到了这儿,变成了一股螺旋向下的怪力。 我扫了一眼深度表。 一百三十三米。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几道光柱在水里疯狂乱晃,气泡像沸腾了一样翻涌。 我一回头,只见鬼冢像只大壁虎一样冲到前面,手里的锡杖抵住了一块突出的岩壁。 但他身后那帮人就没这么好的身手了。 阴阳道的那头的一个男阴阳师,显然是着了道。 这会儿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怪力扯着,死命往那个黑漏斗里拖。 那哥们儿也是急了眼,腿蹬得跟风火轮似的。 手里的潜水刀瞎几把乱挥,搅起一大片气泡。 但,没用。 在那股恐怖的吸力面前,他就像只掉进抽水马桶里的蚂蚁,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救人!】 二阶堂老和尚在水下打了个手势。 两个僧人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 结果刚靠近点,身子也是一歪,差点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买一送二。 我皱了皱眉,这是洋流倒吸! 漏斗状的海底地形,最容易形成这种看不见的致命暗流。 一旦被卷进去,就算是潜艇也得脱层皮,更别说是肉体凡胎了。 眼瞅着那男阴阳师就要没影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窜了出去。 是真言宗那个一直不显山露水的夹克男。 快。 太他妈快了。 在水的阻力是空气八百倍的深海里,他竟然能爆发出这种速度。 夹克男瞬间贴近那个壮汉,手中寒光一闪,那阴阳师身上的装备包带子就断了。 没了累赘,那壮汉借着浮力猛地一窜,两个人重重的撞在岩壁上。 我心中暗暗警惕。 刚才那一瞬,我看得很清楚,那人手里拿的不是潜水刀,而是一把菱形的苦无。 他是……忍者! 经常跟这头古董圈子打交道的人都知道,东瀛的忍者其实并未消亡,只是藏得更深了。 没什么分身隐身这种玄乎的玩意儿,就是一群行走在旧时代阴影里的杀手。 也不知道这夹克男是出自哪个流派。 不过,这一下的变故把所有人都吓得不轻。 那个死里逃生的男阴阳师,正缩在岩壁上,胸口剧烈起伏。 土御门赖辉游过去,也没见有安抚的动作,反倒像是觉得他给阴阳道丢了脸。 真不愧是小鬼子的奇葩文化,死要面子活受罪。 —— 队伍重新整顿,继续出发。 那个漏斗深坑就是个大海眼,也是洋流的回旋点,硬闯肯定是送死。 按照我的推演,开门虽然在这个方向,但这海眼本身就是个天险。 没办法,只能绕路。 我打个手势,示意把推进器的功率调到最大,贴着岩壁边缘,一点点往那边蹭。 等好不容易绕过了那个阎王殿,我才觉得胸口那口憋着的气顺了过来。 胖子突然碰了碰我,指着前方。 顺着方向看去,我愣了一下。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裂谷断层上塌陷出来的阶梯台地。 而在那台地中央,堆积着一座座黑漆漆的小山包。 等离得近了,借着探照灯的光,我才看清了那些山的真面目。 那哪是什么山,也不是礁石。 而是数不清的沉船。 有木质的古帆船,烂得只剩下了龙骨,像是一排排巨大的肋骨插在泥里。 也有近代的铁皮船,锈迹斑斑,上面挂满了破烂的渔网和海藻。 甚至,我还看见了一架摔成铁饼的零式战机残骸。 这些玩意儿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桅杆插着船舱,铁皮压着木板,活脱脱一个钢铁坟场。 我瞬间反应过来了。 上面那个海眼极其古怪,把沉落的船只撕碎后卷到这里,然后顺着洋流沉淀在这个回水区。 这里是成了名副其实的海底阎罗殿。 九川游到一艘巨大的沉船边,用刀刮了刮船身上的铁锈,再板子上写道: 【二战时期的运输船,看制式,是东瀛联合舰队的。】 我点了点头。 纪淡海峡这鬼地方,水流乱得跟一锅粥似的,自古就是翻船的圣地。 胖子也凑过来,鬼头鬼脑地指了指前面的那堆沉船,举个板子给我看: 【甲哥,我怎么感觉这堆破烂里头,有双眼睛在盯着咱们?瘆得慌。】 我回了句:【别自己吓自己,深海恐惧症犯了吧你。】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也直突突。 沉船这环境,是海里怪异生物最喜欢待的窝。 无论是剧毒的海蛇,还是传说中的海和尚,指不定就藏在哪个黑洞洞的船舱里等着开饭。 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座沉船山。 脚底下的淤泥厚得吓人,一脚下去能没到腿肚子,扬起一片浑汤。 没办法,只能开着推进器悬浮着走。 就在我们准备绕过一艘大铁皮船的时候,我余光扫过一条船的侧面,眼皮子一跳。 那是一艘潜艇! 二战时期的老古董,虽然锈得不成样子,但标志性的艇身和指挥塔,化成灰我都认得。 东瀛的伊-33号。 最邪门的是这玩意儿的姿势。 它不是平躺在海底,而是呈四十五度角,一头扎进了下面的淤泥堆里。 就像是一把巨大的匕首,狠狠插进了这坟场的心脏。 而在潜艇的尾部,还挂着张破渔网,网里好像兜着个什么东西。 我壮着胆子凑近了一看 是具白森森的骸骨。 身上还套着老式的潜水服,铜头盔早就被水压给压扁了。 他这身行头是几十年前的款式,也是靠连接在船上的管子供氧,根本不可能下到这么深。 这倒霉蛋估计是在上面作业的时候被网缠住,硬生生给拖下来的。 那帮东瀛人一见这潜艇,就跟见了亲爹似的。 伊达京介那帮混混直接围了上去,对着那锈得掉渣的铁皮指指点点。 至于阴阳道和真言宗那帮神棍,更是离谱。 一个个双手合十,对着那潜艇拜了起来,像是在做法事超度。 胖子举起手腕,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这帮孙子拜什么拜?不知道这玩意儿是战犯吗?这叫报应!】 我撇了撇嘴,这就是这帮小鬼子的劣根性。 典型的记吃不记打,至死都不知悔改。 第二百二十一章 天意 看着这帮对着潜艇顶礼膜拜的东瀛人,我心里除了鄙夷,更多的是不耐烦。 要是在岸上,凭胖子的那张嘴,高低得骂他们两句脑子进了水,给这堆废铜烂铁当孝子贤孙。 但这深海里头,我也懒得费那口舌,主要是费氧气。 我反手抽出腿边的潜水刀,在氧气瓶上狠狠敲了三下。 当、当、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水下传得很远,像是丧钟敲了三记。 胖子、九川他们听见动静,立马甩着脚蹼围了过来。 我甩了甩头,指了指那艘死气沉沉的伊-33号,比了个手势:绕后,摸底。 这潜艇插进船堆的角度太刁钻了。 四十五度角,像是一根巨大的棺材钉,楔进了这片钢铁坟场。 照理说,海底淤泥虽然软,但底下通常是硬结的沉积岩。 几千吨的铁疙瘩从上面砸下来,要么整根没入泥里做个闷罐,要么撞上岩层断成两截。 可它倒好。 屁股撅着,脑袋扎着,硬是一点没变形,就这么尴尬地卡在这儿。 这说明啥? 说明这淤泥底下有东西,硬生生把这根潜艇给咬住了。 我们越过那座长满藤壶、跟鬼楼似的指挥塔。 离得近了,才觉得这玩意的压迫感是真的强。 哪怕已经在海底烂了几十年,那股狰狞的杀伐气息,还是透着那层厚厚的红锈往外渗。 我们几个把探照灯功率推到顶,摸到了潜艇的舰艏位置。 这里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潜艇的舰艏并不是简单地插在淤泥里,而是把下面堆叠在一起的古船残骸,给挤开了一道缝。 看着那道黑黝黝的缝隙,我这心里头,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这地方的水流,有猫腻。 刚才在上面的洋流是乱的,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可到了这,那股子乱劲像是消失了,反而有种若有若无的吸力。 这种感觉很玄乎,就像是站在一扇关不严实的门缝边上,能感觉到那股子阴风往里钻。 我把胖子拽了过来,指了指潜艇底下,在写字板上写了三个字: 【显影剂】 胖子愣了一下,但跟我配合多年,眼珠子一转就明白我想干什么。 他从腰包里摸出个跟眼药水似的小瓶子。 这玩意儿是水下专用的荧光显影剂,平时用来查沉船漏点的,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只需一滴,那颜色能在水里扩开一大片。 胖子凑到我指的方位,小心翼翼地挤了一下。 嗤 一缕莹光绿的液体喷了出来。 九川他们几个也都围了过来,几道探照灯的光束死死地聚焦在那一点上。 按常理,这深海死水,液体喷出来会像烟圈一样慢慢散。 可那缕液体并没有散开,而是形成了一条细线,直接被吸进了潜艇底下。 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戏! 这底下是空的! 而且空间绝对不小,否则不可能形成这么明显的负压抽吸效应。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天灵盖上冲,要不是嘴里咬着呼吸嘴,我真想大笑三声。 刚才我推演奇门局,断定开门在正东方位。 本来以为还得在这海底费一番功夫,去找位于正东的值符神俑来定位。 没想到,两千多年后。 一艘二战时期的钢铁巨兽,因为意外,正好给徐福的神笼开了个窟窿出来。 徐福这老狐狸千算万算,估计做梦也没算到这一出。 这就是常说的,天数有变,神器更易,也是徐福这老神棍的报应。 不过,狂喜也就是一瞬间,现实立马给了我一巴掌。 缝是有,水眼也在。 但这几千吨的铁王八压在上面,别说人,连条泥鳅都钻不进去。 胖子在旁边比划了个手势,手掌狠狠往下一劈,大概意思是:炸他娘的? 我白了他一眼,在写字板上重重地划了个叉。 一百四十多米的水压,哪怕是用定向爆破,冲击波对我们来说也是致命的。 而且,一旦引起海底塌方,这徐福墓谁也别想进了,全得埋在这儿。 胖子急得抓耳挠腮,最后两手一摊,没辙了。 我盯着那巨大的潜艇舰艏,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几千吨的铁疙瘩,靠我们五个肯定是搬不动的,就是愚公来了也得摇头。 但古话说得好,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我们搬不动,不代表别人没法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帮还在对着潜艇鞠躬哈腰的东瀛人,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冷笑。 这帮人,平时不是挺能耐的吗? 又是阴阳师又是忍者的,现在这种当牛做马的苦力活,也该轮到他们出出力了。 【走,回去找那帮鬼子。】 我打了个手势,领着人往回游。 贺茂沙罗正指挥着那个巫女,往潜艇上贴符纸,也不知道那是啥材质的,竟然还防水。 见我们回来,两人停了手,眼神里满是戒备。 我也懒得看她们那副德行,直接游到二阶堂那老和尚面前。 他是这帮人的主心骨,跟他说也最管用。 我在写字板上写了一行字,直接怼到他面罩上。 【这潜艇底下有空间,大概率和徐福墓有关,但口子被压住了。】 二阶堂隆全是懂中文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转头看向那艘潜艇。 隔着面罩,我也能看见他那张老脸上的精彩表情,从错愕到贪婪,再到深思。 显然,老和尚也明白,要想把这几千吨的大家伙挪开,绝非易事。 其他东瀛人也围了过来,一听老和尚说徐福墓的入口就在潜艇屁股底下压着,眼睛都绿了。 芦屋家的三宅老鬼,这会儿也来了精神。 他游到潜艇的后方,掏出一把黑色的粉末,直接洒在水里。 粉末没有散开,同样凝成黑线,钻进了缝隙里。 那老鬼激动得浑身直哆嗦,跟羊癫疯犯了似的,一个劲地冲二阶堂点头。 二阶堂隆全见状,当机立断。 或者说,在巨大的诱惑面前,什么狗屁先烈、二战遗骸,在徐福墓面前,那就是个路障。 这帮东瀛人很快就拿出了方案。 说是啥流体力学,反正贺茂沙罗那东瀛娘们在写字板上算了一堆鬼画符似的公式。 九川倒是瞧出点门道来,冲我比划了一个跷跷板。 我这才懂。 这潜艇斜着卡在淤泥上,就像个半悬空的杠杆。 我们这二十号人要想让潜艇硬抬头,那是蚍蜉撼树,根本没戏。 但这帮鬼子有招,他们在潜艇屁股后面挂上一串浮力袋,给它一股子向上的劲儿。 只要把潜艇的屁股利用浮力抬起来,根据杠杆原理,另一头的船头自然就容易松动多了。 哪怕只是撬动十几厘米,那也是个能钻人的通道。 这就是典型的四两拨千斤。 看着这帮东瀛人刚才还在那儿哭丧祭拜,现在一听说底下有宝贝,立马忙活着怎么把这先烈给撬飞。 我摇了摇头。 果然。 在欲望面前,什么都是狗屁。 第二百二十二章 穿越了? 很快,那帮东瀛人的准备工作做齐了。 老和尚手中的金刚杵在水里划了个圈,示意开始。 高压气瓶阀门一拧,原本死寂的海底瞬间炸了窝。 白色的气泡发疯似的涌出来,跟沸水锅里下了饺子一样,咕嘟咕嘟地往上窜。 那一串干瘪的浮力袋迅速**,拽着潜艇的尾巴死命地往上提。 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探照灯的光柱死死钉在那艘沉底的铁棺材上。 一秒、两秒…… 除了气泡翻腾,这铁疙瘩像是焊死在了海床上,纹丝不动。 伊达京介明显沉不住气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要手下继续加袋子。 就在这时候,海底传来咯噔一下震动。 紧接着,那艘插在乱石堆里的潜艇屁股,极其不情愿地挪了挪窝。 虽然幅度不大,也就起了个十几厘米,像是巨人翻了个身。 但就是这么一下,杠杆的支点变了,受力点也随之改变。 轰! 海底一声闷响。 扎进淤泥里的潜艇头猛地往旁边一歪,直接把卡住它的那块岩盘给硬生生撬崩了一角。 海底瞬间浑浊成了一锅烂粥。 激流卷着千年的淤泥、碎石,还有那些烂木头,像炸了尸一样漫天飞舞。 能见度,别说看人,看鬼都费劲。 我们在浑水中悬停了几分钟,等这锅浑汤子稍微沉淀了点,几道光柱迫不及待地聚了过去。 只见潜艇原来插着的地方,露出了一个参差不齐的黑窟窿。 【墓门?】 阿龙在写字板上问了一句,似乎不敢相信这么轻松就掏了徐福的老窝。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周围的东瀛人也炸了窝。 三宅老鬼和土御门赖辉这两人,这会儿也不顾祖上的世仇了,凑在那个狭小的洞口,探照灯发疯似的往里照。 我没急着动身,而是余光扫过山口组的那群人。 这帮鬼子,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伊达京介和真岛健手里的鱼枪,看似无意,这会儿已经锁死了我们几个的位置。 阴阳道那群人也没闲着,在贺茂沙罗的带领下呈扇形散开,像一张网,隐隐切断了我们上浮的退路。 这架势,傻子都看得出来是要干什么。 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无论是倒斗还是寻宝,这种烂事儿我见得多了,比见鬼的几率都大。 这群小鬼子觉得入口找到了,我们这几人,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倒不如直接做成海底的肥料更省心。 胖子哪能受这鸟气,当场把手里的鱼铳也端了起来,还对着真岛健竖了一个中指。 阿龙和阿峰背靠背,手里的家伙事儿也是一触即发。 水下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我看着那帮东瀛人眼里的杀气,心里不仅不慌,甚至有点想笑。 这帮人不懂咱们倒斗这行的规矩,玩的也还是路上的那一套。 敢跟他们一帮心怀鬼胎的鬼子下这种绝户斗,要是没点保命的底牌,那我这些年算是白混了。 我抬手,轻轻按下了胖子的枪口,示意他别冲动。 在这个深度打起来,鱼枪对射,最多不过是一换一,那是下下策。 既然这帮鬼子不讲武德,那就玩把大的,看谁命硬。 我侧过头,递给九川一个眼神。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九川从腰间的铅块配重包里,掏出了一团灰白色的软泥状物体,还在上面插了根金属引爆管。 那帮阴阳师起初没看明白,以为我们在捏什么泥人,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但伊达京介和真言宗的忍者是识货的,两人下意识地往后蹬水,退出去好几米。 我在水下写字板上,写了一行字,示意阿龙翻译给那帮东瀛人看。 板子上就一行字,简单粗暴: 【两百克深水塑胶炸药,不想变肉泥,就都给我老实点。】 阿龙这小子也是狠,可能觉得文字不够劲,伸出大拇指,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然后他又指了指九川手里的雷,双手猛地张开。 boom!!! 虽然水下听不见声音,但那一瞬间,所有东瀛人都看懂了。 要是在陆地上,两百克炸药威力不算大,只要反应快,找个掩体趴下就没啥事。 但这他娘的是深海。 水是不可压缩的流体。 这玩意儿只要一响,冲击波会因为反复折射而成倍叠加,形成恐怖的水锤效应。 没有任何缓冲,也无处可躲。 那股力量会瞬间把方圆几十米内所有人的肺泡和耳膜震碎。 不管什么阴阳术,还是什么忍术,在物理定律面前,众生平等。 大家都是一坨会爆浆的肉。 二十米范围内,大家一起死,二十米范围外,远远超出鱼枪的水下射程。 我赌他们不敢赌。 这时,二阶堂隆全像是刚反应过来,带着鬼冢游到了我们几拨人中间。 他手中的金刚杵轻轻在真岛健的鱼枪上磕了一下,示意放下。 紧接着,这老和尚双手合十,冲我这边假模假样地拜了拜,一副慈悲为怀的德行。 他在写字板上写道: 【赵施主误会了,既然洞口已开,海底凶险,何必两败俱伤?和气生财。】 看着这行字,我差点没吐出来。 刚才这帮人亮家伙的时候,这群和尚装瞎充愣。 现在我手里攥着起爆器,要拉着所有人一块儿坐土飞机了,他又跑出来装活佛。 典型的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但我没戳穿他。 在几百米深的海底撕破脸,除了一起喂鱼没半点好处。 我也不是生瓜蛋子,懂得见好就收。 那边的伊达京介和贺茂沙罗好像吃了苍蝇一样,最后还是不敢赌命,悻悻地收了家伙。 场面一冷下来,所有人的灯光又都聚到了那个刚炸出来的黑窟窿上。 那洞口不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极了一张竖着张开的鱼嘴,黑洞洞的喉咙深不见底。 谁先下?这成了摆在台面上的问题。 东瀛人那边互相递着眼神,在那打哑谜似的比划半天,最后齐刷刷地看向我们。 我心里冷笑一声,这帮孙子,这时候倒是懂得谦让了。 不过我也没打算推辞。 干我们这行,这就叫抢头汤。 危险是肯定的,但真要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明器,永远是第一个进洞的人最有机会上手。 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灰,那是新手才干的事。 【咱们走。】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器,腰一拧,蹭着锯齿状的岩壁,率先钻进了那条鱼嘴洞。 胖子九川紧随其后,阿龙阿峰负责殿后。 刚一过洞口,我就感觉周围的水压猛地变了。 不对劲! 外面的海水虽然也重,但那是死沉死沉的压力。 这里头和外面那漏洞海沟一样,带着一股子吸力,一个劲地把人往深处拽。 我死死把住岩壁,强行稳住身形。 好在这种情况只持续了几秒,紧接着眼前一空,那种压抑的逼仄感瞬间消失。 我下意识地把探照灯的光柱打出去。 光柱在黑暗中拉长,并没有照到尽头,只能看到海水中,漂浮着无数灰白色的絮状物。 密密麻麻,纷纷扬扬。 随着胖子和阿龙他们陆续钻进来,几道强光同时打亮。 还没等我看清这海洞里的全貌,胖子将写字板狠狠怼到了我面罩上。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大字。 【卧槽!咱们这是穿越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秦大都 神他妈穿越了。 咱这是下斗,不是在拍科幻片,哪来那么多时空隧道? 我一把拨开胖子的写字板,正担心这货是不是氮醉产生了幻觉。 但当我顺着探照灯的光柱本能地往下扫了一眼,到了手边的脏话,硬生生给噎回了肚子里。 那一瞬间,我甚至忘了划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好几米。 这底下是个什么光景? 怎么形容呢,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在半空…… 不……准确地说,是在这巨大海底悬崖空腔的顶部。 而在我们脚下,那片混沌幽暗的海水中,赫然耸立着一片连绵起伏的黑色剪影。 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深海堆积物,也不是天然形成的珊瑚礁石。 而是一座规模宏大、死寂无声的深海古城! 海水中,无数灰白色的有机絮状物(海雪)在水中缓缓飘荡。 在探照灯的光线下,它们像是一场下了两千年的纸钱雨,洒落在下方的黑色城池上。 我眯起眼睛,透过这些漫天飞舞的“纸钱”间隙,隐约能看见底下卧着一排排整齐的屋脊。 那些屋脊两端微微翘起,像极了展翅欲飞的大鸟。 这种建筑规制我太熟了,正是古籍中记载的秦朝路数,如鸟斯革,如跂斯翼。 此时,头顶上方那帮东瀛人也跟了下来。 十几道强光从上方射下来,照亮了更多的区域。 哪怕隔着老远,我都能感觉到阴阳道和真言宗那群人的动作僵硬。 尤其是二阶堂隆全,竟然带着几个僧人悬浮在水中,对着下方的古城深深一拜。 这老和尚,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功夫永远是做足了的。 或许在他们眼里,这哪里是什么徐福墓,简直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神国,高天原。 我没理会他们的反应,重新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这座古城上。 这地方大得离谱,仿佛整个地下都被掏空了。 探照灯扫过去只是冰山一角,但我已经能看出这里的布局非同小可。 我们脚下正对着一座巍峨的阙楼,位于城市的边缘。 顺着阙楼往里瞅,是一条宽阔的石板大道,直通深处的黑暗,根本看不到头。 只能隐约看到远处还有更庞大的黑影矗立着,蛰伏在这万古深海之中。 我们没有急着落地,而是先开着推进器,在这座海底鬼城的上方盘旋。 就像是几个误入时空裂缝的天外来客,飘荡在大秦帝国的上空。 我也终于明白了胖子为什么会说穿越了。 要不是周围冰冷的海水提醒着我,这场面,实在太像回到了两千年前的大秦帝国。 这种时空的巨大错位感,让人的脑浆子都有些沸腾。 等游得近了,我才看出了门道。 这徐福是个狠人,更是个狂人。 他大概是不想让这座城烂掉,所以没用榫卯和木梁。 所有的建筑都是用整块的玄武岩,雕琢出了一座沉睡在深海的石头城! 【我的个乖乖……】胖子在写字板上画了个感叹号,写字的手都在抖,【这就是徐福的老巢?这也太他娘的壮观了吧!】 确实是壮观。 高台、阙楼、甬道、石城…… 这是典型的咸阳城布局! 但这不是真的咸阳,真正的咸阳在陕西的黄土高坡上,早就化作了尘土。 这里,应该是徐福按照秦大都的规制,建造的一座海底影城。 我调整了一下浮力背心,示意大家往下潜。 随着距离的拉近,震撼感愈发强烈。 但我心里也一直在犯嘀咕。 徐福墓,就这? 巴王那蛮子都知道搞个乾坤倒转的青铜森林,弄点玄乎其玄的东西。 徐福这种卷了始皇帝家底的方士头子,就弄一堆石头城糊弄人? 这手笔虽然大,但未免太实了点。 我们缓缓落在一座巨大的阙楼顶端。 我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石瓦。 触手生寒,坚硬无比。 这些石质建筑虽然没有木质建筑那种精细的结构,但胜在浑然天成。 上面只有一层薄薄的淤泥和少量的藤壶,并没有想象中被珊瑚和海藻覆盖得面目全非。 这个细节,倒是验证了我之前的一些猜想。 我在写字板上快速写道: 【看这些石头,表面很干净,说明这座秦城在海底泡的时间并不长,顶多几十年。】 阿峰和阿龙这俩愣头青凑过来一看,不约而同的比划起手势,问我:这不是两千年前建的吗? 九川是个明白人,他拍了拍这俩货,指了指头顶。 那里正是东瀛的伊-33号潜艇撞击的位置,也是我们进来的入口。 看他俩还是有些发懵,我只好在写字板上飞快地给他们解释,字迹因为急促显得有些潦草:【这地方原本是一个巨大的海底密封空腔,也就是地质学上说的气泡洞。】 【徐福当年找到这里时,这里应该是干燥的,或者是半干燥的。】 【他利用这个天然的深海洞穴,修建了这座秦城。】 【直到二战时期,那艘幸运的伊-33号潜艇失事,把天花板给撞漏了,海水才灌进来。】 换句话说,这座城,刚被淹没多久。 两人恍然大悟。 这就完美解释了为什么潜艇是呈45度角插在泥里的。 它不是撞上了海底,而是撞穿了这层天花板,被海水倒灌的吸力卡在了洞口。 而它这一撞,也破坏了这里的气密性。 几万吨的海水灌入,又瞬间把这座沉睡了两千年的古城变成了水下龙宫。 水下沟通起来实在费劲,全靠比划和写字。 完这一大段话,我感觉手腕子都酸了,甩了甩手,比了个走的手势,继续顺着楼顶往下潜。 深度表已经过了一百五。 我也得承认,徐福这老狐狸确实有点道行。 这地方虽然没有巴王墓那种鬼神莫测的神秘感,但压迫感却比什么青铜森林还要重。 不是来自鬼神,而是来自这种超越了人类认知的工程奇迹。 脚蹼轻轻一蹬,我们落到了这座秦城主干道上。 道路两旁,静静伫立着两道黑影。 我凑近了一看,是两座高耸的石柱。 通体由整块青石雕凿而成,上面刻有繁复的云纹和铭文。 虽然被两千多年的时光磨平了棱角,但那股“我欲乘风归去”的气势依然扑面而来。 这是秦代的石桓表,通常立在交通要道,用来指引方向的。 只不过这路…… 我看着前方的黑暗深处。 第二百二十四章 衡门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 在这深海底下,看着那一排排巍峨的秦代建筑近在咫尺。 可真游起来,却觉得那距离怎么都缩不短。 按照秦代咸阳的规制,这条中轴线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驰道,是专供始皇帝车驾行驶的御道。 九川在前面开路,我跟在后头,仔细打量着这条两千年前的街道。 很快,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排排高大的影子。 离近了一看,那是两根立柱架着一根横梁的牌坊,造型古朴简单,却透着一股子庄严肃穆。 让我咋舌的是,这些牌坊并非是石头做的,而是某种极耐腐的木头两千多年。 两千多年了,又被海水泡了几十年,它们不仅没有腐烂,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红色。 这些牌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沿着驰道向深处延伸,像是一道道无形的关卡。 【鸟居?】 阿龙游到我旁边,在板子上写下了两个字,一脸震惊。 我摇了摇头,给他解释:【这是衡门!】 《诗经》里就有云:“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这东西,确实像是东瀛神社门口的那种鸟居。 但这玩意在先秦时期,是一种古老的门式建筑,也是后来牌坊的雏形。 徐福东渡,不仅带去了童男童女和五谷种子,看来是把秦朝的建筑制式也一股脑搬过去了。 这也更加印证了,这里是货真价实的徐福手笔。 我正在那感慨历史的变迁,土御门赖辉也认出了这玩意儿。 他不管不顾地冲了下去,抱着其中一根巨大的红木柱子,恨不得亲上一口。 贺茂沙罗也没了之前的矜持,掏出防水相机对着那牌坊一顿狂拍。 【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胖子不屑地在板子上写道,【几根破木头就激动成这样,要是让他们看见秦始皇陵,还不得当场跪下喊爹?】 我拍了拍他,意思他宽容点。 毕竟都是一群没下过正经斗的生瓜蛋子,看啥都新奇。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 我回头一看,只见那帮山口组的混混已经按捺不住了。 他们正趴在驰道两侧的石屋窗户上,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这些石屋应该是当年这座地下城的闾里,也就是最下等的居民区。 有的门窗都已经朽烂,借着光,能看到屋里摆放着不少瓶瓶罐罐。 当年徐福出海,那是带着始皇帝给的无限预算出来的,可谓是富得流油。 这帮极道分子显然是把这当成了遍地黄金的藏宝库,看见个罐子就觉得里面塞满了金饼玉璧。 真岛健那小子最贪,手里拿着把匕首,正试图撬开一扇半掩的石门。 伊达京介虽然稍显沉稳,但也转头看向身边的三宅老鬼,显然是在等专家的意见。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暗自摇头。 倒斗这一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叫小鬼难缠,外围莫贪。 这片区域是秦城的闾里,顶多是些粗陶瓦罐,或者是青铜器具。 这些东西在海里又泡了几十年,早就矿化严重,稍微一碰就可能碎成粉末。 更重要的是,在没有探明主墓结构前,为了这点东西去触碰未知的环境,是典型的以命博铜板,太不划算了。 可惜,这群被贪欲冲昏头脑的外行并不懂这个道理。 我也顺着伊达的目光看了过去。 三宅景道这老鬼,正盯着那片石屋,眼神闪烁不定。 他修的本是在野阴阳术,也就是咱这头常说的旁门左道,路子野得很。 此时,看着这些秦时建筑,他眼里的贪婪,比真岛健这群混混还要赤裸。 只见他像是一条滑腻的海蛇,游到一座离我们最近的石殿前。 石殿的门楣上,雕着一头狰狞的独角兽,也不知道是獬豸还是别的什么凶兽。 比起我们脚下这条空荡荡的大路,这种看起来藏着东西的豪宅,显然更有吸引力。 【别管他们。】 我在写字板上给胖子他们打了个招呼。 阴阳道和真言宗的那帮神棍也是鸡贼得很。 既不阻止,也不跟着去。 显然是把这帮极道分子当成了免费的探路石。 不过,三宅景道行事倒也谨慎。 他先是从潜水服的腰包里摸出一个特制的防水罗盘。 那罗盘的指针是根红色的骨针,在水中悬停片刻后,稳稳地指着正前方,纹丝不动。 三宅盯着那骨针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甚至还皱眉微调了一下方位。 确认骨针没反应后,他又掏出一张形代(剪成人形的符咒)。 看那材质,应该是用干透的鱼鳔,或者某种海兽的肠衣特制的。 这一下他的动作就随意多了,单手掐诀,口中似乎还念着词,随后,将那纸人一甩。 瞬间,形代竟然在水中燃烧起了一团幽绿色的萤火。 三宅这才回头,冲着伊达京介比了一个ok,示意干净。 【卧槽,甲哥,这狗日的真会法术啊?水中生火?】 胖子看得目瞪口呆,在板子上狂草道。 我也愣了一下,这视觉效果确实唬人,有点像传说中的鬼火。 还没等我琢磨明白,九川就在板子上写道:【白磷配燃剂,一种遇水延迟氧化的化学反应,障眼法。】 看到这行字,我顿时反应过来。 九川是玩炸药和化工的行家,一眼就能看穿三宅景道这套把戏。 胖子一看,顿时气得直翻白眼。 【妈的,这老神棍拿这帮黑社会当猴耍呢?】 我心里虽然对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嗤之以鼻,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三宅景道不可能只靠这种江湖把戏来骗人,不然这不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刚才那一幕很有意思,他对那个纸人法术漫不经心,显然知道那是骗外行人的把戏。 但他对那个骨针罗盘却异常重视,盯着看了半天。 这说明,那个骨针罗盘才是他真的依仗。 阴阳师的罗盘,测的是阴阳二气,定的是鬼神妖邪。 骨针不动,说明这屋子里确实没有脏东西。 当然,我之所以这么肯定,倒不是因为信三宅景道的判断,主要是我的血玉印没反应。 但在秦汉古墓里,最致命的往往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邪祟,而是实实在在的物理机关。 流沙、连弩、毒烟、翻板、强酸…… 这些冷冰冰的机械陷阱,是没有阴气的,罗盘根本测不出来。 想到这,我一把拉住想要跟过去看热闹的胖子,冲他和阿龙猛打手势,示意离那帮人远点。 真岛健见我们这副怂样,大拇指向下冲我们比了个侮辱性的手势。 随即,他一挥手,身边那个急不可耐的小弟,兴奋地钻进了那间石屋。 那小弟动作很灵活,探照灯的光柱直直地打在架子上的一只青铜壶上。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铜壶的一瞬间。 变故突生! 第二百二十五章 扶桑抱笼 那是那一瞬间发生的事。 青铜壶口突然炸开一团红雾,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下,妖艳得近乎诡然。 没等那个山口组的小弟反应过来,红雾已经活了,那是无数条比头发丝还细的活物! “唔!唔!!” 水里传不声音,但我分明看到了他极度扭曲的表情。 他疯狂地抓挠着喉咙,想要驱散周围那些细小的虫子。 但越是挣扎,水流卷动得越快,那些红色的细线就像附骨之疽,瞬间铺满了他的全身。 接下来的一幕,让我头皮都要炸开了。 那些红线根本不在乎什么橡胶潜水服,它们像无数根钢针,直接扎进了衣服的缝隙,甚至硬生生钻透了橡胶层! 站在门口的三宅老鬼吓傻了,手脚并用地往后蹬。 咕嘟咕嘟—— 大团大团混杂着血肉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涌,原本清澈的海水瞬间变得浑浊猩红。 那小弟的手还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试图把钻进肉里的东西抠出来。 谁敢上?这时候谁上谁就是陪葬! 我死死盯着那团正在蠕动的红肉。 脑子里猛然蹦出一个只在残卷古籍里见过的名字。 尸线虫! 生于极阴积尸之地,入肉即钻心,沾上一星半点,神仙难救。 伊达京介虽然是个混黑道的,但这人确实有点义气。 见到自己小弟遭殃,竟然想冲上去救人,好在被真岛健死死抱住了腰往后拖。 也就这几秒钟的功夫,前面那具身体彻底不动了。 红色的虫群疯狂地往尸体里钻,眨眼间,那倒霉蛋的尸体上就聚起了一个巨大的红色肉球。它像是一朵盛开在地狱的曼珠沙华,随着水流缓缓沉向石屋深处。 死一般的寂静。 三宅老鬼手里抓着鱼枪,整个人都在哆嗦。 刚才只要稍微慢半拍,那团红球里裹着的就是他。 伊达京介死死盯着那团远去的红雾,最后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 出师不利,见血封喉。 这就是倒斗,贪婪是要拿命来填的。 二阶堂老和尚合十双手,对着石屋念了几句经,算是在超度。 只是,在这百米深海,这经文能不能传到佛祖耳朵里,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我转过身,打了个急促的手势:【别碰两边的房子,走大路!】 这里太邪性,血腥味一旦散开,天知道还会引来什么更恐怖的东西。 恐惧是最好的兴奋剂。 刚才还想摸金的贪婪荡然无存,毕竟有钱没命花也是白搭。 都不用催,后面的那群东瀛人,就紧紧跟在我们身后,顺着石板大道往城中心游。 随着一路狂游,周围的压迫感越来越强。 两侧的建筑随着地势不断拔高,从低矮的民居变成了高耸的官署。 那些黑沉沉的窗口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即便已经塌了一半,那种森严的等级制度依然像座大山压在人心头。 游了约莫五六分钟,前方黑暗被我们这十几道光柱强行撕开。 视野豁然开朗。 驰道的尽头,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徐福墓室,也没有什么高耸的祭天台。 而是一个巨大的下沉式深渊广场。 广场中央,盘踞着一个能够让巨物恐惧症患者当场暴毙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棵树。 一棵大得离谱,足以填满整个视野的巨树。 我下过不少斗,巴王墓的青铜林也见过,但跟眼前这东西比起来,简直就是玩具。 这棵巨树,直径不下十米,树干呈现出诡异的赤铜色,表皮如同巨蟒翻起的鳞片。 树冠并没有向四周散开,而是两根巨大的主干相互缠绕,笔直地刺向上空。 这棵树的造型实在太过奇特。 让我想起了古书里记载的连理木,若是长在寻常山头,那定是象征至死不渝的爱情。 但这玩意儿长在海底的深海秦城里,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妖气。 我大着胆子凑近,抽出潜水刀,用刀尖轻轻一刮。 刀尖传来的触感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而是一种坚硬且带有韧性的木质感。 而且,在那刮痕处,竟然渗出了一丝丝黑色的汁液,在海水中凝而不散。 “卧槽……”我暗暗咂舌。 两千多年了,在这不见天日的海底,这棵树竟然还活着! 这一发现,让我有些发麻。 古人说,树活千年为妖,这东西活了两千多年,早就成精了吧? 就在这时,胖子突然死命拽我的胳膊,激动得指着上方。 顺着他的指引往上看,探照灯的光柱在茂密的枝叶间扫过,反射出一片片刺目的金光。 再往上游了一段,我才看清那些光点的真面目。 那是一只只巨大的金乌鸟! 十只足有两米高的纯金三足鸟,姿态各异地栖息在树干之上。 即便在深海的幽暗中,那纯金的羽毛被我们灯光一晃,流淌着摄人心魄的光泽。 十只金乌,栖于扶桑。 眼前这一幕,竟然和《山海经》里的神话完美重叠。 【传说中的扶桑神树!】 胖子眼睛都直了,在写字板上飞快地写道。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这种神话传说里的东西,那都意味着天文数字的财富。 我拍了拍他的肩,示意别乱动。 眼前这棵树,确实跟《山海经·海外东经》里记载的扶桑神树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传说扶桑树生于东海碧水之中,两干相互依倚,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也是通往神界的阶梯。 东瀛那帮人眼睛里的贪婪再次压过了恐惧。 但我根本顾不上那些金子。 我的目光越过这些金乌鸟,死死钉在了树根底部。 这底下没土,这棵所谓的扶桑神树,也不是长在地上的。 它那最细的树根子都粗得跟大腿似的,盘根错节,密密麻麻地缠着个庞然大物。 灯光打过去,我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他娘的……是个什么邪路子?” 那是一艘方头方脑的巨型楼船。 或者说,是一艘被抽干了的楼船,船头狰狞的青铜龙角直刺苍穹。 两千多年过去,船身上的楠木船板早就糟朽成了灰。 反而是寄生其上的那株扶桑神树,根系疯狂生长,替代了龙骨和肋板。 现在的这艘楼船,就像是一个被剥去了皮肤,只剩下血管和神经的幽灵模型。 我都看傻了,手都在抖。 目测这船身的尺寸,规模要有近两百米长。 秦朝时期,符合这个吨位的,只有……徐福的…… 蜃楼! 第二百二十六章 灵蛇衔珠,龙归大海 史书上那些个神神叨叨的记载,我向来只信三分。 尤其是说徐福出海,坐的是名为蜃楼的巨舰,能入海捕鲸,能破浪斩蛟。 我一直以为那是古人的夸张,要么就是看到了海市蜃楼产生的幻觉。 没想到,这他娘的竟然是真的。 眼前这艘已经被扶桑神树的根茎吞掉的楼船,实在大得有些离谱。 离近了一看,那黑压压的船身就像是一堵在水底筑起的城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好在,那帮东瀛人的魂儿,这会儿已经被树上那些金光闪闪的金乌给勾走了。 他们聚在一起,围着那十只纯金打造的神鸟指指点点,估计正商量怎么把它们打包带走。 机不可失。 我冲胖子和九川使了个眼色,指了指那艘被树根缠绕的楼船,写道: 【上船,摸中枢。】 徐福费这么大劲,动用扶桑神树这种神物,把这艘楼船架在这,绝不仅会只为当个大型盆景。 这船,肯定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我们避开那帮人的视线,顺着一条粗壮如蟒蛇的树根,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楼船的上。 这艘楼船看着挺渗人,但那层层叠叠的树根编织成的甲板,倒是结实得很。 光束一照,那些扭曲的树根缝隙里,隐约透着股幽绿色的光。 那是当年镶嵌在船身上用来加固的青铜构件。 两千年过去了,这些金属早就和活着的树根长在了一起,变成了这种半木半铜的怪物。 【分头找。】 我打了个手势。 阿龙阿峰负责底层,九川去了中层。 我和胖子直奔船楼最顶层的爵室。 按照秦代楼船的建造规矩,那就是指挥室,好东西,十有八九都在那儿。 我和胖子一前一后,游进了那座高耸的根笼。 门早就烂光了。 屋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座半人高的青铜台,被无数像血管一样的树根死死缠绕。 那青铜台造型有些奇特。 不是鼎,不是尊,是个巨大的青铜贝壳。 两扇壳子半开半合,上面刻满了天干地支和星象点,显得古朴苍劲。 在那些星图的中心还有一个光滑的凹槽,看起来像是用来放置什么圆球的底座。 贝壳的缝里,探出个狰狞的兽首。 似龙无角,似蛇有须,正昂首怒视,嘴巴大张,做吞吐天地之状。 【这啥破玩意儿?】胖子凑拿探照灯晃了晃,嫌弃的写道:【大蛤蜊吐信子?徐福挺重口啊。】 我推开这货,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大蛤蜊,这是神兽蜃的造型。 古时候,海市蜃楼就是这玩应吐气变得。 就在这时,我无意间扫过了那张满是獠牙的兽嘴。 那黑洞洞的嘴里,好像含着个东西。 看着灰扑扑的,裹着一层厚厚的泥垢,并不起眼。 但我这心里头,毫无来由地猛跳了一下。 老祖宗留下的手艺里有句话,凡是墓中有神兽含珠,必有妖异。 我掏出匕首,小心翼翼地把那层厚厚的包浆剔开。 随着泥皮脱落,一抹温润到极点的光晕,突然在昏暗的海水中绽放开来。 不是刺眼的金光,也不是冷冽的宝光。 而是像月光一样柔和、清冷,却能穿透黑暗的白色荧光。 那是一颗珠子。 足有拳头大小,通体洁白如玉,隐隐透着流动的水色。 最神异的是,当我的灯照上去时,那珠子内部竟然浮现出了一道道盘旋的云纹,仿佛里面封印着层层云霞,变幻莫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三个字瞬间炸了出来。 “隋候珠!” 古籍记载,和氏之璧,不饰以五采,隋侯之珠,不饰以银黄。 这玩意儿可是与和氏璧齐名的春秋二宝! 传说春秋时期,隋国君主救了一条受伤的大蛇,大蛇衔珠报恩,也叫灵蛇珠或明月珠。 后来,和氏璧被李斯做成了传国玉玺,就是篆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那枚。 而隋侯珠在始皇帝死后,就彻底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成了千古悬案。 感情是被徐福这老贼给顺出来了! 这东西的价值,根本没法用钱来衡量! 我刚想伸手去拿,眼角突然瞥见一道光柱从甲板下方扫了上来。 是那帮东瀛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要是让他们看见隋候珠,哪怕是死剩最后一个人,估计也会跟我们拼命。 我二话不说,一把将那宝珠从蜃兽嘴里抠了出来,顺手塞进潜水服的内兜里。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胖子都没看清。 紧接着,胖子就被吓了一跳。 因为我猛地拽了他一把,指了指那个青铜台上的凹槽。 胖子虽然不知道我藏了啥,但他机灵,立马往门口一横,,对着那个台子摸摸索索,一副这玩意儿好高深,胖爷我很困惑的德行。 这时候,土御门赖辉和二阶堂隆全带着人游了进来。 看见我们俩撅着屁股趴在青铜台前,土御门赖辉立马变得警惕起来。 他快速游过来,直接把我挤到一边,围着那个青铜蜃兽转了两圈。 这老小子,也是个识货的,看得出这青铜台不凡。 但他更在意的,似乎是蜃壳上刻的那些星象图。 【这是……星图?】 他在板子上写了一句,眉头紧锁,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阿龙阿峰不在,我和胖子这种半吊子水平,自然是看不懂,也就没理他,装作一脸茫然。 但我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刚才把隋侯珠抠出来的那一瞬间,我掂量了一下大小。 那珠子,跟蜃兽背上那个空着的圆槽,竟然有些匹配。 我心里一动。 难道这青铜蜃兽控制着某个机关中枢,而钥匙就是那枚随候珠? 趁着土御门那帮人在研究星图,我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游到了爵室的破窗前,往下面看去。 刚才我们在上面被扶桑神树挡住了视线,看不真切。 现在站在船的高处,往下看去,视野开阔。 只见这下沉广场的底部,并不是黑色的岩石,也不是海水。 而是一条河。 一条银白色的,静静流淌的河。 那河面在探照灯的反射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没有一丝波纹,直通远处的黑暗。 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 我脑子里瞬间蹦出《史记》里记载秦始皇陵的那句话。 司马迁诚不欺我! 徐福这家伙,竟然在海底也复刻了一条水银河! 在这深海高压的环境下,水银虽然不会挥发毒气,但这玩意儿密度是海水的十三倍。 它一旦流动起来,和海水交界的地方,会形成极其恐怖的剪切湍流。 那是一道看不见的生死线。 我们这点血肉之躯,要是敢游过去,瞬间就会被那股怪力给拧成麻花,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等等……楼船……水银河……机关钥匙……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我脑子里疯长。 要想渡过这条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水银冥河,靠游是绝对没戏的。 但如果这艘沉睡了两千年的幽灵船,能动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青铜台,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 如果将随候珠放上去…… 我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杨帆,启航 要想试试这珠子到底有没有作用,唯一的法子就是把它嵌进青铜台里。 可难就难在,旁边还杵着好几尊瘟神。 尤其是二阶堂那个老秃驴,比猴还精,一直往我这儿瞟,盯着我们的动作。 要是让他看出点端倪,这颗隋侯珠怕是得姓了日。 得想个辙,把这帮孙子支开。 我稳住心神,游回爵室,围着那青铜台转了两圈,装模作样地敲敲打打。 随后,在写字板上胡编乱造地写道: 【底下是水银河,唯一的渡河工具就是这艘树船,但这船能不能动是个问题。】 【动力舱肯定在下面,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机关或者是传动轴之类的东西。】 写完,我把板子往二阶堂面前一怼。 老秃驴看完,转头把我的话跟其他人翻译了一通。 土御门赖辉探头看向下方那条死寂的银色河流,也是无能为力。 他是阴阳师,比谁都清楚这种规模的水银河意味着什么。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黄泉路,碰上就是尸骨无存。 土御门赖辉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我的判断。 毕竟在常识里,想要驱动这么大一艘秦代巨舰,光靠顶层的光杆司令确实不现实,底下肯定需要大量的苦力去摇橹或者转动绞盘。 【别傻愣着,分头找,重点看那些青铜构件密集的地方。】 我没给他们琢磨的时间,率先带着胖子往下一层钻去。 这艘扶桑楼船的内部早就没有了船舱的概念。 原本的木质隔断、楼梯、甲板,全都被那些粗壮的树根给“吃”掉了。 我们就像是钻进了一个由巨大树根编织成的食道里。 四周全是如蟒蛇般扭曲的根茎,有的还分泌出一种粘稠的黑色汁液,让人头皮发麻。 除了树根,就是空洞。 大部分空间都被掏空了,别说金银财宝,连个壶都没剩下。 徐福那老神棍,当年走的时候,估计是把家底都搬空了,只留下了这具空壳。 可越是探索,我这心里越是犯嘀咕。 如果真的像我猜想的,隋候珠是启动这艘楼船的钥匙。 那徐福为什么把它留下? 这老东西,到底是打着什么主意? 【甲哥,这地儿也没东西啊,全是大树根。】胖子用探照灯扫了一圈,有些泄气地拍了拍我。 我回过神,低头看着脚下的树根缝隙,写道:【沉住气,慢慢找。】 终于,下到第二层的侧舱位置时,我看见了一排大家伙。 青铜绞盘。 足有磨盘那么大,每一个上面都缠着大腿粗的青铜锁链。 锁链的另一头,死死地扎进扶桑神树的树根里。 那架势,看着就像是用铁链子穿了这棵树的琵琶骨。 我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这些玩意儿八成是过去用来升帆或者抛锚的,现在早就废了。 但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它们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封印或者动力传输装置。 用来忽悠这帮小鬼子,足够了。 我立刻招呼上面的人下来。 那帮东瀛人游过来,看见这些被树根吞了一半的青铜家伙,一个个也是直瞪眼。 我不给他们发问的机会,举起板子就开始胡扯: 【看明白了吗?这是墨家的枯木机关,徐福利用机关术把船和树连在一起了。】 【现在船被锁死,咱们要一起在下面一起转动这玩意儿,试试看这船还能不能动。】 这套理论半真半假,结合了机关术和风水局,听起来玄之又玄。 二阶堂那老狐狸盯着绞盘看了半天,愣是没挑出毛病。 没办法,前面是死路,底下是水银,只能听我的死马当活马医。 他转头跟那群人打了个手势。 意思是,干活。 这帮东瀛人倒也令行禁止。 虽然一个个面露难色,但还是纷纷拔出潜水刀,开始清理绞盘上缠绕的细小根须。 我数了数,正好够分。 【这东西几千年没动了,沉得要命,两三个一组,都别偷懒。】 我像个包工头一样,把这帮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阴阳师和黑道大哥,全给安排到了绞盘边上。 九川看了我一眼,心领神会,拉着阿龙阿峰向侧面游去,装模作样地准备干活。 没一会儿,这底舱里就站满了人。 看着这帮人像推磨的驴一样摆好架势,我才指了指头顶: 【我们去中舱转动机关,我不敲击青铜管,谁也不许停,一旦泄了气,大家可能都玩完。】 土御门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目光阴冷:【赵桑,希望你的判断是正确的,最好别耍花样。】 看着老和尚给我翻译过来的话,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心里却在冷笑。 耍花样? 老子耍的就是你们,就留在这慢慢推磨吧。 我转身就走,迅速脱离了那帮人的视线。 在中层的楼梯口,我拽住胖子和九川,飞快地比划了两个手势。 指了指下面,又指了指眼睛。 意思很明确,帮我盯着那帮东瀛人,别让他们搞小动作。 九川回了我一个眼神,我这才心中稍定,头也不回地游回了通往顶层爵室。 没有了那些各怀鬼胎的眼神,整个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深吸了一口氧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先是用潜水刀柄狠狠敲了敲贯穿上下的传音青铜管,示意所有人开始转动绞盘。 随后,迅速从怀里掏出那颗隋侯珠。 珠子一出来,柔和的月晕,照亮了蜃兽狰狞的头颅。 我看着青铜蜃壳上的凹槽,大小、形状,果然严丝合缝。 是生是死,就看这一哆嗦了。 我捧着隋候珠,对准凹槽,缓缓地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脆响。 珠子落槽。 紧接着,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无数道幽白色的流光顺着青铜蜃壳上的天干地支的纹路瞬间游走,瞬间点亮了整幅星图。 那光芒流转,流光溢彩,宛如一幅活过来的星河图录,在海底熠熠生辉。 下一秒,青铜蜃兽那对空洞的眼珠子,陡然爆射出两道刺目的白色光柱! 那光柱凝而不散,直接刺穿了海水的阻隔,笔直地射向了上方那棵参天的扶桑神树。 我赶紧游到楼船指挥室的破败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去。 只见两道白光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位于神树上位置最底端金乌雕像的眼中。 随即,光线又在金乌雕像的眼中折射向高处的第二只……第四只……第七只…… “竟然是多点折射机关……” 我死死抓着窗框,心中暗暗惊叹。 这种利用光路折射来触发的机关,对精度的要求简直变态。 寻常的工匠很难做到,除非是墨家或者公输家的人。 就在我暗暗惊叹徐福的手段,和秦代工匠的技艺时。 光速何其快,眨眼之间,盘踞在扶桑神树上的十只巨大金乌,接二连三地被点亮。 原本死气沉沉的金乌雕像,仿佛拥有了神魂,浑身流淌着让人不敢直视的赤金光辉。 十日并出,金乌栖木! 这传说中的神话场景,竟然真真切切地在我眼前重演了。 最终,位于树冠最顶端的神鸟,汇聚了前九只金乌传递上来的所有光能。 那巨大的鸟喙大张,一道金色洪流,轰然射向下方那条水银河的深处! 轰隆隆! 整个海洞都在震动。 水银河深处似乎开启了一道断龙石门。 周围平静的海水也开始疯狂涌动,不受控制地向水银河深处倒灌而去。 我还没等站稳,脚下的楼船连带着那棵扶桑神树,猛地往下一沉! 失重感瞬间袭来,吓得我魂飞魄散,死死抱住窗框。 但这种下坠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水银的密度远大于水。 这艘由扶桑神树盘根错节构成的巨舰,在剧烈的震荡后,竟奇迹般地浮在了水银表面。 紧接着,那股倒灌的海水形成了巨大的推力。 沉睡了两千年的幽灵扶桑,乘着这股银色的浪潮,轰然启航! ps: 最近几天其实都是下午更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章节总要延迟到第二天凌晨才显示出来,我也很绝望,真的不是有意断更!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以后还是尽量调整回凌晨更新。 如果凌晨没刷出新章节,一般就是又卡番茄的抓取了,大概率会晚些出来或者和第二天的更新一起出来。 感谢读者大佬们的支持,如果觉得书还不错,求个好评或者点点推荐。 最后推荐一本书,《全寝穿越民国,我开启怪谈之门》懂的都懂。 第二百二十八章 金乌跃天门 楼船顺流而下,速度快得惊人,两岸的景物飞速后退。 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诡异的云雷纹。 我们在一百多米深的海底,坐着一艘两千年前的幽灵船,在水银河上飞驰。 这事儿要是说出去,估计能被送进精神病院关到死。 大概过了两分钟,前面的黑暗突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极光! 五彩斑斓的光带,像是一层轻纱,在黑暗中飘荡,美得不像话,也诡异得不像话。 在充满了剧毒水银的深海里,出现这种极地才有的玩意儿,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悖论。 这也太他妈不讲科学了。 但随着楼船一头扎过去,我才看清,那哪是什么极光。 那是一面墙 一面由无数发光水母组成的墙! 这些水母每一个都有磨盘大小,通体透明,体内流转着五彩斑斓的生物电光。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触手交缠,像是在编织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将前方的路封的死死的。 可楼船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眼看着就要撞上去。 撞? 那就撞吧! 上了这艘贼船,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主要是,我也没那停船的本事。 砰!!! 一声闷响。 我只感觉眼前一阵五彩斑斓的强光闪过,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天旋地转。 预想中的剧烈碰撞并没有发生。 那面看似坚不可摧的水母墙,在接触到楼船的一瞬间,就像是肥皂泡一样,破碎! 无数发光的水母被巨大的冲击力撞散,化作漫天流萤,在海水中飘散。 强光过后,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没有了漆黑的海水。 没有了压抑的岩壁。 甚至连那条水银河都不见了。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天空! 一片湛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 白云朵朵,阳光明媚。 我们脚下,是一座漂浮在云端的……仙岛! 亭台楼阁,飞流瀑布,仙鹤翱翔,灵芝遍地。 看着眼前这幅只应天上有的仙境画卷,我也有一瞬间的恍惚。 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深海的阴冷。 仙岛上的琼楼玉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偶尔传来的几声鹤鸣,仿佛能洗涤人的灵魂。 “我操……” 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上来,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九川也爬了上来,虽然一向冷静,但这会儿也难掩震惊,使劲擦了擦面罩。 就连底舱那帮东瀛人,这会儿也都一个个像是没了魂一样,争先恐后地从树根中钻出来。 “高天原……这是高天原啊!” 土御门赖辉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对着那座仙岛疯狂磕头。 二阶堂隆全双手合十,老泪纵横:“阿弥陀佛……原来徐福先师……真的成仙了……” 所有人都疯了。 在这绝美的仙境面前,所有的贪婪、恐惧、算计,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 我看着这群魔乱舞的场面,脑子里残存的一丝理智在拼命报警。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我们明明是在一百多米深的海底,怎么可能有蓝天白云?怎么可能有阳光? 我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钻心的疼。 但这疼痛并没有让我从眼前的美景中醒来,反而那种温暖舒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就像是一个温柔的漩涡,想把我的意识一点点吞噬进去。 “好累啊……睡一会儿吧……” 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轻轻响起。 “睡吧,睡着了就没有痛苦了,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人了……”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而美好。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师父刘半尺,坐在家门口的石桌旁,冲我招手: “小甲子,回来啦?快来,陪师父喝点……”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师父不是死了吗? 不对,师父怎么会死呢? “嘿!” 就在我发愣的档口,突然背上一沉。 一个温软的身体,带着一阵香风,猛地从后面跳到我的背上! 突如其来的重量让我下意识地往前踉跄了两步,双手却本能地托住了盘在我腰上的腿。 那种触感,太真实了。 “抓到你了,皮皮甲!” 背上的人双手搂着我的脖子,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耳边,痒痒的。 我偏过头,看到了一张未施粉黛,胶原蛋白满满的脸。 阿莲? 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正鼓着腮帮子瞪着我: “赵甲哥,说好了今天来学校接我放学的,你又食言,害我在校门口等了半天!”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不确定地叫了一声:“阿莲?” “可恶,你还装不认识我了?”背上的少女拍了拍我的头,像是骑马一样,“架!架!快走,惩罚你背我回家!” 阿莲在我背上咯咯地笑,刁蛮的语气,沉甸甸的分量,毫无顾忌的亲昵。 我感觉自己的心都化成了一摊水。 我背着她,迈着轻飘飘的步子,跨进院门。 “师父,我把这疯丫头接回来了。”我笑着冲刘半尺喊道。 然而,当我抬起头,看向石桌的另一侧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石桌旁,除了师父,竟然还坐着一个人。 慕颜长发随意地挽起,手里正拿着筷子,在帮师父摆碗筷。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那双总是透着寒气的冰眸,弯成了两道温柔的月牙。 “回来了?快去洗手吃饭,菜都要凉了。” 我彻底傻眼了。 师父还在前面的石桌旁笑呵呵地等着。 过去和现在,遗憾和渴望,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竟然毫无违和感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画面也太美了,美得让我想要流泪。 美得让我……甚至不想去思考。 为什么本来势同冰火的阿莲和慕颜会这么和睦的出现在一起? 为什么本该死去的师父会再次出现? “还愣什么呢?”慕颜走过来,温柔地用手帕擦了擦我额头上的汗,“快过来吃饭呀?” “对啊,小甲子,杵在那儿干嘛,不会怕喝不过我一个糟老头子吧?” 师父端起酒杯,酒香四溢,哈哈笑着。 “来……来了” 我痴痴地看着她们,眼神涣散,仅存的一丝清明,终于彻底崩塌。 我想松开手,想要放下阿莲,想要融入这个完美的世界,想要永远沉睡在这个美梦里。 然而。 就在我准备坐下的那一瞬间,胸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 “蠢货,汝想死吗?” “竟敢在这等低劣的蜃气中沉沦,简直丢尽了吾的脸!” 恍惚中,一个充满了傲慢和不屑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第二百二十九章 蜃尸 我脑海深处莫名地听到女魃的一声呵斥。 灼热的剧痛瞬间驱散了我所有的睡意和幻觉。 这一下,比任何清醒剂都管用。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前的阳光、小院、师父、慕颜……那些美好的画面最终在黑暗中化为乌有。 而背上那个娇俏刁蛮的阿莲,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搂着我脖子的温软手臂,猛地收紧,勒得我几乎窒息。 我僵硬地转过脖子,借着探照灯往后一看。 只一眼,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全身。 那他妈的根本不是人! 趴在我背上的,是一只半透明的巨型水母! 它那伞状的身体正吸附在我的背上,无数条透明的触手,正勒着我的脖子。 上面细密如毛发的刺细胞,正拼命地往我的潜水服里钻! “滚你大爷的!” 我大吼一声,反手抽出腿上的潜水刀,对着身后那团软塌塌的东西狠命一挥。 噗嗤! 像是刺破了一个装满烂肉的水袋。 那触手应声而松,一股腥臭的粘液喷了我一身。 即便戴着氧气面罩,我都能想象出来那味道比放了一夏天的死鱼还要冲。 我把那东西甩在地上,踉跄着爬了几步,死命地咳嗽干呕起来。 等终于缓过劲来,我再喘息地抬头看去。 刚才那令人沉醉的仙境,彻底消失了。 哪有什么阳光明媚,哪有什么琼楼玉宇? 我们脚下的扶桑楼船,此刻正停泊在一处宽阔的黑色石岸边。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海底蚀洞,四周岩壁嶙峋。 空气中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如梦似幻,说不出的妖异。 水银河在这里汇聚成了一片银色的湖泊,倒映着头顶某种发光的矿物晶体。 像是把璀璨星空,搬到了这深海地底。 只不过,这星空有些压抑。 而就在我们正前方,原本应该是“仙岛”的位置,赫然躺着一具巨大的尸体。 确切地说,是一只死去不知道多久的,巨型蛤蜊。 它大得像是一座小山,两扇灰白色的壳张开,上面挂满了腐烂的海藻和发光的菌类。 “这难道是蜃?” 我忍不住惊呼出声。 古书上说,蜃兽吐气,楼台城郭,皆成幻影。 我看了看漂浮在空气中的雾气,总算是看明白了些。 这只蜃兽虽然死了,但它的壳里积聚的尸气不散,在封闭的空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致幻场。 徐福这老东西,真他娘的阴损! 竟然养了这么一窝邪门的怪物来看大门。 要不是女魃,我现在估计也和其他人一样已经沉醉在温柔乡里。 差一点,差点就着了道! 我心有余悸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从那种后怕中冷静下来。 对了,胖子、九川,还有阿龙阿峰呢! 我猛地回头。 只见胖子正撅着屁股,抱着青铜蜃兽狰狞的兽首,又亲又啃,一脸的淫荡。 “嫦娥妹妹……嘿嘿……别跑……让胖哥哥亲一口……真香……” 其他几人也跟中了邪似得,在那儿群魔乱舞。 有的在对着空气傻笑,有的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场面有些滑稽。 “草!” 我也顾不上什么斯文了,几步冲到胖子跟前,对着他那肥硕的屁股就是狠狠一踹。 “嫦你大爷!” 胖子嗷的一声惨叫,滚了出去,咣的一声撞在扶桑神树的树根上。 这一撞虽然狠,但也把他给撞回了魂。 他捂着脑袋爬起来,眼神迷离地看了一圈。 当看到四周阴森恐怖的环境,还有那只巨大的死蛤蜊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呕……”胖子干呕了一声,“我操!胖爷我的嫦娥呢?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地方?” “别废话,快去把阿龙和阿峰叫醒!” 我吼了一嗓子,已经扑向了九川,按着他的肩膀疯狂摇晃。 胖子一看这架势,也反应过来事情大条了。 他跌跌撞撞地奔着阿龙和阿峰跑去,一边跑一边骂骂咧咧: “醒醒,都他娘的给胖爷醒醒,别做春梦了!” 胖子下手那是真黑,大耳刮子跟不要钱似的。 在这连踢带扇的理叫醒服务下,阿龙和阿峰总算是哼哼唧唧地睁开了眼。 刚醒过来的时候,这俩人眼神还是散的,反应跟胖子如出一辙。 阿龙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发财了、全是金子之类的胡话。 不过,等他们的等看清那只巨大死蛤蜊后,刚才那点美梦碎得连渣都不剩。 “这……这是怎么回事?阴曹地府?” 阿峰摸着肿起老高的后脑勺,一脸惊恐,显然还没缓过劲来。 “别问,问就是中了招。”我迅速收起青铜台上的隋侯珠,摆了摆手,“这里不宜久留,那只死蛤蜊还在散蜃气,咱们得赶紧撤。” “甲哥,你们看那边。” 就在这时,九川突然指了指甲板的一角。 我顺着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阴阳道的两个男阴阳师,竟然在癫狂中,把自己身上的潜水装备给卸了。 面罩、呼吸器、甚至连潜水服都扒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皮肉。 “没憋死?”胖子愣了一下,“这鬼地方有空气?” 确实。 我们观察了几分钟,那两人还在那儿活蹦乱跳,并没有出现窒息或者中毒的迹象。 甚至有一个还在大口大口地呼吸,脸上露出一副空气真甜的陶醉表情。 这说明这个巨大的海底蚀洞里,存在着可供呼吸的空气。 “赵爷,咱摘不摘?”阿龙扯了扯脖领。 这一路背着沉重的氧气瓶,所有人确实都憋屈坏了。 我犹豫了一下,看着那层漂浮在空中、如梦似幻的淡淡白雾,果断摇了摇头。 “别大意,万一是慢性毒气或者是那种让人慢慢嗨死的致幻气体,现在摘了就是找死。” 谨慎起见,我还是没让大家摘面罩。 在这种封闭了两千多年的地下环境里,空气里指不定混着多少陈年的毒气。 甚至是从水银河里挥发出来的汞蒸气。 虽然不知道我的判断准不准,但在这种千年古墓里,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宁可憋着,也绝不拿自己的命去赌徐福的人品。 阿龙一听,吓得立马打消了念头:“那我还是吸自己的口臭吧,总比变成神经病强。” “那帮鬼子咋办?”胖子声音的透过面罩传出来,有些闷沉,“刚才他们还要卸磨杀驴,现在要不要趁病,送他们去见真正的天照大神?” 他说着,还故作凶狠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第二百三十章 死的真惨 我扫了一眼下方的甲板。 那群东瀛人没有女魃的叫醒服务,现在的样子,完全是一幅活生生的人间地狱绘卷。 有的跪在地上,对着那蜃尸磕头,脑门都磕出血了还在傻笑。 有的直接躺在甲板上,在那儿做着那种不可描述的动作,对着空气耸动,嘴里哼哼唧唧的。 最渗人的是土御门赖辉和三宅景道这俩老东西。 抱在一起在甲板上手舞足蹈,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扭曲。 就在我沉吟的档口,下面三个东瀛人,竟然竟然张开双臂,大笑着从甲板边缘跳了下去。 是真言宗的阿部泰山和九条英机,还有一个阴阳道姓犬神的男人。 要知道,船下面可是比重极大的银河! 啪!啪!啪! 三声闷响。 并没有像跳水一样溅起水花,而是直接砸在了银色的液面上。 水银的高密度让他们无法下沉,只能像泡沫板一样浮在表面。 但毒性和腐蚀性却瞬间发作。 剧烈的疼痛让三人冲破了幻境,在水银面上疯狂地翻滚、惨叫。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像是被泼了浓硫酸,升起了一阵白烟。 但最惨的是那个九条英机的真言宗僧人。 这家伙是面部朝下直挺挺拍下去的,脸上的面罩瞬间就被腐蚀透,呛了几大口水银下去。 这种银汤一旦入腹,那就是从内脏开始腐蚀,比凌迟还要痛苦百倍。 九条英机疯狂地抓挠自己的喉咙和胸口,硬生生把胸前的皮肉一条条撕扯下来。 其他两个人的惨叫也就维持了两分钟,就彻底不动了。 他却足足折腾了五分钟,尸体已经彻底看不出人形。 五官融化成了一团模糊的烂肉,肚子被他自己用手挖开一个洞,还在往外冒黑泡。 “真他娘的惨……”胖子咽了咽口水,脸色煞白,“这把脏六腑都烫熟了吧?” 虽然是敌人,但这死法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他也不提灭口的事了。 “看来都不需要脏了咱们得手,这地儿就是个吃人的……” 我话还没说完,目光突然一凝,落在了甲板上一道年轻的人影身上。 他似乎是突然清醒了,猛地拔出大腿侧面的潜水刀,对着自己的掌心就是一划! 鲜血飙射。 剧痛让他浑身痉挛,但也让他瞬间恢复了清明。 “牛啊!”阿峰看见了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这鬼子是个狼人,对自己下手都这么果断。” 我脑子里也飞快地搜索着这个人的信息。 这小子一路上好像一直跟在那个三宅老鬼后面,唯唯诺诺的,存在感也很低。 他叫什么来着……藤田?” 对,藤田刚。 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 “赵爷,那鬼子也在叫人。”阿峰压低声音提醒道,“山口组那帮人都醒了。” 不过几个呼吸间,藤田刚已经用同样的方式叫醒了周围的同伴。 我眯起眼睛,心里的警惕值瞬间拉满。 这帮东瀛人简直一个比一个能苟。 人是本能排斥疼痛的,如果不是女魃关键时刻救了我一把,我根本醒不过来。 但这藤田刚在这种高浓度的蜃气场里,不靠外力,单凭自己就能强行恢复清明。 这说明,他的意志力强得可怕。 至少,比我强。 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 这种一直藏拙,关键时刻又对自己够狠的角色,往往才是倒斗这行里最要命的鬼。 “行了,既然有人醒了,咱也别闲着了。”我冲其他几人使了个眼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下去都别省着力气。” “得嘞,这种助人为乐的好事,胖爷我当仁不让。” 胖子嘿嘿一笑,那双眯缝眼里闪过一丝贼光,“我看那个东瀛娘们儿挺严重的,我去给她治治。” 这货挽起袖子,那一脸横肉乱颤的德行,看着不像是去救人,倒像是去抄家。 我们几个顺着扶桑树根滑到甲板上。 土御门赖辉虽然也醒了,但眼神还有点发直。 显然,手上被藤田刚割了一刀,有点疼懵了。 我们几个各自找了几个没清醒的小鬼子,上去拎起脑袋,就是一顿大嘴巴子。 胖子没理会我们,抢在腾田刚前面,直奔贺茂沙罗而去。 那女人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幻觉中。 披头散发的,身上的潜水服拉链也拉开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紧身保暖衣。 正对着一根粗壮的桅杆,在那儿扭动腰肢。 双手还在空中虚抓,嘴里哼哼唧唧地喊着什么。 那场面,简直比红灯区的脱衣舞还要辣眼睛。 “哎哟我去,这娘们儿玩的真花。”胖子啧啧两声,“这大庭广众的,有伤风化,胖爷我今天就代表月亮消灭你这个狗日的妖孽!” 说完,根本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意思。 助跑,起跳,飞踹! “走你!” 砰! 这一脚踹得那是结结实实地踹在了贺茂沙罗的屁股上,声音沉闷得让人听着都肉疼。 贺茂沙罗直接飞出去两米远,还在甲板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最后狠狠撞在一颗凸起的树根上。 这一下,效果绝对比割手还要立竿见影。 贺茂沙罗捂着屁股,疼得在地上直打滚,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但她的眼神也从迷离瞬间变得清明,紧接着就是滔天的怒火。 “八嘎呀路!” 贺茂沙罗一声尖锐的怒骂,爬起来不知从哪摸出一把贴身的短刀,刀尖直指胖子。 “哎哎哎!怎么个意思?”胖子根本不虚,还把胸挺了挺,“狗咬吕洞宾是吧?胖爷我刚才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给你驱邪,要是没我那一脚,你可就把自己扒光了给大伙助兴!” “无礼的猪猡,你玷污了贺茂家的荣耀!” 贺茂沙罗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怎么?”我冷冷地插了一句,“你们贺茂家的荣耀,就是对着木头发春吗?” 贺茂沙罗的脸瞬间又羞又愤。 估计也觉得刚才那一幕十分羞耻。 堂堂阴阳道贺茂家的大小姐,什么时候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过这种人? 第二百三十一章 道路 “沙罗,把刀收起来。” 就在这时,土御门赖辉捂着还在流血的手掌走了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可是管长,这死胖子他……”贺茂沙罗满脸的不甘心。 “八嘎,还嫌不够丢人吗?”土御门赖辉冷冷地打断她,“把衣服穿好,别在这儿现眼。” 说完,他转过头,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赵桑,刚刚多谢了。” 阿龙在旁边翻译完,我挑了挑眉毛。 果然,能当上一教之长的人都不简单,是个能屈能伸的枭雄。 东瀛那头接连折损了四个人,如果继续和我们内讧,只会让剩下的人死得更快。 他们的人数优势正在微妙的变小。 贺茂沙罗虽然娇纵,但对土御门赖辉的话也不得不听,只能恨恨地收起短刀。 不过,那双眼眸死死剜了胖子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在骨头上,回头扎小人诅咒他。 “这就对了嘛!”胖子这货也是个滚刀肉,见好就收,“胖爷我这芳香脚,虽然是疼了点,但疗效显著啊,你看,现在精神头多好?” 我看便宜占的差不多了,也没继续撩拨这帮鬼子的神经。 这时候,除了那三个刚跳进水银河里的倒霉蛋,剩下的人基本都清醒了过来。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二阶堂隆全这会儿已经没心思管我们这边的破事了。 他正站在船边,对着那条银光闪闪的水银河念经,看上去有些严肃。 刚刚跳河的两个都是真言宗的僧人。 尤其是那个,出自什么五摄家贵族的九条英机,死的是真的惨。 对老和尚这种精于算计的人来说,绝对是个巨大的打击。 我在心中小小地幸灾乐祸了一会儿,随后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 巨大的蜃尸横亘在黑色石岸的中央,就像是一座守门的小山。 摆在面前的路并不复杂。 一条石道从楼船搁浅的石岸延伸出去几十米,然后分个叉。 呈环抱状的月牙形石阶,左拥右抱,最后都钻进那是蜃尸后头看不见的地方。 这布局,有点像咱们传统陵墓神道尽头的双龙抱珠。 不管出口还是入口,八成就在那大贝壳后面。 “行了,别在那儿演苦情戏了。”我检查了一下装备,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想活命的就跟上,不想走的,留在这儿给这艘鬼船当压舱石。” 说完,我带着九川他们四人,顺着扶桑神树垂下的根须下了船。 脚底下的触感很怪。 黑乎乎的,但不是石头。 踩上去滑腻腻,带着点弹性,还有股子说不出来的粘劲儿。 不过脚踩在实地上的感觉,还是让人心里踏实了不少。 九川蹲下身,用探灯照了照地面,又用匕首刮了一下,眉头紧锁。 “这不是岩石。”我也蹲下身,捻了一点那黑泥,“这是堆积了两千年的有机物沉淀,混合着水银蒸汽凝结出来的壳子,都小心点,别滑进水银河里。” “赵爷,这玩意儿真死透了?” 这时,阿龙端着鱼铳,枪口对着远处那座巨大的蜃壳,哆哆嗦嗦地问。 “死是肯定死了,但这种成了精的东西,死后尸气不容易散,一会别乱碰,也别乱跑。” 我盯着蜃壳深处那团朦胧的光晕,提醒道。 “放心吧甲哥。”胖子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刚才差点把胖爷魂都勾没了,现在就是有座金山,我也当它是坨屎。” 我们在那种滑腻腻的尸壳上走了十几分钟,到了岔路口。 左边一条,右边一条。 我停下脚步,摸出分金盘看了一眼。 果然,在这充满水银的地方,磁场乱得一塌糊涂,指针跟疯了似的乱转。 “甲哥,怎么走?”九川问。 我收起罗盘,看了一眼左右。 “左为青龙,主生发,右为白虎,主杀伐。”我指了指左边,“走这条,赌个吉利。” 说完,我带头踩上了那条湿漉漉的台阶。 刚走没两步,后面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那帮东瀛人跟上来了。 胖子倒是瞥了一眼,不屑地哼哼两句:“瞧见没?这帮孙子嘴上硬,身体倒是挺诚实。” “下水前还一副看不起咱们的德行,现在还不是像跟屁虫一样?” “这就是形势比人强。”我回了一句,“他们肯跟上来,说明还没有为了面子,蠢到家。” 这石阶修得极高,每一级都到了膝盖,爬起来费劲得很。 我们吭哧吭哧爬到顶。 探照灯的光柱一打,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条路,没绕过去。 它是直通通地,插进了那具蜃尸张开的大嘴里! 离得近了,这只远古蜃尸的压迫感更甚。 估计活着的时候估计就是这片海域的霸主,也不知道徐福当年是怎么降服的它。 它的两扇壳子张开足有二十几米高,像是一张等着吃人的深渊巨口。 我们这几号人刚好站在它嘴边,感觉跟给它送点心没什么区别。 我看了一眼对面,另外那条路也是通向蜃尸的嘴里。 殊途同归,都是死路。 “甲……甲哥……”胖子指着蜃尸微微张开的缝隙,声音都有点变调了,“你快看这大蛤蜊里面。” 我把探照灯调到最亮,顺着那条缝隙照了进去。 看清里面的瞬间,我头皮瞬间炸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那巨大的贝壳内部,没有什么珍珠,也没有什么软肉。 是一团团肉球。 成千上万个半透明的肉球! 每一个都有人脑袋那么大,挤挤挨挨地挂在贝壳的内壁上,像是一串串恶毒的葡萄。 那是卵? 而且看上去像是要孵化的卵。 探照灯的强光一照,那些半透明的卵泡里,清晰地透出一团团蜷缩着的触须,微微蠕动。 “呕……” 后面跟上来的贺茂沙罗探头看了一眼,然后直接弯腰干呕起来。 恶心果然是不分国界的。 就连伊达京介这样的黑道大哥和鬼冢这位苦行僧,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也太他妈恶心了……”胖子咽了口唾沫,“这帮水母是把这老祖宗的尸体,当成育婴房了?” 我没说话,又四处照了照。 确定这蜃尸几乎堵死了所有的空间,也确实没有其他的路。 唯一的通道,就是进入到这只蜃的尸体。 第二百三十二章 进入蜃尸 “走吧,别看了。” 我收回探照灯,从腿侧抽出潜水刀,刀尖朝外,比划了一个动作。 “这地方唯一的路,就在这贝壳里面,想出去,就得从这堆卵里钻过去。” 阿龙阿峰这俩小年轻一听这话,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赵爷,这……这玩意儿看着就邪性,万一钻进去它们醒了咋整?”阿龙哆哆嗦嗦地问。 “醒了?” 我冷笑一声,“醒了大家一起喂水母呗,反正徐福这地风水肯定没的说,正好当个合葬墓。” 我这话说得挺损,但也确实是实话。 这蜃尸是必经之路,除非想回头去跳水银河,否则就只能硬着头皮上。 “相信甲哥的判断。”胖子拍了拍阿龙和阿峰的肩,“这玩意儿都死了多少年了,你们就当它长了点寄生虫,是爷们就跟着胖爷冲。” 这货虽然嘴上总爱逞强,但这时候正是需要他这样的性格,安抚人心。 我看了眼二阶堂和土御门那帮人。 他们虽然脸色难看,但也没别的办法,也是默认了我的决定。 “走吧。”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将股恶心劲儿从嗓子眼儿压下去。 “九川跟我开路,阿龙阿峰你俩殿后,不需要做什么,只要盯好那帮东瀛人。” 交代完,我和九川带头走进了那张深渊巨口。 脚下的触感更加怪异了。 软绵绵、肉乎乎的感觉。 就像是踩在了一块巨大的腐肉上。 每走一步,脚底下都会发出一种类似咕叽咕叽的水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水母卵,在探照灯的照射下,透出一种诡异的粉红色。 半透明的膜壁上,能清晰地看到一条条红色的血管在搏动,仿佛正贪婪地呼吸空气中的蜃气。 仿佛随时都会破膜而出,给我来个致命的拥抱。 我们尽量放轻脚步,弯着腰,侧着身,一点一点地往里蹭。 生怕惊动了这些还在沉睡的小怪物。 可这蜃尸内部的空间实在太过狭窄,那些卵泡挤挤挨挨,几乎要把整个通道都给填满了。 九川跟在我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甲哥。”他突然压低声音,指了指头顶,“你看这些卵泡的排列,好像有规律。” 我抬头扫了一眼,确实如他所言。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肉球并不是胡乱生长的,而是螺旋状向深处延伸,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别管那么多,先下去看看再说。” 我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往前挪。 身后的东瀛人也不敢怠慢,一个个缩手缩脚,生怕碰到那些肉球。 尤其是贺茂沙罗,整个人躲在那个年轻巫女身后,显然是把她当成了挡箭牌。 就在我们行进到蜃壳中部的时候,异变突生。 走在最后面的真岛健,这小子是个急性子,脚下没留神,踩在了一块滑腻的凸起上。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向了一侧的肉球堆。 手里的鱼枪,在倒下的瞬间,好死不死地戳破了一个肉球。 噗呲! 像是刺破了一个装满脓水的气球。 一股浑浊的黄水喷涌而出,溅了真岛健一身。 紧接着,那个被刺破的肉球里,猛地窜出一团粉红色的触须,闪电般缠住了真岛健的脖子!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封闭的蜃壳里回荡。 那些触须上细密的倒刺瞬间扎进了真岛健的皮肉,像是有生命一样,疯狂地往里钻。 真岛健拼命地抓挠着脖子,但他越是挣扎,那些触须缠得越紧。 “救……救命……” 他的脸迅速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暴突,两只手绝望地伸向旁边的伊达京介。 伊达京介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救人,结果却捞了个空。 眼看着真岛健被触手拉着,彻底淹没在了那一堆软肉里,只剩下一条腿还在外面无力地抽搐。 伊达京介咬了咬牙,到底是不敢过去。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什么义气?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可随着这枚肉球破裂,像是受到了某种信号的刺激。 咕叽……咕叽…… 四周原本只是轻微蠕动的肉球,像是被唤醒的蜂巢,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些半透明的卵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里面蜷缩的阴影疯狂地撞击着外壳。 砰!砰!砰! 令人毛骨悚然的破裂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不好!都破壳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只软泡里的触手就像是感应到了我们的体温,猛地伸长,直奔离它最近的胖子卷去! “胖子,快趴下!” 我大吼着,飞起一脚把胖子踹倒在地。 连串的变故就在电光火石之间。 那根透明的触手擦着胖子的头皮掠过,直接抽向他身后鬼冢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上。 换做常人,这会儿哪怕不被吓尿,本能反应也肯定是抱头鼠窜或者向后躲避。 但鬼冢这和尚,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面对这也要命的一击,他提起手中的锡杖,不退反进。 “喝!” 一声沉闷如雷的低吼从他胸腔里炸开。 那根被磨得锋利无比的月牙铲头,迎着那条触手就劈了过去。 空气中传来一声钝器撕裂气流的爆鸣。 没有任何悬念。 在鬼冢这蛮横的一击之下,那根触手就像是一根被菜刀剁断的烂黄瓜。 断口处喷出一股腥臭的黄水,掉在地上的半截触手,还在像蚯蚓一样疯狂抽搐。 但这会儿根本没工夫让我们感叹。 “跑!别愣着!” 我大吼一声,一把拽起地上发愣的胖子,推着九川就往深处冲。 后面的东瀛人这会儿也乱了套。 伊达京介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也转身加入了逃命的队伍。 这蜃尸内部并不是直肠子,越往里走,空间越扭曲。 再加上脚底下全是那一层滑腻腻的腐肉,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简直就是在噩梦里逃生。 身边软泡的破裂声越来越密集。 这些在蜃尸中孵化出来的水母幼体虽然个头不大,但数量实在太多了。 铺天盖地,像是粘稠的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甲哥!前面没路了!” 跑在最前面的九川突然停了下来。 我冲过去一看,只见前面的路被一堵肉墙给堵死了。 原本应该是通往腹部的通道,此时紧紧闭合着,上面还挂满了那种恶心的粘液。 “卧槽,咱们被包饺子了。”胖子急得直跳脚,“这他娘的到底是屁眼还是嗓子眼啊?” 身后的水母潮已经逼近到了十米开外。 第二百三十三章 八道青铜门 “滚开!” 就在我准备让九川掏炸药硬炸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如野兽般的咆哮。 鬼冢像是一辆人形推土机,根本不管前面有没有人,直接把没反应过来的阿峰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旁边那堆软烂的蜃肉里。 “喝啊啊啊!!!” 鬼冢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双手抡起那根沉重的锡杖,借着奔跑的惯性,整个人高高跃起。 锡杖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地捅进了那道肉墙的中心点。 噗嗤! 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道已经僵死两千年的括约肌,硬生生被这蛮力给捅穿了一个大窟窿。 黑色的腐臭汁液像高压水枪一样喷了他一身,但这秃驴根本不在乎。 他再次怒吼一声,双臂青筋暴起,腱子肉像是充了气一样鼓胀起来,用力向两边一豁! 刺啦! 那道肉墙被他生生撕开了一道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裂口。 “大阿阇梨!正重!快走!” 鬼冢用那钢铁般的身躯死死撑住想要回缩的肉壁,回过头,对着后头二阶堂和那名忍者吼道。 但这裂口就在我们正前方,哪能轮得到那帮还在后面连滚带爬的鬼子? “胖子!别发愣!快钻!” 我眼疾手快,一把薅住离洞口最近的胖子。 这货体格太大,看着那狭窄且满是粘液的裂口还有点犹豫,嘴里还喊着:“太窄了挤不过去”。 “少废话!缩肚!给我滚进去!” 我哪有功夫听他逼逼赖赖,后面水母潮都要舔到脚后跟了。 我抬起一脚,卯足了劲,在他那肉厚敦实的屁股上狠狠踹了两脚。 “哎哟卧槽,甲哥你大爷的轻点,屁股要裂了。” 胖子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巨大的肉塞子,硬是被我给踹进了那道裂口里。 我看都没看他摔成啥样,转身一把拽过九川,又冲着阿龙和阿峰大吼:“进!你们快进!” 这种时候就是拼速度,晚一秒都得变肥料。 九川身手好,也没那么多废话,猫着腰一下钻了过去。 阿龙和阿峰本来想让我先进,被我那杀人般的眼神一瞪,只能缩着头,一前一后冲过那道腥臭的肉门。 这时候,鬼冢那张狰狞的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 他原本是想给二阶堂他们开路,没成想被我们抢了先机,那双铜铃大的眼里全是怒火。 “该死的支那猪,滚开!” 他冲我怒吼,甚至想松一点力气,利用回缩的肉门夹死我。 但我岂能让他如愿? 就在阿峰脚后跟刚消失的瞬间,我猛地一个鱼跃前滚翻。 几乎是贴着回缩的肉门前一秒,滑溜得像条泥鳅一样钻了过去。 那边胖子刚从地上爬起来,见我钻进来,伸手一把将我从地上薅了起来。 紧接着。 那帮东瀛人也争先恐后地一边咒骂,一边挤了进来。 最后,鬼冢见人都过得差不多了,后面的水母潮也已经扑到了跟前。 他猛地收回锡杖,庞大的身躯竟然灵活地一缩,顺着最后一点缝隙滚了进来。 啪叽! 在他进来的瞬间,那道被撕裂的瓣膜重重合拢,将那些疯狂舞动的触手,彻底隔绝在了另一头。 我们一群人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鬼冢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锡杖上的粘液,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 那眼神恨不得现在就给我脑袋开个瓢。 显然,刚才我不客气地把他当成了免费的门挡,这梁子算是结大了。 但我没理会他的杀气,而是抹了一把面罩上模糊的粘液,抬头看向四周。 我们似乎穿过了蜃尸,来到了另外一个区域。 这里一座巧夺天工的正八边形大殿。 地面铺着整块的墨玉,上面刻满了繁复的云雷纹,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而最让人震撼的,是四周的墙壁。 除了我们钻进来的那个肉洞,没有出口,也没有窗口。 在这八面青铜墙壁上,各自矗立着一扇高达十米的青铜巨门。 每一扇门上都雕刻着不同的卦象浮雕: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八扇门,对应八个方位,严丝合缝地将我们困在中间。 “这……这是什么路数?” 胖子揉着屁股,凑到离得最近的一扇门前,“按理说正南是乾位,代表天,是生门才对,但这门上怎么刻着坤卦?徐福是不是把图纸拿反了?” 我没说话,快步走到大殿中央。 那里是一个微微凸起的圆形太极鱼平台。 我蹲下身,用手抹去上面的积灰,露出下面精密的刻度线。 越看,我心里的寒意越重。 “这不是普通的八卦。”九川也凑了过来,脸色凝重,“看这卦象的排列,既不是伏羲先天卦,也不是文王后天卦。”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这是失传的商易《归藏》。” “归藏?” “徐福这老东西,真是不给后人留一点活路。” 我看向正南方向那扇刻着坤卦的青铜巨门,解释道: “按照正常的后天八卦排布,生门应该在东北角的艮位,开门应该在西北角的乾位。这两个都是活路,理论上这两扇门就能安全出去。” “但是,在所有八卦体系里,正南都是帝王位,也就是首位。” “比如《周易》,正南坐的就是乾(天),讲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即便到了绝境,也总有一线生机。 我顿了顿,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可这扇门上刻的是坤,所以徐福用的是商易《归藏》,以坤为首,意味着……” 这让我想起了《奇门遁甲》里的一句口诀。 死门居坤宫。 在风水里,坤卦的老家就是死门。 而现在徐福把坤卦强行搬到了正南,等于把死门变成了帝位。 这样一来,整个气场全乱了。 坤土克水,北边的休门废了。 坤土埋金,西北的开门堵了。 这是一个全坤局。 意思就是,八个方位,全是死门。 因为《归藏》讲究的就是万物皆生于地,终必归葬于地,它本来就不需要留生路。 “意味着这里是黄泉比良坂。” 没等我继续解释,土御门赖辉突然开口,脸色比我还要难看几分。 “嘿,你也看得懂?”胖子瞥了他一眼,那语气里带着几分稀奇。 土御门赖辉没有理会胖子的嘲讽,盯着那扇坤门,叽里呱啦辩了一通。 阿龙给我们实时翻译。 “在我们东瀛阴阳道里,并没有《归藏》这种叫法。” “但在安倍祖师的《占事略决》中提到过,西南坤位,乃是里鬼门也就是阴气最重的死门。” 土御门赖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死寂:“徐福先师把象征里鬼门的坤卦,放在了象征天皇大位的正南。这是天地逆行的大凶之相。” 他的话虽然是从阴阳道的角度解释,但核心逻辑和我的推断竟然惊人的一致。 “什么鬼门凶相,你们能不能说人话。” 伊达京介听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不耐烦地吼道。 接二连三的变故和遇到诡异的经历,让这位神户深口组的若头精神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 “桀桀桀……伊达组长。” 旁边的三宅景道怪笑一声,“土御门的意思是,这几扇门没有活路!” 他这句直白得近乎残酷的话,让在场所有的东瀛人瞬间僵住了。 死门居坤宫,万物归藏。 徐福用《归藏》把坤卦提到了主位,直接导致八门全死。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第二百三十四章 真的死局 大殿之内,寂静被一声暴怒的嘶吼撕裂。 “八格牙路!全是死路?我不信。” 伊达京介终于崩溃了。 那种长时间在深海黑暗中行走,看着身边同伴一个个倒下的高压,彻底被引爆。 他双目赤红,抡起手中沉重的合金鱼枪,不顾死活地朝着最近的一扇青铜门砸去。 “拦住他!”我急忙厉声喝道。 在几千年的机关重地,暴力破门通常只有一个下场大家一起玩完。 不用我多说,距离伊达最近的藤田刚本能地扑了上去,但他还是晚了半秒。 当!!! 金属撞击青铜的巨响在封闭的大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鱼枪在青铜门上砸出一串火星。 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仿佛凝固。 一秒,两秒。 没有万箭齐发,没有流沙倾泻 但我的脸色却很难看。 因为我听到一阵细微的机关传动声,顺着地面传导到我脚下。 好在,伊达京介只是砸了一下门,机关没有彻底触发。 “蠢货!”我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伊达京介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地上,“你要想死你自己抹脖子,别拉着我们全给你陪葬,再敢轻举妄动,老子第一个杀了你!” 伊达京介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瞪着我,手里的鱼枪还想抬起来。 “够了!” 一声苍老却威严的断喝响起。 二阶堂隆全老和尚拎过鬼冢的锡杖重重顿地。 “伊达桑,如果你再失去理智,不用赵施主动手,贫僧会亲自送你去见佛祖。” 老和尚的声音阴冷,在生死面前,虚伪的面具也要靠边站。 伊达京介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松开了握着鱼枪的手,颓然地靠在墙角,抱着头不再说话。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再次蔓延。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理会这帮东瀛人,而是转身重新审视这八扇高耸的青铜门。 其实我也不死心。 真的不死心。 老子费了这么大劲,好不容易进了这核心区域,难道就是为了来给徐福当风干腊肉的? 我掏出分金盘,步罡踏斗,模拟北斗星辰方位,在大殿里快速游走。 通常的墓葬,讲究围三阙一,总会留一线生机给天道。 但徐福这老东西用的是殷商的《归藏易》。 坎位遇坤土,水入土则死; 震木在地下,那是棺材木,死气沉沉; 离火入地,阴火焚尸。 艮位……乾位…… 没路。 真他妈的没路。 无论我用《周易》的变爻算法,还是用《梅花易数》去拆解。 最后得出的卦象全是一个字,咎(凶险之极)! 徐福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棋手,把所有的棋路都封死了,等着我们这几颗棋子在绝望中腐烂。 那一瞬间,我甚至动过念头。 如果正南是死门之首,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硬闯正南坤门! 但这念头刚一冒出,又被我自己很快掐灭。 那是周易的逻辑,而《归藏》是殷商的鬼道,死就是死,没有循环。 硬闯坤门,除了给徐福送祭品,没有任何意义。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暴力破局。 让九川拿所有的c4,定点爆破其中一扇门。 可看着脚下严丝合缝的墨玉地面,以及想起刚才的机关运动声,我心中也是一片冰凉。 在这封闭空间里炸门,还不如自杀解脱的舒服点。 这只能作为最后的下下策。 “甲哥,”胖子凑过来,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真没辙了?你那分金定穴的手艺,在这儿就不灵了?” “不是不灵,是太灵了。” 面罩下,我额头上起了一层细汗。 “我刚算了一圈,八个方位,全是死门。” “也就是说……”九川脸色苍白,“不管我们推哪扇门,结果都是一样的?” “对,都是死。”我看着脚下黑沉沉的墨玉地面,“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徐福就没打算让任何活物出去。” 胖子一听这话,一屁股坐在地上,精气神彻底泄了。 “想胖爷我英明一世,最后竟然要跟这帮鬼子死在一块儿,到了阎王殿我都嫌晦气。”胖子骂骂咧咧,“徐福我操你大爷,你个生孩子没屁眼的老王八犊子。” “你胖爷我大老远来给你上坟,你哪怕留个狗洞给我钻出去,也算你积了阴德了!” 骂着骂着,他一屁股挪到我身边,伸手拽过一旁的九川,把我们俩的肩膀死死搂住。 “得,甲哥,九哥,看来咱哥仨这回是真得交代在这儿了。” “虽说咱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能同年同月同日死,到了阎王爷那儿报道,咱这也是团购,没准还能混个插队,下辈子还做兄弟,接着去祸害古墓。” 说完,这货身子一歪,两百斤的肥肉直接靠在了九川身上。 九川眉头皱了一下,本能地想推开。 但看着胖子那副衰样,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动。 “胖爷我就是不甘心啊……”胖子把头埋在九川肩膀上,那叫一个委屈:“才刚加上雯雯妹子的微信,人家朋友圈照片我都还没看全乎,也没来得及牵牵小手……” 大殿里,除了胖子的碎碎念,就只剩下那帮日本人粗重的呼吸声。 那动静听得人心酸又好笑。 但不管是我们这边,还是那帮东瀛人,此刻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没有人嘲笑他。 在死亡面前,谁心底还没点遗憾和不甘呢? “赵爷,来一根?”阿龙坐了过来,面如死灰。 我摇了摇头,拒绝了。 他也是摆烂了,直接摘下潜水面罩,嘴里叼着烟想点。 咔哒……咔哒……咔哒…… 阿龙一连按了十几下,打火机的火石摩擦出几点火星,却怎么也窜不起来。 可能是受了潮。 “草!” 阿龙气急败坏,猛地把打火机砸向远处的青铜门,然后弹出去,刚好落入地面上的那些云雷纹的凹槽里。。 我呆呆地看着那个扔出去的打火机。 那个位置…… 借着探照灯的光芒,视线落在那些从地面蔓延到青铜门上的的云雷纹。 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疯狂乱窜。 普通的装饰纹路,浮雕不过三分,阴刻不过五厘。 这云雷纹的刻槽,是不是有点太深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针对人心的机关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了摸面前的纹路,深度都已经有了两指深。 这不像纹饰,倒更像是某种……某种功能性结构。 我总感觉抓到了点什么的尾巴,可就是感觉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怎么也捅不破! 到底是什么?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死死盯着那些纹路,眼珠子几乎都要瞪出血丝来。 就在我脑子快要因为过度思考而隐隐作痛的时候,恍惚间,记忆深处的一段往事突然浮现。 记得那年,我还是个生瓜蛋子,跟着师父刘半尺在秦岭一带跑盘子。 外面的雨下得跟泼瓢似的,师父带我在一处荒庙里避雨。 刘半尺蹲在火堆旁,吧嗒吧嗒地抽着那杆老烟枪,火光映着他的老脸,显得格外阴沉。 “小甲子。”他吐出一口浓烟,突然问了我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知道为什么以前的大斗,非得要结伙才能进吗?” 当时,我正一边烤着湿透的绑腿,一边不屑地撇撇嘴: “因为本事不到家呗,要么看不懂风水,要么破不了机关,一个人搞不定,只能靠人海战术。” “像咱们这种手艺硬的,人多了反而累赘,人越少,分得越多,能吃独食那才叫香。” 啪! 我话音刚落,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师父一烟锅。 疼得我龇牙咧嘴,差点没跳起来。 “香?我看你小子是想吃断头饭!”师父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一眼,“记住了,真正的大斗,怕的不是你有技术,怕的就是你的不贪、不独。” “什么意思?”我不服气地揉着脑袋。 师父眯起眼,看着庙外那漫天的雨幕,幽幽地说道: “古代那些造墓的,知道下斗的土耗子都是贪狼,见了宝贝,爹娘老子都能卖。” “所以,有些绝户机关,根本就不需要设什么暗弩毒烟。” 师父随手捡起三根枯树枝,在地上搭了一个稳定的三角架子,每一根都相互受力。 “这种局,叫同生局,也叫绝户计。”师父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再有本事,只要起了贪念,想要独吞宝物,这机关就会失衡……” 说着,他猛地抽走其中一根枯树枝。 哗啦! 整个架子瞬间崩塌,散落一地。 “你记住了,独木难支,众木成林,”师父看着那堆枯枝,缓缓说道,“力分则死,气合则生。” 独木难支,众木成林…… 力分则死,气合则生! 我猛地打了个激灵,脑子里仿佛有一道白光闪过。 原来如此……我想通了! 我再次看向地上那些繁复晦涩的让人眼花缭乱的云雷纹。 但现在,这些线条在我眼里全活了。 所有的线条,都在游走,都在延伸,而它们的源头,就是我大殿中心的太极鱼台。 就像是人体的奇经八脉,百川归海,最终都要归于丹田。 这些云雷纹路,将四周那八扇看似独立的青铜巨门,死死地连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没有先后,不分主次,浑然一体。 “甲哥,你没事吧?” 一只肥厚的手掌在我眼前晃了晃。 胖子见我眼神发直,整个人在那儿哆嗦,以为我终于被这绝境给逼疯了。 他那张大脸凑到了我跟前,一脸的哭丧相:“你要是吓傻了就吱一声,胖爷好给你准备后事。” “去去去,你他娘的才吓傻了。” 我一把拍掉他的手,猛地站起身。 起猛了,脑供血不足,眼前黑了一下。 但我顾不上这些,晃荡着几步冲到正南那扇坤门前,抚摸过青铜门上的纹路。 我又跑向旁边的离门、巽门…… 果然,全都有!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我现在只觉得只后背有些发凉。 大爷的! 我心里暗骂一声。 这哪是什么单纯的归藏全坤局,分明是将上古三易环环相扣,制造了一个针对人心的机关! 所谓的全坤,不过是表象,是用来吓唬那些半吊子的障眼法。 真正的杀招全藏在这些脉络里。 我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窥破天机后的战栗。 甚至还有一丝想给徐福鼓掌的冲动。 这老东西,真他娘的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难怪能把始皇帝骗得团团转。 “赵桑,你疯了吗?” 土御门赖辉见我在大殿里乱窜,皱着眉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张符纸。 我转过身,眼里的绝望一扫而空。 “各位,我们被骗了。” 阿龙在旁边赶紧翻译。 “什么死门生门,什么全坤死局,都是徐福那个老狐狸设下的障眼法!” “他利用了我们所有人的恐惧,还有……”我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的人性。” “人性?”土御门赖辉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屑,“赵桑,现在是解机关,不是在讲哲学。” “这不是哲学,这就是机关的一部分!” 我走到阴阳鱼台前蹲下身,招呼着所有人都跟过来。 那帮东瀛人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 但求生欲还是驱使他们围了过来。 “看清楚了吗?”我的手指顺着地上的云雷纹快速划过,“别管那些卦象,就看这地上的纹路,你们觉得像什么?” 胖子眯着眼睛,趴在地上瞅了半天,最后挠了挠头皮。 “甲哥,这……像啥?这不就是云雷纹吗?倒腾假鼎的,十个有九个上面刻这玩意儿。” “非要说像啥……我看像一堆猪大肠盘在这儿了。” “粗鄙。”旁边的贺茂沙罗用蹩脚的中文刺了胖子一句,“也就你这种满脑子污秽之物的死胖子能想的出来。” “你个娘们懂个屁,大肠那叫刺身,懂吗?”胖子嘴上从来不吃亏,立刻回怼。 “行了,别吵没用的。”我打断他俩的废话。 土御门赖辉蹲在一旁,手指也抚摸着那些纹路,眉头锁得死死的。 “这线条蜿蜒曲折,落笔如锁……倒是像极了我们平安时代,用来镇压大妖的封印结界。” 说到这,他抬头看了看四周那八扇黑洞洞的青铜门,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 “看来,徐福先师是想将我们的生魂,永生永世封印在此,做这海底的守墓灵啊。” “阿弥陀佛,土御门管长此言差矣。” 一直沉默的二阶堂隆全突然开口了。 老和尚没看地上的纹路,而是盯着那八扇门,手中的念珠转得飞快。 “在贫僧看来,这更像是密宗里的金刚界曼荼罗,又或是传说中的因陀罗网。” “重重无尽,光光相照。”他叹了口气,透着一股子看透生死的死气沉沉,“每一条线都是因果,牵一发而动全身,生死一念,皆在网中,逃无可逃。”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三易连环 我听着阿龙磕磕绊绊的翻译,心里暗暗点头。 虽然方向有点偏,但二阶堂老和尚这句牵一发而动全身,倒是到了点子上。 只可惜,这帮东瀛人,就像是一群在迷宫里乱撞的苍蝇,越说越离谱,越说越玄乎。 伊达京介显然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够了!” 他猛地一挥手里的鱼枪,差点砸到旁边的贺茂沙罗。 吓得这女人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捂着耳朵缩到了角落。 “赵桑!”他那双阴鸷的眼睛盯着我,“我不管这是肠子还是因果,如果你知道怎么出去,就痛快点说出来,别像个娘们一样磨磨唧唧!” 我没搭理他的叫嚣。 在这种地方,越急死得越快。 这是铁律。 我起身再次走到正南那扇刻着坤卦的青铜巨门前,把手贴了上去。 触感冰凉刺骨,像是摸在了一块万年的寒冰上。 “各位,我们都错了。” 我背对着众人,声音在大殿里有些回响。 “我们都在用常规的八卦思维,在找生门在哪,死门在哪,想着八门之中,必有一生。” “但这恰恰中了徐福的计,所谓的全坤八卦,其实只是他玩的一个障眼法。” “实际上,他利用了三种易学的特性,把真正的生路藏在了这八门全死的必死之局里。” 三宅景道怪笑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看了眼阴阳鱼台。 “归藏易,以坤为首,坤对应死门,主死寂。”我拍了拍面前的青铜门,“徐福把代表大地的坤卦放在正南帝位,就是为了告诉闯入者,这里没有生,只有死。” “如果按正常逻辑去推门,不管哪一扇,后面连接的百分之百都是机关,开一扇,死一窝。” 阿龙把话翻译过去,贺茂沙罗脸色一变,冷哼一声: “说这么多废话,不还是死局?支那人,你在耍我们?” “耍你?我没那闲工夫。” 我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随后,我看向二阶堂老和尚。 “大师,你刚才说这像因陀罗网,牵一发而动全身,这话其实说对了一半。” “咱们只看到了门上刻的是《归藏》的死卦,却没看懂隐藏在这归藏中的《连山》生脉。” 我突然转头,突然喊了一声:“胖子。” 胖子正听得云里雾里,被我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啊?咋……咋了甲哥?” “考考你。”我指了指脚下,“你见过的山,有哪一座是孤零零杵在地上的吗?”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那哪能啊,山都是连着的,山脉山脉,断了那就不叫脉了。” “没错,这就是《连山易》的精髓!”我声音拔高了几分,“归藏确实霸道,它把万物都收进了土里,让天地归于沉寂,但土之上,是什么?是山!” 古书有云:连山者,如山之出云,根植于土,却又凌驾于土,连绵不绝。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没有解不开的局,只有还没悟透的道。 我几步走回大殿中央,脚尖在那些连接在不同门下的纹路重重点了点。 “你们看地上的这些云雷纹,乍一看是装饰,其实它们是气脉流转的图谱。” “乾门的纹路连着巽门,离门的纹路扣着坎门……” “这些纹路把八扇看似独立的青铜门,在地下深处死死锁在了一起。” “所以,在徐福的这个局里,这八扇门,既都是死门,又都是生门!”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胖子的眼珠子转得飞快,似乎在消化我这句话。 “甲哥,你的意思是……”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咱们得把这八扇门,一块儿开了?” “聪明。” 我竖起一根手指,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如果是《周易》或者《归藏》,我们都在找唯一的生门,想着怎么推开其中一扇,逃出生天。” “但在这个局里,只要试图单独开启任何一扇门,哪怕运气好选对了吉位,也会扯断《连山易》连绵的气脉,瞬间触发《归藏易》的全坤死局。” 说到这,心里居然对徐福这个几千年前的老鬼,生出一丝敬佩。 这哪里是什么风水局?这分明就是个针对人心的必杀机关! 徐福赌的,不是技术,是人性。 我们这行的,或者说古往今来的盗墓贼,哪个不是亡命徒? 哪怕是结伴同伙,也是为了利益临时捆绑,有几个能真正做到生死与共? 一旦遇到这种绝境,或者看到了宝贝,谁心里没有点小九九? 遇到危险,是不是想让别人先顶雷,自己先溜? 发现出口,是不是怕别人抢了先机,断了自己的后路? 只要这念头一起,人心就散了,命也就没了。 哪怕只有一个人抢着去推门,或者几拨人争先恐后地去开不同的门…… 那这全坤死局立马就会启动。 我们这一屋子人,不管是东瀛人还是华人,都得给徐福这个两千年前的老神棍陪葬! 想破归藏易里的地之死,就得反其道而行。 借人之力,聚八方之气。 归藏主杀,杀的是贪狼,连山主生,求的是共存。 “阿弥陀佛,”二阶堂隆全老和尚手里的佛珠也不转了,“依赵施主所言,这八扇门是归藏之卦,这云雷文隐的是《连山》之意,山山相连,不可独断?” 我点了点头。 “想要破局,唯一的法子,就是八组人,站在八个方位,同时推开这八扇门!” “这就是这实为归藏,隐为连山的真正解法,也是这必死之局中,唯一的一线生机。” 我话音一落,大殿里静得吓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乱转,在权衡,在怀疑。 这个破解之法,听起来太疯狂,也太冒险了。 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别人,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地下世界里,简直就是个笑话。 足足过了十几秒。 “简直荒谬!” 贺茂沙罗终于反应过来,又第一个跳出来。 “我们凭什么要信你这个支那人?万一开了全是陷阱怎么办?”她指着我的鼻子,鄙夷道:“你们这些支那人,分明是想拉着我们给你陪葬!” 其他东瀛人虽然没有说话,但显然也在怀疑这是我设下的圈套。 “是啊,赵桑。” 三宅景道阴测测地笑了一声。 “八门齐开?难道就能让这些全坤死门变成生门不成?” 第二百三十七章 推门 这帮狗日的,典型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要不是因为我们人数不够,这群人就算死在这里,我都懒得多看一眼。 我没心思跟他们玩什么以德服人那一套,直接往前跨了一步,眼神在他们脸上刮过。 “命是自己的,想死想活,你们自己掂量。” “但我问你们一句,如果徐福真的想把这里做成绝户坟,最简单的做法是什么?” 众人一愣,显然被我问住了。 “是直接封死!”我猛地拔高了嗓门,“用铁水浇筑,用万斤断龙石堵死,那才叫真正的绝户!” “但他没有。” 我指着那一圈精美繁复的青铜门,冷笑连连。 “徐福费这么大劲,修这八扇门,刻这么多纹路,连通这么复杂的气脉,是闲得蛋疼吗?” “不。” “因为他是徐福!是千古第一方士!” “对他这种人来说,杀人的机关太低级了,他要做的,是诛心。” 这番话,我是吼出来的。 即便这帮东瀛人听不懂,也把他们震得一愣一愣的。 但实际上,以上都是瞎扯,我心里也在犯嘀咕。 徐福这老狐狸,心思深得跟海沟似的。 他费尽周折搞这么一个连环八卦局,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就像我刚才所说,真要杀人,弄个塌方、断龙石比什么都强。 偏偏他要留这么一线生机,还得让人**协力才能活。 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这老东西也是个变态,天生喜欢捉弄人心。 哪怕死了两千年,也想躲在这阴暗的角落里,看着后人在他设计的游戏里挣扎、撕咬。 以此来满足他的恶趣味。 “赵桑。”伊达京介突然开口:“如果我们中有一组人没推开,或者慢了一拍,大家会怎么样?” 我转过头看向他,嘴里蹦出几个字:“那就大家一起死呗。” 伊达京介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这需要绝对的信任!你觉得我们之间……有这东西吗?” 他这句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 信任这玩意儿,在这地底下,比钻石还稀缺,比黄金还贵重。 “信任?” 胖子在旁边嗤笑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一肚子坏水儿?” “胖爷我把话撂这儿,现在咱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再磨叽,大家干脆一块儿在这儿给徐福当手办!” “胖子说的对。”我双手一摊,摆出爱干不干的架势,“路,我已经指出来了,是大家一起赌一把,同生共死,还是在这耗着,互相猜忌着变成干尸,你们自己选。” 这就是徐福的阳谋,也是高明之处。 他赌的就是闯入者贪心,赌的就是人心隔肚皮。 不得不说,这老东西赌对了。 这帮东瀛人和我们是死对头,刚才还恨不得互相捅刀子。 而他们内部,神户组、阴阳师、真言宗,也必定是面和心不和,各怀鬼胎。 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而且必须要所有人不掉链子,这对夹喇嘛的队伍来说,确实很难。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每一秒钟的沉默,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所有人的肉。 大殿里的空气沉得能滴出水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弥陀佛,赵施主看得通透。” 打破死寂的,还是二阶堂隆全这老和尚。 他转过身,扫过身后的三宅景道和土御门赖辉。 “诸位,时间不等人,与其在这猜忌中等死,不如听从赵施主所言,赌这一线生机。” 没人说话。 大殿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呵呵……有点意思。” 出乎意料,这次接茬的,是那个一直阴恻恻的三宅景道。 这老鬼盯着我,眼底透着股子赌徒的疯狂:“置之死地而后生,自断退路求活路,赵桑,你这想法可比徐福先师还要绝。” “老鬼,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胖子在旁边抱着膀子道,“这叫大爱无疆,带你们这帮孙子一起飞,不懂别瞎哔哔。” 三宅景道没理胖子的嘲讽,只是看向另外两家:“怎么样?二位还要犹豫吗?” 土御门赖辉的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他看了看那扇代表死门的坤位,又看了看我,咬着后槽牙道: “赵桑,在古易的造诣上,你确实有点门道,但这不过是因为徐福先师乃秦时人,你们占了文化的便宜罢了。” 死鸭子嘴硬。 我也懒得照顾这鬼子那点可笑的自尊心。 既然火候到了,那就得趁热打铁。 “土御门管长既然为了大义肯屈尊,那伊达组长呢?”我目光直刺伊达京介,“是赌一把,还是接着在这儿大眼瞪小眼,等着变成干尸?” 极道的人,最信运气,也最怕被人当枪使。 但现在,他也没得选。 伊达京介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在指尖划了一道。 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黑色的地砖上。 “我伊达京介以八幡大菩萨的名义起誓,推门之时,绝不藏私!但若是有人敢耍花样……”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这血淋淋的誓言,虽然中二了点,但好歹算是镇住了场子。 “既然都定了,那便动身吧。”二阶堂双手合十,“生死有命,但这命,终究得攥在自己手里。” 见这帮各怀鬼胎的家伙终于被逼上了梁山,我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 这种局,最怕的就是人心散了。 气一泄,神仙难救。 我快速扫视了一圈众人,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一共十五个人,要开八扇门。 怎么分,这里面全是学问。 “行了,既然都答应了,那就别墨迹。” 我直接抢过了指挥权。 这种时候,谁嗓门大谁就是老大。 “两人一门,还少一个,那个谁,鬼冢大和尚,你力气大,自己负责震门,没问题吧?” 鬼冢被我点名,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也没反驳,提着锡杖就走到了震门前。 算是默认了。 “胖子,你带着阿龙去乾位,九川,你和阿峰去艮位。” 乾位和艮位,在八卦中,对应的都是生门,也是变数最小的大吉之门。 看吧,即便到了这种时候,依旧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只要是人,就不能免俗。 我必须把生存几率最大的位置,留给自己的兄弟。 至于剩下的…… “阴阳道的那四个,负责离位和兑位。” “真言宗的,去顶坎位。” “三宅和藤田刚,负责巽位。” 我飞快地发号施令,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想趁乱把这事儿定下来。 “且慢。” 一道闷沉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第二百三十八章 互相算计 气氛一下子就冷了。 土御门赖辉横跨一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九川跟前。 那双藏在面罩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赵桑,你的算盘打得,未免也太响了吧?” 他冷笑一声,手指凌空点了点乾、艮两个方位,语气中带着几分行家才有的傲慢劲儿。 “乾为天,艮为山,山天大畜,利涉大川。” “这八卦阵里,就属这两个门最稳当,你把两大吉位全留给自己人,这叫哪门子的合作?” 我心里暗骂一声。 妈的,这老鬼子,果然不好糊弄。 本想着欺负这帮鬼子不懂先秦的《连山》、《归藏》,能蒙混过关。 没想到这阴阳师的基本功还挺扎实,不是那种只会在电视上跳大神的货色。 既然被拆穿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 干我们这行的,脸皮这东西,在地底下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我脸不红心不跳地反问:“那依土御门管长的意思,该怎么样?” “公平起见。”土御门赖辉寸步不让,“乾位给你的人,这没问题,但艮位,必须由我们阴阳道的人来负责。” 我扫了一眼那边的九川和阿峰,又看了看一脸坚决的土御门。 在这节骨眼上,僵持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行,依你。”我大手一挥,做了个请的手势,顺便给九川递了个眼神,“九川,你们撤下来,去离位。” 离位,虽然比不上乾艮大吉,但好歹也是个小吉。 在这死局里,算是矮子里拔将军了。 土御门赖辉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结果还是不太满意,那双贼眼还在滴溜溜地转。 我知道,他其实是想把兑位那个凶门甩给我们。 人心不足蛇吞象。 “土御门管长,既然你这么讲究公平,那我也给你亮个底。” 我抢在他前头,反手指了指身后那扇黑漆漆的坤位大门。 “我和伊达组长,负责这扇坤位凶门,如果你愿意和我换,我也不介意用艮位换你的兑位。” 说着,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把话头递了过去:“怎么样?你们阴阳道敢接吗?” 这招叫以退为进。 坤位,死门。 是这个局里的阵眼,也是最容易出幺蛾子的大凶位。 虽然危险,但这种要命的帝王位,交给这群心怀鬼胎的东瀛人,我更不放心。 至于拉上伊达京介,纯粹是因为在这群藏龙卧虎的东瀛人里,也就这位黑道大哥是个外行。 真出了事,也好拿捏。 “呵呵呵……” 没想到,土御门赖辉听完这话,非但没有松口,反而发出一阵干笑。 “你们国家有句古话,叫无利不起早。” 他的目光在我和那扇坤门之间来回打量,眼神里全是狐疑。 “赵桑,你为人精明,如今却主动抢着要去守死门,这不得不让我怀疑,这坤位之中,是不是藏着什么只有你知道的猫腻?”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老王八蛋,疑心病都快赶上曹操了。 “你想多了。”我有些不耐烦,“既然你不信,那那这死门,你们阴阳道来开?” “不不不,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土御门赖辉连忙摆了摆手,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他这种人,既怕死又怕吃亏,典型的想要好处又不想担风险。 “赵桑误会了,只是这坤位既然如此重要,让伊达组长这种门外汉跟着你,我实在是不放心。” “万一推门过程中,涉及到哪些阴阳术数的即时变化,他恐怕会拖你的后腿。” 伊达京介的脸瞬间就黑成了锅底。 被人当众说成是累赘,这位山口组若头的面子哪里挂得住? “阿弥陀佛。” 还没等伊达发飙,一声温吞吞的佛号适时地插了进来。 “伊达组长稍安勿躁,术业有专攻,土御门管长也是为了大家的身家性命着想。” 二阶堂隆全手里捻着念珠,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他看着我,脸上堆起那一副慈悲为怀的笑容: “坤位乃是重中之重,既然土御门管长不放心伊达组长,若是赵施主不嫌弃,贫僧不才,愿与施主同行,共开这死门,如何?” 我心里叹了口气。 没想到连真言宗也想过来插一脚。 这老秃驴可比土御门还难缠,那双眼睛毒得很。 我也是纳了闷了。 这坤位死门又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怎么到他们这就成了香饽饽? 虽然我在分门排位上确实存了点私心。 但这坤位在我看来,除了是个关键位,除了危险,真就没什么油水。 我都说了可以让,结果这帮人又都不接茬。 真是一群神经病。 然而,还没等我开口,土御门赖辉一听二阶堂的话,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行!” 他这声喊得太急,甚至有些破音,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土御门赖辉大概也觉得自己失态了,连忙轻咳一声,强行找补: “大阿阇梨乃是真言宗的高僧,法力深厚,正北坎位属水,阴气最重,除了大阿阇梨,恐怕没人能镇得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像是真的在为大局考虑。 “如果您去了坤位,那坎位若是失守,我们依然是个死。” 借口找得倒是冠冕堂皇。 其实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是怕我和二阶堂两人凑一块,万一要是真有什么猫腻,他们阴阳道就成为待宰的羔羊。 伊达京介这会儿也看明白了。 这帮玩风水道术的心都脏,切开里面全是黑的。 他虽然恼火土御门刚才的轻视,但一想到要和我去开那什么大凶之门,心里也打了退堂鼓。 “既然你们这帮法师都嫌我碍事,那我就不伺候了!” 伊达京介借坡下驴,往后退了两步,直接退到了兑位的那扇门前。 双手抱胸,一副老子就在这儿哪也不去的无赖架势。 我看他那怂样,心里暗骂一声废物。 现在的局面很尴尬。 像是三个人打斗地主,谁也不敢先出牌。 真言宗的人想跟我一组盯着我,土御门赖辉却不同意怕被做局。 伊达又撂挑子了。 三宅和藤田刚默不作声,显然不想掺和进来。 土御门赖辉的目光像雷达一样,在剩下的人身上转了一圈。 第二百三十九章 开门 我没猜错的话,这老鬼子正在权衡,到底应该让谁我跟我一组。 那个忍者肯定不行,那是二阶堂的死忠盟友,使唤不动。 藤田刚也不对,芦屋家的余孽,土御门更信不过。 绕了一圈,土御门赖辉又看向了阴阳道那名仅剩下的男阴阳师。 这人叫幸德井次郎。 我记得好像是他们土御门神道的死士,专门负责保护土御门赖辉的,必然不能撒手。 果然,土御门赖辉很快移开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最后…… 这老狐狸的目光,落在了贺茂沙罗和那个巫女身上。 我眉头一皱。 “沙罗。”土御门赖辉的声音沉了下来。 “什、什么?” 贺茂沙罗正抱着胳膊看戏呢,冷不丁被点名,整个人一激灵。 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自己:“管长,你不会是想让我……” “这是命令!” 土御门赖辉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的废话,根本没打算跟她商量。 紧接着,这老鬼子转头,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着我: “赵桑,沙罗是贺茂家这一代的翘楚,精通五行地相,有她陪着你,想必你也更踏实才对。”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冷笑连连。 什么叫我放心? 是有个阴阳道的眼线跟着我,他更放心才对吧。 不过,我瞥了一眼旁边脸都气白了却又无可奈何的贺茂沙罗,心里差点没笑出声来。 土御门赖辉这老鬼子玩得挺绝。 在我看来,相比伊达京介那个混混头子,这个没脑子的东瀛女人,威胁显然更小。 我都没敢想,土御门赖辉会把她扔过来跟我一组开门。 这就是送上门的肉票,不要白不要。 再说还能恶心恶心这傲慢的东瀛娘们,这买卖,也划算。 “行啊。”我耸了耸肩,故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既然土御门管长舍得割爱,非要送个花瓶过来,我也没意见。” “你!你说谁是花瓶?!” 贺茂沙罗气得胸脯剧烈起伏,怨毒地瞪了我一眼,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但在东瀛这种上下级观念森严的地方,官大一级压死人。 土御门赖辉只是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这娘们就只能咬着牙,不情不愿地挪到了过来。 我也懒得跟这这种货色废话,转身径直走向那扇代表着坤位的死门。 分组的过程虽然曲折,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但至少结果还算凑合。 大家都最大程度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或者说,不得不接受的。 “如果这是个陷阱,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刚站定,贺茂沙罗那阴冷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 我停下脚步,侧过头。 看着她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俏脸,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省省吧,做人你都做不明白。” “做鬼?你更打不过我。” “你!” 贺茂沙罗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气得愣是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 很快,十五个人已分别就位,站在了八扇巍峨的青铜巨门前。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整个《连山》之局的气脉流转图。 什么家国恩怨,什么勾心斗角,什么鬼子不鬼子,在这一秒全部被抛诸脑后。 此时此刻,我们这十五条命,都被徐福那个两千年前的老鬼,强行按在了一张赌桌上。 梭哈! 一把定生死。 赢了,大家一起活;输了,就只能去阎王爷那儿报道。 “所有人,听我口令!”我猛地睁开眼,暴喝一声,“喊到一,就把吃奶的劲儿都给我使出来!” 等阿龙大声翻译完,我双手抵住铜门,气沉丹田,脚下蹭了蹭,找了个吃劲的点。 “三!” “二!” 所有人的身体前倾,力量蓄势待发。 身边的贺茂沙罗呼吸粗重,显然也紧张到了极点。 “一,开!!” 随着我这一声怒吼,八个方位,十五个人,在同一瞬间爆发出了全部的力量。 “给胖爷我……开啊啊啊啊!” 远处传来胖子杀猪般的嘶吼,听动静,估计脸都憋紫了。 鬼冢那边也是发出了一声蛮牛般的咆哮。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呐喊。 那动静不像是门轴转动的摩擦声。 而是一声沉闷浑厚的巨响,仿佛大地深处的脊梁骨被我们硬生生掰断了。 脚底下的墨玉地面,也开始剧烈地颤抖。 动了! 真他妈的动了! 面前的青铜门虽然没有完全推开,但也缓缓向内推入了一条缝隙。 没有任何机关触发的尖啸,也没有我想象中的万箭齐发。 只是在缝隙出现的瞬间,门上原本黯淡枯涩的云雷纹,竟像是突然通了电,亮起一抹幽幽的惨绿。 那是磷光。 是千年前的尸油和磷粉混合出来的诡火。 光芒顺着纹路疯跑,瞬间点亮了八个方位的卦象。 乾、坎、艮、震、巽、离、坤、兑! 八卦齐亮,整个大殿被映得惨绿一片。 像极了当年在巴王墓地宫里见过的那个场景。 “开了!甲哥!真他妈开了!”胖子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确实开了。 我感觉手上的阻力骤减,但不敢有丝毫松懈:“都别停!继续推!一口气顶到底!” 我咬着牙,双臂肌肉紧绷,拼尽全身的力气往前顶。 身边的贺茂沙罗显然没有那种蛮力。 她这会儿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几乎是挂在门上,嘴里还发出“嗯……嗯……啊……”的吃力闷哼。 这坤门的重量,有一多半都压在我这老腰上。 “草,你他妈的没吃饭吗,用点力!” 我忍不住吼了她一句。 轰! 随着最后一声巨响,八扇青铜门,彻底洞开! 我刚想松口气,探头看看这门后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突兀地从大殿中央那个太极鱼平台上传了出来。 紧接着,那声音迅速扩大,令人毛骨悚然的崩塌声从脚底传来。 “不好!地面要塌了!” 九川反应最快,嗓子都喊破了音。 我低头一看,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只见地面上那些发着绿光的云雷纹,此刻竟然变成了真正的裂缝! 原本浑然一体的墨玉地面,以太极鱼为中心,像是被切开的西瓜一样,整整齐齐地裂成了八块! 每一块扇形区域,正好对着一扇刚打开的门。 “啊!这是怎么回事?” 身边的贺茂沙罗哪还有半点大小姐的仪态,吓得花容失色。 轰!!! 那八块扇形地面,竟然猛地向下一沉。 靠近中央太极鱼的一端猛然翘起,而我们脚下靠近大门的一端则瞬间下沉! 它们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通往地狱的滑梯,直勾勾地通向那八扇漆黑的门洞深处! “我操你大爷的徐福,又玩这种阴招!” 胖子的惨叫声从乾门的方向传来,带着回音,瞬间就没影了。 我想抓点什么。 但脚下的墨玉地面,滑得就像是抹了猪油。 七十度的倾角,根本站不住人! 第二百四十章 六壬式占 “救命!” 身边的贺茂沙罗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惨叫。 她本就力气小,下盘不稳,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求生的本能让她彻底忘了什么国仇家恨,什么阴阳道荣耀。 她尖叫着,双手在空中乱抓,最后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抱住了我的胳膊。 “松开!你大爷的!” 我被她这一拽,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重心瞬间崩了。 像滚地葫芦一样跟着她,顺着那陡峭的墨玉滑梯,一头扎进了坤门内的黑暗! “胖子!九川!” 我在混乱中大喊,试图听声辨位。 但回应我的,只有四周此起彼伏的惊呼和怒骂声。 “草……” 我只来得及骂出这一个字。 整个人就像是一锅下了水的饺子。 不由分说地,被倒进了那张张开的八卦巨口里。 失重感瞬间袭来。 这就跟小时候坐那个大滑梯一样,只不过这滑梯稍微长了点,也稍微陡了点。 而且终点不是沙坑,搞不好是阎王爷的酒桌。 “啊啊啊!救命!!” 贺茂沙罗那分贝极高的尖叫就在我前头不远,听得人心惊肉跳。 我死死地蜷缩着身体,护住脑袋,任由自己在这个该死的滑梯上翻滚。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塞进了滚筒洗衣机。 每隔几秒钟就是一个急转弯,把我那老腰撞得生疼,五脏六腑都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咚! 我的脑袋狠狠地磕在石壁上,眼前瞬间金星乱冒。 强忍着眩晕,努力调整姿势,尽量让自己脚朝下,背靠石壁,增加一点摩擦力。 虽然这点摩擦力在那恐怖的加速度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好歹能让我稍微有点掌控感。 不知道滑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三分钟。 就在我感觉屁股都要磨出火星子的时候。 噗通! 前方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贺茂沙罗带着哭腔的一声痛呼。 到底了? 我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 身体猛地一轻,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砰! 没有摔在硬邦邦的石头上,而是重重地砸在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上。 “唔哼!”身下传来一声被砸得岔了气的闷哼,“八格牙路,无礼之徒!快从我身上起开!” 是贺茂沙罗。 我剧烈地咳嗽着,挣扎着撑起身子,从她身上翻了下来。 我感觉全身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我揉了两下屁股,顺手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 万幸,潜水探照灯还亮着。 氧气瓶虽然磕瘪了一块,但没有漏气的嘶嘶声,循环系统还能工作。 借着头上的光,我才看清,这是一个封闭的方形石室,大概三十平米见方。 墙壁不是之前的天然岩石,而是用那种极为规整的青灰色墓砖砌成的。 砖缝之间浇灌了铁汁,严丝合缝,连个刀片都插不进去。 除了我们滚进来的那个滑道口在离地三米高的地方。 这石室里只有正前方有一条黑黝黝的甬道,不知道通向哪里。 贺茂沙罗正坐在我们滑下来的洞口下,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握着那把潜水刀。 “胖子?九川?” 我没理会她的眼神杀,转头冲着甬道喊了两嗓子。 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我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看来,刚才那一下,我们每个人都被迫滚进了不同的通道。 我和我的兄弟们,暂时失散了。 “这就是你说的生路?”贺茂沙罗把刀尖对准了我,色厉内荏地叫嚣,“这就是个陷阱,你是故意想害死我!” 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不知道是被摔疼了,还是被吓的。 “你个傻逼,把刀拿远点。”我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我要想害你,还能跟着你一起滚下来?” 贺茂沙罗被我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却又反驳不出来。 她也知道我说的有道理。 但自尊又让这娘们拉不下脸,只能恨恨地收起刀,扶着墙根自己站了起来。 我也懒得费功夫去跟她多解释,而是在推算徐福到底想做什么? 八门齐开,确实是开启机关的钥匙。 这老狐狸先让我们气合,又用这种手段,强行把我们打散! 连山易,山山相连,却又山山相隔! 难道是想利用这八条通道,将我们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但不管如何,徐福既然把我们弄进来,就绝不是打算让我们舒舒服服地聊天。 既来之,则安之。 即便内心深处告诉我,这一趟,怕是凶多吉少。 但我不能露怯。 在这地底下,气势一泄,人就离死不远了。 我走到那条甬道前,蹲下身子。 地面上铺的是那种秦代特有的大块青砖,上面还刻满了菱格。 我从包里摸出一枚钢珠,顺着地面滚了出去。 钢珠骨碌碌地滚进黑暗里,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触发翻板的声音。 “小孩玩的弹珠?” 贺茂沙罗握着潜水刀,在旁边嗤笑一声,似乎是为了掩饰恐惧,故意找茬。 “这叫投石问路,不懂别瞎叫唤。” 我确认没有连环翻板后,起身迈步走进了甬道。 “八嘎,你要去哪?等等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贺茂沙罗追上来,但又不想离我太近,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甬道很长,也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 两侧的墙壁也是青黑色的石条垒砌而成。 每隔几米,墙上就嵌着一盏拖着青铜长信宫灯的灯奴。 里面的灯油早就干了,灯奴做成跪姿童子的模样,在灯光的下,像是一个个上吊的小鬼。 我们走了大概百十来米,前面的路突然断了。 不是死路,而是三个分岔口。 一左,一中,一右。 三个洞口一模一样,都是那种半圆形的券门,里面黑咕隆咚的。 我拿着分金盘在原地转了一圈。 指针依旧是疯狂地乱转,最后干脆不动了,磁针直接吸死在盘底。 我心里大概有了数,这里应该还在那条水银河的磁场覆盖范围内。 贺茂沙罗看着那三个黑黝黝的洞口,又看了看我手里乱转的罗盘,发出一声轻微的鼻音。 “蠢货,在强磁区用罗盘,亏你想得出来。” 她挑衅地看着我,似乎想证明她们阴阳道的厉害,抬起左手。 “我们大东瀛帝国的阴阳道讲究式占,既然地磁乱了,那就问天时。” 贺茂沙罗的拇指迅速在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节上点击着,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今日丁未,时值巳火……” 她低眉头微微蹙起,拇指的指甲在未字诀的位置重重掐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自信。 “天乙贵人落陷于西,不可行;腾蛇乘雾居北,主惊恐;玄武潜伏于东,主死丧……” 几秒钟后,她的手指猛地停住,目光如炬地指向了中间的那个洞口。 “三方皆凶,唯有中宫太常土星当值,虽无大吉,却是唯一的生门。” “走中间!” 第二百四十一章 式神护法童子 我没搭理这娘们,只是从腰包里摸出一个防风打火机。 啪。 火苗窜了起来。 我没把火往路口送,而是蹲下身,把火苗贴着地面的青砖缝。 这地方几千年没通过气,按理说火苗该直直地往上窜。 但现在,那橘黄色的火尖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小手,轻轻地往左边扯了一下。 收起打火机,我又把耳朵贴在地面上,闭上眼,屏住呼吸。 手里攥着潜水刀的刀柄,有节奏地在砖头上敲击。 哆、哆、哆…… 声音沉闷,顺着砖石传导出去。 “你在干什么。”贺茂沙罗看我把她当空气,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我命令你走中间……” “安静点!” 我猛地抬头,目露凶光地吼了一嗓子。 她被我吓了一跳,愣是把后半截话给憋了回去。 几秒钟后。 左边的甬道深处,传回来一丝极细的回音,有些空灵而且很长。 中间和右边,声音像是泥牛入海,闷下去就没影了。 左边有风,说明空气是流通的。 回音长,说明空间极大,即便不是出口,也是通往其他区域的路。 这是倒斗行当里的听雷术简化版。 虽然没传说中卸岭力士闻山辨龙那么神,但在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死胡同里,比什么都好使。 “走左边。” 我收起刀,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可能!”贺茂沙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的六壬式占乃是阴阳寮秘传,通鬼神,断吉凶,岂是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能比的?”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既然你这么信你的卦,那你就走中间呗。” 我侧过身,给她让出一条路。 “这地底下,风水是死的,机关是活的,你要是觉得你的命比我的耳朵硬,请便。” 说完,我转身就往左边的甬道走 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跟她争辩风水术数,简直就是浪费氧气。 贺茂沙罗僵在原地。 她虽然嘴硬,但见我真走了,不给她探路,心里显然也没了底。 毕竟这里是两千年前的秦代方士墓,不是她们阴阳师过家家的后花园。 “哼,装神弄鬼。”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用余光瞥见,她从那紧身的潜水服内兜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纸人。 那是阴阳师常用的形代,上面画满了鬼画符一样的朱砂咒,看着就透着股邪性。 在我好奇的目光中,贺茂沙罗咬破指尖,在那纸人脑门上点了一抹血。 随即,她猛地将纸人甩出,双手结了一个外狮子印,嘴里念起一大串古怪地咒语: “曩谟99三满多99嚩日啰赧99战顿99摩诃噜沙拏99娑破吒也99吽99怛啰吒99憾99漫。” “尊吾之命,式神99护法童子,速速守护!萨婆诃!”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轻飘飘的纸人,像是突然被吹了气,晃晃悠悠地,竟然真的立了起来。 虽然没有五官,但我能感觉到,那东西似乎正在用一种不存在的感官,嗅着四周的气息。 “式神?”我心头微微一跳。 以纸为牢,以炁为锁。 这路数,乍一看跟咱们国内东北那边的出马仙,或是南方的神打有些相似。 但细看之下,却又大有不同。 咱们讲究的是一个请字,大多是请神上身,以自身为容器,借神力显威。 而阴阳道的式神,重点却在一个式字,也就是役使。 在平安时代,大阴阳师贺茂忠行和安倍晴明等人都擅长此道,称之为形代或是抚物。 贺茂沙罗倒也没我想象中那么蠢,还知道先用纸人去探探雷。 不过,看着她有些吃力的表情,我就明白,召唤这玩应对她来说并没有那么轻松。 那模样,倒像是在跟手里那个看不见的东西角力,既要驱使它干活,又要防止这凶物反噬。 “疾!” 见那纸人涨到和正常人差不多大了,贺茂沙罗终于低喝一声,手指指向中间的甬道。 没有五官的护法童子晃了晃脑袋,轻飘飘地落在了中间那条甬道的青砖上。 一步,两步。 无事发生。 贺茂沙罗脸上的得意劲儿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那纸人又冲出了大概十几米。 崩!崩!崩! 一连串的金属弹射声骤然响起,骤然在甬道里炸响。 中间那条甬道的两侧墙壁,瞬间翻转。 无数点寒芒,如同暴雨梨花般,从黑暗中倾泻而出! 是秦代的连山排弩! 这种弩机一发三矢,劲道大得能把岩石射穿,专门用来对付闯入的盗墓贼。 两千年的岁月并没有让机括锈死,反而因为封闭的环境,让这些青铜矢依旧锋利如初。 咄咄咄咄咄! 密集的撞击声不绝于耳,连地面的青砖都被射裂了好几块,激起一片石屑。 那张轻飘飘的纸人,更是瞬间被射成了筛子,死死钉在地上自燃成一团火球。 如果刚才走进去的是人,这会儿估计连块完整的肉都找不着了,只能用勺子舀。 “噗!” 几乎是同一时间,贺茂沙罗猛地仰起头,一口鲜血喷洒而出。 承载式神的容器被毁,施术者的反噬也来了。 她身形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扶着墙才没倒下。 刚才还傲慢无比的脸上,此刻全是惊恐,白得和她那张式神的纸一样惨。 我站在左侧甬道的入口,冷眼看着这一幕,差点笑出了声。 这女人从上船开始就用鼻孔看人,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慢和歹毒,让我生不出半点怜悯。 “这就是你的六壬式占?”我双手抱胸,满是嘲讽,“看来你们的神仙,是嫌你活得太长,急着召你回去。” 贺茂沙罗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来,听到我的嘲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如果眼神能杀人,我现在已经被她千刀万剐了。 但她没动,也没回嘴。 “哼。” 过了半晌,她硬生生咽下了这口气,阴沉着脸,默默地走到了我身后两米的位置。 我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就忍了? 没想到这娘们这么快就认清了现实。 看来在这地底下,谁才是真正的行家,谁才能带着她活下去,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我撇了撇嘴,觉得有些无趣,也没再继续痛打落水狗。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刚才那种岔路口就像是无穷无尽一样。 每走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个新的分岔口。 有时候是丁字路,有时候是十字路。 这里的青砖、灯奴、甚至墙角的霉斑,都千篇一律,根本没有任何参照物。 在又一次面对一个一模一样的十字路口时。 我停下了脚步,感觉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第二百四十二章 悬魂梯 “喂,那个谁。” 贺茂沙罗带着喘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们都在这鬼地方转了半个钟头了,到底还要走到什么时候?” “你要是觉得累,可以在这儿等着,没人求你跟着。” 我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 “你!” 贺茂沙罗气结,但看了一眼身后那漆黑一片的来路,到底还是没敢停下。 其实,不用她废话,我也早就觉出不对劲了。 地面虽然铺着整齐的青砖,但却不是平的,而是带着一种极细微的坡度。 这种坡度很小,如果不仔细去感觉,根本察觉不到。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对脚下的路感比一般人要敏锐得多。 我能感觉到,这个坡度似乎还在不断变化。 时而平缓,时而陡峭,甚至有时候会让我产生一种正在往上走的错觉。 “不对劲。” 又走了大概有十分钟,我猛地停下了脚步,反手拔出潜水刀。 “怎么了?” 贺茂沙罗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也赶紧抽出武器,警惕地看着我。 我没理她,直接用刀尖在一块青砖上刻了个十字标记。 “继续走。” 我收起刀,深吸一口气,再次迈开步子。 这次我没再省力气,脚下生风,几乎是一路小跑。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 当探照灯的光柱再次扫过地面时,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在前方两米处的青砖上,赫然刻着一个崭新的十字! “这……这怎么可能,我们……我们一直在转圈?” 贺茂沙罗追上来,看到那个标记,脸色瞬间煞白,“是鬼打墙?” “不是鬼打墙。”我脸色凝重,“是悬魂梯。” “悬魂梯?”贺茂沙罗显然没听过这种机关。 “一种利用视觉错觉和心理暗示设计的机关。” 我站起身,照了照四周的墙壁和地面。 “这种机关,通常把台阶设计成微小的倾斜角度,让你以为是在走平路,其实是在不知不觉中向下或者向上盘旋。” “再加上墙壁上的参照物,它们之间的距离和高低也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用来误导闯入者的视觉判断。” “这怎么可能?”贺茂沙罗一脸不信,“我们明明是在平地上走……” 她似乎想反驳,但想起刚才被反噬的场景,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我没空跟她争辩。 而是闭上眼,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刚才走过的每一步路感。 这种机关虽然精妙,但也有破解之法。 如果我没猜错,这地面下的机关是活的。 我们在走,墙也在动,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鲁班锁。 关键就在于打破那种惯性。 我重新站起身,这一次,我没有顺着路走。 而是贴着右侧的墙壁,每走一步,就用潜水刀在墙壁上狠狠敲击一下。 当当当…… 沉闷的敲击声在甬道里回荡。 我一边走,一边仔细聆听着回声的变化。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就在转过一个看似平常的弯道时,敲击声突然变了。 原本沉闷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有些空洞。 就是这儿! 我停下脚步,把耳朵贴在墙壁上。 没错,这面墙后面是空的! “让开。” 我对身后的贺茂沙罗摆了摆手。 她眉头一皱,显然不喜欢被我指挥,但迟疑了一秒后,还是退后了几步。 我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冷烟火,点燃后塞进了墙角的石缝里。 呲—— 耀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那一小块区域。 借着强光,我终于看清了。 这面墙的底部,有一道极细微的缝隙,如果不趴在地上根本看不见。 而且,这缝隙里还有风吹出来! 果然是暗门! 我心中一喜,伸手在墙壁上摸索起来。 但这墙壁光滑如镜,除了那道缝隙,连个凸起都没有。 难道是……重力感应? 我试着往墙根处踩了踩,没反应。 “墙面平整,毫无缝隙,连个把手都没有。”贺茂沙罗在后面嗤笑一声,“你该不会是想说,这也是视觉错觉吧?” 我没理会她的嘲讽,只是在墙壁上摸索着。 这种秦砖经过两千年的氧化,表面早已形成了一层极为坚硬的包浆。 但在高明的工匠眼里,哪怕是一根头发丝的差异,也是天堑。 找到了。 我的手指停在离地面三尺高的一块毫不起眼的青砖上。 我心里一动,按了上去。 咔哒。 那块青砖竟然真的陷了下去! 轰隆隆——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墙壁内部传来。 我们面前这堵看似坚不可摧的石墙,竟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一人高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洞口里吹了出来。 贺茂沙罗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随即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开了!” 我却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警惕地举起探照灯,往里面照了照。 这是一条向下的阶梯,同样是青石铺就,但看起来比外面的甬道要粗糙得多。 “你先走,万一里面有机关,或者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贺茂沙罗看向我,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娘们儿,心肠是真黑。 不过,我也没指望她这种贪生怕死的大小姐能给什么觉悟。 让她打头阵,真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她除了尖叫估计也就是个送人头的货。 搞不好还得连累我。 我没跟她废话,把探照灯的光圈调到最大,侧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缝隙。 脚下的路并不是平的,而是微微向下倾斜。 我一边蹭着墙壁往前挪,一边用余光留意着脚下和头顶。 这种夹墙里最容易藏那种连环翻板或者顶门石,稍微不注意就能把人拍成照片。 好在,这段路并不长。 挪了大概有二三十米,前面的空间豁然开朗。 我从缝隙里钻出来,探照灯的光柱瞬间打向四周。 这地方竟然是一间陈列室? 长方形的石室,面积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 四周的墙壁凿出了一个个壁龛,里面并没有供奉神佛,而是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青铜器皿。 有鼎、有簋、有壶…… 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古怪法器。 虽然历经两千多年,这些青铜器上并没有太多的锈迹,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亮色。 而在石室的中央,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个个密封的陶罐。 “这是……方士的炼丹房?” 我心里暗自琢磨。 徐福当年带了那么多方士出海,除了找长生药,肯定也没少在这些旁门左道上下功夫。 这满屋子的瓶瓶罐罐,指不定装着什么要命的玩意儿。 “喂,没危险吧?” 身后传来贺茂沙罗试探的声音。 见我没动静,也没触发什么机关,她这才小心翼翼地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第二百四十三章 长生 我用探照灯在石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些陶罐上。 “这就是你们支那方士炼丹的地方?” 贺茂沙罗凑了上来,虽然极力掩饰,但我还是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贪婪。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潜水刀,眼神不住地往墙壁上的青铜器上瞟。 “别乱动。”我冷冷地警告了一句,“方士炼丹,除了求长生,还炼毒,这里面的东西,随便碰碎一个,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我走到中央那堆陶罐前。 这些罐子大概半人高,制式很统一,也是秦代的云纹硬陶。 封口处用的是那种混合了松脂和蜡的封泥,上面还贴着一道早已碳化的符纸。 虽然隔着厚厚的陶壁,但我总觉得这罐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一种直觉,就像是隔着笼子看毒蛇,后背凉飕飕的。 我蹲下身,用潜水刀的刀柄轻轻敲了敲罐身。 声音很闷,里面是实心的。 “喂,支那人,你看那个。”贺茂沙罗突然在后面喊了我一声。 “我叫赵甲,不叫支那人。”我站起身,眼神凌厉地盯着她,“你要是再满嘴喷粪,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塞这罐子里。” 贺茂沙罗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随即又露出一副恼羞成怒的表情:“你敢,我可是贺茂家的!” “我管你是贺茂家的还是猫家的。” 我瞪了她一眼,懒得废话,径直走到那个青铜案前。 那案几上放着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 虽然腐朽了,但边角包金的装饰依然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这盒子摆放的位置很讲究,正对着石室的东方,也就是道家所谓的紫气东来位。 我没急着开盒子,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周围。 青铜案下面没有连杆,地板也没有缝隙,看起来不像是连着翻板机关。 但我还是留了个心眼,用刀尖挑开了盒子的锁扣。 啪嗒一声,盒子弹开。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金银珠宝,也没有绝世丹药。 只有一卷灰白色的皮质卷轴。 “这是什么破烂?”贺茂沙罗探头看了一眼,满脸失望,“连块玉都没有?” 我没理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这皮质卷轴极其坚韧,历经千年没有丝毫腐坏。 上面的字迹是暗红色,像是用血混着朱砂写就的小篆,笔锋潦草癫狂。 我辨认了半天,才勉强读通了几句。 “……以海人为引……合鲛人泪……炼不死药……初试……形变……如蛭……弃之……” 海人?鲛人泪?如蛭? 海人和鲛人泪难道是指儒艮? 但是如蛭…… 我脑子里瞬间蹦出了东瀛神话里的一个名字。 蛭子神! 传说,它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生下的第一个孩子。 因为发育不全,生下来就像水蛭一样没有骨头,被放入芦苇船流放到了海里。 但我盯着那个蛭字,却莫名感到一阵阵发寒。 秦朝时的方术流派分两派,一派修金丹,讲究外服丹药,羽化登仙。 另一派修形解,也就是咱们常说的肉身成圣。 难道徐福当年来了东瀛之后,还在继续追求那所谓的长生不老? 而且,还走上了另一条更邪门的路子? 蛭,无骨无形,断肢可再生,吸血以养命。 在古老巫祝的眼里,这种生物虽然低贱,但却拥有一种人类梦寐以求的能力…… 不死! 神笼之渊,囚禁之笼,再加上这个代表畸形永生的蛭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头看向大厅中央那些陶罐。 眼看贺茂沙罗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正拿着刀尖去撬其中一个陶罐的封泥! 我大吼一声:“别碰那些罐子!” 这里面很可能都是徐福当年实验品。 “少管闲事!”贺茂沙罗根本不听我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疯狂,“这里面肯定藏着宝贝!” 这女人的脑回路简直不可理喻。 在她的认知里,我越是不让她碰,里面就越是有好东西。 咔嚓! 封泥被她撬开了一角。 并没有什么金光冒出来,也没有仙气飘飘。 只有一股黑色的液体,顺着罐口流了出来。 即使隔着面罩,我也仿佛能感受到那种粘稠、阴冷的质感。 紧接着,那个被她撬开的陶罐,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砰! 一声脆响,陶罐炸裂。 浑浊的腐液溅了一地,贺茂沙罗尖叫着往后跳开。 在探照灯的光柱下,一团粉红色的肉球从碎片里滚了出来。 那东西大概有婴儿大小,浑身没有皮肤,直接露出了鲜红的肌肉纹理。 身体像是一条肥大的蛆虫,却长着一张依稀可辨的人脸!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贺茂沙罗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手里的刀都在抖。 “兴许是你们东瀛的蛭子神。”我冷冷地看着那团肉,“徐福造出来的怪物。” 那鬼面蛭在地上蠕动了两下,似乎是因为接触到了空气,原本粉红色体表开始迅速灰败。 紧接着,它那被缝合起来的眼皮猛地睁开! 身体像弹簧一样朝着贺茂沙罗扑了过去! “啊!!” 贺茂沙罗平时看着不可一世,真遇到事儿了,反应全是本能的抱头、闭眼、乱挥刀。 她闭着眼把手里的潜水刀一阵乱舞,毫无章法。 那怪物在空中极其灵活地扭动了一下身躯,竟然避开了刀锋,啪的一声吸附在了她的肩膀上。 怪物张开满是尖牙的大嘴,对着贺茂沙罗的脖子就是一口。 好在她穿的是专业的干式潜水服,领口有加厚的橡胶密封圈。 咔嚓!咔嚓! 那怪物硬生生在橡胶圈上啃出了一排深坑,再深一点似乎就要穿透潜水衣了。 “救我!快救我!” 贺茂沙罗吓疯了,手里的刀都掉在了地上,双手拼命去扯肩膀上的怪物。 我骂了一句娘。 并不是我想当烂好人,而是这石室结构封闭。 不趁它现在吸在贺茂沙罗身上时解决它,天知道一会儿会激发出什么凶性。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顺势起脚,踹在了贺茂沙罗的肚子上。 贺茂沙罗再次惨叫一声,像沙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后面的石壁上。 巨大的撞击力让她肩膀上的吸附力瞬间失效。 那只鬼面蛭被甩脱了下来,掉在地上还要弹起。 我眼疾手快,反手握住潜水刀,一刀狠狠扎穿了它的人脸,将其钉死在青石板上。 污血四溅。 “八嘎!”贺茂沙罗捂着肚子蜷缩在墙角,疼得脸都白了,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是想杀了我吗?明明可以直接把它挑开,你为什么要踹我?该死的支……卑鄙小人!” 第二百四十四章 我与东瀛毒妇 我总不能告诉她,我踹胖子踹习惯了吧。 再者,我也没心思跟她打嘴仗,因为我发现了一个更要命的情况。 那只被我钉死在地上的鬼面蛭,尸体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它流出的那些黑色污血并没有凝固,反而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青石板地面的纹路快速游走。 沙沙……沙沙沙…… “什么声音?” 贺茂沙罗也顾不上疼了,惊恐地贴着墙壁站了起来。 我赶紧接着探照灯的光柱,扫向四周。 只见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陶罐,此刻竟然全都开始微微颤动起来。 像是指甲在抓挠黑板,又像是无数条虫子在啃食陶土。 我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难道刚才那只鬼面蛭的血气会散发出信息素,把其他的鬼面蛭也都唤醒了? 咔嚓! 离我们最近的一个陶罐,封泥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陶罐表面破裂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几百个罐子,就是几百只鬼面蛭。 在这封闭的石室里,一旦它们全部破罐而出,我们都要被吸成人干。 “跑!” 我根本没有任何犹豫,拔腿就往石室的另一头跑。 这石室应该是徐福培养那些鬼面蛭的功能区,并不是什么墓室。 所以,除了我们进来的那个夹墙缝隙,在最里侧还有一道关闭的石门。 门边有个巨大的青铜绞盘,上面缠着粗如手臂的锁链。 就在我冲出去不到四、五米的时候。 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陶罐破碎声,跟过年放鞭炮一样密集。 我回头瞥了一眼,差点让我把隔夜饭吐在面罩里。 无数条粉红色的鬼面蛭从破碎的罐子里涌出来,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朝着我们这边涌动过来。 甚至有些大号的鬼面蛭已经开始了同类相食。 吞噬同伴后,体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一圈。 “呕……” 跑在我身后的贺茂沙罗也回头看了一眼,没忍住,直接吐在了面罩里。 全封闭式面罩原本是为了防水。 她这一吐,直接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充满呕吐物的金鱼缸里。 我被这画面恶心得喉咙发紧。 但想到,我要是吐出来,也要和自己的呕吐物亲密接触,又硬是把那股酸水给压了回去。 “快!你去转绞盘!” 跑到石门前,我把贺茂沙罗往绞盘那边一推,自己则端起气动鱼铳,对着后面就是一箭。 砰! 鱼枪的钢箭射在那团烂肉上,直接没入其中。 那堆鬼面蛭甚至连停顿都没有,依旧疯狂地涌来。 “转不动……呕……太……呕……太沉了!” 贺茂沙罗一边吐,一边哭。 我回身一看,那绞盘的轴承虽在转动,但原本用来卡住齿轮防倒转的棘爪已经锈断了。 我暗骂了一声,危机时刻也顾不上信不信任了。 直接把鱼铳往身后一背,几步冲过去,双手握住绞盘的把手,手臂青筋暴起。 “给我起!” 咯吱——咯吱—— 沉重的锁链开始震荡起来,那扇千斤重的断龙石终于缓缓向上抬起。 一公分……十公分……三十公分…… “快,把地上那根制动杆插进齿轮里,卡住它!” 我一边死死顶住绞盘的回弹力,一边冲着那边的贺茂沙罗大喊。 地上散落着几根原本属于绞盘组件的青铜钎,那是这道门唯一的刹车片。 只要她捡起来插进齿轮的咬合口,就能替代棘爪的功能。 不需要撑太久,两秒钟就够我们钻出去了。 贺茂沙罗慌忙从地上捡起了那根沉甸甸的青铜钎。 没等我松口气,那娘们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嗖地一下就顺着石门钻了过去。 “我操!” 看着她这时候只顾自己逃出去,我牙龈都要咬碎。 没有青铜钎卡住齿轮,我只要松手,这绞盘就会倒转,断龙石也会立刻砸下来。 贺茂沙罗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摘掉满是秽物的面罩,大口喘息着。 她听到了我的怒骂,转过身,视线穿过正在缓缓下坠的石门缝隙,与我对视。 “蠢货,这门要是卡住了,万一那些虫子也钻过来怎么办?”她那原本呕吐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的狂笑,“该死的支那人,都是因为你害的我这么狼狈,你就在这给蛭子神当祭品吧!” 说完,贺茂沙罗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狠狠地砸向我! 剧痛和怒火让我气息一岔,手里的力道瞬间溃散。 那扇悬在半空的断龙石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巨大的震动让我感觉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我心里那股怒火简直要烧穿了天灵盖。 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 今天要再加一则故事,我赵甲与这个东瀛毒妇! 我心里把贺茂沙罗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 但现在骂街也救不了命,身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声越来越近。 我猛地转身,背靠着冰冷的石门,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气动鱼铳。 面前的景象简直是密集恐惧症患者的噩梦。 无数滑腻腻的鬼面蛭纠缠在一起,像是一股肉色的泥石流,正以此起彼伏的姿态向我涌来。那些扭曲的人脸挤在一起,嘴角带着诡异的弧度,仿佛在嘲笑我的无能。 最前面的一只,体型已经**到了半人大小。 “想吃老子?也不怕崩了牙!” 我咬牙切齿,虽然知道鱼枪对这群软体动物杀伤力有限,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砰! 又是一枪射出,钢箭贯穿了那只巨大的鬼面蛭,将它钉在地上。 但这根本无法阻挡后面的大军,它们瞬间吞噬了那只巨大鬼面蛭,继续向前推进。 退无可退。 我环顾四周,这间石室除了那个已经封死的入口和这扇断龙石,似乎没有任何出口。 天花板是封死的,墙壁是实心的。 除了那条我们来时的那条只能侧身通过的缝隙。 但此时鬼面蛭已经将回去的路堵的死死的。 而且,即便是顺着原路返回,悬魂梯也是一条死路。 在绝境下,人的感官反而变得异常敏锐。 我余光瞥到堆在角落里有一堆黑陶大缸。 那些缸的表面没有施釉,却涂着一层厚厚的生漆,上面还贴着早已碳化的符纸。 第二百四十五章 走投无路 在这种秦汉时期的方斗里。 这种规格的密封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剧毒的水银,要么是……炼丹用的猛火油(石漆)! 两千多年过去,在这阴暗潮湿的海洞内,木柴早就朽烂了,唯有油脂能存千年! 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几步冲过去,一记窝心脚,狠狠踹在了陶缸的肚子上。 哗啦! 陶片炸裂。 一股黑褐色的粘稠液体瞬间涌了出来。 虽然隔着面罩闻不见味儿,但我看得很清楚。 那液体流动的速度很慢,表面在探照灯下泛着一层五彩斑斓的油光! 是油! 眼瞅着那片黑压压的蠕动肉潮已经逼到了三米开外。 我没工夫犹豫,从腰包里摸出那根红色的冷烟火,在膝盖上用力一折。 刺眼的镁光瞬间亮起。 “请你们吃顿热乎的!” 我大吼一声,将燃烧的冷烟火扔进了那摊黑色的粘液里。 轰——! 火焰瞬间腾起。 像是从地狱里狂舞的火舌,瞬间舔舐开来,拉出了一道半人高的火墙。 那些所谓的鬼面蛭,哪怕生命力再顽强,终究也是阴沟里的东西。 既然是阴物,就怕阳火。 火舌舔舐着那些蠕动的肉体,发出令人作呕的滋滋声。 无数鬼面蛭在火海中剧烈翻滚、尖叫。 那是真的尖叫,像是几百个婴儿同时在啼哭,听得我耳膜都要炸。 但这种惨烈的景象并没有让我感到轻松。 火势虽然猛,但这毕竟是封闭空间,氧气有限,而且这点油烧不了多久。 况且,我身上这件橡胶潜水服,遇热就会化,到时候粘在皮肉上,那滋味比凌迟还难受。 必须在火势失控,或者熄灭之前,找到出路! 我透过面罩,死死盯着地面。 刚才打破油缸后,黑色的火油和地上那些防腐液混合在一起,正在缓缓流动。 水往低处流,油也一样。 古人修建这种地宫,为了防止积水腐蚀,一定会设计排水系统。 我顺着液体流动的方向看去。 所有的污血、油脂,都在往左侧墙角的一个位置汇聚。 那里蹲着一尊饕餮石雕。 大嘴张着,贪婪地吞噬着流过来的一切。 就是那儿! 我根本来不及多想,顶着滚烫的热浪,冲到那尊饕餮石雕前。 黑色的火油还没完全烧过来。 我赶紧蹲下身,用潜水刀的刀柄清理掉上面的碎片和淤泥。 一个生满了铜绿的圆形盖子露了出来。 我试着去提铜盖上的拉环。 纹丝不动。 这玩意儿两千年没开过了,早就锈死在了一起。 身后的火势渐渐小了下去。 那些没被烧死的鬼面蛭,踩着同伴焦黑的尸体,再次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那种婴儿般的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 “给我开啊!!!” 我双手死死扣住拉环,脚蹬住石雕的下巴,额头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上提。 咯嘣! 一声脆响。 不是铜盖开了,是拉环断了! 我手里攥着半截铜环,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在了那摊黑水里。 完了。 难道我赵甲英明一世,今天真要折在这阴沟里,给这帮虫子当点心? 不甘心啊! 看着手里断掉的拉环,又看了眼这坚固的地面。 我心里一发狠。 妈的,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记得阿莲以前总是跟我念叨什么大文豪鲁迅。 那老先生好像说过:地上本没有路,炸药放多了,也就炸出了路。 “九川,还得是你啊!” 我从腰包摸出了那枚配置好的塑胶炸药。 这玩意儿只有巴掌大,200克,威力却比手雷还要猛。 一旦引爆,在这种几十平米的密封空间里,冲击波就够我吃一壶的,搞不好还要把命搭进去。 但现在,没得选。 横竖都是死,不如听个响! 我的目光在石室里疯狂搜索,最后锁定在了门边那个巨大的青铜绞盘上。 那玩意儿是用来拉断龙石的,底座是生铁浇筑进岩层的,够厚实,能当个掩体。 死就死吧! 我把雷管插进炸药,手指有些发抖。 然后,我抡圆了胳膊,把那块要命的玩意儿,狠狠地砸向了火墙后的虫群。 与此同时,我拼尽全力向后一跃,整个人缩到了门边那个巨大的青铜绞盘后面。 双手抱头,膝盖顶住胸口,尽量减少受力面积。 全封闭潜水面罩在这时候成了保命的神器。 不仅能防烟尘,那层加厚的钢化玻璃,还能防止眼球被冲击波震爆。 随着我拇指按下起爆键。 轰!!! 狭小的石室里,仿佛升起了一轮太阳。 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这一瞬间的震动。 我感觉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口大钟里,然后外面有个巨人抡起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尽管青铜绞盘挡住了绝大部分冲击波,但那股气浪还是隔着潜水服,狠狠地踹在了我的胸口上。 耳朵里瞬间失去了声音,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紧接着,就是意料之中的失重感。 塑胶炸药的威力在狭小空间内爆发,虽然没能炸穿断龙石,却直接炸垮了脚下的地板砖! 碎石、火光、还在燃烧的虫尸,连同我所在的这块边缘地板,瞬间崩塌。 我在下坠了大概三五米后,我重重地砸在了一个斜坡上,然后顺着湿滑的石壁一路翻滚滑落。 潜水服那厚实的耐磨层救了我的命。 虽然摔得七荤八素,但我能感觉到皮肤并没有被大面积划伤。 最后,我噗通一声,掉进了一汪冰冷的水里。 水不深,刚没到大腿部。 我挣扎着从水里站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摸脸上的面罩。 还好,面罩虽然在那一瞬间磕了两下,但并没有破碎,气密性还在。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是塞了团火棉,疼得厉害。 探照灯的光柱刺破了周围浑浊的尘埃。 这是一条狭长的石道,大概呈30度角向下倾斜。 地面上满是黑色的淤泥,还有刚才掉下来的碎石和烧焦的虫尸。 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诡异的水波纹,看着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 “咳咳……这是……丹道?” 我强撑着站起来,摸了摸墙壁,心里有了判断。 在秦汉时期的方士建筑里,炼丹房产生的废丹、药渣,甚至是一些炼废了的药引子,都会通过专门的通道滑落到下层处理。 如果上面是炼丹室,那我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就是连接炼丹室和底层墓室的排渣渠。 虽然不知道通向哪里,但鲁迅说得真特么在理。 只要炸药用得足,哪里都是路。 不愧是大文豪! 至于贺茂沙罗那个毒妇,只要她还没死,我们早晚会碰头。 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第二百四十六章 银皮子 我休息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眼氧气余量。 循环系统的氧气剩余时间显示还有两个小时。 现在要是全靠背上这俩罐子硬抗,别说摸明器了,就连游回去的时间都不够。 我屏住呼吸,先关掉了氧气瓶的阀门,尽量减少消耗。 在这种封闭了千年的墓道里,最怕的不是缺氧,而是积聚的毒气或者刚才爆炸残留的浓烟。 我没敢直接摘面罩,而是先从腰间的战术包里摸出了一只防风打火机。 啪的一声轻响。 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 虽然有些微弱,但并没有熄灭,也没有变成代表沼气过量的蓝色。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地。 我小心翼翼地扣开面罩下方的排气阀,试探性地吸了半口。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 那味道并不是单纯的腐臭,而是混合着硫磺的辛辣和一种泡了太久的烂肉味。 “咳!咳咳……操,这方士炼的是什么丹?怎么跟腌咸菜似的。” 我被呛得眼泪直流。 不过,这空气虽然难闻,好歹氧气含量还凑合,死不了人。 我强忍着反胃彻底摘下了面罩,挂在脖子上,把珍贵的氧气瓶留作后路。 “妈的,也不知道胖子和九川怎么样了……” 一想到这,我心里就像是被猫爪子挠一样,火急火燎的。 刚才那八门齐开,虽然是我看破了《连山易》的局,但那毕竟是理论。 徐福这老东西在坤门里都能埋下这种拿人炼丹的毒计。 那即便胖子和九川他们去的是吉位,恐怕也少不了一番折腾。 胖子那货虽然皮糙肉厚,但那是有了名的粗心大意,看见宝贝就走不动道。 万一遇上那种美人局或者金银海,这货能不能把持得住? 还有九川,他倒是心细,可毕竟不如胖子耐造。 我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些丧气的念头甩出去。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吉大利。” 咱这行有个忌讳,下地的时候不能老念叨同伴出事,念叨多了容易成真。 既然我们是按照《连山》的气脉走的,八门虽然殊途,但最后肯定同归。 只要我顺着这就条丹道一直往下,到了底,说不定就会有出口,运气好还能和其他人汇合。 想到这,我咬了咬牙,端起气动鱼铳,顺着这条倾斜的石道往下摸。 越往下走,周围的环境越发显得阴森。 我每一脚踩下去都能没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而且,踩在这淤泥里,时不时还会传来一声脆响。 我拿探照灯往下照了照,用刀尖挑起脚下的烂泥。 一截灰白色的骨头露了出来。 看形状,像是人的臂骨,但又有些不对劲。 这根骨头极其扭曲,上面增生了无数细小的骨刺,就像是得了骨癌一样狰狞。 再往前照,前面的河道边,白森森的一片,全是这种畸形的骨头。 有长着两个眼眶的头骨,有肋骨连成一片板甲的胸腔,还有的手骨指节长得跟爪子一样…… “徐福这老王八蛋,当年到底造了多少孽?” 我暗骂一声,心里一阵发寒。 这条所谓的丹道,更像是一条巨大的排尸坑。 那些鬼面蛭,或者其他怪物的试验品,死后就被像垃圾一样扔进这里,冲刷到这洞穴深处。 两千年的沉淀,让这里的淤泥都变成了一种类似胶质的尸蜡。 哗啦…… 就在我愣神的功夫,前方的黑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刚才炸塌了上层的炼丹室,动静那么大,要是这排尸渠里真藏着什么活物,肯定被惊动了。 我立刻关掉了探照灯,整个人贴着湿滑的墙壁蹲了下来。 黑暗瞬间笼罩了一切。 在这种绝对的漆黑中,听觉被无限放大。 除了岩壁渗水偶尔发出一些声音,刚才那个奇怪的响声彻底消失了。 我屏住呼吸,手里紧紧攥着气动鱼铳,手指搭在扳机上,一动不敢动。 等了有十分钟。 就在我以为刚才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的时候。 咯吱—— 一声脆响,就在我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响起! 真的有人? 还是……粽子? 我悄悄从腰间摸出一根冷烟火,大拇指顶住折断处。 但我没有立刻扔出去,而是屏息凝神,试图分辨对方的方位。 一股腥风,顺着甬道缓缓吹了过来。 这股味道比周围的尸臭味更新鲜,带着一股海腥味和铁锈味? 那是血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个沉重的呼吸声,突兀地出现在了我的左前方。 呼哧……呼哧…… 那声音听起来极其费力,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喉咙里浓痰涌动的咕噜声。 不管是什么鬼东西,先下手为强! 我猛地折断手中的冷烟火,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甩了出去。 呲——! 镁光瞬间照亮了这段狭窄的排尸渠。 可当时,我宁愿自己是个瞎子。 那是个长着鱼脸轮廓的人,大概两米多长,浑身上下长满了银色鳞片,上面挂满了黑色淤泥。 它的四肢已经严重退化,指间长出了厚厚的蹼,拖着一条强壮有力的尾巴。 “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 我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见过的所有古籍和生物图鉴,没有一种能对上号。 儒艮?不像。 难道是徐福提到的鲛人? “吼!!!” 那怪物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激,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咆哮。 纵向撕裂的大嘴,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鲨鱼一样的倒刺! “草!” 我大骂一声,根本来不及思考,手中的鱼铳凭着本能扣动了扳机。 砰! 钢箭带着破风声,狠狠扎进了那怪物的胸口。 噗嗤一声,黑血飞溅。 但这怪物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身形只是晃了一下。 随后,它四肢着地,像一只巨大的变异蜘蛛,顺着墙壁就朝我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去你大爷的!” 我来不及上第二根箭,直接把鱼铳当烧火棍,狠狠砸向它那张裂开的大嘴。 当! 巨大的反震力震得我虎口发麻,鱼铳竟然直接被它一口咬住。 咔嚓! 那精钢打造的枪管,在它嘴里就像是酥脆的饼干,瞬间被咬瘪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深海地火 我吓得魂飞魄散,这咬合力要是咬在人身上,还不直接截肢? 我果断松手弃枪,借力一个后滚翻,也不管地上的淤泥里有没有骨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那怪物吐掉嘴里的废铁,嘶吼着再次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这样下去不行,早晚会被追上。 妈的,姜离。 血玉印对这种怪物显然没用,我第一时间想到了女魃。 但我在心里一连叫了好几声她的名字,怀里的匕首都没有任何回馈。 擦,这玩意到底要怎么用? 也不知道在蜃尸幻境中的那一声到底是我的幻觉,还是真的是她唤醒了我。 我没时间想太多,飞快地解下背带,将两个沉重的钢瓶拎在手里。 看着那扑过来的血盆大口,我咬着牙,拧开了氧气瓶的阀门。 嘶嘶嘶! 高压气体瞬间喷涌而出。 “吃个硬菜!” 我怒吼一声,将那个喷着气的氧气瓶,狠狠塞进了怪物那张裂开的大嘴里! 怪物本能地合拢下颚,恐怖的咬合力瞬间爆发。 咔嚓! 脆弱的阀门直接被它咬断了! 失控的高压气体瞬间找到了宣泄口,钢瓶化作一枚失控的金属导弹。 我在松手的瞬间猛地向侧面扑倒。 咻——砰! 没有火焰,只有一声沉闷的巨响。 钢瓶在恐怖气压的推动下,直接捅穿了怪物的食道,甚至顶穿了它飞了出去,狠狠撞在远处的石壁上,砸出一个大坑。 那银皮子的脖子多了一个前后透亮的大洞,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瘫软下去。 我躺在烂泥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太他妈险了。 徐福这鬼地方简直就是地狱,随便蹦出来个东西都能要人命。 我挣扎着爬起来,没敢多停留。 甚至没敢去检查那尸体到底是个什么构造。 因为我怕这排尸渠里,不止这一只。 少了两个氧气瓶的负重,我身子轻了不少,但同时也彻底没了退路。 没办法r的气瓶是用不锈钢喉箍固定在背架两侧的。 而且两个钢瓶还连接着复杂的管路,刚才那种情况,跟来无法单独拆下,只能两个一起用了。 现在的我,除了一把潜水刀,还有怀里的血玉印和黑曜石匕首,可谓是弹尽粮绝。 我跌跌撞撞地继续往下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中,隐隐传来阵阵轰隆隆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排尸渠的尽头,总不会是通向海底的暗河,最终直接流入大海吧。 如果是这样,那我可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我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几十米,前方的黑暗中,竟然隐隐透出了一抹诡异的红光。 周围空气中的硫磺味也更加刺鼻了,脚下的黑色淤泥也开始变干、板结。 不对劲。 这不像是有水的样子。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 当我转过一个弯道,排尸渠在这里戛然而止,形成了一个向外突出的断崖。 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哪里是什么地下暗河,分明是一座休眠的海底火山口! 暗红色的岩浆像浓稠的血水一样在深渊中缓缓涌动。 时不时地炸开一个巨大的气泡,喷出一股灼热的毒烟。 我惊骇地看着这一切。 真是好狠的手段。 徐福当年,应该就是利用这的海底地火,销毁了所有的炼丹废料。 在这大自然形成的焚化炉面前,别说人,就是神仙掉下去,也得烧成舍利子。 我趴在断崖边,即便是隔着老远,也仿佛能隐隐感受到灼热的热浪。 可路在哪? 我四下张望。 排尸渠的出口在悬崖峭壁上,除了向下跳入岩浆,根本没有其他的路。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突然发现,面前不远处竟然凌空悬挂着几十根粗大的锁链。 我抬起头,瞬间看到上方挂着一座巨大的黑色岛屿。 不,并不是岛。 随着我眯起眼睛仔细分辨,那更像是一块巨大无比的陨铁! 它通体漆黑,表面凹凸不平,被几十根粗大的锁链悬吊在半空。 这些垂下的锁链一头扎进下方的岩浆层里,另一头则深深扎进了四周的岩壁里。 每一根都有大腿粗。 即便是被这地火熏得漆黑,但看上去依然坚固无比。 这不是普通的青铜。 在秦代,冶铁技术虽然已经萌芽。 但要在大海深处,在地火炙烤下两千年不锈不坏,只有是天外陨铁混铸了深海寒铁。 也就是传说中的镔铁。 看来,唯一的路,只有顺着这条锁链爬上那座岛。 下面的岩浆翻滚着,掉下去就是灰飞烟灭,可留在这里也是等死。 拼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距离我最近的那根锁链,也就四米开外。 若是放在平地上,这就是个稍微发力便能跨过的坎儿。 可如今在这环境下,四米的距离,在视觉上竟好似被无限拉长,宛如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只有一次机会。” 我咬紧牙关,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在双腿之上,猛地发力狂奔,在悬崖崩塌的前一秒纵身一跃! 呼啸的热风瞬间灌在我的脸上。 身在半空,我眼看着那根漆黑粗大的锁链在眼前极速放大。 近了! 我的胸口重重地撞在坚硬的镔铁上,剧痛瞬间让我差点岔了气。 但我根本顾不上疼,双手死命地抠住锁链凹凸不平的表面。 嘶! 手刚一抓上锁链,我就感觉像是抓住了刚出锅的馒头,烫得我差点松手。 还好隔着手套,加上这锁链离岩浆面还有很高距离,温度还在忍受范围内。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锁链晃动了起来,我像个钟摆一样悬在半空,在岩浆上方荡起了秋千。 我来不及细想,开始手脚并用地向上挪动。 这种随时可能掉下去变成烤串的恐惧感,让我肾上腺素飙升,爬升速度快得惊人。 然而,才爬了不到五六米,我就发现了不对劲。 越往上,铁环表面就覆盖着一层,像是黑色油脂凝固后的硬壳。 这东西滑腻异常,手抓上去根本吃不住劲。 好几次我的脚都踩空了,全靠手指死死扣进锁链环扣的缝隙里才勉强挂住。 我推测应该是当年炼丹排放出的废气,千百年来附着在铁链上形成的丹油。 “该死!” 我暗骂一声,只能更加小心。 可惜,我的运气实在是不好,爬到一半,头顶的锁链上出现了一团巨大的黑疙瘩。 第二百四十八章 悬天炉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那是一大托凝固的矿渣瘤。 应该是当年上方倾倒炼丹废渣时,有一部分没能直接掉进岩浆,而是粘连在了锁链上。 最要命的是,这矿渣瘤呈现出一个倒锥形,上面宽下面窄。 表面因为高温琉璃化,光溜得像是抹了油的镜面,连个下手抠的地方都没有。 “妈的,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我挂在锁链上,进退两难。 上不去,下不得。 再耗下去,等手上的汗把手套湿透,我也得掉下去。 我不想变成挂炉烤鸭,只能急躁地扭头看向四周,寻找其他的生路。 这一看,我目光锁定在了左侧大约十米开外的另一根锁链上。 那根锁链看起来比我现在抓着的这根要干净得多,上面没有这种巨大的矿渣瘤。 但中间这十米,那是真正的鬼门关。 唯一的办法,就是荡过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翻滚的赤红岩浆,嗓子眼里直冒烟。 这要是荡得不好,或者那边锁链太滑抓不住,我就真成飞甲扑火了。 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干我们这行的,有时候就得拿命赌那万分之一的活路。 赢了吃肉,输了填命。 我调整呼吸,双脚死死夹住锁链,身体开始有节奏地向左侧晃动。 想让这根长达百米、重达千钧的镔铁锁链晃动起来,简直是在跟物理学较劲。 起初,沉重的锁链纹丝不动。 但我没有放弃,利用腰腹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从左向右猛甩。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在我的不懈努力下,这根沉重的锁链开始产生了微幅的摆动。 幅度越来越大,耳边呼呼的热浪也越来越响。 每一次荡向左侧,我都感觉自己离那根救命的锁链近了一分。 可同时也离死亡更近了一分。 因为巨大的离心力正试图把我的手指从锁链上剥离。 还不够,还得再高一点! 我心跳越来越快,在锁链荡向最高点的瞬间,看准了对面那根锁链的环扣位置。 就是现在! “走你!” 我吼了一嗓子,给自己壮胆。 松手,蹬腿,腾空。 这是生与死之间最漫长的两秒钟。 我像一只折翼的鸟,横跨过滚滚热浪,向着侧面那根锁链扑去。 铛!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我的身体狠狠撞在目标锁链上,巨大的惯性差点把我甩飞出去。 身体瞬间下坠,我双手赶紧死命一抱,整条胳膊被拉得几乎脱臼,剧痛钻心。 但只要没死,这就不是事儿。 我忍不住狂笑出声,眼泪都差点飙出来了。 接下来的路就顺畅多了。 我手脚并用,强忍着肌肉的酸痛,一口气爬到了锁链尽头。 翻身上岸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瘫了,像摊烂泥一样趴在漆黑的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 这哪里是倒斗,简直是在阎王殿门口跳探戈。 躺在地上,缓了好几分钟,我才勉强撑起身子。 刚才在下面看不真切,现在身临其境,我才感受到这陨铁岛屿是个什么鬼斧神工的玩意儿。 脚底下的地不平,全是沟沟壑壑,弯弯曲曲的。 看着……就像是一颗被人剥了皮的、硕大无比的人脑子。 所有的沟槽,都通向中心的一座巍峨建筑。 我立马起身向着陨铁岛的中心的建筑摸去。 那是一座青铜混着陨铁铸成的宫殿,上面狰狞的夔龙纹,被岁月和地火氧化成了黑绿色。 你别说,几百双怒目龙睛,居高临下地盯着我,那气势是真的足。 宫殿的正上方,还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用秦篆写着两个斗大的字。 “天阙……” 我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这尊庞然大物,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渺小感。 不对。 这建筑好像是和我脚下的陨铁浑然一体,浇筑在上面的! 我眯起眼睛,心里头突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 “难道这是……悬天炉?” 我嘴里蹦出这三个字,声音都在发颤。 记得以前听我师父提起过,早在先秦,甚至更早的时期,大方士炼丹讲究外丹术。 普通的炼丹炉叫鼎,稍微讲究点的用釜,但这些都是给人用的。 如果是给皇帝炼长生药,尤其是像徐福这种背负着举国之力,甚至可以说是背负着秦始皇身家性命的大方士,他要用的炉子,绝不可能是凡品。 《周易参同契》里有云:“乾坤为鼎器,坎离为药物。” 意思是说,真正的顶级炼丹,是以天地为熔炉,以水火为药引。 我环顾四周,这片建造在岩浆上的地宫,在我脑海中瞬间清晰起来。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这块陨铁岛屿的内部,很可能就是中空的。 下面翻滚的岩浆是火,这悬空的陨铁岛是炉身,而眼前这座天阙,就是压住丹气的盖子! “这他娘的……”我仰头看着这尊庞然大物,喉咙有些发干,“大手笔,真是大手笔。” 徐福这是想以地心火为阳燧,以镔铁为坤炉。 这哪里是在炼丹,分明是在这海底造一个人工的天地熔炉。 难怪我刚才爬上来的锁链会一直垂落到岩浆里去。 不仅仅是为了固定陨铁,更像利用这些锁链作丹炉的火径,将热量从岩浆传导上来。 像这种借天地势的设计,在倒斗的行当里,只有在极高规格的皇陵或者传说中的遗迹里才能见到。 秦代金的石冶炼技术,虽然已经很发达了。 但要在海底火山口,架起这样一套工程,光是想想所耗费的人力物力,就让人头皮发麻。 难怪史书上说徐福带了三千童男童女和百工随行,最后都不知所踪。 以前道上提起徐福,都说这老小子是个顶级骗子,忽悠了秦始皇的钱财船队,跑去海外逍遥快活了。 所谓的求仙问药,不过是他为了跑路,瞎扯的蛋。 但现在,摸着这还带着温热气息的青铜巨壁,我心里的那个固有印象,竟然产生了一丝动摇。 骗子求的是财,保的是命。 如果只是为了圆谎,随便找个荒岛躲起来就行了。 谁会吃饱了撑的,跑到这种暗无天日的海底,搞出这么个逆天的工程? 第二百四十九章 震动 这绝对不是做戏给谁看的,因为始皇帝根本看不见。 所以只有一种解释。 徐福这老狐狸,是玩真的! 他是铁了心觉得,借着这地心火,能炼出那一颗能逆天改命的不死药来。 我看着眼前这尊庞大到让人窒息的天阙,嘬了口牙花子,心里也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玩意儿看着是宏伟,可背后得填进去多少人命? 史书上轻飘飘一句遣徐巿童男女三千人,资五谷种种百工而行,就把徐福出海给翻篇了。 可我们吃这碗铁饭的,要是信了史书,那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三千个童男童女顶个屁用? 在大海上漂,肯定是不能指望这群半大的孩子。 所以,那段史料里,真正压秤的,是那两个不起眼的字。 百工…… 在秦汉那会儿,百工这俩字,可不是指一百个泥瓦匠那么简单。 它代表的是大秦帝国,数百个领域内最顶尖的技术人才,人数绝对要比三千童男女多的多。 更何况,徐福第一次出海溜达一圈,回来两手空空。 为了不被秦始皇砍了脑袋,他编了个即便是现在听起来都觉得扯淡的理由。 他说蓬莱仙山就在眼前,可惜海里有大鲛鱼守门,船队过不去。 这理由要是换个皇帝,早把他拖出去五马分尸了。 偏偏秦始皇信啊。 这位千古一帝不但信了,还非常神奇的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跟海神打架。 大秦那帮解梦的神棍告诉他,水神不可见,以大鱼蛟龙为候。 意思是,这海里有恶神利用大鱼蛟龙作祟。 于是,秦始皇干了一件狠事。 他带着连弩,亲自沿着海岸巡视。 一直到了之罘,还真让他瞎猫碰上死耗子,碰到一条大鱼,并且射杀了它。 后来回到咸阳,始皇帝还在渭水附近的兰池宫,修建了一条长达二百丈的石刻蛟鱼做纪念。 以咱现在的眼光看,徐福这老狐狸确实是沾了点天命。 这一连串的巧合,但凡少一环,也许都没他第二次出海的事了。 而且,既然海里真有大鱼,那第二次出海,就不可能让徐福光着屁股去送死。 他还给徐福配备了当时大秦最精锐的楼船士。 这是一支全副武装、甚至配备了重型连弩和攻城器械的护航舰队。 对于这次徐福出海,《淮南衡山列传》里记载: 费以巨万计,百姓悲痛相思,欲为乱者十家而六。 如果仅仅是带走了三千百越遗孤,对于拥有两千多万人口的秦帝国来说,绝对不至于让百姓骚动,更不至于让六成的百姓都动了造反的心思。 唯一的解释是,徐福带走的百工人数,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始皇帝晚年为了求长生,绝对是下了血本的。 修筑长城,动用了五十万民夫,骊山陵墓,又填进去七十二万刑徒。 徐福出海巡药,怎么可能只有几千人。 我盯着眼前这座沉默的青铜天阙,心里默默盘算着。 要想驱动那样一支能够远渡重洋的庞大舰队,要想在这个海底炼狱里维持工程运转,要想镇压可能会出现的暴乱…… 水手、百工、方士、童男女、再加上那支武装护航的楼船士。 我心里得出了一个保守的数字。 两万人, 这数绝对只少不多。 要知道,始皇帝南征百越,光是负责水路运输和补给的楼船部队,规模就达到了十万人级别。 对于大秦帝国来说,组建一支两万人规模的舰队,根本算不上什么难事。 甚至,绰绰有余。 只可惜…… 这数万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海。 最后的下场,肯定都在这神笼之渊的墙缝里,在深海下,成了徐福长生梦的燃料。 我目光再次聚焦在眼前这座封闭的丹炉上。 想起刚才一路爬上来时,那锁链上厚厚的矿渣,还有这脚下如人脑般沟壑纵横的地面。 徐福这老小子,倾尽毕生心血,以为给自己造了个登天的梯子。 其实,不过是给自己打造了一副更加坚固、豪华的棺材。 神笼之渊…… 这里关着的不是神,是关着贪欲,和痴心妄想的囚笼。 至于长生? 我是打死都不信的。 老天爷让万物枯荣,那是规矩。 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有某种手段能让人苟延残喘,那代价也绝对不是正常人能承受的。 就像我之前碰到的那鬼面蛭,活得是久,两千年了还直蹦跶。 可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没皮没脸,见血就疯,在罐子里像个蛆一样苟且偷生。 如果徐福求的长生,就是变成这种不人不鬼的怪物。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反正我是嫌恶心。 做人嘛,还是得有个做人的样子,哪怕只有几十年,那也是站着生,躺着死。 我盯着那座天阙,正琢磨着这无门无窗的大铁炉子应该怎么进去,脚底下突然猛地一震。 起初,我以为是下面的地火岩浆又在闹脾气。 毕竟这悬天炉是挂在火山口上的,稍微有个热浪翻滚都连着筋骨。 但很快,我就觉出不对劲了。 那声音是从天阙的后方传来的,像是某种重型卡车碾过减速带的动静。 “妈的,这地方还要塌不成?” 我立马收起有的没的感慨,猫着腰,绕过天阙殿的侧面。 在这座陨铁岛的尽头,延伸出了一架只能容纳两人并行的石桥。 石桥凌空飞架,横跨过下方翻滚的岩浆,笔直地通向对面峭壁上的一个直径约莫三米的洞口。 而那如闷雷般的轰鸣声,正是从那洞口里传出来的。 还隐约伴随着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地方剩下的活人除了胖子和九川他们,就是那帮心怀鬼胎的东瀛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什么千年老粽子正等着开饭。 我没敢托大,关了探照灯,缩到天阙宫殿旁一个巨大瑞兽浮雕后面,暗中观察起来。 江湖经验告诉我,在斗里听到这种动静,躲起来准没错。 万一是那群鬼子,尤其是鬼冢那个蛮僧,以我现在的状态,肯定吃亏。 第二百五十章 滚龙球 轰隆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 连带着我脚下这座悬空的陨铁岛都好像在微微颤抖。 我屏住呼吸,手里紧紧攥着潜水刀,盯着那座石桥尽头的洞口。 就在这时,两道狼狈的人影从甬道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连滚带爬。 可惜离得太远,光线太暗,我也没看清是谁。 不过,他们身后到底有什么? 我正纳闷,那溶洞口突然亮起了一抹刺眼的红光。 紧接着,灼热的气浪顺着洞口喷涌而出,就连隔着上百米远的我,都感觉有些发热。 “轰!!!” 一声巨响,一个浑身冒火的庞然大物,带着碾碎一切的架势,从黑暗里杀了出来! 我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个燃烧着的巨大青铜球! 表面布满了尖锐的倒刺,不断有黑色的油脂渗出来,遇风即燃。 就像是一颗疯狂旋转的火流星,死死咬在两人身后。 石桥两侧并没有什么结实的护栏,只有几根腐朽的青铜柱子。 在那巨大的铜球面前跟纸糊的一样,碰着就碎,噼里啪啦地往岩浆里掉。 “卧槽,滚龙球!” 我脑子里瞬间蹦出了这个名字,后背都在冒凉气。 这玩意儿我在古籍里见过,是墨家机关术里用来守城门的杀器。 里面灌了铅水,通常放在斜坡甬道里,利用甬道的坡度和机关的推力。 一旦滚起来,惯性大得惊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徐福这老变态,竟然把这玩意儿搬到了这了! 还他妈是加强版的喷火款! “九哥,那玩意儿提速了!要死了!” “别管那些,快跑。” 这声音…… 是九川和阿峰! 在这鬼门关里头,听见自家兄弟的动静,那真比听见亲爹叫唤还亲切。 我也不躲了,赶紧打开探照灯,从掩体后面窜出来,扯着嗓子大吼: “九川、阿峰,这边!” 他俩人已经冲到了石桥的中段,身上的潜水服全是黑灰,可以说是惨到了极点。 “是赵爷?” 正在狂奔的阿峰听到我的声音,瞬间惊喜地大喊了一声。 九川没废话,一边狂奔一边冲我挥手,脸都扭曲了:“躲开,甲哥快躲开,这东西停不下来!” 我当然知道停不下来。 几吨重的青铜疙瘩,加上这转速,那就是个移动的阎王殿。 我迅速扫视四周。 这地方是绝路,只有那座跟铁王八一样严丝合缝的天阙殿。 等等……这不正是个机会。 我看着那颗滚龙球,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也就是在倒斗的时候,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敢这么想。 “别躲了!”我指着身后的建筑,吼道:“把那铁蛋给我引过来!撞开它!” 九川川一愣,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图。 他一把拽过阿峰,迅速冲上陨铁平台,直愣愣地就往天阙的墙上撞。 “这也太疯了,要是撞偏了,咱们都得变肉酱!” 阿峰嘴上抱怨着,但脚底下没停。 滚龙球这玩应直来直去,转不过弯来。 轰隆隆! 那巨大的机关球碾过地面的沟壑,激起一片火星子。 我死死盯着那滚过来的铁球,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十米……五米……三米…… “快!跳开!” 我看准时机,发出一声暴喝。 九川和阿峰反应也是极快,几乎是贴着地面,向两侧猛地一个鱼跃翻滚。 我也赶紧缩回瑞兽石像后面,抱住脑袋,蜷成一团。 下一秒。 咚!!!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共工那个莽夫一头撞断了不周山。 整个陨铁岛屿都跟着晃动了一下。 无数火星子像烟花一样炸开。 等那股震荡劲儿过去,我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赶紧抬头看去。 成了! 那坚不可摧的天阙殿墙壁,硬生生被这铁球给干出了一个窟窿! 滚龙球半个身子都嵌进了墙里,机关轮还在咔咔作响,冒着黑烟,但好在是卡死了。 “咳咳……” 九川和阿峰也灰头土脸地站了起来。 阿峰看着离他脑袋不到半米的那根巨大铁刺,腿肚子都在转筋。 “赵爷,您这招……太险了……” “这就叫借力打力。”我一步跨过去,在他俩胸口各擂了一拳,“怎么样,都没少零件吧?” 九川摇了摇头,喘着粗气,眼神却越过我,看向我空荡荡的身后。 “甲哥,怎么就你自己?” 他是想问贺茂沙罗那娘们呢。 我拍掉身上的灰,当即把在坤门里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跟他们说了一遍。 “妈的!”阿峰听完,骂了起来,“这东瀛娘们真不是个东西,早在船上,就该让胖爷一屁股坐死她!” 九川虽然没骂脏话,可脸色却沉得吓人。 “既然已经闹翻了,那就不用顾忌了,后面再碰上,直接动手,绝不能手软。” 这就是干我们这行的觉悟。 哪怕是天王老子,敢在斗里使绊子,那就是死仇。 我点了点头,也不想在这个晦气的话题上多纠缠。 “你们呢?怎么也搞得这么狼狈?” “害,别提了。”阿峰揉了揉肩膀,苦着脸,“那离门后面,简直就不是人走的路。” 九川接过话茬,指了指他们跑出来的那个洞口: “我和阿峰落进离位的通道,里面全是流动的地火,只有一根根铜柱子能勉强立足。“ “而且,那些柱子还是活动的,必须要踩准了八卦方位才能落脚,不然,柱子就会下沉。” 说到这,他顿了顿,显然是心有余悸。 “等我们好不容易过了火海,以为到了出口,结果刚一落地,又触动了重力机关。” “这枚火球追着我们屁股后碾了一路,那甬道也是歹毒,全是下坡,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听完他们的描述,我心里大概有了数。 没想到,离位这个小吉位,也凶险成这样。 看来徐福这归藏隐山局,就没有一个是善茬,全是在刀尖上跳舞。 等等……既然这里是离门的地界! 我转头看了一眼我刚才爬上来的那根锁链,突然回过味儿来。 “怪不得。” 我对九川他们说道:“我刚才走的那条排尸渠,根本不是坤门的通关正路。” 九川一愣,有些没明白。 “按照八卦方位,离火生坤土,这两门本来就挨着。” 我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方位图,给他们解释: “徐福在离火位炼丹,在坤土位养那些他利用方术炼制、培育的怪物。” “但是,废料和死尸总得处理,所以他就利用地势,把它们排到这离位的海底火山焚烧。” “我也是误打误撞把那排尸渠的顶儿给炸穿了,这才能抄近路,从这火山口里爬上来。” 徐福这心思,细得让人发指。 把这阴阳五行算是玩到了极致就算了,连怎么处理垃圾都算计得如此精准。 九川听完我的分析,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贺茂沙罗如果没死,现在是不是还在坤门里困着?” 我点了点头:“大概率是。” “那她会不会已经……”阿峰语气变得有些森然,“这样也省得咱们亲自动手。” 第二百五十一章 装备问题 “不一定。” 我摇了摇头,否定了阿峰这过于乐观的想法。 “你们也别太小看那群东瀛人,他们虽然下斗的经验是***,但手里多少都有些真本事。” 轻视敌人,往往是送命的开始。 虽然贺茂沙罗遇到危机时的应急反应,堪称灾难。 但,咱们这行讲究看山不是山。 别忘了,她到底是姓贺茂。 在东瀛的阴阳道里,贺茂家那是祖师爷级别的。 甚至在平安时代,贺茂忠行还是安倍晴明的师父。 贺茂沙罗身为贺茂家这一代的嫡系小姐,手里没点压箱底的保命手段,我是不信的。 我可是记得她当时在坤门甬道里,召唤出来的什么护法童子。 这玩意儿在式神录里,充其量也就是个端茶倒水、看家护院的杂役级别。 在东瀛阴阳术的体系中,式神也分三六九等。 下有驱使草木死物的付丧神,中有以兽魂炼制的管狐、犬神。 再往上,还有那是传说中能役使鬼神的十二神将。 腾蛇、朱雀、六合、勾陈…… 这些在咱们奇门遁甲里代表方位的神煞,在他们阴阳道里,可是实打实的强力式神。 甚至传闻贺茂家还掌握着沟通泰山府君的秘法。 据说,那是动辄逆转阴阳、以命换命的禁术。 虽然我觉得未必能有这么邪乎,但这娘们真要被逼急了,玩一招舍身饲魔,还真不好说。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玩邪术的都很古怪。 九川点了点头,显然认同我的判断。 随即,他又转头看向四周,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担忧:“也不知道胖子和阿龙怎么样了。” 我抬头望向那虚无的黑暗深处,心里其实也没底。 “乾为天,本是大吉之卦,按理说,他们那条路是最顺的,指不定遍地都是金砖玉瓦。” “只要胖子不贪心去动什么镇墓的大杀器,保命应该不成问题。” 说是这么说,但我心里清楚。 徐福这老狐狸设的局,哪有什么绝对的吉位。 再说,胖子不贪心? 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不过现在担心也没用,我们几个人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行了,胖子和阿龙吉人自有天相,咱们先顾好眼前,看看有没有路,能和他们会和。” 我收起纷乱的思绪,重新抽出潜水刀,目光投向那个被滚龙球撞开的天阙殿上。 既然这悬天炉的门口已经开了,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走,咱们进去瞧瞧。” 我冲九川和阿峰招了招手,“看看徐福这老东西费尽心机造出来的炉子,到底闷着什么惊天动地的药。” 那个窟窿边缘的金属还在红热状态。 我凑近那个被滚龙球硬生生撞开的大窟窿。 热浪夹杂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顺着这个不规则的破洞直往外喷。 不是霉味,也不是硫磺味。 像是檀香混合着某种陈年老中药的味道,闻一口就感觉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九川也没急着往里钻,而是在窟窿边缘的断茬上蹭了一点那黑色的粉末闻了闻。 我也蹲下身,借着探照灯的光亮仔细打量这堵墙的切面。 这一看,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徐福这老东西,真他妈是个败家子里的祖师爷。 这天阙殿的墙壁,厚度足有半米多。 最外层是用来铸造门面的青铜,大概十公分厚。 上面那些夔龙纹饰不仅是为了好看,更是为了加固结构。 往里一层,灰扑扑的,那是浇筑的铅水,防潮防腐。 最里面还有一层足有三十公分厚的黑色物质。 看着像炭,但断面光滑如镜,在灯光下甚至透着一股子玉质的润泽感。 是蜃泥! “这悬天炉得内胆竟然糊了这么厚的蜃泥。”我有些震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得杀多少只老蛤蜊精?” 和外头那只冰冷粗糙的玄武镇海俑的冰冷粗糙不同。 天阙殿的内部,没被海水侵蚀过,蜃泥的触感温润,甚至还能感觉到一丝热度。 不过,这也侧面印证了我的猜想。 我们脚下就是一口悬天炉,而这天阙殿就是密封丹炉的盖子。 之前就说过,蜃泥这玩意儿,最大的特性就是隔绝。 借地火炼制的外丹,炉内的高温高压一旦泄露,丹气一散,这炉药也就废了。 而蜃泥能把炉内的极端环境死死锁在里面。 别说是气,就连里头的热量都散不出来多少。 “赵爷,这既然是密封的,咱们捅了个窟窿,里面的毒气……” 阿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戴上潜水面罩。 “放心吧,要中毒早中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这炉子挂在这两千年了,里面的丹气早就沉淀了,要是真有剧毒,刚才那一撞,喷出来的气早就把咱们三个撂倒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也没底。 毕竟我是这里唯一一个没有氧气面罩的人。 刚才在排尸渠里,为了炸那个银皮子,我把氧气瓶当炸弹用了。 现在只能靠肺硬顶。 我从潜水服的内衬里撕下一块布条,倒了点饮用水打湿,捂在口鼻上,打了个死结。 正要打头钻进去,九川拦住我。 “甲哥,后面的路还得靠你定盘子,你背我的气瓶。” 他显然没听进去我的宽慰,二话不说,反手就去解胸前的卡扣。 这套系统的两个气瓶,一个是纯氧,另一个是用来调节深度的稀释气。 缺了氧气瓶,靠稀释气理论上还能维持2-3分钟,但缺了稀释气,纯氧中毒能直接致命。” 九川把这套系统脱下来给我,等于自己只能在可能有毒的环境里裸奔。 我心里虽然感动,但还是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这悬天炉里头是个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你把这玩意儿给我,是嫌咱们这队人死得不够快?” “可是甲哥,你……”九川还要争辩。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真要有危险,我比你们反应快。” 其实我还有半句话没说。 万一进去就是个死局,我至少还有血玉印和没啥用的女魃,去争一线生机。 九川要是什么保护装备都没有,那就是纯粹的肉盾探雷。 这种让兄弟送死的事,我赵甲还干不出来。 “你们俩跟紧点,要是看我不对劲,就把我拽出来。” 我没再给九川反驳的机会,深吸了一口经过湿布过滤的空气,猫着腰,从那个滚龙球撞出来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第二百五十二章 进炉 一进到这天阙殿的内部,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 我差点被顶回去。 不是那种灼烧皮肤的干热,而是一种闷热。 就像是三伏天里,有人刚掀开了刚蒸好馒头的蒸笼盖子。 但那味道,却绝不是麦香。 “咳……” 我捂住嘴,硬是把那声咳嗽憋回了嗓子眼。 眼睛被熏得有些发酸,只得眯着眼,举起探照灯,刺破了沉寂了两千年的黑暗。 这一看,我们仨都傻了眼。 原本以为这丹炉盖子底下,顶多就是些排烟的烟囱或者复杂的管道。 但我错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建筑的内部。 更像是一个微缩的宇宙。 我们所处的位置,是一圈沿着内壁修建的环形栈道,仅两米宽,铺着青铜格栅。 头顶上,是由蜃泥抹平,呈现半圆形的巨大炉顶。 但这炉盖现在并不黑。 两千年来地火熏烤,让底下的矿物精华全都升腾上来,密密麻麻地晶体簇凝结在顶上。 红色的朱砂晶、白色的水银霜、还有绿色的矿质结晶…… 探照灯一晃,就像是亿万颗星辰在眨眼。 甚至还有两三米长的晶体像钟乳石一样倒垂下来,妖艳得要命。 “我的个乖乖……”身后钻进来的阿峰,直接看傻了,“徐福这是把周天星斗都摘下来了?” “不是星空,是丹砂。” 九川在旁边闷声回了一句。 我看着那些倒挂的晶体,喉咙有些发紧。 在内丹术里,讲究取坎填离,水火既济。 但这外丹术,尤其是这种天地大炉,讲究的是升炼。 地底的岩浆是武火,下面的陨铁炉膛是药室。 不管是草木金石,还是活人。 在下面经过烈火烹煮,化作气态的精华上升。 这悬天炉是密封的,又用蜃泥这种极度隔热隔气的材料做了内胆。 那些上升的药气出不去,就在这穹顶上冷凝,日积月累,结成了这些像是钟乳石一样的晶体。 “别盯着看太久。”我感觉脑子稍微有点晕,赶紧拽了他们一把,“看多了容易产生幻觉。” 这可不是吓唬他们。 高浓度的重金属结晶,本身就带着强烈的辐射和毒性。 在这封闭空间里,光是那种色彩的折射,都能把人的脑子给晃迷糊了。 我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看向脚下 栈道没有护栏。 边缘直接就是漆黑的深渊。 我壮着胆子,用探照灯往下照了照。 只能隐约看见,在这巨大的圆柱形空间中央,有无数根粗大的锁链,吊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炉胆?”九川趴在栈道边,半个身子探出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应该也是这悬天炉的核心。” 我眯着眼睛,试图看清那个悬挂物的真面目。 但可惜,光线实在照不下去。 “赵爷,你看这边。” 阿峰突然扯了扯我,指向环形栈道的内侧的墙壁。 我凑近了墙壁,用探照灯贴着墙面打侧光。 那里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 不是秦时的小篆,而是字形扭曲,像是一条条死虫子纠缠在一起的越地鸟篆。 果然,和我之前的推测一样,徐福出海带了不少百越人。 “赵爷,这鬼画符写的啥?”阿峰仔细看了半天,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虽然对金石学有些研究,但这种生僻的鸟篆也就是能认个大概。 上面的语法很古怪,夹杂了很多方士的隐语,而且像是在说炼丹的记事。 我手指虚划过那几个像蝌蚪一样的字符。 “凡铁死金,难铸长生之笼;草木灰石,难凝不朽之魂。”我顿了顿,勉强试着译了一下:“欲求真仙,必先……易形。” “易形?”阿峰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是不是就是易容术?” “不。”我盯着墙上那几个扭曲的字符,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方术里的易形,指的是脱胎换骨。” 那浮雕刻画极其生动,虽然线条简单,但那种诡异的氛围却扑面而来。 画面上,是一个巨大的炉子,正是我们脚下这悬天炉的模样。 而在炉子周围,跪满了密密麻麻的奇怪生物。 这些生物身上都被画上了奇怪的线条,像是在放血。 血液顺着地面上那些沟槽,流进炉子里。 “……取海人之髓,合太岁之肉……置于天陨之中,受九幽地火七七四十九年之烹……” 又是海人。 这玩意儿到底是指什么? “太岁?”九川听到这个词,眼神缩了一下,“肉灵芝?” “恐怕没那么简单。”我摇了摇头。 我想起了之前在陶罐里见到的那些鬼面蛭,还有那个不人不鱼的银皮子。 徐福口中的太岁,绝对不是自然界长出来的那种真菌聚合体。 很可能也是他用某种邪术,养出来的什么活物。 我把目光移到后面一句。 “……甲子轮回……三元九运……终得金丹一颗……” 栈道上一片死寂。 “徐福真把长生药炼出来了?”九川转头看向我。 “炼没炼成,下去看看这锅底不就知道了?” 我舔了舔嘴唇,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这并不是贪婪。 而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如果不亲眼看看这所谓的长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这辈子都会睡不着觉。 “下去?”阿峰的声音在面罩里显得有些发闷,带着明显的回音,“这下面……到底有多深?” “试试就知道了。” 我从腰包里摸出一根冷烟火,用力折断。 刺眼的亮光瞬间亮起,然后随手一抛。 栈道没有护栏。 边缘直接就是漆黑的深渊。 我们三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盯着那团坠落的光源。 一秒、两秒、三秒…… 光团越来越小,但并没有很快落地,而是照亮了这庞然大物的内部结构。 借着那稍纵即逝的光亮,这悬天炉肚子里的乾坤,终于露出了真容。 我们脚下的栈道是一条盘旋向下的螺旋坡道。 沿着最外层的炉壁,像是一条巨蟒,一圈一圈地向深处延伸。 之前看到的那个庞然大物竟然是一根直径足有十米的巨大铜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贯穿了下方的黑暗。 而在铜柱和外壁之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无数根粗细不一的锁链和管道横向连接。 “这看着得有二十米深。”九川估算了一下。 我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这高度,相当于六层楼,不算高,但也不算低了。 要是直接摔下去,估计能直接摔成肉泥。 第二百五十三章 药人 方士炼丹,讲究三才归位。 天盖地底,中间留给活人伺候。 徐福造这么大个炉子,不可能是一次性的。 既然要有人维护,要往里加料看火,就不可能没有上下通行的路。 我们要走的这条栈道,大概率就是当年那些火工走过的投料口。 只不过,这道儿现在看来,简直就是给鬼修的滑梯。 脚底下的感觉,跟踩在烂西瓜皮上没什么两样。 青铜格栅上,积满了一层厚厚的油垢。 那是两千年来,丹气冷却后凝结成的丹油。 这玩意儿油比润滑油还滑,稍不留神,就能直接滑进那深不见底的深渊里,摔个粉身碎骨。 而且越往下走,那股子混合着焦糊、腐烂和药香的怪味,就越浓。 熏得我脑仁都有些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都小心点,脚底下踩实了再换步。” 我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死死扣住内侧墙壁上的凸起,另一只手举着探照灯,还得时刻提防着脚下。 九川跟在我身后,呼吸声在潜水面罩里显得格外粗重。 “甲哥,你听。”他突然拽了一下我的背包带子,“什么动静?” 我停下脚步。 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呜……呜……呜…… 一阵极细微,但又极其凄厉的声音,在这空旷的丹炉内部回荡。 那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半夜里寡妇的哭坟声。 又像是有人被掐住了脖子,从喉咙眼儿里挤出来的哀鸣。 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站起来敬礼了。 “是风声?” 阿峰也听到了,紧张地四处乱瞄。 风声? 这地方是个全封闭的闷罐子,哪来的风? “别管这动静。”我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里的不适,“声音是死的,咱们是活的,继续往下走。” 我们又往下挪了大概有两圈。 原本漆黑一片的炉底,终于露出了一点端倪。 下方隐约出现了一个向丹炉中心延伸出去的圆形平台。 虽然隔得远,但我听得真切。 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呜呜声,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平台上,好像还黑压压地立着一片东西,远看像是成排的兵马俑。 又转了两圈,等离那平台近了,借着探照灯惨白的冷光,我心里猛地一哆嗦。 上面的不是俑,也不是什么雕像。 是一排排干尸! 他们身上一丝不挂,皮肉呈现半透明琥珀色,裹在骨头架子上像是风干的腊肉一样。 最邪门的是他们的姿势。 每一个人都是双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像是在向天求饶,又像是在献祭什么。 而在他们的后背上,更是触目惊心。 脊梁骨那块儿,被人硬生生地豁开了一个大口子。 平台的地面伸出一根手腕粗的青铜管子,深深地插进了他们的身体里。 “我知道,这是灯奴?”阿峰跟在我身后,声音有些发毛,“我在小说里看到过,拿活人做灯?” “不对。”九川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惨白,“灯奴是点天灵盖,或者肚脐眼,哪有插脊梁骨的?” 我走到最前面那具干尸旁边。 这人生前应该是个壮汉,骨架很大。 即便缩水成了这样,也能看出那宽阔的肩胛骨。 我凑近那根青铜管子看了看。 管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雕纹,在接口处,皮肉翻卷,已经和金属长在了一起。 周围还结了一圈暗红色的晶体,像是什么东西烧焦后留下的炉渣。 我掏出潜水刀,用刀尖轻轻刮了一下。 那结晶体簌簌落下,露出了里面一个小孔。 一股子难以形容的焦糊味儿,混合着药香,钻进了我的鼻孔。 我猛地缩回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不是灯。” 我直起身,看向那一排跪向中心的人影,感觉后背一阵发寒。 “这是道过滤器。” “过滤器?”阿峰没听明白。 我指了指脚下深不见底的深渊,又指了指头顶那片绚烂的晶体穹顶。 “这悬天炉的结构,说白了,其实就是个巨大的蒸馏器。” “底下的地火把岩浆里的矿物质蒸上来,又燥又烈,直接用根本练不成丹。” “要想成丹,就得去火毒,取精华。” “徐福这老东西,是用这些人的人体,来做了道过滤网!” 我说着,刀尖指向那根青铜管。 “热气顺着锁链传导过来,灌进这些人的身体里。” “利用人的五脏六腑,尤其是肺和肾,吸附掉毒气里的杂质。” “过滤后的清气,再顺着他们的口鼻呼出来,升腾到穹顶,凝结成丹华。” “你们看。” 我把手电光移到那干尸的脸上。 那是一张怎样扭曲的脸。 下巴已经被人为地卸掉了,脱臼的嘴巴张大到了极限,像是一个黑洞。 而在他的喉咙深处,赫然卡着一根玉石磨成的管子,直通气管。 我们先前听到的呜呜声,正是从他们那张大的嘴巴里传出来的! 正是气流的作用。 下面的地火还在烧,热气顺着管道冲上来,经过那些尸体的喉管,就像是吹哨子一样。 这徐福,死了两千年,还在让这几十个冤魂替他哭丧。 这手笔,真他妈阴损到了极点。 “以人身为炉鼎,洗练丹毒……这简直是……”九川整个人都僵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丧心病狂。” 我冷冷地接上了这个词。 这种人肉滤芯的法子,我在一些记载邪术的野史里见过只言片语。 据说这种人叫药人。 选那种体格强健的死士,从小喂食丹砂铅汞,把身体练得跟个毒罐子似的。 等到用的时候,活生生地把脊骨抽了,接上铜管。 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气血运行最快,过滤效果也最好。 这些人死的时候,每一秒都是在受凌迟之苦。 难怪这炉子里的味道这么怪。 这种药人都是一次性的,炼一次丹不知道要用几百条人命熬出来。 “别碰他们。”我收起刀,往后退了一步,“这上面全是丹毒,沾上就麻烦了。” 我警告了一句,绕过这具干尸,继续在这平台上转了一圈。 上面跪了整整四十九个这样的药人。 四十九,大衍之数。 “走,离这帮可怜人远点。” 我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些还在发出呜呜哀鸣的干尸。 再看下去,我怕我也得跟着那呜呜的风声一块儿魔怔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黄庭内景 我们三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那座过滤平台。 但那四十九具药人发出的呜呜声,却像是长了倒刺的鱼钩,怎么甩都甩不掉。 那动静,就像是来自两千年前的冤死鬼,趴在你耳边,跟你哭诉。 “别回头。” 我感觉到身后的阿峰步子有点乱,呼吸声也重得不像话,知道这小子是被刚才那场面给镇住了,便低声喝了一句。 “在这地方,回头没好事,咱这行有个说法,叫鬼叫魂,莫回头,回头少去三盏油。” “人身上这三把火,那是保命的阳气,你也不想肩膀上的火被那股子怨气给吹灭了吧?” 阿峰被我这一吓,身子僵了一下。 他没敢再往后瞟,脑袋像是被焊死了一样,死死地盯着我的脚后跟,半步都不敢落下。 其实我这话,半真半假。 那四十九个药人虽然惨,但都死透了,也没起尸的迹象。 我这么说,纯粹是为了吓住他,让他收收心,别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乱了方寸。 这后面这段路,比前面可难走的多。 越往下走,举例海底火山口越近,温度也越高。 加上我们身上穿的是不透气的潜水衣,这种闷热的感觉就像是蒸桑拿。 汗水顺着我得额头直往下淌,我的呼吸也越来越沉重。 那股混合了焦糊、腐烂和诡异药香的味道像是有了实质,糊在我嗓子眼,让人想咳又不敢咳。 终于,走到了栈道的尽头。 前方是一条凌空飞架的锁链桥,直通悬天炉中央那根巨大的铜柱。 可这桥连个护栏都没有,两侧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细铁链晃晃悠悠地垂着。 稍微脚滑一下,那就直接去地心跟岩浆洗澡了。 “赵爷……”阿峰的声音在面罩里有些发颤,“这桥……稳当吗?” “你觉得呢。” 我用脚尖试了试那栈道的硬度。 虽然看着悬,但这青铜铸造的老物件儿,是真材实料,也确实结实。 “古时候的方士讲究仙道崎岖,要是大马路谁都能走,那神仙还不满大街都是?” 我一边给他们宽心,一边打头阵踩了上去。 “都把重心压低,别一只盯着脚底下。” 这路确实不好走。 而且这里的温度明显比外圈又高了一大截,脚底下的青铜板都有些烫脚。 我们三个就像是三只蚂蚁,在这根细细的锁链上,战战兢兢地爬了五十米。 那根贯穿天地的巨大铜柱,终于真切地立在了我们面前。 远看像根柱,近看就是堵墙。 这铜柱的直径起码得有十米开外,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金色。 不是什么名贵的紫铜,只是常年被高温烘烤,再加上丹气沁入铜质内部形成的火沁。 在古玩行里,带这种沁色的铜器,那都是邪物,没人敢收。 最让我心惊的是,这铜柱表面,没有雕刻什么龙凤,也没有云纹。 而是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块透明的水晶片。 那些水晶片被打磨成了鳞片的形状,一层叠一层,像是给这根铜柱穿了一层龙鳞甲。 “甲哥,你看那儿。” 九川突然伸手指了指铜柱的侧面。 在那些密集的鳞片中间,有一扇紧闭的青铜门。 门不大,也就一人多高,上面既没锁,也没拉环。 只有两个古朴的篆字,阴刻在门楣上。 字迹潦草狂放,透着股癫狂劲儿。 “黄庭?”九川若有所思,“道家说的黄庭内景,是人体关元穴所在,也就是……丹田?” “没错。”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空气都变得滚烫。 “对于人体来说,黄庭是藏精纳气的地方,对于这悬天炉来说……” 说到这,我停住了。 “阿峰,把探照灯打亮最亮。” 我握紧了手里的潜水刀,冲身后吩咐了一声。 阿峰赶紧照办,强光瞬间聚焦在那扇青铜门上。 我这才发现,这门上虽然没有锁,但在门缝的位置,涂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油脂。 是尸油混合了蜃泥做的密封层,千年不腐,万年不透。 而在门的正中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凸起,像是一只紧闭的眼睛。 这玩意儿我熟。 是观火孔。 古代炼丹,火候最重要。 方士不可能每次看火候都开炉门,那样丹气一泄,一炉子药就废了。 所以都会留这么个孔,里面嵌着水晶或者云母片,用来观察炉内的情况。 “你们往后稍稍。”我示意九川和阿峰退开两步。 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刀尖挑掉了那凸起物上厚厚油垢。 随着真容露出,那凸起原来是一只雕刻狰狞的狴犴兽首。 兽首口中含着的一块浑浊的晶体。 虽然历经两千年的熏烤,表面已经有些模糊,呈现灰白色,但勉强还能透光。 我屏住呼吸,把眼睛贴了上去。 “让我来看看,这用地火煮了两千年的锅里,到底炖的是什么汤。” 视线穿过浑浊的晶体,费力地聚焦。 里面是一片暗红色的混沌,像是充满了浓雾,隐约能看到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雾气中沉浮。 我看不太真切。 直到眼睛瞪得酸涩流泪,才不得不把头缩了回来。 “看不清?”九川见我脸色不好,问道。 “里面全是丹气,水晶早就熏成了毛玻璃。”我揉了揉发胀的眼眶,往后退了一步,盯着那扇密密麻麻全是鳞片的门,“不过,这门,肯定有什么办法能打开。” 阿峰看着那成百上千块指甲盖大小的水晶片,咽了口唾沫。 “赵爷,您别告诉我要把这些鳞片一个个试过去。” “没有那么麻烦。”九川替我解释了一句,“方士炼丹要抢时辰,不可能设计太复杂的九宫八卦锁来麻烦自己。” 我点了点头,伸手在门缝处的密封层上用力按了按。 那层尸油泥硬得像块石头,完全没有回弹,也没有向外鼓胀。 这说明,里面的气压,可能比我想象的要平衡,甚至可能是负压。 我举起探照灯,开始顺着青铜门的边缘开始摸索。 整扇门和铜柱浑然一体,只有那个狴犴兽首口中含着观火口。 但从指头上传来滚烫的触感,让我摸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差别。 “还是得靠笨办法。”我转头看向阿峰,对他伸出手。 “把你水壶给我。” 阿峰虽然一脸懵,但还是老实地把挂在腰间的军用水壶递了过来。 “九川,帮我盯着点。” 说完,我拧开盖子,含了一大口水,对着那扇门框区域,猛地喷了过去! 第二百五十五章 秦代落重锁 嗤!!! 一声像是烙铁烫在生猪皮上的脆响。 白茫茫的水雾瞬间炸开,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那股逼人的热浪给卷没了。 再来! 我心里默念一声,再次含了一口水,换了一块区域,喷了上去。 我和九川四只眼睛,像鹰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水晶鳞片。 大部分鳞片上的水渍,在高温下都在迅速收缩、变干,速度差不多,都是正常的蒸发。 我没放弃,又在不同区域接连喷了十几口水。 “甲哥,有了!”九川的声音又急又沉,手指凌空虚点,“刚才那里,左三下四,还有偏右那块!” 这小子,眼神毒。 为了验证,我再次含了一大口水,对着他指的几个方位,又是一喷。 白雾升腾。 这一次,我也看清了。 那几块看似和其他一模一样的水晶鳞片,底下的热度明显更高一些。 水雾落上去,干得异常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变白、消失。 “找到机关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被熏出来的汗水,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笑。 这就是土法子治大病。 徐福这老神棍,手艺确实没得说。 这悬天炉在海眼岩浆上烤了两千多年,不仅没变形,密封做得更是滴水不漏。 但也正是这里特殊的地形,才给我这招借热显脉,有了用武之地。 道理很简单,这炉子里头积攒的火气,那是实打实的。 外头这些装饰用的青铜鳞片,是镶上去的,跟炉壁隔了一层,散热慢。 但这几块不一样。 机关这玩意儿,再怎么神乎其神,也得讲究个物理规矩。 这几块鳞片背后,肯定连着贯穿炉壁的铜筋铁骨,用来咬死这扇门。 炉子里的热气,顺着这些铜棒子,源源不断地导了出来。 所以,这几块鳞片的温度,比周围要高出一截。 我数了数,一共六处。 左三,右三,完全对称。 “秦人尚法,做东西讲究个方圆规矩,绝对对称。”我把空了的水壶往阿峰怀里一扔,活动了一下手腕,“这六个点,应该是控制内部梢子(锁舌)的滑块。” 说完,我反手握住潜水刀,用厚实的刀柄,顶住其中一块发烫的鳞片。 我试着发力。 纹丝不动。 我又试着上下左右晃了晃,甚至想转两圈。 但这玩意儿就像是跟炉子焊死了一样,一点面子都不给。 这就尴尬了。 “赵爷,怎么说?”阿峰凑了过来,盯着那块鳞片,“要不咱们强行撬开?” “不行。” 我收回匕首,摇了摇头,“万一硬撬,弄断了里面连杆,这门可就彻底锁死了。” 我眯着眼睛,凑近了那块鳞片。 “还是咱们没摸透它的脾气,劲儿使错了地方。” “阿峰,把你那探照灯拿过来,别直射,贴着门面,侧着打光。” 阿峰依言照做。 强烈的光束贴着凹凸不平的鳞片表面扫过,投射出无数道细长的阴影。 这种侧光法是行里看拓片常用的招数、鉴别古董修补痕迹的老招数。 平时肉眼看不见的细微凹凸,在侧光底下,能被放大几十倍。 “有了。” 在侧光的照射下,我终于看清了门道。 这块特殊鳞片的边缘下沿,有一道极细极细的亮线。 应该是金属长期摩擦留下的痕迹。 虽然过了两千年,表面早就氧化了,但这道线的反光度,依然比周围要高那么一点点。 而且,在这道亮线的上头,也就是鳞片重叠的缝隙里,积的灰比别处要少。 “看见没?”我指着那密密麻麻的鳞片排列,“这下面的边缘有磨损,说明它以前经常被往上推。” “但咱们刚才推不动,是因为这玩意儿是鱼鳞甲的结构。” “上一层鳞片,压着下一层的上半截,想动下面这块,上面那块就把它顶死了。” 这道理一说就透。 就像穿盔甲,你想把护腰提上去,得先把胸甲给撩起来。 九川想凑过来看个仔细,但他那潜水面罩太大,撞在炉壁上咚咚响,只能悻悻地缩了回去。 “是秦代落重锁的变种?”他闷声问了一句。 所谓落重锁,就是利用重力,让锁销自然下落卡死。 是老祖宗防盗的笨办法,但也最管用。 “差不多。”我点了点头,嘴角一咧:“只不过徐福这老狐狸,心思鬼得很,多加了一道连环扣。” 摸清了这里面的门道,讲究的就是个巧劲了。 九川用探针,负责把上面的鳞片稍微撬开一条缝。 我负责向上推。 别说,这指尖传来的阻力大得惊人,不过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焊死的感觉。 不能用蛮力,而是顺着那股劲儿,猛地往上一送。 咔哒。 一声悦耳的脆响,那道鳞片终于缩进了炉壁里头。 有了手感,剩下的几处便如法炮制。 不到两分钟,六块控制锁舌的鳞片全部归位。 紧接着,铜柱内部传来了一连串沉闷的轰鸣,像是有无数巨大的齿轮在深渊中重新咬合。 滋……嘎蹦! “动了!动了!” 阿峰到底是个外行,眼珠子都亮了,不知道死活地就要往跟前凑。 “别过去,快退后!” 我眼皮一跳,一把薅住他的氧气管,脚蹬炉壁,借力猛地向旁边一撤。 几乎就在我把他拽开的瞬间。 那扇严丝合缝的弧形炉门,像是憋了千年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呼——!!! 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热浪,伴随着尖锐的啸叫声,从炉门的缝隙里狂喷而出。 周围的温度瞬间升高。 隔着厚厚的潜水服,我都感觉到了一股烫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更要命的是那股味儿。 不是普通的蒸汽,味道极冲,带着股浓烈的金属焦糊味,还有点像是刚杀完猪的血腥气。 我迅速捂住口鼻。 还好徐福出品,质量过硬。 只是正常的泄压,没炸膛。 这股气流足足喷了两三分钟,气浪才慢慢减弱了些。 随着内外气压的平衡。 门缝处,那些用来密封的千年尸油泥,像是一块块干裂的老皮,往下掉落。 那扇紧闭了两千年的青铜门,也终于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自己往外弹开了一道指头宽的缝隙。 第二百五十六章 死之影 我迫不及待地把短刀插回腿侧,凑近了那道缝隙。 里面黑洞洞的,还有余温往外渗,像个快熄火的烤箱,但好在已经不烫皮肉了。 我试着推了推门,还是推不动。 到底是两千多年前的物件,合页的油脂早干成了胶。 刚才那一下弹开,纯粹是里头气压给硬顶开的。 现在的静止,才是这扇门的常态。 这也算是祖师爷赏饭吃,不然光靠我们手里的这点工具,想把这门撬开个缝还真要费点劲。 “别愣着了,快过来搭把手。” 我招呼了一声,调整呼吸,双手死死扣住那道有些烫手的门缝。 同时,双脚岔开,踩在炉壁凸起的纹路上,重心压低。 这种时候,什么巧劲儿都没用,拼的就是一股子蛮力。 九川和阿峰也不含糊,立马冲过来,一左一右,架好了势。 “一、二、三……用力!” 随着我一声口令,我们仨人同时发力。 咯吱…… 咯吱…… 沉重的青铜门轴发出了老牛拉破车的呻吟声,在这空旷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再加把劲!动了!” 阿峰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确实动了。 门的摩擦声越来越大,黑漆漆的缝隙一点一点,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 残留的热气和怪味顺着扩大的门缝幽幽地飘了出来。 轰隆! 随着一声闷响。 这扇关了两千年的鬼门,终于被我们的蛮力硬生生冲开。 惯性太大,我差点没收住脚,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还没等我喘匀了气,阿峰手里的探照灯,就迫不及待地顺着那道敞开的豁口捅了进去。 我也顺着光看了过去。 没有人,没有尸体,也没有什么怪物。 只有黑。 我眉头皱了起来。 刚才隔着观火孔,我明明看见里面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飘,怎么会是空的? 我几步跨了进去,举着探照灯,警惕地四下扫视。 炉子里的内胆空间没我想象的大,是个直上直下的圆桶状。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一层黑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雪地里。 九川蹲下身,捻了一点那黑灰搓了搓,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甲哥,是骨沙。”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不就是人渣吗? 不是骂人,是真的人渣。 我低头看着这满地的黑灰,心里那种压抑感越来越重。 徐福这老东西,当年还真拿这炉子炼过人的。 而且是大批量的炼。 在这天地熔炉里,众生平等,最后都归了这一捧土。 我心里还惦记着刚才看到的黑影,下意识地把探照灯往上一扬。 光柱打在内壁上的瞬间,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内胆的墙壁,不是青铜的。 是一种被打磨得跟镜子一样光滑的黑色石头,看着跟外头的蜃泥内胆差不多。 但在这些黑漆漆的石壁上,印着东西。 那是……人影。 一个个惨白、扭曲、像是在挣扎的人影! 不是画上去的,也不是刻上去的。 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拍进了石头里,和那黑色的石壁融为了一体。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阿峰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里直冒烟。 这玩意儿,我在书上见过,在东瀛这地界,更是出名。 当年广岛那颗小男孩炸下来,也是这副光景。 瞬间的高温辐射,把人直接气化。 只有贴着墙的那一部分,因为遮挡了热辐射,在石头上留下了白色的负影。 而在这座悬天炉里,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这种影子。 成千上万个。 有的像是在尖叫,有的在抓挠,有的蜷缩成一团,还有的像是在朝拜。 他们保持着死前最后一秒的姿态,被永远地照在了这墙上。 “形灭影存,魂不离宫。” 我盯着墙上那些渗人的白影,嘴里不自觉地蹦出这么一句话。 “赵爷,这话……啥意思?”阿峰往我身边缩了缩,“是这帮人变成了鬼,都在这墙里头?” “哪有那么玄乎。” 我强压下心里的不适,含糊了一句:“就是瞬间高温留下的痕迹,跟照相机底片一个道理。” 话虽这么说,但我后背上的白毛汗已经竖起来了。 道家讲,人有三魂七魄。 魂主精神,轻灵升天,魄主肉身,沉重入地。 可眼前的这景象确实邪乎。 真要解释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九川凑近了些,隔着手套,想摸又不敢摸那墙壁。 “行了,别研究这老变态的工艺了。” 我总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如芒在背,也不想纠结刚才在观火孔里看的是什么了。 而且,按理说,这铜柱里面,应该更热。 但我站在这儿,却隐隐觉得有些阴冷往骨头缝里钻的。 这种极热和极阴交织在一起的环境,在风水上叫阴阳两煞,最容易出幺蛾子。 “这地方阴气太重,赶紧找找有没有其他路。”我挥了挥手,“被这些影子盯着,我浑身难受。” “赵爷,你等等。” 阿峰突然叫住了我,声音有点飘,“你……你刚才看见没?那个……那个影子,好像动了一下。” “哪个?”我猛地转过身。 “就……就那个。” 阿峰峰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着我左侧上方的一块石壁。 那上面印着两个交叠在一起的人影,身形扭曲得像是一根被烧焦的麻花。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半天,那影子始终死寂地贴在墙上,纹丝不动。 “你眼花了吧?”我皱了皱眉,“这是石头上沁出来的印子,又不是投影仪,怎么会动?” “不是啊,它真的动了!”阿峰有点急了,头顶地探照灯在那块墙壁上乱晃,“刚才光扫过去的时候,那人影的手明明是在肩膀这儿,现在怎么跑脖子那去了?” 被他那强光一晃,我眼睛被刺了一下,下意识地眯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 借着探照灯光柱边缘的余光,我看见了。 原本印在墙里的惨白人影,手臂竟然真的诡异地动了起来。 就像是皮影戏里被牵了线的纸片人。 我猛地睁大眼睛。 它的目标是…… 是阿峰投射在墙面上的影子! 第二百五十七章 影煞 “快躲开!” 我脑子根本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喊出完整的话,身体已经本能地一脚踹开阿峰。 这是在土里刨食儿练出来的保命本能。 虽然不知道被这鬼影子抓住会有什么后果,但直觉告诉我,绝对不能让这玩意儿碰着! 沾上就是个死。 “哎哟!” 阿峰没防备,,被我这一记飞踢顶得像个破麻袋,整个人横飞出去。 几乎就在同时。 墙壁上那个惨白的人影鬼手,呼地一下抓了下来。 但,抓空了。 阿峰摔出去后,影子自然也跟着移了位。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探照灯一扫,心直接凉了半截。 活了。 全他妈活了。 光线所及之处,原本印在墙里的死板白影,密密麻麻地开始在墙壁上流动起来。 有的在墙上快速爬行,有的像壁虎一样倒挂。 还有的竟然几个影子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更加巨大的扭曲体。 无数条手臂在灯光下,伸得又细又长。 “别傻愣着!护住影子!” 我大吼一声,一把薅起还在发懵的阿峰,顺手把九川往身后猛推。 但已经晚了。 似乎是被我们这一动作惊醒,又或者是某种连锁反应。 墙壁上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成千上万个惨白的人影,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它们够不着我们的肉身。 那一双双鬼爪子,全冲着我们投在墙上、地上的影子去! “赵爷,这也是老相机的原理?”阿峰带着哭腔,头顶的探照灯乱晃,光柱在墙上扫来扫去。 “我他妈怎么知道!”我骂了一句,“快撤,都撤出去!” 我一边吼,一边挥舞着潜水刀,试图去砍那些伸到近处的影手。 当! 刀锋划过石壁,除了溅起一串火星子,屁用没有。 根本砍不着。 这玩意儿不是实物,是某种能量场,或者是某种我们理解不了的煞! 有好几次,那白森森的爪子离我的头影就差那么几厘米。 我甚至能感觉到后脑勺传来一阵钻心的阴冷,像是有人拿着冰坨子贴着头皮划过。 “九川!左边!” 眼看一道白影顺着墙根,扑向九川在地上的影子。 我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背后的呼吸管,猛地往后一拽。 九川也是个练家子,顺势一个侧滚翻。 那道白影扑了个空,竟然直接从墙上流到了地面上。 像是一张压扁了的人皮,贴着地面那厚厚的骨灰,对我们紧追不舍。 “妈的,这玩意儿还能下地?!” 阿峰一看这架势,彻底慌了神。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容易干蠢事。 他手里的潜水刀,下意识地就要往地上那团白影上拍去,跟拍蟑螂似的。 “别拍!那是虚的!”我想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潜水刀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黑色的骨灰。 那白影根本不受力,反倒像是找到了梯子。 它顺着刀身投下的阴影,毫无阻碍地顺杆而上,像蛇一样缠了上来! “啊!!” 阿峰吓得怪叫一声,猛地丢掉潜水刀,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退!都退出去!” 我一把架起阿峰,看着满屋子乱窜的鬼影,头皮发麻。 这地方,不是一般的邪门。 那些白影显然不想放过我们这几个到嘴的肥肉。 原本印在墙里的成千上万个影子,此刻就像是煮开了锅的粥,疯狂地翻涌起来。 墙上、地上的白影已经连成了一片,像张惨白的大网,铺天盖地地朝我们罩过来。 前面的生门,离我们顶多也就几步路。 可偏偏就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出事了。 跑在最边上的阿峰,或许是太过慌乱,又或许是地上的骨灰积得太厚,脚下突然被绊了一下。 “卧槽!” 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那堆黑色的骨沙里。 这悬天炉里的骨灰,是成千上万具尸体烧出来的,又松又软,跟流沙似的。 阿峰这一跤摔得不轻,半个身子都陷了进去。 换作是平时,爬起来也就是了。 可最要命的是,他头盔上的探照灯也被磕掉了,骨碌碌滚到了前面。 灯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在墙壁上,投射出了一个巨大、清晰、拉长的影子。 “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停下脚步。 墙壁上那些蜂拥而至的白影,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一个只有半个脑袋的巨大白影,猛地扑了上来,覆盖住了阿峰投射在墙上的黑影。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密密麻麻的白影疯了一样叠上去,似乎都想要分一杯羹。 没有声音。 也没有血肉横飞。 但原本还在挣扎着要爬起来的阿峰,突然就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彻底僵住了。 他保持着半跪起身的姿势,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向上翻,露出大片惨白的眼白。 “阿峰!” 我大喊一声,赶紧冲回去薅住阿峰的衣领,拼了命地往外拽。 九川也赶紧跑回来,死死抱住他的腰。 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合力,就算是头几百斤的倔驴也能给硬生生拖走。 可此刻的阿峰,沉得像是一尊焊死在铁板上的雕像。 我和九川憋得脸红脖子粗,青筋都爆出来了,阿峰的身体却纹丝不动! 反倒是他的影子,已经被那些鬼东西生生拖进去了一半! 阿峰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打摆子。 隔着面罩,我看到两行黑血顺着他的鼻孔和耳朵眼儿就流了下来。 “甲哥,不行!拉不起草!”九川急得大喊,“他魂被抽走了!” 我看着阿峰那即将彻底消失在墙里的影子,心里也是急得像火烧。 民间老话讲,影子是人的魂魄外显。 被鬼踩了影子都要倒霉三天,更别说被这不知道积攒了两千年怨气的鬼东西给掐住了! 这就是在跟阎王爷拔河! 我们在这一头拔他的肉身,墙里的鬼东西在那一头拔他的影子。 人力有时穷,怎么可能拔得过这些积攒了两千年的怨气? 危机时刻,我甚至松开手,去抓墙上阿峰的影子,试图把它给拽回来。 但那只是光和影,哪有实体? “操!” 我骂了一句,眼看着自己的影子也差点被旁边凑过来的白影给缠上。 怎么救? 难道没有破局的法子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伏羲女娲交尾图 也就是那一刹那,我的余光瞥见了地上那盏该死的探照灯。 光? 影子? 我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没了光,哪他妈来的影子? 我真是急糊涂了,这么简单的道理,竟然才反应过来。 “九川,灭灯!” 我声嘶力竭地吼道,“把灯关了,全都关了,快!” 九川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指挥,而且脑子转得快。 他甚至没问一句为什么,手一抬,先把自己头顶的灯给按灭了。 我也没闲着,一个侧扑,抓起地上阿峰掉落的那盏探照灯,手指头抠在开关上。 紧接着,是我自己的。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黑暗。 悬天炉内本就不见光,没了探照灯,那种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虚无。 也就在黑暗降临的那一秒。 神了。 我感觉手中原本重若千钧、僵硬无比的阿峰,身体突然一软。 他像滩烂泥一样,瘫在黑灰上。 “呼……呼……呼……” 黑暗中,只剩下我们三个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悬天炉内胆里回荡。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抓着阿峰的衣领。 水已经把潜水服里面的内衣彻底湿透了,粘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赌对了。 这些白影虽然邪门,能触碰到人的魂魄,但它们必须依托影子这个媒介。 就像是皮影戏,没了光,戏台子搭得再大,也唱不起来。 “阿峰?” 我哑着嗓子,试探着叫了一句。 黑暗里,传来阿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是干呕的声音。 “咳咳……咳……我……操……” 阿峰的声音听起来虚弱得像是刚生了一场大病,带着浓浓的恐惧和颤抖。 “赵爷……我刚才……感觉自己好像……好像已经死了……” “死个屁,这不还喘着气呢。”我心脏还砰砰狂跳,“行了,先缓一缓,留点力气。” 命是暂时捡回来了。 但我心里一点都轻松不起来,反而沉得像灌了铅。 现在这处境,说白了就是瓮中之鳖。 我们三个大活人,暂时被困在这个两千多年前的铁罐子里了。 脚底下踩的是死人的骨头渣子,墙缝里藏着成千上万个等着吃人的鬼影。 而我们,却连个亮儿都不敢点。 这就叫瞎子走夜路——早晚是个死。 而且黑暗这玩意儿,有时候比粽子还渗人。 它能把你脑子里的那点恐惧无限放大,也能把你的感官磨得跟刀片一样尖。 我现在就觉得那股子焦味和说不清道不明药香,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熏得我脑瓜仁生疼。 “赵……赵爷……” 黑暗里,阿峰那带着颤音的嗓子冷不丁响了起来,吓得我一哆嗦。 在这空荡荡的铁罐子里,稍微大点的动静都能带起回音。 “你他娘的小点声!”我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怎么着?那鬼影子还在拽你?” “不是……是这黑灰底下有东西。” 阿峰悉悉索索地动弹了两下,听声音像是在用屁股蹭地,“我刚才摔那一跤,就是被那玩意儿绊的,差点把命搭进去。” 我愣了一下。 这炉膛里铺的都是骨头烧化了成的灰,怎么会有东西? 难不成是炼出来的丹药? 也不对。 要是有什么炼成的金丹,徐福早就拿走了,还能扔在这人渣堆里? “在哪儿?”我立刻来了精神,在黑暗中朝阿峰那边摸过去,“你别动,手借我定位。” 干咱们这行的,讲究个贼不走空…… 不对,是见微知著。 在这种全是灰的地方出现个硬疙瘩,本身就不正常。 “九川,过来搭把手。”我招呼了一声,“这底下可能有大件儿,动作轻点。” 阿峰抓着我的手,往他屁股底下探。 那手感,真他妈绝了。 就像是把手伸进了一缸放坏了的芝麻酱里,又腻又滑,还带着股颗粒感。 我强忍着不适,在这骨灰堆里一阵乱刨。 好在,没摸两下,指尖就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冰凉,坚硬。 确实不是骨头。 骨头再硬,表面也是糙的,但这东西表面很光滑,像是金属做的。 我顺着那东西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摸索。 是个弧形的边沿,微微凸起于地面,大概两指高。 “是个金属盘。”九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他也摸到了,“很大,直径估计有一米左右。” “清出来看看。” 我们三个瞎子,就这样跪在骨灰堆里,撅着屁股,一点点把那金属环周围的骨灰往旁边推。 随着摸索的范围越来越大,我脑子里的轮廓也逐渐清晰起来。 这东西像是镶嵌在炉底的某种盖子。 表面上刻满了凹凸不平的花纹,摸起来像是浮雕。 “甲哥,这好像是……两条缠在一起的蛇。”九川的手指很灵,沿着那些纹路走了一圈,“不对,上面有人身,这是伏羲女娲交尾图,但手持的重器是空的。” 我听后眉头一皱,松开手,坐在黑暗里。 伏羲女娲,交尾缠绕,手缺重器。 这悬天炉内胆底下,为什么会有个这种图案的机关盖子? 古人造物,尤其是这种耗工费力的大家伙,绝不会在炉底留个没用的花架子。 我脑子飞快地把之前看过的秦代方士炼丹的杂记,还有丹炉的整体构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秦时那帮方士,信奉的是邹衍(阴阳家创始人)的五德终始说。 还有在此基础上衍生的神仙家学说。 在他们眼中,丹炉就是个微缩的鸿蒙宇宙,炼丹的逻辑就是复归太一。 道家讲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是万物顺生的过程。 而方士所谓的复归太一是为了逆行成仙,也就是三返二,二返一,重回鸿蒙初始。 如果按这个路数,来看这座悬天炉…… 上面天阙殿就是华池,中间是陨铁炉身是天地,下方的地火岩浆就是土釜。 而我们目前所处的这座黄庭铜柱,是整座大炉的核心,也叫做神室悬胎。 悬胎之术,那是方士的不传的秘术。 《黄帝九鼎神丹经》里说得明白:悬胎鼎中,不触凡火,以气蒸之。 意思是为了保证炼制的丹药不沾染火毒,反应容器也就是这黄庭铜柱。 它悬浮在外炉之中,完全封闭,只吸收热量,不接触火焰。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但我们刚才摸到的图案,却明明是个机关。 “坎离者,水火也,而在丹道里,伏羲代表阳精,也就是日魂,女娲代表阴精,也就是月魄。” “炼丹就是取坎填离,把这两个原本相克的东西强行融合。” 那炼好的药呢?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头顶。 第二百五十九章 重力机关 刚才被那些诡异的影煞给吓住了,忽略了这悬天炉最本质的功能。 那就是炼丹。 “甘露降世,金丹脱胎!” 我反复咂摸着这八个字,脑海里全是灭灯前,这黄庭铜柱内的景象。 “赵爷,您刚才说要脱啥?” 阿峰听到我的嘀咕,在黑暗里凑过来,脑袋差点撞我下巴上。 “我知道这圆盘是怎么回事了。”我推开他,按住心里那股子突然窜上来的兴奋劲儿,“咱们都被这所谓的丹字给带沟里去了,谁规定练出来的长生药非得是颗圆溜溜的药丸子?” “不是药丸?”阿峰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是露,或者说,是液。” 我在黑暗中伸出手,顺着那金属盘上的纹理,一寸一寸地摸索。 “还记得咱们刚到丹炉时,看到炉顶上那些像是钟乳石一样的晶体吗?” “记得啊,不是说是丹毒凝结的吗?”阿峰反问。 “没错。” 我点了点头,一边摸索着圆盘,一边解释,“徐福这悬天炉,用的是方术里最生僻的流珠法。” “底下的地火把悬天炉里的丹材矿物,还有这些……这些药人的精气,全部蒸发上来。” “蒸汽往上走,遇到炉顶那层特制的蜃泥和外面的冷凝机制,就会化成水。” 其实说白了,这就跟农村里烧土酒一个道理。 底下烧大火,上面接天露。 古人为了求仙,简直是魔怔到了极点。 历史上这种事儿更不少见。 汉武帝当年,想成仙都想疯了,在建章宫修了个几十米高的铜柱子,叫承露盘。 专门用来接天上的露水和玉屑喝。 我们眼前这个,不过是把承露盘搬到了地下,接的也不是天露,而是丹液。 流珠法炼出来的丹液,在方士嘴里吹得神乎其神。 有的管它叫神水,也有的叫长生酒。 我手指顺着金属盘上那两条蛇身的纹路向下滑动,最终停在了那个空荡荡的凹槽处。 “如果我没推断错,当年咱们头顶,肯定有一根引流管把丹液引下来,汇聚到一个容器里。” “原来如此……”九川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恍然,“那这个金属盘就是个出丹口?” 我点了点头。 金性不败朽,故为万物宝。 术士服食之,寿命得长久。 炼丹最难的,不是配方和材料,而是控制火候和分量。 尤其是这种天地大炉,丹液滴落的分量,出炉的时辰,差一分一厘,药性就差之千里。 我想象着两千年前的情景。 徐福开炉炼丹,在地火熔岩的升炼下,这悬天炉内高温高压,还充满了剧毒的丹气。 何况,这么大个丹炉,如果直接开炉门进去取丹,先不说人能不能受得了。 单是这内外气压差,就能让这黄庭铜柱直接炸裂。 到时候,别说药了,连这天阙殿都得崩上天去。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不破坏炉内环境的前提下,把丹取出来。 古时候的大方士,管这个步骤叫金丹脱胎,神质自华。 “那……那咱们要是打开这盖子,底下岂不是……”阿峰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恐起来,“赵爷,这下面可是岩浆啊,万一打开了,咱不会直接漏下去变成烧烤吧?” “想什么呢。” 我笑了笑,回答得斩钉截铁。 “徐福炼的是长生药,又不是岩浆浴,这丹液要是直接落进岩浆里,那不瞬间蒸发了?” “凡是炼丹,必讲究个淬火,这下面,大概率连着一个冷却池,或者是专门用来养丹的地窖。” “一来能瞬间给丹药降温淬火,定住药性,二来,也方便人在外面直接取走。” 解释归解释,我手上的活儿没停。 不断摸索着那浮雕上伏羲和女娲的手部位置。 伏羲女娲交尾图,在秦汉的墓室里烂大街了,尤其是先秦时期最讲究。 通常是伏羲手持规,也就是圆规,女娲手持矩,也就是曲尺。 这叫规矩。 寓意天圆地方,既是定天地之理,也是立人间法度。 但在这金属盘上,伏羲和女娲的手部位置,却是凹下去的两个方槽,空空如也。 古人造器,讲究个图必有意,意必吉祥。 伏羲女娲那是人文始祖,手里的规矩那是定天地的法器,没理由把最重要的家伙事儿给省了。 除非…… 这两个槽,这玩意儿本来就是活的,是用来卡什么东西的。 “赵爷,摸出啥来了?”阿峰急切地问。 我没理他,抓了把骨灰,摸着黑均匀地涂抹在金属盘上。 然后用掌心用力一抹,把浮灰扫去,只留下填在缝隙里的部分。 这叫打粉,是行里头鉴别不清款识的老铜器时常用的土法子。 有些老铜器上的款识被锈吃得看不清,用粉这么一填,那一笔一划就全出来了。 有了骨灰的填充,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线条,瞬间变得立体起来,摸起来手感截然不同。 我的手指在那两个空槽附近的盘面上细细游走。 果然。 在圆盘的边缘下方,我摸到了几道极细的刻痕。 横折弯钩,笔力遒劲。 是秦小篆。 我全神贯注地用手指去“读”那些字。 “一……钧……” “二……钧……” “三……钧……” …… 这几个词一出来,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通透了。 “卧槽,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既是感叹徐福的鸡贼,也佩服李斯那帮人的脑子。 始皇帝当年命李斯定下度量衡。 二十四铢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三十斤为一钧。 这一圈刻度出现在这儿,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伏羲、女娲手里的家伙事儿,应该就是当年用来卡接丹液的容器,可能是鼎,也可能是爵。 容器挂在下面,丹液滴进去,分量越来越重。 等到重量达到这一钧或者二钧的刻度时,这底下的翻板机关受重力感应,就会自动打开,把装满丹药的容器送下去冷却。 “这是个重力机关。”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要想解开这个门,咱们就得给这个盘子……” “加重?”九川立马接上了我的话茬。 我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他们看不见。 “这个机关的重量阈值大概就是九钧,咱们三个大老爷们,凑个几钧的分量绰绰有余。” 说到这,我心里大概有了底,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这机关是在下面挂着的,我们在上面,怎么给它施加这个向下的拉力? 硬踩肯定是不行,这翻板既然是为了承重。 上面的锁死结构肯定做得极强,只有从那两个凹槽处受力,才能触发内部的杠杆。 得想个法子,把我们的体重,集中到那两个点上。 “九川,阿峰把你们包里的……” 我刚想让他们拿绳子,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咯噔。! 一声轻微的脆响,我们脚下厚厚的骨灰层突然像是活了一样,猛地往上一颠。 紧接着,整个悬天炉的内胆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伴随着头顶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声。 第二百六十章 塌陷 “卧槽!地震了?!” 阿峰这一嗓子嚎得我不由得一激灵。 他在黑暗里胡乱抓住=我的胳膊,差点扣进我肉里。 “不是地动!”九川的声音虽然还算镇定,但语速明显快了不少,“听声音像是结构断裂,难道上面的锁链撑不住了。” 我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忍不住骂了句娘。 这悬天炉挂在火山口上两千多年都稳如老狗,怎么我们这几只跳蚤刚蹦跶上来,它就要塌了? 也太他妈巧了。 关键是我们就坐在这啥也没干,就算是触发徐福留下的自毁机关也要有个过程吧。 嘎嘣!嘎嘣! 又是接连几声爆响,这次听得更真切了,就是从这黄庭铜柱的顶部传来的。 随着响声,整个炉体再次猛地下沉,让人五脏六腑都往上提的失重感更加强烈。 “找东西,快!”我咬着牙低吼,“要硬度高的,能塞进这伏羲女娲手槽里的东西,充当受力点!” 现在去想这悬天炉为什么突然塌陷已经没意义了。 一旦这几万吨重的金属疙瘩彻底脱钩,我们三个就得跟着这铁王八一起掉进岩浆里。 别说烧成舍利子,估计连灰都剩不下。 黑暗中,我们三个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身上乱摸。 唯一的生路,就在屁股底下这个机关圆盘上。 “刀!赵爷,用潜水刀刀!”阿峰反应倒也快,立马把手里的潜水刀递了过来。 我一把接过来,摸索着插进那个方形的凹槽里。 这潜水刀是为了割绳网设计的,插进去倒是正好。 但我刚试着往上踩了一脚,刀身就弯出了一个惊人的弧度。 “不行!”我一把拔出来扔回去,“这玩意儿虽然硬,但太脆,吃不住咱们三个人的劲儿,一旦断了,脚崴了是小事,这机关卡死了咱们都得玩完。” “那用鱼枪?” “枪你大爷,那玩意儿不一样吗!” 我们需要的是那种密度大、体积小,还得耐造的东西。 哪怕是石头也行,可这炉子里全是软绵绵的骨灰,上哪找石头去? “甲哥!铅块!潜水配重!”就在这时,九川突然喊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简直如同天籁。 “好小子,我他娘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我猛地一拍大腿,“关键时刻还得是你!” 我们身上穿的这套重潜装备,为了抵抗深水的浮力,腰带上都挂着高密度的配重铅块。 这玩意儿密度大,分量足。 而且铅这种金属有个特性,软中带硬,抗压性极强,正好用来做填充物! 接过九川递来的几块沉甸甸的铅块。 我凭着刚才的记忆,摸索到伏羲那一侧的方槽。 这铅块是标准的长方体,塞进那凹槽里,竟然出奇地合适,只是稍微有点旷量。 “不够,还得加!” 我把阿峰和自己的铅块也塞了进去,把两个凹槽填得满满当当,甚至还高出了一截。 此时,外面的轰鸣声已经连成了一片,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 巨大的震动让我们像是骰盅里的骰子,根本站不稳。 轰隆隆—— 头顶上方再次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是一连串金属撕裂的尖锐呼啸声。 估计是最上面的那几根主承重链,断了。 这悬天炉现在估计全靠周围那些铁链子拉扯着,随时都会彻底崩塌。 “没时间了!” 我大吼一声,一把抓过我们三人的安全绳。 “把扣子都扣在一起!快!”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鬼地方,待会儿要是脚底下一空,谁知道下面是个什么光景? 万一摔散了,或者有一个人没挂住飞出去,想救都没地儿救。 我用力拽了拽绳扣,确认锁死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踩在铅块上当底座,九川,阿峰,你俩踩我脚上抱紧我,咱们给这机关来个千斤坠!” “赵爷,这姿势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 都这时候了,阿峰这怂货居然还有心思犯尴尬 “暧昧你大爷!”我差点被他气笑了:“不想变烤猪你就接着废话。” 黑暗中,我只觉得肩膀上一沉,九川已经利索地踩了上来。 紧接着,阿峰也哆哆嗦嗦地爬了上来。 我们三个人的体重,加上那死沉死沉的潜水装备,这一下子起码得有五、六百斤。 再加上瞬间爆发的下压重力,就算是千斤闸也得给它压趴下! 咔哒! 脚下传来一声极其清脆的声响。 那块纹丝不动的金属圆盘,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底板,毫无征兆地向下一翻。 “真开了!啊!!” 阿峰的惨叫声刚出口,就被灌进嘴里的风给堵了回去。 我们三个瞬间失去了平衡,一头栽进了狭窄的管道里。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是被抽水马桶给冲下去了一样。 我本以为下面会是台阶或者直井,没想到,刚一掉下去,屁股就着了地。 但这地不是平的,而是斜的。 而且,非常滑。 这是输送丹液的管道! 管道内壁上常年渗出的丹液,凝结了一层厚厚的蜡状油脂,比打了蜡的滑梯还滑溜。 “抱头!蜷着身子!别乱抓!” 我在极速下滑中大吼,声音在狭窄的管道里被拉得变了形。 这种时候要是乱伸手去抓管壁,一旦碰到什么凸起或者接缝,胳膊立马就能给扯飞了。 我们在黑暗中极速穿梭,速度快得惊人,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 那种感觉,既刺激,又绝望。 然而,还没等我们滑出多远,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这声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大,震得我耳膜都要穿孔了。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从身后的管道壁上传来,整个管道都在剧烈颤抖。 “甲哥,炉子塌了,管道要断!” 九川急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这输送管道是连在悬天炉底部的。 如今悬天炉彻底崩塌下坠,这根埋在地下的管子肯定会被硬生生拔断!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 前方不远处,原本漆黑一片的视野,突然被一道刺眼的红光给撕裂了。 那是断口! 管道被上方巨大的拉力给扯断了! 翻滚的红光夹杂着热浪,从那个断口处疯狂涌入。 第二百六十一章 劫后余生 “啊啊啊啊!!” 阿峰已经吓得只会尖叫了。 这要是直接冲出去,哪怕不掉进岩浆里,光是这几百米的高空坠落,也得摔成肉泥! 但此刻,我们就像是出膛的炮弹,根本停不下来。 “抓紧绳子!!” 我只能绝望地吼出最后一句。 下一秒。 呼! 身体猛地一轻。 背后的摩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虚空和扑面而来的灼热。 我们从那断裂的管道口,直接冲了出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们连着那根救命的绳索,像是一串断了线的风筝,悬浮在半空。 身下不是地。 是翻滚咆哮、无边无际的暗红岩浆汤子。 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儿,混着热浪,仿佛要把人的肺管子都给燎熟了。 在惯性的作用下,我们在半空中画出了一道抛物线。 我艰难地扭过脖子,看了一眼身后。 这一眼,成了我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我们刚刚逃出来的那座如山般巍峨的悬天炉,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束缚。 它倾斜着,大概有四十多度角。 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拖拽着无数根崩断的锁链,正向着下方的岩浆海轰然坠落。 那些断裂的锁链在空中乱舞,像是一条条垂死的巨蟒。 悬天炉,天阙殿、黄庭柱、影煞、药人…… 这些凝聚了徐福毕生心血,囚禁了无数冤魂的杰作。 此刻,就像是一颗坠落的陨星。 轰隆!!! 就在我们身体开始下坠的一瞬间。 那巨大的悬天炉,先一步砸进了岩浆海里。 激起的岩浆巨浪,足有几十米高,像是一堵红色的海啸墙,朝着四面八方拍去。 在这宏大的毁灭背景下,悬浮在半空中的我们三个,渺小得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甲哥!看前面!” 九川的吼声被热风撕得粉碎,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猛地回神,顺着我们的轨迹往前看。 原本应该是一条通途的输丹管道,因为悬天炉塌陷时的拉扯,此时正悬在我们前方十几米的峭壁上。 而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和惯性。 够不着! 我们会像三块打水漂的石头,狠狠地拍在管口下方的岩壁上. 然后弹回来,直挺挺地掉进下面几千度的岩浆锅里,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这就是命。 阎王爷真要收你,你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看着那越来越近、却又触不可及的管口,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完了…… 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的感觉,比死本身还要折磨人。 师父、九川、胖子、慕颜、阿莲、还有答应要给林瑶带的御守…… 就在我脑海里已经本能开始走马灯的时候,背后突然被人狠狠地推了一把! 是九川?! 我猛地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他因为那一推,在反作用力下向着岩浆坠落。 而我,借着这股推力,身体猛地往前窜了一截,硬生生改变了我的落点轨迹。 砰! 我的胸口重重地卡在了下半截管道口的下沿。 “呃!” 剧痛钻心,一口老血差点就喷了出来。 但这股剧痛反而让我清醒过来。 求生的本能让我顾不上胸口的疼痛,双手死命地抠住了管道接口。 也就在我挂住的一瞬间。 崩! 腰间的安全绳瞬间绷得笔直。 巨大的下坠力袭来,勒得我的腰差点当场断成两截。 九川和阿峰,这两个加起来快四百斤的大老爷们,就像是两个沉重的钟摆,挂在我的屁股底下,在这上百米的火山口上剧烈晃荡。 “抓……抓住了……” 我咬着牙,脸憋成了猪肝色。 也就是白敬德那老小子提供的装备质量过硬。 也就是阿峰,要是换成胖子哪个吨位,我早就被他一块给带下去了。 “啊,烫烫烫!”下面传来阿峰的惨叫,“赵爷,快拉一把,我不行了,我的腿要熟了!” “甲哥,这管口有坡度,你一个人挂不住我们俩。”九川有些发虚的声音在下方传来。 “你们少他妈废话!” 我咬碎了一口牙,脖子上的青筋估计都爆得像蚯蚓一样。 “老子这辈子,从来不做赔本买卖,带你们下来,就得带你们回去!” 话是这么说,但九川是对的,我们这姿势撑不过十秒。 这管壁内侧滑得要命,上面全是积了千年的丹油混合物。 我双手已经死死扣住管口的内壁,但这该死的重力还是拽着我一点点往下滑。 更要命的是,下方的岩浆汤子因为悬天炉的坠入,此刻彻底沸腾了。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暗红色的岩浆飞沫,像喷泉一样冲上来。 “甲哥!赌一把!” 九川突然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左边!九点钟方向有个岩层裂口!借个力,我荡过去!” 我往下瞥了一眼,下面全是红彤彤的火光,根本看不清什么裂口。 但我信他。 九川这双眼睛,是我们在地底下活命的本钱。 “荡!” 我指甲都要崩断了,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腰间的绳索猛地一沉。 九川和阿峰这两个一百多斤的坨子,开始在下面像钟摆一样晃荡。 一下,两下。 每一次摆动,那股离心力都像是要把我的五脏六腑从嗓子眼里拽出来。 疼。 钻心的疼。 我感觉自己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快分家了。 “就是现在!走!” 随着九川一声暴喝,绳子上的坠力骤然一松。 那是他们抓住了! 这千钧一发的机会,比金子还贵。 我也把吃奶的劲儿都榨了出来,利用这瞬间的松动,上半身猛地往上,死死地卡进了管道里。 咔嚓。 下面传来岩石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九川粗重的喘息:“抓……抓住了!” “好样的!” 只要有了借力点,分担了我腰上的重量,局势瞬间逆转。 我像是一条在泥坑里蠕动的大虫,用胸口和胳膊肘蹭着管道,一寸一寸地往里挪。 终于。 随着我一声暴喝,终于阿峰那个死沉的家伙拽进来。 但我不敢停。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好在,有了阿峰帮忙,很快就把下面的九川也拖了上来。 我们三个就像是三滩烂泥,横七竖八地瘫软在这相对平稳的管道内。 除了大口喘气,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这他妈绝对是我赵甲倒过最凶的斗。 跟这儿比起来,之前的巴王墓简直就是过家家。 阿峰翻了个身,一把扯下面罩,大口大口地吸着气,脸上全是黑灰,看着跟个挖煤的似的。 我强撑着坐起来,揉了揉快没知觉的老腰,转头看了一眼九川。 这小子,刚才那一推,真把命豁出去了。 我没什么力气,抬手轻轻锤了他胸口一下,咧嘴笑了笑。 九川瘫在那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结果一口气没顺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没什么矫情的话。 江湖儿女,过命的交情都在心里,说多了反而显得生分。 第二百六十二章 朱雀虚 我们在管道里躺了几分钟。 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但我清楚,这会儿要是躺平了,那就真的一睡不醒了。 别忘了,悬天炉那么大的体量砸下去,连带着周围的地质结构都会发生连锁反应。 这管道也肯定移了位,鬼知道还能稳多久。 “别躺了,都起来,先离开这。” 我匀了口气,强忍着腰上的剧痛,用脚踢了踢有些昏昏欲睡的阿峰。 “让我再躺会儿……”阿峰闭着眼睛缩成一团,“赵爷,我感觉下半身没知觉了,是不是腿断了?” “我腰都没断,你腿还能断?你那纯是吓的,再加上肌肉痉挛。” 我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把探照灯往头顶上方晃了晃。 管道断口处,几块碎裂的岩石裹挟着灰尘哗啦地往下掉,砸在管壁上叮当乱响。 “看见没,咱不能一直在这挂着,万一上面的断口塌下来,到时候别说腿,脑袋都得成肉泥。” 九川脸色惨白,显然也到了极限。 但他到底是有底子的,听我这么一说,二话不说,立马咬着牙撑起了身子。 “甲哥说得对,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 阿峰一听我们这话,原本要死不活的样子瞬间没了,笨拙得爬了起来。 “那……那赶紧撤!赵爷,这往哪走?” “还能往哪走,顺着油路往下溜。” 我指了指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店,不管下面是龙潭还是虎穴,总比挂在半空中等死强。 “这管壁上全是积年的丹油,滑得跟抹了猪油似的。”九川伸手在管壁上抹了一把,阴郁地盯着下方,“直接滑下去,速度太快,容易失控。” “那就用笨办法,当一回壁虎。”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背靠着管壁,双腿岔开,死死蹬住对面的内壁。 “用脚撑着控制速度,都拉开点距离,别撞一块儿去了,阿峰,你打头阵。” “啊?我?”阿峰吓了一跳,“赵爷,我这心里没底,万一前面有什么机关……” “让你在前面是怕你刹不住车。”我厉声打断他,“万一你要是在后面失了控,那咱仨就成了糖葫芦串儿,直挺挺地往鬼门关里撞,赶紧的吧!” 这种排兵布阵是有讲究的。 我看德出来,阿峰这小子虽然做事不含糊,但是心理素质不算很好,一旦慌乱很容易出事。 他走前面,万一出什么变故,我和九川还能有个反应时间兜底。 “行……行吧……” 阿峰哭丧着脸,虽然怕得要死,但也知道这时候只能听我的。 他哆哆嗦嗦地学着我的样子,四肢撑开,像只笨拙的土蛤蟆,一点点往下滑去。 管道里的坡度不算太陡,大概有个三四十度。 但难就难在那层丹油上,稍微一松劲,整个人就得跟坐滑梯似的往下出溜。 而且这管道还不是笔直的。 中间拐了好几个大弯,甚至还有螺旋向下的结构。 就像是在这地底深处,盘踞着一条巨大的金属长虫。 我们在黑暗中不知道蹭了多久,周围那种要把人烤干的燥热感,终于慢慢退去。 “赵爷,底……到底了!”最前面的阿峰突然喊道,“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啊!” “探照灯打过去,准落脚点,别他妈是粪坑也往下跳!”我吼着提醒了一句。 “像是平地!我先下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扑通一声,紧接着传来阿峰惊喜的叫唤:“平地,这地儿还挺宽敞的!” 我低头和九川对视一眼,不再蹬壁减速,任由身体顺着惯性滑了下去。 呼! 落地的一刹那,我本能地抱头蜷身,顺势一个前滚翻,卸掉了冲击力。 还没等站稳,我就举起探照灯,警惕地四下打量。 这一看,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哪怕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我产生了一种极大的违和感。 原以为,这管道是通向长生药的出丹口,下面怎么着也得是金碧辉煌,堆满盛装金丹的礼器。 可这地方……实在太简陋了。 这是一间未经修饰的巨大石室。 没有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黑石板,也没有精美的夔龙纹浮雕,连块像样的铺地砖都没有。 四壁光秃秃的,全是粗糙的凿痕。 “怎么是个土坑?”九川心理也有些落差,“出丹口连接的应该是地宫的核心,怎么这么敷衍?” 我没接话,只是心头的不安感更重了。 “赵爷,您瞧那个。”阿峰揉着摔疼的屁股,指着石室中央。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黑暗中隐约立着一圈青铜柱。 我走近几步,借着灯光仔细打量。 这些青铜柱子不高,也就两米左右,表面铜锈斑斑,似乎是按照八卦的方位排列着。 它们每一根上面都雕刻着云雷纹,顶端托着一盏长明灯。 但我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一、二、三……七根?” 我不由得皱了皱眉。 按照秦代方士的尿性,这种按照八卦布阵的玩意儿,肯定讲究天地圆满。 乾坎艮震,巽离坤兑,缺一不可。 这种残阵,在风水上是大凶。 我壮着胆子走近了几步,绕着那圆阵走了一圈。 很快,就在正南方的方位发现了端倪。 这里本该立着一根铜柱,但现在,只剩下一堆碎裂的铜片,地面也塌陷下去一大块。 “离为火……” 我看着那堆废墟,脑子里瞬间联想到了刚刚坠毁的悬天炉。 难道这地下的布置和上面的悬天炉是有机关连着的? 上面的悬天炉坠毁,把这下面的根基给震断了? 不然实在无法解释怎么会这么巧,八根铜柱唯独代表离位的这根破碎了。 “哎,赵爷,你来看看这个,这油灯竟然还亮着呢。” 不用阿峰提醒,我也看见了。 在这间黑暗的石室中,那是唯一的光源。 位于正北方坎位的那根铜柱上,长明灯竟然还亮着。 那盏长明灯的造型也极为阴邪,不是常见的莲花或者盘龙,而是蹲着一只蹲伏的蟾蜍。 蟾蜍三足,昂首向天,嘴巴大张着。 一团幽蓝色的火苗,正从那蟾蜍嘴里吐了出来。 那火苗只有指头大小,也没见什么烟气,就那么直愣愣地立着,仿佛凝固了一般。 “这油灯……怎么还是蓝色的?”阿峰缩了缩脖子,“看着跟鬼火似的,怪瘆人的。” “是鲛人油。” 我凑近了那盏油灯,鼻尖耸了耸,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特殊异香。 有点像兰花香,又带着股深海淡淡的腥气,钻进鼻子里,让人觉得有些……放松? 古书上说,鲛人油燃点极低,一滴便可燃烧数月不灭,且入水不熄,风吹不散。 秦始皇陵里就有这东西。 号称: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 但我却不由得想起之前在排尸渠遇到的那满身银鳞、不人不鱼的怪物。 还有徐福那所谓海人和鲛人的记载。 所谓的鲛人油,难道就是把那种半人半鱼的怪物熬成了尸油,点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 第二百六十三章 差点阴沟翻船 那幽蓝色的火苗,起初还只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团。 可我盯着盯着,眼神就有些挪不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那管道里摔得脑震荡了,还是这地下的空气太闷。 不知不觉,我盯着那团幽蓝色的火苗,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原本有些诡异的蓝色,在我的瞳孔里开始变得晶莹剔透,散发着一种让人迷醉的柔光。 像是一颗悬在半空的蓝宝石! 我甚至能看到宝石内部,仿佛封印着一片浩瀚的汪洋,水波流转,美得让人窒息。 我虽然过了不少宝眼,但成色这么好的东西,还是头一回见。 “乖乖……”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识的赞叹,心想徐福这老小子真是有钱没处花,竟然把这么大的宝贝随便搁在一个铜蛤蟆嘴里当灯泡? 暴殄天物啊。 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 之前的恐惧、疲惫、疼痛,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了。 只要拿了这颗宝石,出去以后别说下半辈子,就是下下辈子也不用愁了。 我鬼使神差地一点点向那团幽蓝色的宝石探去。 近了。 更近了。 那股兰花的香气越来越浓烈,熏得我如痴如醉。 就在我即将触碰到那团光芒的瞬间。 啪! 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把铁钳。 “甲哥,你没事吧?” 九川焦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浑身一激灵,眼前的蓝宝石瞬间扭曲,重新变成了一团跳动阴冷的鬼火。 我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看着那盏长明灯。 刚才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回想起来,心里还是一阵抓心挠肝的痒。 九川拽着我远离了那根铜柱,脸色凝重得吓人。 “赵爷,你……你咋了?”阿峰也赶紧凑过来,“刚才像是中邪了一样?” “是尸香。”九川看着那盏灯给他解释,“这鲛人油里混了致幻的东西,别靠太近了。” 阿峰脸瞬间白了,赶紧捂住口鼻。 我咽了口唾沫,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妈的,大意了。 这种混了尸香的油灯目的就是为了防盗。 进来的人要是贪财,或者像我一样好奇心重凑近了看,不知不觉就把自己当蛾子给扑火烧了。 徐福这地宫里真是每一步都是坑,稍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 “我没啥事,先找找有没有墓道。” 我甩了甩脑袋,退后两步。 然而,就在这当口。 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又无比清晰的滴水声,在这寂静的石室里响了起来。 声音不算大,但在这空旷的环境里,却极其的突兀。 我们三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嘘!” 我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屏住呼吸仔细听。 哒。 隔了约莫两三秒,又是一声。 非常有节奏。 “在那边。” 九川耳朵微动,头顶的探照灯猛地一转,光柱直直地刺向了石室左侧。 那里是一片阴影区,探照灯的光线打过去,只能看到黑乎乎的岩壁。 “过去看看。” 我们三人互为犄角,握着潜水刀,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角落摸过去。 越靠近,那滴水的声音就越清晰。 等到我们走到那面石壁前,探照灯的光柱汇聚在一起,墙上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尊嵌在石壁里的青铜兽首。 看着像是饕餮,又有点像睚眦,眼珠子瞪得铜铃大,嘴巴大张着,表情极其扭曲。 而在那兽嘴里,正含着一根细长的铜管。 此刻,正有一滴殷红如血的液体,从那铜管口慢慢凝聚,变大,然后重重地滴落下来。 哒。 液体落下的位置,正下方接着一根手腕粗细的水晶管子。 管子表面虽然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但被那红色的液体一映,依然能看清上面刻着的一道道金线,旁边还有古朴的篆字。 子、丑、寅、卯…… 这是十二地支? 管底已经积攒了大约三四厘米深的红色液体,刚好没过戌(狗)线。 “这是血?”阿峰一脸的纳闷。 确实有些像是血。 灯光下,那液体红得妖艳,就像是刚从活人身上放出来的鲜血。 但我凑近了些,并没有闻到血腥气,反而有些辛辣,刺鼻。 像是在变质的臭鸡蛋上撒了一把辣椒面,还混着一股子金属的冷味。 “是硫磺,还有水银调的朱砂。” 我眉头紧锁,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关于这类东西的记忆。 秦代,方士,炼丹,十二地支…… 几个关键词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我脸色瞬间变了。 “这东西在秦代方术里有个名堂,叫地衡漏,是方士炼丹时候,用来掐算时辰的。” 说到这,我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猛地抬头看向那个青铜兽首。 如果这地衡漏既然是计时的,那它现在为什么现在会动? 这地方可是封存了两千年了! 如果是常年滴漏,这管子早就溢出来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它刚刚被启动! 九川也想到了这一层,蹲下身盯着那不断上升的液面。 “应该是刚才那阵剧烈的震动,打破了某种平衡,把这沉睡了两千年的计时机关给激活了。” 他这一句话,直接把阿峰刚放下的心又给提到了嗓子眼。 “啥……啥意思?” “意思是,这地衡漏既然启动了,就绝不会只是为了给我们报个时那么简单。” 我解释了一句。 在古墓里,凡是这种被外力触发的机关,走到头通常只有两个结果。 要么门开。 要么人死。 而以这一路走来对徐福这老狐狸的了解,后者的可能性,大得惊人。 我盯着那十二道地支金线:“九川,算算滴满需要多少时间。” 九川没废话,抬手看着手腕上的潜水表,对着滴水的频率默数了几秒。 我和阿峰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断他的思路。 十几秒后。 他猛地抬起头:“甲哥,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我心里一沉。 “这不是匀速滴漏,是变加速。”九川指着那个兽首,“按照这个加速度,液面上升到子位,也就不到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阿峰失声叫了出来,“那要是这管子满了……会咋样?” “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这水晶管的底部连着墙壁内部,谁也不知道那后面藏着什么要命的玩意儿。 可能是是封死出口的断龙石; 也可能是把这石室变成毒气室的排风口。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就是一旦这管子满了,绝对没我们好果子吃。 我的目光再次扫向那七根青铜柱。 那几根铜柱围着的正中间,有一座半人高的黑色祭台。 第二百六十四章 八门杀局 “走,过去瞧瞧。” 我们三人冲到祭台前。 与其说是祭台,不如说是一块刚从火山里掏出来的黑疙瘩。 通体都是暗哑的火山岩,上面全是岩浆冷却炸开的气孔,跟康麻子似的,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可在这丑陋的石台子当间,却供着让所有土夫子都能把眼珠子瞪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只长条形的青铜函。 典型的秦制,两尺长,五寸宽。 铜绿下面刻的云气纹流畅得跟活的一样,缝隙处全是浇筑的金液,封得死死的。 隙处全是浇筑的金液,也就是传说中的金走水,封得死死的。 四角的玉璧虽然蒙了尘,但灯光一晃,那股子温润劲儿,藏都藏不住。 在这破败得跟狗窝一样的石室里,这玩意儿就像是扔在烂泥里的一块金砖。 扎眼,太扎眼了! 阿峰这小子,到底是江湖经验太浅。 刚才还被吓得半死,这会儿一看见这种带着金玉的盒子,眼神立马被勾走了。 人就是这样,看见棺材会怕,看见金子,也是真的敢把命豁出去。 “乖乖……这儿还藏着大货!” 他吞着口水,手就不听使唤地想往上伸。 “别乱动。” 我和九川几乎同时出声喝止。 我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把他那只贪婪的手给拽了回来。 阿峰被我们吓了一跳,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咋……咋了赵爷?我就看看……” “看你还用手?”我瞪了他一眼,“徐福那老狐狸留下的东西,也是你能随便伸爪子的?忘了悬天炉里的影煞了?” 干我们这行,有个不成文的铁律。 越是摆在明面上,唾手可得的宝贝,越是碰不得。 那往往都是墓主人留下的买命钱。 谁伸手,谁就把命留下。 阿峰被我这一通骂,也算是回过味儿来了,捂着手背,讪讪地退到了九川身后。 我给九川递了个眼色。 他心领神会,从腰包里摸出探针和荧光粉,小心翼翼地围着祭台走了一圈。 又是敲,又是听,像个老中医在把脉。 半晌,他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 “甲哥,没机关。” “没机关?” “嗯,地面是实心的,没有夹层,周围也没有翻板机关的痕迹。” 这话一出,反而让我更不安了。 徐福这种老狐狸,绝不可能把好东西白送人。 在这地底下,有时候没有机关,才是最可怕的机关。 因为那意味着,这里的危险,可能根本不是那种物理层面上的暗箭伤人。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把心横了横,壮着胆走上祭台。 探照灯的光束打在铜函后面,那里有块立着的墨黑石碑。 碑体不大,上面的字是用秦小篆阴刻的,笔锋犀利,透着一股子傲慢和狂气。 这字迹我认得,跟之前在黄庭门楣上看到的黄庭二字如出一辙。 我先看了眼落款:大秦方士琅琊徐巿。 竟然是徐福亲笔。 我来了兴致,伸手抹了一把上面的浮灰,辨认着内容。 “凡身肉胎,竟渡离火之厄;足见命格非凡,当具微末之能。” “此间号曰朱雀虚,乃炼治神药之别苑。” 刚读这前两句,我嘴角就不由得抽抽了两下。 这老东西,口气还真大。 合着我们九死一生闯进来,在他眼里,不过是命够硬,只有点小本事。 不过,朱雀虚这三个字,倒是引起了我得注意。 四象之中,朱雀主南,五行属火,对应的正是八卦里的离宫。 看来,这里确实是整个离火宫位的核心所在。 碑文接着往下,提到了铜函里的东西。 “铜函所封,名为金火衣。” “采炎洲火鼠之毛,夺南离纯阳之精。” “绩而为布,垢生于俗水,浣之以烈焰,入洪炉而色若霜雪,历劫灰而质如云霞。” 阿峰缩在后面,伸长脖子问:“这上面写的金火衣是啥?穿着能成仙?” 金火衣我没听过,但看这描述,又是火鼠毛,又是火烧变白的。 我心里大概有了数。 “应该是火浣布和金线制成的衣服。”我推测道,“《列子》里有记载,当年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人为了求和,献了两样至宝,一把是切玉如泥的锟铻剑,另一样就是火浣布。” “后来汉武帝时期,东方朔也说过南方有火山,长四十里,生不尽之木,昼夜火燃,中有鼠,毛长二尺余,细如丝,可作布。” “用这种鼠毛织成的布,脏了不用水洗,直接扔进火里烧,拿出来光洁如雪。” 说到这,我转头看向阿峰那求知的眼神,咧嘴一笑: “其实说白了,就是石棉。” “啊?石棉?”阿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就是工地上隔热的那玩意儿?” “现在看着不值钱,但在秦朝,那就是神物。” 换做平时,哪怕知道是石棉,冲着这秦朝的工艺,我也得把它顺出去。 那怎么也是国宝级的文物。 但当我看到石碑最后的几行字,瞬间就没了心思。 那才是徐福给我们留下的最后一道菜。 也是一道送命题。 石碑原文写着: “归藏启坤,万物归尘;天道无亲,损益相循。”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离火炽盛,则乾金必销;坎水方至,则离火必灭。” “欲出此门,必承其器;若取一物,必损一宫;若生一人,必死一方。” “漏尽更始,天地归空,刻至子时,生门自闭;不取不舍,合山同葬。” “死生在握,唯求一念;杀人者不死,活人者不生。” “慎之,慎之。” 我看完后,全身汗毛直竖。 这……这又是啥意思?”阿峰也感觉到了这话里的不对劲,“什么叫杀人者不死,活人者不生?” “意思是,徐福把这归藏连山局的机关逻辑,直接给咱们明牌了。 我缓缓直起腰,转头看向周围那些青铜柱。 尤其是那根已经坍塌损毁的离位铜柱。 “咱们进来的那八道青铜门,连在一起就是一个巨大的天平。” “按照徐福的说法,他在每个宫位中,都放了一件像金火衣这样的镇宫宝物。” “想要活命,就得拿走宝贝,生门才会开,但代价是,与之相克的宫位,会瞬间崩塌,里面的人,也必死无疑!” 如果真是石碑上记载的这样,那徐福这老鬼,真他妈是变态极了。 死了两千年,还能把我们要弄于股掌之间,让进入他这神笼之渊的人互相残杀。 第二百六十五章 空城计? “这徐福真会故弄玄虚!”阿峰听完我的翻译,甚至想笑,“以为写两句鬼话就想把咱们吓住?当咱们是吓大的?” 说实话,石碑上的内容,我也没全信。 徐福这老狐狸,最擅长攻心。 说不定这就是个空城计,只要我们不拿,门反而永远不开,拿了,才是破局的关键。 “是不是吓唬人,上手盘一下就知道了。” 小心使得万年船。 哪怕有九成把握是假的,也得把那一成给验出来。 我把潜水刀的刀柄倒过来,贴在石桌面上,侧着耳朵,轻轻敲了敲。 声音沉闷,发肉。 这石桌太厚,根本听不出底下的虚实。 我又俯下身子,把探照灯的光束压低,贴着桌面平射过去。 刚才光顾着看那青铜函上的花纹,这一贴近,才发现这石桌也有门道。 那青铜函不是平白放在桌上的,而是嵌在供桌正中间的一个石槽里。 凹槽不深,也就半指厚,把青铜函的底座刚好给卡住。 “难怪……”我嘀咕了一句,“刚才那动静那么大,这盒子居然纹丝不动,原来徐福早就做了防震的手段。” 地势沉降了几千年,要是没这层固定,铜函必然会发生位移。 所以为了防止机关误触,这种手段是必不可少的。 不过,这倒省了我们的事儿。 既然有槽,那盒子和槽壁之间,就肯定有缝。 “九川,拿线。” 我头也不回地伸手。 九川动作麻利,直接从腰包侧面抽出一卷大力马鱼线。 搁在老一辈手艺人嘴里,这探缝试雷的家伙事儿,讲究可大了去了。 有什么乌金丝,冰蚕弦。 还有寻常的老马鬃反复浸油编织的探阴索。 这些家伙事儿被传得神乎其技,仿佛没那点传家宝就不配下斗。 但我师父刘半尺说过,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守旧。 命是自己的,好用才是硬道理。 要是当年倒斗的前辈们能搞到这大力马线,早把那些什么马尾毛扔进火堆里当柴烧了。 我熟练地截下一段,在指尖绕了两圈,拉紧。 “还得是科技狠活儿啊。” 我低声念叨了一句,捏着线头,看准那青铜函底座和石槽之间的缝隙,轻轻往里一勒。 这大力马线细得跟头发丝一样,顺着缝隙就滑了进去。 起初很顺滑,鱼线在石槽底部走得毫无阻碍。 可就在线走到青铜函正中心的位置时,我手指头猛地一顿。 指尖传来了一股清晰的阻力。 卡住了。 我没敢大意,换了个角度,又从另一侧试了试。 结果一样。 无论从哪个方向,滑到中心点,都会被一个坚硬的东西给挡住。 “中间有东西连着。”我松开手指,让鱼线退了出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是实心的连杆,而且是典型的如意轴结构。” 这意味着什么,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徐福的空城计。 而是一颗实打实的,连环雷。 我缓缓直起腰,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石碑那几行阴森的秦篆上。 杀人者不死,活人者不生。 难怪。 刚才我就在琢磨,这悬天炉挂了两千年,那是铁打的江山,稳得跟王八似的。 怎么我们前脚刚迈进去,后脚就塌了? 原来根结在这儿。 阿峰看着那根细细的鱼线,脸上那股子不信邪的劲头荡然无存。 “所以这徐福没骗人?咱们刚才差点见阎王,是因为二阶堂那老秃驴把咱们给献祭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我死死盯着那盏唯一亮着的蟾蜍长明灯。 青铜蛤蟆眼珠子暴突,嘴里吐着幽蓝的火苗子。 那一瞬间,我竟觉得它那张大嘴,好像往上勾了一下,像是在嘲笑我们这帮蠢货。 徐福这老狐狸,不可能只在离火宫立这么块破碑。 八个宫位的格局,肯定是一模一样的。 换做别的东瀛人,或许还有可能用看不懂秦篆这个理由搪塞过去。 可二阶堂隆全那老秃驴汉文造诣很高,他能看不出这归藏连山局背后的杀人逻辑?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管道口,感觉后背一阵发寒。 要是刚才我们在那炉子里再磨蹭个几秒钟…… 那后果,想都不敢想。 “妈的!这老王八蛋!”阿峰一拳狠狠砸在石壁上,骂了一句脏话,“等出去了,老子非把他那一身老骨头拆了喂狗!” “出去?” 我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只精美得不像话的青铜函上,心里一片冰凉。 “咱们能不能有命出去,还是两说。” 我伸出手指,点了点石碑上的前截话。 离火炽盛,则乾金必销。 这八个字,像是一道催命符,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 “这是啥意思?跟咱们出去有啥关系?””阿峰愣了一下,显然还没转过这个弯来。 我没搭理他。 从潜水衣内兜里摸出一根已经被压扁了的烟,叼在嘴上点着,狠狠地吸了一口。 “阿峰。”九川看了他一眼,提示道,“你忘了胖子和阿龙推的哪个门了?” “乾门啊,当时赵爷不是说乾为天,是……” “是大吉位……”我吐出一口烟圈,打断了他:“但乾位,五行属金。” 话说到这份上,哪怕是傻子也该明白了。 “卧槽!” 阿峰猛地反应过来,眼珠子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我看着他,脑子里全是胖子那张嬉皮笑脸的大脸盘子。 之前推门的时候,我特意让胖子他们去那头,就是想给自家兄弟求个稳。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徐福这老畜生会玩这一手阴的! 按照这碑文上的逻辑,如果我们拿走了这件金火衣,这地方的机关就会判定离火位大成…… 虽然归藏易是以坤为首。 可在五行分配上,和周易还有连山易,遵循的都是同样的原则。 阳金为乾,阴金为兑! 火克金! 到时候,这股子被释放出来的灾厄,就会全部转嫁到乾宫和兑宫那两头去。 我不知道乾宫和兑宫具体有什么要命的机关。 但看看刚才我们这边悬天炉那毁天灭地的动静,还有那惨烈的程度。 一旦触发机关,那就是天崩地裂,绝无生还的可能。 要说自己不后悔,那是放屁。 在青铜大殿,我自以为聪明,给胖子和九川他们争来了一张保命符。 结果呢? 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张符,成了催命鬼。 第二百六十六章 阳谋 如果我没那么重的心思,或者不那么护犊子,当初答应和土御门换下兑位,也不会面临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 是我亲手把我们这一行人推进了火坑。 自责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但我更恨徐福这老狐狸,真他妈是个绝户。 这种恨意里,甚至让我从骨子里觉得有些冒寒气。 徐福把生和死,绑在了人性和欲望的跷跷板上。 这就是所谓的阳谋。 杀人不用刀,用的是人心里的那点私欲。 不需要遮遮掩掩,就把这血淋淋的选择摆在台面上,逼着人选。 要想活,要想拿宝贝,你就得亲手按动那个杀死队友,甚至是兄弟的按钮。 历朝历代,古墓的防盗机关设计初衷只有一个。 那就是怎么坑死盗墓贼。 可徐福干的是什么? 他费尽心机设计这么一套复杂的连杆机关,连藏都不藏,就这么明晃晃的摆在我们面前。 这是一种极度的高傲和嘲讽。 更为戏耍我们这群土夫子上演自相残杀的变态恶趣味。 哪怕你知道后果,在生与死的抉择面前,依然只能像条被驯化的狗,乖乖钻进他的圈套。 这种被人算计到骨头缝里的感觉,比直接面对粽子还要恶心一万倍。 恍惚间,我仿佛能看到徐福站在九泉之下,俯视我们这群在他棋盘上痛苦挣扎的蝼蚁。 “赵爷……” 阿峰低着头,嗓子像是吞了把沙子,挤出一句带着侥幸的话: “胖爷吉人天相……而且,而且阿龙身手也很好……说不定他们已经走出去了呢?”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他们已经不在乾位了,咱们拿了这个,也不一定会害了他们,对吧?” 我看着阿峰。 他那是面对死亡的恐惧,开始本能地编瞎话骗自己,试图把卖队友求生的念头合理化。 在生死面前,想活是本能,不算丢人。 这事关胖子和阿龙的性命,我又何尝不想那是徐福的空城计? 但我不敢赌。 我没接阿峰的话茬,而是把烟头叼在嘴里。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万一。 靠运气活命的那些同行,坟头草都两丈高了。 我起身走到那堆已经碎裂成渣的离火位铜柱旁,弯腰捡起一块青铜残片,扔到阿峰面前。 “我也希望是假的,但从现实来看,咱们刚才待的离火宫,对应的就是这根青铜柱子。” “哪个宫的镇物被取走,哪跟铜柱的长明灯就会点亮,同时相克宫位的铜柱也会跟着碎。” 我说着,把探照灯的光柱,打向了西北角。 那里立的是代表乾金位的铜柱。 柱身完好无损,顶端的灯盘里,也是黑漆漆的,连个火星子都没有。 “乾位的灯没亮,伤门和杜门的铜柱也没塌。” “这就说明胖子和阿龙他们,还没拿到乾门的镇物,所以机关没启动,灯也没亮。” 阿峰顺着我的光看去。 我看到他眼里那点好不容易燃起来的希冀,瞬间就灭了。 “这他妈叫什么事啊……” 他双手抱住脑袋,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蹲在地上,骂了一句。 我转过身,看着那只精美的青铜函,那哪里是什么稀世珍宝,分明就是一把上了膛的枪。 而枪口,正对着自家兄弟的脑门。 只要我伸手,那边的胖子和阿龙,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我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九川。 九川自打进了这石室,一直话不多,只是在研究祭坛后面的一道石门。 我嘴唇动了动,还没等我开口,九川突然转过头来。 “甲哥,别看我。”他闷声说了一句,“胖子要是这么死的,到了底下得念叨死我,我这人喜静,受不了那个。” 我咧嘴笑了笑,心里的那种憋屈和迟疑瞬间一扫而空。 这小子倒是豁达。 不过他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也受不了那死胖子的念叨。 我赵甲是个俗人,贪财,也怕死。 但这笔买命钱,我拿不动,九川也不愿拿。 我把视线从青铜函上移开,像只困兽一样在开始石室里打转。 接下来的路,就只能拿命去填了 烟雾缭绕中,石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还有什么开门办法? 我手里那点猩红的烟头,正一寸寸地咬着白色的烟纸。 就像这该死的命运,正在一点点蚕食着我们仅剩的时间。 烟尽了,人也就该交待了。 “赵爷……咱们非得现在动这玩意儿吗?” 阿峰的声音再次打破了沉默。 他的眼珠子死死抠在那青铜函上,转得飞快。 “我想着,既然这机关是个天平,那咱们只要等不就行了吗?” “等?” 我吐出一口烟圈,隔着那一层青灰色的雾气,看着他。 “对,就是等!” 阿峰越说越觉得有理,眼里竟然泛起了一层亮光,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等到乾位的灯亮了,说明胖爷他们已经得手出去了!” “到时候,咱们再拿这金火衣,机关发动打的也是空门,这不就齐活了吗?”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夹烟的手僵在半空。 想法很丰满。 人在绝境里,总会本能地去骗自己,觉得天无绝人之路。 就像溺水的人,看见根烂稻草也当成是救命的绳子。 可惜,徐福那种活成了精的老狐狸,压根就不会给咱们留稻草。 我没说话,只是疲惫地用下巴点了点墙边。 阿峰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没用的。” 一直蹲在墙角沉默不语的九川,倒是淡淡地接了一句。 他站起身,指了指墙上那个一直在滴水的青铜兽首。 里头那红得像血一样的液体,不知不觉间,已经漫过了申(猴)字的刻线。 单调的滴水声,也比我们刚进来的时候,急了不止一倍。 “徐福既然设了这个局,就不会给咱们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 九川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毛。 “碑文上也写得明白,漏尽更始,天地归空,刻至子时,生门自闭;不取不舍,合山同葬。” “合山?”阿峰咽了口唾沫,“啥叫合山?” “意思就是,徐福并没有给咱们无限期地等下去。” 我接过话头,两只手在面前比划了一个合拢的动作。 “这地衡漏就是阎王爷的催命符,要是到了子时,咱们还没做出选择……”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那些黑压压的火山岩墙壁。 “这四面的墙壁会往中间挤压,把这间石室,彻底封死。” “到时,咱们三个,就会像包饺子里的肉馅一样,被挤成一滩烂泥,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噗通。 阿峰听完,腿肚子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他眼神空洞,死死地盯着那根水晶管里不断上涨的血红色液体。 “这……这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等也是死……” 他嘴里喃喃自语,声音里渐渐带上了哭腔。 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被时间与空间双重锁死的死局。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 按照那滴漏的速度,距离液体涨满,顶多还剩下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决定生死,决定人性。 第二百六十七章 内讧 “胖子……” 要是换了他在我这儿,他会怎么选? 是会毫不犹豫地拿走镇物,还是像我这样,跟个娘们似的在这儿磨叽? 但我很快就有了答案。 那个死胖子,大概率会一边骂着徐福的祖宗十八代,一边把烟头摔在地上,选择自己留下吧。 “没别的招了吗?” 阿峰眼神已经散了。 他不想死,谁也不想死。 求生欲这种东西,有时候能让人成佛,有时候能让人成魔。 “能不能……能不能先把这盒子拿下来?等门开了,咱们冲出去,然后再把盒子放回来?” “只要手脚够快,机关说不定反应不过来呢?” 我心里苦笑。 这小子,是真不懂行,也是真急疯了。 这种重力感应或者是磁力感应的机关,一旦触发,那就是秒级的事儿。 等把盒子放回去,乾位那边估计早就被扎成筛子了。 而且,这青铜函既然是镇物,肯定和整个地宫的气机相连。 一旦离位,必定会引发连锁反应,根本没有回头路可走。 “别做梦了。” 我摇了摇头,直接掐灭了他最后的幻想。 “这机关一旦启动,就是不可逆的,除非你有通天的本事,能让时间倒流。” 九川没说话,他的目光在青铜函和地衡漏之间来回扫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也在计算。 计算这其中的变数,算那万分之一的生机。 但我也看过了,这就是个死胡同。 除非…… 除非我们能联系上胖子他们,让他们在二十分钟内撤出乾位。 但这根本不可能。 这地底下屏蔽一切信号,哪怕是有对讲机,隔着这几百米的岩层和复杂的机关,也根本传不过去。 我们现在就是一群被困在孤岛上的瞎子和聋子。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随时都会落下。 我又点了一根烟。 狠狠吸了一口,让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稍微缓解了一下那股子窒息感。 “九川,如果咱们不动这盒子,强破这石门呢?” 我指了指祭台后面那扇紧闭的石门。 九川摇了摇头。 “我刚才用探针从门缝捅进去了半截,手感发虚,而且拔出来的时候,还带出了几粒沙子。” “这门上面应该有流沙陷阱,咱们暴力破门,沙子就会灌进来,把整个通道封死。” 果然。 能想到的路,都被堵死了。 徐福这老东西,算无遗策,真是一条活路都不给留。 就在我们说话这功夫,地衡漏里的血水,已经逼近了未时的下沿。 死亡的倒计时,越来越快。 阿峰彻底崩溃了。 他不再看我,也不再看九川。 只是死死盯着那只青铜函,眼里的恐惧正在一点点被一种疯狂的赤红取代。 “我不想死……”他喃喃自语,声音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能死在这儿……” 我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赶紧开口安抚他:“阿峰,冷静点,咱们再想办……” “去他妈的办法!这就是唯一的活路!” 阿峰突然歇斯底里地咆哮一声,整个人像头疯牛一样,猛地朝祭台扑了过去! “草,快拦住他” 其实不用我喊,一直盯着盘口的九川反应比谁都快。 没等阿峰跑到那座祭坛前,九川从侧面一脚踹在阿峰的膝弯上,随后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 阿峰彻底疯了。 人在知道自己要死的时候,爆发出的那股劲儿是吓人的。 他竟然硬生生拖着九川往前挪了两步,两只手胡乱地挥舞着,要去够祭坛上的青铜函。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要活命,我有什么错!” 他一边蹬腿一边嚎,那张平时看着还算老实的脸,这会儿扭曲得比那饕餮兽首还要狰狞。 我冲过去,从后面用胳膊死死勒住他的脖子,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把他往后拖。 “阿峰,你他妈冷静点,那玩意儿一动,胖子和阿龙他们就没命了!” “关我屁事!!” 阿峰在我怀里拼命挣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张嘴就在我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我不认识什么胖子,我也不是阿龙的兄弟,凭什么?啊?凭什么要拿我的命换他们的命?” “我求你们了,我也不想害人,可我不想死在这儿,我老婆还在家等我……呜呜呜……” 他的声音因为缺氧而变得嘶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那一声声哀求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心窝里,凄厉得让人心头发颤。 我勒着他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他说得没错。 在必死的绝境面前,谁不想活? 所谓的江湖义气,所谓的兄弟情义,在求生本能面前,脆弱得就像这烟头上的灰。 胖子是我兄弟,九川是我兄弟,但这跟阿峰有什么关系? 人家就是个搭伙求财的,凭什么要为了素昧平生的人,把自己填进这坑里? 看着阿峰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我心里像是被油煎一样。 这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秒。 愧疚吗?愧疚。 但手上的劲儿,我是一分都不敢松。 如果非要我在做一个自私的王八蛋,和害死兄弟苟活之间选一个。 我只能做那个王八蛋。 “对不住了,阿峰。”我死死勒着他,声音哑得厉害,“你要怪就怪我,是我把你带进这坑里的。” “但我不能让你动那个盒子,我也不会跟你讲道理,因为这事儿本来就没道理可讲。” 我咬着牙,趁他哭得脱力,手上猛地一用力,直接把他甩到了墙角。 砰的一声,世界安静了。 我深吸口气,从腰间拔出那把潜水刀。 反手插在了阿峰身边的岩缝里,刀柄还在嗡嗡作颤。 阿峰吓傻了,蜷缩在那儿,浑身筛糠。 “阿峰,你给老子听着。” 我一把揪住阿峰的衣领,把他那张还挂着泪珠的脸狠狠拽到我面前。 “今天这事儿,是我赵甲欠你的。” “如果最后真出不去,我赵甲一定挡在你前头变成肉泥,黄泉路上,我给你当牛做马赔罪。” “但是现在,你给老子闭嘴。”我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道,“那他妈都是以后的事儿!” “我们现在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阎王爷想收咱们,也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阿峰看着我那副要吃人的样子,终于不敢动了,只能捂着脸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我松开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我从兜里摸出那半包已经被压扁的烟,手有点抖,废了好大劲才点上一根。 “呵……” 看着那颤抖的火焰,我并没有掩饰,而是自嘲地嗤笑了一声。 “甲哥?”九川有些担忧地看着我,“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怕,真他娘的怕。” 我吸了一口烟。 辛辣的烟气入肺,我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不但没松,反而崩得更紧了。 干我们这行的,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吃的就是一口断头饭。 我盯着那青铜函。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而我们是土夫子,是盗墓贼,是这世道上最不讲规矩的一帮人! 第二百六十八章 积沙陷阱 “九川。”我叼着烟,眯着眼看着那扇巨大的石门,“你刚才说,这门里是流沙层?一动就会塌?” 九川点了点头,脸色凝重:“对,一旦强行破坏……” “那就让它流!” 我猛地站了起来,把刚抽了两口的烟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灭。 “徐福那老东西想玩死咱们?想让咱们在这儿自相残杀给他看戏?” “做他妈的春秋大梦,老子偏不按他的规矩来!” “他不给路,咱们就自己凿一条路,哪怕是用牙啃,用手挖,我也要给他捅个窟窿出来!” 我猛地转身,把插在岩缝里的潜水刀上抽出来。 “把你们的气瓶、还有咱们之前剩下的那几枚塑胶炸药,全都拿出来!” 九川看着我,瞳孔微微收缩。 “甲哥,你确定要爆破,先不说门上的流沙,这可是火山岩结构,一旦引起坍塌……” “炸!” 我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冷笑。 “碑文上不是说离火炽盛吗?那咱们就给它加把火。” “横竖是个死,与其窝窝囊囊地困死在这儿,不如跟这破门赌一把大的。” “要死,咱们就死得轰轰烈烈,把这离火宫炸上天,让这老畜生在地底下也不得安宁!” 这完全是自杀式的疯子行为。 在不稳定的地质结构里引爆,跟在自己裤裆里点鞭炮没区别。 到时候别说出口,可能我们自己连渣都剩不下。 但是,不破不立。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既能保住我们的命,又能不害了胖子他们的生路。 九川看着我这副亡命徒的架势,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 那种笑,透着股子无奈,也透着股子狠劲。 “甲哥,你真是个疯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卸下背后的高压气瓶。 “不过,我就喜欢你这点。” 我们俩碰了碰拳头。 这就是兄弟。 不需要多余的废话,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你说跳,他就敢闭着眼往下跳。 “疯了……都疯了……” 角落里,阿峰看着我们这两个不要命的疯子,嘴唇哆嗦着,连哭都忘了。 但在这地底下,只有疯子,才能活下去。 —— 我这炸门听着疯狂,说的也是轰轰烈烈。 那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挺像个英雄,有点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 可真落到实操上,绝不是像我之前炸鬼面蛭那样,炸药一扔引爆键一按,然后捂着耳朵等着听响就那么简单。 在我们这倒斗这行当里,暴力破拆从来都是下下策。 属于是没招了才硬来的莽夫行为。 尤其是面对这种两千年前的顶级防盗层。 古人为了防我们这种土夫子,那真是把脑浆子都熬干了。 从最简单的窝弩、连环翻板。 到后面阴毒的火油、毒烟,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而在所有防盗机关里,有一座大山,是所有盗墓贼听了都要腿肚子转筋的噩梦。 那就是积沙。 所谓的积沙墓,行里人也叫流沙海。 说穿了,原理其实并不复杂。 就是在墓室的开挖过程中,在墓道和墓室周边填埋几米甚至十几米厚的细沙。 这些细沙,不是咱们在沙漠里见的普通沙子。 那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用大锅炒得干酥酥的,流动性极强。 更狠的是,有的流沙墓还会在沙子里混入大量锋利的碎石片,甚至是锋利的铁蒺藜。 整个墓室就像是悬浮在沙海里的一颗鸡蛋。 你如果不动它,它稳如泰山。 一旦有外力介入,比如我们在墙上打个盗洞,或者试图用炸药强行破门。 那积蓄在夹层里的万钧流沙,就会顺着缺口瞬间喷涌而出。 那威力,比決堤的洪水还要猛。 沙子这东西,是软刀子杀人。 水淹了你还能扑腾两下,这沙子要是埋下来,瞬间就能把所有的空隙填满。 巨大的压力能直接把人的胸腔压爆,连口大气都喘不上来。 只能在黑暗和窒息中被活活挤死。 这绝不是我危言耸听。 千禧年那会儿,中原那边现世了一座郭庄楚王墓,就是典型的积沙墓。 当时那消息在道上疯传,去了不知道多少拨人,其中不乏身怀绝技的老手。 结果呢? 那墓就是个典型的死局。 从东汉开始,唐、宋、明、清,一直到民国现代…… 几乎每个朝代都有摸金校尉去打过卡。 同行们前赴后继,盗洞打了一个又一个,结果是打一个塌一个,塌一个埋一窝。 后来考古队下去的时候,光是在流沙里清理出的盗墓贼尸骨和家伙事儿,都能开个展览馆了。 所以,提起郭庄,行内谁都得竖起大拇指,说一声凶。 我印象最深的,还得属05年春节的那拨人。 记得那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大支锅出资组的局,还特意从豫南请了个懂楚墓结构的老掌眼。 他们想趁着过年鞭炮声做掩护,直接上炸药暴力强拆。 老掌眼定穴定的是真准,对土层的判断也是真牛。 可惜一声巨响之后,流沙层不仅纹丝不动,反倒因为爆炸,流速加快,差点埋里两个人。 没办法,只好又炸一次。 结果这下动静太大,惊动了村民,引来了雷子,这事儿才算完。 这都是我听说的。 不过,流沙虽然凶险,要想破这种积沙墓,也不是没有办法。 那就是打横井。 这活儿跟煤黑子挖煤矿差不多,得用一种特殊的板打法。 一边挖,一边用木板和方木,在流沙中强行支护出一个通道。 挖一寸,支一寸,步步为营。 还得配合着特定的角度和手法,把流沙引到别处去。 这是精细活,讲究个偷天换日。 稍微哪怕有一块板子没支好,或者角度歪了,瞬间就能把盗洞变成棺材。 可现在,看看我们这穷酸样。 别说木板方料了,我们现在除了身上这几斤肉,就剩下这点潜水装备。 而且,最致命的还不是材料。 是时间。 我们要在不到三十分钟内,完成别人得干上十天半个月的活儿,完全不可能。 但好在,当年去刨活儿的时候,一个盗过流沙墓的老前辈曾跟我说过一个法子。 虽然应对不了像郭庄楚王墓那样的流沙海,但对一般的流沙机关兴许会有一线生机。 第二百六十九章 机关的秘密 我的目光锁在那几根排列成八卦阵的青铜柱上。 脑子里那个关于破解这门内的流沙机关的方法逐渐成型。 “九川,别愣着了,搭把手!” 我冲九川喊了一嗓子,指了指离我们最近的那根铜柱,“把这玩意儿给我刨出来,咱们能不能活命,全指望这几根柱子了。” 九川也知道时间紧迫,二话不说,甚至没问为什么,抄起手里的潜水刀就冲了过去。 我回头瞥了一眼缩在墙角的阿峰。 经过刚才那番歇斯底里的发泄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似的。 我叹了口气。 虽然我和九川不想害死胖子,但也这不代表我们就想害死阿峰。 我几步跨过去,一把揪住阿峰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行了,别特么嚎丧了。”我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语气尽量温和,“我刚才想到了一个法子,只要能成,咱们就能活着出去,胖子和阿龙他们也死不了。” “真……真的?” 阿峰眼里终于有了点焦距,那眼圈肿得跟桃儿似的,“赵爷,你没骗我?” “我从不拿生命开玩笑!” 我回答得斩钉截铁,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骗人先骗己。 哪怕我心里只有不到一成把握,这时候也得把牛皮吹成十成。 这叫画饼,也是绝境动员。 不给他点希望,这小子那口气泄了,就彻底废了。 这时候,多个人就多把力气,也能多一分从阎王爷手里抢命的本钱。 “我刚才说了,就算阎王爷要收咱们,我也要先崩他两颗门牙下来。” “要想见你老婆,就把眼泪给我擦干了,起来干活,然后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就像一道命门,也是最猛的蛊。 阿峰峰抹了一把鼻涕,咬着牙站直了身子。 “好……赵爷,我信你,我干!” “这就对了,是个爷们。” 我看他缓过来了,也没再多废话,转身加入了九川的拆迁大队。 这活儿,看着简单,干起来真他妈要命。 石室的地面不是泥土,而是整块整块的山岩,根本没法像在土里那样挖。 那些青铜柱子就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地嵌在石头缝里。 “不行,甲哥,这根基太深了。” 九川累得满头大汗,手里的潜水刀都快别弯了,那铜柱还是纹丝不动。 “蛮干不行,得用巧劲。” 我目光在石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堆坍塌的离火位废墟上。 那里有几块碎裂的大块岩板,正好能垫脚当做支点。 “阿峰,把那边塌下来的岩板搬过来!” 趁阿峰去搬石头的功夫,我和九川把安全绳解下来,在震位的青铜柱上打了个死结。 随着几块坚硬的岩板被塞入柱根,绳索绷直。 这就成了最原始的杠杆工具。 我在最前头拽绳,九川和阿峰在后头用体重死压。 我咬着后槽牙,浑身骨头都在响。 他妈的! 就算徐福立的是孙猴子的定海神针,我们今天也要给它起来几分! “用力!” 我们三人同时暴喝发力。 吱嘎! 那根青铜柱,终于在我们的暴力拆迁下,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哀鸣。 底座周围的岩石崩裂,露出了一圈黑乎乎的缝隙。 “动了!动了!” 阿峰兴奋得声音都劈了叉。 这会儿他也顾不上怕死,求生欲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 “再来一下!” 我又是一声大吼,脚蹬在那青铜柱上,猛地往后拽。 嘣! 一声闷响。 那根两米高的青铜柱子,终于连根拔起,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呼……真他娘的费劲。” 我抹了一把汗,正准备去搬那柱子,眼神却突然凝固了。 那铜柱倒地的瞬间,断茬处就像是被割破的血管,一股银亮亮的液体,顺着裂口就淌了出来。 在探照灯惨白的光圈下,那液体在地上迅速聚成了一颗颗滚圆的珠子。 “甲哥,是水银!”九川眼尖,立马拽着我就往后撤,“快退开,小心有毒!” 我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万幸,那水银流出来的量并不大,也就一小瓶可乐的量,就渐渐止住了。 并没有喷涌而出形成致命的汞蒸气毒雾。 “别慌。”我按住九川的手,“这水银量不大,不是什么致命的机关。” 我皱着眉头,心里的疑惑反而更重了。 徐福藏这点水银,不可能只是为了吓人这么简单。 我拎着潜水刀,重新凑过去,用探照灯往那铜柱的断口里照。 这一看,果然有猫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徐福啊徐福,你这老王八蛋,心思简直毒到了骨头缝里,也巧夺天工到了极点! 这根看似沉重的青铜柱,其实是个皮包馅的货。 外壳的青铜,大概四、五厘米厚。 而在青铜外壳的内侧,填满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泥土。 我用刀尖挑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细腻,还带着股特殊的土味。 “是白膏泥。”我沉声说道,“也就是高岭土,这东西粘性极大,密封性极好,战国大墓里常用这东西来做防腐层和隔水层。” 白膏泥做密封,最出名的就是西汉的马王堆墓。 里头那具辛追夫人的尸体能维持两千年不腐,靠的就是这玩意儿。 但更让我意外的是,那层白膏泥的核心,还包裹着一根黑黝黝的管子。 这管子也就小拇指粗,断口处竟然还有藕断丝连的纤维在拉扯,并没有像金属那样直接崩断。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黑管的内壁。 触手温润,非金非木,甚至还有点弹性。 “这是……夹纻?” 九川过来看了一眼,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差不多的技术。”我摇了摇头,解释道:“但这是战国时期的漆器工艺,也是夹纻的祖宗。” 所谓的夹纻,通常都是用来做佛像的。 就是先用泥塑胎,再用麻布涂漆层层裱糊,干透后脱去泥胎。” 而战国时期的漆器工艺和夹纻异曲同工。 这种工艺做出来的东西轻便坚固,最重要的是,防腐防蛀,埋在地下上千年都不带坏的。 看着那根黑管,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归藏连山局的底裤,算是让我给摸着了。 第二百七十章 定点 徐福这老狐狸,手段确实厉害。 他利用这些密封处理过的青铜管,将八个宫位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管中充盈着水银,平日里靠各宫的镇物压住阀门,维持着微妙的液体平衡。 这八个宫位,就像是一架巨大的天平。 一旦任何一个方位的镇物被挪动,平衡崩塌,压力瞬间变化,管子里的水银便会疯狂流动。 我凑近看了看铜柱顶端的长明灯,果然验证了我的猜想。 灯座底下藏着燧石,上面还撒着一些研磨极细的暗红色粉末。 这是伏火粉,也就是硫磺和硝石的混合物,极易引燃。 只要水银涌动,就会顶撞燧石,瞬间引燃伏火粉,连带长明灯内的鲛人油也会被点燃。 这就是归藏连山的八门机关,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真相。 想通了这一层,我心里有了底。 至少说明徐福墓里的这些玩意儿,不是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那就好办了。 “快,赶紧把剩下那几根都给老子拔了!” 时间不等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该死的兽首,血红色的液体流速更快了,一滴接着一滴。 阿峰虽然不懂我要干什么,但也没敢多问,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冲上去抱住最近的一根铜柱。 “别硬拔,先晃着劲儿来!” 我把那块充当支点的岩板搬过来,双手抱住铜柱,用全身的力气带着柱子左右摇摆。 咯吱……咯吱…… 刺耳的摩擦声在石室里回荡,那是金属和岩石硬碰硬的动静。 随着幅度的加大,原本严丝合缝的白膏泥终于松动了,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接着就用那些碎裂的岩板当支点,用安全绳当绞索。 “一、二、起!” 吱嘎! 嘣! 又一根青铜柱硬生生被我们从石缝里拔了出来。 里面的水银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哗啦啦流了一地。 这东西密度大,流动性强,在地板上四处乱窜,映着探照灯的光,把这阴森的石室照得光怪陆离,我们仿佛正站在一片银色的鬼域之上。 “别管水银,那是慢毒,现在死不了人,抓紧时间继续!” 我一把拉过来想要去躲避水银的阿峰。 这时候就是跟阎王爷抢时间,谁还在乎这点重金属中毒? 一根,两根,三根…… 我们三个就像是红了眼的土拨鼠,疯狂地拔萝卜。 没人停下,也没法停。 沉重的呼吸声,金属的撞击声,混着远处地衡漏那令人心悸的滴水声。 等七根铜柱全部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时,我们三个已经累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呼……呼……” 阿峰累得直翻白眼,双手撑着膝盖,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赵……赵爷,这都拔出来了,接下来咋整?” “超前支护!” 我指着那堆铜柱,语速飞快: “就是煤矿里对付软岩流沙层的土法子,也叫打管棚。” “一会儿咱们把这七根铜柱,像钉钉子一样,平行打进石门里,穿透进流沙层。” “只要打得够深,这些柱子就能在流沙层里形成一个临时的顶棚,分担掉上方的压力。” “然后,咱们再在柱子下面掏个洞,就能钻出去了!” 阿峰听得一愣一愣的,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这……这能行吗?” “能行!”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是唯一的生路。”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眼睛,别过头看向九川。 九川已经把背包卸下来了,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两块像橡皮泥一样的塑胶炸药。 不需要我再解释,见我开始拔青铜柱,他很快就明白了我想干什么。 然而,超前支护这法子,在这种简陋的条件下,成功的概率也极低。 因为少了一道最关键的工序,就是注浆。 在正规的工程里,打完管棚必须注水泥浆固化流沙。 否则那些松散的沙子随时可能压断管棚,把下面的人活埋。 而且我们没有液压顶管机,全靠人力硬撞,能将这些青铜柱打进去多深,也全是未知数。 甚至在打桩的过程中,青铜柱还可能会承受不了头顶沙库的压力,直接崩断。 这些技术难点,我懂,九川比我更懂。 没明说的原因也很简单,要是让阿峰知道成功率连一成都不到,这小子估计当场就得发疯。 所以,看着他那充满干劲的背影,我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罪恶感。 “九川,炸药还有多少?” “还有400克,够用了。” 九川是玩炸药的行家,那团塑胶炸弹在他手里像是捏面人一样。 那两团炸药已经被他从中分出了七等份,每一份都搓成了细细的长条状。 我压下心里的紧张,走到石门前,抬手比划了一下高度。 大概在一米六左右的位置,正好是胸口偏上的高度。 这个高度是有讲究的。 高了,我们够不着,不好发力。 太低了,到时候我们在下面挖洞,操作空间不够,容易被活埋。 滋啦! 我手腕发力,用潜水刀在石门表面横向刮出了七个指甲盖大小的浅坑。 这七个点排列成一条水平线,间距不超过五厘米。 要想把这几根两米长的铜柱子插进去,光靠我们硬砸肯定不行,所以要先用炸药开个孔。 但药量不能大,大了震动会引起流沙层塌陷,小了炸不开孔。 “上药!先炸个中心点!” 我退开一步。 九川立刻将搓好的塑胶炸药,贴在我刮出来的浅坑里。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甲哥,这一下要是炸崩了,咱们可就真成肉夹馍了。” “少废话,我相信你。”我咧嘴一笑:“真崩了,咱就去地下找徐福单挑,炸!” 不等我说完,九川的大拇指就已经按了下去。 砰!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响。 因为药量控制得极小,再加上是定向爆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我没等烟尘散去,就冲了过去。 “快,趁现在,递柱子!” 探照灯的光束穿透烟尘,照在石门上。 上面赫然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炸点,边缘还冒着青烟。 虽然也就炸进去几厘米,但这就像是给钉子开了个眼儿。 足够了! 九川抱着一根死沉的青铜柱也赶了过来。 我们三人合力,像抱着攻城锤一样抱住铜柱,对准最中心的那个炸点,狠狠怼了进去。 当! 一声巨响,震得我虎口发麻。 然而,现实却是铜柱的顶端狠狠地磕在那石坑里,只磕掉了一层石皮。 我看着那浅浅的白印,心里也是一阵发凉。 “不行,没受力点,推不进去!” 阿峰急得大喊,脸都白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断代缺一门 这青铜柱虽然有一定的硬度,但光靠蛮力推,根本推不动分毫,必须得有个大锤. 可我们这是潜水装备,上哪找大锤去? 慌乱中,阿峰一把抄起地上的氧气瓶就要往上砸。 “卧槽,你他娘的不想活了!” 我眼皮子一跳,赶紧一脚踹开他。 “那是纯氧,这儿又是炸药又是火星的,要是瓶阀砸裂了,咱们仨瞬间就得变成烤猪!” 这常识在平时阿峰肯定懂。 但他这会儿急红了眼,脑子早就成了一团浆糊。 我四下打量了一圈,松开手,转身抄起刚才撬柱子用的那块厚重岩板。 这玩意儿足有几十斤重,但在死亡的逼迫下,此刻在我手里轻得像块泡沫。 “闪开!” 我暴喝一声,阿峰和九川本能地往两边一缩。 我抡圆了胳膊,腰腹发力,手中的岩板带着呼啸的风声,狠命地砸在青铜柱的尾端。 当! 一声巨响,震得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但这一记重锤下去,那根青铜柱也硬生生往那炸开的凹槽里钻进去了半尺! 穿了! “九川,扶住了,阿峰,跟我轮着砸!” 这时候哪还有什么施工技巧?哪还有什么角度计算? 这就是一场纯粹的暴力宣泄。 我们是在跟死神抢时间,哪怕是用骨头换,也要把这几根钉子给它钉进去! “一、二……砸!!” 咚! “再来!!” 咚! 狭窄的石室里,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战鼓,一下接一下,没有任何停歇。 这画面要是被人看见,估计得以为是什么邪教献祭现场。 “甲哥,够了,好像到底了!”九川喘着粗气拦住我,“省点力气,准备炸第二个点。” 那根青铜柱硬生生被我们砸进去了大半截,只留了不到半米在外面。 我丢下岩板,试着伸手晃了晃那根铜柱。 纹丝不动。 这是流沙库的压力,将它死死锁住了。 “换下一根!”我急促道。 贴药、引爆、插柱、狂砸……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又粗暴至极。 我们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机械。 我也记不清砸了多少下,双臂已经失去了知觉,完全是靠着惯性在抡动那块岩板。 墙角那该死的兽首滴漏,成了催命的魔咒。 那红得刺眼的液体,早已漫过了午字,正像一条贪婪的红蛇,死死地缠绕向巳字的刻度。 第二根…… 第三根…… 快! 再快点! 这地底下的空气仿佛都被我们那股子疯狂劲儿给点燃了。 “草泥马的徐福!草泥马的流沙!草泥马的……老子砸死你!!” 阿峰这小子眼珠子瞪得满是红血丝,一边砸一边嚎,把这辈子的脏话都骂了出来。 咚! 随着最后一声闷响,第七根青铜柱终于在一片火星中,深深地嵌入了岩壁。 “呼……” 我手里的岩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感觉腰椎骨都在咔吧作响。 双手虎口处全是血,那是被反震力硬生生震裂的。 但我不敢停。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排青铜管棚,虽然参差不齐,但它们确实撑住了六十多厘米的保护区。 这个宽度刚好够我们收着肩膀爬过去。 “顶棚插好了,剩下的,就是开洞了!”我拍了拍九川的肩膀,“注意控制药量,交给你了。” 九川默默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我的意思。 他走到石门前,在了铜柱下方约莫三十公分的位置凿出五个小孔。 这五个孔并不是垂直打进去的,而是呈45度角向内倾斜,所有的孔底都指向同一个圆心。 九川说这是定向爆破的一种,叫掏槽眼。 能把爆炸的能量全部向石门内部挤压,避免把铜柱震松了。 虽然不懂,但是看上去就可靠。 我和阿峰也帮不上忙,趁着这空档,我也缓了口气。 “赵爷,这门要是炸开了,后面真的是生路吗?”阿峰问我。 我没说话。 只是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堆被我们扔在角落里的长明灯上。 刚才我们忙着拆铜柱,顶端的那些长明灯,此刻全都滚落在了地上,跟垃圾似的散了一地。 我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镇宫宝物动不了,但这些也是价值连城的文物啊。 “是不是生路我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双臂的酸痛,大步朝那堆破烂走去。 “但就算是死路,老子也要带点陪葬品下去,省得到时候阎王爷嫌咱们寒酸!” 我没搭理阿峰那像见了鬼似的眼神,手底下动作快得像是在抢银行。 贼不走空,这是祖师爷留下的死规矩。 这送到手边的泼天富贵要是不拿,万一活着出去了,我非得后悔得把自己两只手给剁了。 我掏出一个防水袋,一把抄起盏坎位的蟾蜍灯。 这玩意儿约莫哈密瓜大小,入手沉甸甸的,压手感极强。 蟾蜍口中的幽蓝色火苗早就在刚才的震动中灭了,只剩下一汪凝固的鲛人油。 我根本来不及细看,但用手一摸那油润的触感,心里就是狂跳。 黑漆古! 还是带错金银的黑漆古,这绝对是大开门的重器。 而且,哪怕只是惊鸿一瞥,我也能看到那玛瑙镶嵌的蛤蟆眼,红得像要滴血,仿佛下一秒就能跳走。 这分量,这手感,这做工,绝对是秦朝少府监造的皇室重器。 也只有徐福这种深受始皇帝宠信的方士头子,才能搞到这种规制的东西。 除了坎位的蟾蜍灯,其他几个方位的长明灯造型各不相同。 我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一样,把剩下的几盏一股脑地往怀里划拉。 乾位的龙、震位的鹿、巽位的蛇…… 这几盏长明灯,哪怕单拿出去一个,那都是佳士得秋拍的压轴货,起拍价起码也得八位数。 可惜…… 当我目光扫到离位时,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离火位的长明灯,已经随着那青铜柱的破碎,成了一地青铜碎片,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真正懂行的都知道,古玩这行当,单品是宝,成套是王。 何况,这八盏灯还对应的八卦,是一套完整的秦代方术法器体系。 “哎,暴殄天物……” 我咬着后槽牙,心里那个疼啊,比被人剜了一块肉还难受。 断代缺一门,八卦少一卦。 这一碎,直接把这套震古烁今的国宝,给砸成了七件稍微昂贵点的精美单品。 我心里把二阶堂隆全那个老秃驴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妈的,臭和尚,差点要了我们的命,还搞坏了我们老秦家的文物。 你他娘的是真该死啊! 第二百七十二章 塌 “赵爷,您……您这是干啥?” 阿峰看着我像个守财奴一样,疯了似的往防水袋里塞那些铁疙瘩,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命都要没了,您还惦记着这破烂?” “你懂个屁!” 我勒紧了防水袋的口子,拍了拍那沉甸甸的分量。 背着它们,我才有劲儿爬,要是死这儿了,这就是我们的陪葬品,到了底下也好打点阎王爷! 事已至此,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面对未知的死亡恐惧时,人总要抓点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来证明自己还能掌控局面。 对我来说,这些价值连城的明器,就是最好的镇静剂。 “甲哥,退后!” 九川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进货。 他已经退到了祭台后面,手里的引爆器红灯闪烁。 我神色一凛,哪还敢废话,一把揪住还在发愣的阿峰,两步就窜到了九川身边。 “抱头!张嘴!” 我提醒了一句,然后捂住耳朵,心脏狂跳。 这一炸,赌的是那七根铜柱的韧性,赌的是九川对药量的把控,更是赌我们三个命不该绝。 轰! 五声短促沉闷的爆炸几乎同时响起,汇聚成一声闷雷。 这一次的动静,比刚才炸柱孔时要大得多。 整个石室似乎都跟着抖了抖,气浪裹挟着呛人的石粉,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瞬间炸开。 烟还没散尽,阿峰就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 看清前面的情况,这小子傻眼了。 “这……这就完了?”他指着那扇门,有些绝望,“这也不像炸开了啊?是不是药量不够?”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没工夫跟他解释,几步跨到石门前,伸手轻轻按了按石门中心爆炸点的位置。 正如阿峰所说,石门表面看起来几乎完好无损,只是多了几道像蜘蛛网一样的细微裂纹。 可这道看似坚硬无比的石门,竟然在我手掌的按压下,像是酥软饼一样向内凹陷了一点。 那排费劲千辛万苦打进去的青铜柱子,也是稳稳地插在上方。 成了! 九川这一手闷炮玩得是炉火纯青。 我迅速做出判断,这门也就是看着还连着皮,里面肯定碎成豆腐渣了。 这叫隔山打牛。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抽出潜水刀,用刀尖在那块微微凹陷的地方轻轻一撬。 哗啦…… 石皮脱落,露出了里面被震得粉碎的岩石层。 “九川,上活儿。” 我和九川一人一把潜水刀,把这玩意儿当镐头使。 虽然时间紧迫,但为了防止动作过大引起塌方,我们只能用刀尖一点点地啄。 然而,就在我们往里掏了大概有二十多公分深的时候。 滋! 一股细细的黄沙突然从碎石缝隙里滋了出来,劲道极大。 石门背后流沙层的压力,比我想象的还要恐怖! 阿峰一见黄沙冒头,魂都吓飞了,两只手胡乱地往裂缝上怼。 “别动,那是脆岩!” 我吼这一嗓子还是晚了。 这石门内部早就被九川给炸酥了,外头这一层皮也就是强弩之末。 如今被里面的高压流沙一冲,再加上阿峰这两只手的蛮力一压,原本维持的平衡瞬间就崩了。 阿峰手掌按压的那块石皮直接裂开,变成了一堆碎石片。 原本细细的沙线,瞬间变成了一道小孩胳膊粗的黄龙,劈头盖脸地就喷了出来。 “啊!我的眼睛!” 阿峰捂住脸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 “妈的,躲一边去!”我一把将他甩到身后,“九川,别管沙子,先把洞掏开!” 流沙这玩意儿,就像泼出去的水,这时候堵是绝对堵不住了。 唯一的活路,就是跟这要命的流沙抢时间。 趁着上面的青铜柱还能撑住流沙层的压力,把这盗洞给打通,硬钻出去! 九川也没废话,手里的潜水刀上下翻飞,疯狂地清理着碎石。 但流沙无孔不入,顺着石缝还在不断地往下灌,迷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一边要清理炸酥的乱石,一边还得把涌进来的沙子往外刨,跟愚公移山似的。 “甲哥,有东西卡住了!” 九川突然大喊一声。 我用手挡着喷涌的黄沙,眯着眼凑过去看。 在洞口的下沿位置,也就是我们原本打算爬行的通道正中间,横亘着一块面盆大小的硬骨头。 我试着砸了两下,纹丝不动。 这块石头位置太刁钻,正好卡在喉咙口,不把它弄出来,人根本爬不过去。 “把它弄出来!” 我咬着后槽牙,把潜水刀插回腿侧,双手死死抠住那块青石的边缘。 九川也上来帮忙。 “阿峰,别嚎了,过来搭把手,把这大家伙儿拽出去!” 他也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强忍着眼睛的剧痛,摸索着爬过来。 我们三个人六只手,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嘎吱! 那块碍事的石头终于松动,被我们硬生生地抠了出来。 可还没等我这口气松到底。 失去了石块的最后一点阻挡,积蓄在后面的流沙,彻底失控了。 那半米宽的盗洞口瞬间变成了一个泄洪口,黄色的沙瀑狂喷而出。 “咳咳咳!草!” 我被灌了一嘴的沙子,呸都呸不干净。 顾不上沙子进肚,我硬顶着沙流,把脑袋伸进盗洞,想要把里面积存的沙子往外刨。 但,没用。 头顶那七根青铜柱撑住了顶棚,可柱子之间的缝隙,依旧在不断往下漏沙子,像是七道沙帘。 我费劲巴拉清理出来的通道,眨眼功夫就被填了一半。 这流沙的凶猛程度,完全超出了我的预判。 嘎崩! 还没等我想出对策,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我猛地抬头,心都凉了半截。 完了。 只见那根中心点的青铜柱,也就是我们最先打进去的那根,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几分。 金属疲劳是有极限的。 流沙的重量加上上方岩层的压力,远远超过了这些青铜器的承受极限。 一旦这根顶梁柱断了,剩下的几根也独木难支,整个管棚就会瞬间坍塌。 到时候,我们三个就是馅饼里的肉馅。 我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墙角的地衡漏。 红色的液体已经逼近了丑时。 没时间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最后的爆破 清理流沙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流沙灌注的速度,这是个死局。 看着那狂喷的沙暴,看着那即将断裂的铜柱,看着那即将溢满的血漏。 “妈的,拼了!” 我眼珠子都红了,迅速把安全绳在自己腰上打了个死结。 “甲哥,你要干嘛?!”九川脸色大变,一把拽住我的手,是真急眼了,“流沙压力这么大,你钻进去就是送死,根本顶不住!” “顶不住也得顶!” 我一把甩开他想要拉我的手,把挂在脖子上的全覆式潜水面罩扣在脸上。 虽然没氧气瓶了,但这玩意儿好歹能护住口鼻和眼睛,不至于让我刚进去就被沙子活埋。 “现在清理沙子已经来不及了。”我隔着面罩,声音有些发闷,“只能顶着流沙钻过去,打通后面的路,咱们就能活。” “可是……” “没什么可是,拉紧绳子!” 我没再听他废话,最后深吸了口空气,一头扎进了那个还在不断流沙的黑窟窿里。 一进洞,我差点就后悔了。 这他妈根本不是人干的事。 痛! 钻心刻骨的痛。 哪怕隔着厚厚的潜水服,我也感觉巨大的流沙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是要把我揉碎。 眼前更是一片漆黑。 探照灯那点光,在这漫天黄沙里,连个屁都算不上,瞬间就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我只能全凭感觉,手脚并用地划拉着前方淤积的黄沙,垫在身下,一厘米一厘米地往里拱。 然而,流沙不断地漏下。 在个只能容纳一人爬行的空间里,不断地挤压着我的生存空间。 快! 再快点! 我脑子里就剩这么一个念头。 头顶的青铜柱随时会断,身后的兄弟随时会死。 憋着这口气,我拼命向前掘进。 终于。 我奋力向前伸出去的手指,没有插进松软的沙层,而是触碰到了一片坚硬,粗糙的东西。 不是碎石。 我心中咯噔一下,手掌用力抹开面前的浮沙,把脸贴了过去。 探照灯的光束打在上面,反射出一片灰白色冷光。 是一整块石墙。 墙面平整得吓人,砖缝之间灌注了糯米汁和铁汁,严丝合缝,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作为土夫子,这玩意儿我太认识了。 金刚墙! 徐福这个老畜生。 他在石门后面,竟然还砌了一堵死的金刚墙。 我不死心,用肩膀死死顶住,试着用力推了一把。 纹丝不动。 我们费尽心机,炸开了石门,结果,挖到最后,竟然依旧是个死胡同。 “草!” 我忍不住在面罩里骂了一句,声音都在发抖。 金刚墙。 这三个字在土夫子的字典里,就代表着绝望。 金刚墙是古时候大墓里最顶级的防盗手段,专门用来封死墓道或者地宫核心的。 用的不是普通的砖头,而是特制的澄泥砖。 这种砖头烧制的时候火候极高,硬度堪比花岗岩。 砌墙的时候,不用黄泥,也不用石灰,而是用滚烫的铁汁浇筑,缝隙里还要灌上糯米浆和蛋清混合的粘合剂。 这玩意儿一旦干透了,那就是铁板一块。 别说是我手里这把早就卷了刃的潜水刀。 就是给我一把风镐,没有个三天三夜也别想在这墙上凿出个洞来。 “呼……呼……” 我在狭窄的沙洞里剧烈地喘息着。 周围的流沙压迫在我身上,让我像是要窒息了一般。 恍惚间,我甚至产生了一丝极其荒谬的念头。 要不,就这样吧? 反正也出不去了。 这金刚墙后面,指不定还有徐福那老东西准备的什么其他陷阱。 只要把手里的刀一扔,在这个沙窝子里闭上眼,不出两分钟,这些沙子就会温柔地把我裹紧。 这不比在外面被那机关挤成肉泥强? “甲哥!甲哥!” 就在我要放弃抵抗的时候,腰上的安全绳突然猛地被拽了两下。 九川焦急的声音,隔着岩层和沙土,模模糊糊地传进我的耳朵里,听着像是隔着个世界。 “还有不到十分钟,地衡漏要满了!” 这一嗓子,让我猛地打了个激灵。 妈的,赵甲,你个怂包! 九川和阿峰还在外面等着呢,你要是放弃了,他们全都得给你陪葬! 我咬破了舌尖,剧痛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 不能死! 哪怕是前面是铜墙铁壁,老子也要用牙给它啃下来! 我疯狂地拉扯着腰间的安全绳,这是我们在进来前约定的信号。 外面的九川和阿峰显然一直紧绷着神经,绳子瞬间绷直,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 几秒后,我整个人被他们硬生生从流沙洞里拖了出来。 “赵爷,咋样?挖通了吗?” 刚一露头,阿峰就急不可耐地扑了上来,一脸希冀地看着我。 我一把扯下面罩,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勉强抬起头,颓然地摇了摇头。 这时候说实话,真挺残忍的。 但我没法撒谎。 “没通?那是咋回事?是太厚了挖不动?”阿峰还不死心,抓着我的胳膊拼命摇晃。 “里面还有一道金刚墙,把路堵死了!” 这三个字一出口,阿峰抓着我肩膀的手瞬间僵住了。 紧接着,他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瘫坐在地上,眼神瞬间涣散。 “金刚墙?”他嘴唇哆嗦着,绝望地喃喃自语:“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了?” 九川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 作为盗墓的行家,他比阿峰更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 前有堵截,后有机关,头顶还是随时可能塌下来的流沙库,基本上就是判了死刑。 石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角那个该死的地衡漏,还在哒哒哒地滴着水。 鲜红的液体,已经完全淹没了丑字,正朝着最后的子时逼近。 “只能炸到底了。” 九川的声音突然响起,冷静得有些吓人。 我愣了一下,看向他手里那块拳头大小的塑胶炸药,苦笑着摇了摇头。 “就这点量,要是炸土墙还凑合,对付金刚墙,顶多也就是崩掉层皮,除非你有穿甲弹。” “那就把它变成穿甲弹。” 九川一边说,一边利索地解下背后的气瓶。 “金刚墙虽然硬,但也脆,只要把炸药的所有威力集中在一个点上,破坏了它的整体应力结构,流沙的压力就会帮我们把墙冲垮!” 我瞬间听懂了他的意思。 就好比是用锤子砸玻璃砸不开,但如果换成钉子,一下就能给它干碎! 如果真的像九川说的这样,那确实是个办法。 第二百七十四章 合山同葬 “行不行只能试试看了,炸药给我。” 没时间犹豫,我伸手就去抢九川手中的那团炸药。 我是队伍里的把头,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送命的活儿,就该我顶在前面。 这是土夫子的规矩。 “甲哥,我去吧。”九川手一缩,躲过了我的抢夺,“论眼力,我不如你,但论玩火药,你顶不上我。” “这种聚能装药没你想的那么容易,角度、位置、填塞的厚度,差一毫米那就是天差地别。” 他盯着我的眼睛,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我去,至少能有五成,你去,成功率不到一成。” 我沉默了,无力感比刚才砸墙时还要难受。 九川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术业有专攻,玩火药,我最多算个二把刀。 这时候逞强,是对兄弟的命不负责。 几秒钟的僵持后,我重重地拍了拍九川的肩膀,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一句话。 “小心点。” “放心,要是成了,回去记得请我吃顿好的,要是没成,黄泉路上咱们斗地主也不缺人,到时候你可别赖账。” 九川难得开了个玩笑。 “滚蛋,少说丧气话。” 我骂了一句,嗓子却像是堵了一样,“回头请你吃十顿火锅。” 九川咧嘴笑了笑,竖了个大拇指,转身一头扎进了那仿佛怪兽巨口般的流沙洞里。 盗洞太小,他把潜水装备全都卸了下来,只带了潜水刀和那团处理好的炸药。 绳子不断地被带进去,一点,又一点。 石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和阿峰趴在洞口,大气都不敢出,死死盯着那根绳子。 大概过了有一分多钟。 绳子突然停住了。 紧接着,绳身有节奏地抖动了三下。 这是九川的信号,意思他已经到位了。 我心里一紧,赶紧趴在洞口,不顾那些呛人的沙子,把耳朵死死贴在岩壁上。 九川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在金刚墙上固定炸药,定时点火。 而我们要在爆炸前,以最快的速度把他拽出来。 转眼,又过去两分钟,绳子依旧绷得死死的,没有任何回撤的信号。 “怎么回事?”阿峰带着哭腔凑过来,“咋还不出来?是不是出事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 我低吼一声,手却没停,疯狂地把洞口的流沙往两边拨,试图给九川留出哪怕多一厘米的逃生通道。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水流声。 我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那根水晶管里的血红色液体,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漫过了最后那道金线,溢了出来。 子时已到。 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寂静的石室突然毫无征兆地颤抖了一下。 轰隆隆……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传了出来。 “动了,墙动了!”阿峰惊恐地抬起头,探照灯胡乱地扫向四周。 我抬头一看,浑身的血液凝固。 不是墙壁在震动,而是头顶那块巨大的整石天花板,正在伴随着轰鸣声,缓缓下沉! 无数细碎的石屑和灰尘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原本就不算高的石室,瞬间变得更加压抑。 这就是合山同葬! “九哥是不是出事了?要不咱们去拿金火衣跑吧!” 身后的阿峰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嚎叫,又不顾一切地朝祭台扑了过去。 “你要干什么,给我住手!” 我目眦欲裂。 九川在盗洞里生死不知,这时候再去动镇物,乾宫的胖子和阿龙也会死。 我来不及多想,把手里的安全绳往手腕上一缠,整个人像头猎豹一样扑了过去。 砰! 我一头撞在阿峰的腰上,两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阿峰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蛮力,竟然一脚踹在我肚子上,手脚并用地还要往祭台上爬。 妈的,都这时候了,还给我添乱! 我赶紧伸手揪住他的脚踝,把他硬生生拖了回来。 “赵甲,我信了你的鬼话,你要当圣人去陪你兄弟们死,老子不奉陪,这东西我拿定了,” 阿峰被我这三番两次的阻挠给惹火了,起来就扑到我得身上,掐着我的脖子,力气大得惊人。 我被他扑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岩石上,一阵眩晕。 但我并没有还手,而是反手一把揪住他的头发。 强行把他的脸扭向正在缓缓下压的天花板。 “你个怂包给老子看清楚了!”我冲着他的耳朵怒吼,“石碑上写了,这机关是不可逆的,就算你现在拿了那破盒子,这顶板也不会停,到时候咱们依旧要被拍成肉饼!” 这话不是我骗他,徐福留下的石碑写的清清楚楚。 刻至子时,生门自闭。 “这……这……” 阿峰被我吼懵了。 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岩石,眼里的疯狂终于变成了彻底的绝望。 “那……那怎么办……” 他松开我,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我大口喘着粗气,也抬起头看向那块压下来的石板。 巨大的顶板就像一只从天而降的如来神掌,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正在缓缓逼近。 原本三米多高的石室,这会儿已经被压得只剩下一米七八。 怎么办? 我也想知道怎么办。 九川进去已经有五分多钟了,生死未卜。 那高压流沙的环境,我是刚体会过的,五分钟就是人体承受的极限。 别说干活,光是那股子窒息感就能要把人逼疯。 “九川!听得见吗?!” 我冲着里面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只有令人绝望的流沙声,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春蚕在啃食桑叶。 就在我准备不论死活都要把绳子往回拽的时候。 那根一直紧绷的安全绳,突然毫无征兆地松了一下。 紧接着,绳身剧烈地抖动起来。 信号来了! 活着,九川还活着! 我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一把拽住绳子。 “阿峰,别嚎了,九川搞定了,快过来拉绳子!”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和我一起死死拽住绳索。 我们死死拽着绳子,身体后仰,拼命往后拔。 然而,绳子那头沉重得吓人。 流沙的吸附力太强了,加上九川可能已经脱力了,甚至可能已经被埋实了。 我咬紧牙关,脚蹬着墓室的砖缝,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后拽。 “妈的,徐福,老子的人你也敢留!” 第二百七十五章 破墙 也不知道是不是祖师爷仙灵,还是九川在那头也在拼命。 绳子突然一松,紧接着,黄汤似的流沙裹着一个人影,硬生生地被我们从洞里薅了出来。 九川就像是从兵马俑坑里刚刨出来的泥猴子,潜水面罩里全是白茫茫的哈气。 他一落地,直接扯掉面罩。 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憋成了酱紫色,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血。 “怎么样?” 我顾不上别的,一把冲过去把他扶起来。 “快躲……躲开……”九川大口喘着粗气,反手一把推开我,“定时……三十秒……找……” 掩体两个字还没出口,我瞬间反应过来,一把将他和阿峰压倒在地。 下一秒,肉眼可见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陈年黄沙,从那个盗洞口狂喷而出。 噼里啪啦的石子和沙子打在背上,跟被鞭子抽了似的生疼。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火光,只有一股强烈的震动顺着地面传导过来。 “成了吗?” 阿峰甩了甩脑袋,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 我强忍着耳鸣,抬头看去。 原本狂喷流沙的盗洞口,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隔着那层石门,我清晰地听到了一阵类似山体滑坡的巨响。 金刚墙破了! 我们面前这道石门的压力骤降,流沙库正在疯狂地往金刚墙方向倾泻。 我心里一喜,吐出一口带沙的唾沫:“别磨蹭,快走!” 这时候的阿峰,求生欲简直爆表。 听我这么说,也不管什么危险不危险,拎着潜水装备头都不回地钻了进去。 “九川,你也走!” 我一把抓起还在喘粗气的九川,把他往洞口推。 “甲哥,你先……” “少废话,快走!” 我眼珠子一瞪,直接打断了他。 都火烧眉毛了,还跟我玩孔融让梨那一套? 我双手扣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他头上的面罩往下一按,硬是给他塞进了盗洞里。 做完这一切,我抬头看了一眼。 那块巨大的岩石顶板,距离地面已经不足一米! 原本还能弯腰站立的空间,现在只能勉强蹲着,而且那石头下压的速度还在加快。 我也不敢耽搁,把九川卸下来的潜水装备,还有那个装着明器的防水袋,一股脑地塞进洞口。 头顶的那块岩石,几乎已经贴到了我的后背。 再不走,就真要跟这石室合山同葬了! 我赶紧戴好潜水面罩,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还冒着热气的沙洞。 就在我的脚后跟缩进洞里的瞬间。 轰隆!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那间石室,连同里面的秘密,彻底变成了一个实心的坟墓。 但我根本没工夫回头,也没工夫庆幸。 此时此刻,我们挖出来的盗洞,早就随着流沙的涌动和刚才的震动,塌得不成样子。 现在的盗洞内部,就是一条疯狂流动的黄沙河。 没爬出多远,四面八方的沙子就带着巨大的压力,将我裹得紧紧的。 动不了。 完全动不了。 底部的沙子随着金刚墙的破口流走了,上层的沙子又源源不断地塌下来,试图填补这个空缺。 周围全是沙子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虫子在耳边爬,听得人心里发毛。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攥住了我的心脏。 肺里的氧气在极速消耗,胸腔被压迫得几乎要炸开。 要被活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奇迹发生了。 或者说,九川的爆破太成功,金刚墙的破口足够大。 周边的沙流在顶部流沙的重力挤压下,并没有变成静止的坟墓,反而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推力。 裹挟着我的沙子飞速流动,硬生生地把我从沙山里推了出去! “唔!” 我闷哼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颠簸。 身体在沙流中翻滚,眼前是一片混沌的黄,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任由这股洪流摆布。 要不是这身加厚的潜水服,我这会儿估计已经被沙子磨脱了一层皮。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就在我感觉肺里的那口气快要憋不住的时候。 那股要把人挤爆的束缚感,骤然消失。 噗通! 我连同这股疯狂的沙流一起,从那道被流沙推倒的金刚墙,喷了出去! 幸好,身下是一层厚厚的松软沙堆,这一下摔得并不疼。 我狼狈地从沙堆里把脑袋拔出来,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着。 哪怕这空气里全是霉味和腥味,但这会儿闻起来,比他妈的中华烟还香。 “哎哟……我的腰……” 不远处传来阿峰痛苦的呻吟声。 我抹了一把糊住面罩玻璃的沙子,顺着探照灯的光这才看清。 阿峰正大半个身子埋在沙堆里,双手捂着后腰,在那哎哟哎哟地叫唤,听着中气还挺足。 人活着就好。 我长出了一口气,一直顶在嗓子眼里的那股劲儿,这才算是彻底松了下来。 说实话,看着阿峰这副狼狈样,我心里多少是有点复杂的。 刚才我是真怕他死在里头。 毕竟是我和九川不想牺牲胖子活命,也硬生生断了他开门求生的念头。 就算是有一万个理由,那也是我们的不是。 往难听了说,我也是在拿他的命,去换我自己兄弟的命。 这事儿办得地道吗? 不地道。 要是换了我是阿峰,我也得骂娘,我也得恨。 所以刚才我和九川顶在最前头开路,即便他对我动手,我也不怪他。 只要把他活着带过这关,就是我们给他的交代,也是给我们自己的交代。 我收回目光,又转头看向四周,寻找起九川的身影。 这小子正靠在一块塌下来的岩板边上,费力地把耳朵里的沙子往外掏。 见我看他,他那张满是泥污的脸上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比了个胜利手势。 那一刻,我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同样是面对生死。 九川可以二话不说敢钻进流沙洞里玩命。 那死胖子平时咋咋呼呼,真遇上事儿哪怕吓得尿裤子,一边哭爹喊娘,也绝不会为了自己活命去踩兄弟一脚。 这就是过命的交情。 也是我赵甲哪怕做个恶人,也要把他们带出去的理由。 第二百七十六章 五色土 我从沙堆里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沙子,走过去踢了阿峰的小腿一脚。 “别嚎了,零件儿少没少?没少就赶紧站直了。” 阿峰被我这一踢,浑身一激灵,赶紧止住了叫唤。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躲闪,透着股心虚劲儿。 刚才差点掐死我的那股狠劲儿早没了,这会儿缩着脖子,讪讪地从沙子里往外爬。 “赵……赵爷,我刚才……我是真吓懵了,您……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行了,少扯淡。”我伸手在他那全是沙子的脑袋上胡噜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刚才在里面我就跟你说了,只要有我一口气,就肯定带你出来。” “咱们土夫子说话,一口唾沫一颗钉。” 这话我是说给他听的,也是给自己提个醒。 搭伙求财的可以有很多,但能换命的兄弟,这辈子也就那么几个。 既然吃的这碗饭,除了求财,还得求个心安。 干完这趟活儿,大家桥归桥,路归路,但在底下这一秒,我们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九川也清理完身上的沙子,拎着潜水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我们三个重新聚拢,没人说话,只是极有默契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差点吞了我们的路。 那堵两米多厚的金刚墙,被流沙冲开了一个狰狞的缺口。 大量的流沙顺着那个破洞涌出来,在我们脚下堆成了一个巨大的扇形沙丘。 断口处的青砖层层叠叠,中间夹杂着白花花的糯米浆。 这是典型的铁壁合围。 得亏九川这雷管的位置定得刁钻,要是硬凿,咱们三个哪怕变成化石也出不来。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拍了拍九川的肩膀,那种劫后余生的实感这才慢慢涌上来。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绑在腰间的防水袋。 刚才那一通折腾,要是把那一袋子秦代长明灯给磕碎了,可就白费劲了。 打开袋子扫了一眼。 还好,除了沾了点沙子,品相完好。 特别是那盏坎位的蟾蜍灯,红玛瑙的眼珠子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看着就透着邪性的美感。 妥了,东西都在。 这一趟算是没白折腾,回去有东西和白敬德交差了。 我重新系好袋子,把它牢牢固定在背囊里,这才举起探照灯,开始打量四周。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像是一条修得极为规整的墓道,和刚才粗糙石室简直是天壤之别。 而且这甬道宽得出奇,跟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墓道都不太一样。 足足能容纳两辆马车并排开过去。 地面也不是那种坑坑洼洼的岩石,而是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砖。 每块砖都有枕头那么大,严丝合缝,上面还刻着细密的回形纹,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 “这是到主墓室?” 阿峰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子,看着这排场,声音都有点发虚。 “还没到正主儿的主墓室。”我举着探照灯,光柱在甬道深处晃了晃,根本照不到头,“不过看这规格,咱们算是真正进了徐福这老神棍的内围了。” 之前的蜃尸和八卦青铜门,充其量也就是个防盗的外围陷阱。 过了金刚墙,通常意味着进入了墓主人的核心安息地。 也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这儿连空气里呛人的硫磺味淡了不少,反而多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气和冷意。 像是几百年没打开过的老药柜,混杂着霉变和某种说不清的香料味。 我警惕地用探照灯扫视着四周的墙壁。 刚才在黑暗中还没注意,这会儿光线一打上去,我才发现这甬道两侧并不是光秃秃的。 墙上竟然全是彩绘。 和唐宋时期那种色彩艳丽,线条柔和的壁画不同,这些壁画的风格极其硬朗。 色调以黑、红两色为主,间杂着少许的赭石色。 这是典型的秦代风格。 秦人尚黑,认为黑色代表着庄重和威严,也代表着水德。 壁画的内容更是怪诞。 起初几幅画的是车马出行图。 画上的马匹膘肥体壮,四蹄腾空,但马头却不是寻常模样,而是长着鹿角,嘴里似乎还喷着云气。 车上坐着的人,全都穿着宽袍大袖的黑色深衣,头戴高冠,腰佩长剑。 但诡异的是,这些人的脸上都没有五官。 原本该画脸的地方,只是一团漆黑的墨块,像是被人故意抹去了一样,又像是他们本来就没有脸。 越往后走,人越多。 大块大块的黑色和深红,如同凝固的血块和黑铁,在墙壁上铺陈开来。 左边是身披黑色重甲、手持长戈的方阵,右边则是宽袍大袖、峨冠博带的文臣方士。 这些画中人,无论文武,无论远近,全都没有五官。 “这……这画的是啥啊?”阿峰缩着脖子,“咋看着不像活人呢?” “废话,阴兵过境,能像活人吗?” 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心里也是一阵嘀咕。 秦代的墓葬壁画,多是描绘墓主人生前的荣华富贵,或者是升仙的场景。 但这壁画上的气氛,太压抑了。 那些黑脸的人像,哪怕没有眼睛,我都感觉它们正隔着两千年的时光,冷冷地注视着我们这三个闯入者。 这种感觉,叫视线压迫。 是古代工匠利用光影和视角搞的小把戏,但在这种环境下,确实能把人逼疯。 “走吧,别看了,越看越瘆得慌。” 阿峰缩了缩脖子,显然对这些两千年前的暴力美学欣赏不来。 确实,这种地方不宜久留。 我们顺着甬道走了约莫两三分钟。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我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越往里走,那股阴冷的潮气就越重,而且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又往前走了一百米。 甬道到了尽头。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喇叭口形状的出口,连接着前方一片更加深邃幽暗的空间。 就像是一张巨兽张开的大嘴,等着我们主动走进去。 甬道出口的位置,地面的材质变了。 不再是那种青灰色的金砖,而是一种质地细腻,颜色驳杂的泥土。 在灯光的照射下,那泥土竟然泛着不同的色泽。 青、红、白、黑,黄。 五种颜色,混合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块发霉的大花布。 ps:年底事情有些多,为了保证质量这几天可能会少更一些,尽量不断更,给大家先拜个早年!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中央勾陈,皇权居中 “这是……” 我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除了土味还有一股子淡淡的檀香和腥气混合的味道,又香又臭,极其冲鼻。 “五色土?” 九川也蹲了下来,用刀尖敲了敲土面,语气里带着一丝震惊。 “赵爷,这土路还怪好看的。”阿峰凑过来,拿脚尖蹭了蹭,“没想到徐福还挺有少女心。” “少女心?”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屑,站起身,看着眼前这片延伸进黑暗深处的五色土路。 “这是野心。” “东方青龙木,色青,南方朱雀火,色红,西方白虎金,色白,北方玄武水,色黑,中央勾陈土,色黄。” 我指着地上的五色土,给阿峰解释。 “在先秦那会儿,这种规格的土,只有社稷坛能用,代表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皇帝用这东西祭祀大地之神,象征着统御四方。” 说到这,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徐福这老狐狸,胃口是真不小。” “他在地底下铺这五色土,这是想在阴间裂土封王?” 这五色土可不是随便什么土都能凑合的。 得从九州大地的五个方位,专门运来贡土,再经过蒸煮、暴晒,去除里面的杂质和生机,才能铺在这里。 这工程量,放现在都不小,更别提在两千年前的秦代。 我用脚尖在那土面上碾了碾。 脚感很绵软,像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这并没有让我感到放松。 五色土除了象征皇权,在风水术里,还有一个更阴毒的用法。 封灵。 五行俱全,自成一界。 这种土铺的地面,能把地下的阴气和尸气死死锁住,一丝一毫都泄不出去。 也就是说,前面如果有粽子,那绝对是被阴气憋了两千年的极品老粽子。 “走,进去看看,徐福到底给自己修了个什么样的笼子。” 我紧了紧背后的防水袋,一马当先踩了上去。 原本在甬道里还能听见脚步的回音,可进入这五色土的范围,脚步声就像是被吞噬了一样。 空气里那股檀香混着血腥的味道越来越浓。 大约走了有四五十米。 前面的黑暗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轮廓。 “停!” 我猛地竖起拳头,示意身后两人止步。 探照灯的光柱汇聚过去,前方的景象让人眉头一皱。 那是两排立在五色土路两侧的石像生。 寻常的皇陵,石像生无非是狮子、麒麟、骆驼、大象这些瑞兽,或者是文臣武将的翁仲。 但这儿的不一样。 它们通体用黑色的玄武岩雕刻而成,个头和真人差不多大,双手反绑在背后,脑袋低垂,跪得整整齐齐。 最瘆人的是,这些石像,都没有头。 脖腔子上面空荡荡的,切口平整得像是被利刃一刀斩断。 每个跪像跟前,还都摆着个灰扑扑的陶盆。 我壮着胆子走近几步,用刀尖挑开其中一个陶盆里的积灰。 盆里头,盛着一颗人头骨。 皮肉早烂没了,但这骨头没糟,反倒透着一股子诡异的酱紫色,像是被什么药水泡透了。 “这是人牲?”九川凑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瞬间皱起,“看这头骨颜色,生前应该是被灌了水银或者特殊的药水。” 我没说话,只是用刀尖刮了刮那石像衣领子的褶皱。 随着黑色的积灰被拨开,一抹刺眼的暗红色显露出来,像是干涸千年的血迹。 “不是人牲,是罪人。” 虽然石像表面的颜色已经剥落,但这衣褶缝隙里的赭土还在。 按照秦律,只有罪人才会穿这种用赤土染色的赭衣。 我收回目光,看向这两排望不到头的无头跪像,心里跟明镜似的。 “人牲是用来祭司讨好神灵的,这身赭衣加上斩首跪姿,是让人永世不得翻身的意思。” “当年徐福这老东西也没少造孽,这些恐怕就是当年反抗他,或者试图逃跑的工匠。” “所以徐福才会让他们的魂魄跪在这里,给他守门。” 这种场面在倒斗行里不算少见。 古代帝王将相为了保密陵墓的内部结构,杀工匠殉葬是常态。 但像徐福这样,搞得这么有仪式感,这么阴损毒辣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搞清楚了这些石像生的身份,我们没在这多停留。 古人讲究非礼勿视。 盯着这些死状凄惨,受了诅咒的像看,容易折损自身的阳气,甚至可能被脏东西缠上。 也就是民间常说的鬼上身。 更何况,保不齐哪个石像肚子里藏了连环翻板或者西域火龙油。 穿过这两排死气沉沉的无头石像。 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的视野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变得狭窄,反而豁然开朗。 五色土铺就的地面汇聚成了一座巨大的方形土台。 那土台足有三层楼高,没再用杂色土,全是夯得结结实实的黄土。 “甲哥,有人!” 九川突然停下脚步,伸手关掉了探照灯,并示意我们压低身形。 不用他提醒,我们也都瞧见了。 在那黄土台子底下,杵着两道黑影。 虽然离着几十米,光线稀稀拉拉,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后脑勺。 是二阶堂隆全和那个叫和田正重的忍者。 那老秃驴正仰着脖子,看着黄土台的顶端。 我眯着眼,借着他那边的余光抬头看去,隐约能看清黄土台上似乎横着一口硕大的黑棺。 “中央勾陈土,皇权居正中。” 我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 这土台子可不是随意堆砌的,看那夯土的纹理和规整程度,分明就是社稷坛的规格。 取的是受命于天,唯我独尊的意头。 但这恰恰是我觉得最不对劲的地方。 秦代棺椁制度森严,天子四重,诸侯三重。 这里的几重不是指棺材的长宽尺寸,而是棺椁的层数,就像俄罗斯套娃一样。 如果是正经的天子下葬,最外层的椁室得像个小房子一样大。 里面再一层层套进去,留着空隙塞满金银玉器。 眼下这口黑棺,目测长度在三米开外,宽度也远超常制。 和寻常棺材比肯定要大上不少,但要是跟天子比,又显得太寒酸,也太孤单了。 没有外椁,没有陪葬箱,就这样光秃秃地一口棺材横在那儿。 而且按照常理,主墓室是墓主最后的安息地,防盗措施应该是最严密的。 可面前除了一座土台,一口棺材,竟然平坦得像是个广场。 这不合常理。 下地这么多年,我太清楚里头的门道了。 所谓凶墓无生路,之前的机关重重那是好事,说明墓主不想让你进去。 可进了主墓室反而如履平地,这就叫大凶之兆。 我盯着远处那两个东瀛人。 二阶堂隆全那老东西显然也是个行家。 他似乎在观察,又像是在忌惮什么,迟迟没有踏上那黄土台的台阶。 第二百七十八章 因果 “妈的,总算逮着这帮狗日的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身旁的阿峰呼吸瞬间粗重了起来,那双眼珠子死死盯着二阶堂,像是要扑上去咬下一块肉来。 我刚想伸手去拦,但这小子脑子一热,拔出潜水刀,在黑暗中猫着腰就摸了过去。 “蠢货!” 我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那老秃驴要是那么好杀,早他妈去西天见佛祖了,还能留着祸害人间? 还有那个叫和田正重的忍者,隔着这么远,我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不好惹的气场。 果不其然。 阿峰还没摸到人后背,和田就像脑后长了眼,往后一撤。 太快了。 我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已经扣住阿峰握刀的手腕,右手成爪,直锁了阿峰的喉咙。 没有花哨的动作,全是杀人的技俩。 紧接着,和田腰部发力,脚步一错,卡住阿峰的重心猛地一旋。 标准的柔术锁喉摔。 砰! 一声闷响,地面扬起一片黄土。 阿峰手里的刀当啷一声飞出去老远。 几乎是落地的瞬间,和田的膝盖已经顶在了他的后心上。 一把黑沉的苦无,抵住了他的后颈。 阿峰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在这个矮小的忍者面前,竟然跟个泥捏的娃娃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住手!” 我和九川一左一右包抄上去,却又却极有默契地同时收了势。 麻烦了。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看这和田正重的架势,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绝对是刀口舔血的职业练家子。 没有任何花哨,就是要命。 我和九川平时也能撂倒几个蟊贼,但那是野路子,跟这种受过训练的杀手比划,纯属找死。 要是有胖子那个肉盾在,凭借那身膘顶在前面,或许还能跟这孙子掰掰手腕。 现在? 只能认栽。 愤怒这玩意儿,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但在阿峰到底还算是我们的人。 眼看着自己人被按在地上摩擦,这口气,要是就这么咽了,我赵甲以后也不用在道上混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佛号,在空旷的黄土台前回荡。 二阶堂隆全手里捻着一串念珠,那双半开半阖的老眼看了过来。 眼里闪过一丝没藏住的遗憾。 没错,就是遗憾。 就像是看见本该烂在土里的死人,又他妈从棺材板里爬出来了一样。 不过转瞬,这老秃驴又换上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慈悲相。 “原来是赵施主……”老和尚微微欠身,“贫僧刚才还在默念经文为几位祈福,见施主吉人天相,贫僧也就放心了。” 放心? 我看是想给我超度吧。 这老王八蛋,嘴里念着佛,心里藏着魔,说起瞎话来脸皮子都不带抖一下的。 “托大师的福。”我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阎王爷嫌我们哥几个身上土腥味太重,不肯收,倒是大师,这一路腿脚倒是够利索的。” 二阶堂淡淡一笑,权当听不出我话里的讥讽。 他那双贼眼,直往我背后的防水袋上瞟。 “生死有命,贫僧也是无奈之举,看来赵施主此行虽历经磨难,但也收获颇丰。” “大师也不差。”我往前顶了一步,“既然平安无事,是不是让你的人先把爪子松开?” 二阶堂隆全微微摇头,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这位小施主戾气太重,正重也不过是出于自卫。” “而且赵施主你也看到了,是你们的人先动的手。” 看着他那副做作的姿态,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秃驴是在掂量我们还剩几斤几两。 如果我们是没牙的老虎,他立马就会杀人越货,把我们仨彻底留在这儿当肥料。 我笑了。 是被气笑的。 既然脸皮已经撕破了,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大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冷冷地盯着二阶堂,“要寻先后,也是你们开了这杀生献祭的头,我们的人想讨个说法,更是合情合理。” “赵施主,此言差矣。” 二阶堂脸上的笑容不变,像是一张焊在脸上的面具。 “贫僧不过是顺势而为,至于连累到诸位……那是徐福先师的罪过。” “因果循环,亦是诸位的劫数,非贫僧之过。” “好一个因果循环!” 我冷哼一声,直接从腰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握在手里。 塑胶炸弹的起爆器。 “那我现在要是手滑,引爆了我身上的塑胶炸弹,是不是也是大师你的劫数?” 二阶堂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停住。 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撑开,原本的慈悲相荡然无存。 然而,不过半秒,这老和尚又恢复了镇定,嘴角甚至挂起了一抹讥诮。 “赵施主好胆识,只是据贫僧方才听到的几声响动,诸位身上的炸弹早已挥霍空了吧?” “拿一个空壳子来诈贫僧,赵施主,这可就不够聪明了。” 被看穿了。 我腰包里确实连个摔炮都没有。 手里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带弹簧的塑料壳。 但我赵甲在山城混了这么些年,能在土里刨食吃到现在,靠的就是这股子定力。 这种时候,我要是怂一寸,我们仨今天就都得交待在这儿。 “大师说的对。” 我咧开嘴,没接他这话茬,反而故意朝他逼近了两步。 “我这人自从被你们当成祭品后,脑子就不太灵光了。” “所以我数到三,要不让你的人放手,要不咱们就试试,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我的手指快?” 话音落下,我大拇指猛地往下压了一半。 九川也默默上前,顺势把探照灯的强光直接怼在和田正重的眼睛上,防止对方暴起偷袭。 我们俩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亡命徒架势,让空气都凝固了。 二阶堂也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和拇指间来回游移,似乎想从我的微表情里找出一丝破绽。 可俗话说得好。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是惜命。 何况,徐福的棺椁就在眼前,作为一个趋利避害的人精…… 他敢跟我赌吗? 第二百七十九章 发疯 “一!” 我压根儿没打算喊二和三。 “去你妈的!” 我像一条红了眼的疯狗,咆哮着就朝二阶堂那个老秃驴扑了过去。 “老子今天带你们这群老鬼子,一起见阎王爷!” 我是真豁出去了。 跟二阶堂这种修炼成精的老和尚玩心眼,你犹豫一秒,他就能把你骨头渣子都算计进去。 所以,不按套路出牌,就是我的套路。 只有让他觉得我是个疯子,是个随时会拉着所有人下地狱的神经病,我们才有活路。 果然。 那老秃驴显然没料到我这么生猛。 原本捻着佛珠的手猛地一哆嗦,那双古井无波的老眼也骤然瞪大,写满了惊恐。 “疯子!” 他失声怒吼,哪还有半点高僧的做派,惊慌失措地连连后退。 “放人,正重,快放人!” 和田正重也是一愣。 这孙子虽然身手好,但也是肉体凡胎。 真要是炸弹响了,他也得变成一摊碎肉,连拼都拼不起来。 几乎是二阶堂喊话的瞬间。 他手腕一翻,抵在阿峰脖颈上的苦无瞬间缩回袖口,脚下一蹬,贴着地面向后平移出老远。 然而,他们退得快,我反而冲得更凶了。 那一刻,我甚至忘了自己手里只是个空壳子,满脑子都是抱着炸药包炸碉堡的狠劲。 做戏要做全套。 气势既然拿出来了,就必须压到底! 这时候要是突然冷静下来,哪怕是一瞬间的犹豫,傻子都能看出我有诈。 “老子不活了,谁他妈也别想活!” 我瞪着充血的眼珠子,挥舞着起爆器,一副理智全无,非要跟他们同归于尽的架势。 逼得二阶堂和那忍者转身就往黄土台后头躲,生怕慢了一步就被炸上天。 就在我快刹不住车时,一双铁臂猛地从背后勒住了我的腰。 “甲哥,甲哥,冷静点!” 是九川! 他用全身的重量死死拖着我,探照灯的光柱在墓室顶上剧烈摇晃。 干得漂亮! 我心里暗赞一声,这台阶递得严丝合缝。 但我表面上依旧不依不饶,借着九川的力道拼命往前挣扎。 “放开我,九川你他妈松手,老子今天非拉着这群狗日的上西天!” 我瞪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阿峰回来了,人没事!”九川一边拼命往后拖我,一边在我耳边吼:“咱们是为了求财,犯不着把命搭在这儿!” 二阶堂躲在黄土台后头也是吓得够呛,一张老脸煞白。 “阿弥陀佛……赵施主!切莫冲动!” 他赶紧也换上一副安抚的语气,哪怕声音都在抖。 “贫僧也是为了大局着想,绝无加害之意,赵施主何必动这同归于尽的无明业火?” 我又像头发狂的野牛,往前硬顶了几下。 直到九川配合着发出吃力的闷哼,我才装作力气耗尽,大口喘着粗气,慢慢停了下来。 整个墓室,一下子只剩下我和九川粗重的喘息声。 戏演到这份上,火候够了,该借坡下驴了。 阿峰见我冷静下来,也捂着脖子退了回来,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 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被一招制服的羞愧和不甘。 “赵爷,我……” “闭嘴。”我头也没回,声音冷得掉渣,“下次再敢擅自行动,别怪我不顾白先生的情面。” 其实我知道,在这斗里头,早晚会再跟这帮东瀛人碰上,翻脸也是迟早的事。 阿峰这愣头青虽然冲动,但也算阴差阳错,给我当了个引信。 借着他这档子事,我刚好把手里这颗假雷的威慑力提前砸出去,把主动权抢回了一部分。 不过,心里明白是一回事,规矩是另一回事。 这次是我反应快,加上九川那脑子转得快,配合我演了这出戏。 要是换个稍微迟钝点的档口,阿峰自己送命不要紧,还要连累我们兄弟。 所以,必须得狠狠敲打敲打这小子。 阿峰被我骂得浑身一僵,虽然憋屈,但也知道自己理亏,把头埋进了裤裆。 不远处,二阶堂见我终于消停下来,也是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场面算是暂时稳住了。 虽然还是剑拔弩张,但至少那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算是盖上了。 气氛冷了几分钟。 不得不说,二阶堂这老东西,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 刚才还吓得像条丧家犬,这会儿缓过神来,擦了把冷汗,立马又端起了那副悲天悯人的德行。 “阿弥陀佛……赵施主能悬崖勒马,实在是大善。”他试探性地从黄土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既然误会解开了,咱们还是合作为重,只是贫僧有一事不明……” 我瞪着他也不说话。 二阶堂顿了一下,看向我们来时的通道,直接发问: “施主之前分明是与贺茂沙罗小姐一同进了坤门,怎么不见贺茂小姐,反倒与进了离门的张施主走到了一起?” “这底下的迷宫跟个筛子似的,瞎猫碰死耗子撞上了。”我随口胡诌,眼神依旧凶狠,“至于贺茂小姐……说不定觉得这地方风水不错,又是徐福先师的宝地,不想走了呢。” 没等他细究,我直接反客为主。 我举起拿着起爆器的手,朝前方的黄土台扬了扬。 “倒是大师你们,早早到了这主墓室,怎么光在这儿干瞪眼,不上去瞧瞧那徐福的棺材?” 二阶堂看着我手里的起爆器,眼皮子跳了一下。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单手竖在胸前,大言不惭道,“既然是大家通力合作,自然要等所有人汇合齐了再开棺,如此方显公平,贫僧怎可贪功冒进?” 我忍不住嗤笑起来。 公平? 这老王八蛋嘴里吐出来的标点符号我都不信。 他不上台,明摆着是看出了这黄土台可能有诈,怕自己贸然上去触了霉头,成了替死鬼,等着别人来帮他蹚雷。 我也没拆穿这老秃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演戏。 场面再次僵持下来。 二阶堂见我不接茬,也不尴尬。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了我们鼓鼓囊囊的防水袋,眼神闪烁。 “赵施主,既然在此枯等也是等,”他笑了笑,提议道,“不如我们化干戈为玉帛,互相看看在八卦宫中所得宝物?也好为接下来的开棺多做些准备,施主意下如何?” 第二百八十章 坎宫镇物 “互相看看?” 我嘴角一咧,目光越过二阶堂,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和田正重。 “看看倒是无妨,不过……大师你这心里头,恐怕不光是想看看这么简单吧?”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财不外露可是保命的第一铁律。 二阶堂听了我的试探,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连皮都没抖一下。 “阿弥陀佛,赵施主这就多虑了。”他捻着串佛珠,微微欠身,“出家人不打诳语,贪嗔痴乃是佛门三毒,贫僧早已看破红尘,又岂会生出这等杀人越货的歹念?” 他顿了顿,笑容诚恳地看着我。 “贫僧所求,不过是想印证这八卦宫中的玄机,印证一下心中所学。” “以便接下来能更稳妥地开启徐福先师的灵柩罢了,既然是合作,互通有无,乃是诚意之本。” “既然赵施主信不过贫僧,那贫僧便先拿出宝物,以此来换取赵施主的信任。” 他也没等我回话,直接冲和田正重使了个眼色。 和田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漆木盒子,上面用金粉描绘着一些繁复的雕纹。 光看这盒子就是件大开门的老物件。 和田正重当着我们的面,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 一股淡淡的阴寒之意瞬间扑面而来。 盒子中央的凹槽里,静静趴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蝉。 东西不大,却雕的栩栩如生,似乎下一秒就要振翅高飞。 更难得的是那玉质。 通体洁白无瑕,温润如脂,甚至在探照灯的强光下,隐隐透出一股淡蓝色的荧光。 “这是……” 我眯起眼睛,凑近了些观察。 看那玉蝉线条刚劲有力,粗犷中不失细腻,确实是先秦时期的物件无疑。 “此乃琀蝉,又名冰魄。” 二阶堂见我被吸引住了,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自傲,慢悠悠地介绍起来。 “当年秦始皇统一六国后,集天下能工巧匠将一块极北地的万年冰玉,雕成了一对冰魄琀蝉。” “据徐福先师留在坎宫的石碑记载,此玉含在死者口中,能镇住魂魄,保尸身千年不腐。” 听着老和尚天花乱坠的吹嘘,我心里暗自咋舌。 东西确实是好东西,这羊脂白玉的质地,放在外头拍卖行,怎么也得是八位数起步。 但要说这玩意儿能保尸身千年不腐,那纯属忽悠外行的鬼话。 真要这么神奇,徐福怎么不自己叼在嘴里,反倒扔在坎水宫当镇物? 不过,这玉的沁色确实特别。 那种青白之中透着的寒意,多半是因为长期在极阴极寒的水眼里泡着,沁入了阴煞之气。 再加上这特制的漆盒本身就有隔热的效果,才会造成这种感官上的噱头。 “好物件!”我抬眼对上二阶堂的目光,敷衍地竖了个大拇指,“看来这坎水宫真是个大吉位。” 二阶堂这老秃驴显然很受用我的反应。 “赵施主过奖了。”他收起笑容,示意和田正重把盒子盖上,“贫僧已经拿出了诚意,不知……” “既然大师这么有诚意,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我冲九川扬了扬下巴,“不过,比起这小玩意儿,大师恐怕要对我们手里的东西失望了。” 九川二话不说,把那个沉甸甸的防水袋拉开了一角。 哗啦一声。 七盏造型各异的长明灯露出来,原本勉强维持的融洽瞬间冷了场。 二阶堂捻着佛珠的手也猛地僵在半空。 我分明从他眼底捕捉到了错愕,以及一丝一闪而逝的恼怒。 “怎么?大师看不上?”我明知故问。 “赵施主说笑了,先秦青铜器自然是无价之宝。”二阶堂硬是挤出一个干笑,“只是……据贫僧所知,这八卦宫每一宫都有一件镇宫之宝。” “坎水宫出寒蝉,离火宫也该有一件镇物,施主拿一堆灯盏糊弄贫僧,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这老秃驴果然懂行。 “大师这话说的,离火宫的镇物,我倒是见着了。”我耸了耸肩,信口胡诌,“那是一只青铜神鸟,全身都是红铜铸成,翅膀上镶着鸽子蛋大的红宝石。” “我看了碑文,徐福说那玩意儿叫燃丘之鸟,说是能够引来天火,助他炼丹。” 果然,这老秃驴听得聚精会神,连和田正重脸上都带着些好奇的神色。 “那赵施主为何……”二阶堂隆全忍不住追问。 “为何不拿?” 我嗤笑一声,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的眼睛。 “大师,你应该也知道这八卦宫是什么操性,让我拿兄弟的命去换钱?我嫌半夜鬼敲门。” 二阶堂听完我的话,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了起来,目光里满是审视的意味。 毕竟,入宝山而空手回,只捡了些破烂,这不符合土夫子的规矩。 “阿弥陀佛,赵施主宁可舍弃重宝也不愿连累同伴,贫僧佩服。”他嘴上念着佛号,语气却透着十成十的怀疑,“只是……徐福先师的机关夺天地造化,不取镇物,施主又如何破开那必死之局?” “这还不简单?”我扬了扬手中的起爆器,故意露出几分癫狂,“有这玩意儿,什么石门炸不开?难不成大师还不信,想亲眼看看响儿?” 二阶堂被我这一噎,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我那副又要发疯的架势,眼皮跳了跳,只能干笑两声。 “信,贫僧自然是信的,赵施主乃是人中龙凤,取舍之道自然非贫僧所能揣度。” 我冷笑一声,没理会他的试探,直接反将一军。 “倒是大师你,我猜你们那坎水宫,也不仅仅是只有一个玉蝉吧?” 我指了指和田正重手里那个孤零零的盒子,又拍了拍身边装满长明灯的防水袋。 “这八卦宫的规矩,一宫一局,一局八盏灯。” “我们哥几个虽然没拿重宝,但这铜灯可是带齐了,大师你们怎么光带了个蝉出来?” 二阶堂隆全动作一顿。 但不过一秒的功夫,他就双手合十,眼底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悲悯与遗憾。 “善哉善哉。”二阶堂长叹了一声,微微摇头,“实不相瞒,那八盏铜灯贫僧自然认得。” “只是先师布阵,牵一发而动全身,贫僧只想寻这印证道法的玉蝉,实在不愿为了些许黄白之物,去触碰那未知的凶险,徒增杀孽。” 说着,他拨动着佛珠,对着黄土台上的黑棺深深一拜,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一切皆是定数罢了。” 我看着二阶堂隆全那副悲天悯人的背影,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和田正重。 这老东西,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好糊弄? 一个献祭别人眼都不眨的狠角色,进宝山会嫌铜臭? 搁这儿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第二百八十一章 藏宝 我也没打算拆穿他。 演戏嘛,这年头,谁还不是个戏精了? 既然这老东西想唱一出将相和,那我就陪他唱一出兄弟情。 “哈哈哈,大师境界就是高,视金钱如粪土,佩服佩服!” 我顺坡下驴,脸上瞬间堆起一副敬佩得五体投地的表情,朝他拱了拱手。 “我们就不行了,俗人一个,下地就是为了求财,要是缺了个灯座子,我都得心疼好几天!” “阿弥陀佛。”二阶堂也是满脸慈悲地回敬,“赵施主也是重情重义之人,同样令贫僧动容。” “哪里哪里,大师过誉了。” “善哉善哉,赵施主谦虚了。” 我们俩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相视一笑,那叫一个春风和气,其乐融融。 借着这虚与委蛇的空档,我快速打量起这间巨大的黄土广场。 这地方与其说这是一间墓室,倒不如说是一个被人工改造过的巨大海底空腔。 探照灯扫过去,岩壁呈现出诡异的黑红色,表面还有着像水波一样层层叠叠的凝固纹理。 而且,除了我们刚钻出来的甬道,四周的岩壁上还分布着另外七个黑黝黝的洞口。 不用问,应该就是连接八卦宫其他七宫的通道。 “这是海底熔岩管。” 九川盯着岩壁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我点了点头。 所谓的海底熔岩管,就是海底火山喷发后,外面的岩浆被海水一激,冷成了壳子,里面的岩浆流空了,就剩下了这根巨大的中空管道。 徐福也是个会挑地方的主儿。 借着这天造地设的地利,修成了这座水下大墓。 古人的智慧和相地寻龙的眼光,确实超乎我们这些后人的想象。 “赵施主。” 二阶堂见我们目光乱转,立刻抬手指向墓室正中央那座,黄土夯筑的社稷坛。 “这四周贫僧与正重已经探查过,都是连接其他八卦宫的死路,空空如也。” “唯有这社稷坛上的黑棺,贫僧才疏学浅,怕惊扰先师,不敢妄动,施主来自中华上国,又是正统摸金传人,不如上去给掌掌眼?” 狐狸尾巴到底还是露出来了。 这老秃驴比我们先出来,却一直在这下面干瞪眼,这说明什么? 说明肯定发现了什么,或者吃过亏。 现在几顶高帽子一戴,就想忽悠我们上去给他趟雷? 门儿都没有! “大师,这可不合规矩。” 我摆了摆手,直接把皮球踢了回去。 “你也说了,咱们四方夹喇嘛,讲究个公平合作,这头一拨开棺的功劳,我可不敢独吞。” “还是等其他门里的人出来了,再开棺也不迟,而且你也是知道的,我这人最重情义。” 这番话,我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连我自己都要被感动了。 二阶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我这么油盐不进。 “赵施主……” “大师,你别说了。”我打断他,往后退了两步,“要是实在等不及,您佛法高深,您先请。” 那意思很明显。 你行你上,不行别哔哔。 二阶堂看着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手里那串佛珠转得飞快,最后只能闭嘴。 我也懒得理会他,拍了拍九川的肩膀,眼神示意了一下:走。 走出一段距离,估摸着那两个东瀛鬼子听不见了,阿峰终于憋不住了。 这小子刚才吃了亏,又差点把命搭上,这会儿满肚子的邪火。 “赵爷,咱们就这么走了?”阿峰回头瞪了一眼,“万一他们自己跑上去开棺摸金怎么办?” “别乱回头。” 我脚步没停,冷笑了一声。 “那老东西惜命得很,要敢开棺早他妈开了,犯得着等咱们出来,跟咱们废话?” 我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方位。 刚才我们出来的甬道是离火位,属正南。 按照先天八卦的排布,胖子和阿龙进的乾金位,应该在西北方向。 辨认好方位,我带着九川和阿峰,径直钻进了代表乾金位的那个黑窟窿。 这条甬道跟我们那条差不多,两侧也跪着没脑袋的石像生。 我没急着往里走,而是拔出腰间的潜水刀,开始在甬道角落里东挑挑,西看看。 “甲哥,找啥呢?难道这里有什么机关?”九川立刻上前一步帮我打着光。 “不是机关。” 我捏起一撮被翻动过的土,在手指尖搓了搓。 “是找那老秃驴藏起来的宝贝。” “宝贝?”阿峰一愣,被我搞糊涂了,“宝贝不就是那老和尚身上的玉蝉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这两个不开窍的。 “你们真觉得,刚才那老秃驴拿出来的玉蝉,是坎水宫的镇物?” “甲哥,你意思是那镇物是假的?”九川皱眉回忆,“可那玉的成色,看上去是开门的货。” 我摇了摇头。 “二阶堂手里的玉蝉是不错,他也吹得天花乱坠。” “但跟咱们在离火宫遇到的金火衣相比,在稀有程度上就差了不止一个级别。” 离火宫的镇物是啥,是金火衣! 虽然,以现在的眼光来看,石棉和金丝制造的金火衣似乎比不上一块上等好玉。 但放在两千年前,那就是一件独一无二的奇货。 哪里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玉蝉能比的? 阿峰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反应过来了。 “赵爷,那依你的意思是,这老秃驴把真东西给藏起来了?” “镇物藏没藏还说不准。”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但那几盏长明灯,他肯定是藏了。” 八卦宫的机关联动,我们是见识过了。 坎水方至,则离火必灭。 这墓里的离火局已经被那老秃驴破了,其他几宫里离火位的青铜灯,估计也全被机关毁了。 但他作为第一个出来的人,绝对会在触发机关前,把坎水宫里的长明灯给顺出来。 特别是那盏离火灯,那是现世间仅存的一件孤品! “赵爷,那咱们还在这儿瞎耽误什么功夫。”阿峰兴奋起来,两眼直放光,“那老秃驴是从坎水宫钻出来的,要是顺了东西,肯定也藏在坎位那条道里!”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动动脑子行不行?狡兔还三窟呢,何况是一个成了精的东瀛和尚。” 阿峰被我噎了一下,挠了挠头:“我猜的不对吗,那……那他能藏哪儿?” “我怎么知道。”我指着身后的甬道口,“但他比咱们早出来那么久,这广场四周的门洞肯定早就被他们踩过盘子了,这几条甬道咱们都得挨个过一遍筛子。” 第二百八十二章 灯下黑 这些甬道虽然被二阶堂那老秃驴翻过,但这行当,有时候拼的就是个细致和眼力。 走了一圈下来,地上确实有些杂乱的脚印,还有几处明显被翻动过的痕迹。 我仔细扒拉了几下那几堆被翻开的碎石和陶片,除了几块烂骨头,其他啥也没有。 “赵爷,这老秃驴收拾得挺干净啊。”阿峰用脚踢了踢一块碎石,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自然,二阶堂既然不想让咱们发现,肯定做得滴水不漏。”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继续往里走。 走到甬道的尽头,依旧是一堵厚实的金刚墙。 两边的墙壁上依然画着那些诡异的壁画,跟离宫的一样,人脸全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 在这死寂的地下,看着这些没脸的人,哪怕胆子再大,后背也得窜起一股凉气。 “胖子!阿龙!” 我贴着金刚墙,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又拿潜水刀的刀柄在墙上当当当地敲了几下。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了一块实心的铁坨子上。 我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半天,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什么动静也没有。 这金刚墙后面,大概率也隔着厚厚的流沙层,别说喊话了,就是放炮仗,那边估计也听不见。 九川也将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半天。 “咋样?有声儿吗?”阿峰凑过来,一脸希冀地看着我们。 我摇了摇头,心里虽然急,但也清楚这时候与其在这儿瞎操心,不如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 胖子那家伙别看平时咋咋呼呼,但关键时刻还是靠谱的,他们一定是吉人自有天相。 “走吧,换下一条道。” 我一挥手,带着九川和阿峰退了出来。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我们仨把剩下的几个甬道全都给蹚了一遍。 坤宫、震宫、巽宫…… 一连几道门都转完了,除了灰尘和陶片,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每次从甬道出来的时候,我都特意去观察二阶堂那老秃驴的脸色。 这老家伙跟入定了似的,盘腿坐在黄土台下,手里捻着佛珠,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 和田正重那个死人脸更不用说,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妈的,难道我猜错了?” 我心里直犯嘀咕。 莫非这老秃驴说的是真的?那几盏长明灯他真没带出来? 不可能,我宁愿相信母猪能上树,也不信二阶堂能有这么高尚的觉悟。 既然带出来了,这几个甬道又翻不出个鸟来,那东西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 二阶堂最擅长的就是玩灯下黑。 如果我是他,在眼下这种情况要藏东西,哪里最安全? 看着二阶堂那死出,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猛地反应过来一个被我们忽略的细节! 二阶堂隆全触发机关,绝对是打心眼里觉得离火宫里的人都死透了。 不然,刚才他也不会在见到我们时那么意外。 我不自觉将目光看向了通向离火宫的甬道,也是我们最开始出来时的那条路。 “九川,阿峰,跟我回离门!” 我小声说了一句,转身就往回走。 九川和阿峰虽然一头雾水,但也看出了我脸上的笃定,二话不说跟了上来。 再次回到离门甬道,地上的土层被我们刚才出来的时候踩得有些乱。 我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下。 外头那画满无脸人的通道四面光滑,,二阶堂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变不出藏匿的空间。 他要藏宝贝,只能选在眼前这段五色土铺就的甬道里。 这里地形复杂,天然岩壁上多的是裂壳子,那些石像生也是天然的障眼法。 有了范围,效率就高多了。 但即便如此,我们仨还是在灰土里扒拉了七八分钟。 就在我心里开始打鼓,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猜错的时候,探照灯扫过一处不起眼的石壁死角。 那地方正好有一片微微凸起的岩层。 我凑过去蹲下身,没急着上手,而是把探照灯贴在墙壁上,打了个侧光。 这种看痕迹的手法是倒斗里的基本功。 果然! 在岩层下方的一道裂纹边缘,有一小片灰尘的厚度跟周围不一样,明显是最近被人用袖子或者手套草草拂拭过,还留下了一点极其细微的、被硬物剐蹭过的新鲜白印子。 不仔细看,绝对以为是天然的石纹。 我心中狂喜,呼吸都跟着重了几分,伸手在裂纹里试探着扣了两下。 这块长条形石板竟然是松动的! “找到了!” 我咬着牙用力往外一抽,石板应声落地,里面立刻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浅坑。 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潜水袋,正严丝合缝地塞在里面。 “我操,赵爷,真的有!”阿峰眼睛一亮,差点叫出声来。 “嘘!”我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回头看了一眼洞口,“阿峰,你去洞口放哨,盯着那老秃驴,有什么动静立刻发信号。” 阿峰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摸到了洞口边上。 我和九川合力把那个潜水袋给拖了出来。 拉开拉链,借着探照灯的光,我呼吸不由急促了些。 果然,八盏造型古朴,精美绝伦的长明灯,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袋子里。 每一盏灯都完好无损,造型和我们防水袋里的也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就是最上面多了一盏鸟雀状的长明灯! 那青铜铸造的鸟身,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黑光,鸟瞳上的红宝石虽然有些暗淡,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奢华。 我忍不住咧嘴一笑,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这老秃驴,到底还是没算计过我。 “甲哥,你看这是什么?” 就在这时候,九川突然指着袋子底部的一个角落,低声说道。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那些长明灯的缝隙里,还塞着一样被袋子裹起来的东西。 我拿出来,拆开袋子一看。 是一方砚台。 砚台大概十五厘米见方,通体漆黑,像是用某种不知名的黑色石头雕刻而成的。 但这东西的重量却极其夸张。 刚一入手,我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沉,险些脱手砸在地上。 这看似不大的玩意儿,竟比同等体积的铅块还要坠手,难怪二阶堂隆全他们没带在身上。 我双手捧紧,稳住身形后仔细打量起来。 这枚砚台的造型很古朴,没有过多的花纹装饰,只是砚池内部打磨得极其光滑,宛如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水。 翻转过来,背面还刻着两个古拙的小篆。 我借着探照灯的光看了看,虽然字迹有些模糊,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沉海。 第二百八十三章 偷梁换柱 我盯着手里这方黑漆漆的砚台,越瞧心里越是犯嘀咕。 这分量实在太邪乎了。 按理说,石头里头最沉的莫过于玄武岩或者黑曜石。 但这玩意儿上手的感觉,倒像是抓了一块实心的铁坨子。 “甲哥,这砚台有啥讲究?”九川蹲在一旁,压低声音问道,“看这色泽,不像是端砚,也不像是歙砚,再说秦朝那会儿,写字不是都用简帛吗?” 我手指轻轻摩挲着砚台边缘那冰冷刺骨的质地,示意他仔细看。 “九川,这就是你外行了。” “秦朝虽然用简帛,但只要有字的地方,就离不开墨。” “你仔细看这纹路,质地细密得跟镜面似的,这叫发墨如油,蓄水不涸。” 我把砚台翻过来,指着那两个沉海的小篆。 “真正的宝贝,从来不是靠镶金嵌玉,这东西我瞧着,多半是用某种伴生矿石磨出来的。” “在秦代,砚台又叫研,是用来研磨天然矿物颜料的,但这方砚台不同,透着一股子阴沉劲儿。”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又看了一眼那袋子长明灯。 “二阶堂那老秃驴拿出的玉蝉,也就是看着唬人,可这沉海砚,如果我没猜错,这才是坎水宫真正的镇物!” “坎位属水,水之精华收敛于墨,墨之承载归于砚。” “这砚台往那儿一放,就是为了镇住这海底的暗流和玄武之气。” “比那玉蝉值钱?”九川挑了挑眉。 “没法比。”我摇了摇头,“玉蝉是死人含在嘴里的,这东西是徐福用来镇风水的,那是国礼级别的神物!” 一件带字儿的先秦法器名砚,拿出去能让外面那些顶级的大收藏家抢破头。 十个玉蝉也换不来这一个砚台。 这老秃驴心机也是深,把玉蝉带在身上糊弄人,真正的重宝和长明灯偷偷藏起来。 一来估计是因为这砚台太重,带着是个累赘,遇到突发情况不好跑。 二来,这离宫的甬道是他排过雷的盘子,他觉得神不知鬼不觉。 结果到头来,还是成了咱们的囊中物。 这叫什么? 这叫黑吃黑! 那老王八蛋想算计我们,就别怪我反将他一军。 想到这儿,我心里那个爽利劲儿就别提了。 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到了咱手里的东西,那就是咱的。 “九川,动作快点。” 我毫不客气地把沉海古砚直接递给他,眼神里露出一抹坏笑。 “把这砚台和那八盏灯,全装进咱们自己的防水袋里,一件也别给那老鬼子留。” 九川也是个不吃亏的主,手脚麻利地开始倒腾。 阿峰在洞口一边放风,一边回头看着我们把宝贝往包里划拉,激动得直搓手。 等东西都装好了,看着地上空瘪下去的黑色潜水袋,九川有些不放心: “甲哥,咱们这算是把老和尚的底裤都给扒了,万一他回头发现,非得和咱们撕破脸不可。” “撕破脸是早晚的事,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咱也得先给他留个念想。” 我瞥了一眼甬道两旁那些跪着的无头石像生,目光落在它们面前的陶盆上。 “把这些紫脑壳拿几个,塞老秃驴的袋子里,让他带回去念几卷《地藏经》超度超度。” 我大步走过去,端起一个陶盆,将里头的紫色头骨,直接倒进了二阶堂的那个潜水袋里。 老秃驴慈悲为怀,这底下这么多当年被徐福坑杀的孤魂野鬼。 他作为得道高僧,不得带点土特产回去好好供奉供奉? 九川一听也乐了,赶紧过来帮忙。 很快,十几个泛着紫光的死人头骨,就把那黑色的潜水袋塞得鼓鼓囊囊的。 为了重量上不让那群东瀛人立刻起疑,我又从地上捡了几块沉甸甸的碎石条,一起塞了进去。 从外面看,形状和重量跟之前装长明灯的时候差不离。 只要不拉开拉链,根本看不出端倪。 最后,我把袋子重新塞回那个石壁的裂缝坑洞里,然后把长条形石板严丝合缝地扣上。 还特意抓了一把地上的五色土,均匀地抹在缝隙处,又用袖子轻轻扫了扫。 堪称完美! “走,出去会会那老东西。” 干完这一切,我拍了拍胀鼓鼓的防水袋,心情大好。 阿峰在洞口把风,见我们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赵爷,都搞定了?”他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妥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待会儿机灵点,看我眼色行事。” 我们仨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离火宫的甬道。 外头,二阶堂见我们出来,目光在我们明显鼓了不少的防水袋上扫过,脸色沉了不少。 我注意到和田正重那张死人脸也是绷紧了,手都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阿弥陀佛。” 二阶堂隆全装模作样地迎了两步,明知故问:“看赵施主这一圈下来,行囊丰满沉重,可是有什么机缘?” 他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实则是在疯狂试探。 肯定在心里打鼓,怕我们是不是瞎猫碰见死耗子,把他在离门藏的东西给端了。 我心里冷笑,脸上却装出一副晦气无比的表情,重重地叹了口气。 “机缘?别提了,这徐福老儿也忒抠门了点。” 我一脸的晦气和不爽,把九川背上的袋子扯过来,拉开袋口示意给他们看。 二阶堂的脖子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伸,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像两只探照灯。 不等他看清,我就将手伸进去,摸索了半天,然后掏出一个粗糙的陶盆,在空中晃了晃。 “诺,转悠一圈,就这几个破陶盆,做工是糙了点,但好歹是秦朝的,拿出去也能卖些钱。” “我们这行讲究个贼不走空……啊不对,是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说着,我故意扫了眼和田正重,警惕道:“大师您是出世的高人,肯定看不上这些破铜烂铁,不会和我们抢吧。 二阶堂隆全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不过,确定我们袋子里装的都是一些陶盆,倒是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很显然,他信了。 这陶盆就是甬道里石像生捧着的器皿。 在他看来,既然我连这种不值钱的破瓦罐都往袋子里塞,那说明我是真没找到他藏起来的宝贝,纯粹是在这里捡破烂充数。 “善哉善哉,些许俗物,施主喜欢便好,贫僧说过,出家人不重黄白之物。” 他故作高深地转过头,掩饰住眼底的一抹轻蔑。 我心里暗笑。 看着这老秃驴被我当猴耍还不自知,我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等这老王八蛋回去翻他那个袋子,摸出一堆紫脑壳的时候,希望他还能念得出阿弥陀佛。 就在我们虚与委蛇的时候,整个墓室内突然猛地一震! 轰隆!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突然从广场四周的岩壁后方传来! 这动静极大,绝不是什么小机关触发的声音,整个墓室都跟着剧烈地颤了三颤。 第二百八十四章 冤家路窄 我们所有人脸色都是一变,瞬间警惕了起来。 “甲哥!” 九川激动得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这动静……难道是胖子他们用炸药炸开金刚墙了?” “不对。”我被他晃得一个趔趄,反手拉住他,“《归藏》格局以坤为南、乾为北,乾位在北不在西,刚才那动静,是从西面传来的。” 西面由坎、艮、巽三宫把守。 二阶堂他们先前已经从坎宫破局而出,那么发出动静的,不是西南的巽宫,就是西北的艮宫。 但不管哪个,出来的都是东瀛人,对我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起爆器攥得更紧了些。 果不其然。 巨响过后不到五分钟,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艮宫的通道深处传了出来。 紧接着,两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那黑窟窿里扑了出来。 是阴阳道的土御门赖辉,和他的死士,幸德井次郎! 我眯起眼睛,冷冷地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惨,太他妈惨了。 两人身上都是破破烂烂,上面沾满了不知是墓土还是什么东西的暗褐色血迹。 土御门赖辉头发披散着,活像个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老疯子。 幸德井次郎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的一条胳膊软绵绵地耷拉着,显然是脱臼或者骨折了。 但这俩人的惨状,却掩盖不住他们身上那股子近乎癫狂的亢奋。 因为在他们背后,各自背着一个极其夸张的防水袋。 那袋子被撑得圆滚滚的,几乎快要把拉链给崩开了,随着他们的动作,里面偶尔还会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不用问,这俩老鬼子在艮宫里,绝对是捞到了极大的好处。 我看着他们那副劫后余生又贪婪成性的嘴脸,心里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可惜了。 真是太他妈可惜了! 按照五行相克的原理,土克水。 如果土御门赖辉这老鬼子手脚麻利点,早些在艮宫里触发机关,倒冲坎宫,说不定就能借着徐福的杀局,把二阶堂隆全那个老秃驴给活生活埋在里面! 只可惜,这帮阴阳师动作太慢,错过了这个借刀杀人的绝佳时机。 就在我在心里大呼可惜的时候,原本躲在黄土台后面的二阶堂隆全,这会儿也坐不住了。 他在看到土御门赖辉背后那个巨大的包裹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二阶堂隆全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面孔,双手合十,快步迎了上去。 “土御门管长,您能平安脱险,真乃八幡大菩萨庇佑,实乃我等之大幸啊!” 土御门赖辉正喘着粗气,冷不丁看到二阶堂,也是一愣。 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目光同样在二阶堂和和田正重身上扫了一圈。 “大阿阇梨言重了。” 土御门赖辉硬生生地挤出一个虚伪的笑容,微微欠身。 “我等在艮宫之中九死一生,险些就再也见不到大阿阇梨了,看大阿阇梨气定神闲,想必坎水宫中之行,定是顺风顺水,收获颇丰吧?” “哪里哪里,贫僧不过是侥幸逃得性命,只寻得一尊寻常镇物罢了,不值一提。” 二阶堂隆全打着哈哈,眼睛却死死盯着土御门背后的袋子,“倒是管长您,这行囊沉重,想必是得了承传的重宝啊。” “大阿阇梨说笑了,都是些破铜烂铁,带回去充实一下神社的库房罢了。” 两个鬼子就这么在这阴森诡异的墓室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吹捧起来。 我听着阿峰在耳边磕磕绊绊的低声翻译,心里一阵冷笑。 这俩老王八蛋,明明都在盯着对方身上的宝物,面上却装得跟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 真是演得一出好戏。 就在这时,土御门赖辉的余光终于扫到了站在一旁的我们。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那表情,简直比大白天见到了粽子还要惊悚。 他的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嘴巴微张,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赵……赵甲?!” 土御门赖辉失声尖叫起来,声音都劈叉了。 他猛地往后退了半步,由于动作太猛,扯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我,活像是看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怎么会在这?” 阿峰尽职尽责地给我实时翻译着。 我掏了掏耳朵,挑起半边眉毛,满脸的不屑。 他这反应也不奇怪。 毕竟,在土御门赖辉的认知里,我进的是坤门。 而我不仅离奇的出来了,甚至比他们出来得还要早,这已经颠覆了徐福布下的机关规则,也超出了这位管长的认知。 “怎么?土御门管长看到我活着,似乎很失望啊?” 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手里那个空壳起爆器被我抛在半空中,又稳稳接住。 土御门赖辉压根没理会我的嘲讽。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看向通向坤宫的甬道,又转头看了看四周。 没有。 整个墓室里,除了二阶堂那俩人,就只有我们三个大老爷们。 “沙罗呢?!” 土御门赖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吃人:“赵桑,沙罗明明是跟你一起进的坤门,她人呢?!” 我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嘴脸,心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这老鬼子,还真有脸问。 “土御门管长,你这话问得可就有意思了。” 我停止了抛弄起爆器的动作,眼神一冷,直勾勾地逼视着他。 “贺茂沙罗是个大活人,又不是我养的宠物,腿长在她自己身上,她去哪儿了我怎么知道?” 阿峰原封不动地把话翻译了过去。 听到这话,土御门赖辉那张老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八嘎!” 一直跟在后面的幸德井次郎怒吼一声,猛地跨前一步。 他单手护着背上的袋子,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潜水刀,恶狠狠地盯着我。 九川没说话,但手里的刀也已经握紧了。 “怎么?想动手?” 我冷冷地看着土御门赖辉,手里把玩着那个起爆器壳子。 “你们阴阳道自己家教不严,养出个贪心不足的蠢女人,在下面乱碰机关,结果为了自己逃命,把我锁死在炼丹房里等死!” 我每说一句,声音就冷上一分,逼视着土御门的眼睛。 “你现在来问我她在哪里?老子还想问问你们阴阳道,是不是专门教人怎么在背后捅刀子?” 第二百八十五章 土御门的阴谋 贺茂沙罗是个什么德行,土御门赖辉这老鬼子心里门儿清。 如果我说那娘们是为了救我牺牲了,他估计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 但要说她拿我当垫背的,自己抹油溜了,这就太对味儿了。 按理说,当面被人扒了底裤,泥人也得憋出三分火。 更何况是这帮自诩高贵的东瀛神棍。 我本以为土御门赖辉听完会恼羞成怒,或者表现出那么一丝丝的心虚和理亏。 但我高估了这帮东瀛人的底线。 土御门赖辉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只是看了眼我手中的引爆器。 反倒是他身后的幸德井次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刺耳的嘲笑。 “呵呵,你是在说笑吗?” 幸德井次郎单手攥着刀,苍白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沙罗大人乃是我们阴阳道年轻一代最杰出的阴阳师,她做事,自然有她的道理。” “能为沙罗大人殿后,那是你这个支那人的荣幸,你不仅没有感恩戴德,反而在这里大放厥词,污蔑沙罗小姐的清誉,简直是不可理喻!” 阿峰咬着牙把这通狗屁不通的鸟语翻译过来。 我差点没气乐了。 这他妈是什么强盗逻辑? 被人当成炮灰扔在炼丹房里等死,我还得跪下来谢主隆恩? 我正准备开口骂回去,却见土御门赖辉抬了抬手,制止了幸德井次郎的犬吠。 “次郎,不得无礼。” 土御门赖辉的声音不大,倒是挺会拿捏架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那副震惊和愤怒的表情完美地收敛了起来,又换上了一副深沉面孔。 “赵桑,刚才是我们失态了,还请见谅。” 土御门赖辉微微欠身,语气竟然出奇地平和。 “沙罗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行事确实有些乖张。” “如果她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赵桑的事,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这老鬼子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上一秒还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下一秒就开始替贺茂沙罗道歉了。 但我看得很明白,这道歉,毫无诚意,敷衍了事。 而且,我注意到他嘴上跟我客气,余光却一个劲儿地往旁边瞟,像是在给我打着眼色。 我顺着他的视线扫过去。 二阶堂那老秃驴正贼溜溜地在我们两边打转,活像尊看戏的泥菩萨。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顿时冷笑出声。 在这种尔虞我诈的环境下,看戏的往往是最危险的。 土御门显然是被我手里的引爆器唬住了,怕跟我们死磕到底,最后便宜了真言宗的这老秃驴。 为他人作嫁衣裳,这种赔本买卖,身为一道之长的土御门赖辉怎么可能会干? 至少在表面上,他不想在这个档口跟我撕破脸。 当然,眼下我也不想和他们撕破脸。 “赵桑,既然你平安无事,那沙罗……”土御门赖辉试探性地问道,“她是不是也……” “死了吧。” 我吐出三个字,回答得很干脆。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女人是死是活,这么说纯粹是想恶心一下他。 实话实说,我和九川都认为贺茂沙罗在机关重重的坤宫里,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果不其然。 听完我的话,土御门赖辉眼底闪过一抹复杂和如释重负的神色。 可我皱了皱眉,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反常了。 贺茂沙罗可是他们阴阳道的人,身为管长的土御门赖辉,第一反应不该是痛心疾首吗? 怎么感觉他得知贺茂沙罗可能死了的消息,反而还有些松了口气。 甚至还有一些如释重负…… 总不至于这两人之间背地里有什么矛盾? 等等! 想到这两人的姓氏,再加上土御门的那副表情,我猛地反应过来。 贺茂家和土御门家虽然同属阴阳道,可历史上为了争夺正统地位,早就明争暗斗了几百年。 贺茂一脉一直不甘心被土御门一脉压制,而贺茂沙罗,又是贺茂家年轻一代的重要角色。 一个是地位稳固的土御门现任管长。 一个野心勃勃的贺茂家后起之秀。 我感觉后背瞬间激起了一层汗毛,终于看透了这老鬼子肚子里的算盘。 难怪! 难怪之前在青铜大殿,土御门非要把贺茂沙罗塞给我,让她跟我去推那道最凶险的坤门! 他根本不是怕我暗中搞什么猫腻,而是太清楚贺茂沙罗自命不凡又贪功冒进的性格。 知道她和我们不对付,把她安排在我身边,早晚会惹出大祸。 这老鬼子,是在借徐福大阵的刀,杀他们自己的人啊! 只要贺茂沙罗折在墓里,土御门赖辉不仅能兵不血刃地掐断贺茂家未来的希望。 还能顺理成章地把这口黑锅死死扣在我们的头上。 甚至,我没猜错的话,他刚才那副气急败坏的嘴脸,也压根不是在心疼沙罗,纯粹是演给旁边二阶堂那老秃驴看的。 看着土御门赖辉那张深藏不露的老脸,我心里忍不住狠狠骂了句娘。 真他妈是好一招一石二鸟的毒计! 没想到,我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被这老王八蛋当成了借刀杀人的那杆枪! 不过,我心里倒也没多大火气,反而觉得荒谬和讽刺。 土御门赖辉能稳坐阴阳道管长这把交椅,自然不可能是个省油的灯。 可没想到,这帮满嘴信仰的伪君子,玩起权力倾轧来,心肝简直比那起尸的黑毛粽子还要黑上十倍! 都他妈身处九死一生的千年古墓里了,不想着怎么保命,还在琢磨怎么保证自己派系和家族的权利,去借机排除异己,同室操戈。 真不知道是该说他们权欲熏心,还是该骂他们分不清场合的愚蠢。 我深吸了一口墓室里阴冷浑浊的空气,原本紧绷的神经反而彻底放松了下来。 随他们斗去吧! 幸亏这群王八蛋各怀鬼胎! 土御门想借刀杀人清洗贺茂家的未来,而真言宗的秃驴,也正端着架子准备坐收渔翁之利。 这群东瀛的上位者,表面上结盟,背地里实则各有各的山头,互相防备。 而这,恰恰给了我们借力打力的绝佳机会! 第二百八十六章 开棺 “唉……” 土御门赖辉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眼,装模作样地给贺茂沙罗默哀。 可等他眼皮一掀开,那眼神又变回了毒蛇。 冷酷,算计。 刚才的伤心,就跟放了个屁一样,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 看我们这边火药味淡了,一直在旁边看戏的二阶堂,赶紧跑出来刷存在感。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这老秃驴念着佛号,四平八稳地插到我们中间。 “赵施主息怒,土御门管长也请节哀,徐福先师这陵寝里,步步杀机。” “贺茂小姐恐怕是被煞气迷了心窍,才办了糊涂事。眼下咱们得以和为贵。” 听听。 这话听着公允,其实字字句句都在拉偏架。 一句话就把那娘们的背刺推给了煞气,想把这事儿轻描淡写地翻过去。 这和稀泥的本事,不去街道办调解纠纷真是屈才了。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玩什么聊斋? 不光是我,对面的土御门赖辉也不吃这套假仁假义。 “大阿阇梨,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老鬼子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顶了回去。 “阿弥陀佛。”二阶堂脸皮也是真厚,一点不恼,“既然土御门管长这么说,贫僧就不多嘴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缩回和田正重身边,继续当他的缩头乌龟。 土御门赖辉见状,斜着眼,又瞥了我一下。 “赵桑,贺茂沙罗的死,你是唯一知情人,等出去后,还得你出面给我们阴阳道一个交代。” 我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交代? 先不说你们这帮孙子有没有命活着爬出去,既然摸透了这老鬼子的底,我就知道这不过是句场面话。 说给别人听的。 但我心里清楚,戏不能演过了火,有台阶不下那是傻子。 更何况,幸德井次郎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防水袋,就像根刺一样,时时刻刻扎着我的神经。 那里面装的,到底是从艮宫刨出来的什么镇物? 就在我盘算着,怎么再给这帮阴阳师挖个坑的时候。 异变突生! 轰隆! 墓室的北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北方。 东北震宫,正北乾宫,西北艮宫。 我心里疯狂地念叨着。 胖子。 一定要是他妈的胖子! 可惜,等甬道口那道黑影晃出来,我心里那团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大爷的。 不是胖子! 出来的是真言宗的那个大先达,鬼冢! 但这会儿的他,哪还有半点怒目金刚,不可一世的威风? 最扎眼的,是他左边肩膀。 空的。 整条粗壮的左胳膊,齐根断了! 白森森的骨茬子直挺挺地戳在外面,暗红色的血像断了线的珠子,滴答滴答地往下砸。 在他身后的黄土地上,拖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 他右手死死攥着那根锡杖当拐棍。 锡杖上,还挂着几块碎肉,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墓里什么怪物的。 惨。 实在是太他妈惨了。 “鬼冢!” 和田正重惊呼了一声,那张平时跟面瘫一样的脸,这会儿也绷不住了。 二阶堂连他的阿弥陀佛都顾不上念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 两人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摇摇欲坠的鬼冢。 “大……大阿阇梨……” 鬼冢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惨白得像张糊窗户的破纸。 他喉咙里倒腾了半天,吐出一口带着血沫子的黑血。 白眼一翻。 晕死过去了。 “正重!止血!快!”二阶堂这老秃驴是真的慌了,手忙脚乱地翻出止血药和纱布。 我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脑子里像个陀螺一样飞速转了起来。 震宫。 和坤门一样,都是死门,主大凶。 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催命的玩意儿? 能把鬼冢这种练外家硬功的猛人,硬生生撕下来一条胳膊? 这墓里的凶险,比我盘算的还要深得多。 我心里一阵后怕。 幸亏老子阴差阳错进了离宫。 说到这,我甚至还得谢谢贺茂沙罗那臭娘们的背刺。 可惜她大概率是听不到了。 按先天八卦的理,震木和巽木同气连枝。 木克土。 贺茂沙罗还在坤土宫,这回绝逼是死得透透的了。 “呵……” 我在心里,给她默哀了三秒钟,同时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土御门赖辉。 这老鬼子,正死死盯着昏迷的鬼冢,脸色阴晴不定。 以他看风水、算阴阳的道行,看到震宫这副惨状,肯定也推算出了五行生克的门道。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贺茂沙罗回不来了。 但在他脸上,我除了一丝忌惮,连半点伤心都找不着。 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 “大阿阇梨,鬼冢大师伤得怎么样?”老鬼子收起心思,假惺惺地凑上去搭腔。 二阶堂没搭理他。 我站得远,冷眼看了五六分钟。 药是用上了,血也止住了,但鬼冢就是死气沉沉地没反应。 眼看着是彻底废了。 在这地底下,一个断了胳膊的重伤员,就是个催命的累赘。 主墓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二阶堂站起身。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慌乱早被他藏得干干净净。 这老秃驴,是个狠茬子。 “土御门管长,赵施主。” 他转过身,毒蛇一样的目光在我们两拨人身上扫了一圈。 “徐福先师的手段,咱们今天算是领教了,这陵寝里步步杀机,鬼冢大先达重伤,命悬一线。” 说到这,他顿了顿。 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正中央那座高耸的黄土台上。 “夜长梦多。” 他的语气变了,带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邪劲儿。 “眼下我等三方既然皆已脱困,且都到了这主墓室,不如先去开那棺椁!” “大阿阇梨说得有理!” 我还没张嘴,土御门赖辉就迫不及待地接了话茬。 这老鬼子,背上的袋子虽然塞满了,但他不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墓里真正值钱的,那传说中能长生不死的玩意儿,肯定躺在那口主棺里。 现在真言宗断了一臂,折了鬼冢这个最强战力。 这对他来说,就是火中取栗,翻身做主的天赐良机! 听着这两个东瀛人一唱一和,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开棺?”我的目光扫过四周黑洞洞的甬道口,“二位,是不是急得连脑子都落家里了?” “兑宫和巽门的人还没出来呢,山口组的伊达京介,还有三宅景道、藤田刚,你们就不管了?” 我看着他们,故意没提乾宫里的胖子和阿龙。 第二百八十七章 陨铜封棺 阿峰刚把话翻过去,土御门赖辉那老鬼子就笑了。 笑得很冷,满脸的讥讽。 “赵桑,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又何必在此假仁假义?” 他斜着眼,毫不掩饰眼里的轻蔑。 “连鬼冢都在震宫落得如此下场,你觉得,伊达京介那种只会耍勇斗狠的极道混混,还有两个芦屋家的余孽,能活着出来?” 二阶堂隆全那老秃驴也耷拉着眼皮,不咸不淡地念了句佛号。 “赵施主,生死有命,我们已经在这里耽搁了太久,若是再等下去,只怕生变。” “这墓里的机关防不胜防,只有早日开棺取宝,寻得真正的出路,方为上策。” 我听得心里直发冷。 很显然,在巨大的利益和生死存亡面前,那些没有价值的盟友,连作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要是伊达京介知道,自己在这些神棍眼里连个屁都不算,估计能气得当场诈尸。 我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鬼冢大和尚的重伤让二阶堂已经等不下去了。 这老秃驴虽然一直在装孙子,但能做真言宗的大阿阇梨,手里没几把阴毒的刷子,谁信? 更别说,他身边还伏着一个随时能咬断人脖子的和田正重。 至于土御门赖辉,能在艮宫里捞得盆满钵满,全身而退,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我手里这个起爆器,就是个没瓤的空壳子。 唱空城计唬唬人还行。 真要撕破脸硬干,我们这边绝对吃大亏。 与其跟他们死磕,不如顺水推舟。 千古大斗,主棺所在,必是阵眼,也是最凶险、最邪门的绝杀局! 徐福这老狐狸,外围的八卦阵都能设计得如此歹毒,利用人心算计人心。 他自己的安息之地,能像个毫无防备的盲盒一样,任由我们去开? 绝不可能! 正好,万一开棺有危险,也能给困在后面的胖子和阿龙探探路,争取点喘息的机会。 虽然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活着出来,但在我心里,胖子就是我手里最后的底牌。 “得。” 我把空壳起爆器揣回怀里,做出一副妥协的样子,大方地指了指那座黄土台。 “既然大师和土御门管长都这么急着瞻仰徐福的遗容,那我再拦着就显得不懂规矩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开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按照事先约定好的规矩,见者有份。” “这是自然,赵桑果然是识时务的聪明人。”土御门赖辉皮笑肉不笑地恭维了一句。 “既然大家合作,本该如此。”二阶堂隆全也装得像模像样,“贫僧这便去超度先师的亡魂。” 超度你大爷! 我心里暗骂了一句,瞥了一眼被和田正重安置在一个角落里的鬼冢。 “你们就留他一个人在这儿?”我挑了挑眉,“不怕出个什么意外,直接交代了?” “阿弥陀佛,鬼冢全凭佛祖护佑。”二阶堂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股子冷血的劲儿,连我都忍不住想给他竖个大拇指。 够狠。 我没再废话,冲九川和阿峰递了个眼色,率先走向那座高耸的黄土台。 这黄土夯筑的社稷坛极大,分三层,脚踩上去,比石头还硬。 土里明显掺了人血和糯米汁,还有大量的沉香木屑,凑近了还有股怪味,闻着直犯恶心。 这叫封煞土。 古时候,只有用来镇压极凶极恶的绝地,才会用到这种手段。 我的心稍微有些发沉,而且越往上走,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就越发强烈。 等终于站上顶层。 我们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社稷坛顶端也就半个篮球场大小,没有金山银海,也没有奇珍异宝。 祭台正中央,只孤零零地停着一口巨大的棺椁。 近距离看清那口棺的瞬间,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瞬间就炸了。 那棺椁,通体暗红。 上面爬满了类似云纹的诡异纹理,像是一根根暴起的血管。 强光探照灯打上去,它竟然半点都不反光。 那暗红色的棺体,就像是一张深渊巨口,把所有的光线,全给吸了进去。 “这是……陨铜!” 我忍不住惊呼出声。 干我们这行当的,吃的就是眼力这碗饭,对各种材料更是都要有研究。 普通的青铜,时间久了会生出绿锈,也就是所谓的铜绿。 但陨铜,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陨石里提炼出来的。 这玩意儿在先秦时期,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贵重百倍。 陨铜天生就带有一股极其强烈的磁场,寻常的罗盘到了它跟前,指针能转得像个风扇。 古时候的方士和堪舆家迷信,认为这天上掉下来的陨石,带着九天之上的罡气。 能隔绝阴阳,镇压邪祟。 可真正让我心惊肉跳的,是这棺材的镇压路数。 四根大腿粗的铁链子。 从祭台四角拉出来,像缠粽子一样,把这口陨铜巨棺死死地缠了几道。 铁链的尽头,各镇着一尊陨铜神兽。 面目狰狞,张着血盆大口,死死咬住铁链,跟活的一样。 这四尊神兽,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但它们的造型,却和我们平时见到的完全不同。 青龙生着双翼,白虎长着三瞳,朱雀跟个恶鬼似的张着爪子,玄武背上,居然背着一座骨山。 “甲哥,这……这是四象?”九川握紧了手里的潜水刀,声音有些发紧。 “是变种的死四象。”我盯着那口暗红色的陨铜巨棺,忍不住感慨,“徐福这老东西,出海之后肯定是疯了。” 四象镇魂,陨铜封棺…… 太邪门了。 “正经的四象是用来镇压外邪,保护墓主人的,但眼前这四尊,头朝内,口咬锁棺链,这架势,根本就不是防外贼的……” “那是防什么?”阿峰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 “防里面的东西出来!”九川接了我的话,斩钉截铁。 这话一出,周围本来就阴冷的空气,像是又降了十几度,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不远处的土御门赖辉和二阶堂隆全也听见了。 这两个老鬼子,虽然在他们那一亩三分地里精通阴阳术和密宗。 但碰上咱们先秦正统,又被徐福魔改过的奇门风水,终究是隔了一层肚皮。 那帮东瀛人叽里咕噜交头接耳了几句。 土御门脸上的狂热劲儿,总算褪下去了一点,警惕地看着铜棺: “赵桑,你的意思是,这棺椁里……有大凶之物?” “废话。”我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们家修祖坟,会用大腿粗的铁链子把祖宗的棺材板死死捆住?还弄四只这么诡异的神兽咬着?” 这棺材里装的,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就是不知道,徐福这老狐狸,到底在里头封了个什么怪物。 第二百八十八章 死四象 二阶堂隆全手里的念珠拨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 那晦涩的经文,不知道是在超度死人,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赵施主言之有理。” 二阶堂停下念珠,手指掐了个什么不动根本印。 “但这徐福先师的归处,本就是为了即身成佛而造的金刚界曼荼罗……” “密法云,生死不二,凡圣一如,这重重杀机,不过是踏入秘密庄严宝海前的业火磨炼罢了。” 听着他叽里咕噜扯了一堆狗屁佛理,我只觉得太阳穴狂跳。 这东瀛秃驴,说话就喜欢云山雾罩。 他那番鸟语,直白点翻译就一个意思。 这陨铜棺里就算躺着个大粽子,老子今天也非开不可! 我无奈摇了摇头。 其实按照我们土夫子的规矩,最忌讳的就是竭泽而渔。 我师父当年在传艺时,对我说的第一条戒律就是,宝不取尽,棺不开尽。 见好就收,才是保命的唯一真理。 尤其是眼前这口陨铜棺,透着一股子难以名状的邪性,更是讲究非必要不开棺。 谁也不知道跳出来的是泼天的富贵,还是千年不化的索命阎王。 按我平时的性子,绝对不会去碰。 但眼下,也没得选。 夹喇嘛的买卖就是这样。 大家上了同一条贼船,即便有了分歧,也由不得你一个人下舵。 这口陨铜棺材,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巨口。 还没打开,就已经把所有人的贪婪和恐惧全给吸了进去。 “阿弥陀佛。” 二阶堂隆全那老秃驴又开始念经了。 “赵施主乃是摸金一脉的高人,深谙先秦古墓的奇门遁甲,这开棺取宝的重任,自然是非施主莫属。贫僧与土御门管长,愿在一旁为施主诵经祈福,护持左右。” 护持? 说得真他妈冠冕堂皇! 这是想拿高帽子把我往火坑里忽悠,他们好躲在后面捡现成。 万一真有机关陷阱,死的也是我。 旁边的土御门赖辉也适时地凑了上来。 “大阿阇梨所言极极是。”这老鬼子笑得那叫一个自然,“赵桑,你们华夏有句古话,叫能者多劳,我们对先秦的机关确实不如你精通,万一触动了什么机关,反而坏了大事。” 阿峰把这老鬼子的话翻译给我听。 我心里的火,也是蹭蹭往上冒。 但脑子却清醒得很。 在这个节骨眼上,暴躁和翻脸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正中他们的下怀。 “二位,少给我戴高帽。”我冷眼迎了上去,毫不退让,“咱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忌惮里面的东西,我也一样忌惮。” 我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咬出来: “这是徐福的主椁室,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野坟,让我们上去蹚雷?门儿都没有。” “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赵甲一条贱命折在里面是小事,但万一这陨铜棺里封着个什么了不得的怪物……” 我冷笑一声:“你们觉得,你们谁能跑得掉?” 阿峰在旁边,极其配合地用最狠厉的东瀛语甩了过去。 土御门赖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依赵施主的意思?”二阶堂不动声色。 “简单。” 我伸出三根手指,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虽然只剩下咱们三方,但规矩不能坏,有福同享,有难自然也得同当。” “想开棺?可以。但不能是我一个人去开。” 我指了指那四根粗大的锁棺铁链,语气不容置疑:“咱们三家,要摸底,一起摸,要开棺,一起动手,谁也别想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有些僵。 土御门赖辉和二阶堂隆全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快速地权衡着利弊。 他们知道我手里还攥着那个起爆器,想逼我单枪匹马去送死,根本不现实。 沉默了半分钟。 “我们没有异议。”二阶堂隆全面容多了一丝冷硬,“只是待开棺之时,还望施主莫要藏拙。” 我心里冷哼了一声。 两个老狐狸,答应得倒挺痛快,等真到了动手的时候,指不定还憋着什么坏水。 “九川,阿峰。” 我微微偏过头,压低了声音叮嘱。 “待会儿注意防着棺材里的东西,更得防着点身边这帮孙子。” 九川默默地点了点头。 阿峰更是握紧了潜水刀,死死盯着对面的和田正重。 开棺…… 可不是掀被子那么简单。 尤其是这种先秦时期的顶级规格,还是被徐福这种老变态魔改过的镇压局。 里面的门道,能要人命。 这口陨铜封棺被四条铁链,深深地捆紧缠绕,另一头被死四象神兽的咬在嘴里。 这就叫四凶神锁龙阵。 可不是之前巴王墓的那口黑水船棺能比的。 想开棺,就要先松链子,要松链子,就得把那四只青铜怪兽的嘴给撬开。 不过,眼下我们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们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向祭台中央的陨铜巨棺靠拢。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我示意九川和阿峰往我身边靠了靠,用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推测道: “这棺材里躺着的,根本就不是徐福。” 九川猛地转头看向我。 阿峰更是差点惊呼出声,被我一把捂住了嘴。 “别嚷嚷!”我瞪了他一眼,继续分析,“徐福当年出海,名义上是求长生药,背地里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勾当,谁也说不清。” “以他的性格,会给自己修一个这样的墓?” 我看了眼那口暗红色的铜棺。 “一个追求羽化登仙的人,死后绝对是讲究个乘龙升天,风水绝佳的宝地。” “怎么可能用陨铜这种隔绝阴阳的东西做棺?还用死四象咬住自己的棺材板,让自己永世不得超生?” 九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甲哥,你的意思是……徐福当年在这里,封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东西?” “甚至……他就是为了镇压这个东西,才耗费巨大人力物力,修了这座海底神笼?” “我不确定。”我摇了摇头,“只是我的一种推测,但不管如何,一会情况不对,立刻撒丫子跑。” 就在我们兄弟三人低声交底的时候。 土御门身边的幸德井次郎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赵爷,那鬼子说地上!” 没等我反应过来,阿峰听懂后,赶紧拉着我和九川也凑过去。 只见那阴阳师蹲在朱雀神兽的旁边,正用潜水刀,一点点刮掉地上那层表面的浮土。 一截刺眼的铜绿色线条,露了出来。 第二百八十九章 东瀛创世图 按理说,这铜线埋在地底下两千年,早该烂成一滩泥了。 可这墓室的环境邪门得很,要么就是当年下过什么见不得光的防锈狠药。 这些铜梗除了表面泛着一层惨淡的铜绿,整体居然还没烂断。 我蹲下身,随手扫了扫脚下的黄土,果然,底下也漏出一截铜绿色的线条。 触感冰凉,粗糙,而且异常坚硬。 这工艺绝不是后嵌进去的,倒像是铜汁还是滚水的时候就浇进了地里,跟这座墓融为了一体。 不过,单凭露出来的这一小段弧形铜线,根本瞧不出是个什么名堂。 土御门赖辉那老鬼子显然也回过味来了。 他猛地回头冲我们吼了一嗓子,眼神狂热得像是看见了没穿衣服的娘们儿。 阿峰赶紧在旁边译道: “赵爷,他让大家赶紧把这台子上的浮土给清了,下面肯定藏着通往高天原的神路!” “神路个屁。”我冷笑一声,“我看是黄泉路还差不多。” 骂归骂,手底下不能含糊。 我给九川和阿峰使了个眼色。 这种时候,咱们虽然不想当出头鸟,但也不能当睁眼瞎。 地底下的每一条线索,那都是保命的符咒,哪怕底下真是黄泉路,也得先看清楚再走。 二阶堂那老秃驴也明白这个道理,招呼和田正重一起动手。 滋啦……滋啦…… 一时间,寂静的墓室里,只剩下金属刮擦黄土的动静。 几把快刀一起使劲,社稷坛表面那层黄土被成片成片地掀开。 隐藏了两千多年的巨大地画,终于露出了它的庐山真面目。 我退后两步,把视线拉高,眯起眼一瞧。 这他妈哪是什么神路,分明就是一幅修罗地狱的众生相! 整幅地画是个巨大的漩涡状同心圆,直径足有十几米,几乎把社稷坛的台心给占满了。 无数条铜线像疯长的荆棘,从四周向中心疯狂汇聚,张牙舞爪。 而在漩涡的最中心,也就是靠近那口陨铜棺的位置,赫然铸着两尊纠缠在一起的巨型神像。 那画面,看着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右侧是一尊女像,上半身勉强还算个形,可腰部以下完全崩坏了。 那些铜线在她的下体炸开,扭曲成了一团类似烂肉的形状。 无数只没成型的小鬼头颅在铜绿里若隐若现,像是正争先恐后要从她肚子里爬出来。 而左侧那尊男像,身形魁梧到了极点。 虽然脸上就那么寥寥几笔粗线条,但那股子凶煞之气,隔着两千年都扑面而来。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柄长矛,矛尖狠狠扎在那团烂肉里,摆出一副搅动的架势,像是在镇压,又像是在搞什么残酷的仪式。 以这柄长矛为圆心,周围那些放射状的铜线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妖魔。 独眼的怪蛇、长着翅膀的枯骨、人头兽身的怪物…… 它们顺着漩涡被甩向四周,互相吞噬,互相撕咬,没一刻安宁。 “高天原……这是高天原的神道绘卷……那是天照大神……月读命……还有须佐之男……” 土御门赖辉的声音在颤抖。 他扔了刀,跟中了邪似的跪在地上,伸手去摸那些冰冷的铜梗,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二阶堂那老秃驴也没好到哪去,脸上的肉直抽抽。 “伊邪那岐命……伊邪那美命……这是《古事记》里的创世图!” “创世图?” 我对东瀛的神道教了解不算深。 但干我们这一行的,为了辨别明器路数,多少都得涉猎一点杂学。 尤其是这对号称东瀛父神和母神的兄妹夫妻。 伊邪那岐……伊邪那美…… 他们的段子在行内传得极广,但大多数人都是瞧个热闹,根本不知道底下的门道。 我的视线重新落在那尊手持长矛的男性神像上。 如果二阶堂这老秃驴没看走眼,那这男像手中的铜矛,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天沼矛。 东瀛的神话里说,伊邪那岐站在天浮桥上,用这矛搅动混沌的海水,这才造出了东瀛列岛。 所以这些铜线摆出的漩涡,其实是被搅动的混沌浑水? 我皱了皱眉,借着探照灯的光仔细扫了一圈。 这一看,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咳咳……” 我清了清嗓子,毫不留情地一盆冷水泼了过去。 “二位,先别急着认祖归宗,你们仔细看看这所谓创世神穿的衣服。” 土御门赖辉和二阶堂隆全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我。 “看清楚了。”我指着地面上左侧那尊男性神像,似笑非笑,“这叫交领右衽,也是先秦时期,汉服最典型的特征。” “还有他们手里的那根长矛,那形制,分明就是秦军制式的青铜戈。” “你们家的创世神,穿着秦朝的衣服,拿着秦军的武器,在那搅海水造岛?” 那帮东瀛人正跪得起劲,听到我这话,一个个眼神阴鸷地瞪了过来,像是要生吞了我。 “八格牙路!” 听完阿峰的翻译,土御门赖辉的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色。 “赵桑,你休要胡言乱语,伊邪那岐命乃我大和之源,岂容你用支那的凡俗之物来生搬硬套!” 他还在死撑,但我看得出,他眼角的肌肉在抽搐。 作为阴阳道的管长,土御门精通古籍,怎么可能看不出这浮雕上服饰的破绽? 只是长久以来的信仰滤镜,让他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些细节。 现在被我毫不留情地扯下最后一块遮羞布,他眼底的信仰,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生搬硬套?” 我叹了口气,也懒得跟这帮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争辩,只是淡淡抛出一句: “徐福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那是带着大秦的文化和技术来的。” “当年为了统治你们那些还没开化的原住民祖先,把自己塑造成伊邪那岐,有什么好稀奇的?” 这句话一出,墓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些原本一脸狂热的东瀛人,此刻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就像是一群演戏演了一辈子的角儿,突然被人扯下了幕布,露出了后台的荒唐。 “阿弥陀佛……”二阶堂隆全闭上了眼,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赵施主,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长生之道啊。” 这是被我戳到了痛脚,就开始拿命威胁上了。 “长生之道?”我往前迈了一步,走到陨铜铜棺前,“我看你们是想长生想疯了,连祖宗是谁都认不清楚。” 第二百九十章 重口的神话 我的话,字字诛心。 说实话,东瀛那些个神,我听着都有些嫌弃。 干我们这行,见惯了墓里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那是何等的大气磅礴? 哪怕是神话传说,讲究的也是威严厚重。 可东瀛那头的神呢? 简直就是一出重口味的家庭伦理剧。 先不提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这两口子兄妹通婚。 就说这伊邪那美,生火神迦具土的时候,因为那小子浑身带火,把她下体给烧坏了,最后难产死了,去了黄泉。 伊邪那岐也算个痴情种,追到了黄泉国想把老婆带回来。 结果呢? 到了地方一瞧,伊邪那美浑身腐烂,爬满了蛆,还有八个雷神在身上乱窜,直接把他给吓尿了,撒丫子就跑。 伊邪那美恼羞成怒,开始派黄泉丑女去追杀伊邪那岐。 最后,在黄泉比良坂(黄泉国与现世的交界处)伊邪那岐用千引石堵住了洞口。 更绝的来了。 隔着巨石,两扣子开始立下了生死的誓言。 伊邪那美诅咒说:“我的夫君啊,你既然这么对我,我每天将杀死你国度的一千人。” 伊邪那岐回应道:“我的爱妻啊,如果你那样做,那我每天将建立一千五百个产房。” 得,东瀛神话中的生死轮回就这样草率地定下了。 而且这帮鬼子的神话里,讲究万物皆可化生,原型是什么压根儿不重要。 伊邪那美生火神迦具土的过程中。 什么呕吐物化作山神,排泄物化作水神和土神。 那天照、月读、须佐之男这赫赫有名的三贵子怎么来的? 就是伊邪那岐从黄泉国逃出来后,觉得自己身上脏透了,跑河边洗澡洗出来的。 脱下的脏衣服一口气就化生了十二位神。 连身上的老泥都能变成主管人间祸福的神祇,这种设定真的很……万物有灵。 接着,高潮来了。 伊邪那岐清洗左眼出了天照,清洗右眼出了月读。 洗鼻子时,又出了个须佐之男。 听着挺玄乎是吧? 但我想了想,这不就是说…… 天照和月读是伊邪那岐的眼屎,须佐之男是他的鼻涕呗? 这一家子,真让人下不去手。 “赵桑,你在笑什么?” 土御门赖辉的声音冷不丁地打断了我的思绪。 阿峰把话译过来,我已经把嘴角那点弧度收拾干净了,转过头,一脸莫名其妙地反问: “笑?土御门管长看花眼了吧?” “这种要命的时候,我哪有心思笑?我这是面部神经紧张痉挛,俗称抽筋。” 我一边扯淡,一边还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腮帮子。 土御门赖辉被我这副样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我,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他也没辙。 毕竟我心里想什么,他就算把眼珠子瞪出来也看不穿。 “哼。” 老鬼子冷哼一声,拂袖转身,那意思很明显:我不跟你这种粗鄙之人计较。 “赵爷……”阿峰凑到我身边,小心翼翼地问,“您刚才……真笑了,是想到啥了?” 这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什么。”我斜了他一眼,“等出去了找个温泉,一边泡澡一边讲给你听。” 阿峰一脸懵逼,完全没听懂我在打什么哑谜。 不过看我这副模样,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识趣地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 “阿弥陀佛。” 二阶堂隆全适时地插了进来,打断了这略显诡异的气氛。 这老和尚,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把话题扯回到正事上。 “诸位,无论是秦之方士,还是我大和之神,皆已是往事尘烟。” “眼下当务之急,是这口铜棺。”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依次点过祭台四角的四尊神兽。 “贫僧刚才探查了一番,这四凶锁龙局,乃是死局。”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兽口中皆含重链,死死咬住棺椁四角,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想开棺,唯一的解法,便是四方卸力,这陨铜棺的封印,方能解。” 我听得心里暗暗点头。 这老秃驴虽然人品不咋地,但这眼力劲儿确实没得说。 这四凶神锁龙阵,讲究的就是一个衡字。 “大阿阇梨的意思是,我们要分守四方?”土御门赖辉皱了皱眉。 “正是。”二阶堂点了点头,“只有同心协力,方能破此死局。” 同心协力? 这四个字从这群各怀鬼胎的人嘴里说出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但眼下这局面,除了合作,确实也没别的路可走。 “行。”我点了点头,答应得干脆,“既然大师都划下道来了,那四个方位,咱们怎么分?” “简单。” 土御门赖辉这会儿也凑了过来,显然是跟二阶堂商量好了。 “我和次郎负责东方青龙位。” “大阿阇梨与和田君负责西方白虎位。” “赵桑,你带人负责南方朱雀位。” 说到这,老鬼子顿了顿,目光有些闪烁地看向北方玄武位。 “至于这北方……” 我顺着看去。 那尊玄武神兽,长得最为渗人,背上驮着一座白森森的骨山。 龟首蛇尾,那蛇头昂着,信子是用红铜打的,看着就跟活的一样。 这北方坎位,属水,阴气最重。 按照风水局的说法,这里是整个阵法的泄阴口。 谁站这儿,谁倒霉。 北方没人了啊。 鬼冢现在跟个死猪似的躺在那儿,总不能我们这几个人,劈成两半用。 土御门赖辉和二阶堂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他们那点小心思,我门儿清,就是不想去碰那个霉头。 “这样吧。”我叹了口气,一副很难办的样子。“九川,阿峰,你们俩去南方朱雀位,我自己负责玄武位。” 一听我要去那个全是阴煞之气的玄武位,九川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行了,就这么定了,那帮鬼子都看着呢。”没等他开口,我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摸了摸胸口,潜水服里有血玉印和黑曜石匕首,这是我的底气。 九川听我这么一说,虽然眼里的担忧没散尽,但也知道我从不打无把握的仗。 我趁着转身,身形隐蔽地往九川身前凑了凑,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道: “一会儿把陈瞎子之前给的九星镇煞钱放手里,那东西专克尸煞,关键时刻能保命。” 九川点头,吐出四个字:“你也小心。” 第二百九十一章 各显神通 分工已定。 可谁也没急着动手。 这毕竟可能是徐福的主棺,里面躺着的也可能是两千年前的什么鬼怪。 要说心里不发毛,那是纯属扯淡。 “阿弥陀佛。”二阶堂隆全又念了句佛号。 这次,这老秃驴脸上的神色,肃穆得像是在参加自个儿的头七。 “开棺之前,为防万一,贫僧需先做一场法事,超度亡魂,镇压邪祟。” 说着,这老和尚打腰间摸出一个古朴的布袋。 他盘坐在陨铜棺跟前,没急着念经,而是将腰间的那柄金刚杵,把那柄金刚杵横在膝头。 接着,又撸下了手腕上那串盘得油光锃亮的星月菩提。 随着他双手翻飞,瞬间结出了一个繁复的手印。 当时我就是个看热闹的,只管把这老秃驴作法的过程往脑子里死记。 后来,我专门去了解了一下东瀛密教的文化,才知道二阶堂掐的是大日如来智拳印。 “嗡、阿谟伽、尾卢左曩、摩诃母捺啰、摩尼钵纳摩、入缚啰、钵啰袜多野、吽。” 一串晦涩的梵音,打二阶堂隆全嗓子眼里崩了出来。 而且是用东密特有的声明唱法,音调忽高忽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雷。 这是《光明真言》。 翻译过来大概意思就是: 祈请不空大日如来,赐予大印的光辉,让智慧火焰普照一切众生,消除无明黑暗。 据说不管生前干了多少坏事(十恶五逆),只要被这个咒加持过的光照到,罪孽就能消除。 不过,二阶堂念这个咒,显然不是为了发慈悲,灭罪。 只见他口中的咒音越来越急。 紧接着,老和尚猛地睁眼,从布袋中抓出一把细沙。 那沙子不是金色,而是一种诡异的青白色,在灯光下隐隐透着一层流光。 二阶堂一边维持着高亢的咒音,一边将那把沙子猛地撒向陨铜棺方位。 沙粒打在棺身上,竟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这叫土砂加持。 这老和尚,是把压箱底的手段都拿出来了。 据说,这种加持过的光明沙,在东洋密教里极难炼制。 得用洗净的河沙,置于护摩坛前,由高僧对着念诵《光明真言》整整一百零八遍。 再以护摩火供熏炼,直到沙子浸透了咒力才算成。 书上说,这东西撒在尸体上,能灭一切罪障,令亡者即身成佛。 但撒在这两千年的妖棺上,那就是最霸道的封印。 它能强行洗掉尸体里的怨气,就像是用强酸去中和剧毒。 撒完这一把沙,二阶堂没停手,而是又接连在其余几个方位各撒了一把。 硬是用这发光的沙子,在棺材周围圈出了一道防线。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收起金刚杵。 “阿弥陀佛。” 二阶堂合掌低喧了一声佛号。 原本红润的脸色此刻竟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显然,这种强行引动咒力镇压凶物的手段,对他的元气损耗极大。 另一边,土御门赖辉见老和尚露了脸,也不甘示弱。 这位阴阳道管长的路数,跟老和尚那种硬碰硬的风格截然不同。 他没念经,也没在那儿打坐,而是从幸德井次郎手中接过一条麻绳。 那绳子看着像是稻草搓的,上面每隔一段就挂着几条这种之字形的白色折纸。 我虽然不懂东洋法术,但这东西我在日本神社见过,好像叫注连绳,专门用来划定神域,隔离阴阳的。 土御门神色冷淡,动作却极快。 他将那条注连绳沿着巨大的陨铜棺围了一圈,正好勒在棺盖和棺身的接缝处。 那白色的折纸垂下来,无风自动,看着就像是一排惨白的小手,死死扣着棺材沿。 接着,他又从腰包掏出一个黑木盒。 我不由伸长脖子看去,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枚颜色各异的长钉。 青、红、白、黑、黄。 看颜色,像是对应木、火、金、水、土。 “这是……五行钉?”九川在我耳边吹了口凉气。 我没接话,死死盯着土御门的动作。 只见他单掌一拍,便将那五枚长钉分别钉入了注连绳的绳结之中,分据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 每一枚钉子落下,那原本微微颤动的白色折纸便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一缩,随即僵直不动。 做完这些,土御门也没有退开。 他站在棺材正前方的火位上,咬破右手中指,在那枚红色的长钉上飞快地画了个符号。 是一个鲜红的五角星。 也就是阴阳道最负盛名的桔梗印(五芒星)。 “急急如律令!” 随着他一声低喝,那五枚钉子竟然同时嗡鸣了一声。 我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看到一道极淡的光膜沿着那条注连绳瞬间张开。 土御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这套手段,讲究的是以注连绳为界,以五行钉为桩,最后用五芒星敕令镇压。 我站在后面把这两套手法看完,心里也忍不住有些惊叹。 真言宗和阴阳道的两种路数,各有各的门道。 果然,这种传承千年的大势力,都有着外人无法理解的压箱底手段,每一个是白给的。 在这种千古大斗,多一层保险总是好的。 万一棺里当真有什么凶货,这两重压制,好歹能给我们争取几秒钟逃命的时间。 “赵桑。” 布置完这一切,土御门赖辉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一脸傲气地斜了我一眼。 “我们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那意思很明显:我们法术都用了,你这个摸金校尉,是不是也该露两手? 面对土御门那略带挑衅的眼神,我心里其实暗骂了一句。 这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按理说,这时候不管是黑驴蹄子塞嘴,还是墨斗线弹棺,都是我这行的基本操作。 坏就坏在,那些驱邪工具,全在胖子的背包里。 “怎么?赵桑难道没有准备?”土御门见我迟迟不动,嘴角勾起一丝嘲弄,“还是说,摸金校尉的手段,离了中土就施展不开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棺动 “也不是施展不开。” 我耸了耸肩,平静地把空空如也的双手摊开,“只是本来准备的那些软货,都在我同伴身上。” 土御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他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老和尚手捻佛珠,脸上挂着那副悲天悯人的慈悲相,笑眯眯地看向土御门: “土御门管长,不必强人所难。” “所谓法由心生,不滞于物,赵施主虽然身无长物,但这般坦诚,倒也是一种难得的修行。”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摸金一派的那些手段,贫僧也略有耳闻,无非是些黑驴蹄子、黑狗血之类的秽物。” “虽说能克制一时,但这陨铜棺毕竟是两千年前的神物,这些俗物,只怕冲撞了棺内的真身。” 我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 这秃驴看着慈眉善目,嘴巴比土御门毒多了。 明着是帮我解围,夸我坦诚,实则是暗损我们手段下作,全是些污秽东西。 “大师说得是。”我也懒得跟这俩神棍争口舌之快,“既然二位法力通玄,那我就不献丑了,我只负责出力把这盖子打开,万一跳出来什么东西,就全仰仗二位的高招了。” 说完,我不再废话,径直走到了玄武神兽一旁。 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我心里这根弦瞬间绷到了极致。 这棺材浑然一体,没有明显的锁扣。 在棺盖和棺身的接缝处,有一层厚厚的,类似于松脂和铜锈混合的封漆。 这叫赤龙封。 秦汉时期的贵族大墓,为了防止尸气外泄,也为了防潮,封棺时会灌入特制的丹砂和树脂。 我摸出一把短柄的平头凿。 这不是什么法器,就是纯粹的撬动锁棺铁链的物理工具。 别看这四尊神兽面目狰狞,其实原理很简单。 铁链末端是个环,这神兽的上颚里藏着一根大号的青铜贯钉。 当年工匠把铁环塞进兽嘴,上面的贯钉受重力落下,穿过铁环卡死在下颚。 从外面看,就像是用獠牙死死咬住了链子。 说白了,这就是个古代版的防盗插销,只不过做得极具仪式感罢了。 想要松开锁链也很简单。 只要找准了角度,将撬棍扁平的一端,顺着神兽嘴角的缝隙斜插了进去。 凭着手感,撬棍的尖端垫在了那根充当锁舌的青铜獠牙底部,人力加上杠杆,足够撼动它。 “各位,都就位吧。” 土御门赖辉和幸德井次郎站在青龙位。 二阶堂与和田正重守在白虎位。 九川和阿峰则在朱雀位严阵以待。 我们四方人马,此刻都死死地盯着那口暗红色的巨棺。 随着二阶堂一声字正腔圆的开字吐出。 我们所有人同时发力! 四尊神兽似乎活了过来,那狰狞的面目在探照灯的晃动下,显得愈发扭曲。 我感觉手里的撬棍像是插进了一块生铁里,沉重得要命。 那朱雀神兽的咬合力大得惊人,哪怕是用了杠杆原理,我也得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 咔!咔!咔!咔! 四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四尊神兽紧闭了两千年的嘴巴,终于被我们硬生生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哗啦啦—— 原本绷得笔直的四根铁链,瞬间松弛了下来。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顺着松开的铁链缝隙,从那神兽的口中喷涌而出! “闭气!” 我大吼一声,提醒九川和阿峰,之后立刻屏住呼吸。 那黑气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和金属锈蚀的味道,闻一口都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 还好我们早有准备,提前戴上了潜水面罩。 随着铁链的松动,那口一直纹丝不动的陨铜棺,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嗡—— 就像是一口被敲响的巨钟。 整个祭台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怎么回事?”阿峰惊慌失措地喊道,“棺材……棺材在动!” 没错。 那口棺材,真的在动。 只见那暗红色的棺盖,在失去了铁链的束缚后,竟然开始缓缓地向上浮起! 就好像…… 棺材里面什么东西,将棺材盖子顶开了一般。 滋滋滋—— 一阵刺耳的气流声从棺缝里钻了出来。 伴随着大量的黑雾,瞬间将整个祭台笼罩在其中。 “这是……尸气?还是机关?” 二阶堂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金刚砂的光芒在白雾中若隐若现。 “别慌!” 我死死盯着那口正在缓缓开启的棺材,手心全是冷汗。 嗡—— 这诡异的颤音足足持续了十几秒,才在空旷的地下祭坛中渐渐平息。 墓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先别轻举妄动。 足足等了三五分钟,见那黑气在探照灯的光柱里彻底散去,没有引发什么自燃或者更致命的连锁反应,我这才把面罩稍稍往上推了推。 “链子卸了,接下来就是开盖。” 我吐出一口浊气,看了一眼那被土御门用注连绳围着的棺盖接缝。 这口陨铜棺太大了,光是个盖子,少说也得有一吨重。 “这盖子是平推式的滑盖,硬掀是掀不动的。”我指了指棺盖两侧隐约可见的滑轨凹槽,“赤龙封我已经破了个口子,但里面肯定还有防震的死角榫。” 我冲九川使了个眼色,后者一言不发地走到了棺盖的另一头。 二阶堂和土御门也带着他们的人去了另外一边。 “听我口令,一起发力,往玄武的方向推。” 我把双手死死抠住棺盖边缘那道已经裂开的缝隙,感受着青铜表面传来的刺骨冰凉。 到了这节骨眼上,谁心里都没底。 这就跟开两千年的盲盒一样。 随着我们几人的全力推动,那重达千斤的陨铜棺盖,终于在滑轨上艰难地向后退去。 “动了动了!”阿峰咬着牙吼道。 “别停!一口气推开一半!”我不敢泄气。 嘎吱嘎吱的声音连绵不绝。 棺盖硬生生被我们推开了一道大约二十公分宽的口子。 没有什么怪物直接扑出来。 而是冷。 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冷气息,顺着那二十公分的缝隙,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四周的温度在这一秒内骤降,连我们呼出的热气都在半空中瞬间凝结成了白霜。 嘶啦—— 紧贴着棺材边缘的那圈注连绳,在接触到这股阴冷气息的瞬间,上面挂着的白色之字形折纸竟然无火自燃,冒出了幽绿色的火星! 第二百九十三章 肉人? 土御门赖辉脸色大变,扯着嗓子嚎了一句:“好重的阴气,五行钉,镇!” 他话音还没落地,钉在四个死角的那几根五行长钉就跟受了惊似的,发出一阵嗡鸣。 可没成想,那几点幽绿色的火星子不仅没灭,反而越烧越旺,眼瞅着就要把那条注连绳给烧成灰了。 二阶堂隆全猛地后退一步,手里捻动的菩提手串几乎要被他盘得冒烟,嘴里的《光明真言》念得比加特林还快。 刚才他撒在棺材周围的那些光明沙,这会儿忽明忽暗的,像是在抵抗着某种侵蚀。 “别管他们!” 我大吼一声,,反手一把扯下头上的探照灯。 然后,顺着那推开的二十公分缝隙,直接照进了黑洞洞的棺材内部。 光柱劈开黑暗,直射棺底。 下一秒,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土御门见我发愣,厉声追问:“赵桑,里面是什么凶煞?” 二阶堂那秃驴也攥紧了手里的金刚杵,一脸的如临大敌。 我没有回头,只是有些茫然地将灯光在棺材底下来回扫了两遍,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凶煞……倒没有。” 这口宽大奢华得离谱的陨铜棺材里,别说凶煞了,连半根两千年前的枯骨渣子都没瞧见。 只有棺底正中央的位置,孤零零地躺着的,一团黑乎乎的烂泥。 没错,就是一团泥。 大概有成年人蜷缩起来那么大一坨,表面坑坑洼洼,一点亮光都没有,还散发着淡淡的恶臭。 “这……这他娘是什么鬼东西?” 阿峰这小子凑过来瞧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没吭声。 土御门赖辉见我们都没动静,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幸德井次郎,整个人趴在青铜棺材的边缘,眼珠子瞪得老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老鬼子像魔怔了一样,嘴里神经质地嘟囔着。 “高天原的神迹……徐福先师的仙蜕……怎么会是一堆污泥?这不可能!”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棺材底。 难道被人提前光顾过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我干了这么多年了,什么离奇古怪的墓没见过? 但凡是这种级别的巨棺,就算里面真被倒斗的前辈光顾过,也不可能连块骨头渣子都不剩。 更何况,这可是被死四象和陨铜封了两千年的棺! 徐福费了那么大劲,就为了锁一坨泥? “阿弥陀佛。” 二阶堂隆全也凑了上来。 这老秃驴虽然嘴上念着佛号,但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却闪烁起来,显然是再算计什么。 “土御门管长,莫要被表象迷了眼。” 二阶堂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坨黑泥上。 “《一宵话》中曾有记述,昔日骏府城内曾现一异物,无手无足,形如肉泥,名曰肉人……” “传闻食其肉者,可得不老不死之躯,无双之武力,这莫非就是那传闻中的神物?” 肉人? 老和尚说的那个邪乎传说我也听说过。 而且这事和东瀛幕府时代的初代将军德川家康有关系。 说是那老小子退位后,骏府城内突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生物,就像是一坨肉泥。 当时德川家康觉得这玩意儿恶心巴拉的不吉利,就让人给扔进深山老林里了。 结果没过几天,一位懂行的汉学和药理的学者听闻了此事,顿时扼腕叹息。 他告诉家康,那是华夏古籍《白泽图》里的妖怪“封”,吃了能长生不老。 德川家康这辈子最惜命,听说自个儿把长生药当垃圾扔了,后悔得想撞墙,可再回山里找,那坨肉泥早他娘的跑没影了。 土御门赖辉听完这话,浑身猛地一哆嗦,眼睛里瞬间冒出一股骇人的精光。 “肉人……仙家灵物……”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坨东西。 我听得心里却是一阵犯恶心。 吃这坨发臭的黑泥?这帮东瀛神棍,真他娘的重口。 我没理会他们发疯,反手从腰间抽出那根精钢打造的潜水刀。 这玩意儿不长,但胜在锋利结实。 “都让开点。” 我握紧刀把子,顺着那二十公分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探进棺材里,戳了戳那坨黑色的烂泥。 噗。 手感不对! 要是烂泥,戳进去应该是黏糊糊没阻力的。 可我手里这刀尖儿戳上去,感觉就像是戳在了一块极具韧性的厚牛皮上! 甚至,那东西还带着一丝反弹的力道。 我心里暗叫一声坏了。 难道真让那老和尚给说中了? 这玩意儿,真是《白泽图》里钻出来的妖怪? “仙胎!这是正在孕育的仙胎!” 土御门赖辉瞧这架势,一把推开我,冲着身后吼道:“次郎!取样!快把它切一块下来带走!” “哈伊!” 幸德井次郎是个没脑子的死士,没带半点犹豫,顺手就从大腿外侧拔出了亮晃晃的潜水刀。 他大步跨到棺材缝跟前,临了还没忘恶狠狠地剜了我们一眼,像是在警告我们别想抢。 我这人没啥大本事,但能在这么多墓里活下来,全靠一个躲字。 所以,也乐得有人帮咱们趟雷。 更何况,这种时候,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我猫着腰,拽住九川和阿峰,悄没声儿地退到了祭台边上。 幸德井次郎戴着防割手套,顺着缝隙就摸进了棺材里。 噗…… 匕首发出一声像是扎进厚重皮肉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瞬间冲破了那二十公分的缝隙,在社稷坛上弥漫开来。 那味道太霸道了,连我们戴着的面罩都挡不住,直往鼻腔里钻。 我闻到这味道的瞬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味道,我太熟悉了! 当初在排尸渠遇到的那怪物身上,以及经过那布满蜃气的尸洞时,就有这种恶臭! 与此同时,异变陡生! 嘶啦! 原本只是冒着点绿火星子的注连绳,这会儿跟浇了桶汽油似的,火苗子腾地一下就窜得老高。 绿森森的火光,眨眼就把白折纸连带着麻绳烧成了灰渣子。 钉在上面的五行长钉,砰砰砰几声脆响,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从青铜盖子里崩飞了出去! 其中一枚黑色的长钉擦着老和尚的头皮飞过,直接钉进了后面的黄土台里。 土御门布下的镇压结界,破了! “啊!!!” 一声几乎不似人腔的凄厉惨叫,突然从幸德井次郎的喉咙里撕裂而出。 我们惊恐地看过去,顿时头皮发炸。 只见他那只戴着防割手套的手,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卡在棺材缝隙处。 那团漆黑的烂泥像是有生命的活体黏菌,正顺着匕首的放血槽逆流而上。 连特种钢丝都能防住的凯夫拉手套,肉眼可见地溶解,剥落,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白烟。 更瘆人的是,那些黑色的烂泥直接顺着幸德井次郎手腕破溃的皮肉,拼命往里钻! “救我!管长!救我!!!” 幸德井次郎凄厉的惨叫声在空旷的地下祭台上来回激荡。 他的眼珠子暴突,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 小臂更是肿胀了整整一圈,半透明的皮肤下,全是疯狂蠕动的黑色网纹。 那黑色的烂泥根本就不是什么死物,像是有着意识一般。 要活吃了他! 第二百九十四章 化尸 “阿弥陀佛,妖物!”二阶堂隆全反应倒是快,大吼一声,“正重,斩断它!” 壁虎断尾,壮士断腕。 这是眼下唯一能保命的法子。 和田正重不愧是训练有素的顶尖忍者。 他听到命令,拔出刀身形如电。 刀光在探照灯的冷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白练,直奔幸德井次郎的大臂根部劈了下去! 这一刀,看着就势大力沉。 我站在不远处,心里暗叹,这帮东瀛人虽然心黑,但手底下的功夫确实硬。 铛! 一声沉闷的金石交击声,瞬间在大殿里震起。 所有人,包括我在内,全都一愣。 和田正重那势在必得的一刀,砍在包裹着次郎大臂上的那层黑色肉泥,竟然生生顿住了。 “纳尼?!” 一直面瘫的和田正重,眼中也流露出了极度的骇然。 根本切不动! “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阿峰在一旁看得直咽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我没吭声,只是攥着手里的潜水刀,脚步再次往后退了半步。 这趟浑水,绝不能沾。 就在和田正重一击失手,准备变招再砍的瞬间。 那层黑色的烂泥反而开始卷住他的刀刃,像缠住幸德井次郎一样想要缠上他。 和田正重赶紧弃刀后退。 “不……不要……” 幸德井次郎绝望了,发出这辈子最后一声哀嚎。 甚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他整个人就被黑泥往那只有二十公分宽的棺材缝隙拖拽。 咔嚓!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密集得如同爆竹般响起。 次郎的肩膀、锁骨、肋骨……被那股恐怖的拉力硬生生挤碎。 血肉模糊的身体,像是被强行塞进绞肉机里的碎肉,顺着那道狭窄的陨铜缝隙,被生生地吸进了棺材。 鲜血瞬间喷溅而出,将暗红色的陨铜棺壁染的更加鲜红。 但诡异的是,那些血液刚一接触到棺材表面,就如同水滴落入海绵,眨眼间被吸食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迹都没留下。 前后不过三秒钟。 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就这么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被那口两千年的古棺给吃了。 “退后……” 我压低了声音,用胳膊肘顶了顶身边的九川和阿峰,一点一点地往社稷坛下挪。 这地方,不能待。 刚才那诡异的黑泥,彻底打破了我的认知。 那陨铜棺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求仙问道的灵物,而是实打实的地狱恶鬼! 土御门赖辉眼神还有些发懵。 无法接受自己最忠诚的死士就这么人间蒸发了的事实。 二阶堂隆全的脸色也阴沉到了极点。 轰! 陨铜棺内部猛地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下一秒,令人肝胆俱裂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只有成年人卷缩大小的黑泥,在吸食了幸德井次郎后,体积竟然开始暴涨! 砰! 这次根本不需要我们再去推。 重达千斤的平推式陨铜棺盖硬生生地向上顶起。 原本的滑轨在巨大的蛮力下瞬间崩裂,青铜碎屑四下飞溅。 我的呼吸不由一滞。 漫天的尘土和尚未散尽的腥臭黑气中,一团巨大的黑色阴影,缓缓从棺材内部升腾了起来。 当看清那东西的真面目时,我只觉得背后冒气一阵寒气。 那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被黑色烂泥包裹着的肉尸。 它的身形轮廓,依稀还能看出刚才被吞噬进去的幸德井次郎的影子,连潜水服的残片还挂在身上。 但次郎已经彻底没有了人类的特征。 原本四肢的位置,变成了四个粗壮的肉瘤,就像是一条直立起来的巨大海参。 最让人作呕的,是这肉人的脸,五官扭曲在了一起,就像是一朵烂透的菊花,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这……这就是你们要的长生仙药?!” 我咬着后槽牙,冲着不远处的土御门和二阶堂冷笑了一声。 “你们自己慢慢享用吧,老子不奉陪了!” “九川,阿峰,扯呼!” 我一声大吼,转身就准备找路开溜。 管他什么四凶锁龙,管他什么徐福杀局,保命才是唯一的真理! 可那坨恶心的菊花脸肉尸,显然并没有打算让我们这么轻易地离开。 它那没有四肢的圆筒状身体,在地上诡异地蠕动了一下。 砰! 没有腿,但那怪物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像是一颗出膛的肉体炮弹,从棺材沿上弹射而出,直扑距离最近的土御门赖辉! 然而,就在那怪物即将扑到土御门面门的千钧一发之际。 地面上,二阶堂隆全先前撒下的那些青白色金刚沙,突然爆发出了一阵耀眼的金蓝色光芒!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极其纯正的阳气。 嗷! 肉尸的菊花嘴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嚎。 凡是接触到金刚沙光芒的黑色烂泥,瞬间如同被泼了强酸一般,剧烈地沸腾,升腾起大股大股腥臭无比的白烟。 那怪物在地上疯狂地翻滚,原本圆筒状的身体不断拉长又缩短,恶心到了极点。 “不动明王!降魔印!” 二阶堂隆全抓住机会,盘腿跌坐。 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双手十指交叉,食指并拢如剑,结出极具杀伐之气的法印。 口中的《光明真言》瞬间转为《火界咒》,死死地维持着那道金刚沙防线。 老秃驴这也是拼了老命了。 看到这一幕,土御门赖辉也从惊恐中回过了神来。 “八嘎呀路!” 这位阴阳道管长,看着地上那坨不仅吞噬了自己心腹,还差点要了自己老命的恶心怪物,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 他拔出潜水刀,狠狠在大拇指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涌出。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土御门双手飞快结出九字真言印,同时从怀里甩出几张画满朱砂符文的纸人形代。 那行代的材质也很特殊,上面用朱砂画满了扭曲的符文。 “急急如律令!” 几张符箓在半空中无火自燃,化作几道刺眼的火光,砸向那座蠕动的肉山。 东瀛阴阳道的法术,脱胎于华夏道家,确实有几分门道。 金色的火光一接触到肉尸,顿时爆发出剧烈的爆炸声,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 “这帮东瀛神棍还真有两把刷子啊!”阿峰惊喜地喊道。 我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第二百九十五章 彻底崩溃! 徐福那老狐狸当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陨铜和四凶神镇压了的玩意儿,能是几张符纸和金沙能搞定的? 果然,社稷坛中央,白烟滚滚的肉尸,霍然向外翻开。 那坨被炸得焦黑的烂肉,竟然像蛇蜕皮一样,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团红的发紫的新肉,从那层焦黑的硬壳里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二阶堂隆全老秃驴这会儿也绷不住了。 周围那圈青白色的金刚沙,只能勉强发着微弱的萤光。 他双目圆睁,嘴里狂吼着《火界咒》,企图用那股子所谓的纯正阳气把怪物逼退。 然而,没用。 肉尸表面的那层半透明粘液,瞬间将金刚沙侵蚀成了发黑的废土! 二阶堂手里那串盘得油光水滑的星月菩提念珠,啪嗒一声断裂,珠子散落了一地。 “金刚沙被污染了!” 老和尚脸色惨白,瞅了眼已经跑出十多米远的我们,赶紧扯着脖子吼了一声,“正重,土御门管长,咱们也走!” “八嘎,怎么会这样,徐福先师的仙药……怎么会变成怪物!” 不远处的土御门赖辉骂了一串鸟语。 防线,彻底崩溃! 和田正重那冷血的忍者面对着这不明肉尸,显然也本能地感到一阵恐惧。 他迅速摸出两枚丸子,猛地砸在地上。 砰!砰! 两团浓烈的白色烟雾瞬间炸开,把那三个东瀛鬼子的身影裹在了里头。 这是东瀛忍术中最经典的障眼法,烟雾中还混合了刺激性的化学粉末,能够干扰敌人的视线和嗅觉。 如果对面站的是个人,这招绝对好使 可惜,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没有视觉,全凭生气和磁场索敌的肉尸。 但不管怎样,这也算给那三个东瀛鬼子争取到了逃跑时间。 整个祭台上,现在就剩那只彻底挣脱了束缚的怪物。 它吸收了金刚沙后,身体似乎再次膨胀,现在已经有将近两米多高,活像一座小型的肉山。 刚才被土御门的符箓炸烂的地方,那些黑色的烂泥一阵涌动,眨眼间就恢复了原状。 这他娘的打不死啊! 胖子要是在这,估计这会儿祖宗十八代都开骂了。 我心里也是一阵发凉。 物理攻击无效,法术攻击被当成养料给吸了。 这还打个屁? “赵爷,这到底是啥啊?”阿峰也回头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我看英叔电影里的僵尸也不长这样啊!” “我他妈哪知道。” 我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地上的土台阶,也在脑子里飞快盘算。 徐福这陨铜棺里封的,到底是啥啊? 太岁?肉灵芝? 古人确实喜欢把太岁当成仙药,这玩意儿也确实能在地下埋个几千上万年不死,生命力极其顽强,割掉一块还能再长出来,甚至在很多古墓里都发现过它的踪迹。 体态特征上,倒是和这坨没手没脚的烂肉有那么几分相似。 但说到底太岁只是一种大型的黏菌复合体,谁他娘的见过太岁比王水还霸道。 《山海经》里的视肉,《庄子》里那个没有七窍的浑沌? 我脑海中不停地闪过一本本古籍残卷上的记载,可没有一个能和眼前这具肉尸对上号的。 还有刚才二阶堂那老秃驴提到过的肉人,也就是《白泽图》里记载的妖怪“封”。 古书里确实有言,“封”形如肉泥,食之可得长生不老。 可去他大爷的长生不老吧! 如果这东西真是古籍里所谓的妖怪“封”,那写书的黄帝绝对隐瞒了最致命的一点。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人吃它,而是它吃人! 我心里也慌得一匹。 古书里记载的那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真到了现实里,往往比书上写的还要邪门一百倍。 砰!砰!砰! 身后接连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炸声。 我用眼角的余光一瞥。 和田正重那个面瘫忍者,这会儿也是真急眼了,手里扣着几枚黑丸,不要钱似的往身后砸。 但那只肉尸的移动轨迹诡异到了极点。 “别往甬道里跑!” 眼看我们就要冲下黄土台,阿峰下意识地就想往我们来时的离火宫甬道里钻。 我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子,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 “为什么不进通道?这台上没遮没挡的,等死啊!”阿峰急得眼珠子都红了。 “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我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那甬道才多宽?这肉尸进了那种狭窄的直筒子通道,它直接把路一堵,咱们就成了被蟒蛇吞进肚子里的老鼠,连个躲的缝都没有!” 这叫瓮中捉鳖,死路一条。 想活命,就必须在这开阔地带跟它周旋! 就在我们停下脚步的这几秒钟功夫,土御门赖辉和二阶堂隆全连滚带爬地翻下了黄土台。 就连一向身法诡异的和田正重,此刻也浑身是土,狼狈到了极点。 砰! 那坨巨大的肉尸,像一颗实心肉弹般从十几米高的祭台边缘凌空砸下! 伴随着地动山摇的巨响,碎石混杂着五色土呈放射状四下飙飞。 “散开!别扎堆!”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朝侧面窜了出去。 土御门赖辉和二阶堂那两个老鬼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反方向逃。 然而,出乎我得意料。 漫天烟尘中,那座肉尸竟然无视了我们,直奔不远处的角落狂飙而去! “不好!它的目标是鬼冢!” 二阶堂老秃驴猛地反应过来。 凶煞最嗜血气! 鬼冢大和尚伤得太重了,一身浓烈的血腥味,在这怪物眼里简直就是黑暗里的探照灯。 虽然二阶堂是个心黑手狠的老狐狸,但鬼冢毕竟是他真言宗的顶级战力,要是折在这里,他这趟徐福墓之行等于是被砍断了双臂。 “鬼冢!” 老和尚撕心裂肺地了一声。 但他也就是吼吼而已,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冲上去跟那坨肉尸拼命。 可是,有人敢。 就在二阶堂嘶吼的瞬间,一道黑色的残影从他身边掠过。 是和田正重! “这家伙脑子进水了?”阿峰看傻了眼。 是和田正重! “不是脑子进水。”九川眼神复杂地看着那道决然的背影,“是为了救兄弟。” 我心情也很复杂。 在我们这行当,为了明器背后捅刀子那是家常便饭。 就像贺茂沙罗卖了我,土御门算计贺茂沙罗,二阶堂隆全又在算计土御门一样。 我本以为,这帮东瀛人都是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大难临头各自飞。 谁能想到,眼下这危机时刻,这个杀手一样的和田正重,竟然会为了救人发起反向冲锋! 不管这家伙是出于对二阶堂的忠诚,还是和鬼冢之间有什么外人不知道的羁绊。 此时此刻,他都是在拿自己的命,去填那个怪物的胃口! 第二百九十六章 十二神将 和田正重的身法极快,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过去的。 他人还没到,双手已经在腰间一抹,四五枚黑丸,呈扇形朝着那座肉山飙射而去。 砰!砰!砰! 连环的爆裂声在社稷坛上炸响,浓烟一下子就把那肉尸给糊住了。 借着烟雾打掩护,和田这鬼子身形一晃,人就到了昏迷的鬼冢身边。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鬼冢那和尚,身高奔着两米去了,一身横练的腱子肉,体重少说也有两百多斤。 再加上这会儿人晕得死沉,正常人想拽他一下都费劲,更别提背着跑了。 但和田这会儿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他一把揪住大和尚的领子,单臂发力,硬生生把那坨人肉铁塔给半扛半拖地拽了起来。 “得手了!”阿峰在旁边也捏了把汗,低呼了一声。 我也以为这波能成,谁知道,就在和田要撤出烟雾的刹那。 浓烈的硝烟中,突然传出嘶啦一声怪响。 异变突生! 那团浓烟猛地向内一凹,好像里头藏了个巨大的吸尘器,把空气都给抽干了。 “正重,小心头顶!” 二阶堂隆全那老不死的,嗓子都喊破了音。 我也瞪大了眼睛,那肉尸竟然在浓烟中不可思议地弹射而起,轰然砸向和田正重。 生死关头,和田正重也是个狠角色。 他膝盖瞬间弯折,整个人的上半身带着扛在背上的鬼冢,猛地向后仰倒! 铁板桥! 这是一种极其考验腰腹力量和柔韧性的身法。 在武侠小说里看着轻松,但在这种背负着重物的情况下施展,简直是在拿自己的脊椎开玩笑。 轰隆! 下一秒,肉尸重重地砸在他们身前不到半米的位置,冲击力直接把俩人都掀飞了出去。 和田正重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鬼冢也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但似乎还是没醒。 肉尸一击不中,没有任何停顿,那张恶心的菊花脸微微一转,再次锁定了血腥味最浓的鬼冢。 它那两根肉条似的支架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蹦。 每跳一下,整个墓室都跟着颤三颤,跟特么次郎变了僵尸一模一样。 “八嘎!” 和田正重怒骂一声,眼睛滴血似的抽出短刀,看样子是要玩命了。 我暗自摇头。 和田正重心里应该也清楚,带着重伤的鬼冢,根本跑不掉。 但他依然选择了正面硬刚,这份宁死不退的狠劲,撇开立场不谈,确实像个爷们儿。 当然,敬佩归敬佩。 我还没圣母到要为了个东瀛人去搏命。 更何况,眼前这具肉尸根本不是靠勇气就能堆死的怪物。 我深吸一口气,反手摸向潜水衣内侧的暗袋,冰凉的触感,稍微平复了我狂跳的心。 就在这时,二阶堂隆全扭过头,死死盯着躲在后面的土御门,眼神里全是急火: “土御门管长,你若再不出手,咱们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至于我们仨,早被他当成空气了。 估计觉得我们这些土夫子除了等死也没啥鸟用。 土御门赖辉脸色铁青,嘴角抽搐着。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一旦和田和鬼冢被吃掉,这肉尸的凶性只会更强,下一个就会轮到我们。 “哼,大阿阇梨,急什么。” 尽管土御门眼神深处还有一丝忌惮,但属于阴阳师的傲气还是让他挺直了腰杆,“今日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我土御门一脉的手段。” 生死关头,这位东瀛阴阳道的现任管长,从怀里抽出了两张巴掌大小的黑底金漆形代。 那玩意儿跟贺茂沙罗用的白纸人完全不同。 土御门的黑色形代表面泛着一层油光,隔着老远我都能感觉到一股阴气。 “这老小子,看样子是要把压箱底的本事掏出来了。” 我眯起眼睛,盯着他的动作。 土御门赖辉没有任何犹豫,将那只划破的拇指往纸人面门上一按,嘴里念叨起古怪的咒语。 随着鲜血被黑纸吸进去,纸人上面的符文竟然闪起了妖异的红光。 那些晦涩的咒语我听不太懂,但最后几句东瀛语阿峰却听懂了。 他在旁边小声给我们翻译了一遍。 大概意思是:“谨请十二神将,历天之炎,肃杀之金,急急如律令!” 这头阿峰话音刚落,土御门已经用力将两张纸人甩了出去。 只见那两张涂了血的黑纸人,刚一落地,见风立长! 不过眨眼的功夫,扁平的纸片跟贺茂沙罗召唤的护法童子时一样,瞬间膨胀起来! “卧槽……这不是咱们那头配阴婚用的纸扎人吗?这老鬼子把它变活了?” 阿峰在旁边看得直咽唾沫。 我没吭声,盯着那两个纸扎神将。 左边那位通体漆黑,脸上涂着一层死人般的惨白,印着一个硕大的暗红色五芒星,手里倒提着一条用竹篾和铁蒺藜编成的黑色节鞭。 右边那个穿着东瀛大铠,身形纤细像是个女性,手里握着一把无刃铁尺。 历天之炎,肃杀之金…… 这是十二神将中的凶将腾蛇和阵将勾陈! 在东瀛阴阳道的式神里,十二神将是阴阳师最强大的护法神,分别对应十二地支。 当然了,众所周知,这套术法也是抄的咱古代的大六壬。 不仅名字和一模一样,连排列逻辑都是完全照搬。 土御门赖辉能一次性召唤出两尊神将,可见他作为阴阳道管长,确实有两把刷子。 “疾!” 土御门赖辉手指一点,那两道神将跟没有重量一般,朝着那具肉尸飘了过去。 啪! 黑乎乎的腾蛇率先发难,一黑鞭抽在肉尸的菊花脸上。 腾蛇主火,这一鞭子下去,幽绿色的邪火顺着鞭身直接在肉尸脸上炸开了! 我没看错,是真他娘的烧了起来! 嗷! 肉尸被打得往后猛地一仰,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鸣。 它那张原本就恶心至极的脸,被这一鞭生生抽开了一道长达半尺的巨大裂口! 黑色的腐肉和黏液四下飞溅,伤口处的烂肉在幽绿色的火焰中被烧得滋滋作响,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正重,好机会,快退回来!”二阶堂隆全握紧了拳头。 和田正重没有放过这个用命换来的空隙。 他双手抓住鬼冢的后领,双腿猛地蹬地,拼了老命地将鬼冢拖出了肉尸的攻击范围。 另一头,凶将腾蛇一击得手,阵将勾陈的攻击也紧随其后! 它趁着肉尸后仰的功夫,举起手里那把无刃铁尺,照着肉尸那张菊花脸,狠狠地捅了进去。 铁尺深深地没入了肉尸的体内,直没至柄! “干掉了吗?” 我们都不由紧张起来。 第二百九十七章 南无大师遍照金刚 土御门赖辉虽然脸色惨白,可眼角那股子得意劲儿,怎么压都压不住。 十二神将,那是他们阴阳道压箱底的保命绝活。 腾蛇主火,勾陈主金,一火一金,相生相克。 可能在他看来,这两下子砸下去,就算是再厉害的恶灵,也得被烧成灰,捅成对穿的糖葫芦。 “哼,什么千年凶物,在我们阴阳道的法术面前,也不过是一堆……” 土御门这牛逼还没吹圆乎,话就硬生生给卡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那只被勾陈用铁尺深深捅进心窝子的肉尸,菊花脸竟然诡异地往里一缩 紧接着,阵将勾陈握着铁尺的手,像是被长了牙的伤口给死死咬住了,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不好!”土御门赖辉脸皮一抖,手中法印掐得飞快,“阵将勾陈,退!” 可还是晚了。 那肉尸在咬住勾陈的手臂后,整个身体像是一个吹足了气的皮球,猛地膨胀了一圈。 紧接着,它那菊花脸上,突然裂开了一张菊花嘴。 说是嘴,其实就是一个长满了黑色利齿的黑洞。 呼! 一股极其强烈的腥风,从那黑洞里喷涌而出。 那尊主杀伐的神将勾陈,连个响儿都没发出来,就被肉尸整个给吞了进去。 那场面,就像是把一张薄纸塞进了绞肉机里。 连一点纸屑都没剩下。 “不!我的式神!” 土御门赖辉这下是真急了眼,一口老血猛地喷了出来,整个人踉跄着往后栽。 式神被毁,他这个主人也也得跟着吃排头,反噬得不轻。 而吞噬了阵将勾陈的肉尸,身上燃起的幽绿色火焰不仅没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只是那火焰的颜色,从幽绿色,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就像是……跟浸透了人血似的。 嗷! 肉尸发出了一声比之前更加兴奋的咆哮,震得我耳膜发胀。 剩下的那只凶将腾蛇虽然是个纸扎的,但似乎也开了窍,知道遇上狠茬子了。 它挥舞着手里的黑色节鞭,想要往后撤。 可这肉尸吞了勾陈后,速度快得跟鬼魅似的,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扑,直接把腾蛇压在了身底下。 失去了勾陈的配合后,这尊神将也根本无法抵挡肉尸的反扑。 咔嚓! 纸扎的腾蛇被硬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幽绿色的火焰瞬间熄灭,黑色的碎纸片像纸钱一样,纷纷扬扬地散落了一地。 “哇!” 土御门赖辉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要不是二阶堂隆全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估计这会儿已经磕在台阶上了。 “完了……全完了……” 这位阴阳道的现任管长,此刻面如死灰,嘴里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阴阳道的两尊神将,竟然连一分钟都没撑住,就被这怪物给当成点心吃了! “跑!快跑!” 二阶堂隆全老和尚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高僧风范了,扯着嗓子,连滚带爬地往社稷坛后退。 和田正重拖着昏迷的鬼冢,原本已经退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 可随着两尊神将的覆灭,那只吃得肚皮溜圆的肉尸,再次把目标对准了他们。 它的体积,比之前又大了一圈。 黑色的烂肉在它身上翻滚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和强烈的压迫感。 砰! 肉尸再次弹射而出,庞大的阴影,像是一辆失控的重型大运,撞向和田正重和鬼冢! “啊!” 和田正重怒吼一声,知道跑不脱了。 他松开抓着鬼冢的手,拔出腰间的短刀,就要迎着那座肉山就冲了上去。 就在这节骨眼上! 一直昏迷不醒的鬼冢,被突然的坠落给惊醒! 这修验道的大先达,不愧是把外门横练功夫练到骨子里的狠角色。 正常人要是左臂齐根断裂,失血过多,再加上这地底下的阴气,早就去见十殿阎罗了。 当他看清头顶近在咫尺的暗黑色庞然大物,眼神瞬间充血,瞪得像两只铜铃。 “南无大师遍照金刚!” 一声呼唤祖师的宝号,从鬼冢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也许这是他寻求最高精神寄托的方式,也是祈求开山祖师法力加持和指引的方式。 总之,鬼冢连看都没看自己那空荡荡的左肩。 他仅剩的右臂猛地在地上一撑。 两百多斤的魁梧身躯从地上一跃而起! 在那肉山砸下来的瞬间,鬼冢一记蛮牛冲撞,直接把和田正重给撞飞了五六米远。 轰隆! 烟尘四起。 鬼冢这大和尚没躲,也躲不开。 他那仅剩的右臂,青筋暴起,肌肉虬结得像是老树盘根,死死地顶住了肉尸压下来的一角! 这画面,极具视觉冲击力。 一个断臂的僧人,在试图扛起一座由黑色腐肉和黏液组成的肉尸。 “正重……走!” 鬼冢咧了咧嘴,大口大口地往外喷着黑血。 他每吐出一个字,身体的骨骼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爆响。 “鬼冢!” 被撞飞的和田正重在地上滚了两圈,猛地抬起头,大喊一声。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竟然是重伤的鬼冢醒来,替他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走……” 鬼冢的嘴里,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和田正重的眼眶瞬间红了,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没法子,如果现在不跑,鬼冢的牺牲就白费了。 和田的理智最终还是战胜了情感。 “鬼冢!” 二阶堂隆全老泪纵横,双手合十,嘴里快速地念诵着往生咒,像是在为鬼冢送行。 我们仨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然而,根本没给我们沉重的时间,肉尸被鬼冢死死抱住,显得极其暴躁。 嗷! 它嘶吼一声,那张长满了利齿的黑洞,猛地张开,一口咬在了鬼冢的肩膀上! “啊!” 鬼冢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那如同铁打一般的身躯,在肉尸的利齿下,脆弱得就像是一块豆腐。 大块大块的血肉被撕裂,鲜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但鬼冢依然没有松手。 他死死地抱着肉尸,哪怕他的身体正在被一点点地吞噬,也没有丝毫的退缩。 “疯子……都他妈是个疯子……” 阿峰在一旁嘀咕,满脸的不可理喻。 我也说不出话来。 这帮鬼子坏是真坏,但确实也真硬,换做一般土夫子,这会儿早崩溃了。 对我们来说,这种人,活着是祸害,死也死得像个祸影。 第二百九十八章 撤回! 在这危机四伏的古墓里,往往越是爷们儿,越是死得最快。 那具肉尸,显然没有人类的感情,也不懂得什么叫惺惺相惜。 鬼冢那条仅剩的右臂,在接触到肉尸表面那层黑色黏液的瞬间,就开始冒出刺鼻的白烟。 那黑色的烂肉像是有生命的活物,顺着他肩膀上的巨大创口,疯狂地往他的身体里钻。 仅仅是眨眼间的功夫。 鬼冢那两百多斤的庞大身躯,就像是漏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地干瘪下去。 啪嗒! 半颗带着不甘和痛苦的头颅,从半空中掉落下来。 堂堂真言宗修验道的大先达,就这么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大量的鲜血,像是一个被踩爆的血包,瞬间喷溅了出来。 可是,一滴都没有落到地面上。 咕咚。 肉尸的体内像是发出一声沉闷的吞咽声。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吸食完鬼冢后,再次夸张地膨胀了一圈。 我没敢继续往下看。 这时候还管什么徐福的重宝,管什么长生不老! 阎王爷的催命帖都已经贴到脑门上了! 在这凶煞面前,但凡你对一个必死之人多留恋一秒,下一个填坑的,绝对是你自己。 “甲哥,现在怎么办?” 九川跟在我身边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问我,脸色苍白如纸。 怎么办? 我也想知道怎么办! 从下斗到现在,上次有这种让人连反抗余地都没有的无力感,还是上一次。 我下意识地摸出那把黑曜石匕首,死死地握在手里,在心里拼命地呼唤。 “姜离!女魃!祖宗!你快出个声啊!” “再不帮忙,咱们就得一起变成这坨烂肉的肥料了!” 可黑曜石匕首毫无反应。 那刀刃在探照灯的余光下,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乌黑。 “草!” 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直接倒转匕首,狠狠地划了一下自己的指尖,试图用和血玉印一样的方式来刺激她。 钻心的刺痛传来。 殷红的鲜血涌出来,抹在刀身上,吧嗒吧嗒地滴落。 黑曜石匕首冰冷如初,依旧没有丝毫的变化,也没有任何熟悉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低估。 拔凉拔凉的。 说好的血契呢,说好的真名呢,真是关键时刻掉链子! 不仅是女魃,就连血玉印此刻也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热。 “卧槽,你个狗日的别往我们这头跑啊!” 就在我心头一阵绝望的时候,右边的阿峰带着哭腔,发出一声东瀛语怒骂。 我猛地转过头,朝身后看去。 和田正重将身法发挥到了极致,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跑到了社稷坛的脚下。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想和我们一样,绕着社稷坛和那肉尸兜圈子。 这确实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可问题是…… 距离我们不到三十米的地方,那具肉尸已经彻底吞噬了鬼冢大和尚。 它正追着和田正重砰砰砰地蹦跶着。 妈的! 气的我不由骂了一句娘。 和田正重这孙子不朝着二阶堂他们的方向跑,竟然直勾勾地把肉尸这尊煞神往我们这头引。 我瞬间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这王八蛋是打算拿我们三个人当诱饵,好给他自己创造脱身的机会。 亏老子刚才还对他产生了一丝同情心和敬佩。 撤回! 都他娘的撤回!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狗! 这帮东瀛人,骨子里的阴毒和算计,简直是一脉相承。 我虽然看得明白,却根本无力阻止他的行为。 而且,和田的速度太快了。 忍者的爆发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短短几秒钟的功夫,就已经拉近了和我们的距离,几乎快要跟我们并排了。 他冲着我们疯狂地嚎叫着一串鸟语。 “那狗日的说啥?!”我喘着粗气,问阿峰。 “他说炸弹!”阿峰的脸都绿了,眼珠子瞪得老大,“他让咱们用炸弹,炸死那个怪物!” 用炸弹? 听到这句话,我简直想仰天惨笑。 我炸他祖宗个腿儿啊! 我们要真有塑胶炸弹,早在刚才那怪物张开菊花嘴的时候,就直接塞进它胃里,给它来个内部爆破了! 还能轮得到他这个东瀛鬼子在这儿对我指手画脚? “跑!别理他!” 我咬碎了牙,根本不接他的茬。 现在停下来解释就是找死,只能埋头狂奔。 见我们一个个闷着头只顾逃窜,满脸绝望,根本没有伸手去掏腰包拿炸弹的样子。 和田正重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阴冷。 显然,他意识到被骗了,我们根本没有炸弹。 “混蛋,杀了你!” 这声咒骂我听懂了,林瑶那丫头教过我。 没等我反应过来,和田正重一个加速从我们身边掠过,抬腿狠狠地扫向跑在外侧的九川。 “九川!小心!”我心脏猛地一缩,大声示警。 但还是晚了。 这一下,极其歹毒。 他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留人,好借着这个空当,逃出生天! 九川到底是从小在矿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汉子,身体素质和反应能力都极快。 在和田正重的侧扫袭来的瞬间,他凭借本能,硬生生地止住了前冲的势头,抬起左膝,用坚硬的小腿骨硬挡了这一下。 砰! 沉闷的骨肉碰撞声传来。 九川虽然勉强挡住了这阴险的一击,没有被直接扫倒。 但是,在高速奔跑中突然急停并遭受重击,让他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 他闷哼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退去。 原本极速狂奔的节奏,瞬间被打断。 在这场与死神赛跑的游戏中,慢了半拍,就等于已经被宣判了死刑。 轰! 那座巨大肉尸,已经携带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和风压,直接扑到了九川的身后! 近在咫尺。 避无可避。 “九川!” 看到这一幕,我脑子里什么理智都没有了,只剩下血管里沸腾燃烧的血液。 我猛地刹住脚步,调转方向,直接朝着九川扑了过去。 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哪怕老子今天注定要折在这儿,也要先从这怪物身上挖块肉下来! 第二百九十九章 北斗九星 “甲哥,你跑,别管我!” 九川这一声吼得决绝,那是存了死志的。 他这人,平时闷声不响,但事儿上从不含糊,骨头缝里都透着硬气。 就算倒地的一瞬,手里的潜水刀还带着风,没头没脑地照着那肉尸砍了过去。 可我们都知道,这是困兽犹斗。 那满是豁口的破刀在那肉尸眼里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我双眼血红,脑子里压根就没有跑这个字。 “少他妈废话,老子不管你谁管!” 就在那张散发着作呕尸臭的菊花脸咬住九川之前,我一把揪住他的后领,使出吃奶的劲往后猛地一拽,同时自己半个身子硬生生顶了上去,挡在了他身前! 当时我已经做好了被这怪物撕下一块肉的准备。 然而,就在那坨巨大的烂肉即将撞上我面门的千钧一发!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怀里的什么东西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被我护在身下的九川,他胸前的位置也传来了同样高频的震动。 这熟悉的一幕让我猛地反应过来。 是九星镇煞钱! 嗡嗡嗡!!! 两枚由雷击木灰和百家铜铸成的铜钱,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竟然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像是某种古老力量被唤醒,带着一股不容亵渎的肃杀与厚重。 两道古老而繁复的篆文虚影浮现在我眼前。 这次我看清了。 一个字还有一个字! 随后,又一声低沉的铜鸣炸响,以这两个字为首尾,虚空中竟凭空拉扯出一串虚影。 魁、魓、魋、魈、魖、魗、魞。 那巨大的肉尸一头撞进了这几道篆文之中。 滋啦!!! 我只觉得胸口处猛地一烫,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凭空贴在了皮肤上。 嗷! 与此同时,一声比之前凄厉百倍的惨嚎从怪物的喉咙深处撕裂而出。 那张恐怖的菊花脸在接触到篆文气息的瞬间,瞬间就缩了,黑色的烂肉翻滚,冒起大股大股腥臭的白烟。 肉尸庞大的身躯如同触了高压电一般,猛地向后弹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几米外的地上。 它疯狂地翻滚着,几条肉瘤一样的四肢胡乱地扑腾。 它在害怕! 这刀枪不入的怪物,竟然也有怕的时候! 我瞪大了眼睛,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震住了。 九川也愣在原地,看着那肉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这是啥情况?” 阿峰本来都跑出几米远了,回头瞅见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彻底傻了眼,又结结巴巴地凑了回来。 我没顾得上理他,赶紧起身把九川从地上拽了起来。 “没事吧?” “没……没事……”九川有些茫然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把那枚铜钱摸了出来。 原本铜锈斑驳的古钱,隐隐约约,能看到几缕极其细微的红色血丝一样的纹路在流转。 我也手忙脚乱地摸出怀里的铜钱,死死攥在手心。 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他娘的,陈瞎子这可真是又救了老子一命! 回想起刚才那几个篆文,我终于明白过来。 那根本不是寻常的年号,而是道家北斗九星的隐讳! 没错,就是北斗九星。 大多数人只知北斗七星,却不知星图里还藏着左辅、右弼两颗主杀伐的隐星。 道家讲究南斗注生,北斗注死。 这里的死,代表着执掌死亡的权力和天罡杀伐。 这种高高在上的天威,天生就能将一切地下的尸气与阴煞镇压得死死的。 陈瞎子说过,这九星镇煞钱是集百家铜混铸,聚的是万人阳气。 雷击木又把这北斗九星的天罡杀伐引渡到了这铜钱上,再被老道的开光加持,这九星镇煞钱才成了这难得的法器钱。 难怪陈瞎子也只舍得给我三枚,这玩意儿,可比寻常的九帝钱要刚猛多了。 “赵爷,咱们……咱们是不是得救了?有了你们这法器,是不是就不怕那僵尸了?” 阿峰盯着我俩手里的铜钱,那眼神跟看见亲爹没两样。 “想的美!” 我毫不留情地浇灭了他的幻想。 法器这东西,我多少也懂一点,威力虽然大,可都是消耗品。 那肉尸的煞气太重了,九星镇煞钱刚才那一下,能保住我们一命,已经是邀天之幸。 可指望它彻底消灭这凶煞,怕是不太现实。 果不其然。 那肉尸只是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似乎就缓过劲儿来了,那张菊花脸,又抬了起来。 “退!赶紧退!” 我一把推着九川,大吼着往后退。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趋吉避凶,现在借着九星钱的余威,我们得赶紧跑远一点。 然而,那肉尸似乎也对刚才那股天罡杀伐感到忌惮的很。 嗷! 它发出了一声咆哮。 两条肉肠腿一弹,直接从我们头顶掠过,竟然直接放弃了我们。 卧槽,没想到这凶煞也懂得趋利避害。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湿透了。 有门儿! 只要它忌惮九星镇煞钱,我们就有活路! 然而,我们活了,和田正重就惨了。 那孙子刚才趁着肉尸攻击九川的空当,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了。 但他忘了一件事。 这肉尸,是嗜血气的。 刚才和田正重为了救人,那狗日的身上沾满了鬼冢喷溅出来的血迹。 再加上他自己刚才在地上一顿翻滚,也擦破了不少皮肉。 这鬼子现在就像是一块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移动鲜肉。 在这只迫切需要补充血气的凶煞眼里,和田正重的吸引力,显然比我们任何人都大的多。 “八格牙路!” 和田正重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那张冷脸都扭曲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怪物竟然放着我们三个不管,又掉过头来追他。 这就是报应。 算计别人,最后把自己给算计进去了。 “活该!这狗日的也有今天!”阿峰忍不住骂了一句,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解气。 我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 和田正重的速度确实快,但他再快,也快不过这只仿佛不知疲倦的怪物。 距离,在一点点地拉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转瞬间,肉尸那庞大的阴影,已经完全笼罩了他。 第三百章 我们老祖宗有面 和田正重可能心里也清楚,自己跑不掉了。 他像条疯狗一样歇斯底里的嚎了一嗓子,手往腰里一摸,又掏出几颗黑丸,狠狠砸在脚底下。 砰!砰!砰! 几团刺鼻的白烟平地暴起,把他那矬骨头给盖了个严实。 刚才他就是用这一招,试图从肉尸手里救下鬼冢。 眼看被逼到了死胡同,和田正重依旧指望这招障眼能从阎王爷手里抢条命。 可地底下的规矩,从来不给人第二次机会。 呼! 浓烟还没散透,一股子排山倒海的蛮力,直接把那层白雾给生生撕成了两半! 肉尸那具庞大的身躯,直接碾碎了烟雾的屏障,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正准备脚底抹油的和田身上!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在这密封的深海墓室里炸开,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隔着几十米外,冷眼看着这一幕,感觉后背也是一阵发凉。 飞了! 和田正重被撞飞了。 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抛物线,重重地砸在社稷坛的台阶上,然后像烂泥一样滑落了下来。 “咳……咳咳……” 他抽搐着还想往起爬,嘴一张,一大口黑血直接喷了出来。 胸口凹下去一大块,肋骨肯定断成渣了。 “正重!” 远处的二阶堂隆全,发出一声悲鸣。 叫得倒是凄惨,可他那双脚,跟长在地上一样,硬是没敢往前迈半步。 这事后,别说他妈的人了,就连佛也没有心。 “赵施主,佛法慈悲,救人于水火即是供养曼荼罗诸天!”老和尚的脑子转得也是快,转头就冲着我们大吼,“还请速速出手,若能助我等脱此劫难,高野山定会将阁下视为永远的朋友!” 这老秃驴,八成是看到刚才那一幕,猜到我们手里有什么镇邪的物件了。 可听着他这番大义凛然的狗屁倒灶,我差点没气笑了。 还他妈重谢?永远的朋友? 老子要是信了这帮小鬼子的鬼话,那才是真他妈的活腻歪了! 更何况,这和田正重刚才还想拿我们当诱饵去填坑,阴了我们一把。 现在落了难了,指望我去救? 做你妈的春秋大梦去吧! 这狗咬狗的戏码,我巴不得多看几眼。 “大师!” 我表面上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扯着嗓子喊了回去。 “你可别折煞我了!我们就是几个下地刨食的土夫子,哪有那降妖伏魔的本事。” “这大粽子刚才没咬我们,估计是认出我们是华夏血脉,给我们的老祖宗留个香火情分。” “要不大师您现在带头,跪下磕几个响头,叫声华夏祖宗,兴许这怪物也能放你们一马!” 这套连篇的鬼话,我自己说着都快信了。 二阶堂自然不信,但他那张老脸憋得铁青,气的已经顾不上跟我掰扯了。 我冷笑一声,又把矛头转向一旁的土御门赖辉。 “土御门管长!”我喊道,“你那什么阴阳道不是还有十个神将吗?赶紧都抖搂出来啊,这怪物再横,也架不住你们式神多不是?” “这可是你们大和民族露脸的高光时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和田兄弟被活吞了吧?” 土御门被我这几句话一挤兑,脸绿得跟吃了死苍蝇一样。 他隔着半个社稷坛,气得手指头直打哆嗦,指着我叽里呱啦地喷了一通鸟语。 一边喷,一边脚底下连连后退,生怕那坨烂肉嚼完了和田,下一口就轮到他。 阿峰在旁边小声翻译,说那老鬼子还在死鸭子嘴硬。 说着什么他们阴阳道的式神,岂是我们想看就能看的! 就在我们扯皮的这几句话功夫,那具肉尸,已经彻底扑到了和田正重的身前。 “雅……雅蠛蝶……” 和田正重瘫靠在黄土台的台阶,看着那张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菊花巨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极度的恐惧下,他跟疯了似的甩出几把暗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噗!噗!噗! 锋利的暗器尽数没入了肉尸那黑色的腐肉中,眨眼就被腐蚀吞噬,连个渣都不剩。 和田正重彻底绝望了。 他引以为傲的杀人术,在这两千年前的凶煞面前,可笑得像个玩具。 肉尸那层令人作呕的黑色烂肉,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直接盖了下来,把和田整个人包了进去。 嘎吱……嘎吱…… “啊!” 和田正重发出了非人的惨嚎,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骨骼碎裂声,咀嚼声,清晰地传到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被怪物吞噬,这简直比凌迟还要残酷一百倍! 我干了这么多年土夫子,也算是见惯了死人,可瞅到这一幕,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翻江倒海。 这玩意儿,太邪门了。 肉尸在吞下和田正重后,肚子上那层黑色烂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地往外顶。 一个包……两个包……三个包…… 慢慢地…… 那三团蠕动的烂肉,竟然在肉尸的表面,浮现出了清晰的人脸轮廓! 那是……三张脸! 一张,是被拖进棺材的幸德井次郎。 一张,是那个为了救人,被咬掉半个身子的真言宗大先达,鬼冢。 还有一张,正是刚刚才被吞下去的,和田正重! 那三张脸上,都布满了黑色的血管,眼睛大睁着,表情扭曲。 仿佛,他们的灵魂,被永远地禁锢在了这具怪物的体内,正在遭受着生不如死的折磨。 “呕……” 阿峰哪见过这种阵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直接扶着黄土台干呕起来。 九川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这……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我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我头皮也是一阵阵发炸。 活吃人就算了,还把人脸当战利品挂在自己身上? 好在,那肉尸吞下和田正重后,没急着找我们的麻烦,反正立在那像坨肉球一样不动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口气吃了三个大活人,让这肉尸也有点消化不良。 但不管怎么说,这就给了我们喘息的机会。 我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几张恐怖的人脸上移开。 “别看了,走,咱们再上社稷坛!” “赵爷,你疯了?”阿峰吓得眼珠子一瞪,“那怪物不就是从上头下来的!”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没工夫跟他掰扯。 我师父刘半尺说过,大凶之地,必有大生之门。 这破地方绝对不是徐福的正经墓室,那就肯定还有别的生路。 我们进来到现在,已经把这周围探查了个底朝天,都没有直通核心的线索。 唯一的盲区,就是眼前这座被四凶神镇压的社稷坛顶部! 也就是那口陨铜棺原本摆放的位置! 棺材被顶开了,那底下呢? 必须得趁着这坨烂肉消停下来,忌惮我们手里的法器钱,抓紧回去探个虚实! “走!” 九川二话不说,拎起潜水刀就跟上了我的步伐。 阿峰虽然吓得两腿打摆子,但也明白,离开我们俩,他就是这怪物的下一顿夜宵。 一咬牙,他也连滚带爬地也撵了上来。 我们三个,一转头,迎着那座社稷坛,反冲了上去! 第三百零一章 水德归位 我踩着那混合着五色土的石阶,一步并作两步往上蹿。 身后的阴风,咬得越来越紧。 我拿余光往下瞥了一眼,心里暗骂了一句脏话。 二阶堂和土御门那俩老鬼子,正跟狗皮膏药似的往我们屁股后面帖来。 这俩老帮菜鬼精鬼精的,是想借我的光,躲后面那具肉尸的煞。 “甲哥,要不要把他们踹下去?” 九川的声音很冷。 他平时话不多,但这会儿我是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杀心。 刚才和田正重那阴毒的一脚,差点要了我们的命,这笔账九川可是记在心里的。 “省点力气。”我一把按住九川的肩膀,没让他回头,“现在跟他们起冲突,只会减慢咱们的速度,等上了祭坛,找到出路,有的是办法炮制他们!” 除此之外,还有个原因我没明说。 这社稷坛顶上光秃秃的,除了那口被顶开的陨铜巨棺,连个能躲藏的掩体都没有。 等肉尸消化完底下的,爬上来是早晚的事。 留着这两个老鬼子,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还能给我们当个挡箭牌。 现在弄死他们,谁给我们垫背? 这真不是我托大。 东瀛那边的硬茬子都已经折在下面了,就剩这两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鬼子,翻不出什么风浪。 九川听懂了我的意思,冷哼了一声,收起刀继续往上跑。 干我们这行,黑吃黑见得多了。 杀人从来不是目的,活下去才是。 这俩老王八蛋既然把我们当成了救命稻草,那我就得把他们的价值榨干。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到两分钟,我们三个率先冲上了社稷坛的顶层。 那口巨大的暗红色陨铜棺,正歪斜地躺在一旁。 刚才棺盖被那肉尸暴力顶开,连带着陨铜棺的滑轨都崩断了,碎屑崩得到处都是。 我快步朝那口陨铜棺摸过去。 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着,把棺材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只匍匐在地上的巨大怪兽。 棺材里空空如也。 那坨孕育了两千年的“长生仙药”,此刻正在下面大快朵颐。 只有棺底还铺着一层肉尸身上黏糊糊的残留物,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 “呕……”阿峰胃浅,捏着鼻子直犯恶心,“赵爷,这他娘的比化粪池还臭……” 我没理会他的抱怨,单手撑着棺材沿,一个翻身,直接跳进了这口两千年的古棺里。 脚底下软绵绵的,就像是踩在烂泥塘里,那种滑腻的触感,隔着潜水靴都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我强忍着恶心,蹲下身,用手在那层黑乎乎的烂泥上用力抹开了一大片。 棺材底部的真面目渐渐露了出来。 果然有蹊跷! 这陨铜棺的底部,根本不是一体浇铸的。 而是用一块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青铜板,严丝合缝拼起来的。 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我发现这些板块的接缝处,隐隐约约刻着一些极其复杂的纹路。 “甲哥,看出什么名堂没,下面那头凶煞又开始动了。” 九川拎着那把卷了刃的潜水刀,趴在棺沿上,警惕着台阶下方的动静。 “别急,探照灯打过来,聚光!”我头也不抬地喊道。 九川和阿峰手脚麻利,两道强光瞬间打在我刮开的那片棺底上。 我凑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这下算是看真切了。 这陨铜棺的整个棺底,是由三十六块很是规则的菱形青铜板咬合而成。 而在正中心的位置,镶嵌着一个直径约莫半米的青铜晷盘。 晷盘外沿是先天八卦,中间是星宿图,最里圈,密密麻麻刻的全是先秦的小篆。 “这……这是啥图案?鬼画符吗?”阿峰探着头看了一眼,急得满头是汗。 “不是符。”我伸出手指,沿着晷盘边缘摸了摸,“这是阵法,或者说是星图。” 没错,这青铜晷盘不是死物! 在探照灯的强光下,我敏锐地发现,晷盘的外环、中环和内环之间,有着环形的缝隙。 这三层铜环,是可以独立转动的! 机关术!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师父当年给我讲过的门道。 先秦的机关术,那是在道上封了神的。 据说始皇帝陵里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靠的就是精密的机关传动。 这种工艺,被当时的方士和工匠称为转珠错牙之术。 说白了,就是利用早期的滚珠轴承和错位齿轮来实现重型机关的运转。 就在我刚理清思路的时候,社稷坛的边缘,又传来两阵沉重且凌乱的脚步声。 我探头一瞥。 二阶堂隆全和土御门赖辉这两个老不死的,互相搀扶着,爬了上来。 阿峰见状,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青铜碎块,攥在手里。 这是打算当板砖用。 九川没退。 他冷着脸,像尊门神一样挡在棺材边上,手里的潜水刀攥得死紧。 “阿弥陀佛……” 二阶堂隆全大口喘着粗气,一眼看向棺材里的我,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赵施主……果然是真人不露相。”老和尚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看来,阁下已经找到生门了?” 土御门赖辉则是扶着膝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赵桑。”等他喘匀了气,强端着架子,“既然找到了出路,大家同舟共济,还请速速打开通道。” 我听完,忍不住笑了。 这帮狗日的,都到了这步田地了,还跟我搁这儿打官腔呢。 我也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给九川递了个眼神,自己又缩回棺材里,研究那个晷盘。 “张施主,刚才的种种,都是误会,正重他一意孤行,实非我等所愿……” 老和尚看我不搭理他,可能脸上有些挂不住,转头又开始对着九川强行狡辩。 “闭嘴。”九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别打扰我甲哥破解机关。” 社稷坛上瞬间安静了。 我没再去管外头的破事,把全部心神都收回到了眼前的晷盘上。 这玩意儿,是个极其要命的天星密码锁。 可到底怎么破? “秦朝……徐福……” 我脑子里疯狂倒腾着风水秘术和五行八卦。 徐福是秦朝的御用方士,他亲手设计的机关,绝对绕不开先秦的宗法和五行。 秦灭六国,自认是以水德代火德。 秦人尚黑,方向主正北。 八卦,是坎位! 想通了这一层,我双手掌心死死压住晷盘的外环,借着潜水手套的摩擦力,猛地发力一拧! 嘎吱! 铜环极其沉重,但底部,真真切切地传来了金属滚珠转动的闷响。 有戏! 我咬着牙,一点点将外环的坎卦,逆时针转动,对准了中环代表正北方的紫微垣(北极星)。 紧接着,我又拨动内环。 在那密密麻麻的先秦小篆里,找到了代表数字六的篆字,和坎卦、紫微垣连成一条直线!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秦人以六为纪! 卦象、星宿、密文。 三点一线,水德归位! 第三百零二章 悬水翻斗机关 咔! 无比清晰的机关运转声,顺着我手底下的晷盘,瞬间传遍了整个陨铜棺的底部。 紧接着,脚底下突然开始轻微晃动起来。 干我们这行的,最怕脚底下没根。 这万一是个活门,下一秒裂开,我他妈岂不是得直接交代在里头? 我几乎是本能地扒住厚重的棺沿,手脚并用,像个脱兔一样翻了上去。 就在我刚骑跨在棺沿上的瞬间。 三十六块菱形青铜板拼成的棺底,齐刷刷地往下一沉! 原本严丝合缝的边缘,裂开了一道道两指宽的缝隙。 一股子陈腐了上千年的阴风,夹着刺鼻的味道,顺着那些缝隙嘶嘶地往外钻。 成了! “门开了,赵爷牛逼!” 阿峰在外面激动得像个猴子,挥着手里的陨铜碎块又蹦又跳。 连一直在旁边伸长脖子瞅的二阶堂隆全,此刻也犹如看到了西方极乐世界的接引佛光。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秃驴激动得手直哆嗦。 我心里也松了口气,以为徐福这老神棍的主墓,总算是被老子撕开了一道口子。 可是,一秒,两秒…… 转眼十秒过去了。 没有预想中的地动山摇,更没有露出任何可以逃生的地洞。 那三十六块陨铜板在下沉了大概不到十公分后,就像是卡壳了一样,彻底没了动静。 “怎么回事?”阿峰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这、这怎么没动静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不对劲。 我二话不说,重新翻回棺内。 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把耳朵死死贴在冰冷的青铜板上,屏住呼吸,试图听清底下的动静。 嘀嗒……嘀嗒……哗啦…… 水声。 底下似乎有液体在流动。 我抽了抽鼻子。 那股顺着缝隙钻出来的刺鼻味越来越浓,几乎到了辣眼睛的地步。 这味道我太熟了,之前那条水银河,就有这个味儿! “赵爷,到底怎么个情况?”阿峰急得团团转,“这是不是卡住了,还得再拧两圈那啥星图?” 我慢慢站起身,摇了摇头。 我终于明白过来,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缺德机关了。 “没用的,别白费力气了。”我从陨铜棺里爬出来,抹了一把冷,“这是先秦时期的悬水翻斗,机关确实是开了,但闸门起不来!” 所谓的悬水翻斗,说白了就是一个巨大的跷跷板。 一头连着千斤铜闸,另一头是个配重槽。 先秦那会儿没电机,也没液压。 想撬开千斤重的闸门,除了拿人命去转绞盘,就只能用重物配合滑轮去拽。 而徐福这道通向主墓室的甬道铜闸,大概率是利用水银做了一个翻斗槽! 只要机关开启后,水银就会流进配重槽,靠着杠杆原理把铜闸给翘起来,露出通道口来。 常规的翻斗悬水,大多是秦朝工部造的三寸悬流标准,差不多七厘米宽。 水银这玩意儿极重。 理论上,灌满一个配重槽,十几秒撑死了。 可现在。 不知道是这破棺材底下的机关老化了,还是当初修墓的徐福故意留的一手绝户计。 这底下的水银的流速,慢得令人发指! “赵桑!什么悬水?你把话说清楚!”土御门赖辉听完二阶堂的翻译,在旁边急头白脸地叫唤。 我根本不想搭理他。 但为了跟九川和阿峰戳清楚,还是把这缺德机关的门道盘了一遍。 也就是说,原本设计十几秒就能开的门,现在因为不明原因,开门的时间被无限期拉长了。 十分钟?半小时? 还是几个小时? 没人知道! 未知,在这吃人的古墓里,是最能让人精神崩溃的词。 “八嘎呀路!” 土御门听后爆了句粗口,一脚踹在陨铜棺上。 我们被困在这社稷坛顶上,就像几只被拔了毛的鸭子,趴在案板上等着阎王爷来落刀。 如果只是干等,大不了就是饿着肚子耗时间。 可要命的是。 底下,还有个正主儿没吃饱呢! “那……那咱们现在咋办?”阿峰一屁股瘫在地上,脸色惨白。 “等。” 我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这一个字。 除了眼巴巴地等着那配重槽被水银给灌满,我也没有任何办法。 然而,老天爷显然没打算让我们等的太舒坦。 “吼!!!” 那坨肉尸的嘶吼声,毫无征兆地从社稷坛的边缘炸响。 伴随着这声吼的,是一阵阴风。 还有一股子浓烈到了极点的腐肉混着焦臭的恶心味道,直扑面门。 我猛地转头看去,探照灯的光柱扫过社稷坛的石阶。 一团暗紫色的巨大阴影,正用四个肉瘤一样的四肢正以诡异的姿势,爬了上来。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肉尸的样子竟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像座小肉山一样的庞大身躯,再吃完和田正重之后,不仅没有继续膨胀,反而缩小了。 现在看起来,大概只有一头成年灰熊那么大。 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肉尸那原本松散的烂肉,此刻看上去都紧致了不少。 虽然依旧看起来像个球,但灯光打上去,表面都能泛起一层类似于老皮革一样的瘆人油光。 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它那张菊花脸,还有…… 肚子上三张东瀛人的脸,嘴巴依旧在一张一合,似乎还能发出无声的惨叫。 “这鬼东西变得更凶了,退无可退了,准备拼命吧。”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腥臭味的空气,直接从怀里把那枚陈瞎子给的九星镇煞钱掏了出来。 至于女魃,我已经不指望了。 九川也摸出了铜钱,和我并肩站在了陨铜棺的前面,死死盯着那步步紧逼的肉尸。 嗡…… 法器钱刚一掏出来,我掌心里就传来一阵震动。 和之前在底下那种震耳欲聋的嗡鸣威势相比,此刻的九星镇煞钱,反应微弱了不少。 铜钱表面勉强亮起了一层红芒,连北斗九星的隐讳虚影都没能完全凝结出来。 “甲哥,这钱……好像不灵了。”九川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我的心也直往下沉。 这不怪陈瞎子的法器不给力,而是这煞物起的变化太快了。 我甚至已经不能确定,眼前的这肉尸真的是粽子吗? 第三百零三章 俱利伽罗龙王剑 按咱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这墓里的东西不管是干瘪的还是水泡的,大体都属阴。 说白了,就是死前一口殃气郁结不散,借着地脉阴气作祟。 外面那些看热闹的,总爱拿清朝纪晓岚、袁枚写的《阅微草堂笔记》《子不语》里的什么紫僵、白僵、毛僵、跳僵说事儿。 但在我们这些真正在土里刨食的倒斗手艺人眼里,那些按长毛颜色和关节僵硬程度来分类的说法,顶多算是带着市井气的地摊读物,太肤浅了。 真正要命的硬茬子,绝不是长几根毛那么简单,根子还得往先秦和魏晋去寻。 魏晋时期摸金校尉成建制地下斗,才有了最早关于起尸和尸蟭的定论。 百年的古尸肉身微凉,一吸活人阳气就暴起发难,这是行里关于粽子最正统的路数。 后来到了唐宋,前辈们下的斗多了,凶险见得广了,又分出些名堂。 什么靠阴气滋养能悄声游走的走影,还有什么肌肉玉化、剧毒无比的不化骨和伏尸。 可无论是走影还是不化骨,我师父当年留下来的堂口笔记里,也他娘的从来没提过眼前这种邪物啊! 况且,历朝历代的尸变,那都是死人身子起变化。 可这坨肉尸算什么东西? 它不仅能生吞活人,还能把吃进去的血肉当成养料,跟太阴炼形似的。 这已经完全违背了阴阳和尸变的常理! 根本不像什么借地脉阴气成精的粽子,更像是一个靠吞噬生物在不断进化的妖物! 就在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赵爷,你们快看它的肚子!” 阿峰突然指着前面,声音都变了调。 我顺着灯光看去,那肉尸肚子上的三张脸,嘴巴一张一合间,竟有一股股肉眼可见的灰色浊气被喷吐出来。 这肉尸的邪门路数,怎么有点像是民间茅山术里最恶毒的伥鬼吐纳法! 俗话说为虎作伥,老虎吃了人,被吃的人魂魄就会变成伥鬼,帮老虎去引诱下一个猎物。 “活见鬼了……快退,别沾那灰气!” 我一把拽住九川和阿峰,往那口冰冷的陨铜巨棺后面缩。 灰色的浊气紧追其后,眼看就要逼近我们身前三尺。 突然。 我手心里攥着的那枚九星镇煞钱,再次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嗡鸣! 铜钱上,几个隐隐约约的北斗隐讳篆文虚影剧烈地闪烁了两下。 那几缕飘过来的浊气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 “吼!” 肉尸似乎能察觉到我们手中九星镇煞钱的天罡杀伐变弱了。 那张黑色的菊花脸上一缩一缩间,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声,像是在嘲笑我们的不自量力。 我知道它在忌惮什么。 但我心里更清楚,我手里的底牌快要漏光了。 这怪物刚刚一口气活吞了三个大活人。 鬼冢大和尚是修验道的苦行僧,一身精纯的童子血。 和田正重是顶尖杀手,不论是自身的煞气还是生命力也都极其顽强。 肉尸把他们俩连皮带骨给吞了,那是实打实地大补了一口血气。 它体内的阴煞气,已经浓郁到了足以和九星镇煞钱分庭抗礼,甚至隐隐压过一头的地步! 这让我不由想起了行里有句让人闻之色变的老话。 尸吞阳血,铁骨铜皮,煞聚五行,神仙难敌。 妈的,这玩意儿总不至于还能极阴生阳,真的化妖吧? “赵爷,它……它又往前挪了!”阿峰要不是扒着棺材沿,估计这会儿已经瘫地上了。 果然,肉尸那庞大的身躯微微往前探了探,短粗的下肢在地上猛地一蹬。 砰! 肉尸沉重的身躯砸在青铜地面上,也不直接扑过来。 它像是长了脑子一样,不断地用肚子上那三张脸,吐出灰色浊气。 我和九川手中的九星镇煞钱每抵挡一次,光芒就黯淡一分。 “草!” 我暗骂一声,不能这么耗下去了。 等死,从来不是我赵甲的规矩! “大师,土御门管长!”我猛地转过头,“我们手里的法器可要撑不住了,不想死就赶紧帮忙拖时间,等下面的水银配重槽把机关门撬开,不然大家全他妈得交代在这儿!” 在这海底大墓里,生死,是最现实的筹码。 根本不需要讲什么民族大义,也不需要讲什么江湖道义,全是扯淡。 一句不想死,比任何发誓结盟都要管用。 二阶堂隆全和土御门赖辉也都不是傻子。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阿弥陀佛,赵施主所言极是!” 老秃驴脸上那层伪善的面具一旦撕开,露出的全是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土御门管长,事已至此,若再藏私,咱们大和的道统,怕是都要断送在徐福先师的陵墓里了!” “大阿阇梨,你少在这说风凉话!”土御门赖辉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我阴阳道的尊严自然不容践踏,可你高野山的除灵禁术,也该亮出来了吧。” 二阶堂没再废话,只是做出了一个让我瞠目结舌的动作。 刺啦一声。 他一把扯开身上的潜水衣,连带着里面的保暖内衣迅速脱下,露出了干瘪精瘦的上半身。 这老秃驴,竟然满身的刺青。 纹的不是什么龙虎,而是一圈圈密密麻麻的梵文,看着就邪气。 “南无大师遍照金刚!” 二阶堂大喝一声,双手死死握住了别在腰间的那把金刚杵。 这玩意儿我之前留心过。 黄铜铸的,两头尖锐,中间是个莲花台的握把。 除了比寻常的法器长那么一截,看着就是个做道场用的普通货色。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我彻底开了眼。 老和尚双手握住金刚杵的两端,手腕猛地发力,向着相反的方向狠狠一拧。 咔哒! 一声脆响。 那金刚杵的下半截莲花座竟然脱落了下来。 二阶堂的右手顺势猛地往外一抽。 铮! 龙吟般的剑鸣响起! 一把通体暗红,刃口泛着诡异蓝光的短剑,被他硬生生地从金刚杵的握把里拔了出来! 我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剑。 剑身不长,也就四十多公分。 上面同样密密麻麻地錾刻着古梵文,剑柄处还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吞口龙。 土御门赖辉在旁边看傻了眼,失声惊呼了一句东瀛语。 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惊骇。 阿峰咽了口唾沫,在一旁颤着声音给我翻译。 “他说……这是,俱利伽罗龙王剑!” 第三百零四章 化佛 我心里猛地一跳。 这老秃驴手里拿的,竟然是俱利伽罗龙王剑! 天下佛门里的道道多,但要说降妖伏魔,驱邪镇煞,还得是密宗。 早在唐朝那会儿,密宗在长安里可是风光无限,史称唐密。 后来小鬼子派了个叫空海的遣唐使来拜师,把大唐的密宗原本原样地搬了回去。 还在和歌山县的高野山开了宗立了派,也就是现在的真言宗。 二阶堂这帮老秃驴,时而挂在嘴边的南无大师遍照金刚,其实就是空海和尚的密号。 说起来,这密号也是有些来头的。 当年空海到了长安青龙寺,拜唐密的大阿阇梨惠果为师。 结果在进行结缘灌顶的仪式时,他向铺满佛像的曼荼罗(法界阵图)投掷花朵,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正中央的大日如来身上。 惠果一看,嘿,这小子有佛缘! 于是,直接将代表大日如来的密号遍照金刚赐予了空海。 到了唐武宗灭佛的那阵子,唐密传承遭了难,这帮小鬼子倒是把老祖宗的道统给保留了下来。 只不过,唐密和藏密里习惯连带着八大菩萨的化身一起算,称八大明王。 东瀛的和尚从青龙寺学去了五方佛,只认五大明王。 而打头的那个,叫不动明王。 这位爷脾气最爆,专治各种不服和邪魔外道。 他老人家最经典的扮相,就是一手拿罥索(绳子),一手举着把冒火的利剑。 那把剑,就是俱利伽罗龙王剑。 要论密宗里杀伐第一的法器,这玩意儿认第二,其他没人敢认第一。 俱利伽罗这四个字,在古梵文里翻译过来,就是黑龙的意思。 我记得师父刘半尺以前当闲篇儿给我讲过它的来历。 说是不动明王跟个邪魔头子干架,邪魔外道眼看打不过,化作一把邪剑负隅顽抗。 不动明王更狠,直接化成一条吞天噬地的大黑龙,一口就把那邪剑给生吞了。 从那以后,这把被黑龙盘绕的宝剑,就成了不动明王斩断烦恼、破除愚痴、降伏世间一切邪魔外道的无上象征。 剑身代表着佛法中燃尽贪嗔痴三毒的绝对智慧,也就是所谓的智火。 剑柄处那条吞口的龙,更是大威大德的化身。 我盯着二阶堂手里那把短剑,脑子里的邪乎传说瞬间全对上了。 这绝对是一件传世级别的重宝,或者说是他们高野山上的镇山法器之一! 寻常的东瀛刀,大多是打刀或者太刀的制式,都得带点弧度。 但这把剑,直挺挺的,剑身透着一股子喝足了血的暗红色。 剑脊极厚,上面密密麻麻錾刻着梵文。 我虽然看不懂,但也知道那肯定是被称为悉昙梵文的不动明王真言。 “这老秃驴藏得够深的。” 我心里暗骂。 谁他娘的能想到,下个地倒斗,二阶堂连供奉在他们主殿里的密宗重宝都给带出来了。 “南无三曼多伐折罗赧,悍!” 二阶堂隆全念着不动明王一字心咒,举起短剑,眼都不眨,照着自己的胸口就是狠狠一划! 皮肉翻卷,殷红的血瞬间就飙了出来。 “嘶!”阿峰在旁边看得直倒吸凉气,“赵爷,这老秃驴疯了?拿自个儿开涮?” “少废话,看着!” 我眯了眯眼睛,心里也是有些迷惑。 咱们这头,不管是画符念咒的茅山道士还是走脚的阴阳先生,真要遇到寻常手段镇不住的僵尸恶鬼,都会咬破个中指,或者咬破舌尖。 这都属于三阳血。 按照五行八卦的说法,心属火,舌尖和中指又连着心脉,挤出来的是阳气最盛的纯阳之血。 往桃木剑上一抹,或者和着朱砂画一道镇煞符,那叫借阳气化阴煞。 只要放的不是膻中穴往下的心头血,这都属于常规操作。 顶多损耗点元气,事后虚弱上几天,实在不行啃两根野山参也就补回来了。 而密宗这帮和尚不同。 东密法师修法降魔时,必须在身前设立曼荼罗坛城,然后点燃护摩火。 借用菩萨的法身力量去对抗凶邪玩意儿。 听着是不是跟咱们北方的出马仙还有请神也有点像? 其实天底下的术法,都是一个理儿。 之前也说过,阴阳道的式神也是类似的逻辑。 只不过密宗不搞出马仙的附体和式神的役使那一套,人家讲究的是入我我入。 通过三密加持(结印、念咒、观想)在短时间内,菩萨或明王的力量进入你的肉身,你的意念和心神进入菩萨的境界。 按密宗教义说,这叫如水入水,如乳入水,分不清谁是谁。 所以,也可以叫立地成佛。 但东密修的是法界坛城,讲究个清净庄严。 我还从没听过他们也需要像咱们这头一样用阳血的路数。 事出反常必有妖,只能说明,这把俱利伽罗龙王剑没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 二阶堂这老秃驴反手把俱利伽罗龙王剑按在自己胸口翻卷的血槽上。 那剑就像活了一样,贪婪地吸着他胸前地血液。 眨眼间的功夫,暗红色的剑身上,硬生生蒸腾起一股肉眼可见的红光! 真像是一层烧起来的智火。 老秃驴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为失血白得跟纸一样。 更邪门的是他身上的刺青。 那些密密麻麻的梵文,在肌肉充血下竟然开始隐隐泛红,甚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一股极其刺鼻的辛辣味,混着陈年香灰的焦糊味,猛地钻进我的鼻腔。 我耸了耸鼻子,脸色瞬间变了。 是白芥子! 这玩意儿在咱们这头也就是个化痰散结的中药,但在传统密宗手里,那是拿来破凶煞的。 我看着他身上不断爆响的赤红梵文,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极其骇人的念头。 这老和尚不会是把加持过的白芥子和护摩灰刺进了皮肉里吧? “吼!” 不远处的肉尸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龙王剑上的血光,让它感到了致命的威胁,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它那张恶心至极的菊花脸周围,烂肉开始疯狂地蠕动。 肚皮上那三张死人脸,更是扭曲成了一团麻花。 一股股灰色的浊气像开了闸的烟囱一样,疯狂地往外喷涌,直奔二阶堂面门! “阿弥陀佛……” 二阶堂隆全将发红的龙王剑横在胸前,整个人身上的气质陡然一变。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射出一种近乎疯魔的杀意。 “悍漫摩诃路杀拏,吒!” 随着这句纯正的不动明王真言催动,二阶堂这老东西竟然敢正面迎了上去。 不动明王,那是佛教里出了名的忿怒尊。 也不知道这老秃驴的心念是不是也受到了影响,都不像是他平时畏畏缩缩的性子了。 二阶堂脚下踩着一种极其古怪的步法。 看着有些像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趟泥步,里面却又掺杂着东瀛剑道的滑步。 他身形飘忽不定,直奔那肉尸的侧翼切了过去。 嗤啦! 那把俱利伽罗龙王剑,确实是一等一的佛门杀器。 剑身上的猩红智火,犹如切热豆腐般,瞬间撕裂了那团浊气。 二阶堂隆全趁势欺身而上。 手起,剑落。 锋利的龙王剑狠狠地斩在肉尸侧面的一条肉瘤上。 “嗷!” 肉尸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凄厉惨叫,庞大的身躯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连和田正重都砍不破的凶煞,在这把密宗法器面前,竟然被生生切开了一道口子! 加持过的智火,沾肉即燃。 肉尸肚子上那三张死人脸在红光的炙烤下,瞬间萎缩干瘪。 黑色的腥臭烂肉,甚至都没来得及飞溅出来,就被直接蒸发成了一股刺鼻的白烟。 它那没有视觉的菊花脸猛地转了过来,死死地盯住了二阶堂。 显然是被彻底激怒了。 第三百零五章 生猛的二阶堂 肉尸发狂了。 砰! 这畜生根本不管身上还在烧着的智火,粗壮的肉瘤在社稷坛上狠狠一蹬。 庞大的身躯,瞬间腾空而起。 半空中,那些黑色的烂肉像沸腾的开水一样疯狂翻滚。 眨眼间,身子硬生生撑大了一圈。 活脱脱就是一座崩塌的肉山,泰山压顶般,朝着二阶堂隆全就砸了过去! “阿弥陀佛!” 二阶堂手里那把龙王剑虽然霸道,但这泰山压顶般的要命阵势,他也根本不敢硬接。 老秃驴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脚下踩出个滑步,往后急退。 轰隆! 肉尸狠狠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 坚硬的社稷坛顶,硬生生被砸出一个浅坑。 碎石混着腥臭的黏液,四下飞溅。 一扑落空。 这具肉尸也不傻,似乎察觉到这浑身刺青的老秃驴想拉开距离。 落地的瞬间,它那肥硕的肚子猛地往回一缩。 上面原本已经萎缩的三张死人脸,像是回光返照一样,瞬间扭曲涨大。 三张血盆大口里,发出了一阵恐怖的倒吸声。 “嘶——呼!” 下一秒。 灰白色的浊气,再次呈扇形,如同海啸一般疯狂地喷发而出! 范围太大了。 直接把二阶堂左右和后退的活路,封得死死的。 灰气扫过的地方,社稷坛的地面都在冒白烟,发出强酸腐蚀的滋滋声。 “老和尚,躲啊!”阿峰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提醒了一嗓子。 我心里也是猛地一沉。 这种大范围的阴毒玩意儿,老秃驴那干瘪的身板只要沾上一点,估计当场就得化成一滩黄水! 可二阶堂就像是脚底生了根,纹丝不动。 面对扑面而来的浊气,他手腕一翻。 这老和尚犹如疯魔了一般,迎着那座肉山,直接绞杀了进去! 他妈的! 这哪还是什么高僧,简直就是一尊活脱脱的杀神! 然而,我还是小看了这头连吞三个大活人的肉尸。 二阶堂刚冲进那片浊气,肉尸庞大的身躯竟然诡异地扭了一下。 原本臃肿的侧腹,猛地裂开一道大口子。 嗖! 破空声起。 一条成人大腿粗,长满倒刺的紫黑色肉瘤,像根攻城锤,直奔老和尚的心窝子就捅了过去! 二阶堂显然没料到这手。 半空中,他强行扭了一下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心脏要害。 但没完全躲开。 那根肉瘤,狠狠擦过了他的左肩。 哪怕有那层梵文护体,老和尚的肩头,还是被生生犁去了一大块皮肉。 深可见骨! 可化身状态下的老秃驴也是真的狠,吭都没吭一声。 只见他右手攥住俱利伽罗龙王剑,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剑斩在了那条粗壮的肉瘤上。 铛! 想象中切豆腐般的顺滑没有再次出现。 剑刃卡在肉瘤一半,火星子混着黑血,溅得到处都是。 借着探照灯的光一晃,我眼尖。 那肉尸翻卷的烂肉瘤里,竟然夹着一截惨白的臂骨! 这畜生显然没有骨头。 他这是把吞下去的那三个人的骨头,硬生生压成了自己的骨铠! 二阶堂手中的龙王剑死死卡在骨缝里,拔不出来。 肉尸那张黑色的菊花脸上,发出一阵瘆人的咕噜声。 另一侧的烂肉又开始疯狂蠕动,眼看就要生出新的瘤子,把二阶堂彻底绞死。 “喝啊!” 生死悬于一线。 二阶堂猛地松手,撤开了剑柄。 他两根干枯的手指并拢如锋,捏了个诀。 我不懂佛法,但也看得出,那是个标准的不动明王刀印。 老和尚眼底全是降魔的忿怒相。 他死死盯着那头肉尸,我甚至能看到,他瞳孔里跳动着宛如实质的火光。 “南无三曼多伐折罗赧……” 一字心咒再次从二阶堂嘴里崩出,最后吐出一个不动明王火界咒的种子字。 “悍!” 轰! 随着真言和观想的契合,剑柄上的吞口黑龙仿佛活了过来。 俱利伽罗龙王剑上的猩红智火,瞬间暴涨! “斩!” 那截挡路的白骨,瞬间被烧成了飞灰。 龙王剑摧枯拉朽,把那条粗壮的肉瘤齐根削断! “嗷!” 肉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被智火瞬间烤焦的黑烟和令人作呕的烂肉味。 一击得手,二阶堂没停。 趁他病要他命! 嗤啦!嗤啦!嗤啦! 我只看到一团暗红色的光,在灰色的浊气里疯狂闪烁。 每一次挥剑,都是肉尸撕心裂肺的惨嚎,还有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烤烂肉味。 那把龙王剑,此刻就是一把绞肉机,生生削下了肉尸大片大片的黑色腐肉! 而那肉尸喷出的浊气沾到二阶堂身上,就被他体表那层赤红梵文给蒸发得一干二净。 “太他娘的生猛了……” 我咽了口唾沫,都有些看呆了。 在这短短的十几秒里,那头把我们逼入绝境的肉尸,竟然被他一个人压着打! 不是,你这老秃驴有这么牛逼的底牌,倒是早点亮出来啊。 和田正重和鬼冢大和尚那俩倒霉蛋,兴许也不至于死得那么惨。 可惜,目前没人回答我的疑惑。 因为处于东密化身状态的二阶堂,眼里全是不动明王斩尽凶邪的怒意。 手里的龙王剑,更是直奔肉尸肚子上那三张死人脸刺了过去! 就在剑尖即将触碰的瞬间。 “哇!” 肉尸发出一声夜猫子叫春般的尖啸。 砰!砰! 两声闷响。 它肚子上的三张死人脸,竟然自己炸开了! 没有碎肉飞溅。 一股黏稠如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的黑色血柱,直接迎面喷了出来! 嗤! 极阴的尸液和极圣的护摩智火撞在一起,就像是冷水泼进了滚烫的油锅! 二阶堂身上的赤红梵文,挡住这股子污秽,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红光,像是被强行催到了极限! 紧接着,那些泛红的梵文,瞬间发黑。 皮肉翻卷,烧成了焦糊的死肉。 “噗!” 正面挨了这一下,二阶堂喉咙里涌出一大口夹着黑血的浊气。 眼角、鼻孔、耳朵里,更是不受控制地往外飙着黑血。 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了! 前一秒我还以为这老秃驴要单刷了这头邪物,下一刻,局势瞬间逆转。 那肉尸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仅剩的那条肉瘤就要缠上二阶堂把他往自己身体里塞。 “快,上去抢人!”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地大吼。 老实说,我心里巴不得这帮东瀛鬼子死绝。 但绝不能是现在! 要是二阶堂也折在里面,让这怪物吸足了精血,转头就能把我们几个人给撕成碎片! 这已经不是救不救人的问题了,这是在救我们自己的命! 第三百零六章 找到组织了 我身体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一步抢上前去。 九川跟我默契到了骨子里,我刚一动,他已经如影随形地贴了上来。 我们俩一齐扬起手里那枚已经黯淡的九星镇煞钱,对准那根卷住二阶堂的肉瘤,猛地一拍! 嗡! 陈瞎子给的这玩意儿,余下的天罡杀伐总算没掉链子。 那肉尸被烫得猛一哆嗦,死死缠在老秃驴胳膊上的肉瘤本能地松开了一条缝。 “甲哥,快撤!” 九川也不管那老秃驴受伤重不重,粗暴地薅住他的胳膊,把他从肉瘤的绞杀里拽了出来。 “噗!” 刚一落地,二阶堂又是狂喷出一大口黑血。 这老家伙命挺硬,借着这空当,提着那把龙王剑,踉踉跄跄地往我们身后缩。 我他妈也想撤。 可到嘴的大补丸被人硬生生抠了出去,那肉尸彻底疯了,也更想要我们的命了。 “吼!” 它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嘶吼。 竟然直接无视了身上还在燃着的智火,不管不顾地朝我们碾了过来。 肚皮上那三张烂糊糊的死人脸,再次诡异地重新凝聚。 嗡……嗡…… 北斗九星的隐讳虚影剧烈地闪烁,九星镇煞钱更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可天罡杀伐再烈,也扛不住这畜生不要命的浊气消耗! 我猛地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陨铜棺。 那三十六块铜板确实还在往下沉,缝隙裂开了一掌多宽。 但太慢了! 等配重槽把闸门翘开,我们几个早成进了这肉尸的肚子里,正好跟鬼冢他们的脸做邻居! “阿弥陀佛……赵施主,土御门管长。”二阶堂剧烈地咳嗽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点血沫,“贫僧已破了根本戒,强起内护摩,加持不动明王的三昧耶形。” “但这口智火烧不了太久,两位若是再有保留,贫僧便是做鬼,也要拉着你们一道垫背!” 我虽然听不懂他说的是啥意思的,但却能感受到话语里的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老和尚刚刚化身状态的忿怒相已经褪了不少,然而眼神里的杀气却是丝毫不减。 他八成以为,我们兜里还揣着什么保命的狠货,不舍得往外掏。 土御门那老鬼底细多深,我不知道。 我身上? 确实有。 可那不是藏拙,女魃那倒霉娘们根本不听我的话,掏出来也就是个没用的摆设。 我甚至都有点眼馋二阶堂手里那把俱利伽罗龙王剑了。 不过,看着他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我算是明白这老秃驴刚才为什么眼睁睁看着鬼冢他们被肉尸吞了也不拔剑了。 此时的二阶堂,脸白得像糊了层纸。 握着俱利伽罗龙王剑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疯狂痉挛。 那是生命力被急速抽干的濒死反应。 这要命的德行,我太熟了。 跟我当初在巴王墓的地宫里,用血玉印跟女魃死磕的时候惨状,简直一模一样。 强行动用这种级别的法器,只有一次机会,而且要拿命填! 要不是被逼到了绝路,他绝对是想留到主墓里抢大机缘的,甚至宁愿带进棺材里也舍不得拔。 土御门赖辉那老东西,显然也被二阶堂这架势镇住了。 “大阿阇梨好气魄。”他盯着那把龙王剑,舔了舔嘴唇,“我土御门一脉,世代执掌阴阳寮,自然不敢辱没了先祖安倍晴明的威名!” 他话音刚落。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社稷坛的下方爆发开来! 连那头狂暴的肉尸都被震得一愣。 没多久,一个破锣般极其嚣张的嗓门,穿透了滚滚浓烟,在空旷的墓室里炸响: “操你徐福祖宗的,什么狗屁八卦阵,敢困你胖爷?老子直接给你炸成平地!” 胖子! 我猛地抬起头。 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拎着个巨大防水袋,踩着满地碎石块,从乾宫的甬道里狂奔出来。 “死胖子,你他娘的终于舍得出来了!” 看着胖子那张被熏得黢黑的大脸,我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但紧接着,又狠狠地悬了起来。 这肉尸,邪门的很。 它也知道挑软柿子捏。 我们这边,老秃驴的智火还在烧,我和九川的九星钱还镇着,全是硬骨头。 可底下那个又白又胖,浑身上下冒着活人热气的死胖子呢? 在这畜生眼里,简直就是个刚出笼的大肉包子! 吼! 肉尸果断掉转了目标。 直接扔下我们不管,顺着社稷坛的台阶,直挺挺地朝胖子碾了下去! “甲哥,九川,都等胖爷呢!” 胖子这逼还没装完,就看见一座散发着恶臭的肉山,泰山压顶似的砸了下来,吓得嗓子当场就劈叉了。 “卧槽!这他妈好大一颗撒尿牛丸!” “别他妈愣着,赶紧把你那枚九星钱掏出来。”我扒在社稷坛边缘,声嘶力竭地狂吼。 好在胖子这人,平时看着没心没肺。 但一到了真玩命的时候,他那身肥肉比猴子还灵。 “去你大爷的!” 他怪叫一声。 二话不说,抡起手里沉甸甸的防水袋,劈头盖脸地就朝肉尸砸了过去。 借着这挡了半秒的空当,手忙脚乱地往领口里狠狠一扯。 那枚被他贴身戴在脖子上的九星镇煞钱,被生生扯了出来,顺势往前一亮。 嗡!!! 胖子手里的这枚钱,可是从来没用过的满血货色! 刚一见光,刺眼的红芒伴着北斗九星的隐讳虚影,犹如实质般地戳在肉尸的脸上。 嗷! 那肉尸刚才就被老秃驴的智火烧得够呛,现在又被这满血的天罡之气正面一震。 黑糊糊的烂肉,像下雨似的往下掉。 它扛不住了。 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米,身上那些肉瘤恶心地痉挛着。 “哎哟我去,陈瞎子这玩意儿真他娘的好使啊!” 胖子一看乐了。 但他不傻,知道这怪物不是一枚铜板就能砸死的,两条粗腿倒腾得那叫一个快,连滚带爬地冲上社稷坛,一溜烟就窜到了我们跟前。 “呼……呼……可算是找到组织了!”胖子一屁股瘫在陨铜棺旁边,“那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那坨肉尸。 “没工夫解释了,阿龙呢?。” 我一把将他拽起来,一边死死盯着肉尸的动静,一边急促地问。 乾宫甬道的方向。 除了胖子,空空荡荡,再没有半个人影。 胖子脸上那点劫后余生的喜气,瞬间就褪得干干净净。 “失踪了……”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踢了一脚铜棺,“那狗日的乾门里面,跟个迷宫一样,走着走着……阿龙那小子……就没影了……” 第三百零七章 八雷神 在徐福的八门杀局里,失踪,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我喉咙上下滚了滚。 阿龙这小子,跟我交情不深,但从我们经历过的事上看,也算条讲义气的汉子。 不管是心态还是胆子都比阿峰要强上不少。 可惜,在这吃人的地底下,人命比纸薄。 又折了一个。 “行了。”我拍了拍胖子的肩膀,把他从自责里拔出来,“人死不能复生,这账,记在徐福头上!” 没时间伤春悲秋。 地底下的规矩,活人永远比死人重要。 社稷坛下那肉尸还在游荡。 借着探照灯的光,我能清楚地看到,它身上那层烂肉,正在疯狂地蠕动。 之前被智火灼烧出来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新长出来的组织填满。 这畜生的恢复力,简直让人绝望。 “甲哥,接着!” 九川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从胖子的包里摸出几个纸包和玻璃瓶,扔了过来。 我一把接住。 纸包里面是混着朱砂的糯米包还有黑狗血。 在我们这行,对付地下不安分的玩意儿,北头和南边的路数有着本质的区别。 南边看重风水堪舆,讲究个避字,遇到大凶的连环套,宁可空手走人,绝不硬碰硬。 但北派不一样。 尤其是早些年在洛阳邙山那一带摸爬滚打出来的土夫子,骨子里透着轴劲,更讲究一探到底。 真要碰上起尸的粽子。 糯米、朱砂、狗血,这些看着不起眼的民间糙物,往往比名贵的法器都管用。 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干我们这行的,大多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求财的苦哈哈。 要是祖上真传下来什么龙虎山天师用过的紫金八卦镜,或者像二阶堂手里的龙王剑,谁他娘的还钻这种千年的凶窑子,早去盘个铺子当大爷了! 我们手里这些家伙什虽然是糙了点,那也是历代前辈们拿命填出来的经验。 在这地底下,就是最实在的保命符! 我也不敢耽搁,拆撕开纸包,抓起一把混合着刺眼红色的糯米,在铜棺四周的地面撒了下去。 至于两瓶黑狗血,不是这时候用的。 那可是没交配过的黑狗眉心血,阳气太烈,拔开塞子挥发得比酒精还快,得留到关键时刻。 胖子和九川也没废话,跟我配合着,迅速在地上围出了一个圆形的防线。 撒糯米,也是有门道的。 不能撒得太散,也不能堆得太厚。 得均匀地铺出两指宽的一条线,首尾相连,不能断口。 二阶堂和土御门那俩老鬼子,看着我们在地上撒糯米,眼神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怀疑。 在他们东瀛人的眼里,降妖除魔得结印,念咒,请神将佛陀或是布下结界。 像我们这种连咒语都不念一句,直接往地上撒粮食的把式,可能觉得像是乡下跳大神的把戏。 “赵施主,这……这区区凡物,能挡得住那头连吞三人的妖煞?” 二阶堂惨白着老脸,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挡不挡得住,试试就知道了。” 我手底下的动作丝毫没停,时不时还要低头观察一下陨铜棺底的动静。 胖子有些没底气,又从潜水包里摸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握在手里,像是个小棒槌。 那是个上了年份的黑驴蹄子! 其实,糯米朱砂治粽子,外行人看是民俗迷信,我们内行人看却是有逻辑,甚至是合理的。 死人起尸,靠的是什么? 是地脉里的极阴之气,还有尸体腔子里郁结不散的那口殃气。 阴气这玩意儿,说白了,具象化出来就是一种极其湿冷邪乎的尸毒和腐败真菌。 生糯米蕴含着五谷吸收天地日月精华而来的自然生机。 而且黏性大,质地紧,一遇到阴邪的粽子,能像海绵吸水一样,爆发出极强的拔毒功效。 里面再掺着那红得发紫的纯阳朱砂。 理论上,只要是个地底下的阴物。 沾上,就得掉层皮。 当然,也不是什么糯米都能克制凶煞,新糯米就不行。 新米水分太大,带下地很容易就被阴气给同化了。 必须得是放了三年以上的陈年糯米,水分彻底拔干,吸满了阳世间的干燥劲儿效果才最好。 除了糯米,其他谷物也都各有各的用处。 黄豆可以用来打狐黄白柳,赤小豆用来驱瘟避疫。 还有道家驱邪时的撒豆成兵,差遣神兵神将,地府阴兵,用的也是大米和五谷混合。 布置好防线,我的心安稳了不少。 这肉尸不管到底是个什么,只要它是借着阴气作祟,这糯米朱砂多少能起到点阻滞作用。 “吼!” 我刚退回圈子里,底下的肉尸似乎也恢复的差不多了。 它在社稷坛下转悠了几圈,新长出的几跟肉瘤猛地发力,直奔社稷坛顶端砸来。 “来了!” 胖子怪叫一声,死死握住手里的黑驴蹄子。 这畜生速度太快,根本没把地上那条细细的米线放在眼里。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弹,重重地落在了我们用糯米和朱砂画出的防线边缘。 然而,就在它接触到糯米线的瞬间! 劈里啪啦! 一阵比爆竹还要密集的炸响声,骤然在空旷的墓室里炸开。 不起眼的糯米,在接触到极阴尸毒的刹那,瞬间变成了滚烫的炭火。 朱砂的纯阳之气也轰然爆发。 “嗷!!!” 肉尸发出了一声咆哮,身上腾起大股大股刺鼻的白烟,直冲两米多高。 “好样的!”阿峰见状,激动得直拍手,“还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土方子管用啊!” 我盯着那团白烟,心里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这糯米朱砂阵虽然霸道,但地上的那条红白线,被肉尸这么一滚,已经被破坏得七七八八。 而且一半的糯米都已经吸饱了尸毒,变成了没用的焦黑色。 我们哥仨不得不继续用剩下的糯米朱砂补充防线。 眼看着两包糯米见底,烟雾终于散了不少。 只见那怪物接触到糯米阵的下半身,几乎被炸烂了。 黑色的腐肉被纯阳之气蒸发,整个身体就像是缩水的海绵,瞬间干瘪下去了一大圈。 有戏! 我不由松了口气。 就在我以为这肉尸终于要被耗死的时候,那怪物突然停止了挣扎。 紧接着,它那干瘪下去的肚皮上。 原本属于幸德井次郎、鬼冢以及和田正重的三张脸,此刻竟然像充了气的气球一样,向外疯狂地凸起! 咕叽……咕叽……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它们的脸皮底下,拼命地往外钻。 “甲哥,快看它的肚子!” 九川也看出了端倪,握紧了手里的潜水刀。 他刚说完,噗嗤几声,肉尸黑色的皮标被硬生生地顶破。 从那破口处,钻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人! 而是…… 三个青黑色,长着狰狞人面,獠牙外翻,体型堪比成年野猪的巨大蛆虫! “卧槽……”胖子手里举着的黑驴蹄子都抖了一下,“这他娘的是什么新品种的粽子?!” 可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那三只蛆虫刚一探出头,长满獠牙的嘴巴便猛地张开! 轰! 不是野兽的嘶吼,而像是…… 平地起惊雷! “这……这是……雷神……是传说中的八雷神!” 土御门赖辉捂着耳朵,嘴里发出惊异的呼叫。 第三百零八章 八咫镜? “八雷神?这老鬼子神神叨叨地念叨什么八雷神,是啥鬼玩意儿?” 阿峰用力揉着太阳穴,强打起精神问我。 八雷神? 前面就说过,小鬼子的神话,出了名的重口味。 伊邪那美死后去了黄泉国,腐烂的身上满是蛆虫,最大的那八条,就化成了八个雷神。 听上去确实有些恶心。 可眼前这三条青黑色的肉虫,面目狰狞。 每扭动一下肥硕的躯体,空气里就跟着炸开一阵沉闷的雷吼。 还真他妈有点像土御门嘴里的八雷神。 想到这儿,我感觉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气,呼吸都停了半拍。 等等! 如果……如果眼前这三条从肉尸肚子里爬出来的蛆,真的是土御门嘴里的雷神。 那坨被徐福用陨铜棺和四凶神,镇压了两千年的黑臭烂泥,岂不就是…… 伊邪那美! 东瀛神话里的创世之母,黄泉国的女王。 这要是真的,那这乐子可就大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土御门赖辉也反应过来,“伊邪那美命乃是高天原的母神,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这种污秽的恶灵!” 阿峰刚把这话翻译过来,胖子直接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哎哟卧槽,胖爷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他攥着黑驴蹄子,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吃死人肉的蛆都能当神仙供着,你们这帮小鬼子的脑子装的都是大粪吗!” 胖子这张嘴,损起来那是真能要人命。 要是搁在平时,土御门估计早就急眼了,非得放式神跟胖子拼命不可。 但现在,这老鬼子竟然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死死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了起来。 信仰这玩意儿,一旦被人当面撕得粉碎,比直接抹了他的脖子还要残忍。 我没工夫去管土御门赖辉的崩溃。 不管肉尸是不是伊邪那美,那三条青黑色的尸蛆,已经彻底从它肚子里挣脱出来了。 要命的是它们的脑袋。 那三张人脸被撑得如同大饼,五官彻底走形。 嘴巴的位置,变成了类似于七鳃鳗那种圆形的肉洞,里面密密麻麻长满了三四层内弯的倒刺獠牙。 “轰!” 根本没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这三条顶着熟人面孔的尸蛆没扑过来,而是齐刷刷地昂起半截身子,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隆隆! 如果说刚才那一声雷吼只是开胃菜,那现在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要知道,这深海之下,一个完全封闭的海底墓室! 这三声犹如实质的音波,撞在墙壁上根本散不出去,反而形成了恐怖的折射和叠加。 威力瞬间翻了不止一倍! “啊!” 阿峰惨叫一声。 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上。 这雷音,钻脑。 我强忍住脑子里的嗡嗡作响,扭头瞥了一眼。 其他几个人也都好不到哪去,一个个痛苦地捂着脑袋,摇摇晃晃跟喝了假酒似的。 只有老秃驴单膝跪地,用那把龙王剑撑着身子,嘴里还哆哆嗦嗦地念着经。 不能晕。 晕了就得交代在这儿。 我一发狠,对着自己的舌尖,狠狠地咬了下去! “嘶!” 铁锈一样的血腥味,瞬间炸满了口腔。 借着这股子钻心的疼,我硬生生地在这几乎要把人震晕的音波里,抢回了一丝清明。 “都他妈别慌!” 我冲他们吼了一嗓子,随后看向胖子和九川。 “管它是什么神,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凡是虫子,长得再邪门,它也怕咱们手里的家伙事!” “把镇煞钱和黑狗血亮出来,是龙得盘着,是蛆就要趴着!” 这翻话喊得掷地有声。 其实我心里,虚得一批。 这些玩意儿我连见都没见过,鬼知道它们怕不怕我们手里的家伙事。 可这时候,最忌讳露怯。 绝境里,哪怕是句扯淡的假话,只要你说得够硬,那就是救命的真理。 不过,这一嗓子确实管用了。 胖子浑身的肥肉哆嗦了一下,涣散的眼神,硬是给聚了起来。 “得嘞!” 他用力晃了晃硕大的脑袋,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黑驴蹄子。 九川没吭声,只是麻利地用红绳,将九星镇煞钱死死绑在了潜水刀的刀柄上。 军心,暂时是稳住了。 我又抽空瞥了一眼那口陨铜棺的底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快了! 按照这个速度,悬水翻斗的配重槽,最多五分钟,底下的铜闸就会被翘起一道口。 五分钟。 三百秒。 搁在外面,也就是我抽根烟,发个呆的功夫。 但在这海底凶墓里,这三百秒,就是阴阳两界的门槛。 撑过去,海阔天空。 撑不过去…… 我们加上那三个已经变成蛆的小鬼子,刚好给人家当什么劳什子的八雷神。 那三只尸蛆还在轰鸣。 必须打断它们! 我强忍着脑子里的剧痛,举起手里的黑狗血还有一点糯米,准备跟这三条恶心的蛆虫拼命。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 跪在地上的土御门赖辉突然像犯了失心疯一样,拼命挣扎着爬了起来。 “哈哈哈哈……这不是母神……这是窃取高天原神力的恶灵!” 他发出一声癫狂的大笑,跟死了妈一样。 不用阿峰翻译,看他那张扭曲的老脸,我都知道他又在放什么屁。 堂堂东瀛阴阳道的管长,从小供奉着高天原的神明。 结果现在,他心里的母神,竟然可能是一坨恶心吧啦的肉尸。 信仰塌了。 人在极度羞愤和绝望的时候,往往会爆发出一种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怒火。 土御门赖辉一把扯开潜水衣,手忙脚乱地从内兜里,掏出一个用绸缎包裹着的物件。 那玩意儿不大,也就海碗口大小,是个扁平的圆状。 探照灯的光打过去,明黄色的绸缎上,金线绣的五芒星晴明纹直晃眼。 这是土御门家族的家徽。 “八嘎呀路,我要用天照大御神的光辉,净化你这恶心的秽物!” 土御门赖辉一把扯开绸缎。 里面露出来的,竟然是一面造型古朴的青铜镜。 这镜子一眼看去就是个大开门的老物件。 在土御门这老鬼子的动作下,我隐约看到背面一闪而过的双层花纹和盘绕交织的蟠螭纹。 水银沁的镜面暗沉沉的,呈现出冷冽的铅灰色,仿佛能吸人魂魄。 “这……这难道是……”阿峰捂着耳朵,艰难地看了一眼,随口就扯,“东瀛三神器之一的,八咫镜?” 第三百零九章 扭转 土御门这老鬼子,冷不丁从怀里摸出一面青铜古镜。 这阵仗确实像是三神器里的八咫镜。 但我敢拿脑袋打包票,这玩意儿绝对不是那面神镜。 或者说,至少不是真货。 正史上连八咫镜的草图都没留下,谁也不知道它到底长什么样。 可公元八百年的《皇太神宫仪式帐》里写得明明白白,装那镜子的专用木盒,内径足有半米! 土御门手中的这枚,尺寸根本对不上。 “那是照妖镜?”胖子缩着看不见的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还是这老鬼子打算临死前照照镜子,看自己死得俊不俊?” “少扯淡,那应该也是什么法器!”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声。 土御门赖辉这会儿的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种病态的潮红,阴沉的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这是心血逆流,拼老命的兆头。 他一口咬破中指,顺势在那水银沁的黑镜面上画了个血淋淋的五芒星。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土御门脚下踏着反閇(跟咱们老祖宗的禹步差不多)左右移动,嘴里念起了九字真言。 那血画的五芒星,竟然跟活了一样,顺着镜面就渗了进去。 咒言落下。 紧接着,这老鬼子一把扯下头顶的探照灯,将刺眼的白光直射进镜子背面。 “天照大御神,破暗成光,急急如律令!” 嗡! 空气中猛地荡开一声低频震鸣,连我脚下的碎石都跟着颤了两颤。 铅灰色的镜面上,竟然悍然爆射出一道刺眼的金色强光! 那绝对不是探照灯能打出来的光! “乖乖……”胖子看傻了,“连奥特光线都出了,这老鬼子难道是m78星人。” 现在可没人搭理他的冷笑话。 镜面反射出的光线不偏不倚地打在最左边那条,长着和田正重脸的尸蛆上。 噗滋! 就像是滚烫的烙铁按在了生肉上。 那条正吞吐雷音的尸蛆,瞬间冒出滚滚黄烟,腥臭味呛得人直犯恶心。 轰!轰! 尸蛆肥硕的躯体在金光下拼命扭曲,不断地发出类似打雷一样的惨嚎。 我似乎瞧出了点门道。 土御门这面镜子,走的是借光镇煞的路数。 镜子能辟邪,不是说镜子本身多牛,而是镜子能聚气。 《淮南子》里就有说,镜者,景也。 古人认为镜子能折射日光,而日光是天下至阳之物。 土御门这面镜子,内里估计掺了大量的金精,经过常年的供奉,只要给点光,就能自生冷阳。 “吼!” 见自家崽子被烤,那坨恶心的肉尸本体急了。 两根肉瘤跟鞭子似的,带着骇人的破空声,直奔土御门的面门抽去! 剩下那两条尸蛆也没闲着,趁着空当,一头撞上了我们用糯米朱砂布下的防线。 噼里啪啦! 极阴的尸气一碰上陈年糯米,瞬间炸得像滚烫的炭火。 朱砂里的纯阳之气更是猛地窜起半人高的红光。 打头阵的那条尸蛆被烫得皮开肉绽,青黑色的肚子噗嗤一声,腥臭的黑液狂喷。 连带着肉尸本体探过来的肉瘤,也被糯米阵炸得如同触电般缩了回去。 “牛逼!” 阿峰在后头激动得直叫唤。 可我嘴角的笑都还没扯开,心底的寒意就瞬间升起。 那条打头的尸蛆,根本没打算退! 轰! 它猛地往上一拔,青黑色的肚皮彻底撕裂。 一股子散发着作呕恶臭的黑色尸液,跟决堤一样,狠狠地泼在了我们的糯米防线上! 嗤啦! 刺耳的腐蚀声响起。 原本红芒闪烁的朱砂瞬间黯淡,那些正在疯狂拔毒的陈年糯米,一碰上这高浓度的极阴尸水,也直接被同化,变成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泥! 阳气被阴煞硬生生给压灭了! 我头皮发麻。 这他妈的怪物不仅会吃人,还懂战术自爆? 防线一破。 “吼!” 肉尸本体趁势压迫,新长出来的两条肉瘤如同毒蟒般扫了过来。 “大阿阇梨,助我!” 土御门也顾不上继续压制那只“和田正重”,滚带爬地往后躲。 二阶堂那个老秃驴倒是硬气。 他提着俱利伽罗龙王剑,在胸前抹了一把血,一个箭步就迎头冲了上来。 “悍!” 一个简短的暴喝吐出。 剑光如火。 俱利伽罗龙王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可是,坏就坏在土御门撤了。 没了古镜压制,顶着“和田正重”和“鬼冢”人脸的两条尸蛆,直接越过防线,从侧面弹射上来! 二阶堂的那一剑气势太盛,中门大开。 剑势已老,想抽身回防根本来不及。 “草!九川,胖子,抄家伙!” 我大骂一声,脚下步罡踏斗,两步来到老秃驴的侧后方。 魁、、…… 三枚九星镇煞钱唤起了三道北斗九星的讳字,堪堪撑起了一道无形的罡气炁墙。 砰!砰! 两条尸蛆撞在了天罡阵的无形屏障上,落在地上再次发出轰轰的雷鸣。 “你个蠢货!” 脑子里被震得嗡嗡作响的当口,一声熟悉的冷喝突然在我脑子里响起。 女魃? 我不确定。 但在这种要命的关头,哪有功夫多想! 我反手扯下腰间那个装满黑狗血的玻璃瓶,照着那条“鬼冢”尸蛆,扬手就泼了个底朝天! “去你娘的!” 黑狗血,至阳至刚! 一沾上这极阴极秽的烂肉,尸蛆的惨叫瞬间变了调! 嗞啦啦啦!! 刺鼻的焦臭味混着滚滚黄烟腾起,腥臭的黑液和黄绿色的尸水淌了一地。 狗血确实管用。 但我心里清楚得很,光靠这点血,弄不死它! “土御门,快用你的镜子接着弄它!” 我扭头扯着嗓子大吼。 土御门赖辉虽然刚才怂了,但到底是一道之长,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一看尸蛆被破了防,煞气大泄,立刻稳住脚跟。 “天照大御神,急急如律令!” 这老鬼子手腕猛地一翻,一手光,一手古镜,再次锁定了被狗血烧得满地打滚的“鬼冢”。 至阳的光线配合着黑狗血的灼烧,这才是真正的炼狱! 可这玩意的命,硬得让人发毛。 尸蛆在地上疯狂翻滚,那张长满倒刺的圆洞大嘴猛地撕裂开,竟然硬生生顶着阳气,冲我狂喷出一股墨汁一样的尸毒! “甲哥,当心!”九川惊呼。 嗤! 腥臭的尸毒死死撞在罡气炁墙上,化作一团黄烟。 我手里的九星镇煞钱,直接咔嚓一声崩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纹! “轰!” 在纯阳狗血和聚光古镜长达半分钟的疯狂炼化下,尸蛆那一身青黑色的厚皮终于彻底溃败。 它发出临死前绝望而怨毒的哀鸣。 随即,砰的一声闷响,腥臭的浓液夹杂着碎肉呈放射状炸开。 “鬼冢”那张脸彻底塌成了一滩尸水,把地面的石头腐蚀出成片的麻子坑。 还没等我们喘匀一口气。 老秃驴也没有辜负我们拿命给他争取的时间。 龙王剑上卷着红莲智火,摧枯拉朽,一刀剁了肉尸本体扫过来的两条肉瘤! 一时间,肉尸本体和尸蛆,全他妈遭了重创! 第三百一十章 太岁阴 “好!天照降魔,秽土净灭!” 眼瞅着那“鬼冢”化成一滩脓水,土御门赖辉激动得大吼一声,狠狠挥了下拳头。 这老鬼子前一秒还吓得跟孙子似的,这会儿缓过劲儿来,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一样。 满是褶子的老脸,在探照灯下红得近乎妖异。 “赵桑,莫要留手,这些窃取高天原神力的恶灵已是强弩之末,速速随我一同净化了它们!” 他一边狠命地摇晃着手里的古镜,一边气势汹汹地冲我们打着手势 那架势,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剩下那坨肉尸给生吞活剥了。 我心里暗骂了一句,去你妈的吧,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手里这枚九星镇煞钱,已经崩出了密密麻麻的龟裂纹路。 刚才硬顶那一下,震得我虎口撕裂,半条胳膊这会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轰! 偏偏剩下最后那条尸蛆,见同类化作血水,非但没退缩,反而像是被激起了凶性 那坨肉尸也挥舞着肉瘤,朝我们猛扑过来! 我们借着九星镇煞钱的罡气炁墙,苦苦支撑。 朱砂、糯米,不要钱似的往外撒。 土御门那破镜子也在地下墓室里晃得人眼花。 “汝,当真是嫌命太长。” 就在我咬着牙,准备找机会把兜里最后一瓶黑狗血砸出去的时候。 一个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地扎进我脑海里。 孤傲,透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味儿,又带着几分懊恼。 这回我听得真真切切。 绝对是女魃那个倒霉娘们! “汝在泥坑里打滚了这些年,吾本以为汝总该长点心眼,没成想,竟还是个舍命救狗的蠢材。” “我不救老秃驴,谁他妈跟我们抵挡那条大肉虫?”我在心里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难道指望你这连个屁都不放的女魃?” 脑子里骂着,我我脚底下可不敢停。 一把薅住胖子的后脖领,猛地往旁边一扑。 腥臭的劲风刮得我脸颊生疼,堪堪躲开尸蛆一口致命的扑咬。 九星镇煞钱虽然能抵挡肉尸和尸蛆的攻势,但是这个节骨眼,能减少一些消耗是一些。 “呵,无知小儿,汝懂什么!” 女魃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这好好的息壤,被人以这等下作手段炼成了太岁阴,已是暴殄天物。” “若不等它多啖些生人血肉,借精气洗去阴浊,岂不彻底浪费了。” 我听得一愣。 脚下的步子都乱了两拍。 息壤? 传说中大禹治水用来堵洪峰,能无限生长的神土? 可太岁阴是什么鬼东西?徐福这老王八蛋用息壤搞出来的? 不过,我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狗屁秘辛。 “你刚才说的浪费,是什么意思?”我心里一沉。 “蠢笨。”女魃毫不掩饰的嫌弃,“自然是指待它彻底洗去阴浊后,结煞圆满,吾在出手助汝将其镇杀,纳其煞气,如此才对汝对吾,皆有利。” 我心头猛地一跳。 他妈的,我说这女魃怎么一直默不作声。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开饭呢! “赵爷,发什么愣啊,那蛆又过来了!”阿峰在不远处惊恐地大喊。 胖子一肩膀将我撞开。 他一手黑驴蹄子,一手九星镇煞钱,迎上顶住再次扑来的尸蛆。 “喂,吾在和汝说话,听见没有。” “你说什么?”我晃了晃脑袋,“再说一遍,刚才没顾的上。” 女魃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吾让汝趁现在,把那两个海东蛮夷推过去喂那太岁阴,吾自会保汝安然无恙。” “方才大好的时机,可汝倒好,非要上前逞匹夫之勇,坏了吾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咬着牙,直接掐断她的话头,“让那什么太岁阴把他们全吃了,你再出来收人头?那九川和胖子呢?你也是打算让他们给这怪物加餐?” 脑海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怎么会呢……”女魃刻意拖长了尾音,“他们可是汝的兄弟,吾既受汝供奉,自当大发慈悲,替汝护住他们……” 她的语调很轻,很软。 装得跟个高高在上的活菩萨似的,在往下撒着恩典。 可我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这娘们副惺惺作态的德行,跟之前在别墅里舔着嘴唇骗我解开封印时,简直如出一辙! 这么长时间了,演技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我懒得再搭理她,瞥了一眼还在配合我们死撑的二阶堂,和上蹿下跳的土御门。 这俩老鬼子都不是什么好鸟,一路上三番五次想阴我们。 我也恨不得找机会黑了他们的明器,再一人捅他们一刀子。 但我赵甲不瞎,也能看清楚。 即便这俩老鬼子这么拼命是为了自己,可也不妨碍在这一刻,我们是并肩作战的队友。 最关键的是,女魃的话,让我打心底里发寒。 在她眼里,那坨肉尸就是盘红烧肉。 而我们这些活人,全他妈是给红烧肉增肥的饲料! 至于我? 至于我?顶多是碍于血玉印的封印,她动不了我罢了。 邪祟,终究是邪祟。 别管声音多好听,长得多漂亮,她终究不是人。 她眼里的咱们,可能跟咱们在路边看到的蚂蚁也没什么区别。 二阶堂隆全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他被肉尸的肉瘤结结实实地抽中,干瘪的身体像个破布口袋似的飞了出去。 老家伙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血,半天没爬起来。 他手里那把龙王剑脱了手,正好滑落在我不远处。 外界的搏杀,根本不容我再多想。 那坨肉尸抽飞了老秃驴,势头一点没减。 巨大的肉瘤卷着浓烈的死气,直奔我和胖子横扫过来! “甲哥!” 九川从侧面舍命杀出,抡圆了一块沉甸甸的陨铜碎块,狠狠砸向那条肉瘤。 他绑在潜水刀上的那枚九星镇煞钱,终于扛不住极阴煞气的冲击,彻底裂成了碎片。 “呵……”女魃那重叠的幽声再次响起,“汝等护身之物已毁,如何?还不快依吾之言去做。” “草!” 我红了眼,直接在脑子里骂开了。 “你个臭娘们,老子的命,还有我兄弟的命,轮不到听你安排,你想吃现成的?做梦去吧!” “没有吾的帮助,汝以为那太岁阴那么好解决?”女魃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薄怒,“再说,那些蝼蚁的死活,与汝何干。” 我没理她。 一个就地前滚翻,顺手抄起老秃驴掉落的那把龙王剑。 剑身上,密宗的智火已经微弱得只剩下一层火星。 不动明王是吧? 老子今天就给你加点猛料! 我用拇指挑开兜里最后一瓶黑狗血的塞子,对准暗红色的剑身,哗啦啦全浇了上去。 东密杀伐第一的龙王剑,配上咱土夫子辟邪最烈的黑狗血。 “九川,胖子,并肩齐上!” 我双手握住这把烫得惊人的法器,眼底无端烧起怒火,迎着那座肉山便冲了上去。 去她妈的。 我在心里怒吼。 蝼蚁的死活,当然跟我相干! 因为老子,他妈的也是蝼蚁! 第三百一十一章 激斗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蠢货,待汝被嚼碎了骨头,莫要再来哭着求吾!” 女魃那娘们儿冷冰冰的声音,在我脑子里阴魂不散。 我也懒得回她。 这节骨眼上,讲究的就是一口气。 气一泄,命就没了。 龙王剑伤的东密降魔智火,原本是纯正的赤红色。 这会儿灌饱了黑狗血,火苗子竟然变成了妖异的暗紫色。 浓烈的白烟顺着剑尖直往上窜,透着股邪性。 “吼!” 肉尸…… 那具肉尸……不对,是太岁阴。 这鬼东西根本不搭理我们。 它身上甩出一条大腿粗的肉瘤,奔着地上躺着的二阶堂就卷了过去。 显然,这畜生是想先吃个大补的热乎和尚回回血。 “天照降魔……” 叽里咕噜的一串鸟语。 好在,土御门那老鬼子这次没掉链子。 他手里那面青铜古镜猛地一翻。 炽热的淡金色的反光,从镜面悍然射出,死死罩住了太岁阴。 “赵爷!他说这光能镇煞,让你也快动手!” 阿峰在后头扯着嗓子吼。 金光照在太岁阴身上,烧得它滋滋作响,黑液狂喷而出。 这畜生吃痛,像座肉山一样剧烈痉挛。 那两条眼看就要卷走和尚的肉瘤,硬生生地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好老狗,撑住了!” 我怎么可能放过这难得的破绽! 脚底下一个趟泥步,我整个人滑了出去。 借着旁边的陨铜棺,我双腿一蹬,凌空跃起。 “喝!” 我低喝一声。 双手反握着龙王剑,借着下坠的千钧之势,那团妖异的紫焰,照着肉尸的脑袋就劈了下去! 嗤啦! 龙王剑跟切豆腐似的,直接斩断了挡路的肉瘤。 紧接着,剑锋毫无阻碍地豁开了它那张丑陋的菊花脸。 紫焰混着黑狗血,这叫以毒攻毒。 它就像是附骨之疽,死死咬住太岁阴体内的极阴煞气,疯狂倒灌! “嗷!!!” 太岁阴的菊花脸剧烈收缩,沉重的身躯砸得青铜地面轰轰作响。 连带着整个海底墓室都仿佛跟着颤抖起来。 咔嚓! 我这剑还没拔出来,老鬼子那边出事了。 太岁阴剧痛之下爆发的煞气太恐怖了,竟然硬生生把金光给顶了回去! 土御门手里的青铜古镜,当场炸成了碎片。 老鬼子一口黑血喷出两米远,两眼一翻,一屁股坐在地上。 “甲哥!当心背后!” 没等我反应过来,九川的吼声从我右侧响起。 我余光一扫,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最后那条雷神尸蛆,趁着我背对它的盲区,像个弹簧一样凌空弹射了过来! 那张长满了三层倒刺的深渊大口,直奔我的脖颈。 腥风扑面! 我抬手想要拔剑反击,可手中的龙王剑竟被太岁阴死死卡住。 躲?根本来不及。 “你他妈给胖爷趴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团足两百斤的肉球,从斜刺里犹如炮弹般飞扑过来。 是胖子! 这家伙不要命了,用自己的身体,狠狠撞在了尸蛆的侧腰上。 砰! 一人一蛆在社稷坛上砸作一团。 胖子摔得七荤八素,但两只胳膊像铁箍一样,死死勒住了尸蛆。 眼看那倒刺就要咬碎他的肩膀,胖子急了,张开大嘴,竟然一口反咬在了尸蛆那青黑色的烂肉上! “呸呸呸!真特么臭,吃胖爷我一记老驴拔牙!” 胖子触电似的吐出一口黑水。 手里那半截黑驴蹄子,顺势狠狠地掼进了尸蛆的嗓子眼! “轰轰” 尸蛆吃痛发狂。 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直接将胖子掀飞了出去。 它正要回头追击,九川已经贴了上来。 他手里没有了九星镇煞钱,但那把潜水刀上,却抹满了最后一点陈年糯米和朱砂。 噗嗤! 一刀齐根没入! 潜水刀顺着黑驴蹄子捅出的血洞扎进了尸蛆的嗓子眼。 九川的手腕狠辣地一绞,尸蛆瞬间僵住了。 黑驴蹄子入体,不过几秒钟。 这鬼东西就瘫软在地,化成了一滩冒着黄泡的浓水。 “干得漂亮!” 在这一连贯的危机不过发生在两秒钟内。 我趁着这空当,一脚踹在太岁阴身上,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将那柄龙王剑给拔了出来。 我连滚带爬地退回阵线,跟胖子、九川汇合。 “甲……甲哥……”胖子捂着流血的肩膀,气喘如牛,“这玩意儿……不对劲啊!” 我猛地抬头看去。 心底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那头被我砍断了触手,用黑狗血烧出个窟窿的太岁阴,竟然还在挣扎! 不仅如此,它那被豁开的脸上,里面黑色的烂肉竟然在缓缓蠕动,又开始一点点愈合。 我想起了女魃刚才说的话。 息壤。 这鬼东西,能无限生长,太岁阴完全印证了这个诡异的特性。 更让人绝望的还在后头。 地上那几滩尸蛆化成的尸液,竟然像是活物一样。 在太岁阴的吸引下,竟然顺着社稷坛地面上的青铜纹路,飞速地流向你他的位置。 随着尸蛆的阴煞被吸收,那畜生干瘪的身躯,再次膨胀起来。 咕噜……咕噜…… 沉闷的巨响从它肚子里传出。 它那庞大的躯体表面,肉眼可见地鼓起了一个个脸盆大小的毒血泡。 煞气。 连我这样寻常的土夫子都能感受到那股极阴的煞气! 我死死握着龙王剑,指甲嵌进了肉里。 虎口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女魃那娘们儿说对了。 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我们几个凡胎肉体,靠着几瓶狗血糯米就能弄死的。 “南无……大师遍照金刚……” 二阶堂隆全瘫在陨铜棺前,嘴里往外呕着血沫子,惨笑出声。 “赵施主……没用了……连不动明王的迦楼罗炎,都燃不尽这等滔天的恶业……”老秃驴半闭上眼睛,“这等秽物已非凡胎能渡……阿弥陀佛……今日将此地化作无间阿鼻……我等注定要葬身这无边苦海,堕入无间……” “少扯淡。”我狠狠咬破舌尖,倒吸了口凉气,“既然有力气放屁,就去看看棺材底开没开!” 舌尖的剧痛,让我强行压下了心底的恐惧。 这老秃驴没了龙王剑,刚刚那股子拼命三郎的精神瞬间就痿了。 女魃那阴魂不散的声音,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姿态,也在我脑海中响起。 “赵甲,死到临头,汝现在若求吾,吾或许还能发发慈悲。” 第三百一十二章 回去就减肥 求女魃? 求她还不如求我手里这把潜水刀! 我在心里狠命地啐了一口。 老祖宗传来来的规矩。 倒斗求财,玩的是心眼,拼的是手艺,但最底线的是人命。 我今天要是听了女魃的邪门歪道,为了活命把别人推出去填坑挡煞。 那明天,我要是再陷入绝境,她是不是也会理所当然地让我把胖子和九川扔出去喂粽子? 这口子一开,人,他妈的就不叫人了。 我不想向这娘们妥协。 至少,不想再彻底没希望之前,妥协。 我咬着牙,盯着那坨重新膨胀起来的太岁阴,盘算着怎么再拖它一拖的时候。 “赵爷,开了,底下的口子开了!” 身后,阿峰那破锣嗓子突然跟诈尸一样嚎了起来。 我猛地回头。 开了! 那道悬水机关,终于喝饱了配重槽里的水银。 原本狭窄的裂缝,此刻已经扩开了一道足足有三十多公分宽的豁口! 豁口下面黑洞洞的,一股股带着刺鼻味道的阴风,正顺着那道缝隙往外狂卷。 大凶之地,终见生门! 我眼珠子都红了:“快!排队下去!” 其实根本不用我多废话。 阿峰这小子,怂是真怂,但逃命的本事却是祖师爷赏饭吃。 他一个猛子就扎进了那口陨铜棺,整个人跟条泥鳅似的,顺着缝隙拼了老命地往下挤。 要问万一下面是刀山或是火海怎么办? 当然是管他娘的。 再凶的机关,也比眼前这头杀不死的怪物强。 另一头,二阶堂和土御门那俩老鬼子,前一秒还半死不活地瘫在地上等死。 一听见动静,简直比打了鸡血还灵。 俩老帮菜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往棺材里翻,生怕慢了半秒,就被那太岁阴当了点心。 这几人的动作滑稽到了极点。 但我笑不出来。 命都快没了,还要个狗屁的体面。 “一个个跑得倒他娘的挺快!”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走,咱也撤呼!” 九川一把拽住胖子的胳膊,就往棺材边上拖。 但胖子没动。 他脚下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 我抓住棺材沿,刚要回头骂娘,声音却卡在了嗓子眼里。 胖子脸上的表情,极其尴尬。 他看了看那道只有三十多公分的豁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如同怀胎十月的啤酒肚。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过来了。 坏了!忘了这茬了! 将近四十公分的缝隙,换做我和九川,收收肚子,缩着骨头,使劲蹭一蹭也就勉强挤下去了。 可胖子不行啊! 这家伙可是近二百斤的体格子。 平时下个稍微窄点的盗洞都得卡半天,更别提这道缝还没他半个肚子厚。 对我们来说,这是生门。 对他来说,这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 “甲哥,九川……”胖子咧开嘴,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憨笑,“这洞……胖爷我这体格子算是没戏了,你们下,别管我。” “你放什么狗屁!”我几步跨过去,破口大骂,“少废话,赶紧过来,硬塞我也要把你塞下去!” “塞个屁啊!” 胖子猛地一甩膀子,硬生生挣脱了我和九川的手,往后退了两大步。 “我要是卡在这里头,你们也下不去,到时候咱哥仨都得给这撒尿牛丸陪葬!”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的横肉剧烈地哆嗦着。 那双陷在肥肉里的眼睛,肉眼可见地憋得通红。 紧接着,他手飞快地往腰包里一摸,掏出了一团包着保鲜膜,连着雷管的白色黏土。 竟然是一块c4塑胶炸药。 “胖子,你他妈疯了!” 一向沉稳的九川看清那东西,也忍不住爆了粗口。 “胖爷我清醒得很!” 胖子强撑出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可嗓子眼里的哭腔却怎么也压不住了。 “那帮小鬼子不是喜欢玩玉碎吗?今天我就给他们长长见识,什么叫咱们土夫子的光荣弹!” “你们出去以后……逢年过节的,记得去我坟头看看我。” “给我多烧点好烟好酒,别他妈拿地摊货糊弄我……走啊,都他妈给我滚啊!” 看着他视死如归的架势,却又万分不舍的架势,我心里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没被逼出来。 这就是过命的交情。 但感动归感动,我心里更多的是气不打一处来。 “玉碎你大爷!”我一巴掌削在他的后脑勺上,顺势夺过了他手里的炸药。 “甲哥,你干嘛!”胖子急眼了。 “闭嘴!”我厉声打断他,“你个死胖子,有这好东西还私藏,不早点拿出来!” 胖子一缩脖子,更委屈了。 “不是我藏私啊甲哥,这不是一直也没机会用得上吗,再说你又没问……” 我没工夫再跟他废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提着的龙王剑。 这把东密真言宗的镇山法器,剑刃上还残留着黑狗血和暗紫色的智火星子。 那老秃驴刚才逃命逃得比狗还快,连这等镇宗法器都顾不上要了。 正好,他不要,我要。 我大脑飞速运转,一个疯狂而致命的计划瞬间成型。 “九川,胖子!”我盯着那坨太岁阴,“趁它病,要它命,咱们今天给它来个大的!” “这肉尸皮太厚,单纯把炸药扔过去,威力至少要减弱一半,搞不好只能炸掉它几根肉瘤。。” 我指着不远处那坨小面包车大小的怪物,语速飞快地布置战术。 “它之前肚子上长出过三张人脸,后来又破茧出了三条尸蛆。” “那地方,绝对是它的核心,也是它阴气最重,最脆弱的命门!” 我把手里的龙王剑和c4塑胶炸药合在一处。 “一会儿,九川在左边佯攻,胖子去右边怎么恶心怎么来,把仇恨全拉过去。” “我从正面强突,借着龙王剑划开它的肚子,把这团炸药,直接给它塞进胃里去!” 火药是什么。 一硝二磺三木炭。 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生于至阴,发于至阳! 古时候那些方士炼丹炸了炉,那都是当成天雷降世的。 更何况这现代高爆炸药一旦在那太岁阴肚子里爆开,产生的就是阳刚烈火! “明白!”九川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转头看向胖子。 本以为这厮会嗷嗷叫着抄起家伙跟我一起上。 结果一回头,却看见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眶里包着两汪泪,要掉不掉的。 胖子见我看他,伸手在眼窝上胡乱抹了一把。 结果眼泪混着尸血,硬生生把整张脸糊得像个京剧里的大花脸。 “操!” 胖子往手里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骂骂咧咧。 “干他娘的,这次连累哥几个了,等活着回去,胖爷我下定决心,必须要减肥!” 第三百一十三章 光荣弹 一切准备就绪。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干!” 根本没有多余的废话。 随着我一声令下,我们三瞬间散成品字形,硬着头皮朝那座还在膨胀的烂肉山冲了过去。 那狗日的太岁阴已经把地上的尸水吸了个干干净净,身子又足足大了一圈。 这玩意儿没长眼睛,但对活人身上的阳气,比狗鼻子还灵。 “吼!!!” 它那张长得跟烂菊花似的脸上猛地一缩。 紧接着,就是一声能把人五脏六腑震碎的闷吼。 嗖!嗖!嗖! 几根粗壮的肉瘤带着腥风,卷着一股腥风,照着我们仨就抽了下来! “孙子,往你胖爷爷这儿看!” 右侧的胖子大吼一声。 他不仅没躲,反而迎着肉瘤冲了两步。 抡圆了膀子,把地上的碎铜块碎石头,连带着之前那半截黑驴蹄子,朝那畜生砸了过去。 “来啊!来吃老子这身两百斤的极品五花啊!” 胖子这不要命的挑衅,确实管用。 太岁阴那座肉山猛地往右边一沉。 两条原本冲着我和九川来的肉瘤子,硬生生拐了个弯,朝胖子绞了过去。 “哎哟卧槽!你他妈来真的!” 胖子吓得怪叫,一身的神膘在这时候爆发出要命的潜能。 就地一个极其狼狈的懒驴打滚。 砰! 一声巨响。 胖子刚才站的那块青铜地砖,被生生抽出了一条半尺多深的裂缝。 这一下要是抽在人身上,直接就得碎成饺子馅。 几乎在同一时间,左侧的九川也动了。 他极其冒险地避开了肉瘤的横扫,手中的潜水刀顺手狠狠地扎了进去。 嗤! 虽然刀刃已经卷口,但在九川巨大的力量下,依然刺入了半寸。 九川是个拼,一刀扎进去,非但不拔,反而双手死死攥住刀把。 借着下坠的体重,硬生生往下一拉! 一道半米多长的大血口子,瞬间就被豁开了,黑液直冒。 “好兄弟!” 兄弟俩拿命拼出来的空当,满打满算,不到两秒! 我没敢耽搁半点功夫。 脚下踩着滑步,身子一矮,几乎贴着青铜地面,从扫过来的肉瘤底下险之又险地滑了过去。 二十米的距离,眨眼即至。 太岁阴的正脸,这下算是彻底暴露在我面前了。 离得近了,我甚至能看清,它肚子上那一堆烂肉里,隐约又浮现出几张扭曲的人脸印子! 妈的,这邪物,连死掉的鬼崽子都能重新长出来! 它也察觉到了我这个近在咫尺的活物。 。巨大的肉山猛地往前一倾,像座塌了的山头一样,照着我当头压了下来。 “吃老子一剑!” 我扯着嗓子咆哮了一声,不光是给自己壮胆,也是为了提一口气。 俱利伽罗龙王剑被我高高举过头顶。 这把沾满了纯阳黑狗血的密宗重器,似乎也感受到了我决死的杀意。 剑刃上本来快熄灭的火星子,竟然奇迹般地暴涨了三寸。 斩! 暗紫色的剑锋,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劈在了太岁阴肚子上。 噗嗤! 锋利的剑身,齐根没入! 一股子奇臭无比的黑水,瞬间喷了我一脸,辣得眼睛生疼。 活儿干到这份上,半点犹豫都不能有。 我左手顺势抓起绑在手腕上的炸药,顺着龙王剑豁开的口子,毫不留情地就塞了进去。 但也就是这一下,我暗叫不好。 这畜生肚子里,根本没有脏器,全是那种黏糊糊的脓水。 炸药刚塞进去还没来得及松手。 肉壁里突然钻出无数条头发丝一样的黑色触须,眨眼间就把我整条左胳膊死死缠住了! “撒开!艹你妈的!” 我大惊失色,抬起脚,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一脚踹在那座肉山上。 借着反作用力,身子死命地往后仰。 同时右手握着龙王剑,在它肚子里疯狂地搅刀花。 但这畜生的烂肉邪门得很,跟特么强力胶似的,我越挣扎,那黑触须缠得越紧! 那股巨大的拉力,眼看着就要把我也生生拖进那吃人的肉腔子,步了幸德井次郎的后尘。 也不知道是我这通乱搅合起了效,还是上面的黑狗血镇住了它。 刺啦一声。 我左胳膊上的高强度潜水服,硬生生被扯掉了一大块。 连皮带肉,血呼啦嚓的刮掉一层。 但也算是因祸得福,胳膊,总算是拔出来了! “快跑,找掩体!” 我疼得直抽冷气,连一秒钟都没敢停,拔出龙王剑,转身连滚带爬地就朝那口陨铜棺狂奔。 胖子和九川跟我那是过命的默契。 我这嗓子还没喊完,他俩早就放弃了缠斗,脚底抹油往回撤了。 我们三人几乎是前后脚,一头扎到了陨铜棺的后头。 “吼!” 那畜生大概是察觉到了肚子里的异样,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吼。 几根肉瘤在半空中发了疯似的乱砸。 它肚皮上那道被我豁开的大口子,肉芽疯狂蠕动,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缩紧! 这下好了,直接把那颗炸弹,结结实实地包在了肚子里。 吃吧。 今天让你这千年大凶,好好尝尝现代工业的爆炒腰花! 我毫不犹豫地按死了手里的起爆器。 滴!红灯闪起。 轰隆隆隆!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在这封闭的海底社稷坛上,轰然炸裂! 那动静,简直就像是天塌了一样。 肉眼可见的气浪,狠狠撞在陨铜棺上。 漫天的碎肉、黑血、夹杂着烈火,犹如一场腥臭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满了整个墓室。 “疯子……汝这等疯子……” 是女魃。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就在这耳鸣声中,突然冒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女魃。 那声音里,透着股难以置信的错愕,还有气急败坏。 我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后背死死靠着冰冷的铜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少废话。”我扯了扯的嘴角,无声地笑了,“看老子没被那坨烂肉吞了,你很失望?” 女魃冷斥一声。 “汝以为自己赢了?侥幸保住条贱命,便在吾这儿沾沾自喜?” “放着唾手可得的造化不要,为何偏要为了保那几只蝼蚁,去行此等玉石俱焚的蠢事?” 我仰着头,看着黑漆漆的墓顶,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活得太久,把脑子活瓦特了吧你?”我虽然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心里却莫名畅快,“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老子乐意,你个老太婆,懂个屁。” 这话一出,女魃原本还在喋喋不休的声音,瞬间死寂。 “老……老太婆?!” 几秒后,一道比刚才爆炸声还要震耳的尖锐嗓音,在我脑海深处轰然炸开。 “放肆!吾乃赤地之灰,容颜倾世,汝这短命的污秽蝼蚁,瞎了汝的狗眼,竟敢出此狂言?” “啊啊啊啊!吾要杀了汝!” “待吾冲破封印,定要将汝那张臭嘴撕烂,剁碎了喂野狗!” 我嗤笑了一声,压根没把她的无能狂怒当回事。 “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你那张脸怎么来的,自己心里没点数?” “是人家李弄玉底子好,你套着人家的脸在我这儿装嫩,我都替你臊得慌。” 第三百一十四章 天一星盘 女魃在我脑子里骂得有多难听,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因为就在这短暂的几秒钟交锋里,外界震耳欲聋的爆炸余波终于过去了。 耳朵里的长鸣声刚刚减弱,令人作呕的吧唧声,开始在整个空旷的社稷坛上空密集地响起。 就像是下起了一场粘稠的暴雨。 “咳咳……咳咳咳,甲哥,你搁那儿傻笑啥呢?被震傻了?” 胖子灰头土脸地凑了过来,那张大胖脸被硝烟和尸血糊了起来,看着比太岁阴还要寒碜。 九川也没好到哪去。 他半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早就卷了刃的潜水刀,胸口剧烈起伏着。 看着哥几个虽然狼狈,但零件都还齐全,我这紧绷的神经,总算是稍微松缓了几分。 我摆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指了指不远处。 目光所及之处,简直就是个修罗场。 满地都是烧焦的黑色碎肉,跟案板上死鱼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搐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极其刺鼻的味道。 那是硝烟味、臭鸡蛋味、还有某种海鲜腐烂发酵了十几天后被大火猛烤的混合气味。 熏得人胃里直反酸水。 “他奶奶的,让你狂,炸成臊子了吧!” 胖子一边哼唧,一边爬起来,脸上露出了解气的狞笑。 可刚笑了一半,他的表情突然又僵住了。 “哎哟卧槽,我的全部家当!” 胖子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惨烈的哀嚎,比刚才差点被尸蛆咬的时候还要凄惨。 我也想起来了。 他刚出来的时候为了防身,把手上的防水袋给抡了出去。 “甲哥,九川,你们先在这儿盯着,我得去把我那袋子捡回来!那可是咱的命根子!” 说着,胖子弓着腰就往外窜。 “你个死胖子急什么”我强撑着身子站起来,一把拽住他的后脖领子,“这地底下邪门得很,那怪物到底死没死透谁也不知道,别落单了。” 老祖宗的话言犹在耳,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更何况,女魃刚才亲口说过,这玩意儿是用息壤炼出来的。 息壤这东西,在传说里能无限增生。 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小心点总没错。 胖子虽然心疼他的宝贝袋子,但也回过味儿来了,当即缩了缩脖子,不敢硬杠。 我这才松开手,咧了咧嘴角。 刚才满脑子都是拼命,现在神经送下来,身上钻心的疼就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尤其是左胳膊,连皮带肉都被豁开了一道口子,此刻正火辣辣地往外渗血。 “甲哥,我给你简单处理一下。” 九川走过来,从他那个干瘪的腰包里摸出一个急救防水盒。 下地摸金,急救包比干粮还重要。 不过条件有限,也只能用生理盐水冲一冲,然后再拿纱布一圈圈缠紧止血。 趁着九川帮我包扎的功夫,我我环顾了一圈四周,脑子里也突然想起了一件要命的事。 探照灯的光柱在浓烟中显得有些微弱。 “你那防水袋的宝贝先放放,跑不了。”我喘着气说道,“先跟我去弄点能续命的家伙事儿。” “啥玩意儿能比胖爷的明器还重要?”胖子瞪着俩牛眼看着我。 “氧气!”我没好气地瞪了回去。 我比他更迫切地需要去外面那片修罗场走一趟。 之前在的排尸渠,我为了炸死那个类似鲛人的怪物,把自己的氧气瓶给当成炸弹引爆了。 要知道,现在可是在百米深的海底。 徐福这老狐狸修的墓,鬼知道主墓室下面还会不会有海水倒灌的死路。 没有氧气补给,哪怕平安出去了,我也得活活憋死在海底下。 “和田正重刚才为了逃命,把潜水设备都给扔了,走,咱们三个一起去,顺道再找你的包。” 九川点了点头,拎起潜水刀走在前面开路。 我们仨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那些还在冒着酸泡的黑水坑。 这社稷坛顶上现在就跟个屠宰场似的,到处都是恶心的黑液和碎肉。 踩上去吧唧吧唧直响,滑得要命。 好在一路走下来,除了满地的碎肉,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很快,我们就在社稷坛下的台阶边缘,找到了和田正重丢下的那个氧气瓶。 我蹲下身,用没受伤的右手捡起来颠了颠。 分量还行。 借着探照灯的光,我用大拇指抹掉残压表上糊着的血污,凑近看了一眼。 指针已经掉进了黄区,但在这种情况下,有就不错了。 “大概还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量。”我把氧气瓶的背带套在身上,扣死锁扣,“省着点吸,出海足够了。” 有了这口活气儿兜底,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走吧,去接你的命根子。”我冲胖子扬了扬下巴。 他早就等不及了,两条粗腿倒腾得飞快,直奔刚才他抡出防水袋的角落。 那巨大的防水袋表面糊满了恶心的污垢。 他也不嫌恶心,一把扯过来,在自己那身破烂的潜水服上使劲蹭了蹭。 “哎哟我的小宝贝儿,可委屈你了,没被那撒尿牛丸给砸坏吧?” 看着他这副财迷心窍的样子,我心里突然一动。 “行了,别恶心人了。”我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底,“赶紧打开,让我们看看你在乾宫里到底顺出了什么宝贝。” 九川也凑了过来,我们俩的探照灯光柱齐刷刷地打在胖子身上。 “嘿嘿……胖爷我这趟乾宫可是没白走。”胖子神秘兮兮地笑了笑,“今儿就让你们开开眼。” 说着,他拉开防水袋那厚实的密封拉链,伸手在里头摸索了半天。 最终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 胖子将罗盘递给我,一双小眼睛直放绿光,眉飞色舞地开始吹嘘起来。 “你们可不知道,徐福那老神棍可吹了大牛逼了,说这玩意儿叫什么天一星盘,是当年九天玄女传给黄帝的,不仅能推演天机,还能定四海九州的真龙大脉。” “不过,胖爷我琢磨着,不就是个高级罗盘嘛,你们看看这包浆,这手艺,拿出去给白敬德那老小子出手了,怎么也得值八位数吧?” 第三百一十五章 洛书 “天一星盘……” 我把这四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咂摸了两遍,压根儿没搭理胖子的满嘴跑火车。 这玩意儿是个典型的天圆地方规制,分上下两层,中间有一根精巧的铜轴贯穿。 底下的方盘代表地,刻着密密麻麻的洛书九星和二十四山向。 上头那圆盘代表天,边缘滚了一圈八卦,正中心还有一个类似指针一样的磁勺。 罗盘表面蒙着一层老得化不开的绿漆古,拿探照灯光一打,那些细如发丝的凹槽里,竟然全他妈是错金的丝儿,晃得我眼晕。 我不知道这玩意到底能不能推演天机,定四海九州龙脉。 但我知道,在咱老祖宗那会儿,敢把天一这俩字往上凑的,绝对是规格极高顶破天得重器。 天一是什么? 那是华夏五行八卦的祖宗! 在古人的宇宙观里,一是万物的绝对起点,是混沌初开时诞生的第一缕清气。 而这股气落地化成的实物,就是水。 所以,天一这俩字,代表的就是天地间最纯粹,足以孕育万物也能吞噬万物的先天真水。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我的呼吸就有点控不住急促起来。 因为这盘子的下层,刻的是洛书九星。 我记得曾经看过的一本古籍里,记载了一个连正史都讳莫如深的惊天隐秘。 传说上古时期,中原大地洪水滔天。 大禹治水行至洛水之滨,水里爬出个成了精的神龟,龟背上有着由黑白点组成的奇妙图案。 这就是后世传得神乎其神的洛书九宫格! 也代表着天地间阴阳五行和八卦的运转规律。 咱们这行的都知道,数字分阴阳。 奇数为阳(代表天),偶数为阴(代表地)。 老祖宗把这九个数字一排,口诀就出来了: “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正中。” 如果按照大禹的洛书九宫格画出来,再仔细一看它的排布规律。 四、九、二 三、五、七 八、一、六 五行属土,镇压四方,所以居中。 古人和现代人不一样,那时候讲究上南下北,左东右西。 所以正下方的一代表北方,为水,和正上方属火的九,刚好构成水火相对。 而正左和正右的三和七,也构成金木相交。 这种排布,把五行的相生相克,完美地具象化成了一个空间罗盘。 这也是洛书最厉害的地方。 你以为这就完了? 后来周文王推演出的后天八卦,也就是现在所有风水师看风水手里端着的罗盘,也都跟这洛书九宫一一对应。 风水定穴,讲究的是承接天地之气。 风水师拿着罗盘站在墓穴或者房前,模拟的是古代帝王的视角,背山面水,坐北朝南。 要是按现在上北下南的规矩,那所有的八卦公式(如:坎一、坤二、震三……)全部都要反过来计算,整个易经体系就乱套了。 更神奇的是,这套九宫格,跟咱们人体也是严丝合缝的。 就比如说戴九履一。 戴指头顶(火),履指脚下(水)。 这在道家内丹学和中医里,也正好对应了人体的心火在上,肾水在下。 所以,如果这东西真的叫天一星盘。 如果它底下刻的真的是大禹定海用的洛书九星。 那它的来历,可就大了! 当年始皇帝扫平六合,把天下的铁器和宝贝全搂进了咸阳宫。 六国王室秘库里的上古重器,那些从夏商周三代流传下来的镇国之宝,必定全都落入了他老人家的手中。 徐福作为大秦第一御用方士,深得始皇信任,他能接触到的核心机密绝对超乎想象。 我看着旁边还在眼冒金星算八位数的胖子,忍不住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你小子,这次可是立了天功了!” “咋……咋了,甲哥。”胖子吓得一哆嗦,“这玩意儿烫手?” 我摇了摇头。 这罗盘要真跟大禹扯上点关系,那可就不是烫手,而是烫嘴了。 “你们还记不记得,咱们之前在上面推演徐福这八门杀局的时候,是怎么找的路?” 胖子愣了一下,挠了挠糊满血痂的头皮: “不是说根据什么《归藏易》《连山易》啊,还有地上的那些云雷纹。” “对。”我点点头,“徐福这老王八蛋,把奇门遁甲和先天八卦玩到了极致。这地方的磁场,早被底下那条水银河给搅烂了。” 我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贴身口袋里,摸出了分金盘。 毫不意外,里面的磁针就像是磕了药一样,疯狂地滴溜溜乱转,根本停不下来。 这在风水行当里叫欺针,意味着此地煞气冲天,阴阳逆乱,寻常的盘子到了这儿就是个废物。 “你再看看这个。”我下巴一抬,指了指天一星盘。 胖子和九川的目光齐刷刷地落了上去。 那天一星盘中央的青铜磁勺,静静地蛰伏在盘心。 稳如泰山。 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勺柄,死死地指着一个方向。 “卧槽……”胖子看直了眼,连肩膀上的疼都顾不上了,“这……这盘子不吃这儿的磁场?” “这不是磁场的事儿了。”我感觉嗓子眼有些发干,“上古时期的罗盘,不全是靠磁石,传说大禹治水用的星盘,定的是气,是水脉和地气。” 我顺着磁勺指着的方向看去。 勺柄所指,不偏不倚,正是社稷坛那口陨铜巨棺的方向。 生门在下。 这盘子,是在给我们指路! “贴身收好,这压堂货比其他所以东西加起来都值钱。”我把天一星盘塞回胖子怀里。 在这深海百米的连环杀局里,两眼一抹黑是最可怕的。 有了这能定水脉气场的上古罗盘,我们就等于多了一双能在阴曹地府里看路的眼睛。 胖子一听这东西这么神,脸上的肥肉顿时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动作那叫一个麻溜,扯开潜水服的内衬,直接把这冰凉的青铜盘子贴着肚皮塞了进去,用腰带死死勒住。 “甲哥,那俩老鬼子已经下去了。”九川突然压低声音提醒道。 “走,咱们追上去。” 第三百一十六章 终进主墓 回到社稷坛顶,我探头往棺材底下一瞧。 果然,那道三十多公分的豁口,现在勉强能有半米宽了。 底下黑洞洞的,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不断往外翻涌着刺鼻的水银味和陈年土腥气。 “胖子,深呼吸,收肚子,九川你在下面接,我在上面踩,硬塞也得把这孙子塞进去!” “哎哟卧槽,你们轻点,胖爷我这腰可是要留着娶雯雯妹子呢!” “少废话,下去吧你!” 我强忍着左臂撕裂般的剧痛,对着胖子那两瓣卡在豁口处的肥硕屁股,狠狠就是一脚。 “哎哟我操!” 伴随着胖子杀猪般的惨叫,底下传来九川的一声闷哼。 紧接着,就是肉体砸在地上的沉闷声。 总算是把这坨两百多斤的肥肉给硬塞进去了。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硝烟味的空气,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这满地狼藉的社稷坛。 徐福这老狐狸,手笔太大了。 就这一个前殿的四凶锁龙阵和什么太岁阴,就差点让我们哥几个全军覆没。 下面的主墓里,还不知道藏着什么毁天灭地的杀招。 我没再犹豫,顺着豁口,一出溜滑了下去。 扑通。 双脚落地,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硬邦邦的石板触感,反而是有些绵软,像是踩在了一层厚厚的烂泥上。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条极宽的地下斜坡甬道,倾斜角度大概在三十度左右,一直通向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甬道的四壁,不是寻常古墓里用的青砖或是条石。 而是全部涂满了厚厚的一层青白膏泥! “这老鬼子,真是个疯子。”九川在一旁低声骂了一句。 我也觉得头皮发麻。 青白膏泥,那是楚墓里防腐防潮的极品材料,质地细腻,黏性极大。 但徐福用的这些青白膏泥里,明显掺了东西。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那泥层里星星点点,泛着一层极其妖异的银色光泽。 是水银! 大量的固态水银膏和丹砂混合在泥里,把这条通道糊得严严实实。 “甲哥,这路子不对啊。”胖子揉着被蹭破皮的肚子,打量着四周,“按理说,水底下的墓,最讲究个藏风聚气,得想尽办法防水防潮,这通道怎么搞成这副德行,又湿又冷的。” 胖子平时虽然不着调,但跟着我耳濡目染,对风水堪舆的基础也算门清。 他说得没错。 寻常王侯将相的墓,哪怕是修在水边,也得找个水聚天心的吉穴。 棺椁要绝对干燥,求的是遗体不腐,福泽后代。 可徐福这海底大墓,却反其道而行之。 我蹲下身,用潜水刀在地上刮了刮,挑起一撮混着水银的青膏泥,放在鼻尖嗅了嗅。 “徐福这老王八蛋,修的根本不是死人的阴宅,而是活人的修仙道场!” 我吐了口唾沫,强压下胃里的翻腾,沉声说道:“水银在道家炼丹术里叫姹女,丹砂叫赤龙。这两样东西混在膏泥里,不是为了防腐,是为了封炁。” “封炁?”九川皱了皱眉。 “对。把这通道糊成一个绝对密封的丹炉!” 我这话一出,胖子和九川齐齐打了个寒颤。 “管他什么怪物,遇神杀神,遇鬼杀鬼。”我咬着牙,把背上的氧气瓶往上托了托,“走,当心脚底打滑。” 这水银膏泥的坡道又陡又滑,我们仨几乎是半蹲着,像三只大壁虎一样,一点点往下蹭。 越往下走,气温就越低。 那种冷不是冬天吹冷风的寒,而是一股子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阴毒。 大概往下出溜了有几十米,斜坡的弧度终于开始变缓。 前方的黑暗中,隐隐约约亮起了两团冷光。 “甲哥,前面有光!” “都机灵点。”我眯起眼睛。 我们贴着湿滑的墙壁,放轻了脚步,拐过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弯道。 光线的来源,正是阿峰和二阶堂他们。 “赵爷,你们可算下来了!” 一看到我们的探照灯光,最外围的那人先是吓得浑身一哆嗦,随后爆发出一声哀嚎。 是阿峰。 这小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那张黑瘦的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眼泪和鼻涕,看着就差给我跪下磕头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说话。 “行了,哭丧呢?胖爷我还没死呢!” 胖子倒是有些嫌弃,一把推开阿峰凑过来的大脸。 我的目光越过阿峰,看向不远处的另外两个人。 二阶堂隆全正盘腿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双手结着密宗的根本印,双眼微闭,嘴里念念有词。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真言宗大阿阇梨,此刻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几岁。 他那身潜水衣沾满了太岁阴的黑血和泥水。 脸色惨白如纸,显然之前动用秘法强行拔出龙王剑,透支了他极大的生气。 而坐在他旁边的土御门赖辉,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 这位阴阳道管长原本不可一世的傲气,此刻全被阴沉和疲惫所取代。 他手里攥着那面破碎古青铜镜,神色复杂。 “哟,两位大师,怎么搁这儿打起坐来了?不是急着下去找徐福老鬼子要长生不老药吗?” 胖子这人,最记仇。 阿峰现在毕竟还算自己人,还当着东瀛人的面,他不好说什么。 但这俩老鬼子可不一样。 毕竟,他们和我们本就不对付,胖子损起来可没心理压力。 土御门赖辉听不懂这么复杂的中文,但看胖子的表情也知道没好话,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风水轮流转啊。 现在的局势,已经彻底翻转了。 之前这帮东瀛人仗着人多势众,屡次把我们当成探路的炮灰。 可现在呢? 山口组死绝了,阴阳道只剩下土御门一根独苗,连真言宗的鬼冢和那忍者都折了。 反观我们这边。 我、胖子、九川,铁三角一个没少,何况还有一个阿峰。 四个囫囵人,对付两个受了重伤的光杆司令。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二阶堂隆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阿弥陀佛,能在这九死一生的绝境中再次相见,实在是大日如来的庇佑。”老秃驴微微低头,做了一个合十礼,“刚才局势危若累卵,贫僧不得已先行退避,还望施主海涵。” 老和尚果然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精。 听了胖子的嘲讽,脸上笑容不减,只是目光落在我别在腰上的那把龙王剑上。 第三百一十七章 肉包子打甲 “赵施主,刚才情势危急,贫僧不慎将本宗的圣物遗落。”二阶堂喉结滚了滚,“此剑杀性太重,施主并非佛门中人,带在身边,恐伤了自身的和气,不知可否将这龙王剑……” 他这话说得极其客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恳求的语气。 但我知道,这老东西心里指不定怎么骂娘呢。 这剑可是真言宗的命根子,要真弄丢了这把剑,就算他身为大阿阇梨,回去也不好交差。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把沉甸甸的古剑,又看了看二阶堂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 我笑了。 笑得极其灿烂。 还给他? 想什么美事儿呢。 干我们这行的,讲究个贼不走空。 进了我赵甲手里的东西,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更何况,这老东西心黑手狠,把剑还给他,等他缓过劲儿来,背后给我们捅刀子怎么办? 我嘴角一挑,露出了一个极其憨厚老实的笑容。 “大师,瞧您这话说的,什么还不还的,太见外了。” 我顺势在他们对面一屁股坐了下来,把那把龙王剑往怀里一抱。 “您刚才也说了,此剑杀性太重,这上面现在糊的全是那肉尸的秽物,煞气更是重得吓人。” 我叹了口气,一副全为您好的表情。 “大师啊,您刚才为了救大家,耗费了那么大的法力,现在正是气血两亏,邪气入体的时候。”“这剑上的煞气,您现在可压不住啊,万一反噬了,那可是要走火入魔的。” 二阶堂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赵先生……我乃真言宗大阿阇梨,有佛法加持,自能辟邪……”他咬着牙,还在试图争取。 “哎!”我赶紧一摆手,打断了他,“大师此言差矣,佛法无边是不假,但您现在的身子骨不行啊。” “我看这样吧,我这人呢,命贱,八字硬,平时干的也是在阴沟里翻跟头的活儿,身上这股阳刚的糙劲儿,正好能镇住这剑上的邪气。”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诚恳得能感动华夏十大杰出青年:“这大凶之物,就先由晚辈代为保管,等出去后,我必定双手奉还。” 耍无赖,也是一门技术活。 你不能凶神恶煞地明抢,那样显得没格局,容易逼得对方狗急跳墙。 你得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把东西死死地攥在自己手里。 “对对对,我甲哥说得对!”胖子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但也立刻帮腔,“你们出家人讲究个慈悲为怀,这打打杀杀的玩意儿拿着多煞风景啊。甲哥这是体恤你呢,老秃驴,你可别不识好歹啊!”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二阶堂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这会儿红一阵白一阵的。 愤怒、憋屈、杀意交织在一起。 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我是在明抢? 但他更是个聪明人,很清楚现在的局势。 硬拼,他们绝对占不到便宜。 “阿弥陀佛……” 足足过了十几秒钟,二阶堂才把这口恶气咽了下去,双手合十,再次念了一句佛号。 “既然赵施主一片好心,那这斩业的重任,就暂时托付给施主了。”他脸上的肌肉因为强挤出的笑容而显得有些扭曲,“还望施主……妥善保管。” “好说,好说,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我哈哈一笑,毫不客气地把龙王剑强塞进潜水刀的刀鞘里。 借刀杀人,过河拆桥,这都是老套路了。 今天我赵甲也让他们尝尝,什么叫肉包子打狗的憋屈。 搞定了老和尚,我又把目光转向了一旁一直没吭声的土御门赖辉。 这老小子此刻手里正捧着一面碎成了好几瓣的青铜镜子。 刚才在上面,太岁阴凶威滔天的时候,二阶堂用了龙王剑,而土御门就是用这面镜子射出一金光,硬生生把那怪物的动作压制了几秒钟。 能有这种威力的,绝对不是凡品。 “阿峰,过来。”我冲缩在角落里的阿峰招了招手。 阿峰赶紧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点头哈腰:“赵爷,您吩咐。” “问问这位阴阳道的管长。”我用下巴指了指土御门,“他手里那面碎了的镜子,是个什么来头?我看着挺眼熟的,别是咱们国内哪个朝代流出去的吧?” 阿峰咽了口唾沫,转头用日语跟土御门叽里呱啦地说了起来。 土御门赖辉缓缓抬起头。 他听不懂中文,但他刚才冷眼旁观了我怎么巧取豪夺二阶堂的龙王剑。 这老鬼用日语回了几句,语气里满是灰败。 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纠结自己供奉了一辈子的高天原神明,竟然是一坨恶心吧啦的肉尸。 “赵爷,他说……他说这镜子叫御影八咫镜,是八咫镜的复制品。” “复制品?”胖子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卧槽,就是藏在天岩户里的那个玩意儿?复制品都这么牛逼?” “别插话,听阿峰把话说完。”我瞪了胖子一眼。 阿峰继续翻译道:“这老鬼子说,这复制品虽然不是真品,但也供奉在他们神道教的神社里受了上千年的香火,蕴含着极强的破邪之力,只可惜……镜子本体已经碎了,他说……” 阿峰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他说什么?”我问。 “他说,您如果看上了,大可以拿去,反正,不管是佛法还是神道,都已经没用了。” 我听完,心里冷笑一声。 这土御门倒是比二阶堂光棍得多。 知道镜子碎了,对我来说就失去了利用价值,干脆实话实说,顺便还卖个惨,打消我的戒心。 “破烂我就不要了,留着给他自己当个念想吧。”我摆了摆手。 我们这趟下海,求的是财,是命,不是来收破烂的。 第三百一十八章 后头有人 当然,我也没怀疑土御门这老鬼子会撒谎。 镜子这玩意儿,东瀛神道教的路数,跟咱们那头可以说是南辕北辙。 在咱们倒斗和风水这行当,镜子主要就俩用处。 一是反煞,二是堪破,也就是所谓的照妖。 咱民间最常见的八卦凸面镜,挂在门楣上,就是用来把直冲大门的煞气给反射回去。 至于照妖,《抱朴子》里就写得明白: 万物之老者,其精悉能假托人形……惟不能易镜中之真形。 意思是说,山精野怪再怎么变,在磨得锃亮的铜镜里,也会露出本来面目。 这就是照妖镜的理论基础。 所以过去的摸金校尉下大斗,有条件的,都会在背后背一面护心铜镜。 防的,就是有不干净的玩意儿从背后爬上身。 可小鬼子这头的镜子却不是用来照人或者反煞得。 他们用来装神。 传闻说,当初掌管太阳的天照大神生了气,躲进了一个叫天岩户的山洞里死活不出来。 结果整个世界都没了光,妖魔鬼怪全跑出来了。 后来,八百万神灵凑在一起想了个辙。 他们打造了一面完美无瑕的八咫镜挂在洞口,然后在外面载歌载舞。 天照好奇地探出头,看到镜子里那个光芒万丈的自己,以为是有比自己更尊贵的神明降临,这一愣神的功夫,就被其他神灵一把拽出了山洞,世界这才重新有了光明。 如果那太岁阴就是伊邪那美,这所谓的天照估计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大概率是杜撰的。 但神话归神话,现实就是这么个现实。 在东瀛的规矩里,八咫镜照过天照的真容,就永远烙印下了神魂和太阳之力。 所以你在东瀛的各大神社里,根本看不到神明的神像。 摆在正殿最深处,受人顶礼膜拜的御神体,往往就是一面青铜古镜。 镜子,就是神明本尊。 而据我了解,在东瀛的民俗法术里,有一种叫分灵的最高级仪式。 就是历代的阴阳道大宗师,打造出一面极品的镜子。 然后,供奉在天照大神的主龛前,由最纯洁的巫女和最高级别的阴阳师,日夜诵经。 通过仪式,将太阳的本源真炁,引流到这面仿制的铜镜里。 东瀛人又喜欢搞仿制这一套,还经常把神器仿造出无数个赝品分发给各大流派。 传说当年安倍晴明就曾打造过三面八咫分镜,用来镇压平安京百鬼夜行的阵眼。 眼前土御门手里这面,十有八九就是当年传下来的那几面之一! 但不管如何,赝品就是赝品,更何况还是小鬼子仿造出来的。 这段小插曲过后,我们这原本就各怀鬼胎的队伍,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短暂的休整并没有让我们的处境变得多乐观。 从棺底的那道裂缝钻下来后,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一条狭长的墓道。 “甲哥,这道儿怎么越走越窄啊?”胖子在后头嘟囔,“再这么挤下去,胖爷我这身五花肉非得被徐福老神棍腌成腊肉不可。” 他那体型本来就宽,这会儿两边的肩膀都快蹭到墙上的水银膏泥了。 九川默不作声地走在最后方,眼神始终警惕地锁着后面的二阶堂和土御门。 这俩老鬼子现在虽然看着半死不活的,但咬人的狗不露齿。 在这种绝境下,谁也不知道他们那两层人皮底下,还憋着什么坏水。 由于墓道倾斜向下的角度极大,我们走得并不快。 往下摸了有十几分钟,我这心里越来越没底。 按常理说,就算是再宏大的海底陵寝,走完前殿的斜坡,耳室或者配殿也该露头了。 可这地方就跟个直通阴曹地府的肠子一样,没完没了。 就在我飞速盘算的时候,我的余光扫到身侧后方的阿峰,每往前走个三五步,脑袋就会不自然地往后瞟。 而且瞟的频率越来越高,好几次都差点踩滑撞到我后背上。 这小子经历了这么多邪乎的事儿,神经早就崩到了极限,现在一举一动都像个惊弓之鸟。 可在斗里封闭黑暗的环境下,最怕的就是队伍里有人一惊一乍。 恐惧这玩意儿,是会传染的。 “阿峰。”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叫了他一声,“你小子瞎瞥什么呢?脖子扭到了?” 阿峰被我吓得打了个哆嗦,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白得跟墙上的水银膏泥一个德行。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赵……赵爷……我我没瞎瞥……我总感觉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我皱起眉头。 “我……我也说不上来……”阿峰眼珠子忍不住又往后斜了一眼,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脏东西,“我就是感觉……咱们这队伍里,好像……好像多了一个人,在跟着咱们一起走……” 多了一个人? 这五个字一出来,在这死寂幽暗的墓道里,简直能吓死人。 我感觉后脊梁骨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还没等我做出反应,跟在后头的胖子突然噗嗤一声乐了。 “哎哟卧槽,我说阿峰,你这胆子连个耗子都不如啊?” 胖子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肚子,粗着嗓门嘲笑起来。 “你说的这不废话吗,你后头一溜串人,胖爷我、那俩鬼子,还有九川,加起来四张喘气的嘴,能没感觉有人跟着你吗?你这是自己吓自己,把我们当鬼了吧!” 胖子这话糙理不糙,逻辑上也是这么个理儿。 在这种排成一字长蛇阵的队伍里,后面有人的脚步声,呼吸声。 再加上探照灯晃动的影子交叠,神经高度紧绷的人,确实很容易产生有人跟着自己的错觉。 这要是搁在平时,我可能也就顺着胖子的话说阿峰两句,让他别疑神疑鬼。 可在徐福的这口神笼里,我不敢有丝毫的托大。 我没接胖子的话茬,而是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队伍瞬间停滞。 紧接着,我把探照灯调到最强档,猛地转过身。 刺眼的白光如同一柄利剑,瞬间撕裂了我们身后的黑暗。 第三百一十九章 自己吓自己? 在刺眼的强光下,墓道里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除了墙壁上的岁月痕迹和我们几个被拉得老长,有些扭曲变形的影子之外,空空如也。 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没有。 我甚至还特意确认了一下我们的影子。 不多不少,也没有出现像之前悬天炉里遇到的那些影煞一样,有动起来的迹象。 “九川,后头有什么情况没?” 我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放心,扯着嗓子冲队伍最后方喊了一嗓子。 声音在墓道里传出阵阵回音。 九川被我得探照灯晃着眼睛,不得抬起一只手挡在眉骨处,吐出两个字:“没有。” 听到他确切的回答,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九川的警觉性和观察力,绝对是我们这群人里顶尖的。 如果真有活物或者死物能悄无声息地摸到他背后还不被他发觉。 那我们这群人就算全绑在一块儿,也绝对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赵施主,是出现什么事了么?” 二阶堂隆全那老狐狸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双手合十,探了一句口风。 “没什么。”我收回探照灯,给了他一个假笑,“这下面道窄坡陡的,大家体力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我就是停下来确定一下队形,别有人掉队了。” 老和尚深深看了我一眼,也没再多问,只是低声诵了一句佛号。 “行了,你也看到了,后面啥都没有,你也别一惊一乍的,接着往下走。” 我冲阿峰挥了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阿峰像个鹌鹑一样缩了缩脖子,也不再吱声了,只是那双眼睛里依然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惶恐。 脚下那种粘稠的吧唧声再次响起。 我这心里头,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阿峰刚才那番话给下了降头,心理暗示这东西一旦生了根,就会像毒草一样在脑子里疯狂蔓延。 走着走着,我竟然也产生了一种身后有人的错觉。 就好像在我们这群杂乱的脚步声中,真的夹杂着一个轻微且有节奏的……陌生脚步声。 那种感觉,就像是贴在你的后脑勺上,你快他也快,你慢他也慢。 我猛地甩了甩脑袋,强行将这种见鬼的念头驱逐出脑海。 但很快,我又忍不住盘算起来,阿峰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在悬天炉的黄庭内胆,那个能攻击人影子的影煞,差点没把这小子给生吞活剥了。 他现在对背后的东西有心理阴影,也算是情理之中。 不过,阿峰当过海鬼,跟死人打交道的规矩不比我们少,他们的直觉有时候也准得邪乎。 如果真的有人跟着我们,那他会是谁? 是人还是鬼? 在斗里,视觉欺骗是常有的事。 老祖宗传下来的风水秘术里,有一种说法叫走影。 这和什么科学上的眼部疲劳、盲区错觉有关,但我更愿意相信刘半尺当年给我讲的土道理。 师父说过,人的眼睛正面看东西是阳面,看的是实实在在的阳气。 而眼角的余光,那叫阴面。 因为余光对光线和移动物体的敏感度,要远远高于正面视觉。 地底下那些本不该存在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阴煞之气,往往最容易在人处于极度紧张时,通过余光的盲区被捕捉到。 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走夜路的人,总觉得身旁有白影飘过,但一扭头却什么都没有的原因。 可是,这地方的结构太特殊了! 这是一条笔直倾斜向下的甬道,四面全是被夯实的膏泥。 没有岔路口。 没有藏风聚气的耳室。 甚至连一个能让人藏身的凹槽或者视觉死角都没有! 如果真的有什么邪乎的东西,或者是有人藏在某个角落里,我们一路走过来,早该发现了。 既然不是藏在这里的,那难道是…… 在我们之后进来的? 我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几个极其不可思议的念头。 难道是上面那坨太岁阴没死透,化整为零顺着缝隙跟下来了? 不对,那畜生体型庞大。 而且浑身散发着极度浓烈的恶臭。 如果它跟在我们屁股后头,不用眼睛看,鼻子早就闻出味儿来了。 那如果不是怪物…… 难道是我们几个下来之后,又有人从徐福那套八门杀局里活着钻出来了?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 八门杀局,八个方位。 胖子从乾位出来后,按照金克木的五行逻辑,巽门的三宅老鬼,还有藤田刚应该也已经死了。 现在唯一还有希望活着出来的,就只剩下同样五行属金的兑门。 兑门里是谁? 我记得是伊达京介,还有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阴阳道巫女。 是他们两个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就在心里暗自摇了摇头,觉得这事儿简直比见鬼还要扯淡。 不是我看不起伊达京介。 如果在地面上,这帮极道仗着人多枪多耍耍横还行。 可到了这海底下,考验的是倒斗手艺和风水造诣,他那套江湖规矩连个屁都不是。 至于那个巫女能被土御门带在身边,肯定是有些本事。 但这逻辑也说不通。 一是,她既然出来了,没必要躲着我们,毕竟他的阴阳头还在这呢。 二是,如果真的是那个巫女,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跟在我们这群老江湖的屁股后面。 泥泞的脚步声是藏不住的。 想了半天,脑子里就像是塞了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再加上长时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着疼,脑门上青筋直冒。 我烦躁的揉了揉脑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娘的,算来算去,全都说不通。 这还底下的世界,最容易把人的精神逼疯。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很多时候,打败你的都不是粽子机关,而是自己的想象力。 这就跟心理学上的幽闭空间感觉剥夺一样。 “自己吓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上。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去疑神疑鬼这虚无缥缈的尾巴,而是怎么从这墓里活着出去。 我摸了摸怀里的血玉印。 女魃自从刚才骂完我之后,就彻底没了动静。 不过我也懒得搭理她。 在这危机四伏的地底,与其相信魑魅魍魉,不如相信手里的刀,和身边过命的兄弟。 “都跟紧了,前面应该快到底了。” 我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再次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只是,在倒斗这行当里,有一句老话。 棺材落钉之前,你的直觉,往往比你的眼睛更管用。 第三百二十章 百鬼夜行 那种如芒在背的错觉,一直伴随着我往下走了大概两百多步。 脚下的坡度终于开始放缓,四周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也稍微散去了几分。 “他奶奶的,总算不用再夹着裤裆走路了。” 胖子在后头长长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墓道确实变宽了。 原本只能容纳一人勉强通行的膏泥墙壁,现在已经退到了两米开外。 而且,墙壁的材质也发生了变化。 从那种防潮的青膏泥,变成了打磨得极其平整的黑色条石。 “甲哥,这里也有壁画。”九川突然出声,探照灯打在了右侧的石壁上。 我心里一动,快步走了过去。 之前在上面社稷坛的甬道内,我们也见过不少壁画。 可面前这一排排浮雕,却完全变了画风。 上面刻着的,全是一些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古怪生物。 有刻着个长着老鹰嘴,背后生着一对黑翅膀的鸟人。 还有更磕碜的,像是个秃顶的绿皮猴子,背上背着个龟壳,嘴里长着一排细密的尖牙。 “这他妈画的都是些什么水产海鲜?”胖子凑近了看了两眼,嫌弃地直撇嘴,“这徐福也是够重口味的,在自己家门口画一堆变异动物世界,辟邪啊?” “八岐大蛇……八咫乌……河童……” 跟在后面的土御门赖辉看到这些壁画,忍不住用东瀛语低声惊呼起来。 阿峰凑到我耳边,小声翻译道:“赵爷,这老鬼子说,墙上画的都是他们东瀛神话里的神明和妖怪。” 我点了点头,伸手在那冰冷的石壁上拍了拍。 结合上面那只疑似伊邪那美的凶煞,我觉得面前这些也很有可能是徐福为了炼制长生药,利用邪术,搞出来的变异活物。 包括之前的鬼面蛭还有那个半人半鱼的银色怪物。 “行了,别管这些壁画了,画得再邪乎也是死物。”我收回目光,“事出反常必有妖,甬道变宽,又有镇墓的壁画,说明咱们离正主不远了。” 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凛。 我们一行人顺着满是古怪壁画的甬道,小心翼翼地又往前推进了大约五六十米。 脚下的坡度已经完全消失了,变成了平坦的地面。 “甲哥,你觉没觉得……这地方好像没那么冷了?”阿峰搓了搓手背,又伸着脖子闻了闻,“而且空气中还有一股奇怪的香气?” 他这一说,我也反应过来了。 刚才在水银膏泥的斜坡上,那股子阴寒是直透骨髓的,哪怕穿着厚实的潜水服都扛不住。 可现在,不仅不冷了,空气中竟然还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就像是初春时节,阳光晒在地砖上的那种暖意。 在百米深的海底古墓里,出现温热,简直违反了自然常理! “到头了!” 走在最前面的胖子突然惊呼一声。 探照灯的强光打在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甬道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入口。 没有任何机关,也没有什么千斤闸门,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敞开着。 入口内,还能看到一点微弱的光晕。 那光不是我们探照灯发出来的白光,而是如同月光般幽幽的蓝绿色。 “都跟紧了,千万别乱碰东西。” 种种解释不清的异常,都让我的神经不由再次紧绷起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龙王剑横在胸前,第一个跨出了甬道的出口。 一步踏出,豁然开朗。 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震撼。 除了这两个字,我脑子里找不出任何词来形容眼前的画面。 我们眼前的,不是寻常古墓的方室,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球形空间。 这地方的面积不大,直径撑死也就三十来米。 跟上面的广场比起来,可以说是袖珍。 但这做工,这格局,绝对是鬼斧神工!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啊……”胖子瞪圆了小眼睛,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甲哥,咱们这是……上天了?” 不怪胖子没出息,就连我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整个球形空间的内壁,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打造的,竟然被打磨得如同镜面一般光滑。 而在这些光滑如镜的陨铁内壁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数千颗大小不一的珠子和天然萤石。 那幽幽的蓝绿光芒,就是从这些珠子里散发出来的。 “夜明珠……掺了极品萤石。”九川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有些发紧,“看这排列的位置也有讲究。” “是星象图。”我接过话,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 我太熟悉这些排列了。 正上方是紫微垣,环绕四周的是角、亢、氐、房、心、尾、箕等二十八星宿。 核心的位置,还有九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排成了北斗九星的形状。 这种将整个宇宙星辰微缩在墓室里的手笔,我只在史书上关于秦始皇陵的记载中看到过。 当年在曾侯乙墓出土的著名漆箱上,也有类似的二十八宿图,但那也只是画在一个箱子上。 而徐福这老东西,玩的更绝。 竟然把这星空,直接镶嵌在了主墓室的墙壁上。 他利用墓室内壁的光滑反光特性。 当这数千颗夜明珠和萤石散发出微光时,光线在球形的内壁上不断地折射、反射。 光影交错,层层叠叠。 只有无穷无尽的光点在无限延伸。 你往上看,是星空;你往下看,也是星空;你环顾四周,全都是没有尽头的星海。 这地方太诡异了,美得不真实,美得让人骨子里发寒。 “这……这就是高天原吗……” 土御门目光呆滞地盯着四周的星空,嘴里念念有词。 “高你大爷的天,这一看就是徐福老儿的镜花水月。”胖子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甲哥,我怎么感觉头有点晕,这地儿踩着不踏实啊。” 他说的没错。 在这种全反射的球形空间里,人的空间感知能力会被彻底破坏,待久了非得失去平衡感不可。 我赶紧低头看向地面。 这才发现,我们脚踩着的,是一整块巨大的黑色的岩石。 这岩石的材质我也认不出来,非金非玉,但表面却有一条条银色的脉络,就像血管一样。 更诡异的是,那些银色的脉络并不是静止的,而是像活物一样,在极其缓慢地流淌着。 “九川,这什么石头?”我低声问。 九川蹲下身摸了摸地面,眉头紧锁,“是黑曜石,但底下肯定有地热源或者岩浆脉,这表面温度不低,起码有三十度,这些银色的纹路……是水银。” 我也蹲下来试了一下。 果然,一股温和的热量顺着手心传了上来。 “难怪这地方温度会有些高。”我想起建在海底火山口上的悬天炉,“徐福这陵寝的选址,肯定是利用了地热资源,不仅驱散了海底的极寒,还让这满地的水银受热膨胀产生了流动循环。” 水银乃金中之精,至阴之物,地热乃地下之火,至阳之气。 水火既济,阴阳交汇…… 生生不息! 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徐福这老东西,还真的是把风水造化给玩到了极致啊。” 第三百二十一章 人头 地面上所有的水银脉络,就像是百川归海一样,都在向着这个“星海”空间的正中央流淌。 那里是一座微微凸起的圆形的石台。 石台通体是用汉白玉般莹润的白色石料砌成的,在蓝绿色的星光下,散发着一层淡淡的晕轮。 “九重高台……” 我看着眼前这座雄伟的建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自古以来,九为极数,可不是随便人就能用的。 也不知道徐福这老狐狸是想暗合九五之尊的数理,还是追求阳极,登上九重天阶。 或者,两种含义都有。 “赵爷,那上面有东西!” 阿峰突然哆嗦着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探照灯的光柱笔直地打了上去。 只见在那九重石台的最顶端,停放着一个巨大的青铜器皿。 那玩意儿足足有一辆悍马越野车那么大! 造型像是一个巨大的方形浴缸,但四角却铸着狰狞的兽首,器身表面刻满了繁复的云雷纹和夔龙纹。 “那是……冰鉴?”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东西的形制。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古代达官贵人夏天用来冰镇酒水,或者冬天用来温酒的器具。 里外两层,中间有夹层,可以放冰块或者炭火。 可谁家好人会弄个汽车大小的冰鉴放在主墓室里当棺材使? 而在冰鉴的四个方向,赫然耸立着四尊巨大的青铜神兽!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一看到这四个玩意儿,阿峰下意识地就往后缩了半步。 “赵爷,又是那四头畜生,这底下的不会也是活过来的粽子吧?” “看清楚再咋呼。”我按下他的手腕,解释了一句,“这是活四象,守穴护法的。” 其实当我看到这四尊神兽时,也是吓了一跳。 可仔细一看,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上面的死四象,那是被当成苦力用来镇煞的,姿态扭曲,充满了怨气和凶煞。 眼前的这四尊神兽,铸造得极其威武庄严。 青龙昂首探爪,白虎踞地咆哮,朱雀展翅欲飞,玄武龟蛇交缠,全都是最正统的护法姿态! 一阴一阳,一死一活。 死四象镇压污秽的太岁阴,把死气和煞气全挡在外面, 活四象护卫核心,聚拢生气。 这风水造诣,简直可以说是夺天地之造化了。 而在四尊青铜神兽的口中,各自衔着一盏小巧的青铜宫灯。 灯盏里,燃烧着幽蓝色的火苗。 “鲛人油长明灯。” 胖子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灯火的来历。 之前在离火宫里我们就见过这东西,据说一滴鲛人油能燃数百年不灭。 这四盏大灯在这里烧了两千多年,灯油竟然还剩下一大半。 幽蓝色的灯光,将那口巨大的青铜冰鉴照得纤毫毕现。 “走,上去会会这位大秦第一神棍。” 我强压下心头的震撼,迈开步子,顺着九层台阶走了上去。 其他人也迫不及待地跟了上来。 九层台阶,在我们脚下很快就被跨过。 当我们站在这个青铜冰鉴面前时,那种扑面而来的历史厚重感,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冰鉴没有盖子。 只要一探头,就能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银光闪闪的液态水银! 没有穿着金缕玉衣的白骨。 也没有堆积如山的稀世珍宝,更没有酒。 唯一的物体,就是在平滑如镜的水银池上,漂浮着一朵由纯青铜打造的莲花! 这朵青铜莲花盛开着三十六片花瓣,工艺之精湛,连花瓣上的纹理脉络都清晰可见。 可我只看了一眼,头皮瞬间发麻,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那青铜莲花最核心的莲蓬位置,镶嵌的不是莲子。 而是六颗人头! 六颗血淋淋、惨白惨白,甚至连五官都没有完全干瘪的死人头!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人头的眼睛全都大睁着,盯着站在冰鉴上方的我们。 “卧槽!”胖子发出一声破了音的惊叫,指着水银池子中央,“甲……甲哥……这他妈……这他妈是……” 我也好不到哪去。 倒斗这行当,开棺见尸是家常便饭。 但眼前这一幕,却透着一股子让人灵魂发颤的诡异和邪恶。 因为这六颗人头,我们都认识! 最左边的那颗,是三宅景道。 他那双眼睛瞪得老大,眼角甚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撕裂开来,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血肉。 紧挨着他的,是藤田刚和伊达京介。 再往右,是两张女人的脸。 一个是那个连名字我都叫不出来的阴阳道巫女。 另一个…… 我呼吸一滞。 是贺茂沙罗。 这个女人死得最为诡异。 其他人的脸上都是惊恐和痛苦。 唯独她,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微笑。 报应不爽,但这报应来得实在太诡异了! “阿龙,我草你姥姥,谁把他脑袋拧下来的,这是谁干的!!!” 胖子足足愣了有五秒钟,紧接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最后一颗人头,赫然就是在乾宫里失踪的阿龙。 他和阿峰是白敬德派来帮我们的,没想到再见面,竟然只剩下了一颗摆在莲花台上的脑袋。 “赵……赵爷……”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后面的阿峰突然发声。 我转过头。 只见阿峰已经摊倒在地,惊恐地指着那青铜莲花,上下牙齿疯狂地打着架。 “我……我没瞎说……赵爷……我没瞎说对不对……” “有人……真的多了一个人……” “他一直在跟着我们……他就在我们身边……” 阿峰的话,就像是一阵来自九幽地狱的阴风,瞬间吹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我只感觉后脖颈子一阵阵发凉,手里的龙王剑险些没握住。 是啊。 这六颗人头,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这个极其简单的逻辑问题,一旦细想下去,简直让人毛骨悚然到了极点。 三宅景道和藤田刚,死在了巽门。 伊达京介和巫女,死在了兑门。 贺茂沙罗,死在了坤门。 阿龙,在乾门失踪。 我们顺着那条笔直狭长的墓道一路走下来,期间绝对没有遇到任何岔路,也没有看到任何人超过我们。 这主墓室的巨大冰鉴,是我们第一个发现的。 可是现在。 这六个人,怎么会身首异处,而且脑袋被人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徐福的主墓室里? 第三百二十二章 遇怪不怪,其怪自败 我强压下翻涌的胃酸,强迫自己再仔细看一遍。 青铜莲花上的六颗人头,切口平整得像是用利刃一刀斩断,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更邪门的是,水银池子里干干净净,一滴血星子都找不着。 仿佛这些头颅在摆上去之前,已经被人仔仔细细地清洗过了似的。 “赵……赵爷……”阿峰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咱们……咱们是不是又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攥紧手里的龙王剑,掌心里全是黏糊糊的汗。 不干净的东西? 要真是什么厉鬼粽子,我反倒不怕。 我们干的就是刨绝户坟的买卖,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谁还没见过几具起尸的玩意儿。 可怕就怕在,这他妈是有什么人干的。 能带着六颗脑袋,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摸进来,再整整齐齐地摆在这莲花台上,最后还不声不响地消失。 这份手段,这份阴毒劲儿,光是想想就让人骨子里发寒。 而且,会是谁呢? “装神弄鬼,胖爷我今天非把这破花给砸了!” 胖子眼珠子都急红了。 别看他平时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骨子里却是个重感情,护犊子的主儿。 阿龙虽是白敬德临时派来的人,但一路蹚雷过命,也是一起下过斗的半个兄弟。 人之前在眼皮子底下失踪,胖子就有些懊恼自己没护住人。 如今又眼睁睁看着兄弟的脑袋被人当成摆件供着,他心里肯定是憋着火气。 “你他娘的疯了!” 我眼疾手快,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这死胖子一旦上了头,力气大得惊人。 他猛地一挣,扯得我左胳膊的口子钻心地疼,倒吸了一口凉气。 “甲哥,你别拦我!”胖子像头被激怒的野猪,嗓子里透着悲愤,“阿龙的人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当成贡品摆在这,我他妈要是能忍,我以后还怎么混!” “砸?你拿什么砸!”我咬着牙,压低嗓门吼他,“这冰鉴里装的全是高浓度水银,再说了,这是徐福的主墓室,你敢乱动?嫌命长了是不是!” 胖子被我这一嗓子吼懵了,充血的脑子总算冷静了点。 他咬着后槽牙,手举在半空僵了半天,最后咣地一声,狠狠砸在冰鉴的边上。 “操!” 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狠狠抓着自己的头发。 九川皱着眉头,冷不丁地冒出一句:“甲哥,有没有可能是这底下的某种机关?” 我摇了摇头。 “徐福留下的那些奇门遁甲,八宫连环,我服,但你说这是机关干的?” 我指着莲花台上阿龙那惨白的脸。 “这些人死在不同的方位,相隔十万八千里,什么样的机关能专门把他们的脑袋切下来?” “然后再用水洗得干干净净,排着队运到这主墓室的冰鉴里,讲究地摆在这青铜莲花上?” “别说是两千多年前的大秦,就是现在找个德国的顶级工程队,在这地底下弄一套全自动机械臂,也他娘的干不出这么精细的活儿!” 九川沉默了。 他也知道我说的在理。 我缓缓转过头,目光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二阶堂隆全和土御门赖辉。 与其相信是什么两千年前的神仙机关,我特么更希望,是有人坏了夹喇嘛的规矩。 这帮东瀛狗不讲武德,暗中做局,多带了一队人,跟吊死鬼一样吊在我们屁股后面。 可能感受到我那不善的眼神,二阶堂隆全那张老脸微微一抖。 这老秃驴反应极快,双手合十,立刻念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赵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 “贫僧也是刚刚才看到这等惨状,此事,断然与我真言宗无关。” 土御门赖辉则是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虽然没说话,看表情我也能猜到,大概意思是我阴阳道绝不会干这种藏头露尾的脏活。 看着他们俩这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我咧嘴笑了笑。 “两位,别紧张。”我摆了摆手,“我也没说怀疑你们。” 说句难听的,这一路走来,绝杀大阵一个接一个。 要是这群东瀛人手底下真有这么牛逼的人物,这两位领头的大佬,现在也不至于装孙子了。 实力决定底气。 要是他们有暗牌,早特么亮出来了。 “行了,都别疑神疑鬼了。” 我收起笑容,强行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诡异念头压了下去。 在这深海大墓里,最忌讳的就是钻牛角尖。 地底下邪门的事儿多了去了。 如果不讲科学的诡异现象每一件都要寻根问底,那一百条命都不够填的。 以前师父刘半尺教过我一个土理。 遇怪不怪,其怪自败。 想不通? 那他娘的就不想了! “管他是人是鬼,只要没当场诈尸,就别瞎琢磨。”我猛地转身,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主墓室就在眼前,咱们拿了东西找出路,赶紧走人就完了。” 说完,我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往前探了探身子。 探照灯的强光笔直地打在那朵盛开的青铜莲花上。 这铸造的手艺,简直绝了。 三十六片青铜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锻造得极其生动,跟活的似的。 看着这玩意儿,我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敬畏。 我曾跟着师父走南闯北,历朝历代的皇陵大冢,也算是见过不少。 汉墓的黄肠题凑,唐墓的依山为陵,明清的宝城宝顶,那都是讲究个事死如事生,把地下的阴宅修得跟地上的皇宫一样气派。 但眼前这格局,完全脱离了传统风水堪舆的范畴。 然而,我顺着最外围的一圈花瓣仔细看去,目光突然定住了。 “等等……” 我心里猛地一跳,赶紧把探照灯的光束聚焦在其中一片花瓣的边缘。 刚才离得远没看清,光顾着看人头了。 现在光线直直地打过去,在青铜反光中,隐约透出了一些细密的不规则凹槽。 “九川,过来搭把手。” 我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 九川立刻会意,凑上前来,用他的探照灯从侧面打了个斜光。 光影交错之下,那些凹槽的阴影瞬间加深,清晰地浮现在我们眼前。 不是什么生锈的纹理。 是字! 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外围的十二片花瓣。 “这花瓣上有字!”我沉声说道。 胖子一听,立马从地上弹了起来,也顾不上哀悼阿龙了,凑个大脑袋就往池子边上挤。 “卧槽,还真是,徐福那老神棍写啥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承天之重 我半眯着眼睛仔细盯着那些细小的铭文。 字很小,比苍蝇腿还细,像是用特制的錾子一点点刻出来的。 而且常年处于水银的蒸腾下,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氧化层,看起来非常吃力。 但我认得这种字体。 这不是寻常秦朝官方用的标准小篆,而是和之前在竹简上看到的越人鸟虫文。 所幸,我师父没少被逼着啃那些生僻的古籍拓本,连蒙带猜,倒也能认出个七七八八。 我深吸了一口气,顺着莲花最外围的一圈花瓣,开始逐字逐句地往下顺。 “臣……巿……顿首死罪……叩于海天之上……” 我一边磕磕绊绊地辨认,一边在心里骂娘。 这鸟虫文弯弯绕绕,看得人脑仁疼,再加上岁月的侵蚀,有的字还残缺不全。 “这是徐福留下的遗书?”九川倒是在旁边挑了挑眉。 “严格来讲,不算是遗书,应该是祭文。” 我应了一句,目光跟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字迹游走,脑子里不自觉地冒出一个画面。 两千多年前,那个大秦第一方士,就站在这儿,面对着这满天星辰,满眼的苍凉和绝望。 铭文的开篇,全是些磕头请罪的屁话。 史书上说,徐福借着寻仙药的名义,骗了秦始皇大批的财宝和童男女,最后跑到东瀛占山为王,再也没回去。 但在这片青铜莲花上,徐福自己却不是这么说的。 “遇黑风巨浪……海中生恶蛟,长百丈,生吞楼船数十……巿未敢忘君恩……” “跨弱水,登神山……见仙土,得……岁月灵膏……” 我的声音猛地打了个突,呼吸都重了几分。 徐福当年出海,遇到了极其恐怖的海难,甚至遭遇了深海里的史前巨兽。 三千童男女,在抵达所谓的目的地之前,就已经死伤小半! 但徐福这个老疯子,硬是带着残部,跨过了传说中鹅毛浮不起的弱水,找到了神山! “岁月灵膏?那是啥玩意儿?”胖子忍不住插嘴,脖子伸得老长。 但他看到冰鉴里阿龙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估计就是炼制长生不老药的核心主材。”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感觉嗓子眼干得冒火。 如果真如徐福所说,他找到了神山和不死药的材料…… “纳尼?”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我转头一看,二阶堂隆全正压低声音,把我刚才的话同步翻译给他。 土御门赖辉听后,整个人就像是遭了雷劈一样。 他原本有些灰败的脸色,此刻竟然涌起了病态的潮红,语无伦次地嘟囔着我听不懂的东瀛话。 “赵施主,这上面可有记载,既然他找到了仙药,为何始皇帝最终还是驾崩了?徐福先师又为何会葬身于此?” 二阶堂隆全的声音也在发抖,显然这老秃驴的内心也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别急,后面有写。” 我强压下心头的震撼,将光柱一点点移向了下一片花瓣。 这后面的内容,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 “神山有灵,孕天地之胞胎,结岁月之灵息。”我一字一顿地念着,“然……天道大衍,凡人不可轻夺,臣虽得其方,却无力回天……” “臣欲献此物,恐陛下化为妖邪,大秦万劫不复;” “臣若隐瞒,亦是死罪,进退皆死,唯有泣血叩拜……” 越往下看,我后背的白毛汗冒得越快。 这岁月之灵息大概率就是女魃口中的那块息壤。 按照这祭文隐晦的记载,徐福在得到这所谓的灵息后,培育了大量的药人当小白鼠做实验。 这东西确实能长生,但不论是人还是动物,根本扛不住药理中那股狂暴的煞气。 一旦直接吞服,不是七窍流血而亡,就是会异变成怪物! 所以,秦始皇没吃上,不是徐福不想给,而是他不敢给。 给了,就是弑君诛九族的大罪。 “我操……”胖子在一旁听得直咽唾沫,“那照这么说,这费了老鼻子劲弄来的仙药,就废了?” “没废。” 我摇了摇头,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沙哑。 “徐福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也是个绝顶的天才。” “他在这祭文里说……夺天之寿,必承天之重。” “要想祛除药性中的狂暴煞气,必须借助天地大炉,水火既济,慢慢温养。” “此丹若成,需历圆满之数,纳两千载之阴阳交替,方能化煞为灵,褪去凡胎……’” 话音落下,墓室里瞬间陷入寂静。 “两……两千年……” 胖子腮帮子上的肉都在哆嗦,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甲哥,你数学好,你给算算……从秦始皇那会儿到现在,这他娘的是多少年了?”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驾崩于沙丘。 徐福最后一次出海,大概率也就是在那个时期左右。 我想了想,推测道: “虽然不知道这座神笼之渊是哪年建成的,但到今天,怎么也要有两千两百多年了。” “徐福心里比谁都清楚,凡人的寿命撑死也就百十来年,他等不到这长生药出炉的那一天。” “所以,他没有把药送回咸阳,因为嬴政也等不起。” 我看向水银池中央那朵幽冷深邃的青铜莲花: “徐福在这与世隔绝的深海里,将这长生仙药,封存在了这朵青铜莲花之中。” “用源源不断的地火温养,用水银来隔绝外界的腐败。” “他在等。” “等一个两千年后,能够破解重重机关,走到这里的人。” “或者说,他在等他的后裔,来收取这枚耗尽了大秦国力,夺天地造化的长生不老药!” 当我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我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 “咕咚……” 在这死寂的空间里,不知道是谁,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 “长生药……两千年的长生药……已经炼成了……” 土御门赖辉的脸上露出了贪婪和狂热。 他猛地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阿峰,直接扑到了冰鉴的边缘。 “天照大御神庇佑……这是属于我们大和民族的神迹啊,这是徐福先师赐予我们的神物!” 二阶堂虽然没有像土御门那样失态,但他那合十的双手也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原本满是悲悯的老脸上,此刻哪还有半点高僧的影子? 浑浊的眼球里,只剩下最赤裸的贪婪。 在长生面前,什么佛法,什么道法,全都成了狗屁。 “甲……甲哥……这俩老鬼子看样子是要疯啊。” 胖子喉结剧烈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 他悄悄凑到我身边,一只手已经摸向了后腰的潜水刀。 “不管啥药,咱可不能让老祖宗的东西被这群鬼子拿走,要不……咱先下手为强?” 他的眼睛也红了。 也难怪,这就是我们盗墓贼的通病。 面对可能是传说中的仙药,试问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挡得住这种诱惑? 但我清楚,现在绝不是眼红的时候。 “别冲动。” 我按住胖子的手腕,眼神冰冷地扫过那两个东瀛人。 “这局跨越了两千年,先不说这药是真是假。” “就算是真的,徐福那老狐狸算无遗策,你以为这药是让你随便拿的?” 更何况…… 我余光不动声色地瞄了瞄那六颗人头,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第三百二十四章 星盘定穴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在倒斗这行当里,死得最快的,永远不是手艺最差的,而是最贪心的。 “赵先生,这仙药是我大和民族先祖徐福先师所留,理应归我们东瀛人所有!” 土御门赖辉转过身,脸上的狂热还没褪去,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强硬。 他说的东瀛话,阿峰哆嗦着给我翻译。 我听完就笑了。 虽然我对什么长生药没兴趣,但徐福是正儿八经的大秦子民,始皇帝手下的臣子。 他留下的东西,生是华夏的宝,死是华夏的土。 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大言不惭地分家产了? “你大和民族的先祖?” 我往冰鉴边上一靠,慢悠悠地说,“土御门管长,你回去翻翻你们天皇家的族谱,看看上面写的什么?徐福,是秦国人,不是你们东瀛人。” “这药,用的是我们华夏的方术,等的也是我们华夏的后来人。” “怎么着,到了你这儿,就成你们的了?” 土御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站不住理。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徐福是齐地琅琊人,为秦始皇求仙药出海,这事儿全天下都知道。 二阶堂隆全倒是沉得住气,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插话道: “赵施主,贫僧倒觉得,眼下不是争论归属的时候。” “这仙药如何取用,尚未可知,不如我们先合力找出取药之法,届时再从长计议?” 我瞥了他一眼,也懒得跟他们扯皮,转头看向青铜莲花。 二阶堂和土御门见我不说话,也凑到一起绕到了冰鉴的另一侧。 两个人在池子边,低声商量着什么。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 这俩老鬼子,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估计是上头那口陨铜棺,给他们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了,现在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不动,敌不动。 在这深海百米的绝地里,比的就是谁更有耐心,谁更沉得住气。 “甲哥,咋整?”胖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就这么跟这俩老鬼子大眼瞪小眼?” 他说得没错,耗下去不是办法。 徐福留下的这长生药到底是个什么成分,谁也说不准,但这满池子的水银可是实打实的毒。 更何况,我们也耗不起。 我深吸了一口气,收回看向水银池的目光。 “仙药再好,也得有命吃才行。”我拍了拍胖子的肩膀,“把你从乾宫里顺出来的那宝贝拿出来,咱们不求长生,先找条活路。” 胖子一听,立马心领神会。 他那双绿豆眼警惕地瞥了一眼对面的土御门和二阶堂,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这才小心翼翼地解开潜水服的内衬,把那面贴着肚皮的天一星盘给掏了出来。 这盘子一见光,表面那层丝线在夜明珠的幽光下,立刻泛起一层极其深邃的暗芒。 胖子像捧着个祖宗似的,双手递了过来。 我接过天一星盘,托在左手掌心。 这天一星盘不愧是徐福留下的镇物。 在这磁场混乱的主墓室里,中间那根青铜磁勺竟然没有丝毫的凝滞。 它在洛书九星的底盘上缓缓转动了两圈,似乎是在感应这四周被彻底颠覆的阴阳五行之气。我们三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根磁勺的勺柄。 足足过了十几秒。 磁勺的转动终于慢了下来,微微颤抖了几下后,陡然定格! “卧槽……” 看到勺柄指向的方向,胖子没忍住,直接爆了句粗口。 我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 天一星盘的勺柄,它不偏不倚,笔直地指向了那座青铜冰鉴。 生路,就在那多诡异的青铜莲花底下! “这老王八蛋……太毒了!” 我在心里把徐福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翻了过来。 别的墓主都是绞尽脑汁地防盗,宝物和生门永远是背道而驰的。 你要是贪心,去碰那棺椁明器,必定九死一生。 懂得悬崖勒马,不贪不拿,顺着原路退回去,好歹还能全头全尾地保住一条小命。 所以我们这行有句老话:退一步,海阔天空。 结果徐福倒好,他不按套路出牌。 这老王八蛋玩的是阳谋! 生门和宝物放一起,你越是不想碰,他越是要让你去拿他留下地东西。 不管是贪得无厌的,还是明哲保身的,只要进了这间主墓室,就全都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就在我盯着星盘的时候,对面突然传来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我抬眼一看。 土御门赖辉这老鬼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了两步。 他看着着我手里的天一星盘,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 阴阳道也是玩盘子的,这老鬼子自然能认出我手里这盘子级别不低。 “赵桑。” 土御门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三分贪婪,三分震惊,还有四分是掩饰不住的嫉妒。 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用一种极其别扭的语气开了口。 阿峰在旁边赶紧翻译:“赵爷,这老鬼子问……您手里这面星盘,看形制非同小可,不知……是不是徐福在八卦宫中留下的镇物?” “告诉他,关他屁事!” 我忍不住白了土御门一眼。 什么他妈的徐福的,到了我们手里,那就是我们的! 这老帮菜,别以为我没看出来,刚惦记完长生药,现在又惦记上我们手里的东西了? 阿峰将我得话用东瀛语翻译了过去。 土御门赖辉哪受过这种窝囊气? 在东瀛,他可是受万人敬仰的阴阳道第一人,连政界大佬见了他都得低头哈腰。 他脸色瞬间涨成了青紫色,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不过这老鬼子也是属绿毛龟的,知道不能和我们撕破脸,硬是忍了下去。 “阿弥陀佛。” 二阶堂隆全低念了声佛号,也走了过来,缓和气氛。 “贫僧观那星盘气韵古拙,隐有先天之炁流转,想必是这位胖施主从乾宫之中带出来的吧?” “大师好眼力。” 我瞥了他一眼,捧了他一句也不多说,顺手将天一星盘递给了一旁的胖子。 老秃驴讪讪一笑,没接话。 我没再理会这两个各怀鬼胎的老鬼子,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眼前的死局上。 星盘指明了方向,出路就在这冰鉴上。 第三百二十五章 鬼影狂奔 星盘定穴,生门在下。 这也就意味着,要想活着出去,就必须把这口装满了水银的巨大冰鉴给弄开。 “甲哥,这玩意儿起码有几十吨重,就算咱们几个全变成项羽,也绝对掀不翻它。” 胖子绕着冰鉴转了一圈,愁得直吧嗒嘴。 “先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机关之类的东西。” 我打着探照灯,弯腰去摸索冰鉴的青铜底座。 这冰鉴既然是个容器,又是机关的一部分,按照常理,底部或者侧面应该有类似于泄流阀的设计。 一旁的土御门赖辉和二阶堂隆全也没闲着。 这俩老鬼子虽然各怀鬼胎,但在活命和长生药的双重诱惑下,也卖力的很。 只有阿峰,双手抱着头,不停地哆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甲哥,不对劲啊!” 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憋出来的热汗,骂骂咧咧地站起身。 “这四头神兽我都抠了个遍,连个活动机关都没找着,这玩意儿该不会真就是个铁疙瘩吧?” 九川也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冲我摇了摇头。 “底盘严丝合缝,没有焊接和拼接的痕迹,应该是用失蜡法一次性整体浇筑成型的。” “就算有泄流孔,也极有可能隐藏在水银液面之下。” 这下麻烦大了。 要是泄流孔在水银里面,就意味着我们必须把手伸进那剧毒的液态金属里去盲摸! 潜水服的橡胶材质,在高温水银的长时间浸泡下,抗腐蚀性到底能撑多久,谁心里也没底。 我咬了咬牙,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周围那布置成宇宙星空的穹顶。 难道破解之法,藏在这些星宿的排列里? “啊!!!” 是阿峰! 就在我琢磨机关门道的时候,这小子跟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招魂呢!”胖子也被吓了一跳,实在受不了了,冲着阿峰破口大骂,“你他娘的要是再敢一惊一乍的,胖爷我现在就给你放放血!” 阿峰却根本听不进胖子的话,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他跌坐在台阶上,双腿疯狂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冰鉴的底座才停下来。 “有……有人,赵爷,我看到了,就在那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任何犹豫,我猛地转过身,探照灯光柱如同一把利剑,直接劈向了甬道口。 光影交错的瞬间。 一道极其模糊,佝偻着背影的身子,在强光下一闪而过。 绝对不是我眼花!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 有头,有躯干,甚至还能隐约看到那人身上穿着的衣服破破烂烂。 “卧槽!真他娘的有人?” 胖子也看见了,手里的潜水刀猛地横在胸前,绿豆眼瞪得溜圆。 土御门赖辉和二阶堂隆全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两个老鬼子如临大敌,立刻背靠背贴在了一起,警惕地盯着四周。 墓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们几个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真的有多出来的一个人,一直跟在我们屁股后面。 可是,是谁? 我的脑子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限。 如果是粽子或者是徐福实验的什么变异畜生,它根本不一年共躲闪,直接扑上来撕咬才对。 懂得躲避探照灯的强光,懂得利用视觉死角隐藏自己。 这他娘绝对是活人的反应! “甲哥,追不追?” 九川一个箭步护在我身侧,盯着那黑漆漆的甬道口,眼神冷得像冰。 “阿弥陀佛,赵施主,穷寇莫追啊。”二阶堂提出了反对意见,“对方既然敢露面,极有可能是想引诱我们,指不定有什么陷阱。” 老秃驴的顾虑是老成之言。 在倒斗的规矩里,遇到这种故意现身挑衅的邪乎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坚守阵地。 敌不动,我不动。 只要我们不乱了阵脚,管它是人是鬼,想硬碰硬也得掂量掂量。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子里飞速权衡着利弊。 在这节骨眼上,只要找到放水银的阀门,我们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是…… 我转头看了眼青铜莲花上那六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不! 不行! 我猛地摇了摇头,推翻了坚守的念头。 对方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斩首摆阵,说明对这座海底大墓的结构,比我们清楚一万倍。 更何况,敌暗我明,这本就是兵家大忌。 把后背卖给一条深浅不知的毒蛇,鬼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出现给我们一刀。 这六颗人头,就是先例! “大师所言不差,但与其在这提心吊胆,不如主动出击!”我咬了咬牙,心一横,“追,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在咱们头上动土。” “那还等什么,干他娘的,胖爷我早憋了一肚子火了,非把他卵黄捏出来不可!” 胖子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 他一把薅起瘫在地上的阿峰,一手拎起那袋装满明器的防水袋。 我们三个人打着探照灯,顺着来时的甬道往回狂奔。 身后,短暂的死寂之后。 传来了土御门的东瀛语咒骂声,以及二阶堂沉重的叹息声。 紧接着,两道杂乱的脚步声也跟了上来。 这俩老鬼子也不傻。 且不说他们根本不懂风水机关,留在这面对青铜冰鉴也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口。 单单是那种被未知恐怖锁定的巨大心理压力,就足以击溃他们。 由于我们是从主墓室往回跑,所以是一路上坡。 体力的消耗极大。 脚下的青膏泥又湿又滑,好几次我都差点摔个狗吃屎。 “站住!” “前面没路了,你跑不了!” 胖子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骂。 可是,那个黑影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痕迹。 “那玩意儿跑得太他妈快了,属兔子的吧?” 胖子跑得气喘吁吁,身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别分心,注意两侧的壁画!”我厉声提醒。 来的时候我们就发现,这甬道两侧刻满了东瀛神话里的妖怪。 谁也不敢保证那黑影会不会突然从石壁里钻出来,或者这些壁画上有什么机关。 第三百二十六章 生人尽了身后事 足足向上狂奔了五六分钟,又回到了社稷坛的顶端! 空旷的社稷坛上,依旧是一片狼藉。 地上到处都是被炸碎的黑色烂肉,冒着刺鼻的酸泡。 一切似乎都和我们离开时一模一样。 “人呢?跑哪去了?” 胖子喘着粗气,举着探照灯四处乱照。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活人,没有站立的影子。 就在我以为那黑影已经利用某种机关逃遁的时候,我的余光,突然扫到了社稷坛边缘的一个角落。 下一秒。 我感觉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草……这……这特么是遇上鬼打墙了……” 胖子顺着我的灯光看去,手里的潜水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在社稷坛西南角的空地上。 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六具尸体。 不,准确地说,是六具没有头颅的腔子!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这六具无头尸体,双腿盘曲,双手结印,像老僧入定一样,笔挺地坐在地上! 而在每一具无头尸体的正前方,赫然摆放着一颗惨白的人头! 那六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刚好正对着我们来时的方向。 仿佛在进行一场诡异邪恶的朝拜仪式。 而朝拜的对象,就是刚刚从墓道里冲出来的我们!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头皮发麻。 刚才……就在几分钟前。 这六颗人头,明明还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主墓室的青铜冰鉴莲花台上。 怎么可能? 就算那黑影会飞,也不可能在我们离开主墓室后,又回去把头搬运到社稷坛,还他妈先我们一步,跟他们各自的尸体完美地摆在一起! 除非他会瞬间移动,或者…… 我的目光在社稷坛四周疯狂扫视,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他想干什么?” 我喃喃自语,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发凉。 如果他有这种神出鬼没的手段,完全可以在我们被影煞缠身,被太岁阴追杀的时候,把我们全都解决掉。 但他没有。 他只是像猫戏老鼠一样,把这些死人的头和身体搬来搬去。 这要在干什么? 立威?恐吓? 还是说……徐福这老虎的神笼,需要用什么邪术献祭? 我强忍着寒意,状着胆子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我终于看清了这些尸体上的细节。 这六个人的脖颈断口处,都被一层厚厚的半透明黄色油脂给死死封住了! 是黄蜡…… 有人为了防止尸体里的血液流干,特意用高温融化的黄蜡,将他们的脖颈死死地封印住了! “谁……到底是谁干的?” 胖子牙齿打着战,眼眶通红地盯着阿龙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阿弥陀佛。” 紧跟过来的二阶堂隆全声音也有些颤抖,双手合十,对着这六具尸体深深一拜。 “赵施主……这是绝世大魔障啊……徐福先师的英灵发怒了……” “放你妈的屁!”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徐福要是真成了仙,早就飞升了,还能留个黑影在这地沟里当搬运工?”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那些惨白的人头上收了回来,眼神变得无比坚决。 “他既然不敢跟咱们硬刚,就说明对方实力不强,而且很可能只有一个人,所以才会玩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让咱们自己乱了阵脚。” 想明白之后,我反倒是不慌了。 “走,回主墓室,都不要单独行动。” 我一马当先,转身就要往甬道里冲。 然而。 老天爷,或者说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黑影,似乎并不打算给我们这个机会。 轰!!! 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恐怖巨响,猛地在整个社稷坛的下方炸裂开来!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剧烈震动,顺着脚下的黑曜石地面,如同狂龙般席卷了全身! 胖子像是一个喝醉了的皮球,踉跄着倒退了几步,险些摔倒。 “我操,地震了?” “不是地震!” 我稳住身形,抬头看向上方。 社稷坛所在的空间,实际上是一条巨大的海底熔岩管改造而成的。 此刻,那原本漆黑坚固的岩壁上,竟然崩裂出了一道道巨大的蜘蛛网般的裂缝! 大块大块的黑色岩石,夹杂着灰尘,像冰雹一样砸落下来。 尘土飞扬,碎石乱飞。 而更要命的是! 在那些裂开的岩缝深处,传来了呲呲呲的尖锐声。 白色的水柱,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压力,如同高压水枪般喷射而出! 水柱所过之处,岩石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切碎。 “是海水!”我声嘶力竭地大吼,“这熔岩管要塌了,外面的海水正在往里灌!” 我们在海底百米深处。 这里的海水压力,高达十几个大气压。 一旦墓室的防水层被破坏,海水灌入的力量,足以瞬间摧毁任何坚固的堡垒。 越来越多的小裂缝在岩壁上出现,无数道高压水柱喷涌而出,整个社稷坛的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之前在悬天炉的遭遇。 徐福这老狐狸最喜欢搞这种同归于尽的把戏。 我看着四周越来越密集的裂缝,和喷射得越来越猛烈的高压水柱。 心里反而升起了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那个藏在暗处的老杂种,以为把我们关在这里就能憋死我们?” 我冷笑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转头看向九川和胖子。 “戴面罩,咬住呼吸器!” 绝境之中,往往也伴随着生机。 这里原本就是海底火山口的遗迹。 这巨大的裂缝既然能让海水灌进来,那就意味着,当墓室里的水压和外面的海水压力达到平衡的那一刻。 这道裂缝,就是一条直通大海的天然通道。 眼看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脚下蔓延,很快就没过了半截社稷坛。 趁着这节骨眼,胖子在大雨滂沱般的漏水中,走到了那排恐怖的无头尸体前。 他捧起阿龙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伸手在那大睁的双眼上轻轻一抹,让他闭上了眼睛。 “兄弟,这趟活儿,是胖爷没能耐护住你。” “但不管咋样,身子给你找着了,下辈子投胎,别他娘的再干这行了。” 说完,胖子从腰间解下一根登山绳,飞快地将阿龙的头颅和躯干死死地捆绑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给了我一个放心的手势。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能在这个随时可能被活埋的绝境下,还惦记着给一个甚至算不上深交的兄弟凑个全尸的。 除了他王胖子,找不出第二个。 我看着阿龙的尸体,也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生人了尽身后事,黄泉路上莫回头。 阿龙,走好。 第三百二十七章 海底龙吸水 就在漫天都是爆射的高压水柱,整个社稷坛乱作一团的时候,九川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怎么了?”我一边把潜水面罩往头上扣,一边大声回他。 “二阶堂不见了!” 九川指着刚才二阶堂隆全站着的位置,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去,空空如也。 什么叫不见了? 我快速在社稷坛四周扫了一圈。 没有! 真的没有! 只剩下土御门赖辉那个老鬼子正惊恐地抱着脑袋,躲避着头顶不断砸落的石块。 “卧槽,这老东西贼心不死。”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扯着破锣嗓子骂,“还用想吗?肯定是趁乱偷偷溜回主墓室,拿长生药去了。” “哪有什么长生药,那他妈是徐福骗咱们的。” “啥?!” 胖子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脸的不敢置信。 连旁边正在拉扯装备的九川,都惊愕地看着我。 “甲哥……你……你开什么国际玩笑?”胖子结结巴巴地说,“你刚才不是照着那徐福的花瓣上念的吗……那上面不是说……” “出去再跟你们解释!” 我看着陨铜棺下的那条甬道,现在没时间跟他长篇大论。 那条墓道因为岩层断裂,道口已经被大块的落石堵住了一半,里面的情况完全看不清。 我脑子里飞速闪过二阶堂那张看似悲悯,实则贪婪的老脸。 那老秃驴精得跟鬼一样。 他虽然贪婪,但绝对不傻。 连咱们都知道眼下保命最重要,他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甚至不知道怎么才能拿出来的长生药,顶着落石和海水回去送死? 我心里那股烦躁和不安越来越强烈。 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地人间蒸发。 尤其是在这封闭的海底墓室里。 如果二阶堂不是回去拿长生药了,那他去了哪里? “阿峰!”我猛地转头,冲着缩在角落里的阿峰吼道,“去问问土御门,他刚才跟二阶堂站在一起,看没看到那老东西去哪了!” 阿峰吓得一个激灵,赶紧连滚带爬地凑到土御门赖辉身边,用东瀛语叽里呱啦地大声询问。土御门赖辉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阴阳师的体面。 听到阿峰的问话,他像是个疯子一样,指着四周不断喷涌的海水,大声嚎叫着什么。 “赵爷!”阿峰转过头,脸色惨白,“这老鬼子说他没看到!” “甲哥,现在咋办?要不要找找?” 九川在一旁沉声问道。 “找个屁!”我果断地一挥手,“这地方马上就要彻底崩塌了,管他去死还是去升仙,咱们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先活命再说!” 就在这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水位已经漫到了小腿肚。 海水倒灌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我的预估。 巨大的浮力开始拉扯我们的身体,脚下的黑曜石地面变得无比湿滑,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走。 “快!”我顶着瀑布般的水花,扯着嗓子大吼,“把潜水面罩扣死,检查循环呼吸器!” 在这种百米深的海底,一旦墓室彻底被水淹没,没有任何潜水设备的人,连十秒钟都撑不到,肺管子就会被恐怖的水压直接挤爆。 就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一声巨响,在我们的头顶轰然炸开。 黑色的岩石穹顶就像是一块脆弱的饼干,被海水狠狠捏碎。 成百上千吨冰冷刺骨的海水,夹杂着脸盆大小的碎石,以雷霆万钧之势,砸在了黄土砌成的社稷坛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天塌了。 不,是海砸下来了。 我只来得及一把将潜水面罩拉下,死死咬r的咬嘴,整个人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力量直接掀飞了出去。 人在大自然的绝对力量面前,真的就像是一只可悲的蚂蚁。 水! 四面八方都是水!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巨大滚筒洗衣机里,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 天旋地转,上下颠倒。 水流的冲击力大得惊人,每一次撞击都像是有人抡着大铁锤砸在我的胸口和后背上。 更要命的是水压的急剧变化。 原本这片地下空间是由地热和特殊的密闭结构维持着气压平衡。 现在平衡被打破,海水涌入,压缩着仅存的空气。 我感觉自己的耳膜就像是被人用两根锥子狠狠地往里捅,疼得我险些在水下惨叫出声。 排压!做耳压平衡! 我在心里疯狂地提醒自己,屏住呼吸,用力往外鼓气。 水下彻底变成了一锅极其混乱的泥汤。 社稷坛上的五色土,青膏泥,全都被海水搅成了浑浊的泥浆。 我手脚并用,拼命在水里扑腾,试图稳住身形。 探照灯的光束在这种环境下,连半米远都照不出去,只能看到一片翻滚的黄黑色颗粒。 甚至,我还看到了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从我眼前打着旋儿飘了过去。 那是伊达京介的头。 下海前我说什么来着,能活着从海底爬上来,才有资格挑棺材。 我正幸灾乐祸,突然,我的大腿猛地撞在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上,剧痛让我本能地伸手一抓。 是一尊无头的石像生。 我下意识抱住这尊石像生,我猛地反应过来。 卧槽! 阿龙他们的死法不就和这些石像生如出一辙吗。 可惜,再多的疑问,现在也已经没有时间再去追究了。 足足过了五六分钟。 疯狂翻滚的水流才慢慢平息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死寂和深沉的压迫感。 水灌满了。 这座隐藏在海底火山管里,存在了两千多年的神笼之渊,终于还是迎来了它最终的宿命,彻底被大海吞噬。 “胖子!九川!” 我含着咬嘴,无法发出声音,只能拔出龙王剑,在氧气瓶上不断敲击,同时用探照灯在四周疯狂扫射。 咚!咚!咚! 不一会儿,我左侧方向同样传来了敲击声。 我立刻调转光束。 只见一团庞大的黑影正在水底的泥浆中剧烈挣扎。 是胖子! 这死胖子真他娘的是个爷们,都到了这份上了,居然还背着阿龙那具拼凑起来的尸体! 但也正是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和阻力,他被卡在了两块坍塌的条石缝隙里,正挥舞着潜水刀拼命敲击求救。 我双腿猛地一蹬石像,像泥鳅一样蹿了过去。 就在我靠近胖子的瞬间。 一道极其刺眼的白光从我头顶斜插下来,直接照在了卡住胖子的条石上。 我抬头一看,是九川! 我们两人一左一右,借着海水的浮力,用力将那块条石撬动了十几公分。 胖子像个肉球一样,借机猛地一缩肚子,哧溜一下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死里逃生,胖子隔着面罩冲我竖了个大拇指,但紧接着,他指了指头顶,比划了一个极其焦急的手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往上看。 那是岩壁坍塌的地方,也是海水灌进来的缺口。 物理学里有个常识。 当一个密闭容器被水注满,而它底部或者侧面有另一个更深的空腔时,就会形成虹吸现象。 徐福的主墓室,那个藏着长生药和无数水银的深渊,就在我们的正下方! 随着上方空间的注满,庞大的水压正将海水往地底深处的墓室里挤压。 而在我们头顶,也就是通往外界海洋的缺口处,水流已经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旋涡! 这就是常说的海底龙吸水! 第三百二十八章 怒火攻心 周围的碎石、泥沙、甚至是之前社稷坛上那些恶心的黑色烂肉残骸,全都被这股恐怖的吸力裹挟着,像是一条巨大的黑色水龙,疯狂地朝着那个缺口汇聚。 我们一旦被卷入这个旋涡的中心,下场绝对是被那些高速旋转的碎石绞成肉泥! “阿峰呢?” 我突然意识到少了一个人,急忙用探照灯四处搜寻。 很快,九川的光柱在不远处的一尊青铜四象上停了下来。 阿峰正抱着那头青龙铜像,像是一面狂风中的旗子,随着水流吸力在半空中剧烈摇晃。 他的面罩里面全是惊恐的眼泪和鼻涕,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了。 “救人!” 我打了个手势,腰部猛地发力,逆着水流朝阿峰游去。 水下的阻力大得惊人。 好不容易游到阿峰身边,我一把抓住他的背带。 阿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搂住我的脖子,力气大得差点把我的呼吸管给扯断。 我气得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强行拉开距离,然后将潜水装备上的安全绳挂在他的安全扣上。 “走!” 我冲着胖子和九川打出撤退的手势,指了指头顶那个巨大的旋涡边缘。 要逃出去,就必须穿过那个塌陷的缺口。 但直接游进去等于找死,我们必须贴着岩壁,利用周围凹凸不平的石头作为抓手,爬上去。 水流在耳边疯狂地呼啸。 每一次向上移动,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胖子因为背着阿龙的尸体,成为了我们这支队伍里最危险的短板。 咔哒! 我正往上爬,突然感觉脚下的水流猛地一变。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沉闷的断裂声。 我低头一看,头皮瞬间炸裂。 胖子脚下踩着的一块凸起的岩石,承受不住他和阿龙尸体重量,直接崩断了! 他的瞬间失去了支撑,整个人被狂暴的水流狠狠往下一扯。 我心里大骇,本能地利用潜水刀插入岩石缝隙作为支点往下挪了半米,一把抓住了胖子的肩膀。 “扔了!把死人扔了!” 我隔着面罩,冲着胖子疯狂打眼色,甚至恨不得直接用刀割断绑在他背上的绳子。 在这个关头,带着一具尸体,简直是愚蠢到了极点! 可是,在水下,我的吼声他根本听不见。 但胖子瞪着我,然后猛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的倔强和狠戾,让我心里猛地一颤。 这死胖子! “干你大爷的!” 我在心里狂骂一句,收回了想要割断绳子的手。 我深吸一口氧气,借r的供气,双腿猛地蹬在岩壁上,将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九川也在另一边同时发力。 我们三人就像是串在一条线上的蚂蚱,在死神的嘴边硬生生拔了一局。 废了好大的劲,胖子庞大的身躯终于被我们一点点拉回了岩壁。 死里逃生,胖子隔着面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冲我和九川比了个感激的手势。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指了指头顶。 没时间喘息了。 就在我们咬紧牙关,准备做最后冲刺的时候。 我的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侧下方的浑浊水流中,闪过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虽然隔着十几米的浑浊水域,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身上那套黑色潜水服。 是二阶堂隆全! 这老秃驴竟然没死! 不光没死,他还手脚并用地扒拉着岩壁上凸起的石头,拼命地顺着水流的边缘往上爬。 我的探照灯光束瞬间锁定了他的位置。 在强光的照射下,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这老东西的怀里,抱着一个有些眼熟的潜水袋! 那一瞬间,我全明白了! 我之前还在纳闷,这老秃驴精明了一辈子,怎么可能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冒着被活埋的风险跑回主墓室去拿什么狗屁长生药。 实际上,他根本就没回主墓室! 他是趁着社稷坛崩塌的混乱空档,偷偷去拿藏起来的那些镇物宝贝了! “操!” 我没忍住,在咬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泛起了一丝极其古怪的笑。 管他,继续往上爬! 我转头冲着九川和胖子打了个手势。 现在的水流环境极其恶劣。 轰!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狂暴的暗流突然从下方倒卷了上来,打量碎石被撞落。 我感觉整面岩壁都在剧烈震动,险些松手掉下去。 我低头看去。 处于下方的二阶堂隆全到底年纪大了,体力比不上我们,首当其冲地受到了波及。 一块巨大的石头,在水流的裹挟下,擦着他的肩膀砸了过去。 嘶啦! 老秃驴虽然躲过了致命一击,但他挂在侧边的潜水袋在岩石的刮擦下,裂开了一大道口子。 满满当当的袋子,在水压的挤压下,瞬间像炸开的礼花一样喷涌而出。 没有流光溢彩的青铜长明灯和价值连城的沉海古砚。 只有…… 十几块沾满海底淤泥的破石头,以及,一颗颗惨白泛着紫红色的死人头骨。 眼窝空洞的头骨在水流的翻滚下,在二阶堂面前飘过,仿佛在对他发出无声的嘲笑。 呃!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我能清晰地看到,二阶堂的双眼瞬间布满了血丝。 我发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精彩的表情。 他的双眼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眼角甚至崩裂出了血丝,将面罩里的积水染红。 他的嘴巴大大地张着,嘴里的咬嘴已经脱落。 成串的细小气泡从他嘴里疯狂地涌出。 震惊、愤怒、绝望、不可置信…… 种种情绪在他的脸上交织成了一副极其扭曲的画面。 他看着手里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破布袋,又抬头看向挂在上方岩壁上的我。 我无辜地眨了眨眼,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那一瞬间。 我估计二阶堂全想明白了。 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起了宝贝,却没想到早就被我来了个狸猫换太子。 甚至,不惜冒着被活埋的风险回去拿回来的,也只有一袋子垃圾。 “噗!” 急火攻心,加上水下恐怖的压强,让二阶堂隆全直接在面罩里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红色的血雾瞬间弥漫了他的整个面罩,遮挡住了他那张惨绝人寰的脸。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老秃驴的身子软了下去。 仅仅几秒钟。 那股旋涡吸力瞬间将他整个人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真言宗的一代大阿阇梨,就这么窝囊地死在了这暗无天日的海底。 不知为何,看着二阶堂被卷走,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寒意。 为了这次下海,山口组、真言宗、阴阳道,东瀛这几方势力有本事的几乎都来了。 结果呢…… 九川在上方用力地拽了一下安全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大自然是无情的。 它不会给你任何懊悔和悲伤的时间。 “继续上!” 我打出手势,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顺着壁岩继续往上爬。 伴随着下方主墓室被完全注满,那股恐怖的虹吸现象终于开始逐渐减弱。 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唯一的好消息。 第三百二十九章 等待救援 我们四人一尸,静静地悬浮在距离海平面百米深处的漆黑海水中。 “呼……” 我感觉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 出来了。 终于从徐福那个老变态打造的深海牢笼里逃出来了! 但坏消息是,我们现在距离海面,还有将近八十米的深度。 从百米深的海底浮出水面,这本身就是一道鬼门关。 减压病! 也就是俗称的潜水夫病。 在深水高压环境下,人体内的血液和组织会溶解大量的氮气。 如果上升过快,周围压力骤降,这些氮气就会像打开的可乐瓶里的气泡一样,在血液里沸腾。 一旦这些气泡堵塞血管,轻则关节剧痛、瘫痪,重则肺部炸裂,当场暴毙! 更何况,我们刚才在水下经历了极其剧烈的运动和情绪波动,体内的气血早已翻腾不休。 【看潜水表,五米一停!做减压停留!】 我在水下写板上写下一句。 周围是无边无际的深海幽暗,我们剩余的氧气也都不多。 因此,严格控制上升速度,这种心理上的折磨,比肉体上的伤痛更让人崩溃。 没办法,哪怕是被淹死,也比得减压病爆体而亡要痛快得多。 我们就像是一串艰难跋涉的蚂蚁,挂在水里小心翼翼地向着那遥不可及的海面挪动。 水压的变化开始在身体上产生极其明显的反应。 我感觉自己的耳膜在不断地发出闷响。 我不得不频繁地捏住鼻子,用力往外鼓气,做耳压平衡。 更折磨人的是肺部。 随着深度的变浅,肺里的空气体积开始急剧膨胀。 “呼……吸……呼……” 我强迫自己保持深长的呼吸,每一口都把肺里的废气吐得干干净净,避免肺泡直接炸裂。 就在这时,下方的胖子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我低头看去,只见他背上的阿龙,在水流和浮力的双重作用下,竟然开始散架了! 没办法,这死胖子打的死结虽然结实,但在极端环境下,人的肌肉和组织早就失去了韧性。 那颗原本绑在胸腔上的人头,因为水流的来回拉扯,绑带直接勒进了脖颈的软组织里。 【割了!】 我皱了皱眉,不由分说的写下一句。 阿龙已经死了,为了一个死人的全尸,把自己搭进去,这他妈简直是脑子进水了。 胖子还试图去重新捆绑那颗快要掉落的人头。 可就在他松手的瞬间。 一股乱游的暗流撞在了他身上,阿龙的人头,在这剧烈的晃动中,彻底挣脱了绑绳的束缚。 他在探照灯的光柱中翻滚了两圈,迅速向着深渊坠落。 胖子愣愣地看着那颗消失在黑暗中的人头,身体在水下僵了几秒钟。 “走啊,别看了!” 我游回来,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瞪了他一眼。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胖子似乎也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没有再试图去寻找那颗头颅,晃了晃脑袋,跟着我们继续向上攀爬。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四十分钟…… 随着深度的不断减少,水温开始逐渐升高,水压也变得不再那么让人窒息。 终于,在经过了漫长得仿佛几个世纪的减压停留后。 我的头顶上方,出现了一片波光粼粼的微光。 那是海面! 也是生机! 【上!】 我打出一个手势,双腿像装了马达一样疯狂打水。 终于。 哗啦! 我冲破水面,一把扯下脸上的潜水面罩,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带着浓烈海腥味的新鲜空气。 “咳咳……活……活下来了……” 紧接着,九川、胖子、阿峰,也接连不断地浮出水面。 每个人都像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脸色惨白。 我们漂浮在漆黑的海面上。 此刻正是深夜。 天空中下着小雨,海面上风浪极大,海浪像是一堵堵黑色的墙,将我们抛上抛下。 “都别散开,把安全绳锁死!” 我吐出一口苦涩的海水,大声吼道。 在这茫茫大海上,一旦被海浪冲散,就等于宣判了死刑。 我们四个人紧紧地簇拥在一起,利用潜水服的浮力在海浪中起伏。 “赵爷……咱……咱们的船呢?” 阿峰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着战问道。 我四下环顾。 周围除了漆黑的海水和骤雨,什么都没有。 我们从神户出发,经历了诡异的沉船墓场、恐怖的海底秦城、徐福的悬天炉、太岁阴的追杀…… 在海底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位置早就不知道偏移到哪了。 这就是深海倒斗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在陆地上倒斗,只要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就算活下来了。 但在海里,当你从海底的鬼门关里逃出来时,迎接你的,却是一个更加庞大的无底深渊。 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人比蝼蚁还要渺小。 “给郭四海发定位,把求救频闪也打开!”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海水,大声吼道。 风浪太大,声音刚出口就被扯碎了,我只能拼命打着手势。 阿峰哆哆嗦嗦地摸向挂在胸口的防水定位仪。 那是深潜团队必备的高频发射器,能在几海里内把精确坐标发送给接应的母船。 与此同时,胖子和九川也纷纷拍亮了肩膀上的潜水频闪灯。 光柱直射天空,这在航海中叫打光柱,几十米外的船只很容易就能看见。 “没事吧?” 我游到胖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胖爷我命硬着呢。”胖子转头看了眼背上那具没了头的尸体,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只是可惜了这哥们,没能给他留个全尸。” “行了,干咱们这行的,能有个念想就不错了。”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纯粹的等待。 海浪把我们高高抛起时,我们就借着频闪灯的光芒,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漆黑的海平线,奢望着能看到船只的探照灯光。 而当海浪将我们狠狠砸入波谷时,四周全都是高耸入云的黑色水墙。 那种强烈的幽闭恐惧和窒息感,几乎要将人的理智彻底碾碎。 “甲哥……没……没动静啊……”胖子的上下牙齿疯狂打架,体温正在海水中快速流失,“郭四海……会不会……以为咱们死在下面,提前扯呼了?” “不会的!” 我说的坚定,但心里其实也直往下沉。 下海前,白敬德虽然说会安排人在海上巡航,随时接应我们。 但这鬼天气,雷达受巨浪干扰,肉眼视野极差,就算郭四海在附近,想找到我们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我感觉到手脚的知觉开始麻木时。 突然,九川猛地拽了一把我的胳膊,指向我们左后方的海域。 “光!” 我猛地转头。 只见在雨幕的最深处,在起伏的狂浪之间,一束昏黄的光柱,扫破了黑暗! 并且,伴随着微弱的发动机轰鸣声,朝着我们的方向,破浪而来! 第三百三十章 活了 “船,甲哥,真的是船!” 胖子拼命地挥舞着手,原本冻得发紫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似哭似笑的怪声。 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海浪的咆哮。 一艘黑乎乎的钢铁巨兽,硬生生从十几米高的水墙里撞了出来。 几道大功率的氙气探照灯同时打在海面上,将我们周围照得亮如白昼,刺得人睁不开眼。 “赵爷!” 甲板上,一个穿着黄色雨衣,戴着安全帽的身影正抓着扩音喇叭,扯着嗓子大吼。 是郭四海! 这熟悉的嗓音,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简直比世界上的任何天籁之音都要好听。 “在这儿呢,老郭,操你大爷的,快抛绳子!”胖子笑骂着吼了回去。 郭四海显然是看到了我们,立刻指挥着几个水手,将缆绳和带有救生圈的软梯抛了下来。 “抓稳当喽!风浪太大,爷几个可千万甭让浪给拍船底下去!” 我捞住一个救生圈,迅速套在阿峰的身上,又把软梯的绳索扣在九川和胖子的潜水挂扣上。 “九川,你先上!” 九川也知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 海水里多泡一秒,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就离你近一寸。 他手脚并用,借着海浪的托力,几下就攀了上去。 紧着是阿峰和胖子。 十几分钟后。 我也被人给拽了上去。 随着后背砰的一声砸在冰冷的甲板上,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脸上。 但我却觉得,舒坦。 真他娘的舒坦。 活了。 脚底板,总算是踩在实实在在的东西上了。 “哎哟喂,我的姥姥哎……”郭四海一屁股瘫坐在我旁边,看着甲板上四仰八叉的我们,还有胖子背上那具连头都没了的尸体,声音都在发抖,“赵爷,怎么……怎么就剩您几个了?那帮东瀛人呢?”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任由两个水手手忙脚乱地帮我拆卸身上沉重的潜水装备。 “喂王八了。”我吐出四个字。 “全……全交代在里头了?”郭四海倒吸了一口凉气。 “废话,不死难道还留在下面给徐福当上门女婿?”胖子瘫在甲板上,突然扯着嗓子狂笑起来,声音比哭还难听,“哈哈哈哈……操他妈的!老子活下来了!” 笑声中,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癫狂和心酸。 郭四海被胖子笑得发毛,赶紧吩咐手下:“快快快,麻利儿的,把几位爷搀进舱里,热水、姜汤赶紧的给满上!。” 在水手们的搀扶下,我们四个被拖进了船舱。 舱门一关,外面的狂风骤雨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船舱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我还是忍不住浑身打摆子。 这是深潜后体温骤降带来的生理反应,如果不赶紧驱寒,很容易落下病根。 水手们帮我们扒下了那层紧紧黏在身上的黑色潜水服。 衣服一脱,整个船舱里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们的身上,大大小小的勒痕,撞击的淤青,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 我左臂上的那道伤口在水下被低温冻得止住了血,可现在一回暖,鲜血又开始往外渗。 “造孽啊……这他妈干的是人事儿吗……”郭四海看得直搓手,赶紧让随船的医生过来给我们处理伤口。 “先别管外伤。”我推开医生拿着碘伏的手,“老郭,船上有减压舱没有?” “有啊,白爷嘱咐了,最顶级的便携式高压氧舱,给您几位备得妥妥的。” “安排我们进去,走一套减压程序。” 虽然在水下做了停留,但碍于氧气有限,我们上升速度还是稍微快了点。 我可不想明天早上醒来变成偏瘫。 郭四海不敢怠慢,立刻安排。 整整2.5个小时。 我们在高压氧舱里,每过二十分钟就要摘下氧气面罩,呼吸普通空气五分钟,如此循环。 不然,长时间在高压下吸入纯氧,也会导致氧中毒。 等出了减压舱,外面的风暴似乎小了一些,但船身依然随着海浪剧烈地摇晃着。 我裹着条羊毛毯,手里捧着杯热姜汁红糖水,走进了休息室。 橘黄色的灯光,很暖。 胖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这孙子,心比盆大。 刚才在舱里还疼得骂娘,这会儿一出来灌了两口热汤,倒头就睡死了。 阿峰也缩在最里头,整个人裹得像个粽子,身体时不时地还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 我叹了口气。 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的就是这种创伤后遗症。 如果他走不出这个心理阴影,这辈子就算是废了,再也下不了水。 我刚和九川打了个招呼,郭四海就推开舱门,端着个不锈钢托盘走了进来。 “赵爷,厨房那边条件有限,就煮了锅白羽鸡汤,下了点挂面和几盘午餐肉,您几位先对付几口。” 郭四海一边说,一边将托盘放在茶几上。 肉香味一飘。 刚才还睡得像死猪一样的胖子,鼻子猛地抽了两下。 眼皮都没睁开,人已经坐了起来。 “老郭……你他娘的……真是我亲爹……”胖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抓起一个大海碗,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地就往嘴里灌。 “胖爷您慢点儿,锅里还有不少呢。”郭四海在一旁的小马扎上坐下,眼神里满是敬畏。 我也端起一碗鸡汤面,挑了一大筷子送进嘴里。 很咸,甚至有点腥。 但真他妈的好吃! 温热的汤水滑进胃里,把身体里残存的阴冷全驱散了。 郭四海给我点了根烟。 我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老郭。”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 “怎么了赵爷?有什么吩咐?” 我摇了摇头。 “那些东瀛人来头都不小,就这么折在下面,外面会不会……” “嗨,这事儿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郭四海摆了摆手,警惕地扫了一眼舱门,“这趟活儿,盘口捂得死,除了跟您几位一起下海的那几个鬼子,外头没人知道您们的底细。” “再者说了,那帮丫挺的现在都下去陪海龙王喝茶了,那就更没人能摸到您几位身上了!” 胖子这时候已经干掉了五大碗鸡汤面,正拍着滚圆的肚皮打饱嗝。 听到我们的谈话,他咧嘴一笑。 “那感情好,白先生这事儿办得讲究。” 说着,他顺手从我这儿摸走打火机,给自己也点了根烟。 他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头顶的橘黄灯泡,刚吸了一口,猛地一拍大腿。 “卧槽!对了甲哥!”胖子直勾勾看着我,“刚才在海底逃命的时候,你他娘的话说了一半,说那长生不老药,是骗人的?” 这话一出。 整个休息室,瞬间安静了。 就连九川也停下了干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郭四海更是一脸懵逼地竖起了耳朵。 “长……长生不老药?”他结结巴巴地问道,“不是,赵爷,您几位在海底下,真见着那玩意儿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 火化了 我没急着接茬,而是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把烟屁股狠狠摁死在烟灰缸里。 “你们真以为,徐福费这么大劲搞出这么个神笼,就是为了把炼好的长生不老药留给后人?” 我撩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 “那青铜器上不是刻得明明白白吗……”胖子挠了挠头,“他说怕始皇帝吃了变成老妖怪,所以才……” 我看着他那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傻样,忍不住摇了摇头。 “逻辑是没毛病,也顺理成章。” “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明明白白四个字上!” 我坐直了身子,盯着他们。 这行当,越是明白的东西,坑越深。 “咱们干这一行这些年,刨过多少坟?下过多少斗?” “我问你们,秦朝的斗里,你们谁见过这么长篇大论的墓志铭吗?” 胖子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憋了半天。 “这……先秦的斗胖爷我确实碰得少,不过……好像还真没怎么见过字儿多的。” “不是没怎么见过,是根本就没有!” 我斩钉截铁地回了句。 “详细记墓主人的生平功过的墓志铭,这玩意儿是东汉末年到魏晋才兴起来的规矩。” “徐福缩所处的先秦时期,根本不兴这个! 船舱里一下子寂静一片。 九川的眼睛闪了闪,他心思细,已经回过味来了。 “甲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徐福是始皇帝身边最狡猾的老狐狸,怎么可能这么贴心地留字给咱们留个字?” 秦代和西汉早期的老祖宗,下地的时候根本没留长篇大论的习惯。 那时候墓里带字的,满打满算就三样: 告地书、遣策、器物铭文。” 器物铭文是最接近徐福这种长篇祭文的规范,比如《毛公鼎》、《大盂鼎》。 但那是属于西周的浪漫,记录的是周王赏赐、家族战功,主打一个子子孙孙永宝用。 到了战国晚期,随着礼乐制度的崩坏和秦国全面推行物勒工名的制度,青铜器上基本只记录年份、重量、容量、监造官员的名字、具体工匠的名字。 这还是为了以后东西出了毛病,好直接按图索骥砍工匠的头。 比如著名的秦始皇廿六年诏量铭文。 秦朝真要长篇大论记功劳,用的也是刻石,像泰山刻石和琅琊台刻石的那种。 退一万步讲,就算徐福是个复古派,非要效仿商周在青铜器上刻字,内容也完全不对。 商周贵族刻在青铜器上的铭文,也是为了用来光宗耀祖,向祖先汇报的好人好事。 徐福刻的是什么? 是欺君罔上,私藏禁药,诛连九族的死罪! 在正儿八经的青铜礼器上,刻下自己怎么坑始皇帝的作案自白? 这在任何朝代的官方文化里都很违和且惊世骇俗。 我越想思路越清晰,海底那种种诡异的线索,此刻在我的脑海里彻底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你们不觉得,那段铭文太过刻意了吗?” “卧槽!”胖子怪叫一声,手一抖,烟头差点掉裤裆里,“所以这是徐福布下的一个局?” “这只是我根据常理推测出来的,不敢说十分准。”我白了他一眼,“但别忘了,贺茂沙罗还有阿龙他们是怎么死的,咱们到现在都不知道。” 我仰头看着头顶的烟雾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消散,慢慢眯起了眼睛。 其实,这里头,还有个问题我没说破。 徐福留下这么明晃晃的指路牌,摆明了是喊人来拿药。 那么问题来了,这老狐狸,到底是想把这所谓的长生药留给谁? 两千多年前布下的局,总得有个收网的人。 是他吗? 我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在墓道口一闪而过的黑影。 如果真是我想的这样,那这趟活儿的水,可就太他妈深了。 很可能从头到尾都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推着我们往前走。 想到这,我起身走到窗边。 徐福那所谓的长生药,实在超出了我们的认知。 一个个谜团,只要我稍微往深了一琢磨,都会感觉后背阵阵发凉。 不过,那个黑影不管是人是鬼,是妖是尸,至少现在跟我们再没有半毛钱关系。 干咱们这行的,吃的是阴间饭,守的是阳间规矩。 有三个铁律,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破。 第一,不碰有主之坟,第二,凡事留一线,不绝人之后路,至于这第三…… 出了坑的东西,绝不回头看。 也不去深究那些不属于活人世界的事。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麻烦。 糊涂一点,命才活得长。 “行了,别管什么局不局的,都跟咱没关系了。”我转头看向郭四海,“老郭,咱们这船现在是往哪开呢?” 郭四海听我问起这个,下意识地指了指窗外漆黑的海域。 “咱们现在正往东南走,绕过加太角,直接去和歌山的下津港。” “那里有个白爷入股的远洋冷链仓库,车已经备好了,在那儿汇合最稳当。” 我点点头,这个安排很老道。 神户和大阪湾现在恐怕早就成了铁桶一块,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海面。 要是从原路回去,那才叫自投罗网。 见我不说话,郭四海欲言又止,显然对我们在水底下到底碰上了什么阎王爷好奇得要命。 但也是个识趣的妙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得嘞,几位爷歇着,等到了下津港我再来叫你们。” 郭四海躬了躬身子,刚准备推门出去,步子又停了。 “还有个事儿……我自作主张,提前给办了。”他偷偷瞥了一眼我的脸色,“海面天气热,阿龙的尸体怕是熬不到靠岸就得走味儿。” “所以,我让人开了底舱的垃圾焚化炉,给……火化了。” 我转头看了眼胖子。 这货夹着半根烟,盯着茶几上的鸡汤碗出神,一句话没说。 我长出了一口气。 干这行的,能留把灰带回去,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再看看底下那帮东瀛人,连个骨头渣都没混上,全他妈喂鱼了。 “办得没毛病。”我冲郭四海摆了摆手,“回头找个罐子把灰装上,给人家家里也有个交代。” 郭四海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连连点头。 第三百三十二章 摇篮 郭四海顺手带紧了舱门。 屋里又只剩下船舱引擎沉闷的嗡嗡声。 胖子把手里那半截快烧到手指头的烟屁股,随手丢进碗底的残汤里。 刺啦! 一股白烟冒出。 “操,垃圾焚化炉。”他往沙发里重重一靠,用力搓了搓大脸,“阿龙这小子到了底下,连个正经编制都混不上,别他娘的被当成偷渡的盲流给遣返了。 胖子这人就这点好。 心大,转得快。 上一秒还在生死线上打滚,下一秒就能满嘴跑火车。 我干笑了一声,没接茬。 既然吃了这碗阴间饭,脚脖子早就埋在土里了。 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今天你死,明天我亡,谁也别嫌谁命短。 “起码变成灰了。”一直没吭声的九川撩起眼皮淡淡地补了一刀:“要是换成你那体格,焚化炉的火匣子还得单加两桶柴油。” 胖子一听不乐意了,脖子一梗。 “胖爷我这叫膏腴之体,自带助燃剂懂不懂?” “再说了,胖爷我福大命大,这趟不仅没折在里头,我还……” 说到这儿,他声音突然一顿。 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一扫刚才的阴霾。 这孙子贼兮兮地四下踅摸了一圈,活像个刚偷完鸡的黄鼠狼。 确认门锁死后,他这才做贼似的把手伸进裤裆,费力地掏出个物件,往茶几上一放。 天一星盘。 上船的时候,那几袋长明灯和一堆零碎物件,我已经让郭四海顺手提走,锁进了保险柜。 但这趟带出来的核心镇物,还有老秃驴的那把龙王剑,我们心照不宣地留在了身边。 倒不是信不过郭四海。 只是人心隔肚皮,在这茫茫水面上,不着村不着店的。 这种级别的重器,还是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感受到我的目光,胖子抬起头,冲我嘿嘿一笑。 “甲哥,这星盘可是法器中的极品,关键时刻比你那分金盘好使一万倍。” “这玩意儿可不能便宜白敬德那老小子,得留着咱兄弟以后自己下地用。” 我眼角猛地抽搐了两下。 “不是,你他娘的……”我指着星盘,实在忍不住骂出了声,“两千多年的道家重器,你塞裤裆里?也不怕上面的煞气把你那二两肉给冻折了?” 九川没说话,默默地端起自己还没吃完的半碗泡面,连人带碗,往旁边平移了半米。 “扯淡!胖爷我这是用纯阳之气温养法器!” 胖子老脸一红,梗着脖子把星盘往我跟前推了推。 说归说,闹归闹。 这天一星盘,确实是个开门的无价之宝。 就冲这玩意儿在地下不受磁场干扰,定穴寻龙的能耐,拿出去也足够让道上那些看风水的老家伙们抢破头。 “甲哥,这东西……咱们吞得下吗?” 九川是个明白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种级别的重器,我们这种阴沟里的看一眼都是折寿,更别说私藏了。 一旦走漏半点风声,不管是白道黑道,瞬间就能把我们碾成肉泥。 我拍了拍九川的肩膀,示意他把心放回肚子里。 随后从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 “道上的规矩,大老板支锅出钱,最忌讳的就是底下人夹带私逃。” “一旦被查出来,轻则剁手挑断脚筋,重则直接沉江喂鱼点天灯。” 白敬德既然是这趟局的东家,出水的货大头肯定是他的。 坏了规矩,是行内的大忌。 胖子一听,吓得下意识把手往回一缩。 他再看那天一星盘的眼神都不对了,仿佛茶几上放着的不是宝贝,是个烫手的山芋。 “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们别忘了,在接活前咱跟白敬德谈的条件里,有三件明器的优先挑选权。” 我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解开布包上缠着的死结。 布一揭开。 船舱里,瞬间晕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操……”胖子傻眼了,哈喇子都差点掉下来,“甲哥,你个浓眉大眼的……啥时候从徐福那主墓室里顺出个这么大的夜明珠出来?胖爷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 “夜明珠个屁!”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把将珠子从这货的胖手里抢了回来。 “你家夜明珠长这样?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随候珠,和氏璧齐名的绝世至宝!” 这婴儿拳头大小的珠子,通体圆润无瑕,散发着宛如月华般皎洁的清辉。 光晕流转间,仿佛能在珠子内部看到云气翻涌,甚至隐隐有龙形虚影在其中游动。 径盈寸,纯白,而夜有光明,如月之照地。 这玩意儿……已经不能用钱来衡量了,这是真正的国宝,是能让天下大乱的至宝。 我抬起眼皮,扫了胖子和九川一眼。 “郭四海拿走的那几袋子长明灯、沉海古砚和零碎物件,足够给白老板交差了。” “随候珠加上这个天一星盘,咱们兄弟自己闷了,这叫拿该拿的,谁也挑不出理来。” 至于龙王剑,跟徐福墓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是我们缴获的战利品。 九川听我这么一盘算,紧皱的眉头虽然舒展了一些,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散。 “白敬德深不可测,就算咱们占着理,这两样东西价值连城,万一他眼红,想黑吃黑……” “九川说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把随候珠重新用布包好。 “但白敬德手底下的盘口铺得大,这趟活儿更是连海外洪门和商会都惊动了。” “要是为了两三件明器就坏了道上的名声,以后谁还敢接他的堂口?” 我冷笑了一声。 “再说了,咱们兄弟三个,也不是泥捏的,他真要动粗,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崩掉几颗牙。” 胖子听完,长出了一口气。 这孙子立刻眉开眼笑,一把抓起桌上的天一星盘,作势又要往裤裆里塞。 “妥了!” “有甲哥你这句话,胖爷我这裤裆就算是冻出冰碴子,也得把这宝贝焐热乎喽!” “滚蛋,少拿出来恶心人。” 我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胖子嘿嘿笑了两声,老老实实找了块破布,躲到一边捣鼓去了。 将天一星盘和随候珠妥善收好,我们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 “行了,东西看完了,财迷的瘾也过足了。”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都赶紧睡吧。” 不仅是我。 刚才还生龙活虎的胖子这会儿也是强弩之末,哈欠打的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他往沙发上一倒,拉过羊毛毯一蒙脑袋。 “呼!” 不到十秒钟,震天响的呼噜声再次回荡起来。 船身随着深海的波浪一起一伏,像个巨大的摇篮。 第三百三十三章 还有一个人 隐隐约约的,我总感觉黑暗里有一双眼白多黑眼珠少的眼睛,在盯着我。 是主墓室甬道里那个佝偻着背的黑影。 他站在那六具被黄蜡封脖的无头尸体中间,慢慢转过头,冲着我阴恻恻地笑。 那张脸,赫然是已经被塞进焚化炉烧成灰的阿龙! 我猛地睁开眼,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后背的冷汗把羊毛毯都给浸透了,被船舱里的空调风一吹,拔凉拔凉的。 干我们这行,下了凶斗回来做噩梦是常有的事儿,这叫煞气撞头。 我摇了摇发麻的脑袋,心里盘算着,回山城得找个火盆跨一下,再晒几天太阳去去煞。 “醒了?” 九川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谢了。” 我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瓶,干裂的嗓子这才舒服了一些。 “我睡了多久?”我哑着嗓子问。 “十个小时。”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 透过圆形的玻璃,我看到的是一片刺眼的阳光,和蔚蓝得没有一丝杂色的天空。 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海鸥的鸣叫。 风暴过去了。 “胖子呢?”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发现胖子已经不在休息室了。 “在甲板上,正和郭四海清点咱顺出来的东西。”九川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丝弧度。 我苦笑了一声。 这死胖子,真特么是记吃不记打的典型。 我掀开毯子,试图站起来。 双腿刚一落地,一阵剧烈的酸痛感瞬间传遍全身,险些让我重新跌坐回去。 减压病的余波加上肌肉有些拉伤,没个一周缓不过来。 九川伸手扶了我一把。 我借着九川的力气站稳,推开了休息室的舱门。 一股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迎面扑来,夹杂着些许机油的刺鼻味。 外头阳光有些晃眼。 我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发现船身已经完全平稳了。 钢铁巨兽安静地停靠在一个深水码头旁,岸上全是一排排巨大的白色冷链仓库。 甲板上。 胖子正叼着根烟,跟郭四海蹲在几个黑色的防水打包袋前,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转过头。 “哟,甲哥醒了!”胖子咧嘴一笑,把半截烟往甲板上一碾。 郭四海赶紧迎了上来。 那张老脸上的褶子,笑得像朵秋皮菊花。 “赵爷,睡得还踏实?” “挺好的,魂儿算是给睡回来了。”我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郭四海极其熟练地掏出防风火机给我点上。 我吐出个烟圈,瞥了一眼岸上的冷库:“到了多久了?怎么没叫我?” “得有几个多钟头了。”郭四海笑着解释,“我看您几位睡得沉,就没敢让人惊动您。” “再说了,白爷也发了话,说你们是干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就是天塌下来,也得等几位爷把觉睡足了再说。” 我心里一动,夹着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白先生来了?” “一早就到了。”郭四海指了指最大的那间冷库办公区,“听说几位爷出来,白爷连夜从神户那头赶过来,也是怕耽搁了时间,夜长梦多。” 我转头看向胖子,隐蔽地给了他个眼神。 胖子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裤裆,意思是东西藏得死死的。 “行。”我把烟头弹进海里,随便捋了把皱巴巴的衣服,“大老板亲自来迎,咱们不能端着。” “走吧,去见见白先生,也该把这趟活儿交差了。” 我们跟着郭四海下了船,七拐八绕地进了那间最大的冷库办公区。 一推开门,一股大红袍茶香扑面而来。 这间原本应该满是鱼腥味的办公室,硬生生被布置成了一个雅致的临时茶室。 白敬德正坐在茶台后头,看着挺精神。 不过,他手里那捻得飞快的菩提串,却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听到门响。 白敬德猛地抬起头。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直接从茶台后头站了起来,双手抱拳,结结实实地冲我们拱了拱手。 “我听到四海汇报,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几位兄弟,受累了!” “白先生客气了。”我不卑不亢地回了个礼,“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既然端了您的饭碗,这阎王殿咱们兄弟也得去闯一闯。” “坐,快坐!” 白敬德热情地招呼我们落座,亲自给我们倒上茶。 “尝尝,极品的武夷山母树大红袍,特意带过来给几位去去海里的寒气。” 胖子也不客气,端起牛眼大小的茶杯,一口就给闷了,咂巴咂巴嘴:“白爷,茶是好茶,就是杯子太小,不够解渴的。” 白敬德哈哈大笑,指了指胖子:“王老板还是这么快言快语。” 笑过之后,茶室里的气氛渐渐安静下来。 我知道,叙旧和客套到此为止了,接下来该入正题。 我刚想把郭四海收走的那批明器的事儿交代一下,顺便探探他的口风,可白敬德却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我。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 “赵老板,不用这么见外。”白敬德一边慢条斯理地洗着茶具,一边说道,“这趟活儿,你们办得很漂亮,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绝口不问水里的事儿。 我心知肚明,这老狐狸精明着呢。 有些事儿大家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这是咱们这行的江湖规矩。 “白先生满意就行。”我顺坡下驴,“不过这趟水太深,没能把徐福那老贼的底裤全扒干净,也算是有点遗憾。” 白敬德把洗好的茶盏推到我们面前,重新倒上茶水。 “能从神笼之渊里爬出来,已经是你们命大了。” 他捻动着手里的串珠,语气突然一转,“听四海说,那帮东瀛人,全折在海里了?” “对。” 我点了点头,心里开始有些打鼓。 这事儿我确实跟郭四海说过,但白敬德现在专门挑出来问,绝对不是闲扯淡。 果然,白敬德没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神在茶雾中显得有些莫测。 “昨天下半夜,神户山口组的一条搜救渔船,从海里捞上来一个人。” 这话一出。 胖子刚塞进嘴里的一块抹茶大福,吧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卧槽,”他怪叫,“谁啊?” 白敬德放下茶杯,吐出五个字。 “土御门赖辉。” 第三百三十四章 疯了 “谁?”胖子满脸的不可置信,“他妈的,这老鬼子竟然没死?” 我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当时我们从海底熔岩管的钻出去后,等了半天也没见有人出来,还以为土御门已经死下面了。 没想要,这老鬼子命真他娘的大! 但我马上就意识到,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白先生,消息确凿吗?”我盯着白敬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土御门要是还活着,对咱们来说,绝对是个天大的麻烦。” 我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 在海底的时候,各方势力虽然表面上平分秋色,但背地里早就撕破了脸。 不提这老鬼子亲眼见过我怎么坑了二阶堂的龙王剑。 单说这次夹喇嘛,几方势力早就互相盘了道,摸出来的明器就得几家平分。 本来还以为这帮东瀛人全折了,这笔账自然就成了烂账,东西我们吃进肚子里也就踏实了。 结果,现在土御门活着爬出来了,其他几支势力立马就会找上门来逼着我们分赃。 换作其他人,分出去也就算了,毕竟道上有道上的规矩。 可那他娘的是徐福墓。 那都是咱们华夏老祖宗留下的血脉重宝! 一想到要把这些宝贝分给这帮包藏祸心的东瀛鬼子,我心里就像活吞了一只绿头苍蝇一样。 这不是纯纯的汉奸行径吗? “他是怎么出来的?”一直没吭声的九川也忍不住问了一句。 白敬德摇了摇头。 “不知道,只是捞上来的时候,他身上紧紧裹着一层什么动物蜕下来的死皮。” “听说那是阴阳道的什么保命秘术,叫什么六甲替死纸人。” 胖子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了,蒲扇大的巴掌猛地拍在桌子上。 “草他姥姥的,这狗日的命真特么硬!” 他骂咧咧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没说话,只是盘算着这事儿对我们接下来的撤离有没有危险,要不要提前想对策。 白敬德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摆了摆手。 “赵老板,你也别紧张。”白敬德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嘲弄,“这人虽然还活着,但已经彻底废了。” “废了?”我愣了一下,“缺胳膊断腿了?还是在水里泡太久瘫痪了?” 白敬德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这儿出了问题。” 疯了? 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对啊……”胖子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狐疑地接茬,“当时在海底,海水倒灌进熔岩管之前,我们还打过照面,那时候这老小子可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疯了?” 我眉头紧锁,脑子飞速地盘算起来。 胖子说的没毛病,更何况,土御门赖辉是什么人? 那怎么也是阴阳道数一数二的人物,心理素质总不至于这么拉胯吧? 他娘的连六甲替死这种邪门招数都使出来了,为了活命那绝对是个狠角儿,怎么可能被海水一泡就给吓拉胯了? 难道是在海水灌进来后,在那片废墟,他经历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变故。 或者说…… 他看到了什么? “会不会是土御门为了独吞什么秘密,故意装疯卖傻?” 九川适时的提出了一个猜想。 这行当里,为了保命或者保财,装疯卖傻苟活下来的倒爷,确实不少。 “装不出来。”白敬德苦笑地看了眼九川,“山口组那艘渔船刚靠岸,没等佐伯宪三带人过去盘问,天社土御门神道的人就强行把人带回京都本家神社秘密治疗去了。” “我当时也在场,亲眼看到土御门被人架出来,屎尿流了一裤裆,嘴里塞着镇静用的毛巾。” 我沉默了。 如果白敬德的线报没夸大其词,那土御门赖辉就绝对不是装疯。 他是一个顶级的阴阳师,心智早已坚如磐石。 能把这样一个硬汉逼到精神彻底崩溃,甚至连人类的理智都完全丧失…… 胖子这会儿倒是彻底放松下来了。 “我就说这帮孙子没那个命,咱老秦家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 他伸手重新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道,“没把他魂儿留在底下,算是徐福那老东西大发慈悲了!” 我没理会胖子的插科打诨,而是默默地抽了一口烟。 缭绕的青烟在日式茶室里升腾。 白敬德见我们三人神色凝重,突然笑了起来,摆了摆手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行了,几位。”他重新端起从容的架势,“这事儿,我也就当个奇闻异事跟你们提一嘴,你们犯不着往心里去。” “我白某人既然敢当这个支锅的老板,自然有能力把这口锅给端稳了。” “这些善后的烂事,只要我不说,你们不说,这事儿在东瀛,就等于是翻篇了。” 话说到这份上,我心里算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白敬德这种在国际上都能呼风唤雨的顶级洗货人,手腕和资源确实不是我们这种土夫子能比的。 他既然说能压得住,那就是真压得住。 “既然白先生都安排妥当了,那咱们兄弟自然是信得过的。” 我顺坡下驴,拱了拱手。 白敬德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这就对了,弦崩得太紧容易断,既然这趟活儿已经圆满结束了,剩下的就是享受胜利果实。”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接下来几天,几位就好好放松放松,这地方虽然小,但花活儿不少。” “神户的和牛、京都的怀石,还有东京的银座、新宿的歌舞伎町、演艺圈的枕营业。” “不管几位有什么需求,尽管跟四海提!所有的开销,算我的!” 一听到歌舞伎町和枕营业这几个字,胖的肥脸,瞬间就像是一朵迎风绽放的狗尾巴花,褶子都乐开了。 “哎哟喂,白爷,您这话说的,我们哪是那种人啊,这多不好意思啊!” 胖子一边搓着手,一边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那双贼眼已经开始放光。 “不过既然白爷盛情难却,胖爷也不能扫了您的兴不是?听说那什么……那什么风俗店,里面的妹妹水灵得很,服务态度也是一顶一的好……” 第三百三十五章 探望土御门 我狠狠地在桌子底下踹了这死胖子一脚。 这特么是什么场合? 徐福墓的阴气还没散干净呢,这货脑子里就已经开始装废料了! “咳咳……” 胖子被我一脚踹得龇牙咧嘴,赶紧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白敬德被他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还是王老板懂生活,四海!” 郭四海推开拉门,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白爷。” “这几天,你就专门负责给几位老板安排行程,要是有一点招待不周,我拿你是问!” “白爷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郭四海笑得一脸暧昧。 “当然了。” 白敬德话锋一转,看向我们,“如果几位想尽快回国休整,也随时和我说,我给你们安排私人飞机,走vip通道,国内的接应我也会安排妥当。” 选择权交到了我们手上。 是留下来纸醉金迷几天,还是拿钱走人,落袋为安? “那肯定是尽快回国最好啊!”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胖子一改刚才那副色中饿鬼的嘴脸,“白爷您是不知道,这小鬼子的地方,吃个饭都扣扣搜搜的,这几天我们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我瞥了他一眼。 这货虽然嘴上没个把门,但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这哪是想尽快回国,这是裤裆里揣着件宝贝,在这异国他乡,他觉得不踏实。 只有双脚踩在咱自己的土地上,这宝贝才算是彻底改了姓。 郭四海在一旁笑着附和:“王老板说得也有理,既然这样,那我这就去安排最早的航线……” “不着急。” 就在胖子咧着嘴准备感谢的时候,我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了甲哥?你还有啥要收拾的?”胖子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子,不断地给我使眼色,“那几件换洗衣服不要也罢,回头胖爷我给你买几身阿玛尼!” 我递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后,对着白敬德提了个要求。 “白先生,回国之前,我希望能见土御门赖辉一面,问他一些事儿。” 这话一出。 胖子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见鬼了一样看着我。 “卧槽……甲哥,你这脑子是不是在水下减压没减好,进水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那老鬼子都疯成那逼样了,身上还指不定带着什么尸毒邪气,躲都来不及,你还要往上凑?” 白敬德同样是满脸错愕。 “赵老板,你没在开玩笑吧?”他眼神中透着浓浓的疑惑,“土御门现在嘴里连句话都吐不出来,你去见他能问出什么?” 我知道我这个要求极其突兀。 但我有我自己的坚持。 “白先生,我不相信一个能在东瀛呼风唤雨的阴阳道管长,会被几吨海水给吓疯。”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他必然是看到了咱们不知道的东西,所以我想弄清楚,求个心安。” 这趟活儿,从头到尾都透着股邪劲儿。 我们虽然把东西带出来了,但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白敬德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赵老板啊赵老板,你这人……真是不把天捅个窟窿就不死心。” 白敬德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喝,而是放在手里把玩着。 “土御门本家在京都的洛北,那地方看似是个普通的神社,实则守卫极其森严。”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脑海中盘算着可能性。 “不过,这次大家毕竟是合作,我可以以私人身份申请探望,但只能把你们一个人带进去。” “我去!”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甲哥,你这也太托大了。”胖子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深入敌营啊你这是,万一被这帮阴阳师看出破绽,给你下个什么降头,你特么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九川,你快劝劝甲哥!”胖子转头求助九川。 九川只是默默地看了我一眼,没出声。 他知道,我既然做了决定,就算是有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你们这三兄弟,还真是……”白敬德颇有些无奈“行了,既然赵老板意已决,这事儿我来安排。” —— 第二天傍晚。 京都,洛北。 这里没有大阪的喧嚣,也没有银座的繁华,满眼都是连绵的苍翠和古老的木制建筑。 车子驶入一片幽深的盘山公路。 两侧的树林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破败的石鸟居和长满青苔的地藏菩萨像。 我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戴着副黑框眼镜,活脱脱一个干练的私人助理。 白敬德坐在旁边,手里依然盘着那串油润的菩提子。 “赵老板,这身行头还算合身吧?”白敬德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挺好,就是领带有点勒脖子。”我随口答道。 “忍忍吧,过了今晚,你想穿什么都没人管你。”白敬德目光看向窗外。“前面就是土御门本家所在的神社了,规矩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 “这帮人规矩大得很,现在又因为土御门的事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千万别触他们的霉头。” 我点了点头:“白先生放心,我知道轻重。” 车厢里很安静。 除了轮胎碾压过柏油路面的噪声,就只剩下白敬德手里那串珠子发出的摩擦声。 从上了岸到现在,事情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我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夹在手里把玩,但没点火。 “白先生,有句话,我憋了一路了。” 白敬德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我,嘴角挂着温和笑意:“赵老板有话直说,咱们都是自己人。” “那批货不是个小数目。”我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您打算怎么把这批货运回国?” 我们这行当,下斗摸金只是第一步。 真正考验一个盘口实力的,是怎么把生坑货,安全无虞地变成能在市面上流通的熟货。 也就是道上常说的洗货。 白敬德听完,没有马上回答。 他指了指车窗外漆黑的方向,那是大阪湾的方向所在。 “下津港的远洋冷链仓库,可不单是为了接应你们临时找的落脚点。”白敬德笑了笑,“我在那里,有三条专跑深海金枪鱼的远洋渔船。” “金枪鱼?”我眉头一挑。 “对。”白敬德捻着串珠,耐心地解释,“所有的货物,先用锡纸包裹,再封入三层高密度的防辐射铅盒里,最后抽真空塞进蓝鳍金枪鱼的鱼腹冷冻。” “等船到了国内,直接上冷链车进厂,鱼肉切片进日料店,肚子里的货,有专门的堂口漂白。” 我心里暗暗一惊。 这种走线方式,堪称天衣无缝。 不仅利用了远洋渔业的合法外衣,还完美规避了所有的安检手段。 防辐射铅盒,是为了防海关的大型x光机。 几千吨的冻鱼,像山一样堆在冷库底舱。 别说是海关的缉私犬,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闻到的也只有海鱼的腥味。 “白先生手眼通天,我算是开了眼了。” 我由衷地拱了拱手,同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么一套下来背后的财力、物力以及打通上下关节的能量,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第三百三十六章 打太极 似乎是瞧出了我眼底的震动,白敬德淡淡一笑。 “大宗的货好走,手眼通天谈不上,稳妥罢了。”他话锋一转,大有深意地瞥了我一眼,“说起来,那几袋明器,白某人可就心安理得地全笑纳了。”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但在地下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我脸上没露出半点异样。 老狐狸。 真他娘的是个老狐狸。 白敬德特意咬重了全笑纳了这几个字。 显然,我私藏的那点零碎,他早猜到了七七八八。 然而他没点破,反而用一句心安理得,把这事儿直接盖棺定论了。 我迎上白敬德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嘴角一勾,扯出个无奈又释然的笑。 跟聪明人过招,最忌讳的就是死鸭子嘴硬。 “白先生敞亮。”我咧了咧嘴,“您放心,我们兄弟干活拿钱,懂规矩,超出碗里的肉,一口不动。多吃了,容易烂肠子。” 这算是变相的承认了。 双方心照不宣。 但我心里的忌惮,却越来越深。 白敬德听完,愣了足有三秒,突然畅快地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容易烂肠子。”他隔空点了点我,眼里闪过一丝异色,“我现在算明白了,你们兄弟几个凭什么能从那么多凶斗里活着爬出来,年纪轻轻,这城府,这定力,真是难得。” 他重新靠回真皮座椅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干咱们这行的,眼睛里最容易长出个贪字。” “多少摸金的老手,不是死在古墓的机关里,而是死在出土后的分赃不均上。” 白敬德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白某人虽然是个生意人,但也讲究个一言九鼎。 “你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带出来的东西,只要在规矩内,装在谁的裤裆里,我不关心。” 他点到为止,也见好就收。 “白先生是个讲究人。”我顺水推舟地给他戴了顶高帽,“有您这句话,这趟活儿,我们兄弟就算没白拼命,等回了国,还得仰仗您的盘口多多照应。” 白敬德笑着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我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这老狐狸主动把窗户纸捅破了,大家心照不宣地分了赃,那这会儿的气氛,就是这趟行程里最微妙,也是最安全的时机。 “既然白先生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就厚着脸皮再请教请教。” 白敬德没吱声,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我接着说。 “能调动海外洪门和华侨商会站台,甚至连走线的路子都铺得这么硬,您背后站着的……恐怕不是什么倒斗的堂口这么简单吧?” 我这话问得极有分寸,没有直接问你到底是谁,而是从盘口的局势切入。 面对我的试探,白敬德脸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赵老板,干咱们这行,第一大忌是什么?” 没等我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只需要知道,我做的事,对得起老祖宗留下的这点家当,绝没让咱们华夏的宝贝流落外人之手,也对得起你们这趟拼回来的命,这就足够了。” “至于我是谁,我背后站着谁……” 白敬德转过头,冲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路还长着呢,这只是咱们第二次合作,以你的本事,以后自然会知道的。” 不咬钩,不亮底牌,甚至还抛出了下一个诱饵。 这太极打得,行云流水。 我识趣地闭上了嘴,没再追问。 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最舒服的就是不需要把话说透。 面子给了,里子有了,再往下挖,就是给自己和对方找不自在。 至少目前来看,我和白敬德还在同一条船上,而且这艘船,大到我不敢去想。 “白先生说得透彻,赵甲受教。” 这一场无声的交锋,就在这几句打哈哈中轻飘飘的化解了。 吱! 车子一个平缓的刹车,停了下来。 我转头向窗外看去。 盘山公路尽头,杵着座由原木搭建而成的古老鸟居。 外头不知啥时候飘起了毛毛冷雨。 七八个穿着纯白色狩衣,头戴乌帽的阴阳师,撑着黑伞,静静地站在鸟居下方。 到了。 土御门神道的老巢。 白敬德推开车门,撑开一把黑伞,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破地方没半个游客,空气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线香味。 见到我们下车,为首的一个阴阳道神官迎了上来,微微鞠躬。 白敬德和对方用东瀛语交谈了几句,那神官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跟着他,我们穿过长长的参道。 参道两侧,挂满了白色的纸灯笼。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些纸灯笼在风中摇曳的幅度,竟然整齐划一。 就像是有一排看不见的人在吹着气。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血玉印,心里才算踏实了点。 绕过正殿,是一条又黑又窄的地下通道。 台阶一路往下。 线香味越来越浓,甚至浓烈得有些刺鼻。 但在这股香味底下,我那常年闻地底泥巴的鼻子,嗅出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那是……尸臭。 很淡。 被线香掩盖得严严实实,但绝对瞒不过我的鼻子。 我心里猛地一沉。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 门上贴满了鬼画符一样的黄纸,门槛底下的地上,还用朱砂画着类似九宫八卦的法阵。 神官停住脚,转头跟白敬德说了一句什么。 白敬德回过头,压低声音给我翻译:“他说土御门受了刺激,现在攻击性很强,咱们只能在门外透过观察窗探望,绝对不能进去。” 我皱了皱眉。 隔着铁皮门看,那能看出个鸟来? 但我面上还是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 神官打开了门上的一个小小的观察窗。 我凑过去,眯起眼睛往里看。 里面黑咕隆咚的,就一盏昏黄的壁灯。 没床。 光秃秃的榻榻米上,缩着个人影。 土御门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精神病束缚衣,双手被死死地绑在胸前。 他的头发已经掉光了,头皮上全是抓挠出的血道子。 这他妈的是那个在船上鼻孔朝天的阴阳道管长,土御门赖辉?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打死我也不敢认。 他背对着门,身子一个劲儿地抽搐,喉咙里发出那种野兽一样的低吼。 我忍不住贴近了些,想看个仔细。 突然。 这老小子似乎察觉到有人看他,发疯似地弹了起来,一头撞在了厚重的包铁木门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铁门哐当直响。 神官吓得脸都白了,惊恐地叽里呱啦乱叫,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拉观察窗的铁板。 就在观察窗即将关上的那一瞬间。 土御门的那张脸,死死地贴在了玻璃上。 他咧开嘴,冲着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的嘴型在动。 没有声音,但我看懂了他最后说出的两个字。 “还……我……” 砰! 观察窗被神官死死地关上,上了锁。 我猛地后退了两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还我? 还什么? 是他在海底丢掉的东西? “赵老板,没事吧?”白敬德一把扶住我的胳膊,眉头紧锁地看着我,“你脸色很难看。” “我没事。” 我深吸了两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 伸手一摸,额头上全是冷汗。 第三百三十七章 阴阳道的内部矛盾 神官也被土御门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吓得不轻。 他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鸟语,手还一个劲儿地往通道出口的方向比划。 不用白敬德翻译我也懂,这是下逐客令了。 我最后看了眼那扇门。 里头,土御门赖辉依然在疯狂地撞击着铁门,野兽般的嘶吼不断地传出。 “走吧,赵老板。”白敬德拍了拍我的肩膀,面色凝重,“有什么话出去再说。” 我点了点头,转身跟着神官顺着原路返回。 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毛毛冷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打在神社古老的木制屋檐上,噼里啪啦的。 不过,山风一吹,我脑袋反倒清醒了不少。 “八嘎呀路!” 我们刚走到正殿前的空地,一道黑影踩着满地的泥水,朝着我们的方向冲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拉着白敬德往后退了半步。 周围几个打着伞站岗的阴阳师反应也快,瞬间扔了手里的黑伞,同时拦了上去。 借着神社庭院里昏暗的灯笼光,我看清了。 来人是个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黑色和服的东瀛男人。 “杀!杀给给!” 他被两三个人架着胳膊,还拼了命地往前拱了好几步,嘴里疯狂地往外喷着唾沫星子。 那眼神,毒得能滴出水来。 简直比那些几千年的老粽子还要骇人。 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松懈。 虽然听不懂他那叽里呱啦的鸟语,但那股子毫不掩饰的杀气,做不了假。 “白先生,这人谁啊,和您有仇?” 不怪我这么想。 我这可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踏上东瀛的土地,更是破天荒地踩进这阴阳道的地界儿。 怎么可能跟这种连话都听不懂的地头蛇结下什么深仇大恨? 这无名火起得实在蹊跷。 “之前没有,以后可就有了。”白敬德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压着嗓子点了我一句,“那人是贺茂家的。” “贺茂?” 这姓氏我熟啊。 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贺茂沙罗那个恶毒女人。 “这事儿说来话长。”白敬德撑着黑伞,“这回夹喇嘛,他们阴阳道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主要分为土御门家和贺茂家两派。” “土御门赖辉是个利益至上的聪明人,力主和咱们合作。” “但贺茂一派,自诩为阴阳道的正统清流,打骨子里看不起咱们,从一开始就反对让咱华人插手自己地盘上的神迹。” 白敬德冷笑了一声,看着那个被拉下去的东瀛男人。 “现在好了,这趟活儿只有土御门赖辉一个老家伙爬了上来,贺茂沙罗连个尸首都没见着。 “贺茂家自然就把这笔烂账,算在了咱们这些外人的头上。” “他们觉得,是咱们华人再海底暗中下了黑手,坑死了他们的人,才会导致这次行动失败。” 我听完,心里忍不住骂了句娘。 草! 这特么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那贺茂沙罗明明是自己贪心不足,最后落得个尸首分离的下场,关咱们屁事? 不过。 我也明白了白敬德为什么急着带我撤。 在别人的地盘上,跟一群急红了眼的极端分子讲理,那才是脑子进水了。 道上的规矩,夹喇嘛下斗,生死各安天命。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帮东瀛狗,可从不管什么事实和规矩,背地里捅刀子、搞偷袭,那可是他们的祖传手艺。 “好吧。”我摸了摸下巴,“既然这群鬼子咬定是咱们坑了他们,实在不行,咱也是法制社会的好市民,让他们报警吧。” 白敬德被我这句泼皮无赖的话噎了一下,随即也摇头笑了起来。 眼看着贺茂家的那条疯狗被拖离了视线。 闹剧也收了场。 之前带路那神官,一脑门子汗地跑回来,谦卑地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白敬德摆摆手,大度地应付了两句。 神官连连点头哈腰。 “赵老板。”白敬德转头对我翻译道,“神官是在替贺茂家向我们表达歉意,说刚才那个男人是因为痛失侄女,悲伤过度,希望咱们不要介意。”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没搭腔。 在神官的护送下,我们一行人快步走出了神社那座巨大的木制鸟居。 他站在雨中,又是点头哈腰地客套了好一阵。 “留步吧。” 白敬德甩下三个字,转身朝车子走去。 我也紧随其后。 可就在即将走到车门边的时候。 迎面,一个撑着黑伞的人,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风衣,手里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 伞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身子,只能看到两条细长的黑色裤腿。 我本能地多扫了一眼。 其实这在神社外围并不算奇怪,毕竟这儿虽然偏僻,但偶尔也会有虔诚的信徒夜半来参拜。 可就在那把黑伞,跟我擦肩而过的瞬间。 一股奇特又有些熟悉的味道,钻进了我的鼻腔。 我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这是…… 我猛地回过头! 背后,只是冰冷的雨幕,和一排排阴森的石地藏。 雨水顺着那些石地藏风化模糊的五官流下来,像是在诡异地哭泣。 我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是幻觉? 还是……我真特么的撞邪了? 不对,刚才血玉印,好像也没什么反应。 我咬了一口舌尖,用疼来逼自己清醒。 “怎么了?赵老板?” 几米外,白敬德已经拉开了车门,一只腿都迈了进去。 “没什么。”我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看花眼了,有只野猫蹿过去。” 我大步走到车旁,没有丝毫犹豫地钻进了车厢。 白敬德瞥了我一眼,也没追问,顺手关上了车门。 车子发动。 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化作一道道模糊的黑影。 我靠在椅背上,手在身侧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眼花? 在这行当里混了这么多年,我太清楚了,眼睛可能会骗人。 但鼻子,绝对不会出错! 那股味道。 真真切切。 可这怎么可能? 我盯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只觉得胳膊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第三百三十八章 失恋的胖子 车子驶离洛北山区的时候,外头的雨势反倒小了。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后。 窗外的景致逐渐变成了霓虹闪烁的钢筋水泥。 大阪到了。 车子平稳地停在一栋极其奢华的五星级酒店大门前。 戴着白手套的门童凑上来,恭敬地拉开车门,替我们撑起了一把巨大的透明雨伞。 “赵老板,到了。” 白敬德坐在车里,没有下车的意思,只是隔着车窗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这间酒店是我的长包房,安保绝对没问题,你们兄弟三个这两天就踏踏实实地住下。” “飞机已经安排好了,后天上午十点,四海会亲自带车来接你们。” 我站在车外,客气地拱了拱手。 “多谢白先生费心了。” 白敬德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车窗缓缓升起。 黑色的迈巴赫在雨幕中滑出一个优雅的弧线,很快便汇入了大阪繁华的车流中,消失不见。 我站在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门口,深吸了一口带着些许汽车尾气的空气。 真他娘的好。 哪怕是空气里飘着汽车尾气,也比那几千米深的海底水银河要强上一万倍。 我拍了拍西装上的褶皱,迈步走进了酒店。 顶层,套房。 我拿着郭四海提前塞给我的烫金房卡,在感应器上滴地刷了一下。 厚重的双开门应声而开。 然而,我这前脚还没来得及迈进门槛。 “嗷!!!” 伴随着一声凄厉哀嚎,一坨巨大的黑影从套房的客厅里猛地蹿了出来,直奔我面门扑来。 下一秒,胖子那两百多斤的肥肉已经结结实实地抱住了我的大腿。 “甲哥,我不活了啊!胖爷我这心呐……碎成了八瓣儿了啊!” 我低头一看。 这货穿着一件宽大的真丝浴袍,头发揉得像个鸡窝,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我的大腿,那张大肥脸正试图往我刚换的干净西装裤上蹭。 “滚蛋!” 我没好气地用另一脚踹在这货肉墩墩的屁股上,硬生生把他从我腿上给扒拉下来。 “你他娘的吃错什么药了?还是徐福那老东西附你身了?在这儿号丧呢!” 胖子被我一脚踹得一屁股坐在厚厚的地毯上,也不生气,只是仰着头,用一种生无可恋的眼神看着我,眼眶竟然还红了。 “甲哥,你不懂……”他抽噎了一下,“你都有慕颜妹子了,怎么能体会到胖爷我此刻那种……那种宛如万箭穿心般的痛苦!” “这世间文字八万个,唯有情字最杀人啊!” 我被他这酸掉牙的台词给雷得外焦里嫩,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货在海底面对太岁阴肉尸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会儿在这跟我拽什么酸词儿? 我反手关上房门,懒得理这个戏精,径直走到客厅。 九川正盘腿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此刻竟然挂着一丝罕见的憋笑表情。 “九川,这死胖子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难不成是郭四海带他去逛风俗店,因为体型太大被人家姑娘给拒载了?” 九川端起桌子上的咖啡抿了一口,淡笑地吐出四个字。 “他失恋了。” 噗! 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直接喷出去了半米远。 “失恋?” 我用袖子抹了一把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坐在地上抹眼泪的胖子,满脸的不可思议。 “不是,九川你没开玩笑吧?” “就他?他跟谁失恋?跟那个海底的肉尸吗?” 九川放下咖啡杯,指了指被胖子扔在沙发角落里的手机。 “来东瀛的飞机上,他不是加了个空姐的微信么,刚才发现人家把他删了。” 我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卧槽!” 我笑得肚子都抽筋了,指着地上的胖子一顿疯狂输出。 “死胖子,你特么还要不要点脸了?” “你那是失恋吗?啊?你跟人家表白过吗?你们俩牵过手吗?人家知道你哪年哪月生的吗?” “这叫哪门子失恋?这顶多叫单相思破灭好吗!” 胖子一听我揭他老底,顿时急了。 他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梗着脖子,涨红着脸反驳。 “甲哥你懂个屁!这叫灵魂共鸣懂不懂!” “而且加了微信之后,她还主动跟我说话了呢,这难道不是爱情的萌芽吗?” “只可惜……只可惜造化弄人啊!” 胖子痛心疾首地捶着自己的胸口。 我强忍着笑意,实在是对他这种强行给自己加戏的行为感到哭笑不得。 “行行行,灵魂共鸣。”我走过去,抓起沙发上的手机,“密码多少?我倒要看看,你俩这爱情的萌芽是怎么枯萎的。” “六个八。”胖子嘟囔了一句,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没拦着我。 我解开锁屏,点开微信。 置顶的第一个,赫然是一个叫雯雯的备注,头像还是张精修的照片。 我点开聊天记录。 只看了一眼,我就乐了。 这特么哪里是爱情的萌芽,分明就是一颗绿茶树上结出的韭菜苗啊! 最开始,是胖子加完好友当晚发的一条极其油腻的开场白: 【雯雯美女,缘分让我们在三万英尺的高空相遇,我是你的专属乘客王胖子,以后你的航班,我包了!】 发完这条消息,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了几句。 隔了几天,这小空姐估计是看胖子豪迈的样子像个土大款,便开始有意无意地抛鱼饵。 什么飞得好累求安慰啊,什么看中一个香奈儿新款包包好可惜买不起啊,甚至还附带了一张对镜自拍的黑丝照。 胖子这舔狗一开始还秒回个包在哥身上,结果那几天刚好赶上我们下海。 于是,这小空姐发了好几条暗示要礼物的消息后,胖子这边干净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没办法,那时候我们还在海底跟徐福留下的太岁阴殊死搏斗呢,哪有信号去回消息? 人家空姐估计以为碰到白嫖的铁公鸡,直接把他给清理门户了。 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显示是今天。 胖子这货刚安顿下来,就给他的爱情发了条捷报: 【雯雯妹妹,胖哥我干了票惊天动地的大事回来了,哥带你去吃大阪最顶级的神户和牛,包包算个屁,哥给你买十个!】 然而。 系统提示: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第三百三十九章 情字最杀人 这画面感太强了,我再次发出雷鸣般的笑声,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结果,笑的太用力,扯动了伤口,疼的我直吸凉气。 “这信号盲区,算是救了你的钱包一命!”我斯斯哈哈地咧嘴,“人家小姑娘费劲巴拉地暗示了你好几天,又是装可怜又是发照片的,结果你丫的就跟死了一样音讯全无。” “人家的鱼塘里差你这一条鱼吗?看你一直不咬钩,估计把你当成铁公鸡给清理门户了!” 胖子那张大肥脸上,满是悲愤。 “不就几天没回消息,这娘们怎么能这么现实!” 我没搭理他,把手机扔回沙发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浑身的骨头顿时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伤口的酸痛依然存在,但心情却已经放松了下来。 “行了行了,别他妈搁这儿演苦情戏了。”我冲着胖子挑了挑眉毛,“既然你省下了给空姐买包的钱,那今天这顿饭就你来放血吧。” “白爷不是说了吗,所有的开销走他的账。”胖子抠了抠鼻子,理直气壮地说。 “那是大老板的客气话,你还真打算拿着他的卡去刷?吃人家的嘴软不懂?”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别废话,赶紧换衣服!” 九川没去管胖子在那儿折腾他那些花里胡哨的行头,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根烟。 “甲哥,今天摸到底了吗?”他问。 胖子正往身上套衣服,一听这话茬,耳朵也竖了起来。 我点上烟,深吸了一口,沉默了两秒。 我摇了摇头。 “疯了,是真疯了。” 我把在洛北土御门本家神社地下室里看到的那一幕,简明扼要地跟他们俩说了一遍。 当然,掐头去尾。 干这行的,心里都要藏得住事儿。 有些烂事儿,烂在肚子里就行了。 说出来屁用没有,除了让九川和胖子跟着担惊受怕,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最要紧的是,后天上午我们就拔营回国了,这一堆的烂摊子,跟我们几个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还真不信了。 他东瀛的邪祟,还能跨过东海,追到咱们华夏的大地上去索命? 老祖宗的地界儿,哪容得下外邦的杂碎撒野。 “行了,别瞎琢磨了。”我转头看向胖子,故意转移话题,“你特么换个衣服怎么磨磨唧唧的?不是要去吃神户和牛吗?再磨蹭一会,牛都特么老死在牛棚里了!” 我这回头一看,又给我看乐了。 这货儿不知道从哪弄了件极其骚包的粉色花衬衫,底下配了条白色的沙滩裤,脚上还踩着一双人字拖。 脖子上拇指粗的大金链子,在水晶灯下闪闪发光。 活脱脱一个刚从号子里放出来,赶着去夜总会摆阔的暴发户。 “你丫的是去吃烤肉,还是去夏威夷跳草裙舞?”我实在没忍住吐槽。 “甲哥,这你就不懂了吧,咱这叫松弛感!” 胖子恬不知耻地捋了抹了一把头发。 “走着,今晚胖爷我买单,都敞开了吃!” 出了酒店,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大阪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道顿堀的霓虹灯牌亮得晃眼,巨大的格力高跑男广告牌在夜色中闪烁。 街上到处都是穿着时尚的男男女女,熙熙攘攘的朝我们涌来。 胖子领头,轻车熟路地带我们钻进了一条巷子,进了一家看起来门脸不大,但极其有格调的炭火烧肉店。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郭四海提前打点好的。 “九川,给这鬼子翻译翻译,就说和牛,a5的,先来五盘!” “再整点他们这儿最好的清酒!” 在包间里坐下,胖子拿着菜单连看都没看,直接大手一挥,让九川帮忙跟服务员翻译点菜。 九川转头跟服务员交代完后,拎起茶壶,给我倒了杯大麦茶。 “甲哥,接下来怎么打算。”他不经意地问了句,“有慕颜的消息了吗?” 我没吱声。 脑子里冷不丁蹦出胖子在酒店号丧时憋出的那句酸词。 情字最杀人。 干我们这行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谈感情,那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但我现在,还真没底气笑话他。 自从传说中神秘的沙姆巴拉的线索浮出水面后,我和慕颜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了。 昨天刚到大阪,我就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可都不在服务区。 发出去的消息,也是石沉大海。 我只能自己宽自己的心。 方尖碑执行任务的地方,大都是常人无法涉足的无人区或者是地下深渊。 没有信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就像我们在徐福墓里一样,别说手机信号了,连他娘的阎王爷的生死簿都连不上网。 慕颜那么聪明的女人,身边又跟着方尖碑的精锐,不可能出事的。 “来,为了咱兄弟三个大难不死!”胖子见我脸色不对,有眼力见地端起酒杯,扯着嗓子嚎,“也为了胖爷我逝去的爱情,干了!” 九川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也端起了杯子。 “干。” 我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举起酒杯,和他们重重地碰在一起。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狭小的包间里回荡。 这顿饭,胖子算是把化悲愤为食欲发挥到了极致。 他一个人干掉了整整八盘和牛,外加三大碗米饭,最后还意犹未尽地把烤盘上的牛油都刮干净了。 吃饱喝足,从烤肉店出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夜风吹散了身上的烤肉味和酒气。 “舒坦!”胖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拍着滚圆的肚皮,“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回酒店的路,我们没打车,而是顺着道顿堀的河边慢慢往回走。 权当是消食了。 看着河面上的游船和两岸五光十色的倒影,我深吸了一口这异国他乡的空气。 这一趟东瀛之行,实在发生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 徐福的长生局、海底的蜃楼、恐怖的太岁阴、还有疯掉的土御门和雨夜的黑伞。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好在,梦该醒了。 后天我们就能带着战利品,回到属于我们自己的地界。 至于慕颜…… 等飞机落地,得想个办法去找方尖碑打听打听。 我记得,韩子枫那小子以前塞给我一张名片,也不知道塞哪个耗子洞里了。 第三百四十章 御守 第二天。 我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舍得睁眼。 接连休息了两天,这精神头已经彻底缓过来了。 推开卧室门走到客厅,一眼就瞅见胖子正四仰八叉地瘫在昂贵的真丝沙发上。 这货手里捧着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巨型冰淇淋桶,正拿着个大汤勺库库往嘴里炫。 旁边茶几上,还散落着七八个吃空了的便当盒。 “醒了?甲哥。” 胖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顺手把一盒没拆封的寿司推了过来,“赶紧垫垫肚子,这小鬼子的酒店服务还行,就是量太少,不够胖爷我塞牙缝的。” 我没搭理他,走到落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 大阪的阳光有些刺眼。 今天是在东瀛的最后一天。 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我心里盘算着行程。 就在我琢磨着要不要让郭四海安排车,去大阪的古董街溜达一圈,看看能不能捡漏几个流失海外的老物件时。 草! 我一拍脑袋。 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来东瀛之前,林瑶那丫头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别忘了给她带御守。 这要是空着手回去,我都能想象出她那张气鼓鼓的脸,还有能把我耳膜震碎的埋怨。 “怎么了甲哥?一惊一乍的,大腿上长虱子了?” 胖子被我吓了一跳,冰淇淋都差点怼鼻孔里。 “吃你的吧。” 我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掏出手机给郭四海拨了个电话。 这东瀛的地方,我们毕竟是人生地不熟。 两眼一抹黑。 更何况,我对他们这儿那些拜神求佛的门道,也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哪路神仙管什么事儿,去哪儿求最灵,我上哪儿知道去? 万一给林瑶求个学业的,结果跑去拜了个管超度的神仙,那不是咒人家小姑娘吗? 这事儿,还得找个东瀛通。 电话接通,没响两声,郭四海的京片子味儿就传了过来。 “哎哟,赵爷,昨晚歇得可还好?” “挺好的。”我没跟他客套,直奔主题,“老郭,你现在忙不?有点私事儿找你打听打听。” “瞧您这话说的,这几天我就是您几位的专属跑腿,您等着,我这就过去!” 不到二十分钟。 套房的门铃就响了。 郭四海一身笔挺的西装,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 “赵爷,有什么吩咐您尽管开口,是想去哪儿转转,还是……”他看了一眼胖子,挤眉弄眼地笑了笑,“还是想体验一下这头本地的特色风情?” 胖子一听特色风情四个字,刚塞进嘴里的冰淇淋瞬间咽了下去,眼睛都绿了。 “咳咳……” 我赶紧咳嗽两声,瞪了胖子两眼。 “别扯淡。”我看着郭四海,“我有个妹子,在国内上学,非缠着我让我给她带几个这边的御守回去。” “我们对这地方两眼一抹黑,寻思着找你问问,哪儿的神社比较灵,我去给她求两个。” 郭四海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嗨,就这事儿啊!”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赵爷,这您可就问对人了,东瀛这地方,别的不多,就是神仙多,号称八百万神明。” “但这求御守,里头的讲究可大了去了,跟咱们国内那套不一样。” 我一听,来了兴致。 干我们这行的,对鬼神之说本来就敏感。 虽然我不信外邦的神,但听听他们这儿的风水门道,也不算坏事。 “哦?怎么个讲究法?” 郭四海喝了口茶,摇头晃脑地解释起来。 “咱们国内去庙里上香,不管是求财、求子、求姻缘还是求平安,进去对着佛祖菩萨一通磕头,人家佛爷大慈大悲,基本都能给您打包办了。” “但在东瀛不行。” 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这边的神仙,都讲究个术业有专攻,就跟咱们国内考公务员似的,定岗定编。” “管求财的就不管姻缘,管学业的就不管生孩子。” “您要是跑错门了,不光求不来福,搞不好神仙觉得你不尊重他,还给你穿小鞋。” 胖子在一旁听得直撇嘴。 “这帮岛国神仙也太不仗义了吧,一点服务意识都没有。” “在我们那儿,土地爷都能兼职管配种呢!” 我懒得理这口无遮拦的死胖子,转头继续问郭四海。 “那我要是求学业和姻缘的,该去哪儿?” 郭四海略一思索,立刻给出了答案。 “求学业,全东瀛最灵的地方,肯定是京都的北野天满宫。” “那儿供奉的是学问之神菅原道真,就相当于咱们国内的文曲星下凡,孔老夫子再世。” “至于求姻缘……”郭四海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老道,“我建议您去同样在京都的下鸭神社。那儿的相生社,结缘保姻缘是最出名的,不少东瀛的小明星都偷偷跑去那儿求呢。” “而且这两个地方都在京都,顺路,一脚油门的事儿。”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两处咱们现在就出发,早去早回。”我站起身,看了眼胖子,“你去不去?不去自己在屋里待着。” “去啊!怎么不去!” 这货一骨碌爬起来,兴奋地搓着手。 “听说东瀛神社里的巫女,全都是穿着那种红白相间的衣服,那叫一个水灵!” “胖爷我这受伤的心灵,正需要这种神圣的洗礼!” 我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满眼的鄙夷。 还神圣的洗礼? 这货脑子里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废料,是一点正经玩意儿都装不下。 得亏东瀛这地界小。 从大阪到京都,走高速也就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 京都的街头保留了大量的古建筑,满眼都是低矮的木造房屋和狭窄的街道。 没过多久,车子缓缓停在了一处宏伟的石造鸟居前。 “赵爷,到了,前面就是北野天满宫。” 郭四海替我拉开车门。 我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 高大的鸟居后方,是一条宽阔的参道,两旁种满了梅树,虽然不是花期,但依然显得郁郁葱葱。 我习惯性地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的风水格局。 “甲哥,看出什么名堂没?”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我摇了摇头。 “地势平坦,气场倒是挺聚,可惜背无靠山,明堂也不够开阔。” “这要搁在咱们国内,顶多也就是个地方乡绅修祖坟的格局,跟那些皇家孔庙,武侯祠的恢弘气象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 我摸了下巴。 “这种封闭的格局,倒是非常适合凝聚香火愿力,也难怪这儿的名气这么大。” 咱们华夏的老祖宗讲究的是天人合一、气吞山河,墓葬也好,庙宇也罢,都要顺应天地大势。 而东瀛这里的建筑,更像是在一个小盒子里做螺蛳壳里的道场,精致有余,大气不足。 北野天满宫位于平安京(旧京都)的西北方。 第三百四十一章 心诚则灵个屁 我们跟着郭四海穿过参道,进了天满宫的内部。 里头人头攒动,大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或者带着孩子来祈福的家长。 参道两旁卧着好几尊铜牛雕像。 那些铜牛的脑袋和牛角被摸得锃光瓦亮,在阳光下直反光。 “赵爷,这牛可是天满宫的招牌。”郭四海在一旁热情地介绍,“传说菅原道真是牛年出生的,牛是他的使者,摸摸牛头,就能变得聪明绝顶。” 胖子一听,眼珠子都亮了。 “还有这好事?”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两只蒲扇大的手在青铜牛脑袋上狠狠盘了两把。 看那架势,恨不得从铜牛身上刮下二两皮来。 “胖爷我这次回去,高低得考个函授大专文凭,以后咱也是文化人了!” 我们没理会耍宝的胖子,径直走到授与所。 也就是他们卖御守的柜台。 柜台后头跪坐着个红白道袍的小巫女,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 她面前摆着几百个花花绿绿的锦囊。 做工倒是精致,金线绣着学业御守、合格祈愿之类的字眼,挺像那么回事儿。 “甲哥,甲哥!”胖子拿胳膊肘疯狂捅我的腰眼,“你看这东瀛妹子,这白丝……啧啧,这气质绝了!” “比咱们昨天晚上那烤肉店的服务员正点多了!” 我顺着他那贼眼撇了一眼。 这没文化的死胖子,什么白丝,人家巫女脚上穿的那是东瀛传统的白色足袋。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口水擦擦,丢人丢到国外了。” 这时候,郭四海已经跟巫女叽里呱啦交流了几句。 巫女甜甜地向我们鞠了个躬,递过来一个做工精致,绣着梅花图案的锦囊。 “赵爷,这是劝学御守,保佑逢考必过,金榜题名。” 我接过御守,在手里捏了捏。 轻飘飘的。 感觉里面包着个硬纸板或者木牌之类的东西。 不过无所谓。 不管这东瀛的神管不管华夏的考场,包装够忽悠人就行,拿回去糊弄林瑶那小丫头足够了。 我把东西揣进兜里。 往外走的时候,胖子一边刷着手机一边嘟囔:“甲哥,我这网上看攻略,说附近还有那什么宇治神社有个回头兔御守,不仅可爱求学业也特灵,要不咱顺道也给小丫头带回去?” 郭四海听见这话,脸上笑呵呵的表情一下就拉了下来。 “胖爷,不是我抠门,只是那地方的钱,咱可不能花。” “咋了?胖子不解,“那兔子咬人啊?” “不是兔子咬人,是恶心人。”郭四海看了看四周,小声解释,“那宇治神社里头,藏着个大雷,您要是往本殿东北角的空地走,就能看见一座招魂碑,旁边还有个纪念战马的石碑。” 九川目光一凛,冷冷地接了句:“军国主义的招魂幡?” “没错。”郭四海叹了口气。 “那是当年一帮参加过38年武汉会战的侵华鬼子偷偷搞的。” “那会儿的宫司,也就是神社负责人,就是那支部队的连长,他们打着缅怀战马,祈求和平的幌子,在里头建了个迷你的拜鬼阵。” “这种破事儿,他们自己都觉得理亏,官网和导览册上一个字都不敢提。” “所以很多不知情的游客,觉得兔子可爱跑过去,无形中就给这帮老鬼子的场子送了香火钱。” “我草他狗日的!”胖子勃然大怒,啐了一口唾沫,“幸亏老郭你懂行,这要是我们不知情进去消费了,回去知道真相,非得把自己这双手给剁了不可,这哪是结缘啊,这是结孽!” 我眼底也闪过一丝厌恶,拍了拍胖子的肩膀。 “不知者不罪,但知道了还往里凑,那就是连祖宗是谁都忘了。” 跨出天满宫的鸟居。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给他们散了一圈后,郭四海掏出火机帮我点上一根。 神佛只渡有缘人,不渡披着人皮的畜生。 几块破碑底下压着些什么烂下水,早晚有天得遭报应。 我深吸了一口烟。 “行了,去下一站。” 时间紧迫,我们也没心思看风景,又马不停蹄地直奔下鸭神社。 这地方的环境比天满宫要幽静得多。 参道两旁是茂密的原始森林,也就是当地人说的糺之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冷的草木香。 一踏进这里,那种闷热的感觉瞬间消散了不少。 “这地方的风水倒是有点意思。” 九川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的古树。 我点了点头。 “林深聚气,水润生财,这里紧挨着鸭川,水汽充足,是个藏风聚气的好地方。” 东瀛虽然地方小,但能在这种寸土寸金的城市中心保留这么大一片原始森林,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顺着林间小道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下鸭神社标志性的朱红色楼门。 而我们要找的相生社,就位于楼门旁边。 相比较于神社主殿的庄严肃穆,相生社这边简直可以说是春意盎然。 放眼望去,全是成群结队的年轻女孩,有不少还穿着繁复的传统和服。 她们站在由两棵树交织缠绕在一起的连理枝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虔诚地祈祷着。 胖子两只眼睛就跟装了雷达似的,滴溜溜乱转。 “乖乖……这地方简直就是胖爷我的风水宝地啊!” 他像打了鸡血一样,挺直了腰板,努力收起自己那快要垂到裤腰带上的啤酒肚。 “甲哥,九川,你们俩谁也别拦着我,胖爷我今天必须在这儿求个上上签,把我的跨国姻缘给落实了!” 九川连眼皮都没抬,冷冷地甩出一句:“跨国姻缘?你先能听懂东瀛话再说吧。” 一刀见血。 胖子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 我们几个没忍住,一阵哄笑。 闹归闹。 郭四海招了招手,带着我们,径直走到了发放授与所的档口。 这儿的御守可比北野天满宫的花哨得多。 郭四海指着牌子给我介绍,说这下鸭神社的招牌御守,是媛守和彦守,每一个都独一无二。 说白了,就是分男女。 媛守专门送女人,彦守只给老爷们儿。 很多女生会给自己选一个合眼缘的媛守,或者是送给亲友,代表祝福。 男的也可以单买一个彦守,挂在包上能辟邪保平安。 但这玩意儿,真正的门道不在这。 要是一对情侣,或者心里有喜欢的人,就可以买一对媛守和彦守。 这在东瀛的恋爱文化里是一个非常经典的表白前奏。 话不说透。 东西递过去,等于告诉对方,我不仅希望你遇到良缘,更希望那个良缘就是我。 这种暗戳戳的情侣款既能表达心意,又比直接送一个写着恋爱的御守显得更含蓄,有品味。 我心里微微一动。 别说,这小鬼子做生意的噱头,想的倒是不错。 第三百四十二章 土夫子回国 让郭四海帮忙挑选完御守,我转头一看。 胖子正趴在柜台的另一边,手里也攥着七八个粉红色的御守,正跟另一个满脸懵逼的巫女连比划带猜。 “莫西莫西?那个……花姑娘,呸,不对,欧尼酱!” 胖子一边说,一边手里还把那七八个粉红色的媛守在半空中晃了晃。 “这些我全包了,你滴明白?” “丘比特的干活?咻咻咻,爱滴一发入魂!” 他甚至还丧心病狂地往后退了一步,对着人家小巫女比划了一个拉弓射箭的姿势。 那小巫女估计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抽象的画面,嘴里无助地喊着:“呃……纳尼?” “这死胖子。”我满头黑线:“老郭,你快过去给他翻译翻译!” 郭四海硬着脸皮跑过去给胖子当翻译。 我和九川站在一旁,双手插兜,默默地转过身去四十五度仰望天空,装作完全不认识他们。 几分钟后。 胖子心满意足地把一大把粉色御守挂在了脖子上,那模样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人家这是求姻缘的神社,你跑着来进货来了?” 我揪住他后脖颈,数了数。 好家伙,竟然买了八条。 “甲哥,你们懂什么,这叫广撒网,多敛鱼!”胖子振振有词,“胖爷我刚才仔细盘算过了,既然这东瀛神仙是定岗定编的,那我多买几个带在身上,这姻缘的法力不就叠加了吗?” “这就好比打boss,我身上叠了八层红buff,回国以后还愁没有妹子投怀送抱?” 这清奇的脑回路,直接给我干无语了。 东西买齐了,出了下鸭神社的鸟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郭四海去停车场提车。 我们三个站在参道外头的路灯底下抽烟。 胖子这货挂着那八个粉红色的御守,像个刚从义乌批发市场进货回来的倒爷。 路过的几个东瀛女学生捂着嘴,对着他指指点点,咯咯直笑。 这孙子非但不觉得丢人,还骚包地冲人家挤眉弄眼。 “看见没?甲哥。”胖子得意洋洋地吐了个烟圈,“这就叫个人魅力,这八层桃花阵一布,东瀛娘们都扛不住胖爷我的王霸之气。” “滚蛋吧你。” 我一脚踹在他那大花裤衩上。 “人家那是笑你像个挂满狗牌的土狗,别特么在这儿给老祖宗丢人了,赶紧塞兜里!” 正笑骂着,黑色的丰田埃尔法停在了我们面前。 郭四海摇下车窗,招呼我们上车。 上了车,刚才在林子里沾染的那点凉意瞬间被驱散了。 “赵爷,回大阪还是在京都吃口热乎的?”郭四海握着方向盘问道。 “回大阪吧。”我揉了揉眉心。 不知道为什么,这京都总给我一种阴气森森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刚去看了疯掉的土御门,也许是因为那把一闪而过的黑伞。 总之,我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车厢里很安静。 九川闭着眼睛休息,胖子则在后座抱着手机,在那琢磨怎么摇一摇加几个异国好友。 就在我迷迷糊糊地发呆的时候。 嗡——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像催命一样震动了起来。 我被激灵一下惊醒,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掏出手机一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的是大阪本地。 我心里顿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喂?” “赵老板,是我。” 是白敬德!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的那点困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白先生?”我用余光瞥了眼正在开车的郭四海,直奔主题,“出什么事了?” “土御门赖辉……” 电话那头,白敬德顿了一下。 “死了。” 嗡! 我脑子里瞬间像是被人狠狠抡了一记大锤,炸开了一团白光。 “死了?” 我下意识地拔高了音量。 前面开车的郭四海手一抖,车身猛地晃了一下。 胖子更是瞪圆了眼睛,看向我。 “白先生,您没开玩笑吧?”我攥紧了拳头,“昨天咱们去看他的时候,那老鬼子虽然疯了,但撞门的劲儿比牛都大,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 电话那头,白敬德深吸了一口气。 “千真万确。” “我也是刚得到消息,但据说人昨晚就没气了,具体死亡时间还不清楚。” 我沉默无语。 白敬德什么时候挂断的电话我都不知道。 车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向后掠过,光影交错地打在我的脸上。 土御门赖辉,就这么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我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昨天,那个和我擦肩而过的身影。 还有那老鬼子贴在观察窗上,那诡异口型,只觉得车厢里的暖风吹在身上,竟没有半点温度。 这滩水,真是彻底黑了。 —— 次日,大海一隔,那就是两个世界。 十个小时后。 山城,通用机场。 舱门打开,这味儿,亲切。 “回来了!胖爷我又回来了!” 胖子站在舷梯上,顾不得空姐诧异的眼神,张开双臂做了个浮夸的深呼吸。 “哎呀,还是咱这儿的空气好,虽然有点霾,但吸进去不烧肺管子!” 来接我们的依旧是阿杰。 回城的路上,胖子这货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一会儿唏嘘他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恋情,一会儿又摸着怀里那几个粉红色的御守,嘿嘿傻乐。 活脱脱一个刚从精神病院放出来的采花贼。 山城的山,那是真陡。 九川怀里抱着那个长条形的琴包,里头裹着那把我们“捡”来的俱利伽罗龙王剑。 车子在老街口停下。 我远远就瞧见杂货铺的卷帘门拉上去了一半。 “哎?这丫头,准点打卡啊。” 胖子嘿嘿一笑,扯着嗓门就喊开了:“小林瑶,快出来接驾,你胖哥给你带大宝贝儿回来啦!” 这死胖子,在东瀛待了几天,咋呼劲儿是一点没收敛。 我正感慨着,林瑶那小脑袋瓜子就探了出来。 她的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显得整个人更加青春活力。 林瑶看到我们,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先是一愣。 随即,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像只撒欢的小兔子,围着我们转了好几圈。 “赵叔叔,你们总算回来了!” “再不回来,我都要以为你们在那边被哪个东瀛富婆招了上门女婿,乐不思蜀了呢!” “胡说八道。”我板着脸,把烟掐灭,“我是那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吗?起码得六斗。” “切,我看是六桶还差不多。” 林瑶做了个鬼脸,伸手就去抢胖子手里的背包:“快让我看看,给我带什么礼物了?要是敢拿那些十块钱三件的义乌货糊弄我,我今天就罢工!” 第三百四十三章 秋后算账 “哎哟,别抢别抢,姑奶奶,你的礼物在甲哥那呢!” 胖子赶紧护住背包,生怕林瑶没轻没重把里面的东西给翻乱了。 看这丫头猴急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笑。 “当当当——”我故意拉长了声音,拎着那两根红绳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样,你赵叔叔我是不是言而有信?” “哇!” 林瑶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她欢呼了一声,踮起脚尖,伸出两只白皙的小手就要过来抢。 眼看着她那爪子就要够到御守了,我胳膊猛地往上一抬,不偏不倚地按在了她的脑门上。 我这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加上故意使坏,她这刚过一米六出头的小个子,哪怕是连蹦带跳,也只能堪堪擦到我的袖子边儿。 “急什么?”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下巴朝着地上的几个行李箱扬了扬。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想要?先表现表现,帮我们把行李拿进屋去。” 林瑶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下,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 “赵叔叔,你这是欺压未成年劳动力!”林瑶鼓着腮帮子瞪着我,“这是资本家做派!” “别拿这套词儿忽悠我,你都高考完了,算哪门子未成年?” 我嗤笑一声,丝毫不为所动,“干不干?不干我可送给隔壁卖冰粉的张婶了啊,听说她最近正愁孙子考不上高中呢。” “别别别,我干还不行吗!” 林瑶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权衡了一下利弊,立马换上了一副乖巧的表情。 “别说是行李了,就算您老人家现在让我去把解放碑扛回来,我都不带眨眼的!” 说完,她撸起袖子,就去拖我那个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的行李箱。 我摇了摇头,这丫头鬼精鬼精的,要是进了演艺圈,高低也能拿个奥斯卡小金人。 然而,我们哥仨一进杂货铺,全都愣住了。 干净。 太他娘的干净了! 我这杂货铺,平时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贼窝。 三个大老爷们住着,不说脏乱差吧,但也是怎么糙怎么来。 可现在,整个铺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货架上的瓶瓶罐罐比我们走之前还齐整。 靠窗的茶几上,甚至还极有情调地插着一把新鲜的满天星。 空气里也少了点潮霉味儿,多了丝淡淡的栀子花香。 “卧槽……” 胖子把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扔,一脸的不可思议。 “甲哥,咱们这是走错门了,还是说田螺姑娘显灵,给咱这狗窝翻新了?” 林瑶刚把行李箱拖进来,正喘着气。 听到胖子这番夸奖,骄傲地扬起了白皙的下巴,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什么田螺姑娘,明明是本姑娘好嘛!” “你们不在的这几天,我可是天天来这里大扫除,你看这玻璃,你看这地板,都是我辛辛苦苦擦出来的,就连后院那几盆快枯死的绿萝,我都给救活了!” 说完,她转过头,楚楚可怜的小模样。 “赵叔叔……你看我这么辛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可别说,林瑶这确实是用了心。 能在我这种杂乱无章的地方理出个头绪来,肯定没少下功夫。 “行了行了,你的功劳我都记在心里了。” 我将手里那两个御守递了过去。 “拿着吧,这个绣梅的,是京都北野天满宫求来的劝学御守,你不是要立志保护国家文物的考古学家吗?带着这个,保你以后逢考必过。” 我指了指另一个粉红色的。 “这个是下鸭神社的媛守,老郭……呃,就是我们东瀛的朋友,说这玩意儿挺有名的,保平安也保姻缘。” “谢谢赵叔叔,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林瑶一把将那两个御守抢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看她高兴的样子,我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趣道: “两个碎布头缝的袋子,值得你高兴成这样?” “老实交代,非要让我给你带这玩意儿,是不是春心萌动,看上哪个细皮嫩肉的小男生了?” 林瑶白了我一眼,根本没理我的调侃。 “赵叔叔,你思想能不能不要这么龌龊?”她把两个御守收进自己帆布包里,“本小姐可是要立志成为考古学界泰斗的新时代女王,我的心里只有星辰大海和历史的厚重感!男人?呵,只会影响我拿手铲的速度!” “再说了,谁规定求姻缘就非得马上谈恋爱了?我这叫美好的祝愿,囤积好运!” 她这大义凛然的说辞,直接把我给逗乐了。 “得得得,你清高,你了不起,你以后是要挖始皇帝陵的人。” 我连连拱手,表示投降。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咳!” 旁边突然传来胖子刻意的咳嗽声。 我和林瑶同时转过头。 只见这货背对着我们,庞大的身躯撅在那儿,像是在背包里面翻找着什么东西。 他一边找,还一边用余光往林瑶这边瞟,就怕别人注意不到他。 果然,林瑶眨了眨眼,好奇地凑了过去。 “胖哥,你嗓子卡毛了?还是在东瀛感冒了?” “去去去,你胖哥我身体好着呢,能生撕虎豹!” 胖子转过身,故作神秘地将双手背在身后。 “小林瑶啊,你赵叔叔那是例行公事,现在,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惊喜!” 说着,他猛地将藏在背后的双手抽了出来。 一个包装精美的透明盒子,里装着的,赫然是一个动漫少女手办。 金色的头发盘成骑士的发髻,头顶有一根呆毛,身上穿着银白色的铠甲和蓝色的长裙,双手握着一把华丽的无形之剑。 做工之精细,连铠甲上的纹理和裙摆的褶皱都栩栩如生。 对于这种二次元的东西我是一窍不通,但在来之前,郭四海专门带胖子去了一趟秋叶原,据说是花了大价钱才淘到了这个什么限定款。 “这……这是……阿尔托莉雅!”林瑶激动得直跺脚,“还是这套限定的骑士装,快让我看看!” 她伸出手就想去拿。 结果胖子肥手一捞,直接把盒子又抱回了自己怀里,一脸的坏笑。 “哎——别急啊!”他表情瞬间变得幽怨起来,“胖哥我这心里,现在可是拔凉拔凉的啊。” 林瑶歪了歪脑袋,显然很是疑惑。 “嘿,你还听不懂?” 胖子痛心疾首地指着林瑶。 “你胖哥我在东瀛,满心欢喜地想展现一下我中华大好男儿的魅力!” “结果呢?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教的我什么狗屁东瀛语。” 第三百四十四章 无事不登三宝殿 破案了。 这胖子是在这儿等着秋后算账呢! 我强忍着笑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准备看林瑶这小丫头怎么收场。 可面对胖子的指控,林瑶这丫头脑回路转得比那风水盘还要快。 “那……那个啊……”她支支吾吾,两只手在身前绞着衣角,“我也是为你好嘛!” “为我好?”胖子瞪着眼,指着自己的鼻子,“我都被人家妹子当成变态,你还说是为我好?” 林瑶上前一步,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抑扬顿挫。 “胖哥,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 “你以为自己是普通人吗?不,你不是!” “你看看你这体格,高大,威猛,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成熟男人的魅力。” 这丫头小嘴叭叭的,跟机关枪似的。 “像你这样心地善良,出手阔绰,又没有防备心的绝世好男人,要是真学会了正规的搭讪技巧,那儿还不像是一块肥肉掉进了狼窝里?” “东瀛那些樱花妹,一个个看似温柔体贴,实则小心思可多着呢,骗你的钱,骗你的感情,最后把你榨干了再一脚踹开?” 听到骗你的钱这几个字,胖子打了个哆嗦,估计是想起了那个把他拉黑的空姐雯雯。 林瑶敏锐地捕捉到了胖子的表情变化,立刻趁热打铁。 “所以啊,胖哥!”她双手猛地一拍,“我教你的那句变态得死,其实是为了帮你过滤掉那些贪图你美色和财富的心机樱花妹。” “你想想,要是真有个樱花妹,在你喊出那句话后,不仅没跑,反而还愿意留下来了解你有趣的灵魂……” “那才是越过重重阻碍,真正不图你钱财,只图你这个人的真爱啊!” 我靠。 我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这特么也能圆回来? “你……你说真的?” 胖子被哄得满面春光。 “比珍珠还真!” 林瑶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那张清纯的脸蛋上写满了真诚。 “胖哥你想啊,你要是被东瀛妹子骗走了,那可是咱们国家女性的一大损失啊!” “我作为华夏儿女,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咱们铺子里的优质男人外流呢?” 绝杀。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别说是胖子了,就算换个神仙来,估计也得迷糊。 果不其然。 随着林瑶这一套连环马屁拍下来,胖子的嘴角疯狂上扬,两道粗眉毛都快飞到发际线里去了。 原本死死抱在怀里的手办盒子,也被他毫不在意地放在了桌子上。 小狐狸就是小狐狸。 林瑶狡黠地吐了吐舌头,还冲着我抛了个得意的眼神。 我无奈地捂住了脸。 江湖路远,险恶丛生。 胖子这货在潘家园混了那么多年,哪能听不出这丫头是在哄他开心? 只不过,看这丫头为了给自己找台阶下那副古灵精怪的小模样,再加上这满屋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这死胖子估计也是真狠不下心来计较。 谁叫他是个顺毛驴,就吃彩虹屁这套呢。 也就是林瑶,换个不认识的人敢这么忽悠他,早被他一巴掌拍墙上抠都抠不下来了。 闹腾了好一阵子,铺子里的欢乐气氛才算是彻底踏实下来。 我靠在竹椅上,端起刚泡好的大红袍,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 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这种脚踩在自家地盘上的感觉,千金不换。 我放下茶杯,冲还在跟林瑶吹嘘这手办多难买的胖子翻了个白眼。 “行了,别显摆你那塑料小人了。” “我们去东瀛这几天,铺子里没出什么岔子吧?” 后头这句我是对林瑶说的。 这铺子里没放什么值钱的明器,大都是些掩人耳目的工艺品。 但干我们这行的,三教九流接触的多,稍不留神,可能就被人把底裤给掀了。 林瑶双手托着下巴,歪着脑袋想了想。 “没有啊,一切正常。” “我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开门,下午五点关门,中间还给门口那盆发财树浇了水。” 她掰着手指头给我汇报工作。 “哦,对了,中间有几个看着像倒腾古玩的客人看到外头暂停营业的牌子,进来在铺子里转悠了一圈,问我老板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正常营业之类的。” 我听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那些客人估计除了周围的邻居,还有这行里的散户或者串子。 估计是看我几天没开张,想探探口风,看有没有新货入手。 “没出岔子就好。”我点了点头,“这几天你也辛苦了,回头带你去吃顿好的,算作犒劳。” “都是人家应该做的嘛!” 林瑶说到这儿,突然顿住了。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两圈,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哎!你别说,还真有一件事儿,我差点给忘了!” 我刚端起茶杯,动作一顿。 “什么事?” “前天下午,有个女的来找过你。”林瑶眨巴着眼睛,神神秘秘地说道。 “女的?”我眉头一皱。 我这铺子,平时那是和尚庙,除了那些五大三粗的土夫子,就是些满身铜臭味的古董贩子。 能主动上门找我的女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慕颜?”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难道是方尖碑那边的事情忙完了,慕颜提前回来了? 但也不对啊,如果她回来了,不可能不接我电话,直接摸到铺子里来。 “不是慕颜姐姐!”林瑶小嘴一撇,脸上带着八卦的兴奋,“慕颜姐姐什么样我还能不认识吗?” “但那天来找你的这个女人,长得……怎么说呢……” 林瑶仰着头,似乎在脑海中搜寻合适的形容词。 “长得特别……媚,但也特别冷,就那种……小说里写的那种黑道大嫂的感觉,气场贼强!” 黑道大嫂? 我听得一头雾水。 “说具体点,到底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我追问道。 “个子挺高的,脚上踩着这么高的高跟鞋。”林瑶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高度,“头发是那种大波浪卷,涂着正红色的口红,手里还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 听着林瑶的描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是阿莲? “她当时说什么了没?”我盯着林瑶,沉声问道。 林瑶摇了摇头,回忆道。 “她进来后,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听说你去东瀛了什么也没说,把烟头扔在地上就走了。” 林瑶说完,双手一摊,表示自己就知道这么多。 我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钱宏业的出现,虽然让我和阿莲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可除非碰上事儿或者在外头遇到,不然我们之间都默契的不去打扰对方。 能让她亲自上门,绝对不会是找我喝茶聊天那么简单。 第三百四十五章 联系韩子枫 就在我暗自揣测的时候,林瑶这丫头突然凑了过来。 “哎,赵叔叔。”她清纯的小脸上,写满了八卦,“你是不是背着慕颜姐姐,在外头惹什么风流债了?那个女人,不会是你始乱终弃的前女友吧?” “咳咳咳……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被呛得连连咳嗽。 这丫头,不去写那些狗血的言情小说真是屈才了。 我刚想开口解释,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胖子却拉过一把椅子,坐了过来。 “小林瑶,这你就不懂了吧。”他挤眉弄眼地嘿嘿贼笑,“咱甲哥那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我就说嘛!” 林瑶双手掩着小嘴,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瓜:“赵叔叔,你这也太渣了!” “死胖子,你特么活腻歪了是不是!” 我一脚踹在胖子的大腿上。 “哎哟卧槽,甲哥你轻点,我这大胯闪了还没好利索呢!”胖子捂着屁股一阵哀嚎。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还在那儿脑补的林瑶。 “别听你胖哥满嘴跑火车。”我板起脸,“那人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算是个同行吧,找我估计是打听点生意上的事,跟什么前女友八竿子打不着边。” 我懒得跟这小丫头片子细解释阿莲的身份。 真要说起来,牵扯的太多,三天三夜也扯不清楚。 “切,解释就是掩饰。” 林瑶撇了撇嘴,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显然对这个干巴巴的答案并不满意。 但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指针刚好指在十二点上。 “行了,别在这儿瞎琢磨了。” 我将桌上散落的几个小物件收进抽屉里。 “正好中午了,念在小瑶这几天尽职尽责看家的份上,今天我请客,带你们去搓大餐!” 一听有吃的,而且还是我请客,林瑶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大餐?吃什么大餐?”她高兴得直拍手,“烤肉?西餐?还是海鲜自助?” “吃个锤子西餐海鲜。”胖子在一旁揉着屁股插嘴道,“咱刚从东瀛回来,天天吃那些生鱼片和冷饭团,胖爷我现在就想吃口带劲的!” 我笑着点了点头。 “胖子说得对,今天咱去吃老火锅!” 山城的夏天,潮湿闷热。 在这种天气里,光膀子吃着翻滚的红油火锅,那才是山城的魂。 不过,有林瑶这丫头在,我们也不好这么随意,最终找了家环境不错的私房火锅。 九川开着他那辆陆巡带我们到了店,胖子轻车熟路地招呼着老板。 吃饱喝足,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先是把林瑶给打发回了家。 临走前我不忘趴在车窗边叮嘱:“到家了别忘了给我报个平安。” “知道啦,赵叔叔再见,胖哥、九川叔叔再见!” 林瑶冲我们挥了挥手。 出租车一溜烟地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送走了这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我们三个慢悠悠地晃回了铺子。 一进门,胖子往竹椅上一瘫,一手拿着遥控器开空调,一手抄着蒲扇猛扇。 九川一言不发,去后院打水洗脸。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了阿莲的号码按了过去。 结果……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听筒里传来的,是道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 我皱了皱眉,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嘿,邪了门了。”我把手机扔在桌上,吐槽了一句,“这一个个,全特么神龙见首不见尾。” 慕颜是这样,现在连阿莲也玩这套。 想到慕颜,我心里的不安又翻腾了起来。 阿莲的事儿,暂且可以放一放,顶多是生意上的门道。 可慕颜那边,我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不行,我得找个人问问。 我摸了摸口袋,想掏根烟抽,却发现烟盒空了。 烦躁。 我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开始翻箱倒柜。 抽屉里的杂物一股脑儿全倒在了柜台上。 废旧的铜钱、没电的手电筒、断了半截的毛笔……就是没有韩子枫的那张名片。 “甲哥,你找啥呢?属耗子的啊,把柜台刨得跟狗啃了似的。” 胖子正躺在躺椅上养神,见我一顿翻腾,眯着眼睛问。 “找韩子枫的名片。”我头也没抬,“那小子之前给过我一张,不知道让我塞哪儿了。” “韩子枫?” 胖子愣了一下。 “方尖碑的那小子?你找他干嘛?” “有点事儿问问。”我敷衍道。 其实我不想当着胖子和九川的面表现得太焦虑,免得他们跟着瞎操心。 “别翻了,那名片早就丢垃圾桶了。” 胖子翻了个白眼,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划拉了两下。 “得亏胖爷我留了个心眼,当时顺手存了他的号码。” 他把手机递给我,“给,照着拨吧。” “擦,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胖子耸了耸肩。 我顾不上和他打嘴炮,一把抓过手机,赶紧照着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我从胖子那接过一根烟,低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喂?”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传来了韩子枫的声音。 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户外。 “喂,韩老弟啊!” 我立刻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脸,声音也高了八度,就跟见到了财神爷似的。 “我是赵甲啊,听得出来不?”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有两三秒的停顿。 “赵甲?赵先生?”韩子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嗨,瞧你这话说的。” 我语气轻松地和他闲聊了几句。 感觉火候差不多了,才开始漫不经心地把话题往正事儿上引。 “前段时间那档子事儿受了点伤嘛,如今身子骨终于好利索了。” “我这不想起咱们并肩作战的友谊了,想问问你和慕颜妹子有没有时间,好请你们吃个饭。” 江湖人讲究个人情往来,请客吃饭,再正常不过。 所以我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突然打电话的原因,又顺理成章地提到了慕颜。 毕竟,方尖碑并不知道我和慕颜之间的关系。 在他们眼里,我可能只是一个被他们雇佣过的外包人员,或者是一个有点本事的民间土夫子。 慕颜把沙姆巴拉这么机密的情报透漏给我,必然是严重违反纪律的。 如果我一上来就问沙姆巴拉的事,或者是表现得对慕颜的行踪过于关心,必然会引起韩子枫的警觉。 到时候不仅打听不到消息,反而可能会把慕颜给连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 我心里咯噔一下。 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的就是这种沉默。 “赵先生。” 韩子枫的声音再次响起。 “明人不说暗话,你这通电话,其实是专门想找慕组长的吧?” 我眼皮一跳,后背的白毛汗一下就冒了出来。 韩子枫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了? 还是方尖碑知道慕颜把沙姆巴拉的绝密情报泄露给我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主动请缨 我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碰撞。 方尖碑是什么组织? 那是凌驾于世俗规则之上的庞然大物,行事作风狠辣果决,视机密如生命。 慕颜作为特勤组的组长,知法犯法,把地球轴心和二战德国探险队这种s级的情报透漏给我…… 这在他们内部,绝对是背叛组织的大罪! 再联想到慕颜这段时间仿佛人间蒸发一般的失联,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测从我心底油然而生。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直接承认,更没有急着否认。 这个时候,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成为把慕颜推向深渊的罪证。 电话那头,韩子枫干笑了一声。 “赵先生,我都把话挑明了,你还要跟我装糊涂?”他打了个哈哈,“你和慕组长的事儿,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了。” 轰!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坐在旁边躺椅上的胖子似乎察觉到了我脸色不对,他停下了手里摇蒲扇的动作,有些疑惑地看着我,用口型无声地问了一句:“咋了?” 我没理他,只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道上有道上的规矩,祸不及家人,事不避生死。 这件事,是我自己让慕颜回方尖碑的,情报也是我死皮赖脸问出来的。 慕颜也是为了帮我,才犯了他们的忌讳。 我赵甲虽然是个在烂泥里刨食的贼,但也绝对干不出让一个女人替我顶雷的窝囊事!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大不了一死,这事儿老子今天扛了! “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得声音冷了下来。 既然已经撕破脸,那就没必要再演戏了。 我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怎么才能把慕颜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什么时候?” 韩子枫似乎被我这突然变得生硬的语气弄得愣了一下。 “这还用问吗?上次在巴王墓的时候,咱们撤离的那一路,大家伙儿谁没看出来?” “巴王墓?撤离的时候?” 我一下子愣住了,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了。 巴王墓? 那都八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 那会儿沙姆巴拉的影子都还没出现呢,他们知道什么了? 我满脑子的阴谋论瞬间卡壳,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连捏在手里的烟头烫到了手指都没察觉。 “韩老弟,你……你这话把我弄糊涂了。”我结结巴巴地开口,脑子还有些发蒙,“你们……看出什么了?” 我心里还是不敢放松警惕,生怕这小子在诈我。 “赵先生,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就别藏着掖着了。” “其实吧……我们组织内部是允许自由恋爱的,没有那么多封建规矩。” 韩子枫在电话那头的情绪忽高忽低的,让我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可我没多想,完全被他的话给惊到了。 啥玩意儿?自由恋爱? 操! 这他娘的! 我在这儿脑补了一出严刑逼供,谍战风云的生死大戏,连怎么劫狱,怎么和方尖碑拼命的路线都快在脑子里画出来了。 结果搞了半天,这孙子说的知道了,是以为我和慕颜在“谈恋爱”! 我紧绷的神经,在这一瞬间轰然松弛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想要把韩子枫顺着电话线揪过来暴打一顿的冲动。 这王八蛋,说话大喘气,差点没把老子吓出心肌梗塞! “甲哥?甲哥你咋了?中邪了?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 胖子见我半天不说话,表情跟走马灯似的变幻,忍不住凑过来,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去去去!” 我一把打开他的手,把狂跳的心脏按回肚子里。 “哈哈,哈哈哈……”我尴尬地干笑了几声,顺坡下驴,“那个……韩老弟啊,眼睛够毒的啊!” 我故意换上了一副男人都懂的嘚瑟语气。 “嗨,这男女之间感情的事儿,哪有什么佩服不佩服的,全凭个人魅力,缘分到了,挡也挡不住不是?” “那是那是……哎……赵先生我这头还有事儿,吃饭的事儿回头再说,先不和你聊了,拜拜。” 韩子枫干巴巴地附和了半句,就要挂电话。 “等一下!” 这回我倒是听出了他语气的不对劲,心中一沉,赶紧叫住他,切回了正题。 差点被这小子几句话给绕进沟里去了。 “既然你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了,我就不瞒你了,我这次打电话,确实是急得没办法了。” “这都多少天了,慕颜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发信息也不回,整个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叹了口气,故作识趣地道:“我知道你们方尖碑的规矩,不该问的我绝对不问,但我这心里实在是七上八下的不踏实,连觉都睡不踏实。” “你跟我透个底,你们是不是出任务了?只要你告诉我她人平安,我绝不再多问半句!” 电话那头,韩子枫又是干笑了两声。 背景音里的风声似乎更大了,还夹杂着几声类似于对讲机里的电流杂音。 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我了解像韩子枫这种组织里的人,他们有纪律。 但在铁律面前,人情就是一把生锈的钥匙,虽然不好拧,可只要找准了锁眼,总能撬开一道缝。 “赵先生……不是我瞒你……”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变得有些沉重,“我们组织的行动轨迹是绝密,连对家属都不能透露半个字……” 我呼吸一滞,厉声追问:“你少跟我绕来绕去的,慕颜是不是出事了?” …… 良久,韩子枫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这……这还不确定,但是……确实是出了些意外……。” 他的一句话,让我彻底急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急了。 沙姆巴拉那种地方,被称为地球的轴心,那能是普通人去的地方吗? 当年小胡子派了那么多武装到牙齿的党卫军精锐,最后连个骨头渣子都没剩! “赵先生,你先冷静。” 韩子枫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具体的情况我不好多说,但你放心,慕组长目前没有生命危险,我们也在尽量组织救援。” “救援!”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暴躁,破口大骂,“你们方尖碑是什么实力我心里有数,都需要用尽量这两个字,你他娘的现在跟我说她没有生命危险?你糊弄鬼呢!” “你们现在到底在哪儿,把坐标发我,我现在就过去!” “赵老板,这真的不合规矩……”韩子枫连称呼都换了,“这次的任务级别极高,就算只是外围区域的坐标,一旦从我这里泄露出去……” 我气极反笑。 去他大爷的规矩! 我又不是没和方尖碑合作过,这帮人的规矩就是手下的死活,哪有任务重要? 巴王墓里被吴斌放弃的蝎眼一队人就是先例。 可这时候发脾气一点用都没有,我得想办法撬开他们的门。 “韩老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放缓了语速,脑子转得飞快,“遇到棘手的大斗,或者是你们科学解释不了的邪门事儿,你们不是经常找人做外聘专家吗?” 韩子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驳道:“是有外聘人员的编制,但这需要非常严格的背景调查和层层审批,而且这次的任务非同小可,临时加人根本……” “有这个口子就行!”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不为难你,你做不了主,就去找能做主的人,你去跟吴斌说,或者跟你们上面负责这次行动的总指挥请示!” “韩老弟,咱们在巴王墓也算是有过命的交情了,我的本事你们心里有数!” “多我这么一个懂行的老手在场,绝对比你们多带几个蝎眼管用!” 第三百四十七章 动员 韩子枫不傻,不可能因为我两句话就答应下来。 “赵先生,这事儿我没权限定,但我会立刻向上级打报告,申请将你作为顾问编入救援队。” “可丑话说在前面,审批能不能过,我不敢保证。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这次去的地方,比巴王墓凶险十倍,甚至百倍,赵先生,你真想好了?” “谢了韩老弟!”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我等你的消息,这次要成了,我赵甲欠你一个大人情!” 挂断了韩子枫的电话,铺子里瞬间陷入了寂静。 只有外头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 “甲哥……”胖子连扇子都不摇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出啥事了?慕颜妹子那边……怎么了?” 九川也早就听到动静,从后院走了出来。 我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端起桌上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水,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勉强压住了心头的焦躁。 “慕颜被困在阿里了,冈底斯山脉深处。”我咬着牙,言简意赅道。 “阿里?那不是西藏吗?”胖子愣了一下,挠了挠他那硕大的脑袋,“被困住了?是遇到雪崩了还是迷路了?方尖碑那么牛逼的装备,直升机救援队什么没有,还能把人给困死?” “要是普通的自然灾害,我犯得着这么急吗?” 我伸手摸向口袋,摸了个空,才想起烟已经抽完了。 胖子连忙递给我一根,帮我点上。 烟雾在昏暗的铺子里袅袅升起。 我将慕颜去西藏寻找沙姆巴拉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跟他们讲了一遍。 “卧槽……”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发劈,“你是说……当年二战时候,德国小胡子派党卫军去西藏找的那个……那个能让时光倒流的鬼地方?真他娘的被方尖碑给找着了?” 我点了点头。 “找没找着还不知道,但确实有了些线索,而慕颜就是第一批去执行勘测任务的人。” 我顿了顿,弹掉烟灰。 “刚才韩子枫在电话里虽然含糊其辞,但我听得出来,他们遇到了大麻烦。” 胖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急得直跳脚。 “这帮孙子,这种凶险的活儿,那是能随便闯的吗,这也太不拿自己人的命当回事了!” 胖子话糙理不糙。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方尖碑的人,装备精良,火力猛,高科技仪器更是武装到牙齿。 但他们最大的短板,就是太没人情味。 “所以,甲哥你准备去救人?”九川皱着眉问了一句。 “不是准备去救人。”我看着他,斩钉截铁,“是一定要去。” 且不说我体内还有她们慕容家的子蛊。 就冲慕颜跟我的交情,甚至冒着被处分的风险,给我透漏情报,我赵甲也得去把人找回来。 “得嘞!”胖子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后院走,“胖爷我这就去收拾家伙事儿!” 九川没再说话,也是默默地转身,跟了上去。 这就是兄弟。 不问吉凶,不论生死,一句话,一枪走。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阳慢慢落山,残阳如血,将屋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等待,往往是最折磨人的。 简直比蹲在号子里还要难熬。 我的脑子总是会不受控制地去设想最坏的结果。 我甚至开始后悔,当初在巴王墓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强行把慕颜留下,为什么非要让她回那个冷冰冰的方尖碑。 “甲哥。” 胖子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帆布包走了出来,往地上一扔。 那是上次阿莲送给我们压箱底的真家伙。 自从上次在巴王墓折腾了一圈后,这些家伙事儿,就被我们藏在了后院的地下埋着。 今天,它们又见天日了。 就在这时。 嗡……嗡……嗡…… 桌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我猛地转头,几步跨到桌前,一把抓起手机。 来电显示,是一个未知号码。 “赵老板,别来无恙啊。” 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不是韩子枫的声音,而是…… 吴斌。 方尖碑华西区行动组的负责人。 “吴斌先生,好久不见。”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吴斌似乎在那头点了一根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赵老板的记性不错,难为你还能听出我的声音,怎么,韩子枫说,你想来我们这凑凑热闹?” 跟吴斌这种老阴b打交道,你越是表现得急切,就越是被动。 他就像他的代号天蝎一样,就是一条躲在暗处的蝎子,随时都在寻找你的七寸。 “凑热闹谈不上。”我夹着烟的手指微微用力,“吴先生,你这通电话既然直接打到了我这儿,就给我个准信吧。” 电话那头陷入了几秒的沉默。 吴斌突然呵呵笑了两声。 “赵甲。” 他再次开口,连称呼都变了,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知道我们这次去的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我们在执行什么级别的任务吗?” “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我没犹豫地回了句。 “吴斌先生,咱们不是第一次打交道,我就是个在泥地里刨食的土夫子,眼里只有黄白之物,对你们的行动和要找的东西没有任何兴趣。” “我只想确定慕颜的安危,至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是我的大实话,也是客套话。 因为我怕如果自己表现出对沙姆巴拉的一丝一毫兴趣,吴斌都立马会挂断电话。 “我原本以为,像赵老板这种谨小慎微的老江湖,心早就跟石头一样硬了。”吴斌似乎有些意外,“没想到,你还是个难得的情种。”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不轻不重地捧了我几句。 “慕颜能看上你,也算是她没看走眼,冲冠一怒为红颜,赵老板这脾气,倒是有点古人的侠气了,不过,侠气这东西,在现今这时代可不怎么管用。” “吴先生,别给我戴高帽了。”我冷冷地打断他,“行还是不行,你给句痛快话。” “这事儿,很难办。” 吴斌收敛了笑意,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韩子枫和你说过了吧,这次的行动级别非常高。” “高到什么程度,算是我,也没有权力随便往队伍里塞一个编外人员。” 我心里一沉。 果然,哪怕我把姿态放得再低,这帮孙子也是油盐不进。 第三百四十八章 新目标,冈底斯山脉 “不过……” 吴斌话锋一转,像是在故意吊我的胃口。 “规矩是人定的,偶尔,也有破例的时候。” “韩子枫把你的诉求汇报上来后,我和总部开了一个紧急的线上会议,专门讨论了你的问题。” 我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吴先生,有话直说。” “总部本来是坚决不同意的。”吴斌慢条斯理地邀功道,“但是,我替你说了不少好话。” “尤其是鬼眼玉的事儿,你对组织有大功,而我们方尖碑,从来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所以,组织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对你破一次例,同意你带着你和你兄弟加入编外救援队。” 听到这话,我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也暗骂了一句娘。 当初拿到鬼眼玉,那可是老子经历了九死一生,如今到好,成了他们拿来向我施恩的筹码了。 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只靠我们自己在冈底斯山脉找到慕颜的位置,无异于大海捞针。 “成交,多谢吴先生。” 我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既然达成了共识,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慕颜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我紧追不放,迫切地想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她是在哪失联的?遇到了什么?塌方?雪崩?还是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面对我连珠炮一样的追问,吴斌却显得十分谨慎,滴水不漏。 “赵老板,关心则乱,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方便,也不安全。” “我只能告诉你,生命体征监测仪显示,他们目前的生命体征虽然微弱,但人还活着。” 人还活着!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针强心剂。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你们现在在哪?我怎么过去?”我急不可耐地问道,恨不得现在插上翅膀飞过去。 “赵老板稍安勿躁。”吴斌安抚道,“过两天我安排人去接你们,等见了面,我再把详细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好,我等你的安排。” 电话挂断了,我缓缓放下手机,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和方尖碑这种人打交道,每一句话都要斟酌,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与虎谋皮,不过如此。 “甲哥,咋样?那姓吴的孙子吐口了没?” 胖子见我挂了电话,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满脸的急躁。 “吐口了。”我转过身,看着胖子和九川,“这趟活儿,没钱,没支援,还得受制于人。” 我没有瞒他们,把吴斌的条件和警告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娘的,没钱就没钱!”胖子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那可是我亲嫂子,再说了,小胡子当年费那么大劲找的东西,就算方尖碑吃肉,咱跟着喝口汤,随便顺出个铁十字勋章啥的,那也是古董啊!” “别他娘的贫了。” 我笑骂了一句,突然看了眼被林瑶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铺子,还有那盆生机勃勃的满天星。 这丫头要是知道我们这才刚回来就又要出门,估计很难稳住她了。 我叹了口气,看向窗外山城有些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自从电话打完之后,我就感觉体内的虚海蜇蛊,似乎隐隐有了些躁动的迹象。 母死子生。 慕颜说过,如果母蛊死了,子蛊就会复苏。 我现在还没感觉到那种痛不欲生的火毒反噬,那就说明吴斌应该没有骗我,慕颜肯定还活着。 不管是被困在冰川裂缝里,还是陷入了什么迷局中。 “等我……”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可千万别死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你答应过我要给我带牛肉干回来,还要带我去湘西……” 慕颜生死未卜,这趟浑水我非蹚不可。 但在出发前,还有个地方,我必须亲自跑一趟。 —— 次日,下午三点。 正是夜总会最冷清的时候。 我站在梦回唐朝金碧辉煌的大门口,看着紧闭的雕花玻璃大门。 我不知道阿莲住在哪里。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们曾经是那么熟悉,熟悉到我连她小时候爱吃哪家巷子口的糖葫芦都一清二楚。 可现在,我只知道这栋销金窟是她的地盘。 我推开侧门,走了进去。 白天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也没有刺鼻的香水和酒精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几个保洁阿姨正在慢吞吞地拖地。 “哎哎哎,干什么的?还没营业呢,晚上再来!” 一个穿着黑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的内场经理拦住了我,一脸的不耐烦。 我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我找阿莲,她现在吗?” “阿莲?” 内场经理愣了一下,似乎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 几秒钟后,他脸色猛地一变。 “找莲姐?”那经理上下打量我一眼随意的打扮,嗤笑了一声,“我们莲姐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赶紧滚蛋!” 说着,他伸手就来推我的肩膀。 我皱了皱眉,扣住他的手腕,顺势往旁边一摆。 “兄弟,通融一下,我叫赵甲,你跟你们莲姐提这个名字,她自然会见我。” 说着,我从怀里摸出几张百元大钞,递了过去。 干我们这行的,讲究个和气生财。 能用钱解决的麻烦,就尽量不自己动手。 那内场经理瞥了一眼我递过去的几张红票子,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几百块钱就想在我们梦回唐朝买路?你当打发要饭的呢?”他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保安,保安死哪去了,把这不长眼的土鳖给我轰出去!” 随着他这一嗓子,走廊尽头立刻窜出来四五个穿着黑背心,胳膊上纹龙画虎的壮汉。 一个个手里拎着对讲机,凶神恶煞地朝我逼了过来。 我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些年修身养性,我这脾气收敛了不少。 但这并不代表我赵甲真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住手。” 突然,一声愤怒的厉喝从二楼的红木环形楼梯上传来。 第三百四十九章 找阿莲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抬头顺着红木楼梯看去。 一个穿着黑色修身西装,留着寸头的男人正快步往下走。 这人我认得。 上次来见阿莲,在包厢门口好像就是他给我领的路。 刚才还像饿狼一样准备扑上来的几个花臂壮汉,听到这动静,一个个老老实实地退到两边,齐刷刷低头喊了一声:“宽哥!” 那个嚣张跋扈的内场经理也像变了个人,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迎着楼梯哈着腰就颠了过去。 “宽哥,怎么还给您惊动了?就是个不开眼的小瘪三在捣乱,我正让兄弟们把他清……” 啪! 一声脆响。 这巴掌抽得结结实实,梦回唐朝的走廊里都出了一圈回音。 内场经理被这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半圈,捂着迅速肿起老高的半边脸,直接被打傻了。 “宽……宽哥?” “瞎了你的狗眼!”宽哥指着他的鼻子,吐沫星子都喷到了他脸上,“赵先生也是你能拦的?” 骂完,这寸头转过身。 他变脸比翻书还快,原本冷得像刀子一样的脸,瞬间堆满了笑。 宽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微微弯腰。 “赵先生,实在对不住,下面的人刚来没多久没见过世面,冲撞了您,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对了,您叫我阿宽就好,上次您来的时候,我还给您带过路呢。” 宽哥这一出,把在场所有人都给震住了。 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保安,一个个噤若寒蝉,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 说实话,我也懵了一下。 但很快我就反应过来,我这回是狗仗……啊呸,是我仗了阿莲的势。 坦白说,这种桥段我只在那些网络爽文里见过不少。 如今这事儿真发生在自己身上,我没感觉到啥爽,只是觉得浑身不自在,甚至有些别扭。 我赵甲算什么大人物? 就是一个在地下和死人打交道的土夫子。 对于一个习惯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靠自己双手在古墓里拼命的男人来说,靠着一个女人的威风来摆阔,这感觉比吞了只苍蝇还让人难受。 江湖上混的,都是人精。 别的本事可能没有,但察言观色的本事那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宽哥见我不说话,还以为我是余怒未消,心里不痛快。 他脸色一沉,猛地转过头。 “还他妈愣着干什么,滚过来!”宽哥狠狠瞪眼,“给赵先生赔罪,赵先生今天要是心里有一点不痛快,老子今晚就把你沉了江!” 那经理这回是真的吓尿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跟前,腰弯得快折断了,鼻涕眼泪抹了一脸。 “赵……赵先生,对不起,是我狗眼看人低,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 “行了,没必要这么折腾。” 我回过神来,拦住了宽哥准备踢过去的脚。 出门在外,都是求财,混口烂饭吃。 又不是什么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的生死仇怨,也犯不着把人往死里逼。 我之前就说过,我们这行,最讲究个和气生财。 在地底下,跟粽子拼命,跟同行算计,那是没得选。 但在上头,我从来不愿意轻易和人结下死仇。 今天我把人逼上绝路,保不齐明天我赵甲就在哪条阴沟里翻了船,被人连皮带骨给吞了呢。 做人留一线,少树敌,多铺路。 这是我师父刘半尺,教我的保命规矩。 宽哥听完我的话,愣了一下。 他盯着我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还有一抹由衷的敬佩。 道上混的,上位者踩踏下位者是常态,踩着别人的脸往上爬更是家常便饭。 像我这种轻描淡写揭过去的,可能在他眼里,确实像个异类。 “赵先生大度。”宽哥点了点头,转头冲那经理喝道,“还不赶紧谢过赵先生,然后给老子滚去财务领三个月的工资,以后别让我在梦回唐朝看见你!” 那经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道了谢,灰溜溜地跑了。 “让您看笑话了。”宽哥挥手打发走那几个保安,侧开身子,比了个请的手势,“您来找莲姐的吧?这儿人多眼杂,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您请跟我上楼喝口茶。” 我没吱声,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二楼。 推开尽头一扇厚重的隔音门,里面是一间奢华的办公室。 宽哥引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手脚麻利地给我泡了一杯雨前龙井,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了一旁。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没喝。 “宽哥,你们莲姐呢?前两天她去我铺子里找过我,我当时在外地没碰上面,这两天打她电话,就一直关机,怎么回事?” 宽哥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脸上赔着苦笑,眼神却有些躲闪。 “赵先生,实在不巧,莲姐她……出去旅游了。” “旅游?”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出去旅个游,至于连手机都要关机? “她去哪旅游了?走之前没说什么吗?”我盯着宽哥的眼睛,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微表情。 宽哥摇了摇头。 “莲姐的行踪,从来不跟我们底下的人交代,她走之前就交代了一句,说要是您来了……” 他说着,转身走到大老板台后面,拉开抽屉,摸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 宽哥走回来,将木盒轻轻推到我面前,然后打开。 里面躺着的是一串钥匙。 这串钥匙我认识。 上次在这个包厢里,阿莲把它推给我。 记得,她当时说这是她在南岸海棠溪一套老房子的钥匙,也是她娘以前住的地方,让我如果没地方去,可以暂时去那儿避避风头。 当时我拒绝了,连碰都没碰。 “赵先生,莲姐走之前特意交代过,”宽哥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如果您来了,就把这串钥匙交给您,让您要是得空,务必去这那里走一趟。” “至于这是哪的钥匙,莲姐说您知道。” 我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好端端的,阿莲这女人,跟我玩什么故弄玄虚? 先是去我的铺子找我,扑了个空。 回来就立马玩消失,还特意把这把避风头的钥匙硬塞给我,非让我去一趟。 这他妈哪里是去旅游? 怎么看怎么像是踩着了什么要命的雷,跑路了! 难道……佛爷那边,出了乱子? 第三百五十章 海棠溪 我脑子里无数个念头疯狂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锅熬糊了的粥。 烦躁。 这一个个的,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我下意识地伸手往口袋里摸去,掏出一根香烟,习惯性地就往嘴里送。 叼上烟,我猛地回过味儿来。 这可不是我那破破烂烂的杂货铺,而是人家金碧辉煌的办公室。 我动作一顿,撩起眼皮,扫了一眼旁边的宽哥。 “介意我抽根烟吗?” 宽哥愣了一下,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 他快步走到大班台前,拿起一个都彭打火机,翻开盖子,双手捧着凑到我面前。 “赵先生您随便抽,莲姐交代过,在这儿,您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幽蓝色的火苗点燃了烟丝。 我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顺着气管涌入肺里,让我烦躁的心情稍微沉稳了一些。 “阿莲就没留别的话?”我拿起那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真没有了,赵先生,这几天,不仅是您,我们也联系不上莲姐。”宽哥回答得很诚恳。 我没接腔,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对了。”我装作随口闲聊的样子问,“阿莲这一走,这梦回唐朝的挑子谁来支?那个佛爷吗?” 提到佛爷,我余光瞥见宽哥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唏嘘,有鄙夷,还有几分不屑。 他他谨慎地看了看紧闭的办公室大门,凑近了些,一边给我续上茶水,一边把声音压得极低: “赵先生,您是莲姐托了底的人,跟您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佛爷和莲姐……早就散伙了。” “散伙了?”我眉头一挑。 阿莲曾和我说过,佛爷已经没那个本事了,现在还得靠她吃饭。 但我没想到,他们撕破脸的速度能这么快。 “可不嘛。”宽哥叹了口气,索性打开了话匣子,“佛爷早些年靠着敢打敢拼,确实在山城道上立了棍,可这几年胆子越混越小,还染上了一身臭毛病,烂赌成性!” 我眉头一挑,这事儿我门儿清。 之前我还专门给阿莲递过话,让她防着点这笔烂账。 “说到这儿,”宽哥顿了顿,瞄了我一眼,“赵先生,您听没听过咱们山城那个搞土建的钱老板,钱宏业?” 钱宏业?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那我他妈可太熟了。 “听说过。”我面色平静,“好像佛爷前几年手气背,欠了他不少钱,是个天文数字。” 宽哥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都是震惊。 “您……您连这事儿都知道?” 废话,钱宏业那孙子就是老子亲眼看着烂在巴王墓殉葬坑里的,我能不知道吗? 但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弹了弹烟灰:“道上混的,哪有不透风的墙,你接着说。” 宽哥一脸恍然。 他估计觉得是阿莲给我透的底,当下也没再怀疑,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抖落。 “您说得对,佛爷欠了那位钱老板大几千万的饥荒,利滚利,早就是笔还不清的糊涂账了。” “钱老板那位爷,表面上是个做正经生意的,暗地里手段黑得吓人。” “佛爷这些年一直像个孙子一样被他拿捏,连这梦回唐朝的账面利润都要定期上贡。” 这些破烂事儿我都知道,我示意他讲重点。 宽哥脖子一缩,贼眉鼠眼地扫了一圈,仿佛这屋里隔墙有耳似的。 “就在前阵子,钱家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突然之间就把名下的产业全盘出去了。” “连外头的欠条和烂账都不要了,举家直接飞去了加拿大。” 举家出国? 我摸着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心里暗自琢磨。 钱宏业早就死透了,这举家跑路,难道是方尖碑的那帮人在背后擦屁股? “佛爷被钱家这出吓破了胆!”宽哥撇了撇嘴,还在继续说着,“他怀疑钱家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连夜润了。” “他怕这把火烧到他自己身上,所以也想着把手底下的产业全盘折现,准备去东南亚养老。” 我点了点头。 这倒是符合那些老江湖的尿性,人越老越怕死,在道上捞够了本,就想脚底抹油。 “那阿莲怎么说?”我问。 “莲姐能同意吗?”宽哥苦笑了一下,“这些年,梦回唐朝还有外头的那些生意,哪一桩哪一件不是莲姐打拼下来的?佛爷除了每个月拿分红,管过什么事?” “他特么想抽干资金跑路,那不等于是把底下的兄弟们全往火坑里推。” “所以,就在上个礼拜,莲姐摆了一桌鸿门宴,掏空了账面的所有资金,硬是地佛爷手里那股份给全收了。” “佛爷那老东西也知道自己斗不过莲姐,最后也只能拿着钱,灰溜溜地滚蛋。” 宽哥说到这儿,语气里满是唏嘘。 江湖就是这样。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风光的时候八方来拜,落魄了,连条野狗都敢上来咬两口。 佛爷当年不可一世,恐怕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最后会阿莲这只金丝雀给啄了眼睛。 宽哥当成八卦讲,但我听着,心却一个劲儿地往下沉。 阿莲扫清了佛爷这个障碍,成功上位,真正成了一方大佬。 按理说,这是她事业的巅峰期,她应该坐镇山城,稳固自己的盘口才对。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留下了一串莫名其妙的钥匙,对外宣称旅游,然后人间蒸发了。 不对劲。 太他娘的不对劲了。 我将杯子里的残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赵先生,您这就要走?要不留下吃个便饭吧?”宽哥连忙起身挽留。 “不了,我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处理。”我摆了摆手,“宽哥,今天多谢你的茶,如果你们莲姐有消息回来,麻烦第一时间通知我。” “一定一定,那赵先生我送您!” 走出梦回唐朝的大门,下午四点多的山城,阳光依旧毒辣。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报了地名。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我脸色阴沉,一路上也没敢搭话,只是把出租车开得飞快。 车子穿过长江大桥。 半个钟头后,出租车停在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前。 海棠溪这片地方,在山城算是老城区了。 密密麻麻的筒子楼依山而建,错综复杂的巷子像是迷宫一样,头顶上还拉满了各种私接的电线。 “师傅,就停这儿吧。” 我扔下一张百元大钞,连找零都没要,推开车门就钻进了迷宫般的海棠巷。 第三百五十一章 信 就是这儿了。 根据钥匙上泛黄的门牌号,我摸到了一栋破旧筒子楼。 14号附3。 门是一扇有些年头的深绿色铁皮防盗门。 上面像贴膏药似的,密密麻麻印着通下水道,开锁的小广告。 这种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破小,隔音跟纸糊的没两样。 哪怕是大白天,楼上楼下谁家剁个肉馅,骂个孩子,我在楼道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站在门前,没急着掏钥匙,先是屏住呼吸,抬手敲了三下。 笃!笃!笃! 等了小半分钟,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没再犹豫,从兜里掏出宽哥给我的那串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 伴随着老旧门轴发出的吱呀声,屋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没有我想象中那种长久无人居住的霉味和灰尘,反倒是有一股淡雅的沉香味。 我反手把门关上,将外面那些嘈杂和阴暗彻底隔绝。 正准备往里走,我眼角的余光就瞥见玄关的鞋柜上,贴着一张醒目的黄色便签纸。 上面的字迹娟秀又透着股子凌厉的劲儿。 是阿莲的笔迹。 【赵甲,进屋先换鞋,别把我刚擦过的地板上踩脏了,地上那双是你的。】 看着这行带着命令口吻,却又莫名透着几分熟悉的俏皮话,我紧绷的神经忍不住稍微松了松。 能有这份闲心管地板脏不脏,说明阿莲暂时没碰上什么要命的麻烦。 我低头往地上扫了眼。 鞋柜下面,摆着一双崭新蓝色的拖鞋,上面标签都没去。 这疯女人。 我低声骂了一句,踩着拖鞋,走进了客厅。 房子不大,也就六七十平米的两居室格局,但采光极好。 下午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晕。 整个客厅被收拾得可以用纤尘不染来形容。 然而,当我的目光扫过那些摆设时,整个人就僵住了。 客厅正中央,是一张有些掉漆的八仙桌。 桌子旁边,是两把老旧的太师椅,其中一把的扶手上,还有一块被火烫过的焦黑印记。 靠墙的地方,立着一个半人高的老式座钟,黄铜的钟摆还在滴答滴答地摇。 我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步挪过去。 我颤抖着手,抚摸过那张八仙桌的边缘。 太熟悉了。 熟悉到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这桌子上有几道划痕。 这些家具……全都是我师父刘半尺当年在老宅子里的家当! 还记得那把太师椅扶手上的焦黑印记,是有一年冬天,我偷抽师父的旱烟,被逮了个正着,吓得烟斗掉在上面烫出来的。 那张竹藤摇椅,也是师父最喜欢躺的地方。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抽着旱烟,满脸褶子的老头子,躺在摇椅上,给我讲那些古墓里的事儿。 而旁边,总是会蹲着一个背书的小丫头。 只要我一嘲笑她笨,那丫头就会像只发怒的小野猫一样扑上来,抓着我的头发又打又咬,最后师父便拿着鸡毛掸子把我们俩轰到院子里去罚站。 那些画面,就像是放电影一样,不受控制地在我脑子里一幕幕地闪过。 我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调味罐。 我知道阿莲恨透了我们这行当,恨不得把跟过去有关的一切都烧成灰。 可没想到,她竟然会把这些不值钱的破烂,一件不落地搬到了这里,甚至连摆放的位置,都和当年的老宅子一模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了那张八仙桌上。 桌面上,静静地放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 档案袋上,压着一张对折起来的白纸。 我一屁股坐进了师父当年坐的那把太师椅里。 熟悉的硌人感传来,我伸出手,拿起桌子上的那张白纸,缓缓展开。 这是……阿莲给我留的信? 【赵甲,你个王八蛋。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山城了。 别瞎想,没出什么事,就是前阵子把佛爷那个老废物踢出局后,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所以老娘决定不干了,去环游世界享受享受。 去哪还没定。 也许去个热带岛屿吹吹海风,顺便钓个金发碧眼的帅哥,反正哪儿快活去哪儿。 桌上的那个文件夹里,是梦回唐朝以及我名下干净产业的股权转让书。 字和公章我已经签好了,你只要签个字,就都是你的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哎哎哎,你可别自作多情以为我是心疼你。 我就是嫌套现太麻烦,带着这些产业是个累赘,所以才大发慈悲地找你这个冤大头接盘罢了。 想一想,真是便宜你个混蛋了! 赵甲,我再劝你最后一次,拿着这些东西,好好做点正经生意,洗白上岸吧。 地下那些烂泥和死人骨头就那么香吗? 你不是猫,没有九条命。 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去盯紧你身边那条叫慕颜的美女蛇。 我知道,她能陪你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地底下出生入死,这点我确实比不上她。 但越是长得漂亮的女人,越是会骗人。 你个死木头,既然舍不得把这条毒蛇赶走,那就拿出点男人的本事,别成天跟个和尚似的。 真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天天这么大个美人在跟前晃,你还能憋得住? 要是实在没开过荤,你不知道怎么驯服女人,就让阿宽给你在库房里找几张碟片好好学学。 算了,懒得跟你多费口舌。 就说这么多吧,外面天高海阔,老娘要去享受人生了。 最后,别满世界找我,也别去打听。 我手机卡都扔了,就算你换一百个号码打过来,我也接不到。 等我在外面玩够了,没准哪天心情好,会回来看看你这个暴发户的笑话。 看完这封信,就把它烧了吧。 另外这套老房子也送你了。 我现在能给你的,也就剩下这么点干净东西了。 好好活着,赵甲。 别死在见不得光的地底下。 ——阿莲】 “操。” 我捏着信纸,从喉咙挤了这一个字。 第三百五十二章 老K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手抖了两次才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透过这层烟雾,看着桌上那份厚重的档案袋,我没有窃喜,只有一股无名火和沉甸甸的憋闷。 师父走了后,阿莲恨我们这些赚死人钱的土夫子,当年就是一声不吭地玩消失。 现在倒好,老戏再次重演! 又是招呼都不打一个,拍拍屁股就她妈玩起了蒸发。 每次都这样。 单方面切断联系,电话一关人影一没,连个让人把话问清楚的机会都不给。 我夹着烟的手抵在额头上。 甚至开始怀疑,当年我和师父是不是对她太过纵容了。 什么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都避着她,由着她的性子来,才养成了她如今这副天王老子都不怕的臭脾气。 但骂归骂,我也是拿这娘们一点辙都没有。 师父活着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让阿莲清清白白地做个普通人。 我也曾发誓要替师父护着她,决不让她沾惹江湖里的一滴泥水。 可结果呢? 心里的愧疚劲儿像藤蔓一样勒的我喘不过去。 算了…… 去海岛吹风也好,去欧洲看景也罢,哪怕是去……谈情说爱……都行。 只要人没事,就挺好。 既然她想散散心,那就好好在外面野,去看看这个世界。 这本来就是她该过的安稳日子,也是她在这个年纪该享受的。 我没去怀疑阿莲信里说去环游世界的真假,只是自我安慰着将那封信折好,揣进怀里。 至于桌上那个档案袋,我连碰都没碰。 阿莲甩给我这事,我也犯愁。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让我下斗,管它是机关重重的王侯墓,还是粽子横行的养尸地,我拎起铲子就能干,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 可让我去搞什么公司经营?这娘们儿也太他妈看得起我了。 回程的出租车上,山城的夜景走马灯似的在窗外闪。 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一半是阿莲丢下的破事,另一半是慕颜的安危。 等回到铺子,天已经暗了下来,林瑶那丫头也“下班”回了家。 屋里开着空调,胖子正光着膀子,四仰八叉地躺在竹椅上,骂骂咧咧地打着游戏。 听到我推门进来的动静,他一个骨碌翻身坐了起来。 “甲哥,回来了?”这货伸长了脖子往我身后瞅了瞅,“咋样?见到莲姐没?没出啥事儿吧?” 柜台后头的九川也放下手中的登山包,眼神询问地看向我。 “能有什么事。”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 “这娘们儿一阵风一阵雨的,神经犯了,嫌每天看场子心累,一个人跑去旅游散心去了。” “旅游去了?”胖子愣了半晌,唏嘘地叹了口气,“这脾气,还真是莲姐能干出出的事儿,掰了好,掰了好……不然胖爷还寻思她被佛爷那老帮菜给暗算了呢!” “她不去给佛爷下套就不错了。” 我随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行了,她的事儿不用操心,指不定在哪个海岛上,日子过得比咱舒坦多了。” 胖子听我这么说,砸吧砸吧嘴,倒也没再刨根问底。 毕竟阿莲的性子,他也是知道的。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 我盯着烟头那点忽明忽暗的红光,也没吭声。 阿莲是上岸了,可慕颜还沉在冰底。 “方尖碑那头有动静没?”我转头问胖子。 一听这话,胖子那张脸顿时拉得比驴还长。 他手里那把破蒲扇往茶几上狠狠一拍,震得茶杯直跳。 “动静?有个屁的动静,这帮大盘口的办事效率,我看还不如红泥坡里倒卖假货的土耗子。” “要我说咱也别等他们那破特批了,直接自己买机票飞拉萨,到了那儿租辆车,凭咱哥仨的本事,只要有个大概位置,刨也能把慕颜妹子刨出来!” “行了,闭嘴吧你。” 我瞪了他一眼,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我心里也急。 昨晚睡觉一闭眼,就是慕颜在那暗无天日的冰川缝隙里,瑟瑟发抖的小模样。 可我知道,急也没用。 “你以为阿里是什么五a景区,买张票就能去逛?” 没等我开口,九川冷冷地甩出一句。 “冈底斯山脉横跨千里,平均海拔五千米以上,全是冰川无人区。” “没有方尖碑的定位和后勤,咱们自己进去无异于大海捞针,最多一周,就会变成三具冻尸。” 我点了点头,将半截烟头碾碎在烟灰缸里。 “九川说的对,只能等,吴斌既然开了口,应该不会放咱们鸽子。” 胖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啊,我去看看吃啥,先填饱肚子再说,胖爷都快饿脱相了。” 晚饭对付得很简单。 胖子去街口的馆子炒了两个菜,又要了几十个肉串和一提冰镇啤酒。 搁在平时,这货能把盘子底都舔干净,但今天,他也是只扒拉了几口米饭,就放了筷子。 大家心里都装着事儿,谁也没胃口。 就在我们刚把桌子收拾干净,准备再碰个头合计合计带的装备时。 铺子外两道刺眼的车灯扫过。 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越野,稳稳地停在了门口。 我心里猛地一跳,和九川对视了一眼。 来了!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敦实男人。 这人看着也就四十来岁,留着精干的寸头,皮肤黝黑粗糙,透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紫红色。 模样属于扔进人堆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的那种。 “哪位是赵甲,赵老板?” “是我。”我起身迎了两步,“怎么称呼?” “可以叫我老k,吴先生派我来接你们。”他客套地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手上全是硬茧。 是个练家子,而且手里绝对见过血。 我随手拉过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然后给胖子使了个眼色。 胖子心领神会,麻溜地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老k没推辞,大马金刀地坐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老k,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看着他,开门见山地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出发?这都耗了一整天了,那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第三百五十三章 先斩后奏 老k放下茶杯,先是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看着我。 “赵老板,我知道你们着急,但这件事,确实不是急就能办成的。”他叹了口气,“这一整天,组织都没闲着,全为你们这次的直飞航线跑关系。” “航线?”胖子愣了一下,“买张机票不就完了吗,还跑什么关系?” 老k瞥了他一眼,耐心地解释道: “看来吴先生还没和你们说,你们这次要去的地方是阿里,那儿只有一个昆莎机场。” “从山城,是没有民航航班直飞昆莎的。” 这事儿不假。 虽然没去过藏区,但昨晚我研究半宿那头的地图和资料。 山城到阿里,直线距离两千七百多公里,中间隔着横断山脉和青藏高原。 正常走民航确实得去拉萨转机。 这一倒腾,加上候机的时间,最少也要折腾十几个小时。 要是碰上天气不好,滞留个两三天都是常有的事。 “贵组织费心了。”我客气地道了声谢,“那直飞的话,最快什么时候能动身?” “明天一早。” 老k给了句准话。 胖子心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飞机既然都安排好了,为什么要等到明天,连夜飞过去,正好赶上明天天亮救人啊!” 老k看了他一眼,不自觉地皱了起眉。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上升的动作,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看来这位兄弟对藏区的环境一无所知。” “高海拔地区气流紊乱得厉害,再加上气候恶劣,暴风雪说来就来,飞行难度极高。” “就算是最顶尖的飞行员,也不敢在下午两点之后在昆莎机场降落,更别说是夜航了!” 老k的一番话,把胖子给训哑火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屈地骂了一句:“草,这特么什么鬼地方,连老天爷都拦着!” 我拍了拍胖子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抱歉了,k老哥,我这兄弟也是救人心切。” 我笑着打了个圆场。 “能理解。”老k摆了摆手,看了眼时间,“明早四点我来接你们,装备尽量精简,组织会给你们配齐。” 我点了点头,心里大概有了数。 事情交代完,老k干脆利落地推门走了。 这一夜,注定又难眠。 —— 凌晨三点半,山城还没醒。 等我起身洗漱完,胖子和九川已经收拾利索了。 这次去阿里,不知道要面对什么极端的冰川环境,带的都是些轻便且保暖的家伙。 林瑶插在那里的满天星已经有些蔫了。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拎起水壶,又往里灌了点水。 这丫头要是八点准时来打卡,发现我们哥仨又他娘的消失了,估计能把房顶给掀了。 前天才刚从东瀛回来,连骗她带回来的御守都还没焐热,今天又要走。 这换了谁,都得觉得我们在外头是不是干了什么杀人越货的勾当,正被满世界通缉呢。 “甲哥,咋整?”胖子拎着包,冲着柜台努了努嘴,“真不给小林瑶打个电话说一声?这丫头脾气可倔,别回头以为咱们被黑社会绑票了,再给报个警,那乐子可就大了。” “打个屁的电话,当面说或者打电话,你能唬得住她?”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这丫头片子的本事你又不是没见识过,真要缠着问咱们去哪,你怎么编?” “说刚从东瀛进修完,现在要去西藏接受灵魂洗礼?” 胖子缩了缩脖子,干笑了两声:“那借口确实有点扯淡……” 我摇了摇头。 只能留字条,先斩后奏。 我走到柜台前,撕下一张便签纸,拿起笔略一思索,刷刷刷写下几行字。 【小瑶,西北那边出了个罕见的尖货,时不我待,事关重大,叔叔我必须亲自去一趟掌掌眼。】 【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当面道别,桌子抽屉里有三千块钱,算你这几天的实习工资,有事发微信,西北偏远,信号不好,随缘回。】 写完,我把便签纸压在的招财猫摆件底下。 理由虽然牵强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像是个诈骗短信。 但古董这行,本就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有个突发的大买卖要抢,也算是说得过去。 “走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破铺子,转身推开杂货铺的玻璃门。 老k的车早就像尊石狮子一样守在那儿了,发动机没熄火,喷出一团团白色的尾气。 我们三个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咖啡味。 “赵老板,都齐了?”老k通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齐了,开车吧。” 一路无话。 车子依旧开进了通用航空机场。 这地方平时都是停些有钱人的私人飞机或者农用喷洒机,安检形同虚设,基本就是走个过场。 银灰色的中型商务机正静静地趴在跑道尽头,像是一只待命的猎鹰。 周围停着几辆特勤车,工作人员正沉默地往货舱里搬东西。 我和胖子一下车,眼珠子就瞪圆了。 那一个个巨大的航空箱里,竟然是一堆长枪短炮的摄影机! 不仅有滑轨、摇臂,我甚至还看到了两个毛茸茸的防风收音麦克风和打光用的反光板! “卧槽?” 胖子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老k,一脸的不可思议。 “k老哥,啥意思啊这是?你们现在经费这么紧张了,还得靠拍短剧来补贴家用啊?” 老k被胖子这清奇的脑回路搞得嘴角直抽搐。 “冈底斯山脉深处有军事管控和生态保护双重禁区,还有边防巡逻。” “就凭咱们这些大活人,如果大摇大摆地走进阿里腹地?” 我恍然大悟。 这帮孙子,是在给自己套个合法的外壳! “所以,这些东西是你们的掩护?”我指着那些摄影器材。 “没错。”老k点了点头,“我们的身份是《极地冰川探秘》地理纪录片摄制组,所有的审批手续、进藏许可证、甚至是无人区科考批文,全都是用这个名头办下来的。” 我心里暗暗咋舌。 这就是方尖碑的能量,普通土夫子别说干,想都不敢想。 “行了胖子,别特么看了。”我踹了胖子一脚,“赶紧上飞机,真以为让你去当男一号呢?” 九川背着登山包,径直走上了舷梯。 舱门关闭。 随着一阵引擎轰鸣声,飞机在跑道上加速,猛地昂起机头。 直刺黎明前的苍穹。 第三百五十四章 遭遇党卫军 商务机的内部,自然没有白敬德给我们安排的私人飞机奢华。 但此时此刻,谁也没有享受的心情。 老k从前舱钻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医药箱,放在了我们面前的茶几上。 啪的一声,箱子掀开。 里面全是些花花绿绿的药瓶,还有几个小巧的便携式制氧机。 “各位,马上就要进入青藏高原上空了,大概三个小时后,我们会在阿里昆莎机场降落。” 老k的脸拉得老长,表情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昆莎机场的海拔是4274米,这还只是起点,我们要去的冈底斯山脉腹地,平均海拔在五千米以上。” 他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拿出几板药片,分发给我们。 “红景天现在吃已经来不及了,这是乙酰唑胺,利尿的,能加快你们的呼吸频率,预防急性高原脑水肿和肺水肿。” 我接过药片,干吞了下去。 常年走南闯北,我对高原反应这玩意儿多少有点了解。 在那地方,平时生龙活虎的壮汉,可能因为一个感冒或者一声咳嗽,肺部水肿,几个小时内就能把人给憋死。 然而,老k发完药,目光就落在的胖子身上。 这孙子正四仰八叉地瘫在真皮座椅上,活像个土财主。 “这位胖兄弟。”老k眉头紧锁,“之前忘了问,你这体重,大概得多少斤?” “嘿,怎么说话呢?什么胖兄弟,叫胖爷!” 胖子翻了个白眼,拍了拍自己如同孕妇一般的啤酒肚,一脸的臭屁。 “胖爷我这叫壮实,净重一百九十八斤!怎么着,这飞机还怕我压超载了?” 老k没搭理他的浑话,眼神里的担忧反而更重了。 “不超载,但我怕你超生。” 他从药箱里直接掏出一个便携氧气瓶,拍在胖子面前的小桌板上。 “在高原上,有一句老话,叫欺胖不欺瘦,欺男不欺女。” “你体重越大,耗氧量就越高,在海拔四五千米的地方,空气里的含氧量只有平原的一半。” “很多身体壮如牛的汉子,上了高原连三个小时都没撑过去,直接倒沫子抽搐。” 老k盯着胖子那张满不在乎的脸,不放心地敲打。 “到了昆莎,你就老实待着,什么重活都别干,要是觉得胸口闷,立刻吸氧,听明白了吗?” 我在一旁也皱起了眉。 我们下斗的活儿,体力消耗极大。 在那种缺氧的环境下,胖子这体格要是有高原反应,确实是个要命的大问题。 “行了胖子,别废话,按老k说的做。” 胖子也被老k这杀气腾腾的一通恐吓,吓得肥脖子缩了缩。 “卧槽……k老哥你别吓唬我啊,胖爷我这二百多斤可都是精肉,心肺功能好着呢……” 他嘴上还在强撑,手却老实得很。 麻溜地抠出药片,就着半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全灌进了肚子里。 老盯着胖子把药片吞下去后,并没有立刻回前舱。 他在我们对面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平板电脑。 “既然已经上了天,没了回头路,有些底,我也可以给你们交个底了。” 老k点开手里的黑色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随后推到了我们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分辨率极高的高空俯拍图。 照片的主体是白茫茫的冰川裂谷,但在那刀劈斧剁的幽蓝色冰缝处,隐约露出半截金属残骸。 机身已经严重扭曲变形,被厚厚的坚冰包裹着。 残存的机翼和尾翼上,黑色的卍字符号以及铁十字徽章,在冰雪中显得无比刺眼。 我心里其实早就门儿清,但脸上还是极其配合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卧槽,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 胖子也是个合格的捧哏,大脑袋直接凑了过去,差点把鼻子贴在屏幕上。 “这鸟不拉屎的雪山沟里,怎么还有坠机?看这标志……这不是德国佬的玩意儿吗?” “是容克-52运输机。” 九川眼皮都没抬,吐出几个字。 老k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位兄弟好眼力。” “没错,这就是二战时期的德国运输机。”老k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扫过,压低了声音,“你们在地下摸爬滚打,应该听过不少奇闻异事,有没有听过一个词……沙姆巴拉?” 我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和胖子对视了一眼。 “沙姆巴拉?啥玩意儿?香格里拉的亲戚?卖烤全羊的地方?”胖子满嘴跑火车。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老k:“k老哥,我们不懂那些高大上的科考名词,德国佬的破飞机也好,什么沙姆巴拉也罢,我只关心一件事。” 我指了指平板:“慕颜,也就是你们的慕组长,她是在这地方出事的?” 老k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是没料到我们这么没文化。 “赵老板是个痛快人,那我就直说了。” 他指着平板上的冰川裂缝,先给我们介绍了一遍二战时期小胡子寻找沙姆巴拉的事儿。 我故意冷笑了一声。 “长生不死?k老哥,这话骗骗外人也就罢了,你们方尖碑还真信啊?” 老k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不管传说是真是假,我们只负责回收遗珍。” “慕组长带领的先遣队,找到了当年德国人的营地,里面的东西,超出了我们的认知。” 我心脏不由自主地揪紧了:“超出认知?难道死人复活了?” “如果只是起尸,方尖碑的火力足够把他们轰成渣。” 老k在平板上又点了几下,调出了一段音频文件。 “这是先遣队失联前,卫星电话传回来的录音,你们自己听吧。” 他按下了播放键。 机舱里瞬间安静下来。 滋啦——滋啦—— 平板的扬声器里,先是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呼啸的风声,以及慕颜急促的声音。 “一组呼叫指挥……我们在冰川底部坐标c4区域,遭遇身穿党卫军制服人员伏击……” “不是幻觉……滋滋滋……三号队员……滋滋滋……中弹……滋滋滋……请求……” 砰砰砰! 录音的背景传来密集的枪声和夹杂着德语的咆哮声。 最终,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中,录音彻底中断。 第三百五十五章 抵达阿里 机舱里死一般的寂静。 录音里那声爆炸余茵,仿佛还在耳膜边来回拉扯。 我本以为慕颜只是迷失了路线,或者是掉进了哪条暗不见底的冰川缝隙里。 只要知道大概的坐标位置,凭我在地下练出来的本事,哪怕是刨穿冰山,我也能把她带出来。 可现在……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糟得离谱! “卧槽……” 胖子最先憋不住了。 他一双牛眼瞪得溜圆,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k老哥,你他娘的别拿我们开涮啊。”胖子指着平板,“这都过去大半个世纪了,那帮德国佬连骨头渣子都该化成灰了吧!” “难道冰川底下起尸了?” 他咽了口唾沫,随即又猛地摇头,自己把自己的话给否了。 “不对不对,胖爷我下了这么多年的斗,也没见过会扣扳机的粽子。” “这他娘的要是真的,那茅山道士去了都得挨两发火箭筒,这不扯淡吗?” 胖子的话糙理不糙。 鬼神之说,我们这行虽然敬畏,但都有个基本的逻辑常识。 起尸其实就是受地气和阴气滋养的死物,凭借一口殃气和肌肉的本能作祟。 可你说粽子懂得使用现代武器,甚至还能组织战术伏击? 那是天方夜谭! “k老哥。”我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录音里慕颜提到的c4区域,你们没去搜救吗?” 老k看着我,那张风吹日晒的紫红脸膛上,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 他端起面前的纸杯,喝了一口水,似乎是在润干涩的嗓子。 “去了,什么都没有。” 我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什么意思?什么叫什么都没有?” “字面意思,赵老板。”老k苦笑了一声,“不瞒你们说,接到求救信号的十五分钟后,距离他们最近的二组就赶到了c4坐标,结果就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还是不太明白。 “是没找到人?还是没找到入口?” “什么都没有!”老k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没有慕组长她们的踪迹,也没有尸体血迹,更没有什么战斗留下的弹坑。” 这不可能!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白毛汗。 没有一丝痕迹,这意味着慕颜她们,凭空消失了? “我知道你们不信。” “一开始,我们二组的组长也不信,他们还动用了热成像仪、地质雷达。” 老k叹了口气。 “结果就是没有,全都是万年不化的坚冰,就像是从来没有人踏足过那里一样。” “要不是录音真真切切地保存在服务器里,我们都会怀疑,慕组长她们集体产生了幻觉。”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转向了我。 “这次能破例让你们加入,也是吴先生在会议上力排众议。” “他认为,你们这些土夫子,对付地底下那些违反常理的邪祟,总会有些偏门手段。” 我没接话,转头看向飞机窗外。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大片大片雪白的云层在机翼下方翻滚。 远处的地平线上,连绵起伏的雪山如同巨龙的脊背。 我这人从不托大。 藏地和中原的墓葬风水,那是两码事。 中原的墓,讲究的是风水玄学,阴阳五行,四象八卦。 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下葬的规矩万变不离其宗。 但藏地不同。 那地方平均海拔极高,在古代被视为最接近天神的地方。 藏地自古以来的丧葬习俗,大都是天葬、水葬或者是火葬,能入土为安的极少。 除了历代赞普(藏王)的陵墓,很少有像中原那样规模宏大的地下地宫。 更何况,阿里那片区域,自古以来就是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禁区。 想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曾经听闻过的一个传说。 “k老哥,偏门手段我们确实知道不少。”我摸了摸下巴,“比如藏地有一种说法,叫伏藏。” “古代的高僧大德,为了防止珍贵的经卷或法器在战乱中被毁,会将它们隐藏在名山大川中。” “据说不到特定的时间,或者伏藏师指引,这些东西永远不会显现。” “或许,慕颜她们遇到的就是一个巨大的伏藏,只有用特定的方法,才能开启那扇门。” 老k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些玄之又玄的倒斗理论和宗教传说,显然超出了他的知识盲区。 “甲哥说得对啊。”胖子也回过神来,一拍大腿,“藏地那地方,信奉的东西邪门得很。” “胖爷我早年间在潘家园,收过几件从藏区流出来的老物件,那上头……” 他话还没说完,原本平稳的机身,突然开始剧烈地上下起伏。 桌板上的纸杯翻倒,水洒了一地。 “快!系好安全带!” 老k一把抓住扶手,看了一眼窗外逼近的雪峰,脸色微微一变。 “先别聊了,咱们已经进入冈底斯山脉上空了,准备降落昆莎机场。” —— 上午九点一刻。 砰! 伴随着反推引擎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飞机轮胎重重砸在了昆莎机场的跑道上。 藏区,到了。 “赵老板,带上你们的东西,我们要下去了。” 老k提着一个战术背包,当先走到了舱门前。 当乘务员缓缓推开舱门的那一刹那…… 呼!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就像是吸进了一团棉花。 空气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氧气。 肺叶像是被一只有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怎么努力扩张,都无法获得满足感。 “操……” 我低骂了一声,下意识地放慢了动作,背起包,踩着舷梯一步步往下走。 九川跟在我身后,脸色也有些白,但呼吸还算平稳。 真正出状况的,是走在最后面的胖子。 “甲……甲哥……” 刚下到舷梯的一半,胖子突然伸手死死抓住了旁边的扶手。 我回头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就这么短短十几秒钟的功夫,这货那张红润的大胖脸,竟然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死灰色! 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活像一条被扔上旱地的鲶鱼。 “这特么……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胖子,别特么说话了!” 我几步跨上去,一把扶住他那沉重的身体。 这货的双腿已经开始发软,几乎是半挂在我的身上。 “吸氧,快!” 时刻注意着胖子的老k反应极快。 他反手从包里掏出一个便携式氧气罐,一把扯下面罩,直接扣在了胖子的脸上。 “按住,深呼吸,别大口喘!!”老k厉声喝道。 第三百五十六章 高原反应 “嘶——呼——嘶——呼——” 随着高纯度的氧气被打进肺里,胖子翻白的眼珠子渐渐恢复了焦距。 足足过了两分多钟,他紧绷的身体才软了下来。 “妈的……邪门了……” 胖子大口大口地咽着唾沫,眼中满是后怕,“胖爷我刚才感觉……感觉有一头两吨重的大象一屁股坐在我胸口上……肺都要炸了!” “这还只是在机场。” 老k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接下来要换车,深入无人区,那里的海拔比这还要高出五百米,你要是这个状态,我建议你现在就回山城。” “回……回个屁!” 胖子一咬牙,倔脾气也上来了。 “胖爷我来都来了,我慕颜嫂子还在冰窟窿里冻着呢,就算是爬,我也得跟着爬过去!” 老k皱了皱眉,看向我。 “赵老板,你的人你自己看着办。” “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一旦进了无人区,如果他突发肺水肿,没有医院能救他。” 我看着胖子那副模样,心里也打起了鼓。 下斗摸金,身手再好,也干不过老天爷定下的生理极限。 我不能为了救慕颜,拿兄弟的命去填这苍茫的雪山。 “胖子,k老哥说得对。”我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趟活儿你干不了,马上上飞机回山城。” 一听我这话,胖子一把扯下氧气面罩,眼珠子都因为缺氧憋红了。 “甲哥,你特么……看不起谁呢?”他大喘着气,咬牙切齿地骂道,“嫂子都丢了,我……我能他娘的在这儿当缩头乌龟?要回你们回,反正我不走!” 我懂他的心思。 可是,自然规律不讲兄弟情义。 “少你妈的废话,滚蛋!” 我难得冲他发了火,一把将面罩重新扣回他脸上。 “你平时那股子聪明劲儿呢?你这二百多斤的体格,在平原上是肉盾,在这里就是个催命符!” “冈底斯山脉腹地海拔五千起步,你进去了,走不到两公里就会突发急性肺水肿。” 我伸手指着一旁面无表情的九川。 “到时候,是我背你,还是九川背你?” “你是想拖死我们,还是想让我们眼睁睁看着你七窍流血憋死在冰川里?” 胖子还想争辩,但一口气没喘上来,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咳出了一丝血丝。 看着他这难受的模样,我心里也不好受。 就在我琢磨着怎么再劝劝他的时候。 “行了,都少说两句。”冷眼旁观的老k,开口打断了我们,“赵老板,这胖子现在的状态确实进不了无人区,但直接送回山城,估计他这心里也过不去这道坎。 他说着,转头看向我,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我们这次打的是着地理纪录片摄制组的幌子,所以在昆莎镇上,包下了一个当地的招待所。” “那地方海拔比无人区低,还配了军用级别的高压氧舱和随队医生。” 我脑子一转,立刻明白了老k的意思。 这确实是目前最完美的方案,先让胖子去那借着氧舱适应适应。 胖子张了张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九川。 九川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其实胖子自己心里其实也清楚,就凭他现在这副走两步路都得翻白眼的体格,硬跟着进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是个要命的累赘。 “操他妈的,行!胖爷我就留在昆莎给你们镇场子!” 他眼珠子通红,也不知道是缺氧憋的,还是急的。 “甲哥,你和九川进去,千万给老子活着出来!” “要是真碰到小胡子当年留下的勋章啥的,别忘了给胖爷顺两件出来压压惊!” 我看着他这副死要钱的德行,没好气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少不了你的,在这儿给我把后路盯死了,闲着没事多吸两口氧,别去招惹当地的藏族姑娘。” “滚蛋,胖爷我现在喘气都费劲,哪有那闲工夫!” 搞定了胖子,我心里的石头算落了一半。 昆莎机场不大。 与其说是机场,不如说是个建在荒原上的大号长途汽车站。 老k带着我们直接走了特殊通道。 没有繁琐的安检和盘问,那些长枪短炮的摄影器材也有专人去提。 走出机场那扇破旧的玻璃门。 阿里的妖风不带一点水汽,跟后妈的大耳刮子似的,狠狠抽在我脸上。 这鬼地方邪门得很,气温冻得人骨头缝都疼,紫外线却毒得像在皮肉上燎火。 不远处的空地上,已经停着两辆沾满泥点子和灰尘的丰田普拉多。 也就是俗称的霸道。 车身上还煞有介事地贴着《极地冰川探秘》摄制组的拉花,做戏做足了全套。 “赵先生!” 一个男人从前面那辆车的引擎盖上跳下来,快步迎了上来。 我定睛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是韩子枫。 这小子跟上次在巴王墓那会儿比,黑了何止两圈。 两颊顶着两坨化不开的高原红,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下巴上也全是他妈的青胡茬。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难民营里逃出来的。 “韩老弟?”我忍不住咋舌,“你这造型……挺别致啊,受大罪了吧。” 韩子枫苦笑了一声,眼里全是熬干了的红血丝。 “阿里这鬼天气,真不是人待的。” 他手脚倒是麻利,顺势接过我的包,随即目光落在了半死不活的胖子身上。 “王哥这情况……急性高反了?” “见笑了。”我叹了口气,朝老k努了努嘴,“k老哥说昆莎镇上有你们的据点,备着高压氧舱?” “有,本来是给科考队撤下来的重症伤员准备的,王哥这体格,在这确实水土不太服。 韩子枫立刻点了点头,公事公办的利落劲儿倒是一点没减。 就在这当口。 哐当! 后面那辆车也钻出来几个裹着老羊皮袄的藏族壮汉。 领头那汉子长得跟头黑熊似的。 他瞥了一眼进气多出气少的胖子,眼里全是赤裸裸的轻蔑。 “这就是吴斌塞进来的能人?”那汉子操着一口生硬的藏区口音,对着韩子枫就喷,“你们天蝎组是不是在城里待傻了?找几个连气都喘不匀的白条猪进山能干嘛?给雪狼加餐吗?” 韩子枫脸一下子就黑了。 “顿珠,嘴巴放干净点,赵先生是吴队请的人,他们的本事你没见过。” 顿珠没理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鼻孔里喷出一股不屑地冷哼。 “你就是他们口中,慕颜啦的男人?” “我当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过江龙,原来只是个软脚虾。” 慕颜啦? 我迎上他挑衅的目光,眯了眯眼。 懂藏语的都知道,藏语里的啦是敬语,代表着倾慕和眷恋。 第三百五十七章 暂时道别 这藏族汉子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 但那一句慕颜啦,算是把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彻底抖落干净了。 没等我发作,旁边一直憋着的韩子枫先变了脸。 “顿珠,注意你的措辞!”他脸色铁青,厉声呵斥,“慕组长和你说过,工作期间要么叫职务,要么叫名字,收起你自作多情那套词,慕颜啦也是你叫的?” 韩子枫这小子本意是想让顿珠闭嘴,也是在向我点清慕颜跟这藏族汉子的关系。 我心领神会地嗤笑一声。 这他妈都什么时候了? 火烧眉毛的节骨眼,还跟我在这儿演争风吃醋的戏码? 然而,顿珠被韩子枫当众扒下底裤,看我的眼神简直恨不得把我生吞了。 “呸!” 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根本没拿正眼夹韩子枫。 “在我们藏区,只敬真正的勇士和雪莲花。”顿珠反手拿大拇指戳着自己的胸口,毫不掩饰眼里的野性,“慕颜啦是雪山上的母狼,是真正的神女,只有我顿珠这样的勇士配得上她!” “卧槽你大爷!” 胖子本来就因为高原反应憋得满肚子邪火,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 他一把扯下氧气面罩,摔在地上,指着顿珠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他妈算哪根葱?胖爷我们下地吃铁的时候,你他妈还在羊圈里和羊玩泥巴呢!” “慕颜那以后是我嫂子,轮得到你在这儿乱发情,信不信……胖爷我一铲子拍平你那大门牙……” 九川更干脆,连句废话都没有。 他眼底闪过一丝戾气,手腕一翻,无声无息地从背包摸出一柄乌黑的短匕。 这俩货。 一个是真敢骂,一个是真敢动手。 顿珠身后几个藏族大汉见状,立刻横眉立目,呼啦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怎么?想比划比划?” 顿珠捏着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就你们这几个连高原反应都扛不住的病鸡,老子一只手就能把你们扔进雅鲁藏布江喂鱼!” “行了行了,都他妈把家伙收起来!”老k张开双手,挡在两拨人中间,“什么时候了?吴先生派我们来是救人的,不是来内讧的,顿珠,你少说两句!” 啪!啪!啪! 就在这节骨眼上,我扯了扯嘴角,抬起双手,不紧不慢地鼓起了掌。 掌声不大,但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正在气头上的胖子和韩子枫都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我没理会他们,只是冲九川偏了偏头。 九川眉毛挑了挑,什么也没问,手腕一抖,匕首消失不见,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 顿珠这汉子比我高了小半个头,体格更是壮得像头牦牛。 但我混迹地下这么多年,什么绝境没闯过,论盘道斗狠,我还真没虚过谁。 “这位顿珠兄弟是吧?” 我往前走了一步,微仰起头,迎上他那双充满挑衅的牛眼。 “我不管你这声“啦”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花花肠子,也不管你到底有多爱慕她!” “我只知道,你他妈要真长了卵蛋,现在就该闭上这张臭嘴,抄起家伙去把慕颜给我捞上来!” 顿珠被我怼得脸色涨红。 他刚想张嘴反驳,我根本不给他放屁的机会。 我伸出手,一根手指狠狠地戳在他硬邦邦的胸口上。 “你要是觉得,所谓的勇士,就是再这里娘们唧唧地争风吃醋。”我凑近他的脸,声音冷得像冰渣子,“那就趁早滚回羊圈,找你阿妈哭鼻子吃奶去。” “再敢耽误老子救人,我保证,你会后悔从你妈肚子里爬出来。” 顿珠的拳头捏得死紧,看架势是真想一拳把我的脑袋砸个稀巴烂。 但他咬着牙,硬生生地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倒也是个能忍的茬子。 “城里人,嘴皮子倒是利索。”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等进了冰川,希望你的命,能跟你的嘴一样硬!” 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大步走向后面的霸道车。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车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胖子知道轻重缓急,没再穷追猛打,骂骂咧咧地捡起氧气面罩扣回脸上。 “赵先生,实在对不住。” 韩子枫干咳了一声,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和歉意。 “顿珠是组织在藏区这头下属摩羯组的负责人,这人本性不坏,就是脾气糙,像头野牛。” “自打我们调来这头,他就对慕颜动了点心思,不过你懂的,慕颜那性格,压根没搭理过他。” 他叹了口气,苦笑着摊手。 “鬼知道这珠从哪儿听说了你跟慕组长的事儿……你看这闹的…” “行了,韩老弟。”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没那闲工夫跟他掰扯,赶紧上车,带路吧。” 我是真没往心里去。 下斗摸金,什么穷凶极恶的人我没见过? 一个单相思的糙汉子,我还真没拿他当盘菜。 我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个见鬼的c4坐标,把慕颜找出来。 “上车吧。” 胖子平时话碎,这会儿连骂娘的力气都歇了。 我和九川一左一右架着他。 两百斤的体格,现在像团烂肉一样瘫进了后座,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随着发动机的一阵咆哮,两辆霸道越野卷起漫天的沙尘,一头扎进了苍茫的阿里荒原。 我们先把胖子送到了昆莎镇。 说是镇,其实寒碜得很。 就一条破破烂烂的主街,两边散落着几排低矮的平房和商铺,带着浓郁的藏区特色风情。 老k嘴里的大本营,是街角一家破旧的两层招待所。 整个场子,被方尖碑的人包了圆。 院子里停着几辆给养车,几个挂着剧组胸牌的工作人员正在搬运成箱的红牛和压缩干粮。 这伪装的确实逼真,真要是遇上当地边防来盘道,也看不出半点破绽。 韩子枫叫来随队的大夫,给胖子测完血氧,直接把他推进了高压氧舱吸氧恢复。 隔着氧舱的玻璃,胖子脸色煞白,但还是费力地抬起手,冲我和九川竖了个大拇指。 “护好自己,手机保持畅通。” 我轻轻敲了两下玻璃,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了招待所。 兄弟之间,不需要那些黏糊糊的道别。 第三百五十八章 魔女的肚脐 从招待所出来,我们再次出发。 新藏线,号称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死亡公路。 依旧是韩子枫把着方向盘,老k压副驾上。 后座就剩我和九川,少了胖子那两百多斤的肥肉,倒是宽敞了不少,但我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车窗外全是一望无际的戈壁。 天空蓝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一块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宝石。 远处的冈仁波齐峰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银光。 干我们这行的,见惯了地下的死人,但面对这种亘古不变的神山,还是打心底生出一股敬畏。 那是天地给你的规矩。 路边隔三差五就能看到堆叠得整齐的玛尼堆,五彩的风马旗在高原的邪风里刮得猎猎作响。 红、黄、绿、白、蓝。 五种颜色,代表着木、土、水、铁、空,承载着藏民最质朴的信仰和祈愿。 “k老哥。”我点了一根烟,随口找了个话题,“慕颜她们出事的c4坐标,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当年的德国佬,也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到那么深的冰川底下去吧?” 老k没回头,像尊石佛一样盯着前面的戈壁。 “你们做这一行的,象雄王国,总该听过吧?” 我点了点头。 象雄? 那可是藏地最古老的底子,比咱们熟知的吐蕃王朝还要早上几千年。 这帮老祖宗邪门得很,不仅有自己的玛尔文,还捣鼓出了高原上最古老的巫教,雍仲本教。 现在藏民的转神山、挂经幡、撒风马旗,追根溯源,就他娘的从象雄这儿传下来的。 雍仲,藏语里是永恒不灭的意思。 但历史的车轮是残酷的。 这世上,又哪有什么永恒不灭。 公元8世纪,随着吐蕃王朝的强势崛起,这个曾经的霸主逐渐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只留下了一些难以破译的遗迹的古象雄文,以及传说中穹窿银城的断壁残垣。 不过,象雄王朝虽然覆灭了,但信仰却没有断绝。 还记得我在飞机上提到的伏藏吗?那就和苯教有着极大的关联。 吐蕃时期,随着佛教传入西藏,苯教与佛教经历了长达几个世纪的佛苯之争。 两边的大师们都怕自己断了香火,就开始把那些珍贵的经卷法器偷偷藏起来,埋进了地底深山。 这就是伏藏的起源。 据说这众多的伏藏里头,最邪门的一种,叫作意伏藏。 所谓的意伏藏,是指经书并非藏在地理环境中,而是直接埋在伏藏师的前世记忆里。 只要时间一到,古老的经文和咒语,就会在脑中自动显现。 想到这儿,我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气。 卧槽! 这他娘的怎么跟我使用血玉印时,脑子里凭空炸出来的那些晦涩咒语,像一回事儿呢? 难道我这枚血玉印和这伏藏有着什么关联? 又或者……我他娘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倒斗的,而是哪个象雄老妖怪转世?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自己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拉倒吧,就我这德行,哪家菩萨瞎了眼能投胎投成我这样的? 还没等我把这事儿咂摸出个味儿来,老k那略带沙哑的嗓子就在车厢里响了起来。 “c4坐标那地方,就在当年古象雄王国的核心腹地边缘。” “象雄人信奉的不是佛教,而是藏地最古老的本土宗教,苯教。” “那会儿的高原先民,天灾人祸躲不过,就把风雨雷电全当活祖宗供着。” “天有天神,地有地祇,山里藏着赞(山神),水里盘着鲁(水神)。” “而在苯教的古老经卷中,记载着一座九叠卍字山。” 老k突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还记得飞机上给你们看过的平板上,那架德国运输机残骸上的标志吗?” “纳粹的万字符?”我脱口而出。 “对,但也不全对。”老k解释道,“纳粹的标志是顺时针旋转的卐字,而苯教的圣号,是逆时针旋转的卍字,代表着永恒不变的真理和地下无尽的力量。” “希特勒当年是个极端主义者,他派人来西藏,就是认为雅利安人的祖先起源于东方,而西藏的某个地下洞穴里,隐藏着能够改变世界轴心的地球轴心,也就是沙姆巴拉。” “巧合的是,慕组长她们发现的c4坐标,当地的牧民称之为魔女的肚脐。” “魔女的肚脐?”旁边一直闷不吭声的九川突然插了一句,“和《魔女仰卧图》有关系?” 我转头瞥了他一眼。 没想到这小子平时看着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对这些偏门知识还挺了解。 《魔女仰卧图》也叫《藏地镇魔图》。 懂点风水的都知道,整个青藏高原的地形,就是一个仰面朝天,四肢张开的罗刹魔女。 唐朝时期,精通五行八卦和风水之术的文成公主入藏后,一看这风水太他妈恶了。 她为了镇压罗刹魔女的煞气,在魔女的心口,四肢和手脚关节上,建了十二座寺庙进行镇压。 最著名的就是镇压心口的大昭寺。 这可不是胡编乱造,藏地的古籍上黑纸白字写着,文成公主确实是个神机妙算的奇女子。 她看地脉的手段,比现在那些个风水大师毒辣一百倍。 也许是我们之前表现的确实太白痴了。 老k也没料到九川懂得这么深,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没错,c4坐标从地图上看,就像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冰川裂缝,正好扎在这尊罗刹魔女的肚脐位置。” “当地人说,那地方是连神明阳光都照不到的阴暗之地,也是连接地下阴冥的通道。” “组织上头的专家组推测,当年那批德国佬,肯定是利用某种手段,或者找到了苯教的遗卷。” “他们认为苯教传说中的九叠卍字山就是他们要找的沙姆巴拉,而魔女的肚脐就是入口。” 听到老k的话,我只觉得脑子一团浆糊。 魔女肚脐,九叠卍字山,纳粹残骸,沙姆巴拉,还有……那扯不清的意伏藏和血玉印…… 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天下风水出昆仑,藏区的水太深了。 但不管老k扯得多玄乎,具体怎么回事,还是得到了地头,盘一盘那里的山脉水理,才能见真章。 第三百五十九章 匠人村 中午一点多,我们到了门士乡。 往来阿里腹地的大车司机,朝圣信徒,还有少数不要命的背包客,大都会选在这儿歇脚。 我们也不例外。 韩子枫一脚急刹,把车停在了一家门面破烂的藏餐馆前。 门外的破毡房边,拴着一条毛发结块的藏獒串子,正眼冒绿光地啃咬着一块棒骨。 见人靠近,那藏獒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吼。 后头跟着的顿珠他们也停了下来。 我们一行人推开门帘,饭馆里光线昏暗,几扇油腻的玻璃窗根本透不进多少光。 屋子正中央生着个铁皮炉子,里头烧着干牛粪。 一股子夹杂着羊膻味和发酵酥油茶的怪味,直冲脑门。 我们刚找了张靠墙的空桌坐下,顿珠就跟回了自家后院似的,用藏语跟老板娘嚷嚷了几句。 不一会儿,两大盘手抓牦牛肉,一盆糌粑,还有几壶滚烫的甜茶就端了上来。 “吃吧,城里的娇客。” 顿珠抓起一块还带着血丝和筋膜的牦牛肉,用力撕咬着,挑衅地看着我。 “吃不惯就饿着,到了前面无人区,连这热乎屎都没得吃。” 我冷笑了一声。 我们土夫子,在墓坑里趴在死人骨头堆旁边嚼压缩饼干都是常事,还怕这? 我连筷子都没拿,直接伸手抓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牛肉,在粗盐碟里狠狠一蘸,大口嚼了起来。 肉质极柴,带着股浓烈的膻味。 “这肉够劲儿。” 我端起满是茶垢的杯子灌了口甜茶,顺手冲柜台里的老板娘甩了根烟。 “老板娘,再切三斤,打包严实了,我们带着路上啃。” 顿珠见没恶心到我,冷哼了一声,也觉得自讨没趣,低头对付起手里的骨头。 甜茶加了奶和糖,下肚后胃里暖和了不少。 “老刘,听说了吗?狮泉河那边最近封路了,说是上头有大动作。” “管他什么动作,只要不耽误老子运这车钢筋,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老子让路,来,喝!” 最左边一桌,围着几个皮肤黑红的大车司机。 这帮主儿都是常年跑新藏线的主,嗓门极大,吹起牛逼来更是震天响。 而在屋子角落,还坐着几个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两男一女,穿着始祖鸟冲锋衣,脚下的登山靴刷得锃亮,桌上放着昂贵的单反镜头。 一看就是那种兜里有俩子儿,心里揣着诗和远方的背包客。 那小姑娘长得挺清秀,正皱着眉头,用纸巾一遍又一遍地擦着面前的木筷子,满脸的嫌弃。 “这种地方,真的能吃出高原特色吗?我感觉肠胃都要报警了。” “小雅,这叫接地气。”带头的男生推了推眼镜,“别忘了咱们这次的目标,咱们这期探险vlog只要能拍到那儿,绝对全网爆火。” 我听着眼皮都不由得一跳。 这年头,不要命的文艺青年比地下的粽子还多。 “哎,几位大哥也是从内地过来的?也是去转山的?。” 那个戴眼镜的背包客见我们人多势众,还有不少同龄的小年轻,顿时凑过来打招呼。 “不是,我们是摄制组的,来这儿拍自然风光。”我随口胡编道,“哥们你们呢,从哪里来的?” 那戴眼镜的男生一听我们是摄制组的,跟见着亲爹似的。 “哎哟,失敬失敬,原来是同行啊,我就说几位大哥这气质,一看就是搞艺术的。” 他自来熟地拉开凳子坐过来,掏出一盒软中华,散了一圈。 转到顿珠那儿的时候,顿珠眼皮一瞥,压根没搭理他。 眼镜男也不尴尬,缩回手,嘿嘿一笑。 “我是京城来的,玩探险直播,叫我周旭就行。” “我们这趟是奔着古格王朝遗址去的,想挖点儿那种……你们懂的,那种神秘的西藏往事。” 我接过烟没点,心说这年头有钱烧的年轻人是真多。 那古格王朝在扎达县,离这儿说远不远,但要去那儿折腾,没个好身体真得交代在那。 “去古格啊?那路可不好走。”我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看几位这装备,挺专业的。” “那是,咱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周旭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大哥,你们是专业的,跟兄弟透个底,听没听过这附近有个人皮鼓的传说?” 一听人皮鼓,方尖碑的那几个藏族汉子顿时瞪向了他。 “玛木(藏语:滚)!” “在阿里,有些东西是不能随便打听的,那是神灵的禁忌,小心走不出这片戈壁。” 顿珠的嗓门跟雷公降世似的,吓的那个叫小雅的姑娘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周旭却是个愣头青,也或者是为了在那姑娘面前显摆,硬着头皮打哈哈: “大哥别生气,咱们这是新时代了,讲科学,我就是听说早年间这门士乡往北的荒原里,有个叫色迦的废弃村子,那儿出的鼓,敲一下能招魂,敲两下能驱鬼,这不是好奇嘛。” 我心里暗笑。 这帮孩子估计是从哪个旅游论坛上看了一鳞半爪的民俗志,就想着来阿里博个出位。 所谓的人皮鼓,在藏传佛教和原始苯教里确实存在。 那是密宗的一种法器,叫嘎巴拉鼓,是用有大修行的僧侣圆寂后的遗骨制成。 相传色迦村在解放前就是个专门缝制喇嘛服和制作法器的匠人村。 后来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瘟疫,一夜之间全村人都死绝了。 当地的牧民说,那是他们触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把地下的脏东西放出来了。 “你们去那儿,不是拍风景,是想找刺激吧?” 我点燃了那根软中华,吐出一口青烟。 “大哥,看您也是个明白人。”周旭嘿嘿笑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标记,“我们听说,那个废弃村子的老祭坛里,还留着一面没带走的阿姐鼓,想去取个景,要是能录到那鼓声,这期视频绝对封神!” “挺好。”我斜眼瞅了瞅,又看了看细皮嫩肉的周旭,“遗嘱写了吗?” “啊?”男生愣住了。 “没写赶紧写一份,省得家里人以后为了那点粉丝账号闹纠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 “听我一句劝,那是先人的安息地,不管有没有宝贝,都不是你们就能闯过的地方,真想涨粉,去拍拍转山的信徒,拍拍雪山,那才是正道。” “大哥,你这胆子也忒小了吧。” 旁边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男青年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我们带了卫星电话,这大白天的,还能出鬼不成?不会是怕我们抢了你们摄制组的素材吧?” 我听着这话,差点没气乐了。 这还真是好言难劝送死鬼。 第三百六十章 抵达札达县 我看了看九川和老k,这俩人眼神一个比一个冷漠,压根没打算搭理这帮二世祖。 “行,你们有志气,韩老弟,结账。” 吃饱喝足,我站起身,把老板娘打包好的牛肉往包里一揣。 “几位,江湖路远,咱们就此别过,最后提醒你们一句,要是到了那儿,看见只有黑色的风马旗,记得调头就跑,别回头。 出了店门,阿里的妖风又给了我一个嘴巴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还在商量着要不要富贵险中求的小年轻,心里叹了口气。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对未知的这种廉价好奇心。 不过……遇到周旭这队人,我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当年我和九川,还有胖子刚凑一块儿,跟这帮生瓜蛋子一样,天王老子第一我们第二。 那时候,也遇到过不少老一辈人好言相劝,可在我们耳朵里,同样是倚老卖老,危言耸听。 总觉得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凭着一腔热血就能蹚平这世间所有的诡秘。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年轻轻狂吧。 不亲自去撞一撞南墙,磕掉几颗牙,怎么会懂得对这天地鬼神生出敬畏心? 只希望这几个和我们同样不知深浅的小年轻,真遇到事儿的时候腿脚能利索点。 “走吧,甲哥。” 九川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 我点了点头,车队继续上路。 过了门士乡,刚才还烈日当头,转眼间狂风骤起,乌云压得仿佛要蹭到车顶。 远处荒滩上,几头慢悠悠啃草的藏野驴也像是被鞭子抽了一样,甩开蹄子,朝低洼处狂奔。 “要下冰雹了。” 副驾驶打盹的老k突然睁开眼,盯着车窗外的天际线,吐出几个字。 他话音刚落,噼里啪啦的冰雹混着大雪就砸了下来,打在车顶上跟炒豆子似的响。 这就是阿里的七月,一天之内能让你尝遍春夏秋冬。 下午三点半,顶着风雪,我们到了巴尔兵站。 这地方是进阿里的咽喉,查得极严。 好在方尖碑的极地摄制组的手续齐全,连个标点符号都挑不出毛病。 一过巴尔兵站,算是彻底离开了g219国道,车子拐进了一条通往札达的省道。 路况急转直下。 霸道开始在连续的急弯和盘山公路上不停地绕圈下切,海拔也开始逐渐降低。 大概傍晚八点多的时候,风雪停了。 夕阳从厚重的云缝里刺破出来,洒下万道金光。 越野车翻过一个高海拔垭口时,我下意识地往车窗外瞥了一眼。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方圆几百公里的土林。 千万年的风雨水流,将这里的黄土雕刻成了无数诡异的形状。 有的像冲天而起的巨大碉堡,有的像残破的佛塔,还有的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兵马俑。 在如血的残阳照耀下,这片无边无际的土林,就像是一座庞大无匹的古城池废墟,也像是一个敞开怀抱的巨型古墓。 极远处的陡峭土林顶端,几个灰褐色的岩羊一动不动地伫立着。 它们像是这片废墟上沉默的石雕,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们这两台闯入死地的钢铁怪物。 车子一直开到晚上九点,前头才隐约透出点人烟。 那是札达县。 札达县孤零零地建在象泉河边上,被四周高耸的土林包围着,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压抑感。 比起昆莎,这儿明显要繁华不少,但也就是个内地偏远乡镇的水平。 “赵先生,今晚咱们得在札达县过夜,顺便跟吴头碰个面,补充点进高山的装备。” 韩子枫一脚刹车,回头跟我交代了一句。 我隔着车窗瞥了一眼。 车停在一家装点得还算像样的快捷酒店门口。 从外面看,这就是个极具藏区特色的三层小楼,外墙刷着暗红和土黄相间的条纹,院墙上还煞有其事地拉了条红底白字的大横幅。 上面印着几个大字:热烈欢迎《极地冰川探秘》大型人文地理纪录片摄制组入驻札达。 我是真服气。 方尖碑这帮孙子,瞒天过海玩得是真溜。 不明就里的,还真当是国家台哪个大导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拍片子了。 推开车门,札达的夜风就跟刮骨刀似的,顺着衣领直往我脖子里钻。 我紧了紧领口,还没走两步,顿珠从后面狠狠撞了我肩膀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酒店。 他娘的。 我摸了摸发麻的肩膀,心里一股火直往上顶,恨不得一铲子拍碎这头藏牦牛的天灵盖。 身后的九川更是直接往前逼了一步。 “九川!” 我低声喝住他。 我压着火,慕颜的坐标还在他们手里,这时候和方尖碑闹翻见血,可就白受气了。 干我们这行,向来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什么时候该低头装孙子,什么时候该掏刀子拼命,心里得有本明账。 “赵先生,甭搭理顿珠,他就属狗脸的。”韩子枫冲着顿珠的背影啐了口,赶忙打着圆场,“咱这边走,吴头还在二楼等咱们。” 我没吱声,只是给九川递了个眼色,跟着他们上了楼。 走廊里人来人往,全是些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 这帮人见到老k和韩子枫,都会微微点头,打个招呼,然后向我和九川投来狐疑的目光。 在众人看猴子一样的眼神中,我们终于来到一间客房前。 韩子枫上前敲了敲门。 “进。” 里面飘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当初在那个废弃仓库,就是这个声音,半是威胁半是利诱地把我绑上了方尖碑的战车。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客房里的陈设极其简单。 原本的床铺被撤了,两张长桌拼在房间中央,上面铺满了各种地图和卫星航拍的片子。 吴斌就站在桌后。 还是老样子,长着一张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脸,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枚蝎子纹身。 “赵老板,一路风雪,辛苦了。” 他抬头,把烟头摁进早就塞满的烟灰缸,主动伸过手。 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挂着熟稔的笑,仿佛当初在废旧仓库里逼我就范的不是他一样。 我没接他这句客套话,径直拉开桌对面的折叠椅坐下。 “寒暄就免了吧,吴先生。”我迎着他的眼睛,淡淡地开口,“老k在路上已经把情况大概跟我交了底,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我指节在地图上点了点。 “救援计划,到底怎么个章程?” 吴斌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秒,自然地收回去搓了搓,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深了。 “赵老板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来直去。”他接了两杯热水,推到我和九川面前,“既然基本情况你都了解,那咱们就直接切正题。” 第三百六十一章 路线和潜在威胁 吴斌拿起一旁的平板点了几下,我们眼前的沙盘就亮起了一片幽蓝色的光芒。 整个冈底斯山脉中西段的地形,清晰无比地呈现在我们眼前。 山脉的走向、冰川裂隙、甚至海拔卡在多少米,都他妈标得一清二楚。 吴斌捏着根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沙盘边缘的一个标记点上。 “咱们现在的位置是札达县,海拔大概在3700米左右。” 接着,光点顺着一条蜿蜒的沟壑开始向北移动,切入了苍茫的雪山腹地。 “救援计划的第一步,是从札达县出发,沿着象泉河谷的支流,驱车向北深入。” “这段路大概有两百多公里,沿途全是无人区的戈壁和高山草甸,如果天气好,没有暴风雪,全地形越野车大概需要开上五个小时。” 光点最终停留在了一片被群山环绕的巨大冰川边缘。 那地方,标注着一个黄色的旗帜图标。 “这里,是我们方尖碑设立的零号前哨站。”吴斌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到了这儿,海拔已经飙升到了五千二百米,别说越野车,就算是履带车,也开不进去了。” “因为前方的地形彻底破碎,全是冰塔林和深不见底的冰川裂缝。” “所以,到了那儿,就只能改用当地的藏马和牦牛驮物资,徒步往冰川腹地的c4坐标挺进。” “要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走多久?”我盯着他,紧皱着眉头问。 吴斌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途中你们要翻越两座海拔5500米的冰川达坂,顺利的话需要两天时间。” 两天? 四十八小时。 只要是个人就知道,救援最讲究的就是个抢时机。 “吴先生,时间太久了。” 我盯着沙盘上那枚黄色小旗,心里那股烦躁又开始往上涌。 “慕颜她们在下面已经失联了一个星期,冰川缝隙里是什么温度?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棍。” “两天时间,等我们磨磨蹭蹭赶过去,怕是黄花菜都凉了,有没有更快的路线?” 吴斌看着我,缓缓摇了摇头。 “这已经是我们在反复推演后,得出的最快路线了。” “直升机呢?” 我摸着下巴追问道。 吴斌苦笑了一声,摸出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他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沙盘上的零号前哨站,一口浓重的烟雾喷在那片幽蓝色的光影上。 “赵老板,这里的海拔是五千二百米以上,含氧量仅为平原的40%-70%。” “直升机的发动机在这样的条件下,功率会断崖式下降,旋翼根本提供不了足够的升力。” “就连美国佬引以为傲的军用黑鹰直升机,在这片空域也栽过大跟头。” “更别说,c4坐标处于冰塔林深处,那里常年刮着十二级以上的冰川切变风。” “直升机只要敢飞进去,瞬间就会被风切变撕成碎片,至于降落?那更是天方夜谭。” 吴斌的话,让我沉默了。 其实我心里也清楚,如果真有直升机能用,以方尖碑这帮人只讲效率不讲人情的行事作风,早就大张旗鼓地飞进去了,根本犯不着在这儿跟我磨嘴皮子。 我只是……不愿放弃任何一种可能。 似乎是看穿了我的焦虑,吴斌语气放缓了半截。 “赵老板,我知道你着急救慕颜,但大自然立下的铁律,跟你们地底下的规矩一样,不会因为你心急就给你开绿灯。” 说着,他伸手在平板上调出一组绿色的波浪线图表,推到我面前。 “其实你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慕颜短时间内,绝对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狐疑地看了一眼那图表:“这是什么?” 吴斌点着屏幕上那些跟心电图似的绿色线条。 “这是慕颜小队成员随身佩戴的生命体征监测仪传回的信号。” “她们已经失踪一周了,如果真遇到了什么危机,生命信号早就该消失了。” “但现在,信号虽然受到了地下强磁场的干扰变得很微弱,却依然稳定。”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说明,她们不仅活着,而且处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里。” “至于物资,你更不用担心,先遣队携带的那些储备,足够她们在冰层下支撑一个月的时间。” 听着吴斌的分析,我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老阴b虽然平时满肚子算计,但在这件事上,他的逻辑让人挑不出毛病。 只要人安全,有充足的物资,那短时间内确实不会有什么危险。 压在我心头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一半。 “我明白了。”我点了点头,“地上的事儿,我不懂,就听你们的安排,那这次都谁和我们一起去?” 吴斌深吸了两口烟,指了指旁边像根木桩子似的老k。 “本来总部是打算让老k带一支救援小队进去搜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和一直站在我身后沉默不语的九川。 “不过,既然上面破例同意了你们的加入,人员编制就得重新调整了。” “这次进山的行动组,就由你们兄弟,加上老k这头的人,总共组成一个六人行动组。” 我点了点头,算是认了。 想想当初去巴王墓,吴斌调集了几十号全副武装的人手。 这次就六个人,听上去确实有些寒碜。 但这是雪山。 在冈底斯山脉这种地形下,每多一个人,就意味着要多带一份物资和装备。 人要是带多了,给养跟不上,最后全得给雪山老母当祭品。 而且阿里这头,不比在内地的深山老林里刨野坟。 往前跑不了一百公里,就是国境线。 方尖碑要是真敢拉几十号全副武装的人往边境线凑,那是嫌命长。 他们敢去,我还不敢跟呢。 盘算清楚了,我冲九川扬了扬下巴,准备回去收拾家伙事儿。 “等会儿。”吴斌突然伸手叫住我。 他在控制终端上敲了几下。 沙盘上那片幽蓝色的全息冰川图闪了闪,突兀地冒出了三个猩红的光点。 “赵老板,还有一件事,要给你透个底。” “沙姆巴拉这块肥肉太香了,不只有我们方尖碑,外面的野狗也闻着味儿摸进来了。” 吴斌指着那三枚红点,眼神发冷。 “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明面上就有三拨人。” “意大利黑手党控制的文物宪兵队、保加利亚的跨国网络,以及北方老毛子的黑考古。” 第三百六十二章 路见不平赶紧走 我盯着那三个红点,没说话。 手下意识地摸向后兜,掏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上。 韩子枫眼疾手快,凑过来替我点上。 都说同行是冤家,但这一次闯进来的冤家,也太他娘的野了。 来阿里之前,我盘算过。 缺氧,高反,万年不化的冰盖子,甚至冰川底下那些不合科学常理的邪门玩意儿,我都有心理准备。 但我万万没想到,真正要命的,是外头的人。 老毛子的黑瞎子,意大利的黑手党,还有一帮不知死活的保加利亚倒爷。 他奶奶的。 在国内下地,道上的朋友要是撞了车,大都都讲究个盘道。 能用几句黑话和行规把事情平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凭本事摸金。 实在谈不拢,就算是想黑吃黑,也是斗里见真章。 可现在倒好。 在这鸟不拉屎的阿里无人区,碰上这帮黄毛绿眼的洋鬼子,谁管你什么行规? 真照了面,,怕是直接一梭子子弹教你做人。 吴斌走到沙盘前,手指在那三个红点上敲了敲,声音很沉。 “沙姆巴拉的诱惑太大了。” “时间回溯,改变世界轴心的力量,这些在西方那些狂热分子和秘密组织眼里,就是圣杯。”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股子试探。 “赵老板,我知道你们土夫子看土寻龙是把好手。” “但这回,来的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你要是想撤,现在还来得及。” 我笑了。 亡命徒? 在这阴沟里混的,有几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 我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烟灰缸上磕了磕。 “吴先生,激将法对我没用。” “我赵甲既然大老远从山城飞到这吸冷风,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吴斌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他没再废话,直接拉开桌子的抽屉,扔出一个黑色的平板电脑。 “酒店地下的仓库,是我们的临时装备库。” “里面的东西,只要你们能背得动,随便挑。” 既然吴斌这老狐狸愿意出大出血,我赵甲要是还跟他客气,那这七八年的江湖就算是白混了。 我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冲旁边的九川一偏头: “走。” 韩子枫也一道出来了,他领着我们下了地下一层。 门一推开,一股干燥剂混杂着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白光将整个房间照得通透。 “赵哥,东西都在这儿了。” 韩子枫指着那些货架,眼底闪过一丝骄傲。 “我们方尖碑别的本事不敢说,但在装备这块儿,绝对是国内各大组织顶级的。” 我扫了一眼。 好家伙,方尖碑这帮孙子,家底是真他娘的厚。 左边全是极地科考级别的防寒装备,右边则是一排排黑漆漆的军火。 下地摸金,命是自己的。 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冰川里,能救命的不是满天神佛,而是你手里攥着的家伙事儿。 “九川,挑趁手的。” 我头也不回地交代了一句,然后先晃悠到了服装区。 冈底斯山脉腹地,夜间温度能直接干到零下三四十度。 一般的羽绒服穿过去就跟纸糊的没区别。 我没含糊,直接薅了两件八百蓬松度的连体高山羽绒服,外头再罩上防风防水的硬壳冲锋衣。 接着是雪地靴、羊毛袜。 “赵先生,这靴子是意大利的,戈尔特斯防水面料,v大底,里面夹了保暖绒,零下三十度都能扛得住。”韩子枫在旁边跟个销售似的推销起来。 我抬头瞅了他一眼,忍不住乐了。 “韩老弟,你丫不会是在方尖碑混不下去了,改行卖登山装备了吧?” 韩子枫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在他推荐的鞋帮子上扣了两下,把鞋带系紧,又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 脚感确实不错,不硌脚,包裹性也好。 旁边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袜子,全是羊毛的,厚得能有一厘米。 我伸手抓了六双,三双给自己,三双扔给九川。 随后,我顺手拿起两副黑色的雪镜,开始挑选技术装备。 攀冰镐、十二齿的全卡式冰爪、静力绳、主锁、八字环、上升器…… 这些东西,平时在内地倒斗用不上,但在垂直的冰川深渊里,就是我们的第二条命。 我回头扫了一眼九川。 这小子更绝。 他除了必备的防寒物资外,只拿了一把通体乌黑的战斧,还有一把带有锯齿的破窗军刀。 全是见血封喉的杀器。 就在我们收拾利索准备出去的时候,老k走了进来。 “赵老板,刚才忘了给你,这是通讯电话。”他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我和九川,“一人一部,已经预置了我们的频率,还有个人定位信标,万一掉进冰裂缝里,这玩意儿能发求救信号。” 看看,这就叫做专业。 我接过来,直接揣进怀里。 老k看我们收拾得差不多了,也没再多啰嗦,转身走了。 “赵哥,折腾一天了,还没吃晚饭吧?”韩子枫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上面显示着时间,“都十点多了,我带你们出去转转,吃点东西?” 经他这么一提醒,我才感觉到肚子里确实空荡荡的。 中午在门士乡吃的那点牦牛肉,折腾到现在,那点油水早就被阿里的寒风给刮干净了。 “行,走呗。” 我扭头看了一眼九川。 九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背上他自己的背包,跟在我身后。 —— 晚上十点半。 阿里这地方,因为经纬度的关系,晚上十点钟天才算是彻底黑透。 此时的札达县城,就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角落。 头顶上,星空璀璨得不像话。 银河横亘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每一颗星星都亮得像是被人刚刚擦拭过。 这种景色,在内地是绝对看不到的。 街两边是一溜低矮的藏式民居,白墙红檐,在路灯下泛着灰蒙蒙的颜色。 路面全是土,踩上去吱呀吱呀的。 这个点,店铺基本上都关门了。 除了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狂吠,街面上也看不见一个活人。 “这鬼地方,一入夜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啊。” 我紧了紧领口,呼出一口白气。 “这边昼夜温差大,老百姓睡得都早。”韩子枫在前面带路,双手揣在羽绒服的兜里,“只有那些跑新藏线的大车司机,或者倒腾药材的贩子,才会在这时候出来觅食。” 韩子枫带着我们在札达县城那迷宫一样的土路里七拐八绕。 就在我们快要走到韩子枫说的餐馆路口时。 哐当! 突然,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我们左侧漆黑的胡同里传了出来。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木板或者铁皮箱上。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几句压低了嗓门的咒骂。 不是藏语。 也不是普通话。 发音带着极其浓重的弹舌音,听着生硬又粗粝。 是俄语? 北方老毛子的黑考古! 吴斌在酒店沙盘上点出的那三个红点,立刻在我脑子里闪过。 韩子枫显然也听到了。 “赵哥……”他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把手摸向了后腰,“情况不对,遇到老毛子的人了,怎么办?” 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多管闲事。 尤其是在下地前夕,碰到这种来路不明的硬茬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有多远躲多远。 “别管闲事,当没听见,走!” 我压低声音,冲他们俩使了个眼色,准备加快脚步离开。 可就在我刚迈出半步的时候。 “想留住老娘?就凭你们这几头没进化好的西伯利亚蠢熊?” 一声冷斥,从那漆黑的巷子深处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但落在我耳朵里,却无异于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这声音…… 这语气……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他妈的不是阿莲,还能是谁? 操! 这疯女人不是在信里说,去哪个热带海岛上吹海风,钓金发碧眼的帅哥去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海拔将近四千米,冷得能冻掉耳朵的札达县? 第三百六十三章 动手 我吐掉嘴里的烟头,心里暗骂了一声。 “九川,干活!” 话音还没落,我手已经摸进了兜里,掏手机,摁亮手电筒,动作一气呵成。 一道煞白的强光,直接扫进了死黑的胡同。 我一眼就看到了被逼到死角的阿莲。 这女人一身亮红色的冲锋衣,头发利落地扎成了一个马尾,手上正握着一个啤酒瓶。 围着她的,是三个壮得跟熊瞎子一样的老毛子。 这帮斯拉夫壮汉,显然是灌了不少黄汤。 大冷天的连个外套都没穿,就套着件紧身的背心,胳膊上的肌肉块跟石头一样隆起,上面还纹着乱七八糟的俄文和东正教十字架。 地上还蜷着一个。 正捂着裤裆,像只煮熟的皮皮虾一样在打滚,不停地倒抽着凉气。 不用问,绝对是阿莲刚才下的黑脚。 这丫头从小跟着师父耳濡目染,下手向来够黑。 走进胡同,里头的味儿,冲得很。 一股子馊垃圾混着酒气的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苏卡不列!” 那三个老毛子瞬间被晃了眼。 领头的光头立刻抬起一条粗壮的胳膊挡住眼睛,用含混不清的俄语怒骂了一声。 我没工夫搭理这帮醉鬼,目光只盯着阿莲。 这娘们也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 但在看清是我那张脸的瞬间,我明显看到她的肩膀松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赵……赵甲?你怎么在这儿?”阿莲脱口而出。 “我他妈还想问你呢!” 我压着嗓子,火气全顶在脑门上,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这就是你说的热带海岛?怎么,这几个浑身酒臭的老毛子就是你钓的金发帅哥?” “你……” 阿莲被我噎得够呛。 她咬了咬唇,又端起了冷冰冰的架势:“姓赵的,老娘的事不用你管,赶紧滚!” “滚个屁!”我冷笑一声。 这时候,韩子枫也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他一看胡同里的阵势,又看了一眼握着酒瓶的阿莲,脸色瞬间变了。 “赵哥,这……这女的你认识?” “我的人。” 我头也没回地吐出三个字。 韩子枫脑子活泛,立马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往下压了压,摆出个和事佬的架势,张嘴就是一串流利的俄语。 我听不懂他在鸟语些什么,但从语气判断,左不过是外交辞令那一套。 什么都是误会,这是我们朋友之类的话。 可是,跟喝多了的毛子讲道理? 那还不如去古墓里给起了尸的黑毛粽子念大悲咒! 果然。 为首的那个光头毛子,一边冲着我们挥舞那沙包大的拳头,一边用俄语大声咆哮。 我听不懂,只能问韩子枫:“操,他说什么呢,乌拉乌拉的?” “他说让咱们滚,那个女人他们今晚要定了。”韩子枫咽了口唾沫,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没事,赵哥,咱再拖一会,我已经给吴头发了消息,咱们的人马上就过来。” 拖? 把命交到别人手里等救援,就等于把脖子往人家刀口上送。 我没理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和站在侧后方的九川,对了一个眼神。 一秒钟。 兄弟之间只需要一秒钟的眼神确认。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干他丫的!” 我爆喝一声,全身的力气瞬间灌注在右臂上。 手里的手机被我当成板砖,带着风声,照着那光头毛子的面门就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手机精准无误地砸在了光头的鼻梁骨上,鲜血顿时飙了出来。 光源熄灭的瞬间,我和九川同时窜了出去。 黑暗中,传来沉闷的肉体碰撞声。 九川借着冲刺的惯性,一记凌厉的低扫腿,狠狠抽在离我们最近的一个毛子的膝关节。 这一下要是换作普通人,腿骨早就折了。 可那老毛子只是闷哼了一声,身子一个趔趄,竟然硬生生地扛了下来,反手就是一记沙锅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朝九川的太阳穴砸去! 看身手,这帮人显然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全都是经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 肌肉密度和抗痛神经简直就是怪物级别的。 与此同时,我也冲向那个光头毛子。 而这被砸断鼻梁的孙子也在这一瞬间反应过来,像是发了疯的野牛一样朝我撞了过来。 他没用什么格斗技巧,就是仗着体型优势,张开双臂就是一招简单粗暴的熊抱。 要是被这两只胳膊要是把我给箍实了,我这身骨头架子非得散在这儿不可。 我迅速往下一矮身,借着下蹲的势头,拧腰发力,一记上勾拳直接捣在他的胃部! 咚! 擦! 这一拳打上去,我感觉自己就像是打在了一个石头上。 不仅指头剧痛,连胳膊都被震得有些发麻。 “这他妈吃饲料长大的吧!” 我心里刚骂了一句,那光头毛子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竟然单手就把我整个人像拎小鸡仔一样给提离了地面! 他另一只手握紧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照着我的面门就砸了下来。 悬在半空中,我根本无处借力,这特么要是挨上一拳,我赵甲今天这半条命就算是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哐当! 一个啤酒瓶子,狠狠地砸在了光头毛子的后脑勺上。 玻璃碎片四下飞溅,混杂着黏糊糊的液体顺着他那没有头发的脑袋流了下来。 是阿莲。 “撒手,你个死秃子!” 阿莲一击得手,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手腕一转,直接将玻璃碴子毫不留情地扎进了光头那厚实的肩膀肌肉里。 “啊!” 光头毛子发出一声惨嚎,手上的力道瞬间松懈。 我摔落在地,顺势就在地上一滚,抓起地上有些冻硬的沙土,抬手就扬进了光头毛子的眼睛里! 像我这种地下摸爬滚打的人,打架可从不讲究什么武德,都是怎么致命怎么来。 那光头毛子又骂骂咧咧地捂住眼睛,彻底失去了视野。 趁他病,要他命! 我猛地从地上弹起,双手死死搂住他粗壮的脖子,用力往下一压。 紧接着,膝盖如同打桩机一般,狠狠顶在那毛子的下巴上。 咚!咚!咔! 即便是有酒精麻痹,这头斯拉夫壮汉也被我这致命的三连击打得满脸是血。 最后轰然倒在了胡同地土路上,激起一片尘土。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转头看向另外两边的战场。 第三百六十四章 出来洗地了 九川还在和第二个老毛子进行着极其凶险的近身肉搏。 那老毛子虽然力大无穷,但九川也不傻,身形飘忽,始终不和他硬碰硬。 专门盯着对方的关节、咽喉和腋下等软肋招呼,那头笨熊被逼得只有招架的份儿。 至于韩子枫…… 这位方尖碑的文化人显然不善战斗,此刻正被另一个老毛子按在地上摩擦。 那两条腿瞎蹬,拳头砸在人家身上,跟他妈挠痒痒没区别。 “妈的,秀才遇上兵,真是有理说不清!” 我吐了一口嘴里的沙子,顺手从旁边的废墟里摸起半截砖头。 我没废话,两步并作一步冲上去,照着那老毛子的后脑勺,抡圆了就是一下。 砰! 砖头碎成了两截。 那老毛子连吭都没吭一声,身体瞬间绷直,然后栽了下去,彻底歇菜。 另一头,九川也瞅准了破绽。 一记阴毒的撩阴腿,干脆利落地解决了战斗。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两分钟,胡同里就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我们几个粗重的喘息声,混着地上那四个老毛子痛苦的闷哼,在夜风里飘。 “咳咳咳……妈的……这帮没有开化的野兽……” 韩子枫靠在墙根上滑坐下去,拼命地揉着脖子,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韩老弟,你这身子骨,回去还得练啊。” 看着他这副鼻青脸肿的狼狈样,我心里反倒对这小子高看了一眼。 说实话,今晚这梁子纯属我们自己的私人矛盾。 刚才那种情况,韩子枫完全可以脚底抹油,躲远点去等方尖碑的支援,犯不着蹚这趟浑水。 可他非但没开溜,还硬生生留下来挨了一顿胖揍。 别的不说,单冲这份没临阵脱逃的尿性,我觉得他这人挺够意思的。 这小子,能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将目光投向了站在阴影里的那个女人。 阿莲已经扔掉了手里那半截带血的玻璃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拍打着风衣上的灰尘。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打架啊?” 感受到我看她,阿莲昂起下巴,毫不退让地迎着我的目光。 “美女?” 我借着月光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摸出那封已经皱巴巴的信,直接拍在她胸口上。 “你他妈是不是觉得我赵甲是个傻叉,特别好忽悠?” “环游世界?享受人生?” 我盯着她那双魅惑动人眼睛,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给老子解释解释,这儿有什么风景值得你这位大老板,连命都不要跑来这儿受冻?” 阿莲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吼得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美目,红唇微微张开,但脸上却没有丝毫被抓包的愧疚。 “怎么?这大马路是你家修的?只准你赵大老板来凑热闹,不许我来?” 她冷嗤一声,双手抱在胸前。 “再说了,你个没良心的,要不是老娘刚才赏了那秃子一酒瓶,你现在的脑袋早就被当成西瓜给盘了,你不谢谢我也就算了,还敢冲我大呼小叫?” “你!” 我指着她,被她这番强词夺理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女人的嘴,比刀子还利。 “甲哥,莲姐,都省两句。” 九川见势不对,破天荒地凑上来当和事佬。 他眼神还警惕地往胡同口飘。 这是……来人了。 胡同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很快,几道刺眼的强光手电,直接把这条死胡同照得亮如白昼。 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这帮老毛子既然出现在这儿,说明他们的其他同伴也肯定在附近。 要是来的事他们的同伙,我们今晚怕是谁都走不了了! 好在,带头的人从强光后面走了出来。 是老k。 看清来人,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老k的目光,在那四个像死猪一样瘫在地上的老毛子身上扫了一圈。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赵老板,身手可以啊。”老k踢了踢地上那个被我用半截板砖拍塌了鼻梁的光头毛子,“这几个斯拉夫的毛子可不是善茬,都是阿尔法和信号旗退下来的亡命徒。” “吴头正愁摸不到他们的底,没想到你这刚落地,就给我们送了这么大一份礼。” 我听出了老k话里的震撼。 我下意识得把阿莲往身后拽了拽,也没打算在他面前立什么战神人设。 “k老哥,你这话说的,我可当不起。” “这帮老毛子,估摸着是伏特加灌多了,再加上仗着先下手为强,我们这才侥幸占了点便宜。” “真要是大白天在宽敞地方拉开架势单挑,就我们这几块料,早被撕成碎片了。” 这是实话,其实我们土夫子下地摸金,靠的是眼力和寻龙点穴的经验。 真要论这种街头硬碰硬的近身格斗,其实并不占优。 老k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也没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了靠着墙根,正呲牙咧嘴揉着脸颊的韩子枫身上。 韩子枫这会儿可真是狼狈到家了。 眼眶乌青一片,肿得像个刚出锅的发面馒头,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见老k看过来,这小子尴尬地直躲闪。 他还下意识地用手遮了遮脸上的伤,活像个打架输了被家长抓包的小学生。 “k哥……这,大意了,不小心被阴了两下。” 韩子枫含混不清地解释,试图给自己找回点场子。 情理之中。 男人嘛,谁还不好点面儿。 老k也没呲儿他,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包止血贴,直接拍在他怀里。 “干得不错,没给咱组丢人。” 就这一句话。 韩子枫那张青红交加的脸,瞬间就涨红了,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激动的。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暗自发笑。 韩子枫这种文职人员敢下场肉搏,就算挂了彩,其实也没啥丢人的。 这已经够爷们了。 “不管怎么说,人没事就好。”老k冲着手下打了个手势,“把这几个洋垃圾弄车上去,手脚麻利点,别留下痕迹。” 方尖碑的人干这种擦屁股的活儿,那简直是祖师爷级别的。 没等我看清他们是怎么操作的。 地上还在哼哼唧唧的老毛子,瞬间被捆了个结实。 随后几人一人一边,架起死猪一样的几头毛子,像拖麻袋一样迅速撤出了胡同。 连地上留下的几滩血迹,都有人用携带的化学喷雾处理了一遍,保证警犬都闻不出味儿来。 我正看着,身后被人轻轻怼了一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阿莲。 她一直冷眼旁观,这会儿狭长的美目微微眯着。 阿莲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 常年在道上混,什么三教九流的货色没见过? 老k这帮人,虽然穿着打扮普通,但身上那股雷厉风行的专业劲儿,根本藏不住。 “你哪儿找来的这帮活阎王?” 阿莲在我背后咬耳朵。 我没吭声。 装作没听见。 第三百六十五章 对不起 “赵老板,折腾了大半夜了。”老k看了一眼腕表,走过来对我说道:“这札达县暗处保不齐还有其他的眼线盯着,你们也别去外头吃饭了,先回酒店,我让人去搞点羊肉和酥油茶,直接送到你屋里。” “行,听你的安排。” 我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半截烟头弹进旁边的垃圾堆里。 老k这安排正合我意。 我现在也没心思去什么藏餐馆里嚼那些柴得咬不动的牦牛肉了。 只想把身后那个麻烦精弄回去,好好盘问盘问。 我转过身,看着还双手抱胸摆出一副傲娇姿态的阿莲。 “还杵在这儿当望夫石呢?” 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走过去,一把攥住了她纤细却冰凉的手腕。 “跟我走。” “你干嘛,撒手!” 阿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用力挣扎了一下。 “我自己有腿,用不着你拉拉扯扯的!” “少他妈废话。” 我手上猛地一加力,不由分说地把她往我身边拽了拽,压低声音警告她: “这地方乱得很,要再遇到那些毛子,有九条命也不够折腾的,有什么话跟我回去交代清楚!” 阿莲平时虽然脾气倔,但从小在道上耳濡目染,是个分得清眉眼高低的主儿。 见我动了真火,她咬了咬下唇,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然而,我们刚往前迈了两步。 走在前面的老k突然停了。 他转过身,像是一堵墙一样挡在了前面,警惕的目光落在了阿莲身上。 “赵老板。”老k的声音沉了下来,“规矩你懂的,无关人员,不能踏入我们那半步。” 这话说得已经很客气了。 道上有道上的规矩,带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回大本营,本就是大忌。 还没等我开口解释,旁边的韩子枫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老k的胳膊。 “哎哎哎,k哥,借一步说话!” 韩子枫一边冲着老k挤眉弄眼,一边把他往旁边拽,后面说的啥我也没听见。 我也没想凑过去听。 一来这是人家方尖碑内部的事儿,我一个编外人员,没那个资格。 二来,我全部的注意力,都搁在身后这个女人身上。 阿莲的手腕虽然被我攥着。 可这娘们儿,打从刚才起就没消停过。 我手上稍微松了点劲儿,她就开始往外挣,跟条活泥鳅似的。 “你把我弄疼了。”阿莲又挣扎两下。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疼也给我忍着,等回去,我再跟你算账。” 阿莲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我。 这时候,韩子枫那边也完事儿了。 老k沉着一张脸走了回来,目光在我和阿莲身上扫了两个来回。 那眼神,怎么说呢。 有几分无奈,有几分了然,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下不为例。”老k清了清嗓子,“到了地方,让她在屋里待着,别瞎跑。” 扔下这句话,他转身就走。 我一愣。 这他妈就成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韩子枫。 这小子正笑着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 我心里一阵无语。 也不知道这孙子刚才到底跟老k瞎白话了些啥。 我虽然满肚子狐疑,但现在也不是追问的时候,只能拽着阿莲,跟着他们往酒店赶。 回去的路上,气氛诡异得很。 老k和韩子枫闷头在前面带路,我跟阿莲走在中间,九川沉默地坠在最后面。 五个人,三方心思,一路谁都没说话。 到了酒店,我和九川的房间都被安排在三楼,韩子枫很识趣地没跟上来。 刷卡,推门,开灯。 一股暖气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札达这地方的快捷酒店,条件就那样,房间陈设也简单。 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一个老式木头衣柜,一张掉了漆的写字台。 窗帘还是那种厚重的土黄色麻布。 九川一进屋就靠在窗边,眼睛盯着窗外漆黑的土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莲脱下了那件红色的冲锋衣,随手扔在床上。 里面是一件紧身的黑色高领毛衣,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线。 “赵大老板憋了一路了吧,有什么话,现在可以问了。” 她坐在床边,二郎腿一翘,从兜里摸出一盒细长的女士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火光一闪。 刚才的打斗中散落的几缕头发,贴在冻得有些发红的白皙脸颊上,透着一股野性难驯。 我看着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心里的无名火,蹭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阿莲。” 我拉过写字台前那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你给我解释解释,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阿莲吐出一口烟雾,一脸的漫不经心。 “不是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姑奶奶我环游世界,走到这儿,觉得风景不错,就多待了两天。” “放你妈的屁!” 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都跳了起来。 “拿这套话糊弄鬼呢?”我指着阿莲的鼻子,“你他妈自己掂量掂量,要不是老子今天恰好路过,你现在已经被那几个畜生拖进哪个黑屋子给糟蹋了!” 阿莲的脸色变了变,但嘴上依然不肯服软。 “那是个意外,我难道会站着让他们欺负?”她扬起下巴,轻飘飘道,“再说了,我就算真出了事,也是我自己命贱,用不着你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 这女人,打小就这样。 顺着毛捋她是猫,逆着毛捋她就是只满身是刺的刺猬,扎得人满手血。 她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句句都往我肺管子上戳。 我怒极反笑,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莲姐,你这么说甲哥,太过了。” 看着脸色阴沉的我,一直靠在窗边当隐形人的九川忍不住替我说了句话。 阿莲沉默了。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根燃烧的香烟。 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摇摇欲坠。 “对不起。” 半晌,阿莲低声说了一句。 那一长截烟灰终于不堪重负,掉落在了她黑色的毛衣上,散成一片扎眼的灰白。 我愣住了。 九川也愣住了。 从她这刺猬嘴里吐出这三个字,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第三百六十六章 刘半尺之死 我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想骂她不知天高地厚,想骂她瞎逞强,想骂她怎么这么倔。 但顶到了嗓子眼,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傻娘们儿。 我也懒得再跟她扯这些没用的废话。 伸手一把将她指尖的那根细烟抽了出来,转头按灭在写字台的烟灰缸里。 “九川!”我看向窗边的九川,“去找韩子枫,让他帮忙调一辆车,配个熟路的司机。” 我回手指着坐在对面的阿莲。 “明儿个天一亮,就算用绳子捆,也要把她连人带行礼,给我打包送回山城!” 九川这人,向来话少听劝,二话不说抬腿就去拉门。 “站住!” 阿莲腾的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指着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赵甲,你长本事了,敢动我一下试试! 她那双漂亮的眸子瞪得浑圆,胸口也剧烈地起伏着。 我冷笑了一声。 “你看我敢不敢。” 我一把拍开她戳过来的手指,转头看向还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的九川吼了一嗓子: “九川,听我的,去办!”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眼处于暴怒边缘的阿莲,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阿莲见九川真的走了,这下是真急了,朝门口就追了上去。 我哪能让她如愿? 几步跨到门框前,像堵墙一样挡住她。 “让开!” 阿莲想推开我,手刚举到半空,就被我一把攥住手腕。 “当年在师父灵前我磕过头发过誓,不管你陈雪莲恨不恨我,我都不会让你陷入危险之中。” 我盯着她的眼睛,面不改色。 “你要是老老实实的去环游世界,钓你的洋帅哥,老子屁都不放一个。” “但你他妈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阿里,还差点让几个老毛子给办了,这事儿,我就管定了。” 阿莲气疯了。 她另一只手抡圆了,带着劲风就朝我脸上扇。 开什么玩笑? 我赵甲在地底下的死人堆里滚了多少回,什么起尸的粽子没按过,还能让一个娘们儿给抽了? 我脑袋微微一偏,躲过她这带着劲风的一巴掌,紧接着反手攥住她的手腕,顺势往后一拽。 阿莲哪扛得住我这蛮力,脚下一个踉跄,腿弯撞在床沿上,一屁股跌坐回去。 我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伸手捏住她的肩膀,借力打力,直接将她按在床上! “放开我!你个混蛋!王八蛋!” 阿莲拼命地挣扎,修长的双腿乱踢。 “省省力气吧。” 我单手将她的两只手腕反剪在背后,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上去,把她锁得动弹不得。 “陈雪莲,你是不是在山城当了几年莲姐,真把自己当成什么能翻江倒海的大人物了?” 我低下头,嘴角挂上混不吝的笑。 “我赵甲是个在烂泥地里刨食的土夫子,是个为了钱和命能不要脸的贼!” “既然你满嘴跑火车,那老子今天就给你透个底,只要能保住你这条命,我他妈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我一边说,一边腾出另一只手,直接抽出了腰间的皮带。 听到皮带抽出的声音,阿莲的身体猛地僵住。 “你……你想干什么?”她那股子盛气凌人终于破了功,带上了一丝慌乱。 “干什么?”我冷笑,手上的动作没停,三下五除二,用皮带把她的双手死死勒在了一起,“既然你不肯走,行,我今天就把你绑成粽子,明天一早把你托运回山城!” 阿莲打小就知道。 每回我露出这副德行,就是铁了心要跟她杠到底了。 “赵甲!”她咬碎了银牙,漂亮的眼睛里快喷出火来,“你凭什么管我?你算我什么人?” “就凭我是师父的徒弟,就凭我们过去的关系,就凭当年师父咽气前,把你托付给我!” 我用力勒紧了皮带的卡扣。 阿莲剧烈地喘息着,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 那股子居高临下的高傲气场,被我这套粗暴的流氓手段撕得粉碎。 她又挣扎了两下,发现那皮带扣得比死结还死,根本无济于事。 屋子里死一般地寂静。 只剩下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札达的夜风卷着雪尘,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阿莲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赵甲……”阿莲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你觉得……你真的能管得了我一辈子吗?” 我愣了一下,按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松了松,但没有放开。 阿莲艰难地转过头,有些泛红的眸子盯着我。 “你一直口口声声说答应过那个老头子,答应过我爹……”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爹,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瞳孔猛地放大。 师父怎么死的?我怎么可能忘! 这辈子,下辈子,化成灰,我都记得。 我眼前的视线瞬间有些模糊。 —— 记得八年前的一个暴雨夜。 师父刘半尺带着我和猴子,去踩川东一个汉代的土坑墓。 墓虽然不大,但位置刁钻,藏在一处断崖的半腰上。 师父说,这种墓,八成是西汉初年哪个土财主的,里头的陶器铜器,够我们吃几年的。 那晚的雨大得邪乎,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 师父让我在上头放风,他带着猴子下去探路。 猴子全名叫候跃,算是我师兄。 他从小在火车站跟着扒手团伙混大,学过几年缩骨功和开锁的杂耍把式。 后来因为偷东西被狠揍,是刘半尺路过看他手脚灵活,是个下管子的好苗子,这才捡回来收作徒弟。 猴子人如其名,精瘦,脑子也灵活,平时在师父面前装得比谁都孝顺。 但没想到,我蹲在崖边的灌木丛里等了两个多钟头,底下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我心里咯噔一下,抓起绳子连滚带爬地下到崖底。 可等我赶到,师父躺在泥坑里,胸口插着那柄洛阳铲的铲头,雨水灌进去,又混着血流出来。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黑漆漆的天空。 “师父!师父!” 我扑上去,用手捂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怎么都捂不住。 师父的嘴唇翕动着,我赶紧把耳朵贴过去,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阿……阿莲……” “师父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阿莲,保护好她!”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刘半尺那双老眼,始终没有闭上。 雨下了一整夜。 后来,我疯了一样到处托人打听,谁要是能提供猴子的下落,我赵甲这条命就是他的。 可当年我只是个毛头小子,根本没什么人脉,自然也没人鸟我。 即便如此,我也追查了好几年。 有人说他偷渡去了东南亚,也有人说他在西北的大墓里栽了跟头。 但那个畜生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三百六十七章 殊途同归 “我当然记得。” 我像触电一样,猛地松开按在她肩膀上的手。 这破酒店的床板硬得跟石头一样,我一屁股砸上去,底下生锈的弹簧发出几声干嚎。 我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忘了点火。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全是八年前那个暴雨夜。 师父刘半尺躺在泥水里,胸口上插着他那把吃饭的洛阳铲,死不瞑目。 但我很快就回过味来。 阿莲这女人,打小比林瑶那丫头还要精。 她要是跟你瞪眼摔盘子,那说明这事儿还有得缓。 可她要是突然软了身段,拿那双泛红的眸子看着你,那才是真正要命的的温柔刀。 这是硬的不行,开始跟我玩聊斋,打上感情牌了?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你少跟我提师父。”我偏过头,死活不接她的眼神,“正因为老头子是怎么死的,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才绝不能看着你也折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你今天就算把师父的魂儿从地底下请上来,明天天一亮,你也得给我麻溜地滚回山城!” 我以为我这番绝情的话,会惹得这姑奶奶破口大骂。 可阿莲没有。 她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个尖削的下巴。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呜呜的风声,跟鬼哭坟似的。 “赵甲,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仗义,特能扛事儿?”阿莲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既然这么大的本事,那你知不知道,猴跃那个畜生,现在就在阿里。” 轰!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就像是一道九天玄雷,毫无征兆地劈在我的天灵盖上!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了,随即诈尸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一步跨过去,两只手死死按住她的双肩,试图从她的眼神里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不是我多疑。 主要是这事儿来得太突然,也太他妈巧了。 阿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像是早就料到我会发疯。 她动了动被绑着的双手,在床头上蹭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然后抬起下巴,朝我放在桌上的烟盒努了努嘴。 “给我点根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一根,塞到她嘴里,打着火机凑过去。 阿莲吸了一大口。 她平时估计抽惯了那种细杆的女士烟,被这劣质的朝天门一呛,剧烈地咳嗽起来。 等气儿喘匀了,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赵甲,你以为这八年来,满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在找那个畜生吗?” “你以为我陈雪莲,就的是个为了钱,连亲爹的仇都能忘得一干二净的烂婊子?” 我帮她夹着烟的手微微一抖。 阿莲红着眼眶,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显得分外刺眼。 “这八年,你守着山城那个破铺子装什么金盆洗手,你靠着那些土耗子,二道贩子去打听,你能打听出个屁来!” 我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我不一样。”阿莲一口烟喷到我的脸上,“我每天迎来送往的都是什么人?山城的权贵,西南的巨贾,还有一些你八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大人物,佛爷那个老东西虽然窝囊,可他手里攥着的人脉网,是你我想都想不到的。” 她顿了顿,偏着头,眼神像锥子一样。 “我没有一天放弃过,山城找不到,我就放眼全国,国内没踪影,我就去境外查。” “你……”我的声音有些发干,“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找他的?” “从老头子死的那天。” 阿莲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前几年,我托人去找侯跃的线索,悬赏从开始的五十万,后来涨到一百万,两百万。”阿莲叼着烟,半眯起眼睛,“钱没白花,大概五年前,有人在旧金山唐人街看到了他。” “美国?”我眼皮子一跳,脱口而出,“那孙子折腾到美国去了?” “没想到吧?”阿莲嗤笑一声,“我也没想到,那个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畜生,竟然有本事偷渡到美国,还在唐人街落了脚。” “为了查实这个消息,我亲自飞了四趟美国,但旧金山太大了,我一个外人,根本摸不到底。” “你就一个人去的?”我皱着眉问。 “不然呢?”阿莲斜了我一眼,眼神凉飕飕的,“你以为美国是什么地方?那是人家的地盘。” 我沉默了。 我根本不敢想象,一个女人,单枪匹马跑到大洋彼岸的地盘去找人,这中间得经历多少凶险。 江湖是个什么吃人的烂泥坑,我比谁都清楚。 “今年年初,我在那边雇的私家侦探终于传回来一条有用的消息。” 阿莲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私家侦探?你从哪儿找的?”我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阿莲白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种土老帽懂什么。 “正规渠道花钱雇的,正儿八经的持牌调查员,前fbi退休探员。” 我听得暗自咋舌。 fbi? 这他妈都哪跟哪啊,怎么感觉跟看好莱坞的007电影似的。 “你能不能别总打岔。”阿莲不耐烦地踢了我一脚,“那个老外查了小半年,终于查到猴子加入了当地的一个秘密社团。” “这个社团非常低调,几乎没有公开信息,只知道它的名字叫loshuesosrojos,翻译过来叫做红骨会。” 红骨会? 我皱起眉头,在脑子里搜刮了一遍,确定自己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具体什么来头,连那个前fbi的老油条都查不出来。”阿莲摇了摇头,“但他通过分析猴子的通讯记录和资金流向,发现红骨会最近几个月的活动轨迹非常集中。” “就在上个月,那侦探通过航空公司的内部渠道,截获了一份红骨会的包机名单。” “航班的目的地是尼泊尔,而他们最终的越境目标,就是藏区的阿里!” 说到这儿,阿莲盯着我,一字一顿道: “猴子,就在那份包机名单里。” 我猛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猴子在阿里。 那个欺师灭祖的畜生,就在离我不到几百公里的地方? “赵甲。”阿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凉意,“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来了吗?” 我转过身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我万万没想到,阿莲这些年在那种灯红酒绿的表象下,竟然背地里做了这么多事! 这得砸进去多少钱? 又得需要多庞大的人脉和资源去支撑? 我猛地反应了过来,眼眶有些发酸。 “所以……你当年跟着佛爷那个老混蛋……” 我想问她当年委身于那个老东西,就是想借用他的人脉和资金,构建自己的情报网,好去找猴子报仇? 但我喉结滚了滚,那句话就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阿莲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下。 她猛地别过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别想那么多。”她冷哼了一声,语气依然刻薄,“我就是喜欢钱,喜欢锦衣玉食的日子,找那个畜生,只不过是顺手的事,老娘咽不下当年那口气罢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 提醒 我看着她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心里也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这还是当年那个扎着马尾,笑话我连abc都认不全的丫头片子吗? 不。 早就不是了。 她是陈雪莲,是山城道上人人敬畏的莲姐。 是一个为了给父亲报仇,可以忍辱负重,不择手段的女人。 我心里有些发堵。 不是气她,是恨我自己,是愧疚。 这么些年,我一直以为,阿莲是恨我们这些土夫子才离开的。 我也曾骂过她没良心,怨过她的嫌贫爱富。 甚至喝大了跟胖子九川吹牛逼的时候,话里话外都是恨铁不成钢,怪她自甘堕落。 可我从来没想过,她做的这一切,是为了给师父报仇。 “阿莲……”我张了张嘴,火气和酸楚一起往上涌,“你……你他妈怎么不早跟我说?” “跟你说?”阿莲精致的唇瓣扯出一抹讥诮,“跟你说了有什么用?你能怎么办?提着把洛阳铲去美国挨家挨户地搜?赵甲,你连你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稀里糊涂,我指望你?” 这话要是搁在平时,我肯定当场炸毛。 可此时此刻,我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她说得对。 我赵甲,就是个窝囊废。 口口声声说师父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可这八年来,我为师父做过什么? 最后还是只能窝在山城那个破烂杂货铺里,当我的缩头乌龟。 如果当年,我有能力为师父报仇,有能力把猴子那个畜生揪出来大卸八块。 阿莲犯得着去卖笑陪酒,走这条绝路吗? 我一屁股跌回床沿上,脑子里像是有几百只苍蝇在嗡嗡转。 猴子去了美国,进了红骨会。 红骨会包机飞入尼泊尔,然后越境摸进了阿里。 这是巧合吗? 绝对不可能! 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如果有,一定是人为精心布置的局。 冈底斯山脉这片冰川禁区,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现在却突然成了国际黑恶势力的香饽饽。 如果红骨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他们毫无疑问,必然是奔着沙姆巴拉来的! 我脑子里正乱着,后腰上冷不丁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脚。 这一脚力道不轻,疼得我龇牙咧嘴。 “嘶——你他妈又发什么神经?” 我捂着腰,扭头瞪她。 阿莲双手还被皮带反绑在背后,整个人侧躺在床上,姿势别扭得很。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那双狭长的眸子里迸出的凶光。 “赵甲,你刚才那股子威风劲儿呢?”她咬着牙,脚尖又抬起来,作势还要踹,“老娘把压箱底的秘密都抖落干净了,你是不是也该跟我交个底?” “我透什么底?” 我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屁股,拉开点安全距离。 “少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阿莲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一层一层地剐,“胡同里的那帮穿黑衣服的是什么人,这种连地上的血迹都能用药水擦干净的队伍,别跟我说是你那个破杂货铺新招的伙计。”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来阿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没吭声。 阿莲也不催我,就那么半躺在床上,歪着头,等我自己开口。 我从床头柜上拿起刚才的那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方尖碑。”我说。 “什么?” “刚才那帮人。” 我弹了弹烟灰,把方尖碑的背景言简意赅地跟阿莲漏了个底。 阿莲听完,嗤笑出声:“前几天我还好奇是哪个剧组来拍纪录片,敢情是你们这帮孙子挂羊头卖狗肉。” “什么叫我们这帮孙子?”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呛,“我是被他们拽上船的冤大头。” “你?”阿莲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怀疑,“你有什么值得人家大费周章拽上船的?” 我被她这话噎了一下。 这话说的,怎么听着就这么刺耳呢? “我在地底下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挺了挺腰杆,试图给自己找补点面子,“巴王墓那种九死一生的鬼地方,要不是我掌舵,他们连门都摸不着。” “哦。”阿莲拖长了尾音,语气要多敷衍有多敷衍,“那赵大把头,您老人家不在山城享清福,跑到这海拔四千米的雪山上喝西北风,又是为哪般啊?”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突然卡住了。 阿莲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是个人精。 我这一瞬间的卡壳,被她一丝不漏地全扒了个干净。 “怎么?”她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我掐灭了烟头,把它狠狠摁进烟灰缸里,“慕颜。” “慕颜?” “她被方尖碑派来阿里执行任务,失联了。”我一脸的正气凌然,“我这次过来,是参加搜救的。”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过分。 我甚至能听见走廊尽头,不知道哪个房间里传来的鼾声。 还有窗外的野狗有一搭没一搭的呜咽。 阿莲那双狭长的美目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情绪。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 “呵。” 她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笑。 但听在我耳朵里,却比刚才巷子里老毛子的咆哮还要刺耳。 “我说呢。” 阿莲缓缓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怪不得赵大把头连自己的铺子都不要了,大老远跑到这鬼地方来。” “我还自作多情地以为,你是在哪儿收到了我在阿里的风声,特意跑来给我保驾护航呢。” 她转过头,那双眸子在灯下亮得有些吓人。 “敢情是来英雄救美的。” 我被她这语气搞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辩解:“什么英雄救美,慕颜有难我还能袖手旁观?换作是你……” “换作是我?”阿莲打断了我,“换作是我被埋在哪个鸟不拉屎的冰窟窿里,你会来吗?” “会。” 我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这个字一出口,我明显看到阿莲咬了咬下唇,然后又飞快地松开。 再开口时,她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得了吧,就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连几个喝醉了的老毛子都差点摆不平,还想学人家英雄救美?”阿莲语气已经淡了下来,“我说赵甲,人家可是方尖碑的组长,你呢?你就是个刨坟的。” “刨坟的怎么了?”我不乐意了,“行行行,我是刨坟的,你是开夜总会的,咱俩半斤八两,谁也甭嫌弃谁。” 阿莲瞪了我一眼,却没再开口怼回来。 又安静了一会儿。 “行了,你能不能别像九川一样就会杵那儿了,老娘看了就来气。” “你来阿里是为了救你的美女蛇,老娘来阿里是为了给爹报仇,咱俩各干各的,两不相欠。” 她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你跟我交了底,那我也给你提个醒。” “嗯?” “你刚才说,方尖碑只掌握了三拨外来势力的情报?” 我点了点头。 阿莲侧过脸,露出半张精致的侧脸轮廓,眼神却冷了下来。 “红骨会不在那三拨名单里,对吧?” 她说得没错。 吴斌只提到了意大利黑手党的文物宪兵队、保加利亚的跨国网络,以及北方老毛子的黑考古。 压根儿没有红骨会这号人马。 “可按你说的,方尖碑既然这么厉害,以他们的情报能力,会漏掉这么大一条鱼吗?” 第三百六十九章 坏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夹着烟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你是说,吴斌那老小子在跟我演戏?”我抬起头,盯着阿莲。 阿莲躺在床上像只慵懒的波斯猫,慢悠悠地说:“演戏不演戏,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他。” 我无语了。 自顾自地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 如果方尖碑真的想阴我,没必要把什么黑手党和老毛子的情报也一并透露给我。 更何况,这一路上老k和韩子枫的表现,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给我下套。 “也许……那什么红骨会藏得比那些毛子更深。”我斟酌着开口,“你也说了,他们在美国行事都很隐秘,或者用了别的什么壳子伪装进来,方尖碑的情报网没摸到他们的底,也不稀奇。” 我们倒斗这一行,太知道怎么伪装了。 当年我和师父在外面走穴,装过修路队的,装过收破烂的,甚至还装过下乡考察的大老板。 红骨会这种跨国组织,玩这种金蝉脱壳的把戏只会比我们更溜。 “你自己信吗?” 阿莲歪着头看我,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我看到她这副德行,心里忍不住暗骂一句。 这娘们现在是属妖精的,把我的心撩拨起来,又他妈在这儿跟我打哑谜。 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在故意逗我。 就像猫逗老鼠,不是为了吃,就为了看老鼠在那儿急得团团转。 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确定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它就会在心里生根发芽。 这潭水太浑了。 浑到我这么个小小的土夫子,根本看不清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但有一点,阿莲说得对。 多留一个心眼,总没错。 “行了,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我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不管怎么说,你带来的这个消息很重要,我记下了。” 不管方尖碑知不知道红骨会的消息,猴子既然在里面,哪怕慕颜没有遇险,老子这次也得进去把他那一身骨头给拆了! 就在我暗自发狠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敲门声响了。 “赵哥,没睡呢吧?” 是韩子枫的声音。 札达县这种边陲小县的快捷酒店,设施老旧得令人发指。 房门用的还是那种上个世纪的弹簧球形锁,必须从里面反锁才能锁死。 所以…… 没等我反应过来,门就直接被人从外面推开。 韩子枫端着一个硕大的铝制托盘,一边用脚勾上门,一边乐呵呵地走了进来。 “赵哥,k哥让人给咱弄了点羊肉和酥油茶,刚出锅还热……” 他的话说到一半,目光触及到屋里景象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你……你们……这……” 韩子枫看看我,又看看床上的阿莲。 那张被高原紫外线晒得发黑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我顺着他呆滞的目光看过去。 阿莲正侧躺在床上,双手被我的皮带反绑在身后。 再加上刚才我们说话的时候,她挣扎了几次,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眼眶还是红红的。 这画面…… 这他妈的画面! “那个……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打扰到你们了?” 韩子枫这小子平时也是个能说会道的主儿。 但这会儿眼神飘忽得,两只脚在原地来回倒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小子想歪了。 而且是歪到姥姥家去了。 “韩老弟,你别误会!”我赶紧摆手,拉开和阿莲的距离,“这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是怕她跑了才拿皮带拴着她!”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什么叫怕她跑了拿皮带拴着? 这真是越描越黑! 果然,韩子枫看我的眼神更复杂了,像是看渣男一样。 “懂……我都懂……”他干笑了两声,脚步却在往后退,“大家都是成年人……个人爱好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我保证不和慕组长说。” 理解你大爷啊! 我嘴角猛地一抽,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好!好!好! 我本来就被猴子和红骨会的消息搅得心烦意乱。 现在韩子枫这小子又误会我们在玩什么情趣游戏,我的脸瞬间黑了。 “韩子枫,你他娘的给我回来……” 我拔腿就要去抓这孙子的衣领,今天非得把这事儿掰扯明白不可。 可还没等我够着他。 床上的阿莲,突然动了动。 我心里顿时警铃大作,坏了,以我对阿莲的了解,她这会儿肯定没憋好屁。 果然。 阿莲翻了个身,用那双被皮带绑着的手撑起上半身。 “这位韩先生,你别多想。”阿莲声音慵懒,“姐姐跟你们这位赵老板是老相识了,他这人打小就这德行,嘴上说不要,下手比谁都狠。” “你放屁!”我脸更黑了,“我什么时候下手狠了?” “不狠?”阿莲斜了我一眼,抬起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手腕晃了晃,“那这是什么?你个大男人敢做不敢当?” 我:“……” 这女人不愧是梦回唐朝的老板娘! 她每句话都是实话,可连在一起就他妈全变味了。 韩子枫的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 “那啥,赵哥,吃的我都放这儿了,你们继续,继续!” 说完,这小子跟火烧屁股似的窜了出去,顺手还十分贴心地替我们把门给带上了。 我呆若木鸡地盯着紧闭的房门,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等我再转过头,阿莲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娇态? 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全是狡黠。 “还愣着干嘛?”她冲我扬了扬被反绑在背后的手,“赵大把头再不给我松绑,我可真要叫咯,反正传出去我是不嫌丢脸,就是不知道万一传到慕颜妹妹的耳朵里~” 阿莲的尾音拖得九转十八弯,可言语中的威胁不需要再解释。 “陈、雪、莲!”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大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怒视着她。 “你他妈知不知道你这几句屁话,会给我惹出多大的麻烦?” 阿莲却丝毫不惧。 她挑了挑眉,那张精致的脸上满是挑衅。 “你把我当犯人一样绑在这儿,还不准我恶心恶心你?我可不像九川和胖子那样听你的话!” 第三百七十章 断子绝孙脚 “行,算你厉害。” 我冷着脸走到床边,解开她手腕上的皮带,随手甩在旁边的破椅子上。 阿莲默默地揉着被勒出红印的手腕,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再搭理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夹杂着冰碴子吹在我的脸上,让我如同浆糊般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现在,你还打算明天一早,把我打包送回山城吗?” 阿莲的声音从背后幽幽地飘了过来。 我沉默了半晌,又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低头点燃。 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 “猴子那王八蛋既然自己送上门了,这事儿就没完。”我猛吸了一口,扭头坚定地看着她,“阿莲,信我一次,你回山城等我消息,我一定会把他揪出来,祭奠师父的在天之灵。” 我以为我这番掏心掏肺的表态,能让她退却。 可我还是低估了陈雪莲这女人的倔强。 她从床上站起身,慢条斯理地伸了个懒腰。 紧身的毛衣贴在身上,把她那曼妙的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透着要命的诱惑。 但她那张脸却冷若冰霜。 “赵甲,别拿你那套大男子主义来糊弄我。”阿莲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我陈雪莲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躲在男人背后哭哭啼啼。” 她走近两步,身上的香水味混着冷空气扑面而来。 “至于你?管好你身边的美女蛇吧,别到时候自己折在里面,还得我跑去给你收尸!” “可你留在这儿能干嘛?”我没有理会她的夹枪带棒,逼视着她,“就算你以前跟着佛爷见过些世面,但到了那冰窟窿里,你的那些手段根本派不上用场。” 听我这么一说,阿莲的眼眸瞬间就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缝。 “你觉得,我是个累赘?” 我没说话。 虽然话难听,但我心里,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然而,这个想法,绝对是我这辈子犯过的最大的错误之一。 我连安抚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黑影,直奔我的面门! 卧槽!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完全是出于本能,猛地一偏脑袋。 呼! 劲风,几乎擦着我的鼻尖扫过。 那是阿莲的腿! 这女人,竟然二话不说,直接给我一记狠辣的高鞭腿。 我脑子还没从震惊里转过弯,阿莲一击落空,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 她借着旋身的力道,腰部猛地一拧,又是一记直拳,直接砸向我的胸口。 这一下,又快又狠。 我忙抬起双臂交叉在胸前格挡,心头大震。 这绝对是练家子才有的路数,根本不是寻常人打架的王八拳! 砰! 拳臂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还没等我缓口气,阿莲的右腿猛地曲膝,直奔我的裤裆就撞了上来! 断子绝孙脚! 这是近身格斗里最下三滥,却也是最要命的杀招! 我胯下一凉,猛地往后一蹶屁股。 小兄弟吓的差点魂飞魄散。 “你他妈疯了!” 我大喝一声,这疯女人,是真他妈想废了我啊! 与此同时,就在她的膝盖快要顶到我命根子的前一秒,我的右手探出,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紧接着,肩膀顶住她的腋下,脚下一个绊摔。 可在将她摔下去的瞬间,我还是本能地收了七分力道,顺势在她的后腰上托了一把,只是借力将她推了出去。 阿莲脚下踉跄,连退了好几步,砰地一声撞在衣柜上。 那一头扎起的卷发彻底散落在肩头,随着她微微的喘息,一起一伏。 短暂的交锋,兔起鹘落。 但我能真切地感受到,这娘们无论是出手的时机,发力的技巧,绝对受过专业的训练。 阿莲伸手捋了一把散乱在额前的头发,冲我扬了扬不大的拳头。 “怎么样,赵大把头还以为我这些年,就只会端着高脚杯陪拼酒喝茶吗?” 她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从我爹死的那天起,我就请了教练没日没夜地教我防身术和杀人技。” “我不需要你保护,也绝不是你们的累赘,所以,老头子的血债,我必须亲自去报!” 阿莲说得轻描淡写,但我不是傻子。 这是在向我证明,她大老远跑到阿里,不是脑子一热,是磨刀霍霍准备了整整八年。 “你……”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塞了把干草,“你到底还憋了多少事瞒着我?” 阿莲没接话。 她只是走到我面前,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戳在我的胸口上。 一下,又一下。 “赵甲……”阿莲的声音软了半截,“当年你没拦住猴子,今天,你也照样拦不住我。” 我们就像两头困兽,在这狭小的房间里对峙着。 最终,还是我先败下阵来。 算了。 这女人的脾气跟我师父简直一模一样。 既然她已经决定要亲手报仇,就算我明天强行把她押上了回山城的飞机,那又能怎么样? 我能一天二十四小时派人盯着她吗? 我太了解她了。 只要我前脚进了雪山,她后脚就能再飞回阿里。 与其让她一个人偷偷摸摸的瞎撞,还不如把她栓在身边。 至少,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我也能照应一下。 “你非要留下来,我不拦你!”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我有言在先,咱们必须约法三章。” 阿莲见我松了口,也不再剑拔弩张。 她退回床沿边坐下,双手抱胸:“说吧,什么规矩?” “第一。”我竖起一根手指,“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没问题。”阿莲答应得很干脆,“你是行家,我听你的。” “第二,不许单独行动,不管去哪儿,最少两个人,哪怕是拉屎撒尿,也得跟我说。” 阿莲撇了撇嘴,显然嫌我说话粗,但还是点了点头:“行,这条我也认。”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竖起第三根手指。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碰到了猴子,或者遇到我们无法抗衡的危险。” “不许脑子发热冲上去送死,只要我喊跑你就得跑,哪怕我死了也不许回头,听明白没?” 听到这第三条,阿莲那双红唇抿了抿,随即,把头扭到一边。 “别自作多情,你以为到了生死关头,我会管你的死活?” 第三百七十一章 燕尾榫 见她把这三条规矩都认下,我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一半。 至于剩下一半,那就只能看老天爷赏不赏这口饭吃了。 阿莲摸过桌上的打火机,给自己重新点上了一根细长的女士烟。 青白色的烟雾飘了起来。 “规矩我是答应你了。”她翘起二郎腿,狐疑地看着我,“可是,你似乎坐不了方尖碑的主吧?” “谁说我要坐他们的主了?” 我走到桌子前,从韩子枫送来的托盘里抓起两块还冒着热气的羊排,咬了一大口。 折腾了大半夜,肚子早就造反了。 “赵甲,你可别犯浑。”阿莲蹙了蹙眉,难得地露出了担忧的神色,“那帮人装备精良,手里全是真家伙,你要是和他们翻脸,得不偿失。” 她的担忧,一语中的。 方尖碑的规矩有多严,吴斌的手段有多黑,我比谁都清楚。 现在我突然要往队伍里塞一个大活人,而且还是个连底细都没摸清的女人。 那老阴b绝对会翻脸。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一边嚼着羊肉,一边咧了咧嘴,“事到如今,吴斌同不同意,已经不重要了。” 阿莲一点就透,很快就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 方尖碑对我来说,最大的价值就是慕颜失踪的坐标和盘子上的情报。 明天他们要是说个不字,大不了一拍两散。 离了张屠夫,还能吃带毛猪? 反正坐标我都记下来了,就算单枪匹马,我也能摸进那什么魔女的肚脐,把慕颜找出来。 顺道,再亲手把猴子那畜生的脑袋给拧下来,当球踢! 阿莲没再接话。 她静静地看着我,然后伸出一只手。 不是要握手。 而是将食指和中指并拢,微微弯曲,拇指横插进中间,摆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手势。 看到这个手势,我猛地愣住了。 记忆毫无防备地被拉回了十六岁那年,师父那间堆满破木头和破陶片的小院里。 那天下午,闷热。 师父难得没出去跑活儿,蹲在院里教我修一张缺了榫的清代凳子。 他嘴里叼着烟,拿凿子剔了几下。 三下五除二,两块木料就死死咬在一起,连张纸都塞不进去。 “看到没?这叫燕尾榫。”师父敲了敲接缝处,“这玩意儿不用一根钉子,只要咬合在一起,就算埋土里沤上几千年,你也别想把它硬拔开。” 他吐了口黄烟,盯着我。 “小甲子,记住了,不管干什么,做人做事,要是碰上值得的东西,就得有这燕尾榫的劲儿。” “咬死了,就绝不松口。” 我当时脑子猛地一抽。 不是因为刘半尺的话有多么发人深省,而是我忽然憋出了个歪点子。 等师父背着手出了门,我抄起小刀,削了两个木头疙瘩,对着自己的手比划了半天。 那会儿的阿莲坐在小马扎上,咬着一根冰棍。 她看我瞎折腾半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笑骂我:“赵甲哥,你魔怔了?这辈子怕是要跟这些烂朽木头磕一辈子。” 我嘿嘿一咧嘴,把刚发明的别扭手势,伸到她眼皮子底下。 手指因为紧张还有点抖。 “你个小丫头懂个屁,这叫榫卯约。”我傻呵呵地看着阿莲那双夏日阳光还亮的眼睛,“没听老头子说,这玩应只要扣上了,几千年都不带散的,这不比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带劲儿多了。” “以后咱俩要是约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就用这个,扣死了谁再反悔谁是小狗。” 阿莲冰棍咬到一半,停住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夏末的野风穿过堆满旧木料的小院,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飘。 “幼稚鬼!” 阿莲嘴上嘟囔着,手却伸了过来。 她学着我那别扭的姿势,两根手指一弯,扣住了我的手。 “反悔的不仅是小狗,还是猪,笨死的那种。” 从那以后,这个只有我们才懂的榫卯约,就成了我们俩之间独有的约定。 视线,猛地拉回到现在。 昏黄的灯光下。 我看着半空中那只早已不是当年少女的手,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黄连,苦得我直想骂娘。 老天爷这王八蛋,玩人真有一套。 “都多大人了还玩这套,幼不幼稚啊?” 我扯着嘴角吐槽,手却不受控制似的伸过去,和她相扣。 跨越了近十年的时光,没想到,我们会再次被这个别扭的燕尾榫,给咬住在一起。 那一刻,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我们很快把手松开。 我从口袋里摸出裂了屏的手机看了眼。 已经快凌晨了。 “时间不早了,赶紧歇着吧。”我指了指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今晚你就在我这睡,记得把门反锁好。” 阿莲散乱的卷发遮住了半张脸,握着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你呢?” “我去找九川挤一挤。” 我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冲锋衣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往门口走。 阿莲破天荒地没跟我抬杠,也没出言讥讽,只是坐回床上,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我手搭在门把手上,刚准备拧开门锁。 “喂。” 阿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只见她伸手指了指放在写字台上的那个托盘。 “九川跟你跑了大半夜,你别光顾着自己充大爷,让兄弟饿肚子。” 这意思我把这些吃的也端走。 我没跟她客气,折回去端起托盘,用脚勾开了房门。 “早点睡,别刷手机。” 临出门前,我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这才退了出去,顺手帮她把门带上。 这快捷酒店的走廊里,灯光昏暗得像是在闹鬼。 我端着托盘,走到斜对门九川的房间,用脚尖在门上轻轻踢了两下。 没过三秒,门就从里面拉开。 “甲哥?” 九川见我端着盘子进来,愣了一下,赶紧侧过身子让我进去。 这屋子跟我那间格局一样。 我走进屋,把托盘往桌子上一顿。 “阿莲今晚在我那屋睡,这么晚了,我也懒得再麻烦韩子枫,今晚就在你这儿挤一挤。” 九川点了点头,还没开口说话。 一阵猥琐十足的欠揍笑声,突然从他搁在桌上的手机里传了出来。 “嘿嘿嘿嘿……怎么样,川儿?胖爷我说什么来着?” “那可是莲姐,母老虎里的霸王花,看到没,甲哥再厉害,还不是被人家一脚给踢出来了。” 由于开着免提,胖子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我听得满头黑线。 “死胖子,你特么是不是皮又痒了。” 电话那头,侯胖子的笑声更放肆了,跟杀猪似的。 我也懒得听他贫嘴,转头看向九川。 “对了,我刚才不是让你去找韩子枫,让他调车把阿莲送走吗?这事儿你还没和他说吧?” 九川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指了指手机。 “我刚出门,这货就给我打电话了,听说了莲姐的事,把我给拦下来了。” 我:“……” 我他妈的! 这死胖子,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本事,全用在这上面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 上天山 我叹了口气,抓起桌上的羊排啃了一口,把猴子和红骨会的事儿跟他们捋了一遍。 电话那头,胖子直接炸了毛,唾沫星子都快从听筒喷出来了。 “猴跃?就他妈背后给刘老头下刀子的那个畜生?” 他的大嗓门震得手机扬声器都劈了叉。 “这个狗娘养的白眼狼,还他妈傍上了洋鬼子,吃里扒外的东西,胖爷我非活剥了他!” 骂完,胖子喘着粗气顿了一下:“甲哥,莲姐那边……怎么说?” “她要亲自去。”我点了根烟,“我拦不住她,也不想拦了。” “拦个屁!”胖子拍了一把大腿,“说句难听的,这事儿莲姐等了八年,你要是不让她去,她这辈子心里那道坎都过不去。” 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明白是一回事,真要把她往这吃人的死局里带,我这心里头总不踏实。 九川冷不丁抬眼看了我一下。 “到时候那畜生让我来。”他说得轻描淡写,“我给他留口气,让莲姐亲手了结。” “凭啥啊?” 胖子一听不干了,在那头嗷嗷叫唤。 “甲哥,你别看我白天在昆莎机场歇菜了,那是一时没倒过气儿来!” “我在这破招待所里吸了半天的氧,现在能打死一头牦牛,你们信不信!” 他说着说着,话锋一转。 “甲哥,我都打听好了,从这儿到你们那,也就几个小时的车程。” “要不……明天我跟你们一起走?反正到了前哨站还得换马,你们在那等我会儿……” 为了证明自己没废,电话里传来他原地蹦跶的闷响。 结果刚蹦了两下,这货就咳得撕心裂肺,活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死胖子,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九川不客气地嘲讽了一句。 我吐了口烟。 其实我知道,这俩货都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帮我分担这份积压了八年的仇怨。 这份情,我赵甲心里有数。 当年师父惨死,阿莲走了,我也废了。 在山城那个破铺子里,我没日没夜地用酒精麻醉自己,活得连条野狗都不如。 如果不是胖子和九川隔三差五把我从酒缸里捞出来,我早就不知道烂在哪个臭水沟里了。 他们清楚我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更是把我的仇当成他们的仇。 “都别争了。” 我无奈地低喝了一声,把胖子的叫骂声压了下去。 “九川没说错,你少在这儿硬撑。”我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真要带你进山,不出两公里你就能突发肺水肿,到时候别说找猴子报仇,我们连你的尸体都运不出来。” “而且让你留在外面,也不是让你当缩头乌龟。” 我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 “韩子枫虽然是个不错的后勤,但他毕竟是方尖碑的人,我们不能把后背全交给他。” “你留在昆莎守着通讯设备,给我们当外面的接应。” “万一我们在里面出了什么岔子,你就是我们哥俩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条退路。” “甲哥说得透彻。”九川也应和着我的话,多说了半句,“胖子,你留在外面接应,比跟着我们进去有用。” 这话分量太重,砸得电话那头半天没个动静。 过了好半晌,胖子才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嘟囔着骂了句娘。 “操……得,胖爷我算是被你们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了,行,我在这儿守着后方!” “你们放心,只要胖爷我还有一口气在,我二十四小时盯着通讯器,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 挂了电话,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和九川把桌上吃剩的羊骨头和空碗收拾了一下,也没再多聊,直接和衣躺了下来。 札达的夜,静得不像是人间。 没有蝉鸣,没有车流,偶尔几声狗吠传来,很快又被呜咽的夜风吞没。 一夜无话。 次日,天还没亮透,我就被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声吵醒了。 方尖碑的这帮人,干起活来有条不紊。 我翻身下床,胡乱抹了把脸,简单洗漱了一遍。 穿戴利索,背上昨晚挑好的家伙事儿,我和九川走到阿莲门前,敲了两下。 门很快就开了。 阿莲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防寒服,脚上蹬着厚重的登山靴。 平时那头大波浪,也被她利落地盘了起来,塞进了一顶黑色的毛线帽里。 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极具攻击性的眼眸。 虽然这身臃肿的装备掩盖了她那傲人的身段,但那张明艳白皙的脸蛋,依然扎眼得很。 “准备好了?”我问。 “走!”她一拉登山包的带子,语气干脆。 我扫了一眼她的背包和装备,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你这身行头,从哪儿弄的?” 阿莲眼皮子微微一撩:“早上你们还在梦周公的时候,我回了趟我租的民宿。” “我不是说过,没我的允许,不许单独行动。” 我对她这私自离开的行为有些不满。 “你是不是还没睡醒?”阿莲白了我一眼,“我答应的是进了雪山之后听你的,这还在札达呢,难不成还得把你从被窝里拽起来,让你跟着我回去在旁边看我换衣服?” 我被她一句话噎得够呛,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 这娘们儿,几年不见,胡搅蛮缠的功夫简直比当年还要炉火纯青。 “行行行,你总有理。”我懒得跟她扯皮,眼神在她那鼓鼓囊囊的背包上扫了一圈,“从现在起,规矩就是规矩,一切都要听我的,明白吗?” “遵命,我的赵大把头。” 阿莲拉长了语调,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随即径直往楼梯口走去。 我和九川对视了一眼,只能快步跟上她。 顺着楼梯来到楼下,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老k和几个眼熟的方尖碑队员围在一张长桌边,正就着酥油茶啃压缩饼干。 而吴斌,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 “吴先生。”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吴斌眼皮子一掀,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了阿莲身上。 “赵老板,这位是……?” “陈雪莲。”我没跟他绕弯子,开门见山,“我师父的闺女。” 吴斌眉毛微微一挑,没有说话,等着我继续往下说。 “她跟我们一起去。” “理由?” “她懂风水。”我面不改色地扯着谎,“我师父当年教过我多少,就教了她多少,沙姆巴拉那地方,多一个懂行的人,就多一份把握。” 吴斌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似乎在掂量我这番话的真假。 老k和韩子枫在几步开外听见我们这头的动静,也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过了半晌,吴斌放下茶杯,目光在阿莲身上扫了一圈。 “既然是你师父的传人,那也算半个同行。”他站起身,淡淡地说道,“赵老板,你的人你自己管好,出了事,我不负责。” “不劳费心。” 我也暗暗松了口气,站起身,带着九川和阿莲往外走。 第三百七十三章 回消息 推开快捷酒店的玻璃门。 门外的空地上,两辆经过改装的黑色越野车已经发动了,排气管里喷出一团团浓烈的白烟。 昨晚那股夹着冰茬子的妖风刮了一宿,到了这会儿总算是稍微消停了一点。 不过气温依旧很低,呼气成白雾。 墙根下,还能看到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花。 还没上车,韩子枫颠颠地追了过来,把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卫星电话塞进我手里。 “赵哥,这是给陈小姐补的装备,频道已经调好了,跟昨晚k哥给你们的是同步的。” 他眼眶那块的淤青还没消,像是配了副眼镜。 “谢了,韩老弟。” 我指了指他的脸,有点过意不去:“你这伤……” “嗨,这点小伤算啥!”韩子枫咧嘴一笑,随即又正色道,“赵哥,这次我负责后勤,就不跟你们进山了,你们出发之后,地面的联络,都由我来对接。” 我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个……赵哥。”韩子枫突然鬼鬼祟祟地往我身后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昨晚的事儿……我真不是故意的,你放心,我这人嘴巴严,不会出去乱说,不过这冰天雪地的,你也得悠着点……” 我脸一黑。 这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抬腿作势要踹,韩子枫早有防备,泥鳅一样一闪身,已经一溜烟跑回了酒店台阶上了。 九川不是个话多的人,但他耳朵不背。 等我们上了车,他从副驾驶偏过头,问了一句:“甲哥,你们昨晚发生什么事儿了?” 我动作一顿。 “啥事?没啥事儿啊。”我含糊地笑了笑。 从另一侧车门钻进来的阿莲慢条斯理地摘下毛线帽,把那头盘起的卷发散开,又拢了拢,才偏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兄弟问你话呢,昨晚的事儿,你怎么不说?” 阿莲声音不大,但车厢就这么点空间,九川听得一清二楚。 “有什么好说的!”我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你少在那儿阴阳怪气,昨晚什么事都没有!” 九川看看我,又看看阿莲。 他那张平时跟石头一样没有表情的脸上,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懂了。” 九川只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架势。 你懂个屁! 我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能恶狠狠地剜了阿莲一眼。 阿莲毫不在意,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她从兜里摸出一盒细杆的女士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冲我扬了扬下巴。 “借个火。” “自己点!” “小气。” 她嘴上嘟囔,手却已经从我的烟盒里摸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上,吐出一口淡淡的烟雾。 车内瞬间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我懒得再搭理她,把车窗按开一条缝,让阿里的冷空气灌进来。 这时候,驾驶座的车门被拉开,老k那敦实的身板钻了进来。 他回头扫了我们一眼,目光在阿莲身上顿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只是冲车窗外喊了一嗓子。 “出发!” 老k挂上挡,一脚油门。 引擎在零下的冷空气里咆哮了两声,很快稳定下来。 他拧着方向盘,把车缓缓驶出了酒店的院子。 我趁机往后扫了一眼。 后面那辆霸道里塞了三个人,全是方尖碑这头的。 昨天老k跟我挨个给我们介绍过,都是他手底下的老人了。 我们六个人,外加一个阿莲。 这就是这次进山救援的全部人马。 —— 车驶出札达县城,沿着象泉河谷一路向北。 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土路。 两边的风景也从低矮的藏式民居,渐渐变成了苍茫的戈壁滩。 突然。 嗡……嗡……嗡…… 一阵手机震动声,打破了车厢里的宁静。 我下意识地往口袋里一摸,把那个屏幕碎了两道裂纹的破手机掏了出来。 低头一瞅。 是林瑶的微信通话。 我眼皮子一跳。 这丫头,怎么大清早的就查起岗来了? 其实昨儿个她就发了一堆消息,我嫌麻烦没回,后来一折腾也就忘了。 没想到,这会儿把电话都打来了。 我犹豫了两秒,哪里敢接,直接摁了静音。 可我显然低估了林瑶的执着。 电话刚断不到十秒,微信提示音就像是机关枪一样,疯狂地响了起来。 叮!叮!叮!叮! 我叹了口气,解锁屏幕,点开微信。 满屏全是这丫头愤怒的表情包和语音方阵。 我没敢点语音,生怕这车厢里回荡起她的抱怨声,只能转换成文字。 【赵叔叔!你又玩消失是不是!!!】 后面跟着一个愤怒的表情。 【什么西北出了罕见的尖货,你骗人,胖哥都说漏嘴了,他说你们去西藏了!】 【你太过分了,上次去东瀛没名额就算了,这次去西藏也不带我,还连个招呼都不打!】 后面是一连串的表情包轰炸。 愤怒的小猫,委屈的小猫,还有提着四十米大刀的小猫。 我看着满屏的消息,脑仁开始突突地疼。 自从让她帮我看铺子后,这丫头真是天天操心我们这几个大老爷们的死活。 就在我头疼怎么编个瞎话安抚一下的时候。 一阵混着薄荷烟味的香风飘了过来。 “赵大把头,业务挺繁忙啊?”阿莲瞄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哟,小管家婆追债来了。” “什么小管家婆?”我没反应过来。 “就是山城帮你看铺子的那个小姑娘啊。”阿莲咬着烟,眼睛眯了起来,“她不就叫林瑶吗,一口一个赵叔叔叫得别提多甜了。” 她顿了顿,突然掐起嗓子,学起了林瑶的语气。 “姐姐,你找赵叔叔有什么事呀?他不在,有事儿你跟我说,我替你转达~” 别说,学得还挺像。 阿莲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我两眼。 “你说你一个刨坟的,上辈子是修了什么桃花运,怎么身边净是些小姑娘围着转?” “前有慕颜那位冷冰冰的美女蛇,后有铺子里这水灵灵的管家婆,日子过得比活佛还滋润。” 我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这女人这张嘴,简直比洛阳铲还要利索。 前面开车的老k听到慕颜的名字,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们一眼,但很识趣地没有吭声。 九川更是像个聋子一样,戴上耳机靠在窗边。 “行了行了,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刚开口怼回去。 阿莲却趁着车子过坑猛地一晃,一把从我手里抽走手机。 我下意识伸手去抢。 她往后一仰,直接把手机举到了另一边,躲开了。 “你干嘛!” “别动,我帮你回。” 她单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挡着我的胳膊,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 “你他妈别乱回啊!” 我急了,生怕她打出什么狗屁倒灶的话来。 第三百七十四章 血谷 阿莲没搭理我,敲完最后一行字,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我看。 【好了好了小祖宗,这会儿正开车不方便回消息,等下次,下次叔叔要是再出远门,第一个把你揣兜里带上,成了吧?】 下面还配了个摸摸狗头的表情包。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回的内容有多离谱,恰恰相反,她回得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陈雪莲。 “看什么看?”阿莲把手机扔回我腿上,重新靠回座椅里,翘起二郎腿,“那小丫头给你守着铺子也不容易,你个当长辈的,连句哄人的话都不会说,还得老娘帮你擦屁股。” 我没吭声,低头看着那条消息。 林瑶秒回了一个真的吗?然后又飞快地补了一条。 【那好吧,可不许骗我了,不过赵叔叔你要记得拍照片给我看,那边的雪山超漂亮的!】 “发什么愣?” 阿莲见我跟看外星人一样盯着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真以为老娘会给你发什么我想死你了之类的话,去故意恶心那小丫头? 我干咳了两声,默默把那破手机揣回兜里。 “算你还有点良心。” “那是。”阿莲得意地挑了挑眉,但那张嘴半点亏都不肯吃,“不过赵大把头,我得给你提个醒,男人啊,别看着碗里的,又盯着锅里的,到时候闪了腰,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 “你他娘的少在这儿放屁,老子清清白白!” 嘎吱! 就在我准备好好跟她掰扯掰扯这作风问题的时候,前排的老k突然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越野车在满是碎石的土路上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差点把我的内脏给颠出来。 “不好意思,前面有个冰坑。” 老k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但我发誓!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双肩微微发抖,嘴角更是可疑地抽搐了一下。 再转头一看九川。 这小子更是绝,直接把脸转向了窗外,只留个后脑勺给我。 操! 这俩王八蛋,绝对是在憋笑! 我黑着脸,懒得再跟阿莲这妖精斗嘴,索性学着九川的样子,转头看向窗外。 随着时间推移,海拔越来越高。 前两个小时的车程,可以说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这片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屋脊的阿里无人区,展现出了它最为壮丽和苍凉的一面。 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没有树木,没有村庄,只有大片大片黄褐色的砂石和低矮的骆驼刺。 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倒扣在头顶,几朵如同棉花糖般的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远处的雪山连绵起伏,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刺眼的银光。 那种亘古不变的宁静和壮阔,足以让人忘却世间所有的烦恼和算计。 不过,路况就没那么美好了。 到处都是暗坑,碎石和冻土鼓包。 这辆经过改装的越野车虽然底盘高,但在这种路面上开,依然像是在搓衣板上跳舞。 我坐在后排,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阿莲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偶尔还拿手机拍两张照片。 但没过多久,这高强度的颠簸就让她的脸蛋白了下去。 她紧紧抓着车门上的扶手,眉头紧锁,显然是有些晕车了。 最后,她索性闭上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 随着车子的颠簸,阿莲的身子一歪,直接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身体瞬间僵住。 低头看了她一眼。 睡梦中的阿莲,卸下了那层带刺的伪装,眉头依然微蹙着,几缕碎发散落在白皙的脸颊上,透着难得的脆弱。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算了。 这疯女人,也就这时候能安静会儿。 我再次转头看向窗外的雪山,脑子里却在不断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就在我沉思的时候,中控台上的车载对讲机突然亮起了红灯。 滋啦……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声过后,对讲机里传来了一阵粗犷的嗓音。 “k哥,k哥,收到请回话,完毕!” 老k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抄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收到,后车什么情况?完毕。” “嗨,没啥情况。”对讲机那头的人嘿嘿一笑,“就是这破路颠得屁股都快裂成八瓣了,咱们还有多远能找个地儿撒泡尿?” “憋着!”老k没好气地对着对讲机骂了一句,“再往前开个二十公里,过了血谷再停车休整,现在谁也不许下车,完毕。” “听到没银狐,k哥发话了,你丫的实在憋不住,给你个瓶子解决得了!” 对讲机说话这个叫乌鸦,另外两人分别叫银狐和贪狼。 这三人算是老k的嫡系手下。 随着对讲机安静下来, 我也被老k那句血谷挑起了兴趣。 干我们这行的,对地名极其敏感。 风水龙脉,山川地势,古人起名字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凡是带鬼、阎王、死人、血啊的字眼,八成都是出过大邪乎事儿。 “k老哥,”我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们刚才说的血谷是个什么名堂?听着够渗人的啊。” “没啥名堂,其实就是札达县下属的萨让乡。” 老k头也没回地问了我一句。 “你们知道这札达县最出名的是什么吗?” “古格王朝遗址?” 我不是很确定。 藏地历史经历了从象雄时期到吐蕃王朝,再到古格王朝的更迭。 而古格王朝,最终又被拉达克王国灭了。 至今,位于札达县的古格王国遗址还有一处藏尸洞,里面全是无头干尸。 要说最著名的,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它。 “对。”老k点点头,“不过那里的都是些被俘虏的老弱病残。” 他狠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一个冻土包,这才继续开口。 “当年古格被攻破的时候,王室带着一批近卫和大主祭,沿着象泉河的支流往北边突围,想退进昆仑山脉深处,但拉达克人的主力追兵就咬在后面。” 老k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往前看。 此时,越野车已经驶上了一个高坡,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的峡谷宛如一道大地的巨大伤疤,两侧耸立着无数千奇百怪的土林柱子。 “瞅见前面那道大口子没?那就是他们被截住的地方。” “据当地牧民口口相传,古格王朝大主祭眼看跑不掉,在这儿起了苯教的血祭。” “几千号人,加上战马牲口,全填里头了,硬生生把这片土林给染变了色。” 老k摇下一点车窗,转头瞥了我一眼。 “等会儿要是刮风,你们竖起耳朵好好听听。” “风穿过那些土林柱子的时候,那动静……啧,跟几千个人在底下哭一模一样。” 第三百七十五章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 越野车沿着土路一路向下,一头扎进了那道被老k称为血谷的裂隙里。 刚一进去,光线瞬间就暗了下来。 明明外头还是大白天,但这峡谷里头,却像是提前进入了黄昏。 呼——呜—— 起风了。 真如老k所说,风声像是凄厉的哭嚎。 我头皮不可抑制地一阵发麻。 干我们这行的,走阴串阳,什么古怪动静没听过? 但这种仿佛几千个冤魂同时在耳边惨叫的阵势,还是让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旁边,原本睡着的阿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给惊醒了。 “怎么了?” 她揉着眼睛坐直身子,眼神还有些茫然。 “没事,风声而已。”我示意她放松,“k老哥说了,这里当年死过几千号古格王朝的人,加上地形特殊,风一吹就这动静。” 阿莲转头看向窗外,那双漂亮的眸子微微眯起。 老k倒是见怪不怪。 “这风声,邪门吧?”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早些年我头一回走这条路,是摸着黑过的,对讲机里全是杂音,手底下的几个弟兄还以为遇见鬼了呢。” 我点了点头,没吭声。 从风水玄学的角度,山川形胜,龙脉走向,地底下埋的东西多少能影响地表的气场。 这血谷夹在两道断崖中间,形如刀劈,藏风聚气是不可能的,反倒是个漏煞的大凶格局。 换作内地,真要是在这儿死过几千号人,那绝对是能养出大凶粽子的风水宝地。 但在这极寒的高原,尸骨早就风化成了沙土。 车队在血谷里往前挪。 土林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像是一只只枯瘦的手臂从地底伸出来。 见阿莲醒了,老k拧开了音响,里头传出断断续续的藏语民歌,反倒把气氛衬得更加诡异。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再次传来乌鸦粗犷的声音。 “k哥,这儿不太对劲。” “左边那排土林柱子,我刚才瞄了一眼……好像有什么东西反光。” 老k皱了皱眉,抓起对讲机:“什么东西?” “说不清……就闪了一下,现在没了。” “别疑神疑鬼的。”老k嘴上这么说,身子却坐直了不少,“都打起精神,一口气开过去。” 随着他油门踩得更深了些,越野车也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得更厉害了。 我的后脑勺重重磕在车窗上,疼得龇牙咧嘴。 好在这段路不算长。 大概又走了二十多分钟,两侧的土林终于开始往后退去,视野逐渐开阔起来。 就连鬼哭狼嚎的风声都小了不少。 “出来了。”老k也从紧绷的状态放松下来,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嗓子,“后车,到前面空地上停车休整五分钟,完毕。” 两辆车子一前一后地驶出峡谷,在路边一处相对平坦的戈壁滩上停了下来。 车门一推开,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地方比他娘的月球还荒凉,除了砂石就是砂石,连根草都不长。 后车那三个方尖碑的汉子急吼吼地跳下车,跑到远处放水去了。 我没尿意,只是从兜里摸出烟盒,背着风点了一根。 刚吸了一口,稀薄的氧气加上烟草的刺激,呛得我连连咳嗽。 “甲哥,过来看看。” 九川突然叫了我一声。 我踩着满地碎石快步走过去,目光落在了他手指的地面,眼神瞬间一凝。 车辙印! 这鬼地方常年刮风,一般的痕迹用不了几个小时就会被风沙掩埋。 可这几道车辙显然是刚留下不久的。 “k老哥!”我回头喊了一声,“咱们前头,还有你们其他运给养的车队吗?” 老k正靠在车门边喝水,听到我的喊声,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低头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这不是我们的车型。”老k蹲下身,摸了摸胎花的宽度和边缘的纹路,“这是重型泥地胎,看这吃土的深度,车上载重还不少。” “而且你看泥土的翻卷程度。”九川也用手指捻了一点土,“很新鲜,最多不超过四个小时。”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凝固了。 刚凑过来的阿莲刚好听到这段话,脸色微微一变,“也就是说,有人赶在咱们前面进山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脑子里瞬间想起,二十分钟前乌鸦在对讲机里说看到了什么反光。 在这除了风化石头就是死人骨头的峡谷里,哪来的天然反光体? 除非…… 是望远镜! 或者是他娘的瞄准镜! 不仅是有人赶在我们前面进了这片无人区,甚至还可能在血谷的高处设了暗哨。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 是吴斌说的那几个国外组织,还是……阿莲口中的红骨会? 不管是哪一拨人,这绝对不是个好消息。 在这片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无人区,撞见同行,比撞见鬼还要命。 更何况,大家都是冲着同一个目标去的。 我和老k对视了一眼,显然是想到一块去了。 “快!有情况,都赶紧滚回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冲着不远处还在提裤子的乌鸦三人吼了一嗓子。 我也没废话,推着阿莲把她塞回车内,自己和九川也迅速钻了进去。 “k哥,怎么个情况?” 乌鸦在对讲机里急吼吼地问了一句。 “有野狗摸到咱们前头去了。”老k一边猛打方向盘,一边回应,“而且在刚才的血谷高处很可能设了暗哨,拉开五十米车距,要是遭遇冷枪,不要恋战,立刻强行冲卡!” “后车明白!” 啪嗒。 对讲机那头瞬间没声了。 我也从背包里摸出一把韩子枫严选推荐的手枪,别到后腰最顺手的位置。 旁边的阿莲看着我这熟练的动作,抿了抿嘴,没出声。 老k对后车发完命令,空出一只手又摸出卫星电话,给韩子枫拨了过去。 嘟……嘟……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立刻被接通了。 “k哥,我是韩子枫,你们不是在路上吗?出什么事了?” 韩子枫的声音从免提里传了出来,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 “马上接管我们的当前坐标。”老k语速极快,“我们在血谷出口以北两公里处,发现了重型泥地胎的越野车辙,而且我们的车队很可能已经被对方的哨子扫到了。” 老k将我们遭遇的情况迅速讲了一遍。 韩子枫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明白,你们千万当心。”他的声音瞬间严肃,“我这边立刻切进雪豹项目的监控网给你们扫盲,保持通讯畅通,有发现我立刻联系你们。” 挂断了通讯。 阿莲微微睁开眼:“雪豹项目?你们还真在阿里搞动物拍摄?” “只是掩护身份而已。”老k目视前方,回了一句,“不然在这地方没个正规文件,谁敢私自架设红外探头?早就被当成间谍击毙了。” 阿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要是换作我和九川、胖子三个人单干。 在荒郊野岭遇到同行,唯一的办法就是硬着头皮跟对方玩猫捉老鼠。 可方尖碑的实力我们是了解过的。 科技之下,众生平等。 地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将无所遁形。 第三百七十六章 抵达零号营地 “赵老板,这事儿你怎么看?” 老k握着方向盘,冷不丁地抛来一句。 我盯着窗外一马平川的戈壁,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这里的地形。 半响,我吐出两个字。 “血谷。” 老k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插话。 “这地方一望无际,他们真要设伏,血谷才是绝佳的地方。”我伸手指了指身后,“在戈壁滩上跟咱们动手,赢了捞不着好,输了更亏,万一引来边防,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对方刚才没动手,十有八九只是留个眼睛,防着后头有什么尾巴,好提前做准备。” “只要咱不主动往枪口上撞,他们也不会在这儿跟咱们死磕。” 老k听完,赞同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但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他他腾出一只手,在中控台上戳了两下,把车载电子地图放大。 “再往前五十公里,就是一片秃头高地,方圆五公里内任何物体都无所遁形。” “如果对方真要在前头埋人,那里大概率是唯一的选择。” 我眯起眼,看了看地图上标注的海拔数字。 五千米。 “过了那片高地呢?” “就是咱们的目的地,零号前哨站。”老k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那有我们的人值守,正经备案过的,他们这些外来的狗应该不敢凑过去。” 我没接话,抬眼望向车窗外。 地平线尽头,冈底斯山脉的雪线像一道白森森的刀刃,横亘在天地之间。 风更大了。 戈壁滩上的风是横着刮的,把越野车吹得微微发飘。 老k紧握着方向盘,车速没降,反而又往上提了十码。 后车紧咬着我们,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车距,在灰黄的沙尘中时隐时现。 对讲机始终保持沉默。 这是老k刚才交代过的规矩。 保险起见,非必要不通话。 谁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别的人在监听这片区域频率。 车队以极快的速度穿过了那片危险的开阔高地。 一路上,除了风滚草和被惊飞的几只食腐鸟,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枪声,没有伏击。 这就印证了我的心思,血谷里那点反光,不过是个留下的观察哨。 但这不等于现在就安全了。 因为那道新鲜的车辙印,始终在我们前方蜿蜒延伸。 偶尔有一两只土拨鼠从路边窜过,都会让我们的神经猛地一跳。 然而,随着车队深入,海拔疯狂飙升。 周围的景色从荒芜的土林,渐渐变成了终年不化的积雪和幽蓝色的冰川。 那道车辙也被风雪彻底给掩埋了。 车窗玻璃上也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即便暖气开到最大,我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寒意顺着裤管往上爬。 老k不得不放慢了车速。 在这种冰雪覆盖的暗冰路面上,再好的越野车也得变成孙子。 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车滑进旁边深不见底的冰川裂缝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接下来的路程,枯燥且折磨。 空气中的氧气含量已经稀薄到了恐怖的程度。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套了一个紧箍咒,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仿佛随时都会炸裂开来。 这是典型的高反症状。 我赶紧就着矿泉水吞了两片乙酰唑胺,又拿起氧气罐吸了两口。 阿莲的情况更糟。 她本身就被颠得有些晕车,加上海拔上升,整个人蜷缩在后座上,紧紧闭着眼睛。 “别硬撑着。”我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全新的便携式氧气罐,递给她,“觉得胸闷就吸两口,连前哨站都走不到,还谈什么干后面的事儿。” 阿莲这回倒没拒绝,顺从地深吸了两口纯氧,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滴滴滴…… 老k放在中控台上的卫星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立刻按下接听键。 “k哥,查到了!”韩子枫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我刚才调取了检测影像,对方很聪明,直接从边境线附近的一条河床硬切进来的,是三辆白色的陆巡!” 我皱了皱眉:“能确定他们的身份吗?” 电话那头,韩子枫沉默了两秒钟。 “赵哥,这正是我要说的问题。”他声音低沉了些,“我们把对方的行动轨迹,和总部掌握的那三拨境外势力进行了比对。” “结果是……完全不匹配。” 我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身旁的阿莲。 阿莲也正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红骨会! 这三个字,在我心底浮现。 方尖碑的情报网没有摸到他们的底,吴斌的沙盘上也没有他们的坐标。 这也印证了阿莲昨晚的推测。 那帮来自大洋彼岸的毒蛇,借着某种极其隐蔽的渠道,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片禁区。 “行了,我知道了。” 老k语气冷硬地打断了韩子枫的话。 “这事儿你立刻向吴头汇报。” “告诉他,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让他随时做好接应准备,完毕。” 挂断电话,老k深吸了一口气,将油门踩得深了些。 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一头发怒的野牛,朝着雪山深处狂奔而去。 没多久,我就看见前头出现一面经幡。 那面经幡孤零零地挂在铁丝网杆子上,已经被高原的风撕成了破布条。 只剩下几缕白色的碎线在风中抽搐。 下面还压着一个玛尼堆,石头上刻满了六字真言。 “都把防寒服穿上。”老k松开油门,车速缓缓降了下来,“马上就要到零号站了。” 车子在一个巨大的雪坡前拐了个弯,几顶白色的帐篷出现在我们眼前。 如果不是有几面红色的旗帜在狂风中飘扬,这片帐篷营地几乎和周围的冰雪融为了一体。 这就是方尖碑设立的零号前哨站。 海拔五千二百米。 越野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汪!汪汪!” 一阵低沉而凶猛的狗吠声就从帐篷面传了出来。 紧接着,两头体型如牛犊般大小,脖子上长着一圈浓密鬃毛的藏獒窜了出来。 “扎西德勒!” 一个裹着老羊皮袄的藏族汉子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大声喝退了那两头凶神恶煞的藏獒。 这汉子满脸沧桑,脸上带着严重的高原红,看着得有五十多岁了。 “老k,你们可算到了!”老汉子操着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语,“昨天夜里头下了大雪,怕是要提前封山了!” “多吉大叔,辛苦了。”老k下车跟他拥抱了一下,随手从包里掏出两包烟塞进他怀里,“这几天的风雪太大了,路不好走。” “风雪再大,也挡不住神山的召唤。” 多吉大叔笑呵呵地收下烟,目光在刚下车的我们身上扫了一圈。 我注意到,他在看到阿莲时,明显愣了一下。 第三百七十七章 冲突 多吉大叔显然看不懂,在这次玩命的行动中,为什么会带了个看似娇弱的女人。 但他懂规矩,不该问的,半个字都不多嘴。 “物资和牲口都准备好了。”多吉大叔指了指营地里的牦牛藏马,“帐篷里拢了火,先进去灌口热茶,去去寒气。” 我紧了紧冲锋衣的领口,四下扫了一眼。 这所谓的零号前哨站选址很有讲究,刚好卡在雪坡的内凹断层处。 风吹不透。 白色的帐篷围成个圈,彼此之间用绳索相连,每隔半米就打着一个绳结,上面挂着冰茬子。 迎风面还用冻土块和牛粪砖垒了半人高的挡墙。 这是典型的老藏民熬冬的法子。 营地的东南角,用帆布和木杆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 下面拴着二十来头牦牛和十匹藏马,正百无聊赖地嚼着干草。 “乌鸦,你们把车开进后面的避风坡,拿防风网罩上,再给引擎盖上搭两层防冻毯!” 老k呼出一团白气,转手拍了我肩膀一下。 “发什么愣呢?你们先进帐篷里,杵在外头站成冰雕吗?” 我点了点头,给九川和阿莲使了个眼色。 多吉大叔替我们掀开了那层厚重得牦牛毛毡门帘。 一钻进去,一股子夹杂着汗臭和牛粪的热气,窜了出来。 帐篷里的温度起码比外头高二十度,但光线暗得像个耗子洞。 正中间一个大铁皮炉子,里头的干牛粪烧得正旺,连炉皮都透着血红。 等我的眼睛稍微适应了帐篷里的光线,我瞬间皱了皱眉。 本就不算宽敞的帐篷里,竟然还坐着六个人。 领头的那孙子,身上裹着厚重的藏袍,敞开的领口露出半扇黑铁塔似的胸肌。 除了顿珠这头疯牛,还能有谁? 在他身旁,还围坐着昨天去机场接我们的那几个汉子。 这几个人正捧着搪瓷缸子喝着热茶,见我们掀门帘钻进来,叽里咕噜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六双野性十足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我们身上。 那眼神,跟戈壁滩上饿极了的狼一模一样,透着赤裸裸的排斥和敌意。 顿珠手里盘着把割肉的短柄藏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就在这当口,跟在我身后的阿莲也走了进来。 她随手把那顶黑毛线帽一摘,一头波浪长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 明艳的脸,在这昏暗的火光下,白得简直能晃瞎人的眼。 帐篷里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几个藏族糙汉,眼睛瞬间直了。 在常年见不到女人的高海拔区,突然钻进来个美女,对这帮人的视觉冲击力可想而知。 顿珠也愣了一下,但马上咧开了那张破嘴。 “哟,我当时谁呢,原来是赵老板。”他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阿莲身上,“怎么?这冰天雪地的,是嫌晚上被窝里冷,专门带个娘们儿来焐被窝吗?” “哈哈哈……” 他那几个手下,顿时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有人连轻浮的口哨都吹起来了。 我眼神一冷。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顿珠这头疯牛,一而再再而三地蹬鼻子上脸。 我赵甲连起尸的粽子都敢按,还会怕他几个会喘气的活人? 我刚想发作,身旁一阵冷风掠过。 是阿莲。 这女人三两步走到顿珠面前,离那疯牛不过半米。 “你刚才,说什么?”阿莲微微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顿珠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娇滴滴的女人不仅不怕他,还敢主动挑衅。 “我说,你是来暖……”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帐篷里显得格外突兀。 顿珠那张满是横肉的脸,被阿莲抽得往旁边偏了过去,连头顶的毡帽都滚落到火炉边。 “嘴巴这么臭,出门拿牛粪刷的牙吗?”阿莲甩了甩手腕,冷睨着顿珠。 所有人都懵了。 包括我和九川。 帐篷里的哄笑声,也戛然而止。 在藏区,这帮野惯的人,把颜面和血性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在他们的骨子里,刀要亮,马要烈,汉子的尊严比珠峰的雪还要神圣不可侵犯。 果然,顿珠反应过来,黑红的脸瞬间扭曲。 “连我阿爸阿妈都没打过我的脸,你这不知死活的臭婊子,老子要把你剁了去喂秃鹫!” 砰! 他猛地掀翻了面前的矮木桌,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声就朝阿莲扇了下去。 “干你大爷,找死的是你!” 我脚下几步猛跨,直接挡在了阿莲的身前。 泛着森冷寒光的手枪,稳稳当当地顶在顿珠的眉心! 咔哒! 保险拉开的清脆声,让顿珠抬起的巴掌瞬间僵在了半空。 “再敢动一下。”我微微仰着头,斜眼盯着他那对憋得通红的脸,“我保证,你的脑浆子就会糊在你身后那几个兄弟的脸上。” 随着枪一掏出来,帐篷里的气氛瞬间降至了冰点。 呛啷!呛啷! 顿珠身后那五个康巴汉子反应也不慢,叽里咕噜骂着听不懂的藏语,腰间的藏刀齐刷刷地抽了出来。 刀背上的寒光,晃得人眼晕。 与此同时,我背后的九川也动了。 破窗军刀出鞘。 他脚下一滑,直接卡在了我侧面防守的死角。 剑拔弩张! 顿珠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 枪管抵着他的额头,甚至把他那块皮肉都顶得凹陷了下去。 但这孙子到底是个在高原上舔血的硬茬子,惊悚劲儿一过,眼珠子里的火星子反而直往外冒。 “用枪?” 顿珠珠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们这些城里来的软蛋,就他妈知道仗着这烧火棍装大爷!” “有种的,就把这破铜烂铁放下,咱俩去帐篷外面,像真正的康巴汉子一样赤手空拳打一场。” “你要是能把我摔趴下,我顿珠今天就给你磕长头认输!敢不敢?” 听到这话,我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我像看个绝世大傻x一样看着他。 “你他妈脑子是被牦牛踢了?” 我嗤笑一声,枪口非但没移开,反而狠狠往前一戳,逼得他那颗硕大的脑袋往后仰了仰。 “你以为这是在拍什么江湖电影?还赤手空拳?老子有枪不用,跟你拼肌肉,我图什么?图你身上几百年没洗过的羊膻味儿吗?” 我毫不留情地嘲讽顿珠。 “我赵甲能从地底下活到现在,靠的可不是一身力气,是这儿!”我用空着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用枪怎么了?只要能弄死你,下毒、暗算、埋雷,老子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你跟我讲规矩?” “行啊,等会儿下去见了阎王爷,你再慢慢跟他老人家掰扯你的规矩管不管用!” 别看我这话说的阴损。 可这却是我们这些常年在地下墓穴里摸爬滚打的土夫子,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血泪真理。 所谓向死而生,讲什么江湖道义都是放狗屁。 顿珠被我怼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第三百七十八章 雪线以上 “都他妈给我住手!”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从帐篷门口传来。 帐篷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老k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他那张被高原风吹得紫红的脸,此刻黑成了锅底。 多吉大叔和乌鸦他们紧跟在后头,脸色也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赵老板,把枪放下!” 老k几步就挤到了我和顿珠中间,一把按住了我的枪管,同时转头冲着那几个拿刀的大汉怒吼: “顿珠,让你的人把刀收起来,你们想干什么?造反是不是!” “贡却松在上,都是讨生活的汉子,怎么刚碰面就动起了刀枪,听大叔的,都放下。” 多吉大叔也急忙上前,嘴里叽里咕噜飙着藏语,挨个去按那些汉子握刀的手。 我看了老k一眼,没说话。 僵持了两秒。 我手腕还是一翻,顺势把枪口压了下去。 不是我脾气好,也不是我多稀罕给他老k面子。 顿珠这孙子确实欠收拾,但眼下我不想横生枝节,也不想和方尖碑撕破脸。 雪线以上的地方,死个人容易,埋个人更简单。 可后果呢? 这趟活儿还干不干了?慕颜的命谁来救?猴子的下落去哪儿找? 顿珠见我收了枪,紧绷的脸也松动了。 他恨恨地一挥手。 那几个藏族大汉这才将藏刀插回了刀鞘。 帐篷里的紧张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多吉大叔赶紧招呼顿珠的人坐下,又张罗着添茶。 但我没动。 我没动,九川和阿莲自然也不会动。 老k见我们三个杵在那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赵老板,高原上的人脾气爆,嘴上没个把门的。”他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枪也拔了,气也出了,今天就当给我老k一个面子……” “k老哥。” 我冷冷地打断了他。 “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还有这趟大局的份上,就冲他刚才那句话……”我故作凶狠道,“他现在的脑浆子,已经跟炉子里的牛粪糊在一块儿了。” 老k脸色一僵:“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伸手一指顿珠,“咱们既然合作救援,那也算是一起过命的队友,可你们的人却满嘴喷粪,辱骂我的同伴,我就想问问,这在你们方尖碑,算什么规矩?” 这话一出。 多吉大叔端茶的手悬在半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乌鸦他们几个互相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接茬。 帐篷里又安静了。 只剩下炉子里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老k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问:“你说,你想怎么办?” “简单。”我手指依然没有离开顿珠,“让他给我的人道歉,要不咱们就在这儿分道扬镳,各走各的阳关道,各凭本事进冰川。” 顿珠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你他妈让我给一个女人道歉?” “不是给女人道歉。”我纠正道,“是给我的人道歉。” 我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 “我赵甲混了这么多年,被人骂过软脚虾,被人骂过断子绝孙的缺德玩意儿,我都不在乎。” “可谁要是嘴上不干不净地带了我身边的人,这事儿就没那么容易过去。” 这番话,我说得大义凛然,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其实,就是在借题发挥。 我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我赵甲,还有我的人,谁他妈也别想踩! 可能有朋友这会儿会觉得,我是不是脑子让雪风吹懵了? 人家方尖碑家大业大,这趟救援还指望人家后勤,在这节骨眼上,因为几句口角拔枪相向,还要逼着一头疯牛低头认错。 这不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吗? 其实不然。 雪线以上,法律与道德比氧气还稀薄,道理和规则比牛粪还不值钱。 顿珠那孙子嘴里喷粪,看似侮辱的是阿莲,可那巴掌,结结实实扇的却是我的脸。 如果就这么不了了之,我这个领头羊立刻就会被贴上怂包、软柿子的标签。 真到了危机时刻,我们就是被推出去挡刀的那个。 再者,我也是在探探老k的底。 他要是二话不说站队顿珠,说明这方尖碑,或者说这趟救援队,根本没人把我们当人看。 真要是那样,这种合作不如现在就散。 慕颜的盘子坐标我们又不是不知道,犯不着冒着风险,拿命给他们当狗。 我师父教过,走江湖,向死而生。 这不是句空话。 以斗争求团结,恰恰是我们土夫子向死而生的手段。 即便这么做很冒险。 可要是什么都不做装孙子,那才是真的把脖子洗干净了送给人家砍。 老k也是个人精,估计心里明镜似的。 那张本就黝黑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拧出黑水来。 他再次转头看了眼顿珠。 “怎么着?老k。”顿珠也是个滚刀肉,满不在乎地冷哼了一声,“胳膊肘往外拐,想联合外人踩自家兄弟的脸?” 老k眼皮子跳了跳,硬生生压住了火气。 “多吉大叔,正好你也给评评理。”他从炉子边捡起顿珠那顶毡帽,拍打了两下灰,扔回他怀里,“赵老板既然跟咱们一起执行任务,那就不分内外,都是给组织卖命的兄弟。”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沉。 “刚才在帐篷外头,我们都得一清二楚,顿珠,你是摩羯组的负责人,论职位比我高。” “但今天这事儿,不是级别高低的问题,你这是坏了组织的任务!” 啪! 老k从怀里掏出卫星电话,往桌上一拍。 “吴头现在就在札达县,你要是觉得我不够格,我现在就给吴头拨过去,把刚才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跟他汇报汇报。” 顿珠的脸色也变了,一拳砸在桌子上。 “老k,你少拿吴斌来压我,我顿珠的肠子就像这冰川一样直,有什么说什么,不就是多吐了两句实话吗?” “有什么说什么?” 老k根本不吃他那一套。 “在执行救援任务期间,你公然辱骂队友,挑起内讧,导致队伍分崩任务失败。” “等吴头和组织高层汇报后,这些话,你留着去跟组织解释吧。” 见事情闹大,顿珠那几个刚才还跃跃欲试的手下,一个个把头低到了裤裆里,屁都不敢放。 第三百七十九章 打赌 方尖碑是个什么组织? 那是个规矩大过天,任务重过命的庞然大物。 顿珠在藏区地面上再怎么横,充其量也就是这组织手里握着的一把刀。 他敢跟吴斌递爪子?敢跟上面的大人物叫板? 借他十个胆子! 果不其然。 顿珠攥着拳头,骨节捏得咔咔直响,却也崩不出半个屁来。 旁边的多吉大叔是个老江湖。 他见缝插针,赶紧拎起炉子上烧得滚烫的铝水壶,倒了一大碗酥油茶塞进顿珠手里,嘴里叽里咕噜念叨了一大串藏语。 虽然我听不懂全部,但也能猜出个大概。 无非是些打圆场的话。 一边是组织里压死人的规矩,一边是老藏民的苦口婆心。 顿珠甩了甩脑袋,不耐烦的嗨呀一声。 他猛地站起身,抢过多吉大叔手里的木碗,双手往阿莲面前一递。 “阿佳,刚才是我嘴贱,冲撞了你。”顿珠瓮声瓮气地开口,“我们康巴汉子敢做敢当,这碗茶,算我给你赔罪,对不住!” 阿莲双手抱胸,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迎上她的目光,没作声,只是扬了扬下巴。 意思是:接不接,你说了算。 阿莲冰雪聪明,自然看懂了。 她嘴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红唇轻启:“行,看在我们赵大把头的面子上,这碗茶我接了,不过你记着,下次和女人说话前,嘴巴放干净点。” 说完,她伸手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 这梁子,明面上算是揭过去了。 但我心里也清楚,顿珠这头疯牛,骨子里压根儿就不服气。 他低头,只是迫于老k和多吉大叔的压力。 不过,无所谓。 老k的态度至少让我心里有了底。 再说,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这人情世故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达到目的后,见好就收。 “这就对了嘛,贡却松在上,进神山的人,心气要像雪水一样和睦!” 多吉大叔见气氛松快了些,麻利地往炉子里添了几块干牛粪,又把茶壶顿了上去。 牛粪烧起来有一股特殊的烟味儿,但不算难闻。 “来来来,外头风雪大,快坐下烤火。” 我没废话,顺势带着九川和阿莲,在炉子旁捡了个空马扎坐下。 刚坐定没两分钟,胳膊肘就让人碰了一下。 一扭头,阿莲眉头微蹙着,把手中油腻腻的木碗推到我跟前。 “我不习惯这味儿。” 热腾腾的酥油茶正往外冒着白气。 浓烈醇厚的奶腥和咸涩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对于没在高原生活过的人来说,这味道确实有点上头。 可藏民的规矩里,别人敬的赔罪茶要是原封不动地晾在桌上,那就是打脸。 刚压下去的火药味,犯不上因为一碗茶再烧起来。 我翻了个白眼,接过木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 别说。 这滚烫的浓茶顺着食道一路暖到了胃,身上舒坦了不少,连带着手脚都跟着回了暖。 我胡乱抹了把嘴,把空碗往木桌上一搁。 气氛总算是破了冰。 帐篷里的温度也随着炉火的燃烧,慢慢升了上来。 那几个藏族汉子又开始低声交谈起来,虽然看向我们的眼神还是有些隔阂。 “顿珠,你们怎么在这儿?”老k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热茶,开门见山地问,“这次的活儿,没调你们摩羯组的人吧?” 他这话也问出了我心里的疑惑。 昨天吴斌可是说得明明白白,这次救援只有我们加上老k这头的人。 顿珠正拿着把藏刀,片着一块风干牦牛肉。 听到老k问话,他拿刀尖指了指多吉大叔。 “原来约好的牦牛工跑啦,二十头黑牛哥,多吉老爹一个人怎么拢得住?”他把片下来的一块肉塞进嘴里,拍了拍胸膛,“这次进山,我顿珠亲自带兄弟给你们带路、赶牛。” 老k转头看向多吉大叔。 后者无奈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顿珠的说法。 我心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牦牛工临时撂挑子? 骗鬼呢? 吴斌怎么可能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允许后勤出现这么低级的失误? 绝对是顿珠这头疯牛,带人把原定的牦牛工给挤兑跑了。 至于为了什么,这不明摆着嘛。 牦牛这玩意儿号称高原之舟,肺活量大,耐极寒,底盘稳。 那四只粗壮的蹄子就像自带防滑链的四驱车,能在陡峭的冰壁和碎石滩上如履平地。 但问题也出在这儿。 半野生的藏牦牛性子极烈,而且比阿莲还倔。 要是没个懂行的人在前面牵着,这些牲口一旦受惊,一犄角就能把你顶个对穿。 多吉大叔一个人,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绝对看护不过来几十头牦牛和藏马。 老k脸色阴晴不定地变幻了几秒。 显然,他对顿珠擅自扰乱救援行动的行为很不满。 这种坏了规矩的事儿,放哪行都不招人待见。 “这事儿,上面知道吗?吴头知道吗?” “你少一口一个上头,一口一个吴斌!”顿珠猛地站起身,“我已经打了申请,不管上面批不批,我也绝不可能回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嗓门大得震得帐篷帆布直响。 “慕颜啦是在我们摩羯组的地盘上丢的,她也是我顿珠认定的女人。” “如果我不能将她救出来,我顿珠的脸面往哪搁,会被草原上的狼嘲笑的!” 帐篷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古怪。 只有那几个藏族汉子跟着瞎起哄,仿佛他是个马上要出征的孤胆英雄。 有兄弟撑场面,顿珠脸上的得意也藏都藏不住。 他一转头,挑衅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姓赵的。”顿珠拿手指虚点了我一下,“咱们之前有过节不假,但进了冰川,我顿珠也不是背后捅刀子的小人。”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慕颜啦是雪山上最烈的母狼,只有最勇猛的康巴汉子才配得上。” “为了让你心服口服,咱们就比一比,看谁先找到慕颜啦,她就归谁,你敢不敢接?” 我愣住了。 接着,我实在没忍住,嗤笑出声。 我是真没想到啊。 这都他妈什么年代了,这孙子的脑子里装的,居然还是封建土匪抢压寨夫人的戏码。 第三百八十章 神灵必胜 “哟,赵大把头,”阿莲单手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挖苦我,“什么时候在这儿还多个情敌呢?你是不是该拔出剑来,接受挑战啊?” 顿珠被我俩这反应搞懵了,粗黑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你们笑什么?” “笑你脑残,你当慕颜是个物件?还是一件明器?谁挖出来就归谁?”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突然觉得这人挺可悲的。 “至于我敢不敢接?”我摇了摇头,“我们千里迢迢跑到这儿来,不是为了跟你玩什么争风吃醋的过家家,更不是为了给慕颜套上个什么属于谁的项圈。” “但你要是个爷们儿,想分出个高下,那咱们就赌点实在的。” “谁能找到慕颜,另一个人,就给对方磕头认错,从此以后,见了面绕着走。” 我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个挑衅的手势。 “你敢吗?” 顿珠沉默了片刻。 猛地伸出手,攥住了我的手掌。 力道大得像是一把老虎钳。 “塔杰巴热!” 他低声吼了句藏语。 老k捂着脸,跟我翻译,意思这是说定了,决不反悔。 阿莲也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鼓了两下掌。 “行了。” 我甩开顿珠的手,不想再在这无聊的争论上浪费时间,转头看向老k和多吉大叔。 “咱们什么时候动身进山?” 多吉大叔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光水滑的转经筒,拿在手里慢慢摇着。 “昨晚山神发了脾气,雪下得太大啦,前面的达坂全被不吃力的新雪盖住了。” “现在这太阳刚出来,风口上的雪还软得很,踩下去,连底下是石头还是冰裂缝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对神山的敬畏。 “等日头把表面的雪晒化一层,冷风一吹,结成硬冰盖子,我们牦牛兄弟的蹄子才能踩得住。” “不要急,心急走不完长路,吃过午饭,下午我们再进山。” 行吧。 我确实急,但也知道术业有专攻。 “听多吉大叔的。”老k在旁边拍了板,“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一会把物资都转移到牦牛上。” 这帐篷里也没啥娱乐活动,大家各自散开,缩在火炉边上闭目养神。 中午饭是在帐篷里对付的。 没什么山珍海味,多吉大叔在铁皮炉子上架了一口大黑锅。 里面炖着大块的风干牦牛肉,还扔了几把脱水蔬菜。 这玩意儿卖相狂野,汤底浑浊,表面还飘着一层厚厚的牛油。 “吃吧,都多吃些!” 多吉大叔用大铁勺给每人舀了满满一大碗。 “进了上面的冰川,火神爷也不爱去啦,大多数时候咱们都只能啃硬邦邦的干粮!” 主食是糌粑。 顿珠和他那几个手下轻车熟路地抓起一把青稞面,兑上点热滚滚的酥油茶,用手在碗里飞快地揉捏。 没一会儿,就捏成了一个个灰褐色的面团,就着锅里捞出来的牦牛肉,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尝尝看,不要嫌弃。” 多吉大叔也给我、九川还有阿莲各捏了几个糌粑团子,递了过来。 “没有你们内地的饭菜细致,但吃了身上暖和,有牛一样的力气。” 我接过糌粑团,咬了一口。 干!柴!涩! 牦牛肉也跟树皮似的,嚼的我腮帮子都酸了。 没办法,海拔超过5000米,除非用高压锅,寻常的柴火很难把肉炖烂。 我转头看了眼阿莲。 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她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看什么看?我说过不拖后腿,就不会娇气。” 我扯了扯嘴角,无话可说。 九川更是一声不吭,风卷残云般干掉了两大碗。 吃饱喝足,下午一点半左右,外头的风果然小了许多。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洒在白茫茫的雪坡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一行人都把防雪盲的墨镜戴上,钻出了帐篷。 营地外面的空地上,顿珠和他的五个藏族兄弟,正在给那些半野生的黑牦牛上驮子。 不得不说。 我虽然烦透了顿珠这头疯牛,但看他们干这活儿,我心里得竖起大拇指。 这就是行家。 二十头体型庞大,脾气暴躁的藏牦牛,在他们手里被治得服服帖帖。 装驮子可是个技术活。 在高海拔的崎岖冰川上,牦牛背上的物资两边必须绝对平衡。 要差个几斤的重量,到了陡峭的冰壁上,牦牛就容易失去重心,直接连牛带货一起翻进深渊。 “赵老板,你们的坐骑。” 这时,多吉大叔牵着三匹马走了过来。 藏马不像内地的蒙古马或阿拉伯马那样高大俊朗。 它们体型偏矮,腿短而粗,身上的毛很长,看着有些敦实甚至笨重。 多吉大叔拍了拍其中一匹毛色纯白的母马。 “这匹马叫卓玛。”他抚摸着白马的脖颈,“就像天上的度母一样,性子最好,最温顺,阿佳骑它最合适。” 阿莲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卓玛的鬃毛。 卓玛打了个响鼻,亲昵地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看来这牲口也知道挑漂亮的人亲近。 “谢谢大叔。” 阿莲利落地翻身上马,倒也有几分英姿飒爽。 多吉大叔笑了笑,又把另外两根缰绳递给我和九川。 “这匹黑的叫普巴,是金刚橛的意思。”大叔指了指,“这匹暗红的叫森格,寓意狮子。” 九川毫不客气地接过森格的缰绳。 我嘴角抽了抽,这货绝对是因为觉得狮子听起来更帅才选的。 行吧,帅的人就爱霸王狮。 剩下那匹黑马斜着眼睛瞥了我一眼,重重地打了个响鼻,随后傲娇地扭过头,留给我一个结实的马屁股。 “嘿,我还没嫌弃你呢,你倒先嫌弃上我了。” 我一把拽短缰绳,毫不客气地翻身上马。 金刚橛甩了甩尾巴,颠了一下,然后被我稳稳坐住,服了。 也幸亏没让胖子跟来,不然哪匹马要是被他选上了,那还不得当场被压成柯基。 一切准备就绪。 临拔营前,多吉大叔走到零号营地前的玛尼堆旁,用打火机点燃一把干枯的柏树枝和松针。 他面朝巍峨的冈底斯山脉,嘴里念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 随后从兜里掏出一叠方形彩色纸片,扬起手臂,猛地向天空中撒去。 “拉加罗(神灵必胜)!” 伴随着多吉大叔苍凉的呐喊。 顿珠和他的五个藏族兄弟也跟着他仰起脖子喊了一声。 “拉加罗!” 七个藏族汉子的声浪在冰川谷地间激荡。 红、黄、绿、蓝、白的纸片,被高原的风一卷,如同漫天飞舞的彩蝶,盘旋着飞向雪山深处。 “这是藏地出行前的传统,煨桑和撒风马。” 老k驱马走到我身旁,解释道:“藏民相信,香烟和风马能把他们的祈愿带给神山上的赞,保佑咱们这一路不被邪祟侵扰。” 我看着那些随风飘散的纸片,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敬畏。 “入乡随俗。” 我侧过头,对九川和阿莲轻声说道。 我们三人虽然没有经文可念,但也学着多吉大叔的样子,摘下头上的防风帽,低声用藏语附和了一句:“拉加罗。” 多吉大叔翻身上马,一拉缰绳,作为向导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下午两点,我们终于正式向着冈底斯山脉的腹地挺进。 “出发咯!” 第三百八十一章 冰坡 按照多吉大叔的额经验,行进的队伍的阵型排得很讲究。 他带着顿珠手底下的一个叫丹增的藏族汉子,两人走在最前头探路。 紧跟在后面的,是驮着物资的牦牛队。 二十头黑牦牛排成一列纵队。 多吉大叔说,牦牛能凭借嗅觉闻出冰裂缝。 这是几千年进化出来的本能,比什么gps都好使。 顿珠带着剩下的几个藏族汉子散布在牦牛群的两侧和后方。 他们手里甩着藏族特有的乌尔朵(抛石索),时不时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喝声,将那些不安分的牦牛赶回正轨。 我们其他人则骑在马背上,跟着牦牛队往前晃。 下午的日头出奇的好。 没有风,刺眼的阳光打在雪面上,泛起一层让人头晕目眩的白光。 得亏出门前都戴了专业的防雪盲护目镜,不然走不上两个小时,眼睛非得瞎了不可。 金刚橛虽然个头不高,但在雪地里走得异常稳当。 我随着随着马步一晃一晃的,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旁边的阿莲,竟然还闲情逸致地从兜里摸出一面小圆镜,对着自己的脸左照右照。 时不时还用手指拨弄一下被风吹乱的鬓角碎发。 我看得一阵无语,眼角直抽。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臭美呢?”我驱马靠近,吐了句槽,“怎么着,前面冰川底下有选美比赛等着你去走红毯啊?” 阿莲手里的动作一顿。 她啪的一声合上小镜子,斜了我一眼。 “你懂个屁。”阿莲轻哼了声,“像你们似的?灰头土脸跟个出土文物一样,也不嫌磕碜。” 我特么…… 我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嘿嘿嘿……赵老板,吃瘪了吧?” 我转头一看,乌鸦、银狐和贪狼这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骑着马从后面溜达了上来。 说话的是银狐。 这小子虽然裹得严严实实,但防风镜下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机灵。 他嬉皮笑脸地冲我挤了挤眼睛:“说真的,赵哥你刚才在帐篷里那一下,可真他妈帅!” “可不是嘛!”旁边的乌鸦也冲我比了个大拇指,低声附和道,“尤其是拔枪顶着顿珠那头疯牛脑门的时候,哥几个看得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我被他们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随即打了个哈哈。 “嗨,帅什么啊,那就是话赶话赶到那儿了,泥人还有三分火性呢,换了你们,你们能忍?” “我们还真就得忍。” 乌鸦叹了口气,压着粗哑的嗓门抱怨。 “你们不知道,摩羯组……哦,就顿珠那帮人仗着自己是地头蛇,平时横行霸道惯了,这趟过来,明面上是配合我们,暗地里根本不服吴头的管。” “要不是吴头压着,兄弟们早他妈想跟他们比划比划了,今天你算是替我们出了这口恶气了!” 我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大概有了数。 方尖碑虽然家大业大,但内部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铁板一块。 各组之间,也是山头林立,暗流涌动。 我摆了摆手。 “几位兄弟过奖了,我们就是个粗人,脾气上来了没搂住火,冲动了。” “真要论起规矩和震慑力,还得是k老哥压得住场子,我们那算什么,瞎胡闹罢了。” 我既不吹嘘,也没顺着他们的话去踩顿珠,顺手还把老k高高地捧了上去。 毕竟,这些矛盾,他们方尖碑内部抱怨是他们的事儿。 我这个外人要顺着杆子往上爬,那就纯属是给自己招黑了。 说曹操,曹操到。 乌鸦他们虽然刻意压了声音,可在空旷的雪坡上,那几句抱怨还是飘进了老k的耳朵里。 “都闲得皮痒了是不是?”老k回过头,板着脸训斥了一句,“出来执行任务,哪来那么多废话,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乌鸦哥仨显然对老k的脾气摸得很透,知道他这是敲打他们,也没真往心里去。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缩了缩脖子,拉开了一些距离,不再提顿珠的茬。 老k放慢了马步,等我走到他并排。 “赵老板,你跟顿珠打的那个赌……”老k顿了顿,犹豫道,“说句交底的话,有把握吗?那头疯牛可是从小在雪山里长大的。” 乌鸦他们三人也竖起了耳朵,显然对这个问题极其关心。 如果我输了,真要给顿珠磕长头,他们这些看顿珠不顺眼的人,心里估计也得跟着堵得慌。 我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 “k老哥,在这雪线以上,谁敢说自己有绝对的把握?” 我抬头看了眼远处连绵不绝的冰川。 “我们在土里刨食,寻龙点穴的本事倒是有,但在这儿,三分看人事,七分看天意。” “只要慕颜留下了蛛丝马迹,我就会尽十二分的力,至于最后是谁给谁磕头,谁也说不准。” 老k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反倒是他手下地贪狼冲我们竖了个大拇指。 “行!赵哥,冲你这句话,只要用得上兄弟们的地方,你吱声!” 我们和老k他们,在这几句闲扯中熟络了不少。 然而,这种轻松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 刚进山的时候,路还不算太难走。 虽然海拔已经逼近五千五百米,但大家都刚吃饱喝足,体能还在巅峰状态。 可随着时间推移,这种高海拔徒步的残酷性,开始一点点显露出来。 大自然也开始展现它冷酷无情的一面。 哪怕是坐着马背上不自己走路,我都感觉自己怎么用力,都吸不进足够的氧气。 脚下的路也从积雪变成了冰碛。 所谓的冰碛,就是冰川运动时碾碎的山体碎石,大大小小堆在一起。 马蹄踩上去,碎石哗啦啦往下滑,听得人心里发紧。 我低头看了一眼金刚橛。 这马不愧是高原上混的,四只蹄子踩在碎石上稳稳当当,比我这个骑在它背上的人还淡定。 它每走一步,鼻腔里都会喷出一大团白色的水汽。 马脖子上的汗水刚渗出来,就瞬间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队伍里,也没人再有闲心聊天了。 在这种地方,每一口氧气都得算计着用。 我从怀里摸出对讲机,看了一眼屏幕。 这里的信号已经完全屏蔽了,除了方尖碑内部的局域频道,根本联系不到外界。 到了下午四点多,太阳开始西斜。 阿里的气温,就像是过山车一样,随着日头偏西,直线下降。 不知过了多久,前头带路的多吉大叔举起手,手里的马鞭在空中画了个圈。 “吁!” 顿珠他们的呼哨声传来,牦牛队也开始放慢了速度。 “多吉大叔,前头怎么了?” 我冲着前头喊了一嗓子。 喊完这一句,我就忍不住大喘了两口气。 第三百八十二章 魔鬼的舌头 “前面冰坡太陡啦,马驮不动人,都把冰爪换上,得牵着走! 多吉大叔骑着马跑过来,指着前方一座像刀劈斧剁般陡峭的巨大冰壁,喊道。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道几乎呈七十度角的巨大冰坡,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我翻身下马,双腿一接触到地面,顿时一阵发软,差点没站稳。 深吸了两口冷空气,我走到阿莲的马前,伸手去扶她。 阿莲这回没逞强,半个身子几乎是瘫在我身上的。 “九川,帮她把冰爪穿上。” 我一边扶着阿莲,一边吩咐九川。 大家动作都很麻利,这种时候,谁也不敢耽误。 天要是黑透了被困在冰坡上,那就是死路一条。 历经一个小时,我们终于翻过了那道冰坡。 我整个人直接瘫倒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可还没等我喘匀气儿,多吉大叔就吆喝起来:“扎营啦!今天就走到这里!” 我看了一眼腕表,下午五点半。 天还没有完全黑,但高原上的风已经开始发飙了。 卷起的雪沫子如同散弹枪里的钢珠,打在防风面罩上噼啪作响。 “这地方能扎营吗?” 我四下看了一眼,心里直打鼓。 左边是陡峭的冰壁,右边是个大缓坡,下面就是个看着黑漆漆、深不见底的山沟。 多吉大叔牵着领头牛走过来,呼着浓重的白气解释: “雪山扎营有规矩,不能扎在风口,更不能扎在雪崩槽底下。” “这道冰壁刚好能挡住西北风的刀子,晚上风刮不透。” 他抬手指向前方。 “要是再往前走,就是魔鬼舌头了,天黑之前过不去,大风一刮,神仙也得冻成冰棍。”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前方的冰川收窄,变成了一道只有几十米宽的隘口。 两侧是陡峭的冰壁上面,挂满了房子大小的冰塔。 风从隘口里灌出来,卷着雪沫子,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头哭。 “魔鬼舌头。”阿莲在我旁边低声念叨了一句,“这名字倒是贴切。”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顿珠他们已经飞快地把二十头牦牛背上的驮子卸下来。 牦牛这东西,卸了货就老实了。 在几个藏族汉子的驱赶下,它们自己就在背风的雪地里刨出雪坑,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搭帐篷,脚都麻利点!”老k大声指挥着乌鸦他们。 现代的高山极地帐篷搭起来效率极高。 半球形的抗风结构,外层是防风防水的高分子涂层,内层还带保暖层,骨架全是轻量化的航空铝。 不到二十分钟,四顶明黄色的四人帐篷就在这片荒芜的冰雪世界里立了起来。 “赵老板,帮忙搭把手。” 老k丢给我一个黑色的方形箱子。 我接过来一看,是个便携式高原炉。 这玩意儿用的是丙烷和异丁烷混合气罐,能在零下四十度正常工作。 搁在二十年前,谁要是说能在五千米的雪山上吃上一口热乎饭,那绝对是吹牛逼。 但现在,科技改变生活。 九川不声不响地蹲在地上,把气罐拧上炉头,啪嗒一下打着了火。 幽蓝色的火苗蹿出来,瞬间就把周围照暖了几分。 “气罐省着点用。”多吉大叔走过来提醒了一句,“每头牦牛最多驮六罐,真到了冰川深处,想找块干牛粪比找金子还难哟。” 这话是真的。 早年间的老藏民或者登山爱好者进山,全靠牦牛工带干牛粪。 但牛粪热值低,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地方,缺氧导致燃烧不充分,光冒烟不冒火。 弄不好能把帐篷里的人给活活熏死。 阿莲卸下背包,从里面摸出几个冻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放在炉子边上烤着。 烤了一会儿,饼干稍微软了点,她掰了一块递给我。 “吃。” 我接过来啃了一口,还是硬,但比刚才好多了。 饼干在嘴里嚼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多吉大叔,在雪山上夜里不能生火,那是以前烧柴火的年代吧?” 多吉大叔盘腿坐在炉子边上,又从怀里摸出他那把转经筒,慢慢摇着。 “以前嘛,莫说生火,连烟都冒不出来,太高啦,干牛粪也烧不旺,一点点火星子就灭了。”他指了指炉子,“现在你们这些城里人的东西,好用得很,不过神山不喜欢太亮的光,会惊扰上面的赞。”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 “做饭可以,但夜里睡觉的时候,帐篷外面的强光灯要关掉,夜是赞的时间,人要躲起来。” 我点了点头。 入乡随俗,这道理我懂。 夕阳沉下去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上一秒还能看清远处雪山的轮廓,下一秒天就暗了下来。 不是那种慢慢变暗,而是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墨汁,一层一层地把整个天地染黑。 气温也跟着骤降。 我看了下手表上的温度计,零下三十四度。 防寒服裹在身上,跟裹了一层纸似的。 但我们有睡袋。 内层填充了高蓬松度的鹅绒,拉链拉到顶,只露出一张脸。 人缩在里面,像是钻进了某个动物的肚子里,暖和得让人不想出来。 临睡前,我钻出帐篷撒了泡尿。 就这么一小会儿,裸露在外面的脸颊就被冻得生疼,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霜。 天彻底黑透了。 没有城市的灯光,也没有污染。 头顶的银河横亘在天际,每一颗星星都亮得像是被人刚刚擦干净。 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牦牛群里起了阵骚动,几头胆小的挤在一起,脖子上的铃铛响成一片。 “莫怕,莫怕!”多吉大叔的声音从旁边的帐篷里传出来,“那是冰川在走路,上面积了几千年的老雪,太重了,底下的冰就慢慢往前滑。”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我们听。 “这是山神老爷翻了个身,没怪罪我们这些过路人,明天太阳会好好的啦。” 我松了口气缩回睡袋,听着帐篷外面呼呼的风声。 九川已经睡了。 阿莲的睡袋在我另一边,举着手机,大概还在看着什么。 我闭上眼。 明天要翻魔鬼舌头,后天,就能抵达c4坐标,那片传说中魔女的肚脐。 慕颜在等着,猴子也在等着。 第三百八十三章 紫空蓝地 夜,深得像是没有底。 高海拔的环境让人的睡眠变得极度碎片化。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习惯性地把手从暖烘烘的睡袋里抽出来,想去摸手腕上的表。 借着表盘上微弱的夜光涂层,我半眯着眼睛扫了一眼。 九点十五分? 闹呢?我才睡了五分钟? 我手腕晃了两下,砸吧砸吧嘴唇,这特么什么破表,还给冻停了? 不过,漆黑的帐篷告诉我天还没亮。 我满心不爽地把手缩回睡袋,闭上眼准备再睡会儿。 不对! 我再次睁开了眼,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 在高原上待过的人都知道,哪怕是躲在背风的冰坡下面,风声也是绝对不可能停的。 可是现在,四周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被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 甚至,连睡在旁边的九川和阿莲的呼吸声,我都听不到! “九川?” 我压着嗓子,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任何回应。 我心底的不安瞬间放大,一把拉开睡袋,半个身子探了过去,伸手往九川的位置摸了摸。 空的。 “阿莲!” 我又猛地转过身,往另一边摸去,一样是空的! 出事了! 我一把抓起放在枕边的手电筒,惨白的光柱瞬间照亮帐篷里的黑暗。 确实没人,连他们的背包、睡袋、防寒服都不见了。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睡一觉,两个大活人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凭空蒸发了? 我彻底慌了神,顾不上穿防寒服,连滚带爬地摸到了帐篷口,猛地钻出去。 “九……” 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喊声也硬生生地给逼了回去。 我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帐篷外,雪山还是那座雪山。 远处那像刀劈斧剁一样的魔鬼舌头隘口,也依然矗立在那里。 可是,除了这些大体轮廓,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没有风,没有雪,没有营地。 甚至连多吉大叔的牦牛群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坨牛粪都没留下。 整个天地间,孤零零地只剩下我和身后的那顶明黄色的帐篷。 “九川!阿莲!” 我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冲着四周狂吼。 但我的声音传出去就像是被周围的空气给吞噬了,连一丁点儿的回音都没有。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下意识地抬起头。 头顶的天空笼罩着一层深紫色的光带,像是极光一样如梦似幻。 而在紫色的光带上,漫天的星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 我忍不住低头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脚下的地面也不再是皑皑白雪,而是类似于蓝绿色。 睡个觉这他妈给我干哪来了?我还在地球吗? 我暗骂一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极高海拔地区,缺氧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很容易产生要命的高反幻视、幻听。 以前听那些跑青藏线的老司机说。 有人在车里睡了一觉,醒来非说自己去了龙宫。 还跟龙王爷喝了顿大酒,最后查出来是高原脑水肿,差点没把命丢了。 “对,幻觉……一定是幻觉!” 我毫不犹豫,抡圆了胳膊,抬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嘶!” 火辣辣的剧痛瞬间从脸颊蔓延到整个大脑。 真疼! 如果是幻觉或者是做梦,人大概率是感受不到痛觉的。 我的心也在一瞬间沉到了谷底,难道是又被女魃给拽进哪个空间里了? 也不对。 以前被她拽进那片赤地的时候,虽然也是莫名其妙,但至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那种感觉说不清,就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你一样。 但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 “姜离?” 我试探性地冲着那片紫色的苍穹喊了声。 等了几秒,果然没有回应。 只有天空中冷冰冰的星星,无声地注视着我这个闯入者。 我在帐篷门口蹲了下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血玉印还在,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黑曜石匕首也安安静静地贴在我的大腿外侧。 可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阿莲和九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丢下我。 营地凭空消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他们被什么东西瞬间转移了,要么,就是我被单独拉进了这个鬼地方! “操!” 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猛地站起身。 我赵甲十六岁跟着师父下斗,什么邪门的明器没见过?什么凶神恶煞的水鬼没盘过? 师父刘半尺以前教过我,如果在斗里碰上鬼打墙或者空间错乱的邪门事儿,绝对不能慌。 不管是哪种情况,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我钻回帐篷,开始翻找还能用的家伙事儿。 卫星电话屏幕倒是亮了,可右上角的信号格却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红叉。 我不死心,试着拨弄了两下。 滋啦……滋啦…… 扬声器里除了刺耳的白噪音,连个鬼影子都联系不上。 再看gps定位仪。 经纬度疯狂跳动,一会儿在北纬90度的北极点,一会儿又跳到了南半球的汪洋大海。 在这个鬼地方,高科技算是彻底歇菜了。 不过这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遇到这种的邪门空间,现代科技往往是最先变成废铁的。 好在,这趟来的时候,我特意把胖子从徐福墓里顺出来的天一星盘给带上了。 “老祖宗,这次能不能活命,就全靠你了。” 我双手捧着这面天圆地方的青铜盘,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奇迹,在这一刻发生了。 天一星盘正中央那个精巧的青铜磁勺,竟然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便稳稳地停住了! 没有乱转,没有欺针。 青铜勺的长柄,指向了帐篷外的一个方位。 “洛书九星,定气寻龙,还得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神器!” 我大喜过望,天一星盘既然指了方向,那那个方向,就一定有气的流动,有生门! 只要有路,我赵甲就能走出去! 没有任何犹豫。 我迅速将那些没用的电子废铁塞进背包,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防寒服套在身上。 虽然这地方没有风,也没有刺骨的极寒。 但我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这诡异空间的温度变化。 再次走出帐篷,我辨认了一下方向,顺着青铜勺柄指引,正是向着魔鬼的舌头出发。 咯吱……咯吱…… 这片天地里,除了我自己的脚步声,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我不停地在心里默念着九川和阿莲的名字,祈祷他们千万别出事。 如果他们也被卷进了这个空间,我必须尽快找到他们。 特别是阿莲,她那点防身术,在这种邪门地方,根本不够看,万一遇到危险…… 我不敢再往下想,只能加快了脚步。 然而,在这片没有任何参照物的蓝绿色荒原上,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小点。 第三百八十四章 熟悉的照片 “有东西!” 我精神一振,立刻将天一星盘揣进怀里,手顺势摸到了腰间的手枪上,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个黑点的轮廓,在我的视线中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顶被厚重风雪半掩着的,军绿色帆布帐篷。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鬼地方,连个活人的鬼影子都没有,怎么会凭空冒出一顶帐篷? 而且,这帐篷根本不是我们方尖碑统一的高山帐篷,反倒像是上个世纪的老古董。 “有人吗?” 我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空间里一片安静。 我放慢脚步,握着手枪,小心翼翼地绕到了帐篷的正面。 “嘶!” 看清帐篷正面的那一刻,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在帐篷那扇半开的帆布门帘外,靠坐着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具白骨。 那具尸体上的血肉像是被常年的风吹日晒冻成了齑粉,只剩下一副惨白森森的骨架。 而在骷髅两只已经化为枯骨的手里,还抱着把锈蚀得不像样子的栓动步枪。 他娘的,竟然是把毛瑟98k! 我虽然没当过兵,但好歹也看过几部抗战剧和二战纪录片。 再加上老k之前在飞机上给我看过的那张高空俯拍图,我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道闪电。 二战……德国佬…… 是小胡子的党卫军探险队! 难道当年希特勒派来藏区寻找沙姆巴拉的那支探险队,也来到过这个诡异的地方?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骇,大着胆子凑近两步。 这具尸体的姿势很奇怪。 他没在帐篷里,而是坐在外面,枪口指向前方那片无尽的蓝绿色荒原。 这说明,他临死前是在警戒着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但除了那诡异的紫空蓝地,什么都没有。 “尘归尘,土归土,这位洋大哥,我也就是个过路的,无意冒犯,借过借过。” 我嘴里碎碎念着安魂词。 不管有没有用,在这鬼地方,给自己壮壮胆也是好的。 念完之后,我跨过那具党卫军的白骨,用枪口轻轻挑开那扇冻得邦邦硬的门帘。 逢洞莫急进,入室先问路。 我没敢直接钻进去,而是先用手电筒,在帐篷里面快速扫了一圈。 确认安全后,我这才弯下腰,钻了进去。 帐篷空间不大,里面却是一片狼藉。 散落的防寒物资、生锈的罐头盒,还有几把同样工兵铲。 而在帐篷的正中间,倒扣着一个木制弹药箱,似乎是被当成了简易的桌子。 弹药箱上,还放着一本黑色的封皮笔记本。 我心跳骤然加快。 小心翼翼地将那本黑色日记本拿了起来。 皮革封皮已经严重老化,摸上去脆生生的,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碎成渣。 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那种带着花体风格的字母。 “德文……” 我连英语都认不全,这蚯蚓一样的德文看得更是两眼一抹黑,简直比天书还难懂。 我暗骂了一声,心里痒痒的。 这可是二战时期纳粹探险队留下的一手资料。 里面肯定记载了他们在这里的遭遇,甚至是关于沙姆巴拉和魔女的肚脐的核心机密! 而我现在,就跟个抱着金饭碗要饭的瞎子一样,啥也看不懂。 我不死心地又往后翻了几页。 满篇的德语单词里,偶尔夹杂着一些手绘草图。 有像山脉一样的等高线,有类似某种古老祭坛的剖面图,还有我非常熟悉的符号。 逆时针旋转的卍字,和一些甲骨文。 而且,有的页面上的字迹已经完全被暗褐色的液体浸透了。 凭我多年下斗的经验,一眼就认出,那应该是干涸了几十年的血迹。 他们一定是遇到了什么! “入宝山而空手回,真他娘的憋屈!” 就在我因为看不懂而感到烦躁,准备将其合上的时候。 哗啦。 有什么东西,从日记本中间的夹页里滑落,飘飘忽忽地掉在了地上。 我手电光一扫,竟然是一张黑白照片。 虽然历经了七八十年的岁月,但照片被夹在日记本中,保存得出奇的完好。 我弯腰将照片捡了起来,借着手电筒的光,定睛看去。 “这是……”我的瞳孔猛地放大,失声惊呼,“这他妈……怎么可能!” 照片上,拍的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三十年代风格的探险大衣,背景是一片模糊的冰川和几顶隐约可见的帐篷。 但这些都不是让我失态的原因。 真正让我惊骇欲绝,是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 这他娘的不是我还能是谁?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张照片,可是夹在二战时期党卫军士兵的日记本里啊! 那可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东西! 我爹妈都还不知道在哪投胎呢,我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一张七八十年前的老照片里? 长得像? 我的前世? 无数个猜测,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在我的脑子里横冲直撞,几乎要把我的脑壳给撑爆了。 “冷静,赵甲,你他娘的冷静点!” 我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张诡异的黑白照片上移开,翻过了照片的背面。 在照片泛黄的背面,同样写着几行极其潦草的德文。 因为年代久远,字迹有些褪色,但依然能看清字母的轮廓。 这行字绝对是解开这个惊天谜团的关键。 可是我他妈一个字母也看不懂。 我没有丝毫犹豫,将这张足以颠覆我所有认知的照片,连同那本染血的日记本一起,贴身揣进了冲锋衣的防水口袋里。 这个鬼地方不能久留。 不管照片上的人到底是不是我,也不管这地方到底隐藏了什么骇人听闻的秘密。 只要我能活着出去,一定得找人把这本德文翻译出来!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准备退出这顶诡异的帐篷。 然而…… 就在我半个身子刚钻出帆布门帘的瞬间,一双冰冷的手,突然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第三百八十五章 再出发 我喉结猛地一滚,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外面那具党卫军骷髅架子,活了? 但我邪门儿事遇的多了,身体的反应远比脑子快。 “去你大爷的!” 我半秒都没犹豫,暴喝出声,肩膀猛地往下一沉,双手反扣住肩膀上的那双手腕。 紧接着,顺势一个过肩摔,用全身的重量将身后的东西狠狠地掼在地上。 兔起鹘落。 就在我的膝盖照着对方胸口顶下去的千钧一发之际。 “啊!赵甲!你个疯狗,快给我松开!” 一声尖锐刺耳的尖叫声,骤然在我耳边炸响。 是女人的声音! 更要命的是,这声音我太他妈熟悉了! 我猛地睁开眼。 视线在一瞬间的模糊后,迅速聚焦。 没有紫色的诡异苍穹,没有蓝绿色的荒原,更没有那具纳粹白骨。 目光所及,是明黄色的帐篷内顶,外面透着灰白色的青光。 天,已经蒙蒙亮了。 而阿莲正被我按在防潮垫上,那张白皙的脸蛋因为疼痛和愤怒涨得通红。 一双狭长的美目瞪着我,简直快要喷出火来。 “赵甲!”阿莲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他妈的……还不快滚下去,胳膊都要被你扭断了!” 因为被我压着,她的声音有些岔气。 卧槽! 我如遭雷击,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往后跌坐在睡袋上。 “阿……阿莲?怎么是你?”我结结巴巴地开口,脑子还有些发懵,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睡袋、背包、防寒服,所有的东西都摆在原来的位置。 九川早就醒了,正盘腿坐在睡袋上,一脸无语且古怪的看着我们俩。 “不是我还能是谁?是地底下的女鬼吗!” 阿莲揉着通红的手腕,一脚踹在我的小腿骨上。 “做春梦做魔怔了是不是?大清早的,我好心好意想叫你起床,你倒好,上来就给老娘下死手?” “这也就是我,换了别的女人,被你这么摔一下,半条命都没了,真不知道你那脑子里成天装的都是些什么神经病东西!” 阿莲那张嘴,吧啦吧啦把我一顿臭骂。 我理亏,捂着小腿,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我呆呆地摸了把额头。 全特么是冷汗。 连贴身的保暖内衣都湿透了,难受得要命。 “甲哥,做噩梦了?”九川看出我的不对,递给我一瓶还没结冰的矿泉水。 我接过来,拧开瓶盖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让我彻底清醒了过来。 “呼……”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梦见个洋粽子,趴在我背上吹凉气。”我顺着九川的话,随口胡诌了一句,“我正准备卸它的膀子呢,谁知道一回头,抓了只母老虎。” “你说谁是母老虎!” 阿莲一听,火气又上来了,作势又要踢我。 “对不住啊,刚才真没搂住火。”我赶紧往后躲,陪着笑脸,“不过你这防身术确实练得不错,抗击打能力也挺强啊。” “滚!” 阿莲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转过身去整理自己的背包,不再搭理我。 我趁着她转身的功夫,手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胸口。 扁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本泛黄发脆的德文日记本,也没有那张夹在里面的黑白照片。 这他娘的,原来刚才那一切,全都是一场梦。 只是,这梦未免也太真实了,比真撞了邪还要让人心里发毛。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感到恐惧。 “赵老板,你们收拾好了没有?”帐篷外面传来了老k催促声。 “来了!” 我应了一声,强行把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套上防寒服。 一拉开帐篷的拉链。 夹杂着冰雪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冻得我打了个激灵。 清晨的阿里,气温冷得邪乎。 多吉大叔和顿珠他们已经把物资重新驮到了黑牦牛的背上。 顿珠看到我出来,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故意把手里的赶牛鞭甩得啪啪作响。 我懒得搭理这头疯牛,抬头看了眼天空。 湛蓝,深邃,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昨晚梦里那诡异的紫色极光。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让我感到一丝不真实。 可我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种不安,比昨晚那个荒诞的梦境还要真实。 早饭依旧是干嚼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就着多吉大叔煮的咸涩的酥油茶。 我没胃口,强行塞了两口,算是补充点热量。 阿莲倒是没喊苦,沉默地吃着,只是脸色比起昨天更加苍白了些。 “规矩还记得吧?”我压低了声音,叮嘱了一句,“一会跟紧我和九川,千万别乱跑。” 她动作一顿,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破天荒地没顶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上午六点半,营地收拾完毕。 二十头黑牦牛鼻孔里喷着白气,在多吉大叔的驱赶下,开始向那道魔鬼的舌头进发。 因为地形太过狭窄险恶,而且还刮着风。 我们没法再骑马,只能牵着马跟在牦牛队后面。 今天的路比昨天更加难走。 过了我们扎营的冰坡后,地形变得支离破碎。 两侧是高达几十米的冰塔林,在晨光下折射出幽蓝色的光泽。 路面上全是深不见底的冰裂缝,有的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也就是所谓的暗裂缝。 只要踩空,连个扑腾的声响都不会有,直接就是万劫不复。 我一手牵着金刚橛,一手拽着阿莲的胳膊,全部注意力,都在疯狂地搜寻着四周的环境。 虽然那只是个梦,但我却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一段路我走过。 如果梦境是潜意识的折射,那会不会是这片地势本身的某种磁场,影响了我的大脑? 甚至那顶帐篷和尸骨,会不会真的存在于现实中? 队伍在冰塔林中蜿蜒前行了大约半个多小时。 前方,多吉大叔突然拉住了缰绳,队伍停了下来。 “怎么了,多吉大叔?”老k在后面喊道。 “前面路太窄,得绕开那几块大冰岩。”多吉大叔指着前方一片像犬牙交错的冰川断层说道。 我猛地抬起头,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就是这里! 在梦里,我就是绕过这个凸起,看到了那顶军绿色的老式帐篷。 我甚至顾不上多想,松开金刚橛的缰绳,拔腿就往那个断层后面跑去。 第三百八十六章 太阳金字塔 “甲哥?” “赵甲,你干什么去!” 身后传来九川和阿莲的惊呼,老k和顿珠他们也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 我充耳不闻。 周围的地貌和梦里的场景,在我的脑海中不断重合。 然而,当我绕过那几块巨大的冰岩。 这地方别说帐篷了。 除了刺眼的白雪和幽蓝色的万年坚冰,连个现代人用的垃圾袋都找不着。 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狂风卷起雪沫子,像小刀子一样刮过我呆滞的脸庞。 “呵……” 我咧了咧嘴,无奈地笑了笑。 看来真的是我神经衰弱了,一切都是我大脑在极度缺氧和高压下,虚构出来的幻象。 想通了这一层,我一直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是往下落了落。 没等我把混乱思绪理清楚,胳膊猛地被人一把拽住。 “赵甲,你今天怎么了,到底发什么疯?” 阿莲气喘吁吁地冲到我身边,护目镜后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我,满是惊疑不定。 九川也紧随其后,有些担忧地看着我这副神经质的模样。 “对不住了各位。”我挠了挠头,哈哈笑了一声,“我刚才……好像看到那雪窝子里有个影子,还以为是慕颜她们留下的标记,一着急就跑过来了,是我眼花了。” 不是我故意想瞒着他们。 毕竟,说自己做个预知梦还特意跑过来证明,结果什么都没发现,这也太丢脸了。 “一惊一乍的,你是不是高反出现幻觉了?”阿莲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便携氧气瓶递给我,“不舒服就吸点氧,别忘了你自和我定的规矩,不许单独行动!” 得,这回反倒被这她给教育了一顿。 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接过氧气瓶,象征性地吸了两口。 此时,老k和多吉大叔他们也牵着牛马走了过来。 “赵老板,发现什么情况了吗?”老k眉头紧锁,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虚惊一场,光线折射看岔了。”我摆了摆手,“让大伙受惊了,咱们继续走吧。” 我把氧气瓶塞回阿莲手里,重新牵起金刚橛的缰绳。 队伍重新整顿,继续出发。 说实话,在进山之前,我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种,走这段路可能会发生的险情。 比如突发雪崩、冰裂缝坍塌、或者是从冰层里钻出个什么长毛的怪物。 但在多吉大叔的带领下,我们竟安安稳稳地穿过了这段长达两公里的死亡峡谷。 当然,按老k的话说。 这是因为先遣队已经把这条路线蹚过一遍了,危险点都做了标记。 只要我们不偏离太多,就不会遇上什么大危险。 下午三点。 高原上的太阳依旧毒辣,但气温却开始直线下降。 多吉大叔在一处相对平缓的背风冰坡下,停住了脚步。 “就在这儿扎营吧!再往前,地势就收不住了,连个挡风的犄角旮旯都找不到!” 大家伙儿都累得够呛,连一直咋咋呼呼的顿珠,这会儿也像是霜打的茄子,闷声不响地卸着牦牛背上的驮子。 搭帐篷,生火,烧水。 一切按部就班。 晚饭依旧是难以下咽的风干牦牛肉和压缩饼干。 这一夜,我只要闭上眼睛,脑子里就跟放电影似的,全是昨晚那个梦,怎么甩都甩不掉。 也不知道翻了多少个身,就感觉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我猛地睁开眼。 身下不是柔软的防潮垫和睡袋,而是硬邦邦的。 头顶上,挂着一盏早就锈蚀得不成样子的老式煤油灯,微微晃荡着。 这他娘的不是德国佬的那顶帐篷? 我一个激灵,猛地翻身坐起来,手下意识地往胸口摸去。 那本染血的笔记本还在。 再往里一摸,那张黑白照片也在。 我伸手摸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握紧了手枪,猫着腰,挑开帐篷门帘。 钻出帐篷。 紫色的苍穹。 如极光般变幻莫测的光带。 脚下那片没有尽头,泛着幽冷光泽的蓝绿色荒原。 以及,帐篷外那个靠坐着,手里死死抱着毛瑟98k步枪的党卫军骷髅。 它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的虚无,一动不动。 我现在终于可以确定,这绝不是梦。 连着两天做一模一样的梦,还带接上的,这他妈怎么可能是梦? 或者说,之前在营地里被阿莲叫醒,九川在旁边递水的场景,才是我的幻觉?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我从怀里掏出天一星盘,平托在掌心。 青铜磁勺在盘面上微微颤一下,随后稳稳地指向了一个西向,和昨天指的方向一模一样。 在风水学里,这叫寻生气。 哪怕是阴曹地府,只要有气流转,就必有生门。 我没再回头看那顶帐篷,而是拖着天一星盘,顺着勺柄指引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头顶的紫色极光永远是那个亮度。 走在这种地方,最折磨人的不是体力,是精神。 你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你,更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样了。 还有慕颜。 她被埋在哪个冰窟窿里? 沙姆巴拉的传说到底是真是假? 那帮德国佬当年到底在这儿看到了什么?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是走马灯似的在我脑子里转。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的时候,前方的蓝绿色荒原上,突然出现了一座黑色阴影。 那阴影极其庞大,起初我以为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雪山。 但随着距离的不断拉近,我才看清。 那不是山。 山没有那么笔直的线条,没有那么完美的几何棱角。 那是一座巨大的建筑!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向前。 当那座庞然大物彻底展现在我眼前时,我整个人都傻了,大脑一片空白。 “金字塔?” 我仰着头,呆呆地喃喃自语。 矗立在紫色苍穹下的,竟然是一座巍峨的金字塔! 但它和埃及那种尖顶的胡夫金字塔不同。 它是阶梯状的,底部极其宽广,一层一层向上收缩,最顶端是一个巨大的平顶。 这造型让我想起了特奥蒂瓦坎古城的太阳金字塔。 据说,那玩意是古印第安人,用来祭祀太阳神的神坛。 但我眼前这座,绝对不是什么印第安遗迹。 这里可是藏地阿里,是传说中象雄古国的腹地。 第三百八十七章 魔音令人喜悦 眼前这座平顶金字塔起码百来米高。 外面糊着一层灰白色的石壳子,严丝合缝,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正对着我的,是一道笔直陡峭的石阶,从基座一直延伸到顶部的平台。 我伸手摸了摸石阶的侧面。 石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风化造成的裂纹,而是一个个独立成块的字符。 我俯下身凑近了仔细一瞧,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是蝌蚪文! 我们土夫子,对古文字多少都得有点研究,字可以不认识,但朝代和路数不能看走眼。 这种像蝌蚪一样的古篆,在考古界一直是个传说。 最著名的代表,就是位于湖南衡山岣嵝峰上的禹王碑。 相传大禹治水功成后,刻下七十七个蝌蚪文以作纪念。 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金石大家想破了脑袋,却无一人能给出定论。 “这他妈的,到底是个什么邪门道场……” 我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向那条仿佛直通天际的陡峭石阶。 事已至此,退是退不回去了。 就算上面真是个阎王殿,老子今天也得上去看看阎王爷到底长了几只眼! 我把天一星盘揣进怀里,贴身收好。 反手拔出大腿外侧的黑曜石匕首,咬着牙,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石阶非常高。 每一级都快齐到我腰部了,根本就不像是给咱们普通人类设计的尺寸。 可什么玩意儿需要走这么高的台阶? 巨人? 还是山海经里记载的那些神神怪怪的远古凶神? 没人能回答我。 头顶上紫色的极光一阵阵地闪,脚底下的蓝绿色冰原越来越小。 我手脚并用,感觉自己不是在爬什么建筑,倒像是在顺着一条登天路,走向星空的深处。 也不知道爬了多久,肺管子都快喘冒烟了。 终于,到了顶。 “呼!” 我吐出一口浊气,双臂一叫劲,整个人像麻袋一样,翻滚着翻上了顶端平台。 我四仰八叉地在冷冰冰的地上躺了几秒,就迫不及待地撑着快散架的骨头爬起来,举起手电,就往四周扫去。 我本以为,这么大阵仗,这金字塔顶端,怎么也得有个类似玛雅人那种血祭的祭坛,或者搁一口镇尸的大石棺。 实在不行,堆点明器礼器也好啊。 结果,空荡荡的,屁都没有。 整个顶部平台差不多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 平坦得就像是被某种削铁如泥的利刃一刀给平削出来的一样。 没有立柱,没有神像。 但在手电筒冷白色的光晕下,我发现不对劲了,这脚下的地面竟然同样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 我蹲下身,用手扫开表面的一层浮尘。 “这是……八卦?” 我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 地面上是以复杂的几何形式排列着无数的黑白圆点。 白色的点似乎是用某种发光的荧石镶嵌的,黑色的点则是深不见底的小凹坑。 等等,这玩意怎么还有点眼熟啊? 我赶紧爬起来,把怀里的天一星盘掏出来,绕着平台走了一圈,仔细和这星盘上的图案比对。 没跑了。 这地下的图案正是《易经》里提到的河图洛书? 古诀有云: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 河图洛书上的黑白点,代表的是天地阴阳的极数,是风水推演和奇门遁甲的老祖宗。 可我越看,心里就越突突。 因为这地面上的图案,和我见过的河图洛书不一样。 老祖宗传下来的河图洛书,点跟点之间,连的都是直线,讲究个天圆地方,四平八稳。 但这地上的线条,全他妈是弯的! 那些黑白圆点被一圈又一圈的弧线连接着,层层叠叠地往外扩散。 我退后两步,打着手电扫了个全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词。 波纹! 没错,地面上的河图洛书就像是湖面上,荡出来的一圈圈波纹。 “可八卦图里怎么会有这种水波纹的布局?” 我百思不得其解。 在风水学里,水主财,但也主阴。 这么大面积的水波纹阵法,难道是用来镇压这底下的什么要命凶煞? 嗡! 就在我绞尽脑汁试图用风水玄学来解开这一切的时候。 我的耳边,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异响。 有点像蜂鸟振翅的声音。 更让我惊骇的是,我放在怀里的血玉印,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招魂的号子,滚烫地烧了起来。 我捂着胸口,一阵剧烈的恶心和眩晕直冲脑门。 这股频率很特殊,像是几万名僧侣在同时吟唱着经文,甚至让人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 我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却发现脚下的金字塔也开始震动。 地面上酷似河图洛书的刻线里,随着振鸣声响起,竟然开始流淌出幽蓝色的光芒。 “操!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绝户阵!” 没等我骂出后半句,那蓝光瞬间爆开,直接撕裂了头顶的紫色苍穹。 我也抱住脑袋,扑通一声跪在那些诡异的波纹上。 那股嗡鸣声此刻变成了催命的魔音,仿佛要将我的灵魂强行从这具肉体里剥离出去。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竟没来由地升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 “啊!” 我只记得自己惨叫一声,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头痛欲裂。 耳边那诡异的嗡鸣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寒风,以及...... “achtung!hieristjemand!”(注意!这里有人!) 一句我听不懂的鸟语。 我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钟后,迅速聚焦。 白! 刺眼的白! 我浑身冰冷,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腰间的手枪。 “别动!举起手来!” 一声略带夹生口音的中文,骤然在我耳边炸响。 紧接着,哗啦几声枪栓拉动的清脆声响,几支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我的脑门上。 我僵在原地,高举起双手。 视线中,持枪的是两个裹着厚重藏袍,脸颊冻得黑红的藏族汉子。 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高个子白人。 我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卧槽! 这又给我干哪来了?怎么洋鬼子都出来了? 第三百八十八章 洋鬼子 那个高个洋鬼子摆了摆手,用鸟语嘟囔了一句。 旁边穿着藏袍,看起来像是向导的年轻人,用生硬的汉语给我翻译: “你,是什么人?穿得这么古怪,怎么会倒在雪地里?” 我还没搞清楚眼前的状况,但脑子转得飞快,嘴上立刻开始跑火车。 “我......我就是一个跟着马帮走新藏线商人。” “结果半路上遇到了大雪风暴和队伍走散了,不知怎么就晕倒在这儿了。” 向导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走过来扯下我的背包。 很快,我身上的装备,被他搜刮一空。 那个洋鬼子接过我的手枪时,隔着护目镜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显然对天一星盘和黑曜石匕首没什么兴趣,反倒是摆弄着我的手枪,嘴里发出一连串不可置信的惊呼。 “meingott...wasistdasfureinmaterial?”(我的上帝……这是什么材料?) 研究了半天,那洋鬼子这才看了看天一星盘,又对向导问了句话。 “你是不是……懂风水?”向导给我翻译。 我一愣,这洋鬼子竟然知道风水? “懂,懂一点!”我赶紧指着他手里的星盘,装出高深莫测的样子,“这盘子就是我祖师爷传下来的寻龙点穴的法器。” 在这人生地不熟,对方还端着枪的局面,想要保命,就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果然。 我注意到,这洋鬼子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他一挥手,两个藏族的汉子,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押着我往前走。 我没有反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斗倒。 在没搞清楚这帮人的底细,没摸清周围的环境前,乱动就是找死。 翻过两个冰脊,一个避风谷里的营地出现在眼前。 几顶军绿色的帆布帐篷,错落有致地扎在雪地里,四周堆放着印有德文的补给箱。 角落还拴着近百匹耐寒的藏马和牦牛,正喷着响鼻。 我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洋人,这德文,还有这帐篷样式。 就是它! 在那个诡异空间里,那具化为白骨的党卫军士兵,就是死在这种帐篷外头! 只不过现在的它们,帆布依然硬挺,没有破败的痕迹。 再联想到刚才金字塔顶端那诡异的水波纹八卦,以及血玉印的异动…… 一个荒谬到极点,却又唯一能解释眼前这一切的念头,缠上了我的心头。 时间。 我不会被那个诡异的空间,拉回了七八十年前。 还他娘的撞上了小胡子,那支在历史上留下无数传说的探险队了吧? 我一脸懵逼地被推搡着进了正中间最大的帐篷。 帐篷里生着一个铁皮炉子,烧着干牛粪和某种油脂,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 中间倒扣着两个大木箱拼成的简易桌子。 后头还站着一个洋鬼子。 这人眼窝深陷,鼻梁高挺,一脸大黑胡子,胸前还挂着台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品的徕卡相机。 这脸,对上了! 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就是当年这支探险队的领头人。 那个历史上著名的动物学家,实际上受命于党卫军头子希姆莱的恩斯特·塞弗。 一进帐篷,那个搜获我装备的德国佬直接走到桌前,语气激动地对塞弗说了几句德语,手指还指了指我身上的衣服。 塞弗的目光瞬间被桌上的手枪和战术手电吸引了。 他放下水杯,拿起手电筒研究了半天,结果不小心触碰到了尾部的开关。 唰! 一道刺眼的冷白色强光瞬间照亮了半个帐篷,刺得几个德国佬纷纷偏过头去。 “我的上帝……”塞弗喃喃自语,灰蓝色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热,“没有灯丝?没有玻璃真空泡?这光芒,竟然比太阳还要纯粹,究竟是什么发光原理?” 他猛地转过头,用德语吼了一声。 帐篷角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站了出来。 这老头穿着一身油光发亮的羊皮袄,脑袋上戴着一顶厚毡帽,手里还捻着一串包浆的菩提子。 “咳咳……”老头清了清嗓子,走到我面前,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问:“后生,洋大人问你,你是打哪来的?是哪路军阀派来的探子,还是这附近的绺子?” 听到这带着口音的中国话,我心里反而镇定了下来。 “我不是军阀的人,也不是土匪。”我直视着老头,语气平静,“我是个看风水的,也就是你们说的,阴阳先生。” “看风水?”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回头一边打手势,一边用蹩脚的德语向恩斯特翻译。 塞弗听完,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丝怀疑。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再次被掀开,走进来一个地中海德国佬。 他手里拿着一个造型古怪的金属卡尺,看着就像是中世纪用来上刑的刑具。 “布鲁诺博士。”塞弗冲他点了点头。 那个地中海快步走到我面前,举起手里那把金属卡尺,卡在了我的脑袋上,开始测量我的眉骨间距、颅顶高度。 一边测,还一边兴奋地向塞弗汇报数据。 “别乱动。”旁边的翻译老头紧张的提醒,“这洋大人在量你的骨头,说是要找什么神的后代,你忍着点,这帮人杀人不眨眼的。” 他的话让我瞬间明白过来,给我量头的这地中海应该就是德国的著名人类学家。 布鲁诺·贝尔格。 这洋鬼子在二战期间,为了所谓的种族研究,曾参与挑选集中营里的囚犯进行实验,还涉及到了大屠杀等罪行,可谓是罪大恶极。 我强忍着踹飞这变态的冲动,心里问候着布鲁诺的祖宗十八代。 也不知道塞弗听这老变态教授说了啥,拿起桌上的手枪,径直走到我面前。 “洋大人说,你这手枪的材质他从来没见过,连柏林最好的兵工厂也做不出来。”翻译老头替他发问,“他说你不是普通人,知不知道,沙姆巴拉?” 我咽了口唾沫。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此时我心里唯一的念头是,得把星盘还有黑曜石匕首抢回来。 然后,想办法再进入那个空间,找到带我来到这个时代的金字塔。 第三百八十九章 组队 好在,我知道这段历史。 和抗日神剧里那些端着机关枪扫荡的鬼子不同。 这支由海因里希·希姆莱亲自下令组建的党卫军探险队,虽然名义上归属纳粹,但他们现在的身份是披着外交和科学外衣的科考队。 在三十年代,他们带着大批礼物,拉拢了当地贵族,换取了拉萨噶厦政府签发的通行证。 我刚才扫了一眼营地,外面的藏族脚夫们大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说有笑。 说明这帮德国佬人虽然狂热,但行事应该还讲究所谓的文明。 我深吸了口气,缓缓地点了点头。 “知道一点。”我耸了耸肩,继续胡扯道,“我是个手艺人,靠看风水、寻龙点穴混口饭吃,你们嘴里说的沙姆巴拉,在我们这头叫昆仑海,是一等一的龙脉发源地。” “而且,我不光知道沙姆巴拉,我还知道你们应该没有找到他的入口,对吧?” 老翻译愣了一下,赶紧回头用磕磕巴巴的德语翻译。 恩斯特听完,眉头猛地一挑,和旁边那个变态的布鲁诺博士对视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塞弗放下手里的手电筒。 “我是看风水的,吃的就是山川地脉这碗饭。” 听完翻译,我指了指被他扔在桌上的天一星盘,半真半假地忽悠。 “这片地,在藏地风水上叫做魔女肚脐,你们洋人不懂寻龙点穴,只看着地图上的等高线瞎转悠,指南针在这里也是废铁一块,走上一辈子也找不到真正的入口。” 塞弗听完结结巴巴的翻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被怀疑取代。 他指着桌上我的手电筒和手枪,意思很明显,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东西确实没法解释。 三十年代的人看到战术强光手电和现代工艺的聚合物手枪,跟看到外星科技没区别。 不过,我只犹豫了半秒,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张口就来。 “捡的。” “我前几天躲风雪的时候,在这雪山深处碰到了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死人,这些东西都是从他们身上扒下来的。” 我这番话,七分假,三分真。 但对于这群狂热寻找地球轴心和远古文明的纳粹疯子来说,杀伤力极大。 果然。 塞弗和布鲁诺听完翻译激动得脸都红了,两个人用德语语速极快地交流起来,甚至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 我虽然听不懂,但大概能猜到他们在激动什么。 纳粹的祖先遗产学会一直坚信。 他们的雅利安祖先曾在西藏和昆仑山一带,留下过极高科技的史前文明。 也就是所谓的沙姆巴拉地球轴心。 我瞎编的冰川裂缝里捡到这些更先进的装备,简直完美地契合了他们那套疯魔的信仰! 借着他们讨论的空挡,我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帐篷角落里堆着大量的标本采集箱。 里面装着各种鸟类的剥制标本和一些是不同形状的石头。 一台显微镜被安置在防震垫上。 “朋友。”塞弗大步走过来,朝我伸出了手,“我叫恩斯特·塞弗,你可以叫我,塞弗队长,我们,是朋友。” 听完翻译,我迟疑了一下,伸手握了上去。 “你好,塞弗队长,我姓赵,是个阴阳先生。” 塞弗点了点头,立刻吩咐人给我倒了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赵,你的加入,是神明的指引。”塞弗通过那个干瘪的翻译老头,向我表达了欢迎,随后指了指桌子上的地图,“来看看这个,我们需要你的风水学……帮助。” 这倒正合我意。 我抿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凑了过去。 地图绘制得很精细,等高线密密麻麻,显然这帮德国佬来之前做足了功课。 但想在藏地找个传说中的区域,光靠西方这套地理测绘是行不通的。 “我们在这里,绕了半个月,什么发现也没有。”翻译老头在旁边给我解释,“这群洋人带来的那些机器,一到这就全坏了,指南针也乱转。” 我点了点头,假装看地图,实则脑子飞速转动。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支德国探险队在历史上全都活着回去了。 可我在那个诡异空间中看到的尸体是谁的?还有那两架坠毁的容克-52又是怎么回事? “后生,能看明白不?”老头见我半天不吭声,催促了一声。 “能看明白。” 我用力眨了两下眼,指着地图上一片空白区域,也就是慕颜失踪的c4坐标。 “藏地风水,讲究高山落脉,冰盖藏龙,指南针在这里会失灵,是因为这地底下的磁场,早就被上古先民用阵法给改了。” 我半真半假地忽悠着,手指在c4坐标画了个圈。 “你们顺着等高线走,只会外围打转,想进去,得看气。” 老翻译赶紧磕磕巴巴地把我的话翻译过去。 塞弗眉头一皱,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我:“气?赵先生,这是我们德意志最优秀的地理学家耗时三个月测绘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既然要装高人,气场就得拿捏住。 我收回手,不紧不慢地拉过一条板凳坐下。 “中国有句古话,叫寻龙千万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 我指了指地图上那些代表山脉的等高线。 “你们西方人看山,看的是石头、冰川、海拔高度。” “但在我们中国风水师眼里,山是活的,是有气的,你们这地图上只能看到形,看不到气。” 听完翻译,塞弗和布鲁诺眼神里闪过一丝动摇。 三十年代的纳粹高层,本身就是一个极其矛盾的结合体。 他们一方面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科学技术,另一方面又极其痴迷于神秘学和远古神话。 希姆莱甚至在党卫军内部搞了一套类似于宗教仪式的圆桌骑士团。 “那你……能找到气?”塞弗问。 我点了点头。 塞弗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布鲁诺,双手撑在木箱上,叽里呱啦又是一顿鸟语。 老头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洋大人说,只要你肯带路,金条、大洋,随便你挑!” “带路没问题,不过……”我假装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塞弗手边的星盘和匕首上,“我得靠祖师爷传下来的法器,没有它们,我也找不到他们要去的沙姆巴拉。” 第三百九十章 神秘的齐爷 平心而论,我也就是没得选。 孤身一人陷在这无人雪山,没有物资,没有装备,离开这支队伍我活不过一天。 更重要的是,这支队伍的目的地,极有可能就是那座带有水波纹八卦的平顶金字塔。 我要想搞清楚怎么回去,就必须跟着他们走下去。 塞弗作为一个严谨的德国鬼子,显然对我身上这些超越时代的装备充满了警惕。 他沉默了片刻。 最终在地球轴心的诱惑下,脸上绽放出一个热情的笑容。 “赵,如果你能帮我们找到沙姆巴拉的入口,你会得到德意志帝国最丰厚的友谊和报酬!” 说着,塞弗将星盘和黑曜石匕首递给了我。 至于我的手枪手电,以及其他装备,都被他收了起来。 真他娘的贼。 我接过东西心里暗骂,但表面上还是装出了一副见钱眼开的市侩模样,连连点头。 “明天天一亮,我带你们去你们想去的地方。” “但丑话说在前面,那里头有什么,我可不敢保证。” 当然,我心里也是抱有一丝期望。 期望今晚入睡后,还能进到那个空间,到时候这帮德国佬有本事,就追我到二十世纪去。 塞弗又给我拿了两罐牛肉罐头,然后安排翻译老头在营地给我腾了个铺位。 从主帐篷出来。 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这支队伍的庞大与松散。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了这段历史,单看外表,你很难将眼前这个穿着探险服,满眼求知欲的洋鬼子,和那个在欧洲大陆掀起腥风血雨的疯狂帝国联系在一起。 老翻译把我领到了旁边一顶小一点的帐篷里,里面铺着厚厚的羊皮褥子,还算暖和。 “后生,你胆子真大,敢糊弄这些洋大人。”老翻译压低声音,用旱烟袋敲了敲鞋底,“别看他们出手阔绰,但脾气古怪得很,前些日子有个藏民偷偷拿了他们一根羽毛,被那个戴眼镜的洋大人差点把头盖骨给掀了,说是要研究什么脑容量。” “您看我像是在糊弄他们吗?”我撕开牛肉罐头,用刀尖挑了一块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老爷子怎么称呼?” 老头吧嗒了两口旱烟,吐出一口呛人的烟圈,浑浊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罐头,咽了口唾沫。 “我姓齐,单名一个贵,早年间在天津卫讨生活,后来得罪了人,才跑到这高原上避风头。” “齐爷。” 我没废话,直接把手里那罐还没动过的牛肉递了过去。 在这冰天雪地里,一块带着油脂的肥肉,比他娘的什么金条都好使。 齐老头也没客气,伸手接过来。 他连刀都不用,直接用两根黑乎乎的手指捏起一块塞进嘴里,香的眼睛瞬间就眯了起来。 “后生,我看你是个敞亮人,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齐老头一边嚼着肉,一边上下打量我,“你今天在主帐里那一套,忽悠得了那帮洋鬼子,可忽悠不了我。” 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你手上那块盘子,包浆那么厚,沁色都入骨了,少说也是地底下埋了上千年了吧。” “看风水?只怕是看阴宅,掏地鼠的吧?” 我盯着他那两根手指,咧嘴笑了笑。 “齐爷好眼力。”我索性也不装了,反手把刀插进面前的冻土里,“既然都是吃过同一碗地下饭的,齐爷以前是摸金的,还是搬山的?亦或者是北派的?” 齐老头嚼肉的动作猛地停住,但马上又呵呵干笑了一声:“后生,我不明白你……” “别装了,齐爷。”我打断他,“您能一眼看穿我,我看穿您,靠的也是一样的道理。” 干我们这行的,长年累月跟死人打交道。 外行人看不出来,但同行只要一对眼,就像雷达扫过一样,心里立马能听见警报声。 这种雷达的报警很难解释清楚。 如果身边有gay子的朋友,可以去问问,他们会明白是怎么回事。 当然,除此之外,让我赶下断言的,还是齐老头的习惯。 他敲烟袋锅时,腕子用的是巧劲,再看他那两根指头夹肉的动作,都是常年探穴才有的功夫。 齐老头被我点破秘密,反而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打雁打了一辈子,今天叫你这小家雀儿给啄了眼。” 齐老头拿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好汉不提当年勇,什么派不派的,不过是个下苦力刨坑的罢了,倒是你,年纪轻轻,单枪匹马敢闯这阿里无人区,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齐老头凑近了些,“这帮德国鬼子,脑子有大病!” “他们是在找神,找他们那个什么雅利安人老祖宗留下来的神力!” 我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齐老头警惕地看了一眼帐篷帘子外,声音压得极低。 “我跟了他们快两个月了,从拉萨一路走过来,沿途的活佛老爷们都见过,面子大得很。” “你今天也看到了那个秃头了吧?”齐老头顿了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叫布鲁诺,每天拿着那个铁卡尺量来量去的,就是在量什么神族后裔的骨架!” 我点了点头,没吭声。 这段历史我心里门儿清。 “而且不仅量活人,这一路暗里刨了不少藏地百姓的祖坟!” “拿活人当明器掌眼,拿死人当物件儿切片,这他娘的分明就是一帮披着人皮的活畜生!” 齐老头骂了一句,又狠狠抽了两口旱烟。 “这帮德国鬼子手里不仅有洋枪洋炮,那股子疯劲儿,比下斗碰上百年不遇的血尸还邪乎。” “我劝你一句,留个心眼。” 我静静地听完,倒了声谢。 “多谢齐爷提点,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齐老头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事?先说好,洋人的机密我可不知道,我就是个混饭吃的翻译。” 我摆摆手。 “不是洋人的事,是咱们老祖宗的东西。” 我稍微往前探了探身子,用手指在地上那层浮雪上,快速画了个圈。 然后在里面点出几个黑白点,接着用弯曲的弧线将它们连了起来。 我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 “齐爷,您这辈子倒斗踩盘子,见没见过这种……水波纹一样的河图洛书?” 第三百九十一章 召唤 “水波纹?” 齐老头低头看着我在地上画的草图,夹着旱烟袋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旱烟袋塞进嘴里,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半晌。 齐老头吐出一口浓烟,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后生,咱们吃地底下这碗饭的,靠的就是风水理气这套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保命。” “这河图洛书,是奇门遁甲的祖宗,可你画的这个……水主阴,主变,水波纹那是散的。” 齐老头指着用烟袋嘴指了指地上的弯曲弧线。 “这要是摆在阴宅里,这不叫聚气镇尸,这他娘的叫散魂养煞!” “把定局变成了死局,把阴阳割裂开来无限放大……真要是哪个朝代的疯子弄出这种阵法,那底下埋着的,只怕就不是什么王侯将相,而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绝世大凶!” 说到这,齐老头猛地抬起头。 “后生,你在哪见过这东西?这玩意儿可不兴瞎打听,沾上了就是万劫不复!” 看着齐老头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心里已经有了底。 连这种老江湖都没见过,看来那座平顶金字塔,绝对不是什么中原王朝的陵墓道场。 它要么属于那个失落的古象雄王国。 要么,就和那个传说中比人类历史还要古老的沙姆巴拉脱不了干系。 “嗨,我也没见过真东西。” 我打了个哈哈,随手把地上的图案抹平。 “就是以前跟着我师父学徒的时候,在他留下的一本残破古籍里扫见过一眼这么个图样。” “我这人平生最爱学习,这不想着您见多识广,就向您请教请教。” 我这番敷衍的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 齐老头半信半疑地看了我几眼。 “没见过就好,这地方,邪神多,禁忌多有些东西,最好连想都不要去想。” “别怪老头子我多嘴,在这藏地的高原上,中原那套风水理论,未必全管用。” 说完,他重新靠回羊皮褥子上,似乎是吃饱了,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这帮洋鬼子迟早要惹出大祸来,实在不行,明天你随便指条死路糊弄糊弄他们,找个机会,就赶紧跑吧。” “齐爷您歇着。” 我也和衣躺下,拉过一张破旧的羊皮毯子盖在身上。 跑? 我往哪跑? 外面是零下三四十度的极寒无人区。 我连个打火机都没有,跑出去不用一天就能冻成一坨冰雕。 更何况,那个带着水波纹河图洛书的平顶金字塔,很可能就在沙姆巴拉里。 帐篷里的光线很暗。 我听着齐老头渐渐变得均匀的鼾声,脑子里却像是开了锅的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本来我还想把藏在怀里的笔记本和那张照片,让齐老头帮我翻译翻译。 但和他聊完,我瞬间打消了念头。 我这人,从小在市井江湖里摸爬滚打,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看人准。 这齐老头,绝对不止他扣上说的那么简单。 他懂风水理气,手指上有倒斗的常年磨出的茧子,言语还带着倒斗行当里的那种老派做派。 满嘴的天津卫口音和江湖黑话,怎么看都是个在道上混了一辈子的老土夫子。 可问题就出在这! 民国时期,靠刨地皮、掏土窑为生的底层手艺人,去哪学一口流利的德语? 而且还能给德国佬的探险队当贴身翻译? 这他娘的简直比在汉代古墓里挖出电视机还要荒谬! 三十年代的天津卫,确实是各方势力交汇的九河下梢。 那时候天津有九国租界,买卖古董明器的行当极其兴盛。 不少大古董商或者大盗墓贼,为了把地底下的国宝卖给洋人,也都会学点外语免得被坑。 但那学的绝大多数都是英语或者法语。 因为自从一大战德国战败后,德国在天津的租界早就被收回了。 德国佬在远东的地位也是一落千丈。 一个底层倒斗的,吃饱了撑的去学一门在这个年代根本用不上的冷门外语?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是个语言天才,自己偷偷自学了德语。 可今天在主帐篷里。 塞弗和布鲁诺那两个纳粹疯子,讨论的可不是什么这件青铜器多少钱的日常对话。 他们嘴里崩的,全是纯血雅利安、地球轴心、颅骨测量学、沙姆巴拉这种生僻的学术词汇! 齐老头不仅听得懂,还能磕磕巴巴却地把意思翻译给我。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对纳粹内部的这套核心理论,非常熟悉! 这老头子,绝不是什么得罪了人跑路到西藏避风头的倒斗手艺人。 倒斗,也许只是他的伪装。 或者说,是他诸多身份中的一个。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耳边的风雪声渐渐变得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熟悉的嗡鸣声,突然在我的脑海深处响起。 嗡……嗡……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就像是无数只隐形的蜂鸟在我的耳膜上高频振翅。 我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捂住胸口。 诡异的是,血玉印这回没发烫。 怎么回事? 难道那座金字塔又出现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齐老头。 他依旧在打呼噜,对这诡异的声音似乎毫无察觉。 这声音只有我能听见,或者说,只有带着血玉印的我,才能听见! 我蹑手蹑脚地起身摸到帐篷帘子边上。 透过帆布的缝隙,我朝外看去。 营地里一片漆黑。 只有无尽的风雪和呼啸的狂风。 我犹豫了,这种鬼天气,要是走出去找不到那座金字塔,搞不好我会冻死在外头。 就在我准备收回视线,退回去的时候,我突然瞥见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画面。 在营地的边缘。 也就是那排用来拴藏马和牦牛的木栅栏外侧。 风雪中,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我揉了揉眼睛,把脸紧紧贴在帐篷缝隙上,试图透过重重风雪看清那个人的脸。 就在这时,那个人影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 它缓缓地转过了头。 因为距离太远,加上天黑和风雪的遮挡,我根本看不清它的五官。 这么晚了,这种能把人冻成冰棍的鬼天气,谁他娘的会站在营地外面? 我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不是哪个起夜的德国佬或者藏族牦牛夫,半夜憋不住尿,跑出来解决生理问题? 毕竟人有三急,在这荒郊野外的,也就随便找个地儿解决了。 但仅仅过了半秒钟,我就把这个想法给掐灭了。 这根本说不通。 外头这风雪大得连眼都睁不开,撒泡尿的功夫估计都能把那玩意儿给冻成冰棍。 正常人就算要起夜,顶多也是在帐篷背风的死角草草了事。 谁会吃饱了撑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拴牲口的木栅栏外侧去? 那地方不仅迎着风口,而且积雪还深。 最重要的是,我都看了半分钟了,那人一动不动。 根本不像是活人在风雪中该有的姿态,反倒像是一尊被风雪裹挟的雕像。 我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脑海深处的嗡鸣,似乎正随着那个人影的转身变得越发尖锐,仿佛是某种跨越了时空的召唤。 它在叫我,那种感觉极其强烈。 要不要过去看看? 第三百九十二章 赞神 逢凶化吉,遇怪莫碰。 在底下掏土窑子的时候,要是碰见长毛的、出水的、或者长得不合常理,宁可空手折本,也绝对不伸爪子。 这叫敬畏。 可现在,我特么连自己到底是在民国三十年代,还是在一个随时会崩塌的幻境里都搞不清楚。 那人影,或许就是破局的阵眼! “去他娘的,死活鸟朝上!” 我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回头瞥了一眼齐老头。 这老家伙背对着我,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轻手轻脚地把那件破羊皮袄子裹紧,反手从大腿外侧拔出黑曜石匕首。 深吸了一口气,我撩开帆布门帘,钻了出去。 “嘶!” 刚一露头,冷风就顺着领口和袖管往里死命地灌。 冷。 真他娘的冷。 气温绝对在零下三十度开外。 我冻得浑身一个激灵,刚才在帐篷里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热乎气儿,瞬间就被这白毛风给刮得干干净净。 营地外头很安静。 没有守夜放哨的人,也没人会防着我跑路。 冈底斯山脉这满天满地的暴风雪,连牦牛都得趴在雪坑里抱团取暖。 活人离开营地,两条腿连三里地都撑不到,就会迷失在风雪里,彻底冻成硬挺挺的冰棍。 我猫着腰握紧了匕首,借着风雪的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木栅栏那边摸。 然而,刚绕过两顶帐篷,前头的黑影突然消失了。 没人? 难道是看错了?或者那个人已经走远了? 就在我迟疑的时候,我的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这一下,险些让我三魂七魄都吓得飞出窍来! 我猛地转过身,手中的黑曜石匕首直刺向身后那个无声无息靠近的东西。 “是我!” 一声压得极低的喝声,伴随着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了我握刀的手腕。 齐老头那张干瘪的老脸,近在咫尺。 风雪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挂了一层白霜,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在帐篷里那副昏昏欲睡的糟老头子模样? “齐爷?”我收住匕首,心头一惊,“你怎么跟出来了?” “废话少说。”齐老头松开我的手腕,眼神越过我的肩膀,望向那片木栅栏外的风雪,“你看见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瞬,决定不瞒他。 “一个人影。”我压低声音,“就站在拴牲口的那排木栅栏外边,站了至少两三分钟,一动不动的。” 齐老头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说话,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镜面打磨得光滑如水面,边缘还有一圈我不认识的铭文。 “这是……”我翻过铜镜,手感沉重,包浆温润,显然是件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古物。 “照妖镜。”齐老头言简意赅,“在斗底下要是碰见不干净的东西,这东西能照出原形。” “你拿着,跟我来。” 他说完,也不等我反应,猫着腰,贴着帐篷的阴影,朝木栅栏方向摸去。 我握紧匕首,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借着风雪的掩护,很快就摸到了木栅栏旁边。 拴在木桩上的藏马和牦牛察觉到有人靠近,纷纷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雪地里刨了几下。 我蹲在木栅栏后面,缓缓探出半个脑袋。 风雪依旧猛烈,能见度极低。 但我还是看清了,木栅栏外侧,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影,甚至连个脚印都没有。 那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走了?”我皱着眉头,下意识地用手电筒扫了一圈。 光束在风雪中形成一道惨白的光柱,除了漫天飞舞的雪沫子,什么都照不到。 “你确定你没看错?”齐老头蹲在我旁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我确定。”我斩钉截铁地说,“我看了至少半分钟,绝对不是雪盲造成的幻视。” 齐老头沉默了。 他从我手里拿回那面铜镜,用袖子擦了擦镜面上的霜花,举起来,对着木栅栏外侧那片虚无的风雪,缓缓转动角度。 我凑过去,从铜镜的反光里看去。 镜面里,风雪依旧。 但在镜面正中央,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像是被一层雾气笼罩着,若隐若现,但隐约能看出,那是个人形! “操!”我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瞬间炸开。 镜子里的东西,肉眼看不见,但照妖镜能照出来! 齐老头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没有说话,而是将铜镜慢慢收回怀里,然后拽着我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往帐篷方向拉。 我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但没反抗,跟在齐老头身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回了帐篷。 帐篷里,铁皮炉子里的牛粪火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火。 齐老头蹲在炉子边上,用火钳夹起两块干牛粪丢进去,又吹了两口气,火苗重新蹿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炉火,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个不停。 我裹着羊皮袄子坐在他对面,等着他开口。 半晌。 齐老头吐出一口浓烟,终于打破了沉默。 “后生。”他抬起眼皮,看着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我就是个倒斗的。” “放屁!”齐老头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一个倒斗的,能让那不干净的东西盯上?” 我被骂得一愣。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齐老头指了指帐篷外,声音压低,“那不是人,也不是什么野鬼孤魂,那是赞!” “赞?” 我倒吸了口凉气。 我以前在四姑娘山那边倒过一个末代土司副将的石棺墓,听当地藏民提过。 在他们的先民眼里,赞不是咱们中原风水大阵里养出来的粽子,也不是什么上千年的干尸。 这玩意儿,可以理解为是一种性情暴躁的凶神。 古藏语翻译过来,赞是强大、威猛、凶险的意思。 当年的吐蕃王朝历代君王为什么叫赞普?就是自比为威武无双,能够镇压一方的威武神明。 而那些生前骁勇善战的王公、战士,如果沙场战死或横死后,胸中憋着口滔天的怨气和执念,就会扯着他们的魂魄不托生、不轮回,与高山风雪融为一体,化作赞。 第三百九十三章 守拉 我对藏传佛教的门道多少有些了解。 老辈人讲,当年莲花生大士进藏弘法,硬是靠着强悍无匹的密宗法力,一路降伏。 不仅把本土那些不可一世的赞神给打服了,还收编成了密宗里的世间护法。 这里头最出名的,就是赞族的大首领,赤尊赞。 相传,这位残暴无度的老妖王被莲师收拾妥帖后,乖乖献上了自己的命咒,化身紫玛护法。 还带着手下的赞神七兄弟,三十六万赞族神兵,以战止战,生生世世守护佛法与善良众生。 而为了供奉这尊大神,赤尊赞也接任了藏传佛教的世间护法之王,白哈尔神,成为了藏地的第一座寺庙桑耶寺的第二任总护法,并一直镇守至今。 从这个调动就能看出,赤尊赞在藏传佛教的宁玛派传承里(也就是俗称的红教)地位极高。 当然,有被招安的,就有占山为王、死不低头的。 那些没被降伏的刺头,就成了这雪山荒野里游荡的野赞,或者叫妖赞。 如果去过在藏区徒步或放牧,有经验的老牧民都会警告年轻人,不要轻易靠近那些红色的岩壁和红土悬崖,即便是靠近,也不能大声喧哗、唱歌,更不能随地大小便。 因为那里往往就是赞的居所。 你的声音要是惊扰了它们,或者污物污染了它们的领地,就会招来疯狂的报复,射出赞箭。 人一旦中了这阴招,不是突发恶疾暴毙,就是当场发疯自残。 想活命? 只有花大价钱请真有道行的老喇嘛,用彩色毛线缠在树枝上做成法器,再摆上带血色的贡品。 老喇嘛念着咒,把人身上的邪气强行过到法器上。 最后扔到十字路口或者荒山野岭,靠这套法事平息野赞的邪火,才能把病人的魂给换回来。 所以,合着我这是被野赞给盯上了? 可这营地里头过路的人多了,这鬼东西为啥偏偏找上我? 齐老头吧嗒着旱烟,似乎看透了我心里的嘀咕。 “后生,你到底是个什么来路?”他浑浊得老眼闪过一道精光,“能让赞盯上的,要么是身怀异宝,要么就是命格特殊,魂魄比普通人值钱。” 我这回是真愣住了。 身怀异宝? 血玉印? 还是黑曜石匕首? 我没敢接他这茬,这行当里,露了底牌就是把脖子往人刀口上送。 “齐爷,那东西盯上我,会怎么样?”我避开他的眼神,干巴巴地反问。 “会怎么样?”齐老头冷笑一声,“它会一直跟着你,直到找个机会,把你的拉给吸个干净。” 我眉头一皱:“拉?这词儿新鲜,是什么玩意儿?” “藏人的说法,按咱们中原话讲,就是你的灵魂!”齐老头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牛粪,火星子噼啪乱溅,“但这玩意儿,跟咱们中原人说的三魂七魄可不一样。” “这拉平时住在人的身体里,但它非常容易受到惊吓或是重病而离开肉身,甚至破碎。” 我听得喉结猛滚:“这他娘的不就是咱老百姓常说的吓掉魂?” “差不多是一个意思。”齐老头点了点头,吐出一口浓烟,“人一旦没了拉,这副皮囊就彻底废了,神志不清,跟行尸走肉没两样,要是不能赶紧把拉给招回来,用不了几天,肉身就得枯死。” 老头顿了顿,拿烟袋指了指外头。 “更邪门的是,这拉不光住在人身子里,还能寄托在大自然里。” “藏地有著名的魂山(拉日)、魂湖(拉措)、魂树(拉东),甚至古代吐蕃赞普还有自己的专属魂山和魂湖,如果这些山湖被破坏,主人的拉也会受损,甚至直接没命。” 我恍然大悟。 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脖子。 “合着外面那鬼东西,是把我当成十全大补丸了?” “你以为呢?”齐老头眯起眼睛,嗤笑了一声,“像野赞这种在雪山里游荡的凶神,在这恶劣的的雪山中维持自己的力量,靠什么?靠的就是吃人!” “它们最拿手的,就是暗中恐吓你,给你制造要命的幻象,把你活人的拉硬生生逼出体外,然后一口吞掉!” “所以你看那些藏民,不管穷富,脖子上、手腕上总得挂几颗绿松石。” “那玩意儿在他们眼里叫魂石,就是为了把这拉给拴在身上,免得被阴风吹了,被赞勾去。” 我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把破羊皮袄裹得更紧了些。 绿松石这玩意儿我太熟了。 在咱们古玩行当里,这东西叫东方绿宝石。 不管是春秋战国的镶嵌件,还是清代的珠串,那是常客。 但我一直以为藏民戴这东西是为了好看或是显摆家底,没成想,这背后还拴着拉这种说法。 如果真的是按照齐老头的说法。 万幸的是,外面那个东西,只是一只没有被驯服,游离在体系之外的野赞。 要真是赤尊赞那种级别的赞神,我骨头渣子估计都已经化成灰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心口拔凉拔凉的。 我赵甲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自问胆子比斗里的砖头还硬。 可见识到这种跨越时空的邪门事儿,再加上齐老头这番玄之又玄的恐吓,说不虚那是打肿脸充胖子。 “齐爷,照您这么说,我就这么干坐着等死?”我抿了口吐沫,“有没有什么破解之法能把这野赞打发走?” 齐老头斜着眼瞧我。 “破解之法是有。”他伸出两根黑乎乎的手指,“要么你得有个比赞还硬的后台,去大寺里请活佛加持过的护身符,要么就得像那些老牧民一样,学会守拉。” “守拉?”我皱眉。 “就是把你的魂儿锁在肉身里,管它外面是风是火,你只当自己是一尊石头像,只要你不怕,这赞就钻不了空子。”齐老头盯着我,嘿嘿一笑,“但我看你小子这心火不稳,眼睛里全是杂念,怕是难守得住咯。” 我苦笑一声,没接话。 我也想当石头,可这血玉印跳得跟擂鼓似的。 还有脑子里的金字塔、二战德国佬、河图洛书、慕颜,就像一锅乱炖,我拿什么守? 第三百九十四章 抵达三十年代C4 “后生,像你这样,一边被赞惦记着,一边还敢大张旗鼓蒙骗那帮洋鬼子的,胆子肥得能跑马,我老头子头一回见着你这样的。” 他拿烟袋锅子指了指帐篷帘子外。 “不管怎么说,你也不用太担心了,那东西既然没敢进来,说明你身上有它忌惮的东西。” 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嘴上只能打着哈哈。 “我这是被狗撵到墙角了,哪像您,稳坐钓鱼台,洋话说的比老祖宗留下的黑话还溜。” 齐老头呵呵一笑,重新缩回羊皮褥子里。 这一夜,我几乎没怎么闭眼。 次日天刚蒙蒙亮,营地就已经忙碌了起来。 近百匹藏马和牦牛被从雪坑里刨出来,牦牛工们嘴里呼着白气,手脚麻利地把物资驮上牲口的背。 塞弗站在主帐篷门口,手里端着个缸子,正和布鲁诺说着什么。 看到我出来,塞弗朝我点了点头,用夹生的中文说了句:“赵,早。” “早。”我敷衍地回了一句。 随便吃过早饭,队伍七点整准时出发。 塞弗牵着马走到我面前,指了指马背上的一个背包。 我打开布袋一看,除了手枪,其他的那些被没收的装备,全都在里面。 “不怕我跑了?”我挑了挑眉。 塞弗听完齐老头的翻译,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赵,你是聪明人。”他指了指四周一望无际的雪山冰川,“在这地方,跑,就是死。” 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因为要带路,这次我走在队伍最前头。 我看了一眼齐老头。 这老家伙,点头哈腰地跟在德国佬后头,活脱脱一个汉奸翻译官的模样。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 我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托着天一星盘,装模作样地在前头引路。 跟我同行的,还有一个年轻的藏族向导。 我俩在前面走,后头是大规模的德国科考队,几十个牦牛工赶着牦牛,叮铃哐啷的铃铛声在空旷的雪谷里传得很远,像是一串断断续续的招魂铃。 “赵大哥,你那个盘子,是找金子的吗?”那藏族向导凑过来,用生硬的汉语问我。 “这是找路的。”我打了个哈哈,顺嘴问道,“兄弟,怎么称呼?怎么跟这帮洋人混一起的?” 那藏族向导直了直腰。 “你可以叫我尼玛......这几个洋人在札达招人,给钱我就来了。” 我脚底下一滑,险些一头栽进雪坑里。 “你叫啥?尼玛?” 我瞪大了眼。 在咱们那,这两个字往出一蹦,那就是奔着对方祖宗去的。 尼玛也愣住了,似乎没明白我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是啊,我叫尼玛,怎么了?赵大哥你认识我?” “不……不认识,就是觉得尼玛这名字挺好。”我忍不住笑了笑。 尼玛见我笑,自己也跟着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这名字是我阿妈起的!”他挺了挺胸膛,语气里满是自豪,“我们藏族人的名字,不像你们汉人那样按族谱排辈分,好多都是请活佛或者庙里的喇嘛给赐的。” “但我阿妈说,生我那天,她梦见草原上的格桑花一夜之间全开了,天边还挂着一道彩虹,所以她觉得我是太阳神赐给她的孩子。” “尼玛,在我们藏话里,就是太阳的意思。”尼玛指了指头顶湛蓝的天空,“太阳可是最神圣的,不管是念经转山,还是赛马节上抢哈达,都得朝着太阳的方向。” 我听着他这番质朴的话,突然有些莫名的罪恶感。 人家拿自己阿妈取的名字当荣耀,我却在那儿寻思着像是谐音骂人,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好名字。”我有些尴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太阳好,暖和,神圣!” 尼玛高兴地笑了,给我递过来一块干硬的奶渣,我接过来塞进嘴里,又酸又硬,却有一股子奶香。 我一边跟他闲聊一边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地貌。 高达几十米的幽蓝色冰岩像利剑一样直刺苍穹,可惜并没有见到那座神秘的金字塔。 临近中午,随着队伍翻过一道巨大的冰碛垄,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队伍随之停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原本平缓的冰川突然向下塌陷,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冰川裂谷! 这道裂谷宽度起码有上百米,长度更是延伸到了视线的尽头。 裂谷的边缘,全是刀劈斧剁般的幽蓝色垂直冰壁。 壮观无比。 这里就是几十年后,慕颜失踪的c4区域! “我的上帝……” 后头塞弗骑着马赶了上来,翻身下马,掏出一架望远镜,试图看清裂谷底部的景象。 那个变态地中海布鲁诺更是夸张。 他不仅自己凑了上去,还使唤着另外几名德国佬架起了老式的照相机,对着这道深渊疯狂按动快门。 风从裂谷底部灌上来,卷着雪沫子,呜呜咽咽,像是底下压着无数冤魂。 我站在裂谷边缘,往下探了一眼。 幽蓝色的冰壁垂直而下,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这深度,少说也得有一百来米。 “赵!” 塞弗在我身后激动地挥舞着胳膊,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 齐老头这时,也从后头气喘吁吁地赶上来,翻译道:“洋大人问你,是不是这里?沙姆巴拉,是不是就在这裂谷底下?” 我心里清楚,我只是把他们带到了c4坐标。 至于底下到底有什么,鬼知道。 但戏得演全套。 “齐爷,告诉他们,就是这了。”我举起天一星盘,指着裂谷下方,“龙脉在此断崖结穴,沙姆巴拉的入口,就在下方,想要找到沙姆巴拉,就得先下到这裂谷底下。” 齐老头把我的话翻译过去。 塞弗眉头拧成一团,似乎不是很相信。 他用望远镜往下方看了半天,又跟布鲁诺和另外几个德国佬围在一起讨论了好一阵。 最后,塞弗大手一挥。 “扎营,放绳索下去,我们去征服这道裂谷!” 帐篷一顶接一顶地支起来,铁皮炉子的烟囱冒出黑烟,在这片亘古的冰雪世界里,竟然有了几分烟火味儿。 我蹲在一块背风的冰岩下,看着眼前这片忙碌的景象。 塞弗、布鲁诺,还有另外三个德国佬。 一个叫汉斯的测绘员,一个叫弗里茨的地质学家,还有一个叫库尔特的摄影师,正围着地图争论不休。 五个德国人。 剩下的全是藏族牦牛工和向导。 就这么点人手,他们当年是怎么在这片死亡禁区里活下来的? “想什么呢?” 齐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我旁边,从怀里摸出两个风干的牦牛肉干,递给我一块。 “想底下有什么。”我接过肉干,撕了一块塞进嘴里。 “能有什么?”齐老头嗤笑一声,“金银财宝?还是那帮洋鬼子要找的什么神?” “那你呢。”我偏过头看他,“你跟着这帮德国佬图什么?真就为了那几块大洋?” 齐老头没接话,只是盯着远处的裂谷。 第三百九十五章 下冰川 我笑了笑,没再深挖。 江湖上有江湖的规矩,人家不愿意露底,强行盘道那是结仇。 另一头,几十个藏族牦牛工,将一捆捆麻绳和滑轮组从牦牛背上卸下来,堆在裂谷的边缘。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用惯了现代的装备,再看他们这老掉牙的探险装备,我这心里是一阵发毛。 “赵!” 塞弗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的脸色因为极度的兴奋和高海拔的严寒而显得有些病态的潮红。 “洋大人说,仪器测过了,这裂谷底下的磁场混乱,他希望你跟他们一起下去,用气来指路。” 齐老头说完,给了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倒没有什么意外。 再者说,都到了节骨眼上,怂就是死。 没等我回话,塞弗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子往齐老头身上一横,嘴里又崩出一串硬邦邦的德语。 齐老头那张原本还挂着笑容的脸,瞬间跟遭了雷劈似的。 他眨巴着老眼,对着塞弗一边哈腰一边在那叽里呱啦地辩解,手比划得跟风车似的,看那架势是恨不得当场给这德国佬跪下磕一个。 “齐爷,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我问。 “你真是我的活祖宗!”齐老头转过头,一脸哀怨地看着我,“塞弗这洋鬼子说了,你们下去没个传声筒不行,让我也跟着一块儿下!” 我听完直接笑出了声,拍了拍屁股上的冰渣子站起来。 “得嘞,刚才您不是还让我自求多福吗?这回好了,咱爷俩在这冰窟窿里也有个照应。” “滚一边去!”齐老头拿烟袋锅子颤巍巍地指着我,“我这把老骨头多少年不下斗了,这回真是被你给坑进骨髓里了!” 说是这么说,这帮德国佬的执行力高得吓人。 不到半小时,碗口粗的登山绳就固定在了冰缝边的特制的钢钎上。 几个藏族汉子将麻绳在我的腰和大腿上缠绕了几圈。 除了塞弗、齐老头,和我同一批下去的,还有那个叫尼玛的藏族向导,以及布鲁诺博士。 “准备好了吗?我的朋友!” 塞弗拍了拍我的肩膀,突兀地将我那把强光手电塞进了我手里。 这玩意儿他昨天研究了一晚上也没搞明白发光原理,现在还是决定把这个照明工具还给我。 我握着手电筒,颠了颠分量,没吭声。 “go!” 随着塞弗一声令下,上方待命的三个德国佬指挥牦牛工转动起机械绞盘。 我整个人瞬间悬空。 齐老头在那磨磨蹭蹭,结果被后头的布鲁诺直接往前推了一把,一个狗吃屎趴在裂谷边上。 “后生,待会你拉着点我……”齐老头颤抖着手抓起绳索,闭着眼往下跨。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懒得戳穿他。 这老头子钻过的老鼠洞估计比我走过的桥都多,在这儿跟我演什么大姑娘上轿? 他那是怕高吗? 分明是想赖在后头,让我和塞弗去前头给他探雷呢。 随着绳索下坠,四周的光线迅速暗了下来。 头顶上那条灰白色的天空被两边如同刀劈斧剁般的幽蓝色冰壁挤压成了一根细线。 冷。 这里的寒冷和上面的暴风雪完全不同。 它没有风的狂暴,却像是有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穿透你的衣服直往骨髓里扎。 啪嗒……啪嗒…… 不知下了多深,周围开始传来一阵阵像是冰川在开裂一样的诡异声音。 我咽了口唾沫,打开了战术手电。 唰! 一道惨白而强悍的光柱瞬间穿透了黑暗,直刺向对面的冰壁。 “我的上帝……” 挂在我不远处的布鲁诺博士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呼,连声音都变了调。 手电光晕所及之处,那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冰层! 在那些呈现出半透明幽蓝色的万年玄冰之中,竟然密密麻麻地封冻着无数黑色的影子! 我头皮一麻,本能地蹬了一下冰壁,让自己的身体荡过去靠近了些。 凑近一看,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不是石头,也不是树木的残骸。 那是尸体! 一层叠着一层,姿态各异的尸体! 有穿着藏族服饰的牧民,有穿着不知哪个朝代破烂铠甲的士兵,甚至还有体型庞大的棕熊。 “这……这是怎么回事?”尼玛悬在半空中,声音都在发抖,“怎么会有这么多触怒了山神的死人?” 我盯着冰层里一具穿着类似明代布面甲的尸骨,脑子里飞速运转。 不符合常理。 完全不符合常理。 冰川是流动的,它会像推土机一样把所有的东西都碾碎,推向低海拔地区。 这些尸体如果是在不同的年代掉进裂隙被冻住的,那它们应该被冰川的剪切力撕得粉碎才对,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犹如放在展览柜里的标本一样完好无损。 除非…… 这里的冰川,在过去的几千甚至上万年里,从来没有移动过分毫! 但这可能吗? 这就好比有人告诉你,黄河的水在某一个河段静止了几千年。 “赵,不要管那些尸体,到底部去!” 上面传来了塞弗沉闷的吼声。 我咬了咬牙,用手电筒往下照去。 光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只能打出几十米的距离,底下依然是深渊。 绞盘继续嘎吱作响,我们像是一串挂在房檐上的腊肉,一点点地向那未知的地狱深处降落。 终于,我脚尖踢到了实处。 到底了。 我猛地一拉绳子,扯着嗓子大吼。 “停!” 上面的绞盘应声停止。 我手忙脚乱地解开腰上的死结,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上。 这冰川裂谷底铺着的,全是指甲盖大小的蓝绿色晶体,层层叠叠,像是某种矿石的碎屑。 紧接着,布鲁诺、尼玛、齐老头和塞弗也相继落地。 “上帝啊,这里的温度……”布鲁诺摘下护目镜,看了一眼手腕上带着的温度计,满脸的不可思议,“零上五度?在这地下上百米的冰川深处,没有任何地热活动的迹象,怎么可能会有这么高的温度?” 我没有理会这个变态博士的惊呼,因为我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我将手电筒的光束调到最亮,朝着前方扫去。 随着光柱的移动,一个巨大得令人感到窒息的轮廓,在黑暗中一点点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在冰川底部硬生生开凿出来的巨大穹顶溶洞。 溶洞的规模大得离谱,手电筒的光根本打不到头。 但在光晕的边缘,我隐约看到了一根根粗大无比的冰柱,以及…… 一只巨大到完全超出人类认知极限的手掌,从幽蓝色的冰层中伸了出来! 第三百九十六章 巨人 那手掌至少有两米来长,五指张开,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 每根手指都有水桶那么粗,指节分明,连指甲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手掌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鳞片,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泛着金属光泽。 齐老头傻了眼。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那面照妖镜,对着那只冰封的巨掌照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布鲁诺博士则是完全相反的反应。 这变态老头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他嘴里叽里呱啦地念叨着,“这是什么物种?现存所有灵长类动物的手掌骨骼结构都与它不符,这鳞片的排列方式,更像是爬行纲或者……” 他顿住了,猛地转向塞弗。 “塞弗队长,我们找到了,这就是希姆莱阁下一直寻找的证据!” “这就是我们雅利安祖先在地球轴心被改造过的痕迹!” 塞弗也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举起徕卡相机,对着那只巨掌疯狂按动快门。 我没理会他们,强压下心头的惊骇,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那只巨大的手掌。 手电筒的光柱顺着那只手掌延伸的方向,往前移动。 前臂、手肘、肩膀…… 无比庞大的轮廓,在手电筒的光晕中,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人形生物。 不,准确地说,那是一个被冰封在冰川深处,至少有二十米高的巨人! 它仰面朝天,整个身体都被冻在幽蓝色的冰层里,像是一尊被封印了万年的远古。 我盯着这尊巨人,喉结不由自主地滑动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操蛋。 就像是你以为自己只是在老家祖坟里刨个清代的小土窑。 结果,一铲子下去,挖出了外星人的宇宙飞船。 我自问这双眼睛见过不少邪性东西。 可眼前这玩意儿,它已经超出了墓或者明器的范畴。 按照咱们老祖宗的古籍里,其实是不缺巨人的。 最出名的莫过于《山海经》。 《大荒东经》里有个龙伯之国,说那地方的人极其高大。 高到什么程度? 传说渤海之东有五座仙山,是靠十五只巨龟驮着的。 结果龙伯国的一个巨人溜达过去,一伸长腿,几步就跨到了仙山,一竿子钓走了六只巨龟,直接导致两座仙山沉了海。 还有《国语》里记载的防风氏。 当年吴国攻打越国,挖出了一节巨大的骨头,吴国人就跑去问博学的孔子。 孔子他老人家亲口曰: “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节专车,此为大矣。” 这意思就是,昔年大禹治水在会稽山会盟,防风氏迟到了,所以被大禹砍头,这家伙的一节骨头,就能装满一整辆马车。 以前我跟着师父学这些的时候,只当是古人少见多怪。 古人在山里挖到了猛犸象或者恐龙的化石,认不出是什么,一拼凑,就脑补成了身高十几丈的巨人。 可现在…… “齐爷,您老走南闯北,见过这号粽子吗?” “这哪是粽子啊。”齐老头咽了口唾沫,生怕惊醒了冰里这位,“这是天人,或者是咱们祖宗记录的那些,按道上的辈分说,这玩意儿起码是跟女娲伏羲一辈儿的。” 那边的布鲁诺博士已经疯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精钢的小地质锤,竟然想去凿那层万年玄冰。 “住手,别碰那冰!”我大喝一声,几步窜过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这帮德国佬对力量和奇迹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执迷。 但在我眼里,这冰层就是根纤细的火柴,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任何多余的震动都会导致冰川的崩塌,释放出什么被关了几万年的脏东西。 “这是科学的伟迹,我们要带回柏林,献给元首!” “科学个屁!”我一把甩开布鲁诺的手,指着那巨人的眼睛,“你看它的眼皮,是不是在动?” 齐老头将这话翻译完,那两个德国佬瞬间顿住了,手电光柱齐刷刷地打在巨人的眼眶上。 在惨白的光束下,那眼皮似乎真的微微跳动了一下。 就像是人在深度睡眠中即将醒来的前兆。 “不可能……” 布鲁诺颤声辩解,但人已经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其实那根本不是巨人在动,在这海拔五千多米的冰川底部,光线的折射能让你看花眼。 但这种时候,哪怕是心理暗示,也能把一个正常人逼疯。 “后生,你看那里。”齐老头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巨人的心口位置,也就是冰层最深的地方,竟然嵌着一个半透明的石台。 石台上面,托着一个脸盆大小的东西。 那东西通体漆黑,形状像是一个扣钟,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如同电路板一样的金色线条。 跟我在那座黑色的金字塔上见到波纹线竟然有些相似! 塞弗也注意到了那个物体。 他推开众人,眼神迷离地走向那个石台。 “这是地球轴心的碎片,或者是用来引导神力的钥匙,布鲁诺,快,过来测量它的频率!” 布鲁诺这会儿也忘了害怕,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带有真空管和铜线圈的古怪仪器。 我看着这帮德国佬在那儿忙活,心里那股子不安越来越重。 身为土夫子,我们讲究的是和而不同。 我摸了摸怀里的血玉印:“齐爷,待会儿要是情况不对,咱们先撤。” “不用你说,我这脚底板早就抹油了。”齐老头压低声音,一边说眼神一边往头顶的绳索瞄。 布鲁诺那台破仪器发出一阵嗡嗡声,几根裸露的真空管亮起幽暗的红光。 紧接着,随着他小心翼翼地将仪器探向冰层,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嵌在冰层深处的扣钟,仿佛感知到了什么。 扣钟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色线条,竟然像是通了液态金属一样,开始缓缓流动起来! “它在共鸣!上帝啊,这是一种未知的频段!” 布鲁诺激动得浑身发抖,连手里的仪器都快拿不稳了。 “嗡!”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嗡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我感觉脚下的蓝绿色碎屑像是变成了活物,疯狂地抖动起来。 第三百九十七章 解惑 布鲁诺和塞弗这两个德国佬,见到这一幕,简直就像是着了魔。 他们叽里呱啦大叫着,其他的我听不懂,但那句meingott...我还是明白的。 上帝? 还上你奶奶的帝啊! “跑!” 我扯着嗓子大吼一声,顾不上管这两个疯魔的洋鬼子,撒腿就往绳索的方向冲。 齐老头比我还滑溜,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惜,我们两条腿的速度,终究快不过那跨越了万年的恐怖共鸣。 咔嚓! 刚跑出没两步,一声巨响传来,我下意识地低头。 只见脚下那层铺满蓝色晶体的冰原,瞬间崩裂出无数道蛛网般的巨大裂缝。 “糟了!” 我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两个字。 下一秒,脚下一空,我甚至连句粗口都没来得及爆出来,强烈的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狂风在耳边呼啸,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我本能地挥舞起双手想要抓住点什么,可除了冰冷的空气,什么都没有。 …… …… 砰! 一声闷响。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我感觉自己重重地摔在一片松软、灼热的地面上,扬起漫天黑色的粉尘。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看清头顶那轮缓缓旋转的血玉巨印,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熟悉的配方,这是……女魃的赤地荒原? “啧啧啧……汝倒是会给自己挑时候。” 还没等我从地上爬起来,一声充满嘲弄的幽音从头顶悠悠飘落。 我眼皮都懒得抬。 不用看也知道,女魃姜离肯定又是高高在上的那死出。 放在平时,听到这老妖婆这种夹枪带棒的嘲讽,我肯定要跳起来跟她大战三百回合,用我这三寸不烂之舌把她怼得嗷嗷叫不可。 但此刻,我实在没心情还嘴。 我躺在那堆黑灰里,脑子飞速转动,无数个零碎的线索在我的脑海里疯狂拼凑。 外面的情况太诡异了。 让我穿越时空的金字塔、三十年代的德国纳粹探险队、还有那冰封的巨人! 一切的一切,完全超出了我一个土夫子的认知极限。 就在我感到一阵迷茫的时候,我看着半空中的女魃,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等等! 我猛地想起了之前在徐福墓里。 那头恐怖的肉尸不就被她一眼看穿,点出了那是什么息壤炼制成的太岁阴。 这个女人……不,这尊活了不知道几千年的女魃,她见过的东西、知道的秘辛,绝对比我翻烂的那些古书加起来还要多一万倍! 想到这,我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地上的黑灰里窜了起来。 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直接把半空中正准备继续开口嘲讽我的姜离给吓得花容失色。 这娘们一头飘逸的长发都炸毛了,整个人瞬间飘出去了三四米远。 等她反应过来,脸上的金色纹路都跟着亮了起来。 “汝……汝放肆!”姜离气急败坏地指着我,“汝发什么疯?竟敢这般惊吓于吾,吾今日非得……” “别废话了。”我直接打断了她的施法前摇,“你先别激动,我有正经事问你。” 姜离似乎被我这态度给搞蒙了,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瞪得溜圆。 “正经事?”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汝有正经事,与吾何干?汝算什么东西,也敢用这种使唤下人的语气与吾说话?” “再者说。”姜离那双纯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记仇,“汝之前可是口口声声唤吾老太婆,吾这等丑陋不堪的残躯,怎能解答汝的疑惑?” 得,这小肚鸡肠的娘们儿,在这跟我翻旧账呢。 我脑子转得飞快,心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哄哄这活了几千年的大龄剩女怎么了? 不寒碜! 何况,现在是我有求于人。 要真把这姑奶奶惹毛了,她来个死不开口,我还真拿她没办法。 “咳咳,那什么,姜离啊……”我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最真诚的笑容,“俗话说得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说说,放眼浩瀚的神州大地,还能有谁比你更宝贵的?” 姜离似乎对这个说法有些新鲜,飘近了几分示意我继续说。 我赶紧趁热打铁,马屁跟上。 “像你这样拥有渊博学识,通晓古今万物的,倾国倾城都显得俗气,这叫岁月不败美人。” “我之前那都是被外头那太岁阴气糊涂了,口不择言,口不择言啊!”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姜离的表情,心里也是直打鼓。 没办法,实在是这马屁拍的太烂了。 但你还真别说,这招对这几千年没怎么跟活人打过交道的女魃,出奇的好使。 姜离原本还板着的俏脸,肉眼可见地受用起来。 她虽然极力想保持高高在上模样,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神里藏不住的得瑟,早就把她出卖了个底朝天。 “呵……汝休想用这等阿谀奉承之词来迷惑吾。” 姜离故作矜持地偏过头去,用一只手虚掩着唇,轻轻咳了一声。 “不过……算汝这蝼蚁还有几分眼力见,知晓吾之瀚如海的阅历与绝世风姿。” 看着她那副心花怒放的模样,我暗暗松了口气。 真好搞。 这马屁神功果然是从古至今,跨越阴阳两界的无上法门。 而且我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这女魃的正确使用方式。 原来是得顺毛撸。 “那是那是,”我赶紧顺着台阶下,“所以啊,这不是遇到我这凡人脑子理解不了的诡异状况,只能厚着脸皮来请教你这位老宝藏了嘛。” “你要不不大发慈悲指点迷津,我这蝼蚁的小命丢了事小,这血玉印要是永远埋在那万年冰川底下,你在这儿待着多无聊是不是?” 姜离飘飘然地落了下来,水袖一挥,在半空中换了个慵懒的姿势斜倚着,斜睨了我一眼。 “说吧,突然给吾灌这等迷魂汤,汝想求吾解答什么?” 她的语气里甚至还透着飘飘然的愉悦。 我也见好就收,立刻收起嬉皮笑脸,神色凝重起来。 “外头的情况你应该也清楚吧?”我指了指头顶的血玉印,“你见多识广,那个带水波纹八卦的金字塔是什么东西,还有我是送回了七八十年前的,又怎么才能回去?” 我直截了当地问出了我心底最大的疑惑。 姜离没有立刻回答。 她那双纯黑色的眼眸微微流转,似乎是在回忆,又似乎是在感应着外界。 过了好半晌,她才发出一声带着几分轻蔑的冷哼。 “穿越时空?逆转岁月?”姜离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肩后的黑灰缨络,“汝真以为,自己跨越了光阴,回到了几十年前?” 第三百九十八章 真实的河图洛书 这姜离还真知道点啥。 我心里猛地一跳,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沉声问:“难道不是吗?” 姜离嗤笑一声。 “光阴之河,浩浩荡荡,岂是人力或寻常法器所能逆转?即便是永恒的母……” 说到这,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说漏了嘴,飞快地把话头一转:“永恒的神祇,也无法让光阴倒流。” “母?什么母?” 我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你刚才想说的是谁?西王母?还是女娲?” “什么母不母的,吾何时说过!” 姜离突然暴躁起来,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该问的别问,汝若再多嘴,吾便不说了。” 我赶紧识趣地举起两只手,做了个投降的架势。 虽然好奇,但连女魃的反应都这么大,我自然不想去碰那些要命的因果。 干咱们这行的知道,有些大因果,沾上了一辈子都逃不掉。 再说了,我虽然读书少,但我这脑瓜子精啊。 这时候要是揪着不放,姜离这尊大神真恼了,不跟我讲这些,到时候还得去哄。 “我不问那个。”我把话题拉回正轨,“既然你说时空不可能逆转,那我怎么解释外面那些二战时期的德国佬?总不成我一头扎进了僵尸窝吧?” 姜离平复了一下情绪,微微抬起下巴。 “汝所见之物,并非虚妄,但也绝非汝所说的穿越时空。” “汝现在身处的,是一处界。” 界? 这字我倒是听说过。 佛家有芥子纳须弥的说法,道家也有洞天福地的概念。 没等我继续发问,姜离单手支着下巴,开始科普道: “用汝等凡夫俗子的话来说,天地有大势。” “当天地间的某种能始,在某个特定的空间内交汇,就会形成一种空间上的变化。” 姜离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划。 周围的黑色灰烬竟然凭空飞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个黑色的圆环。 “此处空间,就像是从原本的天地间剥离出来的一个气泡,独立于现世之外。 “它会将特定时代、特定地点的所有事物、生灵,因果,全部定格、一遍又一遍地轮回。” “而汝,不仅踏入了这片界的领域,还引起了这处界的共鸣。” 我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里隐隐抓到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所处的这个三十年代的德国探险队,只是这个界拓印下来的留影?” “并非是留影。”姜离立即否定,“留影是死的,可于界,他们就是活在这个世界的生灵。 我若有所思。 如果是这个意思,这特么不就是一个高级版的鬼打墙吗? 像什么悬魂梯、奇门遁甲,困住的只是空间,让人在里面绕圈子走不出去。 只是,这所谓的界,困住的不仅是人,还有时间和地点! 世上竟然还有如此不可思议的风水格局。 怪不得! 我脑子里无数个碎裂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了起来。 “那……我为什么会看到自己的照片?”我急切地追问,“还有,那个奇怪的金字塔和巨人是什么东西?” 姜离看着我,像是看一个白痴。 “汝问吾,吾问谁去?”她飘到我身前,幸灾乐祸道,“或许,在某个时刻,汝真的留下了某种痕迹,被此处之界给捕捉到了,又或许,汝本便是此界中的一份子。” 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这不纯属扯淡吗。 我自己是哪年哪月生的,我还能不清楚? “那金字塔顶端的河图洛书,还有那些水波纹,是什么东西?”我又换了一个问题。 “河图洛书,你是指大禹之书?”姜离犹豫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你可知为何叫河图洛书,而不是洛书河图?” 这问题倒是把我问愣了。 河图洛书,这是我从入门第一天起,就背得滚瓜烂熟的东西。 但要说把这四个字拆开来,问为什么叫河图洛书,而不是洛书河图,我还真没细琢磨过。 就像你天天用筷子吃饭,突然有人问你,为什么筷子叫筷子,不叫棍子? 你第一反应肯定是,这他妈不废话吗,老祖宗传下来就这么叫的。 可姜离,绝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跟我扯闲篇。 我看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眸子,试探着开口:“河图洛书……河图在先,洛书在后,河图是先天,洛书是后天,所以叫河图洛书。” 姜离不置可否,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继续说。 我心里有了点底,这方向是对的。 “河图,是龙马从黄河里驮上来的。”我一边回忆着,一边组织语言,“传说伏羲氏那会儿,有龙马从黄河里跳出来,背上驮着一幅图,就是河图,伏羲氏照着河图,画出了八卦。” “后来大禹治水的时候,洛水里浮出一只神龟,龟背上刻着另一种图案,就是洛书,大禹根据洛书,把天下分成了九州,还写出了《洪范》九畴,定下了治国安邦的规矩。” 姜离听到大禹两个字,嘴角似乎勾了一下。 “那这河图洛书,到底是个什么形态?” 面对一个活了几千年的女魃,我知道她问的不是书上的标准答案。 我蹲下身,用手指在脚下的黑灰上画了起来。 “河图,是十个数,白点代表阳,黑点代表阴。”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 “洛书就简单了。”我接着画第二个图案,“九个数字,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横着加、竖着加、斜着加,都是十五。” 说到这,我忍不住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距离。 “我下斗见过的阵法多了,可那平顶金字塔上面的河图洛书,跟老祖宗传下来的完全不搭边。” 姜离瞟了一眼我画的两幅图,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汝倒也不全是草包。”她慢悠悠地开口,“数字有定数,但位置无定形,换一个角度去看,这便不是一张图,而是一段旋律,一种圣音的显化。” “旋律?圣音?”我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是指角、徵、宫、商、羽?” 姜离摇了摇头。 “你所知的五音十二律,是简化过的祭祀之乐。” “但在更早岁月,圣音是用来沟通双星,传递能始的媒介。” 我麻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什么是圣音,还能跟河图洛书扯上关系?还有那劳什子双星又是什么鬼东西? 是指太阳和月亮? 第三百九十九章 圣音 我原本以为,这平顶金字塔顶端的河水波纹图洛书。 要么是古象雄王国失传的风水大阵,要么就是那帮德国佬梦寐以求的沙姆巴拉黑科技。 结果这姑奶奶一开口,嘴里蹦出来的这些词儿,简直比天书还离谱。 不过,我倒是想起师父曾和我说过。 我们这行当里的门道,都是后人从那些真正见过天机的人手里传下来的。 传一代,丢一点,传两代,丢一半,等传到咱们这一辈,剩下的连皮毛都算不上了。 当时我还不服气,觉得师父那是喝高了跟我这儿感慨人生。 现在看来,他老人家还是谦虚了。 这哪里是皮毛,这是连根毛都没传下来! “你先等会儿,让我捋捋。”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探着问,“你说的这个圣音,是某种声音?还是某种频率?还有那双星,是指太阳和月亮吗?还是紫薇星啥的?” 姜离悬在半空,那双纯黑色的眼眸微微动了动。 她苍白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肩后的一缕黑发,像是在思索着能够让我听得懂的词汇。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 “汝这土拨鼠既然成天在地底下挖人祖坟,可知尔等先民,为何偏爱龟壳占卜祭祀?” 我一愣。 怎么突然扯到龟甲占卜上了? 但这种古玩考古类的基础常识,可是落到了我的专业领域里。 我赵甲好歹也是从小跟着师父在地底下摸爬滚打出来的,这点门道还能不知道? 那都是童子功。 “这你可问对人了。”我挺了挺腰杆,顺口就答,“商周时期,古人迷信,觉得乌龟这东西命长,能通灵,背上又驮着甲壳,像是一个小宇宙,天圆地方嘛,龟背隆起像天,龟腹平坦像地。” 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占卜的时候,巫师先在龟甲背面钻凿出小坑,然后用烧红的木炭或者青铜条去烫。” “受热不均,龟甲正面就会裂开,出现不同的裂纹,这种裂纹,就叫兆。” “巫师根据这裂纹的走向、长短、粗细,来判断吉凶祸福,决定国家大事和祭祀。” 一口气说完,我还得意地挑了挑眉。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愚昧之见。”姜离毫不留情地横了我一眼,“汝口中的通灵、兆纹,不过是后人的附会。” “那你说怎么回事?”我不服气地反问。 姜离广袖再次一挥,半空中那些飘浮的黑灰迅速凝聚,化作了一只巨大的虚幻龟甲。 她伸出葱白的手指,凌空点在那面虚幻的龟甲上。 “这世间万物,皆受无形之律浸润,那龟属之物,寿元悠长,常年蛰伏于深渊大泽。” “其甲壳在漫长的岁月中,便自然而然地烙印下天地间某种特定的律动。” “它们背上的纹路,并非随意长成,而是圣音在龟甲之上的显化。” 我眨了眨眼:“圣音的显化?” “不错。”姜离点了点头,“万物皆有其律,龟类生长的水土不同、地域不同、感受到的共鸣亦不同,它们甲壳内部的质地亦会发生微小的变幻。” “不同的纹路,代表着不同律动的圣音。” “而特定走向的圣音纹,便可穿透这方天地,引动双星降下的能始共鸣!” 我坐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消化了足足有半分钟,才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卧槽……你等一下!”我立刻举一反三,“按照你的意思……这圣音,它难道是无处不在的?” “万物皆有。” 姜离看着我震惊的模样,似乎很是受用地轻哼了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一草一木,一山一石,甚至汝手中的刀剑,平日使用的桌椅碗筷,皆蕴含其独特的律。” 我恍然大悟,似乎有些明白了。 这不就是万物有灵吗? 以前总听咱们老祖宗嘴里念叨的万物有灵。 现在听姜离一说,这所谓的灵难道不是指石头成了精,老树有了魂,也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灵气,而是指这个圣音? 而且只要能搞懂这个圣音的显化模式,就能去和她口中那个神秘的双星产生共鸣,从而获取某种超出凡人理解的能量!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和姜离的思路对上了。 如果声音和律动是关键…… “贾湖骨笛!”我脱口而出。 姜离微微一怔,显然对这个几千年后现代考古学的名词并不熟悉。 我兴奋得直搓手,急促地解释道: “那是在舞阳贾湖遗址挖出来的乐器,距今八千多年了,说是丹顶鹤的尺骨做的,有七个孔。” “专家测过,它的音频震动频率,跟现代那些乱七八糟的乐器完全不一样! 我越说越激动,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以前考古界都觉得这是奇迹,是古人对音乐的直觉。” “但如果按你说的,那是不是就是用来和你口中的圣音具象或者共鸣用的?” 不仅是贾湖骨笛,还有古时候的编钟,藏地传承的骨号和颂钵。 姜离脸上闪过了一丝错愕。 “汝这小贼……”她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虽不中亦不远矣,那些东西,确有可能是先民摸索出来的转换圣音之物。” “牛逼啊……” 我嘴里喃喃自语。 如果姜离说的是真的,那这背后隐藏的水太深了,甚至能够改写人类对古代技术的理解。 看着我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姜离撇了撇嘴。 “好了!”她打断正准备继续追问的我,“汝若再多问,汝在外头的那具肉身,可就不姓赵了。” 我皱了皱眉。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的肉身不属于我了?” 姜离幸灾乐祸地笑了笑,身形在半空中绕着我飘了半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外面那个糟老头子之前跟汝说的话,是耳旁风吗?” “他不是告诉过汝,汝被一个赞惦记着?” 听到这个字,我背后的白毛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我现在的状态……是意识离体?”我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还不算太蠢。”姜离舔了舔猩红的唇瓣,“汝之肉身此刻不过是一具毫无防备的空壳,那小东西原本不敢靠近,但现在,汝留在冰川底下的那具身体,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娘的! 我之前可是掉进了冰川裂缝,外头的身体不死也得大残啊? 第四百章 祝祷之辞 “你怎么不早说!我特么要怎么回去?” 我这脑门子上的冷汗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要是就这么交代在这三十年代的界里,连回现代火化的机会都没有。 姜离看着我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反而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汝这肉身,皮糙肉厚,气血浑浊,那野赞虽不成气候,但若要占汝这躯壳,倒也勉强凑合。” “不过嘛……吾倒是可以帮汝一把。” 我心里一喜,但面上不敢表露太多。 这女魃什么德行我已经摸透了几分,她主动提出帮忙,准没憋什么好屁。 果然,姜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慵懒而倨傲。 “但,凡事都得按规矩来。” “规矩?”我点了点头,“什么规矩?” “自然是……请神的规矩。”姜离微微抬起下巴,“汝以为吾是什么?吾乃赤地之灰,是这方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魃,汝想借吾之力,便得依古礼恭恭敬敬地把吾请出去。” 这他娘的,我是倒斗的,又不是跳大神的。 再说了,我在外头还不知在冰窟窿里冻成什么熊样了,哪有那闲工夫跟她在这儿演古装剧? “咱能别闹吗?”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你也说了,外面那野赞正盯着我的肉身呢,我要是在这跟你折腾半天,出去一看,肉身早凉透了,那咱俩可就真得在这儿大眼瞪小眼,瞪到地老天荒了。” “那便是汝的事了。”姜离丝毫不动摇,甚至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斜倚在那团黑灰云台上,活像个旧社会的地主婆,“心诚则灵,汝若连这点诚意都没有,吾凭什么替汝出手?” 我盯着她那张写满了我就是想刁难你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是故意的。 这娘们绝对是在报复我之前骂她老太婆,搁这儿坐地起价,等着看我出洋相呢。 可问题是,现在我确实离了她不行。 娘的,豁出去了! 我赵甲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能屈能伸的道理还是懂的。 跟命比起来,面子算个屁。 “行,就按你说的办。”我咬了咬牙,苦着脸环顾四周,“但咱们能不能简化一下流程?你看这地界,我拿什么请你?总不能我给你磕几个响头,再喊两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吧?” 姜离歪着头想了想,似乎也觉得这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也罢。”她大发慈悲地摆了摆手,“念在汝诚心求救的份上,其他可免,但这祝祷之辞不能少。” “祝祷之辞?”我听得一愣,“怎么说?” “自然是赞颂吾之功绩,称颂吾之威名。”姜离理所当然地说道,“汝可曾听过古时祭祀祝辞?” 我摇了摇头。 我一个刨坟的,又不是太史令,上哪儿听那些玩意儿去。 不过,我想起以前跟着师父刘半尺去山西办事,见过当地一个老先生请神封位。 那阵仗,那词儿,我现在还记得几分。 当时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院子里拿三张八仙桌叠成了个三层的高台。 那老先生光着脚板,腰里缠着红绫,左手提着桃木剑,右手攥着三清铃。 他先是猛灌了一口烧刀子喷在烛火上。 紧接着,脚底下踩着禹步,跟喝醉了似的在台子周围转圈,手里的三清铃摇得叮铃狂响。 同时还扯着嗓子,用特有的苍凉方言拉长了音调唱: “天清清,地灵灵,一炷清香透天庭! 一击天门开,二击地户裂,三击神明降坛前! 今日主家遭横煞,弟子设坛请真灵。 不请游魂与野鬼,单请上方护天将! 头顶八卦脚踏罡,青龙白虎列两旁。 香烟一缕达九霄,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降!” 老先生那一声降字喊出来,案子上那三炷高香的香烟,大风吹过竟然都不散,笔直地扎向半空,当时在场的人无不双膝发软,扑通扑通跪了一地,那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想想那气场,那专业! 再看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双脚微分,站了个不丁不八的桩子。 “那个姜离啊,我这一肚子墨水有限,咱们得说好,别弄得太深奥,我怕我舌头转不过弯来。” “肤浅,汝听好了!” 姜离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表情。 “赤地之英,焚天煮海,威震八荒,今凡夫赵甲,叩首百拜玉体仙姿,倾国倾城,芳龄万古如一,容绝九天的神女大人,借汝神力,荡涤妖邪!” 她念完这一段,低头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怎么样,我厉害吧的得瑟样。 我听得嘴角直抽抽。 这老妖怪怕不是中二病晚期吧? 还焚天煮海,威震八荒,你怎么自己不说脚踢南山敬老院,拳打北海幼儿园呢? 而且后面那一大串玉体仙姿、容绝九天,绝对是她夹带私货临时加上去的! 我下地刨了这么多年坟,就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硬夸自己的。 当然,这话我可不敢说出来。 我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脸上还得装出一副肃穆起敬的表情。 “记住了吗?”姜离问。 “记住了,记住了。”我连连点头,“那……我现在就开始?” “且慢。”姜离抬手制止了我,眸子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眉头蹙起,“汝便打算这般空手请神?” “不然呢?”我摊了摊手,“这地方除了灰就是灰,我总不能抓两把灰当贡品吧?” 姜离的脸上闪过一丝嫌弃。 “双手结印。”她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啥印?” “笨。”姜离翻了个白眼,伸出双手手,十指翻飞,做了个繁复的手势,“此乃召神诀,汝照着做便是。” 我盯着她那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的手指,眼睛都看花了,也没记住她到底是怎么绕的。 “那个……能不能慢点?”我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太快了,没看清。” 姜离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又演示了一遍。 这回放慢了速度,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给我看。 “拇指压中指,无名指扣食指,小指外翻……” “哎呀,不是这样!汝这手指是猪蹄子么,僵成这样?” 我手忙脚乱地跟着她比划,十根手指头像是打了结的麻绳,怎么也拗不出她那个造型。 折腾了半天,直到我额头都冒出了汗,姜离才勉强点了点头。 “罢了罢了,汝这粗胚,也就这般了。” 我如蒙大赦,双手结着那个别扭到极点的印,正准备念那段祝辞。 “等会儿。” 姜离突然又开口了。 “这姿势不对么?”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姿势倒是无妨。”姜离轻轻点了点下巴,“汝说,祝祷之辞,是不是应该再加一句,能得神女大人一眼垂青,实乃凡夫赵甲祖上积德十八代修来之无上福分。” 我听完,两眼一黑,差点没一口老血出来。 第四百零一章 被摆了一道 “行行行,十八代就十八代,给你加到八十代都成!” 我急着出去看我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连声点头应下。 得亏这地方没别人,要是九川和胖子在旁边瞅着,我的那点脸面,算是彻底扔进擦脚盆里了。 十指翻飞。 我双手成召神印,扯着脖子就开始念叨起祝祷之辞。 “赤地之英,焚天煮海,威震八荒……” 太他娘的尴尬了! 喊到最后,我感觉自己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念得倒是有几分诚意。” 姜离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宽大的水袖掩着半边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摆明了是在憋笑。 “去吧,去吧,汝这蠢物,可别死在外头,不然以后吾在这囚笼里,该甚是无聊。” “哎等等,你啥意思?” 我还没来得及问明白,脚下的黑灰荒原猛地一震。 头顶那轮血玉巨印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庞大的吸力将我的意识猛地拽离了这片空间。 冷。 刺骨的冷。 这是我意识回归时,唯一的感觉。 后脑勺枕着一块硬邦邦的冰疙瘩,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剧痛。 “嘶……” 我伸手一摸,黏糊糊的。 出血了。 得亏身上这件加厚的防寒服卸了大部分的力道。 不然就这一下,老子这颗脑袋,就得跟掉在地上的西瓜一样,碎成一地红白瓤子。 我咬着牙,勉强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头顶是幽蓝色的冰穹,极高处隐约透下几缕灰白的光,周围飘着几点幽暗的荧光,跟坟圈子里的鬼火似的。 这是……冰川底部? “咳咳……咳!”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拿手去摸身下。 硬邦邦的,全是硌手的冰碴子,强光手电早就不知道摔哪去了。 我想站起来,可稍微一动,浑身骨头架子跟要散了似的,尤其是右边肩膀,疼得我直抽冷气。 我强忍着疼,手往大腿外侧一摸。 黑曜石匕首还在。 再往怀里一揣,还好,血玉印和天一星盘也硬挺挺地贴在胸口。 等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我猛地打了个激灵。 对了,野赞! 我猛地一个翻身,像个神经病一样,一边在黑暗中挥舞黑曜石匕首,一边大吼壮胆。 “来啊,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然而,除了我粗重的呼吸声,什么反常的现象都没有。 我举着匕首和四周的和空气对峙了两分钟,依旧什么声音也没有。 怎么回事? 姜离不是信誓旦旦地说,我失去了意识,那只野赞趁虚而入,正准备霸占我的身体吗? 我空出的左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胸口。 血玉印凉飕飕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卧槽! 我瞬间反应过来,脑子里像有一万头草泥马扬起漫天尘土。 姜离那妖女是在诓我! 如果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想要靠近我,血玉印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去你大爷的,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啊!” 我懊恼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牵扯到后脑勺的伤口,疼得我又是一阵呲牙咧嘴。 我赵甲平时自诩精明,没想到今日竟然被这老妖女给摆了一道。 不过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我。 主要还是这藏地的赞确实邪门。 齐老头之前那番绘声绘色的描述,已经在我的心里种下了恐惧的种子。 再加上姜离又透露出了点关于什么圣音、界、双星的上古秘辛,直接把我给干懵了。 信息量太大,一时没反应过来也是情有可原。 我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心里恨不得问候了姜离的祖宗十八代。 但骂归骂,确认了周围暂时没有那要命的野赞,我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哎哟……疼死我了……” “你小子瞎咋呼什么呢?麻利儿地过来拉老头子一把……” 就在我准备摸索着去找掉落的强光手电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哼唧声。 是齐爷!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 借着微弱的荧光,正瞧见这老头被埋在一堆碎冰碴子里。 就露出一颗戴着厚毡帽的脑袋,脸黑红黑红的,正闭着眼瞎哼唧。 “齐爷,您还喘着气儿呢?” 我强忍着肩膀的剧痛,一瘸一拐地挪过去,连拖带拽地把这老家伙从碎冰堆里刨了出来。 “哎哟喂,你个倒霉孩子轻点……” 齐老头一屁股坐在满是碎冰的地上,一边揉着后腰,一边嘴里骂骂咧咧。 “这帮挨千刀的洋鬼子,瞎鼓秋嘛,老头子我早晚得跟他们在这冰窟窿里玩儿完!” 我没接茬。 只是看着他那张黑红却还在生动地骂着娘的老脸,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沉了一下。 要是搁在以前,看见他活着,我心里只会觉得庆幸。 庆幸在这既陌生,又危机四伏的世界,还能有个懂行的老江湖相互照应。 但现在…… 姜离说的话,字字句句在我的脑子里回荡。 界。 眼前这个齐老头,还有那些德国佬,那个叫尼玛的藏族小伙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血有肉,有贪嗔痴,知道疼知道怕。 可是,他们又不属于咱们的那个世界。 对于这里的齐老头来说,他的人生或许只有短短的这几天,或者几个月。 也许当这个“界”轮回重启的时候,他也会重新回到原点,再次经历风雪,再次掉进这个冰窟窿,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而他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 这他娘的,怎么比魂飞魄散还残忍。 老祖宗说天地不仁,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把人当成蛐蛐一样养在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罐子里,生生世世,永无宁日? 而我现在,也成了一只掉进罐子里的外来蛐蛐。 “后生,发什么愣啊?撞邪了?” 齐老头见我眼神直勾勾的看着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猛地回过神来。 “没事。”我打了个哈哈,掩饰住眼底的异样情绪,“就是看您老这身子骨还挺硬朗,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连根骨头都没断。” 我没打算告诉他真相。 告诉一个大活人,他其实只是个在笼子里打转的残影?除了把人逼疯,没有任何用处。 “去你的吧!”齐老头瞪了我一眼,扶着冰岩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那是老天爷也收不走我这烂命。” “刚才掉下来的时候,刚好砸在了一块突出的软雪壳子上,滚了几圈才落到底。” “要是直挺挺地砸在这些硬冰上,咱爷俩现在都和吧和吧包饺子咯!” 第四百零二章 五人汇合 齐老头这话糙理不糙。 我俩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骂娘,确实是命大。 “齐爷,我那手电筒您瞧见没?” “你那宝贝疙瘩?”齐老头拍了拍屁股上的冰碴子,“刚才掉下来的时候,我就瞅见一道白光打着旋儿往那边飞了,八成是摔进暗河里去了。” “暗河?” 我这才注意到,不远处一条宽约丈许的地下暗河,无声无息地从冰层深处淌出来,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两侧依然是幽蓝色的万年坚冰,地面上布满了被暗河水冲得圆润的黑色鹅卵石。 很多人有个误区,以为冰川底下全都是冻得死死的大冰坨子。 其实不然。 在西北或者藏地的高海拔地区,冰川的厚度动辄几十米甚至上百米。 在几万吨的重压之下,底部的冰层熔点会降低,再加上地热传导上来,冰川底层就会化成水。 这些水日复一日地在冰层和岩石之间冲刷,就会掏出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地下暗河来。 我蹲下身,把手伸进那冰水里拨了拨。 冰凉。 但好在,水流不急,也浅得很,刚没过脚踝。 “齐爷,您先在这儿靠会儿,我找找手电。” 我一边说着,一边脱了鞋袜,顺着齐老头指的方向,趟进暗河里开始摸索。 这地方要是没有光源,我俩今天就得在这儿摸瞎到死。 哪怕这冰层有些微弱的蓝色荧光,也根本照不出去半米远。 齐老头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手底下没闲着,也在岸边的碎冰堆里划拉起来。 十几分钟后,我的手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金属圆筒。 “祖师爷保佑!” 我心里一喜,赶紧抓起来,按下了尾部的开关。 咔哒。 刺眼的冷白色强光瞬间穿透了黑暗。 光柱直挺挺地打在对面的幽蓝色的冰壁上,折射出数道绚丽的光晕。 “嘿!这玩意儿,还防水?”齐老头捂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砸吧着嘴啧啧称奇,“这他娘的比小鬼子那探照灯还邪乎,掉水里泡了半天居然还能亮!” “最新款的老美货,质量好。” 我爬上岸,胡诌了一句。 “您要是喜欢这手电,等咱们出去了,我送您。” “那敢情好啊!”齐老头咧嘴一笑,“你小子可别拿老头子寻开心,这宝贝你舍得送?” “一个手电筒而已,有什么舍不得的。”我当即把手电递给他,“您现在就拿着,帮我照着点,我看看这周围什么情况。” 齐老头也不客气,接过手电,爱不释手地摆弄着。 我则趁机观察起我们现在的处境。 我们掉下来的地方,是一条巨大的冰川裂隙底部。 上头是巨大冰岩和深不见底的黑洞,完全看不出我们是从哪个窟窿眼儿里掉下来的。 这也意味着,原路爬回去,比登天还难。 还有,其他人呢? “齐爷,您看见尼玛和那两个洋鬼子了吗?”我问道。 “没瞅见。”齐老头摇了摇头,用手电筒往四周照了一圈,“这冰窟窿太大了,谁知道他们摔哪去了,兴许让暗河冲走了,也说不准。” 我心里一沉。 这冰川底下的暗河虽然看着平缓,但底下指不定连着多深的漩涡或者暗洞。 真要是不小心被卷进去,神仙也救不回来。 “不管他们是死是活,咱们也得先顾着自己。”我坐在地上把鞋穿好,“当时冰层是大面积塌陷的,他们掉下来的位置应该离咱们不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这人倒是讲义气。” 齐老头看了我一眼,也没多说什么,举着手电筒在前头。 脚下的鹅卵石被河水冲刷了不知道多少年,踩上去滑不溜秋的,稍不留神就得摔个狗吃屎。 我俩一瘸一拐地沿着暗河的流向,往下游走了大概十几分钟。 前方黑暗中隐约传来了人声。 是德语! “在前面!”我加快脚步,绕过一块从洞顶塌下来的巨大冰岩。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照见了三个人影。 尼玛正瘫坐在暗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脸色煞白,额头破了个口子,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塞弗比他好不到哪去。 这个德国佬的左胳膊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脱臼了。 他正咬着牙,用自己的右手试图把左臂复位,额头上全是冷汗。 布鲁诺那个老变态倒是幸运。 他除了脸上被冰碴子划了几道血痕,浑身上下竟然没什么大伤。 “上帝保佑!赵,你还活着!” 塞弗看见我和齐老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 布鲁诺也站起来冲着我们叽里呱啦说了一串。 “这秃顶的洋大人问你,咱们怎么出去。”齐老头翻译道。 “出去?”我冷笑一声,“先活下来再说吧。” 我走到尼玛跟前,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 还好,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 “尼玛兄弟,还能走吗?” “能……能走。”尼玛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恐惧,但还算镇定,“赵大哥,这地方……是不是魔国?我刚才掉下来的时候,好像看见那个巨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看花眼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解释。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齐老头给塞弗简单处理了一下脱臼的左臂。 “早年下斗,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接骨正骨的手艺虽然比不上正经大夫,但对付这种简单的脱臼,绰绰有余。” 他一边跟我念叨,一边握着塞弗的手臂咔嚓两下。 “试试。” 塞弗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左臂,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冲齐老头竖了个大拇指。 整顿完毕,我们五个人重新聚在一起。 塞弗和布鲁诺虽然受了点伤,但对沙姆巴拉的执念,显然没有被刚才的死里逃生浇灭。 两人讨论了一阵,最终由齐老头翻译给我听。 “洋大人说,既然这底下有暗河,就说明有水流侵蚀的通道。” 齐老头指了指暗河流淌的方向。 “顺着暗河往下游走,应该能找到出口,或者找到更深层的洞穴结构。” 我点了点头。 这也是我的想法。 在这种地下冰川环境里,暗河就是天然的向导。 水往低处流,总会汇入更大的水域,或者从某个悬崖倾泻而下形成冰瀑布。 只要顺着水流走,总能找到出路。 当然,也可能走到死胡同里,活活困死在这万年冰川底下。 但现在,我们也没得选。 第四百零三章 金字塔再现 队伍从两个人变成了五个人,速度更慢了。 这条暗河比我想象的要长得多。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两侧的冰壁越来越窄,从最初的十几丈宽,渐渐收拢到只有两三丈。 洞顶也越压越低,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弯着腰才能通过。 就在我开始怀疑继续往前走,会不会是死胡同的时候,前方突然豁然开朗。 由于空间突然变大,暗河的水流声在这里也被放大了不少,形成了阵震耳欲聋的回声。 “我的老天爷……这是龙宫吗?” 齐老头钻出那条狭窄的冰缝,整个人僵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打向前方,半晌没动弹。 我紧随其后,钻出冰缝。 然后……也愣住了。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个巨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地下冰洞! 这地方,太像国外那个著名的多柏辛斯基冰洞了,但规模要比那个大出百倍不止。 手电筒的光柱打出去,竟然一眼望不到头。 但让我感到震撼的,不是这洞窟的面积,而是洞窟里生长的东西。 水晶! 无数根纵横交错,粗壮无比的水晶柱。 这些水晶和外面的冰层融为一体。 有的像一根根倒悬的利剑,从穹顶上垂直扎下来,有的像是一条条盘踞在地上的虬龙,从冰面上破土而出,还有的横在地上,断成了几截。 每根水晶柱都需要七八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最高的甚至一眼直插洞顶,一眼望不到头。 “shambh...diesistdastornachshambh!” (沙姆巴拉……这是通往沙姆巴拉的大门!) 我没有理会这两个德国佬,因为作为一个土夫子的直觉告诉我,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自然里,水晶是二氧化硅结晶体,生长的环境需要极高的温度和压力。 而冰川是极寒之水冻结而成。 这两种属性截然相反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完美地共生在一个洞穴里? 我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一根横亘在地上,已经断成几截的巨大水晶柱。 “齐爷,手电筒。” 我将手电筒要过来,紧紧贴在水晶的表面,试图看清它内部的构造。 灯光打上去,折射出的光斑映在对面的冰壁上,像一片破碎的星河,既神圣,又诡异。 “齐爷,您来瞅瞅这个。” 我往旁边让了让。 齐老头凑过来看了半晌,又伸出两根指头在断口上蹭了蹭,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硫磺味。”他抬起头,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满是困惑,“后生,这可不是火药炸的,也不是凿子凿的,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被雷劈的。”齐老头又去旁边一根立着的水晶柱上看了看,“你看,这上头也有焦痕。”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果然,那根水晶柱从柱顶一直蔓延到根部,布满了蛛网状的裂,像是曾经有一道闪电顺着柱子劈了下来。 但这是地下上百米的冰川底部,哪来的雷电? “这不合理。” 我站起身,拔出精钢匕首,用刀尖在水晶表面用力划了一道。 刺啦! 坚硬的匕首竟然在这水晶上连一丝白印子都没留下。 布鲁诺那个老变态注意到了我的动作。 他也兴奋地像挥舞着手里的地质锤,照着水晶柱的边缘就是几下狠砸。 铛铛铛! 几声脆响过后,那水晶依旧毫发无损。 布鲁诺捂着震得发麻的虎口,蓝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没理会他,转头看向蹲在旁边将脑袋贴在水晶柱上的齐老头。 “齐爷,您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给掌掌眼?”我压低声音问道,“咱们行当里,见过这种局吗?” “没见过。” 齐老头在水晶柱上踅摸了半天,缓缓摇了摇头。 “咱中原那些大墓,撑死了也就是在棺材底下垫几块寒玉,或者弄个水晶椁。” “可你瞅瞅这阵仗,这哪是人工能干出来的活儿?这他娘的是神仙布的局!” “神仙?”我眉头一挑。 我想起了姜离和我说过的那什么圣音和双星的事。 虽然听着玄乎,但眼前这实打实的诡异景象,却逼着我不得不信。 “总之这地方邪性得很,绝对不是善茬。”齐老头用只有我们俩能听懂的话说道,“能出这等奇景的地界,里头藏着的东西,怕是能把天捅个窟窿。” 我点了点头,心里深以为然。 就在这时,塞弗这个大胡子满脸通红地跑过来,叽里呱啦说了一串。 齐老头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洋大人问,这里是不是就是沙姆巴拉的入口?这些水晶,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地球轴心?” “我不知道。”我摆了摆手,“但这地方邪门得很,让他的人别乱碰。” 齐老头把我的话翻译过去,塞弗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点了点头,回头冲布鲁诺喊了句。 那个地中海心不甘情不愿地收起了地质锤。 尼玛从进了这水晶洞开始就没说话。 我注意到他嘴唇一直翕动着,像是在念着什么经文。 “齐爷,咱不能在这干耗着。”我转过身,“这水晶洞太大,原路返回是不可能了,您看那边,里头似乎还有空间。” 我指向水晶丛林深处。 在那里,密集的水晶柱似乎有所稀疏,隐约能看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你的意思是,往里走?”齐老头皱了皱眉。 “往里走,兴许能找到上去的路,在这等着,就是等死。” 齐老头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得,横竖是个死,死也得死得明白。” 他跟塞弗说明了情况,塞弗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这个德国探险家本能显然压过了恐惧,至于布鲁诺,那个老变态压根就没想过退。 我们五个人,再次钻进了一片水晶丛林。 越往里走,水晶柱的密度就越大。 起初,这些巨大的水晶柱之间还有个三五米的空隙,勉强能容纳我们并排行走。 但走了不到十分钟,前方的路几乎被彻底堵死了。 无数根水晶柱像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纵横交错地插在冰面上。 缝隙最窄的地方,甚至只有不到半米宽! 得,这回真成钻老鼠洞了。 背着沉重的背包,在这些水晶缝隙里挤来挤去,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更要命的是,手电筒的光在这里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光线在无数个水晶切面上来回反射,四周全是我们自己扭曲变形的倒影。 你往左看,是一个被拉长的脑袋,往右看,是一张惨白的大脸。 “都跟紧点,千万别掉队了!” 我打头阵,像条泥鳅一样,侧着身子挤进了狭窄的缝隙里。 也不知道在这水晶丛林里钻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宽阔的豁口! “出来了!” 我双手猛地一撑两侧的水晶柱,整个人钻了出去。 然而,等我站定脚步,举起手电筒往前一照,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紧跟在我身后钻出来的齐老头、塞弗、布鲁诺还有尼玛,也全都变成了哑巴。 我们眼前,矗立着一座我非常熟悉庞然大物! 竟然是那座把我带入这个“界”里的金字塔! 第四百零四章 殷墟 “我的上帝……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布鲁诺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仿佛眼前的景象彻底击碎了他的科学信仰。 “没有任何重型机械,没有任何采石场……古代人是怎么把这些巨石运进来,垒成金字塔的?” 塞弗则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单膝跪倒在冰面上,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沙姆巴拉……我们找到了……地球轴心的终极秘密!” “过去看看。” 我咬了咬牙,带头朝着金字塔的基座走去。 等我们站在这座巍峨的建筑脚下时,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次扑面而来。 人站在这金字塔面前,真的就像是一只可怜的蚂蚁。 “快用你们华人的风水看看,这是哪里的陵墓,还是神庙?”塞弗在一旁通过齐老头急切地问。 “这他娘的要能是陵墓,埋的就不是人了!”我没好气地回怼了句。 我举起手电筒,顺着灰白色的石壁一点点往上扫。 没错,就是那座金字塔! 上面的字符和我之前见到的都很相似。 “齐爷,您快过来看看!” 我赶紧招呼齐老头。 那俩德国佬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呼啦啦地全围了上来。 布鲁诺更是拿着放大镜,几乎把脸贴在了石头上。 “这是什么文字?甲古文?古藏文?还是梵文?”塞弗一脸惊喜。 我摇了摇头,我这半吊子的水平,看个小篆、隶书还行,这种东西简直就是看天书。 要是能带回去给陈瞎子看看就好了。 就在我暗暗可惜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齐老头,突然推开前面的布鲁诺,扎到巨石跟前。 他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抚摸过那些刻痕。 “象形符号……”齐老头声音发干,“这……这可是比甲骨文还要早的象形符号!” 我惊愕地看着他:“您认识?” 这老头子,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齐老头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既然都到了这步田地,老头子我也不瞒你了。” 他叹了口气,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巨石前的冰面上。 “十年前,咱中原搞过一次殷墟大发掘,这事儿你听说过吧?” 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下意识地以为他说的是近些年的事儿,毕竟,殷墟从我入行起就听老一辈当故事讲。 “殷墟我当然……” 话到嘴边,我又猛地顿住了。 不对。 现在是民国二十七年,往前倒十年,齐老头说的应该是一九二八年。 一九二八年,殷墟。 这两个词搁在一块儿,对于任何一个吃古玩行当饭的人来说,意义都非同小可。 那可是考古学史上开天辟地的大事。 也是整个古玩圈,甚至是我们这些在地下刨食的土夫子们,都不得不侧目的一场大戏。 这事儿,得从清朝末年的一个偶然发现说起。 光绪二十五年,也就是一八九九年,京城有个叫王懿荣的国子监祭酒。 这老爷子是个金石大家,精通古文字。 有一回他得了疟疾,大夫给开了个方子,里头有一味药叫龙骨。 龙骨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埋在地底下的古生物化石,或者是古代的龟甲兽骨。 老百姓把这些东西当成止血化瘀的药材,在药铺里论斤卖。 可王懿荣在翻检这些龙骨的时候,无意间发现,有些骨头上竟然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 他是个行家,一眼就认出,这些符号不是天然形成的纹路,而是人为刻上去的古老文字。 而且这种文字的笔画、结构,跟当时已知的任何一种古文字都不一样。 这一发现,石破天惊。 消息传出去之后,各路古董商、金石学家,甚至一些洋人,都开始搜罗这种带字的龙骨。 最终,他们顺藤摸瓜,把目标锁定在了一个叫小屯村的地方。 那地方的老百姓,早就把挖龙骨当成了副业。 但他们不知道那上面的字是宝贝,还怕药铺不收带字的骨头,竟然把挖出来的甲骨文,用铲子刮干净了再卖! 想想都他娘的让人心疼。 后来经过众多学者的研究,终于搞明白了。 这所谓的龙骨,其实就是商周时期古人用来占卜的龟甲和兽骨。 上面刻的文字,就是殷商时期的祭祀文字,也就是咱们现在说的甲骨文。 而小屯村就是商朝晚期的都城遗址,史书上称之为殷墟。 虽然那时有不少学者去小屯村收集甲骨,但基本都是个人行为,挖掘也零零散散,不成系统。 真正让殷墟载入史册的,是一九二八年国民政府下属中研院主导的大规模考古发掘。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算是当时国内最高的学术机构之一。 所里的那帮学者,很多都喝过洋墨水,见过西方那套科学的田野考古方法,跟我们这些靠眼力和经验的土夫子,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中研院这帮人,组织了一支专业的考古队,不挖则已,一挖,就挖了十年。 甚至到了一九三七年,抗战全面爆发。 除了中间因为中原大战停了一年,这支考古队几乎每年春秋两季都要去那头进行发掘。 他们一共挖了十五次,每一次都有震惊世界的发现。 商朝的宫殿基址,王陵大墓,大量精美的青铜器、玉器、陶器、骨器和甲骨。 那些东西,随便拿一件出来,都够我们这行当里老掌眼们吹一辈子。 其中最轰动的,是在小屯村北边挖出了一座完整的商王室墓葬群。 也就是后来被称为殷墟王陵区的地方。 虽然那些大墓早被盗墓贼光顾过不知多少遍,但考古队还是从里面清理出了大量珍贵文物。 最出名的,就是镇国之宝,司母戊大方鼎。 可惜那鼎出土的时候,抗战已经爆发了,考古队被迫撤离。 当地的老百姓为了保护这尊大鼎不被小日子抢走,愣是把它重新埋回了地下,直到战争胜利后才重见天日。 第四百零五章 齐老头的身世 这些事儿,我师父刘半尺当年给我讲过不止一遍。 每回讲,他都说这帮考古队的人,是真有学问,是我们这个行当的正统。 我们这些土夫子跟他们比,顶多算是个摸黑刨食的耗子。 人家是把老祖宗的东西当学问研究,我们是当货物倒卖,这一比较,瞬间高下立判。 他老人家虽然一辈子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但却打心眼里佩服这些学者。 而且,说实话,殷墟的发掘,对我们整个行当的冲击都是巨大的。 以前咱们看一件青铜器,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眼力,是经验,是师门口口相传的那点皮毛。 真假全靠掌眼的一张嘴,说你是真的,假的也是真的,说你是假的,真的也是假的。 这里头的水,深得能淹死人。 但殷墟的发掘,等于给整个商代的文物,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标尺。 东西对不对,拿出来跟殷墟出土的标准器一比,立马现原形。 以前很多靠造假吃饭的手艺人,都因此丢了饭碗。 对于那些倒腾真货的小倒爷来说,殷墟的出土文物,也彻底改变了市场的风向。 当年,洋人和国内的收藏家,追捧的都是花纹精美、器型完整的熟坑货。 可自从殷墟发掘之后,学术界开始意识到那些生坑货,对于研究历史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一时间,生坑的青铜器和甲骨文的价格暴涨,比熟坑货还抢手。 也正因为殷墟和甲骨文的发掘,让整个国际学术界对中国的上古历史有了全新的认识。 过去很多西方学者不承认商朝的存在,认为中国的信史只能从周朝算起。 殷墟一出,商朝的存在铁证如山。 咱中华文明的信史直接往前推了好几百年。 而这,也是小胡子和他那帮纳粹党徒对甲骨文如此敏感的原因所在。 纳粹的那套种族优越论,需要一个辉煌的远古祖先来支撑。 他们一直在寻找所谓的雅利安人起源,寻找那个神秘的沙姆巴拉,就是因为殷墟的发现,证明在公元前一千多年,东方就已经存在过一个拥有复杂文字和社会结构的庞大帝国。 这对于纳粹那套白人至上的理论来说,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脑子里这些念头,像是走马灯似的,在短短几秒钟之内过了一遍。 再次看向齐老头的时候,我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齐爷,”我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的老脸,缓缓开口,“您是史语所的人?” 史语所。 国民政府下属中研院专门研究历史语言的部门。 “你小子,眼睛够毒的。”齐老头没有否认,“史语所……呵,那都是黄历上老掉牙的事儿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耸了耸肩,嘿嘿一笑。 “您这一口地道的德语,认得古象形符号,手上又有倒斗的功夫,我要还猜不出来,那您也太小瞧我了。” 齐老头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回忆过去的那段岁月。 “老头子我也没恍你,早年间,我确实是个掏土窑的。” “宣统退位那年,我跟几个本家兄弟在邙山一带混,年轻胆大,什么凶斗都敢下。” “后来分赃不均闹翻了,我在这行里结了死仇,这才连夜跑路,逃到了天津卫。” 我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天津卫民国时期可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宝地。 也是中国当时最大的古董走私集散地。 “人总得吃饭啊。” 齐老头摸着石头上的符号发出一声感慨。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看土、认老物件的眼力毒。” “运气好,得一个表面传教,暗地里倒腾文物的德国神父赏识,我跟着他干了两年。” “这磕磕巴巴的德语,就是那几年里,为了多挣几块大洋,从那个神父嘴里抠出来的。” 我听到这儿,心里大致有了个轮廓,但还是觉得不对劲。 “那殷墟的事呢?”我追问。 齐老头叹了口气,索性也打开了话匣子。 “那是后来了,中研院史语所成立,要搞大规模的田野发掘。” “我当年就是考古组在民间招募的第一批有手艺的土工。” “挂着个助理研究员的名头,实际就是招安过去当苦力,给那些大教授们干蹚雷的活儿。” 说到这,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望着眼前的巨石金字塔。 我了然的点了点头。 师父跟我说过,民国时期的考古发掘,跟现在可不一样。 那时候兵荒马乱,学者们虽然有满肚子的学问,可真到了荒郊野岭实操,下探方、辨土色、打洛阳铲,哪干得过常年在地下摸爬滚打的盗墓贼? 所以,为了加快发掘进度,也为了防着地方上的散兵游勇,当时招安了不少有真本事的憋宝人、卸岭力士,还雇佣了一些金盆洗手的眼把头和老土夫子。 “齐!赵!你们在说什么?” 塞弗听见我们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但他又听不懂,显然有些起疑心。 齐老头也是个老江湖。 他冲我使了个眼色,然后换上副阿谀奉承的嘴脸,也不知道跟塞弗说了什么。 总之,那大胡子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不少。 齐老头一边回头看石阶上的文字符号,一边给我翻译。 “我跟这洋人说,咱俩在讨论这字符的意思,推演沙姆巴拉的位置呢。” “这他也信?”我乐了。 “暂时的。” 齐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他眯起眼睛,干瘪的手指顺着那些类似蝌蚪符号一点点移动,嘴里还自顾自地嘀咕。 “他娘的,果然没看错,这符号和去年三星堆出土的东西有些相同。” 我又是一愣。 三星堆? 这名字我太熟了。 民国二十六年?那不就是一九三七年的事吗? 可一九三七年三星堆的发掘,好像没什么特别轰动的发现啊。 无非就是出土了一批石璧和玉璋,还有些碎陶片什么的,规模远不如后来那几次大发掘。 可齐老头这语气,分明是藏着事儿。 “齐爷,您就别跟我打哑谜了。”我蹲到他跟前,假意看蝌蚪文,“37年那趟,到底挖出什么了?” 第四百零六章 消失的历史 齐老头没直接搭腔。 他转过头,用手电筒照着那座巍峨的平顶金字塔。 光柱在灰白色的石壁上缓缓移动,映出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蝌蚪一般的古老刻痕。 “去年带队的是谁,你知道不?” 我摇了摇头。 这我哪能知道,我又不是民国考古圈的。 “带队的是史语所里的张先生。”齐老头眯起眼,“他在英国留过洋,专门研究史前考古,那趟发掘规模其实不小,只是挖出来的东西太邪乎,消息没往外公布。” “邪乎?”我喉结滚了滚,“能比咱眼前这金字塔还邪乎?” “呵呵,差不多吧。”齐老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干笑,“你说,咱们老祖宗,最老能有多老?” 这话题岔得太远了。 我摸了摸下巴,认真思考起来。 “要说最老,那肯定是三皇五帝那会儿的事。”我答道,“伏羲一画开天,神农尝百草,黄帝战蚩尤,那都是传说里的人物。” “传说?”齐老头似笑非笑,“三星堆底下埋的东西,八成比那几位爷还要老。” 我半天没缓过神来。 三皇五帝在咱老祖宗的传说里,那已经是开天辟地的人物了。 比这几位还要老,那得老到什么份上? 齐老头回头瞥了一眼身后。 那俩洋鬼子,正端着洋相,咔嚓咔嚓地拍个没完。 “当时本来只是顺着三星堆之前的探沟往下清土,结果挖到底下,出了个大货。” “那是一块牛头玉。”他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上面刻满了类似这种的古符号。” 我心里一动。 后来的三星堆的发掘,也确实出过不少带牛头的东西。 别的不说,就那个青铜大立人像手里攥的东西,就是象牙或者某种牛角状的礼器。 更别提那些青铜神树上的挂饰,还有那件著名的铜神坛,底层就是两头神牛扛着整个祭坛。 牛这玩意儿,在古蜀人的信仰里,地位绝对不低。 所以出个开门的牛头玉器,我心里反倒没那么震惊。 “齐爷,您别跟我这儿打哑谜了。”我不解地催促,“一个牛头玉,就算上面刻着符号,怎么就能断定它比三皇五帝还老?考古断代得有依据,光凭感觉可不行。” 齐老头没急着跟我拌嘴。 他蹲下身,借着浮雪用手指在冰面上画了个圆形符号,又在里头点了个点。 “当时张先生只是觉得这牛头玉不简单,就把拓下来的符号带回了所里,跟殷墟挖出来的甲骨文,还有前些年西北那疙瘩挖出来的马家窑彩陶上的刻画符号,搁在一块儿比对,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顺着他的话问。 “对上了呗。”齐老头指了指地上的字符,“牛头玉上有几个字符,跟殷墟发现的一些甲骨文上头的符号,几乎一模一样。” “这还不止,所里有个刚从花旗国回来的海归,他看了拓片,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他说他留洋那会儿,跟着导师去考察过什么啊嘿啊州的一处印第安人的遗迹。” 齐老头说到这儿,自个儿先乐了。 “你听听这名字,啊嘿啊州,跟他妈吃饱了打嗝儿似的。” “是阿肯色州吧?”我脱口而出。 “对对对,就这鸟名儿!” 齐老头收起笑意,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继续道:“那海归说,印第安人刻在崖壁上的字符,有几个跟牛头玉上的符号,也他娘的挺相似!” 我听得头皮发麻。 北美、殷墟、三星堆,还有眼前这座金字塔。 这三个地方搁在地图上,都是隔着十万八千里。 可现在,按齐老头的意思,它们竟然被几个古老字符,硬生生地给串在了一起。 除非…… 这些符号,源自一个比所有已知文明,都要古老的共同源头。 “你信《山海经》吗?”齐老头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打断了我的盘算。 我没含糊,点了点。 《山海经》这东西,在外行眼里是志怪神话。 可在我们干这行的人眼里,分量比什么风水秘术都要重得多。 里头神神怪怪的东西,在很多老辈看来,都不是神话,而是古人记下来的事实。 只是那些东西,要么灭绝了,要么就藏在我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您的意思是,这些古字符就是《山海经》里描述的世界留下来的?”我试探着问。 齐老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张先生当时也琢磨了好久,最后也没敢往报告里写,毕竟隔着十万八千里,谁敢拍这个板?”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飘,“不过,要按老头子我这半辈子的眼力见,《山海经》里写的那个年头,就是个人神混居的世道。” 人神共居。 这四个字,让我不由自主地蹦出姜离那张脸。 她算是神吗?还是地底下的邪祟? “兴许几万年前,人跟那些东西,是能说得上话的。”齐老头继续说着,“祭词,就是连接人神的桥梁,只不过后来所谓的神消失了,人寻求不到神的力量,祭祀就极端化成了巫。” 我诡异地看了他一眼。 “齐爷,您咋能这么咬定?” 齐老头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和冰碴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你,”他斜了我一眼,“殷商人有册有典,可那些册和典,最后都上哪儿去了?” 我被他问得一愣。 《尚书》里头确实写着明明白白,“惟殷先人,有册有典。” 现在挖出来的那些甲骨文,行家都知道,那不过是商人祭祀占卜用的通神符号,根本不是当年商人真正的通用文字。 “年头太久……烂光了?” 我憋了半天,扯了个比较普遍的答案。 “那为啥战国楚墓,泡在水里的竹简,一挖就是好几箱,上头墨迹还清清楚楚。” “商朝的竹简就一根都留不下来,甚至连记载都寥寥无几?” 齐老头冷笑一声。 “当年武王伐纣,把商朝给平了,但没把事做绝。”他缓缓说道,“他把商纣王的哥哥微子启,封在了商丘,建立了宋国,让他继续祭祀商朝的祖先,延续商朝的香火。” 这点历史的门道我还是清楚的。 后来春秋五霸里那个宋襄公,就是微子启的种。 “还有杞人忧天的杞国。”齐老头继续道,“也是武王封大禹的后人建立的。 “孔圣人当年原话怎么说的?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 这老家伙背起古文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孔夫子这话直白点说就是:夏朝的规矩,我懂,但杞国留下的东西不够证明;商朝的规矩,我也懂,但宋国留下的东西也不足以证实。 为啥不够? 因为留下来的古籍文献,实在他妈的太少了! “孔夫子那是什么时代的人?春秋末年!” “距离商朝灭亡,满打满算也就五六百年,距离夏朝,也就一千多年。” “连他老人家都找不到足够的文献来验证夏商两代的礼制和资料,这说明什么?” 说明…… 那些记载着夏商两代的典籍,早在孔子那个年代,就已经失传了。 唯一的解释,真就跟齐老头话里话外透的意思一样。 记载着更古老的历史册典,根本不是烂完了,而是早在几千年前,就被有心人销毁了。 第四百零七章 历史 我听得哑口无言。 我们土夫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黑灯瞎火地去钻死人堆,为的是什么? 说白了,不就是为了摸出几件开门的老物件,倒腾点钱,出去后能吃香的喝辣的,混几年舒坦日子吗? 这是九成九土夫子下地的初衷。 可是,也有在这行干到塔尖上的那么一小撮人,图的早就不是那点黄白之物了。 他们更想从死人嘴里,抠出点被埋没的真东西。 俗话说,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历朝历代,王朝更迭,当皇帝的把史书当成自家的擦脚布。 粉饰太平、篡改前朝伟业,把旧朝往死里黑,把自己往天上捧,几千年来,这套路就没变过。 可写在纸上的那些玩意儿,能信吗? 不一定。 有些事儿,死人比活人知道得多,棺材板子底下压着的,往往才是真东西。 像我知道的很多老江湖,下的斗多了,见过的假历史,有时候比摸出来的真明器都多。 就拿秦始皇焚书坑儒这档子事来说。 书上说祖龙为了维护中央集权,把儒家的经典全给烧了。 可你真要是下过几座战国或者秦汉的大斗,你就会觉得这事儿纯属扯淡。 秦始皇是什么人? 那是千古一帝,气吞八荒的主儿。 他要对付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犯得着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把天下的藏书都付之一炬? 我以前认识个老同行,早年间在西北那边支了个锅,倒腾过一座西汉早期的墓。 斗不算太大,但里头出土了一批竹简。 那批竹简上写的《论语》,跟咱们现在市面上读的版本完全不是一个味儿。 有些话的意思,甚至是反的。 当时那老家伙就明白了,这书,在传抄的过程里,被人动过大手脚。 他后来专门找过一个解字的老先生请教过。 那先生说,正史里记载,秦始皇的命令写得很清楚:除了秦国史书、医书、占卜、农书,其余的一律烧毁。 但这里头藏着大门道,什么书该烧,什么书不该烧,规矩是什么? 很多人想简单了,以为是按学派分的,儒家烧,法家不烧。 不是那么回事。 真正的关键,不在内容,而在版本。 秦始皇平了六国,干的最大的一件事,是书同文,车同轨。 当时六国各自有各自的写法,楚国用的鸟虫书,齐国用的齐系文字,跟篆书完全不一样。 这些不同文字写成的书,记录着各自的历史、思想和律法。 不光文化有差异,意识形态也很割据。 六国虽然灭了,但六国文字写成的书还在。 这些书里怎么骂秦国的?怎么歌颂自己旧主的?要是任由在民间流传,民心怎么收拢? 所以焚书这事,表面上是烧书,实际上是始皇帝不想让这些旧文字存续。 他把诸子百家的书,用秦国的官方文字重新抄一遍,那就成了合法读物,国家图书馆照收。 这点从地里挖出来的东西就能看出来。 京城大学藏的那批西汉竹简里头,《老子》《论语》什么的等全都有,都是先秦的底本。 至于坑儒,这事就更搞笑了。 司马迁在《史记》里写的是坑术士。 术士,不是儒士。 公元前212年,有两个方士,在秦始皇面前拍胸脯,说要给他找长生不老药。 这玩意儿上哪儿找去,找不到,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俩货一合计,卷了秦始皇赏的金子,干脆跑路算了。 跑就跑吧,还在外面四处说秦始皇坏话。 秦始皇那个脾气,能忍?一怒之下,抓了四百六十多个术士,全在咸阳活埋了。 从头到尾,跟儒生没有半毛钱关系。 就这么简单。 那为什么后来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坑儒呢? 这就又要说回焚书了。 都知道秦朝施行的是郡县制。 可很少人清楚,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朝堂上对继续搞分封还是施行郡县,足足吵了好几年。 背后支持这两种政策的,分别就是儒家和法家。 这其实也从侧面印证,秦始皇在治国这事上,并非是暴君,而是认真听取过不同思想。 然而,儒家那套东西,核心就俩字。 崇古。 他们张口闭口三代之治,说夏商周那会儿怎么怎么好,周公怎么怎么圣明。 言下之意就是,你秦始皇现在搞的这套,不如古人。 这帮人不光嘴上说说,还拿古法来非议朝政。 连着几年屡次上书分封制比郡县制好,还要求始皇帝把儿子们分封到偏远之地,不然就是错。 搁在今天咱们马后炮来看。 郡县这套制度,一直沿用到现在,你说它好不好? 如果始皇帝听取了儒家建议,继续推行分封制,甚至可能导致华夏像如今的欧洲一样,分裂出几十个国家出来。 说儒家是华夏的千古罪人都也不为过。 好在李斯眼睛毒,他看出了这帮儒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这才上书始皇帝焚书。 最终,秦始皇点点了头。 但这背后的门道,两千年来,没有一个人愿意掰开了揉碎了讲。 为什么? 因为一个残暴的秦始皇,太他妈好用了。 秦朝二世而亡,最高兴的根本不是六国的老百姓,而是这帮儒生。 让你不听我的搞分封,亡国了吧,活该! 儒家几千年来的看家本领不是打仗,也不是治国,是写史书。 打不过你,我就写书骂你。 你秦始皇活着的时候我惹不起,等你死了,我把你祖宗十八代的名声都搞臭。 焚书? 那就写成你把天下书全烧了。 坑术士?那就春秋笔法写成坑儒,修长城是暴虐,统一度量衡?这个没法黑,那就不提。 更要命的是,后来的汉朝要证明自己造反有理,就得把前朝说得坏到骨子里。 所以汉朝的儒生写秦朝,都是怎么黑怎么来。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祖龙就成了千古第一暴君。 到了后来,只要儒家想强调尊崇文教,就把秦始皇拎出来批判抹黑一番就行了。 简单粗暴,效果拔群。 历史就是这操行。 不过,像齐老头口中说的这种,把古文献完全抹除销毁焚烧的,史上也不是没有。 满清的乾隆就干过这事儿。 第四百零八章 念想 乾隆修《四库全书》时,嘴上说是稽古右文。 实际上,是在借着修书的名头,搞了场华夏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文化清洗! 他下令在全国征集所有古籍。 地方官为了表忠心,挨家挨户地搜,连藏在墙缝里的都不放过。 这些书收上来之后,由翰林们一本一本地审。 但凡里面有不利于清朝统治的内容,有一丁点华夷之辨的思想,全给烧毁。 烧了还不算,还得重新编写。 把那些冒犯满人的词儿全改了,把那些记载清军入关暴行的记录,彻底抹掉。 扬州十日和嘉定三屠这些事件之所以能被后人知晓,还是当初反清人士将书籍带到了海外,才得以留存。 直到清末,革命浪潮兴起,这些被满清掩埋上百年的历史才广为人知。 史书上虽然没说乾隆到底烧了多少书,但有人估算过,《四库全书》收录了三千多种书。 而修书过程中被禁毁的,至少是这个数字的数十倍! 这还不算那些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 满清的禁书运动,从顺治开始,到乾隆前后持续了一百三十余年。 这一百多年的销毁、篡改、清洗,对华夏文明造成的伤害,是秦始皇焚书的万倍不止。 满清干这一票,自然是为了抹掉华夏的根,是为了坐稳他们的龙椅。 可几千年前,那个更早的年代呢? 抹掉的又是什么? 我只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生,你倒斗这么多年,见过最大的墓,是什么级别的?”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齐老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王侯将相。”我如实答道,“撑死了,也就是个诸侯王。” “那皇帝的陵墓,你见过没?” “没有。”我摇了摇头,“别说我,就是咱们这行当里的老前辈,也没几个见过真龙穴的。” 齐老头嘿嘿一笑。 “没见过就对了。” 他举起手电筒,光柱顺着金字塔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爬。 “那我再问你,你觉得,眼前这玩意儿,是给活人住的,还是给死人睡的?” 我盯着那座巍峨的平顶金字塔,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压根儿就不是给活人造的东西。 那石阶,每一级都快齐到我腰眼了,正常人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哪个活人吃饱了撑的,在自己家修这种楼梯? 可要说它是陵墓…… 这规格,这气派,这手笔…… 别说诸侯王了,就是秦始皇的骊山陵,怕也得甘拜下风。 “想不明白是吧?”齐老头拍了拍我的肩膀,“想不明白就对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摸向金字塔基座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古篆刻痕。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是啥?” 他又抛过来一个问题。 我皱了皱眉。 “怕穷?怕死?”我试探着回。 “不。”齐老头摇了摇头,“是怕断了念想。” “念想?” “对。”他转过身,看着我,“人活着得有个活着的由头,一个朝代,一个文明,也得有个由头。” “这个由头,就是念想,就是信仰,就是……神。” 他拍了拍那冰冷的石壁。 “这些符号,这些金字塔,这些咱们看不懂的东西,就是那个年代的念想。” 我愣愣的咀嚼着念想这两个字。 如果真像齐老头所说,更早的年代里,是个人神混居的世道。 那我们现在站着的地方,算什么?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齐老头把烟袋锅子往腰带上一别,“那俩洋鬼子耐心可不如咱们这些掏土窑的,已经开始往上爬了。” 我回过神来,抬头看去。 果然,塞弗和布鲁诺这两个德国佬打了鸡血一样,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了。 他娘的,这俩洋鬼子是属猴的吗?受了伤还爬得这么快! 我跟齐老头对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不过,这金字塔的石阶,真他娘的不是给人预备的。 我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才勉强翻上去三四级。 “齐爷,您老悠着点,别把腰闪了。” 我缓了口气,转过身,向底下的齐老头伸出手。 齐老头这会儿早没了刚才跟我盘道时那副高深莫测的高人风范。 他把厚毡帽拽下来塞进怀里,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哎哟我的亲娘四舅奶奶……” 齐老头搭住我的手,借着我和底下尼玛的托举,一屁股瘫在石阶上,两条腿直打哆嗦。 “这……这他娘的哪是爬楼梯,这是上望乡台啊,不行了,老头子我不上了!” 我无奈叹了口气。 万事讲究个量力而行,逢洞莫急进,知难得抽身。 高原缺氧再搞这种高强度的攀爬,别说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就是我这正当壮年的小伙子,也觉得肺管子火辣辣。 “成。”我倒也干脆,“您老岁数大了,这上面的活儿,您就别掺和了。” 说着,我转头看向还在第二级台阶上的尼玛。 “尼玛兄弟,你在这儿陪着齐爷。”我嘱咐道,“这地方邪性,你们俩千万别乱跑。” “晓得……晓得……” 齐老头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顺势整个人平躺在了宽大的石阶上,连动的力气都没了。 安顿好这一老一少,我没再耽搁,转过身,继续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那俩德国佬的体力简直像牲口一样。 塞弗虽然左胳膊脱了臼刚刚复位,但硬是靠着单臂和布鲁诺的帮衬,已经爬到了上面好几级。 纳粹这帮狂热分子,为了这信仰,真他妈连命都可以不要。 终于,到顶了! 我撑着膝盖缓了口气,赶紧举起手电筒朝着四周扫去。 金字塔的顶端,依旧只有脚下的黑白圆点,被一圈又一圈如同水波纹一样的弯曲弧线连接着,层层叠叠地向外扩散。 和我在那个虚幻空间里,或者说,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看到的一模一样! 看到这熟悉的图案,我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他妈的……总算是找着门了!” 我下意识地按在胸口贴身的血玉印上。 上次就是血玉印发烫,诡异的嗡鸣声响起,那些波纹线里流淌出幽蓝色的光芒,紧接着空间就把我给吸了过来。 既然这金字塔是同一座,那这触发机制应该也是一样的。 “祖师爷保佑,姜离老妖婆显灵,赶紧把我吸回去吧,老子是一秒钟不想在这地方多待!”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第四百零九章 救援 一秒,两秒,十秒…… 半分钟过去了。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除了不远处两个德国佬因为激动而发出的惊呼,什么都没有发生。 果然,想从这诡异的界里逃出去,绝没有刻舟求剑这么简单。 我迅速冷静下来。 上次我在这里触发异象,是因为什么? 我想起了姜离之前在赤地里跟我说的那些玄之又玄的话。 圣音! 难道那个像是蜂鸟振翅一样的嗡鸣声就是圣音? “他妈的!” 我忍不住低骂了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 要是这事儿真这么容易,跟坐公交车似的想上就上想下就下,那也未免太简单了。 既然出不去,那就先摸清这里的底细。 此时,布鲁诺和塞弗一个趴在拿着放大镜和手电筒,几乎把脸贴在了那些波纹线上,一个举着相机砰砰砰地拍个不停,刺眼的镁光在这金字塔顶接连亮起。 我也收起心底的失落,拔出精钢匕首,用刀把子在石板上敲击起来。 当、当、当…… 声音沉闷,短促。 我顺着水波纹的走向,一寸一寸地敲,耳朵竖得像雷达一样。 我不管这到底是不是神仙造的,踩盘子是基本功。 只要是建筑物,就可能藏着夹层、暗门、翻板或者伏火机关。 然而,我和那俩德国佬在上面像没头苍蝇一样转悠了快二十分钟,啥实质性的新发现也没有。 金字塔下面没有任何中空的结构,石头严丝合缝,根本不存在什么隐秘地宫入口。 这似乎真的就只是一个用来承载这幅巨大水波纹图的基座。 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憋屈。 如果这玩意儿是座陵墓,那墓室在哪? 总不能是把棺材直接搁在这露天的平顶上任由风吹雨打吧? 如果是个祭坛,那连个放祭品、杀牲口的血槽都没有,祭的又是哪门子神? 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建筑的工艺。 这里的每一块石头,严丝合缝得连根头发丝都插不进去。 而且石料的材质非常奇特,手电筒光打在上面,会泛起微弱的灰白色反光。 在没有现代重型起重设备的情况下,哪怕是几万个奴隶,也不可能把这些动辄几十吨重的巨石运进来并垒成这么宏伟的金字塔。 这已经超出了人力所能及的范畴。 “赵!” 塞弗似乎拍完了照片,大步流星地朝我走过来。 他指了指地上的图案,又指了指我,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嘴里崩出一连串的德语。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亢奋而扭曲的脸,心里一阵无奈。 齐老头不在,这就是纯粹的鸡同鸭讲。 我只能耸了耸肩,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摆了摆手,用中文大声说道: “听不懂!您自己玩吧,这里头连个尿壶都没陪葬,我看也没啥意思!” 塞弗见我这副模样,也明白交流不通。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冲我打了个向下的手势,意思是该撤了。 我求之不得,立刻点了点头。 正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这金字塔的台阶又高又陡。 往下爬的时候,视线受阻,稍有不慎一脚踩空,就能直接滚到底,摔成一滩肉泥。 我们三个顺着原路,正小心翼翼地往下摸的时候。 突然,一阵突兀的声音,从不远处那片漆黑的水晶丛林深处传了过来。 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冰洞里回荡,显得有些失真和缥缈,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那是人声! 而且,不止一个人! 我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拉住正准备往下迈步的塞弗,迅速关掉了手中的强光手电。 整个区域瞬间陷入了黑暗。 “怎么回事?”塞弗低声惊呼,想要挣脱我的手。 我死死地捂住他的嘴,嘘了一声,示意他噤声。 塞弗是个经验丰富的探险家,立刻反应了过来,不再挣扎,而是和我一起,趴在石阶上,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朝下方听去。 起初,声音还很模糊,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但很快,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慢点走,这里的冰太滑了!”先是一句用藏语喊出来的话,紧接着,又是一道粗犷的藏族汉子的回音:“小心裂缝!大家用绳子连起来!” 听到这些声音,我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往下落了落,但随即又提了起来。 是救援队! 我脑子转得飞快。 这声音的来源,绝对是留在冰川裂谷上方的那批人! 上面的大部队显然没有直接放弃我们,而是组织了人手,顺着塌陷的窟窿或者用备用绳索,从上面下到了这冰川底部,一路寻着我们的足迹或者暗河找过来了。 就在这时,几道光柱从水晶丛林的另一端穿了过来,在金字塔下方的冰面上胡乱地扫射着。 借着那些扫射的光柱,我隐约看到了四五个裹着厚重藏袍的身影,以及两个穿着德军探险服的高大白人。 “是汉斯和弗里茨!” 塞弗也看清了下面的人,激动地站了起来,双手拢在嘴边,不顾一切地用德语朝着下方大吼了一声:“我们在这里!在金字塔顶端!” 他的声音在巨大的冰洞里轰隆隆地回荡。 下面搜救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的手电筒光柱齐刷刷地往上抬,十几道光柱汇聚在一起,直直地打向了金字塔的顶端,将我和塞弗、布鲁诺三个人照得无所遁形。 “赞美上帝!队长还活着!” 下方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我眯起眼睛,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心里却并没有因为救援的到来而感到轻松。 人多了,麻烦也就多了。 更重要的是,这支队伍的到来,打破了原本的平衡。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个无限循环的“界”,那么这批人的出现,是属于历史原本的轨迹,还是因为我的介入而产生的变数? “下去了!” 我没管还在上面手舞足蹈的德国佬,重新打开手电,避开那些刺眼的光柱,开始手脚并用地顺着巨大的石阶往下爬。 我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汇合后该怎么跟齐老头串供。 这老头子肯定也听到了动静,现在估计正躲在下面哪个石阶拐角处装死呢。 不管怎么说,我们爷俩得先通个气。 第四百一十章 摊牌了 等我和塞弗、布鲁诺爬下来的时候,底下已经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汉斯和弗里茨这两个测绘员,带着五六个藏族汉子,正围着金字塔的基座打转。 几个人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德语,脸上的表情又是震惊又是狂喜。 “塞弗队长,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汉斯迎上来,灰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塞弗那条刚复位的左臂。 塞弗摆了摆手,用德语简短地交代了几句。 大概是说我们掉下来之后的遭遇,以及眼前这座金字塔意味着什么。 汉斯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才从嘴里蹦出一句meingott。 我没心思听这帮德国佬感叹上帝,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齐老头和尼玛的身影。 这俩货正缩在金字塔基座的一块巨石后面。 齐老头靠着石壁,旱烟袋叼在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雾在惨白的手电光里打着旋儿。 尼玛已经跟着跑去跟其他几个藏族汉子报平安去了。 “齐爷,您老倒是会躲清闲。”我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冰面上。 “躲清闲?”齐老头翻了个白眼,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老头子我是怕再往上爬,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这儿了,怎么样,上头啥情况?” 我掏出水壶,灌了一口,道:“没棺材,没祭台,连个尿壶都没瞧见。” “没东西?” 齐老头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费这么大劲,在冰川底下修这么大一座台子,总不能是用来晾肉干的吧?这不合常理。” 我犹豫了一下。 之前在帐篷里,我还问过齐老头见没见过水波纹形态的河图洛书。 当时他反问我从哪瞧来的,我编了个瞎话是因为怀疑他身份有问题,所以防了一手。 现在这玩意儿真真切切地摆在这座金字塔顶上,而且齐老头也透了低,再瞒着就说不过去了。 “也不是屁都没有。”我压低声音,用匕首在冰面上随手画了几道弯曲的弧线,“还记得昨天跟您打听过的这个图案吗?” 齐老头夹着烟袋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了。 “你上回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盯着我,“你不是说从古籍里瞅见的吗?怎么着,那本古籍也埋在这冈底斯山底下了?” 我被他噎得干咳一声。 这老头子的记性真他娘的好。 我讪讪一笑:“这事儿说来话长了。” 齐老头没接茬,低头看着我画的那几道弧线,眉头越拧越紧。 半晌,他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 “后生,你跟我交个底。”齐老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的吓人,“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从哪儿来的? 这话问得暧昧。 我沉默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 “齐爷,我只能告诉你。”我指了指头顶的金字塔顶端,“这金字塔它能把人送到另一个地方。” 齐老头半信半疑地盯着我看了半天:“送哪去儿?” “送到……”我斟酌了一下措辞,“另一个时空。” 我以为齐老头要骂我胡说八道,结果他吧嗒吧嗒抽着烟,没接这话头也没再追问。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与其让他自己在肚子里瞎猜,不如干脆把底牌亮给他看。 齐老头是个老江湖,又是史语所出身,兴许他能认出笔记本里那些德文写了什么。 我正琢磨着,塞弗带着一个德国佬走了过来。 这大胡子脸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亢奋,左臂吊在胸前晃晃悠悠,但走起路来依旧虎虎生风。 “赵!”他冲我喊了一声。 齐老头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 “洋大人问你,这上面的文字符号,你到底认不认识?”齐老头翻译完,又加了一句自己的话,“他刚才跟汉斯他们商量了半天,说要在这儿扎营,把这座金字塔彻底研究一遍。” 我摇了摇头。 这是实话,我真不认识那些蝌蚪文。 塞弗听完翻译,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被掩盖了过去。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齐老头在旁边同步翻译。 “这金字塔肯定是远古雅利安人留下的遗迹,上面的文字符号是他们雅利安祖先的圣书体。” 塞弗还说,这地方就算不是沙姆巴拉的核心,也一定跟地球轴心脱不了干系。 我听着心里直想笑,但脸上还得装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这帮德国佬也是真能扯。 这金字塔上的蝌蚪文,跟雅利安人有个毛的关系? 真要论起来,这玩意儿跟咱老祖宗《山海经》里那些神神怪怪的东西倒更沾边。 但这话我不能说。 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纳粹党卫军的人掰扯什么文明起源,那是吃饱了撑的。 “你跟他说,这文字我确实没见过。”我对齐老头说,“但我可以试试看,用风水气脉的路子,能不能找到这金字塔的入口或者别的什么机关,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能不能成,我不打包票。” 齐老头把我的话翻译过去,塞弗连连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嘉许。 我又让齐老头补充了一句。 “还有,这地方不能乱炸乱挖,金字塔的结构咱们一窍不通,万一塌了,别说沙姆巴拉了,咱们全得埋在这儿陪葬。” 这话塞弗倒是听进去了。 他回头冲那几个德国佬吼了几嗓子,大概是在传达我的意思。 交代完,塞弗大步流星地走回金字塔基座那边,开始指挥手下搭帐篷。 齐老头转头冲我咧了咧嘴:“嘿,你小子这忽悠人的本事,我看比掏土窑的本事还厉害。” 我苦笑一声。 忽悠?我现在是骑虎难下。 这金字塔上面刻的水波纹河图洛书,是唯一能把我送回现代的门路。 可眼下这道门关了,我得想办法把它重新打开。 姜离说需要圣音,但圣音是什么?上哪儿找去?我现在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齐爷。”我转头看向他,“您刚才说,这些符号跟殷墟、三星堆还有北美印第安人的字符都对得上,那您能不能再仔细看看?兴许能找出点什么门道来。” 齐老头眯起眼,打量了我一会儿。 “按你说的,你这么着急要找门道,是想回另一个时空?” 他到底还是把话挑明了。 “是。”我也没否认,“我有兄弟在等着我,还有个女人,我得去救她,我师父的仇人也在外头,我不能在这儿待一辈子。” 第四百一十一章 笔记上的内容 队伍开始扎营。 几个藏族汉子在金字塔基座旁边支起了三顶帐篷,连便携式的铁皮炉子都搬下来了两台。 塞弗指挥人手把带来的干牛粪卸下来码成垛,又把那台老掉牙的发电机从驮子上解下来,突突突地调试了半天,总算让几盏灯泡亮了起来。 吃过晚饭,我跟齐老头使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跟着我钻进了我们那顶靠边的小帐篷。 帐篷帘子放下,外头的光亮被隔绝,只剩下我们带进来的一盏老式煤油灯。 他盘腿坐在羊皮褥子上,旱烟袋叼在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等我开口。 我把手伸进冲锋衣的内兜里,掏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齐爷,您老长年跟着史语所跑田野,见过的怪异事儿肯定不少。”我把手从怀里缓缓抽了出来,“我这儿有件东西,您给掌掌眼。” 齐老头没急着去接,只是低头盯着那本笔记本的封皮看了好一会儿。 那封皮上什么都没有,就是纯粹的黑色,但边角磨损得厉害,一看就知道年头不浅。 “介是嘛?”他抬起眼皮看我。 “您自己看吧。”我把笔记本往他面前推了推。 齐老头把烟袋锅子搁到一旁,这才伸出那双干枯的手,把笔记本拿了起来。 第一页翻开,他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手指也开始顺着字母的笔画缓缓移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 我没催他,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帐篷外面隐约传来德国佬交谈的声音,还有牦牛工们在远处哼唱的藏歌,调子悠长而苍凉。 过了好一会儿,齐老头才抬起头。 “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在另一个地方。”我说,“一个跟这里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的地方。” 齐老头继续往后翻。 每一页他都看得很快,但翻到某几页的时候,会停下来多看几眼,嘴里还念念有词, 直到那张黑白照片从他的指间滑落,掉在了羊皮褥子上。 齐老头把照片捡起来,凑到煤油灯下,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扫了好几个来回。 “活见鬼了……这照片上的人……是你?” 我点了点头:“可能是吧,我也不确定。” 照片上那个穿着三十年代探险大衣的男人,和我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这事也没法解释,我到现在自己都还没整明白。 齐老头沉默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到了背面那几行潦草的德文。 我身子往前探了探:“齐爷,您跟我翻译翻译,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意思?” 齐老头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照片放下来,重新拿起笔记本,从头到尾又快速翻了一遍。 这回他看得更仔细,有些页面会反复看几遍。 我手心开始冒汗。 这张照片,这本日记,是解开这个诡异空间的唯一线索。 如果连齐老头都翻译不出来,那这线索就彻底断了。 就在我快要沉不住气的时候,齐老头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了。 “你确定要知道?” 他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吧嗒了两口,才发现没火了。 “当然。”我毫不犹豫地说,“这玩意儿跟我有关系,我必须搞清楚。” 齐老头看了我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这日记本的主人,叫汉斯·穆勒,是这支德国探险队里负责测绘和记录的。” 这名字跟之前塞弗跟我介绍的那几个德国佬对得上。 测绘员,应该是那个叫汉斯的家伙。 “日记里写的内容,大部分都是他们在藏地探险的日常记录。”齐老头一边翻着笔记本,一边给我概括,“从拉萨出发,一路上测绘地图、采集标本、跟当地贵族打交道,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翻到日记的后半部分,“从他们找到这道冰川裂谷开始,事情就变了。” 我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穆勒在日记里写,他们在裂谷底部发现了那些被冰封的尸体,还有那具巨人。”齐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然后他们顺着暗河往前走,遇到了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追问。 齐老头顿了顿,用手指点着日记上的一段文字。 “穆勒的原话是,他们听到一种从未听过的美妙声音,让人忍不住想跟着它走。” 我听得后背发凉。 这描述跟我在金字塔顶端听到的那种嗡鸣声一模一样!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他们找到了一座金字塔。”齐老头翻到日记的最后几页,“穆勒说,他们爬到了金字塔顶端,看到了地上的图案,他们认为那些图案跟他们一直在找的沙姆巴拉有某种关联。” “他们在金字塔顶上待了很长时间,画了很多张图,拍了照片,但始终找不到入口。” “这就是最邪门的地方。”他指着日记的最后一段,“穆勒在这里说,他们中间出了叛徒,有人不想把沙姆巴拉的秘密带回柏林。” “他日记里提到的那个人是谁了吗?”我盯着齐老头。 齐老头摇了摇头,又指着一页画着密集线条的草图。 “这上面写的,不是风水,也不是地理。” “是汉斯他们发现,这金字塔附近的磁场,每个月不固定的时间,都会产生一次逆转。” “磁场逆转?”我皱眉。 齐老头翻过两页,又看了几遍,坚定地点了点头。 “对,虽然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字母和推论,但最终的结论字面意思是这样的。” 这就对上了。 当时我也是听到了蜂鸟振翅一样的低鸣,血玉印发烫,心里莫名其妙地升起一股抑制不住的狂喜,然后眼前一黑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我沉思片,难道姜离口中的圣音就是咱们现代说的磁场频率? 第四百一十二章 燕家诅咒 对啊!我他娘的怎么早没想到! 下地摸金,最不缺的就是科学解释不了的邪门事。 比如有些汉代的大墓里,活人一进去,手里的火把就会变成绿色的幽火。 或是在某些深山老林的风水绝地,人走在里面会产生各种恐怖的幻觉。 老一辈的掌眼师傅管这叫阴兵借道或者煞气冲撞。 但后来有懂行的文化人暗地里琢磨过,那根本不是什么鬼神作祟。 而是地底下的矿脉,或者是特殊的墓室结构,把局部的磁场给搅乱了。 人的大脑很精密也很脆弱。 一旦身处在强烈且混乱的磁场中,脑电波就会受到干扰,轻则头晕恶心,重则产生幻视幻听。 我不禁开始怀疑,难道姜离说的圣音,其实不是指什么神圣的曲子,而是受磁场影响的某种频率? “齐爷,”我压抑着心头的狂跳,“这日记上写没写,这磁场逆转的具体时间规律?或者说,怎么才能触发它?” “你当这是列车时刻表呢,还带正点报站的?”齐老头翻了个白眼,“穆勒在日记里只写了每个月会有不固定的逆转,毫无规律可循,有时候隔三五天,有时候隔半个月,他们带的那些洋玩意,根本测算不出准确的数值。” 我心头刚燃起的一把火,瞬间又被浇灭了一半。 毫无规律? 那我岂不是得在这冰窟窿里干等着? 要是三五天也就罢了。 可万一这破频率得耗上半个月才来动静,老k他们肯定不会等我,只靠九川和阿莲两个人也断然无法在雪山上坚持这么久。 至于慕颜……估计早就冻成硬邦邦的冰坨子,去地府给阎王爷点卯了! 我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余光扫过掉在羊皮褥子上的那张黑白照片,心里猛地一动。 “您再帮我看看。”我把照片翻过来,指着那行有些褪色的德文,“这背面的字,写的是什么?” 齐老头把照片接过去,凑到煤油灯下,眯着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这个神秘的东方人是魔鬼的化身,立刻……杀了他……’” 我感觉头瞬间大了。 照片上的人如果是我,这就意味着,我现在经历的一切,在历史的轨迹中,或者说在这个“界”的轮回中,已经发生过了。 而最终的结局是,这帮德国佬对我动了杀心! 齐老头瞅着我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叹了口气:“老头子我早就劝过你,这帮洋鬼子脑子有大病,你得想个万全的脱身法子,不然真得交代在这儿。” “脱身?”我苦笑道,“在这鸟不拉屎的雪山上,我还能往哪儿逃?”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现在插上翅膀,我也不敢就这么拍拍屁股滚出这座雪山。 姜离说过,说所谓的“界”,是原本天地间某个特定时间和地点剥离出来的一个气泡。 存于现世,却又不属现世。 鬼知道这个气泡的边界到底在哪儿! 万一这“界”的死界限就死死卡在这座雪山上,我没头没脑地一脚踩出去,会是个什么下场? 是踏空掉进虚无,还是会被这邪门的力量给抹除? 我不知道,也没人能给我打包票。 这行当最忌讳瞎蹚雷,我绝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赌这种玄之又玄的机关。 我把那张照片重新塞回怀里,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两害相权取其轻。 跟神鬼莫测的神秘学相比,这帮可能在未来想弄死我的德国佬,反倒显得和蔼可亲多了。 真到了图穷匕见、刺刀见红的时候,谁把谁送去见阎王爷,还他娘的不一定呢!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齐爷,您刚才说,这日记里写,那帮德国佬里出了叛徒,不想把秘密带回柏林。”我敏锐地抓住了之前被忽略的信息,“这个叛徒是谁,日记里提了吗?” “没写。”齐老头摇了摇头,“但他在日记里提到,那个人偷偷动了爆破器材,似乎想炸塌那条暗河的通道,把所有人连同金字塔一起埋在这里。” 炸塌暗河通道? 我猛地一惊。 如果暗河被炸断,上头的冰层塌陷下来,别说肉体凡胎,就是那巨人也得被压成肉泥! 我脑子里的算盘飞速盘算着。 那帮洋鬼子看样子,个个儿都恨不得把这金字塔搬回柏林去。 到底是谁不想让沙姆巴拉的秘密传出去? 难道他们内部有人跟纳粹不是一条心,或者,他在底下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齐老头没注意我的走神,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说起这磁场逆转。”他眯起眼,陷进回忆道,“我倒是听人说起过一桩类似的怪事。” 我喉咙滚了滚:“啥怪事,您给说道说道。” 齐老头砸吧了一下干瘪的嘴唇,昏黄的煤油灯光把他脸上的褶子映得多了几分阴森。 “那是民国十八年(1929年)。”齐老头慢悠悠地开口,“那会儿三星堆还没被翻出来,边上有个村子,住着户姓燕,当家的叫燕道诚,早年间在县衙里当过师爷,算是个有些见识的文化人。” “这事儿说来也怪,那几年,每逢风雨之夜,那附近的村民总能听见像哭一样的呜鸣声……” 呜鸣声? 我虽然惊讶,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静静地等着齐老头往下倒。 “就这么平平安安过了几年。”齐老头摇晃着脑袋,跟天桥底下的说书先生似的,“有天,燕道诚带着他儿子在自家的田地里头干活,一锄头下去,没挖出石头,反倒是咚的一声闷响。” 我皱了皱眉,职业病犯了:“地下有空腔?” “谁说不是呢。”齐老头啧啧称奇。 “燕家父子半夜偷偷撬开石板,你猜怎么着?下面是个大土坑,里面全是成堆的玉璋、玉琮。” “燕道诚这人精得很,一眼就看出这些不是凡物,他等到了半夜,带着儿子蚂蚁搬家似的把那些玉器全藏回了家。” “结果,宝贝还没捂热,不出半个月,燕家上下接连生了一场怪病,个个高烧,满口胡话。” “燕道诚更惨,天天晚上听见院子里有千军万马踩水的脚步声,差点没被活活吓疯。” “他毕竟是个有些见识的师爷,知道这是犯了地脉里的煞气。为了保命,他赶紧把从地里捡回去的玉器分送给乡绅亲友,还往寺庙里捐了不少,散尽了家财,这才勉强捡回几条小命。” “这事儿在当地传得沸沸扬扬,都管它叫燕家诅咒。” 第四百一十三章 符号的含义 我听得入了神。 这三星堆的呜鸣声跟我在金字塔顶上经历的嗡鸣声,还有那些水波纹图案,似乎隐隐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难道,都是同一路货色? “后生,你之前跟我说的另一个时空。”齐老头突然开口,“能跟我细说说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想藏着掖着,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怎么解释? 说我来自八十多年后? 说你们全都是被困在一个空间气泡里反复折腾的残影? “不是我不说。”我叹了口气,“是我说了,怕您老人家接不住。” “你不抖落出来,怎么知道我接不住?”齐老头眼珠子一瞪,巴掌拍在大腿上,“老头子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邪乎事儿没见过?什么牛鬼蛇神没碰过?”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开口道:“那您见过僵尸吗?” 齐老头一愣。 “我说的可不是那种诈尸的粽子啊。”我补充道,“是那种活了几千年,有意识,能说话的那种。” 齐老头狐疑地盯着我看了半晌。 “你小子见过?” “见过。”我说,“而且,还不止一回。” 啪嗒…… 齐老头手里的烟袋锅子掉在了羊皮褥子上,火星子溅出来,烫得他手忙脚乱地扑腾了好几下。 他没顾上疼,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可别拿老头子寻开心。”齐老头的声音有些发干,“几千年的僵尸,还能说话?那是僵尸还是活神仙?” “都不是。”我摇了摇头,“人家有自己的名号,叫魃。” 齐老头的脸色变了。 他是史语所出身,又干过倒斗的行当,对这两个字的分量,比谁都清楚。 “《山海经》里的旱魃?”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帐篷帘子那边瞟了一眼,“所过之处,赤地千里,这玩意儿真有?” “差不离吧,我也不太清楚。”我含糊了一句,没再往下细说。 姜离的事,牵扯太多。 血玉印、黑曜石匕首、还有那份见鬼的血契。 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这老头子消化大半天的。 更何况人心隔肚皮。 在这不见天日的冰川底下,谁也不敢把自己的底牌全亮出来。 齐老头沉默不语。 他重新把烟袋锅子捡起来,哆哆嗦嗦地塞上烟丝,划了好几根洋火才点着。 “怪不得。”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怪不得那野赞不敢进帐篷,原来你小子上头有靠山啊。” “齐爷说笑了,那种煞星,哪能给我当保家仙,碰巧撞见罢了。”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直接话锋一转,“对了,您不说那金字塔上的符号跟三星堆那牛头玉上的对得上,那这符号里头藏着什么门道?” 齐老头显然还没从旱魃的震撼里回过神来。 他抽了两口烟,然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光凭嘴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走吧,趁着那帮洋鬼子还没歇下,咱爷俩再去瞅瞅。” 我跟着他钻出帐篷。 外头,德国佬在金字塔基座旁边支起了三盏老式汽灯。 塞弗和布鲁诺正蹲在石阶上,手里拿着放大镜和笔记本,一边比划一边讨论着什么。 汉斯在旁边架起了测绘仪,对着金字塔的立面测角度。 齐老头上去跟他们虚与委蛇了两句,就带着我直奔金字塔基座。 我就在旁边举着手电筒,给他照着亮。 “这些符号的排列,讲究大了去了。”齐老头手指停在一个形似目的符号上,“你看这个,跟甲骨上的目字很像,但笔画更复杂,旁边还连着几道弯曲的线。” 我凑近了看。 那符号确实像个眼睛,眼眶是圆的,中间一点代表瞳孔,但眼眶外侧延伸出好几道波浪状的弧线,像是某种能量的波纹。 “这不像是在写字。”齐老头皱起眉,“倒像是在画一张图。” “什么意思?” “甲骨文的目,就是个象形字,横着画个眼眶,里头点个瞳仁,齐活了。”他用烟袋锅子敲了敲石壁,“可你瞅这个,眼眶外头这些弯弯绕绕的线,甲骨文里从来没有过。”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难道画的不是眼睛,是眼睛看见的东西?” 我听不太懂刚想开口问,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汉斯端着杯热咖啡走过来,用生硬的汉语说了句辛苦了,然后把咖啡递给齐老头。 齐老头接过咖啡,赶紧堆起笑冲汉斯道谢。 这德国佬又看了我一眼,这才转身回去摆弄他的测绘仪了。 “齐爷,您刚才那话还没说完。”我压低声音。 齐老头抿了口咖啡,烫得直咧嘴。 他把杯子搁在旁边的石阶上,重新转向那些符号。 “老头子我这辈子见过的古文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的手指在石壁上缓缓划过,“甲骨、金文、篆书、隶书,甚至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佉卢文、婆罗米文,多少都认得几个,但这玩意儿……” 他摇了摇头。 “不是文字?”我愣住了,“那是什么?” “我给你打个比方。”齐老头蹲下身,用手指在冰面上划拉了一道竖线,“你现今写个雨字,三岁娃娃都认得,天上掉水嘛,简单得很。” 他又在那竖线旁边画了几个点。 “可放在古时候,同样是这个雨,能分出七八种写法。” “小雨叫霡,大雨叫澍,下得没完没了的叫霖,光打雷不下雨的叫雩。” 齐老头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 “每一种雨,都是一套独立的说法,你写一个字出来,古人读到的不是天上掉水,而是这场雨是大是小、下在什么时辰、有没有风、祭没祭过神。” 他在那竖线旁边又画了个小人,小人头顶上画了个圈。 “再比如听这个字,古人写的时候,左边画个耳朵,右边画个嘴。看着是听,但读的人一瞅这组合,就知道这是在听神说话。” “所以你问这玩意儿是不是字,是,但也不全是。” “它更像一个签筒子,一个字里头装了几十上百种意思。” 我盯着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心里多少有点明悟了。 这就好比咱们这行里的切口。 外行人听我们说支锅、倒斗,觉得不过是几个词儿。 但道上的兄弟一听,心里立马就能蹦出一整套完整的门道:干什么活,在哪儿干,几个人干,用啥家伙事儿,分赃怎么分,出了事谁来扛。 一个简单的符号,可能就是一个故事。 第四百一十四章 推论 齐老头见我不吭声,知道我听进去了。 “你看这个。”他指着石壁上一个菱形的符号,“在殷墟第十三次发掘的时候,小屯村南地出了一坑龟甲,其中有一片完整的腹甲上,刻着跟这一模一样的符号。” “您认得?”我赶紧追问。 齐老头眯起眼,手指在那个菱形符号上来回划拉。 “当时史语所里为这个符号吵翻了天,有人说是方国的国名,有人说是祭祀的礼器,还有人说跟鬼神有关。” “最后所里的李教授拿了苏美尔那边的楔形文字、古埃及的圣书体,跟殷墟的甲骨搁在一块儿比对,最后给这个符号定了个音。” “什么音?” “雅。” 雅? 我第一反应是《诗经》里的风雅颂。 但转念一想,不对。 《诗经》那是周朝的东西,比殷商晚了好几百年。 “雅是什么意思?”我问。 “难就难在这儿。”齐老头苦笑一声,“李教授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因为这个符号在殷墟那批甲骨上出现过好几回,每一回搁的位置都不一样。” 他又指了指那个菱形符号周围的其他几个刻痕。 “有时候它搁在一段卜辞的开头,有时候搁在末尾,有时候单独占一块龟甲,旁边啥都不写。” “搁在开头的时候,后面往往跟着祭祀的内容,所以有人猜是古时候某个部落的名号。” “搁在末尾的时候,前面通常是问卜的结果,又有人猜是个吉利的词儿。” 我盯着那个菱形符号看了好半天,继续问:“齐爷,您还认得哪些符号?” 齐老头往前挪了两步,用手电筒照着石壁另一侧。 “这个简单。”他指着其中一个圆圈,圆圈中间点着一个小点,“太阳,最常见的符号,有时候画个圈,有时候画个圈带点,有时候还在外头画几道放射线,都代表太阳。” 他又指着圆圈不远处的另一个符号。 那符号的形状很古怪,看着像是个乒乓球拍的简笔画。 “这个是月亮。”齐老头说完,又指向一个正方形状的符号,“还有这个,代表木星。” 太阳和月亮我还能理解。 但这木星? “您怎么确定这是木星,不是随便画了个方块?” “我不确定啊,反正所里那帮老教授还有研究古文字的人都这么认为的。” 我无语了,这不就是连猜带懵,瞎胡闹吗。 不过,如果这些符号真的代表日月星辰,那这座金字塔上的刻痕,兴许是在记录某种天象。 我很自然地联想到姜离提到过的双星。 假设圣音是指磁场频率,那双星大概率是指太阳和月亮,而所谓的共鸣,也就是说特定的地磁会和太阳和月亮的磁场产生共鸣? 磁场这玩意儿,我多少也知道点皮毛。 地球就跟一块大磁铁似的,要是没了磁场,太阳风能把大气层吹跑。 还有地球上的潮汐也是月亮引出来的。 不光海水会潮,就连地壳和大气层都会跟着月亮走,只不过人感觉不到。 那问题就来了。 五千年前或者更久远的古人,连电都没有,他们咋知道磁场?咋知道共振? 就算他们观测到了日月跟地球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又怎么会把这个联系跟声音挂上钩? 我使劲摇了摇头,感觉脑仁儿疼。 “想不通就别想。”齐老头见我这副模样,嗤笑一声:“这些老东西,连所里的教授吵了一辈子没吵明白,你一个小年轻搁这儿能琢磨出啥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共鸣不共鸣的,太阳月亮磁场的,现在我弄不明白。 但有一点我知道,想知道答案,就得往下走。 就像老辈人常说的那句话,风水轮流转,该转的时候,你想挡都挡不住。 也许这个磁场的事儿,也差不多。 齐老头领着我绕到了金字塔另一侧的基座。 这里的石壁比正面矮了不少,有些地方甚至被冰层半掩着。 齐老头这回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牛皮本子,又掏出一截秃头铅笔,把几个符号描了下来。 我赶紧凑过去,把手电光聚拢。 相比太阳和月亮那种简单的符号,这三个符号非常繁琐,我完全看不出什么头绪。 等描完了,齐老头开始盯着本子研究起来。 过了得有五六分钟。 齐老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直起腰,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看我,神色出奇的凝重。 “看明白了。”齐老头顺着那三个符号从左到右点了一遍,“这三个符号连在一起,用咱们现在的话说,意思大概是……” “太阳太阴归位,月迅速移动,看守者将从永眠中苏醒,繁荣时代如愿重启,这是风的安排。” 我正竖着耳朵准备听什么惊天大秘呢,结果听到这么一长串文绉绉的词儿,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 我看了看那三个歪七扭八的图案,又扭头看了看齐老头,脑门上缓缓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不是……齐爷,”我咽了口唾沫,指着石壁,“您确定您没跟我开玩笑?” “老头子我能拿这事儿跟你寻开心?”齐老头眼珠子一瞪。 “可这他娘的也太扯淡了吧!” 我彻底绷不住了,用手邦邦敲着石壁。 “您看看,您自己看看,这就是三个符号,加上旁边那几条破斜杠,撑死了算五个图形!” “您刚才给我翻译的那是一大段……这加起来快四十个字了吧!” 我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狐疑地上下打量这糟老头子。 “我说齐爷,您该不会是看我不懂,搁这儿连蒙带猜给我编《天方夜谭》呢吧?” 我这真不是抬杠。 古董上的铭文,讲究个一字对应一意。 就算这符号再怎么一字多义,那也有个谱啊。 三个符号翻译出四十个字的现代白话文,这不纯属是在这儿糊弄鬼吗? 齐老头被我这番话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把扯下头上的厚毡帽,露出稀疏的头发,指着我的鼻子就骂上了。 “你个倒霉孩子,懂个屁,真是拿着金饭碗要饭,不识货的生荒子!” 他气得乡音都飙出来了。 “你当这是看你们家那的《大公报》和《庸报》呢?” “这可是祭祀符号,在那个年头,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给人看的,这是给神看的!” 第四百一十五章 少了一个人 我被他怼的一愣一愣的。 “齐爷,不是我信不过你。”我摆了摆手,“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太玄乎了,您总得告诉我为啥太阳太阴归位,月亮又为啥要飞快地动吧?” “我要是知道我还在这儿跟你废话?”齐老头翻了个白眼,“我早发表到所里的学报上去了。” “那您不知道,您还说得这么肯定?” “我什么时候说肯定了?”齐老头急了,“我说的是意思大概是,你耳朵聋了还是故意的?” 我仔细一想,他刚才确实说了意思大概是这四个字。 是我自己先入为主,觉得他是在下结论。 “得,算我耳朵不好使。”我讪讪一笑,赶紧顺着台阶下,“那您给我说说,这个大概意思,您是怎么推出来的?这总行吧?” 齐老头一把将我拉到石壁跟前,手指头点在第一个顶着双圈的符号上。 “你看这底下像是漏斗,这叫归或者聚,上面这俩圈,就是太阳太阴,组合在一起,这就是天象异变,太阳太阴归位的意思,这写的是一个事儿!” 他又指着中间那个带着斜杠的弧线。 “刚刚我跟你说过了,月亮的符号像个兵乓球拍,这弧线是月相的残缺,旁边的斜杠,在古象形里代表快,这就叫月亮快速移动,明白了吗?” 我沉默了。 不是被说服了,而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虽然我还是觉得这老家伙有过度解读的嫌疑,可他这说的还他娘的有点那意思。 太阳太阴归位,月迅速移动,看守者苏醒,繁荣重启。 这词儿,怎么听都不像是咱们中原那套风水理论里会说的话。 倒像是什么远古宗教的经文。 最关键的是,如果齐老头没虎我,我之前所有的假设,岂不是全他妈被推翻了? 老祖宗讲究阴阳调和,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太阳代表极阳,太阴代表极阴。 在风水倒斗的行当里,这简直就是刻在骨子里的常识。 随便去路边拉个摆地摊的半仙儿,问他太阴是啥,他准告诉你太阴就是月亮。 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把姜离口中的双星,理解成了太阳和太阴,也就是日和月。 可这符号里提到了太阳太阴,又单独提到了月。 远古先民吃饱了撑的,为什么要造出不同的符号来代表同一个东西? 只能是在过去,太阴和月亮,根本就不是同一个。 太阳是太阳,月亮是月亮,而太阴,是一颗完全独立于日月之外的,第三颗星! “你想什么呢?魔怔了?”他警惕地看着我,“这上面写的东西,你是不是看出什么名堂了?” 我回过神来,打了个哈哈。 “我就是觉得太玄乎了,什么看守者苏醒?繁荣时代?这听着怎么跟玄幻小说似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齐老头摇了摇头,“或许是古象雄王国之前的时代?或者是《山海经》里人神共居的时代?这帮洋鬼子要找的沙姆巴拉,传说中不就是拥有神力的理想国吗?” 我点了点头。 如果太阴不是月亮,那姜离口中的双星……代表的是太阳和太阴吗? 可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这颗所谓的太阴星呢? 就在我沉默的当口,齐老头挺着身板哼哼两声。 “怎么不说话了,你小子刚才不还不信老头子我吗?怎么这会儿相信了?” 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我信啊。”我赶紧赔了个笑脸,“您老在史语所混了那么多年,见过的大骨头比我吃过的猪骨头还多,我哪敢不信您。” 齐老头斜了我一眼,仰头长叹一声,就开始损起我来:“老头子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跟那帮洋鬼子面前,那叫一个能屈能伸,到了我这儿,就开始挑三拣四了。” “那不是跟您熟嘛。”我嘿嘿一笑,“跟熟人才说实话。” “合着我还得谢谢你?” “瞧您这话说的,这不就跟我见外了不是。” “滚蛋。” 齐老头也不是真生气,跟我拌了几句,就把牛皮本子揣回怀里,跟我往帐篷方向走。 夜里。 我盯着帆布帐篷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那些碎片。 太阳、太阴、月亮。 三颗星。 看守者苏醒。 繁荣重启。 这些词儿像是长了腿,在我脑子里跑来跑去,搅得我根本睡不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地闭了眼。 没有梦。 或者做了梦,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第二天一早,塞弗就把所有人从睡袋里薅了起来。 “今天必须找到入口!”他站在金字塔基座前,灰蓝色的眼珠子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元首还在等着我们,我们不能在冰川底下耗下去!” 我冷眼瞧着这帮德国佬。 他们急,我不急。 确切地说,是我急也没用。 未来汉斯的日记本上写得清清楚楚,磁场逆转毫无规律。 我要是跟着他们瞎折腾,把体力耗光了,等真要跑路的时候连腿都迈不动。 再者说,既然历史上,他们没找到沙姆巴拉,那现在的他们,大概率也找不到。 除非……我改变点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 如果历史是已经写死的剧本,我任何试图改写的举动,会不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可转念一想,姜离说过,这不是真正的时空穿越,这是个独立的“界”。 界里的万物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那我在界里的行为,到底是历史的一部分,还是独立于历史之外的变量? 想不通,我索性不想了,开始环顾四周,数起了人头。 这算是我的职业病。 下坑之前第一件事不是看风水,也不是探机关,而是点数。 盗洞一打,谁先下谁后下,谁在上面接应,谁在下面探路,少一个环节都不行。 早年长沙那帮老瓢把子传下来的铁规矩,下坑前点卯,上坑后应卯。 中间要是发现少了人,全队都得停手把人找出来。 我师父刘半尺当年教我的时候,话说得更绝。 “你进的是死人窝子,活人你再看不住,那就是赶着去给人家配阴婚。” 他还跟我讲过一件真事。 豫西有伙人盗个大墓,下了七个人,上来了六个,谁也没注意少的那个。 等回了窑洞分东西才发现,人数不对。 那伙人连夜摸回去找,盗洞还在,人却已经倒在墓道拐角处,七窍流血,脸都黑了。 后来那伙人散了。 带头的老瓢把子逢人就念叨,以后下坑,人数必须反反复复地数。 宁可多等一炷香的工夫,也不能赶那一时半刻。 我师父又这习惯,打我入行,我也养成了这个习惯。 眼下我的目光挨个从营地里的人身上扫过。 一,二,三…… 点到最后,我发现了不对劲。 德国佬那支队伍那个叫弗里茨的地质学家,似乎一早上都没见他的人影。 第四百一十六章 磁场逆转 “齐爷。”我往齐老头那边靠了靠,不动声色地问,“您瞅见弗里茨了吗?” 齐老头正蹲在铁皮炉子旁边烤肉干,闻言眼皮子微微一撩,浑浊的老眼在营地里扫了一圈。 “没瞅见。”他压低了嗓音,也觉得奇怪,“昨晚好像就没见过那洋鬼子了。” 那么大一个活人,还能凭空蒸发了? 齐老头把烤得发黑的肉干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地说了句:“我一会儿去问问。” 早饭过后,塞弗把队伍分成了三拨。 一拨拓印金字塔上的那些符号,一拨负责搞清楚这个地下冰洞的整体结构,还有一拨就是找附近隐藏的缝隙或者暗门。 齐老头端起一缸子刚煮开的酥油茶,屁颠屁颠地朝着塞弗走了过去。 只见他点头哈腰地把茶递过去,嘴里咕噜咕噜地说着什么。 塞弗接过茶缸,随口应了两句就不再理会他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齐老头溜达了回来。 “怎么说?”我赶紧凑过去问。 “说个屁!”齐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这洋鬼子嘴严得跟死鸭子似的,他跟我说,弗里茨是去测算冰川结构去了,还让我别大惊小怪,说这是科学考察的正常流程。” “扯他妈的淡!” 我压低声音骂道。 这瞎话编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在这黑灯瞎火的冰洞里,一个人连个照应都没有,跑去测什么冰层? 更何况,我们这帮人刚到这儿,还没找到所谓的沙姆巴拉入口,他不在跟前帮忙参谋,跑去外围搞什么独立考察?完全不合逻辑。 不过,看塞弗神态自若的样子,弗里茨大概率是被他派出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去了! 这帮洋鬼子绝对是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冰川底下没有日出日落,人的时间观念会完全丧失,只能靠着手表来判断是白天还是黑夜。 这种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压抑,就像是古时候的点天灯,一点一点地熬干你的灯油。 接下来的两天,塞弗和布鲁诺把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了那座金字塔上。 他们带着藏族向导,在金字塔的石阶上爬上爬下,甚至还试图用撬棍去撬那些严丝合缝的巨石,妄图找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缝隙。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德国佬的耐心肉眼可见地被消磨殆尽。 布鲁诺不再高呼上帝的奇迹了,他开始变得暴躁易怒,稍有不顺就对着藏族脚夫大吼大叫。 有一次,一个脚夫不小心碰倒了他的标本箱,这老变态竟然直接拔出枪,要不是塞弗拦着,他当场就能崩了那个脚夫。 不仅是德国人,牦牛工们的情绪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尼玛这几天连话都很少说,只要一闲下来,就转动转经筒,嘴里念着六字真言。 其他的牦牛工们私下里聚在一起,用藏语嘀嘀咕咕。 虽然我听不懂,但从他们的眼神里,估计对这几个德国佬也越来越不满。 反倒是我和齐老头乐得清闲。 我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冰川底部瞎转悠,试图找到那个让我离开这个“界”的契机。 最让我头疼的,反而是齐老头。 这糟老头子自从知道我可能来自未来,就像瞅见了一座连土封都没被动过的皇陵。 一有时间就问我关于以后得事儿。 东洋鬼子哪年滚蛋,史语所那批专家的最终下场,甚至还问天下最后到底是谁坐了龙椅。 我挑着能说的结局都给他透了底。 他问了我很多,唯独没问我现在这支队伍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其实,关于“界”的真相,关于这个跨越时空的囚笼,我在这两天里一直在心里反复掂量,到底要不要掰碎了告诉他。 但最终我还是把这话咬住了。 不是我仗着未卜先知在这儿拿捏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 而是我打心眼里觉得,真相实在太残忍了。 就像齐老头自己前两天跟我说的那样,人活着,都得有个念想。 与其知道无法改变的真相,倒不如就这么稀里糊涂却又踏踏实实地活在这个念想里。 弗里茨也已经失踪了整整两天。 直到第五天夜里,我的帐篷帘子突然被人从外头掀开。 尼玛那张冻得通红的脸探了进来。 “赵大哥!齐爷,你们快出来看看!” 齐老头皱了皱眉:“咋了?” 尼玛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水晶……那些水晶……” 他没说完,转身就跑。 我跟齐老头对视一眼,赶紧钻出帐篷。 外头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藏族脚夫聚在帐篷外头,冲着水晶丛林的方向指指点点,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藏语,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恐惧和敬畏。 塞弗和布鲁诺也出来了,两个人举着手电筒,光柱直直地打向水晶丛林深处。 我顺着光柱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巨大水晶柱,此刻竟然在微微发光! 不是反射手电筒的光,而是从内部散发出来的,幽蓝色的荧光。 那光芒很微弱,像是什么东西刚从沉睡中苏醒。 更诡异的是,那些光不是均匀分布在所有水晶柱上的,而是顺着特定的轨迹,一根连着一根。 光线很弱,弱到如果营地里的汽灯还亮着,根本注意不到。 但为了节省燃料,塞弗下令晚上熄灭了大部分光源。 于是那些幽蓝色的荧光便在黑暗中显了形,像是某种古老的电路板被通了电。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塞弗的怒吼声在昏暗中响了起来。 他举着手电筒,冲着身边的德国佬一通咆哮,汉斯手忙脚乱地去点汽灯。 “快来看!” 布鲁诺的声音突然从金字塔那边飘过来。 我顾不上齐老头和尼玛,拔腿就往金字塔基座那边跑。 跑到近前我才看清,布鲁诺正趴在石壁上,他那颗地中海秃头几乎贴在了那些蝌蚪文上。 不,准确地说,是贴在了那些蝌蚪文的凹槽里。 那些凹槽,原本我以为只是刻痕的地方,此刻竟然也开始发光! 塞弗也凑了过来。 这个大胡子的脸色在暗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难看。 他转头冲齐老头吼了一嗓子,齐老头小跑着赶过来,气喘吁吁地翻译:“他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他妈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但我心里其实有答案。 圣音。 或者说,日记里提到的那个什么磁场逆转的频率,它来了。 齐老头把我的话翻译过去,塞弗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转身冲身后的几人喊了几句,汉斯和另外一名德国佬立刻搬过来一台仪器。 “频率在升高。”齐老头看着布鲁诺的手势和表情,实时给我翻译,“他说他从没见过这种数据,这不正常,这不可能是自然产生的……” 嗡! 齐老头的话还没说完,我再次听到了期待已久的嗡鸣声。 余音在空气中回荡,又像是涟漪一样扩散开来,一波接着一波,永不停歇。 我捂住了耳朵。 没用。 那个声音根本不是从耳朵进去的,它绕过了所有的感官,直接钻进了我的脑子。 然后,我感觉到了那股喜悦。 让人想哭,又想笑。 第四百一十七章 枪声 “就是这个!”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几个字。 这会儿哪还顾得上跟旁边发愣的齐老头解释,更顾不上那帮对着水晶大呼小叫的德国鬼子。 机会就那么一瞬,抓不住我得后悔死。 趁着眼下清醒的劲儿,我一把推开挡道的,拔腿就朝着那座巍峨的金字塔狂奔。 身后传来塞弗那老外叽里呱啦的喊声。 我听不懂鸟语,就算听懂了,现在也没空搭理他! 我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金字塔的基座前。 那股嗡鸣声随着我靠近金字塔,变得越来越尖锐,几乎要把我的脑壳硬生生给撑裂。 “上!” 我后槽牙一咬,双手猛地一较劲,将自己整个身体拔了上去。 五级、十级、二十级…… 高原本就缺氧的环境加上剧烈的折腾,让我每喘一口气都感觉肺里像是被塞了一把碎玻璃。 可揣在怀里那块血玉印,这会儿却烫得跟块烧红的烙铁似的,硬是逼得我忘了四肢的酸痛。 “快点……再他妈快点!” 我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 头顶那幽蓝色的光芒越来越亮,把上方的冰洞穹顶都映成了诡异的深蓝色。 等我手脚并用地爬到最顶端,眼前的景象让我整个人都傻了眼。 那幽蓝色的光就像水波纹,以河图洛书的太极点为圆心,一圈接着一圈,有节奏地往外荡。 光圈每荡一下,我脑子里的动静就大一分。 血玉印也跟着一抽一抽地跳,仿佛跟着这金字塔的脉搏产生某种不可思议的共振,邪门得很。 我一把扯开防寒服的拉链,将玉印掏了出来。 原本沁着暗红的玉料,现在完全变成了透明的血色,内部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疯狂燃烧。 我强撑着快要散架的身子,手脚并用地挪到光芒正中央,直接四仰八叉地往上一躺,任由那些诡异的光芒将我整个人包裹进去。 “来吧!赶紧把我弄回去!” 我紧紧攥住血玉印,眼睛一闭。 嗡! 那声音几乎在这一刻达到了能刺穿灵魂的程度,差点没把我的魂给抽走。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隔着眼皮子都能感觉到一片刺目的白光,正吞噬一切。 妈的,就是这个味儿。 跟上次被扯进这鬼地方的感觉一模一样! 要成了! 我咬着牙等脚底踏空的失重感降临。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预想中的拉扯感却迟迟没有出现。 不光没来,我甚至感觉到脑子里那动静,嚎到了顶峰之后,竟然开始往下出溜了,越来越弱。 滴答。 不知道从哪掉下来一滴冰水,正好砸在我脑门上。 我猛地睁开眼。 头顶上还是那黑漆漆的地下冰穹,没见着什么紫色的极光,也没什么漫天旋转的星辰。 我还直挺挺地躺在金字塔顶的石板上。 身底下那些刺眼的蓝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手里的血玉印温度也在迅速下降。 “操!” 我呆愣了半分钟,猛地翻身一拳砸在身下的石板上。 指关节瞬间磕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 失败了。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频率不对?能量不够? 还是说,必须要配合某种我根本不知道的邪门咒语才能启动这个传送阵? 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瞬间将我淹没。 现实就是这么骨感,它不仅不会按着你的剧本走,还会顺手给你一个响亮的大嘴巴子。 心里那股劲儿一泄,我连动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直接摊在地上。 就在我万念俱灰,盯着头顶的黑暗发呆的时候,一阵沉重的喘气声和脚步声顺着石阶爬了上来。 我勉强坐直了身子,偏头一瞅。 只见塞弗和布鲁诺这两个德国佬,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也跟着我爬了上来! 塞弗满头都是大汗,胡子上结着一层白霜。 他两步跨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里叽里呱啦地倒出一通。 一边说还一边指着脚下那些已经黯淡下去的水波纹,甚至还用手在半空中比划着什么。 我摇了摇头。 听不懂,一个字都听不懂。 没了齐老头这个传声筒,我俩这就是跨频段交流。 塞弗见我这副模样,也意识到现在这种交流毫无意义。 “go!go!go!” 他强行压下眼底的狂热和探究,伸手指了指下面,然后做了一个跟我走的手势。 意思很明显,下去再说。 我没出声,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 塞弗冲布鲁诺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盯着我往平台边缘走。 看那架势,是生怕我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或者直接从这金字塔顶上跳下去跑路。 就在我走到石阶前,正准备往下爬的时候。 砰砰砰! 几声清脆的枪声,毫无预兆地在地下冰洞中传来! 这地方太空了。 枪声撞在冰壁和无数根水晶柱上来回折射,形成了连绵不绝的回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我那只悬在半空的脚瞬间收了回来,想都没想,整个人触电般地就趴了下来。 不仅是我,旁边那俩德国佬反应也不慢,跟着我一起趴了窝。 塞弗还一把抽出腰间的配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瞄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金字塔顶端,陷入了一片死寂。 “有枪声……”我冲塞弗比了个开枪的手势,悄声道。 塞弗见到我的动作也是明白过来,但没吭声,只是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他盯着那片茂密的水晶丛林,眼角剧烈地抽搐着。 娘的,这鬼地方怎么还有其他人? 我这双耳朵听过土铳、猎枪甚至是五六半的声音。 刚才那动静不会错,绝对是枪械底火击发的,而且听声音的密集程度,火力还不弱。 可在这鸟不拉屎的冰盖子底下,能是谁呢? 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失踪了两天的弗里茨。 再不然……就是刚才这上头闹出的动静太大,把冰川底下睡了万年的什么脏东西给惹毛了? 我脑子转得飞快。 就这么一会功夫,金字塔底下的人也不聋,显然也听见了这阵枪声。 下头刚点起来的汽灯,一盏接着一盏地灭了,手电筒的光柱也齐刷刷地掐了。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沉又重。 也就一泡尿的功夫,远处那黑咕隆咚的深处,隐隐约约飘过来几声嘶吼。 我眉头一皱。 听那动静…… 怎么他娘的又是一群洋鬼子? 第四百一十八章 探路 远处的骚乱声渐渐平息了。 枪声变得窸窸窣窣的,只是时不时地还会传来几声零星的惨叫。 我们仨赶紧趁机摸黑往下爬。 好不容易脚刚踩到底部的基座,一只手猛地一把薅住我的领子,死命往后一扯! 我心里一惊,连想都没想,顺着那股力道,身子一矮,顺势就是一个地堂滚。 与此同时,腿侧那把冰冷的匕首,已经被我反握在手里。 就在我刀尖刚要递出去,借着微光,我一抬头。 妈的。 哪是什么敌人啊,是齐老头和尼玛。 这一老一少缩在旮旯里,跟两只成了精的土耗子似的,两双眼睛在黑暗中放着贼光。 “齐爷?尼玛?” “嘘,别出声,把嘴闭严实了。”齐老头压着嗓子道,“听这枪声,上面的点子,扎手得很。” “刚才库尔特带着几个藏族兄弟摸过去,到现在连个响屁都没放,也不知道是不是折里了。” 我点了点头,探出半个脑袋,往营地方向瞥了一眼。 几顶帐篷在微弱的冰层荧光下看着像几个巨大的坟包。 “枪声那边,说的是德语。”齐老头凑到我跟前,呼了口白气,“我刚才听了一耳朵,应该没错。” 德语? 我眉头一皱。 这鸟不拉屎的冰川底下,怎么还有第二拨德国佬? 这事儿也太他娘的扯淡了! 难道是小胡子觉得塞弗这帮人办事不力,又派了一支党卫军的秘密队伍跟在后头? 我正琢磨着,就见汉斯急吼吼地迎上了刚下来的塞弗。 几个汇合到了一处,蹲在巨石的阴影里,脑袋凑在一块儿,叽里呱啦地低声交谈着什么。 “齐爷,咱也过去听听。”我拍了拍齐老头的肩膀,悄无声息地溜了过去。 齐老头会意,跟在我后头。 我俩刚凑到近前,就听见汉斯正在跟塞弗汇报情况。 这洋鬼子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吓的,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齐老头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转过头来,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听汉斯说,枪声那边传来的确实是德语。”他压低声音,“但塞弗说,那帮人不是他们的弟兄。” 我转头看向塞弗。 这位经验老道的探险队长,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子里,此刻满是警惕和疑惑。 显然,这批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同乡,把他自己也给干懵了。 塞弗又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长串,语气又急又快,像是在质问汉斯什么。 汉斯连连摇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等他说完,塞弗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配枪咔嚓一声上了膛。 “他要过去看看。”齐老头赶紧拉住我的袖子,“这洋鬼子商量说,这片区域是他们的考察范围,不管对方是什么来路,都得摸清底细。” 我心里一动。 说实话,我这人好奇心不重,但在地下,未知就是催命符。 这冰川底下突然冒出来的另一拨人,到底是历史记载里本该出现的人物,还是因为我的介入而产生的变数? 如果是前者,那倒还好,反正历史是写死的剧本。 可如果是后者…… 那我这个从未来闯进来的蝴蝶,到底扇动了多大的风? “我也去。”我吐出三个字。 齐老头眼珠子一瞪:“你个兔崽子疯了?人家手里拿的是枪,你凑上去挨枪子儿吗?” “正因为有枪,我才得去看看。”我蹲在地上,脑子转得飞快,“塞弗他们要是跟那帮人干起来,咱们总得知道往哪边跑吧?” “你这是去探路还是去送死?” “探路。”我咧嘴笑了笑,“齐爷,您放心,我这人命硬,阎王爷暂时还收不走。” 齐老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我直接抬手拦住。 “您就在这跟尼玛躲好,等我的信儿。” 我说完,转身朝塞弗那边挪了过去。 塞弗正跟布鲁诺交代着什么,见我靠过来,灰蓝色的眼珠子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枪,又指了指远处的黑暗,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意思很明显,我跟你们一起去。 塞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请缨。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从腰间的枪套里抽出一把手枪,倒转枪柄,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一把瓦尔特ppk。 7.65毫米口径,弹容量七发,枪身比我带来的那把现代手枪短了一截。 这枪我之所以认识,还是因为电影里邦德用的也是这玩意儿,三十年代德国佬的经典货。 我拉开套筒检查了一下枪膛,又摸了摸保险的位置,确认没问题后,把枪别进了腰里。 塞弗见我这套动作利索,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废话不多说。 他一挥手,带着汉斯,我们三人猫着腰,一头钻进了那片横七竖八的水晶丛林。 刚走出十几米,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枪柄上。 “别开枪,是我!” 黑暗中,齐老头从一根巨大的水晶柱后面连滚带爬地闪了出来。 他头上的厚毡帽跑歪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齐爷?”我愣了一下,“您怎么跟上来了?不是让您跟尼玛在后头趴窝吗?” 齐老头没好气地翻了个的白眼,压着嗓子骂一通街道: “你当老头子我想来蹚这趟雷?你小子倒是硬气,提着枪就往前冲!” “可待会儿真遇上事儿,人家洋鬼子叽里呱啦一通布置,你像个傻狍子似的杵在那儿听得懂吗?没我这根舌头,你小子寸步难行!” 我听着他这番夹枪带棒的数落,心头却猛地一暖。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 我跟齐老头满打满算也就认识一个多礼拜。 但这糟老头子,能在这节骨眼上跟上来,这份交情,我得记在心里。 “得嘞。”我没再劝,伸手扶了他一把,“您跟紧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您死我前头。” “行了,少给我灌迷魂汤,招子放亮点!”齐老头一把甩开我的手,紧紧地跟在我身后。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四百一十九章 火拼 我们一行四人摸黑在水晶柱中小心翼翼地穿梭,生怕发出一点动静。 冷风在水晶柱之间穿梭,发出呜呜的鬼哭声,混合着空气中刺鼻的硫磺味,让人感觉像是走在通往阴曹地府的黄泉路上。 摸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前方的塞弗突然躲到一根粗大的水晶柱后,举手示意停止前进。 我立刻蹲下身,顺势把身后的齐老头也按了下来。 前方大概四五十米远的地方,水晶丛林变得稀疏起来,隐约能看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气中还隐隐飘来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塞弗竖起耳朵听了几秒,然后回头冲我们打了个手势,示意继续往前。 我们像几只耗子一样,贴着水晶柱的根部缓缓移动。 每经过一根柱子,都要先探头看一眼,确认没有异常,才敢迈出下一步。 这种走法很慢。 但在这危机四伏的地下冰洞里,快就是慢,慢才是快。 正当我们摸到一片倒塌的水晶柱附近时,一根硬邦邦的枪口,毫无预兆地顶在塞弗的脑门上。 “别动!”微弱且熟悉的德语在我们耳边响起。 前面的塞弗耳尖,一下子听出了道道,赶紧压低嗓子低吼道: “不!库尔特,是我!” “塞弗队长?”对面那人惊疑一声,顶在塞弗脑门上的枪管也瞬间撤开。 我长出了一口气,差点以为被人阴了。 借着微弱到几乎没有的光线,我勉强看清了对面的人影。 除了库尔特,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牦牛工。 我们几个人迅速凑到一起,缩到一根横断在冰面上的巨大水晶柱后头。 “库尔特!”塞弗叽里呱啦地问了起来,“这边什么情况?” 齐老头听他们说了半天,脸色慢慢扭成了个苦瓜。 他转头给我传话。 “库尔特说,他带着人摸到前面暗河的拐弯处,发现河滩上,似乎有两拨人正在火拼!” “因为隔得远,加上他不敢打手电,只能躲在暗处看个大概。” “不过……” 齐老头顿了顿,脸色更古怪了,“他说,其中有一拨人,看着像是他们自己人。” “自己人?”我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齐老头摇了摇头。 “库尔特说是,借着开枪时的火光,他隐约看到那拨人身上穿的,是党卫军的制服!” “而且他们嘴里喊的,也是德语!”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党卫军?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之前那具靠在军绿色帐篷外的骷髅架子。 难道,是那支队伍? 我一把拉过齐老头,指着塞弗。 “问问他,在这冈底斯山脉里,除了他们这支队伍,小胡子是不是还派了别的党卫军进来?” 齐老头赶紧把我的话翻译过去。 塞弗听完,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语气那叫一个斩钉截铁,甚至带着几分出离的愤怒。 “嘿,这洋大人竟然还发誓,说绝对不可能。”齐老头回我,“他说这次寻找沙姆巴拉的行动他是唯一的领队,帝国绝不可能派第二支队伍来。” “那他妈对面穿的是唱戏的戏服不成?”我冷笑一声。 塞弗的眉头也拧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转过一个冰岩拐角,贴到一块水晶柱后面,顺着库尔特指的方向往下看。 我们也跟着凑了过去。 好家伙。 下头的暗河滩,简直成了个修罗场。 砰!砰!砰! 哒哒哒哒哒…… 枪口喷出的火舌在冰川下不停闪烁,枪声震耳欲聋。 我趴在冰岩边缘,眯着眼睛往下瞟。 场面极其惨烈。 防守的一方依托着河滩上的几块巨大乱石做掩体,火力还挺猛,似乎还占着上风。 借着频繁亮起的枪火,我真真切切地看清了他们的穿着,确实是党卫军的制服。 “achtung!deckung!”(注意!隐蔽!) 下头时不时还扯着嗓子嚎几句德语。 塞弗手里攥着望远镜,趴在我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过头对着我嘟囔了一句。 “齐爷?”我拿胳膊肘捅了捅齐老头。 齐老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塞弗说,他很确信,那些人不是他手底下的,也不是他认识的党卫军探险队。” 就在这当口,旁边的汉斯突然放下望远镜,也急赤白脸地蹦出几句话。 塞弗一愣,随即再次举起望远镜。 齐老头也是一脸懵逼,脸上满是困惑。 “汉斯说……下面那帮人虽然喊的是德语,但口音和发音方式不对劲!” 口音? 我眉头一挑。 这我倒是能理解。 就像咱国内,同样是说华语,天津卫的口音跟北京胡同里的京片子,听着就绝不是一个味儿。 要是让个广东人来学说东北话,那舌头捋不直的别扭劲儿,行家一耳朵就能听出来。 “汉斯这洋鬼子还挺懂行。”齐老头继续翻译,“他说正宗的德语,咬字很重,特别是辅音,跟砸钉子似的,但下面这帮人舌头卷得太厉害了,嘟噜嘟噜直转,听着特滑稽。” “而且,他们在很多结尾的地方,习惯性地会拖长音,语法也有点乱,像是在生搬硬套。”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帮德国佬还真他娘的严谨。 “那他听出来是哪国人了吗?”我问。 “汉斯推测……这帮人,可能是意大利人。”齐老头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 意大利人? 这他妈都哪跟哪啊! 虽然现在是一九三八年,小胡子和墨索里尼虽然还没正式签那什么钢铁条约,但这俩法西斯头子,早就勾搭连环了,那是穿一条裤子的盟友。 这时候意大利人怎么会穿着德国佬的皮,跑到这西藏的冰川底下来? 难道他们也要研究自己祖宗? 倒是库尔特听到下面这帮人是意大利人,反应比我还大。 这老哥平时看着挺文静,这会儿脸都气绿了。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防寒帽,用德语恶狠狠地吐了一长串。 齐老头在旁边跟着唾沫横飞: “库尔特骂了句脏话,说这帮只配吃通心粉的软蛋怎么会在这儿!” “他说这帮意大利佬简直是强盗,是墨索里尼派来的间谍,他们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抢在帝国前面,把沙姆巴拉的秘密偷走!” 我看着这几个气急败坏的德国佬,心里忍不住冷笑。 狗咬狗,一嘴毛! 自家盟友披着自家的皮来截胡,这黑吃黑的戏码,搁哪国都是一出好戏。 对他们来说,这简直就是最大的背叛。 “齐爷,这事儿有意思了。”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说这叫李代桃僵,还是叫借尸还魂?” 就在我们趴在岩壁上分析这帮意大利假鬼子的时候,下面的战况突然发生了变化。 另一伙强攻的主儿,似乎是不打算熬鹰了。 哧! 一道刺眼的红光突然从下方腾空而起。 是照明弹! 惨红色的光芒瞬间将整个地下河滩照得亮如白昼。 我下意识地眯缝了一下眼。 等我再睁开眼,目光顺着那惨红的光,看到冲在前头的那个人影。 隔着大几十米,五官根本瞧不真切。 但我赵甲这双眼睛,在黑灯瞎火的墓道里练出来的夜眼,对身形和动作的捕捉极其敏感。 那身影……怎么会…… 第四百二十章 背后偷袭 照明弹拖着长长的尾烟,像是一颗泣血的妖星,将整个地下暗河的河滩照得纤毫毕现。 我没看错,那身影…… 是慕颜! 我整个人犹如被雷劈了一道,趴在冰岩边缘,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根本来不及多想,下方的战局瞬息万变。 起初,那发照明弹带来了短暂的光亮,防守的那拨假党卫军被这突然的变奏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几个人甚至下意识地抬手去挡那刺眼的红光。 在慕颜的带领下,方尖碑的几道黑影从侧翼的一道巨大冰棱后面猛地蹿了出来。 我虽然是个倒斗的土夫子,没当过兵。 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三人呈突击阵型,一人据枪火力压制,另外两人交替掩护着往前猛插。 枪声不停,脚步不停。 现代枪械的射速和精准度,在这种近距离遭遇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得我这种外行都觉得热血沸腾。 打的好啊。 照他们这么个打法,假党卫军散乱的防线,怕是不到半分钟就要被撕开一个口子。 然而,战场上的优势,往往只在毫厘之间。 半空中的照明弹开始变暗,惨红色的光芒逐渐萎缩。 那帮意大利假鬼子的反应也上来了。 这帮人虽然是冒牌货,但手里拿的可是真家伙,而且能摸到这的,都是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achtung!feuer!”(注意!开火!) 也不知道是哪个假党卫军还在尽职尽责地飙着德语,散乱的火力网瞬间重新聚拢。 他们仗着人数优势和掩体,硬生生地织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交叉火力网。 方尖碑的小队往前硬推了十几米,便被不要命的弹雨死死地压制在了一块山岩后头。 没办法,人数劣势摆在那儿。 战术再精妙,枪法再准,三根钉子也钉不透一块厚铁板。 这帮意大利人现在就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死守着掩体疯狂倾泻子弹。 我趴在冰面上,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后生,你咋了?”齐老头察觉到我的异样,伸手拉了我一把,“见着鬼了?” 我根本顾不上回他的话。 “操!” 我低骂一声,转过身一把按住正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场的塞弗。 这大胡子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珠子满是迷茫和震惊。 他震惊的不是我按住他,而是下方慕颜他们手里的武器! 在这个年代,自动火器虽然有,但大都是像mp38那种冲锋枪。 射速和精度跟慕颜手里那把现代短突根本不在一个维度。 “齐爷,您快帮我跟他说,下面那帮打照明弹的人里头,有我的人。” 齐老头一愣,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你说什么?你的人?你在这冰窟窿底下还有人?” “来不及解释了。”我焦急万分,“您就告诉他,我得下去帮忙。” 齐老头到底是老江湖,没再废话,操着德语快速地跟塞弗交涉起来。 塞弗听完,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用德语问了我一句。 “他问你,你的朋友是不是下面那个女人?”齐老头神色古怪地翻译道,“还问你底下那帮人,是不是和你是从一个地方来的?” 我心里一惊。 好家伙,这大胡子也不傻啊。 估摸着从看到我身上那些装备那一刻起,他大概就已经在怀疑我的来历了。 只是沙姆巴拉的诱惑太大,让他暂时把这些疑虑压了下去。 “是。” 我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现在不是藏着掖着的时候,救场如救火。 塞弗沉默了几秒,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赵,朋友,我们跟你一起去。” 说完,他已经在检查手枪,动作干净利落,一点都不像左胳膊刚刚脱臼复位的人。 听完齐老头的翻译,我愣了一下。 “那帮穿党卫军服的人不是他的队伍,甚至不是帝国的人。”齐老头解释说,“塞弗说,不管他们是谁,在这片考察区域里,任何未知的武装力量,都是敌人。” “感激不尽。” 我冲塞弗道了声谢。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眼下,至少可以并肩作战。 我拔出腰间的手枪,拉开套筒:“齐爷,下面刀枪无眼,您老在这等着,可别乱跑。” “你当老头子我是三岁娃娃?”齐老头啐了一口,“老子在邙山倒斗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骂归骂,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爬个金字塔都费劲,更别说上战场了。 这种场合,他一个干巴老头下去纯粹是添乱。 塞弗也冲汉斯打了个手势,意思是他也留在上面接应,然后带着库尔特跟我悄咪咪地往下摸。 借着刚才照明弹留下的记忆,我在脑海中快速复盘了一下地形。 下方的假党卫军有六个人,分成了两组,依托着一块v字形的冰岩。 而慕颜他们被压制在左侧的死角,只剩下三人。 要想破局,正面刚绝对是找死。 唯一的方法,就是绕后。 “走!” 我一马当先,顺着冰岩无声无息地滑了下去,塞弗和库尔特紧随其后。 越往下,硝烟味越重。 我们没有选择直线靠近,而是贴着地下暗河的边缘,利用水流声掩盖我们的脚步。 寒气顺着河面扑打在脸上,可我的血液却在沸腾。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 我们成功迂回到了那帮假党卫军的侧后方,躲在一根巨大的冰岩后面。 距离不到二十米! 我能清晰地看到两个假党卫军的背影。 他们正趴在冰岩后面,一边大声呼喝,一边疯狂地朝慕颜的方向盲目扫射。 完全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站在了他们的背后。 塞弗猫着腰走到我身边。 他看了我一眼,缓缓举起了手里的冲锋枪,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随着塞弗的手指猛地握拳落下! 我半个身子探出掩体,瞄准了左边那个假党卫军的后心,果断扣动了扳机。 砰!砰! 手枪的后坐力震得我虎口发麻。 黑暗中,两朵血花在那个假党卫军的背上同时绽放。 那货大概是不爱说话,吭都没吭一声,就直挺挺地扑倒在冰面上,睡着了。 几乎在同一秒。 塞弗手里冲锋枪也咆哮了起来,橘红色的枪口焰在黑暗中如同死神的镰刀。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九毫米子弹形成了一道死亡火鞭,横扫向右侧的那名士兵。 第四百二十一章 莫比乌斯环 “尝尝这个,通心粉!” 库尔特也低声骂了句,手里的枪火也是一闪。 砰的一声闷响,远处一个正要回头查看情况的假党卫军,天灵盖直接被掀飞了。 前后不过两秒钟! 三具尸体直挺挺地撂倒在地,剩下的三个洋鬼子彻底懵了。 他们惊恐地转过头,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子弹从自己的后背射来。 不管是下地倒斗还是在外面干仗,最忌讳的就是把后背露给别人。 当你的后背暴露给敌人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死了。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枪声的突然变化,显然也没有逃过慕颜的耳朵。 她似乎是判断出敌人后方有了新了新的火力加入。 被压制了半天的方尖碑小队,直接从掩体后跃出,一边呈之字形走位,一边用手中的突击步枪进行短点射压制。 这就叫腹背受敌,神仙难救。 剩下的三个假党卫军被夹在中间,成了一块名副其实的夹心饼干。 洋鬼子的拼命欲望确实不强。 他们不过挣扎了几分钟,心理防线就崩溃了。 其中一个家伙直接扔掉了手里的枪,高举起双手,嘴里叽里呱啦地大喊着,看样子是想投降。 塞弗见状,赶紧从掩体后探出头,吼了几句。 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冰穹里来回激荡,我是一句没听懂。 但光看这架势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无非就是放下武器、缴枪不杀之类的。 果不其然。 双方沟通了没一会儿,那三个被包饺子的洋鬼子双手抱在脑后,慢慢吞吞地从冰岩后头挪了出来。 假党卫军是投降了,可暗河滩另一头,慕颜他们却是一点动静都没了。 这我倒是能理解。 刚才那一波支援虽然救了他们,但谁知道我们是不是另一拨想黑吃黑的主儿? 在没摸清第三方势力的底细和意图之前,贸然露头,那就是活靶子。 这就是江湖规矩。 塞弗端着枪口指着那三个俘虏,同时眼睛警惕地扫向慕颜的方向。 “赵!” 他冲我扬了扬下巴,让我去跟对方沟通。 我点了点头,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示意他待会可别误伤了自己人。 我心里虽然急,但规矩不能乱。 在这黑灯瞎火的鬼地方,万一一沟通不到位,自家人打了自家人,那可就真成千古奇冤了。 等塞弗确认没问题后,我摸出手电一推开关。 惨白的强光瞬间在这片暗河滩上撕开了一道刺眼的口子! 光柱的光晕下,隐约照出了几具残破的尸体和满地的弹壳。 “慕颜?是你吗?我是赵甲!” 我冲着刚才慕颜开枪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这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溶洞里传出老远,带着变调的回音。 对面依旧没有动静。 我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拔凉拔凉的。 卧槽,难道我刚才看错了? 那不是慕颜? 还是说,她在那场火拼里受了伤,这会儿没法回应? 就在我心里七上八下,犹豫着要不要再喊两声,或者摸过去看看的时候。 唰! 对面不远处,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强光,笔直地打在我的脸上!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眼睛。 “赵甲?” 一声带着不可思议,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清冷女声,从远处的黑暗中飘了过来。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我放下手,眯着眼睛看过去。 强光的光晕边缘,一个高挑削瘦的身影,朝我快步走来。 “卧槽!真的是你!” 我一把跳出掩体,举着手电,朝着慕颜奔了上去。 冲到近前,借着往前冲的惯性,我张开双臂,直接将她从冰面上抱了起来,转了两圈。 “赵甲!你疯了!放我下来!” 慕颜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出给搞懵了。 反应过来后,她手里的步枪都差点砸我脸上,但挣扎的力道,却慢慢软了下来。 转了两圈,我脚下的冰面一滑,这才把她给放了下来。 这娘们平时冷若冰霜,这会儿束在脑后的长发散乱了几缕,乱糟糟地贴在灰扑扑的小脸上。 最要命的是,那双平好看的眸子,此刻眼尾竟然逼出了一抹绯红。 “哟,”我乐了,伸手想去捏她的脸,“呼风唤雨的慕大组长怎么眼圈还红了,是不是想我想得都哭鼻子了?” 啪! 慕颜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开我的手。 她咬了咬下唇,冰冷地眸子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硬生生地把眼眶里的那点水汽给憋了回去。 “谁哭鼻子了?这硝烟太重,熏的!”她色厉内荏地反驳,因为气恼,那原本苍白的脸颊上,迅速飞起两团极不自然的红晕,“你怎么会在这?吴斌又找你当顾问了?” “哪能啊。” 我扯出一个自认为潇洒的笑脸。 “当然是知道慕大组长有难,我这不赶紧提着枪前来救美,不然你肚子里的蛊出事了,我可咋办。” “你……”慕颜被我这番没皮没脸的话搞得一滞,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流氓。” 嘴上骂着流氓,但那双冰冷眸子,明显是软了不少。 我心里暗笑。 这女人啊,果然比古墓里的机关还要口是心非。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刚想问问她到底是怎么进到这“界”里的。 “嘘~” 一声又长又响亮的流氓哨,不合时宜地在不远处响起。 我和慕颜同时转头。 只见库尔特那德国佬,一手压着那几个抱头的俘虏,另一只手正冲着我们这边竖大拇指。 那张沾着泥的脸上,咧开一个男人都懂的欠揍笑容。 慕颜愣了一下。 灰扑扑的小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但转瞬即逝。 “少贫嘴了。”她偏过头,避开我的视线,冷冷地哼了一声。 就在我俩这当口,慕颜身后又摸出来两个人。 估计是方尖碑存活的两个队员。 这两人手里的短突击步枪虽然低垂着,但眼神却警惕着塞弗和库尔特。 “赵……” 塞弗也凑过来,指了指慕颜她们,眼神在他们的武器上扫了又扫。 看上去既惊讶又眼馋。 “塞弗队长,这些都我的朋友,自己人。”我没管他听懂没,转头看向慕颜,小声解释:“情况有点邪乎,按女魃的话说,这里是“界”,至于这俩德国佬,暂时算是自己人。” 慕颜秀眉紧蹙,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界?” “对。”我把姜离说过的话挑最要紧的和她讲了一遍。 慕颜她虽然见多识广,也接触过不少诡异的古墓。 但直接穿越时间,跟七八十年前的活人面对面,这种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见她发愣,我迫不及待地想搞清楚状况,追问道: “你们呢,怎么进来的?” 慕颜看了我一眼。 “我们在调查c4坐标的时候,发现了一具尸体。”她顿了顿,凑到我耳边,神秘兮兮道:“是一具……巨人的尸体。” 我耳根子直痒,脖子下意识一缩:“巨人?” “对。”慕颜扬起下巴,指向那几个被绑起来的俘虏,“还没等我们搞清楚,这帮人就突然出现向我们发起攻击,接着眼一黑,就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了。” 听到这,我脑子里闪过之前在冰层里的那个大块头。 可惜那玩意儿在冰层塌方的时候不知道埋哪去了,布鲁诺为这事儿可是捶胸敦促了好几天。 现在看来,那个巨人大概率和所谓的圣音,也就是磁场逆转有着紧密联系。 我沉思片刻,猛地反应过来一个问题。 按照慕颜的说法,她们前一秒还跟这帮假党卫军的人火拼,后一秒就出现在了这里。 这和老k在飞机上给我们听的那段录音,完全对的上。 可他妈的问题是! 我是接了消息,知道慕颜失踪了,才赶去c4坐标捞人,最后被卷进这破“界”里的。 而且,在这个见鬼的地方,我比她还早到了一个多礼拜! 如果慕颜没出事,我绝不会蹚这趟浑水,也就不会进到这个“界”。 掉过头来想…… 已知我的血玉印能和“界”的磁场逆转产生共鸣。 那是不是意味着,正是我做了什么,才引发了c4坐标的磁场异常,磁场把她们给吸了进来? 我越想越觉得天旋地转。 这就像一个首尾相连的莫比乌斯环。 到底是我先来救她,才导致了她失踪;还是她先出事,才促成了我的到来? 第四百二十二章 党卫军的真实身份 “想什么呢?” 慕颜见我半天没吭声,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回过神来,看向她那双倒映着我的影子的清冷眸子,没来由地笑了一下。 “没啥,就是突然觉得,这事儿还挺奇妙的。” 慕颜似乎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笑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奇妙?”她柳眉倒竖,“咱们都被困住了,你还有心思觉得奇妙?” “一码归一码,你想想。” 我抬手指了指头顶那黑漆漆的冰穹。 “隔着大半个世纪的时空,咱俩都能遇上,这还不奇妙吗?简直比中了双色球头奖还邪乎。” 慕颜愣住了。 她微微垂下睫毛,似乎在认真思索我刚才的话。 过了好几秒,她才重新抬起头,虽然脸上还是清清冷冷的,可唇角却微微往上勾了勾。 “虽然是歪理,但确实有那么点道理。” “是吧。” 老实说,自从被姜离告知这里是什么“界”,说不怕那是骗人的。 我表面上装着跟个没事人一样,其实心里一直紧绷着,生怕哪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被困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时代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可现在,见到慕颜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莫名觉得心情顺畅了不少。 哪怕还不知道怎么出去,但至少确定了她是安全的。 而且,在这片被遗忘的时间角落,我也不再是孤家寡人。 就在这时,慕颜身后身材较为魁梧的汉子朝我伸出手。 “我代号大熊。”他咧嘴一笑,又拍了拍身边的那位兄弟,这位是鬣狗。” 我伸手跟他握了握。 “叫我赵甲就行。”我笑着回道。 旁边那个叫鬣狗的精瘦汉子也凑了上来。 “原来是赵老板,我们可没少听慕队提起您,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人了。” “她可总跟我们讲上次去巴王墓执行任务,多亏了您鼎力相助,这才能顺利完成,全身而退。” 鬣狗一边用力地晃着我的手,一边热络地捧我。 “今天一见,赵老板在那帮洋鬼子背后玩黄雀在后,这智谋和胆识确实牛逼,咱兄弟服气!” 其实刚才那一手哪有什么智谋,不过是仗着摸黑绕后的便宜。 但这几句奉承话,听在耳朵里确实受用。 不过,最让我受用的,还是他那句总没少听慕队提起您。 我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旁边的慕颜。 什么情况? 这小娘皮平时在我面前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没想到在自己组员面前这么给我面子的? 我心里那股子得瑟劲儿瞬间就压不住了,嘴咧得都快到耳根子了。 “哪里哪里,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对了,你们组长平时还夸我什么了?有没有说我英明神武,或者长得特帅啥的。” “这……” 大熊是个实在人,被我这直白的话问得一愣,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了。 “嘿嘿,那倒没有这么夸张,不过组长确实说过……” “大熊!” 慕颜终于绷不住了,声音骤然拔高。 我转头一看。 好家伙,她那双清冷的眸子瞪得圆圆的,里面满是恼羞成怒的火星子。 估计恨不得冲上来把大熊那张漏风的嘴给缝上。 大熊也被慕颜这声轻斥惊得一哆嗦,下意识地闭了嘴。 “有力气闲聊,不如去检查一下那些党卫军的尸体,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证明他们身份的线索!” 慕颜一步跨上前来,找了个借口将两人支开。 大熊和鬣狗互相对视了一眼,立马憋着笑,极其配合地站直了身子。 “是!慕队!” 说完,两人端起枪,脚底抹油般地溜向了不远处的暗河滩。 看着慕颜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实在是没憋住哈哈笑了两声,心情大好。 “笑够了吗?” 慕颜咬着一口银牙,狠狠踩了我一脚,虽然没用全力,但也疼得我一龇牙。 “咳,差不多了。” 我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赶紧转移话题。 “你等我一下,我把齐爷……就是我刚才跟你提过的那个懂德语的民国前辈,我把他喊过来给咱们当翻译,不然咱和塞弗他们也没办法沟通……” 我一边说,一边扯开嗓子喊人:“齐爷!齐……” “不用麻烦了。” 刚喊了一半,慕颜伸手拽住我。 在我不解的目光中,她径直越过了我,朝着塞弗和库尔特的方向走了两步。 慕颜红唇轻启,吐出一串咬字清晰的纯正德语。 “gutentag,herrsefer,wirsindfreundevonzhaojia.” (日安,塞弗先生,我们是赵甲的朋友。) 我当场就傻眼了。 不仅是我,塞弗和库尔特也愣住了。 大胡子看了看慕颜,又看了看我,将手里的枪口压低,指向地面,以示没有敌意,随后跟慕颜交涉起来。 卧槽! 慕颜还会这一手? 我瞪大了眼睛,顿时感觉只有自己和胖子是个文盲。 不过这下倒是省事了。 鬼知道这冰川暗河还有没有这帮假党卫军的同伙在附近猫着。 既然慕颜能无障碍沟通,那就必须在这儿就地快审,榨干情报再决定下一步。 慕颜和塞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几句。 随后,她转头看到我目瞪口呆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看什么看?没想到我会德语?” “牛逼!”我竖起大拇指,由衷地称叹:“慕大组长文武双全,在下佩服,那大胡子怎么说?” 我说的可是实话。 在倒斗这行,懂点外语的那都算高知分子。 更别说像慕颜这种又能倒斗,又会蛊术,外语还能说的这么好的,属实是个全能人才。 慕颜白了我一眼,眼眸却亮晶晶的,显然对我的称赞还是非常受用的。 “这个德国人希望咱们一起去审问那三个俘虏。”她说。 我看了眼塞弗,见他还在向我招手。 我心里不由暗自嘀咕起来,这德国佬又在打什么主意? 不过,那几个假党卫军必然是要审的,我也没多想,跟着慕颜走了过去。 塞弗和库尔特见我们来了,也不再废话,立刻端起手中的枪,叽里呱啦地用德语盘问起来。 慕颜帮我时实翻译着双方的对话。 可听着听着,我俩的脸色,就变得古怪起来。 这三个假党卫军,还真让汉斯给说中了,是正儿八经的意大利人。 只不过…… 他们的来头,让我有些头疼。 没错,他们也不是本地人,而是跟我们一样,来自二十一世纪。 正是吴斌之前提到过的,意大利文物宪兵队! 第四百二十三章 披着羊皮的狼 文物宪兵队。 这五个字听起来,那叫一个冠冕堂皇。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路维护世界和平的国际神仙。 但只要是在国际地下古董圈里摸爬滚打过几年的老油条,听到这名字,后背都得直冒冷汗。 为啥? 因为这层光鲜亮丽的官皮底下,藏着的是欧洲最老牌的犯罪帝国,意大利黑手党。 要把这帮人的底细摸透,得把时间往前倒腾个大半个世纪。 咱国内有土耗子、摸金校尉。 洋人那边自然也有吃这碗饭的祖师爷。 他们管这叫汤巴罗利,听着洋气,翻译过来其实就是坟墓劫掠者的意思。 1969年那阵儿,意大利为了应对这帮劫掠者和艺术品走私,在罗马成立了“国家文化遗产保护宪兵司令部。” 别看名字长,说白了,就是最初的文物宪兵队。 那时候的意大利,地下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盲盒。 伊特鲁里亚人的古墓、古罗马的沉船、文艺复兴时期的教堂,随便挖一铲子都能带出让人眼红的连城之璧。 官方一开始确实是下了血本。 雷达探地,军方直升机满天飞,连最精良的武器都给配上了,专门用来剿民间的散兵游勇。 早几年确实战功赫赫,成功追回来成千上万件国宝。 但那帮坐办公室的政客,低估了一件事。 在亚平宁半岛,真正能在地下世界呼风唤雨的,从来不是政客,而是三大黑手党。 西西里岛的“我们的事业”、坎帕尼亚的“克莫拉”,以及后来只手遮天的“光荣会”。 这帮教父属狗鼻子的,敏锐地嗅到了地底下的暴利。 d品会掉脑袋,军火太惹眼, 可倒腾古董文物不仅利润丰厚,而且一旦洗白,就能光明正大进入伦敦的拍卖行,甚至挂在纽约华尔街大亨的客厅里。 这门生意,在一般人看来充满了土腥味和死人味。 可在黑手党看来,倒腾文物实在是太优雅了。 在这帮狠角色的铁腕底下,整个意大利就建起了一套黑吃黑的剥削规矩。 底层的土耗子刨出东西,必须上供给片区的负责人,也可以算是把头。 把头背后站着的,就是黑手党各大家族的首领。 谁要是敢不懂规矩,不交保护费就私自支锅下地? 第二天,这人绝对会被绑上石头沉在热那亚的港口喂鱼,或者被塞进废弃汽车的后备箱里。 人心比鬼恶。 这帮人,可从来不讲究什么规矩。 到了八九十年代,这帮黑手党觉得光在地下玩不过瘾,开始把手伸向了官方的文物宪兵队。 他们的手段很简单,就是最传统也最致命的方式。 金钱开路,铅弹垫底。 本来该在山沟沟里抓盗墓贼的宪兵队高层,隔三差五就能收到装满里拉的皮箱。 不收? 明天家属被枪指着脑袋的照片,就会安安稳稳地放在办公桌上。 没过几年,这把本来用来护宝的国之利刃,硬是从内部完成了权力的交接,彻底烂透了。 如今的文物宪兵队,早就成了一支挂着官方名头,跟黑手党盘根错节的黑色部队。 甚至,他们还用管理d品网络的严密方式来管理古董走私。 美国最顶级的几个博物馆,什么纽约大都会、洛杉矶的盖蒂、波士顿美术馆,哪个没从他们手里收过黑货? 比如那件著名的欧弗洛尼奥斯陶瓶,就是黑手党手底下的盗墓贼在古墓坑里挖出来的。 在这帮洋鬼子眼里,人命连个青花瓷的底款都不如。 听说他们内部还有自己的规矩,叫什么缄默法则,简单概括就是要么闭嘴,要么死。 道上曾经传过这么一件事。 有个负责欧洲中转的线人,试图去给国际条子当污点证人。 结果就在他上庭的前一天晚上,他的老婆和两个孩子在车里被炸成了焦炭。 而他本人则被发现绑在罗马郊外的一个采石场里,嘴里塞满了碎玻璃和泥土,身上被打了整整三十多枪,全避开了要害,是硬生生流血而亡的。 这就是黑手党警告所有同行。 吃我们的饭,就得守我们的规矩,哪怕你是死神,也得给我们让路。 就在我寻思的时候,慕颜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帮人交代了。”她冷冷地扫过那三个被按在冰面上的俘虏,“他们确实是意大利的文物宪兵队,这次潜入阿里无人区,也是冲着沙姆巴拉来的。” 我点了点头。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手党,胆子倒是肥,不过,他们穿党卫军的皮是几个意思?” 慕颜将我得疑惑问了一遍,结果得出一个让我们哭笑不得的答案。 这帮意大利人也不知道从哪听说,冈底斯山脉的冰川下有纳粹鬼魂的灵异传说。 他们为了掩人耳目,故意搞到了二战时期党卫军的制服和装备。” 一旦遇上其他的组织或者盗墓贼,借着这身狗皮就能把人吓个半死。 就算真起了冲突,别人也会以为是撞了邪,或者遇到了什么历史遗留的纳粹狂热分子,根本查不到他们头上。 我听得直嘬牙花子。 这帮洋鬼子还他娘的会借尸还魂,祸水东引。 花样真是一点不比咱们国内的土夫子差,连心理战都用上了。 可惜,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他们想装鬼,没想到竟然真撞上阎王爷了。 就在我和慕颜低声交流的当口,旁边的塞弗和库尔特却已经按捺不住了。 “赵……”塞弗皱了皱眉,用德语问,“意大利的文物宪兵队是什么……你们是一起的?到底是从哪里来?目的是什么?” 慕颜翻译完,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怎么说? 我坦然地迎上了塞弗狐疑的目光。 其实从慕颜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穿越时间这事儿,是瞒不住的。 我虽然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也清楚,三十年代的人不是傻子。 这大半个世纪的工业代差,就摆在眼皮子底下。 更别说,还有几个现成的意大利人,只要塞弗肯刨根究底,早晚也能问出来。 “照实跟他说吧。”我耸了耸肩,“既然兜不住,咱们就干脆敞开天窗说亮话。” 慕颜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一点就透。 不过,她没急着翻译,而是先给不远处的大熊和鬣狗打了个手势。 两人很快汇聚过来。 这是防止塞弗他们万一起了歹意,也能有个防范的准备。 其实我倒是不担心。 这帮德国佬来找沙姆巴拉,为的就是获得逆转时间,打造不死军团的超自然力量。 现在有我们这群活生生的未来人站在他面前,这可比任何证明都有效。” 在地底下,比起未知的恐惧,我相信他们更害怕失去线索。 第四百二十四章 改变未来 大熊和鬣狗一左一右把住了口子。 慕颜清了清嗓子,开始用德语跟塞弗交底。 我抄着手站在一旁,表面上看着稳如老狗,实则一直在观察大胡子的表情。 时空穿越。 这词儿,别说搁在1938年,就是放咱们二十一世纪,说出去也得被人当成神经病。 可塞弗的反应却邪门得很。 这德国佬连点儿震惊的肉丝儿都没露,就那么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反倒是站在他身边的库尔特,灰蓝色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下巴掉得能塞进个秤砣。 他看看慕颜,又看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我的上帝……地球轴心是真的……” “沙姆巴拉的传说是真的,时间真的可以被逆转!” 不用慕颜翻译,光看他那副见鬼的表情,我也知道他在喊什么 这才对嘛。 这才是正常人听到穿越时空这种话该有的反应。 看来我之前猜的没错。 塞弗这老狐狸,估计早就对我的身份起了疑心。 只是他应该也没有证据,摸不清我的底细,所以才按兵不动,把我留在身边慢慢观察。 我往前迈了两步,走在塞弗面前。 “塞弗队长,”我也不跟他绕弯子,开门见山,“看来你早就猜到了?” 慕颜把我的话翻译过去。 库尔特也震惊地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家队长:“塞弗队长,赵说的是真吗?” 塞弗双手摊开,没搭理他,冲着我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 “他说……从见到你第一面起,他就怀疑你不是这个世界,或者说,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就因为我这身行头?”我挑了挑眉。 “不全是。”慕颜摇了摇头,继续翻译塞弗的话,“你的衣服材质和装备确实奇怪,但真正让他起疑的,是这些装备虽然先进,但并没有脱离现在的科学基础。” “所以他断定,你手里的这些东西,是目前的科学发展了到几十年后,必然会出现的产物。” 我暗自咋舌。 这大胡子,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仅凭几件装备的物理原理,就把我的来历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难怪小胡子会派他来带队寻找沙姆巴拉。 “他还说,”慕颜的声音顿了顿,“你的行事也不像这个世界的人,你对他们没有……敬畏。” 敬畏? 我愣了一下,一时半会儿没转过这根筋。 “这大胡子几个意思?我敬畏他们干嘛?这帮德国佬是不是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慕颜若有所思地看了塞弗他们一眼。 “你得代入到现在的年份里去想,1938年德意志正如日中天。” “在大部分欧洲人甚至全世界人的眼里,他们就是一头正在苏醒的猛兽。” 听她这么一剖析,我这才恍然大悟。 我看纳粹德国的心态,跟看博物馆里的历史教科书没什么区别,自然谈不上敬畏。 可在这个时代,很多人看他们是本能带着忌惮和恐惧的。 “那你问问他。”我直了直腰板,“既然早就看穿了,为什么不拆穿我?还留着我在队伍里?” 慕颜刚把话递了过去,塞弗哈哈笑了起来,那叫一个胸有成竹。 他伸出一根手指,冲我摇了摇。 “帝国这次来藏区寻找的沙姆巴拉,就是希望能获得逆转时间的地球轴心能量。” “你既然能从未来回到这里,说明你身上有开启沙姆巴拉的钥匙,帝国需要你的帮助。” 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老鬼子典型的德国人思维,实用主义至上,合着这是拿我当寻宝鼠使唤呢! 就在这当口,旁边一直像根木头桩子似的库尔特,总算是还魂了。 “赵,我的朋友。”他激动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天呐,你们竟然来自未来,那一定知道我们德意志帝国的结局,我们赢得了战争对吗?元首的荣光是不是洒满了全世界?” “西嗨!” 这货还啪地一下立正,比划了个标准的纳粹军礼。 慕颜翻译完,看了我一眼,没有出声。 我知道她在等我拿主意。 坦白说,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转过了十七八个念头。 德国的结局? 我他娘的当然清楚! 德国战败,柏林被攻破,小胡子在地堡里自杀,国家被一分为二,直到九零年才重新统一。 可这话要是说出来,这帮狂热的纳粹份子不得当场炸了毛? 我扫了眼塞弗。 大胡子面上不显山不露水,但那直勾勾的眼神,分明也是想知道答案。 我沉默了片刻。 按照姜离的话,我们现在待的这个所谓的“界”,不过是历史长河里抠出来的一块破碎片。 从理儿上讲,就算在这儿把天捅个窟窿,也不会对现世造成影响。 可理论归理论,人性归人性。 信仰这玩意儿,疯起来能把人捧上神坛,也能瞬间把人变成厉鬼。 我没兴趣给这帮洋鬼子当什么历史老师,更不想因为一时的嘴痛快,在这个破地方节外生枝。 “嘿!德国的朋友!” 就在我琢磨着怎么打太极的时候,旁边那三个被绑着的意大利人里,有个带头的满脸通红地冲着塞弗嚷嚷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菜了,怎么把这仨人给忘了。 这三个通心粉跟我们一样,都是从二十一世纪来的,自然听得懂刚才的对话。 果然,那意大利孙子见塞弗看过去,嘴皮子跟倒豆子似的一通叭叭。 “麻烦了。”慕颜清冷的声音同步在我耳边响起,“他已经把德国战败的未来告诉塞弗了。”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瓦尔特ppk,大拇指无声无息地拨开了保险。 大熊和鬣狗也做出了反应。 再看对面的塞弗和库尔特,俩人直接傻了眼。 “该死的通心粉,你在撒谎!” 库尔特咆哮一声,冲上去一脚踹在那名意大利人的胸口上。 那人被踹翻在冰面上滚出老远,但嘴角依旧挂着冷笑。 “我没撒谎。”他咳嗽了两声,挣扎着爬起来,用下巴指向我,“你们可以问他,他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这狗娘养的。 我心里把这帮意大利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意大利人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现在否认,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说的确实是真的。”我点了点头,“你们的国家战败了。” 得到我的确认,库尔特不敢置信地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屁股摔在冰上。 那意大利人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赶紧趁热打铁嚎了起来。 “德国的盟友们,现在是咱们翻盘的机会,我们知道未来发生的每一件大事,只要把我们放了,我们可以帮助元首避开所有的陷阱和错误!!” “有了我们的情报,足以改变整个历史的走向,让伟大的轴心国统治世界!” 我冷眼看着他们。 这帮没脑子的通心粉不知道“界”的事,还真以为回到了过去,能够改变历史,影响未来了? 第四百二十五章 蝴蝶效应 大胡子的脸上表情也很复杂,像是在做权衡。 可库尔特已经迫不及待了。 “塞弗队长!”他挥舞着拳头,声音都有些激动,“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真能改变历史……” “闭嘴。”塞弗冷冷地打断了他。 库尔特嘴巴张了张,硬是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就在那个意大利人还在叽叽歪歪喊着什么,我们可以帮你们赢,带我们去见元首之类的鬼话的时候。 砰! 枪响了。 橘红色的枪焰在塞弗的手中一闪而逝。 一颗九毫米子弹几乎擦着那个意大利人的皮靴尖,钻进了万年冰层。 “啊……” 那孙子吓得发出半声鸭子般的惨叫,两腿一软,直接瘫跪在了冰面上。 他身后的另外两个同伙也吓得脸色惨白,拼命地往后缩,生怕下一个吃枪子的就是自己。 塞弗举着还在冒着青烟的手枪,枪口斜指着地面。 “伙计,你现在需要保持安静。” 全场瞬间沉默。 我赵甲自认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什么叫审时度势。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当口,我还不想和塞弗这帮人翻脸。 不为别的,就为了活命这两个字。 虽然现在慕颜他们的到来,使得我不再是孤军奋战。 可塞弗的探险队掌握着大量的食物和宝贵的医疗物资,那些熟悉雪山环境的牦牛工,也只认德国人的马克。 就算我们能把塞弗这几个德国佬全都突突了。 那之后呢? 营地里的那些牦牛工绝不是傻子,听到动静肯定会卷铺盖跑路。 就算不跑路,没有了塞弗这帮人的牵头,谁会听我们这几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说话? 到时候我们几个人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冰窟窿里,不知道要待多久,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更麻烦的是,万一有人跑出去通风报信,引来更多的势力,那麻烦就更大了。 所以,最好的路子,就是按兵不动。 让塞弗继续当这个探险队的头狼,而我们作为握有未来钥匙的神秘客,保持着微妙的合作和神秘,才是当下最完美的平衡。 这就叫借鸡生蛋,狐假虎威。 就在我肚子里盘算这些的时候,塞弗这大胡子也想明白了。 他转过头看向我。 “赵,大家既然是朋友,能不能告诉我,元首的宏图,在未来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麻烦?” “是东线的风雪阻挡了我们的装甲车?还是西线的盟军有了什么新的武器?” 他越说语速越快,连旁边的库尔特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我迎着塞弗的目光,不答反问。 “塞弗队长,就算我把未来十年里,你们德国面临的所有战略失误全都告诉你。” 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觉得,你们就能改变什么吗?” 慕颜没有丝毫迟疑,将我的原话,甚至是我语气都完美地传达了过去。 听到这话,塞弗愣住了。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我这么不给面子。 而站在一旁的库尔特瞬间炸了毛。 “你这是什么意思?” 库尔特挥舞着手臂,用德语大声咆哮起来。 “只要知道了陷阱在哪,帝国的军队就能轻易地绕过它,只要知道了敌人的底牌,我们就能提前粉碎他们,有了你们的情报,我们将战无不胜!” 我听完,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天真。”我蹲下身,捡起一块碎冰在手里掂了掂,“你们洋人有句老话,叫蝴蝶效应,大概意思是,一只蝴蝶在亚马逊雨林扇动翅膀,就能在德克萨斯引起一场龙卷风。” 塞弗眉头一皱,有些迷茫地摊了摊手。 我愣住了。 不是……我记得这大胡子在历史上挺有文化的,这么出名的理论都不知道? “笨蛋。”慕颜无奈地叹了口气,“蝴蝶效应是1972年美国气象学家提出了,现在这个时间还没有这个理论呢。” 我老脸一红,顿时尬在了原地。 他妈的,本来想装个深不可测的文化人,结果步子迈大了,扯着蛋了。 我小声在慕颜耳边嘀咕:“你怎么不早点说,下次这种有坑的词儿,就别翻译了。” 慕颜歪了歪脑袋,淡淡哦了一声:“我也是刚想起来。” 我:“……” 得亏最后在慕颜的耐心解释下,塞弗和库尔特总算把蝴蝶效应这个理论给理解了。 其实我的意思很简单。 战场瞬息万变,牵一发而动全身。 当他们根据未来情报,改变了原本的决策,历史的走向就已经在那个瞬间彻底发生了偏移。 从那一刻起,未来就已经不再是我所知道的那个未来。 如果塞弗他们强行扭转了一个局部的战果,必然会引发一连串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在庞大而复杂的历史车轮面前,个人的预知能力,连个屁都算不上。 你以为自己能逆天改命,其实不过是换了条道,赶着去投胎。 慕颜把这番道理一说,库尔特彻底哑火了。 他张了半天嘴,似乎还想拿他那个什么帝国的威风来反驳我,可硬是一个响屁都没憋出来。 “赵说的对。” 塞弗沉默了很久,灰蓝色的眼睛里五味杂陈。 有遗憾,有不甘,有认可,有复杂,但最后都变成了认命。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失落的库尔特。 “我们是帝国党卫军的一员,是探险家,不是躲在水晶球后面预测未来的吉普赛神棍。” “哪怕知道了未来,我们也无法掌控那些因为改变而产生的未知变数。” “我们这次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寻找沙姆巴拉,寻找传说中的地球轴心!” “那是我们的祖先留下的力量,是唯一能够无视一切变数,赋予帝国胜利的终极武器,只要拿到它,无论未来怎么变,胜利都将属于元首,属于帝国,属于我们!” 这几句话一出,塞弗直接冲着库尔特发号施令。 “库尔特!” 库尔特浑身一震,脚跟下意识地并拢。 “去把汉斯和那几个藏族朋友叫过来,一起把这三个人押回营地。” “记住,回到营地后,任何人都不允许靠近他们十米之内,更不允许和他们说哪怕半个字!” “是!” 看着库尔特像打了鸡血一样转身去办事,我心里暗暗咋舌。 这大胡子,不亏是希姆莱亲自授予的党卫军荣誉剑,洗脑和自我催眠的功夫确实是一流的。 只是三言两语,就把库尔特濒临崩溃的信仰重新拉回了正轨。 我偏过头,余光恰好撞上慕颜的视线。 这小娘皮显然也看透了我刚才那番话的用意。 她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朝我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走向暗河滩。 我心领神会,揣着手,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等走得离塞弗他们足够远了,慕颜才停下脚步。 “刚才的话说得很漂亮。”她不动声色地往我身边靠了靠,“但你觉得,只靠这些说辞能唬住这些纳粹?” 我眉头微皱:“没有吗?” 慕颜摇了摇头。 “恩斯特·塞弗这个人很出名,他是个深谙世故的实用主义者,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体制精英。” “他不可能放着未来宝藏而不去碰,更不会轻易放走我们和那几个意大利人。” 第四百二十六章 交换信息 我转过头,朝塞弗那边瞥了一眼。 几十米开外的暗河滩上,大胡子塞弗正蹲在地上。 在他面前,是三个被捆成粽子的意大利佬。 隔得远,听不清他们在嘀咕什么,但看那连比划带哄的架势,八成是在安抚这几个人。 “你说的这些我心里有数。” 我收回视线,看着不远处冰面上那几摊已经冻凝的黑血,慢慢说道。 “塞弗是个聪明人,但脑子太好反而是个病,想得越多,就越不敢轻易掀桌子。” 慕颜偏过头看着我。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你就这么有把握?” “没把握。”我老实承认,“所以刚才扯什么蝴蝶效应,就是要让塞弗知道,靠未来的信息去改变历史这条路并不可靠,只有找到沙姆巴拉,才是唯一正解。” 慕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是画饼呗。” “什么画饼?”我乐了,“这叫战略忽悠,咱老祖宗玩这套的时候,这帮洋鬼子还在树上摘果子呢。” 慕颜被我这话逗得嘴角微微一挑。 “那你就不怕,留着那三个意大利人是个祸害?” “留着呗。”我耸了耸肩,“这样塞弗反而觉得自己手里也有牌可打,不会狗急跳墙。” 实用主义者的行事逻辑就是这样。 哪怕是一坨屎,只要还有点用,他也会找个镏金的罐子供起来。 大胡子现在认定我既然是第一个从未来的,那就有着能开启开沙姆巴拉的钥匙。 所以,比起跟那几个只会瞎白话未来走势的通心粉,他更倾向于跟我合作。 可这合作,是建立在我闷能帮他达成目的的前提下。 如果接下来一直无法解开金字塔的秘密,找不到他要的地球轴心…… 这帮德国佬,翻脸绝对比翻书还快。 到那时候,如果我们不配合,那三个意大利人,就是他用来代替我们,去了解未来的备胎。 原本我还心存侥幸,觉得只要我不露破绽,就能在这帮洋鬼子眼皮子底下周旋。 现在看来,从我踏入这个“界”的那一刻起,那张照片背后的宿命,就已经躲不掉了。 “现在咱们最重要的,就一个字,拖。” 我声音沉了下来。 “在这帮德国佬失去耐心前,要么咱们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要么……”我咬着牙,眼神一狠,“要么……就在他们动手前,干掉所有人!” 慕颜没说话。 她那双平素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也翻涌起了一丝凝重。 在这片被历史遗忘的冰川地底,没有法律,没有道德,只有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了那本黑皮日记本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慕颜伸手接过,疑惑地看着我。 “一本死人的日记,用德文写的。”我指了指那本黑皮日记,“里面应该记录了关于这冰川底下的磁场变化,你有时间仔细琢磨琢磨。” “一开始我以为,上面提到的磁场逆转,就是姜离说的圣音,也是开启‘界’和现世通道的钥匙。” “可刚才磁场爆发的时候,我拿着血玉印爬上塔顶,不仅没出去,反而你们出也进来了。” 慕颜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瞬间就从我的话里理解了我的意思。 “你的怀疑……这个‘界’,可能是个只进不出的死胡同?” “没错。” 我苦笑了一声。 干咱我们这行的,最怕碰见什么? 单向墓道。 这玩意儿就像捕鱼用的地笼,口子是漏斗状的,鱼顺着水流轻而易举就能钻进去。 可等你想回头的时候,对不起,迎面就是一排排的倒刺,扎得你肠穿肚烂。 我还把齐老头翻出来的那几句鬼画符,原封不动地跟她学了一遍。 “太阳太阴归位,月迅速移动,看守者将从永眠中苏醒,繁荣时代如愿重启,这是风的安排。” 慕颜喃喃自语地念了一遍。 面对这种跨越时间、违背常理的绝境,是个人都会感到绝望。 我看着她那张沾着些许灰尘,却依然清丽出尘的脸,心里突然没来由地一软。 “怎么怕了?” 我故作轻松地挑了挑眉。 慕颜回过神,淡淡地瞪了我一眼。 “怕?”她冷哼了一声,“我四岁就开始和尸体和毒虫打交道,再说天塌下来还有你这个高个儿的垫背,我怕什么。” “嘿,你这小娘皮,怎么说话呢?好歹我也是赶着来救你的好不好。” 我假装不满地撇了撇嘴,但见她心态没崩就放心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库尔特的吆喝声。 他带着汉斯和齐老头正往这头赶,后头还跟着几个牦牛工。 “走吧,咱也过去。”我拍了拍手上的灰,“一会介绍齐爷给你认识,那老前辈还挺厉害的。” 说完,我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赵甲。”刚迈出两步,慕颜又在背后叫住我。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如果……我是说如果。”慕颜低着头,散落的头发挡住了脸,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如果,我们最后真的出不去了……” “没有如果。”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咧着嘴,笑得有些放肆。 “我这人惜命得很,外头的大好日子还没过够,谁也收不走我。” 慕颜愣了一下,后半截话硬生生地被我堵了回去。 见她这副模样,我还以为是担心出不去的事儿,便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胸脯。 “放心,哥们儿命硬得很,阎王爷那儿……” “赵甲。” 慕颜冷冷地开口。 “啊?咋了?”我一脸茫然。 “算了。”慕颜径直从我身边越过,丢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当我对牛弹琴。” 我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 得,这姑奶奶咋生气了。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快走两步追上去,侧过头想看她脸色,她却一扭头,只留给我一个线条清冷的侧颜。 “不是,我说真的,我这命是真硬,你不知道,前阵子我跟胖子和九川去了趟东瀛,碰见个……” “闭嘴吧你!” 慕颜翻着白眼噎了我一句。 得嘞。 我只好跟在她屁股后头,寻思等她消气了再跟讲我们在徐福墓里的英勇事迹。 第四百二十七章 未知的视线 暗河边上阴风阵阵。 库尔特带着人正忙活着把那三个意大利人往营地押。 我和慕颜并肩往回走,没几步就迎上了齐老头。 老爷子这会儿正双手揣在油乎乎的袖筒里,眯着眼上下打量慕颜。 “呦呵……”齐老头砸吧砸吧嘴,“这女娃娃就是你说的那位朋友啊,生得真是水灵。”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边瞥我边摇头。 “就是可惜了,这么水灵的女娃娃,怎么就跟了你小子?真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我的脸当场就黑了。 这老不正经的。 虽然知道他这是江湖老油条惯用的拉近关系的套路,但怎么听着这么来气呢? 我好歹也算是身强体壮,五肢俱全,怎么说得跟拐了良家妇女似的? 然而,慕颜那冷冰冰的性子,听到齐老头这番调侃,眼底却是不可遏制地闪过一丝笑意。 虽然她极力掩饰,但微微上扬的唇角还是出卖了她。 “齐爷您说笑了。”慕颜微微颔首,算是见过礼,“晚辈慕颜,刚才听赵甲跟我提起过您,这段时间,多劳您费心照顾他了。” 齐老头一听,顿时乐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莫客气莫客气,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头子,能费什么心。”齐老头用手点了点我,“再说了,这小子皮糙肉厚,哪用得着我费心。” 慕颜掩唇淡淡一笑,没再多说客套话,而是侧身将跟过来的大熊和鬣狗让了出来。 “齐爷,这两位是和我们一起的朋友,大熊和鬣狗。” 大熊见齐老头是自己人,憨厚地冲齐老头抱了抱拳,喊了声齐爷。 鬣狗那就更会来事了,笑嘻嘻地凑上前:“齐爷,刚才就听说您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在这冰窟窿里还得仰仗您老多提携。” 齐老头装模作样地哈哈笑着应承了两句,然后拉着我的袖子,把我拽到一旁。 “后生,这些人也都跟你一样,从那个地方……来的?”他神神叨叨的问。 我没有隐瞒,十分干脆地点了点头。 “不仅他们。”我下巴一抬,指了指那三个意大利人,“诺,那几个倒霉的洋鬼子也是。” “嘶!” 齐老头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摇头晃脑地嘀咕起来: “乖乖隆地洞……这是真开了天门了?后世的人跟下饺子似的,一波接一波地往下掉?” “这谁说得准呢。”我故意逗他,“您老人家走南闯北的,见识多,瞧瞧我们这些未来人有啥不一样的?” 我本以为齐老头会感慨一番什么科技、装备先进之类的。 谁知这老头摸了摸下巴上的几根山羊胡,眯着眼睛想了半天。 “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能有啥不一样?不过……”他脑袋神秘兮兮地往我跟前凑,“你瞧没瞧见那三个洋鬼子手腕上戴的表?” “表?” 我不解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劳力士啊,那可是牌子货!”齐老头眉飞色舞,口水都快喷我脸上了,“我以前在天津租界,有幸见过一个洋行的大班戴的就是这个,听说那一块就能换一套北平的宅子呢。” 我有些哭笑不得。 这老家伙,还惦记上人家的表了。 就在我琢磨着回头怎么跟塞弗手里讨要过来一块的时候。 “齐爷,您老人家喜欢这个啊?”鬣狗耳朵尖,直接从裤兜里摸出几块带血的表,“刚才我跟大熊出去搜刮那些尸体,顺手摸回来几块,这就当孝敬您了。” 说着,他就把那几块劳力士往齐老头手里塞。 齐老头眼睛瞬间就直了。 但他到底是个要面子的老江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意思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嗐,这怎么使得?老头子我就那么一说,哪能要你们小辈的东西?” 他甩了甩袖子,一脸我才不是那种人的正气凛然。 我可太了解这糟老头了。 嘴上说着不要,心里指不定多痒痒。 “齐爷您就收着吧。”我顺水推舟,上前配合起来,“咱土夫子下地,讲究个贼不走空,没有空手回的道理,这物件您带上,权当是给这趟活儿镇镇场子,您说对吧?” 齐老头仰头摆出副认真思索的摸样。 可还没装出三秒,立刻嘿嘿笑着伸手接过一块劳力士。 “哎呀……这……你看看,你小子话说到这份上,老头子我也不好拒绝,那就……拿一块,一块就行,嘿嘿嘿嘿……” 他一边说,还一边凑近那块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那架势,还真有几分当铺老朝奉的味道。 我和慕颜对视一眼,都觉得这老头还怪有趣的,顺坡下驴的功夫也是炉火纯青。 说说笑笑,气氛难得缓和了一点。 塞弗他们已经押着俘虏准备往回走了,我们一行人也赶紧跟了上去。 刚走出几十米。 我后脖颈子突然一凉,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双眼睛,正站在我身后死死盯着我得后脑勺。 我猛地转身! 手电筒惨白的光柱划破黑暗。 “怎么了?” 慕颜反应也很快,手也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我没吭声,眯着眼睛,把手电光在一堆堆碎冰和暗河滩边的石头上扫过。 死寂。 除了水声,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没事。”我收回手电,压下心头的悸动摇了摇头,“就是想确认一下还有没有尾巴。” 慕颜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黑洞洞的冰川深处,秀眉紧蹙。 “真没事?” “真没事,赶紧先回营地吧。”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我的心,却已经沉到了谷底。 我的直觉,从来没错过。 刚才那一下,绝对是有东西在盯着我们。 可是,按那些意大利人的口供,他们的人应该都死绝了,就剩下这三个还活着。 慕颜的方尖碑小队,也折了两个兄弟。 这冰天雪地的无人区,理论上,连只活苍蝇都不该有。 如果不是活人,那还能是什么? 我脑子里,不禁浮现出之前在冰层里,看到过的那个巨人尸体。 一股刺骨的寒意,一点点地爬上了我的脑门。 第四百二十八章 我是我 我留了个心眼,不由自主地落后了半步,坠在队伍的侧后方。 可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却再也没冒出来。 我只好先把这茬暂且按下。 十来分钟后。 我们一行人有惊无险地摸回了金字塔底下的营地。 几盏老式的黄铜汽灯重新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圈在几顶帐篷间来回晃荡,把周围那些邪性的水晶柱子照得半明半暗。 那三个被五花大绑的意大利人被塞弗安排进一顶单独的帐篷里,还专门派了他们自己人轮班盯着。 这大胡子还特意立了规矩,除了德国人,谁也不准靠近那帐篷半步。 至于慕颜他们…… 塞弗只字没提收缴武器这茬,反倒痛快地一挥手,让他们在营区里随便挑地界儿扎营。 我忍不住撇了撇嘴。 之前我单枪匹马落单那会儿,这帮德国佬可是把我翻了个底朝天,连鞋底都没放过。 现在对上慕颜这帮人,倒是客气得跟请大爷似的。 真是看人下菜碟。 手里捏着硬家伙,腰杆子就硬。 这话走到哪儿都是真理。 腹诽了两句,我正盘算着过去帮慕颜他们支帐篷,塞弗带着库尔特,又奔着我们这边过来了。 “赵,我的朋友。” 塞弗虚头巴脑地客套了句,随即切入正题。 “布鲁诺博士说,刚才的异像,我们的设备检测到非常有趣的磁场数据异常。” “明天一早,我想组织人手对金字塔再进行一次详细的测绘和勘探,希望你们也能参与。” 慕颜很自然地来到我身边,充当起了翻译的角色。 我点了点头,心里明镜似的。 这帮洋鬼子的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什么狗屁邀请参与,说白了,就是他那套磁力计探不出个子丑寅卯,想看看我们有没有法子。 不过,这也正中我们的下怀。 “行啊,没问题。”我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冲塞弗比了个ok的手势,“大家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理应互帮互助。” 得到我的肯定准信,塞弗似乎很满意,冲我抚了抚胸口,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慕颜突然用德语喊住了他。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啥,只见塞弗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犹豫。 可没一会儿,他还是妥协了,示意库尔特跑回去取了卷图纸递给慕颜。 “你管他要了什么?” 等塞弗走远了,我才凑过去问。 慕颜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汽灯下,展开那卷图纸。 昏黄的光打在上面,映出密密麻麻的曲线和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数据符号。 “这是他们的磁力计输出的磁照图。”慕颜边卷图纸,边给我漏底,“三十年代的设备太原始,只能靠光点在感应纸来绘制磁场变化,不过曲线本身很灵敏,极值点捕捉得还算准。” 我挠了挠头,听得云里雾里的。 只觉得看这图纸上的东西,比看风水罗盘上的天干地支还费劲。 慕颜把图纸收好,见我还在那大眼瞪小眼,又耐着性子给我解释了一遍: “简而言之,我可以利用软件把这张图转译成数字模型,然后,再跟我们自己带来的磁力仪采集的数据进行比对。” “这样咱们就能摸清这个‘界’的磁场律动规律,也许还能推算出下一次磁场逆转的时间。” 这回我算是听明白了。 这就好比一个是拿放大镜看地图,一个是拿卫星定位,根本不在一个维度。 “牛啊!”我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们这种肚子里有墨水的脑子好使。” “少拍马屁了。” 慕颜冷哼一声,甩给我一个后脑勺,转头朝着不远处的大熊和鬣狗走去。 那俩兄弟正从背包里往外掏着防风帐篷的支架,准备在我和齐老头的帐篷边上扎营。 这种拉拢关系的机会,我当然不能干看着。 “来来来,大熊兄弟,我帮你们搭把手。” 我屁颠屁颠地凑了过去,从大熊手里抢过地钉和锤子,转头就去帮慕颜打下手。 慕颜看了我一眼,顺势往旁边挪了挪,给我递起了钉子。 “对了。”她头也没抬,“我刚才看了你提到的那张老照片……就是那张,上面有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的照片。” 我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扯到这邪门玩意儿上了。 “是吧,那照片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我皱着眉头说道。 “其实……我有一个想法。”慕颜动作慢了下来,“既然女魃说这个‘界’,能复刻外面世界中的生命和环境,那有没有可能……在这个世界里,真的存在着另外一个赵甲?”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也被这鬼地方给复制了?”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但马上,我就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这想法简直荒腔走板。 “不能够吧。”我一边将防风绳系死在地钉上,一边干笑了两声,“我这辈子可是头一回踏进冈底斯山脉这地界儿,它怎么可能复制我?” “退一万步说,这个世界要是真有另外一个我,那说明他早就跟这帮德国佬认识了。” “可我很确定,塞弗他们刚见我那会儿,分明是看西洋景的眼神,哪有半点看熟人的意思?” 我这番话,逻辑严丝合缝,连我自己都觉得挑不出半点骨头。 这让我稍微找回了一点底气。 可慕颜听完我的反驳,彻底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她抬起头,那双眸子一眨一眨地,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你看我干嘛?”被她这样盯着,我感觉一阵发毛,“我刚才哪句话说岔了?” 慕颜咬了咬下唇,幽幽地吐出一句话: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真的是赵甲吗?” “废话,我不是赵甲谁是赵甲?”我下意识地回了一嘴。 然而,慕颜却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是赵甲,但我的意思是……”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真的是你本人吗?还是说,其实你就是这个‘界’复制出来的那个赵甲?” 我浑身一僵。 手里的锤子吧嗒一声砸在了地上。 大脑像断了电一样,瞬间一片空白。 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复制? 我吗? 第四百二十九章 暗算 这荒谬的说法,简直比遇到千年的血尸,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背粗糙,指节宽大,掌心里全是这些年磨出来的茧子。 还有手掌心那道封印女魃时留下的伤疤印子,无一不在提醒我,我就是赵甲本甲。 “扯淡!” “你这脑洞开得也太大了。”我抬手把掌心的伤疤举到她面前,“你看看我手心的这道口子,这破‘界’就算再邪门,还能凭空捏造出一个女魃和血玉印出来?” “再者说,我要是赝品,那真正的赵甲又在哪?” 慕颜看着我有些激动,抬手杵着白皙地下巴,作出认真思考的摸样。 “如果这个‘界’能记录下历史和生命,那复制一枚玉石,对它来说或许并不困难……” “停停停!” 我赶紧抬手打断她。 倒斗的人,最怕的就是心魔。 一旦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那离疯也就不远了。 “如果我不是赵甲,那你呢?”我往前走了一步,换了一个问题,“你怎么证明你不是这个空间照着原本的慕颜复制出来的?” 慕颜迎着我的目光,不仅没有半点被冒犯的表情,反而认同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一本正经道,“其实我也在怀疑,自己会不会也只是一具带着记忆的复制体。” 我:“……” 我忍不住一巴掌贴在了慕颜光洁的额头上。 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她吓了一跳,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瞬间瞪大了几分,带着些许错愕看着我。 “这也没发烧啊,怎么净说起胡话来了?”我感受了一下她的额温,无奈摇头,“我的慕大小姐,你快收了神通吧,再让你盘下去,咱俩连自己是不是个人,估计都得打个问号了。” 大概这就是搞技术的人特有的呆萌吧。 我扬了扬下巴,示意她: “实在不行,你试试能不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虚海蜇蛊?” 慕颜眉头微蹙,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 等了片刻。 “怎么样?有感觉吗?”我紧张兮兮地追问。 “有……还在我体内……” 慕颜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不就结了!”我打了个响指,顺手抄起地上的锤子,重新忙活起来,“你身上有真蛊,我有真玉印,说明咱俩都是如假包换的正品原装货,至于照片上那个我……” 我咬着牙,一锤子狠狠地敲在地钉上。 “等咱先搞清楚这座金字塔的底细,再想办法把他揪出来。”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牛鬼蛇神敢冒充老子。” 慕颜看着我这副架势,也没再说什么。 似乎也是意识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探讨这种细思极恐的问题,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或许吧。”她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歉意,“抱歉,我说这些并不是不信任你,只是这里的法则完全颠覆了常理,我必须强迫自己推演所有的可能性,如果连自己的存在都无法确认,我……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看着她低垂的脑袋,我心里其实也不好受。 别看慕颜平时冷静地像枚冰块,可她终究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人。 关于“界”的事儿,她大概还是存在着迷茫的,现在只是试图用理智去对抗未知的恐惧罢了。 我在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手,大步走过去。 “慕颜,看着我。”我双手按在了她的肩上,“在这破地方,眼睛会骗人,耳朵会骗人,甚至你的逻辑都会骗你,但只要记住一点。” 我抓起她的手按在了我胸口上。 “感受到没有?” “只要我还在你面前喘气,有心跳,咱们就都是真真切切的自己,不是什么复制品。” 几秒后。 我感觉到慕颜略有僵硬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偏过头,想把手从我胸口抽回去。 我觉得好笑。 这小娘皮,这会儿倒是知道害臊了。 “怎么样,确认好了吧……”我笑着逗她,“那咱们道上讲究个礼尚往来,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验验你的真身了?” 慕颜一时间没转过我这根带着颜色的弯来。 她抬起头,冷冰冰的眸子茫然地看了我一眼,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一秒。 就一秒。 我这辈子就没见过变脸这么快的人。 “赵!甲!” 慕颜用力将手抽了回去,力道之大,差点让我打了个趔趄。 紧接着,她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咬着那口细碎的银牙,小声地挤出两个字。 “变态!” “哎哎哎,怎么还急眼了呢?” 我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极其无辜的嘴脸。 “你刚才怀疑自己是假的,那我也合理怀疑你是不是这破‘界’复制出来的啊。大家都是为了搞清楚这地方的规律,科学求真嘛,你思想怎么能这么龌龊,尽把人往歪处想,简直是有辱斯文!” “你还敢说!” 慕颜瞪着双冷眸,一抹不自然的绯红,瞬间烧透了她晶莹的耳垂。 我耸了耸肩,立刻见好就收,在嘴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但我心里却是实打实的舒坦。 什么狗屁复制品。 眼前的慕颜要是假的,我赵甲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帐篷终于搭好了。 大熊和鬣狗一顶,慕颜自己睡一顶。 折腾了大半宿,不管是德国人还是我们,这会儿都累得够呛。 “行了,不跟你开玩笑了,你也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赶紧抓紧时间闭会儿眼。” 我打着哈欠,正准备钻回自己的帐篷。 嗤! 没有任何预兆,我只觉得后脖颈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本能地想要抬手去捂脖子。 可是,晚了。 我眼前的整个世界,瞬间天旋地转。 那些昏黄的黄铜汽灯光晕、横七竖八的幽蓝水晶柱我的视网膜里疯狂地扭曲、拉长。 最后搅合成了一锅色彩斑斓的浆糊。 “赵甲!” 我隐约听到慕颜一丝破音的惊呼。 紧接着,我只觉得自己撞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我想开口说句话,哪怕是骂一句真他娘的邪门,可喉咙就像是被灌了铅,半点声都挤不出来。 不仅是喉咙,下一秒,我的听觉也彻底被剥夺了。 第四百三十章 出来吧,姜离 视线里,鬣狗的脸出现在我眼前,一边喷着唾沫星子,一边用力掐着我的人中。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我眼皮沉得像是挂了两座泰山,只能勉强撑开一条缝隙。 更诡异的是…… 我感觉自己飘起来了。 这不是比喻,而是实打实的有一股无形的力道把我往天上扯,视野也越来越开阔。 我竟以上帝视角,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脸色铁青地躺在下方的营地上。 双眼翻白,死气沉沉。 大熊跨坐在我身上,满头大汗地按着我的胸口,做心肺复苏。 齐老头不知什么时候从帐篷里钻出来了,正左右开弓狂扇我嘴巴子,嘴里还在呼喊着什么。 可我连一丁点声音都听不见,也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不远处,塞弗和库尔特也被这变得动静给惊动,神情紧张地往这头狂奔。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灵魂出窍? “我这是……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脑子里疯长。 干土夫子这行,我早就设想过自己的很多死法。 被起尸的粽子咬死、被古墓里的机关活埋、甚至是被同行黑吃黑。 可我他娘的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不知不觉地扎下后脖颈,憋屈得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我拼命地挣扎,想落下去告诉齐老头,别他妈扇了,老子的脸都快被他抽肿了。 然而,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不仅如此,随着我越飘越高,我的意识开始变得越来越混沌。 像是灵魂正在被一点点地抽丝剥茧,一种难以言喻的撕裂感从四面八方拉扯着我。 就在我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彻底消散的前一秒。 我看到下方的慕颜推开齐。 她毫不犹豫地捏住我的鼻子,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俯下身。 我即将溃散的意识猛地抽搐了一下。 人工呼吸! 可是…… 我他妈现在是个飘在半空的阿飘啊! 没知觉!没触感!连那两片唇是冷是热都感觉不到! “娘的……这波简直亏到姥姥家了!” 带着这股子强烈的极度不甘,我的视线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 等我再次有了意识,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四周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而在那黑雾中,似乎有一道黑色的人影正贪婪地盯着我。 “野赞……” 我脑子里本能地蹦出了这个名字。 原来刚才扎我后脖颈暗算我的,就是这玩意儿! 齐老头跟我说过,这凶神专在人阳气最弱或磁场混乱的时候,射出赞箭,勾人魂魄! 难怪血玉印没反应! 这一手,说是邪祟做怪,其实更像是某种咒法,把人的魂魄从肉身里请出来。 “操……阴沟里翻船了……” 我越想越气。 可气也没用,现在我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这野赞现在想干什么? 夺舍? 还是吃掉我? 黑雾中隐约翻滚出巨大的漩涡,如同一张布满獠牙的深渊巨口。 我感觉自己正被这股狂暴的阴风一点点地绞碎。 我想逃。 可这个状态下的我,依旧像是被钉在案板上的鱼,动弹不得。 眼看离那血盆大口越来越近,我猛地想起姜离教我的祝祷之辞。 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我强忍着灵魂被撕裂的痛苦,在意识中疯狂咆哮。 “赤地之英,焚天煮海,威震八荒,今凡夫赵甲,叩首百拜玉体仙姿,倾国倾城,芳龄万古如一,容绝九天的神女大人,借汝神力,荡涤妖邪!” 结不了召神诀的手印,我也只能祈祷姜离那娘们能发发善心。 都生死关头了,就别跟我计较这儿那儿的。 咒语刚落。 “吾都提醒过汝要当心,竟然还能三魂失守,真是无用!” 伴随着熟悉的嘲讽,一轮暗红色的血玉印虚影,在黑雾中升腾而起,如同末日降临的骄阳。 紧接着,熟悉到让人心悸的灼热气浪,轰然炸开! 我心中一喜。 平日里那刻薄傲慢的重叠幽声,在此刻对我来说如同仙乐。 黑雾被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 一只苍白纤细的素手凭空探了出来,看似轻飘飘地随手一挥。 我只觉得周身那股要将我灵魂绞碎的吸力瞬间荡然无存,随即打着旋儿地往后倒飞出去。 等我惊魂未定地反应过来,定睛一看,当场傻了眼。 卧槽? 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 是我变小了,还是这娘们儿还会传说中的法天象地,怎么大的跟座山似的? 我正被她托在手中,那张绝美又妖异的脸庞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我懵了。 还没等我琢磨明白我们俩到底谁变大谁变小这个问题,姜离的脸缓缓地压了过来。 她的鼻尖几乎要戳到我身上,呼出的灼热气息烫得我浑身战栗。 “没想到汝这小东西……”姜离黑眸里涌动着贪婪,舌尖缓缓在猩红的唇瓣上舔过,“此等状态……闻起来,竟是如此美味。” 虽然明知道姜离大概率无法伤害我,但我还是感到一丝恐惧。 因为这娘们儿眼底的食欲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她是真他妈的馋我身子! “姜……姜离?” 我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她是否能听见。 可还没等我说完,悬在头顶的那轮巨大的血玉印,光芒瞬间暴涨! 与此同时,姜离脖颈和锁骨处的敕令纹路,隐隐浮动起来。 “嘶!” 姜离倒抽了口冷气,眼底那抹贪婪瞬间被恼怒取代。 她微微仰头恶狠狠地瞪了眼头顶的血玉印,没好气地啧了一声。 “急什么,吾不过说说而已,又未真吃。” 就在这时,被晾在一边的野赞见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黑雾剧烈翻滚,化作一颗巨大狰狞的脑袋,带着更加狂暴的阴风,不管不顾地朝我们扑杀过来! 姜离没有立刻迎敌,只是手腕轻轻一抖。 她肩后缭绕的黑灰缨络,瞬间化作长达数十丈的黑色巨蟒。 两股力量在这片混沌空间疯狂撕咬,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无声的波纹。 我看得头皮发麻。 之前的巴王爷就是被姜离这招,直接给吸成了一地尸灰。 可眼前的野赞明明半边脑袋已经被侵蚀得千疮百孔,却硬生生从巨蟒的绞杀中挣脱出来。 嗖!嗖!嗖! 它猛地收缩身形,细如牛毛的尖刺,铺天盖地地朝姜离攒射而来。 赞箭! 我心里猛地一紧。 齐老头跟我提过这玩意儿。 说是野赞凝结的煞箭,不伤肉体,专射人的三魂。 寻常人要是挨上一下,当场就得变成个只知道流口水的白痴。 第四百三十一章 不会演我吧? “腌臜下作的丑东西,安敢在吾面前龇牙?” 面对这阴毒的攻击,姜离眼神闪过一丝轻蔑。 她苍白的素手在半空中轻轻一翻。 缭绕在周身的黑灰自行展开,如同一面密不透风的帷幔,挡在了我们身前。 嗤嗤嗤嗤! 那些煞气逼人的赞箭一头撞进屏障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眼看远程攻击奈何不了姜离这娘们,那野赞似乎也被彻底激怒了。 翻滚的黑雾猛地往内极速收缩。 眨眼间的功夫,一尊三丈来高的人形轮廓从雾气中拔地而起。 青面。 獠牙。 这玩意浑身上下披挂着暗红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巴掌大小,缝隙间还在往外渗着煞气。 尤其是那两只眼珠子,就像是两盏悬在半空的红油油的灯笼。 “吼!” 野赞黑漆漆的脸上露出两排锯齿,仰天长啸。 声浪裹挟着阴风扑面而来。 哪怕我现在是阿飘状态,都觉得灵魂深处嗡嗡作响。 姜离微微蹙了蹙眉。 “难怪……”她的声音在我意识中响起,“区区一介地缚野灵,也敢主动寻吾的晦气。” “原是刚吸食了新鲜的阴灵血肉,借着那点子残魂余魄,长了些微末道行。” 我听到姜离的话,愣了一下。 阴灵? 这鸟不拉屎的冰川底下,哪来的阴灵给它吸…… 念头刚起,我猛地一顿。 难道是暗河滩边,慕颜和那帮意大利佬火拼时,死的那几个人? 操。 我头皮一阵发麻。 这狗东西,趁乱捡了现成的便宜。 难怪之前回营地的时候,我感觉后脖颈发凉,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 合着是这野赞躲在暗处饱餐了一顿,觉得自己又行了。 姜离没好气地瞥了我一眼:“想明白了?都怪汝干的好事!” 我顿时瞪大了眼睛,这事也能赖我啊! 再说了,谁能想到这野赞看着煞气冲天,背地里居然这么没出息,连尸体都去捡漏! “吼!” 就在我大呼冤枉的这会儿功夫,野赞再出发出一声灵魂咆哮。 我循声望去。 只见它那浑身暗红色的鳞甲仿佛刀片般根根倒竖,阴红的双眼透着股狂躁的煞气。 姜离凝聚而出的黑灰巨蟒,竟然硬生生被它粗壮的双臂给生撕成了两截! 碎裂的黑灰还没等落地,就被阴风吹得无影无踪。 “嘁!” 姜离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耐。 她抬手虚虚一握。 那一头如瀑的黑发在身后狂舞。 轰! 一股让人连灵魂都要燃烧起来的恐怖高温,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周围的温度呈几何倍数飙升,连四周的黑雾都被这股子极致的燥热烧得扭曲起来。 “好烫好烫好烫!”我忍不住在心里大喊,“姜大神女!您老人家悠着点!连我一块儿烤了啊!” 姜离斜睨了我一眼,吐出两个字:“聒噪。” 虽然嘴上骂着,但覆盖在我周围的火浪却肉眼可见地避开了我。 这就叫刀子嘴豆腐心…… 哦不,是刀子嘴金刚钻心。 “给吾化成灰!” 伴随着一声中二娇喝,一道由黑灰和赤地之火凝聚而成的锁链照着野赞的脑门,带着开山裂石之势,狠狠抽了下去! 我看得直呼卧槽。 姜离这女魃虽然平时嘴欠又自恋,但真动起手来,这大凶确实不是盖的。 可那野赞也不是吃素的。 面对这一击竟然不躲不闪,反而仰起头,张开血盆大口。 呼噜噜…… 灰白色的阴风喷出,迎着锁链撞了上去! 一边是焚天煮海的极热。 一边是冻结灵魂的极寒。 姜离的赤地之火竟被那灰白色的寒煞一点点地压制了回来! 我心底猛地一沉。 嗤嗤嗤! 那寒煞就像是附骨之蛆,顺着黑灰凝聚的锁链一路逆流而上。 赤红色的火光在阴风的冲刷下,竟然开始黯淡,锁链表面甚至结出了一层诡异的黑霜。 “吼!” 野赞见状,青面獠牙的脸上竟然扯出了一个拟人的狞笑。 它双臂猛地一震,浑身暗红色的鳞甲齐齐开合,更庞大的阴风如同决堤的洪水压了过来。 “区区地祇孤灵!” 姜离皓腕翻转,试图再次催动赤地之火。 可随着她的动作,她白皙脖颈上那几道金色的敕令纹路猛地一闪。 她动作一滞,眉头痛苦地蹙了起来。 连带着那条黑灰锁链也跟着一阵虚幻,眼看就要崩碎。 我看得心里那叫一个拔凉。 这不对啊! 之前姜离收拾巴王爷的时候,简直就是单方面的按在地上摩擦。 怎么今天对付一只靠捡漏发家的野赞,反倒拉胯成这样了? 就算是洗白弱三分,这水分掺得也太大了吧! 兴许是能听到我的想法,姜离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着我,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汝这没心肝的蝼蚁,还有脸说吾?” “若非汝那破印险些将吾之九成九的本源打得溃散,吾岂会沦落至此?” 她一边抵挡着阴风,一边冲我破口大骂: “自从跟了汝,除了上次那只都成了干的陈年婴煞,汝连口点心都不给吾吃!”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汝当吾是天上喝西北风的活神仙不成?” 我被她怼得一愣,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得,这事儿确实赖我了。 我都忘了,这娘们儿现在是个严重残血状态。 就在姜离气息大乱的这一瞬间,那野赞岂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前倾,两只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照着姜离的面门就拍了下来! “就凭汝?” 姜离眼眸圆睁,手中的黑灰锁链轰然引爆! 狂暴的赤地之火瞬间炸开,产生的冲击力大得惊人。 然而,那野赞竟然顶着爆炸的高温,硬生生从火海里扑杀了出来! 速度竟比刚才还要快上三分,数百根阴毒的赞箭如暴雨般射出。 “唔……可恶……” 姜离咬着下唇,单手一挥,撑起一道黑灰屏障将我们俩包裹起来。 我急得不行,心里像有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 这打又打不过,跑又不肯跑。 难道留在原地给那野赞当开胃小菜? 姜离也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了,目光突然落在我身上。 “喂,吾有一计。”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有个办法能杀了它,但需汝稍微贡献一点点力量。” 我看着她那狡黠的眼神,再想想她以前的种种套路,不禁打了个哆嗦。 “不是……你这个表情,刚才不会是在故意装唐,演我呢吧?” 第四百三十二章 进入血玉印 “演汝?” 姜离那张绝美妖异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被人戳穿了心思的微妙表情。 但她立刻双手叉腰,微微扬起下巴,那双纯黑的眸子瞪着我,硬是挤出几分理直气壮的懊恼。 “汝这人当真无趣至极。” 她气呼呼地拨弄了一下垂在胸前的一缕乌发。 “吾堂堂赤地之灰,纡尊降贵与汝这蝼蚁签了血契,若非吾护着,汝早死八百回了!” “汝倒好,防吾跟防贼一样,简直不知感恩,让人心寒!” 我差点被这倒打一耙的祖宗给气笑了。 舍命相护? 这娘们儿什么时候舍命相护过? 巴王墓里想杀我,徐福墓再一旁讽刺我,哪回不是我自己拼了老命才活下来的? 她倒好,躲在刀里偶尔捡个漏,现在还舔着脸说保护我? 你心寒? 我还心寒呢! “你少在这儿给我装委屈,谁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我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这都火烧眉毛了,赶紧说,你这算盘又打到哪盘菜上了?” 姜离见我油盐不进,轻轻啧了一声。 “罢了罢了,既然汝如此冥顽不灵,吾便与汝说个明白。” 她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朝着那正在疯狂冲击黑灰屏障的野赞点了点。 “这头野赞已是小成,虽距离成为赞王还差十万八千里,可也勉强能算个赞魔首领。” 赞魔首领? 虽然不知道这具体是个什么,但光听这名字,就比野赞上档次多了。 “区区一头勉强算得上赞魔首领的地缚野灵。”姜离高高在上地哼了一声,“若是吾全盛时期,吹口气便能将这等臭虫碾成灰!” 说到这,她又气急败坏地狠狠剜了我一眼: “可恨若非汝将吾九成九的本源打散,吾岂会在这跟这种下等点心大眼瞪小眼?全赖汝!” 得,又绕回来了。 反正在她嘴里,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我懒得跟她掰扯这些陈年旧账,直接催促道:“行行行都怪我,那你现在到底有什么法子?” “简单。” 她慢悠悠地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吾现在有两种法子可以帮你解决眼前的麻烦。” “其一,吾可以大发慈悲地再损耗一缕本源,将汝的三魂送回肉身之中去。” 我毫不犹豫地喊:“选第一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能回去谁还愿意在这儿跟这野赞死磕? “先别高兴得太早。”姜离仿佛就等着我这句话,故意拖长了尾音,“吾虽能送汝回去,可这野赞贪婪无度,已然尝到了生魂的滋味。汝若此刻借吾之力逃脱,它必然凶性大发。”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届时,它短期内虽不敢再来寻汝,可这方圆十里之内的其他人,可就要了你的代餐咯。” 方圆十里之内? 那不就是营地里的其他人了。 洋鬼子的死活我不在乎,可这野赞万一对慕颜或是齐老头射下赞箭,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顺便再提醒汝一句。”姜离见我沉默,贴心地又补一刀,“这野赞若是再继续吞噬其他的生灵,实力必定会增涨,下次若再找上汝,即便是吾也未必能保住汝。” 操。 我心里暗骂一声。 这他娘的哪里是解决麻烦,这是把麻烦养成大boss来反噬我啊! “那第二种呢。”我咬着牙追问。 “呵。” 姜离忍不住舔了舔唇瓣。 她微微仰起头,苍白的手指对着上方遥遥一指。 那里,一轮巨大的血玉印虚影,正悬在无尽的黑雾之上,散发着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汝现在虽然是魂体,无法以血祭印,可三魂本就是最顶级的媒介。” “一会儿吾将汝送入那玉印虚影,汝只需让吾借用汝和玉印的力量,便可将那野赞永绝后患。” “不过……” 姜离话锋一转。 “事先说好,这野赞的阴煞精魄,必须归吾,权当是汝欠吾的点心。” “路吾已经给汝指明了,是让它滚出去祸害别人,还是出点血彻底解决它,汝自己选吧。” 姜离那蛊惑的声音,在我的意识里回荡。 我心里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都这时候了,这娘们还变着法儿地从我身上榨油水! 可现在,我没得选。 至于让这野赞滚回营地去? 别开玩笑了。 “老子选第二种!”我在心里无能咆哮,“但姜离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收了好处不办事,或者趁机坑我,我赵甲就算真变成了鬼,也天天骑你脖子上拉屎!” “啰嗦,汝可听见了,这可是他亲口答应的,与吾无关。” 我一愣。 这姜离和谁说话呢? 没等我追问,她苍白的素手在半空中猛地结出一个繁复的法印。 那层一直将我们护在其中的黑灰帷幔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声,轰然散作漫天飞灰。 几乎是在屏障消失的同一瞬间,我也朝着血玉印虚影猛然飞了过去! “吼!” 那野赞见我飞了出来,发出一声咆哮,竟丢下姜离不管,直接化作一团黑雾奔着我就追了上来。 “在吾面前也敢抢食?滚下来!” 姜离一声冷叱,散开的黑灰再次凝聚出一条锁链抽向野赞。 而我也借着这一瞬的掩护,撞进了血玉印的虚影中。 烫! 极致的烫!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 四周是一片如同岩浆般翻滚的血色。 无数由金围光凝聚而成的古老篆文在我周疯狂流转,每一个都散发着浩然神威。 这就是血玉印的内部? 我想起姜离刚才那句话,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刚才…… 到底是在和谁说话? 难道这血玉印里面,还有什么活物不成? 我猛地回过神来,拼命想在这片混沌的血色中看清什么。 可那些金色的篆文根本不给我思考的时间。 轰隆隆…… 整个血色空间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熟悉的威严吟诵声,如同洪钟大吕,猛地在我脑海中炸开。 那些原本静静漂浮的金色符文开始迅速聚拢,化作一条条金色锁链,铺天盖地朝我缠绕过来。 紧接着,海量的信息强行灌入我的脑海。 第四百三十三章 绝地天通 痛! 那些金色锁链缠上我的瞬间,我感觉像是被扔进了一口油锅里,浑身上下都在疯狂灼烧。 可邪门的是,在这撕心裂肺的剧痛里,竟然还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 我拼命睁开眼。 视线里,金色的篆文就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围着我疯狂地打转。 它们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就在快到让我眼晕的极限时……所有的金色篆文猛地一顿,齐刷刷地悬停在了我身边。 我很清楚,这些金色篆文绝不是我认知里的任何一种文字。 可偏偏,这上面的字,我竟然看懂了! 不!准确地说,不是我看懂了,而是它们把意思以我熟悉的方式展示了出来。 一圈圈淡淡的金色波纹,顺着那些篆文往外荡。 “天柱崩,地维绝,双星逆乱,昆仑隐……” 我下意识地跟着念出了最前面的几个字。 “卧槽……” 等我理清楚这堆文字里的门道时,整个人的世界观,在这一秒被砸得连渣都不剩。 这上面记载的,根本不是什么牛鬼蛇神的玄学道法。 而是……一个上古大秘! 按篆文上的说法,自亘古之初,就有太阳和太阴相伴而生。 太阳燃烧着金焰,太阴却深邃幽暗,两者彼此牵引交汇,并且产生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脉动。 这股能量投射到地球上,就成了姜离提到过的圣音。 那个年头的先民,根本不需要什么蒸汽机,也不需要什么电能。 只要借着这股圣音能量,他们就能让几百吨重的石像自己迈腿走道,创造出一个现代人想都不敢想的辉煌文明。 其实看到这儿,我心里是直犯嘀咕的。 既然这圣音这么牛逼,那上古时代怎么光顾着玩青铜器,连个精钢和铁器都没造出来? 然而,这篆文不是十万个为什么,没给我留答案,我暂时也无从而知。 我捏着鼻子往下看。 篆文上,竟然记载了关于那个时期的修行法。 写的弯弯绕绕,我看得也是似懂非懂。 大概意思是,万物生灵体内都藏着一股子叫“太乙”的能量,也可以叫它“炁”。 每个人的炁都有它独特的震动频率。 只要你静下心来冥想,就能和圣音共振,得到回应。 上古时期的很多先民祭祀,都是靠这种方式长寿,甚至获得移山填海,干预天象的神仙手段。 看到这,我琢磨过点味儿来了。 这说的其实有点像《黄帝内经》里的五音疗疾。 商、角、羽、徵、宫,分别对应对上金木水火土,可以用来调理五脏。 打个比方,如果一个人的肝出了问题,肝的震动频率就乱了套。 这时候给你来一段属木的角音。 角音跟肝同频,这叫同气相求,慢慢就能把跑偏的肝给拉回正轨。 我突然想起以前听陈瞎子念叨过的一句话。 百病生于气,止于乐。 当然,这个乐字,在繁体字里是樂,和药(藥)、疗(療)同源。 在老祖宗眼里,乐就是药,药就是乐。 这么一串,这所谓的五音疗疾,倒像是圣音的简化版。 所以,那些在咱们后人看来既神秘又像是神话的古文明和记载,都是圣音时代遗留下来的? 我怀着疑惑继续往下看。 圣音时代持续了大概三万六千年。 花无百日红,天道从来不给人留全尸。 因为一种连当时的先人都无法理解的原因,太阴星……开始逐渐远离太阳。 这就好比两块吸在一起的磁铁,距离一拉开,劲儿就散了。 双星的共振一弱,圣音这股能量也跟着拉跨。 在那个建立在圣音能量上的上古文明里,这可比现代人突然断电断网还要命一万倍。 天地间的能始日渐稀薄。 失去圣音的巨石城掉了下来,石像不再工作,通天的青铜祭台寸寸崩碎。 更要命的是,双星的失衡,还引发了地球灾变。 地心岩浆喷涌而出,海水倒灌,高达千丈的滔天大洪水席卷了整个世界。 仅仅一天! 那个辉煌到不可一世的上古文明,土崩瓦解。 属于远古先民的绝望,顺着金色篆文漫过我的全身,压得我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在种族存亡的生死关头,上古的祭司们为了保命,也是下了血本。 他们切断了神树,将神树之巅的神坛送入天外,这才填补了太阴远去后导致的阴阳逆乱,勉强按下了大灭绝的停止键。 上古先民们虽然没在这场浩劫中灭绝,可文明却彻底断了根。 只剩下那一小撮从圣音时代侥幸活下来的老家伙,身上还带着点残留的威能。 他们在后人眼中,自然就成了无所不能的“神”。 可这群高高在上的“神”,心里比谁都苦。 他们曾经是这片大地的主人,拥有着无法想象的威能。 但随着太阴远去,圣音能量成了无源之水,根本无法继续传承下去,只能看着自己日渐衰弱。 有的先民不甘心,试图用血祭杀戮、用一切邪门歪道去强行唤回太阴。 他们堕落了,变成了人们口中的凶神。 也有的先民认了命,带着残余的力量隐入深山,在后人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偶尔留下一两个传说,便被后人奉为神祇。 再后来,最后一批先民也撑不住了。 为了能让上古的这点辉煌在几万年后重新烧起来,他们布了个大局。 昆仑! 按照记载,昆仑是上古时代的祭天之地,也是当时唯一还能接收到微弱圣音的风水宝地。 这帮先民将圣音文明的传承封入其中,并利用最后的力量将它隐入虚空保护起来。 接着,又打制了五把昆仑玉钥,分给当时人族的五位首领,代代相传。 这五把玉钥,就是进入昆仑的敲门砖。 而我手里这方血玉印,就是那五把玉钥之一。 必须得依靠圣音能量才能被激活,获得进入昆仑的方式。 先民的算盘打得很绝。 他们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是几千年还是几万年后的轮回。 等太阴星有朝一日能够回归,再次与太阳交汇,圣音重现人间。 到了那个时候,后人就可以拿着这五把玉钥,唤醒昆仑,重塑双星并起的辉煌时代! 可惜…… 这个隐秘浩大的计划,终究在历史的长河中埋没了。 第四百三十四章 无听之以耳,无听之以心 就在我还沉浸在这横跨万古的终极秘密中无法自拔时。 “汝还要在里面磨蹭到几时!”姜离有些气急败坏的幽声,直刺我的灵魂深处,“再不引动玉印,吾可真不管汝了!” 我被这声音一激,猛地回过神来。 “操!你他娘的以为老子在里面泡澡呢?”我也急了,在意识中吼了回去,“我现在没血没肉的,你倒是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引动这血玉印?” 这是句大实话。 以前使用血玉印,要么是咬破舌尖喷阳血,要么是划开掌心放血驱动里面的浩然神威。 可我现在就是个游魂! 我拿什么放血? 那头安静了大概有两秒钟。 “吾怎会知晓?”姜离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理喻,“印是汝的,汝这主人反倒来问吾?简直愚不可及!如何用,自己想办法!” 我当场就懵了。 这倒霉催的娘们儿! 把老子连哄带骗地塞进这血玉印里,结果我裤子都脱了,你跟我说你也不知道怎么用? 这他妈比街头算命骗了十块钱就跑的江湖骗子还要下作! 骂归骂,眼下的局势根本容不得我多跟她掰扯。 自己想办法……自己想办法…… 我脑子飞快地转。 周围那些金色的篆文似乎也察觉到我的焦躁,围着我转得越来越快,像是一群热锅上的蚂蚁。 可是,急有个屁用。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篆文,绝不是让我随便看个热闹,肯定想告诉我血玉印的来历和门道。 我脑子里闪过刚才看到的几个字眼。 太乙之气……炁……圣音共振…… 篆文上刚说过,那什么圣音是天地间的律动,是双星交汇产生的脉动。 虽然那股能量早就消失了,可这枚血玉印既然能把姜离打得差点魂飞魄散,说明这里面绝对残留着上古先民封存的未知神威。 上古先民怎么借用圣音的? 不靠法阵,不靠符箓,靠的是静心冥想,调整自身的“炁”,去和天地的圣音产生共振。 那是不是说明,这血玉印,也可以通过“炁”来引动血玉印?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我从小到大连广播体操都做不标准,哪懂什么气沉丹田、运转周天? 现在让我去感受什么“炁”,这不跟让张飞去绣花一样扯淡吗? 但…… 管不了那么多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人合于天,气归于地,莫失莫忘,我心守镜,寻路不探死,借气只问生……” 我开始在心里默念师父刘半尺教我的定针诀。 我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是静心冥想,那肯定要集中精神,抱元守一。 而定针诀就是强迫我们土夫子摒除杂念的催眠法门。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已经默念了十几遍定针诀,根本没用。 不仅没用,我反而觉得自己越来越烦躁,越来越集中不了精神。 人家修道的都讲究清心寡欲,我一个满脑子都是明器和票子的土夫子,怎么可能瞬间顿悟? “静心!静心!静你大爷的心!” 我颓然地放弃了冥想,周围的世界也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然而,邪门的事儿发生了。 没有了急躁的得失心,那些金色篆文反而变得欢快起来,开始散发着淡淡地波纹。 我满脑子的问号。 怎么回事? 我刚才恨不得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去感应你们,你们跟我搁这儿装死; 现在老子彻底摆烂了,你们倒自己凑上来嗨了? 这也太贱了吧! 但看着这些轻轻律动的篆文,我忽然抓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明悟。 《庄子·人间世》有言:“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 庄子意思很简单,要想使你的心志专一,就不要用耳朵去听,而要用心去听;再进一步,也不要用心去听,而要用炁去听。 因为耳朵只能听到声音,心只能产生意识,而炁是空明聚散的,能够包容万物! 我瞬间豁然开朗。 我刚才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一直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还有手有脚,还有眼睛有耳朵! 可我现在明明就只剩下一团意识! 我没有耳朵,没有心脏,也没有血肉! 道家内丹学里说,人呼吸的叫后天之气。 而宇宙本源和人未出生前的状态,叫先天一炁。 我现在这种脱离了肉身、只剩三魂的状态,不正是歪打正着,完美契合了庄子说的无听之以耳、无听之以心的境界吗? 既然没有肉身的束缚,那我本身,是不是就可以化作一团纯粹的炁! “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 我彻底放弃了思考,也不再去念劳什子定针诀。 我把自己这团无形的意识完全敞开,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任由自己在这片血玉印的虚无空间里弥漫、消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分钟。 嗡! 我的意识深处,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震颤。 紧接着,这种律动渐渐开始放大。 周围那些流淌着金色光芒的古老篆文,像是变成了我意识延伸出去的手足一样。 我的灵魂都忍不住开始战栗起来。 我不知道上古先民记载的圣音究竟有什么样的伟力。 但此刻,我切切巴巴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作通天下一气耳! 甚至,透过血玉印,姜离和野赞的战斗,巨细无遗地倒映在我的意识中。 外界的情况,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惨烈。 姜离被逼得连连倒退,皮肤上的金色敕令纹闪烁不定,眼看就要撑到极限。 而在她对面,野赞那孙子,简直像一尊发狂的远古魔神。 不能再等了! 没有那些晦涩的咒语,但我此刻的意志,仿佛就是天地间最震耳欲聋的真言! “敕!” 又是咚的一声轰鸣。 血玉印内夹杂着恐怖神威的金色篆文,犹如天河倾泻般,轰然灌入了姜离的体内! “这……这股能始……” 我能清晰地看到姜离震撼地抬起头。 那双黑色的眼眸中,瞬间燃起了两团炽烈如阳的金色火焰。 但仅仅一秒,震撼就化作了傲然。 “算汝这蝼蚁还有几分悟性,不枉吾纡尊降贵,与汝结下这血契。” 呼啦! 她肩后原本快要溃散的黑灰缨络,在接触到这股浩然神威的瞬间,暴涨了十倍不止! 直接化作了九条遮天蔽日的黑色怒龙,在半空中狂舞! “咯咯咯……哈哈哈哈哈!” 姜离发出了一阵肆意且妖异的狂笑。 她微微扬起下巴,修长的手指对已经僵在原地的野赞,轻轻往下压了一指。 “焚!” 第四百三十五章 岁月葬秘辛 一个焚字,从姜离那猩红的唇瓣间吐出,轻飘飘的。 可落在我的意识里,那九条裹挟着金色篆文的黑灰怒龙,在半空中绞合在一起,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朝着野赞当头罩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也没有光耀百里的刺目强光。 有的,只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湮灭。 我眼睁睁看着那头披着暗红鳞甲的赞魔首领,刚一挨着那金火,整个身子就僵成了石头。 它那小山一样的身躯疯了似的扭,灰白色的阴煞之气跟不要钱似的往外狂喷,想在这张金火网里撕条活路出来。 可惜,在这上古的邪乎力量面前,它这挣扎,连个屁都算不上。 嗤! 那坚不可摧的鳞甲被烈焰舔舐过,寸寸龟裂,然后剥落,化作一缕缕纯粹的黑烟。 “吼!” 野赞的咆哮声在急速衰弱,从一开始的震耳欲聋,变成了嘶鸣。 三丈高的身躯,被金红双色的火网一点点勒紧、切割、熔化。 前后撑死了也就十口气的功夫。 一尊即将化王的野赞,就这么被硬生生炼成了一颗黑得发亮的珠子。 姜离伸出手指,隔空那么轻轻一勾。 那颗黑珠子跟长了眼睛似的,嗖地飞进她手心。 她仰起修长的脖颈,红的舌尖轻轻舔过唇角,一口便将那精魄吞了下去。 “呼……” 精魄下肚,姜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张妖异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红晕,犹如饱餐后的餍足与慵懒。 周围那种能把人魂儿都烤化的高温,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净。 那九条黑灰色的怒龙,重新化作丝丝缕缕的缨络,安静地垂落在她肩后。 一切归于平静。 我缩在这血玉印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对于我这个连内丹学皮毛都不懂的门外汉来说,将自己的炁与血玉印共振,无异于小马拉大车。 这会儿,我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薄得像是一层快要捅破的窗户纸。 但不管怎么说,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我刚想收敛心神,寻思能不能顺着血玉印的神威回到肉身里去。 就在这当口。 悬在半空的姜离,突然一抬头,那两道冷飕飕的目光,直勾勾地扎进了我这片血色虚空。 我的意识猛地一震。 我感觉她不是在看这枚血玉印,而是在看我。 果然,下一秒,姜离那带着几分慵懒和傲慢的幽声,直接在我的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呵,汝可是看清了?” 我被她问得一愣,但马上就回过味儿来了。 她问的应该是那些金色篆文灌输给我的上古大秘。 “看……看清楚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 怎么说呢,就像个从小在山沟沟里刨土的土包子,一直以为村头那座山就是全天下。 结果突然有一天,有人把你带到太空,指着那颗蔚蓝的星球告诉你,你那点见识,连个屁都算不上。 憋了几秒钟,我硬着头皮问了句: “那个太阴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它为什么会走?” 听到这话,姜离倚靠在黑灰之上。 那赤着着双足轻轻晃了晃,唇角撇出一抹满不在乎的轻嗤。 “吾怎会知晓?”她随手绕着自己的一缕黑发,“那等层次的天地剧变,岂是吾等寻常生灵所能窥探的?” 她这话一出,我感觉周围这血红的空间,都透着一股子凄凉。 也许这就是文明的崩塌吧。 只要把你赖以生存的基础规则抽走,哪怕曾经再辉煌,也只能在绝望中变成一捧黄土。 “那五把钥匙呢?” 我强迫自己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掐断。 历史这东西,太重,我一个倒斗的也背不动,只能关心能保命的玩意儿。 “篆文上说,那些先民把昆仑玉钥,交给了当时的五位人族首领。” “这五位首领……是不是就是我们历史记载里的五帝?” 我问。 “也许是,也许不是。”姜离的回答依旧模棱两可,“年代太过久远,吾也无法确认那些首领如今被汝等叫什么名字,只知那五枚破玉,由五个老家伙的血脉世代相传。” 我没吭声。 虽然姜离没给个准话,但我心里门儿清,八九不离十了。 上古文明崩塌,先民隐匿昆仑,留下了五把钥匙。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沧海桑田,朝代更迭。 五帝的后代们或许在漫长的岁月中开枝散叶,隐入凡尘,或许早已经绝了户。 而这块作为五把钥匙之一的血玉印,肯定也是几经周转。 黄沙掩枯骨,岁月葬秘辛。 这中间的历史断层,早就把这段惊天动地的过往,掩埋得严严实实。 只留下一堆真假难辨的后世神话。 最后,这块承载着上古文明重启的血玉印,竟然稀里糊涂地落到了我这个土夫子手里。 这他妈的,我该说自己是天命之子? 还是说老天爷瞎了眼,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所以……”我心里升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我之所以能引动它,也是因为……我身上流淌着炎黄的血脉?” 姜离那敏锐的感知,瞬间捕捉到了我情绪的波动。 “咯咯咯……” 她掩着唇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汝这蝼蚁倒是一副好命,这等机缘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窥见,汝倒好,稀里糊涂就得了。” “机缘?拉倒吧你。”我没好气地顶了回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我还是懂的,这玩意儿哪里算什么造化?” 我赵甲肩膀窄,扛不起这么大的因果。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赚点辛苦钱,什么重启上古文明的这种活儿,爱谁干谁干去。 想到这里,我猛地清醒过来。 现在想这些有个屁用! 眼下最要紧的,是我他娘的肉身还在外头等着我还魂呢! “血玉印的来历我懂了,可问题是我该怎么离开那个“界”?”我急不可耐得问,还有我的肉身还挺尸呢,要是回去晚了,他们再把我当死人给埋了,那我可就真成了孤魂野鬼!” 看我急成这副狗样,姜离非但没恼,脸上反而扬起一抹得意的娇哼。 “饭都喂到了嘴边,汝竟还不知该如何咽下去。”她手指隔空冲我虚点了一下,“印里的东西,汝不是已经看过了吗?想要离开“界”很简单,只要汝找对与“界”对应的圣音律动即可。” 我听得直嘬牙花子。 这说得倒是轻巧,这就好比让一个音痴去给一架走音的钢琴调音,这不是难为人吗? 但好歹,这也算是一条明路了。 加上慕颜那边有磁照图可以分析,两相印证之下,出去的希望大增! “行了,滚回去罢!”姜离不耐烦地一挥那宽大的水袖,“若是汝真成了孤魂野鬼,吾必第一个将汝嚼了当点心!” 伴随着她傲慢的轻斥,我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力量,排山倒海般地撞在我的意识上。 就在这一瞬间。 我的听觉、触觉、痛觉在这一瞬间彻底复苏。 第四百三十六章 回魂 “咳……咳咳咳!” “活了!操,甲哥诈尸了!”旁边传来鬣狗破了音的惊呼。 我只觉得两边的脸颊火辣辣地疼,随即视线从模糊迅速拉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慕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赵甲?” 慕颜看着我突然睁开的眼睛,整个人僵了一下。 随后,她那双原本已经泛起水雾的眸子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欣喜。 我贪婪地呼吸着地下冰洞里这带着硫磺味的冰冷空气,感觉浑身的血液又重新流动了起来。 活着。 真他娘的好。 我迎着慕颜关切的目光,想挤出一个笑,结果牵扯到脸上的肌肉,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妈的,这齐老头的手是真黑啊,我觉得我这脸都快肿起来了。 “起开起开,都别围着了!” 说曹操曹操到。 齐老头扒拉开大熊和鬣狗,也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水壶,拧开盖子,怼到我嘴边。 “你个小王八羔子吓死老头子我了,快先喝一口,这酒里面泡了点驱寒的药材。”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慕颜见状,伸手从背后托住了我的肩膀,将我半扶着靠在她身上。 “齐爷……”我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被他扇得发木的脸颊,幽怨道,“我这脸是被您老抽的吧?” “嘿,你这小王八羔子,好心当成驴肝肺!”齐老头吹胡子瞪眼,“要不是老头子我那几巴掌惊魂掌给你聚阳气,你早他娘的见了阎王爷了!” 我也没力气跟他斗嘴。 只能翻了个白眼,就着他的手,猛灌了几大口药酒。 辣。 真他娘的辣! 这味道简直就像是把生姜、蛇胆再加上劣质的老白干兑在一块儿。 但你还真别说,这股子火辣辣的劲儿一散开,我原本有些麻木的手脚,慢慢回了点知觉。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塞弗和库尔特也挤了过来,四只灰蓝色的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大胡子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叽里呱啦说了一串。 “他问你身体怎么样。”慕颜托着我的后背,翻译道,“刚才你的心跳和呼吸都停了三分钟。” 听到这话,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分钟? 我原以为自己魂魄离体应该挺久的,没想到外面就过去三分钟。 紧接着,我就是一阵后怕。 要不是大熊他们一直没放弃给我做心肺复苏,加上我命硬,这会儿估计真成了一具尸体了。 我靠在慕颜的肩上,眼睛半眯着,余光却在塞弗和库尔特的脸上扫了个来回。 这帮洋鬼子,绝对不是担心我的死活。 而是怕在这黑咕隆咚的冰川下,有什么邪门东西能悄无声息地秒杀一个大活人。 其实我心里门儿清,那个暗算我的野赞,这会儿连渣都不剩了。 可这话我能说吗? 必须得给他们找点事干。 打定主意,我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摸样。 “我……我不知道……”我咽了口唾沫,“刚才我正准备回帐篷,走着走着,突然就觉得后脖颈子一凉,接着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失去了意识……” 慕颜蹙了蹙眉,随即如实翻译了过去。 塞弗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又叽里呱啦地追问了几句。 “他问,你有没有看到是什么人干的?或者,是什么东西?”慕颜问。 我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隐晦地给了齐老头递了一个眼神。 “齐爷,您见多识广……这邪门事儿,您看着像是个什么路数?” “我不会是……撞上那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老江湖就是老江湖。 就我这一个眼神,这糟老头子就立马领会了我的意思。 “野赞!绝对是那活祖宗!”齐老头突然一嗓子,把塞弗他们吓了一跳,“后生啊,你这是命大,祖宗积了德咯!” 塞弗和库尔特也是面面相觑,显然不是很懂这个词的意思。 可等齐老头解释完,又把它专吃生魂的事一露底,这俩德国佬的脸都绿了。 未知,永远是最可怕的。 塞弗咽了口唾沫,警惕地环顾四周那些幽蓝幽蓝的水晶柱。 仿佛光晕照不到的黑暗深处,正有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最终,这大胡子直接命令库尔特加强警戒。 不仅要把营地的汽灯调到最亮,还交代所有人人不准单独行动,解手都得三个人一组。 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我心里暗自冷笑。 妥了。 野赞这个未知的定时炸弹,足够让他们提心吊胆好几天,把精力从我们身上转移出去。 而且,人在恐惧和神经紧绷的状态下,最容易犯错,也最容易疲惫。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让他好好喘口气。” 齐老头见火候差不多了,挥了挥手,示意大熊和鬣狗也都别在这儿围着。 人群很快散开。 慕颜环住我的胳膊,扶着我站起来,慢慢往帐篷那边挪。 “你刚才跟那个德国人说的……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我脑子还有点发懵。 “野赞。”慕颜秀眉紧蹙,警惕地环顾了一圈,担忧道,“那东西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把你弄得闭过气去,绝不是一般的邪祟,它万一晚上它再找上你……” 她没往下说,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这小娘皮是怕那东西杀个回马枪,到时候防不胜防。 “放心吧。”我裂了咧嘴,凑到她耳边,“那孙子确实暗算了我,不过,它已经被女魃给炼化了,连渣都没剩下。” 说着,我冲她挤出一个坏笑: “刚才吓唬那帮洋鬼子呢,不给他们找点事儿干,他们那双贼眼就得一直盯在咱们身上。” 听到我这句交底的话,慕颜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你这人……”她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嗔怪,“连我都骗,我还以为你又惹上什么甩不掉的大麻烦。” “我不演得逼真点,那大胡子能信吗?” 就在这当口。 走在我们前头不远处的齐老头,突然作起妖来。 “哎哟哟……哎哟哟喂!” 这糟老头子毫无预兆地发出了一声哀嚎,两手捂住自己的后腰,瞬间就佝偻了下去。 第四百三十七章 青铜器的原理 突如其来的一出,把我和慕颜都给吓了一跳。 我们赶紧加快两步凑了过去。 “齐爷,您这是怎么了?”慕颜伸着手,正准备去扶。 “别别别,千万别碰我!”齐老头捂着后腰,龇牙咧嘴地直哼哼,“刚才为了把这小子从鬼门关拉回来,老头子我运功过度,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犯了哎!” 我听得满头黑线。 什么运功过度。 你他娘的分明是扇我大嘴巴子的时候,膀子抡得太圆,用力过猛闪了腰吧! 得亏我命硬脸皮厚,不然早被这老梆子扇成猪头了。 我心里正骂娘,齐老头忽然偷偷掀起一只眼皮,贼眉鼠眼地朝我飞快挤了一下。 我愣住了。 这糟老头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哎呀……”齐老头继续哼哼,一手撑着腰,一手冲我摆了摆,“后生啊,不是老头子我不仗义,你瞅瞅我这我这老骨头,今晚怕是没法照顾你咯。”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 “而且我觉沉,打雷都叫不醒,万一你后半夜有个三长两短……” 我:“……” 慕颜:“……” 话说到这份上。 我要是再听不出这老家伙的话外音,那我这二十来年算是白活了。 行啊,齐爷! 您可真是我的亲爷爷,这几巴掌真他娘的没白挨! 我心里那股子憋屈忽然之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暗爽。 “那……这可怎么整啊?”我贼溜溜地拿余光去瞟慕颜,顺杆往上爬,跟着干嚎了起来,“哎哟……我这心口窝子确实往里灌凉风,脑瓜子也一抽一抽地疼!感觉风一吹就要散摊子……” 一边嚎,我还一边把脑袋往慕颜的颈窝里靠,摆出一副随时准备与世长辞的死样。 “你笑什么?” 慕颜冰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没笑啊。”我赶紧把快咧到后脑勺的嘴角往下压,硬挤出一脸的痛苦。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那是疼的,面部神经抽筋了。” 慕颜瞪了我一眼,但出奇地没有当场发作。 这女人多精明啊,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我们这浮夸演技背后的那些花花肠子。 但不管齐老头怎么演,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 这地方确实凶险。 而我刚刚经历了一次濒死,身体和精神的状态都跌到了谷底。 那头未知的野赞虽然被女魃吃了,但这冰川之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谁也说不准。 万一我晚上真出了什么状况,齐老头确实指望不上。 更何况我们俩又不是没同床共枕过。 一回生,二回不就熟了嘛。 慕颜沉默了几秒。 就在我以为这招苦肉计要宣告破产的时候,她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别演了。”她架着我胳膊的手微微一紧,没好气地说道,“去我帐篷,不过老实点,不然我不介意让你另一边脸也肿起来。” “得嘞!保证比柳下惠还老实!” 我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脸上却还是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 旁边一直哎哟唤疼的齐老头,一听这话,那佝偻的脊梁骨瞬间直溜了一半。 “哎呀,有慕丫头照应,那老头子我就放心了,我这老腰哦……” 这老家伙一边说,一边脚底抹油似的往自己帐篷钻,那腿脚利索得,估计连刘翔看了都得直呼内行。 我看着他那背影,在心里默默给老爷子竖了个大拇指。 …… 慕颜的帐篷不大。 标准的那种单人防风帐,两个人挤在里面,空间顿时变得逼仄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直往我鼻子里钻。 她把我塞进睡袋里,自己则和衣坐在旁边,手里捏着刚才从塞弗那里要来的磁照图纸,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眉头微蹙地研究着。 “我说,这都几点了,还研究你那图纸呢?”我往上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累啊?” 慕颜头也没抬,纤细的手指在图纸的几处波峰上轻轻点着。 “刚才在外面人多眼杂,我没细问。”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审视,“你在血玉印里,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那个能离开界的圣音律动,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暗自心惊。 这女人的直觉和洞察力简直可怕。 我刚才只是随口跟她提了一嘴,她就能敏锐地察觉到这背后的深意。 既然到了这份上,我自然没打算瞒她。 我清了清嗓子,把在血玉印里看到的上古大秘,包括圣音时代、双星共振、先天一炁。 以及如何利用炁去寻找出口的法门,原原本本地跟她和盘托出。 听完我这番玄乎其玄的话,慕颜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藏不住的震撼。 片刻后,她突然转身,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 翻开,按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幽蓝色的光打在她的脸上。 我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你干嘛?”我从睡袋里探出半个身子,纳闷地看着她在键盘上十指翻飞,“这破地方连信号都没有,你还能上网查资料怎么着?” “没网,但我的电脑里存着方尖碑内部的离线数据库。” 慕颜头也没抬,屏幕莹蓝色的光打在她精致的侧脸上,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专注。 几秒钟后,她将电脑屏幕转过来,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看看这个。” 我凑过去一瞅,屏幕上显示的是几张高清的文物照片。 有造型夸张的青铜纵目面具,有高达近四米的青铜神树,还有刻着神秘纹路的青铜大立人。 三星堆! 我一眼就认出了这些极具辨识度的老物件。 慕颜盘着腿坐在我旁边,指着屏幕上的青铜神树。 “你不是疑惑,为什么一个能够掌控双星共振、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上古文明,却没有发展出更高级的铁器或精钢,反而一直在使用看起来很原始的青铜器吗?” “是啊。”我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可三星堆跟这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 慕颜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那尊巨大的青铜面具上点了点。 “其实考古界一直有个未解之谜,三星堆的青铜铸造工艺高超,但他们的文明却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 “如果按照你刚才说的,上古时代是利用圣音的共振来获取能量,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她微微侧过头,又问我。 “你知道在所有的金属里,什么材质对复杂频率的共振承载力最好吗?” 第四百三十八章 1.08赫兹 “这我哪知道。”我听得一愣一愣地,随口胡诌,“金子?银子?总不会是青铜吧?” 慕颜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随后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青铜。” “虽然青铜的声波传导率并不是所有金属中最快的,但如果要产生共振,尤其是承载复杂的震动频率,高锡青铜绝对是金属里的天选之子!” 她怕我这粗人听不懂,又举了个通俗的例子。 “你见过现代架子鼓上的镲片吗?还有寺庙里的铜钟。” “哪怕到了材料学这么发达的现代,需要产生完美共鸣和泛音的乐器,依然必须使用铜制。” “因为只有铜,才能完美地将震动放大,并且传递出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被打通了。 “卧槽!”我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上古先民不是科技树点歪了,而是他们把圣音和共振这一脉的科技给点满了?” 这就好比现代人造出的天线和雷达,难怪那个时代青铜器遍地。 “还不算太笨。” 慕颜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眼里倒是闪过一丝赞赏。 随即,她滑动触摸板,调出了一份密密麻麻的化学元素检测报告。 “现在大众习惯称呼的青铜器,实际是全称应该叫青铜合金。” “根据科学检测,三星堆青铜器中的锡、铜等元素,和后来朝代的青铜器没有太大区别,但是……”慕颜停顿了一下,“三星堆的青铜器,含有一种高放射成因异常铅。” 我皱了皱眉。 “这又是个啥玩意儿?” 铅这东西我熟。 古墓里防腐的,还有以前那些炼丹的道士,吃多了铅中毒升天的,海了去了。 但高放射什么的,跟那狗屁频率有什么关系? 慕颜摇了摇头。 “这也是至今都没解开的谜团,没人知道这种神秘的铅同位素到底是从哪开采的。” 她合上电脑,幽蓝的光线消失。 “可在现代物理学中,铅,是极佳的频率阻尼器。” “什么是阻尼器?”我追问。 “简单来说,就是过滤器。”慕颜看着我,“它可以消除掉某些不需要的杂波,过滤掉干扰频段率!” 我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青铜用来接收和放大圣音。 异常铅用来过滤杂波,捕捉双星产生的声音频段。 “服了……” 我看着坐在我旁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冲锋衣内胆的慕颜,喃喃自语。 我彻底被古人的智慧,也被慕颜的知识储备给折服了。 “看什么呢?” 慕颜察觉到了我有些直勾勾的眼神,双手交叉护在胸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看美……咳,看学霸啊。” 我把差点溜出嘴的话咽了回去,厚着脸皮往她那边凑了凑。 “不是,我说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人漂亮就算了,这知识储备,简直就是个移动的藏经阁啊。” 慕颜被我这直白的马屁拍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竟然透出一种别样的生动和俏皮。 “对了。”我收起嬉皮笑脸,指了指她的电脑,“你刚才不是从塞弗那大胡子手里忽悠来了一张磁照图吗?怎么样,能不能分析出咱们需要的磁场频率?” “能。” 慕颜吐出一个字,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磁照图纸咔咔拍了几张特写。 然后,她用数据线飞快地导入到了笔记本电脑里。 “三十年代的设备虽然落后,但记录的物理轨迹是做不了假的。” “只需要在软件里重新建立一个xy坐标轴,把图纸上的这些波峰和波谷录入进去,系统就能自动生成几千个散列的数据点。” 慕颜又打开了一个满是英文和代码的复杂软件。 伴随着她不停地敲击键盘,屏幕上原本杂乱的线条,竟然真的开始被一点点拆解重组。 “这样就行了?” 我看着满屏滚动的代码,只觉得两眼一抹黑。 “要先运行算法,跑出功率谱密度图。”慕颜紧紧盯着屏幕,“只要模型建立成功,我们就能得到这个‘界’里磁场的精准频率和能量密度分布。”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行,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我给你护法。”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帐篷里只能听见慕颜敲击键盘的声音,以及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我靠在睡袋上,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说实话,这小娘皮认真搞事业的样子,确实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魅力。 滴! 突然,软件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进度条拉满。 一张带着几根红色波峰的三维图表弹了出来,屏幕右下角还跳出了几个数值。 然而,慕颜在看清那个数值的瞬间,敲键盘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这……这怎么可能?” 慕颜盯着屏幕,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涌现出了一股错愕和难以置信。 “出什么岔子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凑过去,“1.08赫兹?这数字很邪门吗?” 她机械地转过头看我,脸色凝重。 “你知道地球的母频是多少吗?” “母频?地球还带频率的?”我尬住了,“你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人话。” 慕颜叹了口气。 “在物理学上,地球和电离层之间会形成一个巨大的共振腔体,它产生的基础电磁共振频率,被称为舒曼共振,数值是7.83赫兹。” 慕颜耐着性子,试图用最简单的语言给我解释。 “这个7.83赫兹,被称为地球的脑电波,也就是地球的母频。” “它是人类千百万年来进化,生存最适应的电磁场环境。” 说到这,她手指向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字。 “可是,这张图纸算出来的基础频率,竟然只有1.08赫兹!” 我眨了眨眼,不知所谓。 “那低一点就低一点呗,能有什么后果?” “后果非常可怕。”慕颜眉头轻蹙,“如果一个人类长期暴露在1.08赫兹的超低频磁场中,这个频率会直接干预人的脑电波,强行把你拉入深度睡眠波的状态。” “虽然身体深层细胞在这个频率下会疯狂修复,甚至释放大量的生长激素,修复致命伤……但是,个人的意识也会陷入深度睡眠,甚至是脑死亡!” 第四百三十九章 放蛊咬你 我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我往后一靠,摆了摆手,“慕大组长,你是不是忘了咱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了?” “这可是在界里面,是上古先民玩剩下的地盘!” “那时候连圣音那种能让石头自己走路的玄乎玩意儿都有,磁场逆转时,母频率特殊点有啥稀奇的?” “再说了,我刚才不也说了,以前有个叫太阴的伴星跟着太阳互相绕转。” “万一是那颗太阴星的引力太大,把地球的母频给拉低了呢?这也很合理吧!” 我觉得我这番推论简直无懈可击,结果,慕颜直接赏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 “物理法则不是面团,你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 她一边吐槽我,一边从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记事本和一支笔,唰唰唰地在纸上写下了一串复杂的公式。 “就算上古时期双星绕转产生了极强的磁场干扰,理论上,地球的基础频率也不可能被拉低到1.08赫兹这种离谱的程度!” 慕颜笔尖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舒曼共振的计算公式里,有一个恒定不变的变量,也就是光速。” “在这个前提下,决定共振频率大小的唯一因素,就是这个共振腔体的尺寸,也就是地球的直径!” 我虽然听不懂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公式,但也能看出慕颜的严肃。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咽了口唾沫。 慕颜瞥了我一眼。 “我想说,如果想让光速在这个腔体里跑出1.08赫兹的基础频率,唯一的解释就是……” “那时候的地球,要么根本不是现在的这颗星球,要么它起码有天王星或者海王星那么大!” 我被她这脑洞大开的假设给震得不轻。 不过,我现在只想知道怎么活着离开这个该死的“界”。 “你先等会儿。” 我一把抓过慕颜手里的黑色记事本和水笔,开始在纸上唰唰唰地画了起来。 我的画技确实不敢恭维。 但在墓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复刻一些机关图腾的本事还是有的。 两分钟后。 一个由圆点、连线和一圈圈类似水波纹组成的河图洛书,跃然纸上。 我把记事本推到慕颜面前。 “这是外头那座金字塔顶的图案。”我满脸期待地看着她,“每次磁场逆转、或者圣音出现的时候都会有反应,说明它绝对跟圣音有关系!你能不能把它的磁场和频率给分析出来?” 慕颜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端详了几秒钟。 最终,她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你真当我是神仙吗?”慕颜无奈道,“磁照图之所以能被软件解析,是因为它上面记录着真实的频谱和数字化信号,所以我才能建模分析。” “而你画的这个……” 她将笔记本举到我面前。 “哪怕它真的是个机关,在没有具体的物理参数之前,也只是一幅几何图形。” “不行啊?” 我原本高涨的情绪,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瘪了个干干净净。 得,白高兴一场。 我还以为找到了通关捷径呢,结果搞半天还是两眼一抹黑。 看着我瞬间垮下去的脸,慕颜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不过,”她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话锋一转,“虽然不能直接解析出频率,但这图案本身,就很有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法?”我问道。 慕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笔在我画的那些同心圆的波纹上点了点。 “你看这些波纹。”她似乎在脑海中搜寻着相关知识,“这很像某种波动或者场能扩散的模型。” “场能?”我愣了一下,琢磨了半天,“你是说,这曲线不是什么水波纹,而是磁场的波动?” 慕颜点了点头。 “既然上古文明是建立在对圣音的共振和利用上,那他们对频率的波动形态必然有着极深的理解。” “而河图洛书,自古以来就被视为宇宙法则的缩影。” “后人多把它当成占卜、风水的源头,但有没有可能,其实是上古先民记录的能量驻波场。” 有道理啊。 我摸着下巴,盯着记事本上的图案。 如果洛书真的是某种具现的波动能量,那外面的金字塔顶搞不好就是个巨大的能量接收器! “那依你看,咱们是不是得再爬一趟塔顶,实地测一测这图案周围的磁场?” “太冒险了。” 慕颜摇了摇头,把记事本合上。 “现在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塞弗他们的监视之下,贸然去塔顶测磁场,肯定会引起怀疑。” “行,那就等明天跟他们去勘探的时候,再找机会检测好了。” 我搓了把脸,把这些烧脑的问题暂时抛到脑后。 干我们土夫子这一行,讲究个脚踏实地。 高科技的玩意儿虽然厉害,但是也不能完全指望它。 上古先民能建起这么庞大的磁场阵法引动圣音,那它必然符合某种风水堪舆的格局。 最后还得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土法子。 见我有了计较,慕颜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轻轻嗯了一声,将笔记本随手塞回了背包里。 外头是零下几十度的冰川暗河,寒气顺着帐篷底部的防潮垫丝丝缕缕地往上渗。 关了灯,慕颜钻进睡袋,瞬间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宝宝。 这帐篷本来就小,我们两个人并排挤着,几乎是肩膀挨着肩膀。 她身上那股子好闻的淡淡幽香,跟带着小钩子似的,直往我鼻腔里钻。 我稍稍侧过头。 借着透进来的昏黄光线,能看到慕颜那张侧脸近在咫尺。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半拍,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之前处于游魂状态时,看到的那个画面。 “咳……” 我清了清嗓子,故意往她那边又挪了半寸。 “那个……”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其实……刚才没仔细尝出味儿来,要不要……再来一次?” 慕颜的身体微微一僵。 啪! 这小娘皮是真的一点都没留手,一巴掌虽然没呼在我脸上,但重重地拍在了我的胸口上。 “信不信我放蛊咬你!” 第四百四十章 勘探工作 我嘿嘿笑了两声,知道她这会儿是真害羞了,也就不再继续撩拨。 真把这姑奶奶惹急了,我这刚回来的魂儿可经不起它折腾。 帐篷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偶尔还能听到冰川深处偶尔发出的咔咔冰裂声,在这幽闭的地底显得格外空旷。 我平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睁眼看着帐篷顶。 虽然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也太诡异了。 从遭遇意大利黑手党,到被野赞暗算灵魂出窍,再到见识了姜离那上古凶神的手段,最后还被迫接受了一波上古文明的科普洗礼。 这经历,说出去估计能把胖子和九川的下巴给惊掉。 “还没睡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慕颜的声音突然轻轻地响起。 “嗯?你也没睡呢?”我偏过头。 “你……”慕颜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你刚才……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吗?” 我愣了一下,这怎么还纠结这事儿呢? “咳咳,”我干咳两声,老脸一红,“这个嘛……实不相瞒,当时确实是两眼黑,啥感觉都没有。” “哦。” 慕颜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这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怎么感觉她好像有点失望似的? “不过……”我话锋一转,妆模作样道,“虽然身体没感觉,但我感觉到,有人在拼命地想把我拉回来。” 黑暗中,慕颜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声似乎停顿了半拍。 “谢了。”我轻声说道。 慕颜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睡吧。”她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嗯,晚安。”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身边传来的淡淡幽香,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嘈杂的动静吵醒的。 拉开帐篷的拉链,一股夹杂着硫磺味的冰冷空气扑面而来,瞬间让我清醒了大半。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塞弗和库尔特正指挥着那几个藏族牦牛工收拾装备。 大熊和鬣狗也早就起来了,正凑在一起不知道嘀咕什么。 看见我出来,大熊憨厚地笑了笑,鬣狗则冲我挤了挤眼睛,那眼神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我懒得理这俩货,转头去找齐老头。 这老家伙正蹲在一个汽灯旁边,滋溜滋溜地喝着热水,不时还舒服地叹口气。 “齐爷,早啊。”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齐老头斜了我一眼,放下搪瓷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后生,昨晚睡得可好?”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没被那野赞再找上门吧?” 我老脸一红,知道他是在拿昨晚的事儿开涮。 “托您的福,睡得还行。”我打着哈哈,“就是这地底下的寒气太重,冻得慌。” “哼,冻得慌?我看你小子是热血沸腾吧。”齐老头压低了声音,“老头子我可是过来人,你跟那女娃娃……” “齐爷!”我赶紧打断他,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虎狼之词,“这可是洋鬼子的地盘,咱还是说点正事儿吧。” 齐老头撇了撇嘴,倒也没再继续纠缠。 “昨晚你小子突然闭过气去,可是把老头子我吓得够呛。”他神色变得有些凝重,“这地方邪性得很,连野赞这种东西都能跑出来凑热闹,接下来的路,怕是不好走啊。”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眼神看向不远处那座庞大的冰封金字塔,“塞弗他们不是说今天要对金字塔进行勘探吗?咱们正好跟着去摸摸底。” 正说着,慕颜也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她长发高高束起,脸上恢复了那种清冷干练的神色。 “走吧。”慕颜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块压缩饼干,“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塞弗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我接过饼干,随便啃了两口,就跟着慕颜走向塞弗的营地。 塞弗看到我们过来,热情地迎了上来。 “早上好,赵,慕小姐。”他微笑着打招呼,似乎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你们休息得怎么样?今天的工作可是很繁重的。” “睡得还行,”我打了个哈欠,装作没心没肺的样子,“只要没那什么野赞半夜来敲门,我这人向来沾枕头就着。” “那就好,今天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塞弗干笑了两声,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显然我对野赞的提及又戳中了他的敏感神经。 他转身走向一个巨大的金属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仪器,虽然看起来有些笨重,但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是最顶尖的科技装备。 “布鲁诺,麻烦你给他们介绍一下我们今天的工作计划。” 布鲁诺博士目光在我们身上来回大量一圈,拿出一份图纸,开始快速地讲解起来。 慕颜在一旁尽职尽责地给我翻译。 按照他们的计划,今天主要是利用磁力计和其他物理探测设备,对金字塔的结构和周围的磁场进行全面的测绘,希望能找到进入金字塔内部的入口,或者解开磁场异常的原因。 “赵,你们是从未来来的,相信你们的技术和眼光能给我们提供很大的帮助。” 塞弗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这帮德国佬,表面上客客气气,想让我们出力,却又处处防备。 真当我是免费劳动力呢? 不过,现在我还不能跟他们翻脸。 “塞弗队长客气了。”我微微一笑,用一种莫测高深的语气说道,“我们虽然来自未来,但在这个充满未知的地方,很多经验未必适用,我们更需要你们严谨的科学态度。”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他们,又给自己留了退路。 塞弗听了,似乎很受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勘探工作正式开始。 “你觉得他们能找到入口吗?”慕颜走在我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难说。”我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金字塔的结构和周围的环境,“这金字塔如果真的是上古先民建造的,那它的入口肯定不是普通的物理机关,而是需要某种特定的条件才能开启。” “比如……圣音?”慕颜反应极快。 “没错。”我点了点头,“只有找到与圣音相匹配的频率,或者利用血玉印的力量,才有可能打开它,而这些,是塞弗他们的仪器测不出来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做?”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深吸了一口气,“先看看他们能测出什么结果,咱们再见机行事。” 第四百四十一章 倒斗也需要科技 很快,我们一行人再次爬上金字塔的平顶。 慕颜连气都顾不上喘匀,快步走到那巨大的图案边缘,蹲下身子,抚摸着塔顶那些纹路。 “这就是……你昨晚画的那个图案?” “怎么样,比起我那狗爬的画技,这原版的看着邪性多了吧?” 我也走了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些波纹的走向和弧度确实很像能量驻波场的扩散模型……”慕颜没理我,喃喃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立马起身转头对还在喘气的大熊和鬣狗打了个手势,“大熊,鬣狗,把设备拿出来。” “得嘞,慕队!” 两人应了一声,麻利地将背上的黑色安全箱放在地上。 箱子一打开,里面露出了几样我叫不上名字的科考仪器和探头。 这些东西全是哑光碳纤维材料打造的,外壳线条流畅,屏幕也都是高分辨率的液晶面板。 鬣狗从箱子里掏出几个类似金属圆盘一样的传感器,扯着数据线,开始绕着中央那个巨大的河图洛书图案布置阵列。 大熊则熟练地架起一台带着天线的三脚架,将终端主板连接在一台笔记本电脑上。 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别说另一边的几个德国佬,连我都傻眼了。 不出所料。 布鲁诺博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就像是长了钩子一样。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求知欲,快步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我的上帝啊……” 布鲁诺站在大熊身后,看着笔记本屏幕上加载出来的图像,震惊到双手抱头。 “这……这是什么技术?”布鲁诺颤巍巍地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平板电脑的屏幕,“这是未来的计算机器吗?为什么……为什么它不需要连接电源线?” “还有那些测绘仪,我看不到任何的真空电子管和机械传动轴,它们是如何进行数据运算的?” 大熊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串叽里咕噜的德语,茫然地抬起头。 看见是布鲁诺那张布满期待的老脸后,他巴拉了两下耳朵,又摆了摆手:“你说啥?听不懂。” 布鲁诺也意识到双方语言不通,急的抓耳挠腮。 相比于布鲁诺的崩溃,塞弗这位党卫军少校则表现出了极强的心理素质。 他很快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慕小姐,”塞弗用略带生硬的德语问道,“你们的仪器,能测出这图案的作用吗?” 慕颜并没有立刻回答塞弗,而是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微不可察地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稍微透点底,但别全交了。 对付这帮三十年代的德国佬,得像钓鱼一样,鱼饵给一点,但钩子得藏深点。 “塞弗队长,”慕颜站起身,“我们的仪器正在对这幅图案进行磁场频谱扫描。” “简单来说,我们怀疑这不仅仅是一幅壁画或雕刻,而是一个复杂的磁场引导阵列。” “如果能破解它的能量流向,或许就能找到开启沙姆巴拉的通道。” 塞弗听完,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虽然受限于时代的科技认知,但脑子绝对够用。 他立刻明白了慕颜的意思。 “令人敬畏的科技。”塞弗由衷地感叹了一句,随后十分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甚至抬手示意布鲁诺和汉斯也退后,让出足够的操作空间。 “那么,我们就不打扰各位的专业工作了,如果有任何需要配合的地方,请随时开口。” 看着这大胡子退到一旁,我也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河图洛书的图案上。 高处不胜寒。 这金字塔顶端的气温,比下方的冰川暗河还要低上几度。 我摘下手套,用指腹顺着那几道深深的石槽纹路一点点摸了过去。 干我们土夫子这一行,讲究个手感。 有时候眼睛会骗人,高科技仪器也会被磁场干扰,但常年摸明器、下土坑练出来的触觉,却能察觉到最细微的异常。 这石台的材质很特殊,触手极冷,而且表面有一种微微的涩感。 “赵甲!” 就在我屏息凝神,想凭着手感摸出点机关暗门的名堂时,慕颜突然叫了我一声。 我赶紧拍了拍手上的灰,三步并作两步凑了过去。 慕颜没说话,只是伸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将屏幕上的画面放大,然后指着上面缓缓转动的3d透视图。 “你看。” 我顺着她青葱般的手指看去。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蓝线条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立体的能量场图谱。 虽然我对这高科技玩意儿一窍不通,但这图谱的形状,我可太熟了。 “这……这些线条,怎么跟这地上刻的水波纹一模一样?” “这屏幕上显示的,是探头捕捉到的洛书能量场,一模一样代表着……”慕颜抬起头看着我,眼神灼灼,“这幅波纹的河图洛书,是上古先民按照磁场能量的轨迹,具象化出来的!”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没有现代科技的过去,这得是何等通天彻地的手段! 难怪姜离说,上古时期那些巨石城邦能自己运转。 “既然能摸清它的底细,”我搓了搓手,满脸期待地问,“那现在能把这洛书的磁场频率识别出来吗?” “没问题。”慕颜果断地点了点头,立刻转头对一旁待命的鬣狗下令,“鬣狗,把频谱分析仪接到探测器上,我要做频谱分析。” 慕颜立刻转头对一旁待命的鬣狗下令。 “得嘞!” 鬣狗是立刻从安全箱最底层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仪器。 他手脚麻利地接驳好数据线,随着几声清脆的滴滴声,黑匣子上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 慕颜双手在键盘上十指翻飞,一串串复杂的代码瀑布般刷过屏幕。 不到十分钟,结果出来了。 屏幕上,洛书的中心点,也就是代表五的区域,数值是136.1赫兹。 而外围那些点位,一三七九这几个数是432赫兹,二四六八则是963赫兹。 “这几个数字……” 慕颜停下动作,声音竟然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颤音。 第四百四十二章 洛书之声 “这几个数字,有什么玄机吗?” 我敏锐地察觉到了慕颜的情绪起伏。 虽然我对风水罗盘上的天干地支、八卦九宫门儿清,可面对物理学里的赫兹数值,我是真的一窍不通。 慕颜没有立刻回答我。 她蹲在地上,那双冰冷的眸子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在这零下几十度的冰川地底,白气瞬间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在现代声学和物理学中,136.1赫兹被称为om频率,也就是欧姆音。” “你可能对这个物理名词没概念,但我换个说法,你应该知道佛教的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吧?这个唵(om)字的发音底噪,就是136.1赫兹。” 我心里猛地一突:“你是说,这玩意儿跟佛教有关系?” “不,不仅是佛教,还和整个地球相关。”慕颜摇了摇头,神色越发严肃,“天文学家计算过,地球绕太阳公转一圈是一年。” “如果把这个一年的周期时间,也就是365天转化为声音的频率,不断将其提高到人类耳朵能听到的八度音阶里,得出的最终频率,不多不少,正好是136.1赫兹!” 我感觉自己的头皮开始发麻。 天下风水,万变不离其宗。 无论是寻龙点穴,还是奇门遁甲,最重要的永远是中宫。 而洛书的中宫属土,136.1赫兹的频率又刚好是地球的公转声音转化。 难道上古先民认为这个频率的能量波动代表大地吗? 以前听老一辈的土夫子吹牛,说风水堪舆的最高境界是寻龙点穴、脚踏阴阳。 现在和上古先民比起来,那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那外围的这两组数字呢?”我强压下心头的震撼,指着屏幕上代表洛书奇数和偶数的两组频率,“432和963又是什么门道?” “你平时听歌吗?” 慕颜没直接回答,反倒突然问了我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听啊。”我愣了一下,纳闷道,“这跟这俩数字有啥关系?” “关系很大。”慕颜抬头看了我一眼,“现在世界主流音乐的国际标准定弦频率,是440赫兹。” “但在这个标准确立之前,很多古文明流传下来的乐器,比如西藏的颂钵、印度的克拉琴,还有我们国家出土的贾湖骨笛、编钟,共同的自然振动频率,全都是432赫兹。” 慕颜说着,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一张类似水波纹规律扩散的几何图形。 “先说432赫兹,它对应的是洛书里的一、三、七、九这几个阳数。” “在声学里,432赫兹被称为宇宙的自然频率。” “水在这个频率下震动,会呈现出最完美的几何图样,也就是黄金分割率。” 慕颜越说越快,眼神发亮。 “也由于人体中水份占比很大,所以在医学上,这个频率还能让人心跳减缓,促进细胞生长。” 我瞬间将她的话翻译成了我熟悉的风水。 阳数属天,主生门,所以外围的这圈阳数,刻录的也是生机的频率,也就是生命之音。 “所以,既然432赫兹这么厉害,那为什么主流音乐的标准要以440赫兹为标准?” 我听得有些懵,但我们这行,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人为的篡改。 这往往意味着有大坑。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慕颜淡淡地说了一句老话,“人耳能捕捉到20到20000赫兹之间的声音,但在自然界,有海量的频率是我们无法听见,却真实地影响着我们的身体。” 她看了一眼不远远处正在摆弄仪器的德国佬们。 “之所以调频成440赫兹,其实和这帮纳粹也有关系。” “最早就是他们发现长期接收440赫兹,能够让人潜意识服从,更不容易产生反抗精神。” 我听得一阵胆寒。 这他娘的不就是精神阉割吗? 我突然想起以前跟师父刘半尺跟我说过,他下坑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宋代的古墓。 那墓道里打着很多极细的风孔,风一吹,就发出一种闷闷的声音。 他当时没觉得有多响,但走着走着,同行的另一个伙计就跟中了邪一样,突然跪在地上开始给自己磕头,直到磕得头破血流。 后来师父说,那是古人利用风洞制造的阴兵号角,专门破坏人的心神。 现在听完慕颜的这番长篇大论,我只觉得这世界的隐秘,远比古墓里的机关还要深不可测。 “至于这个对应二、四、六、八这些阴数的963赫兹,被称为神之频率。” 我正感慨着,慕颜已经把电脑屏幕上的光标移向那个963赫兹。 神之频率? 我皱了皱眉,把思绪拉了回来。 “这听着怎么像神棍骗钱的词儿。” “一点也不神棍。”慕颜摇了摇头,“现代脑神经科学发现,963赫兹的震动可以直接刺激人类的大脑松果体,让人产生极其强烈的脱体感和清明梦。” “简单来说,这是能让人的意识脱离肉体,直接连接宇宙、或者说连接灵界的频率!” 我整个人彻底麻了。 中宫136.1,代表大地,是为土。 阳数432,代表生机,是为阳。 阴数963,代表灵魂,是为阴。 这他娘的分明是一座完美契合了天地人三才,阴阳五行的阵法。 老祖宗的智慧,真是让人恨不得把膝盖骨都磕碎了。 “我明白了!” 随着慕颜的抽丝剥茧,我脑海中那个在上古时代模糊的轮廓,终于变得彻底清晰起来! “如果我们能同时模拟出136.1、432、963这三种频率,让它们在这里产生共鸣,是不是就能打开这座“界”的门了?” 大熊和鬣狗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赵哥,你们这也太玄了吧?”鬣狗咽了口唾沫,指着地上的石头,“就震几下,咱就能离开这了?” 他们不知道圣音和上古时期的事儿,自然无法理解这个逻辑。 “你懂个屁。”我斜了他一眼,“这叫共振,没听说过过桥的军队因为齐步走,把钢筋水泥桥给踩塌的事儿吗?同频共振产生的力量,比你用炸药炸还要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