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舅难当,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第1章 回来被打 【简介劝退!!!】 “老爷,别打了!琰儿已经昏死过去了,你这是要他的命吗!” “父亲,求您饶了五弟这次吧!” “都给我退开!今日我非好好教训这个孽障不可!” 江琰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耳边充斥着哭喊与呵斥,眼皮却重如千斤,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突然,一股沉重的力量压上他的后背,让他短暂地清醒了几分——是有人扑在了他身上。 紧接着,一道他刻入骨髓的、带着哭腔的女声在头顶响起: “老爷,求求您别再打了!我以后一定严加管教琰儿,绝不让他再踏出府门半步,绝不让他再惹是生非了!” 是母亲!是母亲的声音! 江琰心头剧震,拼命想挣扎起身,却发现浑身使不上一点劲,唯有屁股上的剧痛冲击着他的神经,疼得他几乎再度昏厥。 他想嘶喊,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什么声音来。 “都瞎了吗!”江尚绪厉声道。 “还不把夫人带回院子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踏出一步!” 两侧的婆子不敢怠慢,慌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泣不成声的周氏。 江尚绪转而怒视那迟疑的小厮,道: “继续打!” 看着长凳上那臀间已被鲜血浸染、意识昏迷的五公子,小厮握着刑杖,手都在发抖。 江尚绪见状更是怒火中烧,一把夺过刑杖,狠狠落下! “唔——!”江琰身体猛地一弹,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彻底陷入了黑暗。 第二杖正要落下,方才被拖开的周氏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钳制,再次扑倒在儿子背上! 那刑杖已来不及完全收回,落到中途,江尚绪硬生生将方向往旁边一偏。 棍头砸在一旁的地面上,整个人也因这强行扭转而踉跄一下。 幸得一旁江瑞与管家江福及时扶住才未摔倒。 “你不要命了?!”江尚绪对着妻子呵斥,心中后怕与怒火交织翻腾。 周氏只是死死护着身下的儿子,泪如雨下: “老爷,您就再饶了他这次吧……琰儿若再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了……您难道真要我再经历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江尚绪心上,他猛地一僵,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周氏并未察觉丈夫的异样,悲泣声字字泣血: “他小时候不这样的,他那般聪慧、懂事,老爷您是知道的啊!可怎么就变成这般混不吝的模样……这些年,我骂了多少次,打了多少次,您不是没看到!我是真的没有法子了……若是瑾儿、瑾儿还好好的……这种孽障你便是真打死了我也不拦着……可我就剩这一个了……” 听着长子江瑾,江尚绪眼眶也逐渐泛红,那木棍终于“哐当”一声脱手落地。 就在此时,一名小厮急匆匆奔来禀报:“老爷,陛下身边的钱公公带人来了!” 江尚绪神色一凛,“瑞儿,快去迎进来!” 江瑞即刻起身领命而去。 周氏闻声也赶紧强自镇定,在丫鬟婆子的搀扶下起身,匆忙拭泪整理仪容。 江尚绪看了一眼长凳上昏迷不醒的江琰,沉声道: “定是陛下已知晓这逆子做的混账事。先看好他。” 说罢,整了整衣袍,带着众人快步走向前厅。 很快,江瑞便引着钱喜并几名小太监、一队禁卫走了进来。 钱喜满面笑容,拱手道:“给侯爷、夫人请安了。” 江尚绪连忙回礼:“钱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正厅上座。” “侯爷客气了。”钱喜脸上挂着往日一贯的笑容,目光却似不经意般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秦国夫人周氏虽强颜欢笑,却眼眶红肿,脂粉斑驳;平日深居简出的大少夫人也在场。 哟,连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冬梅也还没走。 他心下明了,面上却不露分毫,笑着同冬梅搭话: “冬梅姑娘也在,可是娘娘另有旨意?” 刚刚在半道上他便已知晓。 江家五公子为争花魁,与端王庶子当街大打出手。 两府家仆自然也参与混斗,就是可怜数名百姓被无端累及受伤,商贩摊位被砸。 可怜见的,还有京兆府衙那群小倒霉蛋,巡街遇到了总不能置之不理,两边都不敢得罪,只得上前调停。 正喊着“别打了,你们快住手”的时候,不知被哪方人扯了进去,也被打的满头包,场面甚是壮观。 最终是皇城司一队人马到来,才堪堪制止住。 如今已是难得满城皆知,丢人丢大了,明日一早,那御史弹劾的折子怕是又要满天飞。 皇后闻听此事,立即下旨杖责江琰。 巧的是,陛下也因此事下了旨意,各打十杖,一个是妻弟,一个是堂弟,看似不偏不倚,已另有传旨太监去端王府了。 其实皇上皇后的举动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既已杖责,明日你们便不要再拿此事在朝堂做文章了! 只是如今这情形,皇后都打完了,皇上这旨意还宣不宣? 所以在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钱喜就派人回去向皇上禀明请旨了。 忠勇侯府就在皇宫不远,他已经不紧不忙走到人家门口了,回去请旨的小太监还没有赶到。 冬梅还未答话,江尚绪已抢先一步,面带愧色道: “让公公见笑了。想必那逆子在玉香楼惹出的事早已传遍,老夫也无颜隐瞒。方才冬梅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话音刚落,冬梅急忙接口: “钱公公您来得正好,快劝劝侯爷吧!娘娘旨意早已行毕,可侯爷生气五公子行事荒唐,辜负圣恩,坚持家法,竟将五公子打得昏死过去了还不肯停手,奴婢等人在旁根本无法劝阻!若非公公到来,五公子恐怕……侯爷还说,不如打死了以正家风!” 钱喜闻言大惊失色:“哎哟我的老天爷!国舅爷现在何处?可请大夫瞧过了?!” “人还在后头院里,奴婢带您过去!” 钱喜忙不迭跟上,穿过正厅来到后方小院。 只见一条长凳上瘫软地趴着一人,发丝散乱遮面,双臂无力垂落,下身锦衣已经被血浸透,显得触目惊心。 钱喜几步上前,稍稍拨开乱发,露出的那张脸已是惨白如纸,气若游丝,不是江琰是谁! “天爷哟!怎地下如此重手!” 钱喜骇得掩口惊呼,伸手轻拍江琰脸颊:“国舅爷?国舅爷您醒醒!” 连唤数声毫无反应,钱喜猛地回头,冲着随行小太监急声喝道: “都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国舅爷小心送回房里去!” “你!立刻骑马去太医署,请孙太医速速过来!快!” 一行人再顾不得其他,七手八脚地将江琰送回院子。 孙太医来得极快,仔细查验伤势、清理上药后又诊脉开方。 这一顿板子皮开肉绽,看着骇人,不过总共没有打二十下,根本未伤及筋骨。 但太医直言夜间很可能发热,风险甚大,表示可以留守一宿,以便随时诊治。 周氏闻言,立刻命人收拾出隔壁厢房供太医歇息。 就在这时,回去请旨的小太监也赶到了,在钱喜耳边低语几句,便站至一旁。 —————— 架空文,历史考究党慎入! 如果看到评论区,与正文剧情对不上,那大概率就是作者后来改动的。 看网文更多是图个乐子,这个不爽再换下一个,实在更没必要上纲上线、出口成脏哈! 两版短剧均已上线,区别还蛮大的,欢迎大家支持!点击右下方“更多改编”可看! 第2章 回宫复命 钱喜用帕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转身对一直陪在一旁、面色铁青的江尚绪道: “侯爷,不是咱家多嘴,您这……哎,家教严明本是应当,可国舅爷毕竟是娘娘看着长大的亲弟弟,陛下对侯府也是恩宠有加,这万一真要有个好歹,可如何是好?娘娘和陛下那边,都要心疼震怒啊。” 江尚绪嘴角紧抿,眉宇间交织着余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 他对着皇宫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沉痛: “劳陛下和娘娘忧心,是老夫教子无方,让这逆子做出如此辱没门风之事,实在是……愧对圣恩!一时气急,下手没了分寸。” 钱喜本就是人精中的人精,哪里看不出这位忠勇侯的心思。 要说整个大宋,谁人不知江尚绪。 他的名头,可不仅仅是因为他是皇后娘娘的父亲,当朝国丈。 出身忠勇侯府的江尚绪,曾祖父是随太祖皇帝打江山的大功臣。 祖父承袭父志,也是征战一生,为大宋立下汗马功劳。 直至父亲江临,急流勇退,弃武从文。但并不全靠家中爵位,而是实打实走科举,一路官至太师,位高权重。 江尚绪自身,年轻之时亦是京城有名的风流才子,更是在武德帝二十七年被钦点为探花。 娶妻周氏后,次年便生下龙凤胎,长子取名江瑾,长女取名江琼。 再往后,庶子庶女也是有的。 在三十一岁那年,周氏又诞下一嫡子,便是这江琰。 要说他的长子江瑾,可是一个神童。 三岁便跟着祖父江临启蒙,六岁会作诗,十岁考中秀才后,被祖父以年纪尚幼为由,不许其再继续参加乡试,而是外出游学了几年,增长见闻。 后来,江瑾十五岁参加殿试,被先帝钦点为探花。 父子双探花,一时之间成为一桩美谈。 长女江琼自不必说,才貌出众,及笄后便被先帝指婚,入主东宫。 次年又诞下龙凤胎,被誉为大宋祥瑞之兆。 先帝大喜过望,恩赏无数,就连当时的陛下也因此更加坐稳太子之位。 当今陛下登基后,江琼自是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可不知是不是江尚绪前半生太过顺遂,竟惹得老天都看不过去了。 五年前,长子江瑾突发恶疾,只留下一个七岁的幼子江世贤便骤然离世。 老太师江临对这个长孙可谓是倾尽了毕生心血,骤闻噩耗,向来身体康健的他一时间竟昏厥过去,在床上躺了半月,也撒手人寰了。 树倒猢狲散,江太师一去,那些门生初时还会顾念着师生情谊,可时间一长,难保为了前程各奔东西,与江家渐行渐远都算好的,投入江家敌对阵营也不少见。 还有军中,老一辈的人越来越少,江家仅剩的威望也越来越低。 彼时江家只剩江尚绪兄弟二人,和一群未入朝堂的子侄们。 尤其当时二弟还在外放,京城朝堂只剩江尚绪,他也只是个礼部左侍郎,独木难支,想想便知他的压力有多大。 也是同一年,往日里还算乖巧懂事的江琰也意外落水,清醒后性情大变,纨绔不堪。 便是从那时起,那个意气风发了三四十年的江尚绪,再也不见了。 就算不为了侯府这偌大的家业,单单是宫里的皇后娘娘和两位皇子,他如今是一步不敢行差踏错。 可偏偏江琰这个混不吝的,这些年到处惹是生非,今日又闹出这种事,虽然对方只是一个庶子,但那是端王的儿子,生母也是上了皇家玉牒的侧妃。 自己只是国戚,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皇室宗亲。 皇后母族跟皇室宗亲当街斗殴,你这是在打谁的脸?! 更别说还伤及无辜百姓与京兆府衙役,闹得满城风雨了,只怕明日早朝又有御史要上奏弹劾了。 所以无论是皇后娘娘的杖责,还是陛下派人前来未宣出口的旨意,都不过是为了先堵住悠悠之口。 既如此,那他也得狠下心来,做给陛下看,做给皇室之人看,做给文武百官看。 钱喜深有所感,叹了口气: “侯爷的苦心,咱家回宫后定会向陛下陈情。只是眼下,国舅爷的伤最是要紧,陛下那边还等着咱家回去复命呢。孙太医是外伤圣手,有他守着,侯爷与夫人也可宽心些。” “有劳公公美言,今日府上杂乱,怠慢公公了。” 江尚绪说着,对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立刻会意,将一个沉甸甸的绣金线荷包悄无声息地塞入了钱喜袖中。 钱喜也不推辞,“侯爷言重了,咱家分内之事。如此,咱家便先行回宫复命,侯爷留步,留步。” 钱喜离开忠勇侯府后,并未耽搁,径直回了皇宫,前往勤政殿。 殿内檀香袅袅,景隆帝正批阅着奏章。 他登基已有七载。 三十三岁的年纪依然带有几分清朗如玉的俊美,但眉宇间帝王的锐利深邃更不容忽视,尤其一身明黄色龙袍衬得更显威仪。 听闻钱喜回来,景隆帝头也未抬,淡淡问道: “怎得去了那么久?” 钱喜将忠勇侯府所见所闻细细禀报,尤其强调了江琰伤势之重。 “被打的血迹斑斑,人昏死过去叫不醒”。 以及江尚绪如何怒不可遏、险些将儿子打死,最后又是如何被夫人以死相护、提及早夭的长子后方才罢手的情形,绘声绘色却又不敢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末了,他低声道: “陛下,依奴才愚见,江侯爷怕是真被气狠了,也是真怕国舅爷再惹出大祸连累……这才下了死手管教。秦国夫人哭得险些背过气去,口口声声说就剩这一个儿子了……皇后娘娘那边的杖刑早已打完,再加上侯爷这家法……确实严厉了些。” 景隆帝听完,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朱笔放下: “此事你做的不错。唉,朕的这个老丈人,这些年也是谨慎过头了。” 钱喜低着头没有搭话。 “罢了,”景隆帝挥了挥手。 “传个口谕给太医署,让他们务必把人给朕看好了,你等下再亲自去后宫传个信,让皇后安心。这一回,就让那小子好好长长记性!” “遵旨!”钱喜退至一旁伺候。 没过一会,景隆帝又出声: “传工部侍郎王继铭进宫一趟。” 钱喜领命出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王继铭匆匆赶来。 行礼问安后,景隆帝开口: “忠勇侯府江瑞,最近在工部表现如何?” 王继铭自然也听说了忠勇侯府的事,但此刻猜不准景隆帝的心思,只老老实实答道: “回陛下,国舅爷……江主簿自三年前任工部都水清吏司主簿一职以来,一直勤勉有加。都水清吏司赵主事年前丁忧,其职一直空缺,诸多事务均由江主簿代为处理,皆井井有条。日前核查去岁漕船修缮账目,卷帙浩繁,数据冗杂,他竟能三日不眠不休,将其中错漏之处一一核查标注明白,为朝廷挽回了大笔亏空。” 王继铭抬眼看了看景隆帝的神色,又继续开口: “而且据臣观测,江主簿为人沉静谦和,虽不善交际,但却是个干实务的好苗子。近日来工部事务繁忙,臣原本便想等闲暇之时递上折子,为江主簿请功。” 景隆帝点点头,“既如此,便让江瑞担了主事这一职吧。” “臣替江主事谢陛下隆恩。” 王继铭领命退下,回去路上却心思百转。 陛下到底是看重皇后娘娘与忠勇侯府的,这刚打的一巴掌不疼不痒的,喂的枣倒是挺大挺甜。 第3章 异世之旅 夜色深沉,忠勇侯府江琰的院落却灯火通明。 果然如孙太医所料,后半夜,江琰发起了高热。 整个人烧得如同火炭,面色潮红,嘴唇干裂,陷入更深层的昏迷之中,偶尔会从喉咙深处溢出模糊不清的痛苦呓语。 尽管周氏已年近五旬,却一直守在床边,心急如焚,不住地用湿毛巾替他擦拭额颈降温。 孙太医诊脉后脸色凝重,连忙施针,又开了猛药,指挥着丫鬟婆子煎药、灌药、物理降温。 整个院子里的下人被支使得团团转,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江琰身上那吓人的高热才终于缓缓退去,呼吸也变得平稳许多。 周氏这才松了口气,累得几乎虚脱,被两个儿媳和一众丫鬟婆子扶去主院休息。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漫长的静养。 期间,来看望的人络绎不绝。 大嫂秦氏、二哥江瑞和二嫂钱氏自不必说,三不五时便过来一趟。 还有大哥家的侄子江世贤,已经十二岁了。下学完成功课后也常来探望。 出嫁的三姐江璃、四姐江玥也匆匆赶回娘家一趟,送来好多补品。 一些平日里的狐朋狗友也假惺惺地前来探视,但都被江尚绪以需要静养为由拦在了外头。 他是真的要对江琰严加管教了,自然包括他的人际交往。 倒是皇后娘娘又悄悄派心腹送来了宫中最上好的金疮药和补品,言语间虽仍是斥责,却也不乏关切。 这日深夜,万籁俱寂。 江琰在睡梦中感到身后伤处传来一阵清凉,极大地缓解了那火辣辣的疼痛。 他挣扎着从混沌中睁开一丝眼缝,朦胧中,看到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正对着床榻,动作略显笨拙却又异常小心地为他涂抹药膏。 是父亲…… 他似乎怕吵醒儿子,手下动作极为轻柔。昏黄的烛光勾勒出他侧脸上紧绷的线条和眼下的疲惫。 涂完药,他又静静地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悄然离去。 出门时,还特意低声嘱咐了门外守夜的小厮:“不必告诉公子我来过。” 父亲离去后,江琰却彻底清醒了。 身体的剧痛,深夜父亲的探望,这些无比真实的触感,连同连日来发生的种种,终于冲垮了他脑中那层浑噩的隔膜。 此时此刻,他真的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在1940年的华夏经历别人的一生。 他回来了。 回到了他十七岁这年,因在玉香楼与人争抢花魁,继而引来皇后姐姐下旨杖责,又被父亲家法伺候打得半死的那一刻! 巨大的冲击让他浑身颤抖,前世(或者说,另一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脑海! 他本是聪颖乖巧的侯府嫡子,虽有长兄明珠在前不可比拟,但他也是父母的骄傲。 可十二岁那年意外落水,醒来后,他就变了! 他好似中了邪,又好似丢了什么,变得暴躁、愚蠢、狂妄自大! 不仅荒废学业,还时常寻衅滋事,成了汴京人尽皆知的纨绔废物! 一直到二十五岁时,他瞄向当时的太子——长姐所出的大皇子赵允承。 江琰听信他人挑唆,觉得太子自幼养在太后膝下,不如五皇子赵允衍与自己、与江家更亲近。 竟鬼迷心窍暗中与人合谋,在一次皇家围猎中企图给赵允承的马下药! 没想到那匹马后来意外被太子妃骑了上去,未能伤及太子分毫,却连累无辜的太子妃跌入冰冷的湖水中,并被太医告知终身难再有孕! 谋害储君,滔天大祸! 为了保住皇后与两位皇子的名声,景隆帝没办法将此事公之于众,只将他关入内狱,交由皇后处置。 母亲闻讯当场昏厥,醒来后无颜面对亲女儿,连一句求情的话都说不出口。 最终,在被囚禁的监牢里,那曾对他寄予厚望、又对他屡屡失望的长姐,亲手端来了一杯鸩酒。 姐姐眼中的憎恨让他心惊胆战: “你竟敢对我的承儿出手,你怎么敢?” 可当时那个纨绔愚蠢的自己怎么说的。 “姐姐,太子自幼长在太后膝下,对你、对我们江家根本不亲近,若是他荣登大位,我们江家还怎么延续往日的荣光。 五皇子就不同了,他也是你儿子,又亲近对我们江家。我这都是为了你,为了江家呀!” 长姐不可置信,“难道就因为承儿对江家不亲厚,你就狠心置他于死地?你是他亲舅舅啊!” “没有的,我没有想要他的命。我只是想让他摔断腿而已,没想害他!” 闻言,长姐更是勃然大怒: “我儿十四岁亲赴边疆,十八岁便带兵作战,为大宋立下赫赫战功。 这么一个顶天立地、铁骨铮铮的英雄,你却想让他成为一个废人。 江琰,若非我们一母同胞,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那个江琰终于慌了: “姐姐,难道你真的要杀我,我可是你亲弟弟呀,是从小被你看大的,你忘了吗? 太子长在太后身边,他只亲近太后,你难道要为了一个不亲近的儿子,杀了你亲弟弟吗?” 长姐却露出一个凄凉而又讽刺的笑: “是啊,你是我看大的,你怎么就是我看大的!” 毒酒入喉,灼烧般的痛苦仿佛此刻还能感受到…… 然后呢?他并没有彻底消失!他的魂魄仿佛被一个无形的旋涡卷入另一个时空。 那是1940年的华夏,他看到一个刚出生的农村男婴身体内,好像有什么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来不及多想,魂魄就被吸附进去。 不过他并没有占据那具身体,只是单纯依附在身体的某一处,就像一个无法干涉的旁观者,伴随着那个名叫“狗娃”的孩子,经历了他动荡而漫长的一生。 他目睹了侵略者的残暴,经历了战火的洗礼,见证了新朝的建立,感受到了土地改革的喜悦,也熬过了艰难岁月。 在建国后第三年,狗娃跟其他孩子一样,进了村里新建的小学,“狗娃”变成了“建国”。 但谁也没想到他能坚持读完初中、高中,甚至在20岁时考入了一所大学,选择了俄语专业,成为1960年十里八乡唯一一个大学生。 后来大学毕业,他被分配到一处政府单位工作。 可紧接着动荡来临。所幸他根正苗红,没有被波及。 后来,改革开放,已经40岁的他,竟然又放弃正经工作,选择下海经商。 而江琰也跟随着见证了那个古老国度以令人瞠目的速度飞速发展,高楼大厦拔地起,手机网络连通世界…… 他如同一个幽灵,看尽了八九十年的风云变幻,直至那个孩子寿终正寝,他的魂魄脱离了狗蛋的身体。 而当他再次睁开眼……竟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悲剧尚未发生,一切还来得及挽回的十七岁! 屁股上的伤痛此刻如此真切,却让他无比安心、欣喜 “呵……呵呵……”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第4章 我要科举 养伤的日子枯燥而漫长。 江琰趴在床上,将前世今生、尤其是那近百年的旁观记忆反复咀嚼、梳理。 除了喝药、换药,他便让平安去书房寻些书来看,从史书地理到律法算学,甚至农工商杂谈,无所不包。 他需要尽快重新熟悉这个时代,更需要用知识武装自己那荒废了太久的头脑。 所幸他本就饱读诗书,又经历过那么多,如今重新拾起来不仅不难,反而有了更多独到见解。 或许其他人只知忠勇侯府五公子自幼只是乖巧懂事。 但江尚绪夫妻俩却是知晓,自家这个小儿子,虽比不得天资卓越,百年难遇的长子,但也是资质不凡。 实在是因为十几年前忠勇侯府风头太盛。 祖父江临身居一品太师之位、学生遍布朝野。 父亲江尚绪才情横溢,还极擅丹青,与多位在野大儒关系匪浅。 虽不善为官之道,但因为探花出身,女儿又是太子妃,当时也已官居三品礼部侍郎。 长兄江瑾,十五岁入翰林,二十二岁时便已升迁五品翰林学士。 最差的就是外放做官、时任苏州府同知的二叔江尚儒了。 所以在几岁时,他便早已懂得树大招风,暗藏锋芒,直到十二岁才参加县试。 只是没想到从那之后,却遭逢巨变。 平安看着他家公子竟然捧着书本一看就是大半天,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只觉得他这次不是被真打怕了,就是脑子被打坏了。 如此过了一个月左右,江琰臀腿上的伤已大好。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他实在闷得发慌,便想出院门去府里花园逛逛。 谁知刚走到院门口,平安就一脸为难地拦住了他,支支吾吾道: “公……公子,您……还不能出去。” 江琰眉头一皱:“伤都快好了,为何还不能出去?在自家府里走走也不行?” 平安苦着脸,几乎要跪下去: “老爷……老爷吩咐了,您伤愈之前,严禁踏出这院子半步,说是……说是禁足,让您好好反省。您要不信,可以到门口看看,还有护院守着呢…” 江琰一怔,随即了然。 父亲这是怕他好了伤疤忘了疼,一出去又惹是生非。 他心中苦笑,却也明白这完全是“自己”咎由自取。 他没有为难平安,只是沉默地看了一眼院门外,撇撇嘴,转身又回了书房,继续与那些书本为伍。 当天下午,江琰对平安道: “你让看门的护卫去主院通传一声,说我今晚想去父亲母亲那里一同用晚膳。” 平安再次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两年,公子对侯爷和夫人避之唯恐不及,尤其是对侯爷,惧怕多于亲近,每次一起用饭都如坐针毡,能推则推,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消息传到主院,江尚绪刚下值回来,正准备接过妻子递过来的茶水,闻言也是愣住。 周氏更是手中的茶盏差点没拿稳,伸出去的手立马收了回来,愕然道:“琰儿…说要来一起用饭?” 江尚绪……到嘴的茶水又飞了。 他浓眉紧锁,第一反应便是:“这孽障,又想耍什么花样?是不是又想讨要银钱出去胡混?” 尽管心存疑虑,夫妻二人还是准了。 晚膳时分,江琰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袍,虽因伤势行动略缓,却步伐沉稳地走进了饭厅。 他规规矩矩地向父母行礼问安,然后安静入座。 整个过程,江尚绪和夫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他身上,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饭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江琰看着桌上几样自己小时候爱吃的菜,心中酸涩。 他默默拿起公筷,先是给母亲夹了一块她喜欢的清蒸鲈鱼,又给父亲夹了一片烧鹅。 “父亲、母亲,请用。” 他的声音平静温和,没有了往日那种吊儿郎当、畏畏缩缩又或是刻意谄媚讨好。 周氏的手微微颤抖,眼圈瞬间就红了。 江尚绪也是动作一僵,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儿子。 江琰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向父母,低声道: “父亲,母亲,儿子不孝。这几年行为荒唐,屡屡闯祸,让二老担忧,更让家门蒙羞。儿子…知错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更加沉稳: “以往种种,是儿子糊涂。今后,儿子定当洗心革面,恪守本分,绝不再胡作非为,请父亲母亲放心。”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江尚绪夫妻二人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真是他们那个混账儿子能说出来的话? 毕竟这几年即便每次犯错后,他装都装不出这个样子。 其实当年江琰意外落水性情大变后,他们也曾怀疑过,儿子是不是中了邪,又或是被人换了里子。 否则怎么好好的的一个孩子,落水后就变得这么顽劣不堪。 但过往种种,那时的江琰皆记得清清楚楚,任谁看都只是单纯变混账而已。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用罢饭,下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江琰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找借口溜走,而是正色对江尚绪道: “父亲,儿子有一事相求。” 江尚绪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不动声色:“说。” “如今已是二月,今年的院试两个月后也差不多要举行。” 江琰语气平静,态度却认真。 “儿子之前已是童生。荒废学业数年,实属不该。所以儿子想参加此次院试,还望父亲闲时予以指导。” “噗——” 周氏刚入口的茶没忍住喷出来,捂着嘴剧烈咳嗽,看向儿子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江尚绪更是猛地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死死盯着江琰,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任何一丝玩笑或欺骗的痕迹。 参加院试? 那个一提读书就头疼、逃学比谁都快的儿子,竟然主动要求去考功名? 这一连串的举动,太过反常,太过惊人! 巨大的惊喜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虑和不安。 江琰将父母的震惊与怀疑看在眼里,心中苦笑,知道转变太快反而惹人猜疑,但他必须迈出这一步。 前世自落水到身死这十几年的时间,他根本不关心家族未来,也够不到顶层朝堂争斗,全仰仗父亲筹谋。 那这一世,他不会让父亲再这么失望、孤独难行了。 那些他知道的暗处的人,也没两个,而且如今想来也不过是马前卒,他只要日后提示父亲留意一下、借机铲除即可。 如今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他要通过科举走向仕途,借着家族权势与个人才能,努力往上爬,将来在父母年迈时,才能更好的反哺家族,护住自己想要护住的。 “这一个月来,儿子也在房中一直看书,未敢懈怠。若是父亲能对儿子多加指导,儿子有信心今年考中秀才。” 江尚绪与妻子对视一眼。 “你先回去,这件事让我好好想想。” 他没有再多言,恭敬地行礼告退,留下心神巨震的父母二人。 回到自己的院子,江琰深吸一口带着夜露凉意的空气,目光再次变得坚定。 路要一步一步走,他有的是耐心。 第5章 寺庙上香 主院内,周氏抓住自己夫君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老爷!老爷你听到没有?琰儿他…他是不是…是不是我们的琰儿回来了?!他刚才的样子,说话的语气……” 江尚绪内心的激动不比妻子少,但他终究更沉得住气。 他扶住妻子,沉声道: “夫人,稍安勿躁。琰儿今日确实…大异往常。但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这几年性情大变,绝非寻常。你可还记得,当年他落水醒来后不久,我们都以为他中了邪,又恰好玄明大师给太后讲学出宫,路过府门?” 周氏一愣,“自是记得的。可当时大师只说他就是琰儿,其他的并未多言。” “是了。”江尚绪面色凝重。 “当时我送大师出门,大师还留下一句偈语:‘灵台蒙尘,或有所缺。非痴非傻,心智不全……唉,时也命也。’此前我并不信佛,只觉是大师见他痴傻胡言的玄虚之语,如今看来……”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 “灵台蒙尘,或有所缺……”周氏喃喃道,眼睛中闪过光亮,“老爷,你的意思是……” 江尚绪稳住心神,做出决定。 “明日,你带他去城外大佛寺一趟,拜会玄明大师!就说,就去还愿,感谢佛祖保佑他伤愈。务必请大师亲眼看看琰儿!” 他还是无法完全放心,生怕这是儿子为了骗取信任、放松看管以使出门胡混的新把戏。 “多带些护卫仆从,将他看紧些,绝不能再让他离开你的视线惹出祸事!”江尚绪又严厉地补充道。 第二日,周氏便带着浩浩荡荡的护卫仆从,来到了江琰院中,说要带他去城外寺庙上香还愿。 江琰看着这堪比押送犯人的阵仗,先是愕然,随即了然。 压下心中的无奈,江琰表现得异常温顺配合: “但凭母亲安排。” 一路上,他安分地坐在马车里,目不斜视,对车外的热闹毫无兴趣。 周氏紧张地观察着他,生怕他突然跳车逃跑,又或者看到什么新鲜玩意要闹着去买。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江琰老实得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到了大佛寺,知客僧似乎早已收到消息,径直引他们去了后院一间幽静的禅房。 禅房内,须眉皆白、面容清癯的玄明大师正在蒲团上打坐。 见他们进来,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深邃,首先便落到了江琰身上。 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在江琰身上停留了片刻,大师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又对周氏轻轻颔首: “阿弥陀佛。夫人,可否让贫僧与这位小施主单独说两句话?” 周氏看了江琰一眼,施了一礼便出去了。 大师再次看向江琰,缓缓出声: “小施主,可是去往何处走了一遭?” 只此一言,江琰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震,骇然看向大师! “大师,您怎么……” 玄明大师却微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贫僧并非知晓什么,只是施主的一双眼睛仿若历经千帆,藏了太多。大千世界奇幻莫测,贫僧也不过一肉体凡胎,许多事情参不透,悟不明。” 江琰追问,“那大师可否为在下解惑,为何当年落水后,性情会变成那般?那人,可是我?” “佛曰,人有七情六欲,又有三魂七魄,若有所缺,或痴,或傻,或嗔,或恶……故而你一直都是你,却又不是完整的你。施主权可当做从前失了神智罢,不必再为过往之事懊悔,珍惜当下才是要紧。” 转而推开房门,看向一直等在门外紧张又期待的周氏,温和道: “夫人不必再忧心。贵府公子灵台清明,身体健全,后福无穷,且放心归去吧。” 没有再多一句解释,没有再多一句玄机。 但这对周氏而言,已然足够! 大师亲口说了,琰儿没事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至于后福不后福的,她根本不在乎,只要以后老老实实不惹祸,当一个平凡贵公子,安稳一世又有何不可。 她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向大师合十鞠躬: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吉言!” 回府的马车上,周氏看着身边沉稳安静的儿子,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和泪光,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不见。 江琰心中同样无法平静。 玄明大师的话,无非告诉自己,冥冥中自有天意,一切顺势而为即可。 其实这段时间,他有仔细思量过自己所在的朝代与那个二十一世纪。 发现那个二十一世纪并不是自己所在世界的千百年后。 若说隋唐以前,两方世界的历史完全一样。 但他如今所处的大宋,与华夏历史上赵匡胤建立的宋朝,以及许多政治制度,则完全不同。 那个华夏,自李唐后经历过五代十国,宋朝也是国土狭小,对外软弱,重文轻武。 但他所在的大宋,相对来讲却是疆域辽阔,文武并重。 西北的辽国,东北的金国,同样虎视眈眈,但绝不是那个北宋时代,被打的溃败到底。 至于西南大理,以及夹在宋辽中间的西夏,偶有小动作,但不太值得一提。 太祖皇帝当年是唐朝的一方节度使,因看不惯乱世纷飞,百姓民不聊生,才联合其他节度使、大豪绅,推翻了唐朝,建立了大宋。 如今建国一百多年,依然称得上政和清明,经济比那个南宋还要繁荣。 尚未有程朱理学的盛行,社会风气也更加开放。 一些政治制度,这个大宋更像华夏的宋明结合体,已经撤销了三省,只有六部,还设置了内阁。 恩荫制度也有,但这个宋朝只有勋爵和二品以上官员才享有资格,且只能恩荫一两人,通过恩荫入仕的,基本都是闲散官职,很难得到朝廷重用。 所以若想今后在仕途上大有作为,即便是勋贵子弟,也得参加科举,这个宋朝的科举制度,从县试、府试一直到殿试,都很完整了。 当然,其他很多地方,出入都非常非常大。 甚至江琰都有一个猜想,莫不是当年太祖皇帝也经历过自己一样的奇遇,所以从安史之乱后,这个历史就被更改了轨迹。 后又借鉴了许多明清的政治管理制度以及治国方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才形成了现有的大宋。 否则,真的不太好解释为什么从他经历过的这个朝代才开始割裂。 但如果真的如同自己一般经历过一场奇遇,那未来世界的一些先进科技,怎么没有进行一些普及呢,比如玻璃、活字印刷术,又比如玉米、红薯这种高产量农作物,当下统统没有。 大宋的海外贸易依然是开放的,找到这些东西应该不难。 搞不懂,他真的搞不懂。 而大师的讳莫如深,也让他明白,有些机缘,不可说,不必说。有些迷惘,不必懂,不用懂。 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此刻,母亲的手如此温暖,归家的路,如此真实。 第6章 考中秀才 自大相国寺归来后,忠勇侯府内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周氏对待江琰的态度从小心翼翼的保护,转变为失而复得的欢喜,看向儿子的眼神总是充满了欣慰和期待。 府中其他人也敏锐地察觉到,五公子好像确实变了,彻底被老爷打好了。 而江琰对这一切并不关心。 距离院试不足两月,他虽有前世的底子和那异世阅历,但科举考试自有其规则和重点,经义典籍更是需要重新背诵熟记。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真正做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 原先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玩物尽数被收走,书房里堆满了从父亲和兄长那里借来的经史子集和时文策论。 他制定了严苛的作息,每日何时诵读,何时练字,何时做策论,安排得井井有条。 平安和小丫鬟们看着自家公子仿佛换了个人,那股专注和刻苦劲儿,让他们连走路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江尚绪冷眼旁观了几日,心中的疑虑其实并未完全消除。 他偶尔会借口路过,在书房窗外驻足片刻,听到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或是看到儿子伏案疾书、眉头紧锁思索的模样,那挺直的脊背和专注的侧脸,依稀又有了几分从前那聪慧好学的影子。 一日,他甚至忍不住悄悄考校了江琰一段《孟子》中的释义。 江琰对答如流,不仅解释了字面意思,还引申出了几分独到的见解,思路清晰,可圈可点,绝非往日不学无术的模样。 江尚绪心中震动,面上却仍保持严肃,只淡淡道: “还算有些样子,但不可懈怠。” 只是转身离开时,脚步却轻快了几分。 或许,玄明大师所言非虚,那个让他骄傲的儿子,真的回来了。 然而,江琰的安分却让某些人坐立不安。 这日傍晚,一个穿着体面、贼眉鼠眼的家伙悄悄来到侯府侧门,塞给门房一小块碎银,压低声音问道: “兄弟,打听个事儿,咱们五公子最近怎么都没消息了?” 门房掂了掂银子,撇撇嘴: “快别提了!我们家公子如今闭门读书呢!老爷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见,尤其是……” 他及时刹住话头,挥挥手,“赶紧走赶紧走,别给我惹麻烦。” 那人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离去,回到城中一家赌坊的后院,对着一个面色阴沉、衣着华贵的青年禀报: “三爷,打听清楚了,江琰那小子真的被江侯爷关家里读书了,说是要考什么院试。” 被称作三爷的青年冷哼一声,手中把玩着两颗玉胆: “读书?就他那个蠢货?江尚绪做样子给宫里看罢了。不过是躲风头的伎俩,等过了这阵,有他出来的时候。”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盯着点,等他憋不住跑出来,给他安排点好节目,务必把他再拉回来。少了他这份助力,我们很多事可不方便。” “是,三爷放心。” 两月时间倏忽而过。 院试这日清晨,江琰换上一身半新的青色儒衫,头发用同色发带整齐束起,整个人显得清俊又沉稳。 考场之外,人头攒动。 当江琰的身影出现时,顿时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快看!那不是忠勇侯家的五公子吗?” “他居然真来考试了?” “怕是来走个过场,博个名声吧……” “嘘!小声点,侯府的人你也敢议论!” 江琰恍若未闻。 他平静地接受搜检,核对身份,然后提着考篮,循着号牌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狭窄、陈旧,甚至隐隐有股霉味,但他面色如常,拂袖坐下,闭目养神,静待发卷。 当考题发下,他快速浏览一遍,心中便已有数。 经义部分考察的都是基础,策论题目则是关于漕运利弊。 题目本身就不难,再加上经历了信息爆炸时代、又亲眼见证过不同社会形态下物流运输重要性的江琰而言,这个题目就更小菜一碟了。 他并未急于动笔,而是仔细研磨,在草稿纸上列出纲要,将传统漕运的困境、改进的可能、以及一些超越这个时代却又能自圆其说的想法融入其中。 然后,他才提笔蘸墨,落笔如飞。 字体因着这两个月的练习,也骨架端正,力透纸背,内容更是条理清晰,论点新颖,论证扎实,既有对经典的引用,又不乏切实的见解。 数日后,放榜。 贡院外墙前人山人海,喧闹无比。 平安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焦急地寻找着自家公子的名字。 他从最后一名往前看,心越来越沉……没有,没有,一直看到中间,还是没有! 又从中间再往后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旁边突然有人惊呼: “江琰?!忠勇侯府那个国舅爷?他、他竟然中了!还是第十九名!” “哪个江琰?不会是同名吧?” “籍贯家世都写着呢,就是江家国舅爷!” 平安猛地抬头,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榜单前列,“江琰”两个大字赫然在列! “中了!我家公子中了!第十九名!”平安好像疯了一样,狂喜地大叫起来,挤出人群,拼命往侯府跑。 消息传回侯府,整个府邸都震动了! 下人们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氏正在佛堂诵经,听到丫鬟跌跌撞撞来报喜,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愣了片刻,随即喜极而泣,连声道: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我就知道!我的琰儿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江尚绪,在礼部衙门听到下属道贺时,拿着公文的手也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只“嗯”了一声,便挥手让人退下,眼中却露出了多年未见的自豪的光芒。 江琰中了院试第十九名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汴京各大府邸和官场。 一时间,忠勇侯府的门槛几乎要被前来道贺的人踏破。 那个曾经臭名昭著的纨绔子弟,似乎真的……转性子了。 而在某些阴暗的角落,得到消息的人却摔碎了手中的茶杯。 “第十九名?这怎么可能?!” 赌坊后院,那位三爷脸色铁青,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阴霾。 “他竟然……真的考上了?还考得这么好?” 他感到事情似乎开始脱离掌控。 一个愚蠢的纨绔,突然变得清醒且有了功名,这绝非好事! “不能再等了。”他阴沉地对下属吩咐。 “去查,这两个月他到底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必须尽快把他扳回来!” 江琰站在自己院中,听着外面的喧闹,神情却异常平静。 院试扬名,只是他是获取父母信任和社会资源的敲门砖。 接下来的乡试、会试、殿试,他会走的更稳。 第7章 府中晚宴 江琰考中秀才,且名次靠前的消息,如同在沉寂许久的忠勇侯府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府内上下弥漫着一种久违的轻松与喜气。 为表庆贺,周氏特意吩咐当晚设家宴,所有主子都必须到场。 华灯初上,正厅内灯火通明。 大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气氛不同于往日的沉闷拘谨,显得格外温馨。 江琰到的不算早,他一进门,便感受到了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周氏立刻笑着招手:“琰儿,快过来,就等你了。” 她身旁,父亲江尚绪虽仍端着严父的架子,但眉宇间的柔和却是藏不住的。 大嫂秦氏带着侄儿江世贤安静地坐在一侧,见他进来,秦氏微微颔首示意,脸上带着一丝浅淡却真诚的笑意。 年仅十二岁的江世贤已然有了小大人的模样,穿着整洁的儒衫,起身规规矩矩地向江琰行礼:“恭喜五叔高中。” 另一边,二哥江瑞和二嫂钱氏也带着孩子到了。 江瑞脸上带着憨厚老实的笑容,连声道贺:“五弟,恭喜恭喜!” 他身旁的钱氏穿着素雅,举止得体,亦微笑着道贺:“五弟此番真是辛苦了,可喜可贺。” 她手里牵着六岁的儿子江世初,丫鬟则抱着两岁粉雕玉琢的女儿江怡绵。 江琰一一回礼,目光扫过众人,心中感慨万千。 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都坐吧,自家人,不必拘礼。”江尚绪发话,众人这才落座。 宴席间,气氛融洽。 周氏不停地给江琰夹菜,絮叨着他备考辛苦,人都清减了。 江尚绪虽话不多,却也难得地问了江琰几句考场上的情形和接下来的打算。 江琰从容作答,言谈间条理清晰,态度恭谨,再无半分往日的浮躁。 江尚绪听着,眼中满意之色愈浓,他环视一圈儿孙,沉声道: “我江家祖上以军功立身,但太平年间,亦需文治之功。陛下开科取士,乃为国选材之正途。你们兄弟子侄,无论日后是从文从武,皆需谨记‘忠勇’二字,恪尽职守,光耀门楣,方不负皇恩,不负祖宗。” “是,谨遵父亲(祖父)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大人们说话时,六岁的江世初吃饱了便坐不住。 他溜下椅子,跑到江琰身边,仰着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崇拜: “五叔,五叔,你好厉害呀!我娘说五叔中了秀才,以后还会中举,中状元,是文曲星下凡。可是爹爹以前也说过,大哥将来要中状元的,那你俩到底谁是文曲星呀?” 童言稚语,逗得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江琰心中柔软,俯身将小侄子抱到膝上,温声道: “世初乖,五叔不是什么文曲星,只是比以前多用功了些。你想不想以后也考秀才,考状元呀?” 小世初用力点头:“想!我要像五叔一样厉害!也要像大哥一样厉害!”他指着安静用餐的江世贤。 江瑞看着儿子黏着江琰,笑道: “这小子,就爱缠着他五叔。五弟,你如今可是咱们家的榜样了,后面一定要好好读书,专心考试,给你侄子他们看看。” 江琰看向江瑞,真诚道: “二哥过誉了。听闻二哥在工部做事认真,多次被上峰夸赞,这才是真正为咱们江家争光。前不久二哥升任主事,弟弟还未当面恭喜,那便借此敬二哥一杯。” 说着举起了酒杯。 江瑞连忙举杯,脸上因激动有些泛红: “我…我就是做好分内事,比不上五弟你天资聪颖。” 他生性谦逊,虽然自幼长在周氏身边,后又得父亲教导,衣食住行、吃穿用度与大哥五弟并无区别,府中下人也没有人敢轻视他,但在这个嫡庶尊卑的世界,他始终是有些自卑的。 而且相较于大哥与五弟,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资质平庸。 虽苦读诗书,但中举后再难向前一步,最终还是凭着父亲四处打点走动,才补了空缺,进了工部。 大嫂秦氏在一旁看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她嫁入侯府多年,深知这位五弟以往是何等模样,这几年又是什么光景。 再看今时今日的变化,堪称脱胎换骨,日后定是有大作为的。便是夫君泉下有知,也能安息了。 她轻声对身边的周氏道:“母亲,五弟经此一遭,真是愈发沉稳出息了,实在是家门之幸。” 周氏闻言,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家宴在一片和乐融融中结束。 孩子们被乳母丫鬟带下去休息,大人们也各自散去。 江琰回到自己的院子,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今晚的家宴,是他归来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家族的温暖和凝聚力。 这一切,都值得他用尽全力去守护。 而另一边,江尚绪和周氏回到房中,周氏仍沉浸在喜悦中,不住地说着今晚孩子们的表现,尤其夸赞江琰。 “老爷,您看琰儿,和世初说话都那么有耐心,对待兄长也恭敬有礼,我是彻底放心了。哪怕他不及幼时聪慧,就这样安稳一生,也是好的” 江尚绪抚须沉吟片刻,道:“确是长进巨大。不过,身为皇后娘娘的亲弟弟,两位皇子的舅舅,安稳一生怕是不可能了。路遥知马力,且再看看吧。院试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考试,才是真正的考验。让他不可骄傲自满。” 提到皇后娘娘,周氏叹息一声。 “我自然晓得。自从父亲过世,这些年为了侯府,为了娘娘,老爷一人苦苦支撑……不过看到琰儿如今这般,瑞儿也在陛下面前露了脸,孩子们又和睦,老爷今后也可轻松一些了。” 江尚绪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若是江琰能保持如今这般,日后说不定又能再现忠勇侯府往日风采。 不过江瑞的升职,更像是陛下的有意提拔。 江家前几代子嗣不丰,他的父亲、祖父皆是独子。 到了他这一代,也只有兄弟二人。 江瑞一辈,兄弟倒是不少,但毕竟年纪都尚轻,官职低微到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只有他身居礼部尚书,弟弟江尚儒在苏州任知府。 相较于其他妃嫔与皇子的母族来讲,江家一脉确实有些势单了。 夜色渐深,忠勇侯府终于恢复了宁静。 但这份宁静之下,希望正在悄然生长。 江琰的转变,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慢慢改变着这个家族的命运轨迹。 ———— ps:此文架空,作者也设定了一些从未有过的背景制度,历史考究党真的慎入吧!!! 传胪大典,第四名才能唱名吗? 皇子只能封王,不能封国公吗? 若真的喜欢考究历史,这好歹是架空的宋朝,为啥就非要按着明清不放,不多查查宋朝背景呢? 再者唐宋的思想风气,有些可比现代人都开放的多,就不要总拿明清行为标准来评判了。 封建的从来是人心,而非古人。 第8章 狐朋狗友 这日午后,江琰正在书房临帖静心,平安便一脸古怪地进来通报。 “公子,安国公府的小公爷和……和安远伯家的三公子来了,说是来给您道喜。” 平安语气有些迟疑,显然对这两位的来访很是忐忑。 那萧小公爷萧烨是个真纨绔,虽整日游手好闲、招猫逗狗,但为人还算仗义,对自家爷也是真心实意。 可那安远伯家的三公子李铭,平安总觉得他心思不正,以前没少撺掇旁人干混账事。 关键是坏事是大家一起做的,但坏名声全让自家公子担着了。 江琰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萧烨,李铭…… 这两个名字,瞬间勾起了他无数“不堪回首”的记忆,以及那深埋心底的、对李铭的刻骨恨意! 前世,正是这个表面与他称兄道弟、实则包藏祸心的李铭,一步步引诱他做尽荒唐事,最终更是策划了那场针对大皇子的阴谋,将他乃至整个江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铭的姑姑,正是宫中颇为得宠的李婕妤,育有年仅一岁的八皇子。 原本安远伯承袭三代后日渐势微,不大起眼了。 但到了李铭祖父这里,家中妻妾众多,又生了七个儿子,其中便有两个争气的。 一个便是李铭父亲,也是安远伯世子,现担任户部侍郎。一个是庶出的五子,任正八品监察御史。 眼看家族要起势,又恰逢小女儿入宫后得陛下宠爱,现下还生了皇子,封了婕妤。 如今想来,安远伯李家也是对那位置动起了心思,想要搏一搏了。 江琰眼中寒光一闪即逝,随即恢复平静。 他放下笔,淡淡道:“请他们到花厅用茶,我稍后便到。” 他倒要看看,这两人此时上门,意欲何为。 花厅内,萧烨一见江琰进来,立刻大咧咧地上前,捶了他肩膀一下,但并没有太用力: “好你个江五郎!不声不响就考了个秀才回来,还是第十九名!可以啊!是不是挨顿打就把任督二脉打通了?快跟兄弟说说,有啥秘诀没?” 他嗓门洪亮,语气满是真诚的调侃和激动。 相比之下,李铭就显得矜持许多。 他穿着一身锦袍,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上前拱手: “小国舅爷,哦不,现在该称江秀才公了。恭喜恭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让我等汗颜啊。” 李铭话语听起来客气,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江琰的变化太大,太快,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控制,这让他感到极度不安。 江琰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回礼: “萧兄,李兄,谬赞了。不过是侥幸而已,养伤期间无事可做,看了几本书罢了。” 李铭自是不信的,萧烨却在一旁满是兴奋与好奇: “什么书这么神奇,赶紧拿来我瞧瞧,赶明儿也让我中个秀才,给我家老爷子瞧瞧。” 江琰扶额……这个憨货,当真是不懂一点人情世故。 以后也尽量远一些吧,傻子是会传染的。 招呼两人落座,闲聊几句后,李铭便状似无意地切入正题: “五郎如今伤也好了,功名也有了,正是双喜临门。憋了这些时日,想必闷坏了吧?今晚玉香楼新来了一批西域舞姬,据说很是稀罕,哥哥我做东,为你庆贺一番,如何?” 萧烨一听也来了劲:“对对对!必须庆祝!听说那儿的葡萄酒也是一绝!” 若是从前那个江琰,必然欢呼雀跃,一口答应。 然而,现在的江琰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却坚定: “多谢李兄美意。只是小弟伤势初愈,还需静养,加之院试只是侥幸,学问一道仍需潜心钻研,实在不宜再去那些地方饮酒作乐。二位兄台的好意,江琰心领了。” 萧烨立马接话,“对对,江五本来就不爱去那地方,前不久还被狠狠揍了一顿,怕是也不敢了。哈哈哈……” 江琰…… 李铭闻言,脸上的笑容则瞬间僵硬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他干笑两声:“五郎这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了,就要跟咱们兄弟划清界限了” “怎会?只是觉得之前年少荒唐,如今幡然醒悟,觉得有时间还是多看书,少玩乐罢了。”江琰语气依旧平静。 “哦?五郎是觉得,之前咱们兄弟一起玩笑作乐,都是荒唐?” “嘿,江五哪有这个意思了,小爷我怎么听着,你在找事?”萧烨看向李铭。 江琰也道: “李兄怎会如此多想?以往跟兄弟一起寻欢作乐,自是十分惬意的。只是如今我偶然考中秀才,取得功名,尝到了其中甜头,自是想再拼搏一番。难道李兄不想看到我再上一步吗?” 李铭赶紧解释: “五郎说的哪里话,为兄自是真心为你高兴。只是想到五郎乃侯府嫡子,又是皇后娘娘胞弟,本就前途无量,又何必学那贫寒人家,为了考取功名受尽磨难。知道的夸赞一句五郎勤奋好学,不知道的还以为五郎在侯府不受重视,非要靠自己才能博一个前程呢。为兄也是心有不忍才出言相劝。” “李兄当真怕我辛苦,才有感而发?”江琰出声问道 “自然。”李铭满脸真诚。 “难怪啊难怪?”江琰摇头叹息。 李铭不解,“难怪什么” “小弟早有听闻京中传言,安远伯妾室成群,子孙众多,令尊虽身为伯府世子,当年却并不受重视,这才发奋苦读,最终金榜题名。本以为是谣言,没想到今日听到李兄这番言论,才知道背后竟真的隐匿了这一桩心酸往事,真的是……” 江琰还未说完,就被萧烨出声打断:“李铭,原来你爹以前不受你祖父待见才去科举的呀,原来你祖父宠妾灭妻是真的啊!” “胡说!” 李铭刚想出声辩解一番,侯府管家江福突然闯入。 “五公子,大皇子、大公主、五皇子三位殿下驾临府邸,是来探望您并向您道贺!老爷和夫人让您赶紧过去见驾!” 三位皇子公主同时驾临? 萧烨和李铭都吓了一跳,顾不得说什么,连忙站起身。 江琰心中也是一动,面上却不显,对二人拱手道: “二位兄台,实在抱歉,殿下驾临,不敢怠慢。今日只能失陪了。” 李铭目光闪烁,深深看了江琰一眼,扯出一个笑容: “无妨无妨,面见殿下之事要紧,我等改日再聚。” 说罢,便拉着还有些懵的萧烨告辞离去。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江琰眼神微冷。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朝着前厅走去。 第9章 两个外甥 前厅内,气氛庄重又不失温馨。 江尚绪、周氏、秦氏、江瑞、钱氏以及江世贤都在了,正陪着三位皇子公主说话。 虽是自己的外孙,且年纪还小,但毕竟是皇室贵胄,这让恪守礼仪的江尚绪不敢丝毫怠慢。 大皇子赵允承坐在主位下首,年仅十三岁,却已有了两分当今陛下的威仪,面容俊秀却神色冷淡,一双眸子沉静如水,看不出情绪。 他穿着常服,坐姿端正,话很少,只是偶尔颔首回应江尚绪和江瑞的问候。 他的龙凤胎妹妹宁安公主,却依偎在周氏身边。 同样的年纪,赵宁安明艳活泼许多,她自小在皇后身边长大,与时常入宫请安的外祖母周氏十分亲近,此刻正挽着周氏的手臂,与一旁的秦氏和钱氏搭着话,又充满兴致地说着宫里和路上的趣事,逗得周氏眉开眼笑。 五皇子赵允衍年仅六岁,生得可爱,一双大眼睛灵动十足,跟大公主有几分相像。他们都随了自己的母后。 因年纪小不怎么出宫,这还是他第二次来外祖父家,此时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其实他眼睛一直在寻觅着,却并没有看到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表弟的身影,不禁有些失望。 但他规矩很好,并没有出声询问,只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小腿晃呀晃的。 见江琰进来,几人目光都投向他。 江琰上前,躬身行礼:“拜见三位殿下。” “舅舅快免礼。”大皇子赵允承率先开口,起身上前扶住江琰,声音沉稳。 “都是一家人,舅舅无需多礼。” 另一道清脆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小舅舅,恭喜你呀!母后听说你中了秀才,可高兴了,特意让我们带了贺礼来呢!” 宁安公主说着,示意身后宫女捧上一个锦盒。 江琰起身,再次谢恩。 五皇子赵允衍也奶声奶气地跟着说:“恭喜小舅舅!母后说小舅舅变厉害了!” 听到这句无意的调侃,在座众人都被逗得噗呲一笑,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赵允承,嘴角也扬起一抹弧度。 江琰能感觉到赵允承虽然态度冷淡,但礼数周全,并无刻意刁难或亲近,是一种保持距离的皇家姿态。 这与他记忆中并无二致,这位大外甥,因自幼不在生母身边长大,与江家确实不算亲近。 江尚绪请几位殿下重新落座,温和地问道: “听闻大皇子殿下近日又开始学习骑射了?身子可大好了,可还适应?” 前年一次骑射中,马儿不知为何突然受惊,让赵允承跌了下来。 所幸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及筋骨,休养了不到半月便好了。 但这件事却吓坏了太后,此后三申五令不许大皇子短时间内再接触骑马。 赵允承回答:“尚可,谢外祖父关心。” “皇兄可厉害了!”宁安公主抢着说道,“虽然近两年未再骑射,可依然能够箭中靶心,师傅都夸皇兄悟性高,沉稳有度呢!就是太闷了,都不陪我玩!” 她嘟着嘴抱怨,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这次惹得赵允承也无奈失笑。 虽不长在一处,可不知是不是双胞胎的缘故,两个人一见面总是格外的亲近,毫无生疏,这是赵允承连面对自己母后时也没有的感觉。 周氏则关心地问五皇子:“五殿下在宫里可好?听说前些日子有些咳嗽,可大好了?” 赵允衍乖巧点头:“谢外祖母关心,衍儿好啦!吃了孙太医开的药就不咳了!” 江琰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公主和五皇子的问话。 他观察着大皇子赵允承,心中思绪翻涌。 前世,正是自己愚蠢地认为这位大外甥与江家不亲,恐对江家不利,才被李铭蛊惑,想要扶持与江家更亲近的五皇子上位,最终酿成大祸。 江琰真的每想一次,都要骂自己一次,蠢啊,真的是猪油蒙了心了。 首先,赵允承既嫡又长。 再者,他虽性情冷淡,但也稳重,心怀天下。 而且十四岁时,也就是明年,他便身赴边关历练,与战士同吃同住。 其资质分明是极佳的储君之选。 就算他跟江家再不亲,这也是他的外家,与他福祸相依,共损共荣。 想到这里,他突然不想努力了。 外甥这么优秀,纵使再不亲,自己也是他亲舅舅。 只要牢牢抱紧这个大腿,只要自己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不随便作死,别人就算想弄死自己也颇有难度的。 嗯,不错。江琰内心暗暗想道。 因不着急回宫,三人晌午便留在江府用饭。 席面明显丰盛精致许多。 席间,主要是大公主赵宁安和五皇子赵允衍在说话,气氛倒也轻松愉快。 江琰注意到,侄儿江世贤也被叫来作陪,他就坐在大皇子下首,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一个沉稳冷淡,一个老成持重,倒是都没怎么说话,偶尔眼神交流一下,竟有几分默契。 用完膳,又略坐了片刻,三位殿下便起身告辞。 江尚绪带领全家出门恭送。 临上马车前,大皇子赵允承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送行的江琰,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听闻小舅舅此次文章做得极好,望持之以恒。” 江琰微微一怔,随即郑重拱手: “谢殿下勉励,今后定当更加努力。” 赵允承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忠勇侯府,江琰站在原地,心中回味着大皇子最后那句话。 这看似简单的勉励,背后是否有皇后的意思?或是陛下透过大皇子表达的态度? 周氏则拉着江琰的手,欢喜道: “瞧瞧,连大殿下都夸你了!宁安和衍儿也多喜欢你!琰儿,你可真是给母亲长脸了!” 江尚绪也抚须点头:“天家恩典,荣宠之余,更是责任。琰儿,勿忘殿下期许。” “儿子明白。”江琰沉声应道。 来自皇室的这份“关注”,江琰其实并未太放在心上,你可以说它是一种保护,但也可能在未来成为双刃剑。 最要紧的还是自身足够强大,才能应对一切明枪暗箭,才能真正守护想守护的人。 看来,在大外甥上位之前,还是得上进一下呀! 第10章 杭州来信 院试风波渐平,但江琰不知道的是,在名次公布后,他的试卷第一时间便呈到了御前。 接下来,便要潜心准备接下来的乡试了。 这日用过晚膳,他刚准备再去写一篇策论,便有父亲院里的人来请,说老爷和夫人有要事相商。 江琰整理衣冠,来到主院书房。 只见父亲江尚绪和母亲周氏面色都有些微妙,桌上放着一封拆开的信,信笺材质优良,带着淡淡的檀香。 “父亲,母亲。”江琰行礼。 江尚绪微微颔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吧。” 江琰刚落坐,便听父亲出声询问: “最近功课温习如何?” 江琰恭声回道:“尚可。只是还需要父亲帮儿子打听打听今年乡试主考官是谁。” “这个你放心,为父心中有数。” 这便是古代为何寒门难出贵子的原因了。 如他这种权贵人家,笔墨纸砚、教育资源以及平时所及所感自不必说,单单是在各个考试,能提前知晓主考官,了解他的喜好,便能甩掉一大批人。 再加上人在朝中,朝廷最新动向也第一时间能够得知,押题命中率也会大大提升,这样针对性的准备考试,更是事半功倍。 “其实今天叫你来,是有另外一件事。” 江尚绪将桌上的信推到他面前,“杭州苏家来信了。” 苏家? 江琰微微一怔。 这还是十五年前,祖父南下公干时发生的事了。 苏家在前朝本是一介普通商户,但当年在太祖皇帝打到杭州时,苏家家主倾尽家产鼎力相助,为将士买衣买粮。 虽财力有限,但太祖皇帝到底感念这份从龙之功,登基后不忘给苏家家主封了个县男的爵位,并成为了皇商。 而自家祖父到了杭州,偶然结识苏家老爷子苏昌柏,一见如故,畅谈三日,结为知己。 当时恰逢苏家嫡孙女苏晚意满月,祖父见襁褓中的女婴玉雪可爱,又想到自家两岁的孙子江琰,便互换信物,订下了这门娃娃亲。 如今想来,祖父定下这门看似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时,定是细细思量过的。 那时,祖父位高权重,在军中也说得上话。 两个儿子都在官场多年,长孙也高中探花入了翰林,孙女更是入了东宫成了太子妃。 儿孙们有出息,在姻亲上便也不寻求高门显贵的媳妇了,也怕今上有所忌惮。 而且江琰还听说过一事,在他一岁多时,正巧定南侯府杨家也有一名女婴出生。 满月酒时,老侯爷跟祖父谈笑,说不如定个娃娃亲,结为儿女亲家。 此话不知怎么传入先帝耳中,特地寻了个时机跟祖父探口风。 所以祖父后来遇到苏家老爷子后,便有了与苏家婚约一事。 虽然皇商不同于普通商贾,可在一些高阶官吏眼中,读书人是瞧不上商贾出身的。 但苏家好在有个爵位,也是士阶勋贵之列,到底不同。 多年来,两家虽相隔甚远,但年节礼数从未短缺,时有书信往来。 只不过前世的他,心高气傲,认为苏家一介商贾,根本配不上自己这侯府嫡子。 为此没少与父母吵闹,拒不成婚。 后来被父亲强行压着,不情不愿地将人娶了回来。 但婚后对温婉贤淑的苏晚意极其冷落苛待,视若无物,明明瞧不上对方出身,可花起她的嫁妆银钱时却毫不犹豫。 直至最后悲剧发生,也未曾留下一儿半女。 如今想来,那份嫌弃是多么可笑又可悲,而他对苏晚意,唯有深深的愧疚。 “信中说,晚意那孩子下月初便及笄了。” 周氏语气温和,“及笄之后,这婚约便该正式走六礼了。下聘、问名、纳吉……诸多事宜,需得早早筹备。” 其实对于这桩婚事,江尚绪和周氏夫妇俩昨夜也思量很久。 若江琰还是如之前那样顽混不堪,倒也罢了。 可此时性情大好,还刚中了秀才,自家权势又不比从前,是需要联姻的,苏家一个县男的身份到底是不够看了 可江家一举一动本就惹人注意,若是贸然退婚,定会被政敌攻讦有违孝道、不守信诺云云,毕竟他们大宋的官员可最重视名声了。 于是夫妻二人商议一番,索性来听听江琰个人的意思吧。 江尚绪接口道: “杭州路远,我政务缠身,你母亲身子也不宜长途跋涉。不过你二叔一家如今在苏州,离杭州不远。年前我便已去信与你二叔商议,由他与你二婶前往苏家下聘定亲,也不算失了礼数。” 他顿了顿,看向江琰,目光中带着询问: “只是……苏家老爷子怕还不知晓你已转了性子,参加了科举,还考中了秀才。故而来信时,也委婉提及,问你是否能在及笄礼时亲自到场。 从此地到杭州,路途遥远,往返至少需一个多月。一边是婚姻大事,一边是科举前程,皆关乎你一生。此事,我与你母亲想听听你的意思。” 若是从前,江琰必定想也不想就跳起来反对,大喊着“谁要娶那个商贾女”、“耽误我考功名”之类的混账话。 不过此刻,他只是沉默了片刻,语气坚定道: “父亲,母亲,及笄礼是姑娘家大事,更何况还要下聘,杭州之行,儿子本应前去。” 周氏闻言,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江尚绪虽面色不变,眼中却也掠过一丝惊讶和欣慰,他沉声道: “哦?你想清楚了?乡试在即,时间紧迫。” “儿子想清楚了。” 江琰语气沉稳。 “婚约乃祖父所定,关乎两家信义。苏家多年来礼数周全,若及笄礼、下聘此等大事,儿子本人全然不露面,未免寒了世交之心,显得我侯府仗着身份目中无人,于父亲官声亦有碍。” “其二,”他继续道,“科举之道,在于平日积累,而非临时抱佛脚。南下途中,舟车之上,儿子亦可温书习字,不会全然荒废学业。且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沿途见闻风土,或对经世致用之学有所裨益。” “其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既是……终身大事,儿子也想亲眼见一见这位苏姑娘。无论结果如何,总需当面了却一桩心事,以免日后……徒生怨怼,耽误彼此。” 江尚绪和周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和宽慰。 他们的儿子,是真的长大了,懂事了! “好!你能如此想,为父甚是欣慰!” 江尚绪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既然如此,便依你所言。” “你先行出发前往苏州,再由你二叔二婶陪同,前往杭州苏家提亲,并参加苏家姑娘的及笄礼。路上定要注意安全,功课亦不可懈怠。” 周氏也连连点头,眼眶微红: “是啊琰儿,见了你二叔二婶,记得代我们问好。去了苏家,也要守礼知节,万不可仗着家世身份有所怠慢。” “儿子谨记父亲母亲教诲。”江琰躬身应道。 决定已下,府中立刻忙碌起来。 周氏亲自打点行装,既要备足送给二叔一家和苏家的礼物,又生怕江琰路上受苦,衣食住行无一不安排得细致周到。 江琰则让平安简单收拾了自己的行李,特意将需温习的书籍和笔墨纸砚单独打包。 临行前夜,江琰站在院中,望着汴京的星空。 终于,他要去见一见那个前世被他辜负一生的女子了。 苏晚意,这一世,一切都会不同。 次日清晨,一辆马车在几名精悍护卫的簇拥下,驶出了忠勇侯府,朝着南方,缓缓行去。 第11章 抵达苏州 马车驶出汴京城门,官道渐渐开阔。 江琰靠在车厢壁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软垫,时间久了,却也感觉愈发颠簸。 索性撩开车帘,观赏一下外边的景色。 天气越来越热,道路两旁的树已抽出新叶,各种野花也都开了,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想起上一世,他还没有怎么出过京城。 虽然依附在狗蛋身体时,也天南地北跑过,但跟现在相比总是不一样的,竟有些新奇与激动。 然而,轻松仅是片刻。 及笄礼的日子迫在眉睫,从汴京到苏州,千里之遥,留给他们的时间却不多。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每天尽快赶路,没有停歇游玩的时间了。 “公子,您喝口水,歇会儿吧。”小厮平安递上一个水囊,脸上带着担忧。 他看着自家公子日渐清瘦的脸颊和眼下的淡青色,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一路,公子不是在看书,就是在闭目养神,几乎没怎么喊过累,但他知道,公子的身子骨毕竟娇贵呢。 江琰接过水囊抿了一口,摇摇头: “无妨,抓紧时间赶路。” 头两日还好,尚在北方平原,官道还算平坦。 但越往南行,道路逐渐变得崎岖,有时遇上雨后泥泞路段,车轮陷进去,还需护卫和下人们下去推车。 颠簸加剧,江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得移了位,胃口全无,只能勉强吃些干粮清水。 而且为了赶路,他们有一天还错过了宿头,只能在野外寻一处避风的地方露宿。 春寒料峭,夜风刺骨,即便裹着厚毯,也难抵寒意。 江琰何曾吃过这种苦? 前世他是养尊处优的侯府公子,后来那一缕孤魂亦是旁观,未曾亲身体验这般风餐露宿。 身体的疲惫和不适达到了顶点,但他始终紧咬着牙关,未曾抱怨一句。 不过心里却想起了高铁飞机的好,再不行小轿车也比这强啊! 平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次想劝公子慢些走,或者找个城镇好好休息一天,但看到江琰那沉静而坚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公子真的不一样了。 五日后,人马皆疲。 抵达淮河畔的大码头时,连拉车的马都瘦了一圈。 按照计划,他们将在此处换乘船只,沿运河南下,这样既能节省马力,行程也能更平稳快速些。 登上雇好的客船,离开了颠簸的陆地,江琰本以为能好受些。 谁知船行水上,虽是平稳不少,但那种无根无凭的漂浮感,以及船舱内潮湿闷热的环境,反而让他产生了另一种不适——晕船。 起初只是微微头晕,继而恶心反胃,最后吐得昏天黑地,几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如纸,虚弱地躺在狭窄的船舱里,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公子!公子您没事吧?” 平安急得团团转,又是递水又是擦汗,“这可怎么是好?要不咱们上岸歇两天再走?” 江琰虚弱地摆摆手,气息微弱:“没事……过两日……便好了……” 他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对抗着一波波袭来的恶心感。 “拿…拿本书给我……” 平安几乎要哭出来:“公子,您都这样了,还看什么书啊!” “分散……注意力……”江琰坚持。 平安无法,只得将一本不太厚重的游记递给他。 江琰颤抖着手接过书,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文字上。 一开始,字迹仍在晃动,恶心感阵阵上涌。 罢了,不看了! 船夫们都是老手,撑篙摇橹,日夜不停。 客船沿着古老的运河一路向南,两岸风光逐渐由北方的开阔苍茫变为江南的婉约秀麗。 杨柳拂堤,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金黄,白墙黛瓦的村落水乡如同水墨画般在眼前徐徐展开。 若是平时,江琰定会好好欣赏这沿途美景。 但此刻,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与晕船和疲惫作斗争。 所幸到了第五日,他的精神好多了,便抓紧时间温书。 看书看到眼睛累了便站在船头吹吹风,看着运河上往来如织的船只,感受着这不同于汴京的、湿润而繁忙的南方气息。 第十日午后。 当船夫吆喝着“苏州闾门码头到嘞——”的时候,江琰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当他走出船舱,温暖的、带着水汽和花香的风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无比繁忙的码头景象:数不清的船只停泊靠岸,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旅客的喧哗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远处,苏州古城墙蜿蜒起伏,檐角飞翘,一派繁华景象。 他终于……到了。 主仆几人随着人流,脚步虚浮地踏上坚实的土地,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敢问,可是汴京忠勇侯府的五公子?” 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带着两个小厮迎了上来,恭敬地行礼问道。 他目光敏锐地落在虽然面色苍白、衣着略显褶皱但气度不凡的江琰身上。 江琰定了定神,点头道:“正是。阁下是?” 那管事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 “小的江河,是咱们江府的二管家。奉老爷之命,特在此等候五公子。老爷估摸着您就这几日到,日日让小人来码头守着。一路辛苦,马车已备好,五公子快随小人回府歇息吧。” 见到二叔家的人,江琰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强打着精神,“有劳管家。” “五公子客气了,您请!” 江河引着江琰和平安来到一辆青帷马车前,比他们在汴京乘坐的更为精致小巧,更适合南方城市的街道。 上了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苏州城的青石板路上,听着外面传来的软糯吴语,江琰靠在车壁上,几乎要立刻睡过去。 但他仍强撑着,撩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象:河道纵横,小桥流水,人家枕河而居,市肆繁华,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好一个人间天堂苏州府,果然名不虚传。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气派的府邸前停下。 黑漆大门上方悬挂着“江府”匾额,门楣高大,石狮威严,虽不及汴京侯府恢弘,却自有一番江南官宦人家的清雅威仪。 江河先一步下车通传,很快,中门大开。 江琰深吸一口气,二叔家终于到了。 长达十多天的艰苦旅程,终于暂告一段落。 第12章 叔侄见面 连续十几日的舟车劳顿和强烈的水土不服,让江琰脚步有些虚浮。 但走路时依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目光快速扫过这处熟悉的院落景致。 虽与京中老宅的轩昂大气不同,更添了江南的灵秀婉约,但一草一木的布置,仍能看出二婶王氏一贯的雅致品味。 “五哥,你可算到了!一路上可还好?”迎上来的是江家六郎江琮。 他比江琰小一岁,已是个少年郎,穿着读书人的襕衫,询问时,看向江琰的眼神里还带着复杂的好奇。 江琰虽疲惫,但硬挤出一丝笑意,对他微微颔首,“六弟。” “父亲和母亲念叨五哥好几日了,快随我进来吧,都在花厅等着呢。” “好,六弟带路吧。”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步入花厅。 主位上,年过四旬的二叔江尚儒身着常服,面容清癯,带着一种审慎,正静静看着他。 旁边坐着二婶王氏,衣着华美不失端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下首坐着堂妹江璇,见他进来,已经起身。 江璇十四岁,则出落得越发俏丽,一双灵动的眸子大胆地瞅着江琰,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 似乎奇怪这次见到的五哥,和前两次回京时,那个说话冲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判若两人。 江琰稳步上前,依礼深深一揖: “拜见二叔、二婶。路途遥远,侄儿来迟,让二叔二婶挂心了。” 江尚儒虚抬了下手,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一家人不必多礼。看你脸色不好,一路辛苦了。坐下说话。”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王氏也笑着接口: “快坐下歇歇。接到大嫂的信,就知道你这几日该到了。我还特意吩咐厨房备了些清淡易克化的苏帮菜给你接风。去年见你时还活蹦乱跳的,这次怎么折腾成这样?” 江琰依言落座,接过丫鬟奉上的热茶,才回王氏的话: “谢二婶关怀。是我自己不经事,少见风雨,让二叔二婶见笑了。” 他回答得谦逊,避开了自己从前“活蹦乱跳”可能包含的顽劣意味。 “四哥今日怎的不在?”江琰又开口问道。 “正巧,昨日底下有两处庄子出了点状况,你四哥和你四嫂一并去了。路程有点远,这回你来,怕是见不到了。”二婶笑着回应。 江琰点点头,“原来如此。” 江尚儒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听闻你前阵子院试,考得不错?” “侥幸得中,名次靠后,实不足道,全赖父亲督导严厉。” 江尚儒抬眼看了看他,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这个侄子幼时还算聪颖,先生也时有夸他。 只是这些年几次回京,却见他一次比一次顽劣浮躁,厌学逃课,顶撞父母,与纨绔子弟厮混,令他大为失望。 如今这般沉稳应答,倒让他一时有些拿不准是真是假。 这时,江璇忍不住,声音清脆地问道: “五哥,你这次来,真的要去杭州娶那个苏家姐姐吗?我听说苏家还有一家点心铺子,是全杭州最好吃的!” 王氏轻嗔道:“璇儿,没规矩。” 江琰却微微笑了笑,笑容冲淡了些许疲惫: “若真如小妹所说,那到时定要带些回来给你尝尝。” 他这话接得自然,带着兄长对幼妹的温和,让江璇立刻高兴起来。 江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语气带着些读书人的直接: “五哥,你……你如今倒肯用心读书了?” 他记得去年回京,他想找这位五哥讨论诗文,却被对方嗤之以鼻,嘲讽他读成了书呆子。 江琰看向江琮,脸色有苦笑,又带着一丝促狭。 “六弟可不知,你大伯父那顿板子挨在身上,到底有多疼。从前虚度了多少光阴,如今只能尽力弥补。听闻六弟学业精进,若有闲时,还望不吝指点五哥一二。” 江琮撇撇嘴,“我秀才都没中,怎敢指导你。” “那等有空,咱们兄弟二人互相探讨也是好的。” 这番对话落在江尚儒和王氏眼中,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更深了几分。 这变化实在太快,太大,近乎突兀。 是大哥家法管教真有如此奇效? 还是这混世魔王又学了新的花样,故意做给他们看,以便在苏家之事上顺利过关,或者另有所图? 江尚儒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 “大哥信中所说之事,我已知晓。苏家乃世交,晚意那孩子我们也曾见过,确是知书达理的好姑娘。你既来了,便先好生歇息两日,缓缓精神。之后的事,我与你二婶自会安排。” “一切但凭二叔二婶做主,侄儿感激不尽。”江琰再次起身行礼。 王氏便笑着安排道: “钱嬷嬷,带琰哥儿去听竹轩歇下。热水膳食都备好,让下面的人仔细伺候着,琰哥儿身子不适,万不可怠慢。” “是,夫人。” 钱嬷嬷应道,随即对江琰笑道: “五公子,请随老奴来。” 江琰再次向二叔二婶行礼告退,又笑着对江琮、江璇点了点头,这才跟着钱嬷嬷离开花厅。 看着他即使疲惫仍保持着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花厅内一时寂静。 江璇率先开口,带着少女的天真: “母亲,我觉得五哥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很是不同。” 江琮皱着眉,没说话,显然还在消化刚才的对话。 王氏看向丈夫,压低声音: “老爷,你看琰哥儿这……是真的转性了?我瞧着怎么心里这么不踏实呢?别是又在打什么歪主意吧?前年我们回京,他为了讨要银钱去买什么西域宝马,可是在大嫂面前闹得天翻地覆。” 江尚儒沉吟片刻,缓缓道: “人是会变的。或许大哥那顿家法,确实把他打醒了也未可知。只是……罢了,是真心悔过还是另有算计,且看他日后言行吧。杭州苏家之事,关系两家颜面,我们需得谨慎,不能让他再闹出笑话,堕了我江家声名。” 王氏点头称是。 而被引至客院的江琰,自然明白二叔二婶绝不会因他片刻的温顺表现就尽释前嫌。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深吸了一口江南湿润温暖的空气。 想到即将见面的苏晚意,自己必须得为两个人争得一个崭新的开始。 第13章 石纹拓片 听竹轩果然如其名,窗外几丛翠竹倚墙而生,风过处,沙沙作响,更显庭院清幽。 屋内陈设雅洁,一应物品俱全,透着江南特有的细腻周到。 平安手脚麻利地伺候江琰洗漱完毕,又勉强用了些厨房特意送来的、极为清淡软糯的鸡丝粥和小菜。 江琰这才觉得那股萦绕不去的恶心感稍稍褪去,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对平安道: “将箱笼里那个紫檀木的小匣子取来。” 平安依言取来。 江琰打开匣子,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块形态各异、颜色沉郁的石头,以及一套小巧精致的拓印工具和一本翻旧了的《金石录》。 这是他离京前,特意去汴京最大的书肆寻来的。 前世漂泊时,他曾附身的“狗蛋”,晚年便醉心于此道,江琰耳濡目染,也略通一二。 此行南下,他知二叔江尚儒虽为知府,却素爱风雅,尤好收藏古玩碑帖,精于金石之学,这在文人雅士中是极受推崇的爱好。 此次提亲下聘,全仰仗二叔,虽是一家人,但也甚是感激,所以便投其所好。 他将匣子放在床头小几上最显眼处,这才再也支撑不住,倒头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至次日晌午才悠悠转醒。 睁开眼,阳光透过细竹帘洒进屋内,落下斑驳的光影。 身体虽仍觉酸软,但精神已好了大半,连日的劳顿仿佛都被这一场酣眠洗涤干净。 平安听到动静,忙端了温水进来,欢喜道: “公子您醒了!厨房一直温着粥和点心呢,我这就去取!” 用罢迟来的早午饭,江琰觉得气力恢复了不少。 他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色直裰,更显面容清俊,气质沉静。他信步走出房门,在听竹轩的小院里慢慢踱步,活动筋骨。 院角有一块半人高的太湖石,造型奇崛,孔窍通透,显然也是二婶精心挑选布置的。 江琰驻足观赏片刻,目光忽然被石根处几点不易察觉的暗红色泽吸引。 他心中一动,蹲下身,用手指拂去表面的浮土,那暗红色泽愈发明显,竟似天然形成的斑驳纹路,隐隐构成模糊的图案。 他凝神细看,越看越觉得有趣,这并非人工雕琢,而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恰似上古岩画中的某种图腾残片,带着一种拙朴苍茫的气息。 “平安,取我的拓印工具和纸墨来。” 江琰吩咐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发现趣物的兴致。 平安虽不明所以,还是很快将东西备齐。 江琰便在那太湖石旁,小心翼翼地清理出一小块区域,覆上薄纸,用蘸了浅墨的拓包轻轻扑打。 他动作专注而熟练,神情平和,仿佛完全沉浸其中。 不多时,一幅模糊却充满古意的天然石纹拓片便完成了。 江琰拿起拓片,对着阳光仔细观看,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江琰抬头,只见二叔江尚儒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正负手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拓片上,带着明显的好奇。 “二叔。”江琰忙起身行礼。 “嗯,”江尚儒踱步进来,看似随意地问道,“在做什么?” 江琰将拓片双手递上, “我见院中这湖石根部的天然纹路颇有古意,一时兴起,便拓了下来把玩。侄儿愚见,此纹非刀工斧凿,乃天成之物,暗合《金石录》中所载某些上古岩画遗韵,拙朴有趣,故忍不住手痒。” 江尚儒接过拓片,仔细观瞧。 他浸淫此道多年,眼力自然毒辣,一眼便看出这确非人工所为,而是天然形成的石纹。 但经江琰这么一点拨,再细看那模糊的图案,果然品出几分洪荒古老的意味来。 更让他惊讶的是江琰这番话所显露出的见识和品味——这绝非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能说出来的话,甚至许多寻常读书人也未必对冷僻的金石之学有此见解。 “哦?你还读过《金石录》?” 江尚儒语气中带着探究,目光扫过江琰放在小几上的那本旧书和旁边的工具匣子。 “闲时胡乱翻看过几页,只觉得古人留下的痕迹,虽沉默无声,却自有一段风骨历史,令人心向往之。只是不得其门而入,让二叔见笑了。” 江琰态度谦逊,回答得却极有分寸,既表现了兴趣,又不显得卖弄。 江尚儒心中讶异更甚。 他记得上次回京,想考校一下后辈们的学问,当时江琰对此类老古董的东西嗤之以鼻,言语间颇为不屑。 如今却…… 或许,大哥信中所言,以及这孩子在初见时的表现,并非全是做戏? 江尚儒神色缓和了些许,道: “你能静心于此道,亦是雅事。只是需知科举方是正途,莫要太过沉迷,耽误了经义文章。” “二叔教诲的是,侄儿明白。”江琰恭敬应道。 江尚儒点了点头,又道: “你远道而来,昨日又那般疲惫,今日便在府中好生歇息。晚间你二婶备了家宴,为你接风洗尘,莫要迟了。”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若是白日里看书闷了,也可让下人引着在府中逛逛。或者……苏州城景致与汴京大不相同,你若想出去走走看看,亦可。让你六弟陪你同去,他对此地熟悉。只是需记得早些回来。等明日一早,便起身前往杭州。” 江琰心中微动,拱手道: “谢二叔。侄儿确实未曾领略过江南风光,我让人去问问六弟得不得空。” “嗯,去吧。”江尚儒摆摆手,负手离开了听竹轩。 送走二叔,江琰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和摇曳的竹影,确实有些心动。 他前世囿于汴京一方天地,后来那百年孤魂虽见识广博,却终究是旁人之眼。 如今亲身置于这人间天堂苏州,岂能辜负? 更何况,即将前往杭州,日后是否再有此闲情逸致闲游苏州,亦是未知之数。 他吩咐平安:“去问问六公子,若他今日无事,可否方便带我出去走走?” 平安应声而去。 不多时,便带着江琮一同回来了。 江琮脸上带着些好奇和些许的不自然,显然对这位突然变得陌生又似乎得父亲认可的五哥同行,感到些许无所适从。 “五哥,你想去何处看看?”江琮问道,语气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我对苏州一无所知,但凭六弟安排。或是花花草草河岸护堤,或是市井繁华之处,皆可。”江琰笑道。 江琮想了想,道: “五哥若想领略苏城风光,倒有几处好去处。如今正是好时节,府衙旁的郡圃想已开放,纵民游玩,最是热闹。还有玄妙观一带,那周边市集极为热闹,茶坊酒肆、古玩字画、各色小吃应有尽有,最是能领略苏城风貌。之后若有余暇,再去沧浪亭一游,倒也顺路。” “甚好,就依你所言。”江琰从善如流。 兄弟二人便带了两个小厮,出了府门,步入苏州街巷。 第14章 出手搭救 一踏入市井,浓郁的江南生活气息便扑面而来。 河道纵横,舟楫往来,石桥玲珑,岸旁杨柳依依。 街道不如汴京宽阔,却更为精致,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售卖着丝绸、刺绣、苏扇、玉雕、碧螺春茶……琳琅满目。 江琮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江琰兴致盎然,眼神清亮,并无从前那股不耐烦和挑剔之色。 反而对许多寻常事物看得津津有味,不时还问他一两个问题,态度谦和。 江琮便也逐渐放松下来,尽心地做着向导,讲解风物典故。 在玄妙观前的广场,人流如织,百戏杂耍,小吃摊贩云集,烟火气十足。 各种香气混杂在一起,令人食欲大动。 江琰在一个摊位前驻足,买了几块刚出锅的油氽团子。 那团子外皮炸得金黄酥脆,咬开一口,内里是滚烫软糯的豆沙馅,香甜可口。 几人分食后继续前行。 在行至一处药堂时,一阵骚动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只见药堂门口,一个伙计模样的男子正对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连连摆手: “去去去!跟你说了,你娘这病没得治了,再说你这都赊了多少副药了,别再来了!” 那身影是个八九岁的男孩,衣衫褴褛,补丁叠着补丁。 然而令所有路人侧目的是,他背上竟背着一个气息奄奄的成年妇人! 那妇人面色死灰,瘦得脱了形,软软地伏在孩子背上,几乎要将他完全压垮。 男孩咬着牙,小小的身躯因为巨大的重量而微微颤抖,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仿佛随时会摔倒,但他那双紧紧扣住母亲腿弯的手,却稳得出奇。 他努力挺直脊梁,不让自己倒下,哪怕额上青筋凸起,布满汗珠,也固执地不肯将母亲放下。 “求求您……让大夫再看看……我娘她昨天还能喝点水……药钱我一定会还的!” 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硬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一个孩子拿什么还?!再说了,痨病到了这个地步,肺都烂空了,谁也救不好,你守着她也只是等死!快走吧,别死在我们门口!” 伙计说着,便要动手驱赶。 眼前这孩童背负至亲的倔强,与他记忆中某个挣扎求存的影子重叠,触动了江琰心底最深处。 他心下微动,刚想上前,便被江琮伸手拦住。 “五哥,这种事太多了,咱救不过来的。” 江琰闻言,目光灼灼地看向江琮: “一事不平,何以平万事,一民不救,何以救万民?正因这世间苦难万千,才更需我辈遇一事,行一善。今日这举手之劳,于我是小事,可于那对母子却是大事,既遇上了,又岂能不管!” 说罢,江琰快快步上前,出声喝道:“住手!” 他示意平安上前拦住伙计,又命江琮的小厮扶住背着妇人的男孩,以帮他减轻些许重压。 “平安,付诊金,请这药堂里最好的坐堂大夫,再给这位娘子看看。” 见有人出手搭救,男童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感激,他喘着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谢恩公。” 有银子开路,态度自然不同,一行人又进入药堂。 大夫很快被请来,可他并没有诊脉,而是瞧了一眼便对着江琰开口道: “公子仁心,并非老夫因为这药钱才见死不管,实在是……唉,这位妇人的病症已深入骨髓,五脏皆衰。最多…也就这三五日的光景了。如今用药,也不过是略减痛苦,于事无补了。”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那个男童已经是满脸泪光,但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江琰心中黯然,沉默片刻,对大夫道: “那便有劳先生开些能减轻痛苦的药吧。” 又转向男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大夫的话,你听到了。你娘的病…很重,药石效力已微。我让人送你们回去,可好?” 豆子闻言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恩公今日帮我,豆子已经很感激了。我娘……我背得动。” 说着,他再次蹲下身,深吸一口气,那细瘦的胳膊竟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母亲稳稳地背了起来。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免颠簸到母亲,然后对着江琰,深深地鞠了一躬,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身形又晃了晃。 “谢谢……恩公。”他低声道,然后转过身,背着母亲一步一步,缓慢却又稳健地前行。 走至拐角巷口,豆子又转身回望他们一眼,那瘦小背影与背负的重量形成的巨大反差,透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坚韧。 江琰站在原地,望着那消失的背影,心中震动。 那孩子眼底的绝望与坚韧,那超乎常人的气力与担当,都让他难以平静。 “平安,”他低声吩咐,“跟上去,看看他们住在哪里。再留些银子给他,不多,但要够他……料理后事,再支撑一段时日。”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让人欺负了他。” “是,公子。”平安领命,快步跟去。 江琮在一旁,亦是唏嘘不已,“这孩子,年纪虽小,却是个至孝坚韧之人……” 经此一事,兄弟二人游兴大减,先前市集的繁华喧嚣,与方才那沉重的一幕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回到府邸时,华灯初上。 晚间家宴时,气氛比昨日更加融洽自然。 江琰适时地说了些白日游览的趣闻,称赞苏州风物之美。 对于豆子之事,两人都没有再提。 饭罢,江尚儒与王氏留江琰说话。 “关于杭州苏家之事,我与你二叔商议过了。苏家姑娘的及笄礼在五月十三,距今只剩六日。一来你二叔身为知府,公务缠身,不可告假太多前往。二来及笄礼都为女眷,你有婚约在身自是要出席,但你二叔不好参加。” 王氏看向江琰,继续安排道: “因此,我跟你二叔商量着,明日一早,我带你先行前往杭州,这样初九晌午前便可抵达。” “待到次日,咱娘俩上门拜访苏家。一来是提前道贺及笄之喜,二来也是让你先与苏家诸位长辈以及苏姑娘见个面,显得我们江家礼数周到。” “及笄礼当日,咱们前去观礼,届时你二叔也差不多赶到了。” “待到五月十四,咱们便一同带上媒婆和聘礼,正式上门提亲。如此安排,你看可好?” 江琰仔细听着,觉得二婶考虑得十分周全,既顾全了礼数,也兼顾了二叔时间,便点头道: “二婶安排得极是,侄儿没有异议,一切但凭二叔二婶做主。” “好。”王氏见江琰如此懂事,心中满意。 “那你今日回去好好歇息,明日一早便出发。” 第15章 上门拜访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王氏带着江琰,以及一众仆从,登上了前往杭州的客船。 此次行程短了许多,江琰似乎也适应了舟船。 又或是心中对即将面对之事百感交集,竟未再觉不适。 船行顺遂,第二日晌午,便抵达了繁华更胜苏州几分的杭州城。 码头上人头攒动,西湖的潋滟水光仿佛已透过空气浸润而来。 刚在预定好的清雅客栈安顿下来,还没来得及歇口气,门外便传来一阵喧哗。 下人来报,是京城忠勇侯府送聘礼的队伍到了! 只见客栈院中,整整齐齐摆开了几十口沉甸甸的朱漆箱笼,上面都贴着大红喜字。 带队的侯府老管事风尘仆仆,上前给王氏和江琰请安,递上了厚厚的礼单。 “二夫人,五公子,按侯爷和夫人的吩咐,聘礼都在此了,请二夫人过目。” 王氏接过礼单,仔细翻阅起来。 只见上面罗列着:云锦蜀缎各二十匹、赤金头面两套、白玉如意一对、翡翠手镯四对、各色珠宝首饰一匣、名家字画两幅、以及纹银千两等等…… 林林总总,价值不菲,既显侯府富贵,又不失文雅体面。 王氏边看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大哥大嫂真是费心了,样样都考量得周全。李管事,一路辛苦,带大家先下去好生歇着,这些箱笼且先妥善看管好。” “是,二夫人!”管事领命而去。 王氏又对江琰道: “琰哥儿,你也看看。这些都是你的聘礼,代表着我们江家的脸面和对苏家的重视。”语气中带着一丝教导的意味。 江琰依言看了看礼单,心中感慨,拱手道: “侄儿明白,有劳二婶辛苦操持。” 五月十一,用过早饭后,王氏精心打扮,带着江琰,乘马车前往苏府。 苏家作为杭州巨贾皇商,又有世袭爵位在身。 府邸坐落于西湖畔最佳地段,亭台楼阁,富丽堂皇却不失雅致,处处透着百年积累的底蕴。 因着前两日也已经收到拜帖,忠勇侯府二夫人携未来姑爷来访。 苏家上下自然不敢怠慢,早早便派遣苏家长孙苏文轩在府门前等候。 待马车一到,便恭敬地将二人引入一处布局十分精美的花厅。 花厅内,出面接待的是苏家大夫人林氏和旁支的一名妇人。 苏晚意幼年丧母,之后父亲也没有续弦。 双方女眷见面,自是一番寒暄。 王氏代表江家表达了问候和提前道贺及笄之喜之意,言辞得体,滴水不漏。 大夫人林氏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笑着应酬,厅内气氛颇为融洽。 叙话片刻后,大夫人林氏便笑着对一旁的长子道: “文轩,你去前头回禀一声,就说江公子来了,问问老太爷他们忙完了没有。” 苏文轩拱手告退,林氏转而笑着对王氏和江琰解释道: “老太爷和伯庸、仲平他们早就在念叨了,说是一定要见见江公子。只是方才前头有些俗务缠身,还望勿怪。” 王氏忙笑道: “夫人太客气了,琰哥儿身为晚辈,理当如此。” 很快,苏文轩去而复返,说是苏老太爷请江公子到前院喝茶。 闻言,王氏叮嘱道:“琰儿,待会儿见了苏老太爷和两位叔伯,定要恭敬知礼。” “侄儿明白。” 江琰恭声应道,随即向两位夫人行礼告退,跟着苏文轩离开了花厅。 穿过数重庭院,来到一处更为幽静宽敞的院落,便是苏老爷子的外书房所在。 此处虽算不上精雕细琢,却更显轩敞大气,隐隐能闻到墨香与茶香混合的气息。 苏文轩在门外通报:“祖父,江公子到了。” “快请进。”里面传来一道洪亮而略显苍老的声音。 江琰整了整衣袍,沉稳步入书房。 只见书房内陈设古朴大气,四壁皆是书架,墙上挂着山水古画。 主位书案后,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目光锐利的老者,须发半白,不怒自威,正是苏家定海神针苏昌柏老爷子。 左下首坐着一位年近五旬、气质沉稳精明的男子,应是苏家长子苏伯庸。 右下首那位年纪稍轻、眉眼间带着几分风流跳脱之气、穿着也更显华丽的,便是苏晚意的父亲,苏家二爷苏仲平。 想到前世也听闻过几桩苏仲平的风流韵事,内心便暗暗对这个老丈人有些无语。 不过他保持面上谦逊,上前几步依礼深深一揖: “晚辈江琰,拜见苏老太爷,拜见苏世伯,拜见苏二叔。” 苏老爷子目光如炬,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见他行礼规范,姿态沉稳,面容俊秀且眼神清澈,并无传闻中的浮浪之气。 心中先就有了两分好感,抬手道: “不必多礼。快坐。李管家,给江公子上茶。” 江琰谢过,挨着苏仲平下首落座。 苏老爷子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追忆与感慨: “像,眉眼间倒有几分你祖父当年的影子……唉,可惜他走得早,未能亲眼见到你长大成人。” 江琰神色一黯,语气沉静而带着怀念: “晚辈亦常憾未能多承欢祖父膝下,多聆听教诲。常听家父提及,祖父生前最念与老太爷您西湖泛舟、畅谈天下的往事。” 这话勾起了苏昌柏的回忆,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唏嘘道: “是啊……一晃都这么多年了。你祖父虽是文官,却是性情中人,豪爽仗义!看到你如今这般……很好,很好。” 他话到嘴边,将“与京中传言的顽劣形象截然不同”咽了回去,转为赞许。 苏伯庸此时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试探: “听闻贤侄近日已通过院试,取得了生员功名?年纪轻轻,有此进益,实属难得。” 江琰谦逊道: “苏世伯谬赞。晚辈愚钝,不过是侥幸得中,名次亦不靠前,实不足道。学问之道深广,晚辈初窥门径,日后还需潜心向学,方不负长辈期望。” 苏仲平则更随性些,笑着插话,目光中带着探究: “功名要紧,但年轻人也别读成书呆子。听闻你昨日便到了杭州?可去西湖边逛过了?我们杭州景色比之汴京如何?” 江琰从容应答: “昨日随二婶抵达后,只在客栈安顿,未曾外出。然一路行来,江南水乡之秀美灵动的确与汴京之恢弘大气迥异,各有千秋。晚辈对西湖盛景心向往之,正想日后得暇好好领略一番。” 第16章 初次见面 一番对答,不卑不亢,谦逊有礼,又言之有物,让苏家三位长辈心中疑虑消散大半,暗自点头。 苏老爷子越发满意,捋须笑道: “好,不骄不躁,是块好材料。文轩呢?让他来,带琰哥儿去园子里走走,总陪着我这老头子说话也无趣。” 很快,苏文轩便闻讯赶来。 江琰再次向三位长辈行礼告退,随着苏文轩离开了书房。 苏府花园极大,引西湖活水入园,曲径通幽。 一步一景,比之苏州园林的精巧,更多了几分开阔疏朗之气。 苏文轩为人健谈,一路介绍着园中景致。 行至一处临水的六角凉亭,却见亭中早已立着一位窈窕身影。 那女子身着淡雅的水绿色衣裙,身姿娉婷,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只见她云鬓轻挽,肌肤胜雪,眉如远黛,目若秋水,容貌极美。 更难得的是年纪虽小,但那通身的气质却沉静温婉,如同雨后清荷,亭亭玉立,不染尘埃。 她手中执着一柄团扇,微微颔首,目光与江琰接触的瞬间,便略带羞涩地垂了下去,颊边泛起一抹极淡的红晕。 苏文轩故作吃惊:“晚意,你怎么在这儿?正好,这位便是汴京来的江琰江公子。江兄,这是舍妹晚意。” 江琰心中虽早有准备,但真正见到苏晚意本人时,仍是被那份纯净美好的气质所触动,前世对她的亏欠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稳住心神,上前一步,依礼拱手,声音温和清朗: “江琰,见过苏姑娘。” 苏晚意敛衽还礼,声音如昆山玉碎,轻柔动听: “江公子有礼。” 苏文轩是个识趣的,笑道:“突然想起还有件事需要处理,既如此,晚意便帮我招待一二,我去去便回。” 说罢便转身离开,留下二人在亭中。 亭内一时有些安静,只有微风拂过湖面带来的湿润气息和远处隐约的丝竹声。 江琰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双手递上,语气诚挚: “初次见面,一点心意,还望苏姑娘不要嫌弃。” 苏晚意微微迟疑,还是接了过来,轻声道谢后打开。 盒中是一支白玉簪。 玉质温润无瑕,簪头精心雕成一朵半开的玉兰花,形态雅致,雕工精湛,既不过分奢华,又极显品味,正合她这般年纪和气质。 “这……太贵重了。” 苏晚意有些意外,她听闻的汴京纨绔,似乎不该有这般细腻的审美。 “并非名贵之物,只是觉得其形清雅,或能与苏姑娘气质相合。” 江琰温和道,“若还觉得可心,便请收下吧。” 苏晚意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澄澈,态度真诚,并无轻浮之意,便轻轻点了点头,合上锦盒,低声道: “多谢江公子,我很喜欢。” 收起礼物,气氛缓和了许多。 两人便隔着一步的距离,倚着栏杆,看着湖中的游鱼和远处的画舫,偶尔交谈几句。 江琰并未刻意卖弄,言谈间引经据典却恰到好处,对江南风物也流露出真诚的欣赏,偶尔问及杭州习俗、苏晚意平日喜好,也都守着礼节,显得尊重而温和。 这与她祖父时常忧心忡忡提及的那个顽劣不堪、惹是生非的侯府纨绔形象,实在大相径庭。 苏晚意心中原本的忐忑和些许抗拒,渐渐被好奇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所取代。 至少,眼前这位未婚夫婿,看起来并非那般不堪。 “听闻江公子近日通过了院试?” 苏晚意轻声问道,这是她唯一听到的关于他的正面消息。 “侥幸而已。” 江琰谦逊道,“荒废多年,如今才知学业重要,正要奋起直追。” 苏晚意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赏:“公子有心向学,便是好的。” 又闲谈片刻,眼见苏文轩似要返回,江琰忽然开口道: “听闻杭州西湖风景甚好,夜间也有灯火市集,热闹非凡。可江某第一次来此,对此地不甚相熟,不知苏姑娘是否方便,陪同在下游览一二?” 明明知道她及笄礼就在三日后,府中肯定事情繁多。 可及笄礼过后,自己也要尽快回京了,还是忍不住想要留出时间独处一二。 苏晚意微微一怔,白皙的脸上再次飞起红霞。 大宋本就民风开放,更何况还是繁华的杭州。 再者两人已有婚约,相约同游并非不合礼数,反而显得男方重视。 她略一沉吟,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江公子初来杭州,晚意自是要尽地主之谊,那便等午宴过后,晚意陪同江公子前往。” 此时,苏文轩恰好回来,笑道:“快到晌午了,前厅宴席已备好,我们回去吧。” 两人便一前一后,随着苏文轩返回。 一路上,江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举止有度。 回到厅中,双方家长见两个孩子面色平和,甚至隐约间似乎氛围不错,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又听闻两人相约游湖,宴席过后,便催促二人前往。 第17章 共游西湖 马车内,苏晚意已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绣着缠枝莲纹的薄纱披帛,发间簪着的,正是江琰所赠的那支玉兰簪。 空间有限,两人虽面对面坐下,但也是近在咫尺,呼吸间都是女子身上散发的香气。 “江公子。”苏晚意轻唤出声。 江琰猛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对方看了许久,脸颊不禁有些发烫。 “在下失礼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真诚了几分。 “你我既已婚约,总是公子姑娘的相称,未免生分。若苏姑娘不介意,不妨……直呼我名江琰即可。” 苏晚意脸颊微红,心中一动。 这般提议,显得亲近却不轻佻。 她迟疑片刻,才细声应道:“那……江琰哥哥也可唤我晚意。” 声音几不可闻,却如羽毛般轻轻搔过江琰的心尖。 江琰哥哥……听到这个称呼,江琰稍稍平复的内心又有些心猿意马。 但他面上不显,嘴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从善如流应道: “好,晚意。” 两人登上一艘早已备好的雅致画舫。 舫内布置清雅,茶点俱全。 船娘摇橹,画舫缓缓滑入湖心。 但见远处青山如黛,近处荷花初绽,垂柳拂波,景色美不胜收。 画舫行至一片开阔水域,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湖光山色倒映其中,浑然一体。 江琰被这美景触动,脑中自然而然浮现出那句千古绝唱,不禁脱口吟道: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苏晚意自幼饱读诗书,于诗词上颇有造诣,闻言顿时美目圆睁,满是惊艳之色,脱口赞道: “好诗!江琰哥哥此诗,可谓道尽西湖神韵!‘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此句精妙绝伦,晚意前所未闻!没想到江琰哥哥竟有如此才情!” 江琰一愣,这才猛然惊觉——此间尚未有苏轼! 那这……这诗自然就成了他的“原创”了。 他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尴尬。 但看到对方眼底不加掩饰的崇拜,他决定厚着脸皮应下了: “晚意过奖了,不过是触景生情,信口胡诌罢了,当不得如此盛赞。” 然而他越是谦逊,在苏晚意眼中就越是显得才华内敛,深藏不露。 她原本只以为江琰是改过自新,用心读书,却不想他竟有如此诗才! 心中对他的好感与钦佩,不禁又添了十分。 画舫靠岸,已是夕阳西下。湖面被染成金红色,景色格外动人。但两人都觉意犹未尽。 苏晚意柔声道: “杭州城的望湖楼菜肴精致,景色亦佳,不如我们去那里用些晚饭?正好那条街夜间甚是热闹。” 江琰轻轻点头:“但凭晚意安排。” 望湖楼是杭州顶尖的酒楼,临湖而建,此时正是华灯初上、宾客盈门之时。 两人到了酒楼,掌柜却一脸歉意地迎上来: “苏姑娘,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今日楼上的雅间早已预定满了,楼下大厅倒还有几个散座,只是……” 掌柜看了看苏晚意,意思很明显,大家闺秀在大厅用膳,终归不便。 江琰微微蹙眉,正想与掌柜再商量一下,或是换一家酒楼。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轻浮和惊讶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哟?这不是苏家妹妹吗?真是巧啊!怎么在此处站着?可是没寻到位子?” 众人抬头,只见一个穿着锦袍、面色有些虚浮的公子哥儿正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几个家仆,正是杭州知府家的马三公子。 他目光灼灼地落在苏晚意身上,完全无视了一旁的江琰。 苏晚意眉头微蹙,侧身半步,更靠近江琰一些,低声道:“江琰哥哥,此人是知府家的马三公子……” 马三公子见苏晚意与一个陌生男子并肩而立,姿态似乎颇为亲近,心中顿生不快。 他早就垂涎苏晚意美貌家世。 虽知苏家与京中有婚约,但听闻对方是忠勇侯府嫡子,当今皇后娘娘的胞弟,还是个不堪造就、却心比天高的纨绔,便一直觉得这桩婚事成不了。 那种世家贵族,肯定不会迎娶苏晚意这种商贾之女为正妻吧,反而自己更有希望。 但此刻见江琰生的好看,危机感大生。 他一向在杭州城威风惯了,又没听说最近来什么大人物,只当又是苏家哪来的穷亲戚,仗着一副好相貌,上赶着来勾勾搭搭,便存心要找茬。 他摇着扇子走上前,故意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江琰,语带轻蔑: “苏妹妹,这位是?面生得很啊?怎的也不介绍介绍?莫不是什么不知礼数的外乡人,缠着妹妹吧?”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围一些食客侧目。 江琰眼神一冷,将苏晚意彻底护在身后。 面上却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马三公子: “阁下是在问我?” “不是你还有谁?” 马三公子用扇子指向江琰,姿态傲慢, “你是何人?见到本公子还不行礼?苏妹妹也是你能随意攀附的?” “行礼?” 江琰轻笑一声,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如刀。 “却不知阁下身居何职,有何功名在身,需要我向你行礼?莫非在这杭州地界,见了知府家的公子,便如同见了知府本人,甚至见了皇上不成?马公子这规矩,立得可比《大宋律》还大,在下孤陋寡闻,倒是头回听说。” 他语带嘲讽,直接将一顶“僭越”、“目无君上”的大帽子扣了下来,噎得马三公子脸瞬间涨红。 周围已有低低的嗤笑声。 “杭州知府是我爹,小子,这是我的地盘,你竟敢这样跟小爷说话,是不是找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马公子竟敢说杭州是你的地盘,这是将当今圣上置于何地?不过一知府之子,就敢如此口出狂言,你说你爹是杭州知府,那你爹知道你如此大逆不道吗?” 他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但字字清晰,句句带刺,甚至还有看热闹的对他鼓掌叫好。 “你!” 马三公子气结,怒道: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小爷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今日冲撞了我,便是大不敬!来人呐!” 对方小厮刚要动作,只见身后的平安立刻上前,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威严: “放肆,我看谁敢动!” 第18章 两只苍蝇 平安目光扫过那几人,竟让他们一时被震慑,不敢妄动。 紧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牌子,举到马三公子眼前——那是代表忠勇侯府身份的玉牌!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我家公子乃汴京忠勇侯府——江琰。” 平安的声音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江琰内心也随之叹息,他本不想仗势欺人的,无奈对方非要拼爹。 随之,他悠悠出口: “阁下出口辱我未婚妻,又欲对我这朝廷钦封侯爵之后动粗,不知这大不敬、冲撞之罪,到底该落在谁的头上? 马知府的家教当真是好啊,身为杭州城父母官,竟纵着家人在当地肆意横行,欺侮百姓。 此事,江某倒想修书一封,好好向御史台的几位世伯请教请教,是否合规矩?” 马三公子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他娘的你早说你姓江啊! 他爹不过一位四品知府,怎敢轻易得罪这么一位实权侯爷,更何况还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娘家。 若是被御史参上一本纵子行凶、挑衅勋贵,他一家子就真的完了! “原…原来是国舅爷!误会!天大的误会!” 马三公子瞬间变脸,点头哈腰,语无伦次。 “是在下有眼无珠,冲撞了国舅爷和苏姑娘!恕罪!恕罪!” 江琰冷眼瞧他,他连忙又对着苏晚意方向胡乱作揖。 “苏姑娘,在下失言,唐突了,您大人大量……” 江琰却不为所动。 “这就完了?” “国舅爷还想如何?”马三公子战战兢兢。 “堂堂知府之子,跟人赔礼道歉就这么浮于表面。看来等回京后,江某可得进宫问问陛下,这杭州何时被分出去,改姓马了!” 马三公子更是吓得快要跪下了。 这家伙,怎么一直给他上高度。 一咬牙,心知今天不出血是过不去了,连忙对掌柜吼道: “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贵客临门吗?赶紧的!把我那间听雨轩腾出来给国舅爷和苏姑娘!另外今天国舅爷所有花销,全都记在我账上!” 他又转头对江琰赔笑: “国舅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今日这顿便当是在下给您和苏姑娘赔罪了!另外……” 他掏出几张银票塞给一旁的平安。 “这点小意思,给国舅爷和苏姑娘压惊,务必笑纳,务必笑纳!” 江琰这才冷哼一声,语气稍缓: “罢了。望马公子日后谨言慎行,莫要再为马知府招惹是非。” “是是是!谨记国舅爷教诲!那…那不打扰二位雅兴了……” 马三公子如蒙大赦,带着一众家仆灰溜溜地跑了。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和议论声。 江琰这才转身看向苏晚意,眼神瞬间恢复了之前的温和,轻声道: “没吓着你吧?这种纨绔子弟,不必理会。” 又将银票举到苏晚意眼前,笑道: “看来待会逛夜市,不用我们自掏腰包了。” 惹得苏晚意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掌柜殷勤的引领下,两人上了雅间。 经过这一闹,虽有些扫兴,但江琰的维护之举,让苏晚意心中安全感倍增,看向他的目光愈发柔和。 用过一顿精致美味的晚餐后,天色渐深,华灯璀璨。 两人便信步前往附近的夜市。 夜市人流如织,各式灯笼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卖小吃的、玩杂耍的、卖各式精巧玩意的摊贩比比皆是,热闹非凡。 江琰细心护着苏晚意,避免她被行人撞到。 见她目光对哪些小玩意多停留片刻,便上前买下。 什么栩栩如生的面人、散发着清香的手工香囊、精巧的剪纸、甚至一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 不一会儿,身后小厮手里就拿了不少东西。 收到这些充满心意的小礼物,苏晚意心中欢喜不已。 正当两人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前驻足时,一个略带惊讶的女声响起: “苏姐姐?真是好巧啊。” 两人回头,竟是通判家的女儿,她正带着丫鬟也在逛夜市,目光在江琰和苏晚意之间来回逡巡。 方才望湖楼发生的事虽没有传到她耳中,但也猜出了江琰的身份。 昨晚父亲归来,提到京城忠勇侯府来人,马知府便派人到客栈相邀。 但对方却以身体不适婉拒了,是以杭州一众官员还并不知道江琰长什么样子。 如今看这男子气度不凡,两人又举止甚密,想来他就是了。 看着江琰俊朗的容貌和通身的气派,再对比一下自己之前相看的那些对象,张氏心中嫉妒更甚。 凭什么一个商贾之女的未婚夫婿要家世有家世,要相貌有相貌。 她勉强挤出大方得体的笑,“小女子眼拙,原来便是忠勇侯府江家的国舅爷吧,国舅爷有礼了。” 江琰见她这副样子,只淡淡回礼,并不过多理睬。 张氏却不肯罢休,故作好奇地对江琰道: “没想到国舅爷如此气宇不凡,苏姐姐真是好福气。” 她话锋一转,看似羡慕,实则暗藏挑拨, “不过呀,国舅爷初来杭州可能不知,我们苏姐姐在杭州可是有名的才貌双全,追求者众呢,往日里与各家公子诗会游园,亦是常事。国舅爷日后可要多上心些才好。” 苏晚意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江琰却已轻笑一声: “张家姑娘说的极是。晚意才情相貌出众,远非寻常女子所能相较,走到哪都会吸引目光,自是总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蝇营狗苟之辈试图靠近。江某深知这一点,今后自是会万分珍视呵护。” “是啊,苏姐姐才貌双全,自是有不少肖想之徒。就连知府大人家的三公子,听说也……” “不过一些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和谣言罢了。” 江琰出口打断,语气更是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就如同这夜市上的嘈杂人声,初始听着热闹,多了便惹人烦心。倒是你,似乎对此格外上心,莫非平日无事,便专好打听这些?倒是……挺别致的消遣。” 他这话毒舌至极,直接将对方定性为爱好八卦的长舌妇,暗示她庸俗无聊惹人烦,更是毫不客气地将她归为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 张氏顿时被噎得满脸通红,羞愤交加。 可江琰是何身份,她又不敢出言不逊,此刻竟说不出一个字。 最终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下,跺了跺脚,带着丫鬟灰头土脸地挤入人群跑了。 第19章 正式定亲 苏晚意看着张氏狼狈的背影,忍不住掩口轻笑。 抬眼看向江琰,眼中波光流转,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是笑意: “江琰哥哥,没想到你这张嘴竟如此……” 江琰见她笑靥如花,心情也大好,凑近些低声道: “我这嘴怎么了?光是这一会儿的功夫,可是替你赶走了两只恼人的苍蝇。看来我家晚意才貌双全,总是惹人肖想,也确是事实呀。” 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调侃和宠溺。 苏晚意顿时羞得连耳根都红了,轻捶了他一下: “你…你胡说什么呢!” 心里却甜丝丝的。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看天色已晚,江琰便体贴地送苏晚意回府。 将她安全送回苏府门口,江琰温声道:“今日游湖逛街,很是愉快。晚意,谢谢你。” 苏晚意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软却清晰: “晚意也很开心。江琰哥哥……路上小心。”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江琰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他知道,今日之后,他在苏晚意心中的分量,已然不同。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开始。 同一时间,马三公子正大晚上的还被按在凳子上。 两个小厮死死的按住他,一旁左右两边还有两个拿着棍子的小厮。 头顶他爹马知府气急败坏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 “打,狠狠地打,我不说停谁都不准停下,给我打死这个混账。” 次日,江琰并未外出,而是在客栈房中闭门读书,温习功课。 二婶王氏则被知府夫人请去,直至下午方回。 五月十三,苏晚意及笄之日。 王氏一早便带着盛装打扮的江琰再次来到苏府。 今日苏府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江琰作为已有婚约在身的未来夫婿,被安排在视野颇佳的外厅观礼。 他看着苏晚意在庄严的仪式中,一次次更换发钗礼服,完成从女孩到少女的蜕变,最后容光焕发,仪态万方地向宾客行礼,心中充满了感动与自豪。 观礼时,他注意到有两位衣着华贵、气质不俗的夫人,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低声交谈着什么,眼神中带着审视与好奇。 江琰并未多想,只以为是苏家的哪位亲戚女眷,便微微颔首示礼。 及笄礼成,王氏带着江琰向苏家长辈再次道贺。 江琰也适时送上了一份早已备好的贺礼—— 一方上好的古端砚,寓意“静心如意,翰墨留香”,既雅致又贴合及笄之喜,显是用了心思。 苏晚意接过时,眼中满是惊喜和羞涩。 事后,江琰才从二婶王氏处得知,那两位一直打量他的夫人,原来是苏晚意已故母亲的两位嫂嫂,也就是晚意的舅母。 她们今日特来观礼,想必也是存了替外甥女相看未来夫婿的心思。 及笄礼毕,返回客栈,才发现二叔江尚儒已然赶到。 五月十四,宜纳采问名。 忠勇侯府二爷、苏州知府江尚儒夫妇,带着侄儿江琰,以及官媒。 浩浩荡荡抬着数几十口扎着红绸的聘礼箱笼的队伍,一路鼓乐喧天,在杭州城百姓艳羡的目光中,再次来到了苏府大门前。 此番景象,比前两次拜访更为隆重。 苏府中门洞开,苏伯庸、苏仲平兄弟俩亲自带一众家族子弟在门前迎候,礼数周到至极。 双方见礼后进入正厅,厅堂早已布置得喜庆而庄严。 媒婆上前,满面红光,说着“珠联璧合,天作之合”等一系列吉祥话,正式呈上大红烫金的礼书和厚厚的聘礼清单。 苏老爷子接过,与儿子们一同细细看了。 只见礼单上所列,除了前日王氏查验过的那些,又增添了许多名贵药材、珍稀皮货、以及特意为苏晚意添置的几套京中最时兴的头面首饰和料子。 可谓极尽丰厚,将侯府的诚意与重视体现得淋漓尽致。 苏家父子三人交换着满意的眼神,苏老爷子抚须大笑,声若洪钟: “好!好!江侯爷太客气了!琰哥儿英姿勃发,知礼上进,老夫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门亲事,我苏家自是万分满意的!” 接下来,便是交换庚帖,由媒婆郑重收好,拿去合八字。 随后,双方家长开始商议后续流程。 江尚儒拱手道: “苏世伯,伯庸兄,仲平兄,本应按照六礼,一步步郑重操办。只是眼下琰儿已过院试,接下来八月便是乡试之期,时间紧迫,需得尽快返京闭门苦读,不敢有丝毫懈怠。而小侄身为地方官,公务缠身,此番告假已是极限,实在难以频繁往返于苏杭之间。” 苏老爷子闻言,深表理解: “贤侄所言极是!科举乃是大事,关乎琰哥儿前程,万万耽误不得。尚儒你身为知府,责任重大,亦不可久离辖地。” 江尚儒接着道: “因此,我们江家有个不情之请。后续的问名、纳吉、纳征等环节,若无需双方长辈必须当面之事,可否由两家管事携书信及礼单,通过官媒往来。如此一来,既不误礼数,亦不耽误琰儿功课与地方公务。待到亲迎之时,咱们两家再做打算。” 苏伯庸与苏仲平相视一眼,皆点头称善。 苏伯庸道:“此议甚好,既周全又务实。一切当以琰哥儿前程为重。” 于是,双方又商议起初步的婚期。 江尚儒道: “若琰儿乡试得中,明年二月便参加会试,会试放榜后,三月便是殿试。殿试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大事已定。不若便将婚期初步定在明年四月。若天佑江琰,能金榜题名,便是双喜临门。即便稍有波折,乡试不中。隔一年成亲,也是常理。”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既给予了江琰充分的备考和考试时间,也预留了足够的准备空间,且寓意美好。 苏家众人自然无不同意。 “汴京离杭州相距千里,尤其江家一门都身处要职,来往奔波一次也实属不易,我们苏家并非不通明理之人。再者苏家身为皇商,京中亦有许多产业、人际往来需要打点。本打算让我这长孙去京驻守两年。” 苏老爷子道: “但考虑到晚意婚事,这几日他们兄弟二人便商议,将京中的产业交给仲平去打理,明年过了正月便出发。届时,晚意也会同去,便在京中待嫁即可。临近婚期本就事情繁多,咱们两家就不必两地来回折腾了。” 江尚儒大喜:“那自是再好不过。请世伯放心,届时江家必定风光大办,不会委屈了晚意。” 两家又是一阵寒暄。 第20章 豆子寻来 定亲宴后,江家一行人告辞返回客栈。 江琰刚在客栈门口下了马车,突然从墙根窜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扑到江琰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大声喊道: “恩公!恩公!我可找到您了!” 众人都吓了一跳,护卫立刻上前阻拦。 江尚儒皱眉:“怎么回事?这是哪来的孩子?” 旁边的留守在客栈的小厮连忙回禀:“老爷,这孩子早上就来了,吵着要见五公子,我们说老爷和公子出门有要事,他就不肯走,一直躲在门口等……” 江琰定睛一看,竟是前几日在苏州药堂的那个孩童豆子! “豆子?你怎么在这里?”江琰十分惊讶,让护卫退下,扶他起来。 又回禀一旁的江尚儒夫妇: “二叔,二婶,这是我前几日在苏州街上遇到的,当时见他娘亲重病便帮他请了个大夫。只是我也不知为何他竟跑到杭州来。二叔二婶不妨先回房休息,这等小事侄儿处理便可。” 江尚儒还想说什么,被一旁的王氏扯了扯袖子,最终什么话也没说,两人进了客栈。 江琰将人带到了客栈后院,眯着眼上下打量他。 “你是何时来的杭州?又怎知我住在此处?” 豆子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急切地说: “恩公,苏州城里好多小乞丐都是我朋友,我给他们买馒头吃,他们帮我打听!就知道了恩公是我们知府老爷的侄子,是来杭州提亲的!所以我……我趁人不注意,溜上一只货船,躲在堆货物的角落里,昨日下午就坐船到杭州了!” 豆子低下头,声音越说越小: “到了杭州,我又用剩下的铜板买了馒头,小乞丐们帮我打听……” 江琰闻言,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这孩子的机灵和韧劲超乎想象。 “你千辛万苦找来,所为何事?” 豆子眼圈一红,用力抹了把眼睛: “我娘……大夫看过后第二日晌午就没了。多亏恩公您留的银子,邻居伯伯婶婶帮忙,买了口薄棺,让娘安葬了。我现在……也没地方去了。” 他抬起头,眼神倔强又带着恳求,“恩公,您帮了我,我……我想把我自己卖给您好不好?” 江琰诧异,“把你卖给我?” “我能干活!端茶送水,跑腿送信,什么都能做!只要……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接着又补充道: “我力气很大的,我可以保护恩公。” 江琰看着他那瘦小的身板,有些失笑。 豆子急了,左右看看,突然指着院角一个估计是用来腌酸菜的缸子:“我能搬动那个!” 那口缸看样子可不算小,至少百十来斤,成年男子搬动都需费些力气。 江琰自然不信,笑道:“莫要说大话。” 豆子却较了真,跑过去,扎好马步,深吸一口气,用力去抱那缸。 只见那小脸憋得通红,缸却仅仅晃动了两下,地面都没有离开。 豆子松开手,那张小脸更红了,委屈巴巴地都快哭出来了: “我……我剩下的钱全给乞丐买馒头打听消息了,昨天到今天……一口饭没吃,没力气了……” 江琰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虽不信他能搬动那口缸,但还是对客栈小二道:“去后厨拿些饭菜来给他。” 很快,小二端来两个大白馒头,一碟炒青菜,一碟红烧肉,还有一大碗蛋花汤。 豆子眼睛都直了,道了声谢,也顾不得热不热,狼吞虎咽起来。 风卷残云般,片刻功夫,所有饭菜连同汤水一扫而空,竟还眼巴巴地看着空碗。 “还没饱?” 江琰讶然,又让小二拿了两个馒头来。 豆子再次吃完,依然意犹未尽。 江琰怕他饿久了突然吃太多撑坏,不敢再给了。 只见吃饱喝足,豆子一抹嘴,再次跑到那酸菜缸前。 只听嘿呀一声,竟真的将那只大缸抱离了地面,虽然摇摇晃晃,小脸再次憋得通红,但确实搬动了足足十几息才放下! 这一下,不仅江琰,连旁边的护卫和下人都惊呆了! 江琰亲自上前试了试,他使出全力也只是跟豆子第一次的情况一般。 内心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好虚”,又让一个健壮的护卫去试。 那护卫倒是抱起来了,但也并不轻松。 只听豆子又一脸真诚的开口:“如果让我每顿都吃饱饭,我力气更大,恩公,我真的不骗你。” 江琰心中震惊不已。 原本以为那日他背着自己娘亲,是因为当下救母心切才爆发出来的巨大潜能,没想到竟是个天赋异禀的神力之人! 若是好好培养,将来或许真能成为一大助力。 他沉吟片刻,道: “好,豆子,我答应留下你。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豆子大喜过望,又要跪下磕头,被江琰拉住: “不必总是跪。你先跟着平安,洗漱干净,换身衣裳。待回到汴京,我再为你寻个武艺师傅,好好学些本事。” “谢谢恩公!谢谢恩公!” 豆子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次日一早用罢早饭,江尚儒夫妇带着江琰再次前往苏府辞行。 自然又是一番寒暄叮嘱,苏家也回赠了丰厚的回礼。 江琰寻了个机会,与苏晚意私下话别。 苏晚意取出两个精心绣制的荷包和一枚通透的羊脂白玉佩递给他,低声道: “江琰哥哥,此行归去,路途遥远,望善自珍重。 这两个荷包,一个里面是些提神醒脑的药材,读书困倦时可闻一闻。另一个……是我平日带的平安符。这枚玉佩……望哥哥随身戴着,见玉如见人……” 说到最后,声细如蚊,脸颊绯红。 江琰郑重接过。 只觉荷包针脚细密,绣着精致的竹报平安纹样,玉佩触手温润,显然都是极用心的礼物。 他心中暖意融融,温声道: “晚意,我定会随身携带,珍之重之。你在家中也要好生照顾自己,等我消息。”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体己话,方才依依惜别。 当日,江尚儒夫妇返回苏州。 江琰则带着平安、豆子以及一众护卫仆从,直接在杭州码头登上了北归的客船,朝着汴京的方向,扬帆起航。 而同一时间的皇宫内,景隆帝看着眼前的一纸书信,神色不明。 “钱喜。” “奴才在。”一旁的钱喜赶紧应声。 “你说……如今江家大不如前,就剩这一个嫡子了,竟不与其他重臣联姻。这到底是守诺,还是另有打算?” “这……奴才愚钝,江侯的心思,奴才怎么猜得透呢?” “无趣。”景隆帝瞥他一眼,不再多言。 第21章 遇见熟人 客船离开杭州,沿运河北上。 江琰仍有些许晕船不适,却远不如来时那般严重。 但因为大多时间待在舱房内,或温书习字,或凝神思索策论,所以精神更容易疲惫,脸色也略显苍白。 豆子被平安带着洗漱干净,换上了一身合体的粗布衣裳,虽然依旧瘦小,但眉清目秀了不少。 他极其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安稳,手脚勤快,经常抢着帮平安和其他下人做事。 只是他的饭量着实惊到了众人,一顿饭五六个馒头根本不在话下,看得江琰都暗自咋舌,吩咐厨房务必让他吃饱。 这日午后,船只在一处颇为繁华的码头城镇停靠补给,约莫有一个时辰的停留时间。 江琰在舱中闷了许久,觉得气闷,便带着平安和豆子下船,想到岸边走走,透透气。 码头市集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江琰信步而行,却听到一个清脆又带着明显怒气的女童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把钱包收好!你偏不听,非要拿着那钱袋子在手里掂量,自己还贪杯!这下好了吧,全没了! 眼看着妹妹五岁的生辰就要到了,现在别说答应给她带的玩偶和糕点还没买,就连回京的盘缠都被没了,我还怎么赶得上她的生辰宴!一把年纪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丢三落四的呀!” 这声音又急又脆,训起人来条理分明,竟是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 江琰循声望去,只见西南方向一处墙根,站着两个人。 男子面容清俊,身材颀长,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本该是潇洒不羁的气质,此刻却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挨训的模样。 最奇特的是,他明明面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竟已生了诸多华发,黑白交织,平添了几分沧桑落拓之感。 而正在训他的,竟是一个看上去不到十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小脸气得鼓鼓的,柳眉倒竖,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正对着那男子数落,活像个小大人。 那男子瘪了瘪嘴,小声反驳道: “我……我不过就多喝了两杯……再说,钱丢都丢了,再骂我有什么用?你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小姑娘更气了,叉腰道: “怎么办?你是我师父!让我一个八岁的小孩子想办法?” 男子似乎被戳中了痛处,挺直了点腰板: “嘿!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啊?哪有徒弟把师父骂得跟孙子似的?没大没小!” “谁让你总是不靠谱!” 小姑娘毫不示弱,小嘴叭叭地开始翻旧账。 “前些日子在扬州,你盯着一个貌美的夫人看了半天,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就在你眼跟前被人贩子抱上马车了!要不是我机灵……” “哎哟我的小祖宗!” 男子闻言顿时慌了神,脸都涨红了,手忙脚乱地想去捂小姑娘的嘴。 “你休要再胡说了!哪有的事!快住口!住口!” 不远处看热闹的人发出阵阵哄笑。 江琰原本也觉得这师徒二人有趣,但越看那小姑娘的眉眼,越觉得莫名眼熟。 他凝神细想,脑中忽然闪过宫中年宴时的一幕——那个坐在靖远侯夫人身边,举止端庄、却隐隐已有威仪的小姑娘,不正是靖远侯的嫡长女卫璎琅吗?! 是了,就是她!如今的靖远侯府还未因军功晋升,仍是靖远伯爵位。 但这卫璎琅,就是上一世被“自己”害的不能生育的太子妃。 他那位大外甥赵允承未来的正妻! 江琰心中一惊,上前走到那对正在内讧的师徒面前,试探着开口: “请问,可是靖远伯府的卫姑娘?” 正吵得热闹的两人顿时停下,齐刷刷地看向江琰,眼神中带着警惕。 那男子下意识地将小姑娘往身后挡了挡,打量着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江琰,皱眉问道: “阁下是?” 卫璎琅也从男子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看着江琰。 虽年纪小,但眼神清亮,并无多少惧意。 江琰拱手,温和一笑,自报家门: “在下忠勇侯府江琰,年中宫宴时,曾有幸见过卫姑娘一面,故而有些印象。” 一听是忠勇侯府的公子,又提及宫宴,卫璎琅眼中的警惕消减了些许,脑中思索一番。 “你就是那个江家那个……国舅爷?” 她硬生生将“纨绔”两字吞了回去。 因着过完年就跟师父出来游历,所以她并不知晓江琰中秀才一事。 “正是在下。不知二位为何在此?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见状,卫璎琅赶紧收起刚才那副模样: “原来是江国舅,小女子有礼了。原本我随师父外出游历,途径此地,准备坐船回京。岂料……师父醉酒误事,被人偷了钱袋,正困于此。” 她说着,又没忍住地瞪了师父一眼。 那男子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江琰心下明了,连忙道: “原来如此。刚好在下正欲乘船返京,船尚宽敞,若卫姑娘与……这位先生不嫌弃,愿邀二位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卫璎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向她的师父,用眼神询问。 那白发男子又仔细看了看江琰,见他目光清正,态度真诚,不似奸恶之徒,便笑了笑,拱手道: “在下谢无拘,璎琅的师父。多谢江公子援手,那……便叨扰了。” 他倒是爽快,直接应了下来。 “谢先生不必客气,请。”江琰侧身相邀。 一行人便一同回到了船上。 江琰吩咐下人为谢无拘和卫璎琅安排了一间干净的客舱。 登上船后,谢无拘见江琰面色不佳,气息微弱,便随口问了一句: “江公子似乎有些不适?” 江琰坦言,“些许晕船之症,让谢先生见笑了。” 谢无拘闻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倒出一粒碧莹莹、散发着清凉药香的药丸,递给江琰: “刚巧在下便是……大夫,这儿有粒自配的定神丹,于缓解舟车劳顿、眩晕呕吐颇颇有效果,江公子若不嫌弃,可试上一试。” 江琰略一迟疑,其实晕船药早就备下,但无甚作用。 但看对方一番好意,且是卫璎琅的师父,便接过药丸,道谢后用水送服。 却不想药丸入腹不久,便化作一股清凉之气散开。 原本那股萦绕不去的恶心烦闷之感竟迅速消退,头脑也变得清明起来,连日的疲惫都仿佛被驱散了不少。 江琰心中大为惊异,没想到卫璎琅这师父竟还是位医术高明的大夫,起身郑重向谢无拘行礼: “谢先生这药真是神效!江琰感激不尽!” 谢无拘随意地摆摆手,笑道: “小事一桩,不必挂齿。就当是抵了船资了。”态度洒脱不羁。 卫璎琅在一旁看着,小声嘀咕:“总算做了件靠谱事。” 谢无拘:“……孽徒!” 江琰看着这对有趣的师徒,不禁莞尔。 旅途中有他们加入,想必不会无聊了。 而能与未来的太子妃同行,或许也是冥冥中的一种缘分。 第22章 水匪来袭 北归的航程因谢无拘师徒的加入而平添了几分生气。 江琰大多时间仍闭门苦读,备战乡试,但偶尔休憩时,与谢无拘的一番闲聊总能让他获益匪浅。 这位看似落拓不羁的白发男子,竟有如此见识,实在远超江琰想象。 他不仅于医道药理信手拈来,对经史子集、兵法谋略乃至天文地理似乎都有涉猎。 相应地,谢无拘也对江琰颇感意外。 最初结识,以为只是个举止有礼、颇有才气,不仰仗祖荫的勋贵子弟。 聊的次数多了,便发现此子不仅谈吐不凡,所思所感亦有深度,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但偶尔出言又较为风趣,不乏少年人的朝气与活泼。 两人相谈,颇有忘年之交的意味。 “江兄,与你说话真是痛快!若非知晓你年纪,我还以为是哪位隐世的高人换了副皮囊呢!”谢无拘夸赞道。 “过奖。谢兄才是阅历非凡,海纳百川。”江琰回礼。 一旁的卫璎琅忍不住吐槽道: “师父,您老人家都快五十了,还好意思跟江公子称兄道弟?羞也不羞?” “五十?”江琰闻言愕然,仔细看向谢无拘那张怎么看都二十出头的面庞,以及有些刺眼的白发,“谢兄您……” 谢无拘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瞪了徒弟一眼,才无奈笑道: “虚度光阴,四十有七了。练功出了点岔子,模样便停在了那时候,这头发嘛……也算是代价之一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更显其神秘莫测。 这让江琰心中不禁大为震撼,很想问问他练的什么功,但到底忍住了,只是对谢无拘的来历愈发好奇。 这日傍晚,船只行至一段河道蜿蜒、芦苇密布之处。 夕阳余晖将水面染成血色,四周静谧得有些反常。 江琰正与谢无拘在舱内探讨一篇策论,忽听船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巨响,整条船剧烈震动,戛然而止! 外面瞬间传来船夫的惊叫、落水声以及凌厉的破空之声! “有埋伏!” 谢无拘眼神骤变,瞬间敛去了所有懒散。 他将身旁的卫璎琅推向江琰,“待着别动!” 话音未落,两侧芦苇丛中已迅速窜出数条小船。 十数名黑巾蒙面、手持利刃的汉子矫健地跃上甲板,见人便砍,动作狠辣! “保护公子!”护卫们拔刀迎上,顿时刀光剑影,血光迸溅。 来袭者身手极高,配合默契,当然护卫身手也不弱。 不过还是令两名匪徒突破防线,直扑江琰所在船舱。 平安吓得面无人色,却仍挡在前面。 豆子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压舱铁墩,抱在怀里像抱了个石碾子,怒吼一声砸过去,那匪徒只能横刀格挡,“当”的一声震响,竟被砸的口吐鲜血。 但很快,更多匪徒涌来。 这时,却听谢无拘啧了一声。 不见他如何动作,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攻向江琰的几把钢刀竟悉数被弹飞! 他手指连点,迅若闪电,每一下都精准落在匪徒的关节或穴道上。 中者无不惨叫着倒地不起,瞬间失去战力。 江琰眼睛都看直了,竟然,他竟然还有如此身手!简直匪夷所思! 全才,全才啊!! 匪徒头目见事不可为,发出一声哨响,残余者毫不犹豫地跳船遁走,毫不恋战。 甲板上留下一片狼藉和几名受伤被擒的匪徒。 护卫头领面色凝重地检查后回报: “公子,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极佳,不像是普通水匪!那撞船之物也非意外,是人为设置的障碍!” 江琰心猛地一沉,是冲他来的! 谢无拘已从那被点倒的匪徒怀中搜出一块黑色木牌,上面刻着一个诡异的滴血匕首图案,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影”字。 “影刃?” 谢无拘眉头紧锁,“江湖最臭名昭著的拿钱办事的杀手组织,价格高昂,但从不失手……这次倒是破例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江琰一眼,“小子,你惹的麻烦不小啊。” 江琰接过那冰凉的木牌,心中寒意更甚。 竟不惜雇佣江湖杀手组织在运河上截杀他! 这背后的主使,所图绝非小事! 这时,谢无拘的目光却落在了刚才奋不顾身、挥舞铁墩的豆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走上前,不顾豆子有些害怕的神情,伸手捏了捏他的根骨,又翻看了他的眼皮舌苔,脸上露出惊讶又了然的表情。 “啧啧,没想到这荒僻运河上,竟能遇到这等璞玉?” 谢无拘饶有兴趣地摸着下巴,对江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江兄,商量个事?回京后,把这小子送与我一年如何?” 他指了指豆子。 “我有一套家传的秘法,正需这等根骨奇佳的胚子来试炼。若成了,一年后还你一个铜皮铁骨、力大无穷、且受伤后愈合速度极快的顶尖贴身护卫。如何?” 豆子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 然而,江琰却并未被这看似诱人的条件冲昏头脑。 他凝视着谢无拘,沉声问道: “江某不信天底下竟有这般好事。如此造化,需要他付出什么代价?” 谢无拘坦然道: “代价嘛自然是有的。” “疼是肯定的。那药浴泡下去,跟浑身骨头被蚂蚁啃咬似的,每天两个时辰,连着几个月,哭爹喊娘都是正常。” “再者嘛,他这年岁起晚了,身子底子要被硬抽出来用,往后大概……活不到四十吧。不过事成之后,寻常病痛刀伤,几乎难近其身。” 活不过四十?! 江琰脸色顿变,断然拒绝:“不可!此非人道之事!又伤人寿元,万万不可!” 谢无拘继续劝道: “你可想好了,他本来就是一个下人,有这等潜质何不利用起来,不过过程痛苦些罢了。再说了,如今他才十岁,说不得过些年一场大病,连二十都活不到呢。” “前辈,我留下他,虽有自己的打算,但首先得让他是个人一样活着,能凭借自己的能力谋得一番作为。将来若真的有朝一日病痛缠身,英年早逝,也是他的命,天意如此。但并不能因此,便在此刻将他变成一件只知护卫的短命工具。此事前辈休要再提!” 豆子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却似乎也听懂了些什么,默默低下了头。 谢无拘被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看向江琰的目光更加欣赏。 “叫什么前辈,江兄外道了不是!罢了,此事就当老夫没提过。” 经此一事,江琰心情更加沉重。他站在船头,看着夜色里黑沉沉的河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豆子蹲在他脚边,忽然小声问: “公子,那个前辈说的……是不是真的很疼?” 江琰没回答,只是弯腰拍了拍他的脑袋,“别想这么多。” 船只修复后,再次起航。 夜色笼罩下的运河,平静之下,却仿佛潜藏着无尽的杀机与秘密。 第23章 抵达汴京 接下来的航程,或许因谢无拘这等高手坐镇,再未起波澜。 三日后,船只抵达汴京码头。 临下船前,谢无拘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打着哈欠对江琰道: “江兄,京城这地方,看着热闹,实则无趣得紧。若是闷了,或是遇上了什么郎中都摇头的疑难杂症,看在这一路吃你的用你的份上,可来城西百草堂寻我。” 顿了顿,又瞥了一眼豆子,“至于这小子,根骨确是万中无一,可惜了……你好自为之。” 卫璎琅则规规矩矩地对江琰福了一礼: “江公子,一路多谢照拂。回府后还请万事小心,改日我与母亲再携礼登门拜访。” 江琰回礼,“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若说谢,该是在下叩谢先生的救命之恩。” 看着谢无拘带着未来太子妃融入京城人流,江琰收敛心神,登上了自家前来接应的马车。 回到忠勇侯府,门庭依旧,但氛围却明显不同。 下人们恭敬行礼间,眼神中多了几分好奇。 显然,他南下顺利定亲以及途中遇刺的消息早已传回。 刚踏入主院,母亲周氏便疾步迎了上来,拉着他上下打量,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的儿!你可算平安回来了!” 她声音带着哽咽,“信里说的那般凶险,可吓死为娘了!快让我看看,伤着哪里没有?” 父亲江尚绪虽仍端坐于主位,但紧绷的神色在看到他安然无恙时,也明显松弛下来。 他沉声道:“回来就好。” 语气虽淡,关切之意却浓。 大嫂和侄儿江世贤、二哥二嫂也都在场,纷纷上前关切问候。 尤其是得知遇刺详情后,更是后怕不已。 “二叔的信前几日便到了,苏家之事办得极好,更是夸你进退有度,举止有佳,我们大家都放心了。” 江瑞心有余悸地道,“只是万万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运河之上竟有如此猖獗的匪类!” 江琰宽慰了家人几句,并未多言,以免她们过度担忧。 又命人将他从杭州城带来的礼物,一一分给众人。 略作叙话后,江尚绪起身,对兄弟俩人道: “瑞儿、琰儿,随我到书房来。” 父子三人来到书房,房门紧闭,气氛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江尚绪看向江琰: “琰儿,你将途中遇刺的详细经过,尤其是那些贼人的身手、配合、以及之后搜查到的线索,再细细说一遍,不可有丝毫遗漏。” 江琰点头,将从船只被撞、匪徒突袭、到谢无拘出手、发现木牌等所有细节,巨细靡遗地又说了一遍。 江尚绪听完,面色凝重。 “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行动失败即刻远遁,还留下了混淆视听的普通水匪尸体……绝非寻常乌合之众。影刃……哼,好大的手笔!” 他眼中寒光一闪,“这分明是想要置你于死地不可!” 江瑞闻言脸色发白,又是愤怒又是担忧。 “父亲,五弟才刚有所转变,是何人如此狠毒?竟派江湖杀手行刺!” 江尚绪沉吟道: “虽说琰儿此前行事荒唐,得罪了人。但终究不过是与其他纨绔之间鸡零狗碎的事情,并未杀人放火,哪里值得派人专门行刺。” “或是……他无意中撞破了什么,被人欲除之而后快。” 他看向江琰,“你近日可曾发现任何异常?或与什么特别的人接触过?” 江琰仔细回想,摇了摇头。 “儿子此番南下,除了苏家,便是与二叔一家和谢先生师徒有所接触,并未察觉异常。” 江尚绪道: “那便无非利益攸关,而且怕你真正醒悟,咱们江家势头再盛,碍了某些人的路。” 这倒是与江琰想到一处了,他也正是怀疑其他几位皇子更有权势的外家。 “此事必须彻查,但绝不能声张。” 江尚绪沉声道: “瑞儿,你身在工部,消息灵通。往后也不可一门心思只扑在公务上,注意暗中留意京城近日可有异常动向,尤其是与影刃或某些势力有关的传闻。 琰儿,你近日尽量减少外出,潜心读书。府中护卫我会重新调配,加强你院落的守卫。对外,只说是遭遇普通水匪,受了惊吓,需静养。” “是,父亲。”江瑞和江琰齐声应道。 接着,江琰又提起豆子力大非凡之事。 “儿子见他心性纯良,且有此天赋,想为他请一位可靠的武师傅,好生教导,将来或可成为一份助力。只是此事需隐秘,师傅人选务必可靠。” 江尚绪略感惊讶,但听闻豆子在船上的表现后,便点头同意。 “此事我来安排。” 正事商议已定,父子三人心头稍安,正准备离开书房,忽听前院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夹杂着妇人尖利的哭喊和吵闹声。 一名书房的小厮匆匆在门外禀报: “侯爷,二公子……是、是秋姨娘的娘家兄嫂,在门口跪着不肯离去!说二公子断了他家财路,要死要活地求见侯爷主持公道!”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一凝。 江瑞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尴尬又愤怒。 “父亲,五弟,我……” 江尚绪眉头紧锁,面沉如水,冷哼一声: “这些个不成器的东西!” 第24章 府前闹事 书房内,江瑞脸色铁青,急声向父亲解释。 “父亲明鉴!那冯氏夫妇前些日子不知从哪打听到,我一个相熟的同僚负责京城两处官邸的修缮,想要承揽修缮外墙的活儿。我见他们言辞恳切,又是……姨娘兄嫂,觉得不过一桩小事,便交给他们了。” “可我也留了个心,暗中派人盯着。谁知他们找的工匠劣拙,用料更是偷工减料,我查验后发现根本不合规制,便安排人重新修缮,不许与他结账。他们竟敢闹到门上来!” 江尚绪没说话,他久经官场,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蹊跷。 “不知死活的东西!” 江他冷哼一声,目光转向江琰,不知想到了什么,便出声询问: “琰儿,此事,你怎么看?” 江琰略一沉吟,便道: “父亲,二哥本是念在秋姨娘情分,事后又秉公处理,并无错处。但冯家此举,倒像是背后有人指使一般。” “哦?何出此言?” “冯家市井小民,平时里跟咱们家没什么接触,哪会知晓二哥负责什么公务?儿子猜测,定是有人告知,那人让他们偷工减料,只怕也不是为了赚那点砖钱。” 江尚绪抬眼,“说下去。” “其实涉及到这种工程花费之事,本就可谋之处甚多,若二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心之人想要对此事加以利用,想必第二日陛下面前就有折子参奏了。” 江琰看了眼父亲,见他神情未变,便继续开口。 “但没想到二哥如此刚正不阿,这点蝇头小利都不放。没有揪住二哥的错处,这才又鼓动冯氏夫妇上门闹事,混淆是非,拿亲戚情分裹挟舆论,试图污蔑我侯府名声,说二哥罔顾人伦,父亲教子无方。 若不然,我可不信他们有这个胆子敢在侯府门前肆意闹事。纯粹被人当做了筏子。” 江尚绪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既然对方想用百姓之口说事,那不如便先把这层遮羞布撕下来。不必驱赶,也不必弹压,当众理论清楚。只是,” 江琰看了一眼江瑞,“二哥与秋姨娘的面子怕是顾不得了。” 江瑞冷哼一声: “他是什么人家也敢与我们侯府攀亲戚。五弟有什么法子尽管讲来,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你听听这外头,我的脸早就丢尽了。” 闻言,江琰也放松下来。 他这个二哥,虽做不到八面玲珑,九曲心肠,但识大体,知轻重。 “既如此,父亲,不如此事就让我跟二哥去处理吧。” 江尚绪点头,“你们兄弟俩去,将事情原委当众说清楚,也别让人说咱们江家仗势欺人。” “是,父亲!”江瑞连忙应道。 兄弟二人走出书房,来到侯府大门前。 门口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一个穿着粗绸衫、面相油滑的中年男子正被门口护卫拦着,正是秋姨娘的兄长冯大。 他身旁一个颧骨高耸、嘴唇刻薄的妇人则坐在地上拍腿哭嚎,声音尖利: “求侯爷给我们家主持公道啊!我那妹妹在府中服侍了二三十年,还给江家生了儿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如今二公子当上国舅爷了,怎得就一点情分不顾,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哟!” 这话极其恶毒,引得周围百姓议论纷纷。 门房和护卫们脸色难看,只是碍于对方与自家二公子有关系,投鼠忌器。 江琰与江瑞并肩出现。 那冯大立刻“砰砰”磕了两个响头,声音带着哭腔,扬声道: “二公子!我的国舅爷!小人冯大,今日在此,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来求二公子给条活路啊!” 他这一跪一哭,姿态放得极低,瞬间将围观百姓的同情心勾了起来。 身旁的冯氏也跟着抹泪,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胡闹!”江瑞呵斥,“我何时不给你们活路了,明明是……” “诸位乡邻请给评评理!”冯大扬声打断,转向人群涕泪交加。 “前些时日,二公子赏了小人一桩修缮外墙的活计。小人以为二公子念着那点血缘之情,自是感激不尽,倾尽家财垫付了料钱工钱,只求把事情办好。” 他话锋一转,悲切道: “可……可不知为何,工程做完,二公子却说不合规制,不肯结算工钱。小人一家就指着这笔钱过活,如今血本无归,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呀!求二公子开恩,看在您生母秋姨娘,我也算你舅舅的份上,赏小人一条活路吧!” 江瑞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只见江琰按住他的手臂,自己上前一步。 “放肆,敢在我兄弟二人面前自称舅舅,冯大,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冯大连扇自己两个嘴巴,“是小人胡言乱语,小人该死。只求两位国舅爷大人大量,给小人结了这工钱吧。” “冯大,你口口声声说倾尽家财,那我问你,你采买的青砖,市价五百文一方,你购入的劣等砖,作价几何?你雇佣的工匠,一日工钱八十文,你克扣至五十文,可有此事?” 冯大一愣,“这……这……” 江琰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道: “你说秋姨娘是二哥的生母,那我问你,秋姨娘是怎么进侯府的?” 冯大眼神躲闪,“那……那是……” “是你当年为了十两银子娶媳妇,把她卖进来的。”江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卖身契上写的是死契,永绝亲缘。如今你倒来充舅舅?” 周围“嗡”地一声炸开了,百姓也一片哗然! 原来这人的妹妹,是被家里卖进府中为奴,后面才抬的妾室。 要知道,贱妾与良妾可是天差地别的。 关系都买断了,如今竟还有脸找上门来自称亲娘舅! 冯家夫妇的哭骂声也戛然而止,脸瞬间煞白,他们没有想到江琰竟不顾江瑞脸面,当众将其生母实为贱妾之事揭露。 江琰面带嘲讽,继续输出: “我朝嫡庶有别,尊卑有序。若秋姨娘是正儿八经从我江家侧门纳进府的,我二哥唤你一声舅舅便也罢。可既已卖断亲缘,便是主仆之分,如今又想来吸血攀关系,你们到底有何脸面?” “我……我不是……我没有!” 江琰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继续道: “我二哥不究你过往,念及一丝旧情,将一处修缮工程交给你们。可你们不思感恩,反而偷工减料,将事情做得劣迹斑斑。 我二哥作为工部主事,向来一心为公,刚正不阿!岂能因你等所谓的亲戚便罔顾法度,为你结算钱款。尔等被依法驳回,不思己过,反而聚众闹事,诽谤朝廷命官,玷污侯府清誉!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你……你胡说!”冯大结结巴巴地试图反驳,却底气全无。 “我是否胡说,京兆府的案卷、当年的人证,还有你亲自画押的卖身契书均在,一查便知。” 江琰看向众人,声调拔高: “尔等今日在此,以跪求之名,行胁迫之实!妄图以舆情逼压朝廷命官枉法!此风若长,日后是否任何奸猾之徒,只消往官员府前一跪,便可颠倒黑白,逼其就范?国法纲纪何在!” 冯氏夫妇彻底慌了,他们哪想到江家这个纨绔不仅不怕闹,反而直接把他们最不堪的老底都掀了出来! 江琰不再看他们,转身对护卫统领道: “将此二人拿下,扭送京兆府衙门!将工部驳回其工程的文书理由抄录一份,连同他们今日诽谤朝廷命官、扰乱秩序的罪状,一并呈交府尹,请其依律严办!” “是!五公子!” 护卫统领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立刻带人上前,将吓瘫在地的冯大夫妇捆了起来。 “饶命啊!五公子饶命!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二公子!瑞哥儿,看在你娘的面子上,饶了我们这次吧……” 可江瑞冷着脸站立一旁,丝毫不为所动。 围观的百姓见状,交口称赞侯府公子明辨是非,行事正派。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 江尚绪眼中满是欣慰和复杂。 这个儿子,手段、心性、格局,远超同龄人。 有他在,何愁侯府后继无人。 就是可别再发生什么意外,失了灵智,又变成那个纨绔。 而此时,京城一处宅院内,一男子站在湖心亭中听着下人的回禀。 满湖荷花开着正盛。 许久,他嘴角露出一抹阴鸷的笑容,仿佛自言自语般。 “有点意思。” 第25章 专心备试 前院的风波虽被江琰强势压下,但其涟漪却悄然荡入了侯府内宅。 当夜,秋姨娘院中的大丫鬟便来到江尚绪的书房外,言说姨娘因兄长嫂嫂今日之无状,深感惶恐愧疚,夜不能寐,特备了几样小菜清酒,想向侯爷当面请罪。 江尚绪揉了揉眉心,心中对那对蠢笨如猪、险些被人当枪使的冯氏夫妇厌烦至极。 但看着眼前战战兢兢的丫鬟,想到平日里虽有些恃宠而骄、但还算安分守己的秋姨娘,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起身往后院行去。 秋姨娘的房间布置得清雅,此刻烛光朦胧,更添几分暧昧。 见江尚绪进来,早已精心打扮过的秋姨娘立刻迎上前,未语泪先流,盈盈拜倒: “老爷……妾身……妾身真是无颜见您了……” 她年轻时本就姿容出众,如今虽年到四十,但平时注重保养,又没什么烦心事,年纪看起来像是三十露头的妇人。 再加上此刻哭得梨花带雨,更是我见犹怜。 江尚绪坐下,淡淡道:“起来吧。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如此。” 秋姨娘却不起身,反而膝行上前,仰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江尚绪,声音哽咽娇柔: “怎会无关?他们终究是妾身的娘家人……当年为了钱财,他们将我狠心卖进侯府。也不知妾身上辈子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遇到的是老爷夫人,不仅没过一点苦日子,反而锦衣玉食了这二十多年。本以为早就跟他们一刀两断了,可没想到他们竟不要脸的找上门来,还做出这等丢人现眼、险些带累二公子与侯府清誉的事……妾身……妾身心里实在难安……只求老爷看在妾身伺候您多年,又生了瑞哥儿的份上,莫要因此厌弃了妾身……” 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似是因为哭泣而无力支撑,柔软的腰肢和窈窕的曲线在朦胧灯光下若隐若现,身上淡淡的香气萦绕鼻尖。 江尚绪并非铁石心肠,更非不谙风月,自然看懂了她刻意的勾引与讨好。 好歹念及往日情分以及儿子江瑞的颜面,终究不好过于冷硬。 他伸手将她扶起:“好了,此事已了,不必再提。你既不知情,便无需自责。” 秋姨娘顺势靠入他怀中,软语哽咽:“老爷……” 指尖似无意地划过他的衣襟。 烛影摇红,暗香浮动。 江尚绪看着怀中刻意逢迎、颜色俏丽的妾室,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今年已经五十,对于床笫之事早已没了年轻时那股劲。 但娇软在怀,又没法子将人推开,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就着这朦胧夜色,硬着头皮揽着人走向了里间的床帐。 帷幔落下,掩去一室春光。 次日,秋姨娘早早便来到主院,向江母周氏请安赔罪,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又将所有过错推给兄嫂,表明自己已与他们断绝往来。 周氏心中明镜似的,岂会不知昨夜丈夫歇在了何处? 其实她心里倒不甚在意。 周氏身为正室主母,秋姨娘本就是当年自己做主买来的,如今也已这般年纪,更何况还生了江瑞。 那孩子是在自己跟前长大,老实本分,她也不愿因冯家那起子小人给秋姨娘难堪,让江瑞难做。 便只淡淡敲打了几句,说了些“约束亲族”、“安分守己”的话,并未深究,此事便算揭过。 而所有人的重心,也彻底转移到了即将到来的乡试上。 距离八月秋闱,已不足两月。 江琰彻底闭门谢客,将全部精力投入备考之中。 往日那些闻讯想来恭贺他定亲、或是试探他是否“真从良”的狐朋狗友,一律被门房挡了回去。 一些必要的礼节性往来,则由江尚绪、周氏或江瑞夫妇出面应酬应对,绝不让人打扰到江琰。 江尚绪虽公务繁忙,但几乎每晚都会抽空到江琰的书房澄意斋坐上一刻钟,或是考校他一段经义,或是与他探讨一番时政策论。 他发现儿子不仅基础扎实许多,见解更是常常新颖深刻,落到实处,根本不像是一个不知民间疾苦的侯府贵公子。 他惊喜不已,心道果真这趟南行让他见识颇多,受益良多。 “主考官已定下来了,是礼部右侍郎李文渊。” 这日晚间,江尚绪带来确切消息,“李文渊是出了名的务实派,不喜浮华空谈的文章。你的策论需得更贴近实务,论证要扎实,切莫言之无物。” “儿子明白,多谢父亲提点。”江琰郑重记下。 有了明确的方向,复习起来更能有的放矢。 母亲周氏和二嫂钱氏则负责保障一切后勤。 澄意斋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各类补脑安神的汤水、精致易克化的夜宵从未间断。 周氏甚至悄悄去大佛寺上了香,为儿子祈求文运。 府中下人也都知晓轻重,行走做事皆放轻脚步,无人敢惊扰五公子用功。 就连小侄子、小侄女也不偷偷来找他这个五叔了。 整个忠勇侯府,仿佛进入了一种为科举让行的静谧模式。 而在这一片静谧之中,也有小小的插曲。 豆子(现改名为江石)的武师傅已然请到,姓陈,身手硬朗,为人沉默可靠。 每日清晨,在澄意斋旁边的空地上,便能看见陈师傅严格教导江石打熬力气、练习基础拳脚的身影。 江石极其刻苦,常常练得满身大汗,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饭量也因此又见涨了些,身板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实起来。 江琰每日也会抽出一些时间来锻炼身体,顺便请陈师傅来指导一二。 毕竟考试也是颇费体力的,太过柔弱可不行。 八月参加乡试,天气算不得冷。 但要是明年二月参加会试的话,那九天可不是轻轻松松能熬过来的。 时间就在这紧张而有序的备考中悄然流逝,外面的风风雨雨,似乎暂时被隔绝在了侯府的高墙之外。 江琰心无旁骛,如同一名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磨砺着手中的笔,将其化为最锋利的剑,目标直指桂榜题名。 他知道,如今大皇子还未登基,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从容应对一切明枪暗箭,护住家人。 而乡试,便是他证明自己、获取安身立命资本的第一场硬仗。 他必须赢。 第26章 参加乡试 时光荏苒,转眼便进入了七月底。 汴京城的暑气未消,却已然弥漫起一股无形的紧张气氛,三年一度的秋闱即将拉开帷幕。 这日,江琰正在书房中凝神揣摩一篇关于漕运改革的策论,忽听门外传来平安略带欣喜的声音: “公子,杭州来信了!是苏家来的!” 江琰心中莫名一动。 自杭州分别后,他曾按礼节去过两封信,一封报平安,一封叙近况,并问候苏家长辈。 给苏晚意,自然也去过两封。 他放下笔,“拿进来。” 平安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信笺。 信封是普通的青纸,字迹却清秀工整,透着几分含蓄的力道,正是苏晚意的笔迹。 信封上似乎还隐隐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清香。 江琰接过信,拆开火漆。 信纸展开,依旧是那娟秀的字迹。 信的开头礼数十足,问候江琰及其江家长辈安好。 随后,她又简单描述了杭州入秋后的景色,西湖荷残桂香的变化,语气平和温婉。 中间似是不经意地提及,日前随舅母去寺中还愿,恰遇一位高僧,求得一枚平安符,已随信附上,望他“文思泉涌,下笔有神”。 最后,则是预祝他乡试高中,金榜题名,落款处是“晚意谨启”。 通篇书信,恪守礼仪,无一字逾矩,却在那平淡的问候与细致的景物描绘中,透露出关切与柔情。 江琰从信封里摸出那枚护身符,上头还用黄色丝线精心绣着“平安”二字,针脚细密。 他盯着看了片刻,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又将平安符和信件仔细收好。 八月初二,秋闱前一日。 贡院街一带已是人山人海,就连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激动、紧张与期待。 江琰并未再去苦读,而是依父亲的建议,放松心神,检查明日带入考场的考篮。 笔墨纸砚皆是最上乘且惯用的。 吃食是周氏亲自盯着准备的耐存放、易饱腹的糕饼肉脯,清水、提神的药油、一件薄披风、一件厚披风,一应俱全。 江尚绪特意将他叫到书房,最后叮嘱了几句考场注意事项和心态调整之法。 末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 “不必有太大压力,正常发挥即可。我江家儿郎自是不差的。即便没过,凭借咱们江府的权势,想入官场也不是什么难事!” 终究是年纪上来了。 若再往前十年,他的两位兄长参加考试时,父亲绝不会说出这种,即便不努力也能靠家里这种话。 “儿子明白。”江琰郑重点头。 八月初三,凌晨。 忠勇侯府门前已是灯火通明。 江琰换上一身利落的青色布袍,拎起考篮。 父母兄嫂皆起身相送,就连世贤也起来了。 周氏红着眼圈,替他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衣襟,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好好考。” 江尚绪目光深沉,“去吧。” 大嫂、二哥、二嫂、侄子也都送上鼓励的话语。 江琰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对着家人躬身一礼,转身毅然登上了马车。 在护卫的随行下,朝着贡院方向驶去。 贡院外,已是人潮汹涌。 考生们排着长队,等待接受严格的搜检。 气氛肃穆而压抑。 经过一番近乎脱衣解带的严密检查后,江琰终于提着考篮,按照手中的号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间狭小、低矮、仅容一人转身的号舍。 里面只有一块充当书桌的木板和一张坐卧的窄板床,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墨味和些许霉味。 他并无不适,平静地将物品归置好,静待发卷。 时辰到,锣声三响,沉重的考卷发下。 乡试共考三场,每场三日。 首场最重要,考经义、四书文,乃根本所在。 江琰展开试卷,快速浏览题目。 只见题目皆出自四书五经,但角度刁钻,需深刻理解方能破题。 他闭目凝神片刻,将脑中杂念摒除,再睁眼时,目光已是一片清明沉静。 研墨,铺纸,提笔。 他下笔沉稳,破题精准,论述层层递进,引经据典却又言之有物,字迹工整清劲,力透纸背。 狭小的号舍内,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周围偶尔传来的叹息或咳嗽声。 白日闷热,夜晚蚊虫叮咬,但江琰心志坚定,加之身体底子已养好不少,竟丝毫不受影响 渴了喝口水,饿了啃几口干粮,困极了便在窄板上和衣小憩片刻,醒来继续奋战。 经义文章,他根基扎实,答得滴水不漏。 第二场,策论。 题目果然紧扣时局,问道: “论当今边防之固与民生之安,二者孰重孰轻,何以兼得?” 如今大宋虽繁华昌盛,但并非安稳太平。 西北辽国鹰视狼顾,北部蒙古诸部虽暂未统一却骁勇善战,东北还有个金国,皆为心腹之患。 西南大理看似恭顺,实则首鼠两端。 而东南沿海的海寇水匪,依托复杂水道岛屿,剿而不绝,严重侵扰民生,亦不可小觑。 江琰凝神思索,心中已有定计,于草纸之上落下第一行字: “学生窃以为,边防与民生,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偏废其一则国势倾颓,兼得之则天下永安。故善治国者,必外修武备以慑不臣,内抚黎元以固根本,二者相济,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开篇定调后,他笔锋一转,开始阐述其具体策略: 针对北方强敌,他提出固防拓贸,刚柔并济。 主张于边境战略要地加固城塞,精练骑兵。同时,力主在严格管控下,扩大边境榷场规模,鼓励与辽、蒙、金乃至西域诸部进行贸易,以通商之利,弱寇掠之心。 针对东南海患,他提出靖海安民,以攻代守。 批评以往被动安防、疲于奔命之弊。主张组建精锐舟师,主动出海巡弋,清剿海盗巢穴。并在重要港口修建堡垒,屯驻水军,既可保卫商船,又能震慑宵小。 针对西南大理,他提出恩威并施,怀柔远人。 主张保持军事威慑,但更注重文化输出与德化安抚。可通过赐予典籍、派遣儒生、加强官方往来等方式,宣扬大宋威德,潜移默化,使其心向中原,减少离心倾向。 最后,他总结道,所有这些边防策略的实施,最终目的都是为了保障民生,让百姓免受战乱流离之苦。而民生的安定(轻徭薄赋、鼓励农耕、兴修水利等),又能为边防提供坚实的财源和兵源基础,二者实为一体两面,不可分割。 写完,他又仔细检查,进一步提炼修正,觉得没什么问题,将最终答案誊抄在空白宣纸上。 当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试卷被收走时,心中只剩一片平静。 他已竭尽全力,将所能想到的、所能发挥出的,皆倾注于笔端。 最后一场,是算数与诗词歌赋,倒是轻松不少。 算数,是类似鸡兔同笼的题目,简直太简单。 而诗词歌赋的题目,是以月为题。 他太累了,不想费脑子了。 一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跃然于纸上。 东坡小辈,再次对不住。 最后一天下午,终于可以交卷了。 走出贡院大门时,他竟感觉有些恍如隔世。 连续九日的煎熬,此刻松懈下来,身体的疲惫也瞬间涌来。 平安和江石早已焦急地等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搀扶。 “公子,您辛苦了!” 江琰看着他们,露出一个疲惫却轻松的笑容,“无妨,回去吧。” 马车驶回侯府,家人见他虽面色苍白,但神态还算平和,皆松了口气。 也不多问,只催他赶紧沐浴用饭,好生休息。 江琰回到澄意斋,倒头便睡,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无论结果如何,他人生的第一场大战,已然结束。 第27章 中秋佳节 没过两日,便至中秋。 忠勇侯府内自是张灯结彩,一派团圆喜庆之气。 晚膳设于正厅,菜肴丰盛精致,一家人围坐一桌,笑语晏晏。 比之往年,因江琰的转变和乡试结束,更多了几分轻松与真正的和乐。 江尚绪与周氏坐在上首,看着儿孙满堂,面露欣慰。 大嫂虽依旧话不多,但眉宇间的郁结也似乎被这节日气氛冲淡了些许。 二哥江瑞、二嫂钱氏带着一双活泼的儿女,更是热闹非常。 小世初叽叽喳喳地说着书院里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江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暖意融融。 这是他重生归来后,过的第一个团圆节,倍感珍惜。 用罢晚膳,月色正好。 江瑞夫妇便带着世初和怡绵,准备去御街那边看花灯。 小世初兴奋地拉着江琰的衣角:“五叔同去!五叔同去!” 江琰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又看向安静坐在母亲身边的侄儿江世贤: “世贤也一同去吧,整日闷在房里读书,也该松快松快。” 江世贤有些犹豫,看向母亲秦氏。 秦氏温和地笑了笑,柔声道: “去吧,难得过节。我正好陪你祖母说说话,赏赏院里的月亮,一样的。” 她如今已渐渐走出阴霾,更希望儿子能多些少年人的活泼。 江世贤这才点头答应。 于是,江琰便带着两个侄子,随着江瑞一家出了门。 府外早已是火树银花,人潮如织。 各式精巧的花灯将汴京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舞龙舞狮、杂耍百戏,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空气中弥漫着糖果点心的甜香和人们的欢声笑语。 正行走间,忽见前方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熟悉的、大咧咧又带着几分轻佻的声音传来: “小娘子,一个人看灯多无趣?不如让小爷我陪你逛逛这汴京夜景如何?” 江琰蹙眉望去,果然安国公府的那个憨憨纨绔萧烨。 他正带着几个手下,拦着一位带着帷帽、衣着看似素雅实则料子极好的女子,言语间颇多轻浮。 那女子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带着帷帽的小丫鬟,正焦急地想护着主人离开。 “啧,这个萧烨……” 江琰无奈摇头,对江瑞道: “二哥二嫂,你们带孩子们先去前面看舞狮,我过去看看。” 他走上前,拍了拍萧烨的肩膀: “萧兄,好久不见,怎的在此处……欣赏月色?” 他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 萧烨回头一见是江琰,立刻笑了:“哟!江琰!你可终于舍得出来了!不过小爷今天暂且没工夫理你啊,我正想请这位小娘子一同赏玩呢!” 江琰看了一眼那被围住、虽看不清面容但身姿僵硬的女子,对萧烨低声道: “萧烨,你看把人家姑娘吓的。若是闹将起来,惊动了巡城的兵马司,传到国公爷耳中,怕是又要罚你跪祠堂了。不如,我陪你去前头酒肆喝两杯如何?” 萧烨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爹,闻言缩了缩脖子。 又看了看那女子,觉得确实有点棘手,便就坡下驴,嘿嘿一笑: “行吧行吧,给你江五一个面子!走走走,喝酒去!听说玉香楼新来了位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咱们去瞧瞧?” 江琰一边应和着,一边对着那对主仆使眼色,让他们赶紧离开。 只是他没看到,在他与萧烨相携离去后,那带着帷帽的女子缓缓卷起帽沿,盯着江琰的背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琰没想跟他去什么玉香楼,正找借口离去之际,忽见侯府一名家丁急匆匆挤过人群跑来。 见到他如同见到救星,气喘吁吁地低声道: “五、五公子!快!快回府!府里来了贵客!老爷让您立刻回去!万万耽搁不得!” 江琰见他神色紧张绝非寻常,心中一惊,立刻对萧烨拱手: “小公爷对不住,家中急事,必须立刻回去!改日再聚!” 说罢,也顾不上多解释,让家丁赶紧去找江瑞说一声,自己则匆匆往侯府赶去。 一路疾行回府,只见府门看似如常,但守卫明显增加了不少,且都是神色紧绷。 江瑞一行人也同时赶到。 踏入府门,管家立刻迎上,低声道: “几位主子,快!陛下和皇后娘娘,还有大皇子、大公主、五皇子三位殿下,都在正厅!” 几人心中巨震!中秋之夜,陛下怎么会携长姐和三位殿下突然驾临臣子府邸? 他们不敢怠慢,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快步走向正厅。 只见厅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并非想象中那般庄严拘谨。 景隆帝以及长姐身着常服,正与父亲母亲和大嫂说着什么,神色颇为放松。 三位殿下则依次坐在下首,听着大人们的谈话。 “你们回来了?快来拜见陛下和娘娘。”江尚绪见到他们,忙道。 几人立刻上前,依礼参拜:“臣江瑞(臣妇/学生江琰/草民江世贤),参见陛下,皇后娘娘,参见大皇子殿下、大公主殿下、五皇子殿下。” “不必多礼。”景隆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今日宫中家宴结束,宁安这丫头非要闹着出来看花灯,朕便与皇后带着他们出来走走。经过侯府,便进来看看。此行不会有人透露出去,一家人不必拘礼。” 江琰这才明白过来,心中不由感慨皇帝对姐姐的宠爱与体贴,竟能在这样的日子特许她回娘家看看,这份恩宠已是极重。 江琼看向弟弟,眼中满是温柔和关切:“阿琰像是清瘦了些,听父亲母亲说,你这段时间颇有长进,可是考试辛苦了?” “劳娘娘挂心,我一切安好。从前是我混账顽劣,还请陛下、娘娘恕罪。”江琰恭敬回答。 江琼眼中笑意更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随后,周氏便笑着请皇后和公主移步后院说话,秦氏和钱氏自然也陪同前去。 前厅便留下了江尚绪、江瑞、江琰陪着景隆帝和两位皇子。 景隆帝看似随意地问了些家常,又问及江琰南下订婚之事。 听闻一切顺利,苏家姑娘贤淑知礼,便点头称好。 随即又自然地问起乡试,问他考得如何,策论写了些什么。 江琰心中谨慎,斟酌着语句,将策论中的主要观点精简扼要地说了几句,不敢过分卖弄,也未提及那首词。 皇帝听得认真,眼中划过赞赏之色。 “年纪轻轻,能有此见地,实属不易。看来不仅确是用了功,这次南下想必也是感受良多。” 大皇子赵允承在一旁安静听着,目光偶尔落在江琰身上,沉静的眼眸中既是惊奇,又是审视。 期间,五皇子赵允衍还好奇地问了江南好不好玩,花灯有没有宫里的好看之类的问题,江琰也笑着耐心回答,气氛倒也轻松融洽。 直至月上中天,夜色已深,景隆帝方才起身准备回宫。 一家人恭送圣驾至府门,看着那看似普通的马车在侍卫的簇拥下悄然离去,心中皆久久不能平静。 回到府内,周氏忍不住激动又兴奋: “真是天大的恩典!陛下和娘娘竟这般时辰还过来,看来陛下对娘娘果真……” 江尚绪虽未多说,但眉宇间也带着一抹荣光与深思。 江琰望着窗外皎洁的明月,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杭州苏府。 苏晚意抱着那封信,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若是靠近本人,还能听到她口中一直喃喃:“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第28章 高中亚元 热闹的中秋佳节过去,贡院的大门依旧紧紧关闭。 当日乡试结束,数千份墨卷被连夜糊名誊录,随后送到了几位被隔离的考官案头。 阅卷室内烛火常明,弥漫着墨香与肃穆之气。 此次乡试策论直指时弊,最能考校士子的真才实学。 文章佳者虽有,但多数答卷或流于空谈,或拘泥古法,难入考官法眼。 然而,很快有两份朱卷引起了激烈讨论。 一份卷子破题立论高远,提出固防拓贸、靖海安民、恩威并施三大策略,思路开阔,极具前瞻性。 正是江琰所写。 阅卷官们初读时皆眼前一亮,大为赞赏。 “此子胸有沟壑,非池中之物!尤其这以海养海、以商弱战之思,实在精妙!” 一位官员不吝称赞。 但主考官、礼部侍郎李文渊沉吟良久后,却道: “此策论确实才华横溢,见识超群。然,其策虽高,部分举措却略显……不切实际。如扩大边贸以羁縻辽蒙,其效虽佳,然非一日之功,且需国力强盛、边将得力为前提。又如组建精锐舟师清剿海寇,所需银钱、战船、良将几何?非朝廷短期内可速成。再者,农业乃我大宋根本,若是鼓励通商,那百姓岂不都争先效仿,田地又该如何?其论重于当为,稍欠如何切实可为之深思。可谓志大而略疏。” 众考官仔细回味,皆觉此言切中肯綮。 江琰的策论如同一位目光远大的战略家所绘的蓝图,虽也有举措,但实现路径上的具体荆棘与险阻,考虑得稍欠火候。 而另一份卷子,其观点虽不如江琰那般奇崛夺目,却胜在沉稳老辣,步步为营。 该卷同样认可边防与民生相辅相成,但提出的策略更为务实。 于北境,主张精选良将、加固关键堡寨、推广军屯以省粮饷。 于东南,则建议完善保甲制度、鼓励沿海大族自募乡勇协防、加强出海限制以断海盗补给。 于西南,与江琰所言差不多,教化为主,威慑为辅,恩威并施。 通篇下来,无一不是基于当前朝廷财力、物力、人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的最优解,可操作性极强。 “此卷策略,或许无惊世之论,却如老吏断案,字字扎实,句句可行。于国于民,裨益更切实际。”李文渊评价道。 最终,经诸位考官反复评议权衡,认为后一份答卷更契合当下实情,且文笔老练,论证严密,故定为解元。 而江琰的答卷则因其无可否认的才华、超群的见识,虽实操性稍逊,但仍有许多切实可行之措,被定为亚元。 在最后的诗赋审阅中,考官们对江琰卷中那首题为《明月几时有》的词作,更是惊为天人。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这开头便是不凡!”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妙啊!情理交融,意境超逸,此词一出,今后中秋词可谓绝唱矣!” “词风清旷,逸怀浩气,超然乎尘垢之外!此子诗才,竟也如此绝世!” 这首作弊而来的千古绝唱,彻底征服了所有考官,让他们对江琰的排名再无任何异议,甚至觉得亚元之位,都有些委屈了这惊世诗才。 可没办法,算术和诗词歌赋是三场考试中,最不重要的。 等待放榜的日子,江琰过得颇为平静。 每日里仍是看书、习字,偶尔江世贤找他来指点功课,或是跟着陈师傅练练武。 当然,当日考试结束回来后,他还给苏晚意写了一封信,令人快马加鞭送至。 信中并未提及考试详情,只略说了些汴京秋色,问候苏家长辈安康。 但在信末,他笔锋一顿,将那份中秋之夜因思念而悄然袭来的心绪,化用了一句并未写明出处、也尚未流传于世的词: “此地秋色渐深,忽忆西湖月夜。虽相隔千里,然‘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之句,或可聊寄心绪。望自珍重。” 他将这份含蓄的思念封入信封,命人送往杭州。 想象着她读到时的神情,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九月初五,放榜日。 天未亮,开封府贡院外已是人头攒动。 忠勇侯府派出的下人挤在人群中,翘首以盼。 当那巨大的桂榜终于被衙役张贴出来时,人群瞬间沸腾! 无数目光从上至下急切地搜索着名字。 很快,一声无比激动、甚至破了音的呐喊从侯府小厮口中迸发,他拼命挤出人群,朝着侯府方向狂奔而去,边跑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中了!中了!五公子中了!亚元!五公子中了乡试第二名!” 随后,报喜的官差骑着快马,敲着铜锣,精准地飞驰至忠勇侯府大门前,嘹亮的声音响彻整条街道: “报——恭喜忠勇侯府江琰高中开封府乡试第二名亚元!” 整个侯府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周氏喜极而泣,江尚绪抚掌大笑,连声道“重赏”。 江琰亦心潮澎湃。 亚元!这个成绩,足以证明一切! 而在那桂榜的最顶端,解元的位置,赫然写着一个名字:张允之。 江琰记住了这个名字。这是一个凭借扎实稳重赢过他的对手,值得关注。 荣耀加身,门前车马喧闹,道贺者络绎不绝。 可没想到,江琰却因为这个亚元的名次,竟引得京城谣言四起,国子监学子联名上奏,请求陛下彻查江琰本次科考。 江琰也因此,第一次踏入群臣上朝的太极殿。 第29章 朝堂自证(一) 尽管前几名考卷已然公示,那首《明月几时有》更是传遍京城内外。 但“忠勇侯府纨绔子江琰高中亚元”的消息,依旧像一根刺,扎在许多落榜学子及其背后势力心中。 加之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流言愈演愈烈,直指其父礼部尚书江尚绪与主考官礼部侍郎李文渊勾结泄题。 甚至有人翻出李文渊早年曾因政见与江尚绪有过争执的旧事,反诬二人正是借此掩人耳目,实则暗通款曲。 国子监内,一群激愤的学子在有心人的鼓动下,竟联名上书,恳请陛下彻查科举不公之事。这无疑将舆论推向了高潮。 终于,一日早朝。 一名御史出列,手持奏本,朗声道: “陛下,臣有本奏!今科乡试亚元忠勇侯府江琰,以往行止不端,学问粗疏,人尽皆知。然此次竟高中第二名,京城物议沸腾,皆言其中有弊!为保科举清明,朝廷声誉,恳请陛下下旨,严查此次乡试是否有泄题、舞弊之情!” 此言一出,满朝寂静,旋即引起一阵低语。 江尚绪面色铁青,立刻出列驳斥: “陛下明鉴!臣与李侍郎虽同部为官,然公务往来皆秉公无私,绝无勾结泄题之事!犬子江琰以往确有不肖,然近来幡然醒悟,闭门苦读,其试卷已然公示,才学如何,有目共睹!此乃无端猜疑,构陷大臣,污蔑科举,其心可诛!” 礼部侍郎李文渊也立刻出列,愤然道: “陛下!臣蒙圣恩,主考乡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所有流程皆严格遵循规制,糊名、誊录、阅卷、定榜,无一处可做手脚!江琰之答卷,经诸位考官共同评议,方定为亚元,其策论、诗赋皆属上乘,何来舞弊之说?此等污蔑,臣万死不能受!” 他真的是气死了。 江尚绪虽是他上峰,但两人经常政见不合。 要是早知道那篇策论是江琰所做,自己不暗中搞点事情就让江家谢天谢地去吧,如今却被人诬陷与他暗通款曲。 其他负责本次乡试的官员也纷纷出列,甚至有人拿项上人头担保,此次考试完全公正公开,江琰取得如此成绩实乃个人才华出众,绝无泄题可能。 然而,政敌岂会放过如此良机? 立刻有其他官员出列。 “江侯爷、李侍郎何必动怒?清者自清。然国舅爷转变之速,成绩之优,确乎令人难以置信。世间之事,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正是!若无疑点,为何国子监生员群情激愤?若无猫腻,为何满城百姓皆议论纷纷?此事若不查清,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啊!” 双方各执一词,在金殿之上争论不休,互不相让。 龙椅上,景隆帝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这时,内阁首辅沈知鹤出列。 他是沈贵妃之父,二皇子赵允谦的外祖父。 “陛下,既然双方争执不下,而江琰试卷又已公示。臣有一议:何不宣江琰本人上殿?就其试卷内容,尤其是那篇策论与那首绝妙好词,由陛下及诸位同僚当场考教?若其果真才学相符,自是谣言不攻自破;若其支吾搪塞,答非所问,则……其中情由,便需深究了。如此,既可验明正身,亦可昭示天下,陛下以为如何?” “首辅大人此言差矣。这本就是无妄之灾,想必江琰此时内心正惶恐不安。若是贸然宣上殿来被陛下与诸位同僚当场考教,他不过十七,何以经历过如此场面。万一发挥失常,岂不有失公允,也正中那些散播谣言之人下怀。” 出声的是左副都御史周明延,他正是江琰的亲舅舅。 李文渊等人也是如此想法。万一江琰空有才能却无胆识,待会被这场面震得一句话说不出来,那他们可不就完了。 只听沈知鹤又道: “周大人,本官知道你对外甥爱护心切。可如今京城谣言四起,众说纷纭,若无法证明江琰的清白,对他个人以及忠勇侯府名声亦是有损。再者,能做出如此文章,想必心性极佳,若是轻易被这等场面震慑,将来又如何与我等同僚共列朝堂。更何况咱们的国舅爷也并非没有面见过陛下,我等同僚又不是三头六臂,有何惧之?” “如今这番场景与以往怎能同日而语?”周明延继续反驳。 景隆帝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江尚绪。 见他虽面色难看却并无惧色,便缓缓开口: “别吵了。钱喜速去趟江家,带江琰上殿。眼下先议其他事。” 三刻钟不到,一身青色儒生袍、神色沉静的江琰被内侍引至金殿之上。 他虽首次面对如此阵仗,却无丝毫慌乱,依礼参拜: “学生江琰,参见陛下。” “免礼。”景隆帝淡淡道。 “江琰,今有御史参奏,疑你乡试成绩不实,有舞弊之嫌。朕与众卿欲就你试卷内容当场考教,你可愿意?” 江琰抬头,目光清澈,朗声道: “回陛下,学生愿意。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学生之才学,无愧于心,无愧于考场笔墨。” “好。”景隆帝点头。 然而,江琰却并未立刻应允,反而话锋一转,再次躬身,声音提高了几分: “然,学生在接受考教之前,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陛下!” “讲。” “陛下,若学生经此考教,未能答出诸位大人所问,或所答不如试卷所述,当如何处置?”江琰问道。 景隆帝道: “事发突然,偏颇一二也无妨。但若是与试卷所述相差甚远,自是证明此次科考确有蹊跷,必当严惩相关人等,还有你江家,朕绝不姑息!” 江琰紧接着追问,语速加快: “陛下圣明!那么,若学生侥幸,答上了诸位大人所有提问,证明自身清白,又当如何?” 景隆帝微微挑眉,“自是还你与相关官员清白,谣言自破。” 江琰却猛地抬起头,声音中仿佛带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陛下!若果真如此,那是否意味着,今后任何学子,但凡考取功名,只需有人因嫉妒或因私怨,无需任何实证,仅凭难以置信、物议沸腾便可上达天听,要求其当庭自证清白?若自证成功,则诬告者毫无代价,而被诬者平白遭受质疑与羞辱?长此以往,科举威严何在?朝廷法度何在?岂不是鼓励宵小之辈,皆可凭风闻奏事,肆意攻讦良善?!” 这一连串反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放肆!”江尚绪立刻出声呵斥,一副又惊又怒的样子。 “金殿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陛下自有圣裁!” 那位率先参奏的御史气得脸色通红,指着江琰道: “国舅爷休得胡搅蛮缠!风闻奏事,本就是御史职责!本官参奏,乃是出于公心!” 江琰立刻转向他,语带讥讽: “哦?原来御史大人的职责,便是不经任何查证,仅凭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便可于这庄严朝堂之上,弹劾大臣,质疑科举?那依这位御史之言,明日所有其他朝廷命官参奏你贪赃枉法,是否也无需证据,只需先将你全家下狱,再派人去贵府抄家清点财产,来自证清白呢?若天下官司皆按此例,还要这《大宋律法》何用?还要三法司何用?” “你!你强词夺理!”那御史被怼得气血上涌,险些晕厥。 龙椅上的景隆帝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面上却依旧威严: “江琰,那依你之见,又待如何?” 江琰声音斩钉截铁: “陛下!学生并非畏惧考教,而是求一个公道!若学生确系舞弊,甘受极刑!若学生经考教证明清白,则请陛下严惩诬告构陷、煽动舆论之徒!以正视听,以儆效尤!否则,今日是学生,明日便可是在场任何一位忠臣良将!此风绝不可长!” 又有官员出列反对: “荒谬!如今联名学子众多,朝中质疑者亦非一人,难道都要严惩不成?” 江琰恭敬道: “这位大人误会了。所谓法不责众,学生岂敢如此要求。学生只求能够严惩带头朝堂弹劾之人!以及在国子监联名奏书上首位署名之人!无论其是否被人利用,既敢做出头椽子,便要承担诬告反坐之后果!如此,方能震慑宵小,肃清朝纲。也给其他人警个醒,再欲兴风作浪时,需得好好掂量掂量代价!” 朝堂之上,一时鸦雀无声。 许多官员看着殿中那个侃侃而谈、逻辑严密、气势逼人的青年,心中骇然。 此子不仅才学惊人,这缜密的心思、犀利言辞、过人的胆魄,更是远超想象! 景隆帝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准你所奏。若你通过,朕,不仅依你之言,还会另有恩赏。” 第30章 朝堂自证(二) 考教开始。 一位隶属于沈家派系的官员率先发难,目标直指江琰策论中最具前瞻性,也最易被诟病“空谈”的边贸部分: “国舅爷,你策论中言,以通商之利,弱寇掠之心。然辽人、蒙人素来贪婪无信,即便与我互市,亦常劫掠边民,以国舅之见,该如何杜绝此弊?若其一边享互市之利,一边行寇掠之事,又当如何?” 江琰不慌不忙,略一沉吟,便朗声答道: “学生以为,此非杜绝,而为管控与反制。 其一,榷场需设在利于我军控扼之处,其开市时间、规模、物品种类,皆应由我主导,此乃利柄在我。 其二,需立连坐之法。若某一部落于互市期间劫掠,则立即停止与该部落及其盟友部落所有互市,并严惩不贷。使其一部落之行,牵连全部落之利,内部自生制衡。 其三,边军需保持精锐,随时可进行精准报复性打击,让其深知寇掠之代价,远高于互市之所得。 如此,恩威并施,方能使贪利者渐生忌惮,最终权衡利弊,觉寇掠不如互市之安稳长久。此非一蹴而就,然持之以恒,其效自显。” 他不仅回答了问题,更提出了一套具体的管理和制衡机制,思路清晰,考虑周详,绝非纸上谈兵。 那提问的官员闻言,一时语塞,只得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又一位官员紧接着问道: “江公子主张建精锐舟师以靖海疆,然打造战船、训练水手、日常巡弋,靡费甚巨。如今国库并非充盈,钱粮从何而来?莫非又要增加百姓赋税?” 此问关乎财政,更为实际。 江琰从容应对: “这位大人所虑极是。学生以为,其资可取自于海。 其一,可扩大市舶司,一定程度上鼓励海商,对出海贸易之商船收取关税,此项收入可专项用于水师建设,此所谓‘以海养海’。 其二,可效仿古人屯田之法,于水师驻防之地,拨予军户田地或鼓励他们参与渔业,亦可减轻朝廷负担。 开源节流,多方筹措,未必需要增加内地百姓赋税。” 他的回答再次展现了对实务的理解,提出的方案兼具可行性与创造性,让不少中立官员暗暗点头。 随后,又有几位官员从四书五经中抽取了一些偏僻章句或疑难经义进行考问,江琰皆能对答如流,阐释精当,显示出了极其扎实的学问根基。 至此,关于策论与经义的考教,已无人能再提出质疑。 江琰的才学,已然得到了最严苛的验证。 龙椅上的景隆帝一直静静听着,眼中欣赏之色愈浓。 此时,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江琰,你试卷之上那首《明月几时有》,词藻清丽,意境高远,朕与众卿皆已品鉴。然诗词之道,贵在真情。朕今日便考考你这赋诗之能。”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殿外渐明的天色,开口道: “此刻旭日初升,驱散长夜,便以咏志为题,作诗词一首,限你一炷香的时间。朕要看看,你这个开封府乡试亚元,胸中可有丘壑,笔下可有乾坤!” “咏志”此题,看似宽泛,实则极难出彩。既要展现个人抱负,又不能流于空泛,还需有足够的意境和文采,方能服众。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官员,嘴角已泛起若有若无的讥讽。 然而,江琰只是略一思索,便抬起了头。 一炷香?根本不需要。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首绝对符合自身当下情境、气魄恢宏,且绝无可能出现在大宋的杰作。 他向前一步,朗声道: “陛下,学生已有拙作,此诗名叫《石灰吟》” 满殿皆惊!这才过了不到十息时间! 景隆帝也面露讶色,“哦?以石灰咏志,倒是新鲜,吟来。” 江琰清了清嗓子,将记忆中那首也流传千年的诗句,缓缓吟出: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开篇两句,以物喻人,描绘了开采石材的艰难与煅烧的酷烈,一股坚韧不拔、视磨难为寻常的气概已扑面而来。 殿中一些官员收起了轻视,面露思索。 江琰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而提高了声调,吟出后两句: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最后一句,石破天惊! “好一个粉骨碎身浑不怕!”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忍不住失声低呼,随即意识到失仪,连忙掩口,但眼中的震撼却无法掩饰。 这诗句,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生僻的典故,语言质朴如白话,然而其中所蕴含的坚贞不屈的意志、光明磊落的胸怀、以及为了理想信念不惜牺牲一切的浩然正气,具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这哪里是诗? 这分明是一篇铮铮的誓言!是一个士大夫风骨最极致的体现! 景隆帝原本靠在龙椅上的身躯,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他反复咀嚼着最后两句:“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此等气节,足以让多少满口仁义道德的朝臣汗颜! 他看向江琰的目光,已经不单纯再是肯定和欣赏,甚至带着一丝动容。 “好!好!好一句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景隆帝抚掌赞叹,“此诗言语质朴,然气贯长虹,志节高洁,可昭日月!” 又转头对一旁侍立在侧的钱喜道: “将这首诗抄录装裱,挂到朕的勤政殿。” 这首诗必将千古流传! 殿内又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尽是赞叹与难以置信。 先前上奏弹劾的官员,此刻面如土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琰,你有此才学,有此志节,朕心甚慰!望你日后亦能谨守此志,留清白于人间!” “学生,谨遵圣谕!”江琰深深一揖。 转而,景隆帝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位面如死灰的官员,之前关于如何处置的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失。 “御史张振,捕风捉影,诬告大臣,扰乱朝纲,削去官职!国子监生员刘明远,煽动联名,诽谤科举,革去功名,永不录用!其余附议者,罚俸一年!” 处置已下,雷霆万钧! “忠勇侯府江琰,才华出众,学识渊博,乡试亚元,实至名归!特赐紫金狼毫笔一对,湖州贡宣百刀,东海明珠一斛,蜀锦十匹。” “望你戒骄戒躁,潜心向学,来年春闱,朕期待你在集英殿上,再放异彩!” 江琰立刻深深躬首,声音沉稳而难掩激动: “学生,谢陛下隆恩!陛下谬赞,学生愧不敢当。今后定当谨遵陛下教诲,刻苦攻读,不负圣望!”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知,忠勇侯府这位国舅爷,简在帝心,前途已然不可限量。 江尚绪与李文渊也同时谢恩,后者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而老父亲则是对江琰今日的表现感到无比骄傲。 退朝之后,太极殿之事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京城。 江琰之名,再次震动汴京! 这一次,不再是浪子回头的惊奇,而是金殿辩诬、舌战群臣、才华决绝的惊艳与敬畏! 未入朝堂,先斩御史! 所有人都意识到,忠勇侯府的这位五公子,绝非池中之物。 第31章 上门请罪 皇帝的赏赐浩浩荡荡地送达了忠勇侯府。 紫金狼毫、贡品宣纸、璀璨明珠、流光蜀锦……每一件都昭示着无上的恩宠。 府内,江尚绪将江瑞、江琰叫到书房,面沉如水。 “陛下恩宠,乃我江家殊荣。然,福兮祸之所伏。今日之荣耀,亦是明日之靶心。沈家一党此番折了颜面,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兄弟日后言行,需愈发谨慎,不可授人以柄。” “父亲教诲的是,儿子明白。” 江瑞、江琰恭敬应答。 这时,管家江福匆匆来报:“老爷,两位公子,国子监钱祭酒来了。” 客厅内,气氛略显微妙。 钱祭酒并未穿官服,而是一身常服,面带几分恰到好处的惭愧与无奈。 江尚绪坐在主位,神色平静,江瑞、江琰一旁陪坐。 “江兄。”钱祭酒叹了口气,率先开口。 “今日厚颜前来,一是为道贺,琰哥儿高中亚元,又得陛下如此厚赏,实乃年轻一辈之楷模。这二来嘛……”他顿了顿,脸上愧色更浓,“却是要来请罪了。” “钱兄何出此言?”江尚绪不动声色地问道。 “唉,皆是我这段时间忙着编纂经书,将学院事务暂交给魏司业!” 钱祭酒捶了一下手心,“没想到那些学生,受人蛊惑,竟敢联名上书,诽谤科举。还有那个魏司业,帮着他们欺上瞒下,我竟是事后才知晓此事,实在是……实在是惭愧至极!” 江琰垂眸听着,心中飞速盘算。 二哥的这位岳丈,他印象不深,只知是位谨慎持重的老学究。 二嫂钱氏是庶出,在钱家并不受重视,反而听闻曾被嫡母打压,这也导致两家关系虽算姻亲,却并不格外亲密。 国子监学生联名上奏一事,他是真不知情,还是试探?亦或是见风使舵,想来缓和关系? 江尚绪呵呵一笑,打着圆场。 “钱兄言重了。少年人热血冲动,易受人挑拨,也是常情。陛下已然明察,首恶已惩,此事便过去了。只是日后国子监学风,还需钱兄多多费心引导才是。” 话语虽客气,却也点出了你祭酒有失察之责。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钱祭酒连忙应承,目光转向江琰,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 “经此一事,可见树大招风。琰哥儿如今声名鹊起,更需谨言慎行。日后若在学问上有何疑难,亦可来国子监寻老夫探讨。” 江琰起身,恭敬行礼:“多谢钱世伯关怀。日后若有所得,定当登门求教。” 他态度谦逊,却也不卑不亢,并未表现出过分的热络或疏远。 钱祭酒又闲谈了几句,主要是夸赞江琰的才学和那首《石灰吟》。 临走前,又交代江瑞闲暇之时,带妻儿回钱家看看。 江瑞连忙应是。 送走钱祭酒,江尚绪脸上的笑容淡去,微微蹙眉。 “钱伯安此人,最是明哲保身。他今日前来,表态多于请罪。看来,经此一事,许多原本观望之人,开始重新掂量我江家的分量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江琰道:“二嫂素来贤惠低调,与钱家往来也并不密切。钱祭酒今日态度,更多是出于官场考量。不过,他既释放了善意,我们接着便是,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 将钱祭酒送至府门前的江瑞此时也折返了回来。 江尚绪看着眼前的二儿子,询问道:“瑞儿,今日你岳父此举,你怎么看?” 江瑞沉思,“我这岳父,平时最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若说联名上奏之事,是魏司业帮那群学生递上的折子,我是信的。但若说他事前对此毫不知情,却不能全信。不过他今日前来,或许确实对五弟起了惜才之心。” 闻言,江尚绪点了点头,眼中划过一抹欣慰。 被当庭削职的御史张振和被革去功名的国子监生刘明远,对江琰恨之入骨。 他们虽已失势,但其亲朋故旧、以及背后沈家一派的势力,却将这笔账牢牢记在了江琰和忠勇侯府头上。 沈府书房内。 “父亲!难道就这么算了?”沈知鹤次子沈宏年轻气盛,忍不住愤然开口。 “那江琰小儿,不过侥幸得逞,竟让我沈家损兵折将!依孩儿看,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他不是有个未婚妻是杭州苏家的吗?一介商贾,蝼蚁一般,寻个由头捏死了,断他一条臂膀,看他还能否如此嚣张!” “蠢货!” 沈知鹤声音不高,却带着浓烈的威严和冷斥,吓得沈宏一哆嗦。 “捏死苏家?” 沈知鹤眼皮微抬,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儿子。 “然后呢?逼得江家顺势退婚,让他毫无负担地去另寻一个真正的世家大族联姻?届时,拥有陛下青睐、自身才名、再加一个实力雄厚的岳家,你是嫌他翅膀不够硬,非要再送他一阵东风吗?” 沈宏被骂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 “对付敌人,要打其要害,而非为其剪除累赘。” 沈知鹤语气放缓,却更显深沉。 “江琰如今最大的护身符,是圣心,是才名。在他最得意的地方击败他,才能让他万劫不复。此刻动他,乃至动他身边看似薄弱之处,都是最愚蠢的选择。” 他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心腹幕僚:“先生以为如何?” 那幕僚躬身道: “大人英明。江琰如今风头正盛,一动不如一静。其性刚锐,此番得志,少年人难免有张扬之时。我等只需静观其变,严密监视其一举一动。待其行差踏错,或与陛下心生间隙之时,再伺机而动,一击必中。当前首要,仍是稳固朝局,勿因小失大。” 沈知鹤微微颔首,闭上眼,不再说话,仿佛已然入定。 沈宏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言。 书房内只剩下佛珠碰撞的轻微嗒嗒声,每一响都敲在人心上,冰冷而充满算计。 然而,京城某处隐秘的宅院内,另一股势力却瞄向了苏家。 “江琰……苏家……” 阴影中,一个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一丝贪婪与狠戾。 “这苏家富甲一方,又是一块现成的肥肉。若是利用得当……说不定还能一石二鸟……” 第32章 江石拜师 这日,江琰正翻阅前朝水利著述,为可能到来的会试策论积累素材,平安拿着一份拜帖匆匆进来。 “公子,国子监几位学生递来的帖子。” 江琰接过,打开一看,落款是几个陌生的名字,为首者名为陈知远。 帖中言辞恳切,就此前联名上书之事郑重道歉,称当时人云亦云,未明真相,冲撞了江琰,如今深感愧疚。 为表歉意,明日特在城中荟英楼设下薄宴,恳请江琰拨冗莅临,给他们一个当面谢罪的机会。 平安有些担忧:“公子,这……会不会是鸿门宴?那些人之前那么骂您……” 江琰摇头道: “管他是不是鸿门宴,他们如此坦荡递了拜帖,大庭广众之下,又能对我做什么?去一遭又如何!要是再碰上一两个不长眼的,正好再给本公子立立威了。若他们确是诚心赔罪,我此番前去,也能赚个好名声。” 他提笔回了帖,应约前往。 次日晌午,江琰带上平安、江石二人,准时赴约。 荟英楼雅间内,已有四五名身着襕衫的年轻学子等候,见江琰到来,立刻起身,面露局促与羞愧。 为首一人年纪稍长,面容敦厚,上前深深一揖: “在下陈知远,携诸位同窗,拜见江公子。此前我等愚昧,听信流言,参与联名,污了公子清誉,实在无地自容,今日特向公子谢罪!” 说罢,几人便要行大礼。 江琰伸手虚扶住。 “诸位不必如此。当时情有可原,江某以往行止,也确易引人误解。过往之事,就此揭过,不必再提。” 他态度温和,语气真诚,毫无得理不饶人的骄矜之态,让陈知远几人顿时松了口气,心中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席间,初始还有些拘谨,几杯水酒下肚,气氛便活络起来。 这些学子多是潜心学问之人,见识过江琰的诗词策论,也早已不疑有他。 此刻得以当面请教,便纷纷将平日读书遇到的疑难、对时政的困惑一一提出。 见他们这般,并未有什么坏心思,江琰也不藏私,结合自身理解与那近乎百年的旁观见识,深入浅出,娓娓道来。 其见解往往独到精辟,切中要害,却又并非空中楼阁,总能提出些许切实可行的思路,令众人听得如痴如醉,连连惊叹。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陈知远由衷赞叹,“江公子大才,我等心悦诚服!” 另一学子也道:“昔日是我等有眼无珠,今后还望江公子不弃,能常向公子请教!” 江琰微笑举杯:“诸位过誉了。学问之道,无穷尽也,你我正当互相切磋,共同进益。” 一场原本的请罪宴,竟成了酣畅淋漓的学问探讨会。 江琰的学识、气度,彻底折服了这群年轻的国子监生,心胸宽广的好名声,也从这群学生口中传扬开来。 宴席散去,已是午后,江琰与众人告辞。 出了酒楼,他忽然想起谢无拘所言百草堂便在此处附近。 想起那位神秘高人救命的恩情与深不可测的本事,江琰心念一动,便带着平安与江石循着地址找去。 百草堂门面不大,却古朴干净,弥漫着淡淡药香。 进得店内,只见谢无拘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白发随意束着,正懒洋洋地靠在柜台后,指挥着小童捣药。 见到江琰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那副懒散模样: “哟?这不是咱们的新科举人江老爷吗?什么风把您吹到这陋室来了?可是又晕船了,来讨药吃?” 话语虽调侃,却并无恶意。 江琰拱手笑道: “先生说笑了。这些日子一直闭门苦读,未曾有空上门拜访。今日恰巧路过,特来拜会。先生近日可好?” “好,好得很。跟你说过了,不要一口一个先生的,都把我叫老了。” 江琰无语,想到他的年纪和本事,那句“谢兄”实在叫不出口。 见江琰这个样子,谢无拘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你爱怎么叫怎么叫吧,叫先生也总比叫前辈强。” 然后目光又越过江琰,落在了他身后如铁塔般沉默的江石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眼中精光一闪,又旧事重提: “啧,这小子……筋骨似乎比在船上时更结实了些。江兄,真不再考虑考虑?一年,就一年,保证还你一个绝世高手……” 江琰依旧坚定摇头:“先生,此事今后万不要再提及,恕难从命。而且我已为他请了一位武师傅,近日来倒是进步不小。” “哦?”谢无拘挑眉,来了兴趣。 “请的哪路高手?练得如何?来来来,小子,后院宽敞,让老夫瞧瞧你长了多少本事?” 三人来到后院。 谢无拘随意一站,打了个哈欠:“用你最大的本事,攻过来。” 江石低吼一声,踏步上前,一拳击出,势大力沉,带起风声,果然比数月前迅猛了许多。 谢无拘却眼皮都懒得抬,身形微侧,看似随意地一拂袖,指尖在江石腕脉处轻轻一弹。 江石只觉得一股酸麻瞬间窜遍整条手臂,力道顷刻泄去,下盘一个不稳,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方才站稳。 他满脸愕然与不甘,自己苦练多时,竟在对方手下走不过一招? 平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谢无拘却抚掌笑了起来: “好!好小子!果然没看走眼!根基打得还算扎实,力气也涨了,这莽劲……嘿嘿,是块好料子!可惜啊可惜,若是自幼打磨……” 他连连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惋惜了一阵,他忽然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后拿了一本薄薄的、页面发黄的古籍出来,随手抛给江石。 “喏,这个拿去。《伏虎锻体术》,打熬筋骨、凝练气血的基础法门,正适合你这蛮牛一样的体质。照着上面练,比你那野路子师傅教的强。” 江石懵懂地接过。 谢无拘又打了个哈欠,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以后每日未时到申时,抽两个时辰过来。老夫闲着也是闲着,亲自盯着你练,省得你练岔了气,白瞎了这块材料。” 江石还在发愣,江琰却是大喜过望! 他深知谢无拘的能耐,此举分明是起了爱才之心,要亲自指点! 他立刻抓住江石的肩膀向下按:“江石,还愣着干什么!快跪下磕头拜师!” 江石对江琰的话奉若圭臬,顺着力道“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咚咚咚”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 “徒弟江石,拜见师父!” “哎哎哎……谁说要收徒了?我就是指点指点……”谢无拘似乎没料到两人动作这么快,想拦已来不及。 江琰在一旁劝道:“先生,这头磕都磕了,您老也受……” “你老,你才老呢!”谢无拘驳斥。 江琰一脸悻悻,你自己不也一直老夫老夫的自称? 谢无拘随即又摆手,仿佛极其无奈。 “罢了罢了,磕都磕了……事先说好,老夫规矩大,练功苦,受不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江石抬头,目光坚定:“徒弟不怕苦!” “哼,但愿如此。” 又闲谈片刻,便告辞离开。 江琰心情舒畅,今日不仅化解了旧怨,收获了士林口碑,更为江石寻得一位隐世高人做师父,可谓意外之喜。 他望着远方巍峨的皇城,心中对明年的春闱,更多了几分底气与期待。 第33章 搭救沈墨 自那日百草堂归来,江石的生活便多了项雷打不动的日程——每日前往谢无拘处接受锤炼。 起初几日,他回来时总是龇牙咧嘴,浑身青紫,有时甚至需要平安搀扶。 但那双眼睛里,却光芒更盛,身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精悍结实。 江琰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他深知谢无拘的教学方式定然非同寻常,但效果显著,便只吩咐厨房每日为江石多备肉食,助他恢复元气,从不过问具体过程。 而他自己的生活愈发规律单调,除了偶尔翻阅苏晚意从杭州寄来的信笺,便是埋首经史典籍与历届试题之中,为来年春天的会试做全力冲刺。 父亲江尚绪下值后,来澄意斋考校功课的次数也愈发频繁,父子二人常就某道经义或时政策论探讨至深夜。 这日傍晚,管家前来叫江琰到书房,待他赶到时,江瑞也在。 “五弟。”江瑞压低声音。 “此番叫你前来,是因为工部近日核查去岁漕运修缮账目,发现几处疑点,牵扯到一批劣质木材的采买。我顺藤摸瓜,发现最终经手人似乎与……与安远伯府名下的一处产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我发现,这个人经常出入城西那家赌坊。” 江琰目光一凝,“李铭?” “正是。”江瑞点头。 “证据虽尚不完全确凿,但方向指向李铭。而且,我隐约觉得,近来似乎有人也在暗中查探此事,动作颇为隐秘,不像衙门里的人。” 江琰扭头看向未曾发言的江尚绪,“父亲,对于安远伯府,您怎么看?” “安远伯府本已没落,只不过李德丰,也就是李铭的父亲年轻时还算上进,处事圆滑,为官多年如今也做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再加上李婕妤这几年在宫中也颇为得宠,这才让李家又得了些许权势。但根基不深,在勋贵重臣之中算不得什么。” 江琰点头,其实他们更像是一群汲汲营营、惯于在阴暗中使绊子的鬣狗,而非能正面撼动侯府的猛虎。 江琰沉吟道: “父亲,二哥,此事暂且不要声张。李铭其人心术不正,李德丰说不准也与工部有所勾结,暗中牟利。若真是他家产业涉及以次充好、贪墨工款,定然遮掩得极好。二哥可以继续暗中收集证据,切勿打草惊蛇。至于另一股探查势力……先不必深究,小心防范便是。” 回到自己院中,江琰坐在书案前,突然有些学不下去了。 被动等待绝非良策,但毕竟不同于手握江家权势资源的父亲,也比不上已入朝堂的二哥。 是夜,江琰换上一身深色便服,示意江石跟上。 “公子,我们去哪?”江石问道。 “去城南暗坊走走,听听消息。”江琰声音平静,“我们不多事。” 然而,刚接近暗坊入口,一阵压抑的打斗声和斥骂声便从一旁的阴暗巷弄里传来,打断了他们的脚步。 “……不识抬举!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求求你们,宽限几日……我定想办法凑齐本金利息……啊!” “呸!跟你这穷酸秀才废话什么!大哥,看他闺女模样还算周正,拿了抵债!” 江琰本能地想避开这种麻烦。 若是江石那般为母求医,或路遇不平他可以心存善念,但与这种势力揪扯到一起,还涉及欠钱利息之事,谁知这人是否良民,不想无故惹一身骚。 他准备绕道而行,可没想到那书生被推搡时,怀中几页散落的手稿飘到了他的脚边。 江琰目光无意中瞥见纸上内容,那不是普通的文字或书画,而是极其精细的机械结构草图! 江琰立刻想起了江瑞! 工部都水清吏司主管水利、工程、匠造,万一这人这是个精通实务技术的人才,送给二哥岂不正好! 若这些设计真能实现,无论是用于水利器械还是军械改良,都是实打实的功绩,能极大增强二哥在工部的分量和话语权,也能为侯府增添一份不易被撼动的技术底蕴。 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书生,可能是个被埋没的技术天才! 心意已定,他弯腰拾起那几张草图,这才缓步上前,声音清晰喊出: “住手。” 那群大汉猛地回头,见来人仪表不凡,气度沉稳,衣物料子也是上乘,虽只带着一个半大少年,但那份从容反倒让他们一时有些摸不清深浅。 “阁下何人?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为首大汉出声。 江琰并未理会,而且目光看向那惊魂未定的书生身上,扬了扬手中的草图,“这些,是你画的?” 书生一愣,下意识点头,“是…是在下胡乱涂鸦……” “胡乱涂鸦?”江琰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欣赏,“你欠他们多少银两?” “连本带利,他要五十两!我只借了十两……”书生急忙辩解。 江琰心中了然,果然是印子钱。 他示意江石,江石立刻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这是五十两,债清了。把借据拿出来。”江琰对那大汉道。 那大汉犹豫了一下,与那几人对视一眼,又看向江琰,“这位公子,当真要管这等闲事?” “你们不就是想要银子吗?既然有人给他出了,你们还不痛快些?” 那大汉闻言,竟还在犹豫。 这时,旁边另一人拍了拍他,“这是不是江家那位国舅爷?那日玉香楼打架,我瞧见了。” 又有一人道: “头,瞧着还真是,去年十月在城东跟萧家那位爷一起骂街的,好像就是他。” 他们的声音并不算太低,江琰自然听到了…… 为首大汉一愣,忙问: “公子是江家国舅爷?” “是又如何?” 大汉赶忙拱手,“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即是国舅爷要,小的自当放人。” 说着便赶紧掏出借据,又将银票接了过去。 江琰接过借据看了一眼,递给沈墨,然后才转向那伙人,淡淡道: “债已清,还不走?” “小的身上没有银两,这多出来的四十两……” 江琰摆摆手,“按你们的规矩来便是,五十两就五十两。” 几人忙点头哈腰,“多谢国舅爷赏,多谢国舅爷赏。” 等几人走后,书生拉着女儿,扑通一声跪下,激动得语无伦次: “在下沈墨,多谢国舅爷!多谢国舅爷救命之恩!” “不必如此。”江琰扶起他。 “我并非平白助你。我且问你,你可只会画这些草图,还是能亲手将它们制作出来?” 沈墨虽不明所以,但立刻答道: “回国舅爷的话,这些机巧之物,在下自幼喜爱,不仅能画,更能亲手打造!只是……只是缺乏资材……” “好。”江琰点头。 “既然你也知晓了我身份,我不瞒你。如今我二哥在工部任职,正需阁下这等精通实务的匠造之才。你若愿意,我可引荐你去见家兄。今后有的是资材和机会让你一展所长,也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专心钻研你的机巧之物,如何?” 沈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生潦倒,所学被视为末流,如今竟得遇贵人赏识,而且还是侯府江家!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道: “愿意!在下愿意!若能得此机会,必竭尽所能,以报国舅爷知遇之恩!” “明日巳时,你到忠勇侯府侧门,我会安排人接你。”江琰交代完,又让江石拿了些散碎银子给他安顿。 沈墨千恩万谢,拉着女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沈墨走远,巷口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 “啧,咱们国舅爷如今是又添了新癖好?半夜不睡觉,跑这暗巷来英雄救美、招揽人才了?” 江琰抬头,只见谢无拘不知何时倚在巷口,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手里拎着个酒葫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师父!”江石惊喜出声,向对方小跑过去。 江琰也讶然失笑,“先生怎么总是神出鬼没?” “这话该我问你吧?”谢无拘晃悠过来,瞥了一眼沈墨离去的方向。 “深更半夜,不在侯府备考,跑这腌臜地方来又是撒钱救人,又是给人安排差事的?怎么,工部现在归你管了?” 江琰笑道: “恰逢其会罢了。此人身怀巧技,埋没于此实在可惜。家兄在工部,或能用的上。先生才是好雅兴,夜半独饮。” “无聊,出来逛逛,看有没有什么疑难杂症需要老夫出手的,顺便讨点酒钱。” 谢无拘凑近些,道: “不过小子,你刚才撵走的那几个,是黑虎帮的。帮主是京兆尹小舅子的奶兄弟的表侄。虽说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恶心人倒是有一手。” 江琰无所谓,“多谢先生提醒。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谢无拘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走了,回去睡觉。小子,明天练功要是迟到,看我怎么收拾你!”后一句是对江石说的。 说罢,他摆摆手,拎着酒葫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夜色中。 江琰站在原处,望着谢无拘消失的方向,心情却比出来时轻松了不少。 “走吧,回府。”他对江石道。 夜色中,主仆二人的身影悄然汇入汴京的寂静里。 第34章 沈墨才能 次日巳时,沈墨如约而至。 他换上了一身虽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儒衫,紧张地等在忠勇侯府侧门。 平安早已得了吩咐,将他引入府中,并未惊动太多人,直接带到了江瑞在外院的书房。 江琰已在房中等候,见沈墨进来,便对正在翻阅文书的江瑞道: “二哥,这位便是我昨日与你提起的沈墨。” 江瑞放下手中卷宗,抬头打量。 只见来人年纪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一股执拗和专注,虽衣着寒酸,但举止并不猥琐。 沈墨连忙拱手行礼:“草民沈墨,见过江大人,见过江公子。” 江瑞起身:“沈先生不必多礼,五弟对你赞誉有加,请坐。” 沈墨在一旁座位坐下,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粗布包裹放在脚边,那里是他视若珍宝的手稿和一些简陋的工具模型。 又有下人上前端来茶水。 江琰开门见山:“二哥,沈先生于器械制造一道颇有心得。昨日我见他几张草图,结构精妙,非比寻常。想着工部或有用武之地,便冒昧引荐。” 江瑞性情务实,不喜空谈,便直接问道:“哦?不知沈先生擅长哪一类器械?” 沈墨见江瑞态度平和,并无轻视之意,心下稍安,深吸一口气,从包裹中取出一卷最为得意的图纸,双手奉上。 “江大人请看,这是草民闲暇时琢磨的一种改良式‘龙骨水车’草图。现今常用的水车,提水效率有限,尤其在缓坡旱地,颇为吃力。草民设计的这种,通过增减齿轮组和联动连杆,可在相同人力或水力下,提升约三成效率,且更省力耐久。” 江瑞接过图纸,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他是工部主事,对水利器械自是熟悉。 沈墨的图纸虽然画得不算美观,但每一处结构、尺寸比例、力点计算都标注得极为详细清晰,其改进思路确实巧妙,绝非纸上谈兵。 他又指着几处关键节点询问原理,沈墨对答如流,解释得深入浅出。 “还有这个,”沈墨见江瑞感兴趣,又拿出几张图,“这是设想的一种新式织机梭箱,若能成,换梭时间可缩短大半,或许能提升织布速度……” 江瑞的眼睛越来越亮。 工部看似掌管工程水利,实则事务繁杂,想要做出亮眼的政绩并不容易。 若沈墨的这些设计真能实现并推广,无疑是实实在在的功劳,更能惠及民生。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在工部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的捷径。 “沈先生大才!”江瑞放下图纸,语气已带上了几分热切,“这些设计颇具巧思,于国于民大有裨益。只是……不知先生可曾亲手制作过模型验证?” 沈墨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回大人,草民……家境贫寒,只能制作些小件模型。” 说着,他从包裹最底下拿出一个用木头和竹片精心制作的微型水车模型,虽然材料粗糙,但各个部件俱全,演示起来果然灵活省力。 江瑞抚掌笑道:“好!有理论,有实践,果然是实干之才!沈先生,若你愿意,我可为你提供一处庄子作为工坊,以及任何所需材料,专门负责将这些设计完善并制作出实用的样机,如何?” 这对沈墨而言,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激动得声音发颤:“愿意!草民愿意!多谢江大人!多谢五公子!” 事情就此定下。 江瑞雷厉风行,当即叫来心腹小厮,对沈墨进行安置,务必低调进行,避免不必要的关注。 送走千恩万谢的沈墨,书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江瑞难掩兴奋,用力拍了拍江琰的肩膀:“五弟,你这次可真是帮了二哥一个大忙!此人若真能成事,于公于私,都是大功一件!” 江琰笑道:“也是机缘巧合。二哥能用得上就好。只是此事眼下还需低调,待样机做出成效,再禀明上官不迟。” “我明白。”江瑞点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他顿了顿,看着江琰,眼中满是欣慰,“五弟,你如今思虑之周详,远胜二哥我。父亲若知,定然欢喜。” 江琰谦逊几句,心中亦感舒畅。 接下来的日子,沈墨便一头扎进了江瑞为他准备的工坊里,几乎是废寝忘食地投入了改良水车的制作中。 江瑞偶尔会去查看进度,每次都被沈墨那股专注的劲头和肉眼可见的进展所鼓舞。 而江琰的生活则重归平静的备考节奏。 他不知道,前院书房中,管家正一脸复杂的跟江尚绪回禀。 “老爷,那个沈墨,今日来咱们府上了。” 江尚绪看向他,“怎么回事?” “老爷,昨夜五公子出府,恰好遇到被黑虎帮威胁的沈墨……五公子看中了他的才能,出手帮他还了钱,今日一早还把人带去见了二公子。现下,二公子已经将人安置在了一处庄子里了。” “哦?”江尚绪面色带笑,语气中尽是欣慰,“这小子,学业这么重,还难为他时刻想着他二哥。罢了,随他去吧。” 江琰书房内,还在奋笔疾书着。 眼下最重要的,依旧是春闱。任何干扰,都不能影响他攀登那座关乎未来命运的龙门。 第35章 苏府订婚 时序入冬,汴京下过一场雪后,已是银装素裹。 江琰在澄意斋内潜心攻读,炭盆烧得暖融,隔绝了窗外寒意。 而千里之外的杭州,西湖虽未结冰,却因一桩家宅丑闻,让苏府上下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 这日清晨,苏晚意刚用罢早饭,正对镜梳妆,贴身丫鬟云袖快步进来,附到她耳边,低声急促地禀报了几句。 苏晚意执着玉梳的手微微一顿,镜中映出的容颜依旧平静,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冷意。 她轻轻将玉梳放下,语气如常:“知道了。吩咐下去,今日去给大伯母请安。” 云袖应声退下。 来到林氏所居的锦荣院时,她正与长媳李氏核对着一批新到的锦缎,皆是用于苏晚意嫁妆的极品云锦。 见苏晚意来了,林氏脸上立刻堆起慈爱的笑容: “晚意来了,快来看看这匹‘湖色烟霞’,给你做春衫最是合适……” 苏晚意上前行了礼,却并未去看那华美的锦缎,而是挥退了左右侍立的丫鬟婆子,只留下林氏婆媳和她的心腹嬷嬷。 李氏见她神色有异,收敛了笑容,关切道:“妹妹,可是有什么事?” 苏晚意这才缓声开口,将云袖探得的消息原原本本道来。 她那位庶出的三哥苏文远,仗着其生母、如今掌管父亲后院的金姨娘得宠,在外胡作非为,欠下了巨额赌债。 为填补窟窿,这对母子胆大包天,竟将主意打到了苏晚意生母留下的嫁妆上! 他们偷偷将库房中几件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一套赤金嵌宝头面拿出去变卖,又寻了些外形相似的次品、假货填充进去,自以为嫁妆数量庞大,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察觉。 “混账东西!”林氏听完,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作响,“黑了心肝的下作胚子!竟敢动你的嫁妆!还是弟妹留下的念想!他们这是要反了天了!” 林氏为何如此愤怒? 只因苏晚意的婚事,乃是如今苏家头等大事。 苏晚意原本是有个嫡亲兄长的,奈何八岁时早夭,她母亲膝下只剩这一个女儿。 所以按照规矩,她母亲的东西自然要全部由苏晚意带走,这部分已经填进嫁妆单子里了。 除此之外,苏家公中还要再出一份远超寻常规格的添妆,其丰厚程度,甚至比林氏自己亲生女儿出嫁时还要高出三成不止! 但无论是林氏还是苏家上下,无人对此有半句怨言。 所有人都清楚,苏晚意嫁入忠勇侯府,这意味着什么,其带来的长远利益绝非眼前这些嫁妆可比。 自从亲事定下,林氏和长媳便亲自操持,精心打理,务求尽善尽美,不容有失。 如今已是十一月,必须在来年二月赴京前将所有嫁妆清点、整理、装箱完毕。 在这个节骨眼上,金姨娘母子竟敢做出如此蠢事,简直是虎口拔牙,自寻死路! 林氏当即唤来心腹管家和嬷嬷,带着详细账册和钥匙,亲自领着人,浩浩荡荡直奔存放嫁妆的库房,进行清点。 结果自然不出所料,几件珍品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粗劣的仿品。 证据确凿,林氏一刻也未耽搁,立刻将此事捅到了丈夫苏伯庸和老太爷苏昌柏面前。 苏伯庸和苏老爷子闻讯,惊怒交加! 苏伯庸直接派人将正在外面应酬的二弟苏仲平揪了回来。 苏老爷子气得胡子直抖,指着苏仲平的鼻子痛骂: “你个不成器的东西!平日里风流荒唐也就罢了,如今竟纵容妾室庶子动到晚意的嫁妆上!你这是要毁了我苏家与侯府的联姻,毁了我苏家的前程吗?!” 苏仲平被骂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他虽宠爱金姨娘,但也深知此事触及了家族根本利益,父亲和兄长是绝不会姑息的。 他跪在地上,连声道:“儿子知错!儿子管教不严!父亲息怒!” 苏老爷子当即下令:金姨娘即刻发卖,永不许再入苏家门!庶子苏文远重打三十大板,禁足一年,扣除所有份例,由严师看管读书,若再有不轨,直接逐出家门! 金姨娘的哭喊求饶和苏文远的惨叫声,并未引起苏仲平多少怜悯,他此刻只庆幸火没有烧到自己身上。 处理完首恶,林氏又适时开口,对苏伯庸和苏老爷子道: “父亲,老爷,经此一事,可见二房后院无人主持中馈,终非长久之计。一堆妾室互相倾轧,难免再出乱子。晚意即将出阁,京中诸多事宜也需有长辈打点。我听闻……前两个月郑家,正是弟妹二叔家的堂妹,因出嫁多年无所出,已与夫家和离归家,如今二十七八年纪,性情温婉端庄。是否……可让二弟续弦,求娶这位郑家妹妹?一来可打理二房内务,二来晚意进京,也有位名正言顺的母亲长辈照应。” 苏仲平一听,面露难色。 因他风流成性,郑家这些年对他这个女婿颇为冷淡,他哪敢上门求娶? 苏老爷子叹了口气,为了孙女,也为了苏家颜面,只得道: “罢了,我这把老骨头,就再为你舍一次脸面。” 他亲自备了厚礼,前往亲家府上。 郑家起初确有芥蒂,但见苏老爷子亲自登门,诚意十足,又考虑到自家侄女的未来以及苏家如今与忠勇侯府联姻的显赫,更主要是为了外孙女晚意日后在苏家也有人照料,最终点头应允。 婚事很快定下,因是续娶,一切从简,定在明年正月里完成。 婚后,这位新任的苏二夫人便将与苏仲平一道,护送苏晚意上京备嫁。 消息传到苏晚意耳中,她静坐窗前,望着院中凋零的桂花树,心中百感交集。 母亲留下的嫁妆保住了,未来的继母是外祖家姨母,想必会真心待她。 经此一事,她更深刻地体会到家族利益面前的冷酷无情,也隐约感知到,自己即将踏入的侯府,其波澜恐怕比苏家更甚。 而这一切,远在汴京的江琰还尚不知晓。他正专注于眼前的圣贤书,完全想不到自己的未来岳丈会先一步自己娶妻。 第36章 江玥回府 腊月伊始,汴京城便进入年关的忙碌与喧嚣之中。 街头巷尾,采买年货的人流摩肩接踵,酒肆茶楼悬挂起大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着炮仗硝烟和食物的混合香气。 忠勇侯府内,亦是一番忙碌景象。 身为礼部尚书的江尚绪,到了年尾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祭祀、朝贺、番邦使节觐见、各类庆典仪轨……诸多事宜皆需礼部统筹规划,不容有失。 他常常是天未亮便出门上朝、衙门视事,直至深夜方归,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处理起公务来一丝不苟。 周氏心疼丈夫,每日吩咐厨房备好参汤补品,又叮嘱下人行事格外小心,莫要添乱。 江琰的澄意斋却仿佛一方独立的静土。 但他也并非一味死读。 深知会试连考九日,不仅考验学识,更是对体力的极大挑战,他为自己制定了严格的作息表。 每日上午雷打不动地研读经史策论,下午则抽出整整一个时辰,不再仅仅满足于简单的活动筋骨,而是正经八百地跟着江石之前的武师傅——如今已正式成为他贴身护卫的陈韬——习武强身。 陈韬教学严谨,不花哨,教的皆是战场上总结出的实用技巧,重在锻炼耐力、爆发力和反应速度。 起初,江琰这具被这娇生惯养的柔弱身体颇感吃力,一套简单的拳法练下来便气喘吁吁。 但他心志坚定,毫不懈怠,咬牙坚持。 陈韬见状,也渐渐用心教导。 一段时间下来,江琰明显感觉精气神旺盛了许多,手臂腰腿都有了力气,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模样。 这日午后,江琰刚练完一套拳,正用布巾擦汗,陈韬在一旁沉声道: “五公子,您如今底子薄,欲在春闱前有所成,需配合药浴疏通筋骨,祛除疲乏。属下知晓几个方子,或可一用。” 江琰闻言,心中一动,想起谢无拘那神妙的医术,便道: “陈师傅有心了。药浴之事,我或许可请教一位朋友。你的拳脚功夫已让我受益良多。” 他并非不信任陈韬,而是觉得谢无拘或许能有更精妙的法子。 陈韬并不多言,点头称是。 年关愈近,府中筹备年事也到了紧要关头。 这日,门房来报,靖远伯府遣人送来了年礼。 自从上次与卫璎琅试图同船归来,靖远伯府与侯府走动便密切了些。 周氏亲自接待,回礼亦十分丰厚。 然而,负责清点礼物的管家却悄悄向江尚绪回禀,礼物中夹带了一封靖远伯写的私信。 江尚绪阅后,面色如常,只将信纸就着烛火焚了,吩咐管家不必声张。 此时若是江琰在场,都要惊讶父亲何时与靖远伯私下有联系。 腊月二十三,小年。 祭灶过后,一家人聚在正院用膳。 宴至中途,门房来报:“四姑娘回府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身着石榴红缂丝斗篷、身形略显单薄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江琰的四姐,嫁入荣国公府的江玥。 她取下风帽,露出一张清瘦却依旧难掩秀丽的容颜,只是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轻愁,眼底带着些微红肿的痕迹。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江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又一一跟其他人打招呼。 周氏一见她这模样,心头便是一紧,连忙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关切道: “怎么今儿个回来了?可是……姑爷又惹你生气了?” 她这个女儿,虽非亲生,却是自幼养在膝下,感情深厚,与嫡出无异。 江玥的生母兰姨娘,原是周氏的陪嫁丫鬟,性情温顺,后由周氏做主抬了姨娘。 兰姨娘生了江玥后,自知身份低微,不顾产后虚弱,跪求周氏亲自抚养女儿,只为女儿将来能有个好前程。 周氏心善,又何况前有秋姨娘将江瑞送来的先例,便应允了。 因此江玥虽是庶出,却自幼在嫡母身边长大,教养待遇与嫡女一般无二,与江琰他们也极为亲近。 江玥强挤出一丝笑容,摇头道: “母亲放心,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年关将近,府里事务繁杂,心里有些闷,想回来看看父亲母亲,住两日散散心。” 她目光扫过在场的家人,尤其在看到江琰时,微微停顿,流露出些许暖意。 想到自家四姐的婚事,江琰也是叹息。 其实当年太后指婚,将江玥许给了荣国公府的四公子张晗。 荣国公乃是太后的外祖家,太后什么用意谁都能看得出来,无非是觉得当时的忠勇侯府门庭显赫,而荣国公府却日渐衰败,便想着两家结为姻亲,好歹能帮扶一把。 谁承想荣国公府的四公子张晗看着相貌端庄,底下竟是那般不堪。 江玥婚后不到一年,忠勇侯府突遭变故。 自那以后,张晗便觉得自己堂堂国公府嫡子,却娶了一个侯府庶女,便全然不将江玥这个正妻放在眼里,终日流连秦楼楚馆不说,妾室通房一个接一个往家里抬。 三年前,江玥因被一个得宠妾室气得动了胎气,不幸小产,伤了身子,至今再无消息。 在那种勋贵世家,无所出的正妻,处境可想而知。 家宴继续,但气氛因江玥的到来,无形中沉闷了些。 江玥努力融入话题,说着荣国公府年节的准备,夸赞世贤、世初、怡绵长高了,询问江琰备考可还顺利,但那份强颜欢笑,如何瞒得过真心关爱她的家人。 用罢晚膳,女眷们移至暖阁说话。 江玥终于忍不住,伏在周氏怀中低声啜泣起来。 原来,竟是那张晗为了一个刚纳的扬州瘦马,竟想将一柄赤玉如意赏给她。 那如意是江玥嫁妆里的压箱之物,是周氏精心为她挑选的,寓意吉祥。 江玥不肯,张晗便当着那妾室的面,斥责她善妒、不贤,甚至推搡了她一下。 周氏听得又气又心疼,连声安慰: “好孩子,委屈你了!那起子混账东西,如今竟敢打起了嫁妆的注意,这张家到底还要不要脸了!你就在家里安心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 江琰在一旁听着,心中怒火暗生。 那张晗欺人太甚! 但他深知,此事不止关乎两家颜面,更是太后亲旨赐婚,自己若贸然出头,反而可能让四姐处境更难。 他只能压下火气,待江玥情绪稍稳,上前温声道: “四姐,莫要伤心了。既回来了,就好生歇息。万事有父亲母亲,还有我们兄弟在。” 江玥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懂事、沉稳可靠的弟弟,心中酸涩又安慰,点了点头。 第37章 周氏进宫 腊月二十五,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尽,忠勇侯府的马车已驶至宫门。 周氏身着诰命服制,端庄肃穆,身旁的江玥则是一身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外罩着白狐皮斗篷,颜色虽鲜亮,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青影和愁绪。 凤仪宫内,地龙烧得正热。 皇后江琼今日只穿了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暗纹的常服,乌发轻绾,正含笑看着宁安公主在临摹字帖。 听闻母亲和妹妹到了,母女二人眸中笑意更深,亲自迎至殿门。 “外祖母,姨母,你们来啦!”宁安公主语气有些兴奋。 “妾身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宁安公主。”周氏与江玥赶紧行礼问安。 还未弯下身子,就被皇后江琼与宁安公主一人一个扶住了。 “母亲、四妹,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快进来。” 众人落座,江琼看向江玥,眉头轻轻蹙起。 “阿玥,这才月余不见,怎地清减了这许多?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江玥勉强笑了笑,低声道: “长姐,我没事,只是……只是近日有些胃口不好,长姐不用担心我。” 宫人奉上茶后退出,只留两名贴身宫女在一旁服侍。 周氏叹了口气,“你妹妹是前儿个回家的,今日我怕她一个人在府中无趣,便一起带了来。” 又将江玥归宁的缘由,以及张晗为妾室强索嫁妆、言行无状之事,委婉地道来。 她虽语气平和,但说到动情处,声音也不免有些哽咽。 江琼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待周氏说完,她将茶盏重重搁在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垂首。 “好一个荣国公府!好一个张晗!” 江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然的威势,凤眸含煞,“本宫的妹妹,自幼金尊玉贵养在侯府,岂容他如此作贱!张晗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当我江家无人了?!” 江琼起身走到江玥面前,拉起她的手,满脸都是心疼与坚定。 她都知道,自从祖父和大哥没了,那些人看着忠勇侯府势不如前,便起了怠慢之心。 江玥念着父亲一人撑起江府门楣,姐姐虽归为皇后,但在宫中也是步步为营,盯着她错处的人太多了,所以即便受了委屈,也不愿回娘家诉苦。 这次在小年之日就带着丫鬟回府,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指不定那张晗还说了些什么入不得耳的话。 从前她也念着毕竟是太后赐婚,大皇子又是太后不辞辛苦的养大,总归要顾着太后脸面的。但如今看来,他们江家的忍让只怕是纵得那张家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 “阿玥莫怕,往后也莫再忍气吞声。你是太后亲旨指婚、风风光光嫁入张家的正室嫡妻,代表着我们江家的脸面,更连着宫里的体统!他张家若连这点规矩都不懂,本宫不介意请陛下下旨,好好教教他们何为尊卑,何为体统!你就在家里安心住着,想住多久便住多久,一切有长姐和父亲为你做主!” “来人!” 很快,一名太监进来。 江琼下令:“去荣国公府传旨,让张家的几个少夫人明日一早进宫。” 看着长姐的维护,江玥多日来的委屈、惶恐、不甘瞬间涌上心头,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伏在江琼肩头低声啜泣起来。 周氏也在一旁拭泪,她家的这两个女儿啊,就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江琼轻轻拍着妹妹的背,柔声安慰,又吩咐冬梅: “去告诉小厨房,午膳精心准备些四姑娘爱吃的菜式。再派人去勤政殿回禀陛下,就说本宫留母亲和妹妹在宫中用膳。” 勤政殿内,景隆帝刚与阁臣议完事,听闻钱喜的禀报,便询问了几句荣国公府近来发生了何事。 钱喜细细禀报了后,景隆帝当即黑了脸。 “荣国公真是越老越糊涂,连儿子都管教不好!若不是看在太后面子上,他家爵位都留不下了,不看看自家什么光景,还胆敢不把江家放眼里。” 钱喜突然捂嘴嘿嘿一笑,“这国公爷年轻的时候也不聪明。” 景隆帝闻言瞥他一眼,但也实在没忍住闷笑出声,对他道: “你去御膳房,将那碟新进的赤玉如意卷,和那道金玉满堂羹赐到凤仪宫,就说是朕赏给夫人和四姑娘尝鲜的,愿她们事事如意,家宅圆满。” “再去宁华宫传旨,张昭仪罚俸半年,禁足两个月。至于犯了什么错,让她自行领悟,若是领悟不了,便传信回荣国公府。” 钱喜领命退下。 而此时的宁华宫的主殿内,张昭仪还在正对镜梳妆,听闻心腹宫女禀报江玥随周氏入宫后,气得将手中的玉梳摔在妆台上。 “好个江氏!回娘家搬弄是非还不够,竟跑到皇后面前去上眼药!不过是个庶出的,摆什么千金架子!竟连本宫这里都不来请安问好,眼里还有没有尊卑长幼了!” 她显然也是瞧不上江玥身份的,又恼江玥不给她这婆家姐姐面子。 “哼,总归是太后指婚,金口玉言,难道还能和离不成?看她能得意几时!终究是要回我们张家做媳妇的!”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如何安抚弟弟,以及如何在太后面前替自家转圜,全然不知下一刻自己就要被罚俸禁足了。 快到午膳时分,五皇子赵允衍下了学堂,像只欢快的小鸟儿般扑进来: “母后!外祖母!四姨母!” 他奶声奶气地行礼,又好奇地看着江玥微红的眼圈,“姨母,你的眼睛怎么像小兔子一样?” 童言稚语逗得江玥破涕为笑,气氛轻松了许多。 很快,大皇子赵允承也来了。 他礼仪周全地向皇后问安,举止无可挑剔,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疏离。 他略坐了坐,看着宫女正在摆放午膳,便起身道:“母后,外祖母,姨母慢用,允承先行告退。” 周氏看着外孙离去的背影,心中复杂难言。 慈明殿中,太后正由宫人布菜,见赵允承来了,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席间,太后自然也听闻了凤仪宫的事以及皇帝的旨意,她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对赵允承道: “哀家当年瞧着张晗那孩子模样周正,家世也相当,谁想内里如此不堪!这桩婚事,是哀家看走了眼。” 赵允承安静地听着,为太后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并未接话。 太后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中微叹,又道: “允承,你母后今日留你外祖母和姨母用饭,你怎不多陪一会儿?你母后心里,是时时惦记着你的。” 赵允承动作微顿,眼帘低垂,声音平稳无波: “孙儿知道。只是看着外祖母、姨母神色不太好,想是有体己话要说,孙儿在那里,恐有不便。” 他自幼长在太后膝下,不似对自幼养在身边的弟弟妹妹对皇后那般自然亲昵。 太后的劝慰,他听了多年,心中那份芥蒂却难真正消除。 太后无奈地摇摇头,知他心结已深,非一日可解,只得不再多言,只细细问他近日功课骑射。 第38章 张晗上门 不到半晌时间,宫中的消息迅速传开。 景隆帝对忠勇侯府的维护之意,清晰无比。 下午,周氏和江玥的马车刚回府不过半个时辰,门房便急匆匆来报: “夫人,四姑娘,四姑爷来了,说是……来接四姑娘回府。” 此时,江尚绪和江瑞尚在衙署未归,府中能待客的男丁便只剩下了江琰。 周氏闻言,脸色一沉,对江玥道: “玥儿,你且在屋里歇着,不必理会。琰儿,你去前厅会会他,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江琰应了声“是”,整理了一下衣袍,面色平静地走向前厅。 前厅中,张晗正有些坐立不安。 他今日显然是匆忙被家里催来的,穿着虽依旧华丽,但眉宇间带着宿醉未醒的萎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见到江琰进来,他连忙起身,挤出一丝笑容: “五、五弟……” 江琰并未称呼他“姐夫”,只淡淡拱手道: “哟,原来是张四公子,稀客啊,不知张四公子降临寒舍,有何指教啊?” 张晗有些尴尬,讪讪道: “五弟惯会说笑,我……我是来接你四姐回去的。马上过年了,府里事务繁多,她总在娘家,也不像话……” 江琰在主位坐下,然后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才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压力: “不像话?有拿正妻嫁妆送小妾这种事不像话吗?嫁妆是我姐姐个人私产,而非你张家之物,你若连这个都不知,要不要我带你去京兆府问问?贵府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我四姐受了委屈回娘家小住几日,散散心,有何不像话?” 张晗羞的有些面红耳赤,支吾道: “那……那事是我不对,是我糊涂,被那贱人撺掇……我已经把她打发出府了!真的!五弟,你信我!我以后定好好待你四姐!” 江琰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你记住,我四姐嫁入你家,是太后赐婚,我江家无意攀附。若是觉着我四姐庶出,配不上你这国公府的嫡子,大可去太后面前请旨和离,我江家绝对第一时间接我四姐回府。” 张晗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此时也只能低头: “五弟说的哪里话!不过夫妻间的争执,五弟年纪小还未娶亲,自是不懂,哪就闹到和离的地步了!” 这时,周氏才在嬷嬷的搀扶下缓步来到前厅。 张晗赶紧起身拱手行礼。 她面色端凝,目光转向张晗,带着冷意。 “张四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张晗闻言更是连连拱手,“岳母大人真是折煞小婿了。” 将接江玥回府的话又说了一遍,态度比刚才对江琰时更加恭敬讨好。 周氏静静听完,半晌才缓缓开口: “玥儿虽非我亲生,但从刚出生就养在我身边,细细教养了十几年,无论样貌才情,在整个汴京世家贵女中,都是不差的。可总有些眼皮子浅的人,因她庶出便生出薄待心思来。张四公子,我江家的女儿,即便是庶出,你以为在别的公侯府中就做不得正妻?!若不是当年太后赐婚,你们张家我们连门边都不会碰,岂由你如今随意欺辱?” 面对周氏的疾言厉色,张晗再也没有刚刚的不屑,满脸惊慌: “岳母大人严重了,小婿……小婿绝没有那份心思,小婿……” 周氏抬手打住。 “往日里些许小事,她性子柔顺,不愿多言,我也只当她夫妻间难免磕碰。可这次,动嫁妆,辱正室,张四公子,这岂是君子所为?岂是你国公府嫡子应有的教养?你已经触犯大宋刑律了你知不知道?” “小婿……小婿知错!岳母大人开恩!日后定当痛改前非,好好对待玥儿!”张晗几乎要跪下了。 周氏见他这般模样,知道火候已到,过犹不及。 她叹了口气,语气稍缓: “既如此,我便唤玥儿出来。她若愿意跟你回去,我无话可说。她若还想再住几日,你便自己回去,好生反省。” 说罢,便让人去请江玥。 江玥来到前厅,看到形容狼狈、态度卑微的张晗,又看到母亲和弟弟维护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深知,今日若执意不归,虽一时痛快,父母兄弟也不会多说什么。 但年关在即,这个节骨眼上必定有损两家颜面,让父母为难。 太后那边听闻后不定如何想,怕是也让宫中姐姐难做。 她走到周氏面前,轻声道: “母亲,女儿……便随他回去吧。” 周氏心疼地握住她的手,“玥儿,你想清楚了?若不愿,无人能逼你。” 江玥摇摇头,看了张晗一眼,对周氏道: “女儿想清楚了。年关事忙,总待在娘家也不好。只要……只要他日后能谨记今日之言便好。”这话,是说给张晗听的。 张晗如蒙大赦,连忙保证: “记得!一定记得!玥儿,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你放心,这次就跟我回去吧!” 最终,江玥还是跟着张晗回了荣国公府。 马车驶离侯府时,江琰站在门前,望着那远去的车影,眼神冰冷。 他知道,狗改不了吃屎,今日的妥协,未必能换来长久的安宁。 晚膳时分,江瑞下值回府,听闻此事,与妻子钱氏在自己房中叹息。 钱氏亦是庶出,更能体会江玥的无奈与辛酸,低声道: “四妹妹真是委屈了。只盼那张晗经过今日,能有所收敛才好。” 江瑞闷声道: “但愿吧。只是那等纨绔,难说得很。说到底,还是我们这做兄长的,不够强大,未能让妹妹全然无后顾之忧。”言语中带着一丝自责。 另一边主院,周氏一边伺候江尚绪更衣,一边将下午张晗来接人之事说了。 江尚绪沉默地听着,末了,问道: “玥儿还是跟他回去了?” 周氏点头,叹道: “是啊,这孩子懂事,不想让我们难做。” 江尚绪坐在榻上,揉了揉眉心,语气沉肃: “委屈玥儿了。荣国公府,真是越发不成体统。” 周氏忧心忡忡: “老爷,妾身就怕……就怕那张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日后玥儿再有委屈可如何是好?太后赐婚,又是荣国公府的表亲,这……这和离怕是难如登天啊。” 江尚绪拍了拍周氏的手,低声道: “夫人难道忘了,为夫年少时,曾救过先帝一次。” 周氏一愣,猛地抬头看向丈夫。 江尚绪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道: “若真有那么一天,张家不知收敛,为了玥儿的终身幸福,我也只能去问问陛下,先帝那个诺言还作不作数了。” 周氏心中巨震,她当然知道这个事情。 在她刚嫁入江家之时,先帝还在位,那一年,就是因为这个承诺,救了她周家满门。 她只是没想到这如同免死金牌一般的先帝一诺,自己的丈夫竟然会用在女儿的婚事上。 第39章 景隆九年 腊月二十九下午,担任长垣县令的江琛携妻儿也到了。 长垣县属开封府,在汴京城以北,坐马车不过三四时辰的路程。 自从前两年江琛中进士就任,因距离苏州太过遥远,过年休沐这段时间赶不及回去与父母团聚,便都来忠勇侯府过年。 腊月三十,岁除。 清晨,忠勇侯府上下便沉浸在一片繁忙而喜庆的氛围中。 下人们忙着悬挂大红灯笼,张贴门神、桃符。 江琰也暂歇诗书,兴致勃勃地亲自挥毫,为各院书写春联。 他的字迹原本就有功底,经历重生沉淀后,更添几分沉稳风骨,引得江尚绪捻须点头,连声赞好。 连一向安静的江世贤也凑在一旁观摩,眼中满是钦佩。 “五叔的字真好!”江世贤小声赞叹。 江琰刚写完一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见侄子夸赞,便笑着将一支小号湖笔递给他,打趣道: “来,咱家的小侯爷也露一手,给五叔瞧瞧你的进益?” 然而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心思却微妙地动了一下。 这些年来,不管是府内还是府外,关于他们叔侄俩这嫡长孙和嫡次子的身份,对忠勇侯府袭爵一事早就议论纷纷。 江尚绪目光微凝,看向嫡孙的眼神更加深沉,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目光转向江琰时,也多了些欣慰。 周氏也是这般,觉得自己的儿子真的越发明事理了。 秦氏垂着眼眸,看不清神色,只是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而站在稍后方的江瑞和钱氏闻言,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容略淡了些许,虽不至于嫉妒,但难免想到自家子女与这“小侯爷”未来的差距。 江世贤年纪已然不算小,这句虽说调侃,但也明白五叔什么心思了。 只红着脸接过笔,有些紧张地也写了一幅。 字迹虽稚嫩,却已见端正骨架,得到祖父和五叔的夸赞后,才腼腆地笑了。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 傍晚,祠堂门开,香烟缭绕。 江尚绪率领合府男丁,举行了庄严的祭祖仪式。 供桌上摆满了三牲果品,烛火通明。 江琰随着父亲三跪九叩,心中感慨万千。 前世家族零落,祠堂蒙尘,而今生,他定要守护这份香火传承。 男丁结束,便是女眷,在周氏带领下按规矩祭拜。 祭祖完毕,便是丰盛的年夜饭。 花厅里开了三桌,主子们一桌,得脸的管家嬷嬷一桌,小辈们一桌。 桌上摆满了寓意吉祥的菜肴: 象征年年有余的红烧鱼、团团圆圆的四喜丸子、吉祥如意的八宝鸭、勤勤恳恳的腊味合蒸,还有必不可少的饺子,里面包着象征好运的铜钱、红枣、糖块。 江尚绪难得地放松,脸上带着笑意,与江瑞、江琛、江琰兄弟三人小酌了几杯屠苏酒。 周氏看着儿孙满堂,尤其是江琰沉稳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是满足。 席间,小辈们磕头拜年,说着吉祥话,换来一个个鼓鼓的红封,笑语不断,暖意融融。 子时一到,全府出动,在庭院中燃放爆竹和烟花。 噼啪作响的爆竹声驱赶着年兽,绚烂的烟花照亮了汴京的夜空,也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对新年的期盼。 江琰站在廊下,望着漫天华彩,心中许下宏愿:愿家国永安,愿此生不负。 大年初一,元日。 天还未亮,侯府众人便已按品级大妆。 江尚绪、江瑞身着各自的官服,腰缠玉带。 周氏亦是身着诰命服,庄重非凡。 钱氏虽没有品级,但侯府少夫人,亦是国舅夫人的装扮依然华丽。 秦氏因为寡居,不必进宫拜会。 江琰身无官职,但身为皇后胞弟,当朝国舅,自是也要跟随父母一起的。 宫门初开,百官命妇依序而入,向帝后朝贺新年。 朝贺后,帝后再次接受皇室宗亲及重臣家眷的叩拜。 轮到江家时,景隆帝特意多看了江琰一眼,温和问道: “春闱在即,阿琰准备得如何了?” 江琰上前一步,躬身应答: “回陛下,学生不敢懈怠,定当竭尽全力。” 皇后江琼看着娘家亲人,眼中满是温情,尤其是看到父母精神矍铄,弟弟愈发沉稳,心中大慰。 她特意留江家女眷多说了一会儿话,赏赐了诸多宫花、锦缎。 中午的宫宴,设在麟德殿,极尽皇家奢华。 殿内暖如春日,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江琰的座位虽不靠前,但他沉稳的气度,以及之前金殿献词、智辩诬陷的事迹,已让他成为不少朝臣暗中关注的对象。 偶尔有目光投来,或欣赏,或探究,或忌惮。 江琰皆泰然处之,举止得体,既不张扬,也不怯懦。 他注意到,大皇子赵允承依旧沉稳寡言,五皇子赵允衍则活泼许多,偶尔还会好奇地看向他这边。 安远伯李铭父子也在席间,目光偶尔相遇,李铭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笑容,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霾。 荣国公府的人也来了,张晗低着头,不敢与江家这边有任何视线接触。四姐江玥也在,对上她的目光后,对方则点头含笑示意。 宴毕出宫,已是下午。 回到侯府,众人虽疲惫,却难掩兴奋。 周氏细细说着宫中的见闻,江尚绪则更关注席间各方的反应,提醒江琰: “琰儿,陛下越是褒奖,你越要谨慎。春闱在即,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务必不要行差踏错。” 江琰郑重应下:“父亲放心,儿子明白。”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走亲访友,互相拜年。 江琰作为新科举人,又是侯府嫡子,皇后亲弟,自然成了各家争相邀请的座上宾。 但他大多以备考为由推辞了,只去了舅舅周明延等至亲家中拜年,其余时间依旧闭门苦读。 这个年,对江家而言,是团圆喜庆的,是恩宠加身的,但也同样暗流涌动。 江琰在热闹与喧嚣中,保持着内心的清醒与冷静。 他知道,年节过后,真正的考验——春闱,便将拉开序幕。 第40章 会试规则 正月初七,人日。 府中依照习俗,用七种菜蔬做了七宝羹,祈求新的一年安康顺遂。 江琰一早便去了祠堂,给列祖列宗上了香,尤其是在长兄江瑾的牌位前默默伫立了片刻。 重生归来,家族的责任感日益沉重地压在他的肩头。 正月初十,宫里突然传出消息,被禁足许久的张昭仪,竟诊出了两个月的身孕! 景隆帝三十有三,正值壮年,膝下已有八位皇子。 但皇家哪有嫌子嗣多的,又是新年初始,景隆帝闻讯自是大喜,当即解了张昭仪的禁足,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其宫中。 这消息传到忠勇侯府,周氏的心便揪了起来。 不过还是叮嘱江琰: “眼下你考试最为要紧,切勿为你四姐的事情忧心,万事有你父亲。” 江琰闻言,点头称是。 正月十二一早,江琛一家已经整装待发,返回任所。 正月十六,就要开衙了,一县政务也是异常繁忙,他得提前几日回去准备。 “五弟,春闱在即,望你潜心向学,一举高中!” 江琛拍了拍江琰的肩膀,他年岁虽只比江琰大几岁,但因已成家立业,又在外为官,显得沉稳许多。 其妻赵氏也笑着向众人道别,小侄儿被奶娘抱着,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送走江琛一家,府中似乎又安静了些。 江琰回到澄意斋,继续他的苦读。 如今他的日程极为规律:上午精研经义,下午练习策论,傍晚则雷打不动地随护卫陈韬习武强身。 谢无拘留下的药浴方子他一直在用,感觉气血日益旺盛,原本有些单薄的身形也逐渐挺拔起来,隐约可见肌肉线条。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这一日的汴京,注定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夜幕尚未完全降临,各色花灯便已点亮,将整座城市映照得恍如白昼。 舞龙舞狮,百戏杂耍,人流如织,欢声笑语直冲云霄。 江琰早已应下了一场在揽月楼举办的诗会邀请。 此类聚会,在春闱前尤为盛行,既是各地举子交流学问、扬名立万的场合,也暗藏着相互试探、结交友朋的机会。 他本可推辞,但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前往。 一来,闭门造车并非良策,需知天下才俊水准。二来,他也想看看,如今京城士林中对他是何种观感。 揽月楼内,早已是高朋满座。 江琰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如今名声在外,那几首传遍大江南北的诗词,尤其是《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和《石灰吟》,早已被无数士子奉为圭臬。 许多来自苏杭的学子,更是对他在杭州留下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诗句津津乐道。 江南自古出才子,可眼下江南的几个才子,却没人敢说能作出比这几首更妙的诗词来。 “国舅爷来了!” “久仰国舅爷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国舅爷那首《石灰吟》,当真高风亮节,令人叹服!” 众人纷纷上前见礼,言辞间不乏恭维与探究。 江琰一一从容回礼,态度谦和,既不拿架子,也不过分热络。 他敏锐地察觉到,目光中有欣赏,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审视。 诗会自然以吟诗作对为主。 轮至江琰时,众人皆屏息以待,期盼他能再出惊世之作。 然而,江琰略一沉吟,却只吟出了一首中规中矩的咏元宵诗: 星雨飞空落九霄, 华灯如昼涌春潮。 笙歌彻夜鱼龙舞, 共庆升平乐圣朝。 诗作工整应景,却并无出奇之处,与他一贯的水准相去甚远。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有人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仿佛认定他江郎才尽。 也有人若有所思,猜测他是否在藏拙,意在春闱。 江琰要的正是这种效果。 在会试前,他不需要更多的虚名来成为众矢之的。 他与几位谈吐不俗、气质沉稳的学子交流了些经史见解,对其中一位名叫李文轩的江西举子印象颇佳,觉得其学问扎实,见解独到。 直至子时,江琰方辞别众人回府。 城中依旧热闹,但他心中却一片清明。 今夜所见,让他对即将到来的竞争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正月十八,礼部正式公布:本年度会试,于二月十六,在京城贡院举行! 忠勇侯府的气氛也随之更加凝重起来,一种无声的紧张与期待弥漫在空气中。 江琰几乎闭门不出,将所有精力投入到最后的冲刺中。 父亲江尚绪身为礼部尚书,因会试临近,愈发忙碌,常常深夜方归。 但即便如此,他仍会抽空来到澄意斋,考校江琰的功课,或与他探讨时政策论。 父子间的交流简短而高效,江尚绪对儿子的进步深感欣慰。 “为父再给你讲讲这会试的出题规则。”江尚绪娓娓道来。 原来,由于会试参与人数众多,生源遍布各县,难免这个是王家的亲戚,那个是李家的弟子……若是以此要求官员避讳,怕是选不出几个考官来。 故而太祖皇帝当年便已明确,每年会试,主考官一律由礼部尚书担任。 正因会试主考官是固定人选,故而定下三大原则:不出题,不阅卷,不做主。 会试主考官的更多职责,是管理统筹考试期间各项繁杂事宜,显然只有行政权力。 负责出题的考官人选,则是秘密钦定。未来半月内,说不准哪位官员正在衙门上值,就被突如而来的禁军带去贡院了。 这些考官来自六部、翰林院、都察院、大理寺、太常寺等,陛下将点卯十几位进士出身、五品官职以上之人。 到那时,会试考官到底有哪些人才会揭晓。 这便是锁院。 当然,主考官,即礼部尚书,也会同一时间被锁。 诸考官汇集一处,开始出题。 每位考官需在经论、策论、算术、诗词等各科考试中,各命题五道,由禁军呈置御前。 陛下会在这几百道题目中随意勾选,定下每科考试题目,再于会试当日,紧急送往贡院发放众考生。 而众考官从被带到贡院开始,便不得离开一步,不许与外界接触,直至阅卷结束。 阅卷期间,试卷是否采纳,由众考官商议决定。 若因名次等问题发生争执,主考官需组织表决,少数服从多数,但无权干涉。 “所以这次考试,为父虽是主考官,但实际更像是一个大管家。无法帮你压题,也无法揣测考官喜好,全看你自身本事。” 江琰没想到会试的出题规则、考官人选之事竟如此复杂、严谨,倒是跟那个异世界的现代高考有两分相似之处了。 这也更让他怀疑,当年的太祖皇帝,跟自己有过同样的经历。 江瑞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在沈墨废寝忘食的钻研下,那架改良水车的样机终于试验成功,效率提升明显,且更省力耐用。 江瑞兴奋不已,拿着水车模型和数据记录想找江琰分享。 走到澄意斋外,听到里面传来的朗朗书声,又怕打扰弟弟备考,最终只是欣慰地笑了笑,转身离开,决定等考后再给五弟一个惊喜。 第40章 苏家启程 相较于汴京的紧张气氛,正月里的杭州苏家,倒是又添了一桩喜事——二爷苏仲平的续弦之礼。 因是续弦,又是风风火火定下来的,办得不算张扬,但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场面温馨而体面。 京城忠勇侯府是在腊月十五收到的消息,派人送来了贺礼。 苏家收到时,还怪有些尴尬的,苏仲平又被老父亲痛骂了几句。 好在郑氏嫁入苏府后,并未因是续弦而气短,也未因是苏晚意姨母而过分僭越。 每日上午,她都会到苏家大夫人林氏处,一同商议家事,态度恭谨,对大夫人主持中馈极为尊重。 对于二房原有的小妾、庶子庶女,郑氏的态度清晰明了。 既不刻意打压,也不过分亲近,一切照规矩来便是。 她明确告知那八个妾室,日后二房份例、庶子女教养事宜皆需经由她手,严禁私下克扣或挑拨是非。 她言道:“老爷疼惜你们,是你们的福分。但内宅规矩不能乱,孩子们的前程更是大事。以往如何我不管,今后若有人不安分,坏了二房和气,或耽误了孩子们,我断不轻饶。” 真正让郑氏上心的,是苏晚意。 晚意是她姐姐的女儿,如今也是她的继女,这层关系其实说来有些维微妙。 但她深知,自己是带着任务嫁给苏家的,自己又不能生,自然将苏晚意当自己孩子一样来疼惜。 “我与你母亲虽非一母所生,但自幼一起长大,情分深厚。你母亲不在了,我既进了这个门,便会尽力看顾你。京城侯府门第高,规矩大,但你放心,万事有苏家替你撑着,有……有我在,总不叫你受了委屈。” 话虽如此,但其实她自己都没谱。那可是忠勇侯府,即使婚后受了委屈,他苏家又能如何。 晚上回房,郑氏坐在妆台前卸簪子,忽然对苏仲平说: “晚意那孩子的嫁妆,再添两件进去吧。” 苏仲平正翻账本,随口应了一声。 郑氏从镜子里看他,觉得这人有时候心大得让人牙痒痒,若非家里…… 算了,不想了。 嫁妆的事,郑氏和林氏反复清点了好几轮。 每一匹锦缎、每一件首饰、每一箱古玩,都记录在册,封装入箱,务求尽善尽美,绝不能失了苏家的脸面,更不能让未来的亲家忠勇侯府小觑。 苏晚意则安静地待在自己院中,看着下人们忙碌地收拾她的随身物品。 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一丝离愁别绪。 她抚摸着江琰所赠的那支玉兰簪,想起西湖畔的游船、夜市里的灯火,脸颊微热。 京城,那个他所在的地方,会是怎样一番天地? 进入二月,苏府正厅。 苏老爷子苏文柏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厅内儿孙。 该到的已经到齐了。 长子苏伯庸先开口: “京中事宜,都已安排妥当。晚意定的嫁妆,也整理的差不多了。” 他看向苏仲平,“二弟此次进京,首要任务是打理好京中产业,更要紧的是,务必确保晚意的婚事顺遂,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苏仲平难得地收敛了平日的松散,郑重应道: “大哥放心,也请父亲放心。我晓得分寸。” 他身旁的郑氏也微微颔首,姿态端庄。 苏老爷子还算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长孙苏文轩。 “文轩,你此次随你二叔一同进京,除了送嫁,更要借此机会,好生熟悉京中的人情往来、商业脉络。我苏家基业在江南,但京师乃天下中枢,不可不察。你要多看、多学、少言,遇事多与你二叔、二婶商议。” 苏文轩起身,恭敬行礼道: “孙儿明白,定当用心学习,不负祖父期望。” 苏老爷子又看向长孙媳李氏。 “轩哥儿媳妇,你素来稳重细心。你二婶初到咱们家,又是头回入京,还要操持晚意婚事,诸多不便。你在一旁,需得多加帮衬,务必让晚意风风光光出嫁。” 李氏温婉应道: “祖父放心,孙媳定当尽心协助二婶,照顾好晚意妹妹。” 至于那位将随行的庶子苏文斌,他是苏仲平后院的另一名妾室所出,苏老爷子只淡淡嘱咐了一句: “跟着去京城,安分守己,学着做些实事,莫要惹是生非。” 苏文斌连忙恭敬应下。 全都交代完,众人各自散去。 苏伯庸特意留下苏仲平,又细细叮嘱了许多京中需要注意的关节,尤其是与官府、勋贵打交道的事项。 苏仲平一一记下,临走前忽然说了一句: “大哥,要是,万一晚意在那边受了委屈呢?” 苏伯庸沉默。 苏仲平见状,也只能悻悻离去。 启程前夜,苏晚意去给祖父磕头告别。 苏老爷子看着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孙女,眼中既有不舍,更有期盼。 “晚意,到了京城,便是侯府的人了。江琰那孩子,祖父瞧着如今是好的,有才学,知进退。你嫁过去,要孝敬公婆,和睦妯娌,与夫君举案齐眉。苏家,永远是你的娘家。” 苏晚意眼中含泪,“孙女谨记祖父教诲。” 次日清晨,杭州码头,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整装待发。 除了载人的官船,还有几艘货船,装载着苏晚意的嫁妆以及苏家准备在京中打点、经营的货物。 苏仲平夫妇、苏晚意、苏文轩夫妇、以及那位庶子苏文斌,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登上官船。 船帆升起,缓缓驶离码头,向着北方,向着那座繁华与机遇并存的帝都汴京驶去。 船行水上,苏晚意凭栏远眺,江南水乡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前方,是未知的京城,是那个即将与她共度一生的男子,也是她人生新的篇章。 她握紧了手中的玉簪,心中有忐忑,更多的却是坚定的期待。 第42章 贡院检查 二月的汴京,春寒料峭,但空气中已隐隐浮动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 随着各地举子陆续抵京,贡院附近的客栈早已人满为患,茶楼酒肆中,随处可见高谈阔论的文人学子,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无形的硝烟。 这一日,江尚绪直至深夜也未回府,只派了贴身长随回来禀报: “夫人,老爷让小的回来说一声,礼部奉旨,今日起锁院,老爷与诸位考官已入住贡院,专心命题,直至会试结束方能出来。请家里不必挂念,也让五公子安心备考。” 消息传来,忠勇侯府上下顿时更添了几分肃穆。 主考官“锁院”,意味着春闱已进入最关键的倒计时。 周氏立刻吩咐下去,府中一应事务皆以五公子备考为先,不得有任何喧哗打扰。 澄意斋内,江琰每日天未亮即起,先在院中演练一遍陈韬所授的拳脚,活动开筋骨。 晨练后,便埋首书案,将经史子集、历届程文反复研磨,尤其侧重于策论,力求观点新颖、论证扎实、文笔老练。 饮食上,厨房更是费尽了心思。 各种补脑安神、益气养血的汤羹肴馔轮番呈上,既精致又滋补。 江琰来者不拒,他知道,接下来贡院里的九天,是对学识、意志和体力的终极考验。 傍晚的武课和药浴已成为雷打不动的习惯。 这日药浴后,江琰擦拭着身体。 胸膛、手臂覆盖着一层匀称而流畅的薄薄肌肉,线条初显,充满了力量感。 他好奇地捏了捏自己的臂膀,触感紧实富有弹性,不由失笑,低声自语: “原来练出些筋肉是这般感觉……怪不得话本里总写闺阁女子偏爱英武侠士,二十一世纪的那些女孩子也喜欢在手机上看肌肉男。连我自个儿瞧着,也觉得比从前那副文弱样子顺眼不少。” 这份身体上的变化,给了他更强的自信去应对未知的挑战。 二月初十。 江石从百草堂回来,手里提着一个锦盒,神色有些低落。 “公子,师父他……出京了。” 江琰一怔: “走了?谢先生去了何处?怎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去送送。” 江石摇头,“师父没说去哪,只说有要事必须离开汴京一段时日。他是昨夜悄无声息走的,连师姐(卫璎琅)也没带,我也是去了那儿看到的师父留的纸条。” “师父他也给您留了话,也让您不必挂念,安心考试。还有……”他捧出那个锦盒,“这是师父留给您的,说考试时或许能用上。” 江琰打开锦盒,只见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个小巧的瓷瓶。 每个瓶身上都细心地贴着纸条,写明药丸功效: 清心明目丸、驱寒正气丹、安神定志散、止泻固元膏…… 林林总总,几乎涵盖了考场可能遇到的所有不适。 盒底还有一张字条,是谢无拘那狂放不羁的字迹: “小子,考场如战场,好自为之。药别乱吃,看准症状。等你金榜题名,请老夫喝酒。” 握着这些药瓶,江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谢无拘此人,看似玩世不恭,行踪莫测,却总在关键时刻给予他最实在的关怀。 这份忘年之交的情谊,弥足珍贵。 二月十六,黎明前的黑暗格外深沉。 贡院门前早已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无数盏灯笼将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数千名考生提着考篮,背着包袱,排成长龙,等待接受严苛的搜身检查。 江琰在江石和平安的陪同下到来。 他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提着的考篮里除了笔墨纸砚,便是一些专门制作的小块干粮、一些耐放的糕点以及谢无拘留下的那些小药瓶。 包袱里放着也是厚棉衣,护膝、护耳,还有一件鹿裘披风,夜晚可以铺在身下。 还有水壶、小炭盆等物品一应俱全。 相较于许多家境贫寒的考生,他的条件真的是好了太多。 周围考生有的面色紧张,喃喃自语;有的强作镇定,眼神却透露出不安;还有的因寒冷或紧张而微微发抖。 搜检极其严格,衣物要解开,考篮要翻个底朝天,连带的饼饵也要掰开检查,以防夹带。 气氛肃杀而压抑。 江琰平静地配合着检查,心中一片澄澈。 就在等待搜检的队伍缓缓前行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名考生脸色惨白,额冒虚汗,身体摇摇欲坠,竟似要晕厥过去。 维持秩序的兵士连忙上前扶住。 “怎么回事?”有官员厉声喝问。 那考生的书童带着哭腔道: “回大人,我家公子……我家公子前日感染风寒,今早强撑着来的……” 那官员皱了皱眉,正要让人将其扶到一旁。 江琰见状,心念微动,这不是二哥的上峰,工部侍郎王继铭家的公子吗? 王家世代书香门第,从未听说过他亲近哪一派。 他想起了谢无拘的“驱寒正气丹”,那若是帮了他,即便这药物效果不大,也算是一片好意。 不说别的,二哥在工部的日子也会好过几分。 若今日进不了考场,又是下一个三年,同为读书人,他自然更能感同身受些。 思虑再三,江琰从考篮中取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碧莹莹的药丸,上前一步,对那官员拱手道: “这位大人,我观这位兄台似是风寒体虚。我这里有一粒药丸,于驱寒提气颇有功效,大人不若派人查验一番。若能支撑入场,也是全了他一番苦功。” 那官员审视地看了江琰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乎站不稳的考生,沉吟片刻。 旁边有人低声道:“大人,他是忠勇侯府的江琰,国舅爷。” 官员神色稍缓,“原来是国舅爷,失敬失敬。” 又接过药丸闻了闻,只觉得药香清冽,便吩咐一旁的差役去请附近药堂的大夫。 大夫很快赶来,衣服都没有完全系好,显然刚从被窝里被拉过来。 查验过后大为赞叹,自觉不是凡品,但其中有几味药材自己也分辨不出。 官员转而对那考生道: “这是忠勇侯府国舅爷给的药,大夫刚刚的话你也听到了。你可要服下试试?但提前说好,若是出了事,或者进了考场再出事……” 那考生感激地看了江琰一眼,只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这颗药丸上。 “诸位都是人证,我再次起誓,此药是我自愿尝试,如果出了事,与旁人无关,家里也绝不追究。”连忙将药丸和水服下。 半个时辰后,他脸上竟真的恢复了一丝血色,气息也平稳了许多,虽仍虚弱,但已能自行站立。 他对着江琰深深一揖:“多谢国舅爷援手之恩!在下王顾侒,若能侥幸入场,必不忘此德!” 江琰还礼道:“王兄客气,举手之劳,望你顺利。” 又掏出三颗药丸交由大夫查验,确认跟刚刚服下的药一致后,才转交给王顾桉。 这一个小插曲,虽未掀起太大波澜,却让周围不少考生对这位名声在外的忠勇侯府公子,当朝国舅爷,留下了“急公好义”的初步印象。 搜检继续。 终于,轮到了江琰。 他平静地通过检查,提起考篮,迈步走进了那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青黑色大门。 身后,贡院大门缓缓合拢,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九天,正式开始。 第43章 九天会试 贡院的黑漆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仿佛将人间烟火彻底隔绝。 映入江琰眼帘的,是一片由密密麻麻低矮号舍构成的森严世界。 青砖灰瓦,排列如棋盘。 空气中混杂着陈年墨臭、灰尘、劣质炭火味,还有一种数千人聚集产生的闷浊气息。 负责的官差面无表情地将考生引至各自号舍。 江琰的号舍位于巷道中段,宽不过三步,深仅容一榻一案。 一方还算结实的木板横搭在两壁之间便是书案,一个破旧蒲团,一只便桶,便是未来九天的全部天地。 初春寒意刺骨,即便穿着母亲特意准备的厚棉袍,静坐片刻,寒气便从青砖地面丝丝上渗,手脚很快冰凉。 辰时初,沉重的锣声响起,试卷下发。 厚厚一沓素白官纸,题目涵盖《四书》义理、《五经》解读、策问、算术、诗赋。 江琰深吸一口气,并未急于动笔。 他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所有题目,做到心中有数。 然后研墨铺纸,静心宁神,从最拿手的经义题开始作答。 首题是《四书》题: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试申其义。” 此题重在阐释德治的根本性与感召力。 江琰略一思索,便有了腹稿。 他先点明孔子此喻的精髓在于强调执政者自身品德如北极星般恒定中正的重要性。 继而引申德政的具体表现,如修身、爱民、举贤。 最后联系当下,论述德治与法治相辅相成,而非对立。 思路清晰后,他方研墨润笔,字字工整,句句扣题,破题,结构严谨,义理阐发透彻而又不离圣人本意。 第一日答题,一切尚好。 除了答题,便是咀嚼带来的干粮,饮用些热水。 寒冷的夜晚才是对意志的极大考验。 号舍狭小,无法舒展身体,只能蜷缩而卧。 四周鼾声、磨牙声、咳嗽声、叹息声此起彼伏。 更有甚者,因寒冷或紧张,控制不住便在角落的便桶小解,窸窣之声和隐隐异味传来,令人作呕。 江琰强忍不适,心中默诵经文,收敛心神。 他想起谢无拘留下的“安神散”,取出一粒服下,借助药力,方勉强入睡两三个时辰。 考试深入,题目越发艰难。 策问题尤为关键: “问:当今漕运疲敝,耗资巨大,扰民亦深,可有良策以革其弊而利国计民生?” 此题直指时弊,需有真知灼见。 江琰凝神静思,结合前世所知与今世见闻,脑中飞速运转。 他并未简单指责漕运之弊,而是先肯定其维系南北经济命脉的重要性,然后切入问题核心:机构重叠、效率低下、贪腐滋生、漕丁困苦、对沿河民生造成干扰。 针对这些问题,他提出数条对策: 其一,精简漕运管理机构,明确权责,裁汰冗员。 其二,推广“漕粮折色”之法,在部分地区允许将漕粮折成银两上缴,减少实物运输压力。 其三,改善漕丁待遇,订立章程,严禁盘剥。 其四,鼓励民间商船参与漕粮运输补充,引入竞争。 其五,兴修水利,整治河道,从根本上改善航运条件。 每条策略皆力求言之有物,避免空谈。 下笔时,他引经据典,数据论证力求扎实,文风朴实而逻辑严密。 天气依旧寒冷,加之精神高度紧张,从第三天起,不少考生病倒了。 江琰隔壁号舍的一位老举子,咳嗽得撕心裂肺,显然已是沉疴。 这咳嗽声日夜不休,严重影响了周围人的休息和答题。 江琰虽受影响,但尚能忍耐,集中精神应对自己的试卷。 然而,到了第五日,那位老举子的咳嗽声竟渐渐微弱下去,继而传来压抑的呻吟和差役的询问声。 “撑不住就别硬撑了,保命要紧!”差役的声音带着无奈。 “……不……不能……三年又三年……”老举子气息奄奄,却仍不肯放弃。 对面号舍一考生,或许因为体质羸弱,加之心理压力过大,开考第三日便高烧不退,胡言乱语,最终被官差面无表情地抬了出去,意味着三年努力付诸东流。 不远处,又有一老儒生,或因饮食不洁,腹泻不止,频繁如厕,恶臭顿时弥漫开来,引得周围考生掩鼻蹙眉。 其自身更是面色蜡黄,握笔的手都在颤抖,答题纸上污迹斑斑,前景堪忧。 江琰只是默默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专注于自己的试卷。 最后的诗赋题目是:“以‘兰’为题,赋诗一首”。 思索了半日,又经过各种修改,终于确定了这首《咏兰》: 幽谷含风翠,孤芳带露光。 根移九畹色,叶映百花香。 雅韵传书幌,清阴到石床。 同心如可赠,持此问潇湘。 在第六日上午,突然一声“冤枉”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就看到两名差役正拖着一名学子从他这排号舍过去,那名学子的嘴也被死死捂住,只发出呜咽声。 原来,是被查出夹带小抄,直接被革除资格。 现场气氛更加凝重,给所有考生都敲响了警钟。 江琰心中更添谨慎,提醒自己最后关头绝不能松懈。 第七日晌午,江琰已将所有考试内容的答案全部理完。 剩下的时间,便仔细检查、誊抄答卷。 江琰逐字逐句审阅,修改了数处笔误,确保卷面整洁,无任何可能被认定为“忌讳”或“犯讳”的字眼。 然后用工整的小楷将最终答案一丝不苟地誊抄到正式的朱丝栏答题纸上。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需要绝对的专注,一个错字或者涂污都不准有。 第九日,夕阳西下。 当收卷的锣声最终响起时,整个贡院仿佛都松了一口气。 差役依次前来,将一份份凝聚了考生心血与希望的试卷收走。 许多考生几乎是瘫倒在号舍中,所有人木然无语,保持静默。 江琰缓缓放下笔,揉了揉因长时间书写而酸痛不堪的手腕,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九天八夜,如同经历了一场炼狱。 有序排队走出贡院大门,天色昏暗,恍如隔世。 江琰脸色苍白,衣衫皱褶,身上带着号舍特有的混杂气味,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公子!” 江石和平安急忙迎上,接过他的考篮与包裹,搀扶他坐上马车。 回到忠勇侯府,周氏等人早已望眼欲穿。 见江琰虽疲惫但精神尚可,都松了口气。 江琰什么也顾不上,泡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衣衫后又用了点饭菜后,几乎是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待他醒来,已是次日午后。窗外春光明媚,府中静谧安宁。 贡院中的九天,已成为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结果如何,只能静待天命。 但他已然竭尽全力,心中坦荡。 第44章 再次相见 江琰这一觉睡得极为深沉,直到次日午后方才悠悠转醒。 连日积累的疲惫仿佛随着这场酣睡被驱散了大半,虽筋骨仍有些酸软,但精神已恢复清明。 窗外阳光正好,屋内也一直燃着些炭火,暖意融融。 平安早已候在外间,听得动静,连忙端来温水洗漱,又备好了清爽可口的粥点小菜。 “公子,夫人吩咐了,今晚在主院用饭,让您约摸着时辰过去,一家人聚聚。” 江琰点头,简单用过饭后在院子里晒了会太阳,又锻炼了下身体,才更衣后信步走向主院。 府中气氛比考前轻松了许多,下人们脸上也带着笑意。 饭厅内,母亲周氏、大嫂秦氏、二哥江瑞和二嫂钱氏以及两个侄子、侄女怡绵都已在了,唯独少了父亲江尚绪。 周氏见江琰气色尚可,心下稍安,一边布菜一边叹道: “你父亲他们还在贡院里关着呢,这阅卷批改,没个十天半月的出不来。咱们且安心等着。” 她又笑着对江琰说,“你如今考完了,好生松散几日。有件事要告诉你,苏家前两日已到京城了,你未来岳父岳母还过府来拜会过,那时你正在考场里。” 江琰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心跳不禁快了几分。 苏家到了,那……晚意也到了。 钱氏心细,瞧见江琰瞬间的神情变化,跟一旁的秦氏打趣道: “瞧瞧咱们五弟,一听苏家妹妹到了,眼睛都亮了几分。” 秦氏也笑着接话: “那苏家妹妹好相貌,温婉秀丽,知书达理,跟五弟站在一起,可是丝毫不差的。再过两月,可终于要进咱们江家的门了。” 江琰被两个嫂子打趣的不禁有些脸颊发烫。 周氏观察着儿子的神色,眼中含笑。 儿子的婚事,早已经在打点准备着了,就等四月十八正式娶亲。 “昨日你考完回来倒头就睡,我便做主,让人往苏府递了帖子,说你今日休息妥当,明日过府拜会。你意下如何?” “但凭母亲安排,儿子明日便去。” 江琰压下心头的些许悸动,沉稳应道。 这时,一直安静吃饭的江瑞抬起头,关切地问: “五弟,此次策论题目我听说是关于漕运?这可是个大题目,你答得如何?” 江琰放下筷子,认真回答: “二哥,题目确是革除漕运积弊。我思忖着,不能空谈弊端,需有实在举措。便从精简机构、漕粮折色、改善漕丁待遇、鼓励商运补充以及兴修河道这几方面入手论述,力求言之有物。” 江瑞闻言,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好!能想到漕粮折色和鼓励商运,可见你是用了心思的。这比那些只会空谈体恤民艰的强多了!若是主考官看重实务,你这篇策论当有优势。” 他顿了顿,又道: “对了,你引荐的那位沈墨,真是个奇人!他改良的水车,这几日初步试用,效果极佳,衙门的老工匠都啧啧称奇。等放榜后,我再细细跟你说。” 江琰点头应下。 翌日一早,江琰换了身簇新的雨过天青色直裰,更显面如冠玉,风姿清举。 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乘马车前往苏府在京中购置的宅邸。 宅子位于城西,虽不比侯府轩昂,但也清雅别致,透着江南人家的精巧。 通传之后,江琰被引入正厅。 厅内,未来岳父苏仲平与新婚的岳母郑氏端坐主位,下首坐着苏晚意的大堂兄苏文轩夫妇,以及一位略显拘谨的庶出兄长。 江琰上前,依礼深深一揖: “晚辈江琰,拜见苏二叔,苏二婶,见过文轩兄长,嫂夫人,文斌兄长。” 苏仲平努力摆出长辈的稳重模样,虚扶了一下: “贤侄不必多礼,快坐。” 他打量着江琰,见他礼数周全,态度恭敬,心中那点因女儿高嫁而产生的微妙忐忑也消散了不少,暗忖女儿果然好福气。 郑氏也笑容温婉,语气和煦道: “早就听老爷子提起贤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一路辛苦,会试刚毕,便劳动你过来,快坐下喝杯热茶。” 言语间充满了对晚辈的关爱。 苏文轩夫妇也客气地回礼寒暄,那位庶兄更是起身还礼,显得有些局促。 双方叙话,多是围绕旅途见闻、京城风物以及江琰的考试情况。 江琰应答得体,既不过分炫耀,也不故作谦卑,言谈间透露出的见识与沉稳,让苏文轩也暗自点头。 叙话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郑氏便笑着对身旁的嬷嬷道: “去请姑娘到花园水榭那边坐坐。” 又对江琰说,“年轻人总陪着我们这些老古板也无趣,贤侄也去园子里走走吧。” 江琰心领神会,告退出来,由丫鬟引着往花园走去。 苏府京中的园子不如杭州老宅开阔,但假山池沼、亭台楼阁也布置得错落有致。 绕过一丛翠竹,便见临水的水榭中,一个窈窕身影正凭栏而立,不是苏晚意又是谁?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着月白软烟罗的比甲,发间依旧簪着他送的那支玉兰簪子。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容颜依旧清丽,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晚意。”江琰快步上前,声音不由放柔了几分。 苏晚意脸颊微红,“江琰哥哥。” 抬起头,目光盈盈地望着他,眼中有关切,有喜悦,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听说你前日刚出考场,定然十分辛苦,可还安好?” “我无妨,倒是你,”江琰微微蹙眉,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脸色怎地如此苍白?可是路上劳顿,尚未缓过来?还是这北地春寒,有些不适应?” 苏晚意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劳江琰哥哥挂心。或许是连日乘船,又初到京城,有些水土不服,总觉得食欲不振,身子懒懒的。” 江琰闻言,立刻道: “我认识一位医术高明的朋友,他离京前给我留了些调理身体的药丸,据说对水土不服、食欲不佳颇有奇效。我这就让人回府去取。” 说罢,便转身低声吩咐了候在不远处的平安一句,平安领命快步离去。 “这……怎好如此麻烦。” 苏晚意心中感动,却也有些过意不去。 “怎么跟我还这般客气。” 江琰看着她,语气诚挚,“你身子不适,我才放心不下。待取了药来,你按说明服用,这几日好生歇息,莫要再劳神。” 江琰又问了问她一路上的情形,苏家安顿的情况。 苏晚意一一答了,声音轻柔。 “晚意,”江琰望着她,眼中带着笑意,“待你身子好些了,我带你出府走走可好?汴京虽不如杭州婉约,但也有不少值得一观的景致。” 苏晚意眼中闪过期待的光彩,轻轻点头,“好。” 这时,平安已取了药回来。 江琰将几个小瓷瓶交给苏晚意,又仔细交代了每种药丸的用法和功效。 看着他将自己的小事如此放在心上,苏晚意只觉得心中暖融融的,那因水土不服带来的不适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又小坐了片刻,估摸着时辰差不多,江琰便起身告辞。 苏晚意送他到水榭口,目送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才轻轻握紧了手中的药瓶,嘴角漾开一抹甜甜的笑意。 第45章 教导侄子 从苏府回来后,江琰难得地享受了两日考后的清闲。 这日清晨,他刚在院中练完一套拳法,感觉周身气血通畅。 回头就见侄子江世贤捧着书本站在廊下,不知来了多久。 “世贤?”江琰收势,拿起布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温和地招呼他,“站在那儿做什么。” 江世贤这才迈步过来,恭敬地行礼:“五叔安好。” 随即又不解的问:“五叔科举从文,怎的开始学打拳了?” “读书科举,也需要一个好身体。就好比前些日子五叔参加会试,整整九天八夜,衣食起居都待在那狭小的号舍中。春寒料峭,夜间更为阴冷,咱们身娇肉贵的长在侯府,何时经历过。你是没见有多少举子因为期间重病昏迷,被差役抬出去的。而且听闻,有名举子身体高热,却凭着毅力强撑到了最后一天,结果回到家当夜便过世了。” 江世贤越听脸色越白,又听江琰继续对他道: “所以世贤,读书固然重要,但无论何时,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今后在勤学苦读的同时,也要增强自己的体格,不可太过娇养,你要切记。” 江世贤一脸郑重:“侄儿记下了。” “对了,今日你来找五叔所为何事?”江琰问道。 “今日学堂休沐,侄儿……侄儿读《孟子》,于‘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章,虽能背诵,却总觉得其中深意未能透彻理解,先生讲解时亦觉隔了一层。心中困惑,特来请教五叔。” 他说话条理清晰,但眼神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求知与一丝不安,生怕打扰了刚经历大考的五叔。 江琰见他如此好学,心中欣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自己也撩袍落座,笑道: “能于此章生出困惑,可见你是用心读了,并非死记硬背。这是好事。且先说说你自己的理解,为何觉得‘民’能贵于‘社稷’与‘君’?” 江世贤思索片刻,谨慎地回答: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侄儿以为,无民则无国,无国则无君。故而民为根本,最为重要。社稷是土谷之神,代表国家祭祀,次之。君主治国,依赖民与社稷,故又次之。” 这是标准答案,但他眉头微蹙,“只是……只是侄儿觉得,道理虽明,却不知如何在现实中体现这‘民贵’二字。难道君王行事,真能以民意为先吗?” 江琰赞许地点点头: “你能想到这一层,已殊为不易。孟子此说,并非空泛道理,而是有其现实指向。你可知春秋时‘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典故?” “是周厉王之事。”江世贤答道。 “正是,”江琰娓娓道来。 “厉王弭谤,最终国人暴动,君王流放。这便是将‘民’置于最轻之位,忽视民情、堵塞言路的下场。反之,唐太宗有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纳谏如流,休养生息,方有贞观之治。这便是某种程度上认识到‘民贵’的道理。” 他见江世贤听得认真,继续深入: “孟子此言,更是对为君者、为官者的一种警醒与要求。并非说君王不重要,而是强调其责任——君主的权威与社稷的稳定,其根基在于民心向背。为官者,上佐君王,下安黎庶,更要明白,手中的权力来自朝廷,而朝廷的根基在于万民。”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层面,“譬如漕运,看似是粮食转运,实则关乎沿河数百万民生计。若只求漕粮按时抵京,不顾漕丁死活,盘剥沿河百姓,这便是本末倒置,违背了‘民为贵’的本意。你二叔在工部,致力于改良器械,提高效率,减轻民夫劳苦,便是将此理用于实务。” 江世贤眼睛一亮,似乎被打开了新的思路: “五叔是说,读书明理,最终也是要落在实处,惠及百姓?” “不错!”江琰肯定道,“《大学》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是根基,但目的仍在‘平天下’,使百姓安居乐业。读圣贤书,若不能体察民生疾苦,不能思考如何利国利民,便是读成了书呆子。”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力量,“所以,理解‘民为贵’,不仅要明白民是根本,更要思考如何在实际政务中体现这一点,如何选贤任能,如何兴利除弊,如何让这‘贵’字,不只是书本上的道理,而是能落到实处的仁政。” 江世贤听得入神,只觉五叔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将原本模糊的道理讲得透彻无比,且与眼前的世界联系了起来。 他之前只知埋头背诵,此刻却仿佛看到了学问背后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多谢五叔教诲!” 江世贤起身,郑重一揖,“侄儿明白了。今后读书,定当如五叔所言,多思其理,求其务实。” 江琰笑着扶住他,“明白就好。”内心也是欣慰无比。 不愧是大哥的儿子,他江琰的亲侄子,果然一点就透。 “不过学问之道,张弛有度。整日埋首书堆,易成井底之蛙。偶尔也该像怡绵他们一样,去园子里跑跑,看看花,听听鸟鸣,或者寻你二叔,去看看他新制的那些巧械,其中也蕴含着力学、工巧的学问,亦是格物致知的一部分。劳逸结合,学以致用,方是长久之计。” 江世贤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侄儿谨记五叔教诲。” 他眼中满是敬佩,只觉得五叔的讲解比学堂的先生还要透彻明白。 他看着江琰又道:“侄儿先回去把书放下,待会儿便去园中走走,也……也想去看看二叔新做的水车。五叔可要同去?” 江琰揽上他的肩,“走!正好五叔也还没去看呢。” 第46章 登门拜谢 午后,江琰躺在榻上小憩了半个多时辰。 刚睡醒,就见平安拿着一封信进来,语中含笑: “公子,这是苏姑娘给您的回信。” 江琰顿时清醒了,伸手接过打开。 原是昨日江琰派人到苏府给苏晚意送信,问她这两日身体如何了,又让人在东街有名的点心铺子买了几样点心,一并给送了去。 此番回信便是告知身体已无恙,但因明日绣娘上门,无暇出府,所以便将外出游赏的日子定在后日,问江琰时间可否方便。 江琰看过后脸上也露出笑意,他自是方便的。 将信小心折好装回信封,又来到书案前提笔,写完后将信递给平安,让他赶紧派人送了去。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 “五公子,工部左侍郎家王二公子前来拜谢。” “王二公子,前来拜谢?”江琰重复了一遍,随机反应过来,忙道: “快请。” 行至前厅,来人正是王顾侒。 相较于那日初见时的面容苍白,他如今气色已大好,身着一身月白色锦袍,更显俊朗。 见到江琰,他立刻深深一揖: “拜见国舅爷,那日贡院外蒙您赠药,顾侒方能顺利入场,此恩不敢忘,特来拜谢!” 江琰还礼,请他入座看茶,笑道: “王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见你气色红润,想必已无大碍,可喜可贺。” 王顾侒感激道: “全靠国舅爷灵药,才能安然度过会试,否则又要等下一个三年,此情无以为报。” “之前便听家父时常提起,忠勇侯爷家风清正,教子有方,贵府江主事在工部勤勉务实,于都水清吏司事务上颇有建树,令人钦佩。如今又听闻我被国舅爷相救之事,家父直言要等侯爷从贡院回府,定要再登门拜谢。” “令尊实在太过客气了。我也常听二哥提起令尊,直夸王侍郎为官清明,做事公允,待下属也宽厚,是个不可多见的上峰。” 两人年纪相仿,又同是今科举子。 一阵商业互互捧完,又从科举文章聊到京城风物,关系拉近了不少,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与此同时,皇宫某处偏门外。 苏仲平带着侄子苏文轩,正等候着内府太监的接引,办理皇商年审及相关贡品事宜。 往年这类事情,虽不至于被刁难,但经办太监态度多是公事公办的冷淡,每次更是必不可少需要打点些辛苦钱。 然而今日,那负责接引的太监远远见到他们,脸上便堆起了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苏二爷,苏大公子,您二位可来了!这大冷天的,快里边请,茶都给您备好了!” 苏仲平受宠若惊,连忙拱手,“有劳公公了。” 那太监一边引路,一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讨好。 “苏二爷,您可真是好福气啊!跟忠勇侯府结了亲家,那可是皇后娘娘的母家!咱们国舅爷如今也是才学出众,这次会试定然高中!往后啊,咱们还得仰仗您多在侯爷、在国舅爷跟前美言几句呢!” “公公哪里话,这些年承蒙公公照顾,给我们苏家行了诸多方便,往后只盼得与公公关系能再亲近些呢。”苏仲平自是不敢托大。 果然,那太监听到这话,笑容更加真切了两分,“都不是外人,一切好说,好说!” 苏文轩跟在后面,心中暗叹。 他清楚地感觉到,周围其他等候之人投来的目光中充满了羡慕与敬畏。 这一切变化的根源,都源于即将嫁入侯府的堂妹,源于忠勇侯府。 苏仲平面上保持着镇定,心中也是波澜起伏,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与权贵联姻带来的巨大影响力。 贡院,公堂内的烛火一直燃到子时还未熄。 这里的气氛与外界的春意截然不同,全然肃穆凝重,墨香弥漫。 十数位身着官袍的考官正襟危坐,案头上堆积如山的,正是数千名举子九天鏖战的心血。 阅卷正在紧张地进行。 按照流程,先由同考官初步阅览,择优推荐给两位副主考最终定夺。 一位同考官拿起一份试卷,摇了摇头,放到一旁,对身旁的同僚低声道: “此卷文辞虽华丽,却言之无物,策论空谈仁义,于漕运实务无一策可行,落。” 另一位考官则拿着一份试卷,微微颔首: “此子基础扎实,经义阐释精准,诗赋亦合格律,虽无突出亮点,但胜在平稳。可备选。” 说着,在一旁做了个标记。 “诸位请看此卷!” 一位年长的同考官忽然出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他手中拿着一份策论试卷,语气带着激动。 “此卷论漕运之弊,不仅切中肯綮,所提裁汰冗员、漕粮折色、引商助运、根治河道数策,条条切实,颇有见地!文风朴实,论证严密,非深谙实务者不能为!当为上等!” 几位考官传阅后,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这篇更佳,诸位快看,下官觉得此篇文章颇有会元之才!”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顿时围拢了过去。 然而,并非所有优秀的试卷都能一帆风顺。 在评判另一份观点尖锐、指责时弊毫不留情的策论时,考官们产生了分歧。 “此卷言辞过于激烈,有诽谤朝政之嫌,恐非福厚之相,不宜取录。” 一位保守的考官皱眉道。 “不然,”另一位考官反驳,“我辈取士,当重其才识胆略。此子能见人所未见,言人所不敢言,虽言辞激切,然其心可悯,其才可用。若因言废人,岂是朝廷取士之本意?” 双方争执不下,最终只能由主考官江尚绪组织,发起投票表决。 这样的争论在阅卷过程中时有发生,取舍之间,不仅关乎考生的命运,也反映了朝堂上不同理念的碰撞。 阅卷工作夜以继日地进行着。 一份份试卷被审阅、评判、筛选。 优秀的文章被挑出,等待最后的排名。平庸之作被搁置,而有瑕疵或犯忌的试卷,则被无情地淘汰。 贡院之外,无数人正翘首以盼,等待着最终决定命运的那一刻。 而贡院之内,决定这一切的进程,正严格而保密地进行着。 第47章 城内游览 这日天气晴好,春光明媚。 江琰依旧是一身清爽的青衫,苏晚意则穿着浅碧色绣缠枝莲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清新淡雅如初荷。 为了免去过多拘束,江琰只带了江石远远跟着,苏晚意也只带了贴身丫鬟云袖。 两人先是在朱雀大街缓步游走,感受市井繁华。 江琰边走边介绍这道路两边的一些事物,又买了糖人、面塑等小玩意,苏晚意嘴角始终噙着浅浅的笑意。 路过汴京最负盛名的玲珑阁时,江琰迈腿进去。 扫视一周,一支精致的金累丝嵌珍珠蝴蝶簪映入眼帘,做工精致。 掌柜的在一旁笑着恭维: “这位公子真是好眼光,这支蝴蝶簪是本店刚到了货,制作精美,工艺却复杂,满京城中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江琰看向苏晚意,“喜欢吗?” 苏晚意推辞,“江琰哥哥,我首饰已经够多了。” “姑娘家哪有嫌首饰多的。再说这是你第一次来京,自是不一样的。” 他拿过簪子,亲手为苏晚意簪上,映得她容颜愈发娇俏。 “不错,很是衬你。”江琰笑着点头。 又让江石付钱,一百八十两。 时至中午,江琰引她去了京城最繁华的樊楼,不想三楼包厢已满,便挑了二楼一个靠窗的雅座。 菜肴精致,江琰细心为对方布菜。 用至中途,楼梯口传来一阵喧哗,几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儿走了上来。 为首一人,面色倨傲,眼神虚浮,正是当年在玉香楼与江琰争抢花魁、出身端王府的赵朗! 更让江琰目光微凝的是,在这群人里,他竟然看到了张晗! 赵朗显然也看到了江琰,目光在他身上一顿,随即扫过苏晚意,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嫉恨。 他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哟!这不是咱们国舅爷吗?怎么,不在玉香楼吟风弄月,倒陪起姑娘吃饭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话语中的轻佻与恶意毫不掩饰。 江琰面色不变,缓缓起身,将苏晚意护在身后一步的位置,对着赵朗回了一礼,语气平淡: “原来是端王府的赵公子。江某陪未婚妻用餐,乃是人之常情。倒是赵公子,风采依旧。” 赵朗见他如此镇定,一拳仿佛打在棉花上,心下更是不爽,正要再说什么。 一旁的张晗眼珠一转,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对着江琰道: “五弟,真是巧遇。赵公子不过是开个玩笑,何必认真?大家都是熟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他又转向赵朗,“赵公子,如今我这五弟潜心向学,那前些年整日出入玉香楼的事可别再提了。再者我这未来弟妹也在呢,还是莫要打扰他用饭为好。” 江琰冷冷看向张晗,刚想说什么,只听一个洪亮又带着几分痞气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哟呵!这么热闹?小爷我大老远就听见这边吵吵嚷嚷的,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华贵锦袍的年轻人大步走来,正是安国公府的萧烨! 萧烨先是对江琰挤了挤眼,然后大剌剌地走到赵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我当是谁,原来是赵朗你小子。怎么,又在哪儿喝了二两马尿,跑这儿来撒野了?没看见江五正陪未来媳妇儿吃饭呢?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赵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萧烨可跟江琰不一样。 萧家也是开国功勋,可如今的安国公萧元徽更是与先帝关系匪浅的老臣,军功赫赫,兵权在握,连当今陛下都要礼让三分。 再加上性子暴烈,上朝时都敢当着皇帝的面追着文官暴揍,就算是端王亲临,也是半分面子不给,说怼就怼。 萧烨又是他老来得子,在汴京城里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行事向来无所顾忌。 真惹毛了他,可不管你是谁,当场暴打你一顿,陛下顶多也是斥责几句。 所以赵朗只能强压着火气,干笑两声: “萧小公爷说笑了,我……我这不是巧遇咱们国舅爷,特来打个招呼。” “打招呼?”萧烨嗤笑一声。 “你那叫打招呼?小爷我听着怎么像癞蛤蟆叫唤,聒噪得很!” “还有你,”他又转向张晗,“江五他前几年整日跟小爷我厮混,招猫逗狗的倒是我承认,但什么时候整天出入玉香楼了,你给小爷说清楚?” 张晗面色一紧,没想到在这儿遇到这祖宗,对方还要为江琰出头。 但一旁的赵朗也在盯着,张晗只能硬着头皮道: “小公爷哪里的话,去年因着五弟跟朗公子抢花魁一事,被岳父大人打了个半死,京城中谁人不知。” “赶紧给小爷闭上你的臭嘴。去年那是我扯着江五进去的,而且是头一回。原本他对那花魁一点意思没有,偏偏遇到赵朗出言挑衅才做出争抢一事。张晗呀张晗,我以前还真是小瞧你了,大庭广众之下,就敢如此败坏小舅子的名声,当真是不把皇后娘娘和忠勇侯府放在眼里。” “你……”张晗恼怒,刚想张口,却被萧烨打断。 “还有你江五,”萧烨看着江琰。 “好歹也是个国舅爷,看谁不爽扇他几个耳刮子又能咋的?整天窝窝囊囊的,就连你这姐夫也跟仇人似的,当着你未来媳妇儿的面就敢满嘴胡言,故意挑拨。要不是遇到小爷,你这小童子鸡的清白怕是都丢喽!” 江琰有些羞赧,瞪他一眼。 “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别杵在这儿碍眼!”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赵朗气得胸口起伏,但看着萧烨那副混不吝的架势,又瞥了一眼他身后两名身姿挺拔的护卫。 说是护卫,这绝对是上过战场的将士。 他终究不敢发作,狠狠瞪了江琰一眼,带着人悻悻然地下了楼。 萧烨这才笑嘻嘻地转向江琰,目光在苏晚意身上飞快地扫过,对江琰道: “可以啊江五!这位就是杭州来的苏家姑娘吧?果然是花容月貌,你小子真是艳福不浅啊!” 他说话直接,惹得苏晚意脸颊绯红,微微垂首。 江琰笑道: “方才多谢你解围了。” “谢什么!”萧烨大手一挥,“早就看那赵朗不顺眼了,整日里拽得跟什么似的。要不是我爹三令五申,说你现在是紧要关头,准备殿试,不许我来打扰你清净,小爷我早就找你喝酒去了!”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遗憾,随即又拍了拍江琰的肩膀,“你好好考,争取考个状元回来!到时候我找你喝个三天三夜,可不许推辞!” 江琰含笑应下,“一定。” “得,那你们继续,小爷我就不在这碍眼了!”萧烨说着,对江琰和苏晚意点了点头,便带着自己的人,风风火火地下了楼。 经过这一番波折,雅座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江琰看着苏晚意,想到方才提到的玉香楼,未免又有些尴尬、心虚。 “没……没吓着你吧?一些不相干的人,不必理会。” 苏晚意轻轻摇头,抬眼看他,神色看起来倒是与之前无异。 “那位萧小公爷,性子倒是……爽直。” 江琰笑了笑,暂时放下心来。 想来之前自己那些糊涂事,苏家定是知晓的。方才又有萧烨帮他解释,应该是没什么了。 萧烨的出现看似偶然,却也反映了京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安国公府与忠勇侯府虽无深交,但江琰与萧烨交好,在某些场合下,自然会有所倾向。 而张晗与赵朗混在一起,更让江琰对四姐在张家的处境多了几分担忧。 第48章 会试发榜 三月初二,忠勇侯府终于迎回了闭关一月的主人江尚绪。 他面容清减,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眉宇间却比离家时松弛许多,甚至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江琰与母亲、兄长等人早已在正厅等候。 周氏让人奉上热茶,关切道: “老爷辛苦了。” 江尚绪接过茶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垂手侍立的江琰,并未多言科举之事,只淡淡道: “大局已定,静心等待便是。” 他身为礼部尚书、本届会试主考,深知规矩,在正式放榜前,绝不会透露半分。 然而,他看向江琰时,那带着肯定意味的眼神,已让周氏和江琰心中有了底。 三月初五,黎明时分,贡院门外已是人山人海。 当那巨大的杏榜被衙役郑重张贴出来时,人群瞬间沸腾! 无数道目光急切地在榜上搜索。 忠勇侯府派出的下人瞪大了眼睛,从上至下,心跳如鼓,终于在第六名的位置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他狂喜得几乎破音,挤出人群,一路飞奔回府,边跑边嘶喊: “中了!中了!五公子中了第六名!第六名贡士!” 整个忠勇侯府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周氏喜极而泣,连声道: “重赏!阖府上下皆有赏!” 江琰虽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名次,心中亦是波澜起伏,眼中难掩激动。 江尚绪此刻亦是抚须微笑,满面红光。 苏府的贺礼第一时间送到。 前来道贺的是苏文轩,门房自是热情接待,将他引入前厅。 只是他没想到,除了江琰,江尚绪也在场。 这还是苏文轩第一次面见这位江家家主,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恭喜世伯,恭喜江琰贤弟!贤弟高中杏榜,名动京师,叔父与晚意妹妹听闻,亦是为贤弟欣喜不已。” 但见江尚绪虽身居高位,言语中也尽是把他当做家中小辈,表达对苏家来京后的关切,并不任何轻视之意,让他心下大定,语言中也更加从容。 一盏茶的功夫,江尚绪借口有事离开,让江琰好生招待。 苏文轩也深知因为会试高中,前来恭贺的人必定不少,又略坐了坐,谢拒了午膳府内留饭,起身告辞了。 这边刚把苏文轩送走,工部侍郎王继铭携其子王顾侒也登门了,身后的两名下人还抱着满满一堆厚礼。 王继铭满面笑容,对着江尚绪和江瑞拱手道: “江侯爷,江主事,恭喜府上五公子高中!下官今日前来,一是道贺,二来,更是要当面致谢!多谢当日国舅爷考场外仗义赠药,犬子方能支撑完这九日,此番亦侥幸榜上有名!此恩情,我王家铭记于心!” 他言辞恳切,显是真心感激。 王顾侒也上前,又对江琰深深一揖。 “江兄,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所需,顾侒绝不推辞!” 江琰连忙还礼。 “王侍郎,顾侒兄,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还未恭喜顾侒兄同登杏榜,你我殿试再一同努力。” 江尚绪早就听闻此事,心中更是欣慰。 王家世代书香门第,此前他们两家可没什么交集。 “此等小事,王侍郎不必放在心上。他们是同科举子,如今通过会试,今后定是要同朝为官,互相帮扶也是应该。咱们年纪大了,未来这朝堂,还得看他们年轻人的。” 王继铭自然听出这是什么意思,笑着应是。 两家人相谈甚欢,临近午时,王继铭父子才告辞离开。 江尚绪自是邀请二人在府中用饭,但王继铭表示家中已备好家宴,几个女儿女婿还在等着,直言等殿试过后,江家摆办宴席之日,定会再来赴宴。 送走王家人,一旁候着的下人便将父子三人请到主院,原是江玥回来了。 一进主院,便见众人已经聚齐一堂,江玥正跟母亲周氏和两个嫂子说着话呢。 江琰瞧向四姐,她身着华服,妆容精致,但眉眼间的郁色却难以完全掩饰。 江玥起身行礼,“女儿见过父亲!” 看着眼前的女儿,江尚绪眉头越皱越深,“怎地看着又清减了些?” 江玥强笑道: “父亲挂心,女儿一切都好。” 她转而看向江琰,笑容真诚。 “五弟会试取得佳绩,四姐真为你高兴!” 江琰也笑着向四姐道谢。 随即,她语气微顿,带上了一丝歉意与担忧: “只是……前几日听闻你在樊楼,你姐夫出言不当,可是真的?” 江琰宽慰地笑了笑,道: “四姐多心了。不过偶遇宵小,口舌之争罢了,萧小公爷当时也在,已然化解。四姐不必挂怀,此事与你无关,实在无需自责。” 江玥看着他,心中稍定,却对张晗那人厌恶更甚。 一家人在主院用过饭后并没有散去,难得的坐在一处喝茶闲聊。 今日本是大喜的日子,有些话本不应说,只是江尚绪每当看向江玥时,眼中的担忧与对张家的恼怒便更甚一分。 他不是没有听到风声,自从宫中张昭仪有孕之后,荣国公府又有些飘飘然了,不仅开始和瑞王府走的挺近,暗地里还和沈家有些牵扯。 “玥儿,你可愿和离?” 江尚绪的问话来的突然,厅内顿时安静。 江玥看向父亲,眼眶蓦的一红。但她强撑着扬起笑脸,故作不解的问道: “父亲这是何意?女儿在张家过得挺好,父亲是不是在哪儿听到什么不中听的话,又为女儿忧心了?” 一旁的周氏也拉过江玥的手,叹了口气。 “好孩子,这里没有外人,实话说便是,别管什么太后赐婚、两家颜面不颜面的。如今咱家,你二哥刚升迁,你五弟也上进,你也万万不必再委屈了自个儿。好好考虑清楚,和离一事只说想是不想,剩下的自有你父亲来思量。” 江玥终于忍不住,泪水如同决堤一般,扑到周氏怀里,“母亲……” 见她这般,众人心里都不好受。 江尚绪沉声道: “玥儿,你今日先回去,和离之事先不要声张,暂且等你五弟殿试过后,为父自会为你筹谋。” 江玥点头应下。 第49章 宫中传信 夜间,江尚绪对周氏道: “苏家已至京城多日,我此前一直锁院,未能拜会,实在于礼有亏。明日,你我便备上礼物,亲往苏府拜访。” 次日,江尚绪与周氏盛装出行,前往苏府在京宅邸。 苏家亦是早有准备,中门大开,苏仲平与夫人郑氏,以及苏文轩夫妇皆在门前相迎。 这并非是苏仲平与江尚绪第一次见面,之前来京办事时,也曾上江府拜访过。 但却是正式定亲后,两个亲家的首次会面,自是跟以往不一样。 苏仲平今日更是努力显出稳重之态,拱手道:“江侯爷,江夫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 江尚绪比苏仲平大了几岁,也回礼道:“仲平,弟妹。此前公务缠身,未能及时拜会,还望海涵。 “侯爷说的哪里话,会试刚过,我们也是知晓的。” 见他这般,江尚绪佯装不悦,“仲平之前还唤我一声江大哥,怎的如今你我正式结为儿女亲家,却反而一口一个侯爷,可是真怪我们江家失了礼数不成??” 苏仲平闻言也笑着应道: “岂敢岂敢,是小弟的不是。江大哥、嫂夫人,茶已备好,快请厅内落座。” 厅内分宾主落座,气氛融洽。周氏与郑氏已经见过一次,此时更是亲切。 郑氏唤来一旁的丫鬟,“你去小姐院里说一声,江家长辈已经到了,叫她前来拜见。” 很快,苏晚意进来,来时路上已有下人跟她说明,看到两人后,便规规矩矩行礼问安。 江尚绪微微颔首,这是他第一次见苏晚意,看着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做派,规矩应是不差的。 周氏起身拉过苏晚意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又对郑氏笑道: “自打我上次瞧见这孩子,就满心欢喜的不行。苏家把她教养得如此出色,蕙质兰心,可真是便宜我们家那混小子了。” 郑氏谦逊笑着: “姐姐哪里话,琰哥儿生的仪表堂堂,如今又会试高中,自是前途无量的。能得这样的佳婿,才是她的福分。” 江尚绪与苏仲平则聊起了京城风物与南北差异,言语间也会关系苏家最近在京城中如何,但并不过问具体经营,只道: “苏家立足江南,通衢四海,于国于民皆有益处。琰儿日后若能在朝中有所建树,也需知晓这民生经济之本。” 苏仲平见这位位高权重的亲家如此通情达理,毫无轻视商贾之意,对自己女儿的未来放心了不少,交谈也愈发自然。 这次会面,宾主尽欢,正式奠定了两家和睦的基调,只待殿试后便行大婚之礼。 就在这喜庆的氛围中,宫中的消息也传到江尚绪书房。 张昭仪经太医多次诊脉,确认其腹中所怀“十有八九”是位皇子。 江尚绪并未多言,只将纸条看过一眼后便烧毁了,也更打定了与张家和离的念头。 若是此刻江琰也在场,恐怕会大声告诉自己的父亲,确实是个皇子,而且这个皇子的出生,身负祥瑞,荣国公府更也顺带起势了。 消息自然也传到荣国公府,张家上下难免又生出几分底气与遐想。 尤其是张晗,最近和赵朗打得火热,又刚从外面喝酒回来。 听闻消息后,便摇摇晃晃来到江玥房中。 江玥身边的丫鬟婆子见状,上前来阻止,借口说“四少夫人已经安歇了”。 张晗闻言顿时大怒。 这几个月他不似从前那般敢随意对江玥颐指气使,本就觉得憋屈。 如今自家姐姐都怀了皇子,自己又搭上了端王府,张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江玥的这些下人竟还敢给他脸色看。 “滚开!都给爷滚开!这府里……嗝……还没爷不能去的地儿!” 屋内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股浓烈的酒气先于人扑了进来。 张晗衣衫不整,发冠歪斜,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 江玥蹙眉,随即换上惯常的平静,对着一旁的小厮道: “四爷这是在哪里吃了这么多酒?还不快扶四爷回去歇着。” 张晗却不理,一双醉眼混沌又闪着亢奋的光,直勾勾盯着江玥,嘿嘿笑道: “歇?歇什么歇!爷高兴!天大的喜事!我告诉你江玥……我姐姐,宫里昭仪娘娘!怀的是皇子!是皇子!” 他几乎是吼出最后三个字,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已看见无限锦绣前程在眼前展开。 江玥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那真是恭喜昭仪娘娘了。” 张晗踉跄上前,一手撑在桌案上,俯身逼视江玥,酒气喷在她脸上。 “谁说我们张家败落了?我告诉你,我姐姐马上就要生皇子!端王府的三公子,与我相交莫逆!还有……还有沈首辅,他也想与我们家亲近!” 他越说越得意,竟伸出手指,轻佻地想抬起江玥的下巴: “你们江家,没了你那权势滔天的祖父,没了那百年难遇的长兄,你看看这汴京,比你江家有权势、门第高的多了去了,你姐姐这个皇后……坐得稳吗?你呢,不过区区一个侯府庶女,多年来无所出,在我面前清高什么?嗯?” 江玥偏头躲开,她强压着心头的厌恶,转头对贴身丫鬟沉声道: “春桃,去把西跨院的柳姨娘和兰姨娘请来,就说四爷醉了,需要人伺候。” 张晗还在喋喋不休: “等我张家将来得了势,必叫你……叫你江家,都来巴结爷……” 不多时,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娇媚女子急匆匆赶来,未语先笑,一左一右便缠上了张晗。 “爷~怎的跑这儿来了,让妾身好找~” “就是,酒醒了吗?妾身备了醒酒汤,还有新学的曲子,就等爷去听呢~” 张晗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醉意朦胧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好……还是你们贴心,走,听曲儿去……” 他左拥右抱,脚步虚浮地被两个妾室搀扶着,嘻嘻哈哈地往外走,再没看江玥一眼。 江玥缓缓坐下,指尖冰凉。 一个未出世的皇子,即便有那百分之一的可能,张晗怎会突然间猖狂至此。 祖上的人脉底蕴已然不多。眼下支撑这国公府荣耀的,一是太后表亲的身份,二是这位尚且得宠且怀有皇嗣的二品昭仪,这确实是很大的依仗。 可大皇子是太后养大的,太后总不可能因着一个未出世的皇子,伤了大皇子的心。 沈家如今势大,宫里还有个贵妃与二皇子,与张家交好,无非也存了什么利用的心思。 至于端王府,一个庶子突然与他张晗交好,虽一定程度是能代表什么,但又代表不了什么。 莫非,张家还有别的依仗,或者其他算计? 对,还有冯家…… 殿试之期,转瞬即至。 按照制度,所有贡士均需参与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重新排定名次,一甲三名,二甲三甲若干,并无淘汰。 即便江琰心性已非比从前,临考前一晚,仍不免有些心潮起伏。 月色入户,他于书房静坐,最后一次翻阅经义策论。 这时,江尚绪缓步走了进来。 他屏退左右,看着眼前气度日渐沉凝的儿子,目光中既有审视,更有期许。 “琰儿,”他声音沉稳,“会试第六,已证明你的才学不在人下。明日殿试,由陛下亲策,意义非同一般。” 江琰起身:“请父亲教诲。” 江尚绪示意他坐下,缓缓道: “殿试之上,策问之外,心态、气度尤为关键。陛下圣目如电,观人于微。你需放平心态,举止从容,将胸中所学,付诸纸笔即可。切记,戒骄戒躁,亦不必过分紧张。” 他顿了顿,语气更深沉了几分,“至于最终名次,文章固然重要,但有时亦需些许机缘与圣心独断。不必过于执着,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君父,便是成功。” 父亲的话语如春风化雨,驱散了江琰心中最后一丝浮躁。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恢复澄澈与坚定,躬身道: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定当沉着应对,不负厚望。” 江尚绪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江琰望向窗外皎洁的明月,心绪已然平复。 他知道,明日集英殿上,将是他真正迈向大宋权力中心的第一步。 第50章 殿试风云 三月十五,晨光微熹。 皇城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中。 数百名新科贡士身着统一的青色贡士服,按会试名次排成长列,在礼官引导下,静默地穿过重重宫门,抵达巍峨的集英殿前。 江琰位列其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 他想起父亲“放平心态”的叮嘱,目光变得沉静。 丹陛之上,卤簿仪仗森严,御前侍卫肃立,彰显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辰时正,钟鼓齐鸣,净鞭三响。 司礼监太监高唱:“陛下升殿——” 在百官簇拥下,景隆帝身着朝服,缓步登上御座,目光沉静地扫过殿下屏息凝神的贡士们。 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诸生——”景隆帝的声音平和却带着帝王威严,在宽阔的大殿中回荡。 “今日朕亲策于廷,望尔等直言无隐,尽抒胸臆,莫负十年寒窗苦,莫负朕求贤若渴之心。” 内侍官随即高声宣读策论题目: “问:王道之本,何以施行?当今之务,何者为先?” 此题宏大,直指治国根本与当务之急,看似宽泛,实则极考功力,需考生有高屋建瓴之见,又能落到实处。 江琰凝神静思,脑中飞速运转。 他并未急于下笔,而是先理清思路。 他深知,所谓“王道”,并非空谈仁义,而是需有实实在在的举措支撑。他提笔蘸墨,于宣纸之上,沉稳落笔。 他先论“王道之本”,引经据典,阐明“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乃王道根基,为政者当以仁德教化万民,选贤任能,轻徭薄赋。 继而笔锋一转,切入“当今之务”,结合前世见识与今世观察,提出数条切实方略: 其一,整饬吏治,严惩贪腐,此为清明政治之要。 其二,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推广良种,此乃固本培元之基。 其三,巩固边防,慎选将帅,推行屯田,此系国安民定之策。 其四,振兴教化,广开州县之学,使寒门有上升之阶。 他特别强调,诸事需分轻重缓急,吏治与民生当为眼下最重。 其文逻辑严密,论证充实,既有儒家理想的坚守,又有法家务实的精神,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 书写时,他力求字迹端正俊逸。 殿试时间漫长,自晨至暮。 期间,景隆帝也会在众考生中间巡视,或于某处桌前伫立一二片刻。 有紧张过度者,注意到当今陛下站在自己面前,顿时汗湿衣背,大脑空白,笔墨凝滞,一团墨渍在考卷上晕染开来。 这张试卷算是废了。 景隆帝不禁皱眉摇头,刚才过来,不经意间看到这名考生所答言之有物,颇有才气,没想到心性竟如此之差,不堪重用。 而江琰这边正低头奋笔疾书着,余光瞥到一片明黄色的衣角,笔尖也滞了一下,不过也就一下,便稳住心神,继续书写。 等他写完那一段,景隆帝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 凭借强健的体魄和沉稳的心境,江琰始终保持着清晰的思路和从容的姿态,直至终场锣响。 走出宫门,江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紧绷着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考试的压抑与紧张,随着这一步踏出,已被隔绝在那朱红宫墙之内。 他想到自己的策论,想到天子临轩的威仪,胸中不禁涌起一股“长风破浪会有时”的豪情,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抹舒缓的笑意。 属于他江琰的仕途,此刻,才真正刚刚开始。 他整了整衣衫,步履从容而坚定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一踏进府门,早已候着的侄子世贤、世初和侄女怡绵便雀跃着围了上来,声声“五叔”叫得清脆。 一家人早已聚集在主院内。 母亲周氏端坐上位,眼底是藏不住的欣慰与骄傲。 大嫂秦氏与二嫂钱氏笑着张罗席面. 而且除了四姐江玥回来了,三姐江璃与三姐夫(同时也是舅家表兄)周怀林也在,同母亲周氏与二哥江瑞笑着说话。 独父亲江尚绪因殿试阅卷,需留宿宫中两日,未能列席。 一家子围坐,席面虽非极尽奢华,却样样精致。 周氏亲自为江琰布菜,神色中满是怜爱: “今日耗神费力,多吃些,好生补补。” 二哥江瑞和表兄周怀林朝江琰举杯: “五弟今日参加完殿试,便是海阔天空。凭你的才学,名次必然靠前!咱们便安心静候佳音。” 江玥的脸上也挂满笑容。 他们都知道,今日过后,江琰的科举便是真正结束了。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都是凭借自己的才学踏入官场,而非靠着家族荫封。 席间无人提及江玥在张家的烦心事,更无人问及为何张晗未曾同来。 宴席散后,江玥只带着两名丫鬟和一名车夫准备回荣国公府。 江琰见状,上前一步:“四姐,我送你。” 江玥忙推拒:“你忙累了一天,快些歇息才是。” 江琰笑道:“不过考试一天,哪就累着了。今日十五,街上想必热闹,我也正好逛逛。” 周氏也劝道:“就让你五弟送你吧,我瞧他现下的精神头好着呢,这几日为着准备殿试也没有出过门,怕是也有点憋闷了。” 江玥心中一暖,点头应下。 马车行至最繁华的街市,果然人流如织,灯火如龙。 江琰瞧见那家熟悉的糕点铺子还开着,便对江玥道: “那家铺子的点心世贤他们几个最爱吃,我下去买些,四姐在车上稍候我片刻。” 说罢,他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到前面不挡路的墙角,自己带着江石下了车。 可等他提着几包点心折返回来时,却看到四姐正站在自家马车前。 一旁还有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张晗,以及几个华服公子哥站在一旁,听不清在嬉笑着什么。 江琰唯恐四姐受欺负,叫了身后的江石一声,便快步朝着那边走去,却猛然看到张晗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江玥脸上。 江琰刹那间目眦欲裂,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张晗!” 第51章 废掉双手 就在刚刚,江玥坐在车内,听着外面的喧嚣,心头既为江琰的长进心生欢喜,又为长姐和父亲的处境担忧。 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街景。 然而恰在此时,一群华服公子哥儿醉醺醺地从旁侧酒楼出来。 其中一人正是张晗! 他一眼瞥见马车里的江玥,双眼立刻泛起混浊的光,领着那帮狐朋狗友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家娘子吗?下来。”张晗满身酒气。 江玥不想理会,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只能走下马车。 “这么晚了,夫君怎么还不回府?” “什么时辰就回府!快,拿些银钱来!爷们儿还要去玉香楼快活,方才请客,囊中羞涩了!” 江玥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更加厌恶,冷着脸道: “没有。” 旁边一个公子哥立刻嗤笑起哄: “张兄,你这夫纲不振啊!连点银子都要不来?” 另一人接口: “怕是平日里就没把张兄你放在眼里吧!” 张晗顿觉在朋友面前折了面子,酒意混着怒气直冲顶门,猛地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江玥脸上! “贱人!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跟爷说话!” 江琰带着江石几步就冲了过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江石,把他那只手给我折断。” 江玥顾不得瞬间红肿的脸颊,见弟弟如此情状,急忙拉住他衣袖劝阻: “五弟!不可!他好歹是国公府的公子,你今日刚参加殿试,若被人参奏可如何是好!切不可此时冲动!” 张晗见江玥阻拦,又听他提及自家声势,酒意不断上涌,那股有恃无恐的纨绔劲儿更足了。 他打了个酒嗝,身子摇晃道: “江琰,就算她是你姐姐,可嫁到张家,成了我的人,我教训自己的女人,天经地义!” “还有你,有什么可神气的,不就仗着皇后给你撑腰嘛。我告诉你,我姐姐现下也怀着皇子,如今后宫哪个妃嫔不得避让三分!” “我张家是国公府,太后是我表姑母,除了魏国公府,还与端王府、沈首辅皆有交情,你家不过是个侯府,考个科举就能耐了?你就是中了状元,在我国公府跟前又算得了什么?” “你给爷听好了,今日她回去,爷照打不误!看你们江家能怎么样!” 这番嚣张至极的挑衅与羞辱,江琰心中最后的理智被怒火燃烧殆尽。 他不再看张晗那令人作呕的嘴脸,眼神冰冷如刀,只对身后的江石吩咐: “两只手都给我废了,马上。” 江石如猎豹般蹿出。 张晗与身后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咔!咔!”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他杀猪般的惨叫,两只手腕以诡异的角度耷拉下去,整个人烂泥般瘫倒在地。 他带来的小厮刚要上前,被江石一脚一个,干脆利落地踹飞出去,哀嚎着再也爬不起来。 江琰不再多看那群废物一眼,拉着江玥转身登车,沉声吩咐: “回府。” 马车内,他眼神冰冷,语气斩钉截铁: “那样的虎狼窝,四姐今后不必再回了。” 江玥心中虽涌起无边暖流与感动,但更多的却是担忧。 “五弟……你的心意,姐姐明白。可……可在这节骨眼上,你为我闯下这般大祸。若张家告上御前,毁了你的前程,姐姐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啊……” “四姐莫要担心,张家若是敢告到御前,我江家定让他看看,他荣国公府和我忠勇侯府,到底谁的拳头硬。” 很快,车夫一声轻喝,马车平稳地停在了忠勇侯府侧门前。 江琰率先下车,然后转身朝车内的江玥伸出手: “四姐,到家了。” 姐弟二人刚踏入府门,早已得了信儿的周氏、江瑞等人,便急匆匆地从内院迎了出来。 显然,先行一步回府报信的小厮已将街上的风波粗略禀报。 “我的儿!”周氏一见江玥脸上的伤,眼圈瞬间就红了,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声音带着哽咽。 “那个杀千刀的混账!他怎敢……怎敢如此羞辱你,当街对你下此重手!” 她又猛地看向江琰,语气带着后怕与急切。 “你……你也太冲动了!那张晗再不是东西,他也是荣国公府的嫡子!你当街打断他双手,张家岂肯干休?” 二哥江瑞也是一脸凝重,眉头紧锁。 “五弟,母亲所言极是。此事……怕是难以善了。张家虽败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宫中张昭仪又怀着龙子,还有太后这层关系在。你今日刚刚参加殿试,一切尘埃未定,他们若借此发难,恐对你大不利啊!” 面对家人的恐慌与质疑,江琰神色不变。 “张晗当街殴打正妻,众目睽睽,人证俱在。此事说到天边,也是我江家占着理字。我身为弟弟为姐姐出头,一切情有可原。” “那你也做的太过了。你哪怕当众狠狠打他一顿,也没人说什么,可千不该万不该,把他双手都废了。眼下你父亲又在宫中,后日才能归家。怕是明日一早,那张家便要闹到京兆府了!” “母亲莫急。京兆府怕是不敢管这案子,必定三日后早朝时捅到御前,交于陛下决断。你们不知那张晗,不仅当众打了四姐,更是言语中对皇后娘娘不敬,对科举不敬。届时,儿子便是到了御前,也有应辩之辞。就算因此受到惩处,我也得让张家跟着脱层皮。” 周氏看着儿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不容侵犯的威势。 “罢了,那张家委实欺人太甚。我江家这些年行事向来低调,好些子人便真当我们软弱可欺了。” 周氏叫来管家,“你亲自去周家跑一趟,将此事告知我大哥。 又吩咐江瑞,“瑞儿,如今你陈师伯也在宫里,不过崔家、王家、秦家,你还算熟悉,明日去拜访一下。” 江瑞应下。 最后对众人道: “今日不早了,你们也赶紧回自己院里休息,明日之事明日再说。” 众人应下,各自散去。 回到自己院中,江琰虽劳累一天,但此时却毫无睡意。 他坐到案前,提笔书信一封,又吩咐平安道: “明日一早,将这封信送到工部侍郎家王二公子手上。” 又叫来石头,“你取些银两,去城中寻一些乞丐……” 石头闻言眼睛一亮,领命退下,身影快速消失在院门外。 这夜,京城注定不太平。 但宫中某一处宫殿却格外平静。 按照规矩,自殿试举行之日,连续三日罢朝。 第一日自然是殿试,陛下亲临。 大宋的殿试规则亦是很大不同。结束当晚,便会安排人连夜进行糊名、誊写、编号,并在次日一早送到阅卷官手中。 后两日便是阅卷,由六部尚书并诸位内阁大学士组成阅卷官,自殿试结束之时,便留在宫中批改殿试试题,直至名次敲定方可离宫。 所以在宫外鸡飞狗跳之时,江尚绪与诸位大臣悠哉悠哉商讨着明日批卷之事,全然不知他儿子闹出的动静有多大。 第52章 京兆府衙 翌日清晨,忠勇侯府的门房刚卸下门闩,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在下乃京兆府公差,奉府尹之命,特来请贵府五公子江琰,过衙回话!” 门房自然不敢耽搁,立刻将消息传进内院。 此时,江琰正与母亲周氏、四姐江玥用早膳。 闻听此言,周氏夹菜的动作微顿,江玥更是手中的银箸“啪”地一声落在桌上,脸色微白,担忧的看向江琰 “来了。”江琰却神色不变,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他唤来平安:“你跑一趟。知道该怎么说。” 周氏皱眉:“你不亲自去一趟,免得外头说我们江家目中无人?” 江琰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他不配。” 京兆府衙门外,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荣国公府的大管家张福,带着几名鼻青脸肿的小厮,正指着张晗那双被白布包裹、吊在胸前,明显已经废了的双手,涕泪横流地向着围观的众人和衙役哭诉: “青天大老爷要为我们做主啊!那江琰,仗着是侯府公子,皇后娘娘的亲弟弟,竟敢当街行凶,将我家四公子打成这般模样!这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张晗本不想来的,此刻的他双手依然疼痛难忍,但自己的父亲听到消息后,硬是让管家把他带了来,说是一定要让京城众人看看他被打的有多惨。 张福声音悲切,却掩不住那份色厉内荏,“我们张家虽不比当年,却也是太祖皇帝亲封的国公府!他江家如此仗势欺人,简直是没把国法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平安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走到了府衙门前,对着值守的衙役拱了拱手,声音清亮: “差爷,忠勇侯府五公子江琰身边的小厮平安,奉命前来回话。” 那端坐堂上的京兆府尹孙知重,此刻一个头两个大。 一边是圣眷正浓的忠勇侯府,宫里还有皇后。 另一边是虽败落但依然有些底蕴、宫中昭仪正怀龙种、和太后又是表亲的荣国公府。 哪边都不是他能轻易开罪的。 张晗一见江家只来了个下人,顿时火冒三丈,气的手更疼了。 他对着平安骂道:“江琰呢?他敢做不敢当吗?打了人竟派个奴才来顶缸?” 平安却不慌不忙,先向堂上的孙知重行了一礼,然后才转向张晗,语气平和却带着锋芒: “张公子,此言差矣。第一,我家公子乃新科贡士,身份清贵,不同于张公子一介白身,岂能随随便便上公堂?若有正式公文,或陛下谕旨,我家公子自当遵从。”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提高,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第二,昨夜之事,街巷皆知,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是你张公子,当街殴打正妻,我朝律法,夫殴妻亦是有罪!其后又口出狂言,公然侮辱中宫皇后娘娘,此乃大不敬之罪!我家公子维护姐姐,制止暴行,乃是人伦常情,更是维护皇家颜面!试问,若任由旁人当街辱及皇后母族而无人制止,皇家威严何在?”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直接将矛盾拔高到了“维护皇家颜面”的层面。围观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一大早大家都在传……” “打媳妇儿还骂皇后,该打!” “就是,这荣国公府的公子也太不是东西了,国舅爷怎么没打死他……” 张晗气得浑身发抖,险些摔倒: “你……你强词夺理!他江琰下手如此狠毒,废我双手,总是事实!” 平安冷笑一声: “事实?事实就是张公子醉酒狎妓,花光银两后当街向妻子勒索,索要不成便动手打人,口出狂言!我家公子不过是阻止其继续行凶,过程中有所冲突,亦是你挑衅在先。至于伤势如何,当时混乱,谁又能说得清?或许是张公子你自己站不稳摔的呢?” “你……你血口喷人!” 张晗几乎要晕过去,还好身边的小厮扶住,但可能不小心触碰到了伤口,疼的他龇牙咧嘴,大声谩骂。 平安提高声量,对孙知重拱手道:“对了大人,张公子昨夜还对读书人参加科举之事出言不逊,说便是中了状元,在荣国公府面前,也什么都不是。” 聚集的百姓议论声更大了。 “这荣国公府才是仗势欺人吧。” “难道这朝廷是他张家的吗,竟然连天下读书人都瞧不上。” “我呸,京城谁不知道张晗就是一个纨绔草包,他配跟读书人比吗?” “就是,离了荣国公府,他算什么东西!” …… “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喧哗!” 孙知重一拍惊堂木,头更疼了。 这江家一个下人都如此伶牙俐齿,句句占住“理”字和“忠”字,还把张家不敬皇后、贬低科举抬了出来,他还能怎么说? “此案情节复杂,牵涉甚广,更关乎勋贵清誉、宫闱体面!本官职权有限,不敢擅专。” 他看向双方,最终目光落在平安身上,语气带着明显的推脱: “江琰虽情有可原,但毕竟涉及人身伤害。而张家所控之罪,亦需查证。本官会将此案详情,连同双方证词,一并呈报圣听,由陛下御裁!在陛下旨意下达之前,尔等各自回府,不得再生事端,否则严惩不贷!” 说罢,也不等双方再争辩,赶紧宣布退堂,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堂。 张晗带着人,看着平安那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讥诮的笑容,再看看周围百姓指指点点的目光,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发黑。 京兆府这一趟,算是白来了,还白白让江家占了舆论上风。 平安回到府中,将经过一五一十回禀。 江琰听罢,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早已料到:“辛苦了。孙大人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转头看向依然面带忧色的江玥,安抚道: “四姐,你看,这第一步,他们便奈何不了我们。接下来,就看宫里的了。” 第53章 名次之争 京兆府衙前的喧嚣与忠勇侯府内的沉稳,构成了帝都清晨的第一重奏。 而在那重重宫墙之内,决定数百士子命运的文华殿后殿,今日却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与烛火荜拨之声。 此处已被设为临时阅卷之所,气氛庄重而压抑。 内阁首辅沈知鹤、吏部尚书陈立渊、礼部尚书江尚绪、兵部尚书王烈、户部尚书赵秉严以及一众大学士皆在列,人人面前堆着朱卷,气氛凝重。 景隆帝这两日也并未到勤政殿面见大臣、处理奏折,并跟钱喜交待,若非特别重要紧急的事情,一切等殿试过后再处理。 今早也是,用过早膳后便匆匆赶来,皇城司的人见不到景隆帝本人,是以他此刻也并不知晓外界之事。 他负手立于殿中,偶尔踱步至某位大臣身后,目光扫过其手中的试卷。 殿试策论题目高悬于心——“问:王道之本,何以施行?当今之务,何者为先?” 经过前期的筛选,临近黄昏,五份最优试卷已摆在御前。 景隆帝一一看过后,沉吟片刻。指着其中两张试卷道”: “此篇文章华彩者,可点为状元,以示文运昌隆。此篇精通实务者,可为榜眼,亦是栋梁之材。” 剩下三篇,有点难以决策。 兵部尚书王烈性子最急,率先开口,声若洪钟: “陛下,臣以为丙柒号也当为一甲!其论当今之务,首在强兵,提出的精练边军、革新武备、以战促和三条政策,切中时弊,锐气十足,实乃强国之道!” 户部尚书赵秉严立刻反驳: “王尚书此言差矣!强国先需富国!丁贰号卷论当今之务,莫先于理财,主张清丈田亩、改革盐税、鼓励商贸,数据详实,方是固本培元之良策!空谈兵事,徒耗钱粮!”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这时,吏部尚书陈立渊也发表意见,他支持另外一篇论述王道之本在于吏治清明,提出严考成、厚俸禄、重监察的庚壹号卷。 “陛下,王尚书、赵尚书所论,皆务一时之实。然臣以为,庚壹号卷所陈,方是立国之本。吏治乃万政之源,源不清,则流必浊。此文高屋建瓴,洞察根本,也有资格占得一甲。” 他此言一出,殿内微微一静。 这庚壹号卷确实也见解非凡…… 一直沉默的江尚绪适时开口,语调平和: “陈尚书所言,老成谋国。吏治不清,良策亦难行于天下。此卷立意高远,法度严谨,确属上乘。” 但下一刻,他却话锋陡然一转: “然而,此文锋芒过露,对吏治积弊批判尤为激烈,若名次太过靠前,恐引人非议,以为朝廷急于求成,反生波澜。依臣之见,不若……置于二甲前列,稍加磨砺,更为稳妥。”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就连首辅沈知鹤也投来诧异的目光。 说实话,这五篇文章本就各有长处,景隆帝因自己喜好,钦点了状元和榜眼,且理由充分,也并无不妥。 可余下三篇说实话难择高低,不懂江尚绪为何对此篇突然贬低。 莫非…… 兵部尚书王烈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他本就与江尚绪在政见上多有不合,当即冷笑道: “这几篇文章,本就是我等批阅后,难以抉择孰优孰劣,江侯此时突然出言打压,莫非是看出此卷出自何人之手,有意避嫌,还是……别有用意?” 这话几乎是在暗示江尚绪可能舞弊或别有私心了。 “王尚书!慎言!”陈立渊出声喝道,面色严肃。 景隆帝也拿过那张卷子又仔细阅过,眼神晦暗不明。 “国丈乃探花郎出身,才华斐然,自然能看出这篇文章写的如何。其虽对吏治积弊有所批判,但言辞颇为中肯,并提出了解决之法,相较于其他两篇,并无不足,何故做出此番评判?” 江尚绪却面不改色,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明鉴,臣确有所疑。此文见解、破题角度乃至文风,与犬子江琰平日习作颇有神似之处。臣为避嫌,为公允计,不敢使其因臣之私心而躐等高位,故恳请陛下与诸位同僚,严加甄别,公正评定。” 他竟主动承认怀疑这是自己儿子的试卷,并因此自请压后名次! 景隆帝深邃的目光落在江尚绪身上,久久不语。 殿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景隆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既然存疑,那便去了糊名,一看便知。也免得诸卿心中猜度。” 内侍应声上前,在所有重臣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那份庚壹号试卷的糊名纸。 “庚壹,江琰,开封府人士……” 名字籍贯显露无疑的瞬间,大殿内一片寂静! 竟然真是江琰! 王烈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无比,他方才的指控,此刻变成了印证江尚绪大公无私的铁证! 景隆帝看着江尚绪,眼中终于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好!好一个避嫌,好一个为公允计!国丈之心胸,皎如日月!” 他转而看向王烈等人,语气微沉,“若众卿皆能如江卿这般持心公正,朕又何忧朝堂不清?” 王烈等人顿时面红耳赤,汗流浃背,悔不当初,连忙躬身请罪。 景隆帝不再理会他们,目光重新落回这三份试卷上。 此刻,状元、榜眼已大致商定,只剩下这探花之位,在江琰和另两份试卷之间难以抉择。 “此三子文章,皆属经国之作,难分伯仲。” 景隆帝沉吟片刻,忽然笑道: “探花之名,本有赞誉年少俊彦风华之意。既然文章不分高下,那这探花郎,便选个相貌最是出众的,以全琼林之盛,诸卿以为如何?” 众臣闻言,哪还有异议,纷纷称颂陛下圣明。 内侍早已备好相关资料。 景隆帝目光掠过,见江琰名下注着“年十八,仪容俊伟,风姿特秀”。 而另一人年近三旬,相貌平常。 还有一人已近五旬,心中已有定论。 “江琰,诸卿想必都是见过的。此三人中属他年纪最轻,相貌亦是最为端正俊朗。” 他提起朱笔,在江琰的试卷上轻轻一圈,朗声道: “本科一甲第三名,探花——开封府人士,江琰!” 第54章 御前告状 殿试第三日午后,文华殿。 所有的朱卷已评定完毕,名次初步排定,墨卷与朱卷皆已核对无误,用黄绫封存,只待三日后的传胪大典。 景隆帝看罢最终排名,并未提出异议,只嘱咐礼部依制准备大典事宜,便让阅卷大臣们各自回府。 这两日,关于江琰与张晗的风波,已经闹得满城皆知。 慈明殿中的香炉中吐出袅袅瑞脑香,气息宁神,却未能让主位上的太后舒展眉头。 她斜倚在软榻上,听着心腹太监低声禀报。 “……那张晗,当街向其妻江氏索银不成,便动手殴打,口出狂言。恰逢江家五郎江琰路过,愤而出手。张晗……双手被废。” 太后听完,脸上冷了下来,她缓缓坐直身子,将手中捻动的佛珠重重拍在炕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混账东西!”太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这张晗,竟是如此不堪的蠢货!”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失望与懊悔: “这门婚事,当初是哀家看在荣国公府日渐式微,江家圣眷正隆,子女教养也好,才亲自开口,将江家那丫头指了过去。虽是庶女,可那是自打出生起就养在嫡母身边,江家当眼珠子疼的,学识教养不比皇后差。原想着两家结为姻亲,江家能帮扶张家一把,谁知……” 她语气转为冰冷与讥诮: “老太师一去,他们便觉得江家失了顶梁柱,大不如前,竟敢瞧不上眼了!不说江侯如今是礼部尚书,老太师那些门生也总要给江家几分薄面,单单江家还有个正宫皇后和两个嫡出的皇子,这等人家,他们张家也敢轻贱?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情形?!一家子蠢货,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太后沉默片刻,眼中精光闪烁,已然有了决断。 她沉声吩咐身旁的嬷嬷: “给哀家盯紧了。明日早朝,京兆府尹必会上奏此事,且看皇帝如何处置,再看江家与张家如何应对。”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冽: “若这桩婚事当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不管为着皇帝还是允承……便也只能弃了张家了。” “是,太后,老奴明白。”嬷嬷躬身领命,悄然退下安排。 太后重新捻动佛珠,不再多言。 同一时间,江尚绪拖着疲惫身躯,终于回到了忠勇侯府。 他刚踏入府门,便察觉气氛与往日不同。周氏亲自迎到二门,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带着一丝忧虑。 “老爷回来了。” 周氏接过他脱下的官帽,语气平稳,却暗含深意,“宫中之事可还顺利?琰儿他……” 江尚绪微微颔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琰儿……文章做得极好,陛下与诸位阅官皆是赞赏。” 他顿了顿,看向妻子,“府中可是有事发生?” 周氏引他入内室,屏退左右,这才将京兆府之事,以及江琰当街废了张晗双手的经过原原本本道出。 江尚绪听闻此事,不由得瞳孔微缩,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不过他并未震怒或惊慌,觉得江琰又惹是生非,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孩子……竟不知他手段如此酷烈了些。”他声音低沉,“但,事出有因,那张晗,该打。” 他看向周氏,“这两日,琰儿有何动作?” 周氏便将江琰如何派平安去京兆府应对,如何分析利弊,以及如今京兆府将球踢给陛下的情况说了。 江尚绪听完,紧绷的神色反而松弛了几分,眼中甚至掠过一丝激赏: “临危不乱,析势分明,懂得借力打力……经此一事,琰儿,是真长大了。” 他沉吟道,“此事看似凶险,实则未必。关键在于明日早朝,陛下面前,如何分说。罢了,来人,叫二公子和五公子去书房。” 不多时,江瑞江琰兄弟俩来到书房,对着江尚绪行礼。 江尚绪斜睨江琰一眼,“本以为你改好了,没想到安稳了这一年多,又开始惹是生非。” 看到父亲这个态度,江瑞即便心思不算活络,也知晓父亲没有生气,便也没打算替江琰开口说话。 只听江琰恭声道: “父亲明鉴,那张晗当街对四姐动手,辱我江家,儿子认为自己并没有做错。” “没有做错?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可曾想过?刚刚参加殿试,眼看前程一片璀璨,却在这个节骨眼当街行凶,废人双手,手段如此凶残,若是对家以此来攻讦,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科举前途还要不要了。” “父亲,儿子……当时看到四姐受辱,一时激愤,确有两分冲动。但儿子不后悔,若真要论起来,那张晗的罪名更大。另外儿子这两日也做了些动作……” 江尚绪听闻,眼中欣慰之意更浓,“你小子,还算有两分为父风采。” 江琰一愣,这还是自己重生回来后,父亲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上一次父亲这般,还是自己年幼,大哥和祖父都健在时…… “行了,事情经过为父都已全然知晓,你俩个先回去吧。不出意外,明日早朝此事便会当庭揭发,你要做好上殿陈情的准备。” “是,父亲。”兄弟二人应声退下。 次日,钟鼓齐鸣,百官依序入朝。 山呼万岁已毕,殿中一时肃静。 京兆府尹孙知重手持玉笏,深吸一口气,出班奏道: “臣京兆府尹孙知重,有本启奏!” 他将荣国公府张晗状告忠勇侯府江琰当街行凶、致残张晗一事,以及前两日堂审双方各执一词之状,详尽禀明。 众人目光纷纷投向队列前方无甚表情的江尚绪,又偷偷觑看御座上的景隆帝。 景隆帝昨日已从密报中知晓,此刻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哦?竟有此事?” “陛下!”一声急呼,荣国公张诠出列,老泪纵横。 “请陛下明鉴!那江琰小儿实在欺人太甚!我儿不过当街与妻子发生口角争执,再怎么样也是小两口的私事。可没想到江琰却下此毒手,分明是仗着忠勇侯府权势,欺我张家!求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他哭跪于地,状极悲切。 第55章 当庭辩驳 与张家交好的官员以及江家政敌见状,纷纷出列附和。 “陛下,臣附议!江琰虽为其姐出头,情有可原,然下手太过狠辣,非君子所为,有失敦厚之德!”一位御史言道。 “陛下,夫妻口角本是家事,张晗殴妻固然有错,训诫即可,江琰竟断人双手,实乃私刑,此风断不可长!”另一位官员接口。 更有甚者,直接攻讦江琰的根本: “陛下!江琰刚参加殿试,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伤人,如此暴戾之行,德行有亏,岂能位列朝堂?臣恳请陛下,剥夺其功名,以儆效尤!” 一时间,殿内议论纷纷,矛头直指江琰,形势似乎对江家颇为不利。 此时,与江家交好,或本就看不惯张家作为的官员也站了出来: “陛下,此事仅凭荣国公一面之词,恐难定论。据臣所知,那张晗当街行径,恐怕并非夫妻口角四字可以轻描淡写!那张晗是因没钱喝花酒,向妻子索要银两无果后,恼羞成怒当街殴打嫡妻,而且语言中还对中宫不敬。”一位官员沉声道。 “不错!陛下,这门婚事乃太后当年所赐,张晗无故殴妻,可是对太后赐婚一事不满?视皇家颜面于何地?”又一名官员出列。 “臣附议。张晗言行无状,还对读书科举进行诽谤,直言就算状元在他张家面前也什么都不是。” “陛下,江琰乃当事之人,岂能不闻其声便定其罪?臣恳请陛下,宣江琰上殿,与张国公当庭对质,陈明情由,方显公允!”吏部尚书陈立渊也朗声奏请。 景隆帝高坐龙椅,将殿下群臣百态尽收眼底。 “准奏。宣江琰上殿。” 片刻,江琰步履从容,踏入大殿。 他目不斜视,行至御前,躬身行礼: “学生江琰,参见陛下。” “平身。”景隆帝道,“江琰,三日前,你当街命人打断荣国公府张晗双手之事,有何话说?” 江琰直起身,面色平静道: “陛下,学生确与张晗冲突,其双手受伤亦是事实。然,学生所为,实在是那张晗欺人太甚,不仅不敬皇后,不敬科举,而且语言中还牵扯到端王爷与沈首辅。” 景隆帝脸色一黑,“细细讲来。” “陛下明鉴,那张晗因请朋友喝酒花光了钱,问家姐要钱逛花楼。被拒后他便恼羞成怒,众目睽睽之下对家姐动手,此为其一。 被学生撞见后,他不仅不思悔改,反而羞辱学生参加科举又如何,即便是状元,在他张家面前也什么都算不上,此为其二。 那张晗直言,家姐既嫁入他张家,便是他张家的人,还提及如今张家与端王府和沈首辅交情匪浅,非我江家可比,即便每天殴打家姐,我江家也不敢如何,此为其三。 更有甚者,张晗还提到就算我江家有个皇后又能如何,自学生祖父过世,江家便什么也不是,宫中昭仪娘娘怀的是皇子,如今就算中宫皇后也要敬让三分。” “陛下!”江琰语调拔高,“是可忍孰不可忍,那张晗实在欺人太甚!” 张诠气急败坏,指着江琰:“你……你一派胡言!” 转而又面向景隆帝,“请陛下明鉴,我张家绝无不臣之心!” “一派胡言?”江琰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 “当夜在场之人众多,贵府公子是否说了那些话,派人一查便知,学生岂敢在陛下面前扯谎。” 就在此时,一位监察御史手持一份奏疏,快步出列: “陛下!臣弹劾荣国公府张诠!臣收到京城八十三名应试举人联名书信,控诉其子张晗平日言行,屡屡轻贱科举,侮辱天下读书人!此乃动摇国本之举!请陛下御览!” 这正是江琰之前暗中推动,由工部侍郎家二公子等人串联寒门举子发起的舆论反击。 同时,另一位负责京城治安的官员也出列补充: “陛下,臣亦要奏。如今京城之内,民情沸腾,皆言张晗咎由自取,对江琰维护姐姐、捍卫皇室之举,多有称道。舆情如此,不可不察。” 工部侍郎王继铭也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会试当日,臣子带病考试,幸得忠勇侯府五公子江琰慷慨赠药,这才撑完全场。当时,江琰与臣子并不相识,而是在竞争啊。江琰侠义心肠,绝非心狠手辣之徒,臣愿为其作保。” 这件事,景隆帝也有耳闻。 武官中,靖远伯也随之出列: “陛下,臣也有本奏。” 景隆帝有些疑惑,“你又怎么了?” “哦,去岁臣的小女随师父到江南游历,途中钱袋被偷。恰逢国舅爷定亲返京,见臣女师徒落难,便邀请一同坐船返京。臣也愿为其作保,国舅爷为人乐善好施,绝非那些心肠歹毒之人。” 原来是这样,这件事景隆帝倒没听说。 一位御史也出列,手持奏本,声音洪亮: “臣弹劾荣国公张诠教子无方,其四子张晗当街殴打正妻,行径恶劣,言辞粗鄙,有辱斯文,玷污朝廷勋贵体统!” 又有一位御史出列: “臣弹劾荣国公张诠,纵容其子不敬中宫,以下犯上!” “臣弹劾荣国公张诠,纵容其子不尊太后,请陛下严惩!” “臣弹劾荣国公张诠,结党营私……” 一时间,形势逆转! 景隆帝视线缓缓转向沈知鹤,今日端王并没有上朝。 “沈卿,你如何说?” 沈知鹤忙朝景隆帝躬身,心里把张家骂了千百遍,真真是蠢货,一家子人凑不齐一个脑子。 “陛下明鉴!那张晗实属污蔑,臣与荣国公府并无私交,何来交好一说,结党营私这个罪名,臣是万万不敢认。” “哦?那沈卿觉得,今日谁对谁错?” “回禀陛下,那张晗实属劣迹斑斑,臣以为,国舅爷断他双手,并无过错。” 那些原本还想为张家说话的官员,此刻也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冒天下之大不韪,去触犯众怒。 景隆帝看着殿下那个在重重压力下依然昂首挺立、言辞犀利的少年,再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荣国公,心中已有决断。 他刚想开口,方才一直未出声的江尚绪竟然此刻出列。 他面向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沉痛: “陛下!臣女江玥,蒙太后恩典指婚,本望琴瑟和鸣,结两姓之好。岂料张晗品行卑劣,屡教不改,今竟猖狂至当街殴辱发妻!臣女身心受创,几欲寻死,实难再与其共处一室。臣,恳请陛下体恤臣女之苦,恩准……和离!” 第56章 太后决断 “和离!”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金殿之上轰然炸响! 勋贵联姻,尤其还是太后指婚,从来都是利益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几曾见过在金殿之上,由女方父亲亲自出面,当着天子与百官之面,恳请和离? 这已不仅是撕破脸,更是要将张家的脸面踩入泥泞! 景隆帝眉头紧锁。 他虽恼恨张家不堪,但听闻“和离”,神色间亦浮现出几分为难与不悦。 这桩婚事,终究是自己母后亲旨所赐。 果然,立刻有官员跳出来反对: “陛下!忠勇侯爱女心切,臣等理解。然此婚乃太后娘娘亲赐,象征天家恩泽!若因夫妻矛盾便下旨和离,岂非伤了太后娘娘的慈心,损了天家颜面?依臣之见,那张晗也受到了惩处,今后定会痛定思痛,改过自新。不如将此事就此揭过,依然结两家秦晋之好,岂不皆大欢喜?” “臣附议!陛下乃九五之尊,亦是人子,忠勇侯此举,是要陷陛下于不孝啊!”另一人更是言辞尖锐,直指要害。 面对攻讦,江尚绪神色不变,他再次向御座深深一揖,语气悲凉却坚定: “臣岂敢因家事使陛下背负不孝之名。” 言罢,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那些反对的官员,最终定格在景隆帝脸上,朗声问道: “陛下!先帝在位时,曾感臣微末之功,赐臣一诺,言臣此生若有所求,只要不违国法伦常,皆可应允。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先帝此诺?” 轰!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落针可闻! 所有大臣,包括那些原本还在叫嚣的官员,全都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看向江尚绪! 先帝一诺!那可是能挽救家族于危难,或换取泼天富贵的护身符! 江尚绪此时提起,难道……竟要将其用在一个庶女的婚事上? 景隆帝也明显愣住了。 他自然记得此事,父皇曾在微服私访时被行刺,是当时的江尚绪护在父皇身边,挡了一剑。 所以那一诺,也是为了感念江尚绪当年于危难中之忠诚与功劳所赐。 他本以为江尚绪会将其用在关乎家族存亡或自身仕途的紧要关头,万万没想到…… “朕,自然记得。”景隆帝沉声道,目光复杂。 “如今先帝已逝,臣斗胆,敢问陛下,此诺,今日是否还作数?” 江尚绪步步紧逼,声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君无戏言。先帝之诺,朕身为人子,谨当遵行,自然作数!” “谢陛下!” 江尚绪再无犹豫,双膝跪地,以头触地,声音铿锵: “那臣今日便叩请陛下,替先帝应允臣之所求——恩准臣女江玥,与张晗和离!” 为女舍诺! 殿内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有人被江尚绪这决绝的父爱所震撼!但更多人认为这是大材小用! 慈明殿,太后正由宫女伺候着用早膳。 心腹嬷嬷急匆匆入内,低声将前朝金殿上的风云突变禀报清楚。 “如今江尚绪连先帝的承诺都搬出来了,皇帝还能怎么办?这张家真真是把哀家的脸都丢尽了。” 太后凤眸一凝,当即下令:“快去!派人去太极殿传哀家旨意!” 太极殿上,景隆帝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先帝之诺,重如泰山,他不得不遵。 “国丈……”他刚欲开口,殿外忽然传来通报: “陛下,太后娘娘听闻朝中荣国公府与忠勇侯府因太后赐婚一事争论不休,特命人传来懿旨!” 一名首领太监快步上殿,展开懿旨,尖细的嗓音宣读: “荣国公府治家不严,张晗忤逆狂悖,不堪为配!江氏女玥,温良贤淑,无辜受屈,哀家心甚怜之!特收为义女,晋封县主,以慰其心!” 旨意宣读完毕,首领太监又转向景隆帝。 “陛下,太后娘娘还叮嘱了,远有江家先祖随太祖皇帝征战沙场、戍守边关,近有忠勇侯爷以命护先帝周全,江家世代为国尽忠,陛下需得好生安抚。至于张家,就交由陛下惩戒了。” 景隆帝顿时松了一口气,心中暗赞母后果断,这分明是要与张家切割,“谨遵母后旨意。” 江尚绪也跪地朗声谢恩。 首领太监退下后,景隆帝立刻顺势下旨,声如金玉: “谨遵太后懿旨!江氏女玥,淑慎性成,克娴内则,今无辜受辱,朕心恻然。特册封为柔嘉县主,赐汤沐邑三百户!即日与张晗和离,归宁本家!” 他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张诠,语气骤寒: “荣国公张诠,教子无方,纵子行凶,着褫夺国公爵位,降为三等伯!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其子张晗不修己德,言行无状,杖责三十,禁足府中,非诏永不得出!” 处置完张氏父子,景隆帝的目光终于落回一直静立一旁的江琰身上。殿内众人的目光也随之汇聚。 “江琰。”景隆帝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学生在。”江琰出列,躬身应道。 “你维护家姐,心系皇室,其情可悯,其志可嘉。然——”景隆帝话锋一转,帝王威仪尽显,“当街动手,致人重伤,手段过当,此风亦不可长。朕若因你占理便对此不闻不问,日后人人效仿,岂非律法崩坏?” 江琰低头:“学生知错,甘愿受罚。” 一些官员见状,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景隆帝略一沉吟,朗声道: “江琰,朕念你事出有因,又乃新科贡士,即将为国效力。特从轻发落:罚没你即将受赐的琼林宴赏银,充入国库。另,殿试名次,依朕与阅卷官既定之序,不做更改,但你需知,此乃朝廷念你年少,予以宽容。望你日后谨记,遇事当思周全,雷霆手段,需配以菩萨心肠,方为臣子之道。” 这处置,可谓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罚没赏银无关痛痒,保留功名和名次才是关键! 尤其是最后那句“殿试名次,依既定之序”,几乎是明示了江琰必定名列前茅! 那些还想看江琰受挫的官员,彻底哑火。 江琰心中了然,深深叩首:“学生,谢陛下隆恩!定当谨记陛下教诲,克己慎行,为国效力!” 圣旨一下,群臣心思各异。 江家,不仅女儿脱离苦海,晋封县主,儿子也仅受薄惩,圣眷之隆,可见一斑! 而张家,不仅颜面扫地,更是连传承的爵位都降至三等!真正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张诠彻底瘫软在地,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后宫之中,闻讯的张昭仪,尚未从复宠的美梦中清醒,便迎来了皇后“安心养胎,静修勿出”的懿旨,再次被禁足。 当江玥在侯府接到册封为柔嘉县主的圣旨时,手捧那明黄的绢帛,恍如隔世。泪珠滚落,却不再是委屈与苦涩。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在张家隐忍度日的妇人,而是御封的县主,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之下。 而在那座新降格的伯府内,张晗被按在长凳上,结结实实地承受着三十廷杖的痛楚,哀嚎声响彻庭院。 张诠看着眼前这一幕,老泪纵横,仰天悲呼: “列祖列宗!我张家百年基业,竟……竟毁于此等逆子之手!我张诠,是张家的罪人啊——!” 这场震动京城的风波,终以江家大获全胜,张家一败涂地而告终。 江尚绪那掷地有声的“为女舍诺”,亦将成为一段传奇,在朝野间久久流传。 第57章 传胪大典 晚饭间,江尚绪看着女儿眉宇间的阴郁终于消散,心中百感交集。 他动用先帝一诺,外界看来或许觉得荒唐,但于他而言,换得女儿脱离苦海,便是这承诺最有价值的用途。 “玥儿,往日之事,皆为过往。今后你身为县主,言行举止更需谨慎,莫要辜负陛下与太后的恩典,亦莫要坠了我江家门风。” “女儿明白。”江玥站起身盈盈下拜,声音清晰而坚定,“父亲再造之恩,女儿永世不忘。往后,女儿定当自立自强,绝不再让父亲与家族蒙羞。” 一旁的周氏拉着她重新落座,“傻孩子,一家人好好吃着饭呢,别总是拘着礼数拜了又拜的。” 闻言,江玥朝周氏盈盈一笑。 与此同时,降爵罚俸、闭门思过的张家,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荣国公府门楣上光鲜的匾额已被“张伯府”取代,连个封号都没有,显得黯淡无光。 府内下人遣散大半,昔日奢靡景象不再,只剩一片愁云惨淡。 张诠恨儿子不争气,更恨江尚绪不留情面,竟动用先帝承诺,断送张家前程。 再想到宫中因被静养而几乎失去音讯的女儿,心中更是焦灼。 复爵的希望,似乎变得渺茫遥远。 “父亲,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世子张旭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江家如此折辱我们,此仇不报,我张家如何在京城立足?” 张诠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厉色,他何尝不想报复? 但眼下陛下正在气头上,太后也明显放弃了张家,此时轻举妄动,无异于以卵击石。 “闭嘴!还嫌你四弟惹的祸不够大吗?”张诠低声斥道,但语气中并无多少真正的责备,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压抑,“眼下……只能等,等你妹妹顺利诞下龙裔。只要皇子落地,我们张家,就还有希望!到那时……今日之辱,必当百倍奉还!” 他望向忠勇侯府的方向,眼神阴鸷。 次日,江玥进宫向太后谢恩,太后说了好些宽慰勉励的话,赏了一堆东西。 从慈明殿出来,又进了凤仪宫。 两姐妹说了些贴己话,又留了饭,直到午后方回。 又过一日,晴空万里,皇城笼罩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之中。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丹陛之上卤簿仪仗陈列有序。 新科贡士们早已穿戴好礼部颁发的进士巾服,立于百官之后,人人屏息凝神,等待着决定命运的时刻。 江琰站在人群中,一身蓝色罗边进士服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虽面色平静,置于广袖中的手亦不免微微握紧。 历经风波,终至此地。 吉时已到,净鞭三响,钟鼓齐鸣。 景隆帝身着衮冕,在庄重的礼乐声中升御太和殿宝座。 百官与贡士依序大礼参拜,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在殿前广场回荡,气势恢宏。 传胪大典正式开始。 只见景隆帝从宝座上缓缓起身,一旁的内阁大学士恭敬呈上金榜。 景隆帝接过展开,随即,浑厚的声音响起: “景隆九年三月二十日,策试天下贡士。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 整个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一甲第一名,状元——苏州府,郑茂远!” 一名二十多岁、气质儒雅的青衫士子强抑激动,出列叩谢皇恩,然后在引礼官的引导下,立于左侧最前方。 “一甲第二名,榜眼——庐陵府,冯子敬!” 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沉稳的士子应声出列,依礼谢恩,立于状元之后。 景隆帝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人群中的某个身影,随即继续念道: “一甲第三名,探花——开封府,江琰!” 江琰朗声应道,稳步出列。他姿态从容,举止优雅,那出众的容貌与风华在庄严的典礼中更显夺目。 无数道目光,或欣赏,或羡慕,或复杂,尽数落在这位年轻得过分、且刚刚经历过一场朝堂风暴的探花郎身上。 随后,景隆帝坐回原位,交由礼部尚书江尚绪继续宣读二甲“赐进士出身”与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的名单。 每唱一名,便有士子出列谢恩,偌大的广场上,喜悦与激动之情弥漫。 宣旨毕,序班官引导新科进士们前往长安左门外观看张挂金榜。 当那黄底墨字的皇榜赫然呈现,看到“江琰”二字高悬一甲第三之位时,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叹与欢呼。 京城百姓早已听闻这位年轻探花的事迹,此刻更是议论纷纷,皆道江探花不仅才学过人,更有担当,实至名归。 紧接着,便是最令人心潮澎湃的“跨马游街”。 礼部早已备好高头大马,以红绸簪花。 状元、榜眼、探花三人更是风头无两。 江琰翻身上马,身姿矫健。 他头戴乌纱进士巾,两侧各簪一朵赤色金叶簪花,身着深蓝色罗袍,腰束革带,俊朗的面容在阳光下神采飞扬。 游街队伍由京营官军开道,仪仗鲜明,鼓乐喧天。 “快看!那就是咱们国舅爷江探花!” “好年轻俊美的公子哥!真真是状元易得,探花难求!” “听闻国舅爷为了姐姐,在金殿上……” “才貌双全,更有风骨!” 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大娘也出声道: “忠勇侯爷就是探花,当年游街时那叫一个丰神俊朗,英姿出众,老娘到现在都忘不了。” “一门三探花,我的老天爷,这是何等的荣耀。” …… 街道两旁,万人空巷,欢呼声、议论声不绝于耳。 更有大胆的姑娘家,将手中的香囊、鲜花、彩绸抛向马上的江琰。 他面带微笑,从容向道路两旁的人群拱手致意,既不失新科进士的荣耀,又无半分轻狂之态。 正当队伍行至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时,江琰似是有感应般抬头。 只见一旁酒楼二楼的临窗处,一道熟悉的倩影正含笑望着他,正是他的未婚妻苏晚意。 她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羞涩与俏皮,素手一扬,一个绣着青竹纹样的精致荷包便凌空向他抛来。 江琰眼疾手快,在周围人群的起哄声中,猿臂轻舒,精准地将那荷包一把接入掌中。 指尖触及荷包,还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温热与淡淡馨香。 他握紧荷包,朝楼上的苏晚意展颜一笑,那笑容比方才应对万千民众时更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 苏晚意触及他的目光,脸颊飞红,迅速缩回了窗内,只留下窗纱微微晃动。 这一幕郎才女貌、默契十足的互动,顿时引得街边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善意的哄笑。 然而,就在同一座酒楼,更高一层的一个雅致包间内,另一双清冷的眼眸也将楼下这温情一幕尽收眼底。 第58章 陛下召见 游街之后,便是由皇帝赐宴、于礼部主办的“琼林宴”。 宴设琼林苑内,百花盛开,春意盎然。 新科进士们按名次落座,内阁大臣、六部九卿等高官皆来赴宴,以示朝廷对人才的礼遇。 景隆帝亲临宴会,勉励众进士“砥砺名节,忠君报国”。 御酒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作为探花,江琰自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不断有同科前来敬酒,言辞间多是钦佩与结交之意。 就连一些前来观礼的官员,也对他颔首示意,态度和善。 席间,景隆帝的目光数次掠过江琰,见他举止得体,谈吐不凡,与同科相处融洽,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那日金殿上的锋芒与此刻宴席间的温润,在此子身上竟融合得如此自然。 宴会直至日暮方休。 江琰虽被灌了不少酒,但神智依旧清明。 走出琼林苑,晚风拂面,他望着天边绚丽的晚霞,心中豪情与感慨交织。 多年苦读,殿试争锋,朝堂风波……这一切,最终都化为了今日这实实在在的荣耀与崭新的起点。 琼林宴的喧嚣与荣耀过后,真正的实务即将开始。 传胪后第三日,所有新科进士再度齐聚宫门,此次并非为了庆典,而是等待关乎他们仕途起点的“馆选”或直接授官。 太和殿广场上,气氛与传胪时相比,少了几分激动,多了几分紧张与期盼。 官员的品秩、去向,在此一举。 景隆帝升座,由内阁首辅沈知鹤出列,朗声宣布授官旨意: “一甲进士,依制授职!” “状元郑茂远,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榜眼冯子敬,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旨意至此,微微一顿,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位风姿绝世的探花郎。 经历了之前的种种风波,陛下会如何安排他? 只听沈知鹤清晰宣告: “探花江琰,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一甲三人直入翰林,乃是国朝定制,象征着“储相”的起点,清贵无比。 即便江琰此前有当街伤人之举,但陛下显然并未因此动摇对其才学的认可。 当然,也没有因为皇后胞弟、国舅爷的身份给予其他殊荣。 这本身也是一种无声的态度。 江琰面色沉静,出列谢恩:“臣,江琰,领旨谢恩!必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隆恩!” 授官仪式结束后,新科进士们便各奔前程。 江琰正与几位同年寒暄,一名内侍却悄然来到他身边,低声道: “国舅爷,陛下在勤政殿召见,请随咱家来。” 江琰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 他整了整刚刚换上的七品官服,沉声道: “有劳公公引路。” 踏入勤政殿,一股混合着墨香与淡淡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处不似太和殿那般威压逼人,景隆帝已换下朝会时的沉重衮冕,只着一袭玄色常服,正立于御案前,手持朱笔批阅奏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勾勒出沉稳的轮廓。 “臣,翰林院编修江琰,参见陛下。” 江琰依礼参拜,声音在静谧的暖阁中格外清晰。 景隆帝并未立刻抬头,直至批完手中那一本,方搁下朱笔,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 “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谢陛下。”江琰起身,垂手恭立。 景隆帝踱步至他面前,打量着他这一身崭新的官服,微微颔首: “嗯,这身官服穿着,倒是有几分模样了。比之前在金殿上与人争得面红耳赤时,稳重了不少。” 这话带着几分调侃,江琰脸上微赧,忙道: “臣当日年轻气盛,行事过激,幸得陛下包容。” “年轻气盛未必是坏事,若无机锋锐气,反倒不美。” 景隆帝摆摆手,转身走向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的一株苍松,话锋却是一转,“今日叫你来,一是看看朕亲点的探花郎授官之后是何光景。这二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前日,允承的师傅呈上他的习作,论及‘刑赏之道’,其文虽略显稚嫩,然已初具格局。还有允衍,也是个伶俐的,如今七岁,正是闹腾又好奇的年纪。” 景隆帝没有看江琰,仿佛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江琰耳中: “翰林院清贵,修书撰史,关乎国朝文脉。然,涵养气度,明辨是非,知晓民生之艰,方是真正的立身之本,亦是……辅弼之基。” 江琰心头剧震。陛下这番话,看似在说皇子教育,实则意有所指! 大皇子与五皇子皆为皇后所出的嫡子,陛下在此刻提及,并强调“辅弼之基”,这什么意思? 这是在为他指明未来在翰林院乃至整个仕途的努力方向——不仅仅是做一个文采斐然的词臣,更要成为一个能经世致用、未来有能力辅佐储君的重臣? “臣,谨记陛下教诲!” 江琰深深一揖,语气郑重,“臣定当在翰林院潜心学问,格物致知,更会时时自省,砥砺品行,不负陛下期许,亦不负……皇后娘娘与两位殿下的福祉。” 他听懂了,但不会信。 帝王心思,千转百回,现在皇子年纪尚幼,景隆帝自然能说这种话。 倘若再过十几年,当诸位皇子年长,陛下年迈,谁知又会如何光景,会不会因为互相猜忌,弄得君臣不像君臣,父子不像父子。 但景隆帝话已至此,江琰也不得不给出态度,身为皇后与两位皇子的母族,他没有必要装傻。 景隆帝这才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你能明白就好。江琰,你与旁人不同。你既是朕钦点的探花,是国之储才,亦是朕的妻弟,是皇子的亲舅。朕对你,期望自然更高一些。前些年,你行事荒诞,所幸及时醒悟,勤勉苦读,不负江家门楣。前番张家之事,你处置得虽有瑕疵,但朕欣赏你的担当与锐气。望你入了翰林,能将这份锐气,内化为洞察时弊的智慧,将那份担当,升华为匡扶社稷的襟怀。” “是!臣定当竭尽全力,肝脑涂地!” 江琰再次躬身。 “好了,去吧。好生当值,你毕竟与其他官员身份不同,若有事,可随时递牌子求见。” 景隆帝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常。 “臣,告退。” 退出勤政殿,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江琰却感觉心潮依旧澎湃。 他知道,从踏入官场的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与国运,与那两位嫡皇子的未来,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第59章 江府家宴 夜幕下的忠勇侯府,灯笼高挂。 江琰刚踏入厅门,早已等候多时的侄子世初和怡绵便像两只欢快的小雀儿,挣脱了乳母的手,飞奔过来,一人一边抱住了他的腿。 “五叔五叔!你当什么官啦?”世初仰着小脸,满眼崇拜。 “五叔,骑大马,好看!”怡绵也奶声奶气地附和,小手紧紧抓着他官袍的衣摆,还在对三日前游街念念不忘。 大嫂秦氏和二嫂钱氏笑着上前,将两个孩子稍稍拉开,语气中满是喜悦: “快别缠着你们五叔,他刚回来,累着呢。” “五弟如今是翰林院的老爷了,可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扑闹了。”二嫂钱氏打趣道,眼中却尽是暖意。 江琰笑着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头,从袖中取出早在回府路上特意买的、用油纸包得精致的糖人和风车,递到他们手中,引得一阵欢呼。 端坐上首的周氏,眼角眉梢是藏不住的欣慰与骄傲。 她看着儿子身着七品官袍,长身玉立,风姿卓然,只觉得往日所有的辛劳与期盼,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回来了就好,快坐下歇歇。”周氏声音温和,“你父亲在书房,说是要等你回来,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正说着,江尚绪已踱步而来。 他依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严肃模样,但眉宇间那惯常的凝重似乎化开了些许,看向江琰的目光中,带着审度,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满意。 “父亲。”江琰上前,恭敬行礼。 “嗯。”江尚绪微微颔首,目光在他官袍上停留一瞬,沉声道,“陛下隆恩,你当时时感念,兢兢业业,不可有丝毫懈怠。”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江琰肃然应道。 这时,二哥江瑞也笑着上前拍了拍江琰的肩膀,朗声笑道: “好小子!真给咱们家争气!如今可是名副其实的江翰林了!” 周氏见人到齐,便笑着吩咐开宴。 一道道精美的菜肴如流水般端上,席面虽不尚奢侈,却样样精致,皆是家人用心准备。 江尚绪难得地举起了酒杯,目光扫过满堂儿孙,最终落在江琰身上: “今日家宴,一为琰儿金榜题名,授官翰林庆贺;二为玥儿受封县主,脱离苦海,重获新生。我江家历经风波,如今雨过天晴,更胜往昔。望尔等日后,兄友弟恭,妯娌和睦,谨守门风,光耀门楣,不负皇恩,亦不负列祖列宗期望。” “谨遵父亲(祖父)教诲!”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席间气氛温馨而热烈。 宴席在略显拘谨却和睦的气氛中开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渐渐活络起来。 世初和怡绵围着江琰,小声问着翰林院是什么,有没有好玩的,江琰耐心低语,引得两个孩子发出小小的惊叹。 江尚绪坐在主位,脸上惯常的严肃被一种松弛的、带着淡淡红晕的神情取代。 他今日显然多饮了几杯,眼神不似平日那般锐利深沉,反而透出几分许久未见的、属于过往的疏朗与意气。 他看向江琰,嘴角噙着一丝难得的、带着调侃的笑意: “琰儿,你这探花郎的名头,可多亏了我和你母亲。当初阅卷之时,你那文章,与另外两篇实在伯仲之间,争执不下。最终能定下一甲第三,全是因为陛下瞧着你这张脸……生得最好看。想当年,你大哥……” “老爷。”坐在他身旁的周氏适时轻声打断,目光略带担忧地飞快瞥了一眼下首安静用餐的大儿媳。 江尚绪话语一滞,意识到失言,脸上掠过一丝讪讪之色,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没想到,一直垂眸安静的秦氏却忽然抬起头,用帕子轻轻掩口,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里并无悲伤,反而带着一丝温暖的怀念。 钱氏见状,机灵地接过话头,笑着问道: “我们只知道大哥当年也是探花,难道还有什么内情是我们不知道的,大嫂快跟我们讲讲可好?” 秦氏这才放下帕子,唇边依然带着柔和的浅笑,她看向好奇的弟妹和孩子们,声音温婉: “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听说,当年你们大哥的文章,阁老们评议,本是极有希望问鼎的。只是……同期那两位,一位是岭南来的才子,学识是好的,只是肤色黝黑了些;另一位则年近不惑,稳重是极稳重的。先帝爷御览后,笑着对咱们祖父说,‘江卿之孙,文采斐然,更兼年少俊朗,这探花之名,合该是他的’。所以说,但凡你们大哥模样生的普通些,也该是状元的。” 这番往事道来,席间原本那点凝滞瞬间消散,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琰也笑着摇头,没想到他沾了这俊美的光,他大哥却…… 江尚绪与周氏见长媳能如此坦然提及往事,心中既慰且酸。 席间,大家三三两两搭着话,其乐融融。 江尚绪又自顾自饮了两杯,酒意上头,目光也带着了些酒后的朦胧与慈爱,视线一一扫过席间的儿女孙辈。 江瑞才智虽不算出众,但踏实可靠。 江玥如今和离,脸上的笑也多了起来,再也不复往日的忧郁。 江琰刚刚受封,正是风华正茂,前途不可估量。 还有活泼可爱的孙儿世初,乖巧的孙女怡绵。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稳重老成的长孙世贤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夫人,我……哪里做错了吗?” 周氏正在跟一旁的儿媳说着话,闻言转头,骤然对上他通红的眼眶,吓了一跳: “老爷,这是怎么了?好端端怎的说这个?” 江尚绪却仿佛没听见,只固执地追问,声音颤抖着: “你说,是我以前哪儿做得不对?作为父亲,我可有失职?” 周氏只当他喝多了,赶紧哄道:“好好好,你对孩子们都好,你看他们哪个不感念你?敬重你?” 闻言,江尚绪两行浊泪终于滚落。 “那为何……我们的瑾儿……没了?” 混着酒气,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这多年来,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泣问: “他……那么懂事,我……我从未对他疾言厉色过,他怎么就……啊?” 满座皆寂,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脸上,一股深沉而锐利的悲痛弥漫开来。 秦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江瑞、江玥、江琰等人无不眼圈发红。 周氏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紧紧握住他的手:“老爷!你胡说什么!” 尽管自己已经泣不成声,还指挥着众人: “瑞儿、琰儿,你们父亲喝多了,快把他扶回房间休息。” “老二家的,陪你大嫂也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第60章 回忆江瑾 家宴在沉重而悲伤的氛围中提前散去。 江琰与江瑞一左一右,搀扶着几乎无法自行行走的父亲,缓缓走向主院。 江尚绪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倚靠在两个儿子身上,一路无言。 将父亲安顿在床榻上,周氏红着眼眶,细心地为他擦拭脸颊,盖上锦被。 醉酒加上巨大的情绪波动,江尚绪很快便昏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紧紧锁着,睡颜也带着化不开的悲戚。 兄弟二人退出内室,来到外间,与随后而来的母亲周氏相对而坐。 烛火摇曳,映照着三人凝重而伤感的面容。 “母亲,”江琰的声音有些沙哑,“父亲他……” 周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长长叹了口气,她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你们父亲,出身显贵,自小就过得恣意。你们曾祖父是武将,杀伐决断,位高权重,只对这个长孙极其宠爱,经常带他到军伍中戏耍,与一众将领甚是相熟,甚至好多人都称呼他小将军。可后来他并没有继承祖父志向,而是选择和你们祖父一样,考科举。 虽是从文,但你们父亲并不迂腐,反而带着几分武将的洒脱,是当年有名的风流才子。 后来,你们大哥大姐出生……尤其你们大哥,从小就懂事,聪明得不像话。 还记得那年中秋夜,你们父亲在席间作了一首诗,没想到你们大哥在一旁吃着饭,竟又将那首诗念了出来,那个时候他才两岁。 自三岁起,你们大哥便开蒙读书,但凡事只要教过一遍,他基本就都能记住。 再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她看向江瑞江琰两人,语气沉痛而怜惜: “你们大哥没了,我心里也是悲痛万分,恨不能跟他去了,那是我第一个孩子,总是不一样的。可没了他,还有你们,我怎么都得撑着,怎么都能撑下去。 但你们父亲、祖父跟我不同。 他们在你们大哥身上,倾注的何止是心血,还有毕生的抱负、所有的期望。 你们大哥走了,他们的心气就断了,就像你们祖父,一时承受不住,也随之撒手人寰。 一时间同时失去付诸自己所有心血的长子与家族顶梁柱一般的父亲,他心里的苦,怕是比我还要深重十倍百倍。 可他无处说,更不能垮,为着江家,为着宫里的皇后与两位皇子,他只能将这个担子扛起来,把所有痛楚都压在心里,逼着自己变得谨小慎微,从不敢有片刻松懈。” 周氏看向江琰,“今日许是在你身上,你父亲又看到了咱们江家下一代的兴起,心中高兴,这才没有克制住。” 江瑞与江琰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片酸楚。 直到今晚目睹父亲的当众失态,他们这才更深切地体会到,父亲这些年的沉默与严肃之下,隐藏着怎样一片绝望的废墟。 江琰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目光坚定:“母亲,往后,我与二哥,会一起把家撑起来,还有世贤,年纪虽小却也稳重,学业又好,颇有大哥之风骨。我们一起……试着帮父亲,把他那股心气,慢慢找回来。” 江瑞也道:“五弟说得不错。母亲放心,儿子虽然资质平庸,但为了家族荣耀与未来,也会尽心竭力,好好辅佐世贤和五弟。咱们江家上下同心,定护佑家人周全,家族昌盛。” 另一边,钱氏陪着秦氏,默默走在回她院落的抄手游廊上。 夜色清凉,月光如水银泻地,勾勒出秦氏清瘦而寂寥的身影。 快到院门时,秦氏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轮清冷的月亮,唇边竟泛起一丝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二弟妹,其实……我并不怕有人提起瑾哥。” 钱氏微微一怔,看向她。 秦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月亮上,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往昔: “就像今天,听着大家,尤其是父亲母亲,偶尔提起他从前的事,我心里反而会觉得……暖暖的。就好像,大家都没有忘记他,他一直都在。”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梦呓,“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瑾哥,是他游街那日。他穿着探花的袍服,簪着花,骑在马上。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耀眼、那么好看的公子哥。 街边那么多人,那么多欢呼,好多闺阁女子朝他丢荷包、香囊……那时候我才十三岁,也学着人家,将手中那方素帕团成一团丢了过去。 那么轻的东西,风一吹就飘远了,我也没指望他会接……可偏偏他接住了,那么多瓜果荷包中,他就攥住了我的帕子,骑在马上对我展颜一笑,当时我的整颗心都乱了。” 她说着,脸上泛起一丝少女般的红晕,随即又染上哀伤: “他后来还笑话我,说别人都丢香囊荷包,偏我丢个帕子,但凡身娇体弱的,帕子根本都丢不出去。其实……是我当时太紧张,手里只攥着那块帕子……” 她低下头,“我宁愿大家时常这样提起他,说说他的好,他的趣事,哪怕跟着掉眼泪,也好过让他一个人,在我的回忆里……慢慢变得模糊。” “其实这些年,我娘家父母,甚至婆婆都劝过我,不要一直困在过去走不出来,不如趁着年轻,再找个好的嫁了,也不会说什么。” 忽的又自嘲一笑,“可人呐,向来是由奢入俭难,一旦经历过那样好的,其他的,就再也看不眼里了。我哪有困在过去,只是觉得那几年感受过的光,足以照亮我未来几十年的路了。” 钱氏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喉头堵塞,饶是平时一向会察言观色,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用力握紧秦氏冰凉的手。 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探花,和那个在人群中偷偷倾心的羞涩少女,那本该是一段才子佳人的美满传奇,却终究抵不过命运的残酷。 “回去吧,大嫂,夜里风凉。”钱氏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秦氏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轮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的明月,与钱氏一同,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院落。 月光将她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而那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将永远温暖着她往后的岁月。 第61章 广邀宾朋 授官翰林院编修后,按大宋朝惯例,新科进士有四个月的恩假。 谓之“荣荫假”,以供其衣锦还乡、祭告先祖,并处理各项私务,而后再赴衙门入职。 江琰本就是京官子弟,这“还乡”一节自是省了,但这难得的闲暇,却让忠勇侯府迎来了另一番忙碌与喜庆。 府中上下皆知,这三个月的假期,有两桩大事要办:一是广邀宾朋,举办庆贺五公子高中的盛宴;二是紧锣密鼓地筹备他与苏晚意的婚礼,婚期就这一个月了。 一时间,忠勇侯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管家与管事嬷嬷们脚不沾地。 周氏带着两个儿媳亲自坐镇,指挥若定,既要拟定宴客名单,斟酌菜式,布置园子,又要过问婚礼的进程,忙得不可开交。 一旁帮着打理的二儿媳钱氏突然出声:“母亲,要我说,咱今儿个忙成这样,可都赖您。” 周氏抿了一口茶看她,“那我倒要听听,你如何怪的我身上。” 钱氏笑着道: “早在五弟殿试时,我就跟母亲说过提早准备着才好,到时候高中宴请与五弟婚礼挨得近,可有的忙。 偏偏母亲不信我的话,说五弟会试考了第六,殿试估计也差不多,又不是一甲,没必要大摆宴席,只请一些亲戚摆上两桌便好,然后专心准备成亲宴,并不匆忙。 现在可好,这些丫鬟婆子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母亲自己说说,这事儿不怪母亲,难不成怪五弟太有出息,偏偏又让咱们家出了个探花郎不成?” 周氏笑着对秦氏道:“你瞧瞧这茵丫头,她一张嘴,尽是挑别人的理。 秦氏也笑着接话打趣,“就是,要我说就应该怪五弟,殿试前好歹跟咱们说一声他要中探花,也不至于咱们如今这么匆忙,这事怎么也怪不得到母亲身上。” 一旁的李氏也跟着笑。 昨日上午,她跟着夫君江珂,带着自己的儿子世怀,还有江琮、江璇兄妹,刚从苏州抵达汴京。 江尚儒公务繁忙脱不开身,王氏也不能丢下他前来,便交代了江珂夫妇前来,这段时间府中肯定忙得不可开交,也帮衬着周氏打理打理。 或许是因着自家是二房,而她夫君又是庶子,娘家门第也低,她平时话并不多。 “好啊,老四家的,你看看你两个嫂子,一唱一和的净打趣我。好!都是我的错,那等忙完你五弟的婚礼,府中所有院子里的下人,再奖励两个月的月例银子,你们说可好?” “还是母亲体恤。”钱氏恭维道,转而又对忙碌的一众人朗声道:“大家伙儿都听到了吗,等忙完咱们五公子的婚事,所有院儿里的人,奖励两个月的月银。” 众人面上一喜,“多谢夫人”,干的更起劲了。 长子江瑾去后,侯府已许久未曾如此热闹地操办过喜事了。 这一日,忠勇侯府大宴宾客。 府邸中门大开,张灯结彩。 京中勋贵、文武官员及其家眷,但凡是与江家有些交情的,几乎悉数到场。 一来是庆贺江琰高中探花、授官翰林,二来,谁不知江家圣眷正浓,皇后稳坐中宫,两位嫡皇子聪慧健康,江尚绪身居礼部,如今三子又如此争气,正是如日中天之时,自然人人争相结交。 男宾们由江尚绪、江瑞兄弟三人在前厅接待。 江琰身着一身簇新的锦衣,应对往来宾客,举止得体,言谈有度,既不失新科进士的锐气,又带着翰林官的清雅,引得众人纷纷称赞“虎父无犬子”、“江氏家风清正”。 后花园内,更是珠环翠绕,莺声燕语。 周氏带着三个儿媳与江玥招待诸位女眷。 江玥如今身份不同,身为太后义女、御封县主,引得不少夫人暗自打量,心中惋惜其曾所嫁非人,又赞叹其如今苦尽甘来。 当然,更多是想着能否可以跟江家结亲,毕竟脑子如同张家这般的,少有。 宴会间,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吏部尚书陈立渊拍着江尚绪的肩膀,连声道贺: “江师弟,恭喜啊!琰哥儿如今是探花郎,又入了翰林,前途不可限量!再过月余迎娶苏家姑娘,更是双喜临门!” 工部侍郎王继铭也上前来连声恭贺,他儿子可是也中了二甲五十六名,实在是多亏了江琰当日赠药之恩啊! 江尚绪虽努力维持着平日的持重,但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和眼角的细纹,终究泄露了他内心的快慰。 他看着在宾客间周旋自如的次子与三子,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家族未来的栋梁正在茁壮成长,那颗因长子早逝而沉寂多年的心,也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正当气氛融洽之际,随即有管事匆匆来报,声音带着激动与紧张: “老爷,大皇子与大公主两位殿下驾到,亲来为五公子道贺!” 江尚绪连忙领着一众男宾客起身迎候。 只见身着杏黄皇子常服的赵允承,在内侍和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大公主已有人引入内院。 赵允承径直走到江尚绪面前,笑容和煦: “外祖父。我奉母后之命,特来恭贺五舅舅高中探花,授官翰林。母后说,舅舅科举不易,望其日后勤勉当差,不负君恩。” 江尚绪连忙代子谢恩。 大皇子的到来,将宴会的荣耀推向了顶峰。 宴会之后的府邸,没安静两日,便又投入到婚礼的紧张筹备中。 江琰虽不必亲自处理琐事,但也需配合试穿婚服,确认流程,还要与苏家那边沟通细节。 这一日,他刚从外面核对完婚礼当日仪仗回来,在廊下遇见母亲周氏。 周氏拉着他,细细端详了片刻,替他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衣襟,柔声道: “累了吧?再过些时日,成了家,就是真正的大人了。晚意那孩子是个好的,温婉贤淑,与你正相配。那日游街,她抛给你的荷包,娘都看见了。” 说着,眼中带着打趣的笑意。 江琰耳根微热,难得地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赧然:“让母亲见笑了。” “这有什么,”周氏笑道。 “少年夫妻,情投意合,是再好不过的福分。你父亲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极满意的。你这几日若有空,也多去苏府走动走动,莫要冷落了人家姑娘。” “是,儿子晓得。”江琰点头应下。想到苏晚意那日酒楼窗后的笑靥,心中也不由得一暖。 仕途的起点已然铺就,人生的另一段重要旅程也即将开启,一种沉甸甸的、却又充满期待的责任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夜幕降临,江琰在自己的书房内,翻阅着翰林院前辈的一些著述笔记,为日后入职做准备。 窗外,府中下人还在为婚礼事宜做着最后的清点,隐约传来的忙碌声响,与眼前的宁静书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安定而充满希望的画卷。 只待佳期至,洞房花烛时。 这人生至乐,他即将圆满。 第62章 拜堂成亲(一) 恩假的日子在忙碌与期待中飞逝,转眼便到了忠勇侯府五公子江琰与富阳县男府二姑娘苏晚意大婚的正日。 四月十七,便是轰动京城的晒妆与送妆。 苏家极为看重这门婚事,为苏晚意准备的嫁妆可谓倾其所有,既体面又雅致。 送妆的队伍从苏府出发,绵延数里,浩浩荡荡地向着忠勇侯府行进。 打头的是御赐的添妆——一柄玉如意,彰显着天家对江家的恩宠与对这门婚事的认可。 其后,田产地契、金银锞子、名家字画、古玩珍器、紫檀木家具……应有尽有。 更引人注目的是不同于普通商贾门第,苏家还准备了彰显书香门第特色的嫁妆: 满满十二箱的孤本典籍、上好的文房四宝、以及苏晚意亲手绣制的屏风、帐幔等女红,针脚细密,图案清雅,引得围观众人连连称赞。 “瞧瞧,谁说苏家满是铜臭之气了,你看看这些嫁妆,这跟那些清流人家的嫁女气派,也差不哪去了!” “这话说的,人家到底是皇商,又有爵位在,哪能真跟那些商贾一样?!” “苏家这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给了姑娘了,毕竟是侯府,可见对这门亲事有多满意!” “娶妻娶贤,苏家姑娘一看便是宜室宜家的。” 嫁妆队伍在京城主要街道绕行,最终抬入忠勇侯府,由侯府管事高声唱念妆奁清单,府内府外围观者如堵,欢声雷动。 第一抬嫁妆已经送去忠勇侯府,最后一抬嫁妆才刚出苏家大门,真真是十里红妆,风光无限。 翌日,大婚。 忠勇侯府内外焕然一新,处处张灯结彩,红毡铺地。 宾客盈门,喧嚣鼎沸,比之前次庆贺宴席更添了十分的喜庆。 吉时将至,江琰身着大红色喜服,头戴金花乌纱帽,更衬得面如冠玉,英挺非凡。 他骑着同样佩戴红绸的高头骏马,率领着庞大的迎亲队伍,一路鼓乐喧天,前往苏府迎亲。 苏府门前自是有一番拦门的热闹。 苏家倒也有一些亲友子侄们在京,出了一些诗词歌赋、经义策论的难题,意在考校这位新科探花郎。 江琰从容应对,才思敏捷,对答如流,引得阵阵喝彩,最终才被放过,顺利进入府门。 在拜别岳父岳母时,江琰郑重行礼,承诺此生必将善待苏晚意。 盖着大红盖头的苏晚意在喜娘的搀扶下,由兄长苏文轩背出闺阁,送上八抬大轿。 在苏仲平与郑氏不舍的目光中,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折返。 花轿抵达忠勇侯府,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新娘下轿,跨过象征兴旺的红漆马鞍和驱邪避煞的火盆,在众人的簇拥与祝福中步入喜堂。 喜堂之上,红烛高燃,宾朋满座。 江尚绪与周氏端坐上位,看着眼前这对璧人,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 江尚绪更是难得地卸下了平日的严肃,眉眼舒展。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在高亢的唱喏声中,江琰与苏晚意郑重行礼。 当夫妻对拜之时,两人隔着红色的盖头与喧嚣的人群,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与承诺。 正当新人礼成,宾客即将移步宴席之际,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庄重的喝道声: “圣旨到!” 满堂宾客皆是一惊,旋即纷纷起身,肃立恭迎。 随即中门大开,为首的正是身着杏黄皇子常服的大皇子赵允承。 他身后跟着一名身着绯色宦官服制、气度不凡的内侍监,手捧明黄绢轴,在一队宫廷侍卫的簇拥下,昂然而入。 赵允承率先走到上首,目光扫过身着大红喜服的江琰,眼中闪过一丝与外甥身份相符的亲近笑意,但随即敛容,从内侍手中接过圣旨。 “翰林院编修江琰及夫人苏氏接旨。” 江家众人及宾客即刻跪伏。 “敕:兹闻忠勇侯、礼部尚书江尚绪之子、翰林院编修江琰,与富阳县男苏氏之女,良缘天作,今缔鸳盟。朕心甚悦。特赐:赤金鸳鸯并蒂莲纹如意一对,贡品云锦十匹,御酒二十坛。惟望尔夫妇和睦,同心偕老,效于飞之乐,笃宜室之祥。钦此!” “臣(臣妇)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琰与苏晚意领旨谢恩。 大皇子将圣旨交给江琰,这才露出符合年纪的笑容,轻声道: “允承恭喜五舅舅,恭喜舅母。父皇嘱我定要将贺礼亲至。” 这一声舅舅、舅母,叫得极为自然,瞬间拉近了距离,彰显了不同于寻常臣子的天家亲情。 这边刚宣完,皇后赏赐的懿旨也随之而来。 凤仪宫的掌事女官冬梅上前一步,面带得体微笑,向江尚绪与周氏行了家礼,然后面向江琰与苏晚意,声音清晰温婉: “奴婢奉皇后娘娘懿旨,特来为五公子、五少夫人贺喜。娘娘在宫中闻此佳讯,欢喜不已。娘娘口谕:琰弟成家,吾心甚慰。盼汝二人互敬互爱,琴瑟和鸣。” 她侧身示意,宫女们将托盘上的红绸揭开,露出里面的物件。 “娘娘特赐:东海明珠一斛,赤金嵌宝头面一套,内造苏绣锦被四床,百年好合玉璧一双。另赐血燕窝、阿胶等滋补之物若干,愿五少夫人早日为江家开枝散叶,绵延福泽。” 这份来自皇后长姐的赏赐,既显皇家气派,更带着女性长辈的细心与关怀,尤其是那滋补之物和寓意吉祥的锦被玉璧,心意拳拳。 “臣(臣妇)叩谢皇后娘娘恩典!千岁千岁千千岁!” 江琰与苏晚意再次谢恩。 冬梅笑着补充道:“五公子,五少夫人,娘娘还特意吩咐,让您二位不着急进宫谢恩,得空时,递牌子进宫说话就好呢。” 那对金光璀璨的御赐如意被恭敬地陈列在喜堂最显眼处,二十坛御酒更是被立刻抬入宴席,开封与宾客共饮。 这份突如其来的天家恩典,将婚礼的喜庆与荣耀推向了顶峰。 所有宾客都与有荣焉,纷纷向江家道贺,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第63章 拜堂成亲(二) 新房里,红烛摇曳,布置得喜庆而温馨。 江琰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用一杆包金的喜秤,轻轻挑开了那方大红盖头。 盖头下,苏晚意凤冠霞帔,盛装之下,容颜更显精致绝伦。 她含羞带怯地抬起眼,正对上江琰温柔而专注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万千情意尽在不言中。 喜娘说着吉祥话,引导二人共饮合卺酒,酒味甘醇,象征着二人从此同甘共苦,合二为一。 外间的喜宴更是热闹非凡,宾客们推杯换盏,笑声不绝。 江琰需得出去敬酒答谢,他低声对苏晚意道:“稍坐,我很快回来。” 又安排了人,待会儿给苏晚意送些吃食。 当然,这些秦氏钱氏妯娌俩也早有嘱托。 喜宴之上,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江琰作为新郎官,又是风头正劲的新科探花,自然成了众人,尤其是他那帮年轻气盛的同年好友和世家子弟们“围攻”的对象。 一杯接一杯的贺酒递到面前,饶是江琰酒量尚可,也渐渐觉得有些招架不住,脸上染了酡红,脚步也略显虚浮。 “五郎!这一杯你必须喝,祝你和嫂子早生贵子!” “江兄,文采我等不及,这酒量可不能认输啊!” “江五,这几杯你要是不喝,今晚这洞房你就别想进了!” …… 几个平日里相熟的朋友围着他,笑闹着又要灌酒,尤其是萧烨闹得最凶。 正当江琰感觉快要撑不住时,两只手几乎同时按住了他的肩膀,接过了他手中的酒杯。 “诸位,舍弟今日大喜,已饮了不少,这杯酒,我这做二哥的代劳了!” 却是二哥江瑞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笑容爽朗,不容分说便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不错,五弟还要留着精神应付……咳咳,后面的事呢。诸位若要尽兴,我江琛刚从长垣县回来,正好陪各位喝个痛快!” 说话的是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的三哥江琛,他这段时间把公务紧赶慢赶,总算抽出几日空闲来,带着妻儿在婚礼前两日抵达了汴京。 有这两位兄长出面挡酒,那帮闹腾的年轻人也不好再纠缠,转而与更善饮的江琛拼酒去了。 江琰感激地看了两位兄长一眼,这才得以脱身,在平安的搀扶下,往后院新房走去。 带着些许酒意回到新房时,喧嚣渐远,只剩下满室静谧与暖融的烛光。 红烛噼啪作响,映照着新娘子娇美的侧颜。 至此,“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人生两大乐事,江琰在短短一个多月内悉数圆满。 他走到床边,轻轻握住苏晚意的手,温声道:“晚意,从今往后,我们便是夫妻了。” 苏晚意脸颊绯红,心中满是甜蜜与安稳,低声回应:“嗯,夫君。” 江琰挥退了下人,关上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和一丝酒气。 他看着灯下妻子娇美动人的脸庞,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心中不免一热,带着些许酒意,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声音有些低哑:“晚意……” 苏晚意脸颊绯红,心跳如鼓,羞得不敢看他,犹豫了半晌,才声如蚊蚋地开口: “夫君……有、有一事……要告知你。” “嗯?何事?”江琰柔声问。 苏晚意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难为情: “我……我这两个月初来汴京,许是水土不服,月事……有些不准。前、前日才发现来了,至今……还未干净……” 江琰满腔的期待和热情,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僵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愣了片刻,看着妻子那紧张又愧疚的模样,终究是心疼占了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躁动,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尽量轻松: “无妨,身体要紧。我们……来日方长。” 苏晚意没想到他如此体谅,心中感动,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于是只得老老实实地并排躺下。 虽是和衣而卧,但毕竟是第一次与异性同床共枕,彼此都有些拘谨。 累了一整天的苏晚意,在心神逐渐放松后,很快就在这令人安心的气息包围下沉沉睡去。 然而江琰却辗转难眠。 鼻尖萦绕着苏晚意身上传来的缕缕幽香,混合着淡淡的皂角清气,不断钻入鼻腔,撩拨着他本就因酒精而有些亢奋的神经。 身旁躺着的是他明媒正娶、心仪已久的妻子,温香软玉在侧,他却只能看不能碰,身体某处不由自主地蠢蠢欲动,愈发燥热难耐。 他忍不住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苏晚意揽入自己怀中。 娇躯入怀,那柔软的触感和更清晰的体香反而如同火上浇油,让他更加难受,某处胀痛得厉害。 这简直是自作自受! 他僵着身子抱了一会儿,实在无法平息那股邪火,最终只得认命地、悄悄地松开苏晚意,蹑手蹑脚地起身,走到净房,自行纾解了一回。 待那股躁动平息,他才感觉舒坦了些,用冷水擦了把脸,重新回到床上。 这次,他心满意足地将苏晚意重新揽入怀中,嗅着她发间的清香,觉得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然而,温香软玉在怀,又或是苏晚意睡的不太安稳,无意识嘤咛一声,在他怀中动了动,无意间蹭到了某处。 没过多久,那刚刚平息下去的欲望竟又卷土重来,且势头更猛。 江琰在心中哀叹一声,认命地再次悄悄起身,重复了一遍方才的纾解过程。 这次回来后,他算是彻底“老实”了。 不敢再靠近,自己默默地与苏晚意隔开一小段距离,强迫自己盯着帐顶,在心中默背《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不知过了多久,才在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无奈中,沉沉入睡。 这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新婚之夜,就在江琰这般“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的折腾与最终无奈的克制中,悄然度过了。 第64章 家族认亲 翌日清晨,苏晚意早早起身,准备向长辈敬茶。 江琰因昨夜几番“自力更生”几乎彻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精神难免有些萎靡。 反观苏晚意,虽初为新妇,但一夜安睡。又或许是昨日终于卸下一桩人生大事,心下大定,如今看起来反倒是面色红润,眸清似水。 两人来到正堂,江尚绪与周氏已端坐上首,两侧的椅子上也坐满了人。 周氏目光如常,带着温和的笑意,她早已从苏晚意贴身嬷嬷那里知晓了原委,心中也没什么不满。 可久经官场的江尚绪却心思缜密,惯于观察。 看到自家儿子神色疲惫、甚至脚步有些虚浮,一旁的儿媳却精神焕发……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他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但到底顾忌着场合,没有说什么。 敬茶仪式顺利。 江尚绪接过儿子儿媳奉上的茶,呷了一口,照例说了几句“和睦相处”、“早日开枝散叶”的勉励之语。 待敬茶礼毕,江尚绪借口有公务处理,便先行起身离去。 经过江琰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低斥了一句: “没用的东西!” 江琰被骂得一愣,不由得抬脸看向自己父亲,但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背影,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心道自己这是哪里又惹得父亲不悦了。 敬茶后,周氏便笑着拉过苏晚意的手,细细为她介绍在场的家人。 “你大嫂、二哥二嫂之前都见过。” 她又带着苏晚意来到江琛和赵氏面前,“这是你二叔家的三哥三嫂,你三哥在长垣县上任,也是前两天刚赶回来。” 赵氏性子爽利,立刻上前拉住苏晚意的手,笑道:“可算把五弟妹盼来了!” “这是你二叔家的四哥和四嫂,前些日子刚从苏州赶来。” 江珂与李氏略显拘谨,也笑着送上祝福。 “这是你二叔家的三姐江璃,这是你三姐夫周墨,也是你舅舅家的二表兄。” 江璃温婉一笑,递上一个锦盒:“五弟妹,一点心意,望你喜欢。” 周墨亦含笑见礼。 “这是你四姐,江玥。” 前段时间江玥和离的事闹得轰轰烈烈,苏晚意自然也是知晓的,含笑称呼一句“四姐”。 江玥气色很好,也笑着送上一份见面礼。 “这是你二叔家的六弟琮哥儿,今年也十七了,还在进学。” 江琮恭敬行礼:“五嫂。” “这是你二叔家的五妹璇姐儿,性子最是活泼,再过三四个月也马上及笄了。” 江璇好奇地打量着新嫂子,笑嘻嘻地行了礼。 周氏又看向一旁的几个孩子。 随即,她语气微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这是你……大哥家的世贤,今年十三了。” 江世贤规规矩矩地向苏晚意行礼:“五婶安好。” 苏晚意连忙将准备好的见面礼送上,心中对这位早逝的大哥和守寡的大嫂生出几分敬意与怜惜。 “这是你二哥家的世初、怡绵。” 六岁的世初和三岁的怡绵在乳母引导下像模像样地行礼。 “你三哥家的世晖和四哥家的世怀还在睡着,还有你三姐家的因着太早,也没有先跟来,等中午用饭你便见到了。” 见江家这辈人虽然兄弟姊妹众多,但目前看起来还算和睦,苏晚意稍稍放下心来,又将自己准备的见面礼一一送人。 最后,周氏又提了几句未能在场的亲人。 “你二叔在苏州上任,事务繁忙抽不开身,你二婶也离不开,所以此次并没有回来。还有你二叔家的二姐随夫君在任上,也没有赶回来,以后有机会再见吧。这些都是至亲,性子也都随和,往后慢慢你就都熟悉了,一家人面前也不必太拘着礼。” 认完人,周氏体贴道:“你们昨日想必也累了,先回自己院子歇息,晌午再过来一同用饭便是。” 这话是对着小两口说的。 两人告退出来,回到了他们位于侯府东路的新院子——“锦荷堂”。 因江琰成婚,江尚绪夫妇特意提前修缮布置,作为他们的新婚之所。 这锦荷堂是座规整的两进院落,前院有正厅、书房和厢房,后院则是宽敞的正房、东西耳房以及供丫鬟仆妇居住的后罩房。 此处早在两个月前就修葺、收拾妥当了,直到前日嫁妆进门,才正式启用。 也正因如此,苏晚意那“十里红妆”才能被妥帖地安置下来,足足堆满了后院特意腾出的两大间库房以及部分厢房。 若还住在江琰原先那个一进的小院“澄意斋”,怕是连院子都下不去脚了。 回到房中,苏晚意便指挥着带来的丫鬟婆子,继续归整自己的嫁妆,哪些入库,哪些要摆出来日常使用,井井有条。 江琰在一旁看着下人们抬着一个个沉甸甸的箱笼,其中不乏珍贵的古籍、字画,甚至还有一架名贵的焦尾琴,不由得再次对妻子的“底蕴”有了直观的认识,笑道: “娘子这嫁妆,我这辈子即便老老实实当个小白脸也是足够的了。” 苏晚意抿嘴一笑: “夫君说笑了,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倒是这院子,布置得极好,我很喜欢。” 她指着书房方向,“听闻夫君平日里甚爱看书,我那几箱书,正好可以添进去。” 两人正说着话,下人来禀,说是皇后娘娘从宫中又赏了几匹时新宫缎和一套官窑茶具过来,专门给五少夫人的。 这无疑是皇后对弟媳的又一次肯定与抬爱。 晌午去正厅用了饭,席间皆是自家人,说说笑笑。 又有一群孩子在,嘻笑声不绝于耳。 苏晚意本以为忠勇侯府这种门第,必然是规矩甚严、一举一动都要得体有度,没想到家庭氛围竟比自家还好,这让她更松快自在了些。 下午回到锦荷堂,江琰斜倚在榻上看书,苏晚意则在另一旁整理自己的嫁妆,或绣绣荷包。 两人虽是新婚,却因那层未捅破的窗户纸和昨夜的“同床共勉”,相处时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羞涩与试探。 江琰偶尔看向妻子明媚的侧脸,想起昨夜怀抱的温香软玉,心中不免又是一阵悸动,却也只能强自按捺。 第65章 三日回门 到了晚间,两人再次同榻而眠。 有了前一晚的经验,虽依旧和衣而卧,但那份拘谨消散了不少。 苏晚意依旧很快入睡,呼吸均匀。 江琰听着身旁清浅的呼吸,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幽香。 但想到昨夜,他咬了咬牙,干脆背过身去,在心中默背《礼记》,强行压下绮念,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昏昏睡去。 第三日,是苏晚意回门的日子。 江琰总算睡了个踏实觉,精神饱满。 他换上了一身耦合色暗花绫罗袍,玉带悬佩,将他衬托的更显清贵,少了几分侯门的威仪,多了几分新婿的风流雅致。 苏晚意更是精心打扮,一身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明艳照人。 苏家早已洒扫门庭,翘首以盼。 马车抵达时,苏文轩兄弟俩亲自在府门前迎接。 江琰见过两个舅兄,又被引着入内,到二门时,发现岳父苏仲平与岳母郑氏亲自在二门等候。 见到女儿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新嫁娘的娇羞与幸福,与女婿站在一起,俨然一对璧人,苏仲平夫妻俩心中大石彻底落下,笑容更多了几分真切。 回门宴设在内院花厅,人数不多,依然是苏文轩夫妇加上苏文斌,一共七人。 席间,苏文轩两兄弟频频向江琰敬酒,言语间多是拜托他好生照顾晚意。 江琰态度恭谨,应对得体,给足了苏家面子。 郑氏则拉着苏晚意的手,细细询问在侯府起居是否习惯,婆母、姑嫂是否好相处,听到苏晚意一一肯定,眼中满是欣慰。 虽然已经见过江家人两回,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家是皇商就生出怠慢,反而守着当年两家老爷子的定下的娃娃亲,礼仪周全。 但毕竟自家女儿(又是外甥女)出嫁,又是高嫁,郑氏心里一直忐忑不安,这段时日是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 对比苏仲平的悠哉快哉,倒显得自己是个亲母,对方是个继父。 如今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苏晚意这般,才总算放下心来。 回程的马车上,苏晚意靠着江琰的肩膀,轻声说着家里的琐事,语气中带着回门后的轻松与对父母的眷恋。 江琰揽着她,耐心听着,只觉得怀中人儿依赖的模样,让他心中充满了作为丈夫的责任与满足。 回到锦荷堂,已是夕阳西下。 刚踏进院门,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江尚绪身边的长随前来传话:“五公子,老爷请您即刻去外书房一趟,有要事相商。” 江琰眉头微蹙,这个时辰被叫去书房,定非寻常。 他拍了拍苏晚意的手以作安抚,低声道:“你先歇着,不必等我用饭。” 随即转身,步履匆匆地融入了暮色之中。 外书房内,气氛凝重。烛火跳动,映照着江尚绪沉肃的脸庞。 二哥江瑞、三哥江琛已然在座,见他进来,皆微微颔首,神色间不见往日的轻松。 “人都到齐了,”江尚绪没有赘言,目光扫过三个子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 “刚收到边境加急密报,辽国境内,因今岁持续干旱少雨,牧草枯萎,粮食锐减,内部动荡不安,恐有南下劫掠,以转移内部危机之意。边关……怕是要不太平了。” 江瑞与江琛闻言,面色一紧。 唯有江琰,在听到“辽国异动”、“边关不太平”这几个字眼时,脑海中想到了大皇子—— 就是这一次! 因辽国饥荒,寇边甚急,陛下决意出兵震慑,点中了以勇猛著称的靖远伯为主帅。 大皇子赵允承不知为何,竟铁了心要随军出征。 消息传出,皇宫内苑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太后娘娘疼爱长孙,闻讯后又惊又怒,自然怎么都不允。 可赵允承那时却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执拗,任凭太后如何劝阻,甚至陛下施压,他都坚持己见。 后来听说,一直对此事保持沉默的皇后娘娘,将赵允承叫去了她的凤仪宫,母子二人闭门谈了近一个时辰。 无人知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那之后,皇后又亲自去了一趟勤政殿面圣。 次日,陛下便松了口,允了赵允承以监军之名随行。 为此,太后气得足足两三个月不愿搭理皇帝与皇后,连日常请安都一并拒了。 这些宫廷纷争、皇子安危在江琰心头只是一掠而过,他此刻担忧的,并非赵允承的生死,而是另外一件事。 “琰儿?”江尚绪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你在想什么?” “啊?”江琰回神,愣愣发问,“父亲,咱家有玄铁这种东西吗?” 江尚绪盯着他,“为父方才在讲边关之事,你一直愣愣出神,就是在想玄铁?” 江琰慌忙解释,“不是的父亲,儿子只是觉得依照陛下的性子,应该会派兵出征震慑,咱江家已并非武将,在其中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更何况一切尚未落定,故而,儿子觉得还是静待消息即可。” “所以,这跟玄铁有何关系?”江尚绪依然眯着眼瞧他。 “儿子……儿子真的有用。” 总不能直接告诉父亲和兄长,大皇子此次会跟着出征,还在战场上不小心伤到脸,将来在议储的时候发生过争端吧。 虽然后来也治好了疤痕,但既然知晓,这次便小心防范着点吧。 江尚绪打量着这个儿子,淡淡吐口四个字,“你最好是。” 出门前,江尚绪又忍不住开口,“你不是认识一名神医吗,没事去找他瞧瞧,治治你的身子。” 江琰莫名其妙,“儿子身体康健,并无不适啊。” 江尚绪又眼神复杂得看他一眼,摇摇头离去了。 晚膳后,江琰在书房练了会儿字。 回到正房时,苏晚意已沐浴完毕,穿着一身柔软的杏子黄寝衣,正坐在窗边晾干头发,烛光下侧影温柔。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带着她身上特有馨香的气息。 江琰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丫鬟手中的干布帕,替她擦拭着长发。 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尽温柔。 苏晚意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感受着他指尖偶尔划过头皮带来的轻微战栗,脸颊微热。 “娘子,”他低声唤她,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诱人。 “嗯?”她轻声回应。 “今日……身子,可大好了?” 他意有所指。苏晚意瞬间明白过来,耳根都红透了,声如蚊蚋: “嗯……” 得到这近乎默许的回应,江琰心中激荡,放下帕子,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那张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榻。 今夜,龙凤喜烛燃得格外明亮。 帐幔之内,不再是前两夜的克制与隐忍。 江琰虽不熟练,相对于这个时代只有一些画本画册,他好歹也是看过一些二十一世纪的高清视频的。 他本想三下五除二,快刀斩乱麻。 没想到,就三下…… 江琰黑着脸撑起身子,脑子中突然不知为何想到昨日父亲那句“没用的东西”,以及今天让他去找神医看看。 苏晚意早已羞涩的耳尖通红,直到看清江琰神色晦涩不明,久久不言,她才红着脸出声: “夫……夫君,命人叫水吧。” 江琰抬眼看她,身子因着娇羞几乎通身都萦绕着淡淡的粉色。 “这才刚开始,叫什么水!” …… 云收雨歇,江琰心满意足地将妻子紧紧搂在怀中,指尖爱怜地抚过她汗湿的鬓角,又命人抬水进来准备清洗。 两人清洗过后,江琰搂着怀里的人,“要不要上点药。” “……不用。” “既然没事,那再来一次。” “别……” “听话……” 第66章 边关战事 果然,五月初一,一份来自西北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入汴京。 次日早朝,整个太极殿气氛沉重。 龙椅之上,景隆帝面沉如水,他手中那封奏报已被攥得发皱,声音冰冷,响彻大殿: “耶律斜轸!好大的胆子!” 景隆帝气得胸膛起伏,目光扫过满朝朱紫,“五千铁骑?就敢陈兵我西北边境,焚我村寨,戮我边民!当我大宋无人吗?!” 文官前列的首辅沈知鹤欲出言安抚,刚踏出半步,景隆帝便挥手打断: “休要与朕说什么持重、抚恤!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此乃千古至理!今日割一城,明日让十寨,我大宋还有何颜面立于世间?!” 他的目光锁定在武臣中那位身形魁伟、面容刚毅的身影上。 “靖远伯卫骋!” “臣在!”卫骋声若洪钟,出列抱拳。 “朕命你为河北道行军大总管,总揽西北战事!即刻调拨捧日军、天武军精锐三万,并河北诸路军马五万,三日后开拔,给朕星夜驰援边关!” 景隆帝字字千钧,“朕不要小胜,朕要一场大捷!要那耶律斜轸记住,也让金国和西夏看看,犯我大宋者,虽远必诛!”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卫骋单膝跪地,眼中战意熊熊。 散朝后,勤政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景隆帝眉宇间的凝重。 内侍小心翼翼禀报:“陛下,大皇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 赵允承并未穿着皇子常服,而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更显身姿挺拔。 他趋步入内,一丝不苟地行完礼,不待景隆帝询问,便直接开口: “父皇,儿臣恳请随靖远伯北上,赴边疆军前效力!” 景隆帝执朱笔的手一顿,抬起眼。 “效力?你拿什么效力?是能开三石强弓,还是能运筹帷幄?你才十四岁!战场不是你的演武场,那是真刀真枪、尸山血海之地!” 赵允承似乎早已料到自己父皇的反应,他并未退缩,反而挺直了脊梁,言辞恳切道: “父皇!儿臣自知武艺粗浅,兵略未精,不敢妄言效力。然,《司马法》有云: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儿臣身为皇子,若只知深居九重,饱读诗书,却不知兵戈之重,不晓边关之艰,不解将士之血勇与牺牲,将来……将来何谈为国效忠,为父皇分忧,又如何守护这列祖列宗打下的大宋江山?” 他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毅: “儿臣愿为一行走小卒,亲历战阵,观烽火如何燃起,看将士如何用命,体会何为一将功成万骨枯!如此,方知这汴京繁华,究竟由何而来!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让儿臣亲眼去看看,我大宋的边关,究竟是何模样!” 景隆帝看着儿子那与自己年轻时一般无二的、混合着理想与倔强的眼神,心中震动。 他沉默良久,最终并未断然拒绝: “你的心思朕知道了。但此事,非同小可。容朕……再想想。你先退下吧。”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飞入了太后所居的慈明殿。 太后闻听此事,佛珠“啪”地一声断落在地,她猛地起身,脸色煞白: “快!快去把允承给哀家叫来!” 赵允承刚回到自己殿中,便被太后宫中的内侍请到了慈明殿。 “允承,你……你这是要剜皇祖母的心啊!” 太后一把将他拉住,声音带着哭腔。 “那西北是什么去处?苦寒之地,风沙都能磨破人的脸皮!辽人更是凶残成性,杀人不眨眼!你才多大?万一……万一有个闪失,你让皇祖母怎么活?让你父皇母后怎么办?你这是要让我们赵家、让大宋的天都塌了啊!” 赵允承心中酸楚,却依旧坚持,他跪在太后面前,耐心解释: “皇祖母,孙儿知道您疼我。但孙儿并非去逞匹夫之勇。靖远伯乃当世之名将,八万大军环伺,孙儿只在安全之处观摩。父皇常教导孙儿,皇子于国,有守土之责。若连边关都不敢去,将来如何面对天下臣民?孙儿不想做一个只会在汴京辩政事、却不知奏章背后血泪的皇子。” “不行!说什么都不行!” 太后态度异常坚决,在他跟前来回踱步。 “道理是道理,性命是性命!在汴京一样可以学!让你父皇找老将军给你讲,去枢密院看沙盘,哪里不能学?非要亲去那龙潭虎穴?你若执意要去,便是……便是不孝!” “皇祖母!”赵允承也急了,眼圈发红,“孙儿正是为了大孝,为了不负列祖列宗,才不得不去!求皇祖母成全!” 祖孙二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殿内气氛僵持。 太后无奈,又立刻命人速请景隆帝。 景隆帝刚处理完军务,踏入慈明殿,便感受到这凝重的气氛。 “皇帝!你来得正好!” 太后如同见到了救星,指着赵允承,“你看看你这好儿子!哀家的话他是半句也听不进去了!你立刻下旨,不准他去!他是嫡长子,身份贵重,岂能以身犯险?!” 景隆帝看着泪眼婆娑的母亲,又看看跪在地上却梗着脖子的儿子,深感棘手: “母后,允承之心,其志可嘉,见识亦远超同龄……” “什么可嘉不可嘉!”太后激动地打断,“命!命才是第一位!他才十四岁!皇帝,你莫要糊涂啊!” 赵允承再次叩首,声音带着决绝: “父皇!皇祖母!若不能亲赴边关,允承此生难安!请父皇、皇祖母成全!” “你……你便是不顾念我,也想想你母后,你可跟你母后提过这事?你深入险境,你要你母后怎么办?!” 闻言,赵允承嘴角划过一丝苦笑,“母后身边有五弟,孙儿在与不在……” “混账!”景隆帝厉声呵斥。 “朕平日里就是这样教导你的?你的孝道都学到狗肚子去了?!你这话让你母后听到,你让她作何感想!给朕滚回你宫中,这几日静思己过!” 赵允承赶忙请罪,“父皇息怒,儿臣知错。但边关之事,儿臣心意已决,还请父皇恩准。” 说罢又对太后一拜,“皇祖母,孙儿告退。” 第67章 舅甥谈话 局面彻底僵住。 无奈之下,景隆帝于勤政殿,召见了江琰。 屏退左右后,景隆帝揉着额角,对这位既是臣子又是妻弟的年轻人坦言: “江琰,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事。” 景隆帝揉了揉额角,“允承……他坚持要随靖远伯去西北。” 江琰心中已然明了,但面上仍作出惊讶: “陛下,这……大皇子身份贵重,此等紧要关头,岂能远赴边关涉险。” “朕自然知晓,虽觉其志可嘉,但风险确实太大。太后那边,也是极力反对,可这孩子如今像是铁了心一般,任谁说也不肯听。” 景隆帝叹了口气,“你姐姐那里,虽未明说,但朕知道,她心中定然也是万分担忧。你是允承的舅舅,年纪又与他相近些,有些话,或许比朕和太后更容易与他说。朕希望你明日一早带着你新妇进宫,借着谢恩的由头看看你姐姐,也顺道好好劝劝允承,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江琰躬身肃容道: “臣,定当竭尽全力,劝说殿下。只是……成与不成,臣不敢保证。” “尽力而为便是,允承那性子,朕知晓,成与不成,朕不会怪你!” 翌日一早,江琰携苏晚意依制入宫,至凤仪宫向皇后谢恩。 皇后见了弟弟与弟媳,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亲自扶起行礼的苏晚意。 但江琰敏锐地察觉到,长姐眼底深处那抹无法掩饰的忧色,比往日更浓了几分。 “在宫外一切可还习惯?” “劳娘娘挂心,妾身一切安好。”苏晚意恭敬回道。 不待片刻,赵允承按例前来向皇后请安。 皇后见状,心领神会,便对苏晚意柔声道: “晚意,你来得正好,本宫这里新得了几样江南进上的绣样,精巧别致,你来帮本宫参详参详。” 又看向一旁的两人,“允承,陪你舅舅说说话。” 说着,便自然地携了苏晚意的手,转入内殿,将空间留给了江琰与赵允承。 江琰与赵允承退出凤仪宫,在御花园中缓步而行。 身后的宫人听令远远的跟着,有些话,不能让旁人听到。 “舅舅今日进宫,不只是为了谢恩吧?” 赵允承率先打破沉默,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江琰也不迂回,他停下脚步,看向远处巍峨的宫墙,语气平和: “殿下可知,为何陛下与太后,还有娘娘,都如此反对殿下北上?” “无非是担心我的安危。”赵允承答道。 “是,也不全是。” 江琰问道:“殿下可知,战场之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是死亡?还是敌人的刀剑?”赵允承思索着回答。 “是未知与无力。”江琰缓缓道,“您读过兵书,但未曾见过尸山血海;您习过骑射,但未必能适应战场瞬息万变。” 江琰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殿下是嫡长子,您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殿下亲赴前线,固然能激励士气,但同样,也会让整个大宋,随着您的移动而暴露在风险之下。所以您的安危,牵扯着整个国家的安危。一旦有失,动摇的是国本,撕裂的是人心。这份重压,殿下可曾仔细掂量过?” 赵允承看向江琰,眼神复杂,“舅舅当真觉得,我有这么重要?” 江琰与他对视,目光坚定,“自然,于国而言,殿下关系到江山社稷安稳,贵重无比,于私而言,殿下对江家亦是至关重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赵允承却露出一丝苦笑,“就算是这样吧。但五舅舅,我还是想去,我不想做一个被重重保护,却对外界一无所知的皇子。这大宋,我不能只从老师和别人的讲述中去认识。请舅舅……理解。” “您的志向,臣深感敬佩。但或许,不必急于一时?待年纪稍长,根基更稳,再行此历练,岂不更为稳妥?” 赵允承看着御花园中嶙峋的假山,语气依旧坚定: “五舅舅,你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我知道,有些机会,错过便不再有。我并非逞匹夫之勇,也想……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我知道风险,但我愿意承担。请五舅舅,不必再劝了。” 尽管江琰早已知晓任何劝说都无用,但看着外甥那清澈而决绝的眼神,听着他那远超年龄的清醒与担当,内心也不免跟着激动。 他拍了拍赵允承的肩膀: “既然殿下心意已决,臣……无话可说。唯愿殿下,谨记陛下、太后、娘娘牵挂,万事……以保全自身为要。” “允承明白。” 江琰补充,“还有,太后如今态度坚决,若是想让陛下松口,殿下不妨去你母后面前,好好说一说自己内心所想。此事突破口,关键在皇后娘娘这里。” 江琰与赵允承在御花园分开后,那句话仍在赵允承心头盘旋——“突破口在皇后娘娘这里”。 他踌躇片刻,终究还是转身,再次走向那座华美却让他感到疏离的凤仪宫。 内殿中,皇后刚送走苏晚意,正望着窗外出神,听闻长子去而复返,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端庄沉静。 “儿臣参见母后。”赵允承依礼问安。 “快起来。”皇后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却难掩一丝生硬,“回来可是还有事?” 赵允承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眸,似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皇后。 “母后,”他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儿臣折返,是想与母后说说北上之事。” 皇后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此事,你父皇与皇祖母已有决断,母后亦觉边关凶险,非你宜往之地。” “正因父皇与皇祖母不允,儿臣才更需母后明鉴。” “儿臣在宫中读书近十年,上课所授,无非仁政德化。然,纸上得来终觉浅。儿臣想知道,西北关外的风沙究竟有多烈,戍边将士的甲胄究竟有多沉,我大宋的边防,其真正倚仗为何,其潜在隐忧又在何处。这些,绝非坐在汴京便能洞悉。” 他的话语逻辑清晰,几乎不带个人情绪,仿佛在论述一道策论题。 “儿臣保证,此行一切听从靖远伯调遣,绝不擅专,绝不置身于无谓险地。儿臣所求,不过是一个亲眼去看、亲耳去听的机会。” 他再次看向皇后,目光里是纯粹的、执着的请愿: “母后,儿臣并非不知好歹,亦非不惧艰险。只是,有些路,若不走上一遭,心中终究难安。恳请母后……能体察儿臣心意,在父皇面前,为儿臣进言。” 他说完了,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皇后静静地注视着儿子,他挺拔的身姿,沉静的眼神,冷静的言辞……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她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自小不在身边长大的长子,内心竟藏着如此清晰的想法和这般执拗的决心。 可她能看到他眼底深处的渴望,那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对认知真实世界的迫切。 时间一点点流逝。 赵允承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耐心等待着,面上看不出丝毫焦躁。 许久,皇后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轻得像一阵风。 她移开目光,望向殿外明净的天空,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稳与疏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的想法……母后知道了。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好好想想。” 她没有承诺,也没有拒绝。 赵允承闻言,眼底似乎有什么细微的光亮闪烁了一下,又迅速隐去。 他依礼躬身:“是,儿臣告退。劳母后费心。” 皇后独自一人坐在殿中,望着儿子离去后空荡荡的殿门,久久未动。 夏日透过窗棂,在她华美的朝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她此刻幽深难辨的心绪。 第68章 大军出征 五月十四,汴京城外,旌旗猎猎,五万大军已集结完毕,只待明日黎明,便要开拔西北。 这半个月来,朝堂后宫因大皇子赵允承随军之事争执不休。 最终,在皇后江琼亲自前往勤政殿,与景隆帝闭门长谈一个时辰后,皇帝终于松口,下旨允准。 临行前夜,凤仪宫内灯火通明。赵允承被传召而来。 踏入殿内,他发现不仅母后在,妹妹宁安和年仅七岁的五弟赵允衍也在。 皇后看着一身利落劲装、已初具英武之气的长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尽量维持着平日的端庄,细细叮嘱: “此去西北,山高路远,气候苦寒,定要添衣保暖,切莫感染风寒。军中不比宫里,饮食起居多有不便,要学会忍耐……万事皆以自身安危为重,绝不可逞强,一切听从靖远伯安排,可知?” 她说着,示意宫人抬上几个箱笼,“这些是御寒的衣物、常用的药材,还有一些你平日爱吃的点心……都带上。” 她的关怀细致入微,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消除的客气。 赵允承躬身应下:“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劳母后费心。” 一旁的宁安公主早已眼圈泛红,她与赵允承是双生,感情最为深厚。 她上前拉住兄长的衣袖,声音带着哽咽: “皇兄,再过些时日便是我们的生辰了,今年……今年却不能一起过了。” 她仰起小脸,带着一丝骄纵与不舍,“明年……明年我便要及笄了!你答应我,无论如何,定要在我及笄礼前赶回来!你若不在,我那及笄礼还有什么趣味!” 看着妹妹泫然欲泣的模样,赵允承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柔和。 他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顶,承诺道: “好,皇兄答应你,一定尽力赶回来,亲眼看着我们宁安行及笄礼,我们再一起过生辰。” 这时,乖巧站在一旁的五皇子赵允衍也怯生生地开口,语气却十分认真: “皇兄,你要小心,早点平安回来。” 他仰望着这个似乎总是有些疏离的兄长,至少目前眼中还是纯粹的孺慕。 赵允承看着这个自出生起便几乎独占了父皇母后更多宠爱的幼弟,心情复杂。 他沉默一瞬,最终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嗯。皇兄不在,你要好好读书,听父皇母后的话。” 次日清晨,旭日初升,汴京北门外,大军肃立,杀气盈野。 靖远伯卫骋端坐于骏马之上,等待吉时。 一身银亮轻甲、披着玄色斗篷的赵允承立于其身侧,面容虽稚嫩,眼神却已透出坚毅。 江琰策马而来,穿过送行的人群,径直来到赵允承面前。 他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个以乌檀木盒盛放的物事,递了过去。 赵允承接过,打开木盒,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副打造得极为精巧的玄铁面具。 面具造型古朴,只露出双眼和口鼻部位,边缘打磨得光滑,触手冰凉。 “五舅舅,这是?”赵允承有些疑惑。 江琰看着他,目光深沉,低声道: “殿下,这面具乃玄铁所制,坚固异常。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流矢难防。臣别无他物可赠,唯此面具,希望殿下每次上战场时,务必记得戴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郑重,“殿下记住,伤到哪里,都绝不能伤到脸面,更不能残。” 赵允承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江琰的深意。 他握紧了冰凉的面具,重重颔首: “允承明白,多谢五舅舅!” 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也请五舅舅回府后帮允承给外祖父和外祖母带句话,请他们二老不要太过担忧,允承定会好好照顾自己,早日归来。” 江琰点点头,“殿下保重。” 又拍了拍他的臂甲,不再多言,退至一旁。 吉时到,号角长鸣,大军如同苏醒的巨龙,缓缓开动,向着北方迤逦而行。 赵允承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的汴京城墙,决然转身,汇入了铁流之中。 望着逐渐远去的烟尘,江琰默立良久。 他身后的江石,望着军队远去的方向,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渴望与激动,不自觉地上前了半步。 江琰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淡淡开口: “想去?” 江石猛地回神,垂下头,瓮声瓮气地回道: “公子,我……没有……” “你才多大?”江琰转过身,看着这个力气异于常人、被自己捡回来的少年。 “战场不是凭一身力气就能活下来的地方。你看大皇子,他身边明面上就有靖远伯和数不清的亲卫,你可知暗地里,陛下又安排了多少死士随行保护?即便这样,也是凶险万分,谁也不敢保证他能平安归来。那是千军万马的绞杀场,个人勇武,微不足道。没人会像在府里一样,时刻看顾着你。” 江石握了握拳,最终还是松开了,低声道: “是,江石明白。” 与此同时,汴京城内,一座临湖的幽静宅邸中。 一名身着素色锦袍的男子凭栏而立,望着满湖初绽的荷花,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身后阴影中,跪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 “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男子轻声低语,仿佛在欣赏美景,“疆场之上,兵凶战危,若真出什么意外,也实属正常……告诉北边的人,若能做成,不,哪怕伤到他几分,本也是大功一件。” 然而皇宫的慈明殿内,此刻却是一片狼藉。 一个上好的钧窑茶盏在景隆帝脚边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他的龙袍下摆。 太后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景隆帝和跪在一旁的皇后江琼,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好!好得很!你们……你们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父母!竟真允了他去那等虎狼之地!皇帝,你是被猪油蒙了心吗?!还有你,皇后!” 太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狠狠剐在皇后身上。 “哀家原本以为,你当年费尽心思把允承送到哀家跟前,是为他计的深远,又因为他不在你身边长大,所以这些年不懂如何与承儿亲近。没想到……没想到你竟是真不把他放在心上!” 第69章 太后震怒 皇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别以为哀家不知道!” 太后积压多年的怒火与不满在此刻彻底爆发。 “当年你在东宫,生下承儿和宁安后,那是副什么光景!神思恍惚,郁郁寡欢,甚至……甚至有过好几次自戕!你可知妃嫔自戕是什么罪名!哪家的太子妃是你这般样子!你以为皇帝当年将那些宫人暗地里都处置了,就瞒天过海了?哀家什么不知道,是哀家念你生育嫡子嫡女,差点搭进去一条命,才诸多包容,格外体恤于你!” 她一步步逼近皇后,字字诛心: “你身子不好,照顾不了两个孩子,哀家即便当时宫务缠身,也来跟你商量,把宁安抱过去亲自照料。是你,皇后,是你啊,跪在地上万般恳求,才把允承……把才那么小的允承,送到哀家跟前。” 皇后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指甲狠狠掐进肉里,一言不发。 随即太后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诮与痛心。 “你打得什么算盘,哀家一清二楚!承儿是先帝的嫡长孙,养在哀家身边,身份只会更加贵重,先皇也能时常见到,更有利于巩固他的地位,是不是?!即便如此,哀家也只当你是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 那几年,承儿虽养在哀家这儿,可心里念着的还是你这个母后!只等着你身子大好了,把承儿送回去,让你们母子团聚,可你呢?你又怀了允衍!自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提回到你身边,性子也越发变得沉默寡言!” “哀家这些年,一直宽慰他,你们并非不疼他,只是……只是他母后当年身子不好,他又是嫡长子,所以对他才严厉、冷淡了些。” 太后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可你呢?皇后!你就是这么疼他的?把他往那刀山火海里推?!你让哀家如何再自圆其说?!你让承儿心中作何感想?!” 这一番如同惊雷般的话语,将过往的一段宫廷隐秘与算计赤裸裸地揭开。 皇后浑身颤抖,几乎无法跪稳,那些被刻意遗忘的、铲子后混沌痛苦的岁月,以及那些夹杂着母性与政治考量的复杂抉择,再次涌至心头,愧疚与无力感几乎让她窒息。 景隆帝见状,想开口为皇后分辩几句:“母后,此事是朕……” “你给哀家闭嘴!”太后猛地转向景隆帝,厉声呵斥。 她丝毫不给景隆帝留任何脸面,“若非你耳根子软,听了她的话,岂会做出如此糊涂的决定!我告诉你,若是允承出了什么好歹,你们……” 她猛地一甩衣袖,“你们都给哀家出去!从今日起,晨昏定省也免了,在允承回京之前,哀家不想再看到你们!出去!” 景隆帝与皇后被太后毫不留情地赶出了慈明殿。 站在殿外冰冷的石阶上,帝后二人一个满面无奈,一个面无血色,心中皆是沉重无比。 看着皇后的侧脸,景隆帝心中一阵揪紧,想伸手拉过她,温言宽慰几句。 “琼儿……”他刚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皇后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欲搀扶的手,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臣妾身子有些不适,先行告退。” 说完,不等景隆帝回应,她礼都没行,转身扶着冬梅的手,一步步朝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决绝。 景隆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紧锁,深深叹了口气。 凤仪宫内,一片死寂。 冬梅挥退了其他宫人,只自己在旁服侍。 皇后自从慈明殿回来路上,便一言不发。 她缓缓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眼神空洞,仿佛透过那灼灼的红,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旧时光。 她就那样站着,许久,许久。 直到双腿传来酸麻之感,她才仿佛惊醒般,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娘娘!”冬梅急忙上前扶住她,触手只觉一片冰凉。 皇后借着她的力道,慢慢坐到榻上,依旧沉默不语。 “娘娘,您……您别把太后娘娘的话太过放在心上,太后她也是心疼大殿下,一时气急……”冬梅小心翼翼地劝慰,声音里满是担忧。 刚刚太后虽挥退了其他宫人,但太后身边的贴身嬷嬷、陛下身边的钱喜还有冬梅三人,却守在殿门口,将太后的怒斥听了个清清楚楚。 皇后缓缓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 “我没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只是……有些累了,想歇一歇。” 冬梅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中酸楚难言,却也不敢再多问,只得轻声应道: “是,奴婢服侍您歇下。” 服侍皇后躺下,为她掖好被角,冬梅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守着。 听着内间没有一丝动静,冬梅的心也久久无法平静,她知道,皇后没有睡。 她是江家的家生奴才,自小服侍江琼,情谊非常。 江琼从江家嫡长女到太子妃,再到母仪天下的皇后,这一路的辛酸与无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作为江家精心教养的明珠,江琼才情容貌俱是顶尖,若能嫁入寻常公侯之家,或许能与夫君举案齐眉,安稳一生。 可当年江家那样的门第,军中威望犹在,朝中声势甚高,哪户人家敢娶? 诸多王爷、皇子倒是有意结亲,先帝又岂会允许。 羡煞世人的忠勇侯府嫡长女,实则除了嫁给当朝太子,进入这深宫后院,她根本别无选择。 第70章 皇后江琼 冬梅的思绪越拉越远。 当年,江琼初入东宫,当时还是太子的景隆帝,对江琼起初是极好的。 少年夫妻,也曾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时光。 可这种日子并没有过多久,或许因着先帝的命令,为了平衡朝局,为了绵延子嗣,良娣、良媛、承徽……数不清的娇媚女子,陆续被送进东宫。 东宫一下子变得拥挤而喧嚣,景隆帝来江琼寝殿的次数也开始减少。 不过这对于江琼倒也不算什么,世家大族中培养出来的女子,又是这京城一等一的贵女,料理后宅妾室,即便是东宫妃嫔,对她来讲并非难事。 可不巧,江琼有孕了。 本是喜事,却没想到孕期反应如此之大,几乎吃什么吐什么,换了好几个太医也不见好,身体很快憔悴消瘦下去。 紧接着,又被诊出双胎,身子比一般孕妇更加沉重。 更何况,对外要应对陛下、皇后、各宫妃嫔、命妇官眷,对内要打理日益繁杂的东宫事务,应对那些心思各异的妾室,根本没有一日能够躲起来过过清闲安静日子,乏累不堪。 在怀胎五六个月的时候,冬梅就隐约察觉,江琼似乎有些不对劲了。 她时常会对着窗外发呆良久,有时夜里还会莫名垂泪。 问她,她却只说无事,只是身子乏得很。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龙凤呈祥本是天大的喜事,可又有谁在乎,江琼足足疼了两天一夜,还差点因为难产搭上自己的一条命。 醒来后,她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因着难产大出血,她足足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能慢慢起身,在房间里走动走动。 后来,她有时会抱着襁褓中的孩子默默流泪,说什么“母妃对不起你们”。 有时又会怔怔地看着被乳母抱着的两位小殿下,眼神空洞,仿佛不认识一般。 甚至有一次,在无人注意时,她竟拿起剪子对着自己的手腕…… 鲜血洒了一地,幸得冬梅及时发现,才未酿成大祸。 冬梅传信回了江家,那时江家固然势大,可手再长,也做不了东宫的主,只能再安排几个得力的人手进宫。 可江琼当时缺的,根本不是身边没有保护她的人,是她自己病的要立不住了。 那段日子,东宫上下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景隆帝虽忧心,却因前朝事务繁忙,加之江琼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也无法时刻陪伴。 无奈以太子妃产后身体未愈为由,让当时东宫的一位良娣主理东宫庶务,并提出把小郡主也抱去那边暂时照料一二。 庶务可以让,可把嫡出的女儿抱到别的妃嫔那儿去,江琼无论如何都不肯。 就是在那样身心俱疲、精神恍惚的情况下,江琼吩咐冬梅,将东宫的一些事暗暗透露给当初还是皇后的太后。 太后心疼孙儿,果然亲自前来,表示可以将小郡主暂时接去。 可江琼却做出了换允承殿下去太后宫中的决定。 冬梅至今记得,江琼拉着她的手,泪流满面,断断续续地说: “冬梅……如今我这个样子,我护不住他们……两个都护不住……宁安,盯着她的人不多,可允承……允承是嫡长孙,送到母后那里……没人敢害他,更没人敢轻视他……陛下也能常常见到他……对他将来……好……” 那不是算计,那是一个已经病的神志不清的母亲,用她最后一点清醒的本能,为她认为更需要庇护的孩子,寻找到的在她看来最稳妥的出路。 太后对嫡长孙是极好的,处处精心,允承殿下也一点点健康长大。 虽然在太后宫里,可他自从会走路后,却总是喜欢来江琼这儿,仰着那张笑脸,甜甜的唤她“母妃”。 冬梅知道,每次允承殿下来请安,来找自己的妹妹玩,江琼内心是极度欢喜的。 可再欢喜也没有自己孩子的命重要,东宫也陆续有其他孩子诞生,她不喜欢允承总往自己宫里跑。 后来江琼身体渐渐好转,郁症也慢慢减轻,也重新在宫里站稳了脚跟,有意把允承殿下接回来。 可太后不提,江琼怎么好意思张口,她对太后,只有感念。 再后来,江琼又有了身孕,再加上当时先帝驾崩,江琼入主中宫,事务更加繁忙,此事便又搁置了。 便是自那以后,允承殿下许是年纪也大了,便再不跟江琼亲近了。 而江琼,也因那份深藏的愧疚和不知如何弥补的无措,与长子越发疏远了。 其实这些年,冬梅以及其他几个贴身伺候的,也都劝慰过她,大殿下懂事了,不如把当年的无奈告之,母子二人开诚布公好好谈一谈,大殿下定会体谅的。 可江琼却不准。 冬梅记得皇后的原话,她说: “允承身份特殊,如今这般冷情些,不是坏事。坐在那个位置,若有太多情感羁绊,做起事来反倒束手束脚。” “可您是他的亲生母亲啊,您如何能与他人一样。” 江琼却坚定地摇摇头,“没什么不一样,即便我是他母亲,也难保没有意见相左之时,我不想将来他因为顾念我,挡了他原本想走的路。疏远些便疏远些吧,人呐,不能什么都要。” 冬梅抬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 娘娘心里的苦,根本没办法跟旁人吐露。 今日被太后这般指责,无异于在江琼心头的旧伤上,又狠狠剜了一刀。 另一边,景隆帝回到勤政殿,也无心政务。 其他宫里听到了信,沈贵妃带着参汤前来,景隆帝根本无心理睬,直接让钱喜出去回禀自己事务繁忙,没空召见。 沈贵妃面色不悦,但也只能离去。 景隆帝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下,望着窗外的空地,久久无言。 钱喜轻手轻脚地为他换上一盏新茶,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您一上午没有用茶了。” 景隆帝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难得的迷茫: “钱喜,你说……皇后她,是不是直到现在,依然在怪朕?” 钱喜心中一惊,连忙躬身道: “陛下何出此言?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与陛下恩爱和睦,岂会……” “恩爱和睦?” 景隆帝打断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当年在东宫,是朕……是朕没能护好她,让她受了那么多苦……朕原以为,只要让她先诞下嫡长子,许多事情便会好得多,可没想到……” 钱喜低声劝慰: “陛下乃一国之君,身系天下。更何况当年先帝还在,陛下又是太子,许多事确实身不由己。娘娘贤德,想必……想必是能体谅陛下的。今日之事,许是太后娘娘言辞激烈,皇后娘娘心中委屈,一时……一时转不过弯来,过些时日便好了。” 景隆帝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钱喜退下。 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人,孤独的帝王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 他知道,有些心结,并非几句宽慰就能解开。 他与皇后之间,横亘着的,是岁月与无奈留下的深深沟壑,并非轻易能够跨越。 太后的怒火,长子的远行,皇后的冰冷……这一切,即便他身为一个帝王,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力。 第71章 李家端倪 进入五月末,汴京的天气一日热过一日,闷得如同蒸笼一般。 这日晚膳后,江琰刚陪着苏晚意说了会儿话,便有前院的小厮来请,说是老爷请五公子去书房一趟。 江琰心知必有要事,不敢耽搁,即刻起身前往。 书房内,冰盆散着丝丝凉意,却驱不散空气中凝重的气氛。 江尚绪端坐主位,面色沉静,二哥江瑞则站在书案旁,眉头微锁。 “父亲,二哥。”江琰行礼后,寻了个位置坐下。 江瑞见他来了,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五弟,你前次让我盯着的安远伯府那条线,有进展了。” 他取出几份誊抄的账目和一份密报,“工部去罗州修缮河堤的那批劣质木材,源头确实指向李铭暗中操控的那家木料行。不仅如此,我还查到,那批木材之所以能以次充好、顺利通过验收,是因为工部都水监的一名主事,以及……罗州当地的一名司仓参军,都被买通了。这是他们往来书信的誊抄件,以及部分银钱流向的佐证。” 江琰接过仔细翻看,证据比预想的更扎实。 “看来,李家是仗着宫里有李婕妤,胃口越来越大了。” 江瑞继续开口,“还有那家城西的赌坊,明面上的东家是个不相干的地痞,但真正的幕后掌控者,就是李铭。” 江琰眉头渐渐蹙起: “将这些贪墨所得的赃款,通过赌坊流水进行清洗,再转入李家和其他涉事官员名下其他产业?!” “正是。”江瑞点头。 江琰放下密报,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江尚绪: “父亲,儿子记得还有一股势力也在查……” 江尚绪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是皇城司的人,盯上那家赌坊有些时日了。” 江琰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陛下既然已经起了疑心,派了皇城司暗中调查,那我们……何不帮陛下一把,让他们查得更顺利些。” “你的意思是?”江瑞追问。 “李家依靠赌坊流转款项,最重要的便是账目。” 江琰思路清晰起来,“赌坊每日流水巨大,账目必然复杂,但也必定有一本真实的、记录最终资金流向的核心账册。这本账册,就是扳倒李家的关键。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偷这本账册,而是创造一个机会,让皇城司的人能够找到它。” 他继续分析道: “赌坊这种地方,龙蛇混杂,最容易出事。若是赌坊内部因为分赃不均,或是被对头寻衅,亦或是有人输红了眼,闹出些不小的乱子,惊动了皇城司……皇城司查案时,恰好,这份证据被发现……这一切,岂不是顺理成章?” 江尚绪蹙眉,“账本如此重要,岂会被轻易发现?即便出乱子惊动了皇城司,赌坊背后不只是李家撑腰,恐怕皇城司也只能例行查问,或把人带走审讯,他们又不能……” 他略一停顿,目光直视江琰:“你的意思是?” “没错。”江琰嘴角泛起一丝冷意,“若是死上三五个人,闹出人命官司,又好巧不巧的伤到了哪个在场的权贵。这种节骨眼上,父亲您说皇城司会不会趁机包抄查封了这座赌坊,掘地三尺也要把账本找出来?” “你要牵涉无辜?” “嗜赌如命的人,何谈什么无辜。他们有的不惜变卖家产,有的甚至典妻卖女。这种人死上几个,反倒是他们家人的福祉,不足为惜。” 江尚绪微微一愣,这段时间自己这个儿子表现得稳重、上进、老成,没想到竟然还有如此一面。 “可这个权贵应该找谁,这把不要命、又锋利的刀,谁能做呢?”江瑞出声询问。 江尚绪深深呼出一口气,“此事需周密安排,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人选要有孤注一掷的勇气,行动要迅速,而且绝不能与我们有任何牵连。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当下产生的意外。” 这个人选一时之间难以抉择,父子三人陷入沉默。 “罢了,这件事,让为父再想想,你们先回去吧。”江尚绪挥挥手,“瑞儿,把你查到的这些证据,想办法透露给皇城司的人。” “是。”江瑞领命。 从书房出来,外面的暑热之气扑面而来,与他刚才在冰盆旁待久了的身体一激,顿时让他打了个寒颤。 回到锦荷堂,刚推开房门,一股混合着冰鉴凉意与苏晚意身上淡淡馨香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瞬间涤荡了从外面带回的燥热与疲惫。 苏晚意正坐在灯下做着针线,见他回来,放下手中活计迎上前。 柔和的烛光勾勒着她窈窕的身姿和关切的面容。 “回来了?可用过宵夜了?” 她声音温软,目光落在他微湿的鬓角和被汗水浸得深了一色的衣领上,秀眉微蹙,“怎的出了这么多汗?快些沐浴更衣。” 江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烛光下,她白皙的肌肤仿佛泛着柔光,成亲后愈发饱满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他心中那根因权谋算计而紧绷的弦,悄然松弛下来,被一种温软的渴望所取代。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柔腻的手腕,将人带入怀中。 鼻尖埋在她颈侧,贪婪地汲取那能让他安心的淡雅香气。 “无妨,只是与父亲与二哥多说了会儿话。” 他低声呢喃,怀抱微微收紧,感受着怀中娇躯的柔软与温暖。 苏晚意被他突如其来的亲密弄得脸颊绯红,轻轻挣了挣: “一身汗味,还不快去洗洗。” 江琰低笑,非但不松手,反而俯身,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垂,感受到她瞬间的轻颤,才满意地低语: “娘子既嫌为夫汗重,不如……一同沐浴?也好让为夫……将功折罪,好好伺候娘子。” 他话语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苏晚意耳根都红透了,羞得抬手欲捶他,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他顺势将她打横抱起,在她低低的惊呼声中,大步走向净房。 “夫君!你……你快放我下来!让下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苏晚意又羞又急,粉拳落在他肩上,却如同挠痒。 “看见又如何?我疼自己娘子,天经地义。” 江琰笑得低沉而愉悦,踢开净房的门,反脚带上。 屋内早已备好温水和澡豆,氤氲的水汽渐渐弥漫开来。 他将她放下,却并未松开揽着她腰肢的手。 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慢条斯理地挑开她衣领侧的盘扣。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与缠绵,目光灼灼,如同带着实质,扫过她逐渐裸露的细腻肌肤。 苏晚意心跳如擂鼓,在他专注而炽热的目光下,浑身发软,连指尖都酥麻了,只能倚靠着他,任由那陌生的情潮随着他指尖的游走,一点点被点燃,将理智淹没…… 这一夜,前院书房的冰盆冷彻,算计深沉。 后院锦荷堂的净房内,却是水汽氤氲,春意盎然。 第72章 书房授课 进入六月,对新科探花、翰林院编修江琰而言,也意味着他的荣荫假,已悄然进入最后一個月的倒计时。 原本传胪授官后,外放进士确有四个月左右假期,只等七月末八月初,赶到各自的衙门或地方府县报到上任即可。 但景隆帝显然对他这位妻弟兼新晋臣子显然有更高要求,特命人传话给他,七月初一便至翰林院履职。 江琰本打算趁这最后月余,好生陪伴苏晚意,享受一番新婚燕尔的闲适。 奈何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自他金榜题名,尤其是被钦点为探花后,在家族中的地位水涨船高,一项重任不由分说地落在了肩上——辅导六弟江琮与侄子江世贤的功课。 连带着年仅七岁、已开蒙两年的江世初,也日日捧着书本,跟在身后,俨然一副小学究的模样。 有现成的探花郎亲自指点,这般机缘,便是国子监的博士也未必能及,江家众人自然乐见其成,江琮和江世贤更是求知若渴。 江琰成婚后,江琮与江璇两兄妹便留在了京城。 江琮八月要参加院试,正是冲刺关头;而江璇八月及笄,周氏已去信苏州的弟媳王氏,言明要将侄女的及笄礼留在京城风光大办,以示侯府对二房子女的重视。 故而此前一同来京的四哥江珂夫妇,在参加完婚礼后便已返回苏州。 这日清晨,用过早膳。 江琰刚执起苏晚意的手,想邀她去水榭乘凉,六弟江琮身边的小厮便已候在门外。 江琰无奈,只得捏了捏妻子微凉柔软的指尖,歉然道: “六弟院试在即,一刻不敢放松,为夫这西席怕是推脱不得。” 苏晚意甜美一笑,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 “夫君正事要紧。六弟和世贤他们能得你亲自点拨,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快去吧,晌午我让厨房备好冰镇酸梅汤与点心送去。” 来到江琮设在外院的书斋,但见冰盆已置,凉意稍解暑气。 江琮与世贤正在看书,世初则在一旁临帖,见到他进来,三人立刻起身见礼。 “五哥(五叔)。” “都坐。”江琰在上首坐下,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孟子》,“昨日让你们思索‘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有心得?” 江琮率先开口,少年面容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五哥,我以为此乃孟子王道思想之核心。民心所向,即天命所归。君主若视民如草芥,则社稷必如累卵。譬如夏桀商纣,非亡于外患,实亡于内溃,失却民心根基。” 世贤接口,言辞更为审慎: “五叔,侄儿以为,此言并非贬低君权,而是为君权设限,明其职责。‘君为轻’,意在告诫为君者,其个人之威福,当让位于天下苍生之福祉与宗庙社稷之安稳。是故明君勤政爱民,实则亦是巩固君位。” 就连一旁搁下笔的世初,也眨着明亮的眼睛,小大人似的补充道: “五叔,先生教过,《论语》有云‘百姓足,君孰与不足?’是不是也是这个道理?君主让百姓安居乐业,江山才会稳固。” 江琰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微微颔首: “六弟能看到民心向背关乎存亡,世贤能点出君主职责所在,世初能联想到《论语》,举一反三,皆有所得。” 他话锋一转,引导更深,“然则,知易行难。若遇边疆战事吃紧,国库告急,加赋则伤民,不加赋则边军匮乏,社稷危殆。此时,‘民’、‘社稷’、‘君’三者,如何权衡?是剜肉补疮,还是断臂求生?这其中,考验的不仅是仁心,更是决断与智慧。” 他抛出的问题直指现实政治的残酷抉择,江琮与世贤都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连世初也托着腮帮子,小眉头紧紧皱起。 窗外蝉声愈噪,衬得书斋内愈发安静,唯有冰融滴漏之声,清晰可闻。 与此同时,皇宫慈明殿中。 太后端坐于凤榻之上,面容看不出喜怒。 下首坐着她的娘家弟媳,魏国公夫人陈氏。 太后母家姓冯,乃世袭平西侯,其父冯擎执掌兵权,还曾任兵部尚书。 景隆帝登基后,加恩外祖家,晋为一等公。 后父亲亡故,便由其嫡亲弟弟冯闯承袭了魏国公的爵位,并授了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实职。 虽是副职,可都指挥使年事已高,如今京城禁军大多事务由他冯闯做决策。 冯闯长子冯毅,亦被提拔到大理寺任少卿一职,权势不小。可谓恩宠备至。 陈氏今日入宫请安,先是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宽慰的话,无非是“大皇子有天家福泽庇佑,定能逢凶化吉,凯旋归来”云云。 太后只是听着,偶尔接话,内心并未宽慰两分。 见太后兴致不高,陈氏话锋悄悄一转,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容。 “太后,说起来,那张昭仪腹中的龙胎,算着日子也有七八个月了,再有两个月也该生了。娘娘若是觉得大皇子不在,宫中寂寥,不如等她生产后,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抱到您跟前抚养,承欢膝下,岂不两全其美?既能慰藉娘娘慈心,也是那孩子天大的造化,更是张昭仪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呢。” 此言一出,太后原本半阖的眼眸骤然睁开,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陈氏。 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冯家的意思?” 陈氏被那目光看得心头发毛,强自镇定道: “太后,臣妇……冯家也是一片赤诚,为您凤体考量……” “为哀家考量?”太后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哀家这些年久居后宫,竟不知道,冯家如今的权柄竟大到如此地步?后宫皇嗣之事也敢出言僭越?” 陈氏闻言,扑通一声跪下,“太后娘娘,臣妇不敢……冯家不敢啊!” “不敢?” 她微微前倾身子,凤冠上的珠翠纹丝不动,语气却字字千钧: “张氏怀的是龙种,如何安置,自有皇帝与中宫决断,何时轮到旁人置喙?更轮不到你们来替哀家分忧!回去告诉冯闯,安安分分做他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谨记臣子本分,皇帝自然不会亏待冯家。若是生了不该有的妄念,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太后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在陈氏心上: “这汴京城里,盯着魏国公府,想取而代之的人,可不止一家两家!别以为是皇帝的舅舅,有了从龙之功,就可以忘了自己的斤两!” 第73章 江家表态 这番敲打,已是极其严厉。 陈氏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再不敢多言半句,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慈明殿。 看着陈氏狼狈消失的背影,太后脸上怒意翻涌,重重一掌拍在扶手上:“混账东西!” 侍立多年的心腹邱嬷嬷连忙奉上一盏温茶,低声劝慰: “太后保重凤体,莫要为这等糊涂人气坏了身子。” 太后根本无心饮用,胸中怒气翻涌不止。 “好啊!好一个魏国公府!哀家原先只当是张家那个不争气的愚蠢至极,仗着个没影的皇子就敢不把江家放眼里,没想到……这背后,竟还有哀家这好弟弟、好侄子在给他们撑势!两大国公府联手,他们想干什么?啊?” 邱嬷嬷垂首,没有接话。 太后目光冰冷,透着洞察世事的锐利,还有心寒: “朔儿继位,冯家确实出力不少。可登基后,待他们如何?爵位、实权,哪一样亏待了他们?冯闯那个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冯毅的大理寺少卿,哪一个不是紧要职位?真真是富贵迷了眼,人心不足蛇吞象!”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后怕与决绝: “当年,他们就想送个家里的嫡女进宫,美其名曰陪伴哀家,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朔儿是哀家亲生,是嫡出正统,冯家全力扶持本就是臣子本分,亦是家族荣耀。可若送个冯家女进来,一旦生下皇子,谁能保证他们将来不会为了那个孩子,为了更大的权柄,把刀锋转向我们母子?外戚势大,干政弄权,从来都是取死之道!如今你看看,他们竟然又把注意打到了张昭仪的肚子上!” 邱嬷嬷心中凛然,“娘娘,这事儿国公爷确实糊涂了,不说别的,大殿下是由太后您养大的,将来怎么也不会薄待了冯家去。” 太后冷哼一声,“再怎么不会薄待,也越不过江家去,更不如张家那起子好控制,他们不就是有了这个心思吗?!竟妄想利用哀家,学曹操那一套!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曹操那一手遮天的本事!” 这宫闱朝堂,亲情血脉在滔天权势面前,往往脆弱不堪。 太后原本最大的倚仗便是九五之尊的儿子和有权有势的娘家兄弟。 可如今,前有景隆帝与皇后不顾她意愿,同意赵允承前往西北,后有冯家妄图干涉她抚养张昭仪未出生的孩子。 太后越想越气,又是摔了一个茶盏。 “他们这一个个的,到底把哀家的允承放在哪里?这皇宫,这汴京,哀家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赶紧收拾东西,哀家要去行宫!” 连日来,太后拒见帝后,如今又闹这一出,谁都看得出,这是太后心头那口气实在难平,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她的不满与心痛。 可天气酷热,路途遥远,行宫地处位置又有些偏僻,通信联络皆不便。 更何况,在这个节骨眼上太后离宫,无异于将天家母子、婆媳不和的传闻坐实,这对景隆帝与皇后的名声皆是有损。 景隆帝自然百般不愿,几次亲自前往慈明殿门外问安劝解。 皇后更是如此,日日前去请安。 皆被太后直接挡了回去,闭门不见。 虽然太后扬言要去城外行宫静养的消息被景隆帝强行压下,但在一众勋贵重臣府邸中,已非秘密。 这日晚间,江琰与父亲江尚绪在书房对坐弈棋。 棋枰上黑白子纠缠,江琰落下一子,状似无意地开口: “父亲,太后与陛下、皇后娘娘这般僵持,非长久之计。如今又闹出欲往行宫之事,若真成行,外界不知内里缘由,只怕会对陛下和娘娘多有非议。若真有哪个不要命的御史,当庭弹劾陛下与皇后不孝。到时候,局面可就真不好看了。” 江尚绪执子的手顿了顿,目光仍落在棋局上,声音沉稳: “太后之心,在于大皇子。她是觉得陛下与皇后不似她那般将殿下置于首位,加之冯家也与她不一条心,太后未免觉得自己现下背后无势,说不上话,寒了心。” “正是。”江琰点头,“心病还须心药医。陛下与娘娘是当事人,有些话反而不便说,说了也像是辩解。此刻,需要有人去告诉太后娘娘,并非所有人都如冯家一般。” 江尚绪抬起眼,看向自己这个心思日益缜密的儿子:“你的意思是?” “明日,让母亲带着四姐,递牌子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吧。” 江琰缓缓道,“母亲是娘娘的生母,四姐又被太后刚收为义女,身份都合适。不必言朝局,只叙家常,关切娘娘凤体,顺便……也让太后娘娘知道,江家时刻记挂着远在边疆的大殿下。” 江尚绪沉吟片刻,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棋子。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女眷间的寻常请安,更是一次明确的政治表态。 在太后认为娘家背离、帝后也不将长孙放心上的当口,江家女眷的适时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持和安慰。 “既然目标一致,表态也不过时间早晚的事,现下让太后安了心,姐姐在宫里也好过好多。再者,说不定今后有什么事会求到她老人家面前去。” 江琰转而饶有兴致的开口打趣,“难道父亲,还想支持五殿下不成?” 江尚绪瞪他一眼,沉思几息后又缓缓开口,“仅是如此,怕还不够。”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太后既然这么在意大殿下的地位和将来。明日,我会上一道奏折。” 江琰心思微动,“父亲是想……” “奏请陛下,立世贤为忠勇侯府世子。” 江琰眼中露出了然之色。 在太后因嫡长孙而心绪不宁之时,江家在嫡长子已逝的情况下,依然明确嫡长孙江世贤的继承人地位,这无疑是在用行动向太后表明: 长幼有序,无论何时,江家都重视嫡长,恪守礼法。 这种强有力的声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安抚太后那颗因冯家而生出的孤立无援、焦躁不已的心。 江家的态度,远远要比皇后对两个儿子的态度更重要。 “父亲深谋远虑,儿子佩服。”江琰由衷道。 江尚绪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你如今身登甲科,前程似锦,又是娘娘的亲弟弟,若是让你承袭了这爵位,也没有人会说什么,你就真从未有过一丝想法?” 江琰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神充满期待的反问: “所以父亲要给儿子袭爵吗?” 江尚绪被他这故作诚挚的样子逗得嘴角微抽,笑骂一句: “混小子!袭爵担的是家族重任,岂是儿戏?好好做你的翰林官,将来搏个阁臣之位,方是正途!” “是是是,父亲教训的是。” 江琰笑着起身,恭敬行礼,“那儿子就先告退了,不打扰父亲构思奏折。” “嗯,顺道回去把这件事知会你二哥一声,再给你二叔去封信。”江尚绪淡声吩咐。 看着儿子退出书房的挺拔背影,江尚绪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复杂。 这个儿子,才华心性皆是上佳,更难得的是眼界开阔,不囿于区区爵位。 有这个儿子在,江家未来几十年,长孙肩膀上的担子也可松快些了。 他收敛心神,走到书案前坐下,开始在心中斟酌那封即将呈递御前、关乎家族未来与宫廷风向的奏疏。 第74章 立嫡立长 翌日一早,周氏便向宫中递了请求觐见太后的拜帖。 消息传入慈明殿,太后虽因皇后之事心气未平,但对江家的主动示好,终究存着几分不同的情谊,很快便传出准予次日进宫请安的口谕。 同日,早朝过后,江尚绪也呈递了奏请立嫡长孙江世贤为忠勇侯府世子的奏折。 次日,用过早膳,周氏与已晋封柔嘉县主的江玥皆按品级穿戴整齐,准备乘车入宫。 经过后花园,恰好遇到也带着丫鬟准备出门的江璇,江璇向两人行礼问安后,便也一同向府门走去。 江琰正欲上街,见到三人并行,心头一跳,连忙快步上前,拦在江璇面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五妹,你这是要跟母亲一同进宫?” 江璇今日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色夏衫,更显活泼明丽,见五哥如此紧张,不由“噗嗤”一笑,歪着头道: “五哥,你吓我一跳!我可不是跟大伯母进宫去。是我外祖家的表姐,约了我今日一起去金明池游船赏荷呢!” 周氏也嗔怪地瞪了江琰一眼,压低声音道: “浑说什么!这个节骨眼上,我怎敢带你五妹往太后身前凑?莫说是去慈明殿,便是去皇后娘娘那里,我都不让她去了。生怕一个不慎,又被哪位贵人瞧上,平白惹出风波来。” 江琰闻言,这才松了口气,自知反应过度,讪讪一笑,忙向母亲和妹妹告罪,目送着母亲与四姐登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五妹也自往王府方向去了。 慈明殿内,周氏与江玥在内侍引领下入内,规规矩矩地向端坐凤榻之上的太后行大礼参拜: “臣妇(臣女)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太后今日气色比前几日更差了,她抬手虚扶: “都起来吧,赐座。” 周氏与江玥谢恩后,侧身坐下。 “这大热的天,难为你们还惦记着我这老婆子,跑这一趟。”太后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氏微微躬身,言辞恳切: “娘娘言重了。近日听闻娘娘凤体欠安,臣妇与玥儿心中实在挂念得很。况且,玥儿蒙娘娘恩典,收为义女,册封县主,于情于理都该来问安的。” 她说着,示意身后侍女奉上几个锦盒,“这是府中备下的一些温补药材,还望娘娘笑纳,务必保重凤体。” 太后目光扫过那些礼物,神色稍缓: “你们有心了。” 她看向安静坐在下首的江玥,见她气色红润,神态安然,比之先前在张家时那份隐忍愁苦,已是天壤之别,心中也微觉宽慰。 “玥儿如今瞧着,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江玥起身,再次敛衽一礼,声音温婉: “多谢娘娘关怀。臣女得蒙娘娘与陛下恩典,脱离苦海,重获新生。如今在家中,承欢父母膝下,得兄弟照拂,心中唯有感激。” 话题自然而然便转到了家常。 周氏细细说着府中近况,提及前段时间江琰成亲,府中上下欢喜,又说江琮备考院试如何刻苦,江琰如何督促弟侄功课。 太后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 直到周氏说到,世贤那孩子近来读书越发进益了,他祖父和两个叔叔也常夸他沉稳有度,颇有……颇有他父亲当年的风范时,太后的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似被触动了心肠。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哀家现在比不得你,儿孙绕膝,又个个都是孝顺的。我跟前就这一个养了十几年的允承,也一点话不停,自个儿跑到西北去了。” 江玥适时开口,声音轻柔: “娘娘,大殿下聪慧勇毅,心怀家国,这份担当,令人敬佩。依臣女看,我江家子侄不过是于家的小孝,殿下这才是于国的大孝。也是仰仗太后您多年来的精心培养,大殿下才拥有这般心性品格。臣女相信有太后娘娘和陛下的洪福庇佑,有靖远伯这等良将护持,殿下定能安然无恙的历练归来。娘娘且放宽心,保重自身才是。” 提及爱孙,太后终于不再掩饰,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心疼与挂念。 “允承……那孩子,性子执拗,跟他父皇一个样,他哪里知道边关的险恶。” 周氏也叹了口气,语气充满担忧: “不瞒娘娘,臣妇在宫外也日夜悬心。边疆苦寒,战事凶险,大殿下千金之躯,亲临前线,实在是……唉,莫说是大殿下被娘娘亲自养在身边十几年,日夜精心照料,这祖孙情谊远非寻常,便是臣妇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太后闻言,话锋一转。 “秦国夫人是允承外祖母,不是外人。并非哀家在你面前说嘴,皇后这次实在太不像话。本来哀家都劝住了,偏偏她又去皇帝面前吹耳边风。你说说,这可是她亲儿子啊,就眼睁睁看他去那危险地方?!” 周氏赶紧赔罪,又不免为自己女儿说话: “容臣妇说句大胆的话,太后娘娘可真真冤枉皇后娘娘了。她是大殿下生母,亦是日夜忧心、寝食难安啊。臣妇前次入宫请安,见皇后娘娘清减了不少,想来也是惦念殿下所致。只是皇后她不说,全憋在心里了。” 太后闻言,沉默了片刻,眼神仿佛在放空,没有接皇后的话茬。 周氏见这般,又继续开口: “太后担心殿下,臣妇理解。就好比世贤,别说是西北战场,便是他整日在家苦读,臣妇都心疼的不行。太后您瞧瞧,自己儿子用功时,只觉得欣慰,怎么到了孙子这里,就不成了呢。臣妇也总是劝解他,可千万别累着自个儿,他将来可是继承我们忠勇侯府门楣的,不必跟他叔叔们这般非要自己参加科举、混出个名堂来。” “哦?”太后眼睛转向着周氏,“夫人这话,可是江侯要准备立世贤那孩子为世子?” “那是自然。”周氏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世贤是江家的嫡长子长孙,这爵位合该是他的。” 太后脸色疑虑不减,试探出声: “江琰那孩子如今高中探花,无论品行学识都不差。他又是嫡次子,江侯和夫人不也是宠爱有加?若是让他继承江家,自不会有人说什么闲话,皇帝和皇后怕是也乐见其成。” 周氏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太后也说了,江琰是嫡次子,宠爱归宠爱,礼法归礼法,我家老爷身为礼部尚书,可最重礼法了。更何况,手心手背都是肉,又有哪个不疼呢。” 太后眯起眼打量着对方,“照夫人这意思,江家这是,已然确定了?” 周氏拿帕子捂嘴一笑,“这种事怎么敢随意跟太后跟前儿扯谎。今儿晨起还听我家老爷说,请立的折子在昨个儿就递上去了,许是陛下一时国政繁忙,折子太多,还没批到呢。” 太后看着周氏和江玥,目光复杂,终是长长叹了口气,“江侯和夫人……都是明白人。” 又叙了片刻话,周氏见太后面露倦色,便适时告退。 太后也未多留,赏了些宫缎点心,便让她们回去了。 走出慈明殿,周氏与江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这下太后那口堵着的气,想必也能顺下几分。 果不其然,又隔了一日,皇后再去慈明殿请安时,被请了进去。 虽然只有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但大家都知道,风向变了。 太后再也没提出宫休养一事。 第75章 圣旨下达 勤政殿内,冰鉴无声地吐着寒气,稍稍缓解了夏日的闷热。 景隆帝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之中。 洛美人安静地侍立一旁,纤纤玉指偶尔为他添茶研墨,姿态温顺柔婉。 她出身淮南府,乃一府同知之女,入宫时间不过两年,尚在小心翼翼地揣摩圣心,巩固地位的阶段。 景隆帝批阅的速度很快,直到他拿起江尚绪那封请立世子的奏折时,动作才微微一顿。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将奏折随手递给身旁的洛美人: “瞧瞧,国丈这是要给朕出个难题,还是给自家定个规矩?” 洛美人连忙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看。 心中虽有些诧异江家竟舍探花郎而立年仅十三的嫡长孙,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柔声细语地回道: “陛下说笑了。江小公子是嫡长孙,承袭爵位名正言顺。国舅爷虽是嫡出,但序齿在后,才华又如此出众,再加上陛下和皇后娘娘爱护,将来自有一番锦绣前程,想来江侯爷也是权衡过的。” 她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符合礼法,也捧了江琰,还顺带夸了景隆帝对皇后母家的爱护。 却未料景隆帝冷嗤一声,将朱笔搁在笔山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嫡庶长幼固然重要!但国之栋梁,家之支柱,何时只看血脉排序了?个人能力、心性担当才是根本!难道朕当年,就是单单因着这嫡出的名头,才坐上这龙椅的么?” 他这话带着帝王的傲气与对过往艰难的一丝回顾,声音不大,却让洛美人心中猛地一紧。 她连忙垂下头,声音愈发恭谨,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仰慕: “陛下息怒,是臣妾失言了。陛下文韬武略,乃天纵之才,自然非寻常嫡庶之论可限。臣妾愚钝,只知循着旧例,远不及陛下高瞻远瞩。” 她悄悄观察着皇帝的脸色,心跳有些加速。 景隆帝看了她一眼,见她吓得脸色微白,那股莫名的烦躁倒也散了些。 他重新拿起朱笔,在那奏折上利落地批了一个“准”字,随意道: “罢了,一个侯府世子而已,国丈爱立谁便立谁吧,朕也懒得理会这些家长里短。” “陛下圣明。” 洛美人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奉承,心中却因皇帝这两句“个人能力才是根本”、“一个侯府世子而已”而泛起了一丝微澜。 陛下似乎……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般看重忠勇侯府,也并不那么看重嫡长之名。 那对于宫中诸位皇子…… 翌日,宣旨的内侍便到了忠勇侯府。 阖府上下早已得了消息,香案等物早已备齐。 江尚绪率领周氏、江琰、江瑞、江琮、江世贤等一众男丁,以及女眷们在正厅跪接圣旨。 内侍尖细的嗓音朗声宣读: “敕:朕绍承大统,抚育兆民。眷念勋旧,敦叙世胄。忠勇侯江尚绪嫡长孙世贤,门承通德,世守遗经。早服义方之训,克遵诗礼之传。尔父虽早逝,尔能砥砺学问,夙成之资,见称宗党。” 听到父亲被提及,江世贤呼吸微滞,却仍保持俯身姿势。 “今授尔忠勇侯世子,赐紫犀带、青罗七梁冠。宜笃志于经术,勤修孝友。俟年及弱冠,别加擢用。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江尚绪三叩谢恩时,瞥见嫡孙接旨的双手稳而不颤,心中甚慰。 那方盛放世子冠带的朱漆木匣,在素净厅堂中格外庄重。 送走内侍后,府中气氛顿时松快下来。 周氏搂着孙儿江世贤,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秦氏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眼圈微红,是激动,也是感慨。 江琰笑着拍了拍侄子的肩膀,朗声道:“好小子,往后叔叔们,可全仰仗咱们小侯爷了。” 江世贤一时有些羞赧,“五叔惯会打趣我”。 随即厅内传出一阵愉悦的笑声。 当晚,侯府举办了家宴,庆祝世子册立。 正院内灯火通明,笑语喧阗。 虽然此事早已在预料之中,但圣旨一下,终究是名分落定,意义不同。 席间,众人纷纷向江尚绪、周氏以及秦氏、世贤道贺。 周氏看着满堂儿孙,心中慰藉,与众人说着家常。 目光转向即将院试的江琮:“琮哥儿,眼看没多少时日了,笔墨饮食可还顺心?若有短缺,定要跟大伯母或者你几个嫂嫂她们说。” 江琮连忙回道:“劳大伯母挂心,一切都好,五哥近日督促得紧,侄儿不敢懈怠。” “那就好,那就好。” 周氏点头,又看向众人,笑道: “这八月里,家里可是有的忙了。琮哥儿要考试,璇姐儿的及笄礼也得操办起来,紧跟着又是中秋节……” 她看向江琮和江璇,“也不知你们母亲可能在中秋节前从苏州赶来,与咱们一道团圆。” 提到中秋节,正含笑听着家人说话的江琰,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中秋节…… 他脑海中猛地闪过前世——那个本该在八月初便足月的张昭仪龙胎,却迟迟没有动静,偏偏拖到了中秋当日,骤然发动,产下一子。 因生于中秋月圆之夜,此子一度被钦天监和某些朝臣附会为“月华凝聚,贵不可言”,连带着失势的荣国公府(彼时还未降爵)都又升了官,声势复振,将此子视为奇货。 如今想来,哪里是什么天命贵子? 定是用了什么药物控制产期,人为制造的“祥瑞”罢了! 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怕是前世这个时候荣国公府和魏国公府早已暗中联手了。 当然,即便是人为制作的“祥瑞”,那也是确实是中秋“祥瑞”,只要平安生产,没有人会去在意是否刻意。 可是如今,张昭仪被禁足,荣国公府也成了三等伯,还有冯家,也被太后训斥告诫过了。 这一世,她背后是否还有能力、还有人脉,能让她故技重施,确保在中秋当晚“准时”生产? 江琰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与家人谈笑。 只是心中已暗自记下,明日便派人给宫中长姐江琼捎信,让她多加留意最近张昭仪可还有什么异向。 若张家贼心不死,还想借此翻身,以及魏国公冯家还在摇摆不定的话,他绝不介意,让这所谓的“贵子”…… 家宴依旧在和乐的气氛中进行,然而江琰的心绪,已飘向了那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皇城。 第76章 夜访百草 家宴散后,江琰与苏晚意向自己院里走去。 刚进院门,一直候在廊下的江石立刻上前,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压低声音道: “公子,刚才百草堂的小伙计来传话,我师父回来了!” 江琰闻言,眼中顿时一亮。 谢无拘上次离开汴京,赠予了诸多丸散,不仅让江琰在贡院中保持了极佳状态,更是阴差阳错救了王顾桉一命。 “备车,从后门走。”江琰当机立断。 “啊?”江石愣住,“公子,这么晚了,还要去吗?” “怎么,你要就寝?”江琰打量着他。 江石挠挠头,“师父说,小孩子睡觉晚,会长不高的。” 江琰突然想到他也听过一句话:二十三,窜一窜。自己如今也才十八。 算了,明日再去。 次日戌时三刻,天色已黑。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侯府后巷,最终停在城西一条僻静小巷的百草堂后门。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院内药香扑鼻。 只见庭院中,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在月下腾挪闪转,动作飘逸如仙,却又带着凌厉的劲风——正是江石在练功。 这家伙,一整天都没见人影了,就知道他一直在这。 而旁边石凳上,一位白衣白发的青年正慵懒地斜靠着,手里拎着个酒葫芦,不是谢无拘又是谁? 见到江琰进来,谢无拘眼皮都未抬,只对着场中的江石懒洋洋道: “小子,气息浮了,下盘不稳!就这点斤两,也好意思说是我的徒弟?” 江石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精神更振,应了一声“是,师父!”,拳风愈发凌厉。 江琰笑着走上前,拱手道: “谢先生,别来无恙。” 谢无拘这才放下酒葫芦,那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江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哟,咱们的探花郎来了?看来汴京的水土养人,没把你折腾垮,反倒更添了几分……官气?” 他话语里带着惯有的调侃。 “先生取笑了。”江琰早已习惯他这态度,自行在一旁石凳上坐下。 “怎的这个时间了,还在练功?” 谢无拘冷哼一声,指着身影舞动的江石,“这死小子,今日午后过来,依旧连我一招都没有接下。肯定这段时间趁着我不在,有所懈怠了,必须加练。” 江琰挑挑眉,想想平日里刻苦练功的江石……算了,还是不为他说话了。 “先生此行可还顺利?”江琰并未打听他此行去向。 “天大地大,何处不自在?”谢无拘伸了个懒腰,语气洒脱。 “倒是你,小子,听说你如今不但金榜题名,还抱得美人归,小日子过得挺美?这大晚上的不在家陪着娇妻,跑我这药铺子来作甚?莫非是……力有不逮,来找我求方子?” 他说着,眼神促狭地在江琰身上打了个转。 江琰被他噎了一下,没好气地回道: “先生还是这般为老不尊!晚辈此来,是有正事请教。” “哦?”谢无拘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江琰神色一正,压低声音,将话题引向关键: “先生精通医理,见识广博。晚辈想请教,这世间……是否存在某种药物,能够精准控制妇人的产期,使其延迟生产?” 谢无拘原本慵懒的神情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探究: “延迟产期?呵,你问这个作甚?” 他顿了顿,见江琰神色认真,不似玩笑,才慢悠悠道: “江湖之中,确实有些偏门方子,利用某些药材的特性,暂时稳住胎气,延缓宫缩。若是十天半个月还好说,但时间再长,便凶险至极,对母体、对胎儿皆有损碍。怎么,你招惹上这等麻烦了?”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江琰。 江琰摇头: “并非晚辈。那……若是用错了药,或是剂量掌握不当,是否又会致使本已临近足月的胎儿,提前降生?” “这是自然。” 谢无拘呷了一口酒,语气肯定。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这等虎狼之药。催产之药本就存在,若误服,或那延迟之药用得过了,时机掌握出错,提前发动乃至早产,再正常不过。甚至一个不好,便是一尸两命的结局。怎么,有人想用这法子算计谁?” 江琰得到肯定的答复,心中再次安定。 张昭仪前世中秋产子,若真是人为,无非就是用了这类药物,精准算计了时间,想借中秋贵子的名头帮张家翻身。 如今她虽被禁足,张家势衰,但未必没有狗急跳墙,再次兵行险着的可能。不过现在也只能再等等宫里皇后消息了。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对谢无拘道: “多谢先生解惑。只是偶然听闻此类奇闻,心中好奇罢了。” 谢无拘是何等人物,见他如此,便知他言不由衷,却也懒得深究,只嗤笑一声: “你们这些朝堂上的人,心思就是弯弯绕绕。罢了,你心中有数便好。若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记得来寻我,别自己硬扛。” 他晃了晃酒葫芦,“毕竟,你这小子还算对我胃口。” “晚辈省得。”江琰心中微暖,知道这是谢无拘表达关切的方式。 他又坐了片刻,与谢无拘说了些闲话。 直到江石练得筋疲力尽,谢无拘才出口叫停。 刚想擦擦汗歇一歇,没想到江琰接着吩咐: “江石,去把马车上的那坛酒搬下来。” 江石“哦”了一声便去了。 江琰又对谢无拘道: “晚辈成亲当日,陛下赐了几坛好酒,特地给先生留下一坛。” “嘿,竟然有御酒!”谢无拘面露惊讶,“你小子刚才怎么不说?” 江琰指着刚巧抱坛子进来的江石,“先生你看,坛子太大,我抱不动。” 谢无拘两眼放光,竟有这么大一坛?! 盖子还没打开,就闻得阵阵酒香。 他一溜烟跑到江石跟前,指挥着他抱进自己房间,小心放好。 看着谢无拘的样子,江琰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便拱了拱手,“既如此,晚辈便不打扰先生的雅兴了,告辞!” 回到锦荷堂时,已然亥时过半,苏晚意睡得正沉。 江琰轻轻躺下,望着帐顶,脑海中思绪纷繁。 今世,这个贵子,怕是贵不起来了。 此时的勤政殿里,景隆帝依然俯首处理政务。 钱喜轻手轻脚进来,在他面前放下一盏参茶,小声回禀: “陛下,今儿个午后,洛美人约着董充媛,去了贵妃娘娘那儿。” 景隆帝闻言,脸色未变,笔尖未停,“知道了。” 第77章 贵鬼难言 六月十五,从黎明时分起,淅淅沥沥的雨声便未停歇,直至午后,天色依旧灰蒙蒙一片。 连绵的雨水洗去了连日的酷暑,带来几分难得的清凉湿意。 这天,江琰未被江琮或侄子征召去讲学,乐得清闲,歪在锦荷堂临窗的软榻上,手持一卷杂记,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坐在不远处小几旁核对账本的苏晚意。 一个月前,周氏便分了一些庶务交由她打理。这段时日,甚至比江琰还忙些,时不时查看账册、召管家婆子回话、打点各种琐事等。 窗外雨打芭蕉,室内静谧安宁,只闻书页翻动和算盘珠子的轻响。 自成亲后,江琰食髓知味,几乎夜夜缠绵,偶尔白日里瞧着妻子娴静温婉的侧影,便忍不住心猿意马,想将人拉入怀中温存一番。 可惜苏晚意面皮薄,无论如何也不肯依他这白日宣淫的荒唐念头,每每都红着脸躲开,惹得江琰只能望梅止渴,巴巴盼着夜幕降临。 好容易捱到傍晚,雨势渐歇,只余檐角滴答残雨。 下人摆上晚膳,江琰心不在焉,几乎是狼吞虎咽般迅速用完,然后便搁下筷子,一手支颐,目光灼灼地盯着还在细嚼慢咽的苏晚意。 他那眼神太过直白炽热,苏晚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飞起红霞,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羞赧地瞪了他一眼,低声嗔道:“你……你看什么?好好吃饭。” 江琰勾唇一笑,嗓音压低,带着蛊惑: “为夫吃饱了,正在等着吃点别的……”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 苏晚意岂会不懂他的意思,顿时连脖颈都红了,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得埋头努力扒饭,只想赶紧吃完逃离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注视。 就在苏晚意好不容易用完膳,江琰眼神一亮,正准备挥手让下人迅速收拾完退下时,门外却响起了管家恭敬的声音: “五公子,老爷请您去前院书房一趟。” 江琰满腔的旖旎心思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泄了气。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吐槽父亲这壮丁抓得真不是时候。 面上却还得维持镇定,对苏晚意无奈地笑了笑,凑近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 “娘子且先沐浴……等为夫回来,再好好品尝……” 苏晚意被他这话羞得连指尖都蜷缩起来,轻轻推了他一把: “快去吧,没个正形!” 江琰这才整了整衣衫,带着一身未能纾解的燥意,往前院书房而去。 书房内,烛火通明。 不仅二哥江瑞在,连新立为世子的侄子江世贤也端坐在下首。 江琰行礼问安后,江尚绪便开门见山: “世贤如今身份不同,家族里的一些事,也该让他知晓,学着参详了。” 兄弟二人点头称是。 江尚绪目光转向江琰,神色凝重: “你之前提醒宫中注意张昭仪之事,已有消息传回。近两个月,她确实以安胎为名,一直在偷偷服用另外一个方子,很是隐秘。皇后娘娘暗地里派人查过了,说是……可以延迟产期的药物。” “延迟产期?”江瑞不解,“儿子只听说过催产药,怎么还有这……” 又忽然想到什么,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难不成,她在等八月十五?” 江尚绪面色沉重的点点头,“算算日子,她这一胎本应在七月末八月初,看来是想求个吉时。” 目光又转向江琰:“琰儿,你通知娘娘暗中注意,可有提前知晓什么?” 江琰闻言,脸上那点因私事被打断的郁闷瞬间收起,“没有啊,儿子只是觉得,魏国公府还在摇摆不定,所以想让皇后娘娘暗中多加防范而已。” 江尚绪深深的看他一下,“那你可有什么想法?” 江琰唇角微勾,语气却平淡: “想法?很简单,就是不能让这位‘中秋贵子’顺顺当当地降生罢了。” 江尚绪眉头一皱,声音沉了几分:“你想谋害皇嗣?!” 江琰立刻摆手,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父亲,您这可冤枉儿子了。儿子最是良善不过,岂会做那等伤天害理之事?” 他那模样,看得江尚绪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五弟是什么意思?”江瑞也忍不住问道。 江琰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才慢悠悠道: “我只是担心,咱们这位九皇子在娘胎里待得太久,万一闷坏了可不好。所以,想发发善心,给他换个黄道吉日出生。毕竟,这好日子嘛,也不止八月十五一个,父亲,二哥,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先是一愣,想想接下来的好日子…… 江尚绪盯着他,缓缓吐出一句:“你可真歹毒啊!” 若本应是“中秋祥瑞”的皇子,生在了七月十五,那这“贵子”岂不瞬间变成“鬼子”?! 江琰听到这句评价不干了,立马反驳: “大夫可是说了,推迟产期是有危险的,可提前个一月半月的却无碍,我是为了皇嗣好!再说了,张昭仪以前嚣张跋扈,只要放出风去,宫里恨她的人那么多,自然有人愿意去做。我都没对她动手,怎么就歹毒了!” 好家伙,连借刀杀人都讲的如此清新脱俗。 江世贤若有所思,开口道: “五叔,既然已发现张昭仪在用药,何不将计就计,推波助澜,让这皇子……胎死腹中?岂不更一了百了?” 江琰看向侄子,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 “世贤,你要知道,若皇子胎死腹中,谋害皇嗣这事儿可就大了,陛下肯定会深究到底。到时候万一牵扯上我们,那可就不妙了。而对于张家,即便查出是他们咎由自取,可张昭仪到底失了孩子,张家也刚被狠狠处置了,陛下总要顾念太后,再怎么盛怒,也不过降位罢了。未来若有变故,难保没有复起之机。但若这孩子生在七月十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一个不祥的皇子,即便背后有何阴谋算计,可命格天成,众口铄金,陛下会派人查,但不会在他身上浪费太多精力。而张家,无需我们再多做什么,这‘不详’二字就足以压垮他们。张昭仪也会永远背负着生下‘鬼子’的罪名,再无圣宠可言。至于这个孩子,毕竟是皇子,陛下再厌恶其命格,也顶多是送到偏远行宫养着,一生衣食无忧。你看,五叔我,是不是良善的很?” 江世贤听完,眼中露出钦佩之色,拱手道: “五叔思虑周全,侄儿受教了。” 回到主院,江尚绪一边由周氏伺候着更衣,一边忍不住嘀咕: “夫人,你有没有觉得,琰儿这小子,自从中了探花之后,这性子……是不是有点太跳脱了?近来说话办事,总带着点……嗯,痞气?” 他一时找不到特别文雅的词来形容。 周氏闻言,立刻不乐意了,停下手中的动作,嗔怪道: “老爷!你这叫什么话?那叫活泛!机灵!堂堂礼部尚书,就是这般遣词用句的?难不成要琰儿整天板着脸,跟个老夫子似的你才满意?” 江尚绪被夫人一呛,有些讪讪: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他不如前几个月科考时那般沉稳持重了。” 周氏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心疼: “老爷,你还不明白吗?他那是在让咱们放心啊。他的性子打小就不像他大哥那般沉静,反倒是……有点像你年轻的时候,在外头看着规矩,其实骨子里自有主张,不拘小节。只是你这些年位高权重,愈发严肃,自己忘了罢了。” 江尚绪被妻子说得一怔,想起自己年轻时确实有几分疏狂,不由得哑然,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而回到卧房的江琰,也终是尝到了那道让他馋了一天的“踏雪寻梅”,一夜好眠。 第78章 街头巧遇 刚用完早膳。 江琰正与苏晚意在房中商量着给即将及笄的江璇添置些什么首饰作为贺礼,便见她穿着一身俏丽的藕荷色罗裙,像只欢快的蝴蝶般飞了进来。 “五哥,五嫂!” 江璇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今日天气正好,我想去街上逛逛,看看新到的料子和时兴花样,五嫂陪我一起去可好?” 她说着,又眨着大眼睛看向江琰,“五哥,你今日若无事,也一同去嘛?有你这位探花郎在身边,那些掌柜的定不敢拿次货糊弄我们!” 江琰见她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不由失笑。 他上午确实无事,昨日已提前给江琮和世贤布置好了功课,便点头应允: “也好,正好陪你五嫂散散心。” 三人带着丫鬟小厮,乘着马车出了府。 汴京城内依旧热闹非凡,虽前几日下了雨,但主干道上早已干爽。 江璇兴致极高,拉着苏晚意流连于各色绸缎庄、珠宝阁。 江琰则耐心跟在身后,偶尔给出些建议,或是干脆利落地付账。 从一家有名的糕点铺子出来,丫鬟手中又多了几个精致的食盒。 刚走到街口,便撞见了两个熟人——安国公府的小公爷萧烨,以及安远伯府的三公子李铭。 萧烨一身天青色锦袍,手持折扇,依旧是那副潇洒不羁的纨绔模样。 见到江琰,他眼睛一亮,大步上前拍了拍他肩膀: “江五!可算逮着你了!如今成了探花郎,怎么反倒整天躲在家里,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他目光扫过江琰身旁的江璇与苏晚意,笑着拱手,“哟,弟妹和江家妹妹也出来玩呢。” 而一旁的李铭,则是一身素雅长衫,面带温和笑容,显得彬彬有礼,也上前见礼: “五郎,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弟妹、江姑娘,有礼了。” 他目光在苏晚意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便移开,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君子模样。 江琰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显,拱手回礼: “两位真是巧了。” 他知晓这两人混在一起,多半没什么正事。 萧烨大咧咧道:“我们正打算去……”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打断: “让开!速速让开!” 只见一名身着暗色劲装、腰佩狭长军刀的冷峻男子,骑着一匹神骏黑马,带着一队同样服饰精干的骑士,疾驰而过,气势凌人。 街上的行人商贩纷纷惊慌避让,一时间鸡飞狗跳。 待那队人马远去,萧烨才“呸”了一声,不满地吐槽道: “这个褚衡,不过一个皇城司指挥使,仗着为陛下办事,整天满京城抓人,闹得鸡飞狗跳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汴京城是他家开的呢!要不是我爹千叮万嘱,让我千万别招惹皇城司这帮活阎王,小爷我早找个机会套他麻袋揍一顿了!” 他越说越气,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听说这家伙最近不知道搞什么名堂,休沐的时候老喜欢一个人偷偷摸摸往城外跑,神神秘秘的!看样子,不知道哪个倒霉蛋又被他盯上了!” 江琰眸色微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 “皇城司职责所在,威风些也难免。” 说话间,他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身旁的江石。 江石立刻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悄然退后两步,隐入了人群之中。 萧烨嘲讽完,又热情地邀请江琰: “江五,既然碰上了,一起去玩玩?听说南街新开了家斗鸡场,挺有意思的。” 江琰婉拒道:“今日陪小妹与内人出来闲逛,就不去凑热闹了。” 一旁的李铭这时轻笑一声: “江兄如今是翰林清贵,自然看不上我们这些斗鸡走马的顽乐了。想来也是,与我们厮混一处,若是传出去,于江兄官声有碍。” 江琰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和: “李兄说笑了。人各有志,小公爷是真性情,江某向来佩服。至于官声嘛,行得正坐得直即可,倒不必过于在意他人眼光。更何况,有些地方,去了才是真于声名有损,李兄以为呢?” 李铭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干笑两声:“五郎高见。” 萧烨没听出两人话语里的机锋,见江琰不去,也不强求,挥了挥手: “成吧,那你们逛着,我们哥俩自己找乐子去!” 说罢,便拉着李铭走了。 江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尤其是李铭那看似挺拔却隐隐透出阴郁的背影,眼神微冷。 这家伙,还是那般上不得台面。 之后,江琰又陪着江璇和苏晚意逛了许久,在外用了午饭,直到申时方才尽兴回府。 次日晚上,江石悄无声息地来到书房回禀。 “公子,查到了。那个皇城司指挥使褚衡,确实如萧小公爷所说,每逢休沐,午后常会独自一人骑马出城,去往城南外的一个名为‘且居’的小酒馆。他每次去,都只要二楼最里侧那个临窗的包厢,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天色将暮才回城。” 江石低声禀报,“属下打听过,那家酒馆老板自家酿的竹叶青在附近小有名气,褚衡似乎对此酒格外青睐。” 江琰手指轻叩桌面,眼中闪过思索。 皇城司指挥使,身份敏感,权力不小,却偏偏喜欢独自一人跑到城外僻静小馆喝酒? “继续派人盯住,不要打草惊蛇。明日再去那个酒馆看看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江琰吩咐道,“还有,下次他再去那里,立刻来回禀我。” “是,公子。”江石领命,无声退下。 书房内,烛火摇曳。江琰望着跳动的火焰,心中盘算。 褚衡,出身寒门,在朝中无甚背景,乃陛下亲手提拔上来,独来独往,从不与任何官员亲近。 为人心狠手辣,手段非常。满朝文武皆对之嗤之以鼻,故而年纪二十有五,却至今未婚。 他这般看似反常的举动,是单纯的个人癖好,还是…… 第79章 后宫之中 当宫外江家瞄准了安远伯府时,宫内皇后也盯上了李婕妤。 凤仪宫内,一如往常的庄重华美。 众妃嫔按品阶端坐下方,向端坐上首的皇后行礼拜见。 皇后神色温婉,目光缓缓扫过下首众人,先是例行公事般询问了天气炎热,各宫用冰可还充足等琐事,言语间尽显中宫之主的宽和。 随后,她话锋转向几位育有皇子公主的妃嫔,细细问起孩子们的起居学业,关怀备至。 当问及李婕妤所出的、年方两岁的八皇子赵允恪时,皇后唇边笑意深了些,语气格外温和: “八皇子如今是最小的皇子,天真可爱,最是惹人怜惜。陛下前日还同本宫提起,说小儿憨态,最能解乏,对八皇子甚是喜爱呢。” 李婕妤心中本有几分自得,忙起身谦逊回道: “劳皇后娘娘挂心,八皇子顽皮,不敢当陛下与娘娘如此盛赞。” 景隆帝偏爱幼子,并不是什么秘密,马上就有人出言,语气微酸: “可不是,想想臣妾的允峥刚出生那年,陛下也是三不五时来臣妾宫中逗弄。可八皇子一出生,允峥在他父皇面前就一下子失宠了。” 她是七皇子赵允峥的生母,林德妃,母家门第不高,只是一个正四品太常寺少卿。 不过她从东宫时就服侍景隆帝了,陪伴了十几年,又生了皇子,才得以晋封妃位。 皇后看向下方右侧首位的德妃,语气略带打趣: “德妃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怎么还跟李婕妤拈酸吃醋了?虽说陛下去看望七皇子次数见少,但每月也是有个一两次的,相比其他妹妹,你就知足吧。” “是啊,”坐在左侧第三位的何充容接话,“德妃姐姐就知足吧,好歹咱们陛下是顾念皇子公主们的,妹妹的景云殿可是两个月不见陛下踏足了,唉。” 皇后顺势安慰:“子嗣一事不可强求,何充容你还年轻,陛下心里也是有你的。只是最近前朝事务繁忙,一时顾不得后宫,你安心便是,不要着急。” 何充容应声说是。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德妃声音又起: “说起来,张昭仪在宫中静养也有些时日了,算算日子,龙胎也就在这七、八月里便要瓜熟蒂落。若是个皇子,八皇子可就要当兄长了。” 这一句,让李婕妤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皇后轻轻颔首,语气也带着一丝感慨与期待: “若是上天庇佑,让这孩子晚上几天,恰好赶在中秋月圆之夜降生……月华凝聚,福泽深厚,必定是个贵子。届时陛下龙心大悦,说不定还会施恩后宫,为诸位妹妹添些喜气。” 坐在左侧首位的沈贵妃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自顾自地喝着。 何充容立刻笑着接口: “娘娘说的是呢!中秋乃团圆佳节,若真有皇子降生,实乃双喜临门,祥瑞之兆!想必陛下定会厚赏后宫,臣妾也能沾沾这孩子的福气。” 这话一出,底下坐着的妃嫔们顿时心思各异。 有人面露羡慕,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则悄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中秋贵子? 若真如此,这张昭仪和她背后的张家,岂不是要一步登天? 听说张昭仪这一胎,就连太后娘家都格外看重呢。 皇后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又将视线落到下方妃嫔中一位容颜原本俏丽,此时却显得有些黯然神伤的女子,出声问询: “钟婕妤,你今日可是身体不适,怎么瞧着脸色这么差?” 被唤到的钟婕妤赶忙回禀: “皇后娘娘恕罪。臣妾……臣妾……只是方才听到中秋,臣妾有些思念母亲,过段时间便是臣妾母亲祭日了,这才一时失态。” “唉!”皇后叹息一声,“为人子女,实属常情!只是宫中不许私下祭拜,你可要记住,千万不能坏了规矩。” 何充容却道: “中元节也快到了,听闻内侍省已开始准备盂兰盆供等事宜,以便各宫为先人祈福。届时钟婕妤正好祭祀一二,也全了你一片孝心。” “多谢娘娘。”钟婕妤闻言,赶紧躬身谢恩。 又说了些闲话,皇后便面露倦色,吩咐众人散了。 从凤仪宫出来,各宫妃嫔心思各异地返回自己的宫殿。 长临宫内,沈贵妃挥退宫人,独自坐在窗边,脸色沉静,眼神却变幻不定。 她育有二皇子赵允谦,年已十三,背后有沈家,再过几年肯定是争夺储位的有力人选。 前有皇后所出的嫡长子、嫡次子,身份尊贵。 后有杨昭容所出的四皇子赵允昭,也已经十岁了。 杨家可是定南侯,世代镇守南疆,手握军权。 若再来一个所谓的中秋贵子,凭着祥瑞之名,还有冯家帮扶,说不定将来也是个心腹大患。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中冷笑。 祥瑞?这后宫之中,哪来那么多巧合的天意?只怕是人祸居多! 而最受刺激的,当属李婕妤。 一回到自己居住的缀霞阁,脸上的温顺恭谨瞬间消失无踪,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嫉恨尽显。 她猛地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中秋贵子?!她也配!” 李婕妤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想当年,宫里那么多妃嫔处处使绊子,尤其以这个张氏最甚,仗着位分高,连我有孕时都不曾放过。如今眼看着我的允恪最得陛下欢心,好不容易过了两年顺心日子!那个贱人都被禁足了,凭她也想生个贵子来压我的皇儿一头?还想让陛下加封后宫?做她的春秋大梦!” 她越想越气,张昭仪若真生下个有祥瑞名头的皇子,重获圣心,哪里还有她和八皇子的立足之地? 安远伯府如今在朝中本就处境微妙,若再失了圣心…… “不行,绝不能让她得逞!” 李婕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不是想当中秋贵子吗?我偏不让她如意!”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滋生。 她需要好好谋划,绝不能让张昭仪顺顺利利地在中秋生下孩子,甚至……最好让她根本生不下来! 其他各宫,亦是暗流涌动。 有那等位份低微、无所依仗的,只盼着真能沾光得些赏赐。 也有那心思灵透的,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决定静观其变,明哲保身。 皇后坐在凤仪宫内,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接下来,就看这潭水,会被搅得多浑了。 她只需适时再添一把火即可。 至于那把火会烧到谁,又会暖到谁,那就各凭本事和造化了。 第80章 城外酒馆 六月二十,休沐。 这一日天光极好,晨曦刺破云层。 安国公府内,萧烨刚用过早膳,正琢磨着是去西郊马场跑两圈,还是约人去画舫听曲,就听小厮就快步进来禀报,说忠勇侯府江五公子派人来传话。 一听是江琰相邀,约他午时在酒楼吃酒,萧烨心头那点犹豫立刻烟消云散,眉开眼笑地打发了来人,回头就对贴身长随道: “不去马场了,小爷我今儿有正事!” 所谓正事,自然是与江琰喝酒。 近一年多来,江琰先是备考,后又成亲,家中事务繁杂,两人确实许久未曾单独坐下好好吃一顿酒了。 萧烨当然知道江琰跟之前行为举止不一样了,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交情。 心里念着,竟有些迫不及待,只觉得这上午的时光格外难熬。 好容易捱到接近午时,他立刻起身,换了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兴致勃勃地出了门。 他到得早,酒楼雅间里窗明几净,临窗便能望见街上熙攘人流。 萧烨点了壶上好的龙井,又要了盘绿豆糕。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等着。 起初,他还悠哉悠哉,想着等会儿要如何敲江琰一笔,点他几道贵菜。 可眼看着楼下车马行人来来往往,日头渐渐攀至头顶,午时已到,门口却依旧不见江琰的身影。 跑堂的小二进来添了两次茶水,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探寻。 萧烨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午时一刻,他开始有些不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拿起绿豆糕啃了一口,又觉得不甚好吃。 午时二刻,他站起身,在雅间里踱了两圈,推开窗子,伸着脖子往长街两头张望,入眼皆是陌生车驾。 等到午时三刻的梆子声清晰地从街上传来,萧烨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 “好你个江五!考了个探花了不起,敢放你小爷的鸽子!” 他憋了半天的怒火终于爆发,在雅间里跳着脚骂,“是你腆着脸来请小爷!说好的午时!你人呢?被哪个狐狸精勾了魂去,还是掉你家荷花池里淹死了?!” 唾沫星子横飞,吓得门口候着的小厮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与此同时,江府,锦荷堂书房内,却是一片静谧。 窗外书影摇曳,偶有蝉鸣。 江琰一身家常的月白色细棉道袍,衣袖松松挽起,正凝神立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案上铺陈着一幅未完成的临摹画作,笔墨苍润,勾勒出秋山寥廓、秋水澄净的意境。 画的乃是神秘的“幽谷先生”的名作——《秋水山居图》。 说起这位幽谷先生,乃是二十多年前画坛突然崛起的一位奇人。 其画风自成一格,肆意洒脱,一出现便惊动了世人。 然而古怪的是,从无人见过其真容,只有画作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偶尔流传出来,每一幅都引得达官显贵、文人雅士竞相追捧,价值千金。 可惜近几年来,幽谷先生再无新作流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只留下无数猜测与传说。 江琰眼前临摹的这幅,乃是十五年前的仿品。 真迹据说正挂在内阁某位阁老的书房里,等闲难得一见。 即便是仿品,也笔力非凡,几可乱真。 江琰已对着它临摹了好几日,进展缓慢,如今连一半都还未完成。 他运笔极稳,神情专注,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似乎完全忘了与萧烨的酒楼之约。 直到书房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江琰笔下微顿,却未抬头,只淡淡道:“进来。” 江石推门而入,快步走到书案前,躬身低语:“公子,他出发了。” 江琰闻言,轻轻搁下了手中的狼毫笔。 他看了一眼案上未完成的画作,又抬眼望了望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走吧,”他理了理衣袖,语气轻松,“咱们找小公爷吃饭去。” 当江琰的马车不紧不慢地停在酒楼门口时,午时已经过半。 他刚踩着脚凳下了马车,一抬头,就看见萧烨怒气冲冲地从酒楼里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一张俊脸黑得如同锅底,不知是要打道回府,还是要杀到江家。 “萧兄!”江琰连忙上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 萧烨一见他,火气更旺,几步冲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江琰!你还知道来?!你看看这天色!说好的午时,小爷我干等了半个多时辰!茶水都喝饱了!你故意耍我不成?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揍你?!” “息怒,小公爷息怒。”江琰拱手作揖,态度诚恳。 “实在是家中突发琐事,被绊住了脚,全是我的错,我的错!” 萧烨兀自气哼哼的,甩袖子不想理他。 江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 “既然已经出来了,酒楼用饭也迟了,这样,我给你赔罪,带你去个没去过的好地方,那儿的竹叶青,据说是京里一绝,宫里都有人偷偷出来打酒喝,如何?” 萧烨将信将疑地斜睨着他。 江琰不由分说,揽住他的肩膀,半推半哄地将还在骂骂咧咧的萧烨弄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辘辘而行,直奔城南。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已出了城,走在一条略显偏僻的道路上。 萧烨饿得前胸贴后背,在车厢里对着江琰又是一顿输出,骂他故弄玄虚,找的什么鸟不拉屎的破地方。 江琰只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保证一句“酒好,值得”。 最终,马车在一家看起来颇为简朴,甚至有些不起眼的酒馆前停下。 萧烨盯着眼前的“且居”两个大字,已经气的一句话也不想说,叉起腰怒瞪着一旁的江琰,只听得鼻间呼呼的喘息声。 江琰又赶紧赔笑:“人不可貌相,先进去看看,进去看看。” 此时早已过了正常的饭点,酒馆内果然客人稀少,清净得很。 一名机灵的小二迎上来,见二人衣着不凡,气度轩昂,忙热情地将他们引上二楼,径直走向最靠近楼梯口的一间雅室。 “两位客官,这间‘听风’雅静……” 小二话音未落,江琰身后的江石不经意地靠了一下室内的方桌。 只听“咔嚓”一声细微脆响,一条桌子腿竟从中断裂。 桌面猛地一歪,上面放着的茶壶杯盏哗啦作响,差点砸到正好奇打量环境的萧烨。 “哎哟!” 萧烨吓了一跳,敏捷地跳开,随即大怒,“江五!!!这什么破地方!桌子都是坏的!还想砸死小爷我不成?” 江琰赶紧上前,一把拉住他,脸上带着几分窘迫和嫌弃: “行了行了,大呼小叫的,也不怕人笑话!走走走,这间不吉利,咱们换一间。” 不由分说,拉着骂咧咧的萧烨就出了这“听风”间,沿着二楼的走廊径直向里走去。 越过几间空房,直到倒数第二间门口才停下。 “这间有人吗?”江琰问跟在身后,一脸忐忑的小二。 “没,没人,客官。”小二连忙回道。 “那就这间了。” 第81章 隔墙有耳 江琰推门而入,萧烨虽不情愿,也只好跟了进去。 江石守在门外。 落座后,江琰不再耽搁,迅速点了几样店里的拿手好菜,并特意要了两壶招牌竹叶青。 佳肴美酒很快上齐,香气扑鼻。 江琰亲自执壶,为萧烨斟满酒杯,端起自己的杯子,故作一脸正色: “萧烨,萧兄,我的小公爷,今日是我江琰的不是,来迟许久,让你空等,这第一杯,权当赔罪,我干了,你随意。”说罢,一饮而尽。 萧烨饿得狠了,先扒拉了几口菜垫肚子,见他态度诚恳,火气也消了大半,哼了一声,还是把酒喝了。 江琰又连敬两杯,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说起来,这一年多,你我也确实许久未曾像如今这般,单独坐下,安心吃一顿酒了。” 听他提及往日,萧烨心中那点不快彻底烟消云散,也开始推杯换盏。 “其实你如今这样,兄弟我也是替你开心的,只要你别觉得小爷我顽混,于你官声有碍,小爷我自是没什么可说的。” 闻言,江琰的良心有几分不安,捶了对方一拳,“什么话,你我兄弟,有什么可说的,喝!” 几巡酒过后,气氛愈发融洽。 江琰忽然放下酒杯,凑到萧烨耳边,似乎要说什么机密之事。 萧烨正喝到兴头上,被他这举动弄得有些不耐烦,一把推开他,嚷道: “干什么鬼鬼祟祟的!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咱们俩,鬼影子都没有!你还怕隔墙有耳不成?大声点说!” 江琰随即坐直了身体,似乎也有些醉意,声音提高了些许: “我是想提醒你,日后,少与那安远伯府的李铭来往。” 萧烨一愣,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李铭?为何?” “安远伯府,被皇城司盯上了!” 江琰语气略带夸张的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什么?”萧烨一惊,“怎么回事?” “城西那家赌坊,就是李铭的,听说背地里不干净,似乎还牵扯到户部与工部的一些阴私勾当,具体我也不甚清楚,总之,皇城司已经留意了。” 萧烨更加疑惑:“既然皇城司都盯上了,那为何不直接封了赌坊,进去彻查?这不像褚阎王的作风啊?” 他口中的褚阎王,正是皇城司指挥使褚衡。 江琰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赌坊背后,岂止一个安远伯府?谁知道水有多深,牵扯到哪些势力?皇城司没有十足把握,岂敢轻易动手?万一扑了个空,什么也没查出来,打草惊蛇不说,那后果,褚衡也未必承担得起。” “那……就这么干看着?” “若我是皇城司,”江琰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清澈的酒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其实这事也好办。” “哦?怎么说?”萧烨来了兴趣。 “监牢里,最不缺的就是死刑犯。” 江琰的声音带着一种玩味,“随便提一两个出来,许以重利,安顿好其家小,让他们没了后顾之忧。然后,让他们扮作赌徒,混进赌坊。赌徒嘛,输红了眼,什么事干不出来?身上暗藏利刃,寻衅滋事,疯狂砍人……砍伤砍死几个同样是恶贯满盈的赌徒,闹出好几条人命,这案子不就大了?届时,皇城司提前埋伏一旁,只等出事便以追查凶案、维护京城治安为由,直接立马派兵包围、查抄赌坊,名正言顺,谁敢说个不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当然,若是运气好,当时在场还有什么有分量的权贵子弟,不幸被波及,受了伤,甚至……那这事可就闹得更大了。事态越严重,影响越恶劣,背后的人就越不敢轻易出面包庇。这赌坊的底细,还怕查不清楚吗?” 萧烨听得眼睛发亮,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还是你小子鸡贼!小爷我本以为你中了功名,改邪归正了,没想到这种阴损的缺德事都想得出来,内里还是蔫坏!” 他兴奋完,忽然又想起什么,狐疑地看向江琰,“等等,安远伯府被皇城司盯上,还有户部与工部的勾当,这等机密连我都没听到半点风声,你又是从何得知?” 江琰叹了口气,面露几分恰到好处的晦气: “是我那四姐,前些时日……还未和离时,听那张晗醉酒后失言提及的。我此前与李铭走得也近,四姐怕我不知深浅被牵连进去,才特意提醒我一声。”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张晗,你也知道,喝多了酒,嘴上就没有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说。而且他不是素来与端王府那位庶子交好吗?估计也是从那儿听来的风声。” “原来如此。” 萧烨恍然大悟,不再怀疑,转而与江琰讨论起那竹叶青果然醇厚,以及京城其他趣事来。 两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翌日,早朝过后。 皇城司指挥使褚衡,身着绯色官袍,步履沉稳地踏入宫城,径直来到勤政殿外。 内侍通传后,褚衡低头敛目,走进殿中。 景隆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闻声抬起头。 “陛下,”褚衡行礼后,垂首禀报,“臣,有事奏报。” “可是案子有什么进展了?” 褚衡声音平稳,“回陛下,这段时日,臣已暗中掌握了些许证据,但不足以定罪,还需一个合适的动机去深入赌坊彻查一番。” “哦?”景隆帝放下朱笔,显出兴趣。 褚衡将自己的计划细细讲来。 “这是你想的法子?”景隆帝看着他。 “回陛下,正是。” 他当然不敢说是偷听到的,若是被陛下知晓皇城司暗中查案的事早已被泄露,他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褚衡最后总结道,“只是,这权贵人选……” 景隆帝听罢,手指轻轻敲着御案,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冷厉: “此计虽阴损,却不失为打破僵局之法。既然是你想的法子,那你便说说,该派谁去好呢?” 褚衡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听闻,张伯爷家的四公子张晗,顽劣不堪,品性不佳,已被陛下下令圈禁府中数月,想必……闷得很了。只是不知,张伯爷是否舍得让爱子……” 既然这么喜欢酒后胡说,那今后,就别再说了。 景隆帝目光微凝,落在褚衡低垂的头顶上,片刻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第82章 张晗被刺 “且居”的一顿酒,萧烨吃的极为尽兴。 等两人打道回府时已日落黄昏,萧烨又搂着江琰一副哥俩儿好的样子。 隔日,午时初。 江琰正在锦荷堂陪苏晚意用午膳,窗外日头正毒,晒得院中的树叶都有些蔫蔫的。 屋内摆着冰盆,驱散了几分暑气,倒也还算惬意。 就在这时,江石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没有避讳苏晚意在场,面色凝重地走到江琰身边,低声回禀: “公子,刚传来的消息,张伯府的四公子张晗,在城西赌坊……被人刺了一刀,正中胸口,等大夫赶到,已经没气了。” 江琰执箸的手微微一顿,夹起的笋片掉回了碟中。 他抬眼看向江石,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沉声确认: “死了?” “是,当场毙命。” 江琰缓缓放下筷子,眉宇间蹙起一座小山。 他确实想让张晗去当那把刀,将事情闹大。 但他预想中,张晗应该会受点伤,吃些苦头,又或者褚衡怀恨在心,让人重伤张晗。 可万万没想到,褚衡下手竟如此狠绝,直接要了张晗的性命! 昨日,太医院的太医按例前往张昭仪宫中请脉。 之后便向皇后回禀,言说张昭仪因幼弟被禁足、家中父母忧心之事,近来心绪郁结,寝食难安,恐于龙胎不利。 太后在慈明殿听闻此事,到底顾念着与张家的表亲关系,更顾及皇嗣安危,便将景隆帝叫去说了会儿话。 无非是张家爵位被降已是最大的惩戒,张昭仪临盆在即,当以皇嗣为重云云。 于是,今天一早,太后身边的大太监便带着口谕去了张伯府,解了张晗的禁足。 又为了安抚因和离而“受委屈”的江玥,太后还特意赏下不少珠宝绸缎到江府,言明“皇嗣为重,江家识大体”。 江家对此,自然只能叩谢皇恩,并无二话。 或是这张晗被禁足数月,早已憋闷得发慌。 禁令一除,顾不得双手尚不灵活,便如同脱缰野马,立刻呼朋引伴出去撒野,不知怎地就钻进了那鱼龙混杂的赌坊,结果……便再也没能出来。 几乎是命案发生的同时,早已在附近布控的皇城司人马便第一时间赶到,迅速控制住了现场,并将整个赌坊查封戒严,所有在场人员,无论赌客还是伙计打手,一律羁押待审。 此时,皇宫,勤政殿外。 烈日当空,青石地面被晒得滚烫。 张诠不顾年迈体衰,脱去官帽,直挺挺地跪在殿前,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地哭喊着: “陛下!陛下!求陛下为老臣做主啊!我儿死得不明不白!求陛下彻查凶手,严惩赌坊背后之人!陛下——!” 他哭声凄厉,闻者动容,周围满是禁军与皇宫内侍皆看在眼里。 景隆帝在内殿听得钱喜回禀,赶紧命人将他宣进来。 张诠一进殿,便扑倒在地,泣不成声: “陛下!我儿纵然有错,张家也已受了责罚。如今太后开恩,解他禁足,他不过是出去散散心,怎就遭此横祸?那赌坊龙蛇混杂,岂会没有护卫打手?为何未能及时阻止凶徒?老臣怀疑,定是有人暗中指使,故意害我儿性命!求陛下为老臣,为我儿伸冤啊!” 景隆帝面色沉凝,安抚道: “张卿节哀,此事朕已知晓,已命皇城司全力查办。” 正说着,褚衡求见。 他进来后,目不斜视,躬身禀报: “陛下,经初步审讯在场人犯,行凶者已查明。乃京郊村民,姓张,是个屠户。因其妻儿重病,需钱医治,便妄想入赌坊搏一把运气,结果输光了所有钱财,一时激愤,癫狂之下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对周围人无差别捅刺。张晗公子与另外两名赌徒躲避不及,被刺中要害身亡。凶徒已被当场制服,对所犯之事供认不讳。” 张诠一听,更是激动,梗着脖子道: “陛下!一面之词!定是那赌坊与人串通,找来的替死鬼!一个屠户前往赌坊,怎么会随身携带匕首啊陛下!求陛下彻查这赌坊!它若干净,何以会出此等命案?!” 景隆帝看着状若疯癫的张诠,叹了口气,似是无奈,最终沉声道: “褚衡,给朕彻底清查这家赌坊!一应人等,背景关系,资金往来,都给朕查个水落石出!务必给张卿一个交代!” “臣,遵旨!” 褚衡领命,眼角余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张诠,一丝冷芒转瞬即逝。 皇城司的效率极高,当然,他们也早已准备多时,只等这个名正言顺的契机。 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次日早朝后,褚衡再次踏入勤政殿,这一次,他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封面普通的账簿。 “陛下,”褚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臣奉命查抄城西赌坊,于其密室暗格中,搜出此物。经核实,此乃赌坊近三年来的真实账册。” 景隆帝接过账簿,随手翻看,起初面色尚算平静。 但随着目光扫过那一笔笔巨额的、来源不明的资金流入,以及其后巧妙流转至各处产业的记录,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尤其是看到其中频繁出现的几个名字与安远伯府李德丰、李铭父子,以及户部、工部数名官员紧密关联时,一股滔天怒意终于遏制不住。 “好!好一个安远伯府!好一个户部侍郎!” 景隆帝猛地将账簿摔在御案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殿内侍立的宫人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 “贪墨工部款项,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再利用赌坊流转赃款,掩人耳目!甚至可能勾结地方,欺上瞒下!李德丰!安远伯府!好大的胆子!” 景隆帝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寒光四射,“朕念你多年勤勉,又有祖上功勋,提拔你至户部要职,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信任?!还有工部那几个蠹虫!简直罪该万死!” 他深吸一口气,厉声下旨: “传旨!殿前司协同皇城司,即刻查抄安远伯府,李家上下全部缉拿下狱!李德丰、李铭等人,并户部、工部涉案官员,让刑部和大理寺严加审讯!不得有误!” “臣领旨!”褚衡躬身,迅速退下安排。 第83章 李家被抄 旨意传出,殿前司与皇城司的人马立刻行动起来,甲胄鲜明,刀兵出鞘,直奔安远伯府而去。 刑部与大理寺也赶紧安排人手,只等要犯入狱,便第一时间提审。 这般大的动静,根本无法遮掩,消息很快蔓延开来,在整个汴京掀起了滔天巨浪。 户部衙门内,尚书赵秉严听闻此讯,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地,摔得粉碎。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李德丰是户部侍郎,在他眼皮子底下竟与工部勾结,利用职权贪墨漕运款项,还通过赌坊洗钱,他这户部尚书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一个“失察”之罪! 他猛地站起身,在值房内焦躁地踱步,脑中飞速盘算着如何上请罪奏疏,如何撇清关系,又如何应对陛下随之而来的雷霆之怒。 工部尚书亦是如此。 就连兵部尚书王烈听闻涉及工部款项,心头也是一凛。 兵部与工部在军械制造、边关营垒修缮等事务上往来密切,他虽自信未曾与李家同流合污,但谁能保证底下人没有牵扯。 万一工部那边有人为了脱罪胡乱攀咬…… 他立刻唤来心腹主事,厉声吩咐: “速去!将近年来所有与工部钱粮往来的账目,再给本官仔细核查一遍,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快去!” 各府人人自危,尤其是与李家、与那赌坊有过往来,或是在户部、工部有关系的,无不心惊胆战,紧闭门户,打探消息。 后宫之中,李婕妤得知家中噩耗时,正谋划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张昭仪那中秋贵子的美梦落空。 闻此晴天霹雳,吓得魂飞魄散,手中一只上好的和田玉镯当场跌碎在地。 家族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什么算计张昭仪,什么争宠,此刻全都变得无关紧要! “快!快让他们停下!任何人先不要轻举妄动!” 紧接着,她也顾不得妆扮,匆匆换上一身素净衣裙,发髻微散,便一路哭喊着奔向勤政殿,妄图像张诠那般,在殿前长跪不起,祈求陛下开恩。 景隆帝正在盛怒之中,岂会见她。 她刚跑到勤政殿外的广场,就被内侍拦了下来。 “陛下!陛下开恩啊!臣妾母家定然是冤枉的!求陛下明察!陛下——!” 李婕妤涕泪交加,不顾仪态地哭喊。 可殿内毫无回应。 很快,一名首领太监面无表情地带着几名小太监快步走来。 “李婕妤,陛下有口谕:后宫不得干政,李家之事自有国法处置。请婕妤即刻回宫,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外出!” 为首太监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不!我要见陛下!让我见陛下!” 李婕妤挣扎着,却被太监们毫不客气地架了起来。 “带走!”首领太监下令,又补充道,“将缀霞阁所有宫人暂时看管起来,等候皇后娘娘发落!” 李婕妤的哭喊声渐渐远去,她被强行带回了缀霞阁。 而八皇子赵允恪,景隆帝也当即下旨,将其移居至凤仪宫,由皇后暂时照看。 李婕妤不顾旨意上前拼命阻拦,却被人狠狠甩到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抱走。 忠勇侯府,前院书房。 江琰神色如常的坐在椅子上悠闲品茶,而一旁的父亲江尚绪、二哥江瑞以及侄子江世贤却直勾勾的盯着他。 江尚绪率先开口: “李家倒台,虽是迟早之事,但此番由张晗之死作为引信,继而皇城司顺理成章查封赌坊,搜出关键账册……这其中的时机、手段,未免太过巧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琰儿,那日我们谈及‘借刀杀人’之策,苦于无合适人选与时机,此事……与你可有干系?” 江琰迎上三人审视的目光,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谨慎: “父亲明鉴。那日之后,儿子并未有任何逾越之举。只是前两日,恰巧约了萧小公爷饮酒,席间……因提及近来琐事与李铭,不免多议论了几句朝中动向与坊间传闻,也曾假设过若皇城司要查此类案件,当如何着手之类的话语。” 他微微蹙眉,露出思索之色,“如今回想,许是隔墙有耳,被有心人听了去,也未可知。毕竟,那日酒楼并非只有我二人。” 江尚绪冷哼一声,眯了眯眼, “哦?如此说来……竟是那褚衡,借了你酒后之言,行了这雷霆手段?甚至……顺势将张晗这个可能的‘消息来源’也一并除去,以绝后患?” “一定是这样!”江琰附和。 江尚绪咬牙:“你小子!” 那皇城司指挥使褚衡出手虽狠辣,但无论如何,结果是江家乐见的,且表面上,江家与此事毫无关联。 无论李家还是张晗,全都在借刀杀人。 “此事到此为止。”江尚绪最终沉声道。 “瑞儿,琰儿,世贤。你们记住,安远伯府倒台,是因其自身作奸犯科,罪有应得,与我江家毫无干系!对外,绝不可流露出任何与此事相关的言论。褚衡那边,自是不敢多说,但萧烨那边……” 江尚绪看向江琰,“你自己去善后。” “是,儿子(孙儿)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 江琰刚回到自己院里,萧烨便风风火火直奔江琰的院子。 “江五!江五!”萧烨人未到,声先至,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江琰听到声音,赶紧迎了出来,“何事如此惊慌?” 萧烨拉着江琰进了书房后立马反手关上房门,又凑到江琰跟前,压低声音道: “你还问我?李家的事你听说了吧?张晗死了!赌坊被封了!皇城司查出了账本!这、这……这跟你我那天在酒馆里说的计策,简直一模一样!” 他瞪大眼睛看着江琰,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江五,你跟我说实话,这事……该不会跟你……” 江琰脸上此时尽是凝重和后怕,他一把拉住萧烨的胳膊,力道之大,让萧烨都愣了一下。 “萧烨!赶紧闭上你的臭嘴!” 江琰声音急促,眼神锐利地扫视了一下四周,仿佛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人听去,“这话也是能乱说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懊恼和庆幸交织的复杂表情,压着嗓子道: “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那天我就说隔墙有耳,你非说那地方偏僻无人!现在看到了吧?皇城司的眼线,恐怕是无处不在!我们那日酒后胡言,定然是被他们的人听了去!” 萧烨闻言一愣,仔细回想,那天确实是江琰先附耳过来,是自己嫌他啰嗦让他大声说的…… 他娘的,竟是自己大意,让人听去了计策。 看着他一脸懊恼,江琰继续加重语气,带着几分责怪和后怕: “谁能想到,那褚阎王竟真用了这等狠绝之计,还……还闹出了人命!幸好,幸好此事与你我无关,只是巧合,否则……” 他摇了摇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萧烨越想越觉得是皇城司有人在监听,毕竟江琰哪有本事指挥得动皇城司?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也露出后怕的神情: “你、你说得对……定是那褚衡派人跟踪我们,或者那酒馆本就是皇城司的暗桩!娘的,这帮杀才,真是无孔不入!” 江琰心中暗松一口气,但面上却更加严肃,紧紧抓住萧烨的胳膊,郑重告诫道: “此事关乎身家性命!你定要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就连那日我们具体说了什么,也最好忘掉!只当是寻常饮酒,议论了几句朝政而已!明白吗?” 萧烨看着江琰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点头如捣蒜: “我懂我懂!你放心,此事小爷我绝不再提半个字!烂也烂在肚子里!” 他拍了拍胸口,又补充道,“以后喝酒,可得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才行!” 江琰这才松开手,脸上重新露出些许笑容,又稍加安抚。 “你也不用太害怕,他既已杀了张晗泄愤,又查明了案子,只要咱们不提,褚衡也不敢再牵扯到你我身上。” 深夜,京城某处隐秘的宅院中。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听着下属低声禀报安远伯府被查抄、李德丰父子下狱的消息。 良久,一声冰冷的、带着怒意的低骂响起:“废物!” 那身影转过身,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 “让下面的人去告诉李德丰,管好他和他儿子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让他自己想清楚。若能……或可看在往日情分上,为他李家,保留一丝血脉,并好生教导,不至令他李家香火彻底断绝。” “是。”下属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第84章 牵涉甚广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与恐慌之中。 皇城司的黑衣缇骑与殿前司的禁军频繁出动,马蹄声踏破清晨与深夜的宁静,一家接一家的府邸被粗暴地撞开,哭喊声、呵斥声、锁链碰撞声不绝于耳。 刑部与大理寺的监牢人满为患,两部官员更是连夜审案,灯火通明。 因着皇城司介入,又有陛下默认,审案时各种手段层出不穷,监牢中哀嚎声昼夜不断。 抄家、锁拿、审讯……昔日里门庭若市的府邸,转瞬便贴上了刺眼的封条。 这场风暴的核心,自然是户部与工部。 户部左侍郎李德丰及下属两名郎中首当其冲,罪名是利用职权,在漕运、税银等多项事务中贪污受贿、监守自盗,并通过赌坊洗钱,数额巨大,证据确凿。 工部也有一名三品大员牵涉其中。 右侍郎郭合鸣作为李德丰在工部的重要同谋,联合下面郎中、员外等负责具体工程项目的审批与验收,收受巨额贿赂,为以次充好的劣质材料大开绿灯,直接导致了包括罗州河堤、府邸修缮、道路建设等多处工程隐患。 另外,户部度支主事、都水监主事等多名中低级官员,或是经手具体账目,或是负责地方工程对接,皆深度参与其中,贪墨分润,形成了牢固的利益链条。 风暴甚至蔓延至地方,罗州司仓参军钱贵等人也被供出,涉及地方采买、验收环节的舞弊。 此外,还有一些与李家往来密切、或在赌坊有大量不明资金流入的其他部门官员,如光禄寺少卿、太仆寺丞、监察御史等,也因涉嫌受贿或财产来源不明而被拘押待审。 一时间,各部衙门人人自危,生怕下一刻官差就出现在自己的值房门外。 因着刑讯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效率也大大提升。 五日后早朝,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太极殿上,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联袂出班,手持厚厚的奏章,沉声禀报查案进展。 当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桩桩触目惊心的罪状、一串串令人咋舌的贪墨数额被当庭念出时,百官队列中不断有人脸色发白,身体微颤。 “砰!” 景隆帝猛地将御案上另一份汇总奏折狠狠摔在地上,龙颜震怒,声如寒冰: “好啊!真是好得很!朕的户部、工部,都快成了他李德丰的私库了!贪墨工程款项,以次充好,罔顾民生!尔等食君之禄,就是如此为君分忧的?!朝廷的体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跪倒在地的工部尚书周正清与户部尚书赵秉严。 “周正清!赵秉严!你二人身为一部长官,对下属官员如此胆大妄为之举,竟毫无察觉?!是瞎子,还是聋子?!亦或是……根本就是同流合污?!” 二人早已汗透重衣,闻言更是以头抢地,连声请罪。 “臣失察!臣有罪!恳请陛下治罪!” 周正清声音发颤,“臣御下不严,致使李德丰此等贪赃枉法之徒长期盘踞户部,臣……臣万死难辞其咎!” 赵秉严也急忙辩解道: “陛下明鉴!郭合鸣等人行事隐秘,与户部勾结,账目做得天衣无缝,臣……臣一时不查,被其蒙蔽,臣愿领失察之罪!” “失察?一句失察就能抵消这滔天罪责吗?”景隆帝怒极反笑。 这时,朝堂上也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几位御史和清流官员为首,言辞激烈: “陛下!李德丰、郭合鸣等人实属罪大恶极,应按律严惩,以儆效尤!所有涉案官员,无论官职大小,均应革职查办,绝不姑息!唯有如此,方能肃清吏治,重整朝纲!” “正是!此等蠹虫,多留一日,便是对朝廷多一分损害!空缺职位,正好可选拔清廉干才填补!” 另一派则多为一些老成持重或与涉事官员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他们忧心忡忡地反驳: “陛下,此事光是京中涉案官员,就已将近二十余人,若一概革职查办,其他衙门还好说,但户部、工部必将陷入瘫痪,许多紧要事务无人处理,恐生大乱啊!” “是啊陛下,法理不外乎人情,其中或有被裹挟、情节较轻者,是否可酌情从轻发落,令其戴罪立功?骤然空缺太多职位,于国事无益啊!” 双方争论不休,殿内一片嘈杂。 景隆帝冷眼看着下方的争论,声音拔高,尽显帝王威严: “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贪腐之事,绝无可恕!所有涉案官员,无论情节轻重,一律革去官职,押入大牢,由三司会审,按律定罪!朕的朝廷,容不下这等蛀虫!” “刑部、大理寺!”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出列:“臣在。” 景隆帝手持奏折,“此案主要涉事名单虽已在此,但你们还要给朕继续查,继续挖。朕倒是要看看,朝廷到底还养了多少吃里扒外、鱼肉百姓的混账东西。” “臣遵旨。” 景隆帝目光扫过众臣,继续道: “至于职位空缺……各部紧要职务,可由员外郎、郎中、主事等副职暂代,或由资历较深、素有清名的官员暂领。况且今年春闱刚过,多的是候缺的进士举人,正好择优选用!吏部尚书陈立渊!” 陈立渊连忙出列:“臣在。” “着你立即统计各部空缺职位,拟定暂代及候补人员名单,尽快呈报。所有暂代官员,若能在年底考核中表现优异,年后便可正式任命。此事若办得好,便是大功一件,若再出纰漏……哼!” “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吏部尚书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最后,景隆帝的目光再次落到瑟瑟发抖的周正清和赵秉严身上: “至于你二人……虽无同流合污之实,然失察之罪难逃!罚俸一年,留任原职,以观后效!若再出此等纰漏,数罪并罚!” 这已是格外开恩,两人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谢陛下隆恩!臣等定当鞠躬尽瘁,戴罪立功!” 而对于“无辜”丧子的张诠,景隆帝也做出了表示。 张晗最终被定性为“受凶徒波及,无辜殒命”,但念在其“无意间”因此事揭开了赌坊黑幕,促使朝廷揪出大批罪臣,也算功劳一件。 加之顾念张昭仪身怀龙胎,张诠老年丧子,景隆帝特赐下恩典: 晋封张诠为慎勤伯,以示抚慰。同时,擢升慎勤伯世子张旭为四品明威将军,命其择日前往京郊大营任职,以示皇恩浩荡。 官职虽不高,但到底是个正经差事。 这一连串的封赏下来,张家可谓是因祸得福。 张诠老泪纵横,在府中设香案叩谢皇恩。 而京城其他勋贵府邸听闻此事,在惊愕之余,也不免私下议论,都说这张家是走了狗屎运,死了个不成器的儿子,反倒换来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伯爵封号和一个有实职的将军儿子,这买卖……到底是赚了。 但无论如何,一场席卷京城官场的大风暴,表面上算是暂时平息了。 留下的,是大量空缺的职位,暗流涌动的人心,以及那本牵扯出无数是非的账册背后,可能尚未完全浮出水面的更大阴影。 第85章 陪妻归宁 早朝散后,勤政殿内。 景隆帝面无表情地翻看着大理寺与刑部联名呈上的,关于安远伯府李德丰的最终处置奏折。 上面罗列着李家的最终命运,包括: 褫夺安远伯爵位,家产抄没;李德丰及其子李铭等主要案犯,判斩立决;李家十二岁以上男丁,流放三千里,徙边充军;十二岁以下男丁,没入宫中为奴;女眷则发往功臣之家或官营织造局为奴。 朱笔蘸满了殷红的墨汁,在空中略一停顿,随即落下,一个凌厉的“准”字,决定了无数人的生死浮沉。 搁下笔,景隆帝的目光转向一直静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皇城司指挥使褚衡。 “褚衡,”景隆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张晗之死……当真是意外?” 褚衡躬身,头垂得更低,声音平稳无波: “回陛下,此臣依律办案,不敢徇私。张晗之死,当真是意外。那日安排充当屠户之人,身手是比寻常司卫要好一些,做事也较为狠辣,但因性格暴烈,又爱饮酒误了差事,这才被臣……但这件事确实是臣之过失,还请陛下降罪。” “哦?”景隆帝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你……与张家,当真不曾有过什么过节?” 褚衡抬起头,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孤臣的冷硬: “陛下明鉴。臣执掌皇城司,只知忠于王事,秉公执法。与朝中诸位大人,皆无私交,亦无私怨。张家……此前更无往来。” 景隆帝盯着他看了片刻,方才挥了挥手: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谢陛下,臣告退。” 褚衡行礼,躬身退出大殿,步伐依旧沉稳。 殿内重归寂静。 景隆帝揉了揉眉心,对侍立在侧的心腹大太监钱喜道:“你怎么看?褚衡此人……” 对于这种问话,钱喜还是敢说些的,他回道: “陛下,褚指挥使向来冷傲孤僻,与朝臣们素无往来。奴才也未曾听闻他与张家有何龃龉。或许……真如他所言,是那人狂性大发,张公子运气不佳。又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褚指挥使只是想将事情闹得更大些,便于查案,至于撞上的是张家公子还是李家公子,于他而言,并无区别。手段嘛,是激进了些,但皇城司这些年为了替陛下办事,得罪的人还少吗?朝中诸公,对他们可没什么好脸色。” 景隆帝默然。 钱喜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皇城司是他的刀,一把锋利却容易反噬,也容易招人嫉恨的刀。 褚衡做事狠辣,不讲究情面,但也正是这种不留余地,才能替他撕开许多看似牢固的网。 只要这把刀的刀柄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些许过激,并非不能容忍。 他最终叹了口气,继续查看手中其余折子,不再深究。 凤仪宫内,皇后江琼端坐上首,神色温婉。 下方,何充容正恭敬地行着大礼,声音哽咽: “臣妾叩谢皇后娘娘恩典!娘娘大恩,臣妾没齿难忘!” 就在今日,景隆帝对李婕妤也做出了处置: 李家罪孽深重,李婕妤作为李家女,终念其育有皇子免于一死,降为御女,移居永巷北苑幽禁。其子八皇子赵允恪,交由何充容抚养。 这对何充容而言,无疑是天降之喜。 其实,她早年被人暗中下药,坏了身子,此生再无生育可能。 此事唯有皇后知晓,还帮她遮掩了过去,保住了她在宫中的位份和体面。 如今,皇后又将八皇子交到她手中,这可是极大地恩典,她今后势必要以皇后唯首是瞻。 江琼亲自起身,扶起何充容,柔声道: “起来吧。八皇子年幼,离了生母,心中必然凄惶。你性子柔善,定会好生抚育他,视如己出。望你恪尽母职,不要辜负了本宫这一番苦心便好。” “臣妾明白!臣妾定当竭尽全力,抚育八皇子成人,以报陛下和娘娘天恩!” 何充容眼中含泪,满是感激与决心。 在这一片腥风血雨中,江家却始终保持着平静与温馨。 江琰仍旧时常为弟弟、侄子指导功课。 而交于苏晚意打理的一些庶务,也是处理的井井有条,好多地方节省了开支,好多地方又创造了更多的进账,与之而来的府中各院的生活水平又提升不少。 主院内,周氏跟三个儿媳正说笑。 钱氏道:“五弟成婚前,我还觉得与大嫂两人挺能干的,没想到五弟妹一进府,一下子就把我和大嫂比下去了。” 苏晚意忙道:“二嫂哪里话,我刚入府,好多人都还没认全,许多事务也还不熟悉,还得仰仗母亲和两位嫂嫂多帮帮我。” 秦氏笑着接话: “晚意可不必如此过谦。就说这个月,不论各院主子还是下人,晚膳就又多了一道菜,关键是开支并没有多出,可见你在管家这一块确实是个好手。但凡我跟你二嫂是做弟妹的,都要躲躲懒,把家里的事全交给五弟妹,只擎等着再给咱们多发点份例、每顿再多添两道菜呢。” 周氏听着两个儿媳的话,看他们面色都是真诚的赞赏,并无任何嫉妒,也是一脸笑意。 “晚意自是能干的,你俩也不必妄自菲薄,这么多年帮着我打理这些内务,也是井井有条。咱们江家的媳妇都是顶顶好的。眼下咱们府中人越来越多,琐事也越来越多,往后你们妯娌三人更要同心协力才是。” 三人都笑着应是。 六月二十九这日,夏意正浓。 清晨,江琰陪着苏晚意在锦荷堂用了早膳。 苏晚意细心为他整理着衣冠,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 “夫君后日便要入翰林院了,妾身备了些醒神润喉的药材香囊,夫君带在身边。” 江琰握住她的手,笑道:“有劳娘子费心。” 他看着苏晚意日渐红润的脸庞,心中一片柔软。 成婚以来,二人举案齐眉,感情甚笃。 早膳后,江琰便陪着苏晚意回了娘家苏宅。 苏仲平是苏家二爷,无缘家中爵位,但凭着苏家的财力和作为忠勇侯府亲家的身份,近来也花了大力气,走了门路,捐了个光禄寺珍馐署署丞的虚职,从八品。 虽无实权,却也是个正经的官身,说出去体面不少。 堂兄苏文轩因家中生意有事,前些时日已返回杭州。 如今在京中的,只有苏晚意的父亲、继母郑氏以及庶兄苏文斌。 午宴气氛融洽,郑氏对苏晚意关怀备至,问及在江家的生活,苏晚意皆含笑答好。 苏仲平则更多与江琰谈论近来朝中动向,言语间也越发随意,不似一开始对这位女婿尚存几分刻意讨好。 傍晚时分,江琰与苏晚意乘坐马车返回忠勇侯府。 马车行至一处相对繁华的街市,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有人高喊: “抓贼啊!快拦住他!” 只见一个身形灵活的灰衣小毛贼,手里抓着一个包裹,正从江琰的马车旁疾步窜过。 坐在外面的江石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跳下马车,一记扫堂腿挥出! “哎哟!”那小贼猝不及防,被绊了个结结实实,重重摔在地上。 后面追赶的官差迅速赶上,将其制服。 一个看起来约莫三旬上下、穿着青布长衫的男子快步走来,对着江石拱手: “多谢这位小兄弟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江石忙摆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那男子又问道:“不知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府上何处?改日苏某定当登门拜谢。” 江石忙透过车窗,唤了一声“公子”。 这时,车帘掀起,江琰走了下来,拱手道: “区区小事,这位兄台不必客气。在下江琰。” 他并未直接点明侯府,但气质衣着已非寻常。 那男子见江琰气度不凡,更是郑重回礼: “原来是江公子,在下眉州人士苏涣,失敬失敬。今日之恩,苏某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 正说着,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喊道: “二哥二哥!贼抓到了吗?我的包袱没事吧?” 他一脸急切。 苏涣回头,带着几分责怪的语气: “三弟!让你在客栈好生待着,偏要到处乱跑!若非这位江公子家的义仆出手,你这盘缠怕是追不回来了!此地非比眉山,京城人多事杂,你且安分些。” 那年轻人缩了缩脖子,嘟囔了几句,被苏涣瞪了一眼,不敢再多言。 苏涣正准备向江琰介绍自家三弟,便听对方出声: “天色已然不早,苏兄既有家事要处理,在下也急着回府,便就此别过了,告辞。” 说罢,便重新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将苏涣兄弟的对话抛在身后,渐行渐远,只隐约听到苏涣还在低声训诫着那位活泼的三弟。 是夜,江琰沐浴过后,回到房中。 烛光摇曳,映得苏晚意脸颊微红,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羞涩。 江琰心中一动,走过去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之上。 锦帐缓缓落下。 江琰的吻细密地落下,从光洁的额头到秀气的鼻尖,再到柔软的唇瓣。 苏晚意起初还有些紧张,在他温柔的抚触下渐渐放松下来,生涩地回应着。 他的指尖灵巧地解开她寝衣的系带,抚过细腻滑腻的肌肤,感受着身下人儿的轻颤。 呼吸交织,体温攀升,伴随着压抑的喘息与细碎的呻吟,满室皆春。 江琰极尽温柔缠绵之事,引得苏晚意意乱情迷,最终共赴巫山云雨。 云雨初歇,他又怜爱地要了一次,直到苏晚意筋疲力尽,带着满足的倦意沉沉睡去,蜷缩在他怀里,嘴角还噙着一抹浅笑。 江琰轻轻拥着妻子,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 后日,便是他正式踏入翰林院的日子。 那是清贵之地,也是储相之阶,是他规划已久的重要一步。 他心中既有对此番起点的期待,也有对未来的筹谋。 李家的覆灭看似尘埃落定,但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黑手潜藏? 皇城司褚衡的狠辣,帝心的难测,后宫的风云……一切都像是水面下的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怀中的人儿搂得更紧了些。 前途虽有机遇,却也必然伴随着未知的风险与挑战。他必须更加谨慎,步步为营。 翰林院,将是他新的战场。 第86章 初入朝堂 七月初一,天朗气清。 江琰早早起身,由苏晚意亲自伺候着换上了那身崭新的、代表着清贵与荣耀的绿色翰林院编修官服。 镜中的青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官服更衬得他多了几分沉稳与威仪。 “夫君今日,定能一切顺遂。” 苏晚意替他理平褶皱,眼中满是倾慕与鼓励。 江琰握了握她的手,微微一笑:“借娘子吉言。” 翰林院位于皇城东南,环境清幽,古木参天。 因同科状元与榜眼尚在归乡省亲的假期中,今日前来报到的,只有江琰这位被陛下特谕提前入职的探花郎。 再加上他乃当朝国舅,身份特殊,这本身就势必引来许多或明或暗的关注。 接待他的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姓周,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十分清亮。 周学士对江琰的态度颇为公事公办,并无因着他国舅爷的身份有任何谄媚讨好,既不失上官的威严,也带着几分对后进才俊的期许。 “江编修,”周学士捋着胡须,语气平和。 “陛下特谕,是对你的看重。翰林院乃清要之地,储才之所,望你勤勉任事,恪尽职守,莫负圣恩,亦莫负你江家门楣。” “下官谨记学士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懈怠。”江琰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周学士点了点头,又简单交代了些翰林院的规矩、日常事务以及他暂时分派给江琰的差事——主要是协助整理、校对一些前朝实录的草稿,算是入门的基础工作。 随后,便让一位侍读学士带他去熟悉环境并引见同僚。 翰林院中官员品级不高,却多是清流精英,未来的阁部重臣往往出于此。 同僚们的反应可谓各异。 一些与江家交好,或本身是勋贵子弟出身的翰林官,态度颇为亲昵热情。 “江兄,你可算来了!日后我们便可一同当值了!” “江编修年少有为,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一些出身寒门,凭自身才学硬考进来的,则态度相对平淡,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微笑拱手见礼后便不多言,眼神中或许还带着几分审视与比较。 而另有少数几人,眼神中则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淡,甚至是一丝隐晦的敌意。 其中一位名唤王敏的侍讲,在江琰见礼时,到底忌惮着他身份,也拱手回礼,但态度明显冷淡。目光在他那身显眼的官服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视线。 江琰心知,这或许与朝中派系、或是与江家不甚和睦的势力有关。 整整一日,江琰都在熟悉环境、交接文书、翻阅档案中度过。 他姿态放得低,做事勤恳,遇到不懂之处便虚心请教,倒是让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人,对他印象稍好了些。 下值时,江琰随着人流走出翰林院。 马车到忠勇侯府门前停稳,江琰刚准备下车,便见两个熟悉的小身影扑了过来。 “五叔!五叔回来啦!” 七岁的江世初兴冲冲跑到江琰跟前,仰着圆乎乎的小脸,急切地问: “五叔五叔,翰林院好不好玩?有没有人欺负你?” 他身后,三岁的江怡绵迈着小短腿,也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学着哥哥: “五叔,回来啦!” 她伸出小手指着江琰身上的绿色官服,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新奇,“五叔,好看!” 江琰的心瞬间被这童稚的温情填满。 他弯腰,将三岁的江怡绵抱了起来,笑着掂了掂,又示意江世初跟上,叔侄三人笑着朝府内走去。 因是江琰第一日入职,母亲特地在主院备了家宴。 江琰准备先带着两个小的回自己院子换常服,再一同前往主院。 走在内院的道上,江琰笑着打趣: “世初,你都七岁了,怎的还这般不稳重?你看看你大哥,可比你沉静多了。” 江世初浑不在意,他跟在自家五叔身边嘻嘻哈哈: “大哥那种性子太闷了,跟父亲一样,无趣得很!祖父祖母都说了,我这样活泼就挺好!” 话音刚落,旁边假山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咳嗽。 三人闻声望去,只见面容严肃的江世贤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江世初吓得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小脸一垮,弱弱地叫了一声:“大、大哥……” 小怡绵却不怕,伸着小手朝江世贤的方向扑腾:“大哥,抱抱!” 江世贤走上前,先是对江琰行礼: “五叔,今日上值可还顺利?” 江琰笑着点头: “一切安好。”说着,将怀里的怡绵递给他。 江世贤熟练地抱过软乎乎的妹妹,这才将目光转向恨不得缩到江琰身后的江世初,唇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二叔可知你在背后嫌弃他无趣吗?” 江世初一听,魂都快吓飞了,赶紧扯住江世贤的袖子来回晃动,迭声认错: “大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可千万别告诉父亲!求你了!” 江世贤冷哼一声,不为所动: “明日功课,加十张大字,字迹不端,加倍。” 江世初顿时小脸皱成一团,哀嚎道: “十张?!大哥你也太狠了吧!”却不敢再讨价还价。 小怡绵看着哥哥愁眉苦脸的样子,虽然不完全懂,却也觉得有趣,咯咯地笑了起来。 看着几个孩子的互动,江琰眼中满是笑意,这一日的官场应对带来的些许疲惫,似乎也烟消云散了。 稍后,一家人齐聚主院花厅,气氛温馨。 江尚绪虽依旧严肃,但眉宇间可见欣慰。 席间不免问及翰林院情形,江琰拣了些能说的,气氛融洽。 家宴过后,江尚绪看了眼江琰,又看了眼江瑞和长孙江世贤,淡淡道:“你们三个,随我到书房。” 书房内,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意。 江尚绪坐在主位,直接问道: “琰儿,今日感觉如何?翰林院那些人,可还好处?” 江琰便将在翰林院的见闻详细说了一遍,特别是周学士的态度,以及几位同僚迥异的反应。谁热情,谁平淡,谁又隐隐带着疏离甚至敌意。 江尚绪静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待江琰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周老学士是纯臣,只忠于陛下,不结党,不营私,他对你公事公办,是好事,说明他未将你视作需要特别关照的某方势力。你只需做好分内事,赢得他的认可即可。” “那个对你热情的崔既明,其父是文昌伯,与为父在礼部曾共事过,算是旧识,他与你亲近,是情理之中。” “态度平淡的刘检讨,是寒门出身,当年是二甲头名,颇有才名,性子有些孤高,但为人正派,你可敬而远之,亦可凭真才实学与之交往。” “至于那位王侍讲……” 江尚绪语气微沉,“他本是你二婶娘家的一个旁支,但因其父犯错,被逐出宗族。后来此子高中,又拜了礼部侍郎李文渊为恩师。李文渊你此前知道,虽说为父是他上峰,但经常政见不合,他又是林次辅的得意门生。所以这个王侍讲对你的态度,不足为奇。” 江尚绪一番剖析,将翰林院中看似简单的人际关系,与朝堂派系、后宫势力、家族恩怨一一对应,脉络清晰,让江琰有种拨云见日之感,受益匪浅。 “琰儿,你要记住,”江尚绪最后叮嘱道。 “翰林院是清贵之地,也是是非之地。你初入其中,当以谦逊好学为本,多看、多听、多做、少言。再加上你身份不同,今后更要谨言慎行,藏锋敛锷。你的根基在于圣心,在于实绩,而非一时的人情往来。结交君子,远离小人,但也不必刻意树敌。明白吗?” “儿子明白,谢父亲教诲!”江琰心悦诚服地行礼。 他的翰林院生涯,就在这复杂而微妙的氛围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87章 户部侍郎 江琰初入翰林院的几日,过得颇为平静。 他每日准时点卯,埋首于故纸堆中,兢兢业业地校对、整理前朝实录,闲暇时便翻阅翰林院收藏的典籍,偶尔与同僚就经史文章探讨几句,态度谦和,举止有度。 虽偶有那王侍讲之流投来冷淡的目光,但大体上也算相安无事,逐渐熟悉了这清贵衙门的节奏。 不过因李德丰案引发的官场地震余波未平,填补空缺成了当务之急。 在景隆帝的严令下,吏部协同户部、工部两位尚书,效率极高地将一份详尽的官员补缺方案呈递到了御前。 勤政殿内,景隆帝仔细翻阅着厚厚的奏折。 他先看户部,目光落在暂代户部左侍郎(正三品)一职的推荐人选上——“拟由两淮都转盐运使(从三品)崇之焕暂代”。 崇之焕……景隆帝对此人自然是知晓的,是个老成持重的官员,在盐务上没出过大错,但也无甚突出政绩。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侍郎一职何等关键? 让一个无功无过、且长期在盐务系统,未必精通全部财政的官员暂代,景隆帝总觉得不甚妥当。 他手指轻敲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脑海中快速过滤着合适的人选,一时却难以决断。 “陛下,翰林院陈侍讲到了,呈送今日经筵讲义纲要。”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宣。”景隆帝暂时放下奏折。 陈侍讲躬身入内,将一份整理好的文书恭敬呈上。 侍讲之职,主要负责为皇帝及太子讲解经史,备顾问应对。 景隆帝随口问了句讲义中一处经典的释义,陈侍讲引经据典,对答如流。 事毕,陈侍讲正要告退,景隆帝似乎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问道: “江琰入翰林院也有几日了,表现如何?” 陈侍讲忙躬身回道: “回陛下,江编修年少沉稳,勤勉好学,虽身份显贵,待人接物亦知礼守节,同僚间多有称赞,确是难得之才。” 他顿了顿,又顺势奉承道,“待到本届状元郑茂远、榜眼冯子敬假期结束归来,翰林院必将更添俊采,皆为陛下钦点之栋梁,实乃社稷之福。” 景隆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殿内重归寂静。景隆帝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份名单上,“崇之焕”三个字依旧刺眼。 他忽然心中一动,问侍立一旁的钱喜: “朕记得,今科状元郑茂远,是苏州府人士?” 钱喜立刻躬身应答:“陛下记得不错,郑状元正是苏州府吴县人。” “苏州知府,江尚儒……”景隆帝沉吟道,“他在苏州任职多少年了?朕记得他入仕是从县令做起,一步步升上来的。” 没想到钱喜如数家珍: “回陛下,奴才记得,江尚儒江大人入仕最初便是在苏州府昆山县担任县令,因政绩卓著,三年任期一满,就被先帝调任回京,在户部担任主事一职。 后来眉州地界有些不太平,查抄过一批贪官污吏,许多职位空缺。江大人主动请任,先帝便任命其为眉州通判。 后又升任苏州府同知、济宁府知府。只是还未来得及到济宁府就任,老太师就薨逝了。 江大人回京丁忧三年,便才到了苏州担任知府一职,如今也已两年半了。 其在任期间,苏州府赋税连年足额,民生安定,去岁考评乃是最上等,陛下过年的时候专门夸过呢。如今其治下又出了新科状元,可见教化有功,确是一位能臣。” 景隆帝听完,瞥他一眼,冷哼一声,“你倒是记得清楚。” 钱喜赶紧俯首,“哎哟,奴才可真的要冤枉死了。当年陛下在东宫时,就曾派奴才汇总过江大人的背景,这等重要的事奴才哪敢忘。” “行了,朕又没怪罪你什么,瞧把你吓得。” 景隆帝思索,苏州乃赋税重地,江尚儒能将此地治理得井井有条,能力毋庸置疑。 而且苏州知府乃正四品,户部侍郎乃正三品,先调任回京仍以四品官位暂代侍郎一职,若是无过,等上一年再正式任命,跨度倒也不算太大。 此外,他出自忠勇侯府,骤升高位也能镇得住场面。 更重要的是,他也觉得作为两个嫡皇子的外家,不算一些皇室宗亲在内,只相较于沈家、林家、杨家,冯家、萧家明面上的家族势力,江家目前仅有江尚绪一名二品尚书,也确实力薄了些。 至于说交好的同僚或者姻亲,江家虽是不缺,但谁也不知道最后能有多大用处,总归不如自家底子硬才好啊。 这些年江家谨慎安稳度日,景隆帝其实也想看看江家没了老太师,底蕴究竟还剩了几分,也是时候拿到明面上来斗一斗了。 思忖既定,景隆帝不再犹豫,提起朱笔,将“崇之焕”的名字划去。 又在一旁空白处批复,让原本户部右侍郎担任左侍郎,苏州知府江尚儒即日调任回京,担任户部右侍郎。 处理完户部,他又拿起工部的名单。 目光扫过,看到了“拟由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正六品)江瑞,暂代都水清吏司员外郎(从五品)”的建议。 景隆帝笔尖微顿。 略一思索,在江瑞的名字上轻轻划了一道,未批准此项任命,保留了其原职。 至于其他人员的安排,他粗略看过,并无太大问题,便准了奏。 旨意当晚便由内阁拟好发出。 消息灵通之人,几乎在第一时间便知晓了这项重要的官员任命。 忠勇侯府,书房。 “二叔被陛下钦点回京,暂代户部右侍郎,父亲果然料事如神啊!” 江瑞拿着刚得到的消息,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江尚绪坐在主位,脸上并无多少惊讶和喜色,反而更显沉凝。 他看向坐在下首,面色平静的江琰,缓缓道:“琰儿,你怎么看?” 江琰回道:“二叔多年为官,政绩斐然。如今苏州治理有方,尤其今年还出了状元,陛下此举更是名正言顺。只是儿子刚入翰林,二叔又被调任回京,如此一来,我江家便有些惹眼了。而且这户部的差事,怕是不好当啊。” 江尚绪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 “你看得不错。户部侍郎之位,看似风光,实则身处漩涡中心。你二叔此次进京,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话锋一转,“但没办法,如此重要的职务,我们不得不争。两位殿下年岁渐长,即便我们再想养精蓄锐,陛下那边怕是也不能够了。” 江瑞闻言,也冷静下来,眉头紧锁:“父亲,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让你二叔安心赴任,以不变应万变。户部事务繁杂,他初来乍到,首要之务是熟悉情况,站稳脚跟,做出成绩,堵住悠悠众口。至于我们,” 江尚绪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和长孙,“更要谨言慎行,尤其是琰儿,在翰林院需更加低调。瑞儿,你在工部,做好分内事即可,勿要冒进。” “是,儿子明白。”江瑞和江琰齐声应道。 沈府书房内,气氛凝重。 沈知鹤看着手中抄录的任命名单,面色阴沉。 他确实在此次官员补缺中安插了不少自己人或亲近派系的官员,也预料到皇帝会平衡各方势力,却万万没想到,最肥美的户部侍郎这块肉,竟然落入了江家口中! “江尚儒……” 沈知鹤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书案上重重一叩,“好一个江家!真是好运气!出了一个简在帝心的江琰还不够,如今连远在苏州的江尚儒也被提拔进京,直入户部核心!陛下这是要大力扶持江家,来分润我等之权吗?” 幕僚在一旁低声道:“大人,江家此次确实占了先机。不过,户部水深,江尚儒入仕后基本都在外任职,一个外官骤然调入,未必能立刻上手。我们或可从中……” 沈知鹤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不必急于一时。江家在六部中,到底是有些人脉的,此时他们肯定万分小心,贸然出手怕是会打草惊蛇。告诉我们在户部的人,先静观其变。户部的账目,可不是那么好管的。来日方长……”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让人多留意一下翰林院那个江琰,以及……宫里那位。江家之势,不能起得这么快。” 第88章 田庄一游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室内洒下斑驳的光影。 江琰醒来,臂弯里是妻子苏晚意温软的身子,发丝间淡淡的馨香萦绕鼻尖,让他心生惬意,忍不住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指尖在她寝衣的系带上流连,意图明显。 苏晚意被他闹醒,脸颊绯红,轻轻推了他一下,声如蚊蚋:“夫君……天已亮了……” 正当帐内温度渐升,窗外却听到有人在说话,紧接着一阵脚步声,丫鬟压低的声音随之传来: “五公子,二公子院里的人过来传话,请您用了早膳后,过去一趟。” 旖旎气氛顿时消散,江琰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早上的,二哥这是又怎么了。” 苏晚意体贴地起身,唤丫鬟进来伺候洗漱,又亲自为他挑选了一身轻便的雨过天青色常服。 用过早膳,江琰便带着平安去了二哥江瑞的院子。 一进门,发现六弟江琮和侄子江世贤也在。 “五哥(五叔)。”两人见他进来,起身行礼。 江瑞笑道:“五弟来了。” “二哥。”江琰面露疑惑,“可是有什么事?” 江瑞一脸喜色,“是沈墨那边有消息了,昨日送了信来,说是那改良的龙骨水车造出了样机。趁着今日休沐,我们一起去庄子上看看。还有六弟和世贤,也不能一直憋在家里苦读,便拉上他们一同去散散心。” 江琮和江世贤脸上都带着期待,显然在府中读书也闷坏了。 只有江琰撇撇嘴内心腹诽,好不容易休沐,大清早的坏人好事,原来就这? 果然世初说的一点没错,二哥当真无趣的很。 几人带上小厮,乘坐两辆马车出发。 出了城门,道路不再如城内人来人往,两辆马车便开始加速,在略显颠簸的土路上奔驰起来。 近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看起来颇为普通的田庄前停下。 江瑞和江琰率先下车,神色如常。 后面的马车里,江琮和江世贤却是相互搀扶着下来的,两人脸色都有些发白,显然被颠得不轻。 江琰见状,不由打趣道: “看看你们这身娇肉贵的,早说过让你们多动动,强健体魄。这才多远的路,就快散架了似的。” 江琮苦着脸:“五哥,这路也太颠了……” 江世贤虽未说话,但紧抿的嘴唇也透露着他的不适。 众人说笑着走进庄子。 这庄子已被江瑞划拨给沈墨作为工坊,与寻常田庄不同,靠近庄门处搭建了几个宽敞的棚子,里面堆放着各式木材、铁料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工具,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金属的味道。 几个庄户模样的汉子正在沈墨的指挥下忙碌着。 沈墨见到众人,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迎上来行礼: “见过二公子,五公子。这两位公子是?” 对于江琮和江世贤,却是不认得。 江瑞介绍道:“这是我六弟江琮,这是我忠勇侯府世子,江世贤。今日带他们一同来见识见识。” 沈墨忙又向两人见礼。 寒暄过后,沈墨便迫不及待地引着他们去看成果。 在庄子旁的一条引水渠边,一架明显比寻常水车结构更复杂的木质机械已经安装就位。 沈墨一边让庄户演示,一边激动地讲解着其齿轮联动、省力提效的原理。 只见那改良水车在同样的人力驱动下,提水量果然比旁边一架旧式水车明显多出不少,而且转动起来更为顺畅省力。 江瑞看得双眼放光,激动地拍着沈墨的肩膀: “好!沈先生果然大才!此物若能推广,必是利国利民的大功一件!我明日便写成条陈,上报工部!” 江琰却将江瑞拉到一旁,“二哥,上报工部这事先不着急。” 江瑞不解:“五弟,这是为何?此乃实实在在的政绩啊!” 江琰低声道:“二哥,前番工部空缺那么多,连你的顶头上峰都栽了。按常理,工部本该提议由你暂代你司员外郎之职,但最终名单中却没有,反而从吏部调一人来。为何?” 江瑞眉头一皱:“难道是……被陛下驳回了?” “我也是这般猜想的。”江琰点头。 “陛下或许觉得刚提拔了二叔入户部,已是极大地恩宠,若立刻再升你在工部,非是平衡之道。陛下既无此意,你现在立刻呈上这新式水车,是想要陛下赏你什么?升迁?不合时宜。口头嘉奖或赏些其他银钱?也不合适。反而会让陛下觉得难做,徒惹圣心不悦。” 江瑞并非愚钝之人,经江琰一点,立刻醒悟过来,背后惊出一层细汗: “五弟所言极是!是我想得简单了。去年我刚升了主事,确实不宜再求速进。” “所以,不如再等等。”江琰继续道。 “让沈先生继续钻研,若能再做出几样更精巧、更实用的器械,比如二哥之前提过的织机改良,或者其他利于农耕、水利的物件。待到时机成熟,比如年底考核,或明年开春需大兴水利之时,再一并呈上。届时功绩更大,陛下赏赐起来也名正言顺,效果自然不同。” 江瑞心悦诚服:“好!我都听五弟的。” 又走到那几人旁边,“沈先生,你且安心在此钻研,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上报工部之事,暂且缓缓。” 沈墨虽然不太懂官场这些弯弯绕,但也知道听安排准没错,连忙应下。 正事说完,几人见今日天气虽热,但庄子里绿意盎然,便起了兴致,戴上斗笠,沿着田埂漫步。 看着田间农夫们使用的曲辕犁、耧车等传统农具,江琰的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附身狗蛋时,在那个异世界农村见过的景象——那更为轻便省力的犁具,那能将种子均匀播下的改良耧车…… 他心念一动,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就在松软的田埂上画了起来。 “沈先生,你看这犁辕,若是做成这种的,是否更能调节深浅,也更省畜力?” “还有这耧车,下种的这个斗,若是加以改动,是否能控制得更均匀?” 他一边说,一边笨拙地比划着,将记忆中狗蛋幼时在田间劳作,所见过的那些更先进的农具形态,结合自己的理解描述出来。 沈墨起初还有些茫然,但越听眼睛越亮,这些想法虽然描述得粗糙,却直指现有农具的弊端,提供了全新的改良思路! 他赶紧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炭笔和草纸,蹲在江琰旁边,飞快地记录、勾勒起来。 江瑞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五弟,你……你从未下过地,也没见你钻研过这些机巧之物,怎会……怎会有如此多奇思妙想?” 江琰早已想好托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笑道: “不过是看到这些农具,心有所感,灵机一动罢了。具体如何实现,还得靠沈先生这样的巧匠。” 心中却暗自苦笑,那些在异世界见过的拖拉机、联合收割机才叫厉害,可惜那些复杂的机械原理、内燃机技术,对他来说如同天书,根本造不出来的。 别说那些机械,就是后世最常见的玻璃、水泥、香皂……他也造不出来。 那个叫狗蛋的孩子,出身在农村,干过农活,上过大学,但接受的也不过是当时的一些常规文化知识。 这就好比,多的是人听说过唐宋八大家这个称呼,也有人知道其中便有三苏,但他们为何被称为唐宋八大家,却不一定知晓。 所以从狗蛋的个人经历,或者是从后来的手机电视中,江琰是跟着狗蛋看了许多,听了很多。 但他都不会啊,而且好多东西以现在的科技水平和物资条件来看,也根本实现不了。就好比最实用的水泥。 他能凭借狗蛋幼时那段底层生活记忆、学业生涯以及后来经商等提出的,能对自己这个时代有用的,其实非常非常有限。 这些结构相对简单的农具改良,以及一些农作物的栽种方式,算是一个。 然而,仅仅是这些雏形,已足够让沈墨灵感迸发,如获至宝,恨不得立刻跑回工坊动手尝试。 日头渐高,几人又热又饿,便在庄子里用了顿简单的农家饭菜。 糙米饭,时令蔬菜,外加一盘炒鸡蛋,虽简陋,却别有一番风味。 经历了这不同寻常的一天,直到下午时分,众人才带着一身尘土与满满的收获,乘车返回了侯府。 第89章 中元之夜 七月十五,中元节,休沐。 这一日,天色始终是沉郁的灰蒙蒙,不见日光,空气中浮动着纸钱焚烧后特有的烟霭与香烛气息,连风都带着几分阴凉。 京城内外,无论朱门绣户还是寻常巷陌,都沉浸在一片庄重而略带哀戚的祭祖氛围中。 忠勇侯府内,仪式井然。 祠堂中香烟缭绕,江尚绪率领阖府男丁,依序行三跪九叩大礼,神情肃穆。 接着便是女眷,由周氏带领,三位儿媳紧随其后,默祷先祖保佑家宅平安,子孙昌盛。 午后,江琰随父亲江尚绪按制入宫,在指定的偏殿外参与宫中统一的盂兰盆会祈福法事。 诵经声、钟磬声交织,更添几分幽冥之感。 江琰垂首敛目,依礼行事,眼角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慎勤伯张诠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素服,形销骨立,与其他官员几乎无交流。 仪式冗长,待父子二人出宫回府,已是申时末。 府中后院已备好焚烧“包袱”的铜盆。 夜幕降临,火光次第燃起,金黄的纸钱、精巧的冥器投入火中,化作飞舞的灰烬。 下人们低声念叨着保佑之词,氛围肃穆。 然而,宁华宫内,虽因禁足令而显得冷清,但暗地里却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期待。 张昭仪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脸上不见即将为母的喜悦,只有算计。 “赶紧把今日的药端来!”她催促着心腹宫女。 距离产期还有半月左右的时间,她必须靠这延迟生产的药撑到中秋! 那宫女小心翼翼端来药碗,张昭仪看也未看,仰头饮尽。 起初,一切如常。 然而,就在戌时左右,张昭仪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 “啊!怎么会……”她脸色骤变,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 这感觉……是要生了?!不可能!明明还未到日子! “快!传太医!传稳婆!”心腹宫女惊慌失措地喊道。 消息立刻传到了凤仪宫和慈明殿。 皇后江琼闻讯,脸上满是惊愕与关切,立刻起身: “摆驾宁华宫!速去禀告陛下和太后!” 她动作迅捷,条理分明。 太后闻讯,捻着佛珠的手一顿:“提前了?怎么会是今日?!” 景隆帝正在批阅奏章,听到钱喜禀报,大掌拍在桌案上: “提前发动?!混账!” 宁华宫内已乱成一团。 张昭仪的哭喊声、稳婆的安抚声交织。 太医诊脉后,神色凝重:“娘娘脉象显示乃药物引发急产,胎位尚正,但产程恐怕会快而猛!” 或许是那被替换的药材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情绪剧烈波动,生产过程异常迅猛。 张昭仪在剧烈的疼痛和巨大的心理落差折磨下,嘶喊挣扎了将近两个时辰。 最终,在子时阴阳交替、阴气最盛的时刻,一声算不上洪亮但也不算微弱的婴儿啼哭响了起来。 “是……是一位皇子……”稳婆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 孩子被抱出来,不知是提前了约半月还是用了药的缘故,显得比足月儿稍小些,但看起来并无大碍,哭声也算有力。 张昭仪在听到“皇子”二字,心神一松,巨大的失望和身体的极度疲惫席卷而来,她双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人事不省。 “娘娘!娘娘晕过去了!”宫内又是一阵忙乱。 看着被抱到面前、生于鬼节的九皇子,又听闻张昭仪只是晕厥,景隆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查!给朕彻查!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提前发动!” 他厉声下令,目光如刀般扫过宁华宫跪了一地的宫人。 皇城司查案,效率极高。 很快,线索指向了那碗“安胎药”。 经过诸位太医共同查验,那根本不是什么安胎药,而是用来延迟产期的虎狼之药! 可是因为被偷换了一味药材,延迟变成了催产。 进而顺藤摸瓜,查到了北苑李御女前不久还是婕妤时,买通杂役、偷换药材的证据! “好啊!好一个李氏!” 景隆帝勃然大怒,“自身获罪,不知悔改,竟还敢谋害皇嗣,搅乱宫闱!其心可诛!” 一道冰冷的旨意当即下达:李氏心肠歹毒,谋害皇嗣,罪不容诛,着即赐死! 可怜曾经风光一时的李御女,如今连面见圣上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在冷寂的北苑,被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处置了李氏,景隆帝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啼哭的九皇子身上,越看越觉得碍眼。 生于中元鬼节,生母用药算计,又引得妃嫔相残……这个孩子,简直是个不祥之人! 他烦躁地挥挥手,对皇后道: “此子生于今日,实乃不祥。找个道观或寺庙,抱出宫去抚养吧,也算给他一条活路。” 皇后江琼闻言,面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温声劝阻道: “陛下三思!此子毕竟是龙子凤孙,天家血脉,怎可流落在外,到寺庙道观那种地方生活,也难保将来不会有奸宄之徒借其身份生事,届时恐酿成大祸啊!” 她见景隆帝神色松动,继续道: “臣妾以为,不若以九皇子身子不好为由,送往江南行宫抚养。江南气候温润,利于孩童生长,且行宫规矩也是严谨的,既可保皇子衣食无忧,安然长大,又能远离京城是非,全了天家体面,岂不两全?” 景隆帝沉吟片刻,觉得皇后所言确有道理,一个流落民间的皇子,确实是隐患。 他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就依皇后所言吧。此事交由你全权安排,务必稳妥,不要声张。” “臣妾遵旨。”皇后垂首应下。 当江琰在府中得知宫中传来的确切消息时,他正与苏晚意一同,将最后一叠纸钱投入渐熄的火盆。 听着平安低声禀报完宫中的惊变、李御女被赐死以及九皇子将被送往江南行宫的决定,江琰沉默了片刻。 “李御女……”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嫉妒使人疯狂,倒是替他,也替皇后,省了不少事。 “夫君?”苏晚意察觉到他气息的细微变化,轻声唤道。 江琰回过神,揽住妻子的肩膀,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中元月,语气平静无波: “无事。只是觉得,这中元节的夜晚,果然……不太平。” 灰烬盘旋着升入沉沉的夜空,仿佛无数无形的魂魄在游荡。 张昭仪算计落空,痛失祥瑞,反生鬼子。 但陛下到底顾念着太后,又念及张诠刚痛失幼子,不忍多加苛责,只将张昭仪降为美人,迁居别院,原本贴身伺候的人全部赐死。 李御女赔上性命,但实际上到底是谁动的手,又有谁说得清楚呢。 九皇子背负着“鬼节”出生的阴影,远离宫廷核心。 这一局,到此才算真正了结。 第90章 暗中保护 这日早朝后,勤政殿内。 景隆帝端坐御案之后,目光落在下方垂首肃立的褚衡身上。 “中元节之事,查得如何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满满的压迫感,“朕不信,一个幽禁北苑的废妃,能有如此本事,将手伸得那么长。” 褚衡头垂得更低,声音沉稳却带着请罪之意: “回陛下,臣有负圣望。经查,李御女还是婕妤之时,确系通过重金买通了宁华宫一名负责洒扫的宫人,偷换了药材。太医院负责煎药的内侍中,有两人在事发后便服毒自尽。然,臣顺着线索深挖,又发现尚食局也有猫腻,可等臣刚查到她们时,那两名宫女已意外落水身亡。线索至此中断。” 他略一停顿,继续禀报,语气愈发凝重: “此外,臣还查到,贵妃娘娘、德妃娘娘、杨昭容、何充容、胡婕妤宫中,都曾有人与这几名已死的宫人有过或明或暗的接触,痕迹杂乱,难以分辨究竟哪一方才是背后真正下手之人。” 景隆帝眼神微眯,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如此说来,这后宫之中,想借机除了张氏和九皇子的人,还真不少。” 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褚衡,“皇后呢?凤仪宫可曾插手?” 褚衡身形似乎僵了一下,略显犹豫。 “说。”景隆帝语气不容置疑。 一旁侍立的钱喜见状,适时地躬身上前半步,小心翼翼地道: “陛下,皇城司确实……查到了凤仪宫的身影。不过,据下面人回报,凤仪宫的人并非下手,反而是在……阻拦。据查,当日除了李御女换掉的那碗药,便是那尚食局的宫人在张美人日常的饮食中动了手脚,那东西若用了,恐怕等不到生产,便会一尸两命。是凤仪宫的人察觉有异,暗中将那份动了手脚的膳食给替换掉了。或许是皇后娘娘当时也想暗中探查,怕打草惊蛇才没将此事发作。只是……他们挡了第一次,却没料到又有人在药上做文章,第二次……没能挡住。” 景隆帝听完,沉默了片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么多年了,她到底……还是这般,怎么都不会去害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若非皇后暗中维护,恐怕连这“鬼节”降生的皇子都保不住,这张家还妄图用这个孩子去抢皇后的位子。 他将这烦心的事暂且搁下,转而问道: “朕让你派人前往苏州,安排得如何了?” 褚衡立刻回道: “回陛下,人手已安排妥当,乔装成一支从江南往北地贩运丝绸的商队,前天一早便已出城,会先抵达苏州附近,等候江大人返京时,跟随其后。” 景隆帝点了点头,沉吟道: “嗯。记住,让他们暗中保护好江尚儒,但是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身份。朕……也想看看,忠勇侯府对此,会作何反应。”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探究,想看看江家是全然依赖皇恩,还是另有暗中力量。 忠勇侯府,前院书房。 江尚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草木,眉头深锁。 “二弟此番回京,看似风光,只怕这一路,不太安稳。” “老爷莫要担心,二爷此次应召返京,陛下必得暗中派人保护二爷周全的。”管家宽慰道。 江尚绪叹出一口气,“陛下虽会暗中派人跟随,可若真遇到什么凶险,那些人未必会第一时间全力相救。只怕陛下这次会有意试探我江家,到底会不会也暗中派人接应” 他不敢拿自己亲弟弟的性命去赌帝心难测,更不敢赌那些潜藏在暗处敌人的耐心。 “明面上,派一队府中精锐护卫,快马加鞭赶往苏州,大张旗鼓地迎接二弟返京。” 江尚绪吩咐道,这是阳谋,是给皇帝和各方势力看的姿态——江家重视这位即将上任的户部侍郎,行事光明磊落。 “是,老爷。”管家领命。 “另外,”江尚绪转身,从书案的暗格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递给管家,声音压得极低: “将这封信,送往那边。告诉他们,务必确保二弟此行万无一失。” 管家接过信,神色一凛,郑重地收入怀中,没有多问一个字,悄然退下。 这封信将去向何处,调动何种力量,唯有江尚绪自己清楚。 这是江家真正的暗手,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轻易动用。 相较于父亲的凝重部署,江琰这几日的生活显得平静许多。 翰林院的工作已逐渐上手,整理前朝实录虽枯燥,却能让他沉下心来,从故纸堆中窥见历史兴衰、政令得失。 他与几位态度平和、专注于学问的同僚也渐渐熟稔,偶尔会探讨些经史问题。 这日下值回府,他并未直接回自己院子,而是信步去了二哥江瑞那里。 江瑞正在书房对着一幅水利图蹙眉,见他来了,便拉着他讨论起沈墨那边新送来的几张关于改良灌溉水渠的草图。 兄弟二人就着图纸,争论着水流量、坡度、材料耐久等问题,直到华灯初上。 谢绝了二嫂留饭,江琰回到锦荷堂时,苏晚意正指挥着小丫鬟们将新得的几盆兰草摆放到合适的位置。 见他回来,她展颜一笑,迎了上来,替他解下官袍,换上家常的软缎。 “夫君今日回来得倒早。”她声音温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 “嗯,今日事务不多。” 江琰握住她的手,感受着指尖的温软,一日公务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他目光扫过那几盆兰草,笑道,“这兰草品相不错,岳父大人费心了。” 果然还是有钱好啊,总能寻到些好东西。 晚膳后,夫妻二人在院中纳凉。 月色如水,倾泻在庭院中,晚风带着一丝凉意。 苏晚意轻轻靠在他肩头,说着家中琐事,哪房的下人办事得力,哪处的开销需要调整,声音轻柔,如同夜曲。 江琰揽着她,听着她的絮语,目光却不由望向南方夜空。 二叔江尚儒的返京之路,注定不会太平。 不过父亲也已派出护卫,陛下那边也会有人手。 至于那封信,他根本不知道,又或者说,他的身份,没有资格知晓。 第91章 海外作物 翰林院的日子,表面是一派文人雅集、清风朗月的景象。 江琰因身份特殊,加之行事低调稳妥,倒也没人敢明面上给他难堪。 然而,官场的暗流从不因表面的平静而止息,真正的较量往往发生在无声之处。 这日,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大人召集几位侍讲、修撰、编修,商议为即将到来的万寿节预备几篇歌功颂德的应制诗文,并整理一批前朝祥瑞典籍以供御览。 这差事看似风光,实则敏感。 文章做得太过,有阿谀之嫌。 做得不足,又恐显得不够恭敬。 周学士捋着胡须,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琰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 “江编修文采斐然,又是陛下亲点,此次万寿节应制诗文,便由你主笔一篇,如何?也好让同僚们再次见识一下咱们本届探花郎的风采。” 这话一出,几位资历较深的翰林,如那位与林家关系匪浅的王侍讲,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让一个刚入职不久的新人主笔如此重要的应制文,看似重用,实则将其架在火上烤。 文章若写得平庸,会落人口实,说他江琰根本不尽心,毕竟《明月几时有》《石灰吟》这种珠玉在前。 若写得过于华丽,又容易被人攻讦为谄媚。 更关键的是,这打破了翰林院论资排辈的潜规则,无形中为江琰树敌。 江琰心中明镜似的,这是周学士对他的一次试探,也是某些人乐见其成的局面。 他起身,神色恭谨,却不卑不亢: “周大人抬爱,下官惶恐。应制诗文,关乎天颜,重于泰山。下官年轻识浅,恐难当此重任。况且,院内诸位前辈学识渊博,经验丰富,如王侍讲、李编修等,皆曾参与过往年庆典文稿拟定,由他们主持,更能彰显我翰林院厚重底蕴与对陛下的赤诚。下官愿附骥尾,从旁学习,竭尽绵力协助诸位前辈,方为正理。” 他这一番话,既谦逊地推辞了主笔之位,避免了成为众矢之的,又巧妙地捧了在场的资深同僚,尤其是点了王侍讲的名,将可能产生的嫉妒引向了别处,同时表达了积极配合的态度,让人挑不出错处。 周学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 他没想到江琰如此年轻,却能这般通透地看清局势,懂得藏锋避芒,又能顾及同僚颜面。 这份沉稳与周全,远超其年龄。 王侍讲等人闻言,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江琰主动让出风头,还给他们戴了高帽,他们若再紧逼,反而显得小气。 周学士从善如流,笑道: “江编修谦逊知礼,顾全大局,甚好。既然如此,此次应制诗文便由王侍讲牵头,李编修、江编修协同,务必精益求精。” “下官遵命。”王侍讲等人齐声应道,这次看向江琰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 一场潜在的风波,被江琰以谦退与合作的态度悄然化解。 他现在要显露的不是什么惊世才华,而是官场中更为珍贵的——分寸感与生存智慧。 他身份尊贵,此番待人接物,也更能拉近与旁人关系,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能收为己用了。 下值回府,江琰刚换下官袍,平安便捧着一封信和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走了进来。 “公子,是杭州那边来的,去年码头那支‘海蛇号’商队的回信。” 江琰精神一振,立刻接过。 去年去杭州提亲时,他曾派平安去码头打听是否有出海船队。 恰好偶遇这支准备前往“南洋”及更远海域的商队,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江琰画了玉米和红薯的图样,亮明身份,许以重金,拜托他们若在海外见到类似作物,务必带回种子或植株。 此刻的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信。 信是商队首领所写,言辞恭敬,详细叙述了此次航行的艰辛与见闻。 他们确实在一些陌生的陆地上靠岸,也按照图样努力寻找,但并未找到完全符合的作物。 不过,他们也带回了几种当地土人种植或野生的、看起来也是块茎或结穗的植物,觉得或许有用,便一并带回,聊表心意。 江琰打开包裹,里面是几个小布袋,分别装着几种他从未见过的植物块茎、干枯的藤蔓和几串看起来像是小型谷穗的种子。 它们形态各异,但都与记忆中的红薯、玉米等相去甚远。 希望落空,江琰难免有些失望。 但转念一想,海外物种繁多,哪能一次就找到目标的。 或许这些未知植物,也另有其价值呢。 谨慎起见,他吩咐平安: “去找几只庄子上送来的肉兔,将这些植物分别喂给它们,仔细观察吃后的反应。” 平安领命而去。 第一日下午,便有两只兔子倒下,其中一只当晚便英勇就义了。 喂食了那种小型谷穗的兔子似乎并无异样。 但到了第三日,情况急转直下。 喂食了某种块茎的兔子开始精神萎靡,口吐白沫,当晚便死了。 另一只吃了那种干枯藤蔓的兔子,也明显蔫了,蜷缩在笼子角落,不吃不喝。 江琰看着笼子里死去的和奄奄一息的兔子,眉头紧锁。 果然,未知就意味着风险。 这些海外来物,并非都是良种,很可能带有毒性或是不适应此方水土。 他让人将死兔和病兔赶紧找地方埋了,并严令不得将此事外传。 又让江石把剩下的这些植物送给谢无拘药堂去,看是不是能发现其他药用价值。 虽然这次引入高产作物的尝试失败了,还折损了几只兔子,但也给他提了个醒: 寻找和引进新物种绝非易事,需要更多的尝试、更严谨的验证。 瀚海寻宝,第一次尝试,便以一场小小的“兔疫”告终,但希望的种子,已然埋下。 第92章 三甲小聚 七月二十八,一场暴雨极大地缓解了暑气的闷热,迎来了一丝久违地凉爽。 翰林院也迎来了两位新面孔——本届状元郑茂远与榜眼冯子敬。 两人结束了省亲假期,正式前来报道。 郑茂远年二十三,出身苏州书香门第。虽非显宦,但家学渊源,气质温文尔雅。 冯子敬则稍长两岁,来自庐陵,出身寒门,言谈间更显沉稳持重。 两人的到来,在清静的翰林院中激起了一阵小小的涟漪。 周学士照例勉励一番,安排了职司。 按本朝惯例,状元郑茂远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冯子敬与探花江琰一样,为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第一日上值,二人便被分派与江琰一起整理一批前朝奏疏,需从中摘录有关水利建设的条目。 郑茂远学识扎实,引经据典,速度颇快。 冯子敬则细致严谨,对存疑之处必反复核对。 江琰则得益于父兄熏陶和自身见识,凭借对朝堂实务的敏锐,能更快地判断出哪些建议具有可行性和参考价值。 午后公务间隙,郑茂远主动走到江琰的跟前,含笑拱手: “国舅爷,当日琼林宴上匆匆一别,未曾深谈。如今你我与子敬兄同科共事,实属缘分。不知今日下值后,可否有空,由我做东,寻一处清净所在小酌几杯,也好叙叙同科之谊?” 他姿态放得低,语气诚恳,又提及族叔——苏州郑氏族学的郑山长,与江尚儒乃是至交好友。 江琰自然不会拒绝,便笑着应承: “郑修撰客气了,该是江某做东为二位接风才是。冯编修意下如何?” 冯子敬也非不通人情世故之人,闻言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下值后,三人换了常服,来到离翰林院不远、颇为清雅的清风楼。 要了个临窗的雅间,点了几样精致小菜并一壶梨花白。 几杯酒下肚,初时的拘谨渐渐散去,三人开始称兄道弟,聊起闲话来。 郑茂远笑道:“江兄在杭州留下那首‘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很快便传到了苏州。族叔在学堂对江兄赞不绝口,才得知原来江兄还曾在苏州逗留过几日,只是遗憾当时未得一见。此次来京,又有幸得江知府召见,两位长辈还特意叮嘱我,在京中若遇难处,可多多向江兄请教。” 这示好之意很明显了。 江琰举杯:“郑山长过誉了。茂远兄才学冠绝一科,日后同在翰林院,正当互相砥砺,共同精进。子敬兄,请。”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冯子敬,避免显得与郑茂远过于亲近而冷落了另一位。 冯子敬微微一笑,与二人碰杯。 “二位贤弟皆是人中龙凤,冯某能与二位同科共事,幸甚。” 他言语不多,但眼神清正,并无谄媚或疏离之感。 三人聊起这段时间各自趣事,探讨经义文章,气氛更加融洽。 江琰虽年纪最轻,但见识谈吐不凡,见识甚广,令郑、冯二人暗自心折。 郑茂远更是坚定了结交之心,言语间颇为热络。 酒至半酣,郑茂远似是无意间提起: “前不久在苏州时,也曾听闻因朝中户部、工部缺员之事,江大人不日即将抵京。江大人勤政爱民,苏州百姓无不感念,郑某也有幸得江大人照拂,只希望江大人此次能顺利返京,大展拳脚。” 江琰心中微动,不知他有几分试探,几分关切,面上却不动声色: “二叔久在地方,于钱粮之事或有经验,然京中局势复杂,还需谨慎适应。我等后辈,也当以精进学问、办好差事为本。” 冯子敬点头附和:“江兄所言甚是。翰林清贵,在于持身中正,不偏不倚。” 首次小聚,三人算是初步建立了同科之间的情谊,但也各自划下了界限。 郑茂远有意靠拢,冯子敬持重观望,江琰则保持适度热情与警惕。 忠勇侯府内,近来也是颇为忙碌。 因江尚儒即将抵京,估摸着就这几天了。他原本居住的院落要尽快收拾出来打扫干净,还要准备接风宴。 江琮院试在八月初三,一应吃穿用度要更加精细小心。 紧接着便是中秋佳节。 然后八月二十二,江璇及笄礼,这是最重要的,万不可出什么差池。 周氏和三个儿媳整日忙成一团,江琰喝完酒回府,苏晚意也刚从主院回来不久。 进屋时,江琰刻意放轻了脚步,却在掀帘入内时,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眸子。 苏晚意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灯烛翻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卷,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回来了。” 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嗔怪,也无过多的询问,只这么寻常一句,却让江琰从酒意微醺的同僚应酬中,彻底落回了这方温暖踏实的地界。 “嗯,”他应着,走到她身旁坐下,揉了揉眉心,“被他们拉着多饮了两杯。” 苏晚意起身,走向早已备好水的盆架,将帕子浸湿又拧干,自然地递到他手里。 江琰接过帕子覆在脸上,酒气与疲惫似乎都被这凉意驱散了几分。 又见苏晚意转身去一旁案几上,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江琰接过呷了一口,温热茶汤入喉,熨帖得他轻轻喟叹一声。 “今日上值,听翰林院周大人说起他家后园那株名品菊花,赞其风姿卓绝,邀我们过两日去赏玩。”他随口提起。 苏晚意抬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语气平淡: “周大人家的菊确是名种,只是听闻其夫人为侍弄这些花草,耗费心力甚巨,前些时日还因花匠不慎损了一株而动了大气。” 江琰挑眉,有些意外她竟知道这些内宅琐事,随即了然,她自有她的消息来源。 他笑了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促狭:“哦?看来娘子对此不以为然。” “各有所好罢了。”苏晚意垂眸,“花木本是怡情之物,若反成负累,便失了本意。不如我们院中那几竿青竹,自在生长,倒也清静耐看。” 这话正中江琰下怀。 他本就不耐烦那些过于精雕细琢、需得小心翼翼对待的玩意儿,更不喜内宅妇人因这些小事生隙。他喜欢的就是这份通透与不拘。 “说得是。”他笑意更深,将杯中残茶饮尽,“我们这般便很好。” 夜渐深,烛花轻轻爆了一下。 苏晚意道:“时辰不早了,等我看看醒酒汤好了没,喝了后就快些安置吧。” 江琰点头,却在她走过身边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触及她微凉的肌肤,能感受到其下温热的脉搏。 他并未用力,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带着些许酒后的依赖,和无需言明的亲昵。 苏晚意脚步一顿,没有挣脱,只侧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无事,”江琰松开手,嗓音因酒意有些低哑,“只是觉得,还是家里清净。” 待她端着微温的醒酒汤回来时,江琰已自行除了外袍,斜倚在床头,闭着眼,似是睡着了。 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平日里锐利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苏晚意轻轻将汤碗放在床边小几上,没有立时叫醒他,只是静静站了片刻,才伸手,欲为他掖好散开的被角。 指尖刚触及锦被,手腕却再次被握住。 这一次,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 江琰睁开眼,眼中并无睡意,只有烛光跳跃,映得他眼底深邃一片。 他就那样看着她,不言不语。 苏晚意微微一怔,脸色有些微红,却也任由他握着,低声道:“没睡就起来把醒酒汤喝了,省的明日起来头疼” 他这才松开手,依言坐起,端过醒酒汤,一饮而尽。 帐幔被放下,遮住了融融烛光,也遮住了两个身影交叠的春光。 第93章 二叔返京 这日,江尚儒一行人已抵达淮河畔码头,准备乘坐马车走陆路。 江尚儒看了眼身后的几个船只,跟贴身服侍的护卫说了句什么,便见那个护卫默默退下了。 又行一日,在一处两边满是密林的官道上,意外突现。 一伙约二三十人的山匪突然窜了出来,目标明确,直扑队伍中江尚儒的马车。 侯府护卫自然拼死抵抗。 但对方明显训练有素,配合得当,且身手不凡,眼看就要被突破防线。 一旁的树林中,一名带刀的男子骂道:“娘的,怎么还不出手?难道江家真的只派了这群护卫?” 就在此时,一名土匪刺中一名护卫前胸,下一刻刀锋直奔江尚儒。 千钧一发之际,道旁山林中骤然射出一支箭,精准地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山匪。 紧接着,十余个身着粗布麻衣、蒙着面巾却眼神锐利的汉子杀出,招式狠辣,配合默契,迅速扭转了战局。 那伙山匪见势不妙,丢下几具尸体,迅速遁入密林,消失无踪。 侯府护卫头领惊魂未定,上前向那群出手相助的蒙面人道谢。 但那群人并未理会,迅速带着人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护卫头领心中骇然,这些人绝非普通路人,其身手更像是……军中好手,或是大家圈养的私兵死士。 他不敢怠慢,一面加强戒备,一面派人快马加鞭向京中报信。 只有江尚儒眼神复杂,他知道,这是大哥在暗中派人保护他。 这些年,他或多或少有猜到江家其实还有一批身手姣好的护卫,一直在暗中行事,或许叫暗卫更为妥当。 他也知晓其实这一路不止一拨人跟着他,肯定还有陛下派来的人,比如皇城司。 但大哥到底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危险之际,还是先皇城司的人一步出手了。那江家的这部分力量,也定是暴露了。 八月初一,午时刚过,江尚儒在侯府剩余护卫的簇拥下,风尘仆仆抵达忠勇侯府。 因着江尚绪父子三个正在各自的衙门,府门前只有江琮与江世贤在等候。 见马车停下,江尚儒伸手拨开帘子探出头来,两人连忙上去见礼。 “父亲!” “叔祖父!” 江尚儒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一个是自己近半年未见的幼子,神色恭敬中带着些许拘谨。另一个则是他们江家未来的当家人,心中慰藉不已,冷硬的嘴角微微松动。 江世贤又道:“叔祖父一路辛苦,快随孙儿进府吧。” 江尚儒“嗯”了一声,“我们进去。” 一边走着,江世贤一边提到,“祖父与二叔、五叔他们尚在衙门,孙儿已派人前去禀报。得知叔祖父今日抵京,定会尽早回府。祖母、母亲、婶婶他们已在前厅等候了。”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早有仆妇飞奔入内通报。 待他们行至前厅院外,便见大嫂周氏已领着府中女眷站在廊下。 “大嫂。”江尚儒赶紧出声。 周氏一身绛色缠枝莲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上前两步,眼中带笑,“二弟,一路辛苦了。” 其他女眷又见礼后,众人才回到厅中落座。 江尚儒的妻子王氏并未随行,周氏见状,便开口询问:“弟妹和珂儿他们,怎的没一起回来。” 江尚儒答道:“因为陛下召回,苏州府衙的事情我赶紧交接后,便匆忙赶回,他们娘几个还得在苏州处理些琐事,需晚几日方能到京。” 顿了顿,又接着对周氏道:“大嫂,这段时日劳您费心照料琮儿和璇儿了。” 周氏嗔怪: “这两个孩子也是从小在我看着长大的,一家人说这些客气话作甚!你大哥他们下值姑且还得一会儿,一路奔波,我已命人将你们原先住的凌秋苑彻底清扫布置了一番,让琮儿陪你过去。饭菜也已经准备好,就直接送到你屋里。你用完膳赶紧歇息,等他们回来,再派人去叫你。” 江尚儒不多推辞,点头应下,这几天赶路,他确实甚是乏累。 简单用过膳,江尚儒又快速沐浴一番,才躺倒在床上。 睡了将近一个时辰,便有人进来叫醒他,“二爷,老爷和两位公子回府了。” 江尚儒起身前去。 家宴设在正院花厅,气氛温馨热烈。 江尚儒看着已然长成、风度翩翩的侄子、孙辈们,连日来的忧虑尽数散去。 他特意问了江琮院试的准备情况,又慈爱地摸了摸女儿江璇的头: “我们璇姐儿转眼就要及笄了,是大姑娘了。” 平时活泛的江璇竟有些羞涩地低下头。 席间,江尚绪问起途中情况,江尚儒隐去了遇袭的凶险,只道一路平安,感念兄长派护卫接应。 兄弟二人心照不宣,有些事,不必在女眷和孩子们面前多说。 饭后,兄弟子侄移步书房。 江尚绪才沉声问道:“路上……不太平?” 江尚儒点头,将遇袭及神秘人相助之事低声说了。 江尚绪眼神锐利:“那你可有发现皇城司的人……” “他们在,但未第一时间出手。”江尚儒肯定道。 没聊多久,江尚绪便让大家散了,让自家弟弟赶紧去休息,这一路奔波可是有得辛苦。 尤其是明日江琮就要去参加院试了,还要早早起身。 皇帝体恤,准其休整三日再赴户部上任,有些话不急于这一时。 勤政殿内,景隆帝听完褚衡的禀报,沉默片刻,问道: “可查出那群蒙面人的来历?” 褚衡低头: “回陛下,对方手脚干净,未留任何明显线索。但其行事作风,颇似军中斥候,又带几分江湖气,非寻常护卫。臣推断,应是暗中培养的……暗卫。” “暗卫……” 景隆帝指尖敲着座椅扶手,眼中神色莫测。 “忠勇侯府,到底还是藏了些底牌。” 他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江尚绪倒是谨慎,没有全然指望朕的人。也好,如此,朕也更放心些。” 他关心的并非臣子是否有暗卫,这在勋贵中并非罕见,而是其忠诚与能力。 江家此次展现出的应变能力和隐藏力量,反而让景隆帝觉得,这是一个能办事、也能自保的家族,值得赋予更重的担子。 当然,必要的警惕和制衡不会少。 “那伙山匪的来历,查清了吗?”景隆帝又问。 “皆是江湖亡命之徒,受雇于人。中间人已被灭口,线索不明。”褚衡回道。 景隆帝冷哼一声:“线索不明……告诉下面的人,给朕盯紧那几家!” “是。” 第94章 计算公式 次日天还未亮,江琮早早起身,仔细检查了考篮中的笔墨纸砚以及备用的吃食。 府门前,一家人都出来相送。 江尚儒拍了拍幼子的肩膀,脸色难得不再是往日的严肃:“放松心神,正常发挥即可。勿要有太大压力。” 江尚绪和周氏也勉励了几句。 江琰则揽住弟弟的肩膀,低声道:“记住五哥跟你说的,答题时先易后难,字迹务求工整。院试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在家等你的好消息!” …… 在家人充满关切与期望的目光中,江琮深吸一口气,心中的紧张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昂扬的斗志。 与众人拜别,他转身,踏着晨曦的微光,迈着坚定的步伐,向着考场的方向走去。 江尚儒也在上午便进宫面见了景隆帝,君臣两人自然少不了一番勉励以及表示忠心,临近午时方归。 又过两日,江尚儒正式到户部上任。 果然如预料般,遭遇了无形的阻力。 顶峰上司户部尚书以及户部左侍郎还好说,不说他是江家人,两人本就因为最近这堆破事忙的焦头烂额,现下来了个重量级帮手,自然不会刻意为难,赶紧命人好茶好水奉上,又将一部分事务赶紧分给他。 可架不住底下有几个积年老吏阳奉阴违,部分账目交接不清,显然有人想给他个下马威。 对此两人也不会多加干涉,毕竟他们也想看看,这位外放多年的江家二爷,到底手段如何,这次能不能在京城站稳脚跟。 江尚儒也不动声色,只温和地表示要先熟悉部务,便一头扎进了那浩瀚如海的卷宗之中。 当晚,忠勇侯府书房内,烛火通明。江尚绪、江尚儒、江瑞、江琰以及世子江世贤齐聚于此。 江尚儒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苦笑道: “大哥,果然如你所料,户部这潭水,深得很。账目看似清晰,实则内里勾连复杂,许多旧账纠缠不清,想要理出个头绪,非一朝一夕之功。李德丰虽倒,其遗毒未尽,更别说还有多少势力牵扯其中。” 江尚绪颔首:“意料之中。你初来乍到,切忌操之过急,当以稳为主,先摸清底细,再图后计。” 江瑞也道:“二叔,工部那边也有些与户部往来的陈年旧账,若有需要,侄儿可协助核对。” 这时,江琰忽然开口:“二叔,我这里有些小东西,或许对您核查账目有所帮助。”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装订整齐的册子,递了过去。 江尚儒有些疑惑地接过,翻开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只见册子上画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符号——“0、1、2、3……9”、“+”、“-”、“x”、“÷”、“=”,以及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竖式演算图示。 “琰儿,这是……何物?”江尚儒指着那些符号,一头雾水。 江尚绪、江瑞和江世贤也凑过来看,皆是面露不解。 江琰微微一笑,早有准备。 他取过一张空白纸,用毛笔蘸墨,一边写一边解释: “这是一种我从杂书中看来的计数与演算之法,比我们如今用的筹算、珠算以及书写字体要简便快捷许多。” 他先指着“0-9”解释道: “这些符号,分别代表零至九。比如十,便可写作‘10’,意为一个十和零个一;一百二十五,便可写作‘125’,意为一个百,两个十,五个一。如此,无论多大的数字,皆可用这十个符号组合表示,书写起来极为简便。” 接着,他又解释了“+、-、x、÷、=”的含义,并现场演示。 最后,他演示了多位数乘除的竖式计算方法。 看着江琰仅用纸笔,便迅速而准确地算出了需要算盘反复拨弄才能得出的结果,书房内的几人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江尚儒更是激动地站了起来,拿起那张演算纸反复观看,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此法竟如此便捷?若用于记账、核账,效率何止提升数倍!琰儿,你……你这是从何处学来的?著此奇书者,真乃神人也!” 江琰早已想好说辞,面露遗憾道: “回二叔,是侄儿去年在杭州时,偶然从一本前朝航海家的残破游记中看到的。书中只有些零散符号和片段记载,侄儿觉得有趣,便依着那点线索,自己琢磨、补充了许久,才勉强整理成如今这个体系。只可惜……” “可惜什么?”江尚儒急忙追问。 “可惜那本游记,后来……遗失了。”江琰做出懊恼状。 “遗失了?!”江尚儒顿足捶胸,“如此重要的典籍,怎能遗失!琰儿,你好好想想,放哪里了?务必找出来啊!” 在座之人就算是江世贤也能看得出来,这等开创性的算法,若能找到原始出处,其价值将无可估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江尚绪忽然淡淡开口:“二弟,不必找了。” 众人皆看向他。 江尚绪面不改色,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本书,去年被我烧了。” “什么?!”江尚儒愕然。 江尚绪瞥了一眼同样愣住的江琰,继续道: “当时琰儿备考在即,我却见他时常捧着一本破旧杂书看得入神,以为他玩物丧志,不务正业。一时气恼,便夺了过来,投入了书房的火炉中。”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如今看来,倒是为父……错怪你了。” 江琰看着父亲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巨震。 他百分百确定自己没丢过什么游记,更别提被父亲烧了! 父亲这是在……帮自己圆谎? 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江尚儒张了张嘴,看着兄长那副“烧了就烧了,你能奈我何”的表情,最终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能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 “大哥!你……唉!暴殄天物啊!” 江瑞和江世贤也是面面相觑,又不敢多言。 江尚儒很快从痛失典籍的情绪中摆脱出来,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本册子: “不过幸好,精髓已被琰儿整理出来!此物若推广开来,于国于民,皆是大利!乃大功一件!” 江琰连忙摆手: “二叔,此事不宜操之过急。骤然推广,恐引人注目,反生事端。不若您先在户部挑选几名绝对信得过的自己人,将此法教与他们。一来,可用此新法协助您尽快理清户部积弊,核查账目必然事半功倍。二来,也可在实践中检验完善此法。待时机成熟,再徐徐图之。” 江尚儒闻言,深觉有理,连连点头: “琰儿思虑周全!就这么办!” 他眼珠一转,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看向江琰。 “既然如此,琰儿,这几日你下值之后,便来户部寻我。我找几个可靠的郎官、主事,你一边教授他们此法,一边协助我等核对账目,如何?” 江琰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叫苦道: “二叔!侄儿在翰林院也有差事,每日点卯、修书、整理典籍,甚是繁忙……” 江尚儒笑眯眯地打断他: “所以二叔说的是下值以后嘛!你还年轻,精力旺盛,晚上少憩一个时辰,无妨的。” 江琰试图挣扎: “可是,即便侄儿去户部协助二叔理清账目,立下功劳,陛下为了平衡,也不可能同时嘉奖我们叔侄二人……” 江尚儒大手一挥,说得理直气壮: “你还年轻,日后有的是机会建功立业!陛下若是嘉奖,有二叔便够了,无妨,无妨!” 江琰:“……” 他看着自家二叔那副“坑侄子坑得理所当然”的笑容,彻底无语。 得,这下好了,不仅要忙翰林院的差事,回府后还得去户部“加班”,成了免费劳动力外加培训讲师。 果然是亲二叔啊! 看着江琰吃瘪又无奈的模样,江尚绪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江瑞和江世贤也忍俊不禁。 书房内,原本凝重的气氛,倒是被这番对话冲淡了不少。 第95章 翰林生事 八月初十,江尚儒的妻子王氏、以及江珂夫妇等一行人,终于从苏州赶到了京城。 忠勇侯府愈发显得热闹。 周氏亲自带着王氏去看江尚儒已经居住过几日的院子,一应物什俱全,如同从未离开过一般。 王氏拉着周氏的手,感慨道: “大嫂,真是辛苦你了!这院子收拾得比我们在苏州住的还齐整!” 周氏笑道: “你们能多住些日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之前还念叨着你们要是能在十五前赶来,今年中秋咱们家可算是团圆了。还有璇儿的及笄礼也没半月了,等她礼成后,你们若想搬去自家宅子,我可再不拦你了。” 王氏心中温暖,她在闺中便与周氏有过接触,后又一起生活过那么多年,自然知晓她什么性子。 让他们一家能在侯府共享天伦,也为女儿撑足场面,便也不再推让,不提立刻搬走之事。 这天上午,翰林院中,周学士召集众人,商议修缮《坤舆万国图》之事。 此工程浩大繁琐,耗时费力,且不易出成绩。 王侍讲故作为难道: “周学士,修缮古图,需学识渊博、耐心细致之人。院内诸同仁皆各有要务,一时恐难抽调得力人手。” 他目光扫过江琰、郑茂远、冯子敬三人,意有所指,“不过,江编修、郑修撰、冯编修三位,乃本届鼎甲,年轻有为,精力充沛,或可担此重任,也好借此机会精进学识。” 孙修撰立刻附和:“王侍讲所言极是。” 这明显是想将三人暂时搁置,远离核心文书工作。且一旦出错,便可大做文章。 郑茂远微微蹙眉,冯子敬面色不变。 众人都看向周学士,又看向三位当事人。 众目睽睽之下,江琰起身,神色从容,并无半分被刁难的窘迫。 “周学士,王侍讲、孙修撰抬爱,下官本不该推辞。可下官还要协助王侍讲处理陛下万寿节应制诗文之事,实在无暇分身。” “哦?”王侍讲出声,“本官怎么听闻近几日江编修下值后,还往户部跑,据说是协助贵府江侍郎处理处理陈年旧账?既然江编修有这空闲,咱们翰林院的本职工作反倒推三阻四起来,这是何道理?” “王侍讲也知我那是在下值后去户部,怎么,下值后我去哪里也是你能管的?还是说,我忠勇侯府的事凭你一个小小侍讲,就能随意在背后议论?若你觉得下值后的时间也应用来处理公务,那王侍讲且先做个示范,最好十二个时辰都在翰林院待着,若是因公殉职,也算你尽忠报国,得偿所愿了!” “你觉得可好?”江琰冷冷的看向王侍讲,连尊称都不用了,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真真是平日里给他三分薄面,便敢蹬鼻子上脸的货色。 众人闻言也错愕不已,毕竟这段时间,江琰做事勤恳,为人谦逊知礼,从不仰仗个人家世身份。 让他们都差点忘记了,这可是身份尊贵的国舅爷,是那个乡试后便登堂论辩,还灭了一个御史的江琰,可不是那种官职低他们一等,便可以随意拿捏的。 “你……”,王侍讲被这一番言辞怼的说不出话来,他到底不敢像对方一样怒斥回去。 可见周学士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其他人更是没人敢这个关口讲话。 他话锋一转,“江编修说话何必那么难听,您身份尊贵,我等自然不敢多说什么。既如此,那万寿节诗文之事,便不劳江编修费心了,本官与孙编修再多出点力便是。” 这件差事对他们来讲本就不难。更何况这本就是相当于在万寿节拍陛下的马屁,一般都会得到嘉奖,利用这个契机把江琰踢出去正好。 没想到江琰闻言冷哼一声,反而将此事应了下来。 “既然王侍讲这么说。周学士,修缮《坤舆万国图》,确为功在千秋之事,亦确为增长见闻、锤炼心性之良机。下官虽才疏学浅,亦愿竭尽绵薄之力。” 周学士点点头,又听他继续开口: “然,此图包罗万象,非一人之力可能及。下官浅见,不若将此修缮任务分作数项。郑修撰精于地理考据,可负责校勘山川地名、疆域沿革。冯编修心思缜密,可负责风物、典章制度记载之考订。下官于海外杂学偶有涉猎,愿负责核查记载海外诸国、奇物异产。下官三人各展所长,分工协作,定期向周学士及诸位同僚禀报进度,请教疑难。如此,既可加快修缮,确保质量,亦不耽误院内其他事务。不知周学士以为如何?” 虽然还是接下了任务,但却是以退为进。 江琰很清楚,王侍讲等人原本的算盘是把他们三人塞进一个模糊的苦差里,干好了,功劳是上头的,干不好,可以把责任甩到他们三人身上。 而他这般,将任务当众拆解,不仅将这个可能用来冷藏他们的苦差,变成了一个展示各自能力的开端,还要求定期禀报,这就把整件事公开透明化了,谁做什么、做成什么样,都有据可查。 对方再想暗中使绊子就难了。 既堵住了王侍讲等人的嘴,又赢得了主动。 周学士闻言,眼中露出赞许: “江编修思虑周全,此法甚善。便依你所言,由你三人协同负责,江编修牵头,定期禀报。” 郑茂远和冯子敬也松了口气,看向江琰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和认同。 若非江琰巧妙应对,他们恐怕真要陷入繁琐考据中难以脱身了。 王侍讲等人算计落空,脸色不由有些难看,却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江琰冷眼瞧着他们,心里也在盘算着。 如今自己不用再负责诗词一事,那到时候要是出点什么事,可就与自己无关了。 既然这么想在万寿节出风头,那我便让你们好好出个够。 第96章 计上心来 八月十一,傍晚时分,参加完院试的江琮,带着一身疲惫与释然,回到了忠勇侯府。 府前,江世贤已在等候。 两人行至二门内,一众女眷也立刻迎了上来,见他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都松了口气。 “琮儿,考得如何?可还顺利?”王氏拉着儿子的手,急切中带着难掩的关怀。 周氏也温声道:“累坏了吧?快回去歇歇,热水和清淡的膳食都备好了。” 其他嫂嫂、姊妹也围上来关心。 江琮对着众人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母亲,大伯母,三位嫂嫂、四姐,让你们挂心了。试题还算顺手,我已尽力而为,结果如何,但凭考官定夺。” “尽力就好,尽力就好。” 王氏连声道,不再多问考试细节,只催着他赶紧回自己房间洗漱休息。 江琮也确实累极了,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间,由小厮伺候着简单用了些粥点,便倒头沉沉睡去,无人打扰。 直到晚膳时分,下值归来的江家男人们,都不约而同地问起了江琮。 江尚儒问妻子王氏:“琮儿呢?可还好?” 江尚绪、江瑞、江琰亦如是。 翌日,八月十二晚,侯府举办了丰盛的家宴。 因人数众多,特地摆了个长桌,围了一圈人,气氛温馨热烈。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江琮的院试上。 江尚儒作为父亲,率先开口,语气是以往不多见的温和: “琮儿,院试已过,不必再多思虑,安心等待放榜便是。” 江琮恭敬回道:“劳父亲挂心,儿子已休息好了。” 江尚绪也颔首道: “嗯,考完便且安心歇息两日。你年纪尚小,此次无论中与不中,都是一番历练。” 江琮有些羞赧地撇撇嘴,“大伯父,可不小了,我就跟五哥差了一岁。” 众人闻言,顿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江琰则给江琮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樱桃肉,打趣道: “六弟可别眼巴巴瞧着我。你要知道,像你五哥这种年仅十八便高中探花的青年才俊,整个大宋都是少有,你以为是这么好得的?” “五哥好不害臊。当年大伯父中探花时便是十七,大哥中探花的时候更是才十五,光咱们家就有三个探花,你还是年纪最大的探花。”江璇笑着接口。 “嘿,你这丫头。”江琰黑脸。 席间又是一阵欢快的笑声。 家人的关怀与打趣,让江琮心中暖融融的,最后一点考后的忐忑也消散无踪。 翰林院中,江琰、郑茂远、冯子敬三人小组也正在进行着《坤舆万国图》的修缮工作。 有了明确的分工,效率果然提高不少。 郑茂远埋首于古籍与图志之间,校勘山川地名,时而与江、冯二人讨论某处疆域的历史沿革,展现了他扎实的地理功底。 冯子敬则一丝不苟地核查着风物、典制的记载,遇到存疑之处,必多方查证,其严谨态度令人佩服。 江琰负责的海外部分最为繁杂,许多记载荒诞不经,或语焉不详。 他凭借着附身“狗蛋”时零碎获得的现代地理知识和从海商那里听来的传闻,去伪存真,提出了不少建设性意见。 他偶尔指出某处海域的洋流方向与图上标注有异,或是某种海外作物的形态描述可能失真,虽未明言依据,但其言之有物,常令郑、冯二人暗自惊讶,对这位年轻的同科愈发不敢小觑。 三人合作日渐默契,休憩时也会闲聊几句。 郑茂远因着族叔的关系,前两日还亲去江家拜访过江尚儒,与江琰自然更亲近些,偶尔会提及一些苏州文坛趣事,或询问京中风俗。 冯子敬虽话不多,但每每开口,往往能切中要害。 当然,在平静的修图工作之下,江琰心中也在默默构思着另一个计划——关于即将到来的万寿节。 王侍讲、孙修撰等人想借此机会在御前露脸,他偏不让他们如愿。 他回忆起附身“狗蛋”时,在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见过的种种精巧甚至刁钻的祝寿词、藏头诗、乃至一些看似吉利实则暗藏陷阱的文字游戏。 他不需要做什么明显的手脚,只需在适当的时机,通过某些不经意的渠道,让一两个看起来绝妙却容易引动帝王敏感神经的词句或构思,偶然地传入王侍讲或孙修撰耳中。 以他们急于求成、又想压过同僚的心态,再加上之前自己在诗词方面展露的才华,很可能便会如获至宝,不加细察地用到应制诗文中去。 比如,歌颂皇帝伟业时,稍有不慎便可能触及“开疆拓土”、“功盖前朝”等容易引人联想到穷兵黩武或僭越的词汇。 又或者,在描绘盛世景象时,过分强调“万国来朝”、“四夷宾服”,在如今边境并非绝对太平的形势下,也可能显得讽刺。 这些细微之处,在喜庆场合本不易被察觉,但若被有心人稍稍点出,便足以让本想拍马屁的人摔个跟头,让陛下心中留下芥蒂。 “江兄,在想何事如此入神?”耳边突然传来郑茂才的询问。 江琰回过神来,又注意到不远处正在用饭的其他同僚,语气有些发愁: “郑兄,只是刚刚想到陛下万寿节。郑兄也知我江家身份,到时肯定要上前祝寿贺礼的,只是这贺礼却不知如何准备?” “咱们陛下坐拥天下,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照我说,还是心意最重要。江兄在诗词一道颇有天赋,出口便是经典。不如这段时间好好构思一番,在万盛节当日为陛下当场赋诗一首,岂不妙哉?” 江琰瞧着他,嘴角翘起。 好家伙,你是真的很会接话。 原以为郑茂才是个心胸豁达宽广之人,没想到也是个有仇赶紧报的性子。 要说整个汴京,现下谁人不知江琰的诗词才华。 《明月几时有》、《石灰吟》、《饮湖上初晴后雨》,个个都可以流传千古。 要是他在万寿节上为陛下献上一首祝寿诗词,恐怕其他人再难开口。那届时,王侍讲准备的诗文,该怎么拿得出手? “郑兄所言甚是有理,既如此,便这么定了,以诗为陛下贺寿。” 第97章 喜事连连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忠勇侯府内,早在几日前便充满了节日的喜庆气氛。 仆役们洒扫庭除,悬挂彩灯。 厨房里更是忙得热火朝天,准备着各色月饼、瓜果和丰盛的宴席食材。 因江尚儒一家抵京,今年中秋,江家可谓是真正的大团圆。 白日里,江家男丁们仍需按制入宫参加朝贺。 傍晚时分,皓月东升,清辉洒满庭院。 侯府正院内,江家上下齐聚一堂。 江尚绪作为家主,率先举杯,望着在座的至亲,眼中满是欣慰: “今岁中秋,月圆人更圆。二弟一家自苏州归来,琮儿院试已毕,璇儿即将及笄,实乃我江家之幸。愿家宅安宁,人丁兴旺,更愿陛下龙体康健,国泰民安!共饮此杯!” “共饮!” 众人齐声应和,无论长幼,皆满饮杯中酒水或饮品,气氛热烈。 宴席间,珍馐美馔络绎不绝。 除了传统的桂花酒、月饼、螃蟹、芋头外,还有苏州带来的时令鲜果和特色糕点。 王氏笑着向周氏及众人介绍苏式月饼的酥皮特色与甜咸口味,引得众人纷纷品尝,赞不绝口。 江琰陪着父亲、二叔和兄弟们饮酒谈天,话题从朝堂动向自然转到了家常。 江尚儒感慨道: “还是京城的月亮看着更亲切些。在苏州这些年,每逢中秋,总念着兄长和孩子们。” 江尚绪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回来就好。” 周氏和王氏相谈甚欢,苏晚意几个妯娌姊妹也凑在一起,说着儿女家常、衣饰花样。 江世初和几个年纪更小的弟弟妹妹早已坐不住,由奶娘丫鬟带着在廊下玩起了兔儿爷,点燃小巧的荷花灯,清脆的笑声为团圆夜增添了无数生机。 宴后,一家人移至庭院中,设下香案,陈列月饼瓜果,拜月祈福。 随后,众人围坐在一起,品茗赏月,分食象征团圆的大月饼。 孩子们则嬉笑着玩起猜枚、击鼓传花等游戏,输了的人或罚做鬼脸,或表演个小节目,引得众人阵阵欢笑。 月光如水,倾泻在每一个人的笑脸上,亲情暖意,驱散了秋夜的微凉。 江琰看着这温馨圆满的一幕,看着一旁的苏晚意,心中一片宁静。 这样的团圆,正是他愿意倾力守护的。 八月二十二,天朗气清,忠勇侯府为五姑娘江璇行及笄礼。 蕙风轩内早已布置得庄重典雅,香案、席垫齐备。 受邀观礼的多是与江家交好的女眷,如府中各女眷的娘家、安国公夫人、靖远伯夫人、吏部尚书夫人、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封君。 正宾请的是已致仕光禄寺卿的夫人刘老夫人,赞者则由江璇的一位未婚表姐担任。 吉时到,雅乐轻起。主妇王氏与周氏迎正宾刘老夫人入内落座。 江璇身着童子采衣,未施粉黛,在赞者引导下缓步出东房,向众宾行礼后,跪坐于笄者席上。 仪式正式开始。 正宾刘老夫人净手后,行至江璇面前,吟诵古韵祝辞,为她初次加笄,是一支素雅玉笄。 江璇起身揖礼,回房换上相配的素色襦裙。 再次出房时,她已褪去几分稚气,向端坐的父母行正式拜礼,感念养育深恩。 二加发钗,祝辞再起。 江璇换上更为正式的曲裾深衣,向正宾及在场所有长辈行拜礼,以示尊敬。 三加最为隆重。 钗冠华美,祝辞悠长。 当江璇身着象征成年、色泽明丽的大袖礼服最后一次走出东房时,满堂宾客眼中皆闪过惊艳之色。 她已从娇憨少女,蜕变成仪态端方的侯府千金。 …… 一系列流程过后,礼成。 王氏看着光彩照人、已行完成人礼的女儿,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握住身旁周氏的手。 及笄礼成,标志着江璇已成年,可以说亲了。 宴席间,不少夫人都在向周氏和王氏打听江璇的婚事。 周氏和王氏应对得体,只道孩子还小,还想多留两年,并未松口。 八月二十五,宜搬迁。 江尚儒一早便已去上值,搬家的事自然由王氏负责。 所幸从苏州带回来的东西大多都已搬了过去,留在忠勇侯府的都是一些日常用的,并不算多。 宅子也离忠勇侯府不远,仅隔了一条街,在秦氏几个妯娌的协理下,一上午的工夫就搬完了。 当晚,一家人又在“江府”正式开火用了膳。 八月二十八,院试放榜。 一大早,江府便弥漫着一种隐形的紧张气氛。 江琮在自己院中坐立不安,书本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王氏更是频频派人去二门处探听消息。 将近午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和难以抑制的欢呼! “中了!中了!六公子中了!榜上第三十七名!” 报喜的小厮几乎是滚进来的,满脸狂喜,声音都劈了叉。 院内瞬间炸开了锅! “三十七名?!”王氏猛地站起身,双手合十,满脸激动。 周氏并几个儿媳也闻讯赶来,满脸是笑地拉着王氏的手:“恭喜弟妹!琮儿好样的!” 消息很快便送到江尚儒兄弟、江瑞兄弟手中,表示下值后便直接到江尚儒府内,办个家宴。 席间,江尚绪捻须微笑,“不错,起步尚可。琮儿,戒骄戒躁,来年乡试才是正途。” 江尚儒也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虽未多言,但眼中的骄傲与鼓励显而易见。 江琰则笑着递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好小子,没给五哥丢脸!” 江琮成了绝对的焦点,连饮了几杯果酒,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 …… 翰林院中,修缮《坤舆万国图》的工作继续按部就班地进行。 江琰、郑茂远、冯子敬三人分工明确,效率颇高,偶尔探讨疑难,气氛颇为融洽。 这日午膳后,江琰与郑、冯二人一同回到翰林院值房区域。 刚走到自己值房门口,他便瞥见一个穿着差役服色的人,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块抹布,在自己的书案上似乎是在……擦拭? 江琰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 那差役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手里捏着的抹布也掉在了桌上。 “江……江大人!您……您回来了?小的……小的看您桌上有灰,过来擦擦。” 江琰目光扫过自己的书案。 笔墨纸砚看似没有动过,但他习惯性夹在某卷里的那枚银杏叶书签,位置似乎微妙地移动了。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平淡无波:“有劳了。这里不必再打扫,下去吧。” “是,是,小的告退。”那差役如蒙大赦,赶紧低头退了出去,脚步匆忙。 “江兄,怎么了?”郑茂远察觉到他的异样,出声询问。 冯子敬也投来关注的目光。 江琰抬眼,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讥诮的笑容:“没什么,方才有个差役,太过勤快,趁我不在,想来帮我整理书案罢了。” 郑茂远和冯子敬都不是蠢人,立刻明白了话中深意。 郑茂远低声道:“真是可恶……” 冯子敬也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下作手段颇为不齿。 第98章 冯家求娶 江琮中了秀才后,并未懈怠,反而更加刻苦攻读,准备来年的乡试。 江尚儒在户部运用江琰所授的新式算法,带领几名心腹手下,很快理清了几笔纠缠多年的糊涂账。 江琰这段时日累成狗一般,在翰林院一边忙着修图,一边还要时不时与郑茂远等人探讨诗文,下了值还要去户部无偿帮忙。 所幸帮着二叔揪出了两个暗中做手脚的胥吏,虽官职不高,却也狠狠震慑了一批观望者,让二叔初步站稳了脚跟。 家宴之上,江尚儒难得地拍着江琰的肩膀,感慨道: “琰儿,这段时日你真是帮了二叔大忙!户部那帮人如今见了我,眼神都老实多了!” 江琰笑道:“二叔手段高明,侄儿不过略尽绵力。” 时间转眼来到十月。 这日,江尚绪收到一封西北来的书信,是大皇子赵允承的。 信中并没有要紧事,只是讲了自己在边疆一切安好,这段时日在后方跟将领们学习兵法策略,也见识了很多,请他和周氏不要忧心,自己不会以身犯险。 当然,收到信的不止江家,还有景隆帝、皇后、太后。 给景隆帝的信,言辞之间自然要更加恭敬,更像君臣而非父子。 给皇后的信,也是报个平安,以及请安,内容简短。 给太后的信,则丰富许多,除了表示自己一切都好,请太后保重身体勿要挂心在,还提及这段时间经历的、听来的一些趣事。 太后看完信,又是一阵眼眶泛酸,忙拿起手帕擦拭眼泪。 紧接着,又听到冯家递进来请安拜帖,她眼眸一冷,问道: “这是第几封了?” “回太后的话,自打上次国公夫人请安后,这是第十六封拜帖了。”宫女回道。 太后冷哼一声,“传她明日进宫吧。” 宫女应声“是”,便退下了。 次日一早,魏国公夫人陈氏,带着二弟媳韩氏,以及自己的长媳,进宫给太后请安。 当着小辈的面,太后自然给这个弟媳留了几分脸。 只是说着说着,又扯到江家,谈起了前段时间刚及笄的江璇。 韩氏笑着开口:“江家那个五姑娘,前段时间跟着忠勇侯夫人参加周学士夫人举办的赏菊宴时见过一回,那叫一个灵动俏丽,可是入了好多官夫人的眼。臣妇也是对那孩子喜欢的紧。娘娘,这琦儿过了这个年,眼看就十八了,亲事还没有着落呢。他是您的亲侄儿,您可不能不管啊。” 太后瞧她一眼,若有所思。 其实对于自家这个二弟,她多多少少是有些愧疚的。 当年景隆帝登基后加封冯家,除了晋封大舅父冯闯为魏国公外,原本还是给自己的二舅舅冯阎准备了一个三等伯的爵位。 只是被太后拦下了,毕竟当年冯家对景隆帝的帮扶远不如江家,一个一等公,以及对冯毅父子安排的要紧差事便够了,过犹不及。 所以冯阎,至今也只是一个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自家侄子魏国公世子冯毅都已经是大理寺少卿了。 所以关于冯家想要求娶江家女儿一事,虽知晓他们的打算,太后到底没有一口否决,也没有答应什么,只说: “前有因为哀家赐婚张晗,惹得两家反目成仇。此事,也得先问过江家意见,不可强求。” 韩氏连连保证,“娘娘是知道我们的,不说琦儿这些年只在军中,家里连个通房都没有,我们老爷平日里跟江侯爷公务交涉颇多,对江家向来也是赞不绝口的。若是江家五姑娘能嫁到咱冯家,自是好好对她,绝不会跟张家人那般好赖不分。” 太后闻言也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又说了一会子其他的,太后借口累了,便让她们先退下了。 几人退出慈明殿,又来到皇后的凤仪宫。 毕竟是景隆帝的两位舅母,江琼自然好声好气的招待着。 期间韩氏也再次提及江璇,虽没有将话跟刚才在太后面前讲的那么直白。 但那话里话外对江璇的喜爱与对江家子弟的夸赞,其用意已是昭然若揭。 韩氏心思也是个通透的,这毕竟是皇后的堂妹,再怎么求太后赐婚,总要提前跟皇后透个口风。 江琼心中了然,面上依旧含笑应对,待人一走,立刻命心腹女官速将消息递出宫外。 消息传到礼部衙门时,江尚绪正在批阅文书。 听闻冯家竟有意求娶江璇,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面色不变,只对来人轻轻颔首,表示知晓,随即继续处理公务,只是眸色深沉了许多。 午后,景隆帝来慈明殿给太后请安,母子俩人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但景隆帝离开后不久,太后身边的女官便去了忠勇侯府,传太后口谕,宣忠勇侯夫人周氏与二夫人王氏,明日进宫说话。 下值回府后,江尚绪刚踏进主院,周氏就把太后宣她们明日进宫的事说了。 江尚绪点点头,并未急于召集众人,而是如常用膳。 他知道过不了多会儿,二弟江尚儒便会过来。 果然,这边刚用完饭漱口,就有下人禀告“二爷和二夫人来了”。 他们夫妻二人还不知道皇后传回的消息,自然也不清楚太后此番突然宣召所为何事,所以匆匆用过膳便赶来问询。 周氏忙命人请进来,又派人将江瑞、江琰、江世贤也一并叫来。 很快,江家核心成员齐聚正院主厅,当然包括明日需进宫的主角周氏和王氏。 厅内气氛凝重中带着一丝审慎。 江尚绪率先开口,先是将宫里传来的消息告诉众人,众人随即了然太后目的。 “冯家此举,到底意图何在?”江尚儒出声询问。 江琰道:“冯家此前还对九皇子动了心思,只是事到如今九皇子无缘宝殿,他们能押注的唯有大皇子。我猜他们肯定是担心因为之前行径,唯恐大皇子心有芥蒂。所以此时求娶五妹,是想通过联姻,与我江家彻底绑在一起,既缓和与大皇子的关系,又能借我江家之势,稳固他们冯家在未来的地位。” 江尚绪颔首,接口道: “不错。若是我江家与冯家联姻,太后娘娘自然是乐见其成,可又担心涉及朝政恐有不妥,所以午后召见陛下,想必就是商议此事。陛下没有反对,反而让太后出面召见你们妯娌,这说明陛下至少是默许此事由太后先出面探探口风。这意味着,成与不成,主动权在我江家,至少在明面上,陛下和太后都不会强行逼迫。” 江尚儒眉头紧蹙,“如此说来,那冯家目的并不单纯,甚至曾经想要与我江家为敌,如今这般,岂能将璇儿嫁过去?” 江尚绪摇头,“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是他们冯家想要跟我们江家交好,自然不敢慢待了璇儿。我与那冯阎同在朝为官,接触也算不少。此人能力尚可,为人也算踏实本分,并非奸猾之徒。他那儿子冯琦,我也略有耳闻,十五岁便进了京郊大营,虽出身高门显贵,但也算肯吃苦上进。这几年在军中摸爬滚打,如今已升任八品校尉。” 江尚儒沉思,“那若是明日太后问起,这桩婚事我们到底是应,还是不应?” 第99章 江璇心思 “那个……”江琰出声打断,“此事,五妹怕是还不知晓,她也大了,不如,也问问她的意思?若是五妹心里有别的想法呢?” 江尚绪看向自家二弟,江尚儒又看向自家夫人。 王氏道:“也好,总归没有外人,我们也不是那不明事理的父母,便把璇儿叫来问上一问。” 很快,几个丫鬟婆子带着护卫,将江璇从江府接了过来。 江璇跟众人见礼后,王氏将女儿江璇唤到跟前,将冯家求亲的缘由,太后明日的召见,细细说与她听,末了问道: “璇儿,关于此事我们也想听听你的意思。这儿没有外人,你如何想便如何说,若是不愿,咱们江家没有人逼你。” 江璇安静地听完,脸上并无小女儿的羞怯或慌乱,她抬起清澈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几位长辈: “父亲,母亲,大伯父,大伯母,若你们觉得这门亲事好,璇儿愿意嫁。” 王氏一愣,与江尚儒对视一眼。 周氏追问道:“璇儿,婚姻大事,关乎你一生幸福。我们是想知道,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也不能尽听我们这些长辈的意思,万一我们选的你不中意呢?” 江璇面上露出一丝浅笑,语气依旧平稳: “大伯母,若是你们选的我不中意,便要尊重我的意思,那要是我有了中意的人,难道你们便不论对方各方面怎样,只要我喜欢,便会同意璇儿嫁吗?” 王氏下意识回答:“那自然不能,总得看看对方家世人品相貌是否相当。” “这便是了。” 江璇微微颔首,“若说家世,门当户对最好,太高或太低都不妥。若说相貌,那肯定也得仪表端正。可至于品行……” 她顿了顿,“若不深入接触,谁又能真正了解对方是个好的坏的?即便是深入接触,若是伪装得好,怕是也不见得知晓。璇儿可是听闻说,有些夫妻同床共枕几十年,临死依然看不清对方本性呢。就好比那些想要娶我的人,在成亲前定然都是千般好万般好,维持一个谦谦公子、上进知礼的样,可谁也不能保证婚后亦是如此。所以说,能看清的,也就只有家世和样貌了。” 她看向父母,继续道: “父亲母亲、伯父伯母给璇儿安排的,那定然是千挑万选过的,家世、样貌都是上乘,而且家中定然还会各种打听、接触对方,远比我一个闺阁中的小女子要了解得多,思虑得多,看人看得更准些。如此,璇儿觉得便够了。至于婚后,方才也说了,谁也不能保证到底如何。而且也得看个人本事,是否能将两个人的日子经营好。” 在场众人听完江璇这一番条理清晰、冷静得近乎剖析的言论,皆是怔住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家这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对婚姻大事竟有如此清醒而通透的认识! 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没有盲目的抗拒,而是冷静地权衡利弊,认清现实,甚至点出了婚姻需要经营的道理。 一时间,江尚儒夫妇二人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既有女儿如此懂事的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酸——女儿远不是表面那般孩子气,而是比他们想象的,成长得更快,也更早地触摸到了这世间现实的规则。 江尚儒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我们的璇儿,真是长大了。” 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王氏则将女儿搂入怀中,声音有些哽咽:“我的璇儿……委屈你了。” 她原本担心女儿会抵触,会害怕,却没想到女儿如此冷静地接受了联姻可能带来的一切。 江璇靠在母亲怀里,轻轻摇了摇头: “女儿不委屈。有父亲母亲和伯父伯母为女儿筹谋,是女儿的福气。” 眼看时间不早,江尚绪看向周氏说道: “明日你们进宫,不必过于紧张。太后如今为了大皇子,与我江家目标大体一致,不会过于为难。你们只需记住几点:第一,感念太后和魏国公府对璇儿的看重;第二,强调璇儿年幼,家中疼爱,想多留一两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委婉提及我江家深受皇恩,唯陛下马首是瞻,骤然与太后母家联姻,恐惹朝野非议,有负圣心。将最终的决定权,交到陛下手中。” 周氏与王氏对视一眼,心中稍安。 周氏道:“老爷放心,我们晓得。” 次日,周氏与王氏按品级大妆,乘车入宫。 慈明殿内,皇后也在。 太后态度颇为和蔼,先是闲话家常,问了问江琮的学业,以及其他一些子侄,最后才似是不经意地提起了刚及笄的江璇。 “哀家那二弟媳,对你们家五姑娘是赞不绝口。哀家想着,冯琦那孩子,也还踏实上进,如今在军中历练,性子也颇为直爽。两个孩子年纪合适,门户又相当,所以哀家才又想做这个媒。你们觉得如何?”太后语气温和,听不出丝毫逼迫之意。 周氏与王氏早已准备妥当,依着昨日商议好的说辞,恭敬回话。 周氏道:“蒙太后娘娘和魏国公府厚爱,是我江家的福气。只是那孩子刚及笄,性子还未定,臣妇妯娌二人私心里,总想着多在身边留两年,再好好教导一番。” 王氏也接口,语气带着为人母的真切: “是啊,太后娘娘。这孩子自小在臣妇身边长大,这一想到要嫁人,心里就……实在是舍不得。再者,她父亲与兄长皆蒙陛下信重,委以重任,臣妇一家感念天恩,唯恐行差踏错。冯家乃娘娘母族,门第显赫,臣妇只怕高攀,更怕惹来非议,反辜负了圣恩。” 太后闻言,沉默片刻,脸上并无不悦,反而叹了口气: “你们做父母的心情,还有你们的顾虑,哀家都明白。既如此,你们回去也好好考虑考虑,孩子还小,过上一年半载也是等得的。这事,咱们再从长计议。” 冯家求亲的风波暂时平息,江家的意思,太后肯定会转达景隆帝。 至于景隆帝如何抉择,那就暂且不得而知了。 但经此一事,江家上下对江璇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有了更深的认识。 她的通透与冷静,或许在未来波澜诡谲的局势中,将成为她安身立命的重要依仗。 第100章 西北局势 十月金秋,天气一日比一日凉,可随着景隆帝万寿圣节临近,整个汴京城都笼罩在一片喜庆而忙碌的氛围中。 四方来朝,万邦咸集。 大理、日本、金、西夏等国皆派遣了规模不等的使团前来贺寿,唯有正与大宋处于交战状态的辽国,此次未见使者踪影。 鸿胪寺作为主管外宾朝贡、宴劳、给赐、送迎等事务的衙门,顿时忙得脚不沾地。 寺卿、少卿亲自督阵,安排使团入住驿馆,核定觐见礼仪,筹备赐宴流程。 礼部则从更高层面负责审定典仪规制、掌管诏敕文书,以及统筹协调光禄寺、太常寺等相关部门。 尚书江尚绪虽无需处理具体接待琐事,但统筹协调、确保万无一失的压力同样巨大,连日里在部衙与各寺之间往返协调,难得回府。 京城各主要驿馆人满为患,街市之上,随处可见服饰各异、语言不通的外族使节与随从,好奇地打量着汴京的繁华盛景,为这座都城增添了几分异域风情。 这日晚间,江尚绪难得回府用膳,饭后几人便齐至书房。 “刚接到边疆密报,”江尚绪面色沉凝,压低了声音,“前几日,我军派出一支精锐夜袭辽军营地,意图烧其粮草,不料中了对方埋伏,小败一场,折损了数百人马。” 江尚儒眉头一皱:“消息确切?” “千真万确。此事暂时被压着,但过个三五日,战报必会传回京城。届时,陛下心情恐怕……” 江尚绪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在万寿节前夕传来败绩,无疑是一盆冷水。 回去路上,江琰看着还是一袭单衣的江石: “穿这么少,不冷吗?” 江石笑道:“公子,属下每天练功,身体强壮的很,不觉得冷。” 江琰点点头,“最近轻功练得如何了?” “就这样跟公子说,咱们府中的护卫首领,恐怕都不及我半分。”江石洋洋得意。 江琰斜他一眼,“吹吧你就。” “真的公子,我不骗您……” 翌日,翰林院中。 江琰如同往常一般,在值房内处理公务,偶尔与郑茂远、冯子敬探讨几句《坤舆万国图》的细节。 临近午时,他似有些烦躁地揉皱了数张宣纸,上面写满了涂涂改改的诗句,随后唤来负责清扫的差役,吩咐道: “这些废稿,拿去处理掉。” 那差役恭敬应下。 然而,这些废稿并未被投入焚化炉,而是很快便出现在了王侍讲的值房内。 孙编修等人也围拢过来,仔细观看。 “妙啊!”孙编修抚掌低叹。 “你看这句‘铁甲映寒光,胡尘不敢扬’,还有这句‘圣主临轩万国朝,八方宾服拜天骄’……气象宏大,辞采斐然!若在往常,定是上佳之作!这江琰,果然有几分急才!” 王侍讲却捻着胡须,面露疑色: “如此佳作,他竟随手丢弃?未免太过轻易……会不会有诈?” 孙编修不以为然: “王兄是否太过谨慎?或许是江琰年轻气盛,对己要求严苛,自觉不够完美,故而弃之。再者,他如今圣眷正浓,或许真不屑于此等颂圣之作?” 王侍讲沉吟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待我打探清楚再说。” 他总觉得江琰此举透着古怪,似乎这件事办的太容易了。 两日后,王侍讲急匆匆找到孙编修,屏退左右,低声道: “孙兄,幸好我等未曾轻举妄动!我刚从林阁老那边听到风声,西北边疆前几日夜袭辽营,吃了败仗!消息虽未公开,但阁老们已然知晓!” 孙编修倒吸一口凉气:“什么?!败了?那江琰这诗……” “正是!” 王侍讲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这江琰好毒的心思!他定然是早已得知败讯,故意写下这等战无不胜、胡尘不扬的诗句,假作废稿让我等拾去!若我等不识好歹,将其稍作修改充作己用,在万寿节上呈递……陛下正因败绩恼怒,见到此等诗文,岂非指着鼻子骂他昏聩无能、粉饰太平?届时龙颜震怒,你我还有什么好果子吃?” 孙编修听得冷汗涔涔: “这江琰,年纪轻轻,心思竟如此歹毒!” 王侍讲冷哼一声: “阁老已有吩咐,此次万寿节诗文,我等就按之前准备的那几篇中规中矩的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绝不能让江琰钻了空子!” 翰林院下值时分,江琰路过王侍讲几人的值房,推门进来。 只见王侍讲、孙编修等人脸上都露出一丝疑惑,不明白前些日子刚当众撕破脸,今天他主动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只见江琰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关心又似试探的笑容,拱手道 “王侍讲,后日便是万寿节了,不知那应制诗文,诸位大人准备得如何了?” 王侍讲拱手还礼,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矜持的得意。 他拿起桌前一个精致的锦盒,朗声道: “江编修有心了。本官蒙陛下信任,主持此事,岂敢懈怠?诗文早已准备妥当,皆已謄抄清晰,装订成册,只待呈递御前。” 江琰笑道:“如此甚好,那下官就预祝王侍讲马到成功了。” “借江编修吉言。”王侍讲拱拱手。 江琰随即昂首阔步而去。 出了翰林院,王侍讲与孙编修相约去酒楼小酌。 几杯酒下肚,孙编修忍不住笑道: “王兄,方才你是没看见江琰那小子最后的眼神,怕是以为咱们真捡了他的‘佳作’,等着看咱们出丑呢!” 王侍讲得意地捋须: “哼,毛头小子,还想跟老夫斗?他自以为得计,却不知早已被我看穿!咱们稳扎稳打,虽不出彩,但也绝无错处。届时陛下纵然因西北之事心情不豫,也挑不出咱们的毛病!看他江琰还能耍什么花样!” 万寿节前夜,忠勇侯府,锦荷堂书房内。 烛光摇曳,映照着江琰平静无波的脸。 “江石,”江琰的声音传来,“王侍讲家的宅院,这几日可摸清楚了?” “早摸清楚了,就那两进的宅子,还没咱院子大,府里拢共也不过五六个下人。” “嗯。”江琰点点头,“那你去吧,小心些。” 江石没有丝毫犹豫,“公子放心!师父研制的独家迷药甚是好用。” 等他悄然融入夜色之中,江琰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王侍讲等人自以为早已识破计谋,可殊不知这出好戏,今晚才刚开始。 第101章 万寿节至 十月十八,万寿节。 晨曦微露,汴京城便已沉浸在一片庄重而喜庆的氛围中。 江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浑身跟没有骨头似的倚在苏晚意肩头,闭着眼,任由她给自己穿衣、擦脸。 太困了,昨晚可是熬了个大夜。 出门时,见江石还没起来,就先带着平安出门了。 这孩子,昨夜又是偷东西又是下迷药的,怕是也累到了。 皇城内外,旌旗招展,甲士林立,仪仗煊赫。 文武百官身着簇新朝服,各国使臣皆着本国礼服,按品级、依序列,缓缓步入恢弘的大庆殿。 景隆帝高踞御座之上,威仪天成。 皇后江琼珠冠霞帔,坐于稍侧后方,雍容华贵。 宗室皇亲、勋贵重臣、各部堂官及其各自家眷,还有各国使节按序站列。 典礼由礼部尚书江尚绪主持,依古制进行,繁琐而庄重。 进献寿礼的环节更是琳琅满目,奇珍异宝,令人目不暇接。 日本国献上了精美的漆器和倭刀,大理国带来了温润的玉石和驯象,西夏呈上骏马与毡毯,金国则供奉了北地的珍稀皮毛和猎鹰…… 景隆帝面带微笑,一一颔首接受,偶尔询问几句,尽显大国君主的气度。 江琰与忠勇侯府其他人站在一处,位置靠前,清晰可见御座。 他垂首肃立,姿态恭谨,眼角余光敏锐地注意到,陛下眉宇间那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与阴郁,想必西北败报已如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朝贺及献礼毕,便是赐宴。 丝竹雅乐响起,宫娥翩跹起舞,觥筹交错间,气氛逐渐热烈。 宴至中席,按惯例,翰林院当呈上精心准备的应制诗文,为圣寿添彩,亦是展示文华鼎盛之时。 王敏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手捧那个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锦盒,出列躬身,朗声道: “陛下万寿,普天同庆。臣等忝居翰苑,无以为贺,谨以拙笔,恭献应制诗文数篇,伏惟陛下圣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王敏身上。 景隆帝今日心情本就欠佳,闻言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示意内侍将诗文呈上。 钱喜接过锦盒,恭敬地捧到御前。 景隆帝随手翻开那本装帧精美的册子,起初目光只是随意扫过。 但很快,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殿内的乐声似乎都察觉到了异样,渐渐低缓下去。 敏锐的大臣们停止了交谈,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御座。 “好!好一个铁甲映寒光,胡尘不敢扬!” 景隆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冰碴相互摩擦。 “好一个边城晏闭,牛马布野!好一个圣德巍巍,四海宾服!” 他每念一句,王敏的脸色就白一分,身子也抖得厉害一分。 这些词句……根本不是他准备的内容! 这分明是……分明是江琰那日丢弃的、充满颂圣浮词、与西北败绩形成尖锐讽刺的诗句! 景隆帝猛地合上册子,重重摔在御案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殿内众人心头一跳。 “朕竟不知,我大宋边疆何时已胡尘净扫?我边城百姓何时能牛马布野,安然度日?在你眼中,朕就是这等喜欢听阿谀奉承、闭目塞听的昏君吗?!” “陛下!陛下息怒!”王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臣……臣冤枉!这……这诗文并非臣……并非臣原本所备!定是……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景隆帝气极反笑,西北败绩带来的怒火与被臣子愚弄的羞愤交织。 “你的意思是,是有人换了你的诗文册子?难道你呈上之前都没有检查?” 他自然是检查了,这两日上值他已经检查过无数次,生怕其中有某些字眼触怒圣颜。 甚至昨晚临睡前又检查过一番,完全没有问题。 只是今儿晨起时,府中下人叫他叫的晚了,他连饭都没顾得吃,匆匆带上锦盒就来了。 来的路上,他还又打开锦盒看了一眼呢,确定册子完好无损放在里面。 “臣不敢!臣万死!”王敏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在极度的恐惧和求生欲驱使下,他猛地抬头,指向队列中一人,嘶声道: “陛下!是有人陷害!是江琰!是江编修陷害臣!周学士交代江编修协理这应制诗文一事,这诗……这诗原本便是他所作!臣与孙编修等人见了,觉得辞藻虽佳,但过于浮夸,阿谀谄媚,便商议撤下,绝不敢以此蒙蔽圣听!不知为何,它竟……竟又出现在了这呈文之中!陛下明鉴啊!”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神色愕然的江琰身上。 江琰立刻出列,面上尽是震惊与委屈,声音带着惶急与坚定: “陛下!臣冤枉!王侍讲此言,实属血口喷人!臣最初确曾被安排协助万寿节应制诗文,但早在两月前,因修缮《坤舆万国图》一事,已不再参与诗文撰写,此事周学士及翰林院多位同僚皆可作证!臣近日一心扑在图志修缮之上,从未作过此等诗文!请陛下明察!” 景隆帝目光在江琰和王敏之间扫视。 王敏见皇帝似有疑虑,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忙道: “陛下!臣有证据!江琰作此诗时有草稿数张,还一直留存在翰林院值房书匣之内,此事孙编修也可作证!陛下可派人即刻去取,与江琰平日文书笔迹一对照,便知真假!” 景隆帝脸色阴沉,对褚衡使了个眼色。 褚衡会意,立刻派两名皇城司快马前往翰林院。 大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唯有王敏粗重的喘息和江琰看似紧张实则平静的呼吸声。 百官心思各异,有冷眼旁观者,有幸灾乐祸者,亦有为江琰捏一把汗的。 不多时,缇骑返回,手中捧着几张明显揉皱后又展平的宣纸,上面正是那几首惹祸的诗句草稿,字迹虽有些潦草,但与江琰平日奏报、文书上的字迹,乍一看去,竟有八九分相似! 王敏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景隆帝将草稿与江琰过往的奏章并置案上,仔细比对,眉头越皱越紧,目光再次投向江琰时,已带上了审视: “江琰,你怎么说?” 江琰深吸一口气,道: “陛下,仅凭字迹相似,难以定论。可否容臣近前一观?臣对自己的笔迹,最为熟悉不过。” “准。” 江琰起身,行至御阶之下,恭敬地接过内侍传递下来的那几张草稿,仔细端详。 片刻后,他脸色闪过一丝了然与愤懑,朗声道: “陛下!臣已看出破绽!此乃他人模仿臣笔迹所为,形似而神非,且未能尽仿臣之书写习惯!” 第102章 真假字迹 “哦?有何破绽?” “回陛下,”江琰举起其中一张草稿,指向某个字的特定笔画。 “臣自幼习字,临摹前朝书法大家颜鲁公帖,养成习惯,在书写捺笔之时,无论快慢,收笔处必有一个细微的回锋顿挫之姿,以求笔力沉雄。陛下可对比臣往日奏章,凡有捺笔之处,如之、人、天等字,皆可见此特征。” 他顿了顿,又将草稿展示给离得近的几位皇室宗亲与勋贵看,继续道: “然而,请陛下与诸位细看这几张草稿,这个边字,服字,其捺笔虽极力模仿臣之字形,却只得其表,收笔之处要么虚浮带过,要么僵硬直出,全然没有那回锋顿挫的力道与神韵!此绝非臣所书写!定是有人处心积虑,模仿臣之笔迹,利用呈递诗文之机,构陷于臣。” 景隆帝与几位凑近查看的阁老仔细比对江琰以往的奏章和那几张草稿,果然发现正如江琰所言! 奏章上的字,捺笔末端沉稳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钩。 而草稿上的,则显得平直或虚浮。 江琰眼神又扫向一旁跪着的王敏,朗声道: “陛下,这段时日,臣当值时总是莫名其妙丢失一些手稿,并几次瞧到一名杂役以打扫为由,在臣的值房鬼鬼祟祟。只因没有证据,又觉是一些无关紧要之物,臣并未声张。如今看来,怕是王侍讲早已买通了那名杂役。臣请求陛下,派皇城司前去问话。” “准奏。” 很快,派去的那队皇城司领队前来回话: “陛下,属下等人方才赶往翰林院刚一问话,那名杂役便招了。交代是王侍讲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偷窃江编修的一些手稿。另外还有江编修日常丢弃让他处理掉的废稿,也都暗中给了王侍讲。” 话落,江琰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激动: “陛下,原本臣也觉得王侍讲是遭人构陷,呈献诗文之前没有仔细检查,实属失职,可如今竟是早已预谋,伪造臣的字迹来栽赃嫁祸!莫不是王侍讲得了谁的指使,不惜以自己仕途为代价,也要将臣拖下水?当真是其心可诛啊!请陛下为臣做主!” 闻言,景隆帝的脸色更是由阴转厉,他直视下方跪着的王敏,目光又扫过众臣,在林牧身上停留两瞬。 “好!好一个王敏!” 景隆帝雷霆震怒,声音如同冰雹砸落,“尔还敢信口雌黄,污蔑同僚!真是罪加一等!来人!” “将王敏革去一切官职,剥去官服,押入诏狱,严加审讯,给朕查清楚,他背后是否还有人指使!参与此事的孙淼等人,一并下狱严查!翰林院上下,给朕彻查整顿!” 王敏、孙编修等人面无人色,大喊“冤枉”,但终是如同烂泥般被侍卫拖了下去。 而江琰凭借急智与对细节的把握,不仅洗清了嫌疑,反而更显清白与才干。 景隆帝在盛怒之余,看向江琰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赐宴草草结束后,江琰与江家众人一起随着散朝的人流走出宫门。 江尚儒与江瑞还好,但周氏、江玥、江世贤三人,都很想询问一番刚才的事,天知道他们三个刚刚在大殿之上看到那番场景,有多么心惊胆战。 这件事,江琰并没有提前知会他们。 但也都知晓此时并非说话的场合,一路无话。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江琰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他面色平静,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与他毫无干系。只有微微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报复,更是他对翰林院内敌对势力的一次清晰警告,也是向陛下乃至朝野展示,他江琰并非任人拿捏之辈。 来到自家停放马车的位置,江琰对江尚儒拱手道: “二叔也劳累一天,不若先行回府歇息吧,侄儿一切安好,二叔不必忧心。” 闻言,江尚儒心中已然有数,肯定是这小子又暗中动了手脚。 几人分别坐上自己的马车,江瑞、江世贤跑来与江琰共乘。 江石已经站在车前了,看到江琰准备上车便拱手行礼,语气有些羞赧: “公子,我今早起晚了。” “无妨”,江琰随意地摆摆手,“长身体要紧。” 马车缓缓驶向忠勇侯府的方向。 车内,江世贤再也忍不住,率先出声,江琰便同他们二人低声言语起来。 这边江世贤刚对着江琰竖起大拇指,坐在车夫一旁的江石突然起身钻进车厢内,低声道:“公子,有点不对劲。” 江琰问道:“怎么了?” “总感觉……有人在暗中盯着咱们。” 车内三人对视一眼,目光微凝,同时坐直了身体。 他们相信江石作为习武之人的直觉。 “能确定方位或者意图吗?” “无法确定,对方隐匿功夫明显比我要高,若非这段时间师父给我增加了药浴,五感更敏锐了些,我也觉察不到这种不对劲。”江石摇头,脸上带着困惑与警惕,“公子,要不要绕路或者……” “不必,”江琰沉吟片刻,果断道,“直接回府。去前面母亲四姐马车,让车夫加快些速度。” “是。” 马车加速,在汴京的街道上穿行。 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因车速加快而消失,反而如影随形。 回到忠勇侯府,下了车,三人直奔前院书房。 江琰边走边出声:“哼,我倒要看看这忠勇侯府,他们还有没有胆子跟进来!” 江石脸上困惑之色却越发浓郁,江琰自然也注意到了,心思微动。 “江石啊,现在总归感觉不到有人跟着我们了吧。” “啊……没有了公子。”江石回道。 “二哥,世贤,怕不是谁见我今日这番,又想来打探打探了。既然现下已无事,不如咱们各回各院歇息吧,等父亲回来再商议。” “也好。”江瑞点点头。 三人散后,江琰快步来到自己院内书房。 脸色冷了下来,“怎么回事?” 府内不如街上人声繁杂,江石对周围的感官明显更敏锐了。 “公子……属下感觉那些暗中之人还在,尤其是现在反而更清晰了些,好像,就在咱们屋顶……” 江琰抬头望去,眉间微蹙。 刚才与江石打眼色,没有直接明说,就是猜测暗中之人并不是外人。 可是二哥和世贤无一人知情,那便是父亲根本不想让他们知晓。 “跟我来。” 很快,两人来到江世贤的院子,下人纷纷上前行礼。 江琰也不理,只让江石细细观察。 “公子,这里感觉更强烈了些,人怕是比跟着我们的还多。” 这时,江世贤也从屋里走出来,“五叔怎的又过来了,可是方才跟踪之人已有怀疑对象?” 江琰看着这个只有十三岁的侄子,脸上关切之态不似作假,摇了摇头。 “此事五叔也尚未有头绪。你歇着吧,五叔先回了。” 说罢,他带着江石转身离去,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后视线变得有些复杂。 晚上,前院书房。 “祖父,那些一直保护我们的暗卫,五叔想必已经猜到了。”江世贤声音沉稳。 江尚绪微微颔首,“江石身手不凡,早晚的事罢了。不过你做得很好,今后你五叔若再来试探,也一直装作不知便可,他便懂了,有些事不该他知晓。” 江世贤点头应是,不再多言。 第103章 组建势力 万寿节的风波逐渐平息,但余震仍在朝堂内外回荡。 王侍讲等人彻底垮台,还顺便阴了林阁老一把,倒是让他们最近动作更加小心谨慎起来。 然而,回到锦荷堂的江琰,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比前些日子更加沉静。 他独坐灯下,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自那日万寿节归来,知道了自己一直有父亲派人保护后,他的心情便越发复杂起来。 想来,这种保护并非一日两日了。 那自己的一切举止,父亲都知晓,或许明里暗里,还帮着他处理了不少麻烦。 可这股力量属于侯府,属于父亲。如今他身为人子,自然能得庇护他。 那将来呢? 侄儿世贤才是这忠勇侯府的世子。 他不是觊觎家主之位,而是清醒地认识到,侯府的核心资源未来必将向世贤倾斜。 他不能,也不愿永远活在家族的羽翼之下。 打铁还需自身硬,他必须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 这不仅是为了对抗沈家、林家等明枪暗箭,更是为了在未来,无论家族格局如何变化,他都能拥有足够的底气守护想守护的人,实现自己的抱负。 可这一切,都需要钱,需要人。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两样。 俸禄微薄,虽侯府不缺他吃穿用度,但要想暗中培植势力,那点银子无异于杯水车薪。 人,更是棘手。 “夫君?”苏晚意轻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安神茶走进来,见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思虑,便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温言道: “可是近日有什么公务忧心?” 江琰接过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拉着苏晚意在一旁坐下,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心: “并非公务,我是在想以后。晚意,如今咱们一家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最起码明面上的沈家、林家不会善罢甘休,还有其他势力也未必乐见我江家重新崛起。仅凭翰林院的身份和侯府的庇护,我终究有些……力不从心。” “有些事,侯府的力量不便直接介入;有些人,需要属于自己的耳目去接触、去甄别。我想做一些安排,培植一些完全听命于我们自己的力量,无论是为了打听消息,还是应对一些不便摆在明面上的麻烦。只是……千头万绪,一时不知该从何处着手,此类事宜,启动之初最是耗费心力与……资源。” 苏晚意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夫君的未尽之意。 她没有丝毫犹豫,握住江琰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 “夫君所虑,正是长远之计。妾身虽愚钝,但也知夫君志存高远。苏家别的或许帮不上,但在银钱调度上,总能替夫君分担一二。” 江琰眉头蹙起,“怎可动用你的嫁妆,不妥……” 在这个时代,动用妻子嫁妆并非光彩之事,尤其对于他这等身份的勋贵子弟而言。 苏晚意却轻轻摇头,语气坚定:“夫君此言差矣。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只要能助夫君成事,些许银钱算得了什么?苏家当初厚置妆奁,亦有望我能在关键时刻助夫君一臂之力之意。夫君若有所需,尽管开口便是。” 她没有问具体要做什么,也没有质疑丈夫的决定,这份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让江琰心中暖流涌动,反手将她的柔荑紧紧包裹。 “得妻如此,是我江琰之幸。”他感慨一句。 又听苏晚意问道:“眼下钱财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只是……夫君可想好了,要从何处着手?培养势力,并非易事,需有合适的切入点,既要隐蔽,又要能接触到三教九流,便于收集消息。” 江琰暗暗叹息,“眼下钱财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这话即便是搁在整个汴京,怕也没几个人有这种底气。 不过随即陷入沉思。 是啊,钱有了初步着落,但如何开始? 开设武馆?目标太大,容易引人注目。 经营商铺?来钱虽稳,但收集消息效率偏低,且需要可靠之人长期经营……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一个看似荒唐却又极具操作性的想法浮现出来——青楼。 这类场所鱼龙混杂,达官贵人、江湖豪客、商贾走卒皆汇聚于此,是消息流传最快、也最易被忽视的地方。 而且,若能掌控一两处高端青楼,不仅能获取情报,还能借此结交、笼络甚至控制一些关键人物。 更重要的是,这类产业利润丰厚,能反哺他日益增长的资金需求。 只是……他看了看怀中温婉的妻子,这话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苏晚意见他神色踌躇,便猜到了几分,脸上飞起一抹红霞,低声道: “夫君可是想到了……那些酒肆赌坊、秦楼楚馆之地?” 江琰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见妻子脸颊微红,却并未露出嫌恶或反对之色,他继续解释道: “此地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为灵通,也易于隐匿身份。若能暗中掌控一两处,不仅可作耳目,其丰厚利润亦可反哺我等日后用度。当然,此事关系重大,核心人员必须绝对可靠,毕竟以我们的身份无法直接经营,也不能让人看出与我等有任何关系。寻一合适的现有基业暗中掌控,更为稳妥。” 苏晚意认真听着,很快便收敛了羞涩,冷静分析道: “夫君思虑周详。此类场所确有其便利之处,但亦如夫君所言,人员是关键,且需有得力之人居中掌控,既要懂经营,又要能驾驭那些三教九流之辈,还要绝对忠心。此事急不得,需徐徐图之,寻访合适的人选与契机。” 见妻子非但没有反对,反而迅速进入状态,与他一同探讨可行性,江琰心中大定,同时也更加感慨自家娘子的胸襟与见识。 夫妻二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直至夜深。 虽然具体方案尚未落地,但方向已然明确,最棘手的启动资金也有了着落,江琰感觉肩头的压力骤然轻了不少。 这条布满荆棘的暗路,因为身边有她的陪伴与支持,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畏惧。 第104章 父子同乘 这一日,景隆帝于朝会上提及西北战事,公布了前次夜袭失利的消息。 众臣议论纷纷,甚至有一两个不长眼的提出议和,被景隆帝狠狠怒斥一番。 又严令兵部、户部协同,确保边军粮饷辎重,并申饬了相关将领。 朝臣们自是纷纷表态,同仇敌忾。 下值后,江琰准备回府,竟然在翰林院门口看到了自家父亲的马车。 马车内,江尚绪正闭目养神,江琰上来后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淡淡出声:“忙完了。” “父亲怎会在此?”江琰有些不解。 江尚绪语气随意,“今日衙门事务不多,便顺道接你一起回府。” 江琰……顺不顺路姑且不提,权当做父爱如山吧,何其有幸。 又听江尚绪开口:“琰儿,今日朝会上,陛下虽未明言,但对兵部钱粮调拨效率似有不满。你二叔在户部,压力不小。” 江琰心中一凛,明白父亲这是在提点他: “儿子明白。沈家在此经营多年,恐会借此机会,在粮饷调度、军械补充等环节设置障碍,刁难二叔。” “嗯。”江尚绪睁开眼,目光深邃。 “你如今在翰林院,位置清贵,但也要时刻关注朝局动向。陛下……经此一事,对夸夸其谈、结党营私之辈愈发厌恶。你当以此为戒,多做实事。”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江琰恭敬应道。他明白,这是父亲在引导他如何在新形势下立足。 这几日,景隆帝似乎对翰林院进行了一番无声的整顿,几位与王侍讲过往甚密、但此次未直接卷入的官员被调任闲职,空出的位置,则由一些资历较深、或出身寒门、背景相对简单的官员填补。 周学士对江琰的态度愈发亲和,甚至在一些修书决策上,会主动询问他的意见。 郑茂远与江琰走得愈发近了,时常讨教学问,言语间颇多敬佩。 冯子敬虽依旧话不多,但相较于在翰林院与其他人的交集,倒显得与他关系最为亲密。 马车不紧不慢行驶到一处拐角处,江石突然探头进来。 “老爷,公子,有人跟踪。” 江尚绪神态不变,也不出声,江琰问询道: “什么人?” “看样子是两个带点功夫的混混,贼眉鼠眼的。” “去揪出来,打断手脚,扔去京兆府。”江琰沉声吩咐。 江石领命,一跃翻身而下,紧接着便传来两声惨叫声,惹得行人驻足。 “下手如此果决,可猜出是谁派来的?” 江琰摇头,“猜不出来,总归不是什么好人,那便让他们警警醒,我们江家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试探的。” 江尚绪瞥他一眼,嘴角几不可见的向上微扬。 另一边,沈府的气氛则有些压抑。 “江尚儒在户部倒是稳得住!” 沈知鹤长子沈宥愤愤道,“本以为边疆败绩能让他手忙脚乱,没想到他借着核查旧账,反而又清理了几个我们的人!” 沈知鹤老神在在,眼中却寒光闪烁: “急什么?户部这块硬骨头,岂是那么容易啃的?粮饷调度,环节众多,只要有一个环节‘意外’延迟,或是数量上出现些许‘偏差’,就够他喝一壶的。告诉我们在兵部和漕运上的人,按计划行事,要做得‘自然’。”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江家那小崽子最近在忙什么?可有异动?” “回父亲,他每日往返于翰林院和侯府,偶尔去户部寻江尚儒,看似并无异常。只是……其妻苏氏,近日却频繁往娘家跑,不知意欲何为。” “苏氏?那个皇商之女?”沈知鹤眉头微皱,“江琰此子诡计多端,不可不防,让人小心盯着,但不可冒进。” 一旁的次子沈宏终于插上嘴了:“父亲,儿子已经派人暗中盯着江琰了,但凡他有什么动作,咱们第一时间便可以知晓。” 沈知鹤蹙眉看他:“你派人盯着?你派谁盯着,又是怎么盯着的?” “就……暗中跟着他,而且儿子是找的有身手的,他们平日里偷鸡摸狗惯了,跟踪人很有一套。” 沈知鹤当场脸色阴了下来,还未来得及发作,便有来人禀告: “老爷,大公子,二公子,刚刚忠勇侯回府路上,有两个混混被江琰的侍卫当街废了手脚,送去京兆府了。” …… 有了苏晚意的鼎力支持和明确方向,江琰心中的蓝图逐渐清晰。 他并未急于求成,深知此事关乎身家性命,一步踏错便可能满盘皆输。 他首先做的,是更加细致地规划。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勤勉于翰林院修书、偶尔与郑茂远、冯子敬探讨学问的江编修,沉稳持重,不露锋芒。 但到了夜晚,或在书房独处,或与妻子低声商议时,他的思绪便完全投入到那隐秘的计划中。 “晚意,”这日晚间,江琰在纸上勾勒着简单的架构。 “即便寻到合适的青楼基业,我们也无法直接出面。需要找一个可靠人选,明面上由他经营,我们在幕后掌控。此人需懂行规,有人脉,更要紧的是……身家清白,且能被我们牢牢握住命脉。” 苏晚意沉吟片刻,道: “我父亲常年行商,或认识一些此类边缘人物。只是,贸然通过苏家寻找,恐留痕迹。不若……让江石先去市井之中探探风声?他身手好,人也机警,不易引人注意。” 江琰点头赞同: “正合我意。此事便交给江石去办,让他留意那些因故落魄、但又确有本事、且渴望翻身的老江湖。” 他顿了顿,又道: “此外,光有据点还不够,我们需要自己人。我想从府中家生子里,挑选几个年纪小、资质尚可、背景清白的,请谢先生看看,是否有习武或从事暗桩的潜质。此事需绝对隐秘,且要找签了死契的。看中了,便跟母亲要过来。父亲那边,暂时也不必告知。” 苏晚意明白这是夫君开始打造真正属于他自己核心班底的开始,郑重应下: “我晓得。府中人事,我会仔细留意,寻个合适的由头挑选。” 数日后,江石带回消息。 他在汴京城西的暗巷中,物色到了一个可能的人选——一个名叫“张五”的过气混混头目。 此人早年也曾管着几条街面的“生意”,后来因得罪了权贵,手下星散,如今只在码头做些牵线搭桥的灰色营生,日子潦倒,但对三教九流的门道极为熟稔,且心中憋着一股不甘之气。 “公子,此人或许可用,但需仔细拿捏。”江石禀报道。 江琰手指轻敲桌面:“带他来见我……不,找个更稳妥的地方。我要亲自会会他。” 与此同时,苏晚意也初步筛选出了三个年纪在十二三岁、父母皆是侯府老实家仆的男孩,只待江琰定夺,便可寻机让谢无拘过目。 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江琰谨慎而耐心的编织下,悄然张开。 而朝堂之上,围绕着西北军需的新一轮暗斗,也已拉开序幕。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105章 粮草被劫 汴京城西,靠近码头的一处不起眼的茶肆后院。夜色深沉,只有一间厢房透出微弱灯火。 江琰一身寻常青衫,戴着宽檐斗笠,在江石的引领下悄然步入。 屋内,一个穿着半旧短打、面容精悍却带着几分落魄之气的中年汉子早已等候多时,见到来人,立刻站起身拱手行礼,眼神中带着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他便是张五。 “坐。”江琰摘下斗笠,露出平静的面容,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气度。 张五依言坐下,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快速扫过江琰,心中凛然。 他虽然落魄,眼力还在,眼前这位年轻人绝非普通富家子弟,那通身的气派和眼神中的深邃,是他从未见过的,而且他总觉得这人,甚是眼熟。 “张五,”江琰没有迂回,直接开口,“你的情况,我已知晓。想不想换个活法?” 张五喉咙滚动了一下,沙哑道: “贵人想让我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张五如今惜命,不敢干。” 江琰微微一笑:“打打杀杀,是下乘。我想让你重操旧业,不过,是换个地方,换个活法。” 他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音”。 张五瞳孔微缩,他是老江湖,立刻明白了其中含义。 收集消息,经营关系网,这是他的老本行,也是他能发挥最大价值的地方。 “贵人……想在哪里立旗?”张五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不是立旗,是借壳。” 江琰淡淡道,“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去暗中掌控一处现有的销金窟。明面上,你是东家,暗地里,你只听命于我。所需银钱、人手,我会逐步提供。你要做的,是把它变成汴京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可能办到?” 张五呼吸急促起来,这是天大的机遇! “敢问贵人身份何许人也?” “忠勇侯府,江琰。” 张五猛地起身,难怪眼熟,那日探花游街,还有之前与端王府公子当街斗殴,可不都是他么。 随即单膝跪地,抱拳道: “承蒙国舅爷不弃!张五这条烂命,以后就是国舅爷的!只要银钱人手到位,必定为国舅爷经营好这处耳目!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这种话也就哄哄孩子吧,你只要把这个服下,我自是信你没有二心。” 只听江琰话音刚落,江石手心便出现一枚药丸。 张五眼中瞬间爆发出警惕,“国舅爷这是何意?” “此药名为牵机,每三月需服一次解药,否则发作时痛苦不堪,五脏如绞,生不如死。” 江琰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服下它,自然证明你的决心与衷心。日后若好好办事,解药自然少不了,若有三心二意……” 江琰一顿。“张五,你当年因为不肯将妹妹献给某位权贵家奴,被打压至此,如今在码头扛包。即便妻子也因家境困顿离你而去,但你还是坚持让自己的儿子读书,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 张五浑身一震,“国舅爷……究竟想怎样?” 他的声音已然变得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说了,给你一个翻身的机会,也可以解决你妹妹的婚事,还有你儿子读书的事。” 江琰淡淡道,“但前提是,你们一家人的命,从今往后,都属于我。” 他使了个眼色,江石上前一步,将那枚药丸递到他跟前。 张五咬咬牙,捏过那枚药丸便张口吞了下去,“多谢国舅爷抬举,属下今后必定万死不辞。” 在江琰亮明身份的那一刻他便知道,对方既已寻到他,他若不顺从,便只有死。 江琰嘴角一扬:“果然是聪明人。记住,忠诚比能力更重要。具体事宜,江石会与你联络。第一步,是物色合适的目标,要背景相对干净,易于掌控,位置也要合适。” “属下明白!”张五重重点头,决定之后,眼中重新燃起了久违的野心与光芒。 “对了,”他临走时又补充道,“过两日,江石会前来带走你儿子,读书这件事,江家帮你搞定了。” 初步收服张五,算是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 江琰回到侯府,心中稍定,接下来便是寻找合适的目标,以及筹措前期所需的银两了。 苏晚意那边也已准备就绪,只待他决定动用多少嫁妆。 想到这,他不禁有些失笑的摇摇头。 若非异世界走了那么一遭,改变了一些固有观念,他还真放不下自尊心,去动用自家娘子的嫁妆培养势力。 罢了,只能日后加倍对她好,再等后续投资回本,慢慢偿还吧。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江琰暗中布局之际,朝堂之上,一场更大的风波骤然降临。 这日大朝会,兵部尚书出列,面色凝重地呈上一份八百里加急军报。 “陛下!边疆急报!三日前,一支由户部拨付、运往西北前线的五千石军粮,在途经黑风峡时,遭遇不明身份匪徒袭击,押运官兵伤亡近百,军粮……被劫走大半!”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军粮被劫!还是在万寿节刚过、西北新败、朝廷严令保障军需的敏感时期!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朝廷脸上! 景隆帝的脸色瞬间铁青,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何处匪徒如此猖獗?!沿途州府是干什么吃的?!兵部、户部!你们作何解释?!” 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立刻出列跪倒,汗如雨下。 户部尚书颤声道:“陛下,此批军粮乃按例拨付,账目清晰,交接手续齐全,臣……臣实在不知为何会……” 兵部尚书更是惶恐:“陛下,黑风峡地势险要,历来是小股马匪出没之地,臣已严令沿途加强戒备,谁知……臣失职,请陛下治罪!” 这时,一位御史出列,矛头直指户部: “陛下!军粮被劫,固然有兵部护卫不力之责,但根源何在?臣听闻,近来户部为清理陈年旧账,人事变动频繁,是否因此在粮饷调度、押运安排上出现了疏漏,才给了匪徒可乘之机?江侍郎新掌部分户部事宜,是否……也当对此有所交代?” 这把火,终于明晃晃地烧到了江尚儒身上! 第106章 筹粮遇阻 江尚儒面色不变,出列躬身,声音沉稳: “陛下,臣接管部分户部事宜后,一切均按章程办理。此批军粮拨付、起运,皆有据可查,账目清晰,流程合规。至于押运路线、兵力配置,乃兵部职责。臣不敢推诿,若查明户部环节确有疏失,臣甘愿领罪。但当务之急,是尽快追回军粮,补充前线所需,并彻查匪徒来历及此次事件真相!” 他的回应不卑不亢,既点明了户部流程无误,又将押运不力的责任划归兵部,同时表明了配合调查的态度。 景隆帝目光冰冷地扫过下方跪着的两位尚书和站着的江尚儒。 西北战事不利,军粮又被劫,这接连的打击让他怒火中烧。 “查!给朕彻查!”景隆帝的声音如同寒冰,“褚衡!” “臣在!”皇城司指挥使褚衡出列。 “此事交由你皇城司会同刑部、大理寺还有兵部严查!无论是谁,胆敢劫掠军资,形同谋逆!给朕查个水落石出!相关失职人等,严惩不贷!” “臣,遵旨!” “至于军粮缺口,”景隆帝看向江尚儒和户部尚书赵秉严,“户部即刻筹措,限十日之内,补足前线所需!若有延误,决不轻饶!” “臣等遵旨!”江尚儒与户部尚书齐声应道,心头压力如山。 朝会在一片低压中结束。 所有人都明白,军粮被劫绝非偶然。 消息传至江琰耳中时,他面色骤沉。 “消息可确实?” “千真万确,公子。此刻宫门前都传开了,陛下震怒,摔了茶盏,勒令皇城司、刑部、兵部严查,并命户部十日之内补足军粮缺口。” 当晚,忠勇侯府,书房。 烛台上的火焰微微跳动,将围坐几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墙壁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忠勇侯江尚绪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下首坐着神色疲惫中带着一丝愤懑的江尚儒,以及面色凝重的江琰等人。 “消息你们都知道了。” 江尚绪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五千石军粮,在西北新败、万寿节刚过的节骨眼上,于黑风峡被劫。这记耳光,不止打在户部、兵部脸上,更是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陛下的脸上,打在了我大宋的国体之上!” 江尚儒深吸一口气,接口道: “大哥,此事蹊跷。黑风峡虽地势险要,但并非大军通行之道,以往最多是小股流匪出没,绝无能力劫掠有数百官兵押运的军粮。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仿佛……就等着这批粮食送到他们嘴边。” 江琰此时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 “二叔所言,正是关键。这绝非普通匪患。其一,对方情报精准,知路线,知兵力,甚至可能知道押运队伍的薄弱环节;其二,行动力极强,能迅速击溃官兵,搬运大量粮草并隐匿无踪;其三,目的不明。若为财,大可劫掠商队,风险更小。劫掠军粮,形同谋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们甘冒如此奇险,所图必然更大。” 江世贤年轻气盛,闻言忍不住道:“祖父,孙儿还听说,今日早朝还有御史参奏二叔祖,试图将粮草被劫一事怪在户部人事频繁调动上。可眼下情形,这回怕不仅仅是故意构陷二叔祖这么简单了?” 江尚绪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那御史是沈家一派的,但劫军粮这事,他沈家还没那么大的本事。若只针对我江家,方法多的是,何必用这等惊天动地、同时得罪兵户两部,乃至可能动摇国本的手段?此举,更像是刻意兴风作浪,他好浑水摸鱼。这朝堂之下,怕是潜藏着一股我们尚未完全看清的暗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江尚儒: “无论幕后黑手是谁,目的为何,眼下我江家与户部,都已是被架在火上烤。当务之急,是陛下要求的十日之期。二弟,补足军粮,是度过此劫的第一步,也是眼下最急迫的一步。你必须倾尽全力,户部那边……” 江尚儒立刻道:“下朝后,赵尚书与左侍郎已与我深谈过。此事关乎户部声誉与前程,我们三人已达成共识,务必摒弃平日些许龃龉,同心协力,共渡难关。明日便开始全力筹措。” “好。”江尚绪颔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筹粮之事,务必谨慎,既要快,也要稳。瑞儿、琰儿,你俩在各自的衙门,也多留意各方动向。” “儿子明白。”兄弟俩郑重应下。 两日后,夜幕初垂。 江琰正在自己的锦荷堂中,与妻子苏晚意对坐用膳。 苏晚意心思细腻,见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便轻声询问了几句。 江琰深知这段时日她不仅要帮母亲料理一些府中事务,还要暗中帮自己筹备势力,已经甚是劳累。 江琰不欲她过多担忧,只拣些朝中趣闻说了,正说到轻松处,院外便传来了小厮的脚步声。 “五公子,老爷请您即刻去书房一趟。” 江琰与苏晚意对视一眼,苏晚意柔声道:“快去吧,正事要紧。” 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两日前更为压抑。 江尚绪眉头紧锁,江尚儒更是面带愠怒与焦虑。 “父亲,二叔、二哥。”江琰行礼后落座。 江尚绪揉了揉眉心,“让你二叔说吧。” 江尚儒重重吐出一口气,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这两日,我与赵尚书、李侍郎几乎是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却发现处处碰壁!我们欲调用京畿常平仓的存粮,手续齐全,却被仓场监督以‘需逐级核查,以防账实不符’为由,硬生生拖住了!言说最快也需五日!我们想走漕运紧急调拨周边州府的存粮,漕司那边又推说眼下船只紧张,调度困难,至少需七八日方能备齐!” 他越说越气,手都有些发抖: “更可气的是,我们派人暗中接触几家大粮商,欲高价采买,你猜如何?他们竟像是约好了一般,要么说存粮不足,要么就推说东家不在,做不了主!这背后若无一只大手在操控,绝无可能!” 江琰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涌动。 对手的能量,远超他的预估,竟能同时在官仓、漕运、商路三条线上设置如此巨大的阻力。 “如此看来,十日之内,想通过常规途径凑齐军粮,几无可能了。”江琰沉声道。 “正是!”江尚儒一拳捶在桌上,“对方这是铁了心要拖死我们户部!” 江琰沉吟片刻,抬头道: “父亲,二叔,官方途径既已受阻,或可尝试民间渠道。苏家经商多年,人脉结识甚广。明日我便上门一趟,看看岳父大人有没有办法能筹措一批粮食,以解燃眉之急。” 江尚绪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苏家富甲东南,若能出手,凑齐粮食当无问题。只是……他们的人脉怕是都在江南或者其他地方,京城以及周边府城的商粮,难说,怕是远水难救近火。” “终归是多一条路,多一分希望。”江琰道,“先让岳父多方问问,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话虽如此,但书房内的众人心中都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影。 对手布局周密,几乎掐断了所有明路,这盘棋,似乎有些费解。 第107章 匿名信件 又过了一日,下午时分,那期盼中的转机,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江琰刚回到锦荷堂,平安便神色紧张地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 “公子,刚才一个乞丐塞到门房手里的,只说交给翰林院江编修,便跑了。” 江琰心头一跳,立刻接过,拆开火漆。 信纸粗糙,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显是刻意用左手书写,只有寥寥两行: “军粮藏于黑风峪北三十里,野狼谷废弃矿坑。守备三十余人,皆劲旅伪装,五日内必转移。” 信息简短,却如惊雷炸响! 江琰瞳孔骤缩,豁然起身,毫不犹豫地道: “平安,立刻派人去请父亲、二叔他们到书房!快!” 他紧紧攥着这封信。这就是是救命的稻草,还是索命的陷阱? 片刻之后,书房内,五人再次齐聚。 烛光下,每个人的脸色都因这封信的内容而变幻不定。 “这……这是真的吗?”江瑞最先沉不住气,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与疑虑。 江尚儒则是又惊又疑:“匿名信?来源不明!若是对方设下的圈套,诱我们前去,然后反咬我们与匪徒勾结,甚至杀人灭口,那该如何是好?” 一直沉默的江尚绪,目光如炬,看向自进来后便异常沉默的江琰: “琰儿,信是送给你的。你如何看?可能猜到对方是谁?” 江琰摇摇头,将信件轻轻放在桌上。 然而,江尚绪却又放出另外一个重磅消息。 “据说,皇城司那边查到押运军粮的官兵中,有两人在事发后失踪。而他们在出发前,曾与一名叫钱四的牙人有过接触。经查,这钱四……与冯大关系甚密。” 刹那间,书房内落针可闻! 江瑞脸色骤白。 线索竟直接指向了秋姨娘的兄长冯大,进而牵连到了江府! 若此事被坐实,那就不是失职,而是勾结匪类、监守自盗的重罪! “父……父亲……”江瑞看向江尚绪,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尚绪看向他,摇摇头,“不必担心,先把眼下要紧之事解决,再一个个解决其他的。” 江琰此时突然出声: “父亲,二叔,二哥,世贤。我刚思得一策,或可破局,请父亲、二叔参详。” “首先,关于此信真伪,我们无力,也不应自行判断。其次,关于筹粮,我今日回府前已先去过苏家一趟,与父亲猜测一致,岳父表示可在三日内于杭州凑齐五千石粮草,但京城这边,估计难办。” 江尚儒闻言颓然:“终究是时间依旧来不及啊!” “正因时间来不及,我们才不能再走寻常路。” 江琰语气斩钉截铁,“我的计划是——明日下朝,我随二叔一同进宫,面圣请罪!” “请罪?!”江瑞蹙眉,“五弟,这……此时请罪,岂不是坐实了二叔无能?陛下盛怒未消,岂非火上浇油?” 江琰看向他,冷静地解释: “二哥。此案牵扯的不仅是两部,还有沿途官府、驻兵等,幕后黑手能量惊人,我猜测并非一家之力可以做到。而且这几日户部遭到的困阻,陛下想必也一直在暗中关注着。若我江家与户部、兵部两位尚书联手,便能解决此事,恐怕陛下不会觉得二叔能力出众,力挽狂澜,而是会认定我江家依然权势熏天,这些年的韬光养晦怕也全是装的!忌惮之心一起,对咱们家和两位殿下的今后绝没有任何好处。若是主动陈情,坦承困境,恰恰是向陛下展示我等的极限、艰难与……忠诚。” 江尚绪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 “示弱以自保。继续说。” “我们面圣,陈情需分三步。” 江琰条理清晰,“第一,二叔先行请罪。向陛下禀明户部已竭尽全力,但筹粮过程遭遇前所未有之阻力,陈明官仓、漕运、商路皆被无形之手扼住之现状,直言十日之期实难完成,甘受陛下责罚。此乃‘示弱’,博取陛下对局势复杂性与我等着境之理解。” “第二,献上此匿名信。言明此乃唯一线索,但恐是敌人调虎离山或嫁祸之计,我江家与户部人微言轻,且身处嫌疑之地,不敢擅专,更无力查证,恳请陛下圣断。此乃‘借力’,将难题与风险交还陛下,借皇权之剑,去劈开这团迷雾!” 江尚儒此时忍不住插言: “琰儿,此计虽妙,但冯大这件事,脏水已然已经泼到了咱们江家,陛下……在此刻,还会信我们吗?” 江琰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铿锵有力: “正因脏水已至,我们更要主动摊牌!这种时候,任何的隐瞒和自作聪明都是取祸之道!这种粗劣的栽赃,以陛下之明,岂会看不出端倪?况且,大皇子殿下正在西北军中!军粮事关殿下安危与战局胜败! 我江家身为国戚,与殿下荣辱与共,于公于私,都绝无自毁长城、资敌叛国的道理!将一切阴谋阳谋,连同我江家的忠诚与窘境,一并摊开在陛下面前,恰恰是证明清白、争取信任的最好方式,也是唯一的方式!” 他顿了顿,说出计划的最后一步: “第三,在陈明困难与献上线索的同时,奏明陛下,为保边关万无一失,我江琰已通过岳家,从江南筹措了备用军粮,现已齐备。然路途遥远,恐沿途再生变故,恳请陛下加派人马兵分两路,一路人马前去查探被劫军粮,二是派遣可靠官军,沿途严加护送江南备用军粮。 若那封匿名信为真,直接夺回军粮,则江南之粮可充入京仓,以备战备冬需。若信件为假,则江南之粮立刻改道,直发西北!如此,前线军需可保无虞。此乃‘表忠’,表明我江家即便在自身受疑、处境艰难之际,仍愿倾尽家财,心系国事,忠君体国之心,天日可表!” 一番话,如庖丁解牛,将错综复杂的危局剖析得清清楚楚,更提出了一条融合了“示弱、借力、表忠”三重智慧的解局之道。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江尚绪脸上变幻的神色,从凝重,到深思,再到最终的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既如此,明日我便亲自与你二人一同面圣罢!” 第108章 面圣请罪 十一月的清晨,霜寒凝重。 太极殿早朝刚散,官员们裹紧官袍,踏着冰冷的青石板路快步离去。 江琰早已候在通往内廷的宫道旁,见父亲江尚绪与二叔江尚儒一同出来,正要上前汇合。 却见太常寺的一位少卿步履匆忙地赶来,正巧是冯家二老爷冯阎。 双方见礼后,便听冯阎语气急切: “侯爷,请您留步!方才寺卿命下官务必寻到您——冬至南郊大祭的神位版位出了差池!” 江尚绪闻言驻足,眉头微蹙:“版位?不是早已核定完毕了么?” “正是如此才棘手啊!” 少卿压低了声音,“昨夜校核时,发现天皇大帝与神州地祇的神位次序,与《开宝通礼》所载略有出入。礼院与太常寺几位博士争论不休,各有经义依据,谁也说服不了谁。眼看大祭在即,这...这若是用错了次序,可是亵渎神灵的大不敬啊!” 江尚绪神色顿时凝重。 冬至南郊祭天作为大宋最隆重的典礼之一,届时陛下要亲率百官在南郊圜丘祭祀天地,任何礼仪上的疏漏都可能被政敌拿来大做文章。 他身为礼部尚书,主管此事,必须亲自处置,随即看向江尚儒和江琰二人。 江尚儒会意,开口道:“大哥快去处理大祭礼仪的事,这是关乎朝廷体统的要务。面圣陈情之事,由我与琰儿去便是。” 江琰也接话:“父亲放心,陛下面前,儿子与二叔知道分寸。” 江尚绪不再多言,只颔首道:“好。凡事谨慎,据实以奏。” 说罢便随那冯阎快步往礼部衙门方向而去。 江琰与江尚儒对视一眼,整了整衣冠,朝着勤政殿走去。 宫道两侧的古柏在寒风中微微摇曳,为这庄严肃穆的宫城平添了几分凛然之气。 勤政殿外,钱喜揣着手站在檐下,见二人前来,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赶紧上前躬身行礼: “江侍郎、国舅爷有礼了。” 两人拱手回礼:“钱公公有礼。不知陛下现下可有空,下官有要事禀告。” 钱喜道:“江侍郎和国舅爷稍候,奴才这便进去通禀。” 钱喜进去通传后不久,只见一位身着湖蓝色宫装、云鬓花颜的妃嫔在内侍宫女的簇拥下从内间款步而出。 她目光在垂首恭立的江尚儒与江琰二人身上淡淡一扫,唇角似有若无地牵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随即翩然离去。 随机钱喜出来,“陛下宣召,江侍郎、国舅爷,有请。” 二人整肃衣冠,从容入内。 景隆帝已换下繁复的朝服,着一身明黄色常服,端坐于御案之后。手边奏折堆积,神色平静。 “臣等参见陛下。”二人依礼参拜。 “不必多礼。”景隆帝目光扫过,语气平淡,“江卿此时来见,有何要事?” 江尚儒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明鉴。臣特来向陛下禀报筹粮进展。奉旨已五日,臣与户部同僚夙夜在公,不敢懈怠。然事务推进,确遇阻滞。京仓调用,文书周转较往常迟缓;漕运协调,亦反应不及;乃至接洽几家大粮商,亦多遇推诿。臣恐延误圣意,特来陈情,望陛下恕臣无能之罪。” 景隆帝指尖在御案上轻点,目光深邃: “哦?按江卿所言,这阻滞倒是不小。朕记得,往年类似事务,似乎并未如此艰难?” 这话问得颇有深意。 江尚儒答道: “陛下圣明。往年事务固然也有周折,但此番确实不同寻常。各方虽皆依章办事,但仿佛有一股无形之力在延缓进程。臣与赵尚书忧心若贸然以受人构陷奏报,既无实据,恐落人口实,反被指为推诿塞责。故只能陈明实际困难,恳请陛下圣察。” 景隆帝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江琰: “江琰在翰林院当值,今日一同前来也是为户部军粮一事?” 江琰躬身应答: “回陛下,臣虽在翰林院当值,但军粮被劫一事闹得满城风雨,臣二叔与父亲连日来更是为筹粮一事夙兴夜寐,故而臣对此事也多加关注了一二,希望能够尽自己一点绵薄之力,为朝廷、为陛下解忧。而且恰好,” 他适时呈上那封匿名信,“昨日偶然得到此信,内容关乎被劫军粮下落。然此信来历不明,臣等不敢擅专,特呈陛下圣裁。” 钱喜无声上前接过信件,仔细查验后,方放到御案上。 景隆帝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眼神微凝:“野狼谷......劲旅伪装......” 他放下信纸,看不出情绪,“匿名投书,栽赃嫁祸亦未可知。” 江琰道: “臣不敢妄加揣测。若此信为真,乃是天佑大宋,破局关键。若其为假,则可能是构陷之计。此等大事,已远超臣子所能决断之范畴。臣等唯有将线索原原本本奏报陛下,恳请圣意独断!” 景隆帝凝视他片刻,忽然问道: “若此信为虚,西北军需,又当如何?” 江琰道:“陛下,臣已请岳父苏家在江南筹措同等粮草,三五日内即可齐备。唯路途遥远,常规转运恐难解十日之急。故臣恳请陛下,若此信为真,则遣精兵强将速往查探,一举夺回军粮;若信为假,也请陛下派遣官兵,护送江南粮草直接北上边疆。虽然两种办法都比原来押送军粮之日要晚上十天左右,不过臣听闻边疆目前物资还算充足,支撑一月有余应是无妨。” 这番对答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忠心,又将最终决策权完全交还皇帝。 景隆帝凝视江琰良久,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年纪轻轻不仅思虑周全,更难得的是处事沉稳,懂得分寸。 景隆帝终于颔首,“钱喜。” “奴才在。” “传褚衡。” “是。” 待钱喜离去,景隆帝看向两人,语气缓和了些: “尔等用心了。江琰,不管野狼谷是真是假,江南粮草一事,你与江侍郎且先办着。剩下的,且待皇城司消息吧。” “臣等遵旨。”两人齐声应道,从容告退。 走出勤政殿,江尚儒面色平静,低声道: “陛下心中自有计较。我等已尽臣子本分,琰儿,接下来,咱们先去把江南粮草一事办妥,其他的静观其变便是。” 江琰点头称是。 他知道,在这件事中江家展现了自身该有的能力和态度。 至于皇帝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猜疑,在确凿的证据和得体的应对面前,自然会慢慢消解。 殿内,景隆帝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对刚刚进殿的皇城司指挥使褚衡淡淡道: “多带些人手,去查查野狼谷。把朕的令牌带上,若是军粮真在那儿,直接连同就近驻军,出兵围剿,将军粮夺回来。” “臣明白。”褚衡领命而去。 景隆帝摩挲着那封匿名信,目光深邃。 江家的表现,比他预期的还要沉稳老练。 这让他既欣赏,又不自觉地生出几分帝王固有的警惕。 第109章 西北寒夜 皇城司的精锐带着皇帝密旨与兵符,如暗夜中的利箭,悄无声息地离京,直扑野狼谷。 与此同时,另一道明旨也已颁下: 敕令翰林院编修江琰、光禄寺珍馐署署丞苏仲平,协同户部,即刻启动江南粮草筹措事宜,沿途各州府、关隘、驻军见旨需全力配合,确保粮道畅通无阻。 江府书房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驱散了连日来的些许阴霾。 江尚儒长长舒了一口气,“有了这道旨意,便是明刀明枪,看谁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阻拦!” 他看向江琰,“如此一来,最大的障碍已除。琰儿,你岳父那边筹措粮草本就不是问题,如今运输环节有了朝廷背书,更是万无一失。现在关键在于,如何利用这道圣旨,以最快的速度,将粮食送到西北。” 江琰点头,“二叔,如今我们手握圣旨,行事便可大开大阖。以我之意,不必再如先前所虑般隐秘分散,反而应集中力量,组织一支规模庞大的官方运粮船队,堂而皇之地走漕运主干道!” 江尚儒沉吟道:“琰儿所言在理。声势浩大,既可震慑宵小,也能提振沿途军民士气。只是,护卫军力……” “二叔放心,”江琰接话,“陛下旨意中已言明沿途驻军需全力配合。我们可立即行文兵部,请其协调运河沿岸驻军,分段接力护送。这事兵部本就担责,如今有破解之法,他们只怕会更加小心,加派兵力护送。另外,户部这边二叔再派遣专员同行,持圣旨副本及兵部文书,遇关验旨,遇卡通行,确保一路畅通!” 江尚儒连连点头:“如此安排,缜密周到!至于粮船队形、船工调度、沿途补给站点等,明日我便连同兵部一起商议布局,确保船队能日夜兼程!” 其他人自是没有什么异议。 此时的苏府内,苏仲平正因激动而泛着红光。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有机会接到圣旨,真是天恩浩荡! 他吩咐儿子苏文斌: “明日一早你便去忠勇侯府问问琰哥儿何时启程。届时你跟着亲去,务必配合江家把这事办妥了!” 苏文斌连连应是。 而千里之外的西北,已经下过一场雪了。 夜色已深,凛冽的寒风如同鬼哭,卷着冰碴刮过城墙垛口。 大皇子赵允承独自立在墙头,身上那件玄色狐裘已沾染了西北特有的风尘之色。 半年的边关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原本在宫中养出的白皙面庞,如今被边塞的烈日与风沙磨砺成了健康的麦色,甚至略显粗糙。 身形也抽高了些,虽仍显单薄,但站姿笔挺如松,已隐隐有了两三分军人的挺拔气概。 他手中紧握着一纸已经拆开的书信,目光望向北方无尽的黑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里,是辽军驻扎的方向。 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打破了他的沉思。 靖远伯卫骋走了过来,他没有披甲,只着一身半旧的藏蓝色棉袍,肩上落了些许寒霜。 “这么晚了,殿下怎的还不歇息?” 卫骋的声音依旧粗犷,但语气中带着这半年来日渐熟稔的随意,“虽说要体察军情,也得当心身子骨,这西北的冷风,可不是京城可比。” 赵允承闻声回头,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卫帅。原本有些睡不着,便上来看看,过会儿便下去了。” 卫骋走到他身侧,借着城墙上的火把光亮,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不过半年光景,这变化着实不小。 当初这位嫡长子殿下初至西北时,卫骋和军中诸多将领一样,心里都捏着一把汗。 天潢贵胄,又这般年少,虽说哭着喊着要来边关历练,报效国家,可谁知道这个大皇子是个什么脾性。 若只是受不得边疆苦寒叫苦叫累,或是耍些皇子的派头,那还算好的。 就怕万一要出点什么事,他们这些人的命可就全交代在这了。 然而,这半年来,赵允承的表现让所有人心中的顾虑尽消。 初来时,他没有住进特意为他准备的、相对舒适的别院,而是坚持住在军营之中,与普通将领同规格的营房,吃的也是寻常的军粮,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更不曾对居住环境、饮食起居流露出丝毫嫌弃。 军中议事,无论大小,只要允许,他必定到场,却从不插话,只安静旁听。 若遇到不解或相悖之处,他也只是等到议事结束,将领们得空时,才非常谦逊地上前请教,姿态放得极低。 每日更是早早起来,与将士们一起操练,从不懈怠。 这份沉静、好学与能吃苦的劲头,让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将领们,态度发生了肉眼可见的转变。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他服从安排,老老实实待在大军后方,从不去任何有危险的地方。 相较于以往那些前来历练的皇族世家子弟,鸡都没杀过却一心想要上阵杀敌,这位大皇子真真是一个超级听话的乖孩子。 又或许是远离了京城皇宫的算计与压抑,在军营中与他们这群糙汉子待久了,这位大皇子也不再是如半年前那般冷寂,而是逐渐展露出一种少年人的朝气与惬意。 所以他们也从最初的恭敬疏离,到如今偶尔也能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闲聊时越发随意。 卫骋瞧见了他手里的那封信,“殿下可是又收到太后娘娘的书信了?” 赵允承瞥了一眼手中的信纸,“是外祖父寄来的。” 卫骋走到他身侧,“江侯爷在信中可是有何交代?” 赵允承将信收起,揣入怀中,嘴角扬起一抹明媚的弧度: “并无要事,只是寻常问候,叮嘱我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罢了。还有外祖母,又寄来一些衣物,怕我冷了自己。” “没想到江侯爷那般人物,竟也会关心人?”卫骋一脸难以置信。 “自然。”赵允承反驳,“外祖父平日只是不苟言笑罢了,除了皇祖母,便只有他和外祖母时常挂念着我了。” 卫骋哈哈一笑,调侃道: “殿下这话,若是让陛下和皇后娘娘听了去,怕是要伤心了。” 赵允承闻言,也笑了笑,“卫帅说笑了。父皇母后,自然对我也是百般爱护的。” 只是月光下,那笑意仿佛并未达眼底,侧脸的线条似乎也硬朗了几分。 第110章 军中夜谈 卫骋见状,也收敛了笑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语气转为凝重: “殿下在此观瞻已有半年,依您看,眼下这僵局,该如何破解?耶律老儿缩着不出,这天气是一日冷过一日了。” 赵允承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吐出白雾,声音清晰而冷静: “自上月夜袭受挫,双方皆转入守势,僵持不下。天时于我大军确为不利,将士们难耐酷寒,战力折损。然,于辽军亦然。我总感觉辽军此番南下,掳掠恐在其次,更像是欲以兵锋迫我朝在岁赐或边贸上让步,其国内支撑大军长久在外消耗,怕也艰难。” 卫骋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激赏: “殿下明见,一语中的。那老狐狸打的就是这个算盘,想耗,想逼我们出错,或者逼朝廷服软。” “所以以我浅见,咱们更不能遂了他的意。”赵允承接口道,语气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决断。 “当稳守营垒,加固城防,保存实力,静待时机。同时,可多派小股精锐,轮番袭扰其粮道与外围哨所,疲其军心,耗其锐气。比拼国力底蕴,我大宋耗得起,只要……” 他话锋一顿,眉宇间不易察觉地蹙起,“只要后方补给无虞,军心便能稳固。” 提到补给,卫骋脸上的赞赏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切的忧虑,他叹了口气: “黑风峡之事,想必殿下也已知晓。五千石军粮……这非是小数目。虽说眼下军中存粮尚可支撑到年底,足够等到朝廷再筹集一批粮食,但眼下出了这这种事,后续补给能否一直跟上,也着实让人悬心。” 赵允承转过身,正对着卫骋,那双眼眸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年轻的脸上更是带着无比坚定的神情: “卫帅放心!众将士拼死护佑大宋安危,父皇无论如何都不会断了军中补给,不管时局再艰难,也都会倾举国之力解决。外祖父信中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也没有展露出对此事的担忧,定是已有应对之法。我相信,新的军粮很快便能送到前线,卫帅信我,大宋绝不会有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国门的一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既是在安慰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也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卫骋看着眼前这位气势陡然转变的大皇子,心中感慨万千。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要将那份忧虑甩掉: “好!有殿下这番话,臣心里也踏实不少!但愿京城诸公,能速解我这边关之渴,只要熬过这个寒冬,我必亲率军中儿郎,让那耶律老儿好好尝尝我大宋的厉害!” 寒风依旧在城头呼啸盘旋,卷动着两人的衣袍。 一壮一少,一将一储,在这西北的寒夜中,共同承担着家国重任。 而在遥远的南方,依托着皇帝旨意和苏家雄厚财力组织的庞大运粮船队,正即将扬帆起航,破浪北来。 夜色愈发深沉,赵允承与卫骋也走下城墙,各自返回自己的营帐歇息了。 军营里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唯有巡逻士卒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打鼾声,打破这死寂的冷。 赵允承回到自己那间陈设简单的营房。 炭盆里的火不足以驱散从缝隙中渗入的寒意,但他早已习惯。 他原是带了贴身宫人的,只是他也不再需要人伺候,自己褪下沾染了风尘与寒气的狐裘,钻进榻上的棉被中。 可眼下并无睡意,方才与卫骋的对话,外祖父的家书,西北如今的局势,以及更深处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赵允承在榻上辗转反侧,最终轻叹一声,复又起身。 走到对面床头,那里放置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 他打开匣子,里面并非什么贵重之物,只是些零碎的小玩意儿。 有他前两次在城内唯一那条还算热闹的街市上,精心挑选的一对憨态可掬的泥塑小马,是准备送给妹妹宁安的。 有一柄造型古朴、未开刃的短匕模型,适合男孩子玩耍,是给弟弟赵允衍的。 有一串用北地特有的暖玉打磨的佛珠,色泽温润,想着皇祖母礼佛时可用。 还有一块触手生温的暖手玉牌,样式普通,但胜在实用,是给外祖母周氏的。 …… 他的手指在这些物件上轻轻抚过,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以柔软麂皮仔细包裹的小物件上。 他将其取出,揭开麂皮,里面赫然是一块鹅蛋大小、通体明黄,却在烛光下隐隐透出橙色光晕的玉石。 石质细腻温润,颜色鲜亮却不扎眼,仿佛内里蕴着一团温暖的火焰。 这是月前他偶遇一个被风雪所阻的西域商人时,从其手中买下的。 那商人操着生硬的官话,极力夸赞这是他们那里极珍贵的宝石,具体是何材质,连那商人也说不清,只道是沙漠深处的神赐之物。 赵允承一见便觉喜欢,那温暖明亮的色泽,让他几乎是瞬间便想到了一个人——他的母后,皇后江琼。 他当时便花了重金买下,心中盘算着,等下次押运军粮的队伍返程时,托人带回京城,找能工巧匠打造成一套精美的首饰,或许能在年节时献给母后,博她一笑。 可如今,军粮被劫,一切计划都被打乱,这块美丽的石头,也只能静静地躺在这匣子里,不知何时才能送到它本该属于的人手中。 想到母后,心中又是一阵复杂的悸动。 他合上麂皮,将玉石放回原处,又从匣子底层一个更小的锦盒中,翻出一封书信。 信纸已有些许磨损,显然被反复展阅过多次。 这是离京后两个月,母后寄来的。 信中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此刻依旧忍不住就着昏暗的烛光,再次细细读来。 信中皆是关切之语,嘱咐他天寒添衣,饮食注意,保重身体;勉励他用心学习,体会边关艰辛,知晓将士不易;提醒他谨言慎行,莫要坠了天家威仪…… 字迹端庄秀雅,言辞得体,充满了身为皇后的规训与身为母亲的关怀,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合乎规矩。 可不知为何,每次读完,他心中总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凉意,一种从心底透出的凉。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飘回了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的汴京皇宫。 第111章 幼时允承 母后对他,似乎一直都是如此,从小便是。 自他记事起,他便随皇祖母住在凤仪宫。 那时,他是皇孙,皇祖母对他极尽疼爱。 可他偏偏最喜欢往东宫跑,喜欢和妹妹一起玩,更喜欢亲近自己的母妃。 或许那是一种天生的、源自血脉的孺慕之情,或许也因为皇祖母时常怜爱地告诉他,“你母妃身子不好,才把你放在祖母这里,她是时刻牵挂着你的。等她病好了,我们允承就能搬回去住了”。 所以即便母妃对他总是淡淡的,神情时常带着疏离,小小的他也从不觉得有什么。 因为母妃对其他人也都是这般,甚至更冷,并非只独独针对他一人。 他不懂成年人之间的恩怨是非,宫廷内的心机算计,更不懂自己母妃当时得了什么病,只晓得生病了很难受,所以他更努力地想靠近母妃,期盼着因为自己的乖巧懂事,能让母妃开心些,那层冰壳能融化些。 后来,父皇登基,母妃成了母后,入主凤仪宫。 他那时满心欢喜,皇祖母也说母后身体大好了,他以为自己的寝殿不用动了,终于可以和母后住在一起了。 可现实是,皇祖母带着他搬离了凤仪宫,移居慈明殿。 皇祖母摸着他的头,语气带着他当时不懂的复杂:“你父皇刚登基,你母后要统摄六宫,事务繁多,她又大病初愈,没有精力同时照顾你和宁安。允承再等等,好不好?” 他向来乖巧,即便失落,也依旧点头应下。 这一等,又是两年。 在他六岁生辰快要到了的时候。 那晚用膳,皇祖母慈爱地告诉他,过两日她便去同父皇母后说,让他搬回凤仪宫去,今年的生辰,就在凤仪宫让母后亲自为他操办。 他兴奋得好晚好晚才睡着,脑海中幻想着与母后、妹妹一同过生辰的情景。 次日晌午下了学,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奔向凤仪宫请安,想要亲口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母后。 可刚踏进宫门,便见太医从里面出来,面色谈不上好。 这并非照常请平安脉的日子。 他心头一紧,以为母后病了,也顾不得礼仪,急匆匆便跑向内殿。 不知母后是不是原本正打算出来迎他,他刚看到身影,叫了一声“母后”,脚下却被不算低矮的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收势不住,直直地朝着母后扑了过去。 母后近在咫尺,本以为她会扶住自己的。 下一刻,小小的人儿重重地摔倒在冰冷整洁的青石砖上,膝盖和手掌顿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愕然抬头,才发现母后不知何时已被父皇扯到一旁,护在了身后。 他这才注意到,原来父皇也在。 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慌忙挣扎着爬起来,想要行礼告罪。 却迎上了父皇从未有过的、极其严厉的目光和斥责: “你都几岁了?行事怎的还如此冒失莽撞,毫无皇子仪度!” 父皇的声音带着怒意,“你母后刚刚诊出有孕,正需静养,受不得惊扰!方才若是被你扑倒,伤及腹中皇嗣,该如何是好?如此不懂规矩,回去好好闭门思过,将《礼记》抄写十遍!没事少来扰你母后清净,让她为你操心!” 后面父皇还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耳边嗡嗡作响,只有“有孕”两个字在不断回荡。 原来,母后没有病,只是……又有了身孕,有了……新的孩子。 所以,他还是不能回去吧。 之前是因为身体抱恙,后来是因为宫务繁忙,现在是…… 所以不管什么原因,他还是被“不要”的那一个。 他机械地行礼告退,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凤仪宫。 宫道很长,他走的很慢,或许还在幻想身后有人追出来吧。 身后的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请他上轿,他浑然未觉。 双手掌心被地面摩擦出的血痕,混杂着灰尘,火辣辣地疼,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回到慈明殿,皇祖母显然已经得知了消息,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和血肉模糊的手掌,眼圈立刻就红了,连忙拉过他,亲自为他清洗上药。 直到那时,一直强忍着的泪水才决堤而出,他扑进皇祖母温暖而柔软的怀里,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狠狠地哭了一场,直至力竭。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到外间有压低的谈话声。 是皇祖母和父皇。 父皇的声音带着疲惫与一丝无奈: “……皇后此番有孕,反应颇大,宫务繁重,儿臣实在担心……怕再跟之前那般……还是让允承先留在母后这里,朕才放心。” 皇祖母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皇帝!你们可要想清楚了!允承已经大了,他什么都懂了!若是为了另一个孩子,继续把他放在哀家这里养着,你们以后……怕是真要跟这孩子离心了!” 父皇沉默了片刻,才道: “母后,儿臣刚登基,千头万绪,实在分不出精力亲自教养他。皇后那边,更是万万不能再出现差池。再等两年吧,等局势稳些,他也大了,儿臣必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后来……五弟出生了,他自然也去看过的。 可他看到的,还有逗弄五弟的母后,他简直要怀疑这是不是他的母后。 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尽是柔和与温暖,让人如沐春风,他从未见过。 不,他也是见过的。 鲤鱼池边,沈贵妃牵着二皇弟喂鱼时,是这样的。 御花园里,甄婕妤抱着三皇妹摘牡丹时,也是这样的。 他一言不发的缓缓退了出去。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安慰自己,没关系的,他还有皇祖母,他不是没有人疼的。 没关系的,真的没有关系的…… 他有皇祖母的疼爱就够了,其他人,他再也不会奢求,更不会稀罕了。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将赵允承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缓缓折起手中的信笺,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指尖触及信纸上那端庄却疏离的字迹,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在他唇角一闪而逝。 他将信妥善收好,连同那块寄托着他未曾说出口的期盼的黄玉,一起锁回了木匣深处。 西北的夜,还很长。 而某些深植于心底的东西,或许也如同这匣中之物,只能被暂时封存,却难以真正遗忘,或者……释怀。 第112章 夺回军粮 苏家调动了在江南所有的资源和关系,粮船以最快的速度完成集结、装货。 兵部亦不敢怠慢,立即行文沿河各卫所,抽调精锐,分段警戒,确保万无一失。 不过七八日功夫,一支规模远超寻常、旌旗招展的庞大运粮船队,便浩浩荡荡地自杭州码头启航北上。 船上“奉旨运粮,驰援边疆”的旗帜迎风猎猎作响,气派非凡。 沿途官吏、军民见此声势,皆知朝廷决心,无不肃然起敬,原本因军粮被劫而有些浮动的人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而几乎同一时间,一骑快马带着皇城司的密报,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直入宫廷。 勤政殿内,景隆帝看着褚衡亲笔所书的密奏,紧绷了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放松。 皇城司精锐按图索骥,果然在野狼谷废弃矿坑深处,发现了被劫军粮! 看守匪徒约三十余人,确如信中所言,皆身手矫健,令行禁止,绝非寻常乌合之众。 双方发生激战,匪徒负隅顽抗,被尽数剿灭,官兵亦有小幅伤亡。 经清点,被劫军粮基本尚在,仅少量被消耗。 为确保安全,褚衡已持兵符调动附近驻军,亲自押运这批失而复得的军粮,日夜兼程,直发边关! “好!好!好!” 景隆帝连道三声好,将密奏递给侍立一旁的江尚绪与闻讯赶来的江琰、江尚儒,“褚衡办事得力!野狼谷之事证实,那封匿名信所言非虚!如此一来,西北军需可保无虞!” 江尚绪快速浏览后,亦是面露喜色: “天佑大宋!陛下洪福!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江琰与江尚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江南粮队是后手,而这批被劫军粮若能及时送回前线,意义更为重大,不仅能解燃眉之急,更能稳定军心。 “江琰,”景隆帝目光落在江琰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你临机决断,献信于朕,方有此胜果。苏家倾力相助,功不可没。待西北局势稳定,朕一并论功行赏!” “臣不敢居功,皆是陛下圣断,将士用命。”江琰躬身谦辞。 那批江南军粮则缩短了路线,送达京城后便交由户部接管,不用继续北上了。 至此,震动朝野的军粮被劫案,似乎暂时告一段落。 而幕后之人,景隆帝必将派人探查到底,否则他将寝食难安。 十一月二十九,暮色初合。 江尚儒特意嘱咐夫人王氏备下宴席,请了隔街忠勇侯府的兄长一家以及苏仲平夫妇。 一时间,花厅内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炭火烧得暖融,灯火通明。 两桌相邻,男女分开列席,桌上摆满了王氏精心安排的菜肴,且多是江南风味。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与淡淡的酒香,一派温馨融洽。 江尚儒率先举杯,面向苏仲平,郑重道: “仲平,这第一杯酒,我敬你!此次军粮之事,多亏了苏家倾力相助!” 苏仲平谦逊道:“江二哥言重了!能为朝廷效力,是苏家之幸。更何况咱们本就是儿女亲家,何分彼此!” 一阵寒暄过后,众人开怀畅饮。 女宾一桌同样是一片和乐。 周氏拉着郑氏的手,“妹妹,这次多亏了苏家,还有晚意这孩子这段时日也为了这事,跟着琰儿两头奔波,甚是劳累。琰儿能得此贤内助,是我江家的福气。” 王氏也接口道:“正是,晚意知书达理,处事周全,我们瞧着都喜欢得紧。” 郑氏笑容温婉:“两位姐姐太过奖了。晚意能嫁入江家,得长辈疼爱,夫君敬重,才是她的福分。我们做父母的,也就放心了。” 苏晚意坐在母亲身边,听着长辈夸赞,面带羞涩,心中甜蜜。 钱氏性格爽利,不时说些家长里短的趣事,逗得在场众人咯咯直笑,更添了几分热闹。 江琰看着这一派和谐、其乐融融的景象,心中暖流涌动。 连日来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消散。 他本就酒量浅,几杯下肚,脸上已染红晕,眼神明亮,与岳父、二叔、兄弟们谈笑风生,较平日更显放松。 直到亥时初,宴席方散。 明日休沐,众人尽兴而归。 江琰带着七八分酒意,由苏晚意轻轻扶着,与众人告别后,回到了隔街的忠勇侯府,回到了他们夫妇的锦荷堂。 一进房门,摒退下人,江琰便有些支撑不住,将重量靠在了苏晚意身上。 苏晚意费力扶他坐下,拧了热帕子为他擦脸,语气温柔带嗔: “知道夫君高兴,可也不能这般豪饮,仔细明日头疼。” 江琰抓住她的手,仰头看她,烛光下妻子容颜清丽,眉眼关切。 他心头一软,借着酒意将头靠在她腰间低喃:“无妨……有你在……便不疼……” 苏晚意脸颊微红,垂眸浅笑。 她扶他躺下,为他盖好锦被,自己也卸了钗环,吹熄烛火,在他身侧躺下。 黑暗中,江琰酒意上涌,睡意朦胧,却依旧下意识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 苏晚意温顺依偎,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胸膛的温暖,只觉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当然,此刻的江家人自然不知,就在褚衡夺回军粮、清理战场的当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京城,将野狼谷的消息,送入了城中一处宅院之内。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将坐在阴影中那人的身影拉得扭曲变形。 “砰!” 下一刻,他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泼洒开来,如同他此刻遏制不住的怒火。 “混账!”一声压抑着极致愤怒的低吼从喉间挤出,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瘆人。 “野狼谷位置绝密,此事参与之人屈指可数!皇城司怎会精准找到那里?!消息如何走漏的?说!” 跪在下方的黑衣人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恐惧: “主上息怒!属下……属下也不知。行动前都已仔细排查过,绝无疏漏。” “查!给我狠狠地查!所有知情者,所有可能接触到此事的环节,一个一个给我筛过去!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坏我大事!” “是!属下遵命!”黑衣人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迅速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余下地上狼藉的碎片和空气中弥漫的茶香。 阴影中的人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阴鸷如毒蛇。 “江家……苏家……皇城司……好,很好。” 他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且让尔等再得意片刻。这盘棋,还没下完。” 第113章 冯大被杀 冬日的黄昏来得越来越早,翰林院散值的钟声敲响时,天色已是一片灰蒙。 江琰正收拾着桌案上的文稿,一名相熟的低阶官员却匆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江编修,方才京兆府传来消息……那个冯大,还有他一家老小,昨夜……全死了!” 江琰执卷的手猛地一顿,眉头簇起。 冯大一家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皇城司刚顺着他的线查到些眉目时突然毙命? 这绝非巧合! 他立刻起身,也顾不得与其他同僚寒暄,径直出了翰林院。 坐上候在门外的马车,沉声吩咐:“回府,要快!” 马车在渐沉的暮色中疾行,回到忠勇侯府,江琰甚至来不及换下官袍,便直奔前院父亲的书房。 果然,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父亲江尚绪端坐于主位,面色看似沉静,但眼底却凝着一丝寒意。 二哥江瑞站在下首,嘴唇紧抿,脸色更不好看。 就连年仅十三岁的江世贤,也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稚嫩的脸上带着超乎年龄的沉肃。 “父亲,二哥。”江琰快步走入,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江尚绪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先坐吧。” “父亲,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瑞的声音有些发颤,“是谁如此狠毒,竟然挑在这个节骨眼上灭口?” 江琰眉头紧锁,冷静分析道: “父亲,此事绝不简单。皇城司刚从冯大那里查到与军粮被劫有关的线索,人转眼就死了,还是一家灭口。这手法,这时机,外人肯定会怀疑是我们为了掩盖与军粮案的关联,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他话锋一转,“可父亲的行事风格,陛下与朝中重臣也都知晓,如此行径,反倒是栽赃嫁祸的意图更加明显,这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杀人灭口,顺便再给咱们江家泼点脏水?” “又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呢。”江世贤忽然开口。 “对方心思歹毒。此举一石二鸟,不管能不能成功栽赃,但最起码灭了可能泄露秘密的口舌,也会把陛下对此案的部分注意力转移到我们江家,如此他们再起事端,便更加容易了些。”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炭火盆里噼啪作响,更衬得气氛压抑。 江尚绪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终落在江瑞身上,“瑞儿。” “父亲。”江瑞连忙躬身。 “不管冯大生前如何不堪,终究与你姨娘血脉相连。你亲自去一趟京兆府,将他们的尸首领回来,寻个僻静处,好生安葬了吧。不必张扬。” 他顿了顿,补充道,“外界如何揣测,是他们的事。我江家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该尽的道义,不能废。” 江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深意。 父亲此举,既是全了最后的情分,也是做给外人看的一种姿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郑重应道: “是,儿子明白,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退出了书房。 江琰看向他,还想说些什么。 江尚绪先一步开口,“琰儿,你也回去吧,不必过于忧心此事。” 江琰只得应是,行礼退出。 书房内便只剩下了江尚绪与江世贤祖孙二人。 房门轻轻合上,书房内的空气也陷入凝滞。 江尚绪没有看孙子,而是端起手边早已微凉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直指核心: “你做的?” 江世贤站在原地,面对祖父锐利的目光,他并无丝毫躲闪,而且声音清晰而平静: “是,孙儿安排的。” 江尚绪拨弄茶盏的手顿住了,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江世贤身上: “我记得,之前只让你妥善安置他们,避免日后再被有心人利用。你便是如此安置的?” “孙儿觉得这番安置,对我们江家来说,甚好。” “甚好?”江尚绪冷哼一声,“在这个节骨眼上灭人满门,你就不怕外界议论我江家心狠手辣,不怕陛下再度怀疑我等做贼心虚,与那劫掠军粮的重案有牵连?” 江世贤抬头看向江尚绪,眼中闪动着与其年龄不符的冷静与算计: “五叔方才不也说了,正因我江家此刻动手的动机最大,反而显得更加无辜。” “哦?”江尚绪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在陛下和明眼人心中,自从曾祖父与父亲去后,祖父您执掌侯府多年,行事向来谨慎入微,步步为营。若军粮被劫一事真与江家有涉,冯大作为关键证人,您会在他刚被皇城司盯上,风声最紧之时,就急不可耐地杀人灭口吗?这岂非不打自招,徒惹嫌疑?此其一。” “其二,军粮危机,江家已在五叔谋划下成功解决,立下功劳,此时正该是韬光养晦、洗刷嫌疑之时,有何理由再对早已无关紧要的冯家痛下杀手,平白授人以柄?”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所以,孙儿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杀了冯大一家,但这桩血案在外人看来,绝不会是江家动的手,而更像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意图将所有人的视线,重新强行拉到我们江家身上!我们要做的,就是让陛下看到,有一股势力,正迫不及待地想将这盆脏水,扣死在江家头上,让他查不下去。这样,陛下反而更加看重我们江家,对其他世家多加防范。” 江尚绪沉默地听着,眼中光芒闪烁不定,他缓缓放下茶盏,问道: “你就……如此自信?笃定陛下和朝臣都会如你所想?” 江世贤语气笃定: “方才二叔与五叔的反应,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他们听闻噩耗,第一反应并非质问祖父是否真动了手,而是立刻断定有人陷害。连至亲之人都本能地认为我们是被构陷,更何况是朝中那些善于揣摩、心思各异的旁观者?” 他微微停顿,“再有,祖父最初交代孙儿,不也是寻个地方好生安置他们,而非灭口吗?” 最后一句反问,轻飘飘的,却直击要害。 “你也说了,杀了冯大,这案子就查不下去,若留他一命,让皇城司的人继续深挖,或许能够查出幕后之人也未可知。” “通过冯大揪出幕后之人,祖父这话,您自己可信?” “你小子,连祖父也敢打趣了。” 江世贤扬唇一笑:“孙儿不敢。” “哼,还有你不敢的?”江尚绪凝视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三岁的长孙。 良久,他靠回椅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 “原本祖父觉得,那冯大一家虽不安分,但若是放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不被人利用,便也罢了。毕竟,你二叔那边……罢了。” 江世贤微微躬身,陈述自己的理由: “祖父,那冯大一家贪婪无度,之前屡次利用与二叔那点微薄的血脉关系生事,更蠢到被人利用,如今这番更是卷入劫持军粮一事,险些将整个江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此等祸根,留之何益?唯有彻底铲除,方能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江尚绪挥了挥手,“这件事,就这样吧。你处理得……尚可。” 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和: “天色不早了,你祖母想必也等急了。走吧,一起去用膳。” “是,祖父。”江世贤恭敬应道,上前一步,乖巧地扶住祖父的手臂。 祖孙二人并肩走出书房,踏入廊下渐浓的夜色中。 一老一少,身影在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刚才那番对话,仿佛从未发生过。 第114章 争夺包厢 腊月初十,休沐日,京城难得的晴好天气。 江琰做东,在前不久新开张的望北楼,宴请翰林院同僚。 此楼名号新颖,装潢雅致,加之菜品颇有特色,开业不久便声名鹊起,成为京中官员文士热衷的聚会之所。 江琰如今风头正劲,他亲自下帖相邀,同僚们自然纷纷应承。 未到午时,江琰带着江石先行一步到了望北楼。 没想到刚踏进大堂,便听见一阵不和谐的喧哗。 “什么叫没包厢了?本公子一大早便派人来订,你们是怎么办事的?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本公子是谁?” 一个身着锦袍、神色倨傲的年轻公子正对着掌柜呵斥,正是沈家二公子沈宏。 掌柜的满头大汗,连连作揖赔罪: “沈公子息怒,息怒啊!小店所有的雅间确实昨日都已订出去了。而且现在客人都坐下了,只剩忠勇侯府江大人预定的那间落雪阁还没人来,可是说不准哪会就到了,小的实在不敢擅专啊!要不,您看大堂雅座……” “忠勇侯府?哪个江大人”沈宏一听这名字,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就是国舅爷江琰,翰林院的江编修呀!” 前几次因江琰之故,他没少被父亲训斥,心中早积压了诸多不满,此刻一听江琰,新仇旧怨涌上心头,更是打定主意要寻衅。 “呵,他真是好大的面子!” 沈宏冷笑一声,打断掌柜的话: “他人不是还没到吗?你先带本公子去听雪阁!等他来了,让他另寻别处便是!” “这……这万万不可啊沈二公子!” 掌柜的脸都吓白了,这两位爷他一个也得罪不起。 “江大人马上就到了,小人若是……怕是无法交代啊!您行行好,改日,改日小人一定给您留最好的包厢!” “混账东西!” 沈宏闻言大怒,指着掌柜的鼻子骂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让本公子改日?今日我宴请的乃是贵客,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正在这时,江琰缓步走了过来,神色平静,仿佛没看见沈宏这个人,只对掌柜的微微颔首。 沈宏见正主来了,冷哼一声,强压下火气,挤出一丝假笑,拱手道: “原来是咱们的国舅爷呀。真是巧了,今日沈某要在此宴请二皇子殿下,奈何这酒楼不识抬举,竟说包厢已满。听闻落雪阁是国舅爷定下的?不知国舅爷能否看在二殿下的面子上,行个方便?” 江琰眉梢微挑,语气依旧平稳: “原来是二殿下驾临。不过今日着实不巧,这包厢,江某让不了。” 沈宏脸色一沉:“国舅爷这是何意?连二殿下的面子都不给?” 江琰直视着他,目光清亮: “非是不给二殿下颜面。只是江某今日在此,亦是为了等候与大皇子殿下相关的消息。大殿下远在边关,心系国事,江某不敢怠慢。 沈宏被他噎了一下,随即嗤笑: “国舅爷说笑了吧?大殿下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北,难不成还能分身来这望北楼?” “二殿下不也深居皇宫内院么?” 江琰反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沈二公子空口白牙,说宴请二殿下,谁知是真是假?这年头,狐假虎威的事情,江某见得多了。” “你!”沈宏被他这话激得面红耳赤,尤其是“狐假虎威”四个字,更是戳中了他的痛处。 “江琰!你休要血口喷人!是真是假,你派人去宫中一问便知!我岂敢拿二殿下名头扯谎?!” “哦?”江琰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却冷了下来,“沈二公子既如此说,那不如你也派人去西北问问大殿下,看他是不是吩咐过江某,每逢休沐便来这望北楼等候消息?看看江某是否在扯谎?” “荒谬!”沈宏气得口不择言。 江琰眼神骤然锐利,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荒谬?沈宏,你是在说大殿下荒谬,还是在说本官荒谬?!” 沈宏并没有被他的气势所慑,加之想起前几次因江琰受的责罚,心里那股火怎么都熄不灭。 “怎么,你江琰满口胡言乱语,这是又准备仗着国舅爷的身份,仗势欺人了?” “仗势欺人?”江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江石!” “在!”身后的江石应声而出。 “沈宏一介白身,竟敢当众直呼本官名讳,出言不逊!给我掌嘴,以儆效尤!” 江琰声音冰寒,不带一丝感情。 “你敢!” 沈宏又惊又怒,江琰怎么敢大庭广众之下让人动手,这真的着实不把他们沈家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急促传来:“江编修且慢!” 只见一个年约三十、身着青色官袍的男子快步走入,正是沈宏的大哥,吏部郎中沈宥。 他显然刚到,见此情景,脸色也十分难看。 但大庭广众之下,他也只能强压着怒气,对江琰拱手道: “江编修,舍弟年少无知,言语冒犯,还望江编修海涵,给沈某一个薄面,饶他这一次。” 江琰看着沈宥,眼神淡漠。 “原来是沈郎中,”江琰语气平淡,“令弟污蔑皇子,冲撞朝廷命官,非是私怨,乃关乎朝廷法度与皇家颜面。你这个面子,本官给不了。” 他微微侧头,对江石重复道,“动手。” “是!”江石再无迟疑,上前一步,扬手——“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沈宏脸上! 速度之快,根本没留给对方反抗的时间。 这一巴掌,不仅打懵了沈宏,也让整个望北楼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食客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江琰!你!”沈宥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江琰,却因对方抬出的“法度”与“皇家颜面”而一时语塞。 沈宏捂着脸,羞愤交加,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略显稚嫩却声音从门口传来: “怎么回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紫色常服、面容尚带稚气却气质不凡的少年,在几名下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正是二皇子赵允谦,年方十三。 众人自然纷纷拱手叫礼。 沈宏如同见到了救星,立刻扑过去,带着哭腔道: “二殿下!您要为我做主啊!这江琰他……他不仅霸占包厢不让,还纵容恶仆当众行凶,殴打于我!” 沈宥也将事情“委婉”地叙述了一遍,自然是偏袒自家弟弟。 赵允谦听完,目光转向江琰,带着审视: “江编修,我两位舅舅所言,可是实情?江编修仗着家世欺辱沈家,连本殿下都不放在眼里?” 他年纪虽小,但说话自有一番气势。 江琰面对皇子,依礼躬身,语气却不卑不亢: “并非臣不敬殿下,实在是沈宏言行无状在先。他一介白身,却当众污蔑臣与远在边疆的大殿下,言辞不堪。臣维护自身清誉与皇家威严,乃是依律而行。若殿下觉得臣有错,臣无话可说。但若殿下欲以身份强压臣低头,那臣……便是到陛下面前,也要讨个说法!”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毫不退让。 赵允谦毕竟年少,被江琰这番绵里藏针的话顶得一时语塞,尤其是“到陛下面前讨个说法”更是让他心生顾忌,他脸色涨红,刚想怒斥江琰大胆…… “五弟?”一个略显敦厚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僵局。 只见江瑞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似乎刚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对着赵允谦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二殿下也在?还有沈家两位公子!臣工部主事江瑞,参见二殿下。” 赵允谦正在气头上,见到江瑞,想起近日冯大的事,正好找到了发泄口,他冷哼一声,语带嘲讽: “原来是江主事。前些日子那冯大一家的事,本殿下也听说了,甚是不忍。所幸江主事亲自去给那冯大一家收尸下葬了,也算全了这一场血脉甥舅之情!” 他刻意咬着血脉甥舅几个字。 第115章 江瑞辩驳 然而,不善言辞的老实人江瑞,这次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只见江瑞抬起头,脸上并无半分羞愧或恼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耿直的认真。 他拱了拱手,声音清晰地说道: “二殿下此言差矣。臣虽为庶出,却也自幼知晓礼法人伦。冯大是秋姨娘的兄长,按律,妾室的兄弟,算不上臣的舅舅。臣的舅舅姓周,乃是嫡母的亲兄弟。”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允谦,以及他身旁脸色难看的沈家兄弟,继续说道: “我江家最重规矩体统,是断断不能与那些小门小户一般不懂礼数,竟能将妾室的兄弟称作舅舅,自降身份不说,更乱了嫡庶尊卑,纲常法纪。” 这番话,如同一个个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赵允谦和沈家兄弟脸上! 谁不知道二皇子赵允谦是沈贵妃所出,虽说没人敢称一品贵妃是妾,但二皇子就是庶出,而他一直称呼沈家兄弟为“舅舅”! 江瑞这话,简直就是指着和尚骂秃驴,明晃晃地讽刺他们“不懂礼数”、“乱了嫡庶尊卑”! “放肆!” 赵允谦何曾受过如此羞辱,尤其还是被他平时看不惯的江家,还是一个庶子如此顶撞,顿时气得小脸通红,指着江瑞怒喝。 江瑞却一脸无辜和困惑,躬身问道: “二殿下息怒,臣……臣不知何处放肆?可是臣哪句话说错了?还请二殿下明示。若臣所言有违礼法,甘愿受罚。” 他这番作态,更是将赵允谦噎得说不出话来。 难道要他自己承认,江瑞刚刚那番话,是在骂他与沈家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江瑞“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蛮横地一甩袖子,对掌柜的厉声道: “带路!去包厢!本殿下倒要看看,今日谁敢拦着!” “殿下,不可!”沈宥出言阻止。 “既然没有包厢,咱们换别处吃便是,何必……” “怎的没有!”沈宏打断,“如今二殿下人都在这了,国舅爷的包厢还不肯相让吗?” “你闭嘴!”沈宥呵斥。 赵允谦也看向江琰,话却是对掌柜的说的: “掌柜的,还不赶紧带路!” 江琰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再出声阻拦,只是冷眼旁观。 掌柜的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躬身引路: “是是是,殿下这边请……” 赵允谦冷哼一声,带着一脸得意,与怨毒交织的沈宏和面色铁青的沈宥,跟着掌柜上了楼。 待他们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江琰才带着几分诧异看向江瑞。 他这个二哥平日里忠厚寡言,没想到今日言辞如此犀利,直戳对方肺管子。 江瑞见五弟看他,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不着痕迹地朝门外努了努嘴。 江琰顺势望去,只见门外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车窗帘子掀开一角,两个小脑袋正探出来,正是侄儿江世贤和江世初,两人正冲着他和江瑞挥手呢。 怪不得,这小子真是鬼精鬼精的! 江瑞走近两步,低声道: “原本听到你来这酒楼宴客,世初这小子闻着味了,非缠着你二嫂来隔壁街吃烤鸭。你二嫂不得空,就让我带着。索性世贤今日也无事,便一同来了。刚路过这,世贤便看到了你。”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忧虑,“五弟,今日这事闹得……传出去不知又会怎样。” 江琰看了一眼楼上方向,淡淡道: “无妨。我江家与沈家本就是众所周知的政敌,明面上碰到了,落了下风岂不是给父亲丢脸!更何况……” 他声音压得更低,“咱们的陛下,更乐见其成呢。” 江瑞点点头,他自然知晓什么意思。 虽然对于这些弯弯绕绕的政治心思并不擅长,但相信五弟的判断。 江瑞又问:“那你这包厢没了,你翰林院的同僚们来了怎么办?” 江琰浑不在意地指了指大堂一处用屏风略作隔开的宽敞区域,那里早已摆好了桌椅。 “二哥放心,这不是现成的地方么?大堂开阔,正好让大家都看看听听。” 他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江瑞看着五弟的神情,知道他有成算,便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忙着,我带两个小子去吃烤鸭了。” 说罢,便转身出了望北楼,带着两个侄儿离开了。 不久,翰林院的同僚们陆续到来。 见宴席设在大堂,皆有些诧异。 江琰起身,亲自为众人斟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无奈,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几桌听清: “诸位,实在对不住。江某本已定好雅间,欲与诸位尽欢。可不巧……方才二殿下与沈家两位公子驾临,见楼中包厢已满,又听闻江某定了包厢,就非得……江某出言争论了几句,可到底身为臣子,也争不过,还险些得罪了二殿下,只能任由……唉……” 他欲言又止,举起酒杯,“全赖江某无能,今日委屈了诸位,江某自罚三杯,向诸位赔罪!” 他这般作态,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同僚们都是人精,结合刚才隐约听到的争执和二皇子离去的情景,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分明是江琰定的包厢被权势更大的二皇子一行人“让”走了! 一时间,这群翰林院的清贵们脸色都不好看。 又见江琰如此客气,再联想到他贵为国舅,但平日里在翰林院待人处事如何如何,可今日却被二皇子和沈家欺辱至此,纷纷举杯安慰: “江兄言重了!吾等来的太迟,未能帮到江兄,还让江兄受此奇耻大辱!” “没错,此事岂能怪江编修?人家不把翰林院放在眼中,咱们人微言轻,又能如何呢!” “是啊,江编修太客气了,大堂亦是无妨!” 江琰连连敬酒,姿态谦和,口中不断说着“招待不周”。 这场宴席,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进行着。 楼上的二皇子还不知道,他已经将翰林院得罪了。 而望北楼中发生的这一切,尤其是江琰那番“委屈”的言辞,身为国舅却被贵妃所出的二皇子和她娘家兄弟抢了包厢,迫在大堂宴请翰林同僚的景象,还有江瑞那番“嫡庶尊卑”的议论,早已通过众多食客的口耳,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 不过半日功夫,各种版本的流言便开始在茶楼酒肆间流传开来。 有的说二皇子仗势欺人,强夺臣子预定之席,抢的还是江家国舅爷的位子,分明是不尊嫡母,不敬皇后。 有的说沈家兄弟狗仗人势,挑唆皇子与国舅关系。 更有人暗中揣测江家二爷那番“嫡庶尊卑”的议论,是否意有所指…… 江琰精心引导的这场风波,成功地将自己置于“受害者”的位置,不仅化解了沈宏的挑衅,更在舆论上,抢先占得了一分先机,也将江家与沈家的矛盾,更加清晰地摆在了台面之上。 第116章 圣心难测 望北楼的风波,不出半日便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自然也迅速递到了皇宫大内。 景隆帝看着皇城司呈上的密报,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指尖在“翰林院众官员于酒楼大堂用膳”一行字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半晌,他放下密报,对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钱喜淡淡道:“去,传允谦来见朕。” 不过一刻钟,二皇子赵允谦便有些忐忑地走了进来,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景隆帝没有让他平身,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声音不疾不徐: “朕听闻你昨日在望北楼,好大的威风啊。” 赵允谦心头一紧,连忙辩解: “父皇,儿臣只是……只是想去用膳,那江琰不肯相让,还纵奴打了二舅舅,儿臣一时气不过……” “气不过?” 景隆帝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所以你就仗着皇子身份,强占了臣子预定的包厢,让一众翰林院的官员,我大宋的清流栋梁,屈居酒楼大堂用膳?混账东西,你可知翰林院意味着什么?那是天下文脉所系,士林清望所在!你此举,寒的是天下读书人的心!” 赵允谦被父皇说得脸色发白,他慌忙跪下: “儿臣知错……可是那江琰他……” “他当众掌掴沈宏,那又如何?一介白身也敢与朝廷命官叫嚣,你当江家是畏惧沈家的吗?更别说他江琰一口一个将维护朝廷法纪与皇家体面挂在嘴边。” 景隆帝语气越来越冷,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允谦: “倒是你,身为皇子,被臣子几句言语挑唆,便行此授人以柄之事,愚蠢!别说跟你大哥比,就是连你三弟、四弟也不如!回去给朕跪一个时辰,好好想想,何为皇子本分!没有朕的允许,不得出宫!” 赵允谦吓得浑身一颤,虽然又恼又气,但再不敢多言,连忙叩首: “儿臣遵旨,儿臣知错了!”这才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看着儿子退下的背影,景隆帝眼神深邃。 他对江琰当众踩沈家脸面的举动自然有几分赞赏,这有助于制衡朝堂。 但他也对江家兄弟精准利用此事,让皇子颜面扫地,也心生一丝不满。 帝王心术,在于平衡掌控,也在于君臣尊卑。 沈府,书房。 气氛比皇宫更加凝重。 首辅沈知鹤面沉如水,看着下方垂头丧气的次子沈宏,以及脸色同样不好看的长子沈宥。 “蠢货!”沈知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他目光如刀般刮在沈宏身上。 “一点口舌之争都忍不了,轻易便被人激怒,落入彀中!如今倒好,连累二殿下被陛下申斥禁足!你除了会给你姐姐、给沈家惹祸,还会做什么?!” 沈宏捂着脸,嗫嚅道: “父亲,是那江琰和江瑞欺人太甚……” “他们欺你,你便伸着脸过去让人打吗?!” 沈知鹤猛地一拍桌子,怒其不争,“那江琰是什么身份,什么心思,也是凭你想踩便踩的?他还没来算计你呢,你倒好,上赶着没脑子的往里钻!” 沈宥相对沉稳,但语气也带着寒意: “父亲,儿子晚到一步,没有及时制止住二弟,但也确实没料到江琰竟真的大庭广众之下动手。还有那江瑞,素来寡言,今日却言辞如刀,直指嫡庶,背后若无人指点,绝无可能。” 沈知鹤冷哼一声,“你想想江琰这两年的行事风格,这么好的机会,他岂会放过。还有那江瑞,一个庶子,即便有人在背后指点,也是以自己为饵,踩我沈家与二皇子的脸。他们江家的这群小辈,还真的有几分能耐!” “再看看你们!” 他转而看向犹自不忿的沈宏,语气更冷: “沉不住气的东西!若非你主动挑衅,授人以柄,何至于此?滚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门!” 沈宏不敢违逆父亲,只得悻悻退下。 沈宥也告退出去。 不一会儿,沈夫人端着参茶走了进来,见沈知鹤扶额叹息,不由得心疼道: “老爷,宏儿他知道错了,您就别再责怪他了。那江家跋扈……” “住口!” 沈知鹤猛地打断她,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知道错了?他若真知道错,就不会一次次被人当枪使!若非你平日一味溺爱纵容,他何至于如此不成器!” 接着,他画风一转,面带嘲讽,“哼,将他养成这般模样,这下总算合你意了吧?” 沈夫人脸色瞬间煞白,泫然欲泣道: “老爷!您这是什么话?妾身岂会……岂会故意害宏儿?您这话太伤人心了!” 沈知鹤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厌烦更甚,懒得再多言,猛地一甩袖袍,大步迈出门去。 相较于沈家的阴霾,江家书房内的气氛则松快很多。 江瑞脸上还带着点事后的小忐忑: “父亲,白日在酒楼,儿子一时气愤,言语是否过于尖锐了?” 江尚绪尚未开口,江琰便笑道: “二哥何出此言?你那番‘嫡庶尊卑’的言论,堪称点睛之笔。既堵了二皇子的口,又打了沈家的脸,更是将‘规矩’二字摆在了明处。陛下听闻,心中只怕还要赞我江家知礼守节呢。” 江世贤也在一旁点头: “二叔昨日应对极好。沈家如今势大,最怕的就是别人提嫡庶,您偏偏当众提起,他们再愤怒,也不敢在这事上纠缠,否则便是对号入座,自认‘不懂礼数’了。” 江尚绪颔首,对江瑞道: “不必忧心。此事你做得没错。经此一事,外界只会认为我江家是被迫反击,是沈家与二皇子欺人太甚。舆论于我有利。” 他顿了顿,看向江琰,“倒是你,当众掌掴沈宏,虽占着理,却也过于刚硬了。” 江琰不以为然:“沈宏一介白身,敢如此嚣张,无非是仗着沈家和贵妃的势。别人怕沈家,我江家又不怕。再说了,我江家作为后族,凭他沈贵妃母家上来挑衅还打不得了?说不得陛下此刻正高兴呢!” 江尚绪瞥他一眼,“借势打压沈家固然没错,但将二皇子也牵扯进来,还借翰林院众臣与二皇子树敌,此举还是有些冒险了。陛下虽乐见朝局平衡,却也绝不愿看到皇子被臣子轻易利用,成为党争的工具。今日陛下申斥二皇子,又何尝不是在敲打我们?” 江琰躬身道: “父亲教训的是。儿子当时也是见那沈宏过于嚣张,一时愤慨。事后想来,确可处理得更圆融些。只是,当时情境,若不强硬反击,只怕沈家与二皇子气焰更炽。再说了,咱们陛下也不能什么都想占,什么都遂他心意吧。” “五弟所言有理。” 江瑞难得地出言支持,“是二皇子和沈家挑衅在先,儿子一时气不过才……是儿子冲动了,请父亲责罚。” 江尚绪摆了摆手: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经此一事,沈家短期内必会收敛,二皇子也会安分些。陛下那边,到底我江家明面上挑不出错来,也怪罪不到我们头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抛出了另一个重要的消息: “西北传来消息,褚衡已顺利将军粮送达靖远伯军中,此刻已经在返京途中。大殿下,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这个消息让书房内静默了一瞬。 江琰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惊愕,虽然立刻掩饰过去,但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大皇子……要提前回来了? 在他的记忆里,前世此时,西北战事虽缓,但大皇子一直留在军中,直到数年后的凯旋。 这一世的变数,竟如此之大! 是因为褚衡押粮前往,给了陛下将皇子召回的理由? 还是陛下觉得边疆不稳,始终是不放心长子远在边关? 又或者说其他? 他迅速收敛心神,顺着父亲的话道: “陛下圣明。大殿下在西北历练半年,想必受益匪浅。此时回京,正当其时。”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江尚绪深深看了江琰一眼,似乎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失神,但并未点破,只是颔首道: “嗯。殿下回京,我们也能放心些。尔等都需谨言慎行,尤其是琰儿,你在翰林院,与殿下或有接触之机,更要把握好分寸。” “儿子明白。”江琰郑重应下。 江瑞和一旁的江世贤也意识到了此事的重要性,神色肃然。 “好了,都去吧。”江尚绪挥了挥手,结束了这次谈话。 众人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江尚绪一人。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积存的残雪,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到锦荷堂时,屋内炭火烧得正暖,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 苏晚意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灯火看着账册。 见江琰回来,便放下手中的账册,迎上前帮他解下沾了些许寒气的狐裘。 “回来啦。”她声音温柔,动作娴熟地递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父亲唤你们去,可是为了昨日酒楼之事?” 江琰接过茶盏,指尖感受到温热的暖意,看着妻子恬静的容颜,方才在书房与父亲谈论朝局时的那份紧绷感渐渐舒缓下来。 他拉着苏晚意一同在榻边坐下,颔首道: “嗯,父亲问了些详情,也提点了几句。风波暂时算是过去了。” 他饮了口茶,沉吟片刻,声音压低了些,转到另一个话题: “对了娘子,前次我让你通过苏家的关系,暗中留意和挑选几个善于经营且经验老道的掌柜,近来如何了?” 苏晚意神色也认真起来,轻声道: “母亲前日差人送了信过来,说是已经传信杭州,就说我名下的铺子要用,务必是身家清白、在苏家待了多年的老手。等确定了,就直接让兄长从杭州带过来。” 江琰满意地点点头: “岳母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此事不急在一时,宁缺毋滥,关键是可靠、有用。” 他想起一事,又道,“府里那几个家生子,我让江石带着,如今在城西的货栈里学着做事,也请了武师暗中打磨他的筋骨气力。其中有两个看着不错,心性坚韧,是个可造之材。” 苏晚意微微一笑:“夫君看人一向准。只是,这般暗中积蓄力量,终究是如履薄冰。”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 “我明白。”江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柔软而温暖。 “正因如此,才更要小心。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不想争,却不得不防。有些力量,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在风雨来时,能护得住想护的人,守住该守的底线。” 他目光柔和地看着妻子。 苏晚意感受到他话语中的珍视与决心,心中暖流淌过,反手握紧了他的手,轻声道: “我明白。无论夫君做什么,妾身都会支持你。苏家,也会是夫君的后盾。” 烛光下,她容颜清丽,眼神坚定而温柔。江琰心中一动,白日里因朝堂争斗而生的些许疲惫与冷意,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温情驱散了。 他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发间淡淡的清香。 “不说这些了。”他语气放松下来,带着一丝慵懒,“今日可用了晚膳?我有些饿了。” “灶上一直温着百合粥和几样小菜,还有你爱吃的蟹粉包子。” 苏晚意依偎在他怀里,声音轻柔,“这就让她们传饭?” “不急。”江琰闭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温馨,“再抱一会儿。” 苏晚意脸上泛起红晕,却没有挣脱,安静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笑道: “夫君今日倒像是累了,可是在父亲书房站久了?” 江琰也笑了,稍稍松开她,指尖拂过她颊边的一缕碎发: “是啊,听父亲训话,比在翰林院当值还耗神。不过,比起应对沈家那些口舌之争,还是回家听着我家娘子说话舒心。” “油嘴滑舌。”苏晚意嗔了他一眼,眼中却满是笑意,起身道: “我去让人摆饭,再让她们备好热水,夫君稍后沐浴解解乏。” 看着妻子忙碌的窈窕身影,江琰眼中充满了暖意。 这锦荷堂,便是他在外面历经风雨后,最安心、最温暖的港湾。 外面的世界权谋算计、刀光剑影,而在这里,只有夫妻间的细语温情,平淡却真实。 晚膳简单却精致,夫妻二人对坐用餐,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家常,气氛融洽惬意。 沐浴过后,烛火被拨得暗了些,帐幔低垂,将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外。 江琰拥着苏晚意,在黑暗中低声说着些无关朝局的闲话,或许是关于年后园子里该种什么花,或许是听说西市新开了一家不错的绸缎庄…… 说着说着,他的手就渐渐不安分起来。 窗外北风依旧,屋内却是一片春意盎然,静谧而美好。 在这权力交织的京城之夜,这方小小的天地,成为了江琰最重要的慰藉和力量的源泉。 第117章 萧烨被罚 腊月十八刚过午时,京城下起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不多时便将屋檐街巷染成一片白。 江琰正在值房用饭,却见江石进来找他。 “公子,安国公府的小公爷,昨夜被动了家法,听说打的都下不来床了。” 江琰面色一沉,“怎么回事?” 江石回禀道: “据说是昨日在赌坊,与人发生争执,失手打碎对方一枚玉佩,不巧是人家祖传的,对方直接闹到了安国公府门口,国公爷赔了人家一千两银子才算了事。” 江琰略一沉吟,便吩咐道: “你去谢先生那儿,问问他有没有上好的金疮药,或者其他治伤的药,带一些回来,等我下值后去瞧瞧。” 江石领命而去。 下午江琰踏出翰林院门口时,雪还未停。 江琰上了马车便吩咐往安国公府去。 江石有些犹豫,“公子,雪这么大,不如属下把药送过去,您改日再去探望小公爷吧。” “无妨,走吧。”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 因为大雪,街上都没几个人,却未料到安国公府门前并不冷清。 几个衣着锦服的公子哥,一看便是萧烨那帮狐朋狗友,正被门房客气却坚决地拦在外面,言道自家世子爷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然而,当江琰刚上前还未自报家门,那门房管事竟立刻换了一副恭敬神色,躬身道: “国舅爷来了,可是寻我家公子?快请进快请进!” 在一众纨绔子弟羡慕又诧异的目光中,江琰畅通无阻地进了安国公府,被引到萧烨居住的院落。 屋内药味浓郁,倒是异常暖和,炭盆烧的正旺。 萧烨正龇牙咧嘴地趴在榻上,见到江琰,他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 “哟,你这大忙人怎么有空来看我了?” 眼神又上下打量着对方,啧啧了两声,“瞧瞧这一身官服,看着就是气派。” 江琰没理会他的调侃,走到榻边,看到他盖着一床棉被,但是臀背处被高高撑起,应是里面放了一个小架子,以免碰到伤处。 江琰此时竟然不厚道的想到了龟壳,他赶紧咳嗽了两声。 “真下不来床了?你怎么回事?国公爷向来对你宽宥,何至于下此重手?” 萧烨嘶了口气,悻悻道: “还能为什么?嫌我败家呗!打碎了人家的祖传玉佩,赔了人家一千两银子呢……” 江琰眯眼审视他,“就为了这一千两把你打成这样?你糊弄我呢!” 只见萧烨表情变得有些复杂,瞧着像是便秘一样。 “其实……也不全为这个。赔了银子后,又被罚跪祠堂。跪着跪着,我瞧见曾祖父排位上爬了一个蜘蛛。这怎么能行,任谁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祖宗牌位爬蜘蛛啊,你说对不对兄弟?” “继续说,别打岔。” “哦……”萧烨撇撇嘴,“然后我就伸手一抓,再缩回……谁承想袖口竟然甩到下方祖父的排位……然后就,就摔成了两半……我就这样了。” 气的江琰伸手扇了一下他的后肩,“你真是活该!” 随即又取出江石拿来的药,一边站起身一边说: “这是从谢先生那里拿的药,效果应该很好,我给你上一些,要是疼你忍着点。” “不用不用,已经让人上过药了。”萧烨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但江琰并没有理他,小心翼翼掀开棉被。 随着药粉撒下,一阵嗷嗷的杀猪声又响彻整间房。 不过上完药没等多大会,萧烨便满脸惊讶: “竟……竟然不怎么疼了,这药牛啊,赶紧给我留下,下次被打就用这个了。你可不知道,昨夜我疼的一夜都没睡好。” 江琰白了他一眼,又将其他药膏放在一旁,让江石把用法都教给他的小厮。 萧烨满脸得意,“还得是你,够兄弟。” 忽然想起什么,挤眉弄眼地问: “对了,听说前些天你在望北楼把沈宏那小子给打了?还当着二皇子的面?干得漂亮!可惜我没在场,没能亲眼瞧瞧那龟孙的怂样!” 江琰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消息倒灵通。好好养你的伤吧,少打听这些。” “瞧你这样,江侯爷是一点没把你怎么着呀,上回你和瑞王府那个庶子打架,被收拾那么惨。” 江琰冷哼,“这能相提并论吗?当日我跟赵朗当街斗殴,闹得那么难看,丢的是皇家的脸。可那沈宏算什么东西,首辅的儿子?贵妃的弟弟?又无一官半职的,他哪一样跟我比?” 萧烨摆摆手,“最烦你们这些弯弯绕绕、权衡家族利弊了,小爷我就不管,谁惹了我,端王世子我也照打不误。” 江琰咬牙,“国公爷怎么没揍死你!” “你咋还急眼了呢,我就是闲得慌,嘴贱,别生气,别生气,嘿嘿!” 在萧烨处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叮嘱他好生休养后,江琰便起身告辞。 回到忠勇侯府,刚踏进房门,苏晚意便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些凝重。 “夫君,宫里刚传出的消息,大皇子殿下……已经回京了,今日午后悄然入的城。” 江琰解裘氅的手微微一顿,“这么快?” 他本以为至少还要两三日的路程。 “听闻……途中不太平。在距离京城二百里的长亭驿歇脚时,半夜遭遇了刺客,约有五人,身手不凡。幸而殿下身边的暗卫机警,及时拦截,双方交手,那五名刺客见行刺不成,竟当场咬破了口中的毒囊,尽数自尽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江琰眼神骤然一冷。 果然还是来了!而且如此狠绝,显然是死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问道: “殿下可安好?可有受伤?” “殿下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此事被严密封锁,但如此大事,终究瞒不住。” 苏晚意担忧地看着他,“夫君,这……” 江琰握住她的手,沉声道: “别怕。殿下既已平安归来,那便很好。一切有我在。” 皇宫,慈明殿。 地龙烧得暖如春日。景隆帝与皇后江琼皆在座。 太后拉着刚刚行礼完毕的大皇子赵允承,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心疼: “允承可是瘦了,也黑了不少。西北苦寒,真是受苦了。听说路上还遇到了歹人?可曾伤着哪里?” 经历半载军旅的赵允承温言安慰道: “皇祖母放心,孙儿无恙。边境虽苦,却让孙儿见识了将士不易,江山社稷之重。至于那些宵小之徒,不过是跳梁小丑,有父皇安排的侍卫保护,他们并未得逞,孙儿连点皮都没破。” 景隆帝看着明显成长了许多的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但提到那几个刺客,他也不免有些后怕,缓缓开口: “此次遇刺,褚衡已初步查验,刺客所用兵刃、武功路数皆寻常,身上也无明显标识,像是精心策划的死士。不过对方只派了五人,试探之意更明显。此事,朕已交由皇城司严查。”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皇后江琼,“皇后也安心便是。” 江琼道: “陛下,允承能化险为夷,全赖陛下圣明,安排周详,臣妾自然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刺客之事,胆大包天,竟敢谋害皇子,必须彻查到底,以正国法。只是……” 她微微停顿,抬眼看向皇帝,“允承刚刚返京,便遭遇此事,难免惹人揣测。还望陛下圣断,勿使小人借此兴风作浪,离间天家父子,扰乱朝纲。” 景隆帝深深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只道: “朕自有分寸。” 他转向赵允承,“你一路劳顿,又受惊吓,先好生休息几日。功课之事,年后再议。” “儿臣谢父皇关怀。” 次日,大雪初霁,整个京城已是白茫茫一片。 凤仪宫里,赵允承前来请安。 “可用过早膳了,要不要……”皇后问道。 “回母后,方才来时已经用过了。”赵允承回。 皇后点点头。 赵允承取出那块橙黄色的石头,“儿臣前段时间在西北,看到了这个,那商贩说是宝石,儿臣瞧不出什么材质,只是觉得这个这个颜色若是制成首饰,应适合母后。” 皇后伸手接过,细细摩挲着,嘴角不自觉带了一丝弧度。 “有心了。” 又是短暂陷入沉默,许久赵允承才犹豫问出口: “听说儿臣出发那日,皇祖母她……让母后受了委屈。” 皇后摇摇头,“你皇祖母只是担心你,并非刻意为难,你不必多想。如今既已回来了,还是赶紧收收心,不要荒废了学业。” 赵允承点点头,“儿子明白。” 又说了两句,赵允承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正要掀帘出去,却听皇后在背后出声叫住他。 “允承!” 赵允承转过身来,“母后可还有事?” 皇后好似在斟酌,“你,可还开心?” 赵允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嘴角也挂上了一丝浅笑,“儿臣此番远行受益匪浅,很开心。” 皇后点点头,“那就好,去吧。” 等赵允承走后,贴身婢女夏荷过来,重新换了一盏茶,忍不住开口: “娘娘,您方才也不问问大殿下这半年来在西北过的如何。没回来时您整日念叨,日夜担忧,现在站您跟前了,反而说不出话了。还有当初太后娘娘那般,您也一个字不提。”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你方才没听到吗,他说他很开心。” 夏荷叹息一声,她知道,因为自小疏离,又心怀愧疚,皇后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亲近这个儿子了。 母子俩每次见面,看似皇后态度平淡,实则她才是最小心翼翼的一个。 “如今大殿下年纪渐长,当年的事,您好好跟他说,殿下定是会理解的。” 皇后放下茶盏,语气认真道: “除了让他内心难做,徒增负担,毫无益处。况且,帝王不需要太有情,如今他这般冷硬些,便很好,谁也不能轻易左右他的想法。 你知道的,我从不求与他亲近,只求他将来顺利继位。你们也不许仗着身份,随意到他跟前乱说话。” “可是娘娘,您也太委屈自己了。” 皇后摇摇头,“我有什么好委屈的,委屈的从来是他,他一生下来,便要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可没办法,这是他的命。” 腊月二十,休沐。 大皇子赵允承果然如江琰所料,借着探望外祖母的名义,带着妹妹宁安公主来到了忠勇侯府。 先是依着礼数,在外祖母周氏的正房里说了好一阵子话。 周氏拉着赵允承的手,又是欢喜又是后怕,抹着眼泪念叨了许久。 赵允承拿出自己在边疆买的暖玉,又是让周氏一阵感动。 宁安公主乖巧地陪在一旁,小姑娘半年未见兄长,也十分亲昵。 叙过家常后,赵允承便提出去书房与外祖父、舅舅们说话。 周氏知他们必有要事相谈,便笑着让江琰引他过去。 书房内,江尚绪、江尚儒、江琰、江瑞以及江世贤皆在。 众人见礼后,又纷纷询问起赵允承在边疆的生活。 赵允承简单说了说自己在西北的见闻、学到的东西,以及对宋辽局势的分析,语气中更带了些经历过风霜的沉稳。 “西北这半年,看似僵持,实则暗流涌动。靖远伯用兵稳健,然军中亦非铁板一块,亦有各方势力渗透的痕迹。此次军粮被劫,绝非偶然。而那夜刺杀,那五名死士配合默契,行动果决,绝非寻常匪类。我怀疑……” 他顿了顿,又道: “这两件事,或许背后有所关联,皆指向同一股势力,目的便是搅乱朝局,甚至……动摇国本。” 江尚绪缓缓颔首: “殿下所虑不错,那场刺杀,定是对方狗急跳墙了。我猜他们原本是想在西北找机会动手,可没想到殿下始终安稳待在军营,从不将自己置身危险境地。如今见殿下安然回京,便坐不住了,想要行险一搏。” 江琰接口道: “殿下在边关,可曾发现什么特别之处?或是与朝中何人往来异常?” 赵允承沉吟道: “军中事务,靖远伯处理得极为谨慎,明面上难寻破绽。但我隐约觉得,兵部某些官员,与西北某些将领之间,似乎……过于默契。此外,我离营前,曾截获一封密信,虽内容用了暗语,但其中提及京中贵人、粮草等字眼,可惜信使警觉,未能擒获。” 江世贤在一旁安静听着,此时忽然开口: “殿下,那刺客虽服毒自尽,但他们使用的兵刃、衣物、甚至毒药,或许能查到来源。皇城司办案,或许可从这些细微处入手。” 赵允承赞赏地看了这个表弟一眼: “世贤所言极是。此事,父皇已下令褚衡暗中详查。不过对方行事也极为隐秘,恐是蛰伏已久,一时半会也难以查清。” 随即,赵允承话锋一转,“外祖父,舅舅。京城近来发生的事,允承已有耳闻。” 他又含笑看向江瑞与江琰,“前段时日,两位舅舅可是狠狠羞辱了沈家一番,很是解气。” 江瑞闻言有些羞赧: “殿下见笑了。那日我也有些口不择言了,怕是冒犯了二皇子殿下。” “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二舅舅所言,任是父皇在场,也是挑不出理的。至于二弟,我今后也会好好教教他何为礼法尊卑,何为长幼有序。” 江瑞这才完全放下心来,他与这个外甥接触实在太少,又觉得自己庶出,更隔着一层身份。 “其实当日也是世贤事先提醒我,我嘴笨,自己是万万讲不出那番话的。” 赵允承又看向江世贤,只见对方依然宠辱不变,年纪虽比自己小一岁,心性却是丝毫不差的,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二舅舅过谦了,即便有表弟提醒,心中若无沟壑,亦或是心性不坚,也是断断讲不出那番话的……” 江世贤也开口: “是啊二叔,侄儿不过说了一句,可以借身份骂沈家,二叔便不惜以自身为引,去打沈家人的脸,侄儿是万万没有这种心胸的。” 一番夸奖下来,江瑞更不好意思了。 窗外,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忠勇侯府的书房内,随着大皇子赵允承的到来,气氛更加祥和与安定。 而刚刚经历了半年边关之苦以及刺杀风险的赵允承,眼神中的坚毅与勇气,也预示着,这位年轻的皇子,已不再是需要完全躲在羽翼下的雏鸟,他开始尝试着,去直面那席卷而来的风暴。 而江琰,年后还有一场更大的算计等着他,去抉择。 第118章 江璇婚事 腊月三十,除夕。 忠勇侯府今年格外热闹。 二房江尚儒一家亦在京城,兄弟齐聚,人丁兴旺。 加之今年江家喜事连连——江琰高中探花、迎娶苏氏,嫡长孙江世贤册封世子,江琮考中秀才。 所以今年的祭祖与年夜饭,排场比往年更为隆重盛大。 未时刚过,忠勇侯府祠堂内外便已肃穆井然。 祠堂正门大开,里面烛火通明,香烟缭绕,供奉着江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井然有序排列,庄严肃穆。 以江尚绪、江尚儒兄弟为首,男丁们按身份辈分、长幼次序依次排列于祠堂前的庭院中。 依次是世子江世贤,再是江瑞、江琛、江珂、江琰、江琮兄弟五个,最后是更年幼的江世初等孙辈。 吉时一到,以江尚绪为首,所有男丁齐刷刷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动作整齐划一,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每一次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都是对先祖的无限敬畏与对家族传承的郑重承诺。 江琰随着父兄一同行礼,心中亦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庄重感。 重活一世,今又娶妻成婚,今后也会孕育自己的子嗣,绵延后代。 再次参与这般完整的家族祭祀,见证家族的凝聚与延续,于他而言,别有一番感触。 女眷则由周氏和王氏带领,其后是秦氏、钱氏等一众儿媳,皆姿态恭谨。 江瑾已逝,家族统一祭祀后,其灵位亦被请出,由江世贤与江世初兄弟单独叩拜,以示传承不绝。 献祭品、读祝文、焚帛……一套繁复的礼仪下来,天色已近黄昏。 当最后一道程序完成,祠堂内外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了些许,但那份源自血脉和传统的肃穆,却久久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祭祖完毕,便是热闹的年夜饭。 花厅内早已摆开了两张大圆桌,男女分席而坐。 桌上琳琅满目,皆是象征吉祥如意的菜肴。 鱼喻“年年有余”,鸡表“大吉大利”,汤圆是“团团圆圆”,年糕乃“步步高升”……觥筹交错间,气氛热烈而温馨。 江尚绪兄弟二人难得开怀,与子侄辈们畅饮了几杯,又说了些勉励的话。 女眷这边更是笑语不断。 周氏和王氏看着满堂儿孙,欣慰之情溢于言表。苏晚意与几位妯娌、姐妹相谈甚欢,已完全融入了这个大家庭。 一顿年夜饭,吃得其乐融融,直到亥时方歇。 随后,众人又移步至暖阁,开始守岁。 炭火烧得旺旺的,瓜果点心摆满了茶几。 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说着闲话,或是玩些投壶、双陆之类的雅戏。 孩子们则聚在一处,玩着猜枚、解九连环,不时爆发出阵阵欢笑。 江琰陪着长辈们说了一会儿话,又被江琮拉着下了两盘棋,眼见子时将过,众人渐渐有了倦意,几个孩子更是开始东倒西歪。 江尚绪见时辰差不多,便发了压岁红封,笑道: “好了,守岁至此,也算全了礼数。都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进宫朝贺。”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互道“新年吉庆”,各自散去。 江琰与苏晚意相携回到锦荷堂。 屋内暖意融融,红烛高烧,映得满室喜庆。 摒退了伺候的下人,只剩下夫妻二人。 苏晚意脸上带着守岁后的淡淡疲惫,却更显温婉。 她正欲替江琰更衣,却见江琰从袖中取出一个格外精致的红封,递到她面前,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 “娘子,这是给你的。” 苏晚意微微一怔,接过红封,入手便觉与寻常红封不同,略有些硬物感。 她疑惑地打开,只见里面并非金银锞子,而是一支金簪。 雕工算不得精巧,簪头是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瓣却有的薄、有的稍厚一些,线条也不是那么流畅自然,绝非手艺精湛的老师傅所做。 苏晚意有些疑惑,她自然不会觉得江琰会送一件这种品质的簪子作为新年礼物,不禁抬头看向他,“这是?” 江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声道: “我偷偷寻了城南一位老工匠学的,琢磨了两个月,失败了好多次,才得了这么一支,勉强还算能入眼的。想着新年送你点不一样的……你……不要嫌弃。” 苏晚意愣愣地看着手中的金簪,又看看丈夫眼中那抹罕见的、带着点期待和赧然的神色,心头仿佛被羽毛拂过,阵阵感动和喜悦瞬间淹没了她。 她从未想过,江琰会在繁忙的公务和错综复杂的朝局之外,还费这样的心思,亲手为她制作发簪。 “喜欢……很喜欢。”苏晚意声音微哽,眼中泛起晶莹的泪光,却是笑着的。 “夫君何时去学的?我竟一点不知。” “想给你个惊喜,自然要瞒着。” 江琰见她喜欢,心中亦是满足,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晚意,新年安康。愿年年岁岁,如今朝。” 苏晚意依偎在他怀里,紧紧握着那支金簪,只觉得满心满怀都是暖意,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她低声回应:“愿与夫君,岁岁年年,永如今朝。” 窗外,新年的爆竹噼啪作响,预示着新岁的到来。 锦荷堂内,红烛摇曳,夫妻相拥,温情脉脉,为这个热闹而隆重的除夕夜,画上了一个圆满而甜蜜的句点。 欢欢喜喜过了年,又经过了热闹的元宵灯节。 正月十五一过,各衙门开印,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 江琰也收拾起假日的闲适,重新穿上翰林院的官袍,踏着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开始了新一年的征程。 时间匆匆,转眼已至二月二十。 一个看似寻常的日子,却因安国公萧元徽的一纸请婚,在平静的朝堂下投下了一块巨石。 谁也没想到,这位手握兵权的安国公,竟会突然面圣,言辞恳切地为自家那个名声在外的世子萧烨,求娶户部右侍郎江尚儒之女——江璇。 景隆帝端坐着,听完安国公的请求,眼神微眯,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仿若随意问道: “朕竟不知萧卿何时与江家走的这么近了?” 萧元徽恭敬回禀: “陛下明鉴,并非臣与江家关系亲近。只怪臣教子无方,犬子萧烨实在顽劣,臣实在担心自己百年以后,萧家家业尽毁在他手。陛下也知,如今他与国舅爷江琰交情还算不错。可国舅爷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犬子却是依旧不思上进,今后两人怕是会渐行渐远。臣想着,江家都是疼闺女的,若是能与江家结亲,今后哪怕臣不在了,江家也能看在自家女儿的份上,好歹帮扶着犬子一把。那江家女儿心性肯定也是不差的,若是再好好培养后辈子嗣,延续萧家门楣,臣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闻言,景隆帝沉吟道: “卿为子求娶,心意朕已知晓。只是江家女郎的婚事,终究要问过江家之意。朕,不好独断。” 安国公连忙躬身:“臣明白,谢陛下。” 待安国公退下,景隆帝眸光微闪,立刻宣召江尚绪、江尚儒兄弟二人入宫。 勤政殿内,兄弟二人行礼后,景隆帝看似随意地提起: “方才安国公入宫,为其世子萧烨,求娶江卿幼女。此事,江卿可知晓?” 江尚绪与江尚儒闻言,皆是面露惊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愕然与凝重。 此事太过突然! 安国公府与忠勇侯府,一为手握实权的勋贵武将,一为圣眷正浓的外戚重臣,若骤然联姻,落在多疑的帝王眼中,会作何想? 江尚儒立刻出列,躬身回禀,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推辞: “陛下明鉴,臣……臣对此事毫不知情。安国公世子……身份何其尊贵,小女江璇自幼被臣与内人娇惯,性情天真,不甚稳重,只怕……高攀不起安国公府的门第,更担不起萧家宗妇之责。实在不敢耽误世子前程。” 景隆帝目光在兄弟二人脸上逡巡,带着审视,缓缓道: “哦?江卿真的不愿意?朕看那萧烨,虽性情顽劣了些,但成家之后,或可收敛。将来他继承爵位,江璇便是安国公夫人,于江家,亦是锦上添花。” 江尚儒头垂得更低,语气愈发恳切坚定: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然安国公府门第显赫,宗妇责任重大,臣深知小女资质平庸,万万担当不起。恳请陛下体谅臣为父之心,回绝安国公美意。” 江尚绪也适时开口,声音沉稳: “陛下,儿女婚事,讲究门当户对,也需性情相投。无论哪一方面,安国公世子与璇儿都不合适。强扭的瓜不甜,还请陛下圣裁。” 兄弟二人态度明确,再三推辞。 景隆帝静静看了他们片刻,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似乎淡去了些许,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既然江卿如此不愿,国丈也觉得不合适,朕也不好强人所难。此事,便就此作罢。安国公那边,朕自会跟他解释。” “臣等谢陛下体恤!” 兄弟二人齐齐谢恩,心中都暗暗松了口气。 消息传回江府,众人反应各异。 周氏、王氏自然是后怕连连,庆幸推拒了这门看似风光实则烫手的婚事。 江璇本人听闻后,她对萧烨并无太多感受,更多的是对家族处境的理解。 江琰得知后,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了解萧烨,那家伙虽混不吝,但绝不会突然生出求娶他妹妹的心思。 寻了个由头,他将萧烨约到了常去的一家樊楼包厢。 见到人,江琰开门见山,“安国公怎么会突然求陛下赐婚?到底怎么回事?” 萧烨一口饮尽杯中酒,脸上也是满满的无奈: “五郎,你要信我,我事先真的一点都不知情!还是我爹进宫回来后,我才知道的!我也问他了,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我顽劣不成器,眼看年岁渐长,怕这家业迟早败在我手里。想着咱俩交好,若能联姻,那可是实在亲戚,将来你看在妹妹的份上,怎么也得拉扯我一把,不至于让我把安国公府的底裤都赔出去。” 萧烨摊手,一脸“我也很绝望”的表情。 “不过还好你们家推了!真的,五郎,我一直拿江璇当亲妹妹看的,这要是真成了,我见她都得绕道走,多别扭!不对,我现在见了江妹妹都得绕道走了!” 江琰听着,面上不显,心中却疑虑未消。 安国公这番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为了不成器的儿子找个可靠的姻亲帮扶。 但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安国公萧元徽看似粗枝大叶,可戍守边关多年,数次征战沙场,又岂是一个只会打仗的莽夫。 此举背后,是否还隐藏着更深层的、连萧烨都不知道的意图? 是试探陛下对江家与武将联姻的态度?还是另有所图? 不过,眼下婚事已推,从萧烨这儿也得不到什么结果,多想无益。 江琰拍了拍萧烨的肩膀,“行了,这事过去了。不影响咱们喝酒。” 萧烨也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我就怕你因为这事跟我生分了!” 经此一事,江家内部也加紧了为江璇相看人家的步伐。 王氏更是心急,女儿及笄已有一段时日,原本想慢慢挑选,如今看来,不能再留了,需得尽快寻一门稳妥合适的亲事定下,以免再生枝节。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江家刚相看了两户人家,尚未有定论之时。 三月初六,太后寿诞宫宴之上,一道懿旨如同平地惊雷,再次落到了江家头上。 太后于觥筹交错间,满面春风地宣布,亲自为自己的娘家侄子——魏国公府二老爷、太常寺少卿冯阎的次子冯琦,赐婚于忠勇侯府二房嫡女江璇! 消息传出,席间众人先是寂静一瞬,随即纷纷向两家道贺。 倒没多少人感到意外。 大皇子乃太后亲养,如今将自己娘家与皇后母家联姻,其用意不言自明——这是要将太后娘家、皇后母家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明确表达对嫡长子赵允承的支持立场。 江尚绪、江尚儒兄弟立刻离席,带领家眷叩首谢恩。 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荣宠与感激,心中却是明镜一般。 这事去年冯家就求娶过,太后今日此举,绝非一时兴起,肯定是又和景隆帝商量过的结果。 尤其在经历了安国公求婚的虚惊一场后,江璇的婚事,便在这更高层面的政治考量下,一锤定音。 第119章 乞丐县令 三月初九的清晨,天光未亮,微风中仍带着几分寒意。 忠勇侯府门前,江琰、江瑞兄弟二人正准备去各自府衙上值。 小厮们牵着马车过来,忽然,一个黑影从街角的阴影里猛地窜出,直扑江琰! “国舅爷!国舅爷救命啊——!” 那人声音嘶哑凄厉。 江石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将那人拦在几步之外。 借着微弱的灯光,只见来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裸露在外的双手和脚踝布满了冻疮和皲裂的血口子,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俨然是一名乞丐。 江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过来,皱眉看着。 那乞丐被江石拦住,无法近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哭喊道: “国舅爷!下官是眉州府丹棱县县令贺文璋!有天大的冤情要上达天听,面陈陛下!事关眉州数百名孩童被拐,性命攸关,求国舅爷看在那些无辜孩童的份上,帮帮下官,替眉州百姓伸冤啊!” 孩童被拐?江琰心头一震。 前世……眉州确实发生过一桩惊天动地的拐卖孩童大案,牵连甚广,眉州知府、同知乃至下属多名官员落马。 即便他当时是个不理世事的纨绔,也有所耳闻。 前世的案子是如何爆出的,他并不明确,但这一世,这滔天的冤情,竟以这种方式,直接撞到了他的面前! 他示意江石稍安,沉声问道: “你说你是县令,有何凭证?” “有!有!”贺文璋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双手颤抖地递过来。 “下官的任命文书与官印在此!请国舅爷过目!” 江石上前接过,仔细检查了油布包并无异样,才转身交给江琰。 他又迅速在贺文璋身上搜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暗藏任何利器,才对江琰点了点头。 江琰解开油布,里面确实是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和一枚官印。 他展开扫了一眼,是加盖着吏部印信的官员任命文书。 江琰是一甲出身,授翰林院编修时,任命文书加盖的是帝王玉玺,与五品以上官员相同。 而二甲进士、三甲同进士及低阶官员的任命,才是加盖吏部印信。 他无法分辨这文书真伪,便将其递给身旁的江瑞,“二哥,你看看。” 江瑞接过文书,凑到门房特意拿来的灯笼下,仔细辨认上面的印信、格式。 片刻后,他面色凝重地低声道: “五弟,这印信和格式……看起来,似乎是真的。” 江琰心下虽已信了七八分,但依旧存着一份谨慎。 他看向跪地不起、眼巴巴望着他的贺文璋,开口道: “贺……县令,若你所言属实,此事关系重大。本官可派人送你去京兆府,由京兆尹受理……” “不可!万万不可啊国舅爷!”贺文璋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慌。 “下官一路辗转来京,能见到您,已是拼尽性命,是不幸中的万幸!如今,下官的行踪已然暴露,此时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若是把下官交由京兆府,只怕再没命走到陛下面前了!下官现在……谁都信不过啊!” 他再次重重磕头,额头瞬间一片青紫,“下官不求其他,只求国舅爷能亲自护送下官到宫门,敲响登闻鼓!只要能让下官见到陛下,将冤情上达,其余事情,绝不敢再劳烦国舅爷!” 此刻,府门前的动静已经引来了几个早起摆摊的贩夫走卒和邻近府邸开门洒扫的奴仆,远远地围观着。 贺文璋的身份虽尚有疑点,但他那凄惨的模样、不凡的谈吐,以及提到的数百孩童,让江琰心中已信了十之八九。 江瑞附在江琰耳边快速低语: “五弟,父亲已先行上朝。此事干系太大,贸然敲响登闻鼓面见陛下,万一有诈,你我担待不起。不如先带他去京兆府,同时派人去吏部协同查验这份文书与官印。若当真如他所言,再由京兆府的人一同护送,更为稳妥。” 江琰点头赞同,遂对贺文璋道: “贺县令,你的顾虑本官明白。但宫门禁地,非同小可。为防万一,本官先带你去京兆府,验明你这文书真伪。若确为真,本官便与京兆府的官员一起,亲自护送你前往皇宫,敲响登闻鼓!你看如何?” 贺文璋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光亮: “如此甚好!甚好!下官多谢国舅爷!多谢国舅爷!” 江琰立刻吩咐增调一队侯府护卫随行,一行人不再耽搁,簇拥着状若乞丐的贺文璋,浩浩荡荡直奔京兆府衙门。 而江瑞则亲自前往吏部找人。 到达京兆府时,天色刚蒙蒙亮。 听闻忠勇侯府五公子携一乞丐前来,言有惊天冤情,当值的京兆府少尹崔既景不敢怠慢,立刻亲自出迎。 在府衙内堂,崔既景仔细查验了那份任命文书和官印,又询问了贺文璋几个吏部铨选和眉州官场的细节,贺文璋皆对答如流。 这时,吏部也有一名主事抵达,确认任命文书做不得假,眉州众官员名号也全都对的上。 崔既景面色越来越凝重,最终对江琰拱手道: “国舅爷,此人,应当就是丹棱县令贺文璋。” 事态至此,已无可疑。 崔既景深知此事重大,丝毫不敢耽搁,立刻点齐一队衙役,与江琰一同,护送着贺文璋,快步向皇城方向而去。 太极殿,景隆帝刚与群臣议完政事,正准备宣布散朝,忽听宫门外传来沉闷而急促的鼓声——咚!咚!咚! 登闻鼓响!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纷纷侧目。 景隆帝眉头一皱,沉声道: “何人在外击鼓?去看看!” 很快,殿前侍卫入内禀报: “启禀陛下,是与京兆府少尹崔既景,翰林院编修江琰,带着一名……状似乞丐之人,在宫门外击鼓鸣冤!” 江琰?乞丐? 景隆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传他们上殿。” “宣——京兆府少尹崔既景、翰林院编修江琰、鸣冤者上殿——” 三人步入庄严的太极殿。 江琰与崔既景拱手行礼,“臣参见陛下。” 而那一身褴褛的贺文璋,则是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与难以抑制的激动,嘶喊道: “陛下!陛下!臣眉州丹棱县县令贺文璋,有滔天冤情上奏!臣……终于见到陛下了!” 景隆帝看着台下那如同乞丐般狼狈的官员,眉头紧锁,先看向江琰: “江琰,这是怎么回事?” 江琰上前一步,将自己清晨在府门外如何被贺文璋拦住,其如何陈述冤情,自己又如何带其去京兆府验明身份,最后一同前来敲登闻鼓的经过,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景隆帝的目光这才落到贺文璋身上,声音带着帝王的威压: “贺文璋,你身为朝廷命官,为何弄成这般模样?有何冤情,从实道来!” 贺文璋跪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开始陈述那骇人听闻的经过: “陛下!去年六月起,丹棱县境内接连发生数起孩童失踪案件,臣不敢怠慢,立刻派人详查。这一查之下,竟发现……发现此事背后,隐隐有眉州府同知的影子!” “臣惊恐万分,不敢隐瞒,立刻将查到的线索密报知府陈元亮。可谁知……谁知两日后,陈元亮召集下属几个县令、县丞齐聚府衙。他……他竟当众直言,此事乃上面贵人所需,要征集八十一名童男、八十一名童女!如今数目未齐,令臣等人各自回县,务必在一个月内,每县再凑齐五对童男童女敬上!有人问要这童男童女为何?那陈元亮竟说要——炼丹!” 话音刚落,大殿里群臣纷纷倒吸一口气,面露惊愕之色。 景隆帝脸色更是阴沉的仿佛要滴水,手紧紧握住龙椅扶手,身体微微前倾。 只听贺文璋继续开口: “彭山县县令为人刚正,闻言当场拍案而起,怒斥陈元亮草菅人命,丧尽天良,声称要立刻上奏朝廷!可……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侍卫竟突然拔刀,当场……当场将李县令刺死!” 贺文璋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血腥的一幕。 群臣已经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紧接着,又有一队官兵押着几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的人进来……那……那竟然是在座诸位同僚的亲眷!其中,也有臣那年仅十岁的幼子啊!” 贺文璋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陈元亮威胁臣等,若想亲眷活命,就乖乖照办!否则彭山县令的下场,就是我们的下场!然后……便放臣等回去了。” “臣回到县衙,心如刀绞!一边是亲生骨肉命悬一线,一边是上百无辜孩童即将遭难,更是国法纲纪、道德沦丧!臣无法坐视,悄悄派出三名绝对信得过的亲随,其中两个赶往京城,另外一个去寻当地驻军指挥使潘奎。可……可第二天,那三名亲随的尸首,就被扔在了县衙门口,身首异处!臣怀疑,那潘奎定是也参与了此事,与他们同流合污,否则仅凭府城官兵,他们怎会有如此胆量和能力。” “又过了两日,一个锦盒送到了臣手中……里面……里面是两根血淋淋的……小儿的手指!是……是臣那孩儿的啊!” 贺文璋伏地痛哭,声音撕心裂肺。 “消息送不出,孩儿的命攥在对方手里……臣便知晓,他们是要逼迫臣等乖乖听命,哪怕献上一名孩童,便也是上了贼船,今后再也洗脱不清身上脏污。可臣身为一方父母官……只能狠下心,将幼子与一家老小置于虎口。乔装改扮,又故意穿着湿衣捂出满身吓人的红疹,混在流民乞丐之中,才得以侥幸逃出丹棱,逃出眉州……然后一路乞讨,东躲西藏。直到正月里,才……才终于到了京城……” 此时,吏部尚书出列奏道: “陛下,臣记得去年八月,眉州府确有上报,言彭山县县令在由府城返回辖地途中,遭遇山匪,不幸罹难。当时陛下震怒,还曾下旨命当地驻军配合府衙,务必剿灭匪患,以慰忠良。” 景隆帝的鼻孔喘着粗气,他强压怒火,盯着贺文璋: “你既然正月便到了京城,为何直到今日,才来敲这登闻鼓?又为何偏偏当街去拦江琰?” 贺文璋抬起头,脸上满是悲愤与无奈: “陛下明鉴!微臣这般模样,如何能接近宫闱?只怕还未靠近,就被当成疯丐乱棍打死了!臣原本想去京兆府,可转念一想,那陈元亮敢如此胆大包天,封锁消息,更是口口声声提及上面贵人,臣……臣实在不敢确定,这京城之中,是否有他们的同党接应?臣担心,一旦进了京兆府,便是自投罗网,再也出不来了!” “所以臣再三思量,便想着寻一位身份贵重,可直达天听,又能让臣信得过的忠义之士。多方打探之下,才……才锁定了江编修。” 他看向江琰,眼中充满了孤注一掷的信任。 “一则江编修出身忠勇侯府,又是当朝国舅,今科探花。二则臣这段时日在京游荡,也听闻国舅爷素有侠义之心。当然,最重要的是……是国舅爷写下的那句——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贺文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执拗与信念: “臣以为,能写出这般诗句的人,必是刚正不阿、有风骨气节之士!若是连这样的人都信不过,那这京城,臣……臣实在不知,还能相信谁了!” “轰——!” 景隆帝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滔天怒火,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 殿内百官被天威震慑,纷纷垂首。 “好!好一个眉州知府!视国法如无物,视人命如草芥,挟持官员,杀害忠良,封锁州府,只手遮天!” 景隆帝的声音冰冷,带着凛冽的杀意,“他们眼中,可还有一丁点人伦道德,可还有我大宋的王法!” “陛下!”贺文璋再次出声。 “臣在逃往京城途中,还曾遇到永嘉大长公主的人拿着臣的画像在打探。臣担心……臣担心……” 话到嘴边,他到底拐了个弯,“臣不知大长公主所谓何意?没敢贸然相认,只一路往京城来。” 第120章 钦差使团 永嘉大长公主! 景隆帝眼神一凛,这是他父皇的嫡姐,他的姑母。 当年高祖皇帝对这位嫡出女儿极为宠爱,不仅在她年仅十岁便赐予封邑,更是在她大婚之时,赐下了眉州作为封地,以及三千护卫! 这位大长公主自幼骄横,先帝未继位时,便因是庶出从小到大不被这个嫡姐放在眼中。 后来,高祖皇帝驾崩,先帝继位后,她便长居眉州,多年来甚少回京,如今算来,已年近六旬。 若论在蜀地的势力、胆量,以及那“贵人”的身份…… 景隆帝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幽深。 “此事,朕必彻查到底!”景隆帝声音森寒,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皇城司指挥使褚衡!” “臣在!”褚衡立刻出列。 “朕命你,即刻抽调精干人手,会同刑部侍郎张逸、大理寺少卿冯毅、都察院御史乌振青,组成钦差查案使团,由你总领,快马加鞭,前往眉州!给朕彻查此案!无论涉及到谁,无论官居何位,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臣,领旨!” 景隆帝略一沉吟,继续部署,“忠武将军陈骁!” 武将队伍中,一位身材魁梧的官员出列:“臣在!” “点你麾下一千精锐,护送钦差使团南下!持朕令牌,途径凤翔府、兴元府、成都府时,命三地驻军都督,各调遣三千人马,归于你统辖,组成一万人马,同行入眉!若眉州驻军胆敢牵涉其中,或有异动,准你临机决断,必要时……可武力镇压!” 调集万人兵马,已远超寻常查案规模,其意不言自明——景隆帝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预备应对可能的地方叛乱! “末将遵旨!”陈骁抱拳领命,声如洪钟。 安排完,景隆帝看向跪伏在地、形容凄惨的贺文璋,语气稍缓: “贺文璋,你此番舍生忘死,揭露冤情,有功于社稷。暂且留在京城,好生将养,朕会命太医为你诊治。待案情查明,朕定论功行赏。” 然而,贺文璋却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遍布,又重重叩首: “陛下!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然臣恳请陛下,准臣随钦差一同返回眉州!” 他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悲怆与绝望: “臣那一家老小,如今只怕是……只怕是……臣不敢奢求其他,只求……只求能回去,为他们……收敛尸骨,让他们入土为安啊陛下!求陛下成全!”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渗出血迹。 看着他这般模样,殿内不少官员亦心生恻隐。 景隆帝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贺卿忠义,朕心甚慰。只是你如今满身是伤,体力透支,如何能经受得住长途跋涉?且先行休养,待身子稍有好转,朕再派人送你回去。朕向你保证,此案,朕一定给你,给眉州百姓,一个交代!” 就在此时,一直静观其变的沈首辅沈知鹤,缓步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臣有一言。” “讲。” “陛下圣虑周详,安排极为妥当。然,此案牵涉可能极广,或涉及宗亲贵胄,仅凭褚指挥使与刑部、御史台官员,恐在应对某些……特殊情形时,身份稍显不足,易生掣肘。” 沈知鹤话语含蓄,但殿内众人都明白他意指可能涉及的大长公主。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 “臣斗胆举荐两人,随钦差使团同行,或可更增威仪,便于行事。” “沈相想要举荐哪两个人?”景隆帝问道。 “临王殿下,与翰林院编修——江琰。”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江琰猛然一愣,他没想到,这事也能被点名。 文官前列的江尚绪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捻动。 稍后一些的江尚儒更是眉头瞬间紧锁,看向沈知鹤的目光充满了惊疑与不满。 只听沈知鹤继续开口:“临王殿下乃陛下皇叔,身份尊贵,代表天家威严。若遇一些褚指挥使等人不好解决的事或者人,由临王爷出面斡旋,也更加便宜查案。” 景隆帝目光微动。 皇室之中,诸位皇子尚且年幼。 他的几个兄弟,自己根本不放心。 端王也是皇叔,但年近五十,身体又不太好,恐禁不得这一路劳累。 如此便只有临王了,如今四十二的年纪,身体向来健硕,确实最合适不过。 不过他今天并没有来上朝。 沈知鹤又转向江琰的方向,语气平和,“而江琰不仅是当朝国舅,身份尊贵,还是今科探花、翰林院编修,天下文人学士的表率。抛开身份不谈,他还是此案的首告引路人,心思敏捷,也可以旁协助查案,理清线索。”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 “沈首辅所言极是!临王爷与国舅爷同行,确能增色不少!” “陛下!臣以为不妥!”只见江尚绪快步出列,躬身奏道。 景隆帝目光转向他:“国丈有何见解?” “陛下,沈首辅举荐临王殿下,老成持重,身份尊隆,臣以为甚为妥当。然,犬子江琰,虽蒙圣恩,忝为翰林,但终究初入官场,年纪尚轻,不过弱冠之龄,阅历浅薄,于刑名查案一道更是全然陌生!眉州之案,错综复杂,牵涉甚广,绝非儿戏。臣恐其年少识浅,非但不能协助查案,反而可能因年少意气,行事孟浪,耽误了大事。恳请陛下三思!” 然而,沈知鹤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反对,不慌不忙地转过身,面向江尚绪,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看似温和的笑意,捋须道: “江侯爷爱子之心,本官甚为理解。不过,侯爷此言,未免过于自谦,也……太小觑了令郎了。”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针: “江编修虽年轻,然观其近来所为,桩桩件件,岂是寻常弱冠少年可比?若论阅历浅薄,试问朝中诸公,谁人不是在一次次实务历练中成长起来的?难道只因年轻,便永远只能埋首故纸堆,不得经风见雨吗?” 沈知鹤的声音略微提高,目光扫过群臣,最后回到景隆帝身上,言辞愈发恳切,也愈发犀利: “至于少年意气,贺县令方才也言道,他之所以敢舍命拦驾,正是源于对江编修那‘粉骨碎身浑不怕’风骨的信任!此案关乎上百孩童性命,关乎朝廷法纪,更需要这等有赤子之心、敢于任事的年轻臣子!若因年轻二字便将其排除在外,岂非寒了天下忠义之士的心?也辜负了贺县令那一腔以命相托的信任!陛下,臣以为,让江编修随行,非是儿戏,正是要借此大案,磨砺良才,也让天下人看到,我大宋朝廷,既有临王殿下这般稳重的宗亲坐镇,亦有江编修此等不乏锐意进取的年轻俊杰为国效力!此乃朝廷之福,更是陛下善用人才之明证!再者,即便江编修只是跟随在侧,因着他的多重身份,也只会更加彰显陛下对此案的重视。他日真相公之于众,有江编修如此正义之士参与其中,也会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景隆帝的目光在沈知鹤、江尚绪、江琰身上缓缓扫过。 片刻沉吟后,他做出了决断:“准奏!” 又命令道:“钱喜,去临王府传旨,着临王赵元澈为钦差正使,总揽眉州一案!褚衡、张逸为副使,协理查案!御史乌振青、翰林院编修江琰,随行参赞!” “臣等领旨!”被点到名字的几人齐声应道。 “使团一行,明日一早便启程!尔等稍后便回去收拾行装吧,不得延误!” “遵旨!” 忠勇侯府,锦荷堂。 江琰回到自己院子时,苏晚意并不在。 他心中记挂着明日出行之事,立刻命人去寻。 不多时,苏晚意匆匆回来,见到江琰,不禁诧异: “夫君?今日怎么这般早便回来了?” 江琰拉着她坐下,将朝堂上发生的事,以及自己被任命随钦差南下眉州的事,简略却清晰地告诉了她。 苏晚意听完,不禁面露惊色,纤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江琰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 “眉州?那么远?还……还可能牵扯到大长公主?夫君,此行岂非危险重重?” 江琰握住她微凉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无妨,有万名大军同行,安全应无大碍。只是此行干系重大,归期未定,家中诸事,便要辛苦娘子多多照应了。” 苏晚意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夫君放心,家中一切有我。你……你定要万事小心,我在京中等你平安归来。” 她顿了顿,声音微颤,“我这就去为你收拾行装。” 看着妻子匆忙去安排的背影,江琰心中暖流涌动,亦有一丝歉疚。 随后,江琰又去了主院,向母亲回禀此事。 周氏听闻儿子要远行查案,自是担忧不已,拉着他的手叮嘱了许久,又忙不迭地吩咐下人去准备各种可能用到的药材、衣物。 因江琰明日便要离京,晚膳特意安排得格外丰盛,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气氛却不如往常轻松。 二叔江尚儒一家也在。 众人皆知眉州之行的凶险与微妙,席间多是叮嘱与关怀之语。 江尚绪并未多言,只偶尔看向江琰的目光,带着深沉的意味。 晚膳后,江尚绪又把江琰等人叫到了书房。 “此行,你当知轻重。”江尚绪开门见山,对江琰叮嘱道。 “沈知鹤将你推出来,绝非好意。眉州水浑,大长公主更非易与之辈。万事谨慎,多看多听,少说少做,重大事项听其他人商议决定,他们都是陛下心腹,办事多年,知晓分寸。” “儿子明白。”江琰恭敬应道。 “保护好自己。”江尚绪看着他,目光复杂,“有些事……非是表面那般简单。真相固然重要,但如何呈现真相,有时更为关键。个中分寸,你需自行把握。好了,明日还要赶路,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父亲也早些安歇。”江琰行礼退出了书房。 很快,书房内仅剩江尚儒兄弟二人。 江尚儒脸上带着未散的忧色: “大哥,此事绝对不简单!沈知鹤提出让琰儿一同前去,此事怕是与大长公主脱不了干系!当年之事……” 江尚儒没有说出口的话,江尚绪自然知晓,大长公主与他有旧怨。 三十多年前,高祖皇帝还在位时,大长公主成亲后居住京城。 因对驸马不满意,便开始豢养男宠。 不过本朝女子地位本就不低,更何况那是公主,倒也不算出格。 偏偏她有一回,竟在一次宫宴上出言调戏年仅十六岁的江尚绪! 将门侯府的江尚绪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又是意气风发的年纪,直接当着高祖皇帝与一众权贵的面,给了大长公主好大的没脸,偏偏又扯着满口的仁义道德,礼仪规范做旗子。 即便当时的高祖皇帝那么宠爱大长公主,也只能将此事轻飘飘揭过。 江尚绪与大长公主的梁子,就此结下了! 然而,此刻的江尚绪担忧的却不止于此。 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 “沈知鹤只怕是提前知晓,这次童男童女之事,九成就是大长公主所为。” “若真是这样,即便陛下对大长公主再不喜,届时为了维护皇家颜面,也未必会将全部真相公之于众,或许会拿眉州知府当替罪羊。那到时,琰儿会怎么做?” 江尚绪缓缓叹出一口气,“你也知晓他的脾气。说他内有城府,心计颇深,对敌人下手更是毫不心软。但到底没有失了风骨,性情刚正,总见不得世间不平事,有时又仁慈了些。若这一趟亲眼看到那些百姓惨状、官员暴行后,又见大长公主被包庇,怕是会当庭质疑陛下徇私,惹得陛下不喜。 江尚儒亦是眉头紧蹙,“若是我们进行规劝,说不定……” 话还未说完,便被江尚绪打断,“若是我们规劝,让他晓得其中利害,让他听之任之,默不作声。他自身深受良心谴责不说,未免又会让人觉得年纪轻轻,却毫无忠义可言,满心眼里便只有权势衡量,得失算计,陛下觉得他识趣的同时,心中难道就不会对他失望?这与他之前所表现出的‘粉骨碎身浑不怕’的形象岂非大相径庭?今日沈知鹤那番话,已经将他高高架起了。” 江尚绪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这便是他的阳谋,算计全摆在明面上,就看琰儿最终会怎么选,但怎么都不得陛下之心!” 江尚儒急道:“既然大哥猜到了沈知鹤的用意,为何刚才不提前跟琰儿交代一番?也好让他有个准备?” 江尚绪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此事牵扯甚大,待到案情查探清楚,相关人员必定押解回京,交由陛下亲自处置。届时等他回来之后,再说不迟。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有些事,也得让他们这些年轻人先去亲自见一见、听一听。不能总是躲在江家背后,由我们替他铺好所有的路。等他归来,再看他自己……如何想,如何抉择吧。” 江尚儒闻言,沉默了。 他明白兄长的意思,雏鹰终须离巢,风雨总要亲身经历。 但不管江琰将来怎么抉择,他背后还有江家,也远比那些寒门之士要好的多,即便一时失了圣心,也不代表他今后再没有出头之日。 夜色渐深,忠勇侯府的书房内,灯火久久未熄。 第121章 抵达眉州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钦差仪仗已集结于西城门外。 临王赵元澈身着常服,神色平和,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 褚衡、张逸、乌振青等副使及随行官员皆已到齐,江琰亦在其中,与众人一同向临王行礼。 临王目光扫过众人,在江琰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简单下令:“出发。” 旌旗招展,车马辚辚。 一千京营精锐护卫着钦差队伍,踏着清晨的寒露,离开京城,一路向西。 沿途百姓赶紧避让,议论纷纷。 离京数日,队伍行进速度极快。 江琰骑在马上,看着沿途景物变换,心中思绪翻涌。 他深知此行绝非简单的查案,更是一场政治风暴的中心。 沈知鹤将他推出来,父亲那欲言又止的担忧,都预示着前路的凶险。 途经凤翔府、兴元府时,手持天子令牌的忠武将军陈骁,顺利从当地驻军调集了三千兵马。 队伍规模瞬间膨胀,浩浩荡荡,军容肃杀。 当地官员远远迎送,态度恭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紧张。 江琰冷眼旁观,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弥漫。 进入蜀地,道路愈发险峻。 李白诗中“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景象真切地展现在眼前。 层峦叠嶂,峭壁如削,栈道悬于绝壁之上,下临深渊,令人目眩。 阴冷的山风裹挟着湿气,即便身着厚衣,寒意依旧能透入骨髓。 队伍行进速度不得不放缓,连日的赶路加上恶劣的环境,让不少随行人员都面露疲态。 江琰虽年轻,也觉辛苦,但他始终保持着警醒。 他注意到,越是靠近眉州地界,沿途遇到的关卡盘查似乎就越发“严格”,直言事关重大,不敢擅自做主。 等相关官员姗姗来迟后,却又以事务繁杂连连告罪,姿态放得极低,然后让人赶紧放行,让众人心中甚是憋闷。 一些本地向导和驿丞的眼神也闪烁不定,回答问题时常有含糊其辞之处。 尤其在途径成都府时,陈骁手持令牌借调兵马时,当地驻军首领龚琎竟亲去带兵剿匪了,底下将士直言不敢做主,已派人快马加鞭赶去通报。 直到第三日午后,龚琎才风尘仆仆返回,甚是配合的点了三千人手,汇入陈骁统率的大部队中。 这夜,队伍在一处险要的驿站驻扎。 驿站狭小,只能容纳部分官员,大部分军士只能在野外扎营。 山间雾气浓重,能见度极低,只有营地的篝火在雾气中跳跃,映照着巡逻兵士模糊的身影和刀枪的冷光。 江琰与褚衡、张逸等人围坐在临王暂歇的房内,汇报沿途观察到的异状。 “王爷,诸位大人,”江琰沉声道,“下官观察,自入蜀境,尤其是靠近眉州后,地方上的反应颇为微妙。盘查过于‘殷勤’,似有意拖延我等行程。且下官尝试与一些本地吏员攀谈,提及眉州风物,他们皆讳莫如深,似有忌惮。” 褚衡点头,面色冷峻:“本官亦有同感。皇城司的探子回报,眉州境内近日兵马调动频繁,虽未明着阻拦,但暗中窥探者甚多。看来,有人是不想我们太快、太顺利地抵达眉州。” 刑部侍郎张逸皱眉道:“他们越是如此,越证明心中有鬼!只是,我们这般大张旗鼓,对方恐怕早已严阵以待,想要找到确凿证据,怕是不易。” 御史乌振青冷哼一声:“蛇鼠之辈,终究难登大雅之堂!只要我等持身以正,依法查办,何惧魑魅魍魉!” 临王赵元澈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对方反应如此,更显此案非同小可。我等奉皇命而来,代表的是朝廷法度,陛下天威。行程虽有所受阻,但大势在我。传令下去,明日照常启程,按计划行进。同时,陈将军,加派暗哨,严密监视四周动向,确保使团安全,也要留意有无可疑人物接近,或可顺藤摸瓜。” “是,王爷!”陈骁领命。 临王又看向江琰,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江编修心思细腻,观察入微,沿途还需多加留意。有些线索,或许就藏在细微之处。” “下官明白。”江琰恭敬应道。他感受到临王话语中的提醒与期望,也明白自己在这支队伍中独特的角色——虽是一同参与查案,但更像是一个“吉祥物”。 又过两日,钦差使团终于抵达了距离眉州府城不足百里之遥的嘉平镇。 嘉平镇虽是一小镇,但因地处交通要道,往日也算繁华。 然而,此刻的嘉平镇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沉寂之中。 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闭户,偶尔有百姓匆匆走过,也是低头疾行,不敢与官兵队伍对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和恐惧的气息。 使团入驻了镇上唯一的官驿。 驿丞是个干瘦的中年人,面对一众高官,显得格外惶恐,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回答问题也是颠三倒四。 临王坐于上首,褚衡、张逸、乌振青及江琰等人分坐两侧。 “驿丞,眉州府城近况如何?为何这嘉平镇如此萧条?”褚衡沉声问道,目光如炬。 那驿丞吓得一哆嗦,扑通跪下: “回……回禀各位大人……眉州……眉州一切都好,一切都好……镇上……镇上只是近日有些风寒时疫,百姓……百姓不敢出门……” “时疫?”张逸冷笑一声,“本官看不像吧?尔等休得隐瞒!” 驿丞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如筛糠,却咬死了是时疫,再问不出其他。 临王赵元澈在一旁静静观察,忽然开口,语气平和: “你不必惊慌。我等奉旨查案,只为理清真相,还地方一个清明。你久居于此,想必对本地风土人情甚是了解。我且问你,去岁至今,可曾听闻附近州县有孩童走失之事?或是……有无见过形迹可疑的外乡人,或是……身份特殊之人往来?” 他问得委婉,并未直接点破,却暗含关键。 那驿丞听到“孩童走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门外持刀而立的兵士,又猛地低下头去,连连叩首: “没……没有!小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大人!” 见他如此反应,众人心中更是雪亮。这绝不仅仅是“时疫”那么简单。 次日,钦差仪仗抵达眉州府城。 知府陈元亮率领阖城官员,早早候在城外十里长亭,态度恭谨异常。 驻军都指挥使潘奎亦按礼制前来拜见,军容整齐,看不出丝毫异状。 “下官眉州知府陈元亮,率阖城僚属,恭迎临王殿下,恭迎诸位钦差大人!殿下与诸位大人一路辛苦!” 陈元亮四十多岁年纪,面容白净,言辞恳切,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临王赵元澈神色平和,依礼接受拜见,并未立刻发作。 在陈元亮等人的引导下,钦差队伍浩浩荡荡进入府城。 陈骁带领八千兵马在城外安营扎寨,另外两千则跟随进城。 城内市井看似秩序井然,商铺开业,行人往来,但细心观察便能发现,百姓目光躲闪,见到官军仪仗纷纷避让。 安顿下来后,临王便依循礼制,率先前往永嘉大长公主府拜会。 大长公主府邸位于城西,占地极广,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年近六旬的永嘉大长公主端坐正堂主位,身着绛紫色宫装,头戴珠翠,面容保养得宜,但眼角眉梢带着经年累月的倨傲与凌厉。 其子平阳侯萧永侍立一旁,目光在进入厅堂的众人身上扫过,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元澈,拜见皇姐。”临王依家礼拜见。 “臣等拜见大长公主殿下。”褚衡、江琰等人则行臣子之礼。 永嘉大长公主并未立刻叫起,目光先是在临王身上慢悠悠地扫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笑: “哟,多年不见,五弟倒是越发沉稳了,颇有几分……嗯,先帝当年那些个嫔妃们谨小慎微的模样了。说起来,本宫还记得你小时候,跟在蒋婕妤身后,见到母后和本宫总是怯生生的,连头都不敢抬。也是,嫡庶有别,规矩总归是规矩。” 她轻描淡写地提起临王生母的位份,言语间的轻视毫不掩饰,这才仿佛刚看见众人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随意地摆了摆手,“都起来吧,看座。” 待众人落座,她的目光便如冰冷的探针,精准地刺向了江琰。 “这位年轻的郎君,气度倒是不凡,不知是哪家的子弟?” 江琰起身,不卑不亢地行礼回道:“回大长公主殿下,下官翰林院编修江琰。” “江琰?”永嘉大长公主眉梢微挑,拖长了语调。 “哦——原来是忠勇侯江尚绪家的公子。本宫想起来了,你父亲……呵呵,当年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年少轻狂,仗着家世,连本宫这嫡公主都不放在眼中啊。高祖皇帝在时,曾当着诸多宗亲的面,斥责本宫行事过于张扬,就是你那位好父亲!怎么,如今江家……可还安好?” 她语气轻蔑,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本宫虽在眉州这偏僻之地静养,却也隐约听闻,江家前些年似乎很不太平?你那长兄江瑾,惊才绝艳的一个人,怎么说病逝就病逝了?唉,真是天妒英才。还有你祖父,你们江家的顶梁柱,白发人送黑发人,听说心痛如绞,也跟着去了?真是令人扼腕叹息。接连遭受如此重创,听说你父亲如今在朝中,再不见当年的锋芒,变得……嗯,沉默寡言了许多?可是果真如此?”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紧紧锁住江琰,“本宫还听说,你在那之后也颇经历了一番波折,落水后性情大变,很是……放纵了些时日?直到前年才浪子回头,科举成名。啧啧,江家如今,怕是全指望你一人了吧?年纪轻轻,担子可不轻啊。可世子怎么却立了你侄子?” 这一连串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撕扯着江家最深的伤口,意图击垮江琰的心防,让他在众人面前失态。 厅内一时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琰身上。 临王眉头微蹙,褚衡面色凝重。 江琰袖中的手微微蜷紧,指节有些发白,但面色却依旧平静无波。 他抬眼迎向大长公主逼视的目光,声音清晰而稳定: “劳大长公主挂心。天行有常,生死有命,祖父与兄长仙去,确是江家不幸,亦是下官心中沉痛。然家父常教导,为人臣子,当以国事为重,以圣命为先,岂可因私废公,沉溺哀伤?下官年少顽劣,确曾虚度光阴,幸蒙圣上不弃,开科取士,使下官得以效仿父祖,尽忠王事,为君分忧。江家世代深受皇恩,唯知砥砺前行,以报君父。今日下官奉旨查案,更不敢因私谊旧事而有所懈怠,唯有竭尽所能,查明真相,以安圣心,以慰黎民。” 他语气平和,既不否认家变,也不回避自身过往,反而将话题引向了忠君报国和眼下公务,言辞恳切,态度从容,将大长公主一番夹枪带棒的羞辱巧妙化解,并隐隐点出自己此行代表的是皇帝,不容轻侮。 永嘉大长公主眼神骤然一冷,盯着江琰看了片刻,忽地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好个伶牙俐齿,忠肝义胆的江编修,果真跟你父亲一样。江尚绪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她不再看江琰,转向临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疏离与居高临下: “五弟和诸位大人亲至本宫这偏僻之地,真是辛苦了。本宫在此静养,不知朝中诸位大人兴师动众前来,所为何事?” 临王不卑不亢,将贺文璋御前告状之事简要说明,言明奉旨查案。 “哦?竟有此事?”大长公主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孩童丢失?炼丹?真是骇人听闻!本宫久居内宅,竟不知治下出了这等骇人听闻之事。陈知府!” 她目光转向陪同在侧的陈元亮。 陈元亮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 “殿下明鉴,下官亦是从钦差大人口中才得知此事!那贺文璋,乃是丹棱县令,去岁因政务懈怠、考评不佳,被下官申饬过几次,想必是因此怀恨在心,才编造此等弥天大谎,污蔑下官,惊扰圣听!其所谓彭山县令李大人被当众杀害,更是无稽之谈!李大人分明是死于山匪之手,此事兵部亦有记录,当地驻军还曾剿匪,何来当堂杀害一说?至于挟持官员子嗣,更是子虚乌有!下官可以立刻召集诸位同僚,请钦差大人当面询问!” 第122章 再见苏涣 陈元亮言辞凿凿,表情愤懑中带着委屈,仿佛蒙受了天大的不白之冤。 “是与不是,查过便知,若陈知府当真清白,本王自会还你一个公道。”临王看向对方,淡声开口。 当晚,平阳侯萧永便在大长公主府后花园设宴,美名其曰为钦差使团接风洗尘。 临王等一行人自然要给这个面子。 一切尚未可知,不宜过早与大长公主一系彻底撕破脸,且或许能于宴席间窥得些许线索。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丝竹盈耳。 平阳侯萧永坐于主位,言笑晏晏,与众人推杯换盏。 他对临王虽表面恭敬,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酒至半酣,他忽然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饮酒的江琰。 “江编修,”萧永把玩着酒杯,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久闻翰林院江编修才名动京城,一首《石灰吟》连陛下都赞不绝口,至今还挂在勤政殿内,令吾等羡艳。今日良辰美景,岂可无诗?不若请江编修即席赋诗一首,也好让我等边陲鄙夫,领略一下京城才子的风采,为大家助助兴如何?本侯也不难为你,比照着《明月几时有》便够了。”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江琰身上。 江琰放下酒杯,抬眼看向萧永,神色平静无波: “侯爷谬赞。下官奉命查案,心系公务,案牍劳形,实在无有吟风弄月之雅兴。且诗词小道,于国于民无益,不敢以此哗众取宠。” 萧永脸色一沉,冷笑道: “哦?看来江编修是瞧不起我等,不肯赏这个脸了?还是说……离了京城,便文思枯竭,江郎才尽了?” 江琰微微一笑,语气不卑不亢: “侯爷说笑了。下官才疏学浅,唯知尽忠职守。诗词与否,无关才思,只在心境。至于《石灰吟》能得陛下青眼,是下官之幸,亦是下官秉持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之志的印证。此志,无论在京城还是在眉州,从未更改。” 他言下之意,直指自己确有代表作流传,且深得圣心,并非浪得虚名,更暗讽萧永等人行径不清不白。 萧永被他这番绵里藏针的话噎住,面色阵青阵红。 他平素仗着母亲大长公主的权势,在眉州作威作福,何曾被人如此当众顶撞,尤其还是被他们所不喜的江家人。 他心中怒极,却因江琰抬出了皇帝,一时无法发作,只得强压火气,冷哼一声: “好,好一个要留清白在人间!江编修果然铁骨铮铮!” 为了找回场子,缓和气氛,萧永一拍手,一队衣着艳丽、姿容出众的歌姬鱼贯而入。 “既然江编修无意诗文,诸位不远千里而来,实在辛苦,这些女子便送与诸位吧。红袖添香,聊解疲乏,还请万勿推辞!” 此言一出,众人面露难色,纷纷看向临王。 萧永见状,脸色又沉了下来: “怎么?诸位又是瞧不上本侯这份心意?还是觉得我眉州的女子,入不得诸位的眼?” 场面一时僵住。 “诸位今日左推右挡,莫不是不把我永嘉大长公主府放在眼里?” 临王赵元澈此时缓缓开口,他语气依然平和: “永儿一番美意,我等本不应辞。只是钦差办案,自有规制。不过,既然是你一片心意,诸位便暂且将人带回去,好生安置,莫要拂了平阳侯的面子。” 他辈分上是萧永的舅舅,虽年纪相差不大,但此时以长辈口吻发话,既全了双方颜面,又定了调子——人可以带走,但如何处置,是安置而非享用。 没必要因为这等小事,抵达第一天便起冲突。 萧永见临王发话已然应了下来,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顺势下台。 众人回到府衙,两名被分给江琰的歌姬便欲上前服侍,眼波流转间带着刻意的勾引。 江琰面色一冷,厉声喝道:“退下!”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两名女子,“江石,带她们去厢房安置,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们随意走动,更不许靠近我的卧房!” “是,公子!”江石应声,毫不客气地将两名还想说什么的歌姬“请”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日,查案如料想到的一样。 府衙内,陈元亮与府城的几位官员众口一词,皆言从未听闻有逼迫征集童男童女之事,所有官员的自家孩儿也都在家中好好待着。 褚衡派出的皇城司探子明察暗访,百姓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眼神惊恐,连连摆手关门。 偶尔找到一两个据说家里丢过孩子的,家人却改口说是孩子自己走失或掉进河里,绝口不提官府。 大长公主那边再无动静,但其无形的威压笼罩着整个眉州。 褚衡加派了皇城司的好手,试图跟踪陈元亮、萧永等人的亲信,却发现对方反跟踪能力极强,且似乎在城中布有无数眼线,皇城司的人往往跟到一半就被甩掉或遭遇各种“意外”阻挠。 明面上调阅的卷宗,无论是府衙的户籍档案,还是驻军的调动记录,都被做得天衣无缝,找不到任何与孩童大规模失踪或相关的直接证据。 陈元亮每日都来“汇报工作”,态度恭谨至极,言语间却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反复强调是贺文璋诬告,并“恳请”钦差明察,还他清白。 五日后,派往各县传令的胥吏返回,眉州下属几个县的县令、县丞大多已抵达府城。 临王与褚衡在府衙前厅集中问话。 这些官员神态各异,有的眼神闪烁,言语支吾。 有的则一脸坦然,对答如流,坚称治下并无异常。 当被问及家中子嗣时,除了几位依旧以染病、访亲为由推脱外,竟真有几位官员带来了自家孩子。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被推出来,称是某县令的幼子,那孩子低着头,怯生生地按照吩咐行了礼,叫了声“父亲”。 然而,江琰敏锐地注意到,那孩子与所谓的“父亲”之间毫无亲昵之感,眼神接触时甚至带着一丝恐惧,而那县令搂着孩子肩膀的手也显得有些僵硬不自然。 “冒名顶替!” 江琰与褚衡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对方果然做了多手准备,用这种真假混杂的方式来混淆视听。 就在这时,江琰的目光扫过站在后排的一名官员,觉得有几分眼熟。 那人感受到目光,也抬头看来! “这位同僚,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江琰开门见山。 那人上前,对着临王等人躬身躬身道:“下官眉山县丞苏涣,拜见王爷与各位上官。” 他又转向江琰:“见过国舅爷。” 江琰盯着他,“原来是眉山县苏县丞,为何本官觉得你如此眼熟?” 苏涣只能坦白,“去岁六月,下官与舍弟到过京城,当时在街头遇到毛贼,还是多亏了您府上的江石小哥仗义出手,追回了舍弟的包裹。”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当日匆匆一别,没想到竟又在这里见到了,当真是巧。”江琰笑着答道。 临王也插话道: “没想到苏县丞与江编修之间还有如此渊源,既然相识,为何不早早前来拜会?” “回王爷,当日下官眼拙,未能认出国舅爷的身份。” 江琰与临王对视一眼,这正是一个切入调查的好机会! 临王立马状似玩笑道: “那如今既然知晓江编修的身份,江编修又来到苏县丞的地界,苏县丞可得好好尽尽地主之道,款待一番咱们江编修才是啊。” 苏涣忙道: “这是自然,若是国舅爷不嫌弃,欢迎驾临寒舍,也好让下官好好聊表谢忱。只是眼下国舅爷来此查案,不知可有空闲?” 江琰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的笑容: “当日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不过说起查案,我本就是个翰林院的编修,舞文弄墨尚可,于此等刑名之事实在是一窍不通,留在此地也不过是凑个热闹,帮不上什么大忙。” 他叹了口气,仿佛真对查案失去了耐心,“既然苏县丞盛情相邀,江某便却之不恭了。反正留在此地也无甚要事,明日若方便,我便随你一同去走走。眉山是吧,江某初来此地,也正好领略一下眉山风光,顺便拜访贵府。” 苏涣闻言一愣,没想到对方就这么应承下来了,忙道: “方便!方便!能得国舅爷驾临,寒舍蓬荜生辉!下官明日一早便来接您!” “别一口一个国舅爷,公务场合,称职务。” 当晚,江琰等人汇集一处。 “王爷,各位大人,”江琰压低声音。 “苏涣主动邀请,是个难得的契机。眉山并非此案核心,反而可能因距离府城稍远,戒备不如这里森严。下官亲去查探一番,或能找到突破口。” 临王沉吟片刻,开口道: “这样吧,便以你身份贵重,需加强护卫为由,调城外五百人马随行护送你前往眉山。不过他们也定然不会相信你只是去游山玩水,暗中也会对你多加监视,咱们初来乍到,你务必要小心。” 次日清晨,苏涣早早来到江琰住处等候。 临王安排的五百人马也已在集结完毕。 让江琰意外的是,负责领队的将领竟是冯琦,五妹江璇的未婚夫。 此时的他一位身着戎装、英气勃勃,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的矜贵与行伍之人的干练。 那冯琦见到江琰,主动上前,抱拳行礼,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末将冯琦,奉临王殿下之命,率五百京兵,护卫江编修前往眉山。” 江琰与冯琦在太后寿宴上仅有一面之缘,之后便再无交集,没想到他也在这次的队伍中。 “原来是冯校尉。” 江琰神色如常,心中却瞬间明了临王的深意。 派冯琦前来,既是因他身份特殊,足以代表临王对此次“散心”的重视。 又因他与江琰有这层未公开的姻亲关系,关键时刻或许更能信任和倚重。 “有劳了。” “分内之事。”冯琦言简意赅,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旁的苏涣,并未多言,转身便去整顿队伍。 队伍很快出发,五百士兵盔明甲亮,旌旗招展,护卫着江琰的马车和苏涣,浩浩荡荡离开府城,朝眉山县方向而去。 路上,江琰与冯琦并行,不过也只是简单交谈几句公务。 两人年岁相当,初次接触,江琰发现冯琦此人话不多,平日里应该属于那种不苟言笑的,看起来倒是稳重。 可见刚刚对他打招呼时,那几乎要看不出来的笑也确实难得。 队伍行进速度不慢,黄昏时分,便抵达眉山县城。 苏涣早已派人快马加鞭通知了家中,一家人已在宅门前等候。 众人行礼后,苏涣唤出一人,介绍道: “国舅爷,这便是舍弟苏洵,去年在京城蒙江石小哥相助的便是他。当日国舅爷走得急,还未来得及让他当面致谢。” 那苏洵约莫二十多岁年纪,面容与苏涣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精神显得有些萎靡。 他对着江琰恭敬行礼:“草民苏洵,多谢国舅爷当日相助之恩。” 苏洵! 江琰听到这个名字,心中猛地一震! 眉州苏洵! 难道真是那个北宋历史上那位…… 他强压下心中惊涛,状似随意地问道: “不必多礼。看这位苏兄年纪,想必早已成家了吧?” 苏洵愣了一下,点头道:“是,草民已娶妻。” “可有子嗣?”江琰追问,目光紧盯着苏洵。 苏洵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江琰的注视,低声道: “有……有两子。” “哦?不知如何称呼?”江琰语气依旧温和。 毕竟涉及到孩童查案,此时的苏涣已然没有觉得江琰问的问题其实很突兀。 “……长子苏轼,次子苏辙。” 苏洵的声音更低,眼眶已有些微微发红,垂在两侧的双手更是紧紧握成了拳头,微微颤抖。 江琰心中已如明镜一般! 他几乎可以确定,眼前之人,便是那个名动天下的文坛巨擘——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苏洵! 苏家三父子,真的出现了! 那自己那首…… 不,是苏轼那首《明月几时有》《饮湖上初晴后雨》…… 羞愧,羞愧啊! 江琰继续追问: “苏兄,那令郎何在,不知可否带出来让江某见上一见?” 苏洵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苏涣连忙打圆场,笑容有些勉强: “国舅爷见谅,实在不巧,两个孩子这几日都染了风寒,正在后院将养,不便见客,怕过了病气给大人。改日,改日定让两个孩子给大人磕头。” 江琰心知肚明,不再强求。 席面早已备好,几人落座。 酒过三巡,江琰转而将话题引向孩童丢失和贺文璋告状之事。 苏涣与苏洵兄弟二人果然面色大变,言辞闪烁,只推说不知内情,定是贺文璋诬告。 江琰将苏洵兄弟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断定,苏轼、苏辙这两个孩子,绝对出了事,而且极有可能就是此案的关键所在! 他的眉山之行,看来是来对了。 第123章 最新发现 苏涣府上的宴请,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压抑气氛中结束。 江琰并未再强求见孩子,反而与苏涣、苏洵兄弟俩聊了些眉山风物、古籍文章,仿佛真只是个前来散心的闲散文人。 冯琦则始终保持着武将的冷峻,并不多言,但锐利的目光不时扫过苏府略显空旷的庭院和那些神色拘谨的仆役。 宴后,苏涣为江琰和冯琦安排了相邻的清净客院。 屏退左右,确认隔墙无耳后,两人在江琰房中密谈。 “苏洵的反应,甚是可疑。”江琰低声道,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动。 “他们家的子侄必然被挟持,以此胁迫苏氏兄弟就范。苏涣身为县丞,不知参与多少,但想必此刻内心也必受煎熬。” 冯琦颔首,他虽年轻话少,但出身魏国公府,并非只有武勇。 “临王殿下与褚大人判断,孩童藏匿之处,极可能不在守卫森严的府城,而在周边县镇。眉山地处偏僻,山林密布,且有大长公主的别业田庄,是一个极好的选择。今早王爷也交代过,陈元亮和萧永让我们在府城寸步难行,或许我们可以外围撕开一个缺口。” “正是此理。”江琰眼中闪过一抹睿光,“苏涣是关键。他熟知本地情况,且其弟是直接受害者。我们需要一个契机,让他下定决心,与我们合作。” “五哥,不如将我带来的五百人,明日抽出一百来乔装打扮,分小队向县城周边辐射,尤其是大长公主名下的产业附近。”冯琦提出建议。 江琰沉吟片刻:“可以,但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同时,我会再找机会与苏涣‘谈心’,施加压力,也给他指明一条出路。他若想保全家族、救回子侄,唯有与我们合作,揭露真相,方能将功折罪。” 翌日,冯琦依计行事。 江琰反倒是真的由苏涣陪着,游览了几处眉山有名的景致,品评山水,谈论诗文,偶尔问及本地风土人情,也多是泛泛而谈,不着痕迹。 行至一处凉亭,两人坐下歇息。 江琰忽然开口:“苏县丞,昨日见令弟神色,家中可是有难言之隐?” 苏涣手一抖,强笑道:“江大人何出此言?只是近日家里两个孩子生病,父亲母亲年事已高也被传染,舍弟只是……只是太过担忧。” 江琰目光湛然,直视苏涣。 “原来是这样,原以为是府中遇到什么难事,这才贸然发问。苏县丞,江某虽不才,但幸得出身忠勇侯府,我江家世代为国尽忠,为民谋福,江某更是时刻谨遵祖训,不敢忘记。所以那句‘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绝非仅是诗句,更是江某立身之本。此次眉州之行,本就为民请命而来,我江琰既受皇恩,若遇不平事,无论对方是谁,也是敢管上一管的。苏县丞若真有难处,尽管开口便是。” 苏涣眼底闪过一丝挣扎,视线扫过一旁跟随的侍从,又看向江琰。 “多谢江大人。下官家中一切都好。若是今后有需要江大人相助的地方,下官一定主动前来叨扰。” 江琰明白,他像是在走钢丝,一边是来自大长公主和知府陈元亮的巨大压力以及家人在对方掌控下的安危,另一边则是江琰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的言行所带来的无形压迫,以及内心深处对摆脱控制、救回家人的一丝渺茫希望。 又过一日,用过早膳,江琰借口想独自逛逛眉山县城的市井,带着江石出了苏府。 他看似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踱步,实则留意着城中布局、人流动向。 行至一家颇为热闹的“悦来客栈”门前,已是午时,江琰便信步走入,准备在此用饭。 刚在临窗一张桌子旁坐下,就听到柜台处传来一阵争执声。 “掌柜的,不是说好了再续住两日吗?怎的又说客房紧张?”一个略显清冷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江琰觉得这声音异常耳熟,循声望去。 只见柜台前站着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白发束起的男子,不是谢无拘又是谁? 江琰与江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江石更是低呼一声:“师父?” 江琰起身,走上前去:“谢先生?您怎会在此地?” 谢无拘闻声回头,看到江琰,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在此地遇到江琰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哟,是江兄啊!还真是巧。老夫云游四海,偶至此地,采点药材,没想到在这还能遇到你。” “巧吗?”江琰挑眉,“离京前夜,江石向您辞行便说过我们来眉州府吧,怎么,先生忘了?” 谢无拘一拍额头,“还真是!唉,果然是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 江琰自然不会相信他这番说辞,目光扫过谢无拘空空如也的双手和并无行囊的背影,“而且,听先生方才似要续住,想必比我们来得还早些?我们紧赶慢赶,先生倒是脚程快得很,不会是江石跟您辞行完,您当夜就出发了吧。” 谢无拘面露惊讶,赞叹道:“还真是!瞧瞧,不愧是咱们的江探花,脑子就是好使!那晚我这徒儿一说你们来眉州,老夫刚好想到有一株药材就长在蜀地,所以便赶紧来寻了。你也知道老夫行事,向来随性。” 江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目光锐利: “谢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您此番前来,是否与我们所查的眉州孩童失踪案有关?” 谢无拘眼神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嗤笑一声: “你们查你们的案子,与老夫何干?老夫一介游医,只管治病救人,采药炼丹,不管官非。” “哦?”江琰紧盯着他,“晚辈只是想着,据贺知县所言,那些孩童是为炼丹所用。若此事为真,背后必定有一位擅长这种邪术的炼丹师。先生医术通神,武功高强,常年在江湖行走,晚辈还以为……与这位背后的‘邪士’有何渊源?或是……为此人而来?” 谢无拘闻言轻笑一声:“你这话说的,天下炼丹师多了去了,难道个个都与老夫有关系?老夫不过是寻一株难得的草药罢了。” “能让先生不辞辛苦,从京城千里迢迢快马加鞭赶来,想必是极其重要的药材了?”江琰步步紧逼。 “自然重要。”谢无拘拂了拂衣袖,语气淡然,“关乎一味古方的成败,不容有失。” “既然这般贵重,”江琰目光扫过他周身,“先生采药,竟连药锄药篓都不带么?” 谢无拘面不改色:“此药特殊,不需那些笨重之物。只需寻到,一株便够,自然要贴身收着,以防不测,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抢了去,岂不亏大?” “原来如此。”江琰点头,似信非信,“这般奇药,想必生长之处必定险峻异常,或是悬崖峭壁,或有猛兽守护,采摘定然不易。先生若需帮手,江某虽不才,手下倒还有些人手,或可助先生一臂之力。” “你们帮我?若是也心生歹念,见这药好,抢了去怎么办?” 江琰语气依然温和,“若是这药当真能治病救人,晚辈自然会交到先生手中,让它发挥作用。可若是身怀剧毒,惑人心智,害人性命,那晚辈也只能销毁了。” 谢无拘深深看了江琰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江兄好意,老夫心领了。若真有需要,定然开口。好了,你们继续用膳吧,我采药去了。” 看着谢无拘转身优哉悠哉地出门,江琰站在原地,心中疑窦丛生。 他几乎可以肯定,谢无拘此来,目的绝不单纯,很可能与案件核心——那位炼丹的术士有关。 与谢无拘的意外相遇,让江琰心中更多了几分计较。他在客栈简单用了午饭,便返回苏府。 刚进府门,没走几步,就见到苏洵红着眼眶,一脸怒气冲冲地走来,几乎与江琰撞个满怀。 “明允兄?”江琰唤道,明允是苏洵的字。 苏洵猛地抬头,见是江琰,慌忙收敛神色,躬身行礼: “江、江大人……”他声音还有些沙哑,脸上带着未散的愤懑与悲戚。 “明允兄这是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江琰关切地问道,目光敏锐地捕捉着苏洵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苏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眼眶更红了些。 就在这时,苏涣急匆匆地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拉住苏洵的胳膊,力道之大,让苏洵踉跄了一下。 “三弟!休得无礼!”苏涣低声斥道,随即转向江琰,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江大人恕罪,舍弟……舍弟这是为了两个孩子风寒久久不愈,心中焦急,方才与我争执了几句,惊扰大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环顾四周,生怕被旁人听去。 江琰心中了然,顺势道: “原来如此。爱子心切,可以理解。说来也巧,今日江某在街上偶遇一位京城来的故人,乃是位医术极高的神医,此番正是来蜀地采药。若不介意,江某可请他过府,为两位小公子诊治一番?或许能有奇效。” “不必!不必劳烦!” 苏涣闻言连连摆手,“孩子们……孩子们只是小恙,不敢劳动神医大驾!真的不必了!” 江琰看他反应,心中冷笑,面上却从善如流: “既如此,便依苏县丞。” 他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般又问起,“对了,苏县丞,令郎如今可还在书院读书?这两日也一直未得见。” 苏涣眼神一乱,忙不迭地点头:“是,是!还在书院,学业为重……” 江琰不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苏氏兄弟: “苏县丞,明允兄,江某虽年轻,但也知‘信’字之重。我视二位为友,若二位有何难处,需江某相助,尽管直言。还是那句话,世间任何不平事,若被江某知晓,无论对方是谁,江某也是敢管上一管的。” 他顿了顿,在转身回客房前,又仿佛想起什么,补充道: “哦,还有一事,江某夜间不喜人打扰,无需安排下人值夜伺候。我身边这江石,别看他年纪小,一身武艺已得高人真传,警觉异常,夜间稍有风吹草动,他都能立时察觉。就像现在,我既敢朗声与二位说话,那便是暗处没有人跟踪。所以护卫周全之事,二位不必费心。再者,明日下午或者后日一早,江某便准备返回府城了,这几日多谢苏县丞的热情招待了。” 说完,他对苏氏兄弟微微颔首,便带着江石径直离开了。 留下苏涣与苏洵站在原地,一个面色变幻不定,一个眼眶泛红、双手紧握,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紧张与挣扎。 江琰的最后几句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更是给了他们一个思考和做出选择的夜晚。 回到客房,江琰屏退左右,只留江石在门外警戒。 他需要时间消化今日所得,并规划下一步行动。 谢无拘的出现,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其目的难测,但若能善加引导,或可成为破局的关键。 而苏氏兄弟,尤其是苏涣,显然已处于崩溃的边缘,只需再施加适当的压力或给予足够的希望,便能使其倒戈。 夜深人静,月华如水银泻地,透过窗棂洒入房中。 江琰并未入睡,而是在灯下仔细翻阅着冯琦派人送来的关于这两日侦察到的最新情况。 其中有一份翠微谷周边更详细的地形图,那是大长公主府的一处私产。 谷内守卫森严,暗哨密布,看来有些问题。 约莫子时前后,窗外极轻微地响了三声叩击。 江琰起身,悄无声息地打开后窗,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滑入,正是身着夜行衣的冯琦。 “怎么这么晚才回?”江琰低声问道。 冯琦眼中带着一丝兴奋,压低声音回道: “五哥,有重大发现!我派出的好手,冒险潜入翠微谷边缘,虽未能深入核心区域,但在一处靠近山壁的排水沟附近,发现了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几块颜色暗淡的碎布片。 “这是……”江琰捻起那些布片,触手感觉与寻常棉麻丝绸不同,更显粗糙且带着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矿物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根据探子回报,这些碎布的质地、颜色不像是大长公主府的人所用,更像是一些贫苦人家孩童所穿衣物的用料。” 冯琦语气肯定,“而且,探子还在那附近隐约听到了几声压抑的、类似孩童的啜泣,但很快就被呵斥声打断。” 江琰眼神骤亮:“看来,翠微谷内即便不是主要关押地,也必然与孩童失踪案有莫大关联!这些物证,极可能是被关押的孩童衣物磨损或被丢弃后,随污水排出的!” 他深吸一口气,本想说什么,又看向冯琦,“苏涣那边还在犹豫。我们需要一个契机,或者……一个能让他彻底下定决心的保证。” 冯琦沉吟道:“或许可以用翠微谷再行试探,让他明白,即便没有他,我们也已经查到了。而他若继续隐瞒,只会与家人一同万劫不复。” 江琰点头:“此计甚妥。双管齐下,恩威并施。” 他走到桌边,提笔疾书,“我修书一封,你立刻派人秘密送往府城,呈报临王殿下与诸位大人。将翠微谷以及苏涣的动摇尽数禀明。请求殿下示下。” “是!”冯琦接过密信,再次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江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 眉山的夜,静得可怕,却仿佛能听到暗流汹涌澎湃之声。 棋盘上的棋子已然布下,他相信,距离真相大白、雷霆出击的那一刻,已经不远了。 第124章 当街行凶 翌日清晨,江琰婉拒了苏涣的陪同,只带着江石,信步走在眉山县城的东街。 连日的试探与暗流让他有些心绪不安,他想在这市井烟火气中理清思路。 行至一处街角,寻了个干净的馄饨摊坐下,热腾腾的馄饨刚端上,还未来得及动筷,异变陡生! 只听不远处一条小巷拐角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妇人猛地冲了出来。 她眼神涣散,面容因激动而扭曲,口中发出含糊不清、又带着本地口音的嘶喊。 她状若疯癫,见到路人便扑上去拉扯询问,行人纷纷惊恐避让,如同躲避瘟疫。 仔细辨认,江琰依稀听出仿佛是:“我的娃儿……看见我的娃儿了吗?还我娃儿!” 他心中一紧,立刻起身欲上前查看。 然而,就在他迈步的瞬间,旁边猛地窜出四名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的侍卫,行动迅捷如豹,直扑那疯妇! “快去拦住他们!” 江石反应极快,低喝一声,身形一闪便拦在了其中两名侍卫身前,拳风凌厉,逼得对方不得不回身格挡。 但另外两名侍卫目标明确,其中一人更是毫不留情,手中长刀寒光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那疯妇心口! “住手!”江琰厉声喝止,却已迟了。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刀锋透体而过,那妇人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疯狂瞬间被巨大的痛苦和茫然取代,她张了张嘴,未能再发出任何声音,便软软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从巷子里狂奔出来,看到血泊中的妇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娘子——!” 他扑上去,紧紧抱住妇人的尸体,嚎啕大哭,声泪俱下。 与此同时,江石迅速将那两名侍卫制服,又折返回到江琰身边。 突然,悲痛欲绝的汉子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那名杀人的侍卫。 那把刀还未来得及插入刀鞘,鲜红的血顺着刀尖滴落在地。 汉子如同受伤的野兽,嘶吼着“我跟你们拼了!”,猛地站起身来,冲着那名侍卫举起了拳头。 那侍卫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手腕一翻,刀光再次闪过。 甚至未等江琰再次出声制止,江石便已出手去挡。 可下一瞬,另一名侍卫从汉子背后猛然拔刀。 汉子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胸前冒出的刀尖。 侍卫神情冷漠的将刀抽出,汉子也最终重重地倒在了妻子身边,气绝身亡。 转瞬之间,两条人命,就在这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被轻易剥夺。 江琰目眦欲裂:“光天化日,尔等岂敢当街行凶?!” 那名杀人的侍卫见状,并未再动手,而是收刀而立,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丝倨傲,对着江琰抱拳,语气生硬: “江大人,我等乃永嘉大长公主府侍卫。此妇疯癫数年,其子早夭后便神志不清,屡屡伤人,街坊邻里皆可作证。今日不知怎的又跑了出来,我等恐其伤及贵人,为保大人周全,不得已才出手将其格杀,以免酿成大祸。而那名男人,江大人也看到了,是他想对我等出手,这才不得已进行反击。” 这番说辞,冰冷而冠冕堂皇。 江琰浑身发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在胸中燃烧。 这根本不是误伤,这是灭口!是赤裸裸的警告和示威! 很快,得到消息的苏涣带着县衙差役急匆匆赶来。 看到现场惨状,尤其是那对躺在血泊中死去的夫妇,苏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充满了震惊、悲痛与难以压抑的愤恨。 他指着那几名侍卫,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你们……岂有此理!纵是护卫,岂可当街连伤两命?!” 那领头的侍卫却只是冷冷一笑,浑不在意: “苏县丞,我等已说明缘由。此等疯妇狂徒,危及钦差安全,死不足惜。更何况江大人身份如此贵重,但凡在眉山县境内出点什么差池,可没有一个人能担待得起。我等是在帮你们啊苏县丞。若有苏县丞什么不满,自可去大长公主府理论。” 紧接着,眉山县令也赶到了,他显然知晓内情,态度暧昧,只是打着官腔: “竟是如此……不过诸位侍卫也是职责所在,情有可原,情有可原。这样,你们几个先随本官回衙,录一个口供吧。” 他竟真的就要如此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 江琰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他知道,在此地,与这些爪牙纠缠无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冰寒如霜,对苏涣和县令道: “此事,本官必定上报王爷,你们且等着。” 说罢,不再多看那几名侍卫一眼,转身便走。 苏涣想要跟上,被他抬手阻止:“苏县丞留步处理公务吧,江某自行回去。” 回到苏府暂居的院落,江琰心中的波澜难以平复。 那对夫妇临死前的画面在他脑中反复闪现。 “去请苏洵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相商。”江琰对江石吩咐道。 不多时,苏洵到来,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琰压下情绪,换上平和的表情: “明允兄,打扰了。江某想起,离家日久,想给家中女眷挑选几件眉山本地的特色首饰作为礼物。只是江某对此一窍不通,想着尊夫人定然眼光独到,不知可否劳烦贤伉俪陪同前往,请嫂夫人帮忙参谋一二?” 苏洵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连忙推辞: “这……江大人抬举,本不该推辞。只是拙荆近日……近日身体有些不适,实在不便出门,还望大人见谅。” 话音刚落,院外却传来侍卫的通传声:“大人,苏三夫人来了。” 江琰看向苏洵,只见对方脸色微变,显然也未曾料到。 江琰不动声色:“有请。” 这是江琰第一次见到苏洵的妻子程氏。 她年纪与苏洵相仿,衣着朴素,面容清秀,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郁与焦虑,眼神有些游离,似乎在强自镇定。 “嫂夫人安好,在下江琰,这两日在贵府叨扰了。不知明允兄可跟嫂夫人提过在下?” 程氏声音温婉:“贵人切勿客气。夫君说过,当日在京城中包裹被偷,全仰仗贵人出手相助,这才让我家夫君平安回乡。” 江琰淡淡一笑,“区区小事,不值一提。不过在下猜测明允兄定未跟嫂夫人详细介绍过我的身份吧。” 程氏闻言,果真面露一丝不解,疑惑看向江琰。 “在下乃现任翰林院编修,此番是奉旨查办眉州孩童失踪案的钦差副使。家父乃忠勇侯,当朝礼部尚书,中宫皇后娘娘,是在下的嫡亲姐姐。” 第125章 苏家坦白 “皇后娘娘”四字一出,程氏浑身猛地一颤,倏然抬头看向江琰,眼中充满了惊愕、不敢置信,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希望光芒。 即便她不清楚其他身份何为,但皇后娘娘胞弟,即便是一个乡野妇人,也知晓对方多么贵重。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丈夫,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苏洵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痛苦与劝阻。 江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继续对程氏说道: “今日邀明允兄与嫂夫前来,是想请两位陪同,帮忙挑选一些女儿家的首饰,不知嫂夫人这会儿可有空闲?” “有的,有的。”程氏连连应答。 三人出门。 江琰故意引路,走到了上午那对夫妇殒命的长街。 血迹虽已被粗略清理,但空气中似乎仍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江琰驻足,目光扫过那片地面,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身旁的程氏听: “唉,光天化日,两条人命,说没就没了。听说那妇人,是因为孩子没了才疯的……这世道,为人父母者,最是看不得孩子受苦。为了孩子,当父母的,怕是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吧?” 他语气沉重,带着深深的惋惜。 程氏听着,身体微微发抖,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地面。 整个下午,她都心不在焉,魂不守舍,挑选首饰时也全然没了心思。 晚膳时分,江琰刚回到房中,冯琦便带来了府城的最新消息。 “五哥,王爷传信,根据多方线索核查,发现除了眉山翠微谷,在彭山、丹棱、青神等县,凡大长公主名下的私产、田庄、别院,近期似乎都有不同寻常的人员调动或物资流入的迹象,但具体情形难以深入探查。对方明显是在布疑阵,混淆视听,让我们无法确定孩童真正被关押的地点。因此,王爷认为,对翠微谷不宜立刻擅动,需进一步核实,以免打草惊蛇,徒劳无功。” 江琰眉头紧锁,恰巧这时,江石进来,“公子,隔壁闹起来了。” 江琰点头,“江石,你速去悦来客栈,看看谢先生是否还在。” 江石领命而去,不久便返回。 “公子,客栈掌柜说,师父午时用过饭后便退了房,不知去向。” 谢无拘也再次神秘消失。 线索似乎一下子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江琰站在窗前,望着眉山沉沉的夜色,心中已有决断。 苏家人的犹豫,大长公主府的嚣张,遍布疑阵的关押点,谢无拘的消失……眉山县,怕是查不出什么了。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我们启程返回府城。” 江琰吩咐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苏家……我几次三番给他们机会,既然如此不识时务,那便让他们自便吧。” 江琰下令收拾行装准备返回府城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苏涣耳中。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苏涣与苏洵兄弟二人便脚步匆匆地赶到了江琰所居的客院。 屋内,江琰正坐在外间榻上品茶,神情较之昨日明显冷淡了许多。 “江大人!”苏涣上前,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容,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听闻大人今日便要启程?怎的如此匆忙?可是下官招待不周?眉山虽小,却还有几处景致未曾游览,大人何不多留几日,让下官稍尽地主之谊?” 江琰目光平静地扫过苏氏兄弟,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们强装的镇定,看到内里的恐慌与挣扎。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县丞多虑了,招待甚为周到。只是临王爷在府城已有重大发现,传讯命我即刻返回商议。查案要紧,不敢耽搁。”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压低,“再者,陛下对此案异常关注,三令五申,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王爷奉旨行事,决心已定。一旦查明真凶,无论其身份如何尊崇,必当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他的目光若有实质般压在苏氏兄弟身上,“至于那些附逆从众、或是知情不报、首鼠两端者……按律,当以同谋论处。届时,恐怕不止自身难保,更要……祸及家人,累及宗族。” “祸及家人”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苏涣和苏洵的心上。 苏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 苏涣也是呼吸一窒,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更添几分压抑。 江琰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他不再多言,只是淡淡道: “江某还需整理行装,二位若无事,便请回吧。此次眉山之行,多谢款待,明日一早不必相送了。” 说罢,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直接下了逐客令。 苏涣与苏洵对视一眼,眼见江琰已转身欲向内室走去。 “大人!” 身后传来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带着颤音的呼喊。 江琰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只见苏涣与苏洵兄弟二人,竟“噗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 “江大人!救命!求江大人救救我等,救救孩子们!” 苏涣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带着崩溃般的哭腔。 苏洵更是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无声地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恐惧与悲痛。 江琰心中一定,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他并未立刻扶起二人,只是又重新坐回榻上,沉声道: “苏县丞这是何意?起来说话。” 苏涣抬起头,老泪纵横,再无半分之前的掩饰: “江大人明鉴!非是下官首鼠两端,实是……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我兄弟二人,还有眉州府等数位同僚,家中稚子……早在数月前,便全都被掳走了!” 他声音颤抖,将贺文璋朝堂所言之事,结合自身遭遇,一一道来。 与贺文璋所言几乎无异,知府陈元亮与大长公主府勾结,找寻适龄孩童,用以进行那骇人听闻的“炼丹”。 一开始是花钱购买,倒也不少那些为钱卖孩子的人家。 后来孩子不够,又暗中去百姓家中抢掠,直至孩童失踪案接二连三,陈元亮直接召集他们,要求不管通过什么方式,都要奉上一定数量的孩童。 若有官员不从,便以其家眷性命相胁。 “不止是陈元亮,”苏涣补充道,眼中满是愤恨与无奈。 “驻军的潘指挥使,也早已与大长公主府串通一气!还有我们眉山的县令……他的长媳,乃是平阳侯的一个庶女,靠着这层关系,他早已死心塌地投靠了过去!” 江琰目光锐利:“既如此,你们的家眷如今身在何处?那些失踪的孩子又身在何处?” 苏涣却连连摇头,“下官等人的家眷,应该被关在大长公主府的地牢。但那些失踪的孩童,下官也不知被他们安排到了哪里!但应该不在眉山!下官虽官卑职小,但在眉山经营多年,若真有数百孩童藏于本县,如此大的动静,下官不可能一无所知!” “那你可有怀疑的地方?” 苏涣沉吟片刻,“下官怀疑……或许在丹棱县!” 第126章 陷入两难 为何?” “自从丹棱县令贺大人失踪后,不久后便连同其家眷一并‘失踪’了。如今想来,定是被大长公主府的人抓起来控制住了。贺文璋一去,丹棱县衙上下,凡有不从者皆被清理,如今留下的,大多已是他们的人。再者那里地处更为偏僻,山高林密,且已被他们牢牢掌控,正是藏匿孩童的绝佳之地!”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其他两县,据下官所知,也与眉山情况类似,尚有如下官这般,因家眷被挟,苦苦支撑、却又不敢妄动的官员。” 江琰追问:“他们既掌控了你们,为何不干脆将你们这些反抗者一并除去,以绝后患?” 苏涣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下官也曾疑惑。后来猜测,大长公主府或许也有所顾忌。若眉州官员接连‘意外’身亡或失踪,动静太大,必然引起朝廷警觉,派下如大人这般的钦差彻查。届时,他们的图谋恐怕更难遮掩。留着我们这些‘活口’,再以家人胁迫,既能逼我们就范,替他们遮掩,又能维持表面平静,反而更利于他们暗中行事。下官……下官也曾想过拼死上告,可求救文书根本出不了眉州,便如石沉大海。终究……是下官懦弱,没有贺县令那般孤注一掷的勇气……”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听着苏涣的坦白,江琰心中的脉络逐渐清晰。 丹棱县,这个贺文璋曾经主政、如今却可能成为魔窟的地方,成为了新的焦点。 他伸手将苏氏兄弟扶起,语气缓和了些许: “二位能迷途知返,道出实情,为时未晚。此事关乎众多孩童性命与朝廷法度,本官既已知晓,断无坐视之理。你们且安心,本官会留一队将士在眉山护你苏家周全。救人之事,自有钦差使团筹划。” 苏涣兄弟俩连连躬身道谢。 次日一早,江琰一行人快马加鞭,于傍晚时分返回了眉州府衙。 听闻江琰归来,临王等人立刻在书房聚集。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人神色严峻的脸庞。 “王爷,各位大人。” 江琰风尘仆仆,却无暇寒暄,径直将在眉山县的遭遇、苏涣兄弟最后的坦白,以及关于丹棱县的猜测尽数禀报。 临王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 “与本王和诸位大人的推断不谋而合。你离开这几日,我们这边也并非全无收获。”他看向褚衡。 褚衡会意,接口道: “这几日,我们重点排查了彭山、青神、丹棱三地大长公主名下的产业。彭山与青神两处,虽有人员往来增多的迹象,但规模有限,守卫也远不及丹棱县那般森严,更像是外围哨卡或物资中转之地。” 他走到悬挂的眉州地图前,指向丹棱县区域: “唯有丹棱县西侧,山脚下的一处名为‘栖霞庄’的庄园,情况异常。此庄明面上是皇家赏赐给大长公主的汤沐邑,享有特权,地方官府无权稽查。探子回报,这个庄子三面环山,唯有一条可通行的道路。 而驻军都指挥使潘奎,他麾下最精锐的八百兵马,近月来频繁以‘剿匪演练’为名,在那片山区活动,划定了大片禁区,严禁百姓靠近。其活动区域,恰好将通往栖霞庄的那条路及其周边几个要道纳入控制范围。这绝非巧合。 因为兵力分布,探子无法深入,只能在外围探查。前两日,恰好遇到两名负责给栖霞庄倒夜香的粪夫,在路上闲聊时提到,原本他们三天去一次,最近一段时日隔一天去一次,夜香车却比之前装的多了一倍。” 江琰眼神一凛,“那只能说,人多了一倍不止!” “定是如此!”刑部侍郎张逸肯定道,“我们暗中还排查了近期出入丹棱县的药材商队,发现有几批数量巨大的特定药材,如朱砂、铅汞之类,最终流向虽经多次转手掩饰,但追根溯源,都与大长公主府的采买渠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最终疑似进入了栖霞庄范围。” 线索在此刻形成了闭环。苏涣的指证,皇城司的侦察,以及药材流向,都共同指向了丹棱县的栖霞庄! 江琰深吸一口气,情况已然明朗,却也更加棘手。 对手不仅掌控了地方行政,更调动了军队进行外围警戒,形成了一个严密的保护圈。 若是带兵强行进入栖霞庄,不仅要面对庄内未知的守卫,更要直面当地驻军。 倒不是担心潘奎敢带着那几百驻军与钦差使团的一万人马兵刃相向。 只是双方若贸然对峙,万一对方稍稍拖延时间派人前去通风报信,杀人灭口,再丢到山里毁尸灭迹,事后也完全可以不认账,反倒是拿了他们的错处。 只听褚衡出声: “王爷,若是我们先救出被困在大长公主府的那些官眷呢?如今大长公主府兵力分散,两千亲卫怕是只剩一半也不到。” 届时那些官眷救出,必有官员倒戈,站出来指控。 临王摇头,“那是大长公主府,若是仅凭苏涣的一面之词,便强行派兵搜查,届时什么也没搜到,即便我们有皇命在身,也是要承担一定罪责的。” “那若是王爷有不得不派人搜查的理由呢?”褚衡一顿,抬眼看向江琰,“譬如,咱们的国舅爷半夜被人劫持,一路追踪到大长公主府后,发现刺客翻墙而入……” 江琰一愣,只听褚衡继续道: “即便到时真的没找到那些官眷,只要江大人从大长公主府出来,那王爷带人强闯大长公主府,便没有过错。” “届时大长公主府的人肯定设法阻拦,府中兵力也会匆忙前去支援,届时趁府中守卫松懈之时,下官派人护送江大人暗中潜入躲藏起来,等王爷前来营救。” 张逸接口道: “王爷,下官也觉得此计可行。此前一直查探不出那些官眷被困何方,如今有了线索,若是真能救出,有了当地部分官员的指控和协助,任何行动便师出有名。只要王爷顶住大长公主压力,强行带兵进府,动静闹的越大,江大人便越容易借机潜入。而且据下官观测,江大人身边的那个小侍卫,功夫可是不浅,定能保护好江大人安全。” “不可。”江琰扬声打断,看向临王。 “王爷,并非下官不敢以身犯险,只是眼下若先救出官员家眷,一旦对方狗急跳墙,那群孩子只会更加危险。为今之计,还是先想想如何绕过驻军,悄无声息斩断他们与栖霞庄通风报信的道路,将栖霞庄团团围住,确保对方无法杀人灭口,再搭救那些官员家眷。这样,更为稳妥。” 众人再次陷入两难。 他们并非没有考虑到这点,只是一味顾及孩童的安全,实在限制了他们太多行动。 就在这时,有侍卫前来禀告: “江大人,门外有位江湖郎中,自称谢无拘,想要求见。” 第127章 达成合作 听闻谢无拘来访,江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对临王等人道: “王爷,诸位大人,此人便是我提及的那位大夫谢无拘。他此时前来,必有缘由。” 临王点头,“那你便去先行见他,看看到底有何要事。” 江琰退出书房,江石已经屁颠屁颠跑去门口请谢无拘了。 片刻后,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白发束起的谢无拘,优哉游哉地走入室内,目光落在江琰身上,嘴角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略带戏谑的笑容: “江兄,巧不巧,咱们又见面了。” 江琰没理会他的调侃,正色道:“谢先生在眉山不辞而别,生怕晚辈抢了你的药。今日又主动来此寻我,想必不是为了说笑吧?” 谢无拘收敛了几分随意,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要找的那些孩子,具体关押在栖霞庄的哪个位置,老夫已经摸清楚了。” “此言当真?”江琰眼睛死死盯住他。 “老夫从不说谎。”谢无拘淡淡道,“那庄子守卫确实森严,内外皆有高手,上次连老夫都差点被发现。” “所以先生这是发现凭自己一人之力,带不走人,所以来找晚辈合作?” 谢无拘表情有些讪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确实,她身边看守的人太多,我一人带不走。你们不是带了一万大军吗,我觉得咱们合作,定能成事。” 江琰略微沉思,“谢先生,此事晚辈做不了主,不如,我将先生引荐给临王殿下如何?” 谢无拘挑眉,“可以。” 江琰随即带着谢无拘来到议事书房。 江琰刚表达来意,褚衡便面向谢无拘冷声发问: “你要带走那助纣为虐的妖人?” 谢无拘眉头一皱,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维护: “她不是妖人!也未必是助纣为虐!其中必有隐情!我只要你们答应,救出孩子后,将她交给我带走。事后,我自会查清原委。若她果真罪大恶极,我亲手废了她武功,送到你们面前,依法论处,绝无二话!” 江琰看着谢无拘眼中罕见的认真与急切。 谢无拘虽行事不羁,但并非无信之人,他如此维护那药师,其中想必另有缘故。 临王接口道: “此案事关重大,若先生所言当真,不如将那人先交由我们带走,待查明事情原委,若当真无辜,朝廷自会放人。” 谢无拘闻言却冷哼一声,“谁知道你们会不会为了维护所谓的皇家颜面,将所有脏水泼到她头上!你们信不得我,老夫更信不过你们!更何况,老夫劝你们想想清楚,此时此刻,是查明案情、救出那群孩童要紧,还是非要抓住一个所谓的炼丹师不放要紧!” 霎时间,气氛陷入沉默,双方都不想妥协。 见状,江琰沉声道,“谢先生可否信我一次。若事后查清,那位药师确系被胁迫,并未主动作恶,甚至有心阻止,晚辈愿以自身前程担保,向陛下陈情,保她性命,还她清白!” 临王等人看向他,表情复杂。 谢无拘深深看了江琰一眼,片刻后最终点头:“好,老夫信你小子一回,你可千万别让老夫失望!” 合作意向达成,气氛顿时不同。 江琰立刻将目前面临的困境——潘奎驻军封锁道路、强攻恐致对方杀人灭口,以及之前想要营救官眷的计划告知谢无拘。 谢无拘也将自己这段时间探查的消息全盘托出,并拿出一张图纸,上面竟然是大长公主府的地形图。 既然以谢无拘的本事能绕过驻军前往栖霞庄,那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很快,众人便拟出一个针对丹棱的方案, 第一步,断其信路。由谢无拘提前埋伏在通过栖霞庄的那条唯一道路的隐蔽处。谢无拘还表示,自己有能力多带一名轻功好手,悄无声息绕过驻军防线。 第二步,调虎离山,亦为敲山震虎。由忠武将军陈骁,带领三千将士,持圣令直奔丹棱驻军营地,以钦差之名,命潘奎集合所有士兵于营地,不得妄动。潘奎即便想反,底下兵卒未必敢跟着对抗钦差和朝廷大军,届时,他只能故意拖延,暗中派人去栖霞庄报信。而信使,便在路上被谢无拘截杀! 第三步,合围与削弱。陈骁可留下千余人,看住潘奎及其部下,使其不敢异动。剩余两千人马,迅速、隐蔽地推进,从外围将栖霞庄团团围住,确保无人能逃脱。至于庄内守卫……谢无拘表示后日风向正好自东南向西北,他可于上风处施放醉清风,能放倒多少不敢保证,但至少能让他们战力削弱,混乱一阵。 第四步,雷霆一击,里应外合。迷烟过后,两千士兵强攻栖霞庄,制造巨大动静,吸引大部分守卫注意力。届时,谢无拘可带领一小队精锐,直扑孩子关押之处,速战速决,救出孩童! 府城行动,与丹棱同时进行。 第一步,封锁消息。派两千人马,控制府城各城门,行动开始后,许进不许出,一只苍蝇也不能放出去报信! 第二步,明修栈道。依先前之计,以江琰被劫持,刺客逃入大长公主府为由,由临王亲自率领三千人马,强攻……不,是要求进入大长公主府搜查!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将府中主要兵力吸引到前院。 第三步,暗度陈仓。趁前院混乱,由皇城司精锐掩护,江琰与江石,从后院防御薄弱处翻墙潜入,直奔地牢附近区域躲藏起来。等待临王的人马突破前院阻拦,前来营救,到时候里应外合,攻占地牢,救出官员家眷! 第四步,缉拿官员。另派一千人马,兵分几路前往各官员府中,以配合查案为由限制其出府。 其余人手,留在府衙随时待命。 所有行动,定于后夜子时,同时发动! 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噼啪。 临王又看向谢无拘: “谢先生,本王姑且信你之能。但此事关系重大,届时你不会趁乱直接带走那药师,又或者不会反过来对付我们吧?更甚至,你本身与此事就有牵连,只为引我们入局?” 谢无拘坦然迎向临王的目光,语气带着一股傲然: “若谢某心存歹意,或与那帮杂碎同流合污,只需冷眼旁观,你们便会损兵折将,甚至满盘皆输。何必多此一举,前来与你们合作,还将对方底细和盘托出?我谢无拘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救我想救之人。信与不信,在于王爷一念之间。” 临王又看向江琰:“江琰,此事由你牵头,届时若情报有误,你可知后果?” 江琰拱手,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王爷,谢先生为人,下官信得过。” 临王又凝视江琰片刻,又看向地图上标注的两个行动地点,终于重重一拍桌案: “好!便依此计行事!明日,本王会再寻个由头,去大长公主府拜访一番,借机确认地牢位置是否与谢先生图纸相符。若无疑问,后夜子时,便是收网之时!” 他看向褚衡: “褚衡,丹棱那边,你便亲自跟随谢先生行动,陪伴左右吧……若有任何异动,可发信号,临机决断!” “末将(下官)领命!”众人齐声应道。 第128章 准备就绪 次日一早,临王赵元澈便以“探望皇姐”为名,浩浩荡荡前往大长公主府。 永嘉大长公主显然也未料到临王会在此刻大张旗鼓地来访。 她在富丽堂皇的正厅接待了临王,言语间依旧带着嫡出公主的倨傲与疏离。 临王耐着性子与她周旋,谈论了些无关痛痒的案情以及皇家事务。 酒过三巡,临王状似随意地提出: “皇姐这府邸景致甚佳,尤其听闻后园假山乃名家手笔,构思精巧,元澈心向往之,不知可否一观?” 大长公主眼中警惕之色一闪而过,推辞道: “后园杂乱,依我看五弟还是在此处饮酒喝茶吧,免得脏了衣裳。” 临王笑道:“皇姐这话,弟弟听着倒像是园中藏了什么宝贝一般,舍不得让弟弟一看?” 他语气带着玩笑,目光却深邃。 话已至此,大长公主若再强行拒绝,反倒显得心虚。 她皮笑肉不笑地道: “既然你有这雅兴,便让永儿陪你去吧。” 一行人移至后园。 果然如谢无拘图纸所标注,假山群位于后园深处,怪石嶙峋,路径曲折。 临王看似欣赏景致,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几个关键点位——一处被藤蔓半掩、看似寻常的巨石接缝。 一个位于假山阴影下、比周围地面颜色略深的石板。 还有远处一座小亭旁,两名看似在打扫,实则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的健壮仆妇。 这些细节,与谢无拘图纸上的标记高度吻合! 临王心中大定。 他并未久留,恰到好处地赞叹一番后,便借口还有公务,告辞离去。 萧永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总觉得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所以然,只得加派人手,严加防范。 府城与丹棱两地的暗中部署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褚衡亲自挑选了十名皇城司最顶尖的好手,他们将留在府城,负责掩护江琰潜入大长公主府。 忠武将军陈骁则城外营地,秘密调集底下众将领,进行战前动员和任务分配。 江琰与江石则反复研究谢无拘提供的大长公主府地图,尤其是从预定潜入点到地牢区域的路径,以及可能的藏身之处。 江石更是默默检查着随身携带的武器和几种谢无拘给的、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的小玩意。 午后,谢无拘与褚衡,以及陈骁拨出的三千兵马,分批悄然离开城外军营,绕开官道,借着山林掩护,向丹棱县方向疾行。 谢无拘一马当先,他的江湖经验和对地形的敏锐感知,使得队伍尽可能避开途中眼线。 途中发现的几名可疑之人,直接用药放倒,保证他睡上三天三夜。 他们需要提前一天抵达预定位置,休整一番后子时行动,完成对潘奎所部的威慑包围,以及潜伏到栖霞庄外围。 谢无拘还特意检查了随身携带的几个药囊,里面是他精心配制的醉清风以及其他几种应对不同情况的药物。 这一次,他不仅要救出那些孩子,更要确保那个他要带走的人,安然无恙。 黄昏时分,府衙书房。 所有核心人员再次聚集,进行最后的沙盘推演和确认。 “丹棱方面,陈将军、褚大人、谢先生,都已就位。只待子时行动。”冯琦汇报。 “府城这边,五千人马已在城外准备就绪,只待王爷号令。”另一位将领回禀。 临王看向江琰,目光凝重: “江琰,今夜你身负重任,亦是险棋。一旦潜入,便是孤身入虎穴,万事小心。” 江琰神色平静,拱手道:“王爷放心,下官明白。有江石在,有皇城司接应,更有王爷在外雷霆之势,定不辱命!” 他又看向地图上丹棱的方向,心中默念: “谢先生,孩子们……就看你们的了。” 临王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声音沉毅而充满威严: “诸位,眉州之毒瘤,圣心之忧患,数百孩童之性命,皆系于此役!望诸位同心协力,恪尽职守,毕其功于一役!” “遵命!”众人轰然应诺,声音中带着决绝与杀伐之气。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缓缓笼罩了眉州府城与丹棱群山。 在这片静谧的黑暗之下,刀剑已擦亮,弓弦已绷紧,无数身影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向着各自的目标悄然移动。 子时正刻,万籁俱寂,连梆子声都仿佛被浓稠的夜色吞噬。 丹棱县,栖霞庄外约五里远的驻军营地。 山林间弥漫着湿冷的雾气,陈骁率领的三千将士,如同暗夜中无声流动的钢铁洪流,已悄然而至。 潘奎的军营灯火稀疏,哨兵在营门口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 “行动!”陈骁低喝一声,声如金铁。 刹那间,数千支火把同时燃起,将营地外围照得亮如白昼! 三千甲胄鲜明的将士列阵而出,杀气腾腾,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将营地围得水泄不通! “驻军都指挥使潘奎何在?速速率所部集结,听候本将号令!”陈骁声若洪钟,在寂静的夜空中滚滚传开。 营地内瞬间炸锅! 睡梦中的兵卒被惊醒,慌乱地披甲执械。 潘奎从帅帐中冲出,看到外面严阵以待的大军,脸色骤变,又惊又怒: “陈骁!你意欲何为?竟敢擅闯我军营!” “潘指挥使,本将奉临王殿下之令,怀疑你部与眉州孩童失踪案有关,即刻起,所有将士原地待命,无令不得擅动,违者以谋逆论处!” 陈骁毫不客气,直接扣下大帽子。 潘奎心中骇然,知道事情恐怕已经败露。他强作镇定: “休要血口喷人!本将要见王爷!” “殿下自有公干!现在,立刻让你的人到校场集合!”陈骁步步紧逼,又拿出令牌。 “圣上亲令在此,若有人胆敢抵抗,一律按谋逆处置,格杀勿论,株连九族。” 原本气势汹汹准备抵抗的驻军,一时间纷纷放下手中武器。 潘奎眼神闪烁,对方人手众多,硬拼绝对是以卵击石,唯一的希望就是尽快通知栖霞庄那边毁灭证据。 他一边呵斥部下遵守圣令,让人赶紧通知集合,一边对身边两个亲信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悄然溜向营地后方。 然而,他们刚奔驰了两里地,两道鬼魅般的身影便拦在了前面。 两名士兵又惊又怒,在马背上拔刀便准备冲过去:“挡我者死!” 褚衡站立原地,却见谢无拘身形微动,仿佛只是随意地侧身、抬手。 那两人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剧痛,钢刀“当啷”落地,整个人也随之跌落在地,昏死过去。 谢无拘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投向栖霞庄的方向,喃喃道:“风向正好……该开始了。” 他与褚衡对视一眼,身形一晃,向着预定的上风处疾驰而去。 第129章 势如破竹 同一时间,眉州府城。 冯琦策马率驻守府衙的五百将士来到东城门,高举明晃晃的圣旨。 这是出发前,陛下亲赐给临王,要求当地官员听令行事,全力协助钦差查案。 冯琦对着城墙上值守的士兵高喊: “眉州城防军听令,钦差大人江琰刚刚被歹人劫持,不知所踪。吾等奉命迎钦差随军入城搜查。圣旨在此,尔等快快打开城门。” 负责今夜值守的城防军首领明显吓了一跳。 借着火光,他自然认出了城墙下手持圣旨的冯琦。 再看城墙外,那黑压压的大军也已整齐有序的陈列在城门口。 值守的守城军不过二百,他根本不敢造次,赶忙乖乖听令行事。 城门大开,五千将士迅速入城。 其中一名都尉率领一千人马迅速接管了城门,沉重的城门轰然关闭,落栓上锁! “奉临王令,即刻起封城!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格杀勿论!” 另有一千直奔西城门,其余三千则在冯琦率领下,朝着永嘉大长公主府而去。 大长公主府外。 临王赵元澈一身常服,外罩软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面色冷峻。 他身后,是三千甲胄鲜明、刀枪林立的将士,火把将公主府门前照得如同白昼,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敲门!”临王下令。 一名侍卫上前,用刀鞘重重敲击着朱漆大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开门!临王殿下驾到!有要事需即刻面见大长公主!” 刚刚城内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大小府邸,只见开门的依然不是门房,而是一名侍卫统领,身后还跟着几十名侍卫持刀守在门口。 “王爷,夜深了,殿下已经安歇……” “安歇?”临王声音冰冷,“钦差江大人被歹人劫持,最后踪迹便消失在贵府附近!速速开门,本王要入府搜查,确保皇姐安全,营救江大人!” 说完,身后将士便冲上前去。 那名首领立马拔刀,身后的侍卫也纷纷拔刀严阵以待。 “临王殿下,此乃大长公主府邸,岂是说搜查就搜查。” 临王呵斥,“放肆,本王皇命在身,尔等竟然拔刀相助,是要谋逆吗?!” 他猛地一挥手:“给本王冲进府中搜寻江大人踪迹,并确保皇姐安全。若有阻拦,以谋逆论处!” 而就在前门两军交手之际,大长公主府后院高墙下,几道身影翻越而入,落地无声。 按照谢无拘的地图,江琰几人避开巡逻路线,借着假山、花木的阴影,迅速而精准地向着后园假山区域潜行。 府内的护卫果然被大量吸引到了前院,后园的守卫几乎无人。 江琰能清晰地听到前院传来的兵刃碰撞声,显然临王已经开始强行突破。 “快,地牢入口就在前面假山群!”其中一名皇城司低声道。 几人加快脚步。 前院的抵抗比预想的更为激烈。 大长公主府的亲卫根本不惧临王,身手也比寻常府邸护卫要矫健得多。 府内,永嘉大长公主已然被惊动,她身着寝衣,外披一件华贵的斗篷,在平阳侯萧永和众多护卫的簇拥下,来到前院。 看着眼前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的景象,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赵元澈!你竟敢带兵强攻本宫府邸!你想造反吗?!” “皇姐!”临王的声音透过喊杀声传来,清晰而冰冷。 “皇姐府中藏匿了挟持江琰的刺客!江琰是何身份,皇姐当知晓其中利害,本王担待不起,如此只能冒犯了。如今不过进府搜查一番,反倒是皇姐的亲卫拔刀相向,本王身负皇命,要造反的是皇姐吧?” “胡说八道!证据呢?!”大长公主尖叫。 “证据,待本王搜查一番后,马上就有!”临王不再多言,挥手示意加强攻势。 三千士兵汹涌而入,与府内亲卫厮杀在一起,战况异常惨烈。 就在前院陷入混战之时,后园假山区域。 江琰几人刚靠近假山核心区,四名隐藏在暗处的护卫便猛地扑出,刀光凌厉。 “公子退后!”江石低吼一声,身形如电,迎上一人。 他拳脚刚猛,势大力沉,竟将那护卫逼得连连后退。 另有六名皇城司也拔刀与其他三个护卫战在一处,极为配合的二打一。 剩下四名皇城司则护着江琰,防止暗处再有人偷袭。 很快,那四个护卫被放倒,再无声息。 他们迅速按照地图所示,找到那块颜色略深的石板。 一人蹲下,手指在石板边缘细细摸索,猛地一按,“咔哒”一声轻响,石板旁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假山石竟缓缓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两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黑黝黝洞口,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找到了!” 其中两人留在上面,寻一处隐蔽处躲藏看守,其余人全部下去。 地牢内通道狭窄、昏暗,只有墙壁上间隔甚远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皇城司打头,轻手轻脚向下走去。 不多时,便看到前方有火光照亮,即将到达一处平坦的空地。 显然这条通道马上就要到头了,江琰甚至听到了抽泣声。 “什么人?!”通道前方,突然有五六个持刀守卫冲了过来,厉声喝问。 皇城司二话不说,如同猛虎下山般冲上前去,短刃划出森冷的光弧,打斗声又接连响起。 映着底下火把的光亮,江琰看到两侧是一个个粗大木栅栏围成的囚室,里面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影。 丹棱县,栖霞庄。 就在府城地牢入口被发现的几乎同一时间,栖霞庄上空,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奇异甜香的淡青色烟雾,随着东南风,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下来。 谢无拘、褚衡等数十人立于上风处的一处斜坡上,他们的手中各自拿着一个特制的竹筒,烟雾正从中缓缓逸出。 庄内,起初并未在意这突如其来的山雾,但很快,靠近外围的护卫和仆役开始觉得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不好!这雾有问题!” “是迷烟!快闭气!” 警示声和身体倒地的声音接连响起,庄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时——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庄外四面八方响起!两千士兵如同神兵天降,趁着庄内守卫被迷烟削弱、阵脚大乱之际,发起了总攻! 他们轻易突破了外围防线,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迅速向庄内碾压而去。 但同时,庄内的其他守卫听到动静后也不断前来支援。 “按计划,救人!”褚衡对谢无拘喊道。 谢无拘眼神一凝,“跟我来!” 他对庄内的路径似乎极为熟悉,左拐右绕,避开主要交战区域,直奔庄院最后方一处依山而建的独立院落。 此刻,这里的守卫也有被迷烟放倒或被前院的厮杀吸引。 谢无拘毫不犹豫,一脚踹开院门。 只见院内空旷,靠山壁处有一排明显是后来开凿的石室,铁门紧锁。 石室内,隐约传来孩童压抑的哭泣声。 “就是这里!破门!” 谢无拘下令,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他在寻找那个特定的身影——那位被迫在此炼丹的药师。 士兵上前,用刀斧猛劈铁锁。 而谢无拘的注意力,则完全被石室旁一间单独、看似是丹房的屋子所吸引。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府城与丹棱,地牢与山庄,营救与清算,在这深夜时分,同时进入了最高潮! 第130章 大获全胜 谢无拘推开那间丹房木门,一股浓郁的药石之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陋,正中是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火已熄,余温尚存。 四周散落着各种药材、矿石以及研磨工具。 而在丹炉旁,一名身着素色布衣、年约二十的女子瘫倒在地,面色苍白。 她发髻散乱,几缕青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容貌清丽,眉宇间却笼罩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与疲惫,唯独那双看向门口的眼睛,在最初的模糊后,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委屈? “师……师父?”女子声音微弱,带着颤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谢无拘一个箭步上前,蹲下身,手指迅速搭上她的腕脉,眉头紧锁。 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碧莹莹的药丸塞入云苓口中。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士兵的呼喊: “谢先生,石室门砸开了!孩子们都在里面!” 谢无拘眼神一凛,将女子横抱起来。 两人冲出丹房,只见那排石室的铁门已被强行破开,里面挤满了几十个惊恐不安的孩童,基本都在十岁以下。 “孩子都在这里吗?”谢无拘急问。 一名士兵回道:“初步清点,共有八十三!褚大人已带人去搜查庄内其他地方和相关证据!” “好!立刻组织人手,将孩子们安全带离山庄!” 谢无拘吩咐完,又看了眼怀中已昏睡过去的女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此行最重要的目标之一,已然达成。 眉州府城,大长公主府地牢。 那些被关押的官员家眷们透过栅栏看到这番厮杀,吓得惊叫连连。 江琰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手持滴血的长剑,呼吸急促。 原来,正当他们解决掉地牢的守卫,准备放那些官眷出来时,竟又有数名守卫从通道处冲了进来。 显然,他们的行动被发现了,估计守在门口的那两名皇城司已然没命了。 双方又陷入混战,就连江琰都拿起剑,凭着跟陈师傅学的那三脚猫功夫,试图自卫或补刀,但很不幸,胳膊上还是被划伤了。 眼见江石他们快要挡不住了,却还有守卫源源不断试图从通道处突破下来。 江琰目光扫过囚室,猛地看到墙角刑具架上挂着的几条皮鞭,心中一动。 他迅速扯下皮鞭,将其浸染上旁边水桶里的液体,然后奋力扔向通道处正在与江石缠斗的守卫! “江石,火折子!” 江石瞬间会意,拼着硬挨一刀,猛地向后一跃,同时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精准地扔在了浸湿的皮鞭上! “轰!”皮鞭瞬间燃烧起来,虽然不是大火,但突然窜起的火焰顿时让通道内的守卫阵脚一乱,下意识地后退闪避。 “咳咳……他们放火!”守卫惊呼。 趁此机会,江石得以稍稍喘息,江琰也迅速将囚室内能找到的易燃物,如破烂的草席、木制的刑架碎片等,堆到通道口,继续制造烟雾和障碍。 顿时浓烟滚滚,向上席卷,呛得通道内的守卫咳嗽连连。 “外面的人听着!”江琰趁机朗声喊道,声音在幽闭的地牢中回荡。 “临王殿下已率大军攻入府中!尔等助纣为虐,私设刑狱,挟持官眷,已是死罪!现在放下兵器,或可酌情量刑!若再负隅顽抗,唯有死路一条!”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那些守卫心上,也更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那些被关押已久的官眷心中。 一些囚室里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和期盼的祈祷。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从地牢入口方向传来,伴随着纷杂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声! “王爷有令!搜查地牢,营救江大人!降者不杀!” 临王麾下将士的声音,如同天籁般传了进来! 江琰与江石被成功救出,虽然身上带伤,但并无大碍。 那些关在地牢中的人也陆续被带出。 但很快,江琰就发现了不对劲,眉头渐渐锁紧。 地牢中关押的,确实多是官员家眷,但其中并未有孩童的身影,那苏轼苏辙兄弟呢? 江琰心中猛地一沉,他又想起贺文璋状告时提及的,他那被砍去两指、年仅六岁的幼子,在地牢中也未见踪影!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 他立刻把这个情况禀报给正在前院指挥善后的临王。 临王闻言,面色也更加凝重,立刻加派人手,讯问被俘的大长公主府管家和核心护卫。 最终确认了江琰的猜测:所有适龄“丹童”,包括苏轼、苏辙以及贺文璋的幼子等,均被秘密送往了丹棱栖霞庄! 而永嘉大长公主与平阳侯萧永以及几个子嗣,在前院失守后,试图从密道逃离,却被早已埋伏在外的士兵逮个正着。 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嫡长公主,凤钗歪斜,宫装凌乱,被两名士兵押解出来时,依旧昂着头,眼神怨毒地瞪着临王和江琰,厉声咒骂: “赵元澈!江琰!你们竟敢如此对待本宫!本宫是嫡大长公主!你们这是大不敬!本宫要上京告御状!” 临王冷漠地看着她,语气如同寒冰: “皇姐,到了陛下和宗正寺面前,自有你分说的时候。带走!” 萧永与他那两个儿子更是面如死灰,彻底失了往日的嚣张气焰,如同一条死狗般被拖走。 府城的官员,包括陈元亮在内,也在一众官眷被救出后,纷纷被带到府衙等候审问。 天光大亮时,临王等人已回到府衙。 赵元澈端坐厅堂主位,江琰、张逸等分坐两侧,虽一夜未眠,但人人精神振奋。 刑部侍郎张逸禀报: “王爷,地牢中获救官眷共有二十一人,另有八人因为其他原因被关押。平阳侯及其家眷已被锁在大长公主府的一处院内厢房,大长公主另行派人看守。府城的一众官员也已被带到,等候王爷审讯。” 跟随一起去丹棱县的一名校尉也快马加鞭赶了回来,回禀栖霞庄的战况。 “获救孩童八十三名,全部性命无恙。因好多孩子年纪尚幼,或因恐慌不已,说不上家在何处,姓氏名谁。如今褚大人与陈将军正安排将人带回府城,想办法通知丢失孩童的人家前来府衙认领。” 而潘奎及其亲信将领在营地被陈骁牢牢控制,得知栖霞庄被攻破、孩童获救后,知道大势已去,只得束手就擒。 临王满意地点点头: “诸位辛苦了!此案能破,赖诸位同心协力,不畏艰险!”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江琰身上。 “江琰,你临危受命,深入险境,洞悉关键,更是以身作饵,功不可没!” “王爷谬赞,此乃下官分内之事,全仗王爷运筹帷幄,诸位同僚奋勇当先。”江琰谦逊道。 “功劳簿上,自有公论。”临王摆摆手,神色一正,“如今首要之事,便是等所有人员到齐,明日一早,开堂审案。” 第131章 带回孩子 黄昏时分,城门处早已聚集了不少百姓,对着官道方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白日里官府贴出的告示,说钦差大人破了孩童失踪案,救回了被掳的孩子,让丢失孩子的人家明日去府衙认领。 大多数人内心嗤之以鼻,不过敢怒不敢言罢了。 当初丢了孩子前去报官,却反被以命要挟,不准透露半句的,是这群当官的。 如今说孩子找回来,让去认领的,又是这群当官的。 这群当官的,整天喊着为民做主,可嘴里哪有一句实话,哪会真的为民做主。 然而,当庞大的队伍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所有人的议论声都戛然而止。 打头的是几排盔明甲亮、肃穆森严的骑兵。 紧接着,便是一长串用牛拉着的板车,足足有十几辆之多! 每辆车上,都坐着五六个孩子! 牛车两侧均有持枪士兵进行护卫,隔绝了百姓过于靠近。 那些孩子,穿着明显不合身但还算干净的粗布衣服,小的只有三四岁,大的也不过十岁,一个个睁着茫然又带着些许惊恐的眼睛,看着道路两旁越来越多、越来越激动的人群。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人群中一名妇人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三娃!是我的三娃!娘在这里啊!” 她发疯似的想要冲破士兵的阻拦,伸出的手剧烈颤抖着,指向牛车上一个正茫然四顾的男童。 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全场! “丫丫!是丫丫!娘的心肝啊!” “妹妹!爹娘你们快看,妹妹在那儿!” “我的儿啊!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 哭喊声、呼唤声、难以置信的狂喜声交织在一起。 无数百姓试图涌上前去,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憔悴不堪的父母,有泪流满面的兄姊…… 负责护卫的将领见状,立刻下令士兵们组成人墙,竭力维持秩序,同时高声呼喊: “各位乡亲父老!稍安勿躁!孩子们都已平安归来!所有丢失孩子的人家,明日一早,皆可到府衙门前登记核实,官府定会妥善安排,让你们骨肉团聚!现在请勿拥挤,以免惊扰了孩子,发生意外!” 士兵们一边阻拦,一边也忍不住动容,耐心劝解。 一些年幼的孩子被这阵势吓到,哇哇哭了起来,而这哭声更刺痛了外面父母的心。 牛车在士兵的护卫和百姓们含泪的注视下,缓缓驶入城中,向着府衙方向行去。 那些丢失孩子的人家哪里肯等到明日,一路跟着队伍向府衙走去。 褚衡与陈骁归来的消息传来,临王等一行人纷纷来到门口迎接。 尤其看到牛车上那群孩子时,不免心中震动。 一些百姓拥在门口不肯离去,直言要等到明日。 临王当即下令安排人让他们前去认领孩子,身份核实无误后即可画押带走。 众人来到内堂,褚衡又将情况详细汇报一番,以及将搜到的账本、书信等证据呈上。 议事暂歇后,江琰便借巡查安置情况之名,来到了临时安置获救孩童的院落。 与地牢中那些面黄肌瘦、饱受精神折磨的官眷不同,这些孩童虽然同样精神惶恐不安,但仔细看去,多数孩子的脸庞甚至带着点不正常的圆润,身上的衣物虽不算新,却也厚实整洁。 孩子们在安抚下情绪稍定,有的在喝粥用膳,有的蜷缩在角落。 在士兵的指引下,江琰很快便锁定了一处——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正拿着汤匙,小心翼翼舀起面前碗里的粥,送到身边另一个看起来更小、约莫三四岁的男童嘴边。 年长的那个,眉宇间已能看出几分未来的疏朗开阔,虽处困境,却不见太多萎靡,就是苏轼了。 而那个幼童,小口微张将递到自己嘴边的粥吞下,一只手却紧紧抓着兄长的衣角,小脸苍白,眼神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这定是苏辙了。 江琰缓步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 “你们就是苏轼和苏辙?” 小苏轼抬起头,看向身着官袍的江琰,虽有些怯生,但还是依着礼数,拉着弟弟站起身来,像模像样地拱手行礼: “回大人话,小子是苏轼,这是舍弟苏辙。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小苏辙则低着头躲在兄长身后,小嘴抿得紧紧的。 不过还是被江琰看到,他偷偷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自己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那份小心翼翼的劲儿,与旁边虽也紧张却不失大方的苏轼形成了鲜明对比。 江琰蹲下身,与两个孩子平视。 “不必多礼。我跟你们父亲苏洵是朋友,还有你们伯父苏涣大人,他们都很好,等明日就能赶来,接你们回家了。” 听到父亲和伯父的消息,小苏轼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紧绷的小脸也松弛了些许,再次躬身: “谢大人告知。” 而小苏辙则是轻轻松了口气,小手依旧紧紧攥着兄长的衣角,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看着这孩子此刻怯懦安静的模样,再联想到他未来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能够稳居副相,以其沉稳练达、心思缜密,一次次为才华横溢却屡遭贬谪的兄长周旋打点,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仕途去营救…… 这份藏于内里的坚韧与担当,远比其兄外露的锋芒更让江琰感到触动和好奇。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小苏辙的头,“你也很好,很勇敢,知道紧紧跟着哥哥。” 他又看向苏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你是兄长,要好好照顾弟弟,将来……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小苏轼似懂非懂,但能感受到江琰话语中的善意,用力点了点头: “嗯!小子记住了,定会护好弟弟!” 小苏辙则因为江琰的抚摸和话语,微微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江琰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少了一丝恐惧。 江琰对兄弟二人鼓励地笑了笑,便起身离开。 他心中暗忖:苏子瞻固然光耀千古,但其性情注定坎坷。反倒是这位此刻不显山不露水的苏子由,内秀于心,沉稳可靠,或许未来能在仕途上走得更稳、更远。 这一世,若能稍加引导,或许这对兄弟的命运,都能有所不同。 接着,他找到了贺文璋的幼子。 那孩子被单独安置在一间小厢房里,由一名慈祥的老仆妇照看着。 他看起来极其瘦小,左手包裹着厚厚的纱布,隐约能看出缺失了两指的形状。 此时正沉默地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疼,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 旁边的仆妇低声道:“大人,这孩子从救出来就没说过话,不哭不闹,东西也吃得很少……” 江琰心中一阵刺痛。 他知道,这孩子遭受断指之痛,还被囚禁于魔窟,心灵的创伤远比身体的残疾更为深重。 更何况,他的家人……已有人交待,早在贺文璋逃出眉州之时,他的家人便已全部被害,尸体更是被丢到山林喂那些野兽了。 他蹲下身,看着眼前的孩子,轻叹一声。 “好孩子,还记得你父亲贺文璋吗?” 许是听到了声音,那孩子扭脸看向他。 江琰缓缓道:“你父亲是县令对不对?他为了救你,也为了救所有被拐的孩子,一路拼死走到京城,见了陛下。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等你父亲回来团聚,可好?” 不知道孩子听懂了没有,那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言语。 江琰又叹了口气,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 他吩咐仆妇好生照料,心情沉重地离开了房间。 不远处,传来那些找到孩子的家庭爆发出的阵阵欢呼与哭泣。 江琰缓缓朝那边走过去,看着他们抱着自己的孩子相拥而泣,心里为他们高兴。 但几步之外,有的人却宛若置身地狱。 一个中年妇人蹲在地上,崩溃的大声哭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始终不肯离去。 一名汉子跪在地上朝那几个官员拼命磕头,嘴里念叨着再让他进去找一遍。 还有墙根处站着一个身影瘦弱的妇人,任凭一旁的男子怎么拉也拉不走,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神茫然又空洞。 ……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多孩子都找回来了,怎么偏偏没有自己家的。 那他们的孩子去哪了? 天这么黑了,他还那么小,他怕不怕?他有饭吃吗?衣服穿暖了吗? 他……还活着吗…… 江琰突然想起眉山县,那个因为孩子丢失,神智癫狂的妇人。 希望与绝望,团聚与永诀,在这个夜晚的眉州府城,交织上演。 这种场景,在未来几天将会持续上演。 江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抬头望向星空,心中充满了对逝者的哀悼,以及对生者未来的期盼。 只愿明日的审判,能让凶手付出惨痛的代价,来告慰那些无辜之人的在天之灵。 第132章 府衙开堂 回到房间,江琰独自在房中踱步。 刚刚那些场景,在脑中反复交织,让他心绪难平。 窗外月色清冷,四下寂静。 他忽然停步,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沉声道:“下来吧。”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两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半开的窗外翻入,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这正是父亲江尚绪派来暗中保护他的两名暗卫。 自上次被江石察觉后,江琰虽默许了他们的存在,但也寻机逼迫他们现身过一次。 再往后,江琰也吩咐过他们做过一两件事,完成的不错。 昨日行动前,他又特意交代二人,趁乱混入搜查大长公主府的队伍。 “查到什么了?” 两名暗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细小卷宗,双手呈上: “公子,属下按您吩咐,趁前院混战,潜入大长公主院内书房。在书架后的暗格中寻得此物。” 江琰接过,入手微沉。 他迅速打开油布,里面是几封密信和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账册。 借着烛光,江琰快速翻阅起来。 越是看下去,他的脸色越是凝重,眼神也越发锐利。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件和账册重新包好,贴身收起。 “很好。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江琰眼中寒光一闪,“继续留意,但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两道黑影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窗外夜色。 次日一早,眉州府衙大堂。 衙门外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大堂之内,气氛庄严肃穆。 临王赵元澈端坐主位,刑部侍郎张逸、江琰等陪审官员分坐两侧。 堂下,眉州及其各县主要官员,包括潘奎等人,皆被押解到场。 另一边,则是昨日获救的部分官员家眷,以及被特意带上堂作证的炼丹师云苓。 官员与失散的家眷相见,抱头痛哭,场面令人心酸。 一些原本被胁迫的官员,在家眷获救后,再无顾忌,纷纷倒戈,声泪俱下地指证知府陈元亮如何以家人性命相胁,逼迫他们同流合污。 云苓则将自己如何在下山游历时,于成都府城外遭遇地痞,被恰巧路过的平阳侯萧永之次子萧骏所救的经历道出。 萧骏得知她精通医术后,便将她引荐给大长公主看诊。 后来,萧骏偶然在她携带的一本古籍中看到了记载“长寿丹”的残方,便威逼利诱她炼制。 “此丹方本就残缺不全,悖逆人伦,需以童男童女为引,伤天害理,民女岂能答应?” 云苓声音带着愤怒,“一开始,大长公主说可以做主把民女许配给萧骏为妻,又许以重金。民女始终不愿,当即提出要离去。利诱不成,他们便将我囚禁。为了逼我就范,他们……他们每日当着我的面,切断一个孩子的手指……” 说到这里,她声音哽咽,堂上堂下闻者无不色变,怒斥声四起。 “民女无奈,只得假意应承,谎称这些孩童体质不佳,需按照我定的食谱精心调养至少一年,方堪为‘丹引’,以此拖延时间。只盼如此多的孩童失踪,能引起官府注意……” 众人这才恍然,为何那些孩子虽惊恐,却并无面黄肌瘦之态。 然而,当传唤萧骏上堂对质时,他却矢口否认,反咬一口: “王爷明鉴!分明是此女贪图富贵,主动向我示好,声称能炼制益寿延年之丹,可讨祖母欢心,欲借此攀附我大长公主府!妖女手段众多,定是对我用了什么药,才让我对她言听计从,做下如此错事!” 临王又看向陈元亮和潘奎,问道: “大长公主可亲自召见你们,让你们供奉丹童?” 陈元亮与潘奎两人竟也矢口否认,只说一切都是萧骏联系他们,大长公主和平阳侯并未直接交待过他们。而他们则是妄图攀附,这才与之同流合污。 临王听罢,沉吟道:“如此说来,大长公主与平阳侯是否参与其中,尚需查证。然陈元亮、潘奎、萧骏等人之罪行,已是罄竹难书!” 江琰眉头紧锁,忍不住起身质问: “王爷!萧骏不过是大长公主之孙,无官无职,如何能轻易调动知府、号令驻军?此等说辞,未免难以服众!” 临王却摆了摆手,“江编修,萧骏自持身份,借势行事,亦非不可能。陈元亮、潘奎本就心怀不轨,妄图攀附,见有利可图,自然趋之若鹜。此乃他们相互勾结,欺上瞒下所致。” 一旁的刑部侍郎张逸也出声附和: “王爷明鉴,现有证据链,确系指向萧骏与陈、潘等人为主谋。” 江琰心中大惊,看着临王与张逸一唱一和,就连一旁的褚衡也默不作声。 这难不成是陛下的意思! 为了维护皇家颜面,必须将大长公主与平阳侯从此案中最大限度地摘出去!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份暗卫带来的密信和账册,原本想当堂呈上的冲动,瞬间冷却了下来。 临王他们手中掌握的罪证肯定比自己只多不少,他们如此定调,自己若强行拿出指向性更强的证据,恐怕非但不能扳倒真正的主谋,反而这些罪证也会消失不见。 最终,临王当堂宣判: 知府陈元亮、都指挥使潘奎、眉山知县等主犯,罪大恶极,判满门抄斩! 一众助纣为虐的差役、帮凶,三日后斩首示众。 两名知情不报、参与较深的县丞,流放北疆。 其余被胁迫官员,视情节轻重,或流放,或监禁,或罢官。 至于大长公主府众人,因“案情存疑”,暂不处置,一并押解回京,由陛下与三司亲审。 一时间,围观的百姓只觉得这位临王殿下雷厉风行,下令砍了好多狗官的脑袋,不禁连连叫好。 退堂后,临王召集褚衡、江琰、张逸等人议事。 “三日后,本王亲自押解大长公主府众人回京。张侍郎,江编修,你二人以及另几名随行官员,暂留眉州,协理善后,维持秩序,等待朝廷新任官员到位。” 江琰出声: “王爷,那萧骏分明是为了维护他人,对云苓恶意构陷,王爷应该不会信他所言吧。可否看在谢先生本次立下的大功,还她清白,放她离去呢?” 他担心谢无拘的预言成真,云苓会成为维护皇家颜面的牺牲品。 临王面色一沉:“江编修,此案干系重大,一切未查明之事皆需由陛下亲裁!那云苓是否清白,自有公论!本王回京必定如实禀奏,连同谢先生之功亦会呈报。若她果真无辜,朝廷岂会冤枉于她?” “王爷!只怕有人为了掩盖真相,不惜牺牲无辜!”江琰据理力争。 “江琰!注意你的身份!”临王加重语气,“即便你信不过本王,难道信不过陛下?!” 其余人在一旁沉默不语,其态度已然明了。 江琰内心一片冰凉,但也随即放下狠话: “王爷,下官当日向谢先生承诺过,即便牺牲自身官途,也会求云苓一个清白,各位大人亦是见证。若是他日下官回京,发现云苓无辜枉死,下官即便拼了自己这条命,也定要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让那些视百姓性命为草芥的幕后之人,统统付出代价。” “江编修信守承诺、一心为民自是好的。既如此,接下来这段时日,便好好为眉州的百姓多做些事吧。” 江琰心知此事已非他所能改变,不再多言。 回到住处,他立刻让江石去请谢无拘。 谢无拘得知情况后,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谢先生,临王态度坚决,难以改变。但晚辈已修书一封,稍后便会派人送往京城,请家父务必从中周旋,查明真相,力保云苓姑娘无恙!” 谢无拘盯着江琰看了片刻,眼中的寒意稍敛,但语气依旧冰冷: “江琰,记住你的承诺。若云苓有任何不测……”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威胁与决绝,让江琰心头一凛。 “先生放心,晚辈定当竭尽全力!” 谢无拘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夺门而去。 第133章 江琰返京 三日后,临王赵元澈率领着押解重犯的庞大队伍,在眉州百姓复杂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启程返京。 队伍离去后,刑部侍郎张逸主持善后。 或许是因为看到江琰与苏涣相识,亦或是存了份顺水人情,他将江琰派往眉山县,协助处理当地积压政务,并安抚像苏家这样在此次风波中受损的官绅人家。 江琰并未推辞,带着江石和几名属官来到了眉山县。 他并未摆出钦差的架子,而是真正沉下心,与苏涣等当地尚存的佐贰官员一同处理县务。 清理积案、安抚百姓、核查田亩、督促农耕…… 他事必躬亲,常常与乡老、里正交谈,深入了解底层民情。 这一个多月,他褪去了不少京城贵公子的浮华,多了几分沉稳与干练,对民生多艰有了更切身的体会。 甚至觉得相较于这两年在京城筹谋弄权,还远不如一方父母官更有成就感。 苏涣感激江琰对苏家的救命之恩,特意在府中设宴,再次邀请江琰,算是正式的全家答谢。 席间,苏洵与程氏携苏轼、苏辙兄弟郑重向江琰行礼致谢。 看着眼前这对未来光耀文坛的兄弟,如今只是两个劫后余生、略显拘谨的孩童,江琰心中感慨万千,也因自己曾盗用过苏轼的传世名篇而有些微妙的赧然。 他特意为兄弟二人准备了见面礼——两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以及几卷精心挑选的启蒙典籍。 “听闻阿轼已开蒙,阿辙想是也快了。”江琰将礼物递给他们,温和笑道,“望你们今后能用心向学,将来成为于国有用、于家有责的栋梁之才。” 小苏轼接过礼物,大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极为喜爱,脆生生道: “多谢江大人!小子定当努力!” 小苏辙也抱着书卷,虽然依旧有些害羞地躲在兄长身后,但看向江琰的眼神已再没有惶恐与防备,小声跟着道谢。 这次家宴之后,江琰与苏家关系更为融洽,他偶尔得闲,也会考校一下小苏轼的功课。 江琰发现,苏轼是极为聪慧机敏,不仅再次让他感慨,不愧是名扬千古的大才子。 只是这性子有些跳脱,不过到底年幼,再过几年再适当引导沉稳些也好。 他突然更加期待眼前这个小苏辙开蒙读书后,又是怎么一副情景。 兄弟俩对这位平易近人又屡次帮助他们的“江大人”也越发亲昵依赖。 在处理日常政务的同时,江琰并未放松对案件的关注。 随着大长公主一党及原主要官员被铲除,许多过去敢怒不敢言的人也渐渐大胆开口。 江琰暗中留意,通过苏涣等可信之人,又陆续收集到一些零散却关键的证据,包括几名侥幸逃脱灭口、知晓部分内情的低阶吏员的口供,以及一些指向大长公主府其他的一些罪行,诸如兼并土地、鱼肉百姓等。 他将这些悄然整理,秘藏起来。 时光荏苒,转眼已至六月盛夏。 这一日,江琰正在县衙处理文书,一封来自京城的加急信件送到了他的案头。 他拆开一看,是父亲江尚绪的亲笔信。信中详述了京城对此案的最终处置: 临王押解人犯返京途中,在距离汴京约一百五十里的驿站,夜间,谢无拘于重重守卫中将云苓劫走,不知所踪。 朝廷震怒,却搜寻无果。 而回京后,临王等人将案情当庭详细禀告,最终陛下圣裁: 定案为妖女云苓蛊惑萧骏,萧骏与陈元亮、潘奎等同流合污,罪大恶极。萧骏判斩立决。平阳侯萧永治家不严,纵子行凶,削去侯爵爵位,贬为庶人,其家产抄没大半。 而永嘉大长公主则主动上辞一切皆因自己失察,驭下不严,致生巨祸,所以请旨陛下收回眉州所有汤沐邑,并永居于京郊别院,每日为眉州百姓祈福诵经。 此外,还查到原刑部尚书竟私下与陈元亮有勾连,故而被抄家问罪。 至于有功之臣:刑部侍郎张逸擢升为刑部尚书,江琰晋升为从六品修撰,冯琦晋升为正六品校尉。 其余人等,各有封赏。 而对于谢无拘与云苓,陛下却下达了海捕文书,全国通缉。若有发现,身份核实后,立斩不赦。 “嘭!” 江琰看完信,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愤怒而涨红。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他低声怒吼,声音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懑。 “永嘉母子作恶多端,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贺文璋满门几乎死绝!如今却只是削爵!依旧能在京城养尊处优!而谢先生师徒,明明有功无过,却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他为那些死去的无辜者感到不值,为谢无拘和云苓遭遇的不公感到愤怒,也对这所谓“皇家颜面”高于律法公义的现实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 他的晋升,在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讽刺和封口。 陛下如此决断,朝廷诸公便没有人站出来反对吗?他就不怕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吗? 他曾经答应过谢先生,定会还云苓清白,可如今,却连谢先生都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杀。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法度,未免让他心寒。 又过了半月,朝廷新任的眉州知府及各县官员陆续到任。 江琰、张逸等人的交接工作也已完成,准备返京。 启程那日,苏涣率领眉山县一众官员及士绅前来相送。 苏洵也带着苏轼、苏辙兄弟来了。 “江大人,一路保重!”苏涣躬身行礼,言辞恳切。 苏洵亦是深深一揖:“若非大人,我苏家恐难团圆。此恩,没齿难忘。” 江琰扶起他们,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目光柔和地看向已经和他很熟悉的苏轼、苏辙。 “江大人,您要回京城了吗?”小苏轼跑过来,拉着江琰的衣袖,依依不舍。 小苏辙也鼓起勇气,凑上前,小声说:“江大人。” 江琰蹲下身,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心中的阴霾被这童稚的温情驱散了些许,温言道: “嗯,要回去了。你们要好好读书,听父母的话。将来若有缘,京城再见。” “小子一定好好读书,将来去京城参加科考!”小苏轼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苏辙也跟着兄长重重地“嗯”了一声。 辞别众人,江琰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经历了许多的眉山县城,一挥马鞭,汇入返京的队伍。 眉州之事看似已了,但真正的波澜,或许才刚在他心中掀起。 前方等待他的,是形势更加复杂的朝堂,以及那份对公道与真相未曾泯灭的执着。 第134章 归家惊喜 紧赶慢赶,待到江琰一行人抵达汴京时,已是八月上旬。 盛夏的余威尚未散尽,午间的日头依旧毒辣。 却没想到在南城门外的一处凉亭,贺文璋正等候在此。 原本贺文璋伤愈后,临王一行人已然归来,贺文璋也被晋升眉州府同知。 可贺文璋听到景隆帝对于此案的裁决后,表示存疑,坚持要等江琰等人回来。故而此行,江琰也一并将他幼子带了回来。 那孩子自从被救回来,整日闷在屋里不出来,一句话也不说,这样一直下去不是办法。或许出来走走,看看这一路风景,早日见到他的父亲,会有所助益。 父子二人见面,贺文璋顿时眼眶通红,颤着声音叫了一声: “铮儿?!” 那贺铮表情终于不再是呆滞麻木,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小脸上尽是委屈。 小嘴张了张,似是太久没有说过话,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来。 江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也仿佛被一团棉花堵住一般。 很快,贺文璋来到江琰跟前,拱手道谢。 他自然是很想问询关于眉州的真相,但也深知此时此地并不适合谈论这件事,只先将儿子带回自己目前暂居的住所。 至于案情,明日一早他们肯定会在早朝时面圣禀报,届时再问不迟。 众人分别,江琰的马车朝着忠勇侯府的方向继续前行。 除了原本的随从,江琰的马车后还跟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面坐着五六个年纪不一、神情怯生生的孩子。 这是他从眉州带回来的,都是在此次案件中获救,却无人认领的孤儿。 其中三个孩子的手指有着明显的残缺,那是魔窟留给他们的永久创伤。 他们有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有的本就是流浪儿,还有两个,是家人为了几两银子狠心卖掉的。 江琰看着他们茫然无助的眼神,终究不忍,便决定将他们带回京城。 一方面是为他们寻一条生路,另一方面,这些孩子本身,就是永嘉公主母子草菅人命、罄竹难书的活证。 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是曾经答应过谢无拘还云苓清白,亦或是那些无辜遭难的百姓,他势必要把永嘉大长公主的罪证公之于众。 忠勇侯府门前,早已得了消息。 江世贤和江世初两个半大少年正顶着日头,伸长脖子在门口张望。 见到车队出现,立刻兴奋地跑下台阶。 “五叔!五叔回来了!” 两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江琰笑着摸了摸两个侄子的头,“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不少。这么晒,怎么等在门外?” “祖母吩咐的,说五叔舟车劳顿,让我们迎一迎。”江世初机灵地回道。 一行人进了府,江琰先去正院拜见母亲。 屋内凉爽许多,大嫂秦氏、二嫂钱氏,以及四姐江玥也都在座,见到他回来,皆是满面笑容,嘘寒问暖。 “儿子给母亲请安,劳母亲挂心了。”江琰向周氏行了礼。 “快起来,快起来!”周氏看着明显黑瘦了些的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眉州那边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凶险得很,你没伤着哪儿吧?” “母亲放心,儿子无恙。”江琰宽慰道,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却未见那个最想见的身影,心下疑惑。 又说了会子话,还不见对方身影前来,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母亲,晚意她……?” 周氏与秦氏、钱氏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眉宇间带着一丝笑意,语气却故作平常: “晚意啊……这几日身子容易倦怠,这会儿怕是午憩没起呢。你也别在这儿干坐着了,赶紧回你的院子看看,顺便也好好梳洗歇息一下。晚上府里备了家宴,给你接风洗尘。” 江琰心下有些奇怪,自己回府这么大的动静,锦荷堂的下人也该去通报一声,她怎会还不露面? 但他并未多问,顺从道: “是,儿子这就回去。” 又想起带回的孩子,忙将他们的凄惨身世简单说了,请周氏先行安置。 周氏立刻唤来得力管事,仔细吩咐: “这些都是苦命的孩子,好生安置在客院,找两个细心稳妥的嬷嬷照看着,万万不可怠慢。” “多谢母亲。”江琰这才放心,告退出来,快步走向自己的锦荷堂。 越靠近锦荷堂,周遭便越是安静。 廊下的丫鬟婆子们见到他,皆是屏息行礼,动作轻缓,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这异常的氛围让江琰心中的疑惑更重。 他轻轻推开内室的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花香的清雅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被竹帘滤得柔和,只见苏晚意正侧卧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随意搭着一条薄薄的锦毯,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沉沉睡熟了。 江琰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走到榻边坐下,静静凝视着几个月未见的妻子。 她似乎丰腴了些,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润,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睡得十分香甜。 看着看着,江琰的目光渐渐下移,落在了她盖着的薄毯上——那腹部的位置,明显隆起了一个圆润的弧度! 江琰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屏住呼吸,手指有些颤抖地、极轻极缓地探入薄毯之下,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 掌心下,是温暖而紧绷的肌肤,清晰地勾勒出一个饱满的圆弧形状。 就在这时,他感觉掌心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像是里面有个小生命在舒展身体! 江琰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整个人惊得眼睛瞪溜圆。 一瞬间,母亲那含笑的眉眼,嫂嫂们意味深长的眼神,锦荷堂上下小心翼翼的静谧……一个巨大的、狂喜的猜测如同烟花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是了!是有孕了!晚意有了他们的孩子! 巨大的喜悦冲散了他连日奔波的疲惫,以及因朝廷不公而积郁的愤懑。 江琰坐在那里,看着妻子恬静的睡颜,又看看那隆起的腹部,情绪复杂。 他要当父亲了! 他就这样定定地坐了许久,苏晚意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而他自己连日赶路的困意也席卷上来。 他轻手轻脚地去耳房快速沐浴更衣,然后回到内室,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上软榻,从背后轻轻环住苏晚意。 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绕过她的身体,大手轻轻地覆在那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温暖与生命力。 下一刻,他又怕自己的手臂压到她,连忙缩了回来,只虚虚地环着。 鼻尖萦绕着妻子发间熟悉的清香,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几个月来绷紧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无边的困意袭来,他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是自离开眉州后,他睡得最深沉、最安稳的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江琰在朦胧中感觉到身旁的人动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好对上苏晚意刚刚醒来、还带着些茫然的水润双眸。 “夫……夫君?”苏晚意显然没料到一睁眼会看到丈夫近在咫尺的脸,惊讶地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想坐起来。 江琰却将她轻轻按住,带着浓浓的睡意嘟囔道:“别动……再陪我睡会儿……” 声音沙哑,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 苏晚意看着他眼底的青色和疲惫的眉眼,心下一软,不再挣扎,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 江琰心满意足,很快又再次沉入梦乡。 等他再次醒来时,榻边已然空荡,窗外日头西斜。 他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刚坐起身,就看到苏晚意在贴身婢女的搀扶下,缓缓从外间走了进来。 没有了薄毯的遮掩,那高高隆起的腹部更加明显。 江琰立刻下榻,几步上前,取代了婢女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到一旁的贵妃榻坐下。 他穿好外袍,然后紧挨着她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肚子。 “晚意,这……这是几个月了?怎么你在信中从未提起?” 苏晚意看着他这副又惊又喜、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抿嘴一笑,柔声道: “起初月份小,不稳妥,不敢轻易在信里说,也怕你远在眉州,听了消息既高兴又挂心,反而办案分神。后来便想着,不如等你回来,给你一个惊喜。” 她说着,轻轻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腹上,“已经快七个月了。” 快七个月了!江琰在心中飞快地计算了一下,那岂不是在自己离京前就已经一月有余了。 当时自己竟丝毫未曾察觉! 愧疚与喜悦交织,胸中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满足的、深长的叹息,将妻子轻轻拥入怀中。 第135章 坚定信念 晚间的家宴一派热闹景象。 周氏看着儿子平安归来,儿媳又有孕在身,笑得合不拢嘴。 兄嫂们也都说着吉利话,气氛温馨融洽。 江琰虽心中装着事,但在家人面前也尽量放松,享受着这难得的团聚时光。 然而,宴至中途,管家匆匆进来,“老爷,皇城司的人来了,说要带江石回去协助调查”。 江尚绪眉头微皱,看向江琰。 江琰起身,“父亲,儿子前去处理便可,你们且先用膳。” 来到前院,只见一队身着皇城司服饰的官兵,在一个队正的带领下,正站在院中。 那队正对着走过来的江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卑职皇城司队正王锐,奉上命,前来请贵府侍卫江石往皇城司协助调查一桩要案,还请江大人行个方便。”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向站在江琰身后的江石。 江琰对着那队正,语气沉稳:“王队正,江石乃本官贴身侍卫,不知皇城司因何事需要他协助调查?” 王队正不卑不亢:“回江大人,卑职只是奉命行事。据查,江石与朝廷通缉要犯谢无拘有师徒之谊,上峰认为,或可从其口中探知谢无拘及那妖女云苓之下落。” “荒谬!”江琰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江石年纪尚幼,且一直跟随在本官身边,于眉州一案中更是护卫有功!谢无拘之事,与他何干?回去禀报你家大人,江石,你们带不走!明日朝会,金殿之上,本官自当在陛下分说清楚!送客!” 那王队正显然没料到江琰如此强硬,脸色变了几变,只得硬着头皮拱手: “既如此,卑职告退!定将江大人之言,如实回禀!” 说罢,带着人悻悻离去。 等江琰再回到饭桌,家宴的气氛已然冷了不少。 众人草草用完膳,便各自散了。 书房内,烛火通明。 江尚绪坐在主位,面色沉静。 下首坐着江尚儒、江瑞、江琰以及江世贤四人。 江尚绪率先开口:“琰儿,眉州之事,你心中不平,为父知晓。可如今谢先生被定罪通缉,江石必然要去皇城司走一遭的。” 江琰深吸一口气,离座起身,竟撩起衣袍,在江尚绪面前郑重地跪了下去。 江世贤慌忙起身,“五叔!” 只听江琰开口:“父亲,明日面圣,儿子想……当堂指认永嘉大长公主为眉州孩童失踪案的主谋!” 此言一出,除了江尚绪依旧面色不变,江尚儒和江瑞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江世贤更是屏住了呼吸。 江尚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 “琰儿,你可知道,如此做将面临什么?指认宗室,需要何等确凿的铁证?再者,你觉得临王回京后呈给陛下的证据中,不足以给永嘉大长公主定罪吗?只是为了维护皇家体面,不想而已。你很可能不仅扳不倒她,反而会引火烧身,被视为离间天家骨肉,挑衅皇权!” “儿子想过!”江琰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执拗。 “儿子带回的那些残缺孩童,就是活生生的证据!另外儿子手中,还有一些他们母子草菅人命的证据!儿子知道此举冒险,甚至可能徒劳无功。但父亲,若人人皆因畏惧皇权、明哲保身而选择沉默,那公道何在?律法威严何在?贺文璋满门冤魂何以瞑目?那些被残害的孩童,那么多百姓家破人亡,他们的苦楚又该向谁诉说?儿子并非不知变通,但此事,关乎底线!若连这等惨绝人寰之事,仅为维护皇家颜面,便可被轻轻放过,我辈读圣贤书,所为何来?!儿子这官,不做也罢!” 江尚绪看着眼前的儿子,“若你坚持要做,家族不会提供助力,一切后果,你一力承担。” 江琰同样回视着父亲,一字一句道: “儿子不求家族为我助力,只求父亲恕儿子不孝!” 书房内一片寂静。 江尚绪看着跪在眼前,目光坚定如磐石的幼子,仿佛看到了他年轻时也曾有过的锋芒与热血。 他久久不语,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起来吧。”江尚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有一份决断。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江家儿郎,行事但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国家,无愧于己心。只要你不是为一己之私,不是悖逆作乱,那么,坚持你认为对的事,这不是不孝,而是……我江家的风骨!” “父亲!”江琰眼眶微热,重重叩首。 江尚儒与江瑞对视一眼,虽面露忧色,却也未再出言反对。 众人退出书房后,江尚绪独留下长孙江世贤。 “祖父,”江世贤忍不住问道,“我们……真的不帮五叔一把吗?哪怕只是在朝中为他造些声势?” 江尚绪看着聪慧早熟的孙子,反问道: “世贤,你五叔明日若真的发难陛下,将面临何种局面?你且说说看。” 江世贤略一沉吟,组织语言道: “孙儿以为,其一,在于皇权颜面。永嘉大长公主虽被惩处,但毕竟是高祖皇帝嫡长女,代表着皇室尊严。五叔当堂指认,等于将陛下之前的裁决置于尴尬境地,是逼陛下在朝廷法度与皇室颜面之间再次做出选择,陛下心中定然不悦。” “其二,在于世家权衡。我江家虽是勋贵,但与其他世家大族关系盘根错节。支持五叔,可能被其他倾向于维护皇室体面或政敌攻讦,恐招致孤立。但同样,若陛下因此便怪罪我江家,其他世家也未必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所以这其中,也未必不会有声援之音。”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于文官清议。五叔此举,必会赢得诸多文官的同情与声援,认为他不畏强权,仗义执言。若陛下当真以权压人,势必会让众臣重新审视君臣关系,皇权当真如此高高在上,可全然不顾朝臣意见,一意孤行。尤其是在凿凿实证面前,陛下也未必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得罪这群文官清流。” “综合来看,五叔此举,风险极大,胜算也大。只有一样,必失圣心。” 江尚绪满意地点点头:“分析得不错。正因如此,家族才不能明着帮他。此时表态,非但无益,反而会将整个江家成为众矢之的。你五叔选择一力承担,既是他的担当,也是对我江家最好的保护。我们能做的,便是在他……跌落之后,护住他,不让别人对他趁虚而入。这,才是家族存续之道。你要记住,刚极易折,有时候,沉默甚至是暂时的退让,并非怯懦,而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更好的时机。” 江世贤若有所思,郑重地点了点头。 江琰回到房中,苏晚意正靠在软榻上,就着灯光看话本子。 灯光下,她面容恬静,腹部高高隆起,浑身散发着母性的柔光。 江琰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肚子,感受着里面的小生命,方才的刚强与决绝渐渐化为了浓浓的担忧与不舍。 似是感受到他的情绪一般,苏晚意将他的手按在自己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那有力的胎动,微笑道: “你看,孩子在动呢。他好像知道父亲回来了,也在为父亲鼓劲。” 她凝视着江琰的眼睛,声音温柔却充满力量: “我猜他一定想看看自己的父亲是一个怎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想看看他的父亲如何坚守心中的道义,如何面对不公敢于发声。夫君,无论明日结果如何,无论前程是锦绣还是荆棘,我与孩子,都会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江琰闻言,心中巨震,反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深情的呼唤: “娘子……” 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感受着她和未出世孩子带给他的无尽温暖与勇气。 所有的犹豫与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明日朝堂,无论风雨,他已无所畏惧。 第136章 为民请命 翌日早朝,张逸携江琰等人上殿述职,详细奏报了眉州善后事宜。 景隆帝听罢,面色缓和,温言道: “诸卿辛苦了。眉州经此大劫,百废待兴,尔等能迅速稳定局势,抚平疮痍,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张逸等人躬身回应。 景隆帝目光转向江琰,语气依旧平和: “江琰,此次眉州之行,你洞察先机,勇于任事,临危不惧,甚好。然……” 他话锋一转,“朕闻昨夜皇城司奉命前往忠勇侯府,欲带你那侍卫江石协助调查钦犯谢无拘下落,却被你阻拦,这是何故?” 江琰向前一步,行了一礼道: “陛下明鉴,臣不敢藐视皇城司。臣之所以阻拦,是认为谢无拘与云苓无罪!非但无罪,于眉州一案,他们实则有功!” “劫走钦犯,对抗朝廷,这叫有功?” “陛下!此事臣今日正要陈情,对于此案最终裁定,臣尚有异议!” 此言一出,朝堂上窃窃声起。 景隆帝眉头微蹙,语气淡了下来: “案情已然明朗,罪魁萧骏、陈元亮等已伏法,永嘉姑母亦自请禁足祈福。江琰,你还有何异议?” “臣之异议,在于元凶未除!那……” “江琰!”景隆帝突然出声打断,他盯着江琰,意有所指道: “朕听闻,你夫人已有身孕。为人父者,言辞行事,当三思而后行,为家小计才是。” 江琰心头一紧,但想到那些惨死的冤魂,那些残缺的孩童,他深吸一口气,决然道: “陛下关怀,臣感激涕零。正因即将为人父,臣更知孩童之珍贵,无法对眉州此等惨剧视若无睹!陛下明鉴,永嘉大长公主及其子萧永,方为此案真正主谋,萧骏不过马前卒耳!”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虽然不少人心中有所猜测,此前亦有人对之前的呈供提出质疑,但到底没人亲涉其中,不知案情究竟如何,故而无法确之凿凿地指认这位嫡大长公主。 景隆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江琰!朕念你查案有功,方才晋你官职。永嘉姑母已自陈失察之过,甘愿禁足祈福,你竟敢在此妄加指认,攀诬宗亲?!” “臣有实证,绝非攀诬!” 江琰从袖中取出几份文书,正是他暗中收集的部分证据副本,由内侍呈至御前。 “陛下!若永嘉大长公主仅为失察,何以解释其府中侍卫敢光天化日之下,于眉山街头悍然击杀无辜夫妇而面不改色?何以解释其名下田庄、别院,多年来巧取豪夺、兼并土地,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臣方才所呈,有眉山、丹棱等地数百百姓联名画押的状纸,控诉其纵容家仆、草菅人命之累累罪行!” “江琰,够了!” 江琰似是没听到,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栖霞庄炼丹,需大量珍稀药材及重兵护卫,若无永嘉大长公主许可,无权势与财力支撑,萧骏一介少年,如何能驱使知府、调动驻军长达数年之久?此绝非一句妄图攀附所能解释!此为其二!” “江琰!朕说够了!” 江琰抬头,看着景隆帝面色阴沉如水,丝毫不惧,反而声音中更添了几分悲愤。 “其三,亦是臣最不能容忍之处。臣自眉州带回数名无人认领的孩童,此刻就在殿外!他们皆是此案幸存者,其中三人手指残缺,乃是被大长公主府切断,逼迫云苓就范时所留!他们身上之伤,他们眼中之惧,便是永嘉公主母子草菅人命之铁证!陛下可愿亲见?!” 提到那些残疾孩童,殿中不少官员动容,窃窃私语声响起。 “陛下!”贺文璋从队列中出来,又是扑通跪倒在地。 “臣的幼子,昨夜亲口对臣言道,他被断指之时,永嘉大长公主就在一旁冷眼旁观!陛下!请陛下为臣做主啊!” 冯琦也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末将冯琦,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末将留守眉州期间,护送江修撰走访乡里,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百姓谈及永嘉公主府,无不切齿痛恨!江修撰所获状纸,皆末将与麾下将士亲眼见证百姓画押,绝无虚假!” 一条条罪证,一个个证人,如同重锤,敲击着殿中每一个人的心。 景隆帝的脸色从阴沉转而涨得通红。 他目光锐利地射向一直沉默的忠勇侯江尚绪。 “国丈!江琰此举,可是你江家之意?!” 江尚绪稳步出列,躬身行礼道: “回陛下,臣惶恐。眉州案情,唯有亲历者最为清楚。臣与江家,对此案细节不敢妄议。然,” 他话锋微转,声音依旧平稳且恭敬。 “然,江琰身为朝廷命官,陛下钦差,其所奏之事,关乎百姓生死,关乎朝廷法度,关乎社稷清明。于此等大是大非面前,臣……亦不敢以家规阻拦犬子尽忠直言。一切,但凭陛下圣心独断。” 景隆帝被噎了一下,看着下方倔强的江琰,又看看那些明显已被江琰陈述打动的文武百官,再看看手中的那些证词,神色复杂。 “萧永已被夺爵,其子亦被赐死,不管如何,皆已得到惩戒。但谢无拘私劫嫌犯,纵使有功也不该如此藐视朝廷法纪。更何况若没有那云苓,又岂会有这遭,此事不必再议!” “若无谢无拘确认孩童关押之处,施放迷烟削弱守卫,救援行动岂能如此顺利?若无云苓暗中周旋,拖延一年时间,恐怕那些孩子早已化为丹灰!她们师徒二人,一为救援关键,一为保护孩童忍辱负重,何罪之有?!朝廷不通缉真正元凶,反而海捕功臣,岂不令天下忠义之士寒心?!” “放肆!”景隆帝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江琰!你是在指责朕昏聩不明,忠奸不辨吗?!” “臣只是据实陈奏!”江琰撩袍跪地,却依旧挺直脊梁。 “永嘉大长公主母子,倚仗天家身份,视律法如无物,视百姓如草芥!眉州之地,官员畏惧其势,百姓苦其久矣!陛下见到的,如贺县令刚勇忠烈,满门上下几十口只余一孤子,手指残缺,日夜惊惧!陛下看不见的,又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尸骸遍野! 此等人神共愤之举,岂是一句失察,一句禁足所能抵消?!若仗着皇室宗亲身份,便可超脱法外,那我大宋律法威严何在?天下公道何在?!”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一种悲愤的力量,响彻整个大殿: “陛下!臣读书入仕,常思圣人之训,士子之责。臣以为,为臣者,上辅君王,下安黎庶,其心其行,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心,是公道,是良知,是读书人应该秉承天地之正心,爱民如子之仁心! 此命,是安居,是乐业,是以百姓之命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此学,是明辨是非,是持守正道,是威武不能屈之浩然气! 此太平,是律法昭彰,是善恶有报,是王子与庶民同受法度约束之真正太平!” 今日,若对此等骇人听闻之罪妥协,对真正元凶姑息,便是践踏天地之心,辜负生民之望,悖逆往圣之学,断绝万世太平之基! 臣,宁可以此微躯,撞破这金殿玉柱,也绝不敢缄默苟且,愧对身上官袍,愧对陛下信任,愧对……这朗朗乾坤!”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如同四道惊天霹雳,带着磅礴的精神力量,震撼了大殿内的每一个人! 文官们瞠目结舌,反复咀嚼着这四句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往日所学之圣贤道理,仿佛在此刻找到了最终的归宿和最高的诠释! 一位白发老御史,激动得浑身颤抖,热泪纵横,猛地冲出朝班,对着景隆帝重重叩首,嘶声力竭。 “陛下!江修撰此言,字字珠玑,振聋发聩!若陛下当真一意孤行,包庇皇室宗亲,不肯纳此忠言,重查此案,严惩元凶,以正国法,以谢天下!那老臣……老臣今日就一头撞死在这殿上,以鲜血祭奠眉州冤魂,以性命践行江修撰所言、为万世开太平之志!” 说罢,他竟真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一旁坚硬的盘龙柱猛撞过去! “快!拦住他!给朕拦住他!” 景隆帝吓得脸色发白,再也顾不得帝王威仪,失态地惊呼起来。 这老御史若真血溅金殿,他赵朔立刻就要背上逼死忠臣、堵塞言路的千古骂名! 届时不仅清议沸腾,史笔如铁,眼前这满朝文武,立刻就要离心离德! 左右侍卫慌忙扑上,七手八脚死死抱住老御史。 此时,跪着的贺文璋也猛然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陛下,臣冒死前来京城,只为上达天听,求陛下做主,即便全家老小只余一残缺幼子,臣依然不悔。可若陛下为了私情包庇元凶,阻断忠谏之路,令眉州百姓枉死,臣今日便是再舍弃这条命,也要为无数冤死亡魂求个公道!” 说完也直冲柱子而去。 吓得景隆帝又是一惊,幸好两个侍卫已经快步向前拦住。 殿内一片混乱,跪地请求明察的官员越来越多,声音此起彼伏。 但细看之下,竟无江家一党。 景隆帝看着这失控的场面,听着耳边嗡嗡的谏言,又看向殿中那个虽然跪着,却仿佛散发着光芒、引得群臣景从的江琰,他胸膛一阵起伏。 有震怒,也有震撼! 他盯着江琰,嘴唇在混乱与死寂的交替中,终于出声: “传旨,着令大理寺与刑部重审此案,萧永,即刻派人羁押入狱,严审不殆。” “臣等遵旨。” “江琰!” “臣在。”江琰跪的笔直。 景隆帝想说什么,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挥了挥手: “罢了,退朝吧……” ———————— (有没有善良的小可爱可以帮忙点个改编许愿呀) 第137章 各方反应 朝会散去。 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思,陆续退出太极殿。 两名参加朝会的翰林院同僚小跑过来,一左一右搀着江琰起身。 “江大人,快起来。” 江琰受宠若惊,“下官谢过两位大人。” “江大人客气,时辰不早了,咱们一同去上值吧。” 江琰点头,岂料一转身,却见父亲江尚绪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正静静地看着他。 “侯爷安好。”两名官员急忙拱手行礼,又对江琰道: “江大人,我们去宫门口等你。” 说罢便朝殿外走去。 江琰看向江尚绪,叫了一声“父亲”。 江尚绪的眼神极为复杂,有担忧,有审视,有关切,有自豪,更有种仿佛重新认识自己儿子般的震动。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重重地在江琰肩膀上拍了两下。 然后,他收回手,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淡淡道: “去吧,下值后早点回家。” 说罢,便转身,随着几位重臣一同离去。 江琰望着父亲的背影,心中暖流涌动。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向宫外走去。 从宫门到翰林院这一路,江琰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许多他之前并不相熟,甚至面生的官员,在与他擦肩而过时,都停下了脚步,对他拱手致意,互相见礼。 这一路,没有人再称呼他“国舅爷”,皆郑重称他一声“江大人”或“江修撰”。 这细微的差别,意味着在众人心中,他今日是以直臣、诤臣的身份,以其惊世圣言赢得了认可与尊敬,而非倚仗皇后之亲。 尤其当他踏入翰林院大门时,原本有些嘈杂的厅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目光,无论此前是亲近、疏远还是中立,此刻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激动,甚至有些年轻翰林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江兄!” “江大人!” “江修撰!” 几乎是同时,好几声呼唤响起。 郑茂远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江兄!此四句,真乃吾辈读书人毕生追求之至高境界!振聋发聩,足以光照千秋!” 他反复咀嚼着这四句话,激动得满脸通红。 冯子敬也挤了过来,他一反往日的沉稳,用力拍着江琰的另一边肩膀: “说得太好了!江兄真乃吾辈之楷模,必当名扬千古!” 就连掌院学士周老大人,此刻也忍不住抚掌赞叹: “江修撰!老夫浸淫典籍数十载,纵观古今,能将士子之责任、儒者之襟怀概括得如此精辟透彻、气魄恢宏者,实属罕见!这四句话,当悬于所有书院学馆,以为座右!” “是啊,江大人,你快与我们细细分说,当时是如何想到这四句的?” “我已将其默记下来,回去便裱糊起来,日日警醒!” “当浮一大白!可惜此时此地无酒!” 众人将江琰团团围住,七嘴八舌! 往日翰林院那份清贵矜持的氛围被一种火热的激情所取代。 他们不再是冷眼旁观的同僚,而是一群被共同理想点燃的士人。 江琰今日朝堂之言,仿佛一道强光,照进了他们按部就班、有时不免沉闷的仕途生涯,重新唤醒了那份“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初心与豪情。 当然,也有少数几人站在外围,面色复杂,或低头不语,或眼神闪烁。 他们或许顾虑圣心,或许背后牵扯其他利益,但在此时翰林院汹涌的热情面前,他们选择了沉默。 江琰被同僚们的热情所感染,心中的沉重也被冲淡了些许。 他连连拱手,苦笑道: “诸位谬赞了!不过是情急之下,有感而发,道出心中所想罢了。当务之急,并非讨论江谋之拙见,而是眉州冤情能否得以昭雪。” “江兄放心!”郑远茂正色道,“你已开了这个头,掷地有声!我等虽人微言轻,但必当在各自位置上,为你声援,为公道呼喊!” “没错!陛下既已下令重审,便不会再为了所谓的皇家颜面有所偏私。若不然,便是我翰林院联名上奏,也定要为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看着这一张张激动而真诚的面孔,江琰深深一揖: “江琰,代眉州百姓,谢过诸位!” 这一刻,他不再是孤身奋战。 一股无形的力量,正以这四句箴言为核心,在士林清流中悄然汇聚。 是夜,沈府书房。 首辅沈知鹤缓缓拨动着茶盏盖碗,发出清脆的微响,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先生,”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当初好不容易将那贺文璋送到江琰面前。可经此一事,你觉得江琰是失了圣心,还是……更得圣心了?” 那幕僚沉吟良久,摇头叹道: “大人,今日之事……在下着实未曾料到,江家此子,竟有如此胆魄与格局。那四句话,可比典经,非同小可啊!” 沈知鹤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有些出神的长子沈宥:“宥儿,你在想什么?” 沈宥回神,“父亲,儿子……想起了江瑾。当年江瑾,也是那般惊艳决绝……其学识、才华、性情乃至风姿,同龄人中,无人能望其项背,甚至连嫉妒之心都生不出来。” 他顿了顿,“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能与之相媲美之人……可今日那江琰……若非他是江家人,儿子真想与他结交一番。” 沈知鹤看着儿子,也长长叹息一声: “是啊。此子不仅有其兄之才,更有如此胆魄与立言之力!今后,他在士林中的声望,将截然不同。”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凝,“可他偏偏是江家人!” “父亲。”沈宥看向对方,“我们沈家,真的能赢吗?” “这皇位之争,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保证哪一方会赢呢?可即便如此,又能怎样。沈家势大,宫里又有贵妃娘娘与二皇子,若说无心储位,没人会信!再者,朝堂需要平衡,我们若不争不抢,在陛下心里也就无用了。” 他缓了缓,又道:“江琰此子,才情心性固然可贵,但这,将来也可能成为他最大的弱点。过刚易折,木秀于林啊……”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映照着沈家父子与幕僚凝重而忧虑的面容。 皇宫,勤政殿。 夜色已深,景隆帝仍坐在御案之后,面色沉静,眼神幽深难测。 他面前是一张展开的宣纸,笔墨刚刚落下,一旁堆积的奏疏却未曾翻动。 此时,钱喜悄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 “陛下,时辰不早了,该安歇了。” 景隆帝缓缓吁出一口气,应了一声:“嗯。”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一阵轻风从未完全关拢的窗隙间吹入。 那张宣纸被风卷起,飘落在地。 一侧的小太监慌忙上前捡起,小心地将其重新铺在案上,用镇纸压好。 只是最后“开太平”三字墨迹未干,在小太监慌乱的动作下,边缘处晕开了一小片淡淡的污渍。 景隆帝的目光在那墨迹上停留了一瞬,眸中神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转身,步入了寝殿的黑暗中。 而那四句箴言,却已如投入湖面的巨石,其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至朝野内外的每一个角落。 第138章 告别翰林 而萧永被带走后,大理寺的刑讯不再因对方身份而有丝毫容情。 在确凿证据和严酷刑法下,萧永只撑了两日,便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如何依仗大长公主府权势,如何与陈元亮、潘奎勾结,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均被记录在案。 随后,萧家其他参与或知情较深的子弟、管事也陆续被带走审讯,更多的细节与罪证被挖掘出来,铁证如山。 又过几日,太后出面,将永嘉大长公主召入宫中。 无人知晓她们究竟谈了些什么,只知道永嘉大长公主从宫中出来时,面色惨淡灰败,眼神空洞,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次日清晨,侍奉的宫女推开寝室房门,惊骇地发现,这位曾经尊荣无比、骄横一世的大长公主已悬梁自尽。 梳妆台上,留有一封笔墨仓促的“悔过书”,字里行间充满了“深感罪孽深重”、“无颜见列祖列宗”、“唯有一死以谢天下”之语。 消息传到宫中时,正值早朝。 刑部尚书张逸正在金殿之上,详细奏报眉州孩童失踪案最终查明的全部案情,以及萧永等人的供述。 江琰作为主要告发者,贺文璋作为苦主代表,亦被传唤至殿内聆听。 当张逸奏报完毕时,一名侍卫恰好匆匆入内,当庭禀报了永嘉大长公主自尽的消息,并呈上了那封“悔过书”。 殿内一时寂静。 景隆帝默默看完那封绝笔,面色沉重。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沉痛与疲惫:“朕,已知晓了。” 他目光扫过群臣,最终又定格在张逸呈上的案卷上。 “既已水落石出,便依律论处吧。萧永,以及永嘉大长公主府一切参与本次孩童丢失案情、罪证确凿之人,斩立决!其余涉案人等,依其罪行,按律量刑。至于不满十岁者,到底带有一丝皇室血脉,便送到江南,找几家妥当的农户安置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谢无拘、云苓师徒,于破获此案、解救孩童确有大功,然劫囚亦是重罪。功过相抵,朕意,撤销他二人的海捕文书,不再追究。另,赐‘悬壶济世’匾额一块,以示朝廷不忘其功。众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回应。 如此处置,既维护了律法尊严,也体现了朝廷的宽仁。 景隆帝又看向贺文璋: “贺爱卿,你满门忠烈,受尽委屈,朕心甚痛。如今元凶已诛,冤情得雪。眉州还需你这样的忠直之臣重整秩序。即日便启程回去吧。” 贺文璋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臣,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所托!” 最后,景隆帝的目光落在了江琰身上,眼神复杂,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江琰。” “臣在。” “如此,你可满意了?” 江琰躬身回答:“陛下英明决断,处事公允,是百姓之福,江山社稷之福,亦是臣等之福。” 景隆帝轻哼一声,“如今满京城都赞你不畏强权,敢于直谏,心系黎庶。既有‘为生民立命’之志,那不若去为一地百姓,做一番实事吧!” 江琰面色不变,声音沉稳,“但凭陛下差遣!” “好。”景隆帝颔首,“既如此,你便回去等候圣旨吧。另外翰林院的差事,今日便可交接了。”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 立刻有与江琰交好或钦佩其风骨的官员出列: “陛下!江修撰刚立下大功,正气凛然,堪为百官典范,为何不留在朝中嘉奖重用,反而……” 景隆帝淡淡打断: “哦?依卿之见,唯有留在京城紫袍金带,才是嘉奖?到地方府县,亲民理政,造福一方,便不是重用,便是贬斥了?江琰自己方才也说了,愿‘为生民立命’,这生民,难道只在京城,不在府县?” 又有人问:“陛下,江修撰若放任地方,不知陛下将授予什么官职?” “江琰年纪尚轻,初入朝堂不过一年,可作为一县之令。” “陛下,江修撰如今乃从六品修撰,县令乃是七品,这……这分明是降职啊!如此安排,岂不让功臣寒心?” 景隆帝面色微沉,语气加重了几分: “循序渐进,熟悉民情,方是正理!难道朕的嘉奖,就只能是升官晋爵,不能是委以实任,磨砺才干?” “陛下苦心,即便江修撰懂得,在场诸公懂得,可一旦传扬出去,天下百姓却不一定懂得。届时若生非议,议论江修撰因告发永嘉大长公主而触犯天颜事小,认定陛下公私不分、贬谪忠良事大啊,望陛下三思!” “你们……” 景隆帝看着下面的一众朝臣,个个义正言辞,一脸无惧的样子,怒气更盛。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江尚绪,语气忽然缓和了些,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忠勇侯江尚绪听令。” 江尚绪缓步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江琰承继祖志,忠勇可嘉,朕心甚慰。忠勇侯江尚绪教子有方,为国育才。即日起,加封一品太傅,兼任教导皇子学业之责。” 江尚绪微愣,随即领旨谢恩。 这一下,原本还想为江琰抱不平的人,顿时哑口无言。 因着江琰立功,江尚绪被加封一品太傅,谁还能再说陛下对江琰不满? 可众人也知道,这一品太傅,不过是虚衔,还远不如他的礼部尚书实在些。 退朝之后,江琰回到翰林院收拾物品。 同僚们早已听闻朝堂上的最终处置,纷纷围拢过来,个个义愤填膺。 “江大人!陛下此举……唉!明明是立下大功,却……” “是啊,从六品修撰到七品知县,这……这让人如何心服?” “定然是陛下还在为那日殿上之事介怀!江大人,你受委屈了!” 江琰反而笑着宽慰大家: “诸位不必如此。京官外放,本是常事。能为一县父母官,亲民理政,正可践行我等昔日所言‘为民请命’之志,江某心向往之。” 众人见他如此豁达,敬佩之余,也不便再多言。 郑茂远高声道:“好!既然江兄有此心胸,那我等也不必拘泥!今日下值,不如我们去望北楼共饮一番如何?” “不醉不归!”众人纷纷附和。 当晚,望北雅间内,觥筹交错。 在座的除了翰林院同僚,竟还有不少今日在朝堂上为他发声或私下表示钦佩的官员。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高涨。 大家不再谈论朝堂纷争,而是畅谈理想,议论时政,交流学问,更多的是对江琰的勉励与祝福。 “江大人,此去地方,定要做出个样子来,让天下人看看,何为真正的‘为生民立命’!” “他日你若需助力,只需一封书信,我等必当响应!” “盼江大人早日功成返京,届时再把酒言欢!” 江琰被众人的热情与真诚包围,心中激荡,只觉前路虽然未知,却充满了力量。 宴席散后,江琰带着微醺回到锦荷堂。 苏晚意还未歇息,正在灯下等他。 见他回来,便起身走过去。 江琰赶紧上前两步扶住她,“慢点走,可别摔了。” 苏晚意盈盈一笑,“我注意着呢。” 两人落座,江琰握着她的手,轻声说道:“晚意,我可能要外放为官了。” 苏晚意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便待孩子生产后,我带着他去找你。无论夫君去哪里,我和孩子都陪着你。” 江琰看着她平静而坚定的面容,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 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感受着她腹中孩子的动静,低声道:“好。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只是,要辛苦你了。” “不辛苦。”苏晚意依偎在他怀里,“能陪着夫君践行心中理想,我和孩子只觉得荣幸。” 烛光摇曳,映照着夫妻二人相拥的身影,温馨而宁静。 第139章 声名鹊起 卸下了翰林院的差事,具体的任命圣旨又暂时未下,江琰倒是难得地清闲下来。 他乐得如此,将朝堂纷扰暂且抛诸脑后,一心扑在陪伴即将临盆的妻子苏晚意身上。 苏晚意的肚子如今已隆起得十分明显,行动也日渐不便。 江琰心中不免愧疚,此前离京数月,一直未能陪伴左右。 如今更是担心不知何时一纸调令下来,自己便要即刻赴任,恐怕连孩子降生都无法亲眼见证。 这难得的空闲时光,于他而言,甚是难得。 这日傍晚,微风带着一丝凉意。 用过晚膳,江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苏晚意在自家花园的抄手游廊里缓缓散步。 夕阳的余晖给庭院镀上一层暖金色,静谧而温馨。 “慢些走。”江琰一手稳稳地扶着她,另一手虚护在她腰后。 苏晚意感受着他的细心呵护,心中甜暖,笑道: “哪就如此紧张了,我没事儿。” 她顿了顿,想起一事,说道:“前些时日,因你远在眉州,筹建……‘听风阁’一事便暂且搁置了。期间张五来过两回,询问后续安排,我都让他暂且按兵不动,一切待你回来定夺。” 江琰点了点头,沉吟道: “此事我心中有数。如今即将外放,京中一时之间也顾不得了。不若到了地方,天高皇帝远,没那么多眼睛盯着,再徐徐图之,根基或许能扎得更稳。这些琐事你莫要再操心,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和肚子里的孩子。” 他说着,手掌轻轻覆上她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活力,语气充满了怜惜。 “我如今只盼着能多陪你们些时日,却又……不知旨意哪天下来,我怕是等不到孩子出世便要启程,届时……”他话语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遗憾、愧疚与担忧。 苏晚意停下脚步,抬头看他,目光温柔而坚定: “夫君,男儿志在四方,陛下既有任用,便是夫君施展抱负之时。我与孩子在京城,有父亲母亲照看,嫂嫂、姊妹们也都是好相与的。你切勿担心我们,只管安心赴任,建功立业。他日等我们的孩子长大懂事,知晓他的父亲是为国为民、造福一方的好官,必会引以为荣。”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只要我们心意相通,纵隔山海,亦如相伴。” 江琰心中感动,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 又见苏晚意语气微顿,似是随意般又提起一般: “还有一事……我如今身子不便,眼看生产在即,之后又有数月调养。夫君若外放,身边总需人细心照料起居……不若,这两日里,给夫君纳一两房妾室。等外放旨意下来时,也能随行在侧,贴身伺候,打理些琐事。” 江琰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看到苏晚意虽故作大方,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细微紧张与难过,心中不由失笑,起了逗弄之心。 他故意沉吟片刻,挑眉道: “娘子此言……倒是在理。不过此事早在去年成亲后便该操持起来,怎的今日才提起?” “我……”苏晚意闻言脸色有些涨红,“那时我初来乍到,母亲不提,我又不知你想法,怎好开口?后来……忙起府里事务来,便一时忘记了。” 江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来如此。也罢,为夫如今,确实需人照料。不知娘子心中可有人选?是觉得母亲亦或是咱们身边的哪个丫鬟稳妥,还是外头有知书达理的……” 他话未说完,便见苏晚意已经抿紧了唇瓣,眼神暗淡,强撑着的“大方”几乎要挂不住,那双眸子里仿佛起了一层雾。 江琰见状,不忍再逗,连忙将她揽入怀中,低笑道: “傻瓜,我与你玩笑呢。有你一人,此生足矣。什么良妾美婢,皆不及你万一,此事莫要再提。母亲那边,我们不主动提,她也万不会替我们张罗,你看咱们家其他兄长房中就能知晓,断不会让你为此烦心。眼下,没有任何事比你安心待产更重要,知道吗?” 苏晚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坚定的话语,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鼻尖微酸,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在他胸前,满是依赖。 这日早朝。 景隆帝端坐龙椅,听着诸臣奏事。 忽而,国子监祭酒出列奏道: “陛下,臣昨日收到国子监众多监生联名上书,言及江琰江大人日前于朝堂所言,振聋发聩,深契圣贤之教,乃士子立身行道之圭臬。监生们心向往之,恳请陛下允准,延请江大人至国子监,为诸生授课论道半日,以解惑释疑,激励后学。” 景隆帝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国子监生联名请人讲学,乃是殊荣,亦是清望所归,他不能不应允这等弘扬正道的请求。 “准奏。”景隆帝淡淡道。 “陛下圣明!”国子监祭酒躬身领旨。 散朝后,钱祭酒效率极高,径直便来到了忠勇侯府。 江琰听闻到访,连忙迎入客厅,“世伯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钱祭酒捋须笑道:“琰哥儿啊,老夫今日是受了国子监上下数百学子之托,前来相请的。” 他将国子监联名上书以及朝堂之事说了一遍,末了道: “如今陛下已准。那些学子们对你可是推崇备至,都盼着你这位能道出‘为万世开太平’的年轻俊彦,去给他们讲讲胸中丘壑。你可不能推辞啊!” 江琰闻言,连忙谦逊道: “世伯言重了!晚辈当日不过是情急之言,何德何能,敢去国子监班门弄斧?诸位博士、助教皆是学问渊博之士,晚辈岂敢僭越?” “诶!”钱祭酒摆手,“此言差矣!学问固然重要,但气节、胆魄、胸襟,亦是士子不可或缺。你此番在眉州之行与殿上之风,正是如今许多埋头章句的学子所欠缺的。你去与他们谈谈,并非讲授经义,而是谈谈何为士子之责,何为立身之本,正当其时!世侄可莫要推辞了,这可是陛下亲准的。” 江琰见此,最终只好拱手应承下来: “既如此,晚辈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届时若有疏漏不当之处,还望世伯与诸位师长海涵。” “哈哈,好!那就说定了!具体时日,老夫让人与你商议。” 钱祭酒见目的达成,满意而去。 第140章 嵩阳书院 约定的讲学之日,国子监内气氛热烈,几乎到了万人空巷的地步。 不仅监生、任教们早早挤满了最大的明伦堂,乃至一些其他衙门的官员也慕名而至,都想亲耳听听这位十九岁便能道出“为万世开太平”的年轻翰林,胸中究竟有怎样的丘壑。 江琰一身清雅长服,从容步入堂内。 面对下方黑压压、充满好奇与期待的人群,他心中并无怯意,反而越发沉静。 “诸君,”江琰的声音传遍讲堂。 “今日江某奉命前来,与诸位共论学问,实乃荣幸。然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妄谈经义注疏。今日所思所讲,仅围绕日前偶得之四句,结合自身些许浅见,与诸位探讨何为士人之责。” 他没有高谈阔论,而是从自己在眉州的见闻讲起,讲述那些被拐孩童的惊恐,贺文璋一家的悲壮,地方官吏在更大权势下的挣扎与无奈,以及百姓对公道最朴素的渴望。 他的讲述平实而真切,将那些冰冷的案卷化为了鲜活的故事。 “……置身其中,方知‘为生民立命’绝非一句空谈。或是不畏权势,为蒙冤者发声;或是恪尽职守,为一村一县谋福祉;更是无论身处何位,皆不忘为民请命之初心。” 他目光扫过下方年轻的学子们,“诸位将来,或入朝为官,或执教育人,或著书立传。无论选择何种道路,望诸位能常怀此心,常思肩上之责。” 随后,他引出“为天地立心”,阐述士人当有独立的判断与坚守的良知,不随波逐流,不为权势所屈。 “为往圣继绝学”,则强调不仅要传承圣典,更要领悟其中蕴含的思想精髓,并顺应历史发展,不断赋予其新义。 最后,他谈到“为万世开太平”。 “此太平,非一人一世之功,需我辈士人前赴后继,以公道取代私欲,以教化消弭愚昧。或许我等终其一生,亦只能为此太平之基添一砖一瓦,然心向往之,行则必至!” 期间,有学子提问质疑,他皆耐心解答,言辞恳切,思辨清晰。 讲到动情处,他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谈到现实时,他又言辞犀利,直指时弊。 当江琰最终揖手作别时,许多学子仍沉浸在他所描绘的理想与责任之中,久久不愿散去。 这一次讲学,不仅奠定了江琰在京城一众年轻士子中的崇高声望,更如同一颗火种,在许多人心底点燃了兼济天下的热情。 时间悄然步入九月中旬,秋意渐浓。 这日晚膳后,江琰正陪着苏晚意在房中说话,父亲身边的小厮来请,叫他去书房一趟。 江琰到时,只见父亲正立于宽大的书案后,手持画笔,对着铺开的一张宣纸泼墨挥毫。 江尚绪神情专注,姿态闲适,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书房内檀香袅袅,静谧异常。 江琰没有出声打扰,轻轻走到一旁,静立观看。 但见父亲笔走龙蛇,墨色浓淡相宜,勾勒出的是山峦叠嶂、林木萧疏的景象。 直到江尚绪落下最后一笔,缓缓舒了一口气,江琰才适时开口,由衷赞道: “父亲笔力愈发雄健了,这幅画气象浑成,意境幽远,令人心折。” 江尚绪抬眼看他,语气平淡: “哦?你觉得此画如何?比之你曾推崇的幽谷先生,又如何?” 江琰仔细端详画作,沉吟片刻,如实道: “父亲的画,技法精湛,而且与幽谷先生画风很是相似。然……幽谷先生的画,最大的特点便是能让人感受到那种超然世俗的豁达,随心所欲。父亲的画,胸有丘壑,笔法老练,终究……还是带着些世俗规矩与沉淀,少了几分不拘一格的洒脱。 江尚绪闻言,瞥他一眼,轻笑一声。 他没有评价江琰的话,而是转身从书案一角拿起一封信函,递了过去。 江琰接过信,展开阅读。 信是嵩阳书院山长亲笔所书,言辞恳切,言及听闻江琰朝堂之举与惊世名言,心向往之,特诚挚邀请江琰前往书院,为书院学子授课两日,探讨学问,砥砺志气。 江琰看完信,心中微动。 嵩阳书院乃天下闻名之书院,地位尊崇,能得到其山长亲自邀请,是莫大的荣誉。 他正思忖间,只听父亲江尚绪缓缓开口道: “嵩阳书院距离京城不算太远,若是快马加鞭,两日便也到了。你如今等候圣旨,左右无事。去吧。” 江琰抬头看向父亲,有些不解: “父亲,陛下旨意不知何时便下,此时离京,是否……” 江尚绪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画作上,语气依旧平淡: “旨意若真下来,自然会等你,不差这两日。趁着这个机会,去走走,去看看,多与天下英才交流,比你整日在这京城一隅,要有益得多。你的路,不只在朝堂。” 江琰仍有一丝疑惑,“父亲,嵩阳书院远在河南府,山长陈公素来清高,与京中官员往来不多,此次为何会特意来信相邀?而且时机如此凑巧?” “陈山长,曾与为父有几面之缘,算是忘年之交。前些时日他来信问及京中人物,我略述了你近日所为。这封信,便是他的回音。” 江琰顿时愕然,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与嵩阳书院山长有旧,而且还是忘年之交! 父亲竟在背后默默为他铺路,将他推荐给这等清流领袖! 这份深沉的父爱和远见,让他心头一热,“儿子……多谢父亲!” “去吧,早去早回。”江尚绪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江琰回到锦荷堂,将此事告知了苏晚意。 “嵩阳书院?”苏晚意有些惊讶,随即了然。 “嵩阳书院名气甚大,夫君此去,定能提高在天下学子中的声望,也正好散散心。” 江琰握着她的手,面露歉意: “只是……此去往返,加上讲学,恐需六七日。你如今身子越发重了……” 苏晚意柔柔一笑:“夫君放心去便是,家中仆妇周全,母亲和嫂嫂们也常来照应。不过六七日功夫,眨眼便过了。倒是夫君,路上定要小心,莫要赶路太急。” 见她如此深明大义,江琰心中感动,轻轻拥住她:“好,我一定尽快回来。” 第141章 河南一行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江琰便带着江石,以及府里几个护卫,踏上了前往嵩阳书院的路途。 秋日的官道两旁,田野里是一片忙碌的丰收景象,金黄的稻谷在晨风中摇曳。 离开了京城的喧嚣与政治的纷扰,策马奔腾间,江琰只觉得心胸为之一阔。 赶路之余,他也时而在途经的驿站或茶寮稍作休息,听往来商旅、农夫闲聊,从中了解沿途的风土人情和民生百态。 三日后,一行人抵达了嵩山脚下。 苍松翠柏掩映之中,嵩阳书院的青瓦白墙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早有书院负责接待的管事带着两名年轻学子在山门外等候,见一行人到来,为首之人有如此气度不凡,便赶紧上前问道: “可是京城忠勇侯府江琰江大人?” “正是在下。”江琰回答。 管事与那两名学子忙行礼,“山长命我等在此迎候,江大人一路辛苦。” “有劳了。”江琰拱手还礼,随着引路人步入这座闻名天下的书院。 书院内古木参天,环境清幽。唯有朗朗书声和偶尔的辩论声回荡其间,学术氛围极为浓厚。 管事引着江琰先去客院安顿,稍事梳洗后,才带他去拜见山长陈公。 陈山长已经六十有三了,此时他已然须发皆白,不过面容祥和,眼神却温润而深邃,透着洞悉世事的智慧。 他安然坐于书斋主位,受了江琰的晚辈礼,然后才温和地开口: “江修撰年少有为,心系黎庶,老朽闻之,亦觉欣慰。此次冒昧相邀,还望莫怪。” “山长言重了,晚辈惶恐。能得山长垂青,入此圣地与诸位贤达、英才交流,是晚辈的荣幸。” 江琰态度谦逊,言辞恳切。 在接下来的两日里,江琰与书院学子们进行了深入的交流。 他结合自身经历与几次出京到各地的沿途见闻,与学子们探讨经世致用之学,谈论地方治理的困境与可能的破局之道。 一开始,还有学子觉得江琰太过年轻,心下存疑,但随着探讨的深入,大家发现他言谈间务实而不迂腐,理想而不空谈,很快赢得了众人的好感。 不免让一众学子感慨,明明年纪相差无几,怎么学识却相距甚远,这就是他们与探花之间的差距吗?! 而与书院几位先生交谈中,也是让江琰收益良多。 其间,江琰结识了两位才华尤为出众的同龄人。 一位名叫洛文渊,来自江南,思维敏捷,于经济钱谷之道颇有见地。 另一位名叫韩承平,出身北地寒门,性格沉稳坚毅,对刑名律法钻研甚深。 三人年纪相若,志趣相投,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洛文渊欣赏江琰的胆魄与视野,韩承平则钦佩其扎根现实的务实精神。 短短两日,三人已引为知己,相约他日无论身处何地,都要互通声气,共勉前行。 临别之际,陈山长送了江琰一幅字。 要知道陈山长的书法自成一派,其墨宝可是千金难求,江琰赶忙答谢。 陈山长微笑颔首,“好孩子,记得今后不论何时,都勿忘初心,不要让你父亲失望才好。” 江琰躬身应是。 洛、韩二人则一直将江琰送至山下路口,执手话别,互道珍重。 归程心切,江琰一行快马加鞭,回到忠勇侯府时,已是下午申时。 他风尘仆仆,先去了正院给母亲周氏请安,略说了些书院见闻,报过平安。 周氏见他安然归来,自是欢喜,又叮嘱他快去歇息。 从正院出来,江琰得知父亲正在书房,便转道而去。 书房内,不仅父亲在,二哥江瑞和侄子江世贤也在,似乎在商议着什么。 “父亲,二哥。”江琰进门行礼。 “五叔。”江世贤起身。 “五弟回来了?嵩阳书院一行如何?”江瑞笑着问道。江世贤也好奇地看向他。 江琰便将此行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尤其提到了沿途所见,以及结识洛文渊、韩承平两位才俊之事。 江尚绪静静听着,末了,才缓缓道: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识万般人。此行不虚。陈山长学问道德,为世所重,他能认可你,是你的造化。至于那两位年轻人,既是英才,他日或可成为你的臂助。地方任职,错综复杂,需有志同道合者相互扶持。” 江瑞点头附和:“父亲说的是。五弟此番在士林中声望更隆,于将来施政亦有益处。只是……” 他略带忧色地看了江琰一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五弟日后不管身处何地,还需更加谨慎才是。” 江世贤虽稳重,但也听得两眼放光,他从小到大,还没出过京城呢,自然对江琰的经历向往不已。 “将来若有机会,侄儿也想见见!” 江琰看着侄子,温和笑道: “等再过两年,你不妨也出去游历一番,看看京城外的天地到底如何,领略一下咱们大宋的大好山河。” 在书房又叙话片刻,江琰才告退出来,回到了自己的锦荷堂。 苏晚意正闲来无事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做针线,见他进来,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容,放下手中的活计欲要起身。 “别动。”江琰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自己在她身边坐下,仔细端详着她的气色。 “我回来了。这几日感觉如何?孩儿可有闹你?” “一切都好,夫君放心。” 苏晚意柔声道,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带着显而易见的思念,“书院之行可还顺利?路上辛苦了吧?” “顺利,还结识了两位很有意思的朋友。” 江琰握着她的手,将洛、韩二人的情况简单说了,还提到陈山长送了一幅字给自己,并拿出来给苏晚意看。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苏晚意喃喃出声,眼神亮晶晶的看着对方,夸赞道: “果然是好字!看来陈山长对夫君甚是认可。” 江琰亦满眼含笑,可看向苏晚意的肚子时,情绪又猝然低落。 “只是眼看你的产期越来越近,我这心里……终究是放心不下。只盼着旨意晚些来,能让我能够守在你身边直到生产,亲眼看着咱们孩子出世。” 苏晚意微笑道: “夫君不必过于忧心,无论旨意何时到来,夫君都当以国事为重。我与孩子都会平平安安的。” 烛光下,夫妻二人依偎低语,窗外的秋色似乎也染上了几分暖意。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晚膳后,江琰照例陪着苏晚意在后花园散步消食。 刚回到自己院子,前院的一名小厮几乎是跑着进来,声音带着急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五公子,老爷叫您赶紧换身衣服去前院!宫……宫里钱公公来了!” 第142章 深夜期许 江琰闻言一怔,这个时辰宫门都已下钥了,究竟有何等要事。 心中虽疑惑,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对苏晚意安抚地笑了笑: “我过去看看,你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说罢,便匆匆返回房中换了一身衣服。 来到前厅,果然见景隆帝的贴身内侍钱喜正等候着。 互相见礼后,江琰出声道:“公公深夜到访,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 钱喜笑容和气,“国舅爷,陛下正在勤政殿等候,请您随咱家入宫一趟。” 江琰眉头微微一蹙,与江尚绪等人对视一眼,又问道: “公公可知陛下有何要事?怎会这种时候宣臣面圣?” 钱喜依然保持微笑,“国舅爷不必担心,就得是这种时候,黑灯瞎火的,才更不容易让人看清不是?” 好家伙,说了跟没说一样,他自然是知晓陛下本意肯定是不想别人知晓的。 他也不再多问,对家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安心,随后便跟着钱喜出了府门,登上了等候在外的宫中马车。 与此同时,皇宫勤政殿内。 景隆帝刚批阅完一批奏章,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却见皇后走了进来,身后的宫女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怎的这个时候过来了?”景隆帝说着便起身,拉过她的手走到一旁榻上坐下。 “陛下,”皇后取出食盒里的汤盅,轻轻放在案几上,语气带着关切。 “臣妾见陛下迟迟未至,想着定是政务繁忙又忘了时辰,便过来瞧瞧。陛下也是,再忙也要保重龙体,先用些安神汤,早些歇息吧。” 景隆帝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皇后有心了。只是……眼下还得再见个人。” 皇后有些诧异:“这么晚了,陛下还要见谁?是何等紧要之事?” 就在这时,殿外内侍进来禀告: “陛下,忠勇侯府江琰江大人到了。” 皇后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起身: “既是陛下还有政事要谈,臣妾先行告退。” “不必,”景隆帝摆了摆手,“不是什么机密要务,你去里面暂避片刻即可,不会太久,等下朕与你一同回凤仪宫安歇。”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点了点头,由宫女扶着往内室走去。 江琰趋步进入殿内,行礼: “臣江琰,参见陛下。” “免礼吧。”景隆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赐座。” 待江琰谢恩坐下后,景隆帝并未直接切入正题,反而像是闲聊般问道: “近日卸了翰林院的差事,在家中都做些什么?” 江琰回答:“回陛下,臣闲来无事,便在家中读读书,陪伴家人。” “哦?朕听说你还去了嵩阳书院讲学?感觉如何?” “蒙陛下垂询,嵩阳书院学风淳厚,学子向学之心恳切,臣受益匪浅。” “嗯,”景隆帝微微颔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江琰,朕将你闲置在家这些时日,心中可有怨怼?” 江琰心头一凛,赶紧起身:“臣不敢。陛下自有圣虑,臣唯有静心等待。” “是不敢,还是不会?”景隆帝追问,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你立下大功,又讲出如此惊世名言,朕反而要将你外放,形同贬谪,你心中,当真毫无芥蒂?” 江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皇帝: “陛下,臣当日殿上所言为生民立命,并非虚言。无论是在朝为官,还是牧守一方,皆为陛下效力,为百姓做事。若能造福一地百姓,纵是形同贬谪,于臣而言,亦胜过在京中尸位素餐。臣,并无不满。” 看着他年轻而又坚定的眼神,景隆帝沉默了片刻,紧绷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些许。 他重新示意江琰坐下,继续问道: “那你可曾想过,朕会派你去往何处?” 江琰摇头:“臣不敢妄揣圣意。” “你自己呢,可有想去的地方?” 江琰继续摇头,“但凭陛下差遣,无论何处,臣必竭尽全力,为国效力。” 景隆帝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终于不再绕圈子,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圣旨,递了过去:“看看吧。” 江琰双手接过,恭敬地展开。 当看到“即墨县”三个字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即墨,属京东东路莱州,乃是东部沿海的一个下县,并非富庶之地,甚至可以说有些偏僻贫瘠。 “可知朕为何选即墨?”景隆帝问道。 江琰如实回答:“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景隆帝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指向其中一角: “即墨,地处沿海,渔盐之利本可富民,然这么多年来,或因吏治不清,或因海寇偶扰,民生颇为艰难,赋税亦常常不足。此地,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亦如我大宋许多类似州县的缩影。”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江琰: “朕还记得,你当年参加科举时,那篇关于地方治理与肃清海寇的策论,写得颇有见地,并非纸上谈兵。朕想看看,你笔下的那些构想,能否在即墨这片土地上,变成现实。朕要的,不只是一个清廉的县令,更希望你能在即墨,摸索出一条路子!让朝廷看看,这样的州县,该如何治理,该如何让百姓真正富足起来。你,可明白朕的用意?可能做到?” 闻言,江琰并没有被这份帝王的期许而兴奋的找不着北,而是面露难色: “陛下深谋远虑,臣感佩万分!能为陛下、为朝廷探路,臣万死不辞!然……正因陛下寄予厚望,臣不敢有丝毫隐瞒。即墨贫瘠,非一日之寒,欲要其焕然一新,恐非仅靠清廉勤政所能及。肃清海寇之患很是关键。如此一来,非但需要大量钱粮支撑,更需要有足够的兵力震慑、清剿,以及……上级州府乃至驻军的鼎力支持。否则,纵使臣有满腔热血,恐亦难施展。” 他将最现实的难题赤裸裸地摆了出来,等待着皇帝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是,景隆帝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轻笑。 “江琰,你能想到这些,朕心甚慰。” 说着,他从御案的一个锦盒中,取出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复杂的龙纹和一个“敕”字,递到江琰面前。 “见此令,如朕亲临。莱州知府,以及周边驻军将领,皆需配合你行事,听你调遣,助你肃清海寇,推行政令。当然,”他语气转沉,“此令关系重大,不可轻易示人,更不可恃之骄横。朕还是更希望看到你不畏艰难,遇到难题想办法自行解决,而非依靠外物,你可能谨守?” 江琰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令牌,心中震撼。 然而,景隆帝的话还未说完: “此外,朕已决意,从京畿禁军中抽调两千精锐,由昭武校尉冯琦统率,随你一同赴任。这两千兵马,一应粮饷由朝廷直接拨付,不占地方份额,专责助你剿匪安民,守卫即墨。他们,也归你节制。” 兵马!而且是两千直属的精锐!连同那块可以调动地方文武的令牌! 这一刻,江琰才真正确信,陛下并非只是一时兴起的试探,而是真正下定决心,希望他能即墨做出一番事业来! 所有的疑虑和为难,瞬间化为了澎湃的动力与感动。 他不再犹豫,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哽咽: “陛下信重如此,臣……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君恩万一!臣在此立誓,必鞠躬尽瘁,定要将即墨治理成陛下所期望的富足安宁,示范并推行于天下。若不能成,臣……无颜再见陛下!” “好!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景隆帝亲手将他扶起,眼中满是期许。 激动的心情平复些许后,江琰才想起关键问题,请示道: “陛下,不知臣……该何时启程赴任?” 景隆帝看他一眼,“朕听闻,你夫人似乎快要临产了?” 江琰连忙回答:“回陛下,内子产期预计在十一月初,尚有近两月。” 景隆帝颔首,又朝内室方向看了一眼。 “骨肉亲情,亦是人生大事,便过了年再走吧,朕许你明年三月前抵达即墨即可。此去经年,不知何时能归,好好陪陪家人,也体验一番初为人父之喜。” “臣……谢陛下隆恩!”江琰再次躬身行礼,感动之情溢于言表。 待江琰退出殿外后,皇后才从内室缓缓走出,看向景隆帝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 景隆帝迎上她的目光,问道: “皇后觉得,朕如此安排,可好?” 皇后温婉一笑,轻声道: “朝政大事,陛下自有圣断,臣妾不敢妄议。陛下如此安排,想必自有深意。” 景隆帝点了点头,携起她的手:“走吧,回宫安歇。” 第143章 谢无拘归 马车在夜色中驶回忠勇侯府,江琰怀揣着那块沉甸甸的令牌和满腔复杂的情绪踏入府门。 令他心头一紧的是,锦荷堂内依旧亮着温暖的灯火。 他快步走入,只见苏晚意倚在软榻上,手中虽拿着一本书,脑袋却一点一点地,显然是困极了在强撑。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惊醒,抬眼望来,眼中带着未褪的睡意和全然的担忧。 “晚意!”江琰心中一疼,几步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这么晚了,你又有身子,怎么还不歇息?万一累着了可如何是好?” 苏晚意见他满面关切,柔柔一笑: “夫君未归,我心中实在难安。宫里突然召见,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的话语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闻言,江琰脸上的凝重化为宽慰的笑容,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丝,低声道: “莫担心,是好事。” 接着,他详细将面圣的经过,陛下对即墨的期许、给予的令牌和兵马支持都娓娓道来,只是刻意淡化了海寇肆虐的险情以及地方贫瘠,只强调是去治理一个亟待发展的海滨之地。 “最重要的是,”江琰握紧她的手,声音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欣喜,“陛下特开恩典,允我过了年再动身,三月前抵达即可!晚意,我能陪着你,亲眼看着我们的孩子出世了!” 苏晚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一直强撑的坚强外壳随之碎裂。 她眼圈微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与无限的满足: “真的?夫君,这……这真是天大的恩典!太好了!” 对她而言,丈夫在人生最关键时刻的陪伴,自然是谁都无法代替的。 夫妻二人双手紧握,相视而笑,满室温馨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次日,圣旨下达忠勇侯府,任命江琰为即墨县县令,令其于次年三月前到任。 同时,另一道圣旨传到京郊大营,命昭武校尉冯琦领两千禁军精锐随行。 圣旨一出,各方反应不一。 江家内部自然是松了口气,江尚绪虽不语,眼中却深藏欣慰。 而冯家那边,冯琦自是兴奋,但其母却犯了难。 她心疼儿子,更担心耽误了未过门的儿媳江璇。 思虑再三,她亲自递牌子进宫求见太后与皇后。 毕竟是自己赐婚,又关乎侄儿冯琦和江家姑娘,太后格外上心。 “琦儿是为皇帝办差,为国效力,这是正理。但也不能让他成了婚就撇下新妇,或是让江家姑娘苦等数年,这于礼不合,也委屈了孩子们。哀家看,事急从权,这婚事索性就提前办了。宫里出面帮着操持,定在腊月里,热热闹闹地办一场,既全了礼数,也让他们小夫妻能团聚些时日,琦儿也好安心去辅佐他舅兄。至于婚后江家丫头是留在京城还是小两口一同前去,便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有了太后金口玉言和宫里的支持,两家立刻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将婚期定在了腊月十八。 时光荏苒,步入十月。 这日,江琰正在书房整理书籍,忽闻门房来报: “五公子,府外有一位自称谢无拘的先生求见。” “师父!”江石闻声,如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 江琰也立刻迎出,走在前院廊下,见到江石正激动地跟在谢无拘身后慢悠悠进来。 谢无拘依旧是那副落拓不羁的模样。 “谢先生!”江琰郑重拱手,语气带着歉意与感激。 “您终于回来了!当日眉州之事,多亏先生出手,才得以大获全胜。只是最后……却累得先生与云姑娘被朝廷通缉,江琰心中实在愧疚难安!” 谢无拘随意地摆摆手,“小事,小事!这不最后还是靠咱们的江大人在太极殿上慷慨陈词,逼的陛下秉公处理,还了老夫师徒的清白不是!那金晃晃的牌匾可在我百草堂挂着呢!明天老夫都不敢开门开诊了,只怕没一刻空闲!” 江琰知他性情,闻言也笑了: “仅仅一块御赐牌匾,怎比得上先生立下的大功,先生不怪我便好。您这段时间去了何处?一切可还安好?” “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安身?” “云苓姑娘没有跟您一起吗?” “她呀,小姑娘家家的,就爱逛街,还在街上看首饰呢,磨磨唧唧的,甚是无聊。老夫年纪大了,逛不太动,想着距离你府上不远。”谢无拘懒洋洋地道。 “听说你小子即将得子,实在可喜可贺,老夫便顺路过来瞧瞧。” 他话题一转,“老夫既来了,若是方便,不如顺手给你娘子请个脉如何,免得依着你的性子,怕是不到最后顺利生产,总是提心吊胆的不放心。” 江琰自然连忙道谢,将谢无拘带到锦荷堂前头正厅,又亲自去后面卧房带了苏晚意过来。 苏晚意早就听说过谢无拘此人,恭敬地行了礼。 谢无拘这次倒很认真,仔细诊脉后,点头道: “嗯,胎象稳健,母子均安。平日放宽心,适度走动即可。”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玉瓶抛给江琰,“固元丹,留着以防万一。生产时若遇险况,化水服下可吊命。寻常别乱用。” 江琰深知此物珍贵,双手接过,深深一揖:“先生大恩,晚辈没齿难忘!” 谢无拘打了个哈欠,起身道: “行了,看也看了,东西也给了,老夫走了。对了,老夫这段时日都会在百草堂,所有事情尽可来寻我。” 他又拍了拍江石的肩膀,“你小子,是不是最近又懈怠了,今晚用过晚膳来找百草堂,听到没。” 江石见到师父的兴奋此刻戛然而止,瓮声瓮气回了句“是”。 第144章 平安产子 自旨意下达后,江琰推却了许多不必要的应酬,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府中。 他深知苏晚意初次有孕,身心皆不易,便格外用心陪伴。 几乎每日,他都会携她在府中园子慢慢散步,听她细语对孩儿的期待。 苏晚意孕后期反应渐重,时而食欲不振,时而腰酸背乏,双腿也微微浮肿。 江琰便亲手为她按摩腿脚,夜间她因胎动难以安眠时,他便靠在床头,将她揽在怀中,为她读些游记杂谈,温言细语,直至她重新入睡。 偶尔他也会指导一下六弟江琮及两个侄子的学问。 也与好友或同僚小聚过两回,知道他将外放即墨,众人反应各异,有惋惜他离京的,也有赞他得展抱负的。 期间,他还特意修书两封,遣人送往嵩山书院,告知洛文渊与韩承平自己明春赴任即墨的消息。 秋去冬来,十一月的京城已颇有寒意。 初五这日,清晨。 江琰与苏晚意正用着早膳,碗筷还未撤下,苏晚意忽然搁下银箸,眉头微蹙,手按上了腹部。 “晚意,怎么了?”江琰立刻放下粥碗,倾身过去,语气紧张。 “夫君,”苏晚意吸了口气,努力保持镇定,“肚子……开始疼了,与往日……感觉有些不同。” 江琰心头一紧,知道怕是时候到了。 他立刻扬声道:“快!让稳婆过来,再去请府医!去禀告母亲,五少夫人要发动了!” 一声令下,锦荷堂内外顿时忙碌起来,仆妇们脚步匆匆各自行动。 他自己则是抱着苏晚意来到早已准备好的产房。 大嫂秦氏离得近最先赶到,到底是生产过,又帮着持家多年,她一边指挥丫鬟婆子们准备热水、参汤及生产所需一应物品,一边进入内室安抚苏晚意: “弟妹,你别怕,女人家都有这一遭,放宽心,稳婆都在这儿了,跟着她们的指引来。” 很快,母亲周氏、二嫂钱氏、四姐江玥也陆续赶来。 两个儿媳帮着周氏打理内外,维持秩序。 周氏看着扒着门往里瞧的儿子,问道: “可曾派人去苏府报信?” 江琰一拍脑袋,“儿子一时着急,没顾得上。” 转头唤过平安:“平安,你快去苏家给岳父岳母报信。” 平安领命匆匆而去。 稍后,二婶王氏和四嫂李氏相携而来。 王氏一进门便对周氏道:“大嫂,听说琰哥儿媳妇发动了,我们过来看看。” 李氏也温言道:“五弟妹吉人天相,定会平安顺利的。” 又过了多半个时辰,郑氏也匆匆赶到,她眼中含泪,握着苏晚意的手,连声道: “我的儿,母亲在这儿呢,别怕。” 产房内,苏晚意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传来,稳婆和府医在内忙碌。 江琰被严格拦在门外,听着里面妻子的痛呼,在廊下焦灼地踱步,脸色紧绷。 “五弟,稍安勿躁,头一胎是要费些时辰的。”大嫂秦氏出来宽慰他。 “是啊,五弟,五弟妹身子骨不弱,定能安然无恙。”江玥也在一旁说道。 江琰只能胡乱点头,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午时已过,内里消息传来,仍是“宫口未开全”,苏晚意的声音已带上了疲惫的哭音。 江琰再也按捺不住,对身旁的江石急道: “快去寻谢先生或云苓姑娘!请他们过来看看!” 江石领命,直接脚尖一点,翻墙而去。 周氏忙碌了一上午,到底年纪大了,脸上已明显露出疲态。 秦氏和钱氏见状,连忙劝道: “母亲,看这情形,怕是还有的折腾。这里有我们看着呢,您先回去歇息一番,这时候可千万别再把您累倒了。” 郑氏也劝:“亲家母,您快去歇歇,晚意这里有我守着。” 周氏看看情形,知道自己在场也帮不上更多忙,反而让大家担心,便点头道: “也罢,我回去略歇一个时辰。有任何动静,立刻派人来报我。” 又仔细叮嘱了稳婆几句,这才由丫鬟扶着回自己院子休息。 申时将至,云苓随江石疾步入府。 她对迎上来的江琰微微颔首,叫了一声“江大人”,便径直入了产房。 约莫一炷香后,云苓出来,对紧张万分的江琰道: “江大人放心,五少夫人一切安好,胎位也正,只是初产,耗时会久些,体力有些透支。我已为她行针顺气,助她积蓄力气。 听到体力透支,江琰赶紧道: “前些时日谢先生留下一枚固元丹,我马上去取来。” 云苓阻止,“不必。固元丹乃紧急救命之物,珍贵非常。五少夫人情况平稳,当下用不上,请妥善收好。” 听到她这样说,江琰悬了大半日的心终于稍稍落下,深深一揖:“有劳云苓姑娘!” “江大人客气。” 有了云苓在内坐镇,产房内外的气氛似乎更稳定了许多。 不久,父亲江尚绪下朝回府,闻讯过来看了一眼。 见江琰失魂落魄地在廊下踱步,他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如今,自己这个最小的儿子也终于有了为人父的担当与牵挂了。 他并未多言,只对迎上来的江瑞吩咐了一句:“让你媳妇她们多尽心。”便转身去了外书房处理公务。 看似不甚在意,但书房里伺候的小厮却发现,侯爷今日那些公文全都搁置一边,却对着一本本经文典籍翻来翻去。 华灯初上,锦荷堂内外灯火通明。 下人又将饭菜端上桌,众人都简单吃了,唯独江琰一点都吃不下。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临近亥时,产房内的动静忽然大了起来,苏晚意在稳婆的引导下开始一次次用力,声音带着决绝的意味。 江琰攥紧了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终于,在亥时一刻,一声清亮有力的啼哭,划破了冬夜的宁静! “生了!生了!是位小公子!”稳婆欢喜的声音洪亮地传出。 在场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绽开笑容。 房门打开,云苓率先走了出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江琰道: “恭喜江大人喜得麟子。少夫人眼下力竭睡过去了,并无大碍,江大人放心。” 江琰喉头哽咽,又是深深一揖:“云苓姑娘,大恩不言谢!” 等到产房终于被收拾妥当,江琰终于被允许进入。 他脚步甚至有些踉跄,鼻尖还闻到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苏晚意闭目安静地睡着,脸色苍白却神情平和。 岳母郑氏正坐在床边,心疼地替女儿擦拭额角的汗珠。 看到他进来,郑氏站起来退到一边。 江琰坐到那个位置,大掌轻轻拂过她的额角,满眼尽是疼惜。 周氏亲自将那个包裹在襁褓里的小小婴儿,小心翼翼地抱到江琰面前,笑容里满是慈爱与激动: “琰儿,快看看,这是你的长子。” 江琰屏住呼吸,紧张又僵硬地接过那个小小的、温热的存在。 他低头看去,只见小家伙皮肤红红的,带着些褶皱,像只小猴子。头发乌黑湿润,小拳头紧紧攥着放在腮边,眼睛还未能完全睁开,只是偶尔蠕动一下小嘴。 这是他的儿子!他与晚意血脉的延续! 霎时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情感瞬间将他淹没! 江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拼命忍住酸涩,不让自己在众人面前失态。 又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柔嫩至极的脸颊,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触感直达心底。 “我是爹爹……”江琰声音沙哑,低不可闻地说道。 他抱着孩子,在苏晚意床边坐着,就这么守着生命中最重要两个人,心中被一种巨大而圆满的幸福填满。 前院书房,下人欢喜来报: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五少夫人生了,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江尚绪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面上掠过笑意。 他铺开一张洒金笺,提笔蘸墨,沉稳地写下三个遒劲的大字:江世泓。 他端详片刻,觉得尚可,又另起一行,写下“江世嵘”、“江世绎”、“江世鸿”,思忖着哪个更佳。 窗外夜色正浓,寒意刺骨。而忠勇侯府内,却温暖如春,充满了新生的希望与喜悦。 第145章 满月之宴 苏晚意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她只觉得周身骨架如同散开一般,下腹仍有隐隐坠痛,口中更是干渴难耐。 “晚意,你醒了?”一直守在外间榻上浅眠的江琰听到内室细微的动静,立刻惊醒,快步走了进来。 他眼底带着血丝,下颌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然一夜未曾安枕,但神情却充满了无限的温柔与关切。 “夫君……”苏晚意声音沙哑微弱。 江琰立刻会意,转身从一旁的瓷壶中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坐到床边,一手轻柔地托起她的脖颈,另一只手将水杯递到她唇边,“慢点喝。 几口温水下肚,喉间灼热稍减。 苏晚意缓过气,打量了一眼四周,却没有看到她此时最牵挂的身影。 “孩子……我们的孩子呢?” “乳母方才喂过奶,又哄睡了,你放心,好得很。” 江琰笑容温煦,替她掖了掖被角,“你感觉如何?身上可还疼得厉害?” 苏晚意轻轻摇头,“好多了。” “府医一个时辰前又来请过脉,说你耗力太过,需得好生将养。” “我知道。把孩子抱来吧,我想看看他。”苏晚意眼中流露出渴望。 江琰颔首,示意丫鬟去请乳母。片刻,乳母抱着一个朱红色的襁褓走了进来。 孩子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小脸比昨日舒展了许多,透着健康的粉红色。 江琰从乳母手中接过,小心翼翼的放在苏晚意枕边。 苏晚意侧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小小的眉眼,脸上泛起一抹初为人母的柔光。 她伸出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孩子柔嫩的手背,眼中泪光闪烁:“他真小,真乖……” 看了一会儿孩子,江琰亲自端来一直温在炉子上的鸡丝粥,粥炖了几个时辰,早已经软烂软烂的了,香气扑鼻。 他舀起一勺,仔细吹凉了,才送到苏晚意唇边:“你许久未进食,快用些粥,才有力气恢复。” 依偎在丈夫的照料下,苏晚意小口小口的慢慢吃着,只觉得周身被暖意包裹。 正此时,门外有小厮恭敬禀报:“五公子,少夫人,侯爷命小的送来此物。” 江琰有些诧异,起身接过。 那是一张洒金宣纸,其上是他父亲江尚绪沉稳劲健的笔迹,赫然写着三个大字:江世泓。 江琰一时怔住。 他因即将外放之故,这段时间一直赋闲在家,早就与晚意细细斟酌过孩子的名字,却不想父亲动作如此迅速。 他拿着纸条回到床边,递给苏晚意,语气带着些许复杂: “父亲为孩儿起好名字了。” 苏晚意接过,轻声念诵: “世泓……江世泓。” 她凝神细品片刻,眼中渐次焕发出光彩与赞同。 “夫君,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我也希望我们的泓哥儿能像他父亲一般,内有智慧,品行高洁,心怀天下。” 听妻子这般夸赞,江琰心中那点未能亲自命名的微小遗憾顿时释然。 他展颜笑道: “既然你和父亲都认为好,那我们的儿子,今后便就是江世泓了。” 三日后,忠勇侯府嫡孙的洗三礼郑重而喜庆。 铜盆、艾草、香烛等所需物品一应俱全。 苏家郑氏、江家一众女眷以及交好的诸位女宾环绕在侧,笑语盈盈。 大家依次向盆中添入清水,并投放金银锞子、吉祥纹样的金银钱、以及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干果,口中念诵着“长命富贵”、“聪慧伶俐”等吉祥话。 乳母抱着小世泓,由稳婆轻柔地为他在温水中沐浴。 水波荡漾,小家伙似乎不太适应,发出几声嘹亮的啼哭,引得众女眷纷纷笑道: “听听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将来定是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此后一月,苏晚意安心静养,身体日渐恢复。 江琰除必要的人情交际,其余大多时间都陪伴在妻儿身旁。 每日看着儿子一点点变化,皮肤愈发白皙,眼眸乌亮灵动,江琰心中充满了新奇与感动。 他常常抱着孩子在室内踱步,对着那个尚不懂事的小人儿絮絮叨叨,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时常逗得苏晚意和伺候在侧的仆妇们浅笑出声。 满月酒当日,忠勇侯府可谓宾客盈门,盛况空前,车马轿辇堵塞了整条巷口。 江琰如今可是炙手可热,声名远扬,这又是他的嫡长子,所以不仅与忠勇侯府交好的一些京中勋贵、文武同僚皆来道贺,翰林院上下官员更是几乎全到齐了。 宫中也是循例赐下厚赏,而且除了大皇子赵允承、大公主宁安、五皇子赵允衍亲自到场外,三皇子赵允泽、四皇子赵允昭也跟着来了,江家自然是好生招待。 宴席设在前院厅堂及两侧暖阁,男宾女眷分席而坐。 江琰身着簇新的锦袍,于府门前与父亲、二哥一同迎客,脸上洋溢着初为人父的喜悦与骄傲。厅内则有二叔和四哥招待着。 苏晚意也是一身新衣,头戴珠翠,抱着身穿簇新绸袄、颈戴皇后所赐长命锁的儿子在内院接受女眷们的祝贺。 小世泓今日格外给面子,被众人轮番抱来抱去也不哭闹。 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鲜艳的色彩和嘈杂的人声。 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咧开小嘴,好似露出笑容一般,引得众人阵阵笑声不断。 临近午时,眼看没有宾客再来,江琰父兄几人步入厅内,交代下人准备开宴。 却在这时,又听门房忽高声禀报:“太仆寺卿欧阳大人到——” 众人皆是一静,不明白这个太仆寺卿欧阳逸怎么这时候才来,实在太不懂礼数了。 却瞧见欧阳逸稳步入内的身影时,竟还扶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寻常青布直缀的老者。 江尚绪兄弟俩一惊,赶紧迎上前去,“欧阳公!您老何时回京的?怎劳动您大驾光临!” 来人正是五年前辞官归隐的老太傅——内阁大学士、次辅欧阳彦明。 其学问德行,朝野共仰。此时他若在朝,首辅之位非他莫属。 只是辞官后,他多随担任应天书院山长的三子居住,这几年极少返京。 欧阳彦明呵呵一笑,声若洪钟: “尚绪,尚儒,老夫来迟了!实在是回京半道上听闻府上今日弄璋之喜,老夫一时嘴馋,也想讨杯酒水喝喝,这才紧赶慢赶,于今日上午刚回到府中。又沐浴更衣一番,让逸儿等了我好些时辰,这才晚了!本就不请自来,还来的这么迟,你们可千万莫怪。” “欧阳公言重了!您老能来,寒舍蓬荜生辉,快请上座!”江尚绪亲自引路。 江琰也赶忙过来恭敬行礼: “晚辈江琰,拜见欧阳公,欧阳大人。” 欧阳彦明目光落在江琰身上,细细打量,颔首道: “前段时日你在朝堂为眉州百姓请命,道出‘四为’圣言的事情,早就传到应天了。没想到几年不见,你这孩子竟成长至此,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感悟,当真是后生可畏,好啊,好啊!” 江琰心中一震,忙谦道: “欧阳公谬赞,晚辈当时激于义愤,口出狂言,实不敢当如此盛誉。” “非是狂言,乃是当世箴言。”欧阳彦明正色道,随即又露出慈和笑容。 “今日是你长子满月,可否抱来让老夫瞧瞧呀。年纪大了,就喜欢孩子。” 江琰立刻亲去将孩子抱来,小心地托到欧阳彦明面前。 欧阳彦明凝神看着襁褓中肤光如玉、眼眸清亮的婴儿,眼中泛起柔和光彩,连连点头: “骨骼清奇,眉目疏朗,是个好孩子。” 他说着,竟从自己腕上褪下一串色泽温润的玉珠,轻轻放在了孩子的襁褓上。 “老夫来的匆忙,也没准备什么贺礼。这串珠子随我多年,今日便赠予小公子,愿他平顺安康,慧根深种。” 此礼一出,周围知情者无不动容。 这手串乃欧阳彦明心爱之物,玉质乃是上乘的和田玉所制不说,更是随身佩戴数十载,其意义远非寻常。 江尚绪与江琰皆深深揖礼:“多谢欧阳公厚赐!” 又问对方问道:“听闻,你年后要去即墨赴任了?” 江琰恭敬回是。 “好孩子,那地方虽偏,亦是王土。还望你勿忘初心,为民请命,不负圣恩,亦不负此生所学。” “晚辈谨记欧阳公教诲!”江琰肃然应道。 满月宴因欧阳彦明的不期而至,更添一段佳话,直至日落,方宾主尽欢而散。 第146章 出发在即 腊月十八,吉期至。 虽已分府别居,但江璇出嫁这等大事,忠勇侯府的几位兄长、嫂嫂也自然要去帮着操持和迎来送往。 苏晚意身子已恢复大半,帮着二婶王氏和几位嫂子打点内务,检视妆奁。 江琰则在外院,兄弟几人与二叔江尚儒一同接待陆续前来的亲友。 江琛也特地提前告假几日,一家三口于前日刚刚到京。 江璇穿着内府精心绣制的嫁衣,头戴珠冠,端坐镜前,由全福老人梳妆。 镜中的女子明媚娇艳,却难掩一丝忐忑。 尤其是望向周围各种忙碌关切的亲人时,不禁眼圈微红。 王氏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叮嘱,声音哽咽。 江琰兄弟五人更是特意寻了个间隙,一同走到妹妹房前,由江瑞作为代表,隔着帘子温声道: “五妹,今日你于归冯府,往后便是大人了。但记住,江家永远是你的依仗。不管今后在冯家受了任何委屈,万不可忍着、憋着,回来告诉哥哥们,定会为你撑腰。” 若是往常江璇听到兄长此话,定会开心得笑出声,爽朗应声。 可今日在屋内闻得此言,那个“好”字却哽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心中那股涩意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吉时到,鼓乐喧天。 冯琦身着绛红喜服,意气风发,亲来迎娶。 一系列繁复却庄重的礼仪后,江璇拜别父母亲长,由兄长江琛背出府门,送上花轿。 江尚儒与王氏目送女儿轿辇远去,既有不舍,又有欣慰。 婚礼热热闹闹,因有太后关照、宫里帮衬,格外体面风光。 回门之日。 晨光熹微,江璇已收拾停当。 她穿着新婚妇人规制的绯红百蝶穿花缎袄,梳着端庄的圆髻,戴了支赤金点翠步摇——这是王氏给她压箱底的嫁妆之一。 冯琦在一旁看着妻子对镜理妆,忽然道:“今日回门,若你哥哥们要灌我酒……” 江璇从镜中瞥他一眼,嘴角微弯:“怎么,你怕了?” “怕倒不至于,”冯琦整了整衣襟,“只是若真醉了,在你娘家失态,岂不丢你的脸?” “丢便丢罢,”江璇转身,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横竖哥哥们疼我,只会笑话你,不会怪我。” 冯琦摇头失笑,牵起她的手:“走吧,莫让岳父岳母久等。” 江府今日中门大开。 江尚儒与王氏一早便在正厅等候,几位兄嫂也陆续到来。 “五姑娘与姑爷回来了!”门房一声通传,众人皆望向门口。 江璇与冯琦并肩而入。 新妇面若桃花,行走间步摇轻晃,已褪去少女时的跳脱,多了几分温婉端庄。 她先与冯琦向父母行大礼,又一一见过兄嫂。 很快,江家兄弟已围住了冯琦,在厅里说话。 王氏拉着女儿也进了内院,上下打量一番后,眼圈又红了:“瞧着气色倒好……姑爷待你可好?” 江璇脸一红,低声道:“母亲放心,他……待我极好。” 午宴,江瑞作为江家长兄,先举杯:“妹夫,这第一杯,贺你新婚。” 冯琦恭敬接过,一饮而尽。 江琛、江珂紧接着上前,又是两杯。 三杯下肚,冯琦面上已浮起薄红。 江琰、江琮对视一眼,正要上前,江璇忽然插进来,挡在冯琦身前: “哥哥们这是做什么?一轮接一轮的,还不让人吃口菜了?” 江瑞笑道:“五妹这就护上了?” “我自然要护着,”江璇扬眉,“他若醉了,晚间谁陪我回冯家?” 众人哄笑。王氏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先用些饭菜,你们兄弟们待会再慢慢喝。” 这一打岔,冯琦总算得以坐下用膳。 席间说起即墨之行,江琰与冯琦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公务。 男人们谈正事,女眷们便围着江璇问些新婚趣事,又逗弄几个孩子,厅内其乐融融。 然而宴至中途,江家兄弟到底还是寻着机会,你一杯我一杯地敬了起来。 冯琦来者不拒,酒到杯干,渐渐话多了起来,又是连连向几位兄长保证定会善待江璇。 日头西斜时,冯琦已醉得七八分。 江璇又好气又好笑,吩咐下人煮醒酒汤。 最后是江琰和江琛一左一右架着他送上马车。 转眼便是除夕。 这是江琰在京中度过的、也是未来数年里最后一个团圆年,又恰逢江世泓的第一个新年,忠勇侯府上下格外重视。 府门换上新桃符,各处悬挂彩灯,装饰一新。 在江尚绪带领下,江家儿郎于祠堂中向列祖列宗行礼。 香烟缭绕中,江琰心中默念:祈愿家族昌盛,家人安康。也祈愿即墨之行顺利,不负朝廷所托与祖辈荣光。 年夜饭设在宽敞温暖的花厅,人数太多,男女分席而坐。 席间水陆毕陈,笑语盈盈。 小世泓被乳母抱着在席中“亮相”,收获无数红包与吉祥话。 江琰听着妻儿的笑声,与父兄对饮。 守岁至子时,爆竹声中一岁除。 江琰与苏晚意回到锦荷堂,窗外雪花悄然飘落,室内暖意融融。 两人并肩看着摇车中酣睡的婴儿,手紧紧相握,对未来既有离别在即的淡淡惆怅,更有携手共度的坚定。 新年期间,无非是走亲访友,宴饮拜贺。 江琰自然也要带着苏晚意和孩子回了一趟苏府,又去了一趟周家。 初五这日,京城年味正浓,醉仙楼雅间内却是另一番清静。 萧烨早到一步,已点好了酒菜。 待江琰进来落座,萧烨斟满两杯酒,推一杯给江琰: “先说好,今日不醉不归。你这一去,少说三五年,我想找你喝酒都难了。” 江琰举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那我先敬你一杯,萧烨,谢你这些年对我的照应。” “少来这些虚的,”萧烨仰头干了,抹抹嘴。 “说真的,即墨那地方我也听说过,地处东部沿海,虽有大量盐产,但却一点都不富裕,还有倭寇闹腾。你带够人手没有?要不要我从府里拨几个好手给你?” 江琰心中一暖,“不必,陛下派了两千京军随行,足够了。” “冯琦那小子倒是个能干的,”萧烨撇撇嘴,夹了块炙羊肉,“他娶了你家五妹妹,这下你们是真绑一条船上了。” 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我得提醒你,即墨那潭水不浅。盐税、海防、地方豪强,盘根错节的。尤其是盐运司那帮子人,仗着自己是陛下亲信,又是各方争相巴结的肥差,一个个的都眼高于顶,别说地方知府了,就连咱们这帮京中权贵子弟也全然不放在眼里。不过你如今声望在外,到底不同,他们应该会对你客气一些。” 江琰神色微凝:“你听到什么风声?” “那倒没有,”萧烨摆摆手,“就是前些日子在我家老头子那儿听了一耳朵,说那边盐政有问题,接连两任县令都死在任上。这背后要没人动手脚,鬼才信。” 他顿了顿,“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你到底身份不同,又有那么多兵马随行保护。再说真要有什么难处,往京里递个信。当然给我递信可没有用啊。” 江琰举杯,“好,我都记下了。” 两人又说起少年往事,气氛松快起来。 萧烨说起近日京城趣闻:哪家侯爷纳妾被夫人打了出去,哪家纨绔赛马输了祖传玉佩,又说起今年上元灯会如何热闹。 “可惜你看不着了,”萧烨叹道,“今年宫里要在玄武湖放万盏水灯,听说皇后娘娘亲自画了灯样。” 江琰笑道:“待你看了,画给我寄去便是。” “得了吧,我那画工,画出来你以为是蛤蟆。”萧烨自己先笑起来。 酒过三巡,萧烨忽然正色道: “说真的,五郎,在外头你可千万得小心点。没有小爷我罩着你,该周旋时还得周旋,可别一味硬顶。虽说小爷我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但可比你识时务多了。就说大长公主那事,打死我都不敢跟陛下硬碰硬。” 江琰笑道:“好好好,我都记下了,今日这么婆婆妈妈的。过几日我离京,你可别躲在自己房间偷偷哭。” “滚犊子。”萧烨在桌下踹他一脚,“小爷我事情多着呢,谁有那闲工夫想你。” 窗外渐次亮起灯火,楼下来往行人笑语喧哗。雅间内,两个好友对坐畅饮。 分别时,萧烨已醉得踉跄,却还抓着江琰的胳膊:“记住……即墨的鱼虾好,得了空给我捎些……还有,平平安安回来……” 江琰扶他上了安国公府的马车,站在长街上,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他深吸一口气,踏着月色,稳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除了与萧烨吃了这顿酒外,江琰再也没有参加其他宴请了,其余主要时间不是在家,便是与即将同赴即墨的冯琦多次碰面,详细商议行程、人员、物资等一应安排。 冯琦虽新婚燕尔,但对即将到来的外任充满干劲。 此行数年,他原本还担心即墨路途遥远,地处贫瘠,又无亲人在旁,江璇若不愿随行,便让她留在京城。 可没想到那晚他一开口,对方就欣然答应了,这让他最后一丝顾虑也没有了。 当然,临行在即,这段时日江琰几乎每晚都要压着苏晚意折腾一番。 其实府医早说过满月即可同房,可他总担心苏晚意身子没有恢复利索,硬是等江璇大婚过后,又请云苓上门问诊把脉一番,确保身体已无碍后才敢动她。 这夜,他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床前一盏矮矮的银釭。他褪了外袍搭在椅背,只着素白中衣掀被躺下。 被窝里已让苏晚意煨暖了,混着她身上新浴后的皂角清气。 江琰伸出手臂,对方便很自然地猫儿似地偎过来,后颈散着未全干透的潮意。 指尖无意触到她腰间——那里仍比孕前丰软些,隔着薄绫衣料,能觉出肌肤微微的凉。 江琰翻身半压住她,唇沿着她眉心一路往下,蜻蜓点水地吻过眼睑、鼻梁,最后停在微启的唇瓣上。 床帐垂下的阴影里,女人断续的呻吟被他以唇封住大半,只漏出些幼猫般的嘤咛。 她修长的腿环上来时,江琰握住她脚踝——那里还残留着孕期浮肿消退后淡淡的痕迹,他低头吻了吻凸起的骨节。 情潮来得比预想汹涌。 苏晚意先绷直了脊背,脚趾蜷缩着抵在他小腿肚,指甲无意识掐进他臂膀。 江琰闷哼一声,喘着粗气拥住了她。 …… 欢乐的时光总是易逝,转眼已是正月初九。 锦荷堂内灯火通明,下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最后的行装。 苏晚意强忍着泪意,亲自为江琰整理常服与官袍,一遍遍检查是否带齐了厚薄衣物。 “即墨靠海,听说冬日湿冷,夏日风大,这些厚袄子和披风定要带上……这些是你惯用的笔墨,我也收好了……” 江琰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颌抵在她发间,低声道: “晚意,我都记下了。家里和孩子,就辛苦你了。待我在那边安顿好,便接你们过去。” 苏晚意转身埋入他怀中,声音闷闷的: “夫君放心,家里有父亲母亲,还有兄长嫂子们照应,我会照顾好自己和泓哥儿。你……你定要保重自己,公务再忙,也要好好用饭。等孩子大些,我便带他去找你。” 正月初十,天还未亮。 忠勇侯府正门大开,车马齐备。 江琰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常服,外罩玄色披风,于前院向父母兄长郑重拜别。 江尚绪看着越发沉稳干练的儿子,只道: “即墨虽小,亦是朝廷疆土,百姓亦是子民。尽心竭力,勿负皇恩,也勿堕我江家门风。” 周氏红着眼眶,叮嘱道:“衣食当心,常写信回来。” 江瑞、江琛等兄弟亦纷纷送上勉励与祝福。 江琰又看了看一旁乳母抱着的、还在熟睡中奶香扑鼻的儿子,心中满是不舍。 最后,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晚意,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等我消息”。 府门外,冯琦已率两百名精锐亲兵列队等候,甲胄鲜明,肃静无声。 更远处,还有一千八百名禁军已在城外集结,等待汇合。 江琰出府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晨光中巍峨的侯府门楣,以及门前那群珍视的亲人身影。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出发!” 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启动。 第147章 城门送别 汴京东门的官道上,霜还泛着青白。 行至城门处,江琰刚勒马,便见十来个身影从一侧的背风处缓步走出——竟全是翰林院的同僚,官服外头随意罩着各色裘氅,呵出的白气在半空中一团团散开。 江琰怔愣之际,耳边响起冯琦的声音: “五哥,我先去城外集合人马,到前方等你。”说完便策马而去。 “好家伙!”嘉言伯之子崔既明率先迎上来,一巴掌拍在马鞍上,“这大冷天的,江兄竟然策马,这是想要从武了?” 江琰赶紧下马,来到众人面前,“诸位同僚,马上就要上值了,你们怎会在此?” 崔既明打趣,“忠勇侯府的公子出京赴任,怎么能连个像样的送行班子都没有?这不,我们就来充场面了!” 众人哄笑,笑声里却带着涩意。 郑茂远递过来个酒囊: “这可是我昨夜专门从樊楼赊的冰堂春,不过这债可得记你头上。” 江琰拔塞饮了一口,还是温热的,辣劲冲得他眉梢一扬: “好酒!到了即墨,拿海鱼干跟你换。” “光是鱼干可不行!” 冯子敬接口道,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扯出幅绢帛,哗啦抖开,密密麻麻全是签名。 “翰林院四十一人具名——请你到即墨后,每两月至少寄回一篇《海邑风土记》。我们要看真百姓,真疾苦,而非州府报上来的锦绣文章。这任务,江兄接是不接?” 江琰细看那绢帛,打头的“周容与”三字,字迹龙飞凤舞,便是掌院学士。 往后是各种笔墨字迹,“郑茂远”“冯子敬”等人皆在列,甚至还有用朱砂按的手印——是那个总泡在藏书阁的周典籍,总说自己的字见不得人。 他喉头滚了滚,却说不出话。 气氛一时静了。 就在这时,远处城门渐开,有早行的商队铜铃叮当。 该走了。 江琰后退三步,将绢帛小心收好,向众人长揖。 起身时,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将其中的土倒出一半另放,余下半袋递与郑茂远: “诸君情谊,江琰无以为报。这囊中土……乃汴京护城河畔的土。” 他目光掠过每一张脸,“待他日归来,还请诸君,与我把这土一一洒回故地。” 随即翻身上马,告辞离去。 刚行两步,便听冯子敬忽然吟道: “此去沧浪非宦游。” 江琰停马,郑茂远接口: “以身砺节为民谋。” 紧接着,有人再次接下去: “山河酬志归来日。” 江琰于马上回首,对众人扬唇一笑: “与君复醉望北楼!” 马蹄声再度哒哒响起,不知是谁又打头,朗声高诵: “为天地立心——” 声音在晨霜里裂开,惹得一旁行人商贩纷纷侧目而视。 却见这群高戴官帽、内着青服之人对着前方马背上的身影齐齐拱手,声音顿时震彻城门内外: “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江琰没有回头,只高高举起那只酒囊扬了扬。 晨光刺破薄雾,把他扬鞭的身影拉得很长。 …… 队伍行出三里,官道旁现出一座石亭。 檐角悬着的冰凌在晨光下泛着剔透的光,亭中石凳上,静静坐着个靛蓝锦袍的少年。 江琰心头一震,与冯琦对视一眼,急急勒马。 “殿下?”两人快步上前欲行礼。 赵允承已先行起身扶住:“免礼。” 少年的声音清凌凌的,“天寒地冻,舅舅与表叔还要赶路,不必拘这些虚礼。” 他示意二人入亭,石桌上竟已备好红泥小炉,铜铫子里煮着醪糟,浮起袅袅白雾。 赵允承亲自执勺舀了两碗,推至二人面前,自己却只端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边缘。 江琰接过,暖意顺着瓷壁渗入掌心,他出声问询:“殿下这是何时出的宫?” “寅时三刻从角门走的,有母后给我的令牌。”赵允承答得平淡,“母后让我给舅舅带句话:海风厉,记得穿她去年送舅舅的那件麂皮坎肩。” 寅时三刻,已经两个多时辰了。 “殿下不该冒险出城。”江琰低声道。 赵允承抬眼,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 “《礼记》有云:‘送往迎来,人道之大者。’舅舅、表叔此去,是为民,我来送,是为人伦常道。” 顿了顿,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书册,递给江琰: “其他的东西,允承也没有什么能送给舅舅的。唯有这本《海涛志》与这幅《窦叔蒙涛时图》,是我前些时日在崇文馆偶然翻到的,闲来无事便誊抄了一份,希望对舅舅有用。” 江琰接过书卷,指尖微颤。 又聊了几句,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该回宫了。 赵允承起身,玄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一角。 走出三步,忽又回头,晨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刻意维持的沉稳镀上一层柔和的亮色: “若海边有特别的贝壳……舅舅,捎些回来吧。” 说完转身登车,青篷马车很快消失在官道转弯处。 冯琦望着车马扬起的细尘,轻声道:“大殿下从小便稳重的不像个孩子,难得,他竟会讨要贝壳,竟又像个孩子了。” 江琰也轻笑:“现在也不过十五罢了,并未长大。” 这一世,大皇子赵允承的轨迹到底也是变了,无论是与江家关系越发亲近也好,还是骤然远离了西北战场也好,终究与上一世都不一样了。 “我们走吧。”江琰对一旁的冯琦道。 “嗯。随着冯琦一声令下,队伍继续前进。 清越的马嘶响起,离了繁华安逸的汴京城,向着遥远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东海之滨——即墨县,迤逦而去。 前路迢迢,地上两行车辙印,一往东,一向西,都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着粼粼的光。 新的篇章,就此展开。 —————— 江琰:出发前在线求个五星好评,拉拉本书评分,让我去即墨大展神威! 第1章 千里之行 第一日,队伍行六十里。 暮宿陈桥驿时,驿站官吏早得文书,对方又是国舅爷,身份贵重,自然殷勤接待。 入住上房后,江石默默打来热水,让江琰洗漱。 看着他那张戒备的小脸,江琰温声道: “江石,两千人马随行,这一路不必如此紧张。” 江石摇头,“师父说过,江湖人心叵测,饶是他那般武功高强,也丢过三两回银钱。所以出了京城,务必处处都要小心。” 江琰内心腹诽:那他有没有告诉你真正的原因,是醉酒误事,还是精虫上头啊。 次日,队伍沿官道继续东行,路旁田野间残雪斑驳。 江琰每至驿馆必查阅地方志书,询问农事民情。 冯琦打趣,“此地与任上情势大有不同,五哥此时便开始做功课,是否有些过早了?” 江琰也笑道: “反正赶路途中闲来无事,将这一路上的见闻了解记录一番,说不定将来有用。” 正月十五,元宵节。队伍在定陶驿歇息一日。 午后,门口值守的士兵忽来禀报: “江大人,驿馆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嵩山书院旧识,姓韩。” 江琰一怔,快步出迎。 驿馆门外,一青衫文士携书童立于寒风中,正是韩承平! “文远兄!”江琰惊喜交加,“你怎在此?” 韩承平风尘仆仆,拱手笑道: “江兄,接到你信后,想着你必经此处,便提前来此等候了。” 原来接到江琰书信后,他再三思量,直至过年后,才终于下定决心前来追随江琰。 韩承平家中本有薄产,但父母早逝,了无牵挂。况且他觉得追随江琰,未必不如待在书院中一步步考取功名。 “大人既以为生民立命自许,韩某虽不才,也想毛遂自荐一番,愿为大人即墨之行尽绵薄之力。” 江琰大为感动,执其手引入驿中,畅谈至深夜。 正月二十,队伍入济宁地界。 探路斥候回报:前方济水渡口因今冬奇寒,渡船暂歇,需绕道三十里至下游渡口。 冯琦查看地图后皱眉,“绕行需多耗一日。不若探明冰情,若其厚度可通行,车马分批过河。” 江琰沉吟道: “还是稳妥为上。今携有朝廷文书辎重,不必冒险。” 正商议间,驿丞来报,说本地县令、乡绅听闻国舅爷赴任经过,特在城中酒楼设宴。 江琰本欲推辞,韩承平劝道: “大人既为地方官,体察民情乃分内事。不若且听听此地风土,或有裨益。” 宴设于县城最好的望河楼,县令姓齐,年约四旬。 酒过三巡,齐县令借更衣之机,邀江琰至廊下私语: “下官有一门生是即墨人,年前来书提及,当地有三难:一难海寇侵扰,二难盐枭横行,三难豪强占地。县中胥吏多与地方势力勾连,其中深意,国舅爷当明白。” 江琰面色凝重:“多谢齐县令告知。” “还有一事,”齐县令更低声道,“莱州府同知刘豫,与当地大族王氏有姻亲。国舅爷到任后,盐政、田赋之事,恐多有掣肘。” 又过几日,地势渐高,泰沂山区在望。 官道沿山麓而建,路况尚可,但车队行进明显放缓。 在兖州驿馆,他们遇到一队往登州贩丝的商旅。 商首姓陈,听闻江琰是新任即墨县令,神色变得古怪。 冯琦察觉,邀其饮酒。 三巡后,陈商叹道: “不瞒大人,草民常走即墨。那地方……生意难做啊。” 据他所述,即墨港本是一良港,前朝经济还算繁荣。 可新朝更迭之时,战乱四起,百姓纷纷南下。今虽太平,但难以恢复以往。加之海寇猖獗,大船不敢靠岸。 县中市舶司形同虚设,泊税、货税多重征收,胥吏层层盘剥。 更甚者,有几家大族把持渔盐之利,外来商贾需交平安钱方得经营。 “去年有杭州海商不服,货物被扣,人去县衙理论,反被安了个私通海寇的罪名。” 陈商压低声音,“后来花了这个数才赎出来。”他比了个手势。 冯琦剑眉倒竖,“无法无天!” 江琰沉吟:“县丞、县尉是何态度?” “县丞姓吴,明明没了县令他最大,偏偏什么都做不了主,还不如主簿。哦对了,主簿姓王,正是本地大族王氏的人。县尉姓赵,倒是想管,但手下兵卒不足百,器械老旧。” 次日分别时,陈商忽然道: “江县令若真有心整治,草民可联络几位受害商贾,他们手中或有证据。” 江琰谢过,约定到任后再联系。 正月二十九,行至沂山北麓,天色越发阴沉。 有人劝道: “大雪将至,山中风雪能埋人,不如在蓝溪驿歇脚,待雪停再行。” 江琰从善如流。 午后果然大雪纷飞,顷刻间天地皆白。 驿舍简陋,众人挤在厅中烤火。 又听驿丞说起一件即墨旧事: “五年前,海寇曾夜袭县城,掳走孩童十余人。前任知县募乡勇追剿,反中埋伏,殉职海上。至今那些孩子……”他摇头叹息。 次日,队伍沿官道向东北而行,过胶西时,忽有十余骑自后方追来。 为首者高呼: “前方可是江县令?” 江琰停车,见来人皆着公服,为首者四十余岁,面白微须。 那人下马行礼: “下官即墨县尉赵秉忠,特来迎接就江县令!” 原来他得上级文书,知江琰将至,恐路上有失,率县中精锐快马迎来。 江琰下马扶起,“赵县尉辛苦。何必远迎至此?” 赵秉忠道: “县令大人有所不知,即墨地界不太平。上月还有商队在前方黑松林遇劫。” 他压低声音,“下官恐有人不欲大人顺利到任。” 赵秉忠带来的消息让队伍警惕。 当夜宿于驿馆时,冯琦亲巡岗哨。 果然发现驿馆周围有不明人影窥探,但见守备森严,未敢靠近。 次日过黑松林,三十里山路林密道狭。 冯琦令骑兵前后护卫,弓弩上弦。 行至林中深处,忽闻哨响,两侧山坡滚下擂木礌石! “护住马车!”冯琦大喝,拔刀指挥。 禁军迅速结阵,盾牌防御,将江琰等人护在中央。 擂木被盾阵挡住,未造成伤亡。 山坡上冒出数十黑影,张弓欲射。 冯琦早已令弩手还击,三波箭雨过后,对方溃散。 江石如猿猴攀上山坡追击,擒回两名伤者。 审问之下,竟是附近山匪,受人所雇“给新县令一个下马威”。 问雇主是谁,只说是个蒙面人,许银百两。 赵秉忠怒道: “定是县中有人作祟!” 江琰令将俘匪押送随行,待至县衙审理。经此一事,他更觉即墨水深。 二月十八,队伍抵即墨县界。 界碑斑驳,上书“即墨县”三字。 远处可见连绵丘陵,更东方,天际线处隐隐有青灰色水光——那是黄海。 赵秉忠指着前方一道山梁: “过此山,便可望见县城。大人,是否在此稍歇,容下官先回通报?” 江琰远眺片刻,摇头: “不必。直接进城。” 他整顿衣冠,官袍虽因长途奔波略显旧色,但怀中圣旨、令牌俱在。 冯琦令全军整肃,盔明甲亮。两百骑兵列队,旌旗在初春寒风中猎猎作响。 登临山梁,果然见十里外一座城池依山面海而建。 城墙灰扑扑的,屋舍连绵,几道炊烟袅袅升起。 港口方向可见桅杆如林,但细看之下,大船不多。 韩承平策马至江琰身侧,轻声道: “大人,你看那城郭形制,西门明显新修过,但东门城楼破败。看来财力都用在防备内陆方向了。” 江琰点头。 这细节印证了许多信息:县衙对海防无力,却对内陆控制严格。 “进城后,我住县衙后宅,冯琦驻兵武库旁校场,韩兄暂居驿馆。” 江琰最后部署,“赵县尉,烦请你引路,并通知县丞、主簿等一应官吏,一个时辰后,县衙二堂集合。” “是!”赵秉忠精神一振。 江琰深吸一口气,海风咸涩,带着陌生的气息。 他想起离京前,父亲在书房说的话: “地方官难做,难在要接地气。京城的那套,在县里未必行得通。你身份不一般,但也需该硬时硬,该软时软,分寸自己把握。” “走吧。”江琰抖缰,一马当先下山。 即墨城在望,新的战场已在前方。 这千里之遥,是地理的迁徙,更是他从翰林院到地方官的蜕变之始。 海寇、盐枭、豪强、流民、胥吏……无数难题等待破解。 但此刻他心中平静——为天地立心者,当从这一县之地开始。 第2章 初入县城 快接近城门处,只见城中奔出数骑。 为首之人着青色官袍,面白微须,笑容可掬: “下官即墨县主簿王继宗,恭迎江大人!” 江琰打量他一眼,主簿来了,县丞却没有来,看来是没把他放眼里了。 “王主簿不必多礼,本官初来乍到,今后还需各位多从旁协助。” “大人客气了。” 寒暄中,王继宗殷勤备至: “县衙后宅已洒扫干净,请大人随下官一起入城吧。” 江琰颔首,“那便由王主簿引路吧。” 即墨城东门,门楼塌了半边,残垣断壁上挂着枯藤。 守门兵卒仅四人,衣甲破旧,靠在墙根晒太阳。 见大队人马至,慌忙起身,长矛都握不稳。 王继宗打马上前,呵斥道: “混账!县令大人到任,还不开门迎候!” 为首的班头抬眼看了看旌旗,又瞥向王继宗,似在等待什么暗示。 这些动作被江琰尽收眼底。 城门缓缓打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门洞内昏暗,地面坑洼积水,马车颠簸而过。 城内景象渐显——主街宽约三丈,两侧店铺林立,但门板半掩,行人稀少。 冯琦凑到江琰耳边低语:“五哥,这城里……” 江琰瞧着眼前的一幕,抿唇不语。 他看见街角蜷缩的乞丐,当铺前排队典当的百姓,药铺门口躺着的病人。 正月末的即墨,没有年节气息,只有沉沉的暮气。 见大军入城,百姓纷纷避入巷中,从门缝窗后窥视。 王继宗在前引路,笑容不减: “县衙在西街,转过这个街口便是,大人请。” 正行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只见五六名汉子拖拽一位妇人,那妇人怀中还抱着个婴孩,母子二人皆被吓得哭喊不止。 有一老汉跪地拦阻,却被一脚狠狠踢开。 “怎么回事?”江琰勒马。 王继宗皱眉:“定是欠债不还的刁民。大人初到,不必理会这些琐事。”说着便欲令衙役驱散。 江琰却已下马,走上前去。 冯琦使个眼色,四名亲兵立刻跟上。 那伙青衣人见官兵来,停了手,却不惧怕。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抱拳道: “几位军爷,这家人欠周家码头搬运钱三月不还,小的奉命来收账。” 老汉爬起哭诉: “青天大老爷!小老儿的儿子在码头做工,腊月里被落下的货箱砸死,周家不仅不给抚恤,反说他自己不小心,还要我们赔货钱!哪来的搬运钱啊!” 疤脸汉子冷笑: “白纸黑字画了押的,还想赖账?”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 江琰接过细看。 确是借据,借款五贯,月息三分,画押处指纹模糊。 他看向妇人怀中的婴孩,不过数月大,还在啼哭不止。 “人死债消,这是常理。”江琰将借据递还,“况且稚子何辜?” “这位大人,”疤脸汉子语气转硬,“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您初来乍到,还是莫管闲事的好。” 话音未落,冯琦的马鞭已凌空抽下! “啪”一声脆响,疤脸汉子脸上多了道血痕。 “放肆!”冯琦怒喝,“县令大人面前,也敢称闲事?” 数名亲兵立刻围上,长刀出鞘半寸。 那几个汉子脸色发白,疤脸汉子捂着脸,眼中闪过怨毒,却不敢再言。 江琰对那老汉道:“此事本官记下了。你们先回去,三日后到县衙,本官自会查清。” 老汉一家千恩万谢离去。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看向江琰的目光多了些不同。 王继宗上前打圆场: “大人仁德。只是……周家在即墨经营数代,这些市井纠纷,还是交由县衙胥吏处置为妥。” “本官既为县令,县中事无分大小。” 江琰翻身上马,“继续走吧。” 县衙位于西街尽头,坐北朝南。 门面尚可,黑漆大门,石狮一对,但漆色斑驳,石狮缺耳。 门口两衙役,见大队人马,慌忙上前迎接。 入得衙门,前院还算整洁,正堂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却是歪斜的。 王继宗引江琰进二堂,此处是日常办公之所,只见案几积尘,窗纸破损,火盆冰冷。 “前任李知县去得匆忙,未来得及交接……”王继宗解释。 江琰径自走向书案,拉开抽屉。 空的。 再开卷柜,里面散落着几本旧账册,虫蛀严重。 他随手拿起一本,是两年前的田赋簿,翻开一看,墨迹晕染,数字模糊。 “府库钥匙何在?”江琰问。 王继宗从怀中取出一串铜钥: “在此。仓廪、银库、武库、刑狱,四把钥匙齐全。” 顿了顿,“不过……李知县病重时,为筹措药资,曾开库支取了些银钱。具体账目,需核验。” 江琰冷笑,府库亏空,推到死人头上。 江琰将钥匙交给韩承平: “韩先生,烦请你与赵县尉一同查验府库,清点造册。” 又对冯琦道:“冯校尉,你带兵接管武库、四门防务。按先前议定的方案。” 最后看向王继宗: “王主簿,召集县衙所有官吏,酉时初刻,二堂集合。本官要宣读圣旨,交接印信。” 王继宗躬身:“下官遵命。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大人鞍马劳顿,不若先歇息,明日再……” “就今日。”江琰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王继宗领命退下。 来到县衙后宅,江琰发现这与前衙隔一道月亮门,是个两进院子。 前院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后院有厨房、柴房、水井。 院落荒芜,墙角杂草枯黄,屋檐蛛网悬挂。 王继宗安排的仆役已候着,是一对老夫妇和一个小丫鬟。 老仆自称姓孙,原是在衙门打杂的,江琰唤他孙伯。 老妇是孙伯的妻子,姓张,江琰便也称呼她一声张婆婆 丫鬟十二三岁,瘦小怯懦,名唤小菊。 江石一进院子便四下查看,片刻后近前低语: “公子,正房窗纸有新糊的痕迹,但浆糊未干透,应是今日仓促所为。厢房床下地面有拖拽痕,原先应堆着杂物。还有水井轱辘绳是新换的,但井壁青苔有踩踏痕迹——近日有人下过井。” 江琰点头。 冯琦已派兵在外围布防,但宅内仍需小心。 这时,孙伯捧来热水,请江琰盥洗。 擦手之际,孙伯忽低声道: “大人……夜间莫要独自出房门。后宅……不太平。” “哦?”江琰擦手动作未停,“如何不太平?” 老仆眼神闪烁: “李知县……就是在这里病倒的。夜里常听见奇怪声响,像是……像是有人哭。” 此时王继宗在外求见,老仆立刻噤声退下。 原是送来晚饭,四菜一汤,还有一壶酒。 菜是腊肉、咸鱼、豆腐、青菜,汤是海带排骨,酒是本地土酿。 看似简单,但在即墨已算丰盛。 “仓促准备,聊表心意。”王继宗笑道,“大人先用膳,下官已派人前去召集县衙官吏了,稍后便至。” 江琰留他用饭,王继宗推辞再三,终是坐下。 席间,江琰似随意问起:“即墨在册户数几何?” “五千七百二十三户。”王继宗对答如流。 “实际呢?” 王继宗筷子一顿:“这……大致如此。” “本官一路行来,见城北棚户连绵,恐不止此数。” 江琰夹起一片青菜,“隐户逃税,乃地方常情。王主簿在任多年,当有体察。” 这是试探,也是警告。 王继宗放下筷子,正色道: “大人明鉴。即墨地瘠民贫,又常遭海寇,百姓逃亡者众。下官虽尽力安抚,终究力有不逮。前任李知县为此夙夜忧叹,这才……” “这才一病不起?”江琰接口。 王继宗低头:“下官失言。” 第3章 深夜纵火 酉时初刻,二堂灯火通明。 火盆烧起,稍驱寒意。 县衙官吏陆续到来,共二十三人: 县丞、主簿、县尉各一,六房司吏(吏、户、礼、兵、刑、工)各一,副吏若干,外加仵作、库子、门子等杂役。 江琰坐于主位,冯琦按剑立于左侧,韩承平执簿立于右侧,江石蹲在门口。 王继宗一一介绍。 县丞姓吴,五十余岁,面黄寡言,全程垂目,看起来倒是挺恭敬。 六房司吏中,户房司吏姓王,是王继宗族侄。 刑房司吏姓李,工房司吏姓周——三姓把持要害部门。 江琰扫视众人,缓缓开口: “本官蒙圣恩授即墨知县。今日到任,有几句话要说在前头。” 堂中寂静,只闻火盆噼啪声。 “第一,即墨临海,海寇为患,此乃大患。本官奉旨领兵两千,专为剿寇安民。自明日起,全县进入戒防,四门盘查,宵禁提前至亥时。” 户房王司吏忍不住道: “大人,如今二月,渔汛已至,若严查四门,恐误生计……” “海寇混入城中,更误性命。” 江琰打断,“第二,即日起,重核全县户籍田亩。隐户自报者,既往不咎;隐匿不报者,田产充公。” 吏房司吏变色:“大人,此事牵涉甚广,是否从长计议?” “第三,”江琰不理他,继续说,“彻查近年刑狱案卷,凡有疑点者,重审。冤案必纠,错案必改。” 刑房李司吏额头见汗。 “第四,即墨盐课,历年完纳不足五成。圣旨在此,” 江琰从怀中取出黄绫包裹的圣旨,但不展开,“本官将彻查盐政。凡贪墨、私贩、勾结者,严惩不贷。” 圣旨一出,满堂皆跪。 王继宗伏地时,手指微微颤抖。 “诸位皆食朝廷俸禄,当思报效。即墨积弊已深,本官愿与诸公同心,涤荡污浊,还百姓清平。若有力助者,本官不吝荐举;若有阳奉阴违者……” 江琰顿了顿,声音转冷:“冯校尉的两千兵马,不止能剿海寇,亦能诛奸!” 堂中死寂。 良久,王继宗抬头,挤出笑容: “大人锐意图治,下官等……自当竭力辅佐。” 亥时,后宅书房。 韩承平与赵秉忠前来禀报府库清点结果。 “粮仓应存米三千石,实存八百石,且大半霉变。” 韩承平摊开账册,“银库应存赋银五千两,实存三百两,另有三箱铜钱,共计百贯。武库兵甲,应存刀枪三百件、弓弩五十张、甲胄百副,实存不足三成,且多锈损。刑狱……空空如也。” 江琰闭目片刻:“好一个空壳子。” “大人,这分明是掏空了衙门,等您来接手烂摊子!那霉变的米,连猪都不吃!” “盐课银呢?”江琰问,“即墨盐场,每年该上缴盐课银至少一万两。” 韩承平翻页:“账册记载,去年实收盐课银一万二千两,但上缴仅五千两,余者标注‘修缮城防、赈济灾民、官吏俸禄’等项支用。然而,” 他抽出另一册,“这是工房记载的城防开支,去岁仅花费八百两。对不上。” “假账。”江琰睁眼,“王继宗敢让我查库,必是账目做得周全,不怕表面查验。真正的亏空,在盐课。” 冯琦此时进来,盔甲未卸: “四门已接管,武库清点完毕。守城兵卒实存八十七人,老弱占半。我已换防,咱们的人守城门。” “有异动吗?” “有。”冯琦冷笑,“半个时辰前,周家、李家各派了两人想从北门出城,说是‘采办货物’。被我扣下了,关在营里。” 江琰点头:“做得对。明日起,只许进,不许出。” 又对赵秉忠道: “赵县尉,你在即墨多年,可知谁最熟悉盐场内情?我要一个敢说真话的人。” 赵秉忠沉思:“有一人——老灶户陈三,在盐场煮盐四十年。他儿子三年前被盐枭打死,他多次告状,反被刑房打了板子。如今孤身一人,在城北棚户区住。” “明日带他来见我。”江琰道,“暗中进行,莫让人知晓。” “是。”赵秉忠领命。 子夜,万籁俱寂,江琰和衣而卧。 江石睡在外间榻上。 窗外风声呜咽,吹得破窗纸哗啦作响。 忽地,他听见细微声响——像是有人拖着脚步,在院中走动。 他悄然起身,来到外间,只见江石正趴在门缝处向外望去。 月光凄清,院中空无一人。 但那脚步声又起,这次更近,似乎就在窗外。 江石握刀,轻轻拉开门闩,二人潜至院中。 脚步声停了。 月光下,院墙根处似有黑影一闪。 江石纵身追去,江琰则走向水井。 井口盖着木盖,他掀开一条缝,一股阴冷腐气扑面而来。井下深黑,不见底。 忽听前衙方向传来嘈杂声!火光骤起! 江琰疾步赶去,只见二堂外,冯琦已率兵赶到。 一名士兵拎着个黑衣人,那人被反绑,嘴里塞着布。 “抓到了,”冯琦道,“想烧卷房。” 卷房存放历年案卷,若被焚,许多旧案便死无对证。 江琰走近细看,黑衣人三十来岁,面生,但右手虎口有厚茧,是常握刀的手。 士兵从他怀中搜出火折子、火油瓶。 “谁派你的?”江琰问。 黑衣人闭目不答。 冯琦捏住他下巴,取出布团:“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黑衣人忽然笑了,嘴角溢出血沫——他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囊!顷刻间,脸色发黑,气绝身亡。 “死士。”冯琦脸色难看,“没想到这地方,竟还有死士。” 江琰沉默片刻:“埋了。今夜之事,不得外传。” 他抬头看天,残月如钩。 即墨的第一夜,便有人要以命相搏。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回到后宅,江石已在房中检查完毕: “公子,窗台有新鲜泥土脚印,刚刚我们去前头的时候,有人来过。” 江琰颔首,“去睡吧,下半夜无事了。” 江石出去,江琰却毫无睡意。 他坐到书案前,提笔给苏晚意写信。 写了几行,停下,将信纸揉成一团。 又拿过一张,最终只写道: “安抵即墨,诸事初定。此地海风凛冽,然民心可期。吾儿安否?念甚。勿复担心,琰字。” 封好信,他这才吹熄油灯,脱去外衣,躺回床上沉沉睡下。 第4章 开堂审案 次日江琰起身时,已经辰时三刻了,江石正在院中练功。 “公子。”见江琰出来,江石收势,额头微汗,“您起来了。” 江琰用井水盥面,“练多久了。” 江石答道:“小半个时辰了。” “昨夜睡那么晚,还起这么早,当心长不高。” 江石撇撇嘴。 两人简单用过饭,来到前衙。 韩承平早到了,正核对田亩册子,见江琰来,起身行礼: “大人。” 又递上一份单子,“这是今日需处理的事项。” 江琰接过,见条目清晰,赞道: “文远兄费心了。” 韩承平微笑,“分内之事。” 辰时末,冯琦大步进来,甲胄铿锵: “五哥,四门防务已妥。昨夜扣下的那几人,周家、李家已派人来要,说是误会。” “怎么说?” “我说人是昭武校尉扣的,要放人得江县令手令。”冯琦咧嘴笑,“他们悻悻走了,说今日必来拜会。” 正说着,有人来报:主簿王继宗求见。 王继宗今日换了身半新官袍,笑容满面: “大人昨夜受惊了!下官已严令彻查,定要揪出那纵火狂徒!” 又道,“另有一事,周家、李家几位当家的,想请大人今晚赴宴,就在周家的临海楼,为大人接风洗尘。” 江琰放下茶盏:“本官这两日要梳理公务,宴饮之事,过几日再议吧。” “这……”王继宗为难道,“周、李两家是即墨望族,历来知县到任,都会设宴接风。若不去,恐伤了和气。” “和气?”江琰抬眼,“昨日进城,光天化日之下,周家奴仆强抢民妇。昨夜,有人欲焚卷房灭证。王主簿说的,是哪门子和气?” 王继宗干笑: “大人言重了,昨日那是误会,昨夜更是宵小作乱……” “是不是误会,过两日开衙便知。” 江琰起身,“前任李知县病故得突然,许多公务未曾交接。本官总得先理清头绪,才好与地方士绅见面。否则宴席上问起县务,一问三不知,岂不尴尬?至于宴饮,暂且就免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王继宗只得道: “那下官便如此回复。” “还有,”江琰补充,“三日后本官要审周家的案子。劳烦王主簿转告周、李两家,若真有心,可来县衙旁听本官审案。” 王继宗面色微变,只得躬身: “下官明白了。” 这两日,江琰闭门不出,专心梳理县务。 韩承平带着两名书吏,将历年卷宗分类整理,发现漏洞百出。 江琰则细读了刑房旧案,尤其关注涉及周、李、王三姓的诉讼,发现大多草草结案,原告不是撤诉就是病故。 冯琦也没闲着,白日巡视城防,加固四门,夜里则带人暗查码头、盐场。 晚间,他在崂山东湾发现三艘可疑渔船,对方见官兵来,弃船跳海而逃。 船上搜出私盐一百余袋,还有几柄制式特别的短刀。 “不像是普通盐枭。”冯琦将刀放在江琰案头,“这刀身弧度,像是倭刀改的。” 江琰抚过冰凉的刀锋,“海寇和盐枭,怕是早就勾连了。” 二月廿一,巳时正。 县衙鸣鼓三通,正式开堂。 百姓闻声而来,将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新县令第一日审案,审的还是周家,这等热闹谁不想看? 堂上,江琰着青色官袍端坐,神色肃穆。 韩承平执笔录案,冯琦未着甲胄,只穿武官常服按剑立于旁,赵秉忠领衙役维持秩序。 堂下两侧,王继宗、吴县丞及六房司吏皆在,周家、李家的人也来了,坐在特设的旁听位上。 周家来的是二爷周昌和管家周福,李家来的是三爷李茂。 三人锦衣华服,神色看似从容,但眼神不时交流。 “带案涉人等。”江琰拍下惊堂木。 那老丈一家以及周家疤脸汉子等五人被带上堂。 老丈名叫陈六瓦,一上来就战战兢兢跪倒,其儿媳抱着襁褓中的男婴——那孩子不过三四个月大,小脸瘦巴巴的,在母亲怀里不安地扭动。 疤脸汉子却只抱拳: “江县令,草民周勇,周府管事。” “跪下。”江琰声音不大。 周勇一愣,看向旁听的周昌。 见对方微微点头。周勇这才不情不愿跪下。 “陈六瓦,你且将事情原委道来。” 陈六瓦泣诉,自家儿子陈大在周家码头做工,去年腊月廿三,因为货箱绳索断裂,陈大当场被砸身亡。 可周家不仅不给抚恤,反说陈大操作不当,要陈家赔货钱五十贯。 陈家哪里拿的出,周家便强行立下借据,如今更是利滚利变成八十贯。 那日在街头便是来抢陈大妻儿抵债的。 “可有证人?”江琰问询。 “当日一同做工的王顺、李旺都可作证!但他们……他们被周家赶出即墨了。”陈老丈伏地大哭。 周勇冷笑: “空口无凭!借据在此,白纸黑字画了押的!” 江琰接过借据细看,忽问: “陈六瓦,你儿子叫什么?” “陈大。” “这借据上借款人是陈大,”江琰抬眼,“人已死,如何画押?” 周昌向管家使了个眼色。 周福起身,拱手道: “江县令,此事恐有误会。借据确是陈大生前所立,至于抢孩子……实是下人莽撞,绝非要夺人妻儿。周家世代居于即墨,岂会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江琰抬眼: “这借据落款是景隆十年十月,陈大腊月身故。按《宋刑统》卷二十六:‘人死债消,遗产偿之’。即便有债,也当由陈大遗产清偿,何以追索其妻儿?” 周福道: “陈家并无遗产……” “所以就要拿活人抵?”江琰放下借据。 “本官查阅旧卷,去岁至今,周家码头共出事五起,亡三人,伤十二人。每有死伤,皆以工匠不慎为由拒赔抚恤。周管家,即墨百姓的命,便这般轻贱么?” 周昌终于开口,语气还算客气: “江县令,码头营生本就凶险,历来如此。周家也是按行规办事。” “什么行规?”江琰问,“是大宋律法,还是你周家私定的规矩?” 堂下一静。 江琰站起身,走到堂前。 堂外百姓黑压压一片,无数双眼睛望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朗传开: “即墨的父老乡亲,本官江琰,蒙圣恩授即墨知县。我知道,你们许多人有冤难申,有苦难诉。为什么?因为怕告了无用,怕反遭其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周昌、李茂等人: “今日,本官在此立誓:即墨县衙,从今往后,有冤必受,有案必查!不管被告是谁,又何权势,只要证据确凿,本官一定依《宋刑统》办事,还你们公道!” 百姓们交头接耳,却仍无人应声。 以前新官上任也有这样说的,可最后呢,那些大着胆子告状的纷纷败诉,后来更是不见踪影了。 此时,冯琦忽然走到江琰身边,对着外面的百姓朗声道: “各位父老乡亲,恐怕还不知咱们这位县令大人的身份吧。大家伙儿听好了,江大人,乃汴京忠勇侯府江家嫡子。姐姐,是咱们的皇后娘娘!父亲,是现任礼部尚书,加封一品太傅!此外,江大人还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如今,江大人到咱们即墨担任知县一职!他说要查的案,便是告到御前,也要查个水落石出,天底下没人能拦!”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堂外百姓更是炸开了锅: “皇后娘娘是他姐姐,那他岂不是国舅爷?!” “怪不得带那么多兵!” “这下周家……” 周昌、李茂等人交换眼神,神色凝重。 江琰的身份,他们早就派人打探过,自然也打探过江琰的为人,都说他在外从不会依仗个人身份。可没想到今儿个竟就当堂挑明了! 那这是不是便意味着,他并不打算遵循地方官“和光同尘”的旧例,而是要借这身份,撕开即墨多年织就的那张网。 “本官是谁,不重要。”江琰回到案后,“重要的是,即墨的律法,从今日起要立起来。周勇——” 周勇已瘫软在地。 “伪造借据,强抢民妇幼子,按律杖四十,枷号三日。所涉伪债,一笔勾销。” 江琰掷下令签,“周家须赔陈家抚恤银五十两,今日交到县衙。” 周昌脸色变幻,最终起身,“周家……认罚。” 他盯着江琰,一字一句,“只望江县令往后断案,皆能如此公正。” 江琰神色不变,“本官断案,只依律法,只凭证据。周员外若觉不公,可依律上诉。甚至周家历年所涉案卷,本官皆可一一重审!” 第5章 夜探城隍 退堂后,百姓久久不散,议论纷纷。 已有胆大的在衙门口张望,似想递状纸,又不敢。 后堂,韩承平笑道:“冯校尉那一声吼,胜过千言万语。” 冯琦:“这些百姓远离汴京,不知五哥为人,如此,只能搬出皇后娘娘,亮出国舅的身份,才能让他们信服了!” 江琰摇头,“借势可以,仗势不行。今日是不得已。” 又对赵秉忠道: “赵县尉,你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市井间散播两件事。其一,本官确是国舅。其二,三日内递状者,优先审理。” “下官明白!” 这时,衙役来报,周家送抚恤银来了,还附了张请帖,邀江琰三日后“品鉴海错”。 “告诉他们,银子收下,开具官凭。宴席免了。” 江琰顿了顿,“再加一句,本官喜食清淡,海错腥膻,无福消受。” 衙役退下后,韩承平笑道:“大人这是把门彻底关上了。” 江琰看向窗外,“门本来就没开过。” 午时一刻,正用午膳,江石忽然从外回来。 “五爷,有人从墙外扔进来的。”江石将信递过去。 信无落款,只一行字:“盐枭线索,今夜子时,城隍庙后,独行赴约。” 江琰皱眉:“可看清是谁?” 江石摇头,许是丢了有一会儿了。 韩承平沉吟:“是敌是友?” “是敌不会示警,是友不会藏头露尾。”江琰将信收起,“今夜去看看。” 未时,二堂议事。 六房司吏到齐,个个神色谨慎。 户房王司吏尤其不安——清丈田亩,第一个就要动他手中的账册。 江琰开门见山: “即墨在册田亩四万三千亩,但据本官沿途所见,实际垦田至少六万亩。隐田近两万亩,这些田不纳税,不服役,长此以往,县财政枯竭,百姓负担日重。” 他看向王司吏:“王司吏,户房田册可准备好了?” 王司吏擦汗:“回大人,历年田册堆积如山,整理需时……” “要多久?” “至少……三个月。” “太慢。”江琰道,“给你十天,十天后,本官要看到最新田册。” “十天?!” 王司吏惊呼,“大人,这不可能啊!且不说册子繁多,就是丈量田地,也需要人手、时间……” “人手本官有。”江琰看向冯琦。 冯琦朗声道:“本将拨五十名识字的士兵,归户房调用。再从军中抽二十匹快马,供丈量传信。” 王司吏傻眼。 江琰又道:“此外,本官已请韩先生拟定‘自首令’:凡隐田者,十日内自报,按最低等田亩纳税,既往不咎。逾期被查出者,田产充公,另罚一倍。” 韩承平分发文书,各房司吏接过,脸色各异。 工房周司吏忍不住道:“大人,此举恐引乡绅不满……” “不满什么?”江琰问。 “是他们偷漏税赋,导致县库空虚,海防无力,剿寇无饷。还是说,周司吏认为,这些隐田背后,有不得了的靠山?” 周司吏噤声。 “本官知道你们难处。”江琰语气稍缓。 “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但今日把话说明从今往后,即墨只有一个规矩——大宋律法。谁守规矩,自然无恙。” 江琰看向一旁垂首不语的吴县丞:“吴县丞,你觉得呢?” 吴县丞没想到会叫他,抬起脸来:“大人说的是。” 江琰颔首,“既如此,那便各自做事去吧。吴县丞,你是本官副手,更要监督好各房,尽好本职。” 吴县丞垂首应是。 议事毕,众人散去。 王继宗走在最后,欲言又止。 “王主簿还有事?” “大人……”王继宗低声道,“清丈田亩,触动的不只是几家大户。县衙里许多人,家中也有隐田……下官是怕,人心浮动。” 江琰看他:“那依王主簿之见,该如何?” 王继宗犹豫片刻:“不若……徐徐图之,先清一部分。” 江琰摇头,“要么不做,要做就一视同仁。王主簿,你若家中也有隐田,十日内自报,本官说话算话。” 王继宗脸色一白,躬身退下。 子夜,海雾更浓。 江琰身边只带江石一人,悄然出衙。 江石像只灵猫,在前探路,偶尔停下,示意避开巡更人。 城隍庙在城北,已荒废多年。 残破庙门半掩,殿内神像蒙尘,蛛网悬挂。 江琰按信中所说,转到庙后。 那里有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个黑影。 “江县令守信。”黑影开口,是沙哑的男声。 “阁下何人?” 黑影从树荫走出,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面庞黝黑,手掌粗大,一身灶户短打。 他拱手:“小老儿陈三,赵县尉应该提过。” 正是赵秉忠说的老灶户。 “陈老丈深夜相邀,必有要事。” 陈三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本册子:“这是即墨盐场真正的账册。” 江琰接过,借月光翻看。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某年某月,某盐灶出盐多少,被谁收走,价钱几何,抽税多少……与官账全然不同。 “盐场出盐,十成里三成报官,七成私卖。” 陈三声音发颤,“收盐的是‘海阎罗’的人,转运司有份子,县衙里……也有人拿干股。小老儿的儿子,就是因为偷记了这本账,被沉了海。” 江琰合上册子:“陈老丈为何信我?” “因为您是国舅。”陈三抬头,眼中含泪。 “前两任县令,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他们背后没人。您不一样……您是京城来的,有皇后娘娘撑腰。” 这话说得直白。 江琰沉默片刻:“仅凭这些账册,扳不倒他们。” “小老儿知道。”陈三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是块铁牌,刻着狰狞鬼面。 “这是‘海阎罗’的信物。腊月里,他们在崂山东湾卸货,我偷了一块。顺着这条线查,能查到盐去哪了。” 江琰郑重接过:“陈老丈,此事凶险,你可先离即墨避避。” 陈三摇头:“我儿子死在这,我哪儿也不去。只求大人一件事——真到那一天,让我亲眼看看那些人的下场。” 回程时,雾更浓了。 江石忽然拉住江琰站定。 几乎同时,前方出现几道黑影,手持利刃。 “公子,七个人,练家子。”江石低语。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国舅爷,刚来就敢走夜路,胆子很大,死的不冤。” 江琰也冷笑:“知道本官是国舅还敢灭口,你们胆子也是很大。” “本就是刀口上舔血,凭你是谁!动手!” 就在这时,破空声至!一支羽箭精准射穿那人手腕,长刀落地。 下一刻,冯琦率领一队士兵让人团团围住。 黑衣人逃都没法逃,不是说他只带了这个小护卫吗?怎么…… 为首之人不禁对着江琰怒目而视:“你……” “你什么你,真以为本官会把脖子伸给你们砍啊。” 江琰对士兵下令:“全绑了。” 回到县衙,连夜审讯。 黑衣人咬死不开口,但冯琦从他们身上搜出令牌——刻着一个“王”字。 “王家?”江琰皱眉。 “也可能是栽赃。” 韩承平沉吟,“但今夜之事,说明有人急了。” 天色微明时,江琰站在院中,看东方渐白。 “怕吗?”江琰忽然问。 江石摇头:“师父说过,邪不压正。” “谢先生说得对。”江琰望向海天交界处,“但正邪之争,从来都不容易。” 随即他展露笑容,“不过没关系,有你家公子护着,保你平安。” 江石很认真的用力点头:“我也会保护公子。” “行了,快回房间睡觉,小小年纪,昨夜回来让你先休息,你非要陪着我熬到这个时辰,小心不长个儿了。” 江石只道:“那公子呢?” 江琰叹了口气,“公子也去歇息,行了吧。” 第6章 李家投诚 审讯持续到第三日,刑具也上了几套,但那七名黑衣人依旧咬紧牙关,死不松口。 江琰道:“将他们分开,单独关押,给水给饭,但不许睡。” 这一招看似温和,实则熬人。 又过两日,最年轻的那个终于崩溃了——他叫林七,原是码头混混,因欠赌债被王家护院收买。 “是……是王管家让我们来的!” 林七涕泪横流,“他说新县令太爱管闲事,所以,所以……他给我们每人二十两银子,事成后再给三十两!” “哪个王管家?” “王禄!王主簿府上的管家!” 林七说完瘫软在地,“小的没想杀人,真的……” 拿到口供,江琰并未立刻动作。 他让冯琦继续审其他人核实,自己回到二堂。 韩承平正在整理陈三给的账册,脸色越来越凝重。 “大人,这账册若属实,近三年从即墨流出的私盐,价值恐超二十万贯。” 韩承平指着其中几页,“更蹊跷的是,多处标注‘盐运司抽三成’——盐运司本该查缉私盐,怎会从中抽成?” 江琰接过细看,账目条理清晰:时间、数量、经手人、去向、各方抽成。 其中“王”“周字出现最频,“李”最少,但好几笔大宗交易后都标注“盐运司验讫”。 若这陈三之子没死,倒是个可用之人。 “都转盐运司隶属户部,专管盐政。” 江琰沉吟,“若连他们都牵涉其中,这网就深了。” 前年因李家一案,户部诸多官员都被查获,如今…… 话音未落,赵秉忠匆匆进来:“大人,码头出事了!” 出事的是个老灶户,姓刘,今早被人发现死在窝棚里。 赵秉忠带人赶到时,老人胸口插着匕首,地上用血写了四个字:多嘴者死。 “刘老头的儿子刘二,前日曾悄悄来衙,说要告周家克扣工钱、打死工友。” 赵秉忠压低声音,“下官让他今日带证据来,结果……” 江琰立即带人赶往码头。 窝棚区污水横流,百姓见官差来,纷纷闭户。 刘老头的尸体已盖白布,几个老灶户远远站着,敢怒不敢言。 仵作验尸后报: “一刀毙命,凶手下手狠辣。死亡时间在寅时到卯时之间。” 江琰掀开白布看了一眼,老人双目圆睁。 他转身问那些灶户:“昨夜可听见动静?” 一片沉默。 许久,一个胆大的低声道: “寅时狗叫得厉害……但码头哪天晚上没点动静?谁敢出来看……” 正问着,远处传来喧哗。 十几个青衣汉子簇拥着周昌走来。 这位周家二爷看了眼尸体,皱眉道: “江大人,这等肮脏地方,何必亲临?交给衙役便是。” “周员外来得倒快。” “恰在码头查账。” 周昌面不改色,“这刘老头欠周家钱,许是债主寻仇。江大人放心,周家定配合查案。” 话说得滴水不漏。 “刘二何在?” “刘二?” 周昌故作诧异,“不是前日就离了即墨么?听说去登州投亲了。” 人证要么死,要么失踪。 江琰不再多问,下令收殓尸体。 回衙路上,赵秉忠低声道: “刘二绝不可能自己离开。他娘瘫在床上,他孝顺得很。” “暗中找。”江琰只说了三个字。 回到县衙已近申时,江琰召集冯琦、韩承平、赵秉忠议事。 “这是杀鸡儆猴!” 冯琦气愤道,“陈三刚送账册,刘老头就死。这是在警告灶户,谁敢告状,就是这个下场!” 韩承平沉吟:“大人,眼下虽有账册,但牵涉盐运司,事情就复杂了。京东都转盐运使是从三品,比府令还高半级……” “再高也是朝廷命官。” 江琰看向赵秉忠,“莱州府那边,可有动静?” 赵秉忠神色犹豫: “下官正要禀报……莱州府同知刘大人,与王家有姻亲。前日,刘大人已派人送信给王继宗。” “难怪王继宗有恃无恐。”冯琦冷笑,“原来上面有人。” 江琰思索片刻:“知府大人何时回任?” “知府大人年初进京述职,按例要四月方归。如今府衙事务,暂由陈同知署理。” 赵秉忠道,“大人到任后未去拜会,陈同知已有些不悦……” “本官奉旨赴任,按制应先理县务,再拜上官。” 江琰淡淡道,“更何况知府大人未归,本官岂有先行拜会他人的道理。陈同知若因此不悦,本官也无话可说。” 话虽如此,他还是铺纸研墨,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莱州府衙,以汇报公务为名,略提盐务账目有疑。 另一封却直接给盐运司,请教“新政施行细则”,措辞恭谨。 “这第二封……”韩承平不解。 “敲山震虎。”江琰封好信,“看盐运司如何反应。” 酉时初,衙役来报:李茂求见。 这位李家三爷独自前来,见面行礼后直言: “县令大人,李某此来,是想澄清——李家与刘老头之死绝无干系。” “李员外何出此言?” “周家行事,向来霸道。”李茂叹气。 “但李家不同。家父在世时常说,做生意要讲规矩。码头那一片,李家产业最少,从不参与那些……” 他压低声音:“见不得光的买卖。” 江琰不动声色:“李员外指的,是私盐?” 李茂脸色微变,左右看看,才道: “大人既挑明,李某也不遮掩。即墨私盐,周家、王家占据大头,李家……最多一成。且这一成,也是被逼无奈——盐运司的胥吏年年加征规费,若不从私盐找补,根本撑不下去。” 这话半真半假,但态度明确——李家想摘出来,更想拉盐运司下水。 “李员外今日来,就为说这些?” 李茂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册子: “这是李家三年来盐务往来的账目,虽不完整,但可作参考。李某只求一事——若将来事发,请大人明察,李家实属无奈。” 江琰接过,翻看几页,记载确实简略,但多处提到盐运司贾运判等名。 “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江大人不一样。” 李茂直视江琰,“前两任县令,收到这种册子,可能转身就会交给王继宗,又或者直接上交盐运司。但您……您是带着两千京兵来的。” 送走李茂,韩承平细看账册,指着一处: “景隆八年十月,三千石盐,经手人标‘盐运司验放’……” “看来盐运司不止抽成,还直接参与。” 冯琦皱眉,“这胆子也太大了。” 第7章 海寇来袭 入夜,一名暗卫如影而至。 “五公子,陈三失踪后,属下沿崂山东湾查访,在一处废弃渔屋发现踪迹。” 暗卫声音依旧毫无感情,“屋内有挣扎痕迹,地上有血迹,但人已不见。找到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撕碎的布条,上面用炭写着歪斜的“盐仓东”三字。 “盐仓东?”江琰接过布条,“是陈三留下的?” “应是匆忙中所写。盐仓守卫森严,属下未敢贸然深入查探。” 江琰点头:“嗯,如今还是小心为上。还有何发现?” “王继宗今日收到府衙急信,信中提及同知刘豫已下令,两日后将抵达即墨,巡视地方政务。” 暗卫又道,“还有一事,码头上那些生面孔,今日少了几人。属下查过,其中两人去了崂山方向,像是……去接应什么人。” 话音未落,江石在外轻叩: “公子,吴县丞求见。” 吴文远深夜来访,神色比前几日更惶急: “大人,下官刚得知,莱州府刘同知已动身前来即墨!说是……奉知府大人手谕,核查各县政务。” “知府大人不是在京述职么?” “是离京前留下的手谕。” 吴文远擦汗,“刘同知带了府衙户房、刑房的人,还有……还有盐运司的一位经历官。” 江琰目光一凝:“盐运司也来了?” “是,姓杜,是从七品的经历。” 吴文远压低声音,“下官听闻,这位杜经历与王继宗私交甚笃,当年王继宗能当上主簿,就是走的盐运司门路。” “知道了,吴县丞先回吧。” 次日一早,江琰来到二堂,将刘豫即将抵达即墨之事告知韩承平、冯琦二人。 又道:“盐运司派个经历来,这是投石问路。” 冯琦冷笑:“从七品的小官,也敢来探虚实?” “官虽小,代表的却是盐运司。” 韩承平沉吟,“大人,这局面复杂了——地方府衙、盐运系统、本地豪族,三方交织。” 江琰走到窗边,“越是复杂,越要沉住气。他们既然都来了,那咱们就摆开棋盘,好好下一局。” 又过一日,寅时三刻,江琰还在睡梦中,便被外面的动静突然惊醒。 “怎么回事?”江琰穿衣到外间时,便看到冯琦披甲而来,神色带着战前的亢奋。 “五哥,水寨来报:倭寇船队三十余艘,已至外海二十里。看航向,是直奔崂山东湾的盐场和码头!” 江琰立即严阵以待。 来到外衙时,吴县丞、赵县尉等人也都到了,众人脸色皆是严肃。 江琰下令,“码头、盐场人员半个时辰内全部撤离至城西安全区。赵县尉,你带县兵上城墙戒备,四门加派双岗。” “冯琦,”他转向妹婿,“这次要打得狠,打得疼,让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再来。” “遵命!”冯琦眼中闪着寒光,“咱们那五十枚霹雳火球,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原来赴任途中,江琰与冯琦早已详议过即墨海防。 那两千京兵中,有五百是精锐水军,更秘密携带了十架三弓床弩、两百张神臂弓。 最关键的,是通过宫中关系特批的五十枚“霹雳火球”——此物是军器监新研火器,外壳陶制,内填火药铁片,以火绳引燃,威力惊人。 而且来到即墨的这段时日,冯琦还有很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修补战船。 辰时初,海寇船队逼近东湾。 四十余艘船大小不一,最大的三艘能载百人,船头插着狰狞的鬼头旗。 果然如江琰所料,他们不敢靠近城墙,直扑码头和盐场。 码头早已空无一人,盐仓大门敞开,看似毫无防备。 海寇头目是个独眼倭人,站在船头观望片刻,虽觉蹊跷,但贪念压过了警惕——即墨盐场存盐数万石,这是块肥肉。 “上!”他挥刀大喝。 第一批八十余名海寇嗷嗷叫唤着冲上码头。 就在他们涌入盐仓区域时,异变陡生! 隐藏在盐仓屋顶、四周礁石后的十架三弓床弩露出獠牙! 每架床弩需几人配合操作,弩臂长六尺,弦如儿臂,上搭的弩箭长五尺,铁镞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放!”一声暴喝从盐仓最高处传来。 那是冯琦亲自指挥。 “崩——崩——崩——” 弓弦震响如雷鸣!十支重型弩箭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死亡弧线,直扑停在海面的倭寇大船! “噗嗤!”“咔嚓!” 两支弩箭精准命中头目所在的大船! 一支贯穿船板,在船舱内带起一片惨叫,另一支直接射断主桅杆的缆绳,半截桅杆轰然倒下! “埋伏!有埋伏!撤!快撤!”倭寇大乱。 但已经晚了。 码头两侧,原本看似废弃的渔棚突然被推开,两百名弓手齐刷刷现身! 这些不是普通县兵,而是冯琦从京军中精选的神臂弓手。 每人手持神臂弓——这种弓力达三石,需用脚蹬上弦,射程远、穿透力强,是大宋军中利器。 “三轮齐射!放!” 箭雨如蝗!冲在最前的海寇瞬间倒下一片。 倭寇惯用的竹甲在神臂弓面前如同纸糊,铁镞轻易穿透,带出一蓬蓬血花。 “退!退回船上!”一个疤脸汉子肩头中箭,惨叫着往回跑。 海面上,更大的杀招正在等待。 十艘快船从隐蔽的湾岬杀出,每船载二十名水军,船头包铁,直撞倭船侧舷! 更让倭寇魂飞魄散的是,京军兵士纷纷投掷出陶罐般的物事—— “轰!轰轰!” 霹雳火球在倭船上炸开,火光冲天,铁片横飞!一艘中型倭船被两枚火球击中,船体开裂,迅速下沉。 “这是什么东西?!妖法!宋军会妖法!”倭寇惊恐万状。 独眼头目所在的旗舰也着了火。 他狂吼着指挥灭火,却见那十艘快船已逼近至三十步内,船上的水军纷纷掷出飞钩,勾住船舷,竟是要接舷登船! “跟他们拼了!”独眼头目看退无可退,拔出倭刀大喊。 但京军的战斗力远超他的想象。 登船的水军三人一组,一人持盾在前,两人持刀在后,配合默契。 倭寇虽然凶悍,却多是各自为战,很快被分割围杀。 又是一枚火球袭来,正中那名头目的座船船楼,“轰隆”一声,桅杆断裂,船身燃起大火。 他浑身着火跳入海中,被京军水手捞起时,已烧得面目全非。 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 倭寇丢下十五艘破船、一百五十余具尸体仓皇逃窜,被俘六十余人。 京军仅伤亡三十余人,大获全胜。 第8章 刘豫到访 当日下午,未时末。 莱州府同知刘豫的车队抵达即墨。 他年约五十,面白微须,着绯色官袍,神色矜持。 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位三十许岁的官员——正是盐运司经历杜之海。 车队刚到东门外,就见城门口人头攒动。 百姓围着十几辆大车,车上堆着缴获的倭刀、弓矢、旗帜,还有几个被绑的倭寇俘虏,正在示众。 “大胜!大胜啊!”有百姓激动大喊,“江县令带大军杀了上百海寇!” 刘豫脸色微变,与杜之海对视一眼,皆满是疑惑。 恰好此时,江琰从城门走出,身后跟着冯琦、韩承平。 他官袍整洁,神色从容,朝刘豫拱手:“ 想必这位便是府衙同知刘大人吧,下官即墨知县江琰,恭迎刘同知。” 刘豫自然不敢托大,拱手回礼道: “江县令客气。江县令之名早已传遍大宋,今又来即墨任职,实乃当地百姓之福啊。” “刘同知谬赞了!” 杜之海也上前行礼:“下官京东都转盐运司经历杜之海,见过江县令。” 江琰也回礼,“原是杜经历,有礼了。” 又见刘豫看向城门,出声询问: “江县令,这是……” “今日晨间,倭寇来袭,已被击退。”江琰侧身示意那些缴获,“俘六十三人,毙敌一百五十余,毁敌船十五艘。正要写捷报呈送府衙。” 杜之海在一旁道: “没想到江县令科举出身,竟也用兵如神啊。只是不知,这些军械——” 他指着远处正在拆卸的床弩,“似乎非县衙应有之物?” “杜经历好眼力。”江琰微笑。 “此乃三弓床弩、神臂弓,还有霹雳火球,皆是奉旨携来,加固海防。陛下圣明,知即墨海患深重,百姓困苦,特准本官携京营精锐、新式军械赴任。怎么,盐运司不知此事?” 杜之海被噎了一下。 盐运司隶属户部,只管地方盐政,军械调动这等事,自然不会通知他们。 刘豫打圆场: “陛下英明,江县令忠勇,都是为朝廷办事。本官此次来,是为查访地方政务,恰好杜经历也道江县令此前曾去信到盐运司,便正好一同前来了。” “巧了。” 江琰做了个请的手势,“下官正在整理县务,发现几处疑点,正要请教刘同知和杜经历。请——” 一行人入城。 王继宗跟在最后,看着江琰挺拔的背影,又看看那些精锐的京军,手心满是冷汗。 二堂内,众人落座。 “刘同知,杜经历,”江琰开口,“下官到任后查阅盐课账目,发现几处不解之处,还请二位指教。” 他示意韩承平呈上账册。 韩承平翻开第一本,朗声道: “景隆七年,即墨盐场在册产量八万石,实缴盐课银一万二千两。其中八千两交由盐运司,入户部,另外四千两入县衙户房。但据县衙工房记录,当年修缮盐场、添置器具等支出,仅用银八百两。余银三千二百两,账目记载‘存库待用’。” “然而,”韩承平翻开另一册,“当年县库实际入库盐课银,只有两千两。中间两千两的差额,不知去向。” 王继宗忙道: “此事下官知晓!当年李县令病重,为筹措药资及……” “李县令病重是景隆七年冬,”江琰打断,“而盐课银差额,从当年三月便开始出现。王主簿的意思是,李县令三月便知自己年底会病重,提前挪用了?” 王继宗语塞。 杜之海道: “盐课账目,盐运司亦有存档。江县令所查,或有疏漏。” “那正好。”江琰又示意韩承平,“韩先生,将咱们从灶户处得到的私账,呈给杜经历看看。” 韩承平取出另一本薄册——正是陈三所给账册的抄本。 杜之海接过翻看,脸色渐沉。 册上清楚记载:某年某月,某灶实际出盐数,被何人收走,售价几何,其中“盐运司验放”、“盐运司抽三成”等字样屡见不鲜。 “这是何物?”杜之海合上册子,“私造账册,诬陷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是不是诬陷,查过便知。” 江琰神色不变,“本官已命人按册上记载,去寻相关灶户、船户问询。巧的是,前日有灶户刘老头欲来作证,昨夜却惨死家中。其子刘二,也失踪了。” 堂内一静。 刘豫皱眉,“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江琰看向王继宗,“王主簿当时也在场。” 王继宗硬着头皮,“是……是有个灶户死了,但许是仇杀……” “是否是仇杀,本官正在查。” 江琰话锋一转,“不过,下官还查到另一桩蹊跷事。景隆八年八月,有一批五千石盐,账上记载运往登州卫充作军需。但本官询问过,登州卫当年并未接收此批盐。” 他直视杜之海,“杜经历,盐运司负责验放盐引、核查盐量。这批盐的去向,盐运司可有记录?” 杜之海脸色铁青,“年代久远,需回衙核查。” “不必回衙。”江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本官已写信问过登州卫。这是他们的回文。景隆八年八月,登州卫从未接收过即墨盐场的盐。” 他将回文放在案上,白纸黑字,盖着登州卫指挥使的印。 堂内落针可闻。 正僵持间,门外忽然喧哗。 赵秉忠匆匆进来,低声道: “县令大人,码头上打起来了!” 众人赶到码头时,场面已一片混乱。 几十个灶户拿着扁担、铁锹,正与周家的护院对峙。 地上躺了几个人,头破血流。 “怎么回事?”江琰喝问。 一个老灶户扑跪在地,老泪纵横: “青天大老爷!周家要封盐场,说我们私下卖盐,要罚每人十两银子!我们哪来的十两银子啊!” 周昌也在场,闻言怒道: “胡说!是他们先动手砸了盐仓!” 两边各执一词,江琰心中了然,却不动声色: “是非曲直,回衙再说。赵县尉,将动手之人全部带回县衙。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再行审理。周员外,你也来。” 又对刘豫道: “刘同知,此案涉及盐场,正好请大人明日一同审理。” 刘豫骑虎难下,只得点头。 回衙路上,冯琦凑近低语: “五哥,那几个挑事的,我看着眼熟。” “就是那日的人。”江琰声音平静,“王继宗急了,想制造混乱,搅浑水。” “那咱们……” “将计就计。”江琰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正好,借此机会,把一些事摊到明面上。” 第9章 深不可测 次日一早,即墨县衙开堂。 江琰请刘豫坐主位,刘豫自然是一番推辞,坚持旁听。 此外,杜之海、王继宗、吴文远等坐于旁听。 先审码头斗殴案。 双方各执一词,灶户说周家无理封场、强索罚款。 周家却说灶户私卖官盐、暴力抗法。 审到一半,江琰忽然问: “周员外说灶户私卖官盐,可有证据?” 周昌道: “自然有!盐场每日出盐都有定额,但他们交不足数,定是私下卖了!” “哦?”江琰看向韩承平,“韩先生,将盐场近三个月的出入账册拿来。” 账册呈上,江琰翻阅片刻,忽然道: “怪了。按这账册,上月盐场应出盐八千石,实交七千五百石,差额五百石。但同一月的入库记录,却只有七千石。还有五百石,去哪了?” 他看向王继宗,“王主簿,本县盐课入库、与盐运司分账等事宜,皆是你经手吧?” 王继宗冷汗涔涔,“这……许是记录有误……” “记录有误?” 江琰又取出一本册子,“那这本从灶户陈三处得的私账,记载上月有五百石盐,被‘王管家’收走,运往胶西,售价每石二两,共一千两。这笔账,也是错的?” “陈三已死,他这本私账如何辨别真伪?”王继宗脱口而出。 堂内一静。只听江琰缓缓问出声: “本官何时说过,陈三死了?” 王继宗脸色煞白。 江琰站起身,走到堂中,“陈三确实失踪了,但本官的人,已找到他藏身之处。” 他看向刘豫,“刘同知,此事牵涉谋杀、私盐、贪墨,已非一县能断。下官建议,立即上报京城,请陛下派钦差彻查!” 刘豫脸色变幻。若真上报御前,事情就闹大了。 杜之海忽然开口: “江县令,盐政事务,盐运司有权处置。不如江县令还是专心其他县务,此事便交由盐运司核查为妥。” “杜经历要查,自然可以。” 江琰话锋一转,“不过,本官还查到一事。即墨盐场所产盐,有三成经海阎罗之手,卖往高丽、日本。而海阎罗的船,多次在莱州、登州各卫所码头停靠补给。” 他盯着杜之海,“此事,盐运司可知情?” 这话如惊雷。 私盐贩往国外已是大罪,若还牵扯卫所,那就是通敌了。 杜之海霍然起身: “江县令,此话可不能乱说!” “本官是否有乱说,”江琰从袖中取出那块鬼面铁牌,“这是从被俘海寇身上搜出的信物。据俘虏供述,持此牌者,可在京东沿海各码头通行无阻。” 他将铁牌放在案上,“而这牌子的样式,与盐运司颁发的验盐牌,有七分相似。” 堂内死寂,所有人都盯着那块狰狞的鬼面铁牌。 刘豫终于坐不住了,“此事……此事关系重大,本官需立即回府衙,禀告知府大人!” “刘同知,咱们的知府大人不是还在返程路上吗?” “快来了,快来了。本官职位有限,此事还是请知府大人亲审才好。” “刘同知请便。”江琰拱手,“不过,在朝廷钦差或盐运司专员到来前,即墨县衙将彻查此案。冯校尉——” “末将在!” “即日起,码头、盐场、四门,全部由京军接管。凡涉事人员,一律不得离城。” 冯琦抱拳:“得令!” 王继宗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杜之海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当夜,周府密室。 周昌、王继宗,还有一位不速之客,竟是白日愤而离去的杜之海。 “杜兄,你可要救救我们!”王继宗几乎要跪下了。 杜之海冷笑,“救?你们做事不干净,留下那么多把柄,怎么救?” 周昌咬牙,“江琰这是要赶尽杀绝!杜经历,咱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盐运司那些事要是捅出去,你也跑不了!” “你威胁我?”杜之海眯起眼。 “不敢。”周昌放缓语气。 “只是眼下,咱们得同舟共济。江琰虽有禁军,但毕竟年轻,根基尚浅。只要刘同知那边……” “刘同知?”杜之海嗤笑,“他今日吓得都要尿裤子了,还能指望他与王家那点姻亲关系,为你们出头?” 三人沉默。 许久,杜之海缓缓道: “为今之计,只有一策。” “请讲!” “让江琰……查不下去。” 周昌瞳孔一缩,“你是说……” “海寇新败,恨他入骨。” 杜之海声音压得极低,“若此时,江琰不幸被海寇残部刺杀……” 王继宗倒吸一口凉气。 周昌却眼中凶光闪动,“此事,需从长计议。不说那两千军队,单单是他身边那个小护卫,听说便难对付的紧。” 窗外,海风呼啸,夜色如墨。 县衙后宅,书房灯火通明。 江琰正在写信,一封给父亲江尚绪,详述即墨局势。 一封给景隆帝,将大胜海寇的战事呈上,以及秉明即墨与京东盐运司之事,请求朝廷派人来查。 刚落笔,冯琦推门进来: “五哥,码头、盐场都已接管。咱们的人从盐仓东侧暗窖里,找到了陈三。他还活着,但被打得遍体鳞伤,说是王继宗的人干的。” “好好医治。”江琰头也不抬,“刘二呢?” “也找到了,藏在周家别院的地窖,饿了两天,但无大碍。” 江琰点头,封好最后一封信: “明日一早,派人百里加急,送这两封信出去。” “五哥这是要……” “既然要掀桌子,就把桌子掀彻底。” 江琰眼中寒光一闪,“盐运司、府衙、本地豪族,这条利益链太长了,该砍断了。” 韩承平在一旁道: “大人,杜经历今日匆匆离去,定会有所动作。” “我知道。”江琰看向窗外,“所以,咱们也得有准备。” 他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冯琦: “这是离京前,陛下密赐令牌。必要之时,可调各地驻军兵马。” 冯琦接过,神色肃然,“五哥,真要动用这个?” “但愿不用。”江琰轻声道,“但有些人,不给看底牌,就不会死心。” 正说着,江石忽然闪身进来,手里拎着个黑衣人: “公子,抓到一个探子,在墙外窥探半个时辰了。” 黑衣人被丢在地上,面如土色。 江琰看了他一眼,“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咬唇不答。 江琰也不逼问,只对江石道: “带下去,好生看管。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黑衣人被带走后,韩承平叹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那就让风来得更猛烈些。”江琰吹熄了灯,“看是树倒,还是风停。” 第10章 京中来信 两日后,崂山东湾的清晨雾气弥漫。 江琰站在新修复的望海台上,远眺海平面。 冯琦刚完成沿海哨点的布置,指着地图汇报: “五哥,按你的意思,三十里内的礁岛都设了瞭望哨。若有船队靠近,烽火半刻钟就能传到县城。” “海寇新败,短期内不敢大举来犯。” 江琰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几个湾岬,“但小股渗透,防不胜防,特别是这里。” 他点在黑石滩,“退潮时这片礁石区能徒步上岸,最易潜入。” “我已加派了两队暗哨,日夜轮值。”冯琦道,“不过五哥,咱们两千人守三十里海岸,还是太分散。真要出事,反应不及。” “所以不能等他们来。”江琰转身,“我要先打掉他们在陆上的眼睛。” 这时,一名侍卫从栈道快步上来,低声道: “大人,陈三醒了,说有要紧事。” 县衙内,陈三躺在后衙厢房,脸上瘀青未消,但眼神清醒。 见江琰进来,他挣扎要起,被江琰按住,“陈老丈不必多礼,好生休养。” “大人……”陈三声音嘶哑,“小老儿想起来了……打我的那几人里,有个左手缺了两根指头的,我以前在码头上见过他!” “缺两根指头?” “对,左手小指和无名指齐根断的,使刀时别扭,所以记得清楚。” 陈三肯定道,“那人诨号缺指老七,他就是海阎罗的人,是专替海阎罗在岸上跑腿的。” 江琰与冯琦对视一眼。海阎罗的人参与绑架陈三,意味着王继宗、周昌与海寇的勾结比想象中更深。 “还有一事。”陈三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是半块烧焦的账页残片。 “这是我偷偷摸到盐仓的账房外找到的,当时塞在鞋底,他们没搜到。” 残片上只有寥寥几行字,但关键字迹尚存:腊月十五……三百石……莱州卫码头……验放人杜…… 杜之海的名字呼之欲出。 “莱州卫码头是军港,非民用。”冯琦脸色凝重,“盐运司的人能在军港验放私盐,这……” “这说明,莱州卫里也有人被买通了。”江琰收起残片,“陈老丈,你这块残片,能救很多人的命。” 接下来几日,一切相安无事,对方在没有任何举动一般。。 时间转眼来到三月十二。 这日,江琰正与韩承平一起处理公务,一名侍卫小跑进来。 “大人,京城有回音了!”他递上一封密信。 信是父亲江尚绪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比正常驿递快了数日。信中写道: 吾儿琰谨悉:汝所陈盐务弊案,已密呈御前。陛下震怒,然盐政牵涉甚广,京中亦有波澜。都转盐运使林崇乃沈知鹤门生。汝在即墨所为,已触动根本。今有三事嘱之:一、速将关键人证、物证妥善保全,必要时可送京。二、莱州知府陈望之已返程,此人清正,可倚为援。三、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令牌可用则用,不必迟疑。父字。 江琰烧掉密信,沉思片刻: “韩先生,将陈三的证词、账册残片、俘虏口供,誊抄三份。一份存县衙密室,一份由你保管,另一份……我另有用处。” “大人是要?” “杜之海敢在军港验放私盐,背后定有人撑腰。我要看看,莱州卫是谁,敢开这个口子。” 当日下午,江琰将吴县丞叫来,表示自己要去莱州卫,这几日县衙事务,将由他与韩承平暂代。 江琰并不怕这事传扬出去,反而,他就要把这件事翻到明面上,看看那些背后之人下一步将会如何行动。 两日后,江琰带着冯琦与江石,并五十轻骑,一行人抵达莱州卫。 莱州卫指挥使姓郑,名彪,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听说国舅爷到访,急忙出迎。 寒暄过后,江琰直接拿出那块鬼面铁牌: “郑指挥使可识得此物?” 郑彪接过细看,皱眉,“这……似是海寇信物,但样式有些眼熟……” “像不像盐运司的验盐牌?” 郑彪脸色微变,仔细端详后倒吸一口凉气: “确实……形制相近,只是纹饰改成了鬼面。江大人从何得来?” “从被俘海寇身上搜出。据供述,持此牌可在沿海各码头通行无阻。” 江琰盯着他,“包括莱州卫码头。” 郑彪霍然起身,“绝无可能!军港严禁民船停靠,本将治军虽不敢说铁板一块,但……” “腊月十五,可有船在莱州卫码头卸货?” “腊月十五……” 郑彪回忆,“那日确有艘货船靠泊,说是给卫所送年货的,有盐运司的批文,本将便准了。难道……” 江琰将账页残片放在桌上: “那船卸的是三百石私盐。” 郑彪的脸色由黑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混账!竟敢利用军港运私盐!江大人,此事本将确不知情,定是下面人捣鬼!” “下官信郑指挥使。” 江琰语气缓和,“所以今日特来相告。此事若捅出去,卫所上下都脱不了干系。不如……” “国舅爷请讲!本将一定配合!” “我要腊月十五那日所有当值军官、查验批文的文书、码头看守的名册。” 江琰道,“还有,那艘船的来路、船主、水手,所有信息。” “本将这就去办!” 次日一早,江琰得到想要的信息,离开莱州卫。 路上,冯琦策马靠近,“五哥,你觉得郑彪真不知情?” “八成是真。”江琰道,“他若参与,今日就不会这么干脆。但卫所里肯定有内鬼,而且职位不低。能调动码头调度、伪造文书,不是普通士卒能做到的。” “会是哪个?” “等名册来了,让韩先生比对私账上的名字,自然清楚。” 经过一片树林时,天色已全黑。 林中寂静,只有马蹄声和风声。 江石忽然勒马,“公子,前面不对。” 几乎同时,两侧树林中响起弓弦声! “保护大人!”冯琦大喝,拔刀挡开一支冷箭。 五十轻骑迅速结圆阵,将江琰护在中央。 黑暗中,数十黑影从林中涌出,手持刀剑,直扑而来。 “是江湖人!”江石一眼看出对方步法,“不是军中的路子!” 冯琦已带人迎上,禁军精锐对阵江湖亡命徒,顿时厮杀成一团。 江琰被四名亲兵护着,冷静观察战局。 对方约三十余人,武功驳杂,但配合生疏,显然是被临时召集的乌合之众。 但其中三人功夫明显高出一截,刀法狠辣,直冲江琰而来。 江石护在江琰身前,短刀出鞘,迎上其中一人。 刀光剑影中,江琰忽然瞥见一个细节——围攻冯琦的几人中,有个瘦高汉子左手使刀,但小指和无名指的位置空着! 缺指老七! “冯琦!留那个左手缺指的活口!”江琰高喊。 冯琦闻言,刀势一转,不再下杀手,转而缠斗。 此时,林中忽然又响起一声尖锐哨音,那些江湖人闻声,竟开始有序后撤。 “追!”冯琦正要带人追击。 “不必。”江琰拦住,“林深夜黑,小心埋伏。清点伤亡,快速回城。” 此战禁军伤七人,亡两人,对方留下五具尸体,其中包括那个缺指老七。他被冯琦砍断腿骨,自知逃不掉,咬毒自尽了。 “又是死士。”冯琦脸色难看。 江琰蹲下身,检查缺指老七的衣物,从内襟夹层里翻出个小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张银票,面额一百两,票号是济南府通宝钱庄,日期是五日前。 还有枚铜钱大小的铁牌,正面刻“七”,背面刻着狰狞的鬼面。 “海阎罗的编号杀手。”江琰收起证物,“看来有人花重金,雇他们来要我性命。” 回到县衙已是次日下午。 韩承平听说遇袭,匆匆赶来,“大人无恙否?” “无碍。”江琰将银票和铁牌放在桌上,“济南府的通宝钱庄……韩先生,可能查到兑付人?” “通宝钱庄是北地最大的钱庄,存取皆有记录。但需有官府文书才能调阅账册。” 韩承平沉吟,“不过,若是大额取现,钱庄掌柜或许记得。” “让暗卫去查。”江琰道,“五日前,济南府谁取了一百两面额的银票,至少三十张。” “大人怀疑是……” “杜之海前几日离开即墨,若走官道,三五日可到济南。”江琰冷笑,“时间对得上。” 正说着,江石提着个湿漉漉的包袱进来: “公子,在缺指老七尸体附近找到的,埋在落叶下。” 包袱里是两套水靠、一把水刺、一包火药,还有张手绘的即墨县城草图,上面标注了县衙后宅、水井位置。 “他们本想夜袭县衙。”冯琦后怕,“若真被他们从水井潜入……” “所以那日井壁有踩踏痕迹。” 江琰看向草图,“这图标注详细,非外人能画。县衙里,还有内鬼。” 第11章 压入大牢 次日清晨,江琰召集所有衙役、仆役在前院集合。 五十名士兵持械立于四周,气氛肃杀。 江琰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下面噤若寒蝉的衙役仆役。 “昨夜,本官在黑松林遇袭。刺客对官道路线、护卫配置了如指掌,更持有县衙后宅的详图。” 他举起那张草图,“这图,非县衙内部之人,绝不可能画出。” 人群中一阵骚动,人人自危。 “本官给你们一个机会。”江琰声音转冷,“现在站出来,供出主谋,可从轻发落。若等本官查出来……” 他顿了顿,“通匪刺官,按律当斩,家人连坐。” 死寂。只有晨风吹动旗幡的声响。 许久,角落忽然传来压抑的抽泣。 一个年轻衙役瘫跪在地:“大人……小人……小人是被逼的……” 竟是户房的一个书吏,姓孙,才十九岁。 “谁逼你?” “是……是王主簿!”孙书吏涕泪横流。 “他说小人父亲欠周家钱,若不听话,就要送父亲见官,死在牢里……那图,是小人上月奉命打扫后宅时,悄悄画的……” 王继宗就在人群中,闻言厉喝:“胡说!本官何时让你画图?!” “王主簿当然不会亲自说。” 孙书吏从怀里掏出个荷包,“这是您让周管家给我的二十两银子,说是辛苦钱……银子底下,还压着张纸条,写着‘后宅布局,详绘’……” 荷包扔在地上,银锭滚出,果然有张纸条。 王继宗脸色惨白:“这……这是栽赃!” 江琰直接下令,“将王继宗拿下,押入大牢候审。” 四名京军上前,王继宗还想挣扎,却被反剪双手。他回头怒视江琰,眼中满是惊怒:“你这是栽赃!我要上告府衙!上告——” “是不是栽赃,搜过便知。”江琰冷声道,“冯校尉,带人去王主簿府邸,仔细搜查。凡书信、账册、银钱、可疑物品,一律封存带回!” “得令!”冯琦大手一挥,五十名士兵直奔王家。 这自然是栽赃! 自江琰来到此地,王、周两家三番两次想要取他性命。 他手握两千京军,对方还敢如此挑衅,自己又何必再一点点暗中取证。 总之确认无论是私盐还是刺杀,都与王继宗脱不了干系,那便以此为由抄家搜查,他就不信搜不到证据。 这场搜查从辰时持续到未时。 王家宅院被翻了个底朝天。王继宗之妻哭嚎阻拦,被兵士隔在院外。 邻里远远围观,窃窃私语。周家的眼线混在人群中,见状飞奔回去报信。 搜出的东西触目惊心: 地窖暗格里,二百两未熔的私铸银锭,底部刻着模糊的盐场标记。 书房密室,与杜之海的往来书信十一封,其中六封提及“盐引抽成”“打点盐运司上下”,有两封明确写到“莱州卫胡校尉已打点妥当,腊月船可入军港”。 卧房床板下,一本私账,记录三年来收受周、李等家“孝敬”共计两千余两,另有给“盐运司杜经历节礼”明细。 最关键的是一封杜之海一月前来的密信,字迹潦草:“即墨新令背景深厚,近期收敛。” 韩承平也递上刚整理的莱州卫的名册:“大人你看,腊月十五当值的军官共十一人。其中掌管码头调度的是个校尉,叫胡广。” “胡广……”江琰翻阅私账抄本,很快找到一处,“景隆八年六月,有一笔‘码头疏通费’二百两,经手人署名‘胡’。” “五哥,光是与杜之海这些书信,就够王继宗革职查办了。” 冯琦压低声音,“还有莱州卫胡校尉这条线,正好对上周昌账册里的记录。” 江琰合上册子,“冯琦,你带人去莱州卫,告诉郑指挥使一声,以协查名义先控制住胡广,严加看管。” 正说着,赵秉忠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大人,周昌……来了。还带着三个大箱子。” 二堂内,周昌褪去锦衣,穿着素袍,跪在堂下。 他亲眼看着王继宗被押走,看着士兵如狼似虎冲进王家,听到搜查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知道,那些书信账册一旦被翻出,周家绝无幸理。 “罪民周昌,供认所有罪行。” 他重重磕头,额头触及石板,“这是周家五年来田产、盐业、码头往来全账,强占民田三百二十亩,与私盐贩交易八千石……所有明细,皆在此处。” 他示意家仆抬上三个木箱。 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账册、地契、借据,甚至还有几份摁了手印的“自愿卖田”文书——墨迹犹新,显然是临时补造。 韩承平快速翻阅,越看越心惊。 账册不仅记录交易,还附有经手人签字、抽成比例,其中“杜经历三成”“胡校尉一成”等字样屡见不鲜。 “周员外倒是痛快。”江琰放下账册,“但本官好奇,你前几日堂上尚在狡辩,为何今日主动认罪?” 周昌苦笑,看向窗外——那里还能隐约听见王家女眷被驱赶时的哭喊。 “王主簿已倒,他家中那些与杜经历往来的书信,必会牵连周家。罪民此时自首,或可换家小一条生路。” 他再次磕头,声音发颤,“所有重罪,罪民一力承担。只求大人念在家眷无辜,放过妻儿老母。” 江琰沉默片刻。 周昌此举,看似悔过,实则是断尾求生——交出罪证,保住家族血脉。 但无论如何,这些账册以及他本人的证词太重要了。 “你的家眷若无参与,本官不会牵连。” 江琰道,“但你是否无辜,需依律审理。且你既来自首,可还有其他要交代?” 周昌迟疑一瞬,压低声音: “前几日杜之海离开即墨时,曾找过罪民,说他要去济南府‘述职’。他在济南有处外宅,养着个妾室,那妾室的兄弟是通宝钱庄的二掌柜……罪民曾替他运过一次银箱,共三千两,箱底烙有三角标记,说是‘盐运司公物’。” “三角标记……”韩承平记下,“可是这般形状?”他在纸上画了个等边三角形,内有一竖。 周昌细看,点头:“正是!杜之海当时还说,这标记‘上面的人都认得’。” 江琰与韩承平对视一眼。这标记若真是盐运司内部暗记,就是指向更高层的线索。 “赵县尉,将周昌收监,单独关押,好生看管。” 第12章 静待钦差 处理完周昌,江琰对韩承平道: “这些信件账本,周昌的供词,加上陈三的证物,还有莱州卫的胡广,即墨的这条线基本齐了。不过若是杜之海开口交代一番,那背后的大鱼说不定也能钓出几条来。” 韩承平皱眉,“可他如今在济南府,京东都转盐运司衙门所在,我们无权动他。” “那便将所有新得证物——王家搜出的书信、周家账册、陈三的残片、莱州卫名单——分类整理,誊抄三份。” “大人是要……” “此事重大,本官觉得,朝廷的人应该快到了,届时……”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驿卒风尘仆仆冲进二堂,单膝跪地: “江县令!六百里加急!朝廷文书到!” 琰接过黄绫包裹的文书,展开宣读: “敕:察即墨知县江琰奏报该县盐务积弊、海寇猖獗诸情,朕心甚忧。特遣刑部左侍郎秦理丰为钦差正使,都察院监察御史李肃、户部右侍郎江尚儒为副使,前往即墨彻查。沿途府县,协办接应。钦此。” 落款日期是三日前,可见皇帝收到江琰第一封奏报后,当即决策。 “秦理丰……”韩承平沉吟,“此人素有铁面之称,当年查庐陵府贪墨案,一口气罢免十名官员。李肃更是都察院有名的‘李黑脸’,专啃硬骨头。” “户部右侍郎江尚儒……”韩承平轻声重复,“可是大人的……” “是家叔。”江琰收起圣旨,神色复杂。 “陛下这是动了真怒。”江琰收起公文,“钦差到这之前,我们要把所有人证、物证理清,把即墨这张网,完整地摊在钦差面前。” “钦差使团到来,还得半月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 江琰看向二人:“冯琦,加派人手看守所有在押人犯,特别是王继宗、周昌。韩先生,整理证物需几日?” “五日可成概要,十日能备齐全部卷宗。” 江琰走到地图前,“但杜之海逃往济南,若不能在钦差到来前控制住他,恐生变数。” “或许不必去抓。”韩承平沉吟道 “不说钦差队伍中有刑部侍郎和都察院御史,他们有权直接传唤杜之海到即墨受审。一同前来的江侍郎,更是都转盐运使的直属上峰。我们只要把证据做实,待钦差一到,便可请其行文济南,命杜之海即刻到案。届时他若抗命,便是罪加一等。” 江琰眼睛一亮:“有理。那就等钦差到。不过……” 他看向冯琦,“派一队人马乔装先去济南,盯住杜之海的外宅。若他有潜逃迹象,立即抓捕。” “是!” 部署完毕,已是黄昏。 简单用过晚膳后,江琰独自回到书房,摊纸研墨。 想到自初到此地那夜,给苏晚意写过一封信外,这段时间还未给她写过信。 信中不公务,只写即墨风物、海疆见闻。 这封信不涉机密,明日通过官驿发出,约半月便可到苏晚意手中。 刚封好信,江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公子,王继宗在牢里闹着要见您,说有性命攸关之事。” 江琰颔首,“走吧,去瞧瞧。” 牢房阴冷,王继宗蜷在草堆上,官袍已被剥去。见江琰进来,他扑到栅栏前: “江大人!我是被逼的!那些书信……是杜之海逼我写的!他说若不从,便让我这主簿做不成!” “谁逼你?”江琰站在牢门外,“杜之海也不过是一个从七品经历,只负责盐务,能逼你堂堂县衙主簿?” 王继宗一滞,压低声音: “杜之海背后……是盐运司!他每次来信,落款虽只写‘杜’,但用的信笺都是盐运司特制的,右下角有暗纹。那些银锭上的标记,也是盐运司内部才用的暗记!大人若不信,可去查!” 江琰眼神微凝:“你可知,指证上官,罪加一等?” “我知道!”王继宗惨笑。 “但我若不说,全家都得死。江大人,我可以交出所有我知道的,盐运司在即墨的抽成规矩、他们在莱州卫的接头人、甚至……他们往京中送银的渠道。只求……只求留我儿一命,他今年才十二岁。” 江琰沉默良久:“你若实供,本官可奏请从轻。但需写下供状,签字画押。” “我写!现在便写!” 离开牢房时,夜色已深。 江石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忽然低声问: “公子,王继宗的话,可信吗?” “七分真,三分自保。”江琰抬头看天,星光黯淡。 “但他为了儿子,应该会吐些真东西。明日让冯琦带人去他说的几个接头地点看看就知道了” “嗯。” 走过二堂回廊时,江琰看见东侧厢房还亮着灯——那是韩承平临时处理卷宗的地方。 推门进去,果然见韩承平伏在案前,正对着一堆文书皱眉沉思。烛火跳动,映着他疲倦的侧脸。 “文远兄,这么晚了还不歇息?”江琰走到案前。 韩承平这才发觉有人进来,忙起身: “大人。方才核对账册时,发现一处蹊跷——景隆九年三月,有一笔码头修缮费六百两,经手人是杜之海。但同月县衙工房记载的码头修缮实际开支只有二百两。那多出的四百两……” “流向了盐运司。”江琰接话。 “不止。”韩承平翻开另一册,“我比对了杜之海与王继宗书信中提到的时间,发现几乎每次大宗私盐交易前后,账册上都会出现类似的虚支款项。这些钱若真进了盐运司,那杜之海一个小小的经历,绝不可能独吞。” 江琰在对面坐下,拿起账册细看,“那这必定就是杜之海背后之人了。我们也都知晓,杜之海逃回济南,不仅是躲我们,更是要寻求上面庇护。” “正是。”韩承平压低声音,“大人,在下担心的是,若盐运司上面的人得知王继宗、周昌已落网,钦差即将到来,可能会……” “灭口。”江琰吐出两个字。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盐运司若真有人涉案,绝不会坐视杜之海被审。 半月时间,足够济南那边做出反应。 江琰起身走到窗边,“但若对方动用官面力量……咱们的人拦不住。” 海风吹进窗棂,带着潮湿的咸味。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亥时了。 “文远兄,先去歇息吧。”江琰转身,“这些账册明日再核。身体要紧。” 韩承平看了看堆积如山的卷宗,苦笑道: “一想到十五日后钦差将至,这些证据若理不清,如何交代?” “理得清。”江琰吹熄了一盏烛火,“今日先到此。你若不休息,明日哪有精神?走吧,我送你回房。” 韩承平这才收拾文书,锁入铁柜。 两人走出厢房,廊下灯笼在风中摇晃。 江琰突然轻声道:“文远兄,你说我们这把火,会不会烧得太急了?” “火已点燃,唯有烧尽污秽,才能见到新土。” 韩承平平静道,“大人既立志为生民立命,便该知道,清污除垢,从来不是温良恭俭让。” 江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第13章 莱州知府 三月廿六,通往即墨的官道上。 陈望之勒马停在岔路口,身后跟着四名亲随。 从曲阜驿站接到京中急报已有两日,他不顾身体疲乏,日夜兼程,此刻距即墨还有八十余里。 “大人,再往前是龙山驿,是否继续往即墨城赶路。”亲随指着前方道。 陈望之却摇头:“先去驿馆。有些事,本官需再想想。” 在龙山驿简陋的房间里,陈望之摊开沿途收到的三封信件。 第一封是八日前从汴京发出,他五日前在途中接到的——吏部同年密信,告知“即墨新令江琰已动盐政,朝中哗然”。 第二封是三日前提点刑狱司转来的,刘豫的请罪折子抄本。 第三封是昨日刚到,济南府衙的朋友所写,只有一行字:“林崇已动,盐运司欲弃卒保车。”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从即墨到汴京需三日,汴京决策再传回,又是三日。寻常文书则需十日以上。 陈望之计算着时间:江琰的奏报应是半月前发出,朝廷反应如此迅速,可见陛下早有决断。 他烧掉密信,看着灰烬在火盆中卷曲。 “江琰……”陈望之低声自语,“你这一把火,烧得真是时候。” 三月廿八,巳时三刻。 当陈望之终于抵达即墨时,已是江琰擒拿王继宗、周昌自首后的第五日。 城门口京军盘查森严,查验官凭后,一名队正亲自引路至县衙。 江琰闻报出迎时,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下官即墨县令江琰拜见知府大人,下官未得通报,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陈望之下马,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此前虽从未见过,但江琰的名声他早有耳闻:不只他的身份,更是当初在朝堂之上为眉州百姓伸冤,迫使陛下严惩永嘉大长公主府,喊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震动士林…… 如今看来,那股锐气丝毫未减不说,却也不乏沉稳。 “江大人不必客气。” 陈望之拱手回礼,“本官在返程途中得知即墨变故,故未回府城,直接来了。进去说话。” 入二堂落座,陈望之饮了口热茶,开直接门见山: “江县令的奏报,陛下已派遣钦差刑部秦侍郎、户部江侍郎,还有都察院的李御史前来即墨,使团离京七日,约再有七八日可抵即墨。圣旨想必你也已收到。” 江琰点头应是。 “王继宗、周昌已下狱招供,杜之海逃往济南,莱州卫胡广也已招供。” 他逐一数着,“江大人,你可知道,你掀开的不是一县之弊,而是整个京东盐政的盖子?” “下官知道。”江琰平静道,“正因如此,才更要查清。” 陈望之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 “好!不愧是忠勇之后,敢在御前硬碰硬的人。本官此番进京述职,陛下曾问及胶东海防、盐政,本官如实以对——积弊已深,非猛药不能治。陛下当时未置可否,如今看来,是早有用你为猛药之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但正因为你是猛药,有些人怕了。刘豫前几日从你这里跑回府衙,你知道他后来做了什么?” 江琰摇头。 “他连夜写了请罪折子,承认收受王家、周家节礼,这些年为两家在田赋、盐引上行过方便。折子直接递到了提点刑狱司。” 陈望之冷笑,“他是聪明人,知道这事捂不住了,抢先自首,或可免死。” “那大人准备如何处置?” “罢官,下狱,待审。” 陈望之转身,“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刘豫这一跑,等于告诉所有人,你这位国舅爷一来,即墨的天要变了。现在盯着这里的,不止是莱州府、盐运司,恐怕地方驻军、提点刑狱司,甚至京中某些大人物,都在看。” 江琰沉默片刻:“所以大人亲来即墨,是要……” “接管此案。” 陈望之斩钉截铁,“此案牵涉之广,已非你一县之令能断。” 江琰蹙眉,“大人之意是?” “盐务系统,直属户部,地方原本无权干涉。”陈望之道。 江琰欲开口,被陈望之打断。 “本官知道,你想说盐场在即墨,诸多事宜需与地方协同,盐场收益也要与地方分账,故而你初始查本县盐课,查盐场命案,查王继宗、周昌,是本县政务,名正言顺。”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如今涉及杜之海、盐运司,甚至还有莱州卫,你再查便是越界。京城已有御史弹劾你擅权越职、惊扰盐政与军务。” 江琰沉默,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你查案有功,本官知晓,陛下也知晓,但锋芒太露。钦差将至,若你再继续插手,朝中那些反对彻查的人,必会集中攻讦你一人——年纪轻、资历浅、又是外戚,太好做文章。本官是四品知府,有权过问府辖各县一切案件。由本官主审,你从旁协助,如此,朝中那些人便不好再攻讦你年少轻狂、越权行事。待钦差一到,本官自会将主审之权移交。” 陈望之看向他,“你是陛下钦点的探花,是皇后亲弟,前途无量。此案水深,你暂且交给本官处理,专心海防、民生。” 江琰怔住。 他没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知府,会如此直白地要为他遮风挡雨。 “大人为何……” “为何帮你?” 陈望之笑了笑,“其一,本官为官,求的是问心无愧。即墨之弊,本官早有察觉,却苦无良机根除。如今你已打开局面,本官岂能坐视?其二……” 他正色道:“江县令,你可知道,你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如今已传遍天下书院?多少读书人因为你这两句话,重新捡起了士人的风骨与担当。本官也是读书人出身,不愿看到这样的你,倒在官场倾轧之下。” 江琰起身,深深一揖: “谢大人回护之意。但此案是下官挑起,若此时退缩……” “不是退缩,是策略。” 陈望之扶起他,“本官主理案件,你从旁协助。所有证据、人证,你已备齐大半,本官只需在此基础上深挖。但对外,本官是主审官——那些想泼脏水的人,得先过本官这一关。” 他走到案前,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证据整理得如何?” “人证、物证、口供俱全。”江琰示意韩承平呈上总目,“唯缺杜之海到案。” 陈望之眉头一挑:“莱州分司那边,你可曾接触过?” 江琰摇头,“下官前些日子曾行文询问,也曾问他们要过即墨县这几年的盐课档案,想要与县衙户房进行核对,但均未有回复。故而盐运司的人,也只接触过杜经历。” “他们不会回复的。” 陈望之冷笑,“盐运分司虽设在莱州,却直属济南都转盐运司。本官这个知府,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地方官,管不到盐务。更何况……” 他顿了顿:“本官怀疑,分司某些人正等着看戏。” 第14章 弃卒保车 莱州城盐运分司衙门。 运同徐崇礼坐在书房里,慢条斯理地泡着茶。 他对面坐着分司副使贾斌,两人面前摊着一份即墨县衙的行文抄本。 “江琰要我们提供即墨县景隆七年至今的盐课档案。”贾斌皱眉,“给还是不给?” “给,当然给。”徐崇礼啜了口茶,“但不是现在。” “大人的意思是……” “等钦差。” 徐崇礼放下茶盏,“咱们这位国舅爷,据说可是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你说咱要是拖着不给,他会不会觉得整个盐运司莱州分司的人心里有鬼,沆瀣一气,如此一来,他会不会闹得更凶了呢?” 贾斌不解,“可这对咱们有什么好处?” 徐崇礼不答反问: “杜之海这些年仗着林崇的势,在即墨捞了多少?你我心里清楚。可咱们呢?分司本该抽一成管理费,杜之海只给半成,剩下那半成进了谁的腰包?” 郑文斌会意:“林大人的?” 徐崇礼冷笑,“即墨盐场年产盐八万石,私盐至少两万石。这两万石,杜之海不过抽两成,林崇抽四成,剩下四成才是周家、王家的。咱们分司?连口汤都喝不热乎。” “所以大人想借江琰的手……” “不是借江琰,是借钦差。” 徐崇礼眼神深邃,“林崇在盐运使位置上坐了七八年,也该动动了。他若倒了,按资历,该谁接任?” 郑文斌恍然大悟。 徐崇礼是正四品运同,离从三品的都转盐运使只差一级。 若林崇因案罢黜,京东都转盐运司系统内,其他分司的长官多是运副,徐崇礼确是接任的有力人选。 “那咱们现在……” “装傻。”徐崇礼道。 “江琰要档案,就说正在整理。若莱州府衙也差人来问,就说分司已上报,一切需等林大人回信指示。咱们就拖,拖到钦差来。户部右侍郎可是江琰的亲二叔,到时候,若是江琰把这份对盐运司的不满添油加醋一番,本官倒是乐见其成。” 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是即墨的方向。 “江琰这把火,烧得好啊。咱们就看着,这位想要为百姓立命的国舅爷,能不能把盐运司的天都给烧穿了。” 另一边,济南府城。 通宝钱庄对面的茶铺里,两名扮作行商的禁军盯着那扇黑漆大门已有两个时辰。 “刘哥,那二掌柜进去了就没出来。”其中年轻些的禁军低声道。 被称作刘哥的汉子三十多岁,面皮黝黑,原是京军斥候出身。 他抿了口粗茶,目光锐利: “杜之海的外宅在西城珍珠泉边,昨日去看过,门口有四个护院,都是练家子。屋里亮灯到子时,但没见人进出。” “要不要摸进去看看?”那名年轻禁军提议道。 “不急。”刘哥放下茶碗,“大人吩咐的是盯梢,不是打草惊蛇。况且……” 他看向钱庄斜对面那条巷子——两个穿着皂隶服色的衙役正在巡街,但脚步虚浮,眼神不时瞟向钱庄方向。 “看见没?济南府的衙役也在盯梢。杜之海现在是烫手山芋,盐运司想保他,知府衙门未必肯蹚这浑水。” 正说着,钱庄门开了。 一个穿着绸衫的微胖男子走出来,身后跟着个小伙计。 那男子四下张望片刻,匆匆朝西城方向走去。 “跟上。”刘哥丢下几个铜钱,两人悄然离座。 跟踪至珍珠泉附近一处僻静宅院,只见绸衫男子敲开门,闪身进去。 门开合的瞬间,刘哥瞥见院里站着两个穿青灰色劲装的汉子——那是盐运司缉私队的服色。 “果然在盐运司衙门庇护下。”年轻禁军低声道。 没一会儿,便又见那名微胖男子出来。紧接着,杜之海的身影出现,脸色惊慌,院里那两名盐运司缉私队的人也跟在身后。 刘哥示意后退,待杜之海等人走出一段距离,两人再一路跟上。 不多时,便见杜之海进了京东都转盐运司衙门。 刘哥二人无法再跟,拐进一旁的巷口,从怀中取出炭笔和纸片,快速写下几行字: “杜有缉私队护卫,前去见林。济南府衙似有监视。刘七。” 将纸片卷好塞入小竹筒,又从怀里摸出只灰鸽——这是出发前专门带的信鸽,识得即墨方向。 “去吧。”刘哥扬手,灰鸽振翅冲天,很快消失在北方天际。 盐运司衙门书房,林崇已收到王继宗、周昌皆已下狱的消息。 “蠢货!”林崇将信纸揉成一团,怒骂一声。 杜之海是他前些年提拔起来的,办事利落,但也太利落了——利落到在即墨一手遮天,连分司都敢架空。 这些年,杜之海每年孝敬他的可不少,他则对即墨的私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盖子捂不住了。 “大人,”幕僚低声道,“杜经历已到门外。” “让他进来。” 杜之海脸色惨白,一见面就跪下:“大人救我!” 林崇看着他,许久才道: “怎么救?王继宗、周昌已落网,他们手里的账册、书信,足够定你的死罪。” “可是……可是那些银子,大半都送到了大人这里……” “住口!”林崇厉声打断。 “哪些银子?本官从未收过你一两银子!” 杜之海浑身一颤,明白了。 弃子。 他瘫坐在地,“大人……这是要舍弃下官了?” 林崇语气稍缓:“本官也不想这样做,但是你根本逃不掉。既如此,不如索性把收受贿赂、包庇私盐、勾结卫所这些事全部担下。但有一点——” 他盯着杜之海:“盐运司上下,无人知情。所有事,都是你一人所为。即便他们查出那些所谓的‘孝敬京中’,你也要坚持是你伪造账目,中饱私囊。” 杜之海闭上眼。 这是要他一个人扛下所有。 “若是下官认下这些事,必要满门抄斩……” “并非满门,”林崇轻声打断。 “你在济南的这处院子里,不是还养了个外室吗?本官听说,怀的是个男胎,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临盆了吧。你放心,待他出生,本官会认作义子接到府中,未来还可安排他入国子监,考个功名,不让你杜家绝后。” 杜之海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起来。 “好,只求大人善待我儿,将来钦差传唤,下官绝不会攀咬大人。” “还有,”林崇补充,“即墨那些人证,尤其是陈三,不能留。” “江琰必定严加看守……” “那就等机会。”林崇淡淡道。 “钦差巡视,人多眼杂,出点意外很正常。这是你最后能为本官做的事。” “下官……遵命。” 第15章 将计就计 又过两日,即墨县衙后宅。 江琰与韩承平对坐,桌上摊着陈望之交还的卷宗——知府陈望之已全部阅过,并加了批注。 韩承平沉吟,“看来陈知府把案子揽过去,果真不是为了摘桃子,而是帮大人查漏补缺的。” 江琰点头,正要说什么,只见冯琦大步走进来,神色凝重。 “五哥,杜之海回来了。刚进城,大摇大摆住进了西街的福来客栈,用的是本名。” 江琰放下手中的案卷,与韩承平对视一眼。 “他倒是有恃无恐。”江琰冷哼,“这是算准了在钦差到来之前,咱们动不了他。” “可他已是必死之局,这个时候突然回来,又是为何?”冯琦皱眉。 “恐怕是为了灭口。”江琰沉吟。 “县衙里那个还没挖出来的内鬼。上月画后宅图的人,至今没找到。杜之海敢回来,必是和此人还有联络。” 闻言,冯琦道:“那我赶紧安排人手严加看护。” 江琰摇头,“或许,这正是咱们的机会。” 韩承平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江琰颔首。 “还有一事。”冯琦又道。 “莱州卫那边有消息了。胡广昨夜试图逃跑,被看守的人拦下。他知晓事情已败露,主动向郑指挥使交代,杜之海每年经他手运出私盐不下五千石,其中两成孝敬给盐运司几位大人,具体名讳不知,但银箱皆烙三角标记,由济南通宝钱庄兑付。” “三角标记……”江琰想起周昌所言,“看来这标记确是盐运司内部暗记。” 冯琦继续道,“胡广说,杜之海离即墨前,曾让他销毁一批旧文书,是关于景隆六年至八年的盐引记录。他留了个心眼,藏了几份在卫所地窖。” “立即取来!”江琰精神一振。 “已派人去了,明日能到。” 次日午时,江琰正在用膳,冯琦急匆匆进来,手中捧着个油布包裹。 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账册,还有一叠书信。 “五哥,你看这个。”冯琦抽出最上面一封信。 江琰接过,展开,脸色渐渐变了。 信是杜之海写给胡广的,日期是景隆八年腊月。 其中一段写道: “……腊月二十船可入港,盐运司莱州分司已打点,不会查验。此次所得,按老规矩。切记勿留文字,阅后即焚。” “胡广没焚。”冯琦道,“他说留了个心眼,怕日后被灭口。” “很好。”江琰缓缓道。 “我就说,杜之海即便背后有林崇给他撑腰,怎么可能绕得过莱州分司。这下莱州分司不仅知情,还参与分赃,就是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江琰沉思片刻:“先收好。等钦差到了,连同其他证据一并呈上。” 另一边,福来客栈。 杜之海坐在房间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房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 “进。” 一个瘦小汉子闪身进来,正是县衙杂役李四。 他脸色发白,进门就跪下了: “杜、杜大人……您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小的日日提心吊胆……” “慌什么。”杜之海给他倒了杯茶,“江琰没怀疑你吧?” “应该没有……孙书吏顶了画图的罪,小的就一直装老实……” 杜之海颔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找机会下在陈三的药里。” 李四哆嗦着接过:“可、可陈三有人看管,他的药也有专人负责,小的接近不了……” “今夜,本官会派人夜袭县衙,将人引开,届时你趁机偷偷溜进去。” “那……事成之后……” “济南的宅子、田产,都已备好。你老娘也有人照顾。”杜之海盯着他,“但若失手……你知道后果。” 李四连声称是,揣着瓷瓶匆匆离去。 杜之海走到窗边,看着县衙方向,眼神空洞。 当夜,前院不知谁喊了一声“有刺客”,很快便是一阵骚乱。 李四偷偷来到后宅,发现往日有士兵看守的厢房,眼下空无一人。 他悄悄来到隔壁房间,里面炉子上的药壶还在冒着热气,他取出瓷瓶,将药粉倒入。 就在这时,只听门口传来声音。 李四回头,看见江琰带着冯琦、韩承平站在那里,神色平静。 “大、大人……”李四腿一软,跪倒在地。 “看着一副老实样,没想到藏如此表里不一,带走。”江琰挥挥手。 又三日过去。 即墨县衙二堂,灯火通明。 韩承平将最后一份卷宗归档,长舒一口气: “大人,所有证物、供词、账册,已整理完毕。正本三份,副本五份,分存县衙密室、驿馆、冯校尉军营三处。” 江琰接过总目,厚厚一册,条目清晰。 “辛苦了。”他看向韩承平布满血丝的双眼,“这段时日,文远兄几乎未眠。” “分内之事。”韩承平笑了笑,“倒是大人,既要应付府衙、又要部署防务,更不容易。” 江琰走到窗前,夜色已深,海风呼啸。 钦差就要到了,而即墨这场风暴,将迎来最猛烈的时刻。 四月初五,辰时。 当钦差车队抵达即墨时,杜之海还在福来客栈。 他知道,李四已经完了。 驿馆内,秦理丰、李肃、江尚儒听了陈望之与江琰的汇报,神色各异。 “这个杜之海,胆子不小。” 李肃冷笑,“真当盐运司的人,就能为所欲为?” “他这是狗急跳墙。”江尚儒看向侄子,“琰儿,你这次将计就计,做得很好。人赃并获,他想赖也赖不掉。” 秦理丰则问:“陈三现在何处?” “在城南一处民宅,由京军暗中保护。” 江琰道,“杜之海那边,冯校尉已带人围了客栈,只等大人下令。” “不急。”秦理丰摆摆手,“让他再多慌几个时辰。你先说说,即墨盐弊案的全貌。” 江琰呈上整理好的卷宗。 从王继宗贪赃、周昌贩私、胡广渎职,到杜之海抽成包庇、盐运系统层层分润,条分缕析,证据链完整。 “只是……”江琰迟疑道,“杜之海背后是谁,目前还尚未可知。” “本官知道。”秦理丰合上卷宗。 “江县令你一来便发现如此重案,按理本应彻查。可如今朝廷中对你也有诸多非议,故而临行之前陛下有旨:即墨盐政要整顿,但不能乱。杜之海这个级别的,该杀就杀。再往上……时候未到,至少不能这个当口处置。”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 陛下为了护他,这次选择敲山震虎。 第16章 钦差办案 次日巳时,县衙正堂。 杜之海被“请”来时,还强作镇定。 他朝堂上三位钦差拱手: “下官杜之海,见过诸位大人。不知传唤下官,所为何事?” “杜之海!”李肃一拍惊堂木,“你指使李四下毒杀人,人赃并获,还有何话说?” 杜之海脸色一变。 “下官……下官不知李四所为……” “那这是什么?” 冯琦呈上一个瓷瓶,“从你房间搜出的,与李四身上的一模一样。” “还有这个。”江尚儒扔下一份供词,“李四招了,是你逼他下毒灭口,承诺事后送他家人去济南。” 秦理丰端坐堂上,声音沉缓如钟: “杜之海,杀人灭口之罪你已然难逃罪责。既如此,那贪赃枉法、包庇私盐诸事,也不必抵赖了。本官给你一个机会——将你在即墨这些年所为,一桩桩、一件件,从头交代清楚。若老实交代,本官或许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杜之海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 痛快?他这些罪行,满门抄斩绝对逃脱不掉,痛不痛快的还有什么用? 秦理丰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又道: “你若不坦诚交代,以你的罪行,诛连九族亦无不可。” 诛连九族! “犯官……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声音起初发颤,后渐渐平稳——既然要死,不如死个明白。 “景隆四年三月,犯官初到即墨。” 杜之海回忆道,“那时盐场已有私盐流出,但量不大。犯官巡查时,结识了莱州卫的胡广。” 李肃适时插话:“如何结识?” “在码头酒肆。胡广那日喝多了,抱怨卫所粮饷不足,兄弟们过得苦。犯官便说……盐运司有些门路,若他肯行方便,每月可分他一份。” “什么方便?” “私盐船进出军港,贩到高丽、日本、金国。” 李肃追问:“胡广就答应了?” “起初不肯,说风险太大。” 杜之海苦笑,“犯官便抬出盐运司的牌子,说这是上面默许的,出事有盐运司顶着。又当场给了他一百两银票……他便答应了。” 秦理丰命人呈上胡广的供词。 两相对照,时间、地点、金额,完全吻合。 “周家、王家呢?”秦理丰继续问。 杜之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们是即墨地头蛇,贩私盐多年,早有门路。犯官到任后,他们两家主动来拜会,送上一千两见面礼……” “你怎么关照的?” “给他们行方便。”杜之海道,“王继宗的主簿之位,犯官帮他走了门路。还有盐场出盐,官账记七成,实出十成。那多出的三成,便由周家的船运走。犯官每石抽三成利,其中一成自留,两成……上交。” “交给谁?”李肃敏锐捕捉到关键。 杜之海顿了一下:“犯官……犯官记不清了。” “其他的呢?” 杜之海继续交代,包括三家如何暗地里与海寇勾结,前两任县令如何死于非命,全都一五一十吐了个干净。 最关键的来了。 李肃身体前倾:“莱州盐运分司呢?你一个济南派来的经历,如何让分司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杜之海沉默良久。 堂上烛火噼啪作响,时间一点点流逝。 “犯官……”他终于开口,“每年给分司运副贾斌送两千两节金。” “徐运同处没送?” “徐大人谨慎,不肯收。” 杜之海道,“贾运副贪心,且分管盐场巡查,正好用得上。犯官每次送钱,都说是‘盐场孝敬’,他收了钱,巡查时便走个过场,从不深究。” 江尚儒问:“可有凭证?” “有。”杜之海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竟是他贴身带着的。 “这是景隆九年八月,贾运副收银后写的收据。他本想撕了,犯官趁他不注意,偷偷收了起来。” 冯琦接过收据,呈上堂。 “你留这个做什么?”秦理丰皱眉。 “防身。”杜之海惨笑,“官场上,总得留点保命的东西。犯官想,万一哪天出事,这收据……或可换条生路。” 可他没想到,真到这一天,这收据换不来生路,只能让他在死前少受些苦。 “那么,”李肃声音转冷,“你每年上交的那两成利,给了谁?” 堂上空气骤然凝固。 杜之海浑身一颤,伏地不起:“犯官……犯官方才说了,记不清了。” “是真记不清,还是不敢说?” “记不清了!” “杜之海!”秦理丰拍案,“本官提醒你——你犯的是死罪,但若交代彻底,或可恳请圣上,免你九族连坐。若一味隐瞒……” “犯官交代的,已经够彻底了!” 杜之海猛然抬头,眼中满是血丝,“勾结卫所、海寇、收受贿赂、包庇私盐、杀人灭口……哪一条不够判死?犯官认了,都认了!但有些事,犯官确实不知!” 他喘着粗气,“那些银子,犯官都是装箱送走,送到济南通宝钱庄,自有专人接管。交给谁,犯官从不过问——也不敢问!” “那你可知,那些箱子最终去了何处?”江尚儒沉声问。 “……不知。” “箱底三角标记,是何意义?” “盐运司内部标记,犯官只管用,不问来处。” “特制信笺从何而来?” “按例领取,有账可查。” 一问一答,杜之海将所有涉及再高层的问题,全推得干干净净。 秦理丰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况且……陛下的意思很明白,即墨案点到为止,如今已经牵扯出这么多人,够了。 “带下去。”秦理丰挥挥手。 杜之海被拖走时,忽然回头看了江琰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怨恨,有不甘,竟还有一丝释然。 堂审继续。 胡广、周昌、王继宗被陆续提审,口供与杜之海所说相互印证。 莱州分司的人也被传唤,贾斌面对那张收据,他面如死灰,供认不讳。 四月初八,钦差宣布最终判决: 杜之海、王继宗满门抄斩。 周昌因主动自首,判斩立决,罚没家产,全家流放。 胡广以及手下参与此事者,身为军中将领却走私卖国,判满门抄斩。 莱州盐运分司副使贾斌,收受贿赂,革职流放。 都转盐运使林崇,御下不严、监察有失,降职一级,留任运使。罚俸一年。 莱州知府陈望之,即墨知县江琰,查案有功,擢升一级,仍留任本职。 第17章 驿馆夜话 这日,戌时三刻。 江尚儒所住的卧房内,烛火通明。 江琰与冯琦到时,见桌上已备好清茶。 江尚儒褪去了白日查案的官袍威严,只着一身藏蓝色常服。 “坐。”他示意二人,“这几日查案,事务繁忙,也一直没有空闲跟你们说说话,明日一早钦差队伍便要返京,有些话,也得再叮嘱你们一番。” 江琰自然不会客套,直接在桌前圆凳坐下。 冯琦也坐,却有些拘谨,毕竟眼前这位可是他的岳父。 去年腊月才成的婚,正月又随江琰离京赴任,算起来与妻子江璇分别已有三四个月了。 江尚儒看出他的不自在,没说什么。 “先说说正事。”江尚儒端起茶盏,“此次即墨盐弊案,你们做的有些冒进了,御史参奏的事想必你们也听说了。今后再遇到此类事件,定要再三思量,谨慎行事。” 两人点头应是,没有反驳。 江尚儒话锋一转,“不过因为你们的检举探查,处置了那些蛀虫,即墨盐政得到了整顿,就连林崇也被罚,此案最终还算圆满。” 他对江琰道:“林崇经此一事,三五年内必会收敛。这便给了你全面整顿即墨的时间。这些事做好了,才是真正的功绩。” 接着又看向冯琦:“此次你带兵有方,无论是剿寇、护证、擒贼,都件件妥当。待回京后上奏,想必陛下也会有所嘉奖。” 冯琦起身抱拳:“小婿谢岳父大人!” “坐下说话。”江尚儒摆摆手,“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琰儿,不若你来说说,陛下为何没有以此为由,下令彻查盐政?” 江琰道,“盐政积弊非一日之寒,无论哪个州府都有问题。但此番处罚了这些算不得位高权重之人,既整顿了即墨盐场,又不至于让京东盐转司系统瘫痪,朝堂动荡。虽然林崇只降一级,但也对整个京东路起了震慑的作用。陛下要的就是敲山震虎,而非虎死山崩。” “再者,或许也是存了两分护我之心。若因即墨之案导致盐政彻查,侄儿怕是会成为众矢之的,那些人定会疯狂上奏弹劾。” “嗯,不错。”江尚儒颔首,“还有一点,你可知沈首辅与林崇的关系?” “听父亲信中提到过,林崇是沈首辅的门生。” “没错。”江尚儒缓缓道。 “虽有御史弹劾你越权行事,但也有三位御史联名弹劾林崇,要求彻查京东盐运司历年账目。但沈首辅压下了。他也看得明白陛下要整顿盐政,但不要朝局震动。还因为林崇背后牵扯的,不止盐运司,还有户部、工部,甚至宫里,都有人收过盐商的孝敬。真要彻查,牵涉太广。所以陛下定下‘即墨案到此为止’的调子,也是多方博弈的结果” 冯琦忍不住问:“那岂不是纵容贪腐?” “不是纵容,是权衡。” 江尚儒正色道,“为政者,须知轻重缓急。眼下西北不稳,海寇未清,盐政若乱,则国库动摇。陛下这是以退为进——先敲打,待时机成熟,再行整顿。” 他看向江琰:“你在即墨所为,已为陛下日后整顿盐政埋下伏笔。那些证据、证词,都归档保存好了。将来若有必要,便是利器。” 江琰郑重点头:“侄儿已命韩承平整理三份,分存县衙、军营、莱州府库。纵有一处失火,也不至全毁。” “想得周全。”江尚儒欣慰道,“大哥若知你如今行事这般稳妥,必感欣慰。” 提到父亲,江琰问:“二叔,家中近日可好?” 江尚儒神色柔和下来:“都好。大哥大嫂身体康健,就是时常挂念你,担心你这宁折不弯的性子,在外面会吃亏。” 他笑了笑:“不过你媳妇是个好的,将泓哥儿养的很好,又日日在大嫂跟前替你尽孝。如今你既已安定,该多写家书才是。” 江琰心头一暖。 此次外放,苏晚意独自在京中抚养幼子,还要应付侯府人情往来,实属不易。 “侄儿记下了。” “璇儿也很好,来之前还让我跟你带句话。”江尚儒继续道,“等这事一了,她便准备出发前来即墨了,此时说不好已经启程了。” 冯琦闻言猛地站起来,意识到不妥又坐了回去,拼命克制住内心激动,对着江尚儒拱手道:“多谢岳父大人告知。” 冯家到底是武将,肯定安排了许多好手随行护卫,他倒是不太担心路途安全。 夜深了,海风渐强,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江尚儒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漆黑的海面。 “即墨这个地方,在前朝乃至以往,也算是重镇之地,只不过如今因为各种原因,显得偏远、贫瘠了些。但到底盐场、海港、海防,三者俱备。你若能在此经营几年,做出政绩,将来回京,便是另一番气象。” 他转身,目光深邃:“陛下为何派你来此?为何又许你加衔留任?是要你扎下根来,真正做出一番事业。盐弊案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接下来的治理。” 江琰肃然:“侄儿定不负陛下所托。” “还有你,冯琦。” 江尚儒看向女婿,“武将之途,重在战功。即墨临海,海寇未绝,这正是你建功立业之地。但记住——用兵之道,在保境安民,不在好战邀功。” “谨记岳父教诲!” 江尚儒坐回椅中,神色疲惫中带着欣慰: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你们回去吧,明日不必远送——钦差仪仗离城,自有府县官员相送。你们做好本职,便是最好的送别。” 两人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江尚儒忽然唤道:“琰儿。” 江琰回头。 江尚儒轻声道,“大哥前几日还说过一句话:江家以你为荣。” 江琰鼻尖一酸,郑重一揖。 走出驿馆时,已是子时。 街上寂静,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五哥,”冯琦忽然道,“你刚刚听到了吗?璇儿要来了!。” 江琰白他一眼,不想理他。 自家儿子才几个月大,估计他们母子一时半会是来不了了。 “五哥你别走那么快啊。我跟你说,璇儿做绿豆糕很有一手,等她来了,做好了我带给你吃。” 第18章 新任经历 两日后,勤政殿。 景隆帝坐在御案前,手中拿着刚到的即墨案最终奏报。 “江琰,还真是总能给朕惊喜。”他轻声自语。 侍立在一旁的钱喜小心翼翼地接话: “陛下圣明。国舅爷此番雷厉风行揭开地方积弊,又配合钦差使团扫除蛀虫,未动摇盐政根本,分寸拿捏得极好。” “是好。”景隆帝放下奏报,“但锋芒太露,未必是福。盐政这潭水太深了,朕也不愿见他有失。” 他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江山万里图》前,目光落在山东半岛的位置: “即墨……胶东咽喉。海寇、盐枭、豪强、胥吏,四方势力盘根错节。江琰能在两月内破局,靠的可不单单是才智谋略,还有他的身份、兵力、朕给他的底气。” 景隆帝顿了顿,“国丈教子有功,赐御酒两坛,锦缎十匹。” 钱喜领命退下。 景隆帝独自站在殿中,望着跳跃的烛火,喃喃道: “江琰啊江琰,以后的路,你也别让朕失望才是!” 即墨县衙之内,气氛同样不同以往。 王继宗处斩,六房司吏中户房王德、刑房李司吏等与王家、周家牵连较深者,或被革职,或因“协助调查”而惶惶不可终日。 江琰借此机会,在韩承平的协助下,对县衙吏治进行了一次较为彻底的清洗与整顿。 提拔了一批原本被压制的、出身相对清白的吏员,又从本地读过书、口碑尚可的寒士中招募了几人补充空缺。 虽然难免仍有旧势力残余或新人需要磨合,但县衙的风气为之一新,至少表面上,政令开始变得通畅。 然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浮出水面。 虽然抄没了一些赃产,但填补历年县库亏空、抚恤受害者、赏赐有功官兵后,所剩无几。 清丈田亩虽增加了在册田赋,但新税征收需待秋后,远水解不了近渴。 眼下县衙官吏、兵丁的俸饷,日常政务开销,海防修缮,在在需钱。 江琰甚至不得不动用自己的部分赏银来补贴急需。 莱州府那边,刘同知虽被革职,但府衙乃至其他与盐务、地方豪强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态度也大多暧昧不明。 这一日,江琰正在二堂与韩承平、冯琦商议如何整顿码头秩序,衙役来报:盐场新任经历到任,前来拜会。 来人姓蒋,名文正,约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瘦,眼神平和,官袍浆洗得发白但十分整洁。 他举止有度,言辞谦恭,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谨慎。 “下官盐运司经历蒋文正,拜见江县令。” 蒋文正行礼道,“下官奉莱州分司许运同之命,前来接管盐场事务。初来乍到,诸多不明,还望江县令不吝指点,日后盐场码头治安、与地方协调等事,亦需县衙鼎力支持。” 江琰打量着他,观其言行,似与杜之海那类油滑贪酷之吏不同。 但经历了杜之海一事,他对盐务系统的人天然存有几分戒备。 “蒋经历客气了。盐务乃国课根本,本官自当竭力配合,维护盐场码头安定,保障盐运通畅。不知蒋经历对即墨盐场现状,有何初步章程?”江琰试探道。 蒋文正苦笑一声:“不瞒江县令,下官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账目混乱,存盐不清,灶户人心浮动,吏员良莠不齐。下官首要之务,是清点存盐、整顿吏员、安抚灶户,恢复基本生产秩序。这期间,恐怕还需冯将军派兵协助,维持盐场周边治安,以防存盐流失或奸人滋事。” 他态度务实,提出的问题也确实关键。 江琰与冯琦交换了一个眼神,冯琦开口道: “蒋经历所言甚是。盐场安全,亦是我等职责。我可调派一队兵士,协助盐场巡缉,但只负责外围警戒与应急,盐场内部管理、吏员灶户,还需蒋经历自行约束。” “如此便感激不尽了。” 蒋文正拱手,随即又面露难色,“还有一事……前任杜经历在时,盐运司与本地商户、船户有些……惯例往来,如今骤然断绝,恐影响盐包运输、物资采买。下官想与江县令商议,能否由县衙出面,牵线搭桥,招募一些信誉良好的商户船户,订立公平章程,保障盐场日常所需及运盐出港?” 江琰心中一动。 这蒋文正似乎有意与过去划清界限,想借助县衙的力量来建立新的、更公开透明的运作模式。 这倒是与江琰整顿码头、活跃商贸的想法不谋而合。 “此议甚好。” 江琰点头,“本官也正欲整顿码头秩序,订立新规。蒋经历可拟一份所需物资、运输的清单与要求,县衙将张榜公示,公开招募,择优选用,确保价格公允,流程清晰。如此,既可解盐场之急,亦可规范码头经营。” 蒋文正明显松了口气:“多谢江县令体谅支持!下官这就回去准备。” 送走蒋文正,韩承平沉吟道: “这位蒋经历,观其言行,似是想有所作为,且有意借重县衙之力摆脱旧有网络束缚。或许是林崇为避嫌、也为挽回盐运司声誉,特意选派的一个相对清廉干练之人。” 冯琦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盐务系统水深,且看他日后如何行事吧。五哥,咱们帮他维持秩序可以,但盐场内部的事,尤其是账目、人事,咱们还是不宜直接插手,免得授人以柄。” 江琰颔首:“冯琦说得对。协助维持治安、牵线规范运输,是我们分内之事,也可借此观察其为人。盐场内部,我们暂不介入,但码头秩序的整顿,必须抓紧。韩先生,码头新规的章程,劳你尽快拟定,要简明易懂,公平合理,重点打击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抽头盘剥。冯琦,你派一队人,常驻码头,既协助盐运司,也负责执行新规,弹压纷争。” “是!” 处理完公务,江琰回到后宅,颇感疲惫。 案头放着苏晚意的来信,信中絮叨着京中家事,儿子世泓的趣事,字里行间满是思念与担忧。 江琰提笔回信,报喜不报忧,只略提案件已结,地方渐安,让她勿念。 刚放下笔,江石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 “公子,守军有报。近日城内发现一些陌生面孔,似在打探县衙和大人您的动静。还有,沿海哨探回报,说在远处海面上偶尔看到不明船只游弋,不似商船,也不像大规模倭寇,行迹可疑。” 江琰眉头微蹙。 盐案虽破,但“海阎罗”尚未落网,其党羽星散,难保不会报复。 林崇等利益受损者,暗中窥伺、使绊子的可能性更大。 海面上的不明船只,是残余海寇?还是其他势力的探子? 第19章 整顿码头 蒋文正到任后的最初几日,即墨盐场与码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脆弱平衡。 盐场内部,蒋文正雷厉风行,带着几名从莱州分司带来的可靠书吏,日夜清点存盐、核对账目,提拔了几个在灶户中口碑尚可的小头目。 他亲自下到灶户聚居的窝棚区,宣布免除过去种种不合理克扣,承诺按实际产盐量及时、足额发放工钱,并请县衙派来的医官为患病灶户诊治。 这些举措虽不能立竿见影解决所有问题,但确实让惶惶的人心初步安定下来,盐场生产开始缓慢恢复。 码头方面,韩承平拟定的《即墨港码头经营及治安管理暂行章程》正式张榜公布。 章程明确规定了泊位申请、货物装卸、费用标准、纠纷调解等各项流程,严禁任何形式的强买强卖、垄断把持、私收“平安钱”等行为。 冯琦派出一队五十人的兵士,由一名沉稳的队正带领,常驻码头,既负责日常治安巡逻,也监督章程执行。 新规推行首日,码头上一片观望气氛。 原本几家把持搬运的工头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脸色阴晴不定。 一些小商船主则跃跃欲试,却又不敢率先尝试。 打破多年的潜规则,需要勇气,也需要有人带头。 打破僵局的,是那位曾在赴任途中相遇的陈姓商贾。 他的两艘中型海船再次来到即墨,运来了一批江南的丝绸和瓷器。 按照新章程,他在码头管理所登记了船只信息、货物种类,缴纳了规定的泊位费和市舶税,拿到了盖有县衙大印的凭据。 “就按章程来!”陈商对围观的船主、工头大声道。 “江县令说话算话,咱们也该按规矩办事!该交的税一分不少,不该给的钱一文不出!伙计们,卸货!” 他带来的伙计和按照章程招募的搬运工开始有序卸货。 整个过程虽有生疏,但并无阻碍,也没有地痞前来骚扰索要好处。 驻守兵士在附近巡逻,目光锐利。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观望者纷纷动了起来。 一日下来,码头虽然忙碌程度不及以往周家全盛时期,但秩序井然,争吵斗殴显著减少。 不少小商户和船主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神情。 当然,暗地里的不满和诅咒必然存在,尤其是那些利益受损的旧既得利益者。 江琰微服来到码头,远远看着这一切,心中稍定。 韩承平陪在他身侧,低声道: “大人,章程初行,看似顺利,但隐患犹存。那些失去特权的旧工头、以及与周家有牵连的商户,绝不会甘心。他们可能在等待时机,或暗中串联,或制造事端。此外,码头管理所的人手、经验都严重不足,全赖冯将军兵威震慑,非长久之计。” “我知道。”江琰点头。 “所以接下来,一是要尽快将码头管理常设化,招募培训可靠人手;二是要设法为码头找到稳定的财源和活计,让愿意守规矩的人有饭吃,新秩序才能稳固。盐场的运输需求是个大头,但还不够。” 他看向港口中稀疏的帆影: “即墨港的位置不错,本不该如此萧条。除了海寇,过往的盘剥和混乱才是主因。我们要让各地商贾知道,即墨有了新规矩,安全、公平、高效。” 正说着,江石匆匆寻来,低声道: “公子,蒋经历派人来请,说盐场出了点事,想请大人过去一同看看。” 江琰与韩承平对视一眼,立刻赶往盐场。 出事地点在盐场靠海的一处栈桥。 几个盐运司的巡丁和灶户围在一起,地上躺着两具湿漉漉的尸体,面色青白,显然是溺水身亡不久。 蒋文正面色凝重地站在一旁。 “江县令。”蒋文正迎上来,语气沉重,“今日清晨,灶户在栈桥下发现这两具尸体。经辨认,是盐场两名负责夜间看守存盐仓的杂役,一个叫孙五,一个叫赵癞子。初步勘验,身上无致命外伤,像是失足落水。但……” 他顿了顿,指向栈桥边缘一处不太明显的破损: “这里木板有断裂痕迹,像是被人做过手脚,承重时容易折断。而且,据与他们同班的人说,昨夜孙五曾嘀咕,说白天好像看到有生面孔在盐仓附近转悠,还捡到了个什么东西。” 江琰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和那处破损。 韩承平则询问旁边的灶户和巡丁。破损处的木茬很新,断裂面参差不齐,像是被重物撞击或人为破坏,而非自然腐朽。 “蒋经历认为,这不是意外?”江琰问。 蒋文正压低声音: “下官不敢妄断。但时机太巧了。下官正在清查存盐,昨夜便出了看守溺亡之事。而且,孙五捡到的东西不见了。下官担心,是有人想阻挠清点,或掩盖什么。” “丢失的存盐可有异常?” “正在核对,目前尚未发现大的短缺。但存盐数量大,清点需要时间。” 蒋文正忧心忡忡,“更重要的是,此事一出,灶户和巡丁中又起谣言,说是……说是杜经历阴魂不散,或是海龙王收人,弄得人心惶惶。” 江琰眼神一冷。 破坏栈桥、杀害看守,如果是人为,目的无非是制造混乱、拖延或干扰清点。 甚至可能就是为了散布恐慌,动摇蒋文正刚刚建立的些许威信。 “冯琦。”江琰唤道。 “在。” “调一队你的人,协助盐运司加强盐场夜间巡逻,特别是存盐仓和关键通道。再派几个好手,暗中调查此事,重点查访近日出入盐场的生面孔,以及……盐运司内部可能不满蒋经历整顿的旧人。” “明白!” 江琰又对蒋文正道: “蒋经历,清点工作不能停,反而要加快。对外可宣称是意外,暗中加紧调查。稳定人心方面,可适当提高巡丁灶户的警惕赏钱,并言明县衙与盐运司必将查明真相,严惩作祟者。” 蒋文正感激道: “多谢江县令支持!下官也是此意。” 离开盐场回城路上,韩承平道: “大人,此事虽小,但信号不善。杜之海虽倒,其残余党羽、乃至与之勾结的‘海阎罗’势力,恐怕并未完全肃清。他们可能转入地下,伺机破坏。盐场、码头,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还有林崇。” 江琰望着车窗外萧索的田野,“他此番受挫,定然恨我入骨。虽不敢明面上再有何动作,但暗中给即墨的盐务恢复制造点麻烦,或者给他那位不太听话的新经历添点堵,却是轻而易举。甚至……借刀杀人。” “大人是说,他可能暗中纵容,甚至引导那些残余势力与我们作对?” “不无可能。” 江琰揉了揉眉心,“所以我们更要快。快些稳定盐场、码头,快些恢复城内经济,让百姓得到实惠。只有根基稳固了,这些魑魅魍魉的伎俩,才掀不起大浪。” 第20章 百废俱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没过几日,码头便出了乱子。 起因是一艘来自登州的商船。 船主按新章程卸货,雇佣的搬运工是码头管理所从待业民夫中指派的一队人,并非以往任何一位工头的手下。 就在卸货接近尾声时,突然冲出来十几条汉子,声称这片泊位历来是他们李记脚行的地盘,指责船主和搬运工坏了规矩,强索场地费,双方发生口角,进而推搡斗殴。 驻守兵士闻讯赶到制止,但混乱中,一名搬运工被打破头,船主也挨了几拳,货物散落一地。 那群闹事者中为首的名叫李彪,原本是依附周家的一个小工头。 周家倒台后,他拉拢了一些散兵游勇,自称李记脚行,想趁机抢占码头地盘。 事情闹到县衙。 公堂之上,李彪振振有词,咬定码头有码头的老规矩,新章程断了他们生计,他们是迫不得已为之。 粮船船主则大呼冤枉,出示了管理所的凭据。 江琰听完双方陈述,又问了驻守队正和码头管理所书吏,心中了然。 这是新规推行后必然遇到的反弹,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较量。 “李彪,”江琰声音平静,却带着威压。 “即墨港码头,乃朝廷官港,非任何私家地盘。以往陋规,已成过去。县衙颁布新章,旨在保障所有商贾、船户、力夫之公平权益,凡我大宋子民,遵守章程,皆可在码头谋生经营。你聚众闹事,殴打他人,损坏货物,已触犯律法。按大宋律令及码头新章,判你赔偿伤者药费、货主损失,杖三十,枷号三日,以儆效尤。你所纠集之人,胁从者罚款、劳役,为首者同罚。李记脚行,予以取缔,不得再在码头以任何形式垄断、欺行霸市。” 李彪脸色惨白,还想狡辩,江琰已掷下令签。 行刑在码头公开进行。 看着平日横行霸道的工头受惩,不少人暗中叫好,但也有些人眼神复杂。 韩承平对江琰道: “大人,雷霆手段固然必要,但也要疏导。这些失了倚仗的工头、混混,若无正当生计,难免铤而走险,或被人利用。是否可仿效以工代赈,组织他们参与一些官方的修缮、运输工程,给予活路?” 江琰点头,“正有此意。码头扩建、官道整修、城墙修补,都需要人力。可由县衙统一招募管理,按劳付酬。愿意守规矩卖力气的,便有饭吃。冥顽不灵、专事破坏的,则严惩不贷。此事你找吴县丞协助,与户房、工房商议细则。” 经此一事,码头新规的权威初步确立。 虽然仍有暗流,但明面上的对抗暂时平息。 江琰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盐场的溺亡案尚未查明,海上的不明船只依旧神秘,而都转盐运司那边,似乎太过平静了。 果然,数日后,蒋文正面带愁容地来到县衙。 原来,盐场急需的一批修补盐池用的青石板和一批煮盐用的铁锅,原已向莱州分司申报并获准采买,款项也已拨付。 但负责采办运输的商户突然来告,说是分司仓场那边以手续不全、物料紧缺为由,迟迟不予发货,多方打点疏通也无效果。 “下官怀疑……这并非偶然。”蒋文正低声道。 “下官赴任前,徐运同曾暗示,林运使对即墨之事……颇为不悦。此次刁难,恐怕只是开始。” 江琰沉默。 盐务系统内部的刁难,他作为地方官,无法直接干预。 但这批物料关系到盐场能否如期全面恢复生产,至关重要。 “蒋经历可有其他渠道或替代之法?” 蒋文正摇头。 “时间紧迫,重新寻找可靠供应商户、办理手续,至少耽搁一月。且……难保不会遇到同样问题。” 江琰沉吟片刻,道: “青石板和铁锅,并非只有盐务系统才能采买。县衙可以以工代赈、修缮公共设施的名义,直接从相邻州县采购,或鼓励本地匠户打造。至于款项,先从县衙其他项目中挪垫,后续等盐场分账时,县衙直接扣除便好了。” 蒋文正眼睛一亮,“这……这能行吗?是否逾制?”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江琰道。 “盐场恢复生产,乃朝廷明令,亦是即墨安定之基。只要账目清楚,用途正当,不怕人说。蒋经历可如实上报分司,说明因物料延误,为不误生产,由县衙暂行垫付代办。看他们如何回复。” “下官明白了!多谢江县令鼎力相助!不过,下官担心盐运司与县衙分账时……”蒋文正欲言又止。 江琰一笑,“蒋经历不必忧虑。盐运司内部之事本官确实干涉不了,但涉及到县衙账务,他们也不敢为难。” 送走蒋文正,江琰独坐书房。 林崇的小动作已经开始,而且选择了盐务系统内部卡脖子这种合法却阴损的方式。 但这提醒江琰,未来的斗争,可能更多是这种层面的博弈,资源、渠道、行政程序上的掣肘。 “得让即墨的造血能力更快些才行。”他自语道。 不能总指望朝廷赏赐或追缴赃款,更不能被盐务系统卡住脖子。 发展本地产业,拓宽财源,吸引更多外部商贾,才是长久之计。 他想起了苏晚意信中提及,京中如今流行用海产贝壳、珊瑚制作的装饰物,价格不菲。 即墨靠海,此类物产丰富,是否可加以利用? 还有海带、紫菜等海产加工…… 思路渐渐清晰,但每一项都需要人力、物力和时间去推动。 而眼下,最缺的就是时间和一个真正安定的环境。 江石悄然进来,递上一张小小的纸条。 “公子,海上哨船回报,那些不明船只又出现了,这次有三艘,在东北方向约三十里外的七连屿附近徘徊,像是在观察什么。冯将军问,是否派船靠近查探?” 七连屿?那里岛屿暗礁星罗棋布,航道复杂,倒是藏匿的好地方。 “告诉冯琦,派两艘快船,携带强弩,保持距离监视,不要轻易靠近或进入复杂水域,以防埋伏。重点记录其船型、特征、活动规律。另外,让人留意,近期城内是否有陌生人大量采购粮食、药品、或是与海上联络的迹象。” “是。”江石领命而去。 第21章 欣欣向荣 五月初,即墨街市。 东街的徐记米行,掌柜正指挥伙计卸粮。车上装的是从胶州运来的新米,价格比上月跌了一成半。 “周家倒了,码头税减了。” 徐掌柜对老主顾笑道,“如今运粮成本低,米价自然降。往后啊,咱们即墨人能吃上便宜粮了!” 西街的李家布庄也在清仓。 以前周家垄断码头时,布匹进货要交“平安钱”,一匹布成本多出三十文。 如今这笔钱省了,布价应声而落。 更有胆大的商人,开始琢磨新营生。 城南的王木匠,联合几个老伙计,开了家“海船修造坊”。即墨渔船上千,以往修船都要去登州、莱州,费时费力。 如今县衙鼓励工商,正是好时机。 “江大人说了,咱这营生利国利民,头一年可以免三分税。” 王木匠逢人便说,“咱们好好干,把这修船坊做大,让即墨的船不出县就能修!” 码头更是热闹,垄断被打破后,以往被周家排挤的外地商船,不断陆续地靠港。 四月里头,码头税银便收了二百多两——是去年同期三倍。 这一切,韩承平都记在《即墨政事录》里。 每日亥时,他都会向江琰汇报: “今日新开店铺七家,米价降五文,布价降八文。码头进港商船十二艘,其中三艘是头回来即墨。盐场今日出盐二百石……” 江琰听着,心中渐安。 但并非所有人都乐见这般变化。 济南府,京东都转盐运司衙门。林崇坐在书房里,面沉如水。 案上摊着即墨送来的月度盐课公文——盐产量增两成,但上缴盐课银只增一成。 理由是让利于灶户,工钱提高,以及修建设施。 林崇冷笑,手指敲着桌面,“工钱提三成,伤病有抚恤,灶户住砖瓦房……这个蒋文正,是觉得有江琰和莱州分司给他撑腰,本官便不敢拿他怎么样吗??!” 幕僚低声道:“大人,最麻烦的不是这个。即墨码头如今商船云集,五月初十单日税银就收了十二两。照这个势头,下半年即墨县库就能缓过气来。届时……” “届时他江琰就更难动了。” 林崇接话,眼中寒光一闪,“盐运司卡他盐引,他就走海运。登州、莱州的商人被他码头低税吸引,都往即墨跑。长此以往,整个京东路的商路都要改道。” “那咱们……” “给各盐场传话:即墨那一套,不准学。”林崇顿了顿,“还有,即墨海运的船是哪来的?” “据说是县衙出钱,王木匠的修造坊造的。两艘三百石海船,五月刚下水。” 林崇沉吟片刻:“海船出海,需有‘船引’。按《漕运则例》,三百石以上海船,船引需市舶司审批。江琰的船……有船引吗?” 幕僚眼睛一亮:“下官这就去查!” “不急。”林崇摆手,“等他船跑几趟,货物装满,再去市舶司那边通个气。到时候扣船扣货,看他如何向商贾交代。” 林崇冷哼一声,“还有,那些药不是已经送出去了吗,告诉他们,伤养好了,也该出出力了。” 幕僚躬身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即墨外海四十里,一座无名小岛上。 十几艘破旧渔船藏在背风的湾子里,岸上胡乱搭着草棚。 这里是“海阎罗”残部最后的藏身地——那场大败后,剩余五十几个残兵败将逃到这里,已蛰伏两月。 “罗爷,粮食快见底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海寇钻进草棚,“兄弟们吃了半个月鱼,看见鱼就想吐。” 那个罗爷正磨着他那把缺了口的刀,头也不抬:“即墨那边呢?” “盯梢的兄弟回报,即墨码头现在热闹得很,每天十几条商船进出。江琰还造了两艘大海船,专走南北海运。” 疤脸咽了口唾沫,“听说船上装的都是江南的米、布、瓷器……” “江南货?”罗爷眼中凶光一闪,“值钱。” “可码头现在有兵守着,那两艘大海船上也有。”疤脸犹豫道,“江琰那小子狡猾,万一又是陷阱……” “那就劫小船。”罗爷站起身,“即墨如今商船多,总有不走运的。找那些落单的、船小的、装粮食的——粮食不值钱,他们护卫就松。” 他走到草棚外,看着手下这群兄弟。身上的伤倒是养好了,但是士气低落。 “兄弟们!”罗爷提高声音,“我知道你们怕了。怕江琰,怕京军,怕死。” 他顿了顿:“但更怕饿死!更怕像狗一样藏在这荒岛上,吃鱼吃到死!” 海寇们抬起头,眼中燃起狠厉的光。 “咱们干最后一票。”罗爷咬牙,“劫条粮船,卖了粮食换银子。有了银子,咱们去南边,去东南外海,从头再来!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人动。 “好!”罗爷咧嘴,“五月底,等那两艘大海船出海了,码头护卫最松的时候,咱们动手!” 海风呼啸,掠过荒岛。 饥饿,往往比死亡更能逼人疯狂。 五月二十,县衙二堂,众人聚集在此议事。 吴县丞先开口:“大人,市舶司开始查船引了。王木匠那两艘海船,按律确实需要市舶司批复船引。” 冯琦皱眉:“现在补办来得及吗?” “大人,并非来不及。”吴县丞接话。 “但下官在五月初七便送去公文,按理应该在十五左右便有回信。可五日前又派人去催促,却不知为何市舶司一直卡着不放。下官猜测,有人故意为难。江南来的张记商号已和咱们谈妥,五月底要运五百石丝绸北上。若无船引,船出不了港。” 江琰神色平静:“船引的事,我来想办法。海寇那边呢?” 冯琦指向海图:“探马回报,外海无名岛确有海寇残余,约五十余人,五月初曾有小船在即墨外海游弋,但未靠近。看架势,是在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 “等咱们大海船出海,码头空虚之时。” 冯琦道,“他们人少,不敢硬碰。最可能劫掠落单的粮船、货船。” 江琰沉思片刻,忽然问:“咱们县库还有多少银子?” 户方翻开账册:“码头税银已收一百八十两,盐场省下的柴钱有五十两,共二百三十两。但新村建设已拨一百两,余一百三十两。” “够用了。”江琰起身,“冯琦,你明日放出风声,五月底,县衙要集中押送一批重要物资去登州,走海路,用那两艘大海船。” 冯琦一愣:“五哥,这不是告诉海寇来劫吗?” “就是要他们来劫。”江琰眼中闪过锐光,“不过船上装的不是物资,是精兵。他们若敢动手,就在海上解决。一劳永逸,清剿残寇!” 吴县丞问:“那船引的事……” 韩承平突然道:“此事,或许知府大人可以帮我们。” 第22章 清剿残寇 五月廿二,江琰带江石快马来到莱州,求见知府陈望之。 这是盐弊案后,两人第一次私下会面。 陈望之在书房接待他,亲手沏茶。 “江县令此番来,是为船引之事吧?” “陈知府明鉴。”江琰拱手,“下官造海船走海运,本为解即墨粮荒、兴地方商贸。不想市舶司以无船引相卡,欲断即墨生路。” “本官听说了。”陈望之放下茶盏,“市舶司昨日行文府衙,要求协查即墨违规海运一事。本官已回复:此事属市舶司职权,府衙不便插手。” 这是官场套话,但江琰听出了弦外之音——陈望之不会明着帮他。 “下官明白。”江琰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 “不过下官查过《漕运则例》,其中有一条:若为‘赈灾济民、解地方急困’,地方官府可特批临时船引,有效期三月。不知……即墨粮荒,算不算‘地方急困’?” 陈望之接过文书细看,眼中闪过赞赏。这一条冷门规定,连他这知府都未必记得,江琰竟能翻出来。 “即墨确有粮荒。”陈望之缓缓道,“四月存粮不足半月,五月粮价波动,百姓惶恐。若为运粮济民……倒说得通。” 他提起笔,“本官可特批临时船引,有效期三个月。但只能用于运粮,不能运货。且每船需有府衙派员随行监督。” “谢大人!”江琰郑重一揖。 陈望之写完批文,盖上知府大印,却未马上递给江琰。 “江县令,”他神色严肃,“此次虽被你挡了回去,但背后之人必不会罢休。盐运司经营京东路数十年,根基深厚。你此番开辟海运,触动的不止是盐利,更是整个京东商路格局。往后……小心为上。” “下官谨记。” 走出府衙时,江琰手握批文,心中却无喜悦。 陈望之说得对,对方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也不是好惹的。 五月廿八,清晨,即墨外海二十里。 “安”字号海船扬帆北上,船上堆满麻袋,看似满载粮食。 瞭望台上,江琰紧盯海面。 船舱内,冯琦率八十名精兵潜伏,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午时,前方海面出现三个黑点,是海寇的小船。 “来了。”江石低喝。 三艘小船呈品字形包抄而来。 为首的船上,罗爷挥刀: “兄弟们!肥羊就在眼前!抢了这船粮,咱们南下!” 海寇们嗷嗷叫着抛出钩索。 就在他们即将攀上船舷的瞬间—— “动手!” 麻袋掀开,弓弩齐发! 第一轮箭雨,五个海寇惨叫着落海。 罗爷脸色大变,“中计了!撤!” 但“顺”字号船已从侧翼杀出,堵住退路。 两船配合,将海寇小船围在中间。 接舷战爆发,士兵训练有素,三人一组。 罗爷挥刀,连伤两人,直扑冯琦。 冯琦冷笑,侧身避过刀锋,反手一刀拍在他膝弯。 罗爷惨叫跪地,被士兵按住。 战斗持续一刻钟。 海寇死九人,伤十人,被俘九人,余者跳海逃窜。 冯琦清点战场,己方仅轻伤七人。大获全胜。 六月初一,罗爷等被俘海寇在即墨县衙当众审判。 按律,劫掠官船、拒捕伤人者当斩。 但堂上,三个年轻海寇哭诉自己原是渔民,因渔税太重、渔船被扣,活不下去才从贼。 江琰当堂判决,“首恶罗爷等三人,斩。胁从者,充入乡勇营戴罪立功。若再有犯,两罪并罚。” 堂下百姓欢呼雷动。 就在此时,人群中一个老渔夫颤巍巍挤了出来,扑通跪倒,老泪纵横: “青天大老爷!小老儿……小老儿还有天大的冤情要禀报!” 江琰示意他起身: “老人家,有何冤情,慢慢道来。” “是……是关于五年前被海寇掳走的那些孩子!”老渔夫语出惊人。 “小人有个远亲,去年侥幸从这伙贼人里逃出来,临死前说……说那些孩子,其实是被一个姓方的妖人带走了!那妖人说是要炮制成什么……药童。对,是傀儡!据说成了之后便力大无穷,武功高强!我那亲戚说,那妖人一直跟这帮人在一起!” “药童傀儡?” 江琰心头猛地一震,耳边骤然响起之前谢无拘那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语。 没想到,在这海外荒僻之处,竟真有如此歹毒邪术,且已残害本县孩童数年之久! 一股寒意夹杂着怒火直冲头顶。 江琰脸色瞬间沉如寒铁,目光射向堂下跪着的海寇,厉声喝问: “说!那妖人与藏匿孩童你们可知情?若有半句虚言,本官立即将你们凌迟!” 那几名海寇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闻言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草民……草民知道一些!原本那些孩子是准备卖掉的,可那方大师跟罗爷说,说是炼什么宝,事成之后再送回来,一人顶十人。然后就被他带到了一个岛上。这几年,所需的药材、粮食,都是罗爷派我们去送,我们平时受伤,也是找这个方大师救治。不过、不过,有一半的孩子都……死了。” 江琰再不迟疑,当机立断:“冯琦!” “卑职在!” “即刻点齐精锐,绑了此二人引路,救出被掳孩童,擒拿或格杀那姓方的妖人!注意暗礁水道,小心行事!” “得令!” 冯琦雷厉风行,当即拖上那两个面如土色的海寇,快步出衙调兵遣将。 两日后,黄昏,即墨码头。 船缓缓靠岸,船身可见些许新添的擦撞痕迹,显然经历了一番险阻。 但船头站立的冯琦及其麾下士兵虽带疲色,却神情振奋。 更令人揪心又欣慰的是,他们从舱中带出了四个瘦骨嶙峋、眼神呆滞的孩子。 据冯琦回报,他们趁夜突入岛上,打了那方大师及其两个手下一个措手不及。 那妖人果然在洞中布置了药池丹炉,行事诡异,反抗时撒出毒粉害死了两名士兵,但最终被冯琦一箭射中大腿擒获。 可惜仓促间,有两个被折磨已久、已然奄奄一息的孩子未能救回。 那方大师及其两个手下奋力抵抗,已当场斩杀。 江琰派人请来县中最好的大夫为孩子们诊治,并安排可靠妇孺细心照料。 海寇虽初步剿灭,海路渐通,但这海疆之下隐藏的黑暗与罪恶,显然比想象中更深。 即墨县衙,烛火摇曳。 江琰仔细翻阅着冯琦带回的、从岛屿洞穴中搜出的部分手札残页,上面记载的种种悖逆人伦的药炼之法,令他触目惊心。 其中提及的某些药材配伍与激发潜能的思路,竟与谢无拘当日所言有隐隐的相似之处,却更加极端、恶毒,全然不顾受术者死活,只为制造听命的傀儡。 江琰放下残页,心中思绪翻涌,提笔书信两封。 “来人,将这两封信快马加鞭送到汴京,一个送到城西百草堂谢大夫手中,一个送回忠勇侯府。” 第23章 谢无拘至 六月的海风带着湿热的咸腥,卷入县衙二堂。 冯琦进来,汇报了一下海防的事务。 聊完正事,江琰问道: “五妹那边,还是没有准信?” 江琰眉头微锁,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四月里你说她染了风寒,五月说家中有事耽搁。如今已是六月下旬,便是爬,也该从汴京爬到即墨了。” 冯琦抬头,迎上江琰审视的目光。 “五哥,”冯琦放下名册,走到堂前,“真的没事,已经在路上了,顶多再有十天就到了。” 江琰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来了就好。” 两人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奇特的窸窣声,打断了谈话。 只见两个瘦小的身影,一前一后,以一种近乎飘忽的迅捷速度,无声地穿过庭院。 正是救回的孩子中,情况最特殊的海生和阿月。 他们不像另外两个孩子那样畏缩惊惶,反而异常安静,行动力惊人,但对周遭反应迟钝,眼神空洞。 他们此刻似乎在玩一种沉默的追逐游戏,海生手里捏着一片不知哪里捡来的彩色贝壳,阿月默然追着。 两人的速度远超寻常孩童,脚下几乎不发出声音,如同两道小小的鬼魅影子。 江琰和冯琦走到门口,看着他们。 “派去查访的人回来说,海生和阿月的父亲,是五年前战死在追剿海寇那场埋伏里的即墨县海防营校尉。他们的母亲,在孩子被掳走之后,也跳海自尽了。” 冯琦默然。 “小礁和另一个女孩铃儿,家里倒是找到了。” 江琰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凉意。 “都是穷苦渔民,这几年……又生了孩子。见到他们变成这般模样,那两家……唉,推说家中困顿,实在无力抚养,言语间……竟有些嫌弃之意。” 冯琦握紧了拳头,额角青筋微跳。 “亲生的骨肉啊!” “人性如此,有时经不起苦难磋磨。” 江琰闭了闭眼,“我已让县里拨出些钱粮周济,但孩子……他们既不愿接回,便暂时先留在县衙。” 他看向那两个沉默奔跑的孩子,眼神复杂,“只是他们这般模样,非人非偶,将来……该当如何?”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忧虑,数日后,谢无拘飘然而至。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腰间挂着个酒葫芦,风尘仆仆却神色懒散,仿佛只是随意云游至此。 “江县令,别来无恙啊?你这即墨县,海风可比汴京的脂粉气呛人多了。” 他笑着对闻讯迎出的江琰拱拱手,目光却已越过江琰,似有若无地扫向县衙深处。 江琰惊喜交加:“谢先生!” 谢无拘跳下马,随手将缰绳扔给一旁的衙役,“江石那小子呢?” 江琰随意道,“今日天气还算凉爽,他在府衙待着无事,便去海边捡贝壳玩了。谢先生快请进!” “嘿,这小子倒是会找乐子。你信中提及的那药童傀儡之事,勾起了我几分兴趣。顺便,也来看看我这傻徒弟。” 话已至此,江琰来不及寒暄,便急切地引他去看了那几个孩子。 小礁和铃儿见了生人,立刻缩成一团,惊恐不已。 唯有海生、阿月,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静静看着谢无拘,无悲无喜。 谢无拘脸上的懒散笑容渐渐消失。 他走到海生面前,伸出手指,搭在孩子细瘦的手腕上。 这一搭,便是盏茶功夫。 谢无拘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又先后检查了他和阿月的脉象、瞳仁、骨骼,甚至用银针刺探了几处穴位,观察他们的反应。 屋内寂静,只有孩子们细微的呼吸声。 海生对银针刺入毫无反应,仿佛那不是他的皮肉。 良久,谢无拘收回手,长叹一声,那叹息里竟有几分罕见的萧索。 “好狠毒的手段。” 他走到水盆边净手,声音低沉,“与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那个法子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妙,却走了最酷烈、最不顾人道的邪路。” “先生,他们……可还有救?”江琰的心提了起来。 “救?”谢无拘擦干手,转过身,目光扫过四个孩子。 “小子,这几个孩子,或许是因那人药物或医术不足,未能完成最后一步,所以还未彻底变成无知无觉、只知听令的杀戮傀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可是他们的身体,已经完成了。经脉被霸道药力强行拓宽重塑,气血运行异于常人,筋肉骨骼的强度、反应速度,远超同龄孩子,甚至堪比经过数年苦练的成人。代价是,他们五脏六腑早已被药毒侵蚀,生机本源受损。那种改造过程的痛苦……呵,比万蚁噬心、千刀万剐,只怕犹有不及。” 江琰和冯琦的脸色都白了。 “那……如今该如何?”江琰涩声问。 “两条路。”谢无拘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放任不管。他们身体底子已异化,寻常病痛难侵,力气速度会自然增长,活到二十岁或许无虞。但心智将永远停留在受损状态,浑浑噩噩,且随着身体本能越来越强,若无正确引导,恐有失控伤人之险。” “第二呢?” “第二,由我出手,以金针渡穴,辅以药物,尝试拔除深入骨髓的残毒,如此,可慢慢恢复一些简单的认知和情感。同时,教他们最基础的内息导引之法,化害为利,至少能让他们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 “恢复简单认知?先生是说,他们根本无法恢复到普通常人?”冯琦急问。 谢无拘缓缓点头。 “他们无论身体还是神智,都已经受到极大的创伤,也就是他们命好遇到了老夫,换个人只怕完全无计可施。” 他看向江琰,“只不过这第二条路,耗费巨大。单单是所需药材,有几味极为罕见珍贵,老夫虽有存货,但配置不易,价值不菲。他们需日日服药,配合金针,持续至少一年。之后也需长期调养。这笔费用,就算你出身侯府,也绝非小数。” “多少钱?”江琰直接问。 谢无拘报了个数。 冯琦倒吸一口凉气,“一万两!这四个孩子,四万两?!” “此外,”谢无拘补充道,语气冷酷而现实,“即便治疗成功,他们因本源受损,寿元也难长。精心养护,或无病无灾活到四十左右,便是极限。若再有征战损伤,恐怕更短。” 四十岁…… “治吧。”江琰道。“普通孩童,尚且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更何况他们父亲为国捐躯,乃烈士之后,只要有一线希望让他们活得像个人,这钱就必须花!” 谢无拘眼中掠过一丝激赏,但嘴上却道: “你倒是心善。不过,老夫还有个建议。” “先生请讲。” “治疗归治疗,但他们这一身被邪法催生出的根骨气力,浪费了可惜。” 谢无拘摸了摸下巴,“不如,让他们跟着江石,让江石调教一番。更重要的是,教他们规矩,教他们如何控制力量、运转功法,如何分辨敌我。假以时日,他们或许能成为你最出其不意的眼睛和影子。” 江琰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就依先生所言。江石那边,还要请先生多费心指点。” “好说。”谢无拘爽快应下,“那便从明日开始治疗。先说好,过程痛苦不会少,且需绝对安静,不能受人打扰。” 江琰道: “一切但凭先生安排。若需要什么,便吩咐江石,县衙的人都认识他。” 第24章 妻儿团聚 所需的珍稀药材,谢无拘开出了单子:十年以上的老山参、灵芝、南海珍珠粉……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海生、阿月情况最严重,药方更精贵不说,治疗时间也会更久。 江琰面色不变,心里却快速盘算。 即墨县库如今虽有好转,但各处都要用钱,码头扩建、房舍改造、道路修整、抚恤孤寡…… 所幸出京时,自家老父亲递给他两万两银票,即便当时肉疼的神态溢于言表,依然交代他若是有银钱周转上的难处,就写信回来,无论如何,都万不可对苏晚意开口。 故而他自然不敢吐露,苏晚意早已在自己包袱里也塞了十万两银票。 要是被父亲知道他吃软饭动了自家媳妇儿嫁妆,定免不了一顿抽打。 江琰对冯琦道:“从我的私账里先支五千两,把这个月的药先抓了。我写信给杭州苏家,请他们在江南代为采购药材,或许能便宜些,品质也更有保障。” 治疗方案就此定下,几个孩子不仅每日喝药,还得药浴与金针。 安排好了孩子和谢无拘,江琰心中一块大石稍落,又投入到县务中去。 七月初,海风挟着咸湿穿堂而过,吹得案上账册纸页微微翻动。 江琰执着笔,正凝神批阅一份关于港口商船的详录,吴县丞、韩承平等人在一旁低声禀报近日开支。 算盘珠子偶尔响起,合着远处码头隐约的号子,是即墨新城安定而忙碌的脉搏。 忽地,一阵轻快得不同寻常的脚步声,混杂着稚嫩欢快的“咿呀”声,由远及近。 那咿呀声,清亮亮的,带着奶气,毫无预兆地撞入耳膜。 江琰手中朱笔一顿,一滴红墨无声洇在纸笺上。 这声音…… 未及细思,冯琦那爽朗明快、透着毫不掩饰笑意的声音已旋风般卷入: “哈哈哈!小泓哥儿,快松开姑父的头发!” 只见冯琦大步流星踏入庭院,他怀中稳稳托着一个锦衣玉带的奶娃娃。 那娃娃七八个月大,白白胖胖,头戴一顶精巧的虎头帽。 突然被冯琦举高时,小家伙非但不怕,反而兴奋得手舞足蹈,咯咯笑出声,露出粉嫩的牙床和晶莹的口水,一只小手正顽皮地揪着冯琦下巴上短短的胡茬。 那眉眼……那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右颊若隐若现的小小梨涡…… 与他贴身收藏的、苏晚意上个月刚寄来的画像,与他深夜独坐时心中描摹过千百遍的模样,严丝合缝,却又比任何想象都鲜活生动万倍! 江琰倏然起身,木椅腿与青石板摩擦出短促刺响。 “泓……泓儿?”他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愕。 小世泓闻声,乌黑晶亮、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滴溜溜转来,精准地锁定了江琰。 他眨了眨眼,长睫毛忽闪,小嘴微张,像是努力在辨认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高大身影。 许是小家伙不怕生,又许是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天然亲近,一个毫无保留、灿烂得晃眼的笑容在他脸上瞬间绽放。 随着“啊——啊吧”的奶音声响起,小家伙整个身子都急切地朝江琰探过来,两只藕节似的胳膊张开,小手掌一抓一抓。 冯琦抱着孩子几步跨到江琰跟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温软的小身子递过来,咧嘴笑道: “五哥!快抱抱!这小子,沉了不少!” 江琰慌忙将儿子接进臂弯。 那实实在在的重量,温软弹润的触感,扑鼻而来的混合着奶香的气息,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恍惚。 是他的泓儿!真真切切地来了! 小世泓一到父亲怀里,立刻熟稔地伸出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江琰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颈窝,依赖地蹭了蹭,嘴里发出满足的咕哝声。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微微暗了一下。 两个纤细的身影,逆着午后的阳光,并肩站在了那里。 当先一人,身着素雅的月白上襦,配着水碧色罗裙,裙角绣着淡淡的莲纹。 乌发绾成简单的倾髻,只斜插一支白玉簪子,还是当年他送的那支。 她似乎清减了些许,但面容却并不见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那双温柔澄澈的眸子依旧,海风吹拂她的发丝和衣袂,阳光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苏晚意身侧,是穿着茜红色劲装、外罩纱衫的江璇。 圆脸晒黑了些,却更显精神,此刻正抿着嘴,眼睛亮晶晶地瞧着兄长的反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笑意。 江琰怀中抱着咿呀学语、扭来扭去的儿子,目光却牢牢锁在门口那魂牵梦萦的身影上。 苏晚意看着他这副罕见的傻愣模样,唇角扬起一抹温柔至极、略带嗔怪的笑意。 她轻轻迈过门槛向他走去,在离他仅一步之遥处停下。 “夫君,泓儿想你了,我们不请自来,可惊着你了?” 到底是顾及着还有外人在场,江琰压抑住内心的激动,淡声吩咐大家各忙各自的事去。 待众人退去,他一手更紧地环住儿子软乎乎的小身子,另一只手伸出,毫不犹豫地将妻子揽入怀中。 苏晚意的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 小世泓夹在父母温暖的身躯之间,非但不觉得挤,反而觉得新奇又安心,挥舞着小手,咯咯笑得更欢,一会儿摸摸爹爹的下巴,一会儿又去抓娘亲的衣襟。 江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那萦绕着妻子发香、儿子奶香与海风气息的空气。 “何止是惊……晚意,你们来了,这即墨,才真正算是家了。” 后宅,冯琦带着江璇前去安置,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眼中满是轻松与愉悦,低声道: “路上可还顺利?说好的惊喜,这下可把五哥震得不轻。” 江璇回握他,仰脸笑得明媚,同样压低声音: “那是自然!因着泓儿小,我们担心马车颠簸,走了近两个多月水路,又沿途走走停停看看山水,泓儿也适应得好。就等着看五哥这表情呢!” 而在庭院角落那棵虬枝盘曲的老槐树浓荫下,海生和阿月不知何时又静静伫立在那里。 两双依旧缺乏神采的眼睛,默然望着不远处那紧紧相拥、仿佛自成一方温暖世界的一家三口,望着小世泓在父母怀中无忧无虑挥动的小手,望着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的跃动光斑。 一阵略带咸腥的穿堂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带来码头隐约的喧嚣和更远处海鸥的鸣叫。 海生那双空洞的眼眸里,似乎极其微弱地、近乎错觉地,掠过一丝茫然波动,旋即,又复归深潭般的沉寂。 第25章 暴风雨至 随着妻儿团聚,江琰衣食起居被照料的更加精细,顿时感觉轻松不少。 到来第二日,苏晚意便在离县衙不远、地势较高处购置了一处院落,略加收拾后搬了进去。 县衙后宅狭小简陋,不说苏晚意的贴身婢女、管家,单是江家安排随行伺候的乳母、丫鬟、婆子、护卫就有三十多人,根本住不下。 此外,随着苏晚意一同前来的,还有平安、张五,以及曾在家中挑选的根骨不错的孩童等人。 只不过张五在即墨没待两日,便带了两个人赶去了莱州府城。 七月初十,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风雨扑向即墨。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得瓦片噼啪作响,屋外树木疯狂摇曳,发出近乎断裂的嘶鸣。 惊雷炸裂,江琰骤然惊醒。 他侧耳倾听,除了隔壁房间的啼哭,风雨声中隐约还夹杂着远处传来的惊呼。 “不好!”江琰立刻披衣起身。 苏晚意也醒了,面露忧色,“夫君……” “让乳母把泓儿抱过来,你们娘俩儿待在屋内,关紧门窗,千万别出来。” 江琰匆匆交代一句,便冲入了泼天雨幕之中,带着平安直奔县衙而去。 冯琦几乎同时赶到,蓑衣下脸色凝重: “五哥,风太大了!码头刚传来消息,泊着的几条小船已经翻了!城里怕也有损伤!” 天色微明时,风雨稍歇,惨状逐渐清晰。 即墨县城内,多处年久失修的民房塌了顶或倒了墙,街上到处是碎瓦断椽和积水。 沿海的几个渔村更是损失惨重,低矮的茅屋土房在狂风暴雨面前不堪一击,至少有数十间完全倒塌或严重损毁。 受伤的百姓就躺在路边,呻吟与哭嚎声不绝于耳。 江琰与冯琦以及县衙一众吏员,马不停蹄地巡查全城及周边村落。 道路彻底成了泥潭泽国,车马难行,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大人,粗略统计,城内房屋受损八十余间,城外各村合计塌房一百三十余间,重伤三十七人,轻伤无算。” 吴县丞一边记录一边汇报,声音沉重,“盐场那边棚屋也有损毁,但未伤及盐灶。码头栈桥部分损坏,两艘货船受损。” “粮仓如何?”江琰最关心这个。 “万幸,上个月刚修缮过,只是漏了些雨,存粮无碍。” 江琰略松半口气,随即下令: “冯琦,立刻调集一千五百士兵,分为三队。一队协助百姓清理废墟,搜寻可能被埋压者。二队护送重伤者到县里医馆,轻伤就地由随队懂些医术的处置。三队巡查河道、海堤,防止次生灾害。 吴县丞,开县库,先取两百两,购买急需的伤药、干净布匹,并设粥棚,确保受灾百姓有口热食,有处暂避!赵县尉,带人加强巡逻,防止发生动乱。” 命令迅速执行,但钱粮的窘迫立刻显现。 这两三个月虽然依靠码头营收还算不错,可到处需要花钱的地方也多。 县库中扣除必要开支和预留的饷银,能动的银子不过三四百两。 要安置数百无家可归者,要采购药材建材,要修复道路码头……杯水车薪。 回到县衙二堂,众人身上都沾满泥浆。 吴县丞面带难色道: “大人,灾情甚重,县库实在无力支撑。依下官看,此乃天灾,当速速行文上报莱州府,请求赈济钱粮,方是正理。” “奏报自然要报。”江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但此次受灾不仅即墨县,府衙估计给不了太多。况且府衙批文需要时日,待到钱粮拨下,恐已误了救治安置的最佳时机。总不能让百姓在破屋残垣下淋雨挨饿,伤病者无药可医。” “这……可若动用县库最后存银,万一后续再有变故,或府衙所拨不足,县衙将彻底瘫痪啊!” 吴县丞叹息,“更何况即便是动用了,也是远远不够的。” 江琰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堂外阴霾的天空和忙碌救险的士兵,断然道: “传令,所需赈灾钱粮,先由本官私产垫付,务必保证伤员得治,灾民得食,尽快清理废墟,评估房舍重建所需。” 吴县丞与其他几位小吏面面相觑,既是震动,又觉不安。 县令自掏腰包救灾,这么大一笔钱,闻所未闻。 公文快马加鞭送往莱州府。 三日后,府衙批文与一千两赈灾银一同送达。 知府陈望之在附信中言明,此次暴风雨袭击沿海数县,即墨灾情虽重,但府库亦有限,且需统筹分配。此一千两已是特拨,余下需待朝廷前来赈灾。 一千两,对于满目疮痍的即墨而言,远远不够。 而朝廷的赈灾流程,从奏报至汴京,到户部勘议,陛下朱批,再遣钦差或拨银至地方,最快也要月余。 江琰等不了。 他直接对新任命的主簿道: “叶主簿,尽快估算重建最急需房屋、修复主干道路、码头栈桥,并保证灾民一月口粮医药,需多少银子?” 叶主簿随即与工房、户房连夜核算,报出一个数字:初期至少需投入八千两。 “平安,去找夫人支取八千两。”江琰眼都不眨吩咐道。 除了买药花去的五千两,剩下的钱他都交给苏晚意保管了。 平安领命匆匆而去。 “即日起,以工代赈,招募受灾青壮参与清理重建,按日结算工钱。优先修复损毁严重的民宅、盐场棚屋、码头栈桥。 此次道路修复,不要再按照以往买些碎石黄土简单铺垫,要不然一场大雨下来还是得重修,直接一次性修的结实些。 另外所有采买,账目必须清晰,户房每日都要把新增账单抄录一份,张贴在城内告栏公示。” 众人闻言皱眉,工房道: “大人,若是青石板铺路,这个造价可太高了……” 江琰抬手打断,“本官翻阅过一些古籍,也听闻外地有更扎实的筑路法。或许我们可以试试三合土。” “三合土?”工房眼睛一亮,“大人是说用石灰、黏土和砂石混合?此法古已有之,确实比纯黄土结实耐水,只是成本也颇为高昂,石灰价贵。” “即墨靠海,贝壳俯拾即是。”江琰道。 “贝壳煅烧可得壳灰,功效与石灰类似,成本却低得多。赵县尉,你带人去沿海村落,收购废弃贝壳,并招募懂得煅烧的匠人。 叶主簿,核算一下,若以壳灰替代部分石灰,混合本地黏土、砂石,并加入一定比例的碎砖瓦、小石子、黄沙夯实,铺设主要干道,每里路程需多少人工物料?” 又是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算盘,又低声商议片刻。 “回大人,”叶主簿抬头,“若按此法,材料费可省下近四成。但人工浩大,需大量壮丁夯土。” “好,如此便先这么干。” 重建工作在泥泞与悲伤中艰难起步。 江琰每日天不亮便出门,深夜方归,巡查各处进度,协调物料,处置突发问题,时常一身泥水。 这日晚间,江琰拖着疲惫身躯回到新宅。 “这么晚还不歇息?”江琰坐下,揉了揉酸胀的额角。 苏晚意放下针线,为他倒了杯热茶,轻声问: “夫君,救灾重建,花费甚巨。你……若是银钱上有短缺,定要开口。” 江琰握住她的手,打断她: “你又不是不知道,单是父亲给的钱还没花完,足够支撑。朝廷的赈灾银迟早会到,届时再填补窟窿便是。眼下救急要紧。” 苏晚意知他性情,不再多问,只道: “我与五妹也商议了,明日开始,组织家中仆妇和城内愿意的妇人,为受灾严重、缺少壮力的家庭缝补衣物、炊煮饭食,也算尽一份心。” “好,但要注意安全,量力而行。”江琰心中温暖。 重建工作持续推进。 倒塌的房舍被清理,新的屋架在匠人指挥下竖起。 通往各处的要道优先用三合土夯实,虽然进展不快,但至少物资运输渐渐顺畅。 粥棚每日冒着热气,一些城中的商户也纷纷捐钱捐粮捐被,倒是让县衙又省下很大一笔开支。 当然,每家捐了什么,捐了多少,也都一一记录在案,每日公示。 谢无拘的治疗也未因灾情中断,闲暇之余也去药棚里帮忙,还每日熬煮喷洒一些防时疫的药物,伤者的状况也逐步稳定。 济南府城,盐运司衙门。 林崇听着即墨灾情及江琰私财垫付、大力重建的汇报,脸上并无意外,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私财垫付?呵,果然不愧是忠勇侯府的公子,家底丰厚。” 他踱步到窗前,“听说,其他县衙因为赈灾粮食不足,已经出现饿死人的状况了。偏偏他大张旗鼓,耗费巨资,早被其他县甚至府衙的官员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了。若是其他地区的灾民,都涌至即墨,你说,他救是不救?他能救得过来吗?” “还有,等朝廷钦差到来,核查账目,发放赈银……他垫付了那么多私银,一笔一笔又如何算清楚呢?” 幕僚小心道: “大人,他若账目清晰……” “清晰?”林崇转身,眼中闪过算计。 “灾情之下,千头万绪,建材物价、人工费用、采购渠道……他说多少便是多少?他说用在了百姓身上,便是都用在了百姓身上?待钦差到来,人心已定,功绩已成,谁还会细究每一两银子的去向?即便他想细究,那些得了好处、感恩戴德的百姓,那些靠着以工代赈活过来的灾民,会答应吗?”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更何况,他如此急切,大包大揽,将府衙、朝廷置于何地?陈望之那边,心里会没有一点芥蒂?等着吧,等他钱花得差不多,事情做得七八成,钦差也该到了。届时,才是好戏开场的时候。” 林崇望向东南即墨的方向,仿佛看到江琰在泥泞中奋力前行的身影,低声自语: “江琰啊江琰,你可知,在这官场上,有时候,做得太快、太好、太得民心……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第26章 灾后重建 即墨的重建如火如荼,却也矛盾重重。 以贝壳煅烧壳灰替代石灰,想法虽好,但沿海村落废弃贝壳有限,新建的几座土窑日夜不息地烧,也赶不上庞大的需求量。 从外地采购石灰,价格立刻飙升,且运输受泥泞道路所阻,进度缓慢。 “大人,照这个速度,三合土铺路怕是跟不上工期。” 工房满面愁容,“碎石、黄沙、砖瓦的采买也处处掣肘,有些商户见我们急用,坐地起价。” 江琰沉着脸,带人亲自去了一处采石场。 场主是个本地乡绅,搓着手赔笑:“县令大人,不是小人不肯卖,实在是人手不足,雨季开采也难,这价钱……” “按市价加一成。”江琰打断他。 “但今日起,你这里出产的七成石料,必须优先供给县衙修路建房。若敢暗中抬价或以次充好,” 他目光扫过采石场忙碌的工人,“本官不介意征用此地,以工代赈的百姓,正愁没处使劲。” 乡绅脸色一变,连连称是。 回城路上,冯琦低声道:“五哥,这般半是交易半是威压,只怕会落人口实。” “顾不了那么多。”江琰看着道路两旁清理废墟的百姓。 “非常之时,行非常手段。规矩要守,但不能让规矩困死活人。账目记清楚,银子给足,但谁想趁机发灾难财,就得掂量掂量。” 更大的压力来自周边县境。 即墨“以工代赈、县令垫资、三合土修路”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周边几个受灾更重、官府救济迟缓的县,开始有零星的灾民拖家带口往即墨涌来。 他们听说这里只要干活就有饭吃、有钱拿,还能住上正在修建的、比自家原来茅草屋结实多的新房。 起初只是几十人,很快变成上百人。 即墨城门口,粥棚前排起了陌生的长队。 吴县丞急得嘴角冒泡:“大人,不能再收了!我们自己的灾民尚且安置不过来,粮食、住处、工位都紧张!再这么下去,即墨要被吃垮了!其他县的县令已经颇有微词,说我们沽名钓誉,扰乱了他们的安抚……” 江琰站在城门楼上,望着下面衣衫褴褛、眼含期盼的人群。有老人,有妇孺,面黄肌瘦。 “关上城门,容易。”他声音不大,却让身边几位属官心头一凛。 “但今日我们关了这门,明日即墨见死不救的名声就会传出去。往后我们再有难处,谁还会援手?更何况,他们也是大宋子民,陛下的子民。” 他转身下令: “粥棚照设,但登记造册。青壮年,查验无误后,编入以工代赈队伍,参与最艰苦的土方、采石工作,工钱与本县灾民同例,但住处排在最后安排。妇孺老弱,每日可领一次粥,暂不安排工位,集中安置在旧营房,防止疫病。告诉所有人,即墨能力有限,优先保障本县灾民,外来者需遵守规矩,若有滋事、偷盗、传播流言者,立即驱逐!” 冯琦带兵维持秩序,平安领着几个识字的吏员忙前忙后登记。 局面暂时稳住,只是粮食消耗加快,所幸这段时间屯购的粮食够用。 不过管理难度随之提升,以及本县一些灾民也开始对外来者产生抵触情绪。 私宅内,夜已深。 江琰揉着眉心,看着叶主簿送来的最新开支汇总。 八千两已用去大半,进度却只完成预估的三成,朝廷的钦差和赈银依然杳无音信。 苏晚意端着一盅炖汤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夫君,还在为钱粮发愁?” 江琰苦笑,握住她的手:“原以为八千两能支撑到朝廷救灾银到来,现在看来,还是想得简单了。灾情比预想严重,外来压力也大。” “若是短缺,我这里……” “不行。”江琰摇头,语气坚决,“你知晓的,父亲给的银子,还剩下七千两未动。不过眼下粮食已经屯购不少,百姓性命之忧无虞,其他县城修整所需银钱若再有不足,即便去银庄借,也万不可再用自己的私银去垫付。我们需记得,人心难测。” 与此同时,谢无拘的治疗却有了意想不到的进展。 这日,谢无拘施针完毕,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捏着海生的手腕,眉头微蹙,又翻看了他的眼皮和舌苔。 “奇怪……”他喃喃道。 “前辈,有何不妥?”江琰正好过来。 “不是不妥,是……太好了些。” 谢无拘示意江琰看海生,“按常理,他们被摧残至此,经脉淤塞,心智溃散,即便拔毒固本,进程也应极其缓慢。但这小子,” 他指着海生,“体内药毒拔除的速度,比阿月快了近一倍。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他身体内某处,仿佛在自发地吸收药力,甚至……在缓慢地梳理那些被暴力拓宽的杂乱经脉。就如同人的体质不同,有些人磕了碰了三五天便结痂愈合,有的人却要十天半个月。” 江琰心中一动:“前辈的意思是,海生的体质,天生就比旁人恢复得更好?” “未必是更好。”谢无拘摇头。 “这个拔毒治疗的过程是极其痛苦的,看看小礁和铃儿便知。海生和阿月身心受创最重,按理说治疗过程更难以承受。可正因为感知、心智全无,反而情况好些。不过眼下这股自愈倾向,或许能让他未来稍好一些,心智也可能……残留稍多一点的活气。不过这也意味着,他治疗过程中承受的痛苦,可能也越来越比其他人更清晰、更深刻。” 仿佛印证他的话,一直沉默麻木的海生,在药童端来下一碗滚烫药汁时,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畏缩。 江琰沉默地看着那碗漆黑的药汁。 更清晰的痛苦,换一丝渺茫的、更好的可能。 这代价,对这孩童而言,是否公平? “继续治吧。”最终,江琰叹了口气道,“有一分可能,就尽十分力。痛苦……总好过浑噩。” 七月底,莱州府传来消息:朝廷钦差已定,由户部左侍郎担任,不日将抵达莱州,随后巡视沿海各受灾州县。预计八月初十前后,抵达即墨。 吴县丞等人既期待又忐忑。 期待的是朝廷赈银终于有望,忐忑的是钦差巡查,账目、工程、安置,每一项都可能被挑刺。 尤其是江琰垫付的私银,以及各种借款、私产典当,如何与朝廷赈银厘清,如何解释各项超出常规的支出,都是难题。 即墨县衙上下,气氛骤然紧张。 所有账册被反复核查,工程进度被日夜督促,安置点被再三整顿。 第27章 钦差驾临 八月初八,钦差大臣、户部左侍郎曹永年的仪仗,踏入了即墨地界。 与他沿途巡视的另外三个受灾县不同,还未入城,便已见端倪。 官道虽仍显粗粝,却已不见深深泥淖与遍地狼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初步规整过的平坦。 道旁虽有倒塌树木的残骸和冲刷痕迹,但路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坚实材料,车马行于其上,不再异常颠簸甚至陷落。 偶有运送木料、石块的牛车与他们错身而过,车夫虽面有疲色,眼神却并无逃难者的绝望。 虽也见灾民聚集,杂乱棚屋,但气氛明显不同。 曹永年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惊疑与审视。 及至城门,景象更是一新。 城墙虽显老旧,但墙体未见大规模坍塌,城门处有守军持械肃立,查验往来。 城门口粥棚冒着热气,排队领粥的队伍虽长,却井然有序,并无争抢哭嚎。 更令曹永年侧目的是,城门内侧墙上,贴着一张张醒目的告示。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每日钱粮收支、用工明细、物料采购价格。 甚至细致到每顿施粥熬煮时所用斤两,又产出了几锅。 捐赠者名单与数额也一一在列,字迹清晰,日期连贯。 随行的莱州府陪同官员忙低声解释: “曹大人,此乃即墨县令江琰所为。言道赈灾重建,钱粮事大,需公开透明,以安民心,亦防奸猾。” “公开透明?”曹永年微微颔首,“这江琰倒是聪明。” 车驾入城,直奔县衙。 街道已被清理,虽有破损屋舍正在修缮,但主干道同样铺了那灰白材料,行人车马往来无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石灰(实为壳灰)和潮湿木材的味道,混杂着远处工地传来的夯土号子声,竟透着一股异常的、与灾区格格不入的勃勃生气。 曹永年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与他预想中哀鸿遍野、亟待朝廷拯救的灾县景象,相差太远。 县衙二堂,气氛微妙。 曹永年端坐主位,面无表情地听着江琰的禀报。 吴县丞、叶主簿等人垂手侍立。 江琰一袭青绿官袍,眼下带着连日操劳的青黑,向曹永年详实禀报了灾情应对与重建事宜。 他语气平稳,数据清晰,从最初的紧急救援,到后续的以工代赈、修路建房,乃至收容邻县部分流民的决策,皆一一陈述。 “……情势紧急,若等朝廷章程钱粮,怕是来不及。今上爱民如子,怕是也绝不愿看到那等惨状。下官身为父母官,实不能坐视不理,唯恐延误百姓救治,更丢了朝廷颜面。” 江琰言辞恳切,不断上升高度,最后道出关键。 “为筹措钱粮,下官将八千两私蓄全部拿出,以解燃眉。然灾情深重,所需甚巨,不过半月便已告罄。不得已,只得舍下脸面,多方筹措。” 他呈上厚厚一叠账册与契据: “此乃全部账目及借贷、抵押凭据。其中,向通海钱庄借贷三千两,月息二分。又以家传玉佩、古画及部分县衙地契,抵押于裕丰当铺,得银两千五百两。其余则为向城中数家粮行、木料行、砖瓦窑赊欠物料,约定等朝廷赈灾银两一到,便给他们结款。 只是眼下多处设施尚未修建完成,债主又催逼日紧,下官实是捉襟见肘,难以为继,恳请大人明察,速拨赈银,以安民心,亦解下官之困。” 曹永年接过账册,并未翻看,目光如电,直视江琰: “江县令倒是坦诚。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 “国舅夫人出身富阳县男苏家,乃天下有名之皇商。当年江县令在汴京成婚时,那十里红妆之盛势,本官亦有所闻。以苏家之富,江县令何至于需典当家传、借贷钱庄,如此……奔波告贷?” 堂下吴县丞等人心头一紧。 江琰却面色一正,声音陡然提高: “曹大人此言,恕下官不敢苟同!嫁妆乃妇人私产,岂能因下官治理县务、赈济灾民银钱不凑手,便去动用?若行此等事,下官成何人了?我江家家风何在?! 男儿立世,当凭己身!下官既为即墨县令,一应公务开销,自当竭尽己力,公私分明!若动娘子嫁妆填公账,莫说家父知晓必要动家法,便是下官自己,也无颜立于这即墨县衙、面对治下百姓!” 他言辞激越,神情坦荡,那股属于勋贵子弟的骄傲与读书人的清高糅合在一起,竟让人难以怀疑其真诚。 曹永年目光微凝,审视着江琰。 这番说辞,情理俱在,尤其是那句“男儿立世,当凭己身”和“公私分明”,颇合清流文臣的口味。 他心下信了七八分,但仍有疑惑:即便如此,以忠勇侯府底蕴,江琰自己就真只能拿出八千两? 江琰似乎看出他的疑虑,苦笑一声,语气转为低沉无奈: “或许大人不知,前段时间冯校尉擒获海寇时,营救出几个五年前被掠去的孩子。只是他们常年被妖人折磨,身受重创,所需药物费用甚是高昂。但毕竟是将领之后,又是我大宋子民,为了朝廷颜面,为了不寒天下将士之心,下官不能不管,故而已拿出五千两银用于买药问诊。 而今,灾情突发,下官心急如焚,当即又将其余全部尽数取出,购药粮、雇人手、清理废墟、重修道路、房舍……那八千两,便是下官当时能动用的全部现银了。” 非是他江琰吝啬,或侯府无银,不愿再贴私己。 实乃江琰深知人心……若一开始便显得家资丰厚,源源不断垫付,初时百姓或感念其恩。 时日稍长,难免习以为常,甚至以为侯府银钱如泥沙,取用不尽。 届时,非但感激之心淡去,恐生依赖懒惰之念,甚至民怨。 其他州县同僚闻之,又会如何看待? 是赞他江琰毁家纾难,还是讥他恃财逞能、收买人心? 所以后续巨大缺口,借用借贷赊欠一途。 此法虽使他颜面有损、债台高筑,却可让百姓知他尽力后之窘迫,生同舟共济之心。 亦可让上官同僚知晓,他江琰亦是左右支绌、需朝廷支持的寻常县令。 如此,待朝廷赈银至,核销账目,清偿债务,亦无人可指摘他借机肥私,或视他为可随意索取的冤大头。 曹永年听罢,沉默良久。这江琰依旧是如此能言善辩,甚至令人无法反驳。 就在曹永年沉吟未决,堂内气氛凝滞之际—— “报——!”一名衙役疾步闯入,面带异色。 “启禀各位大人,县衙外……聚集了大批百姓,足有四五百人,言说听闻钦差驾临,感念天恩,特来叩谢!” 曹永年与在场众人俱是一怔。 他看向江琰,对方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不安,忙道: “下官实不知情,这……” “出去看看。”曹永年起身,神色莫测。 众人移步县衙大门。 甫一现身,即便是曹永年这般见惯场面的高官,也被眼前的景象震动了。 衙前空地乃至延伸出去的街道,黑压压跪满了人。 粗布麻衣,面有菜色,却目光灼灼。 见官员出来,人群如潮水般伏下,山呼海啸般的叩谢声浪滚滚而来: “草民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万岁!叩谢钦差青天大老爷!” 声音浑厚真挚,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期盼。 第28章 送万民伞 曹永年心中震动,面上却不显,看向江琰: “江县令,百姓如此热情,你当安抚才是。” 江琰连忙称是,正要上前。 人群中,几位乡老代表已在搀扶下起身。 为首的陈里正颤巍巍上前,老泪纵横,将即墨遭灾、江琰如何倾尽家财救命、后又如何四处借贷赊欠维持重建、百姓如何感念恩德、又如何日夜期盼朝廷赈银来为父母官解困还债,声情并茂地陈述了一遍。 言语间,对江琰的感激、对朝廷的信任、对“尽快帮江大人还债”的期盼,交织在一起,情真意切,感染力极强。 钦差队伍中有两名官员对视一眼,刚想要站出来驳斥江琰不遵朝廷法度,先斩后奏,却见那个陈里正身后,竟有两名壮汉恭敬地捧出两把硕大簇新的万民伞。 伞面青布,伞骨粗实,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名字,按着无数鲜红的手印。 “钦差大人!”陈里正高声道。 “乡亲们无以为报皇恩与钦差大人辛苦,特制万民伞两把!这一把,恳请大人带回京师,呈于御前,让陛下知晓,即墨百姓永感天恩!” 接着,他指向另一把,声音更显激动: “这一把,是献给钦差大人您的!大人不辞辛劳,亲临灾地,巡察安抚,解民倒悬,即墨百姓铭记于心!区区薄礼,万望大人笑纳!” 献给自己的万民伞? 曹永年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为官二十余载,他自问勤勉务实,尤其在户部任上,经手钱粮无数,亦曾参与赈灾,总是力求账目清晰、钱粮落到实处。 辛苦吗?自是辛苦。 远的不提,就说这几日巡视前几个受灾县,他亲力亲为,指挥调度,甚至亲自查看粥棚、抚慰灾民,得到的多是程式化的感恩和更多的诉苦哀求。 哪有即墨这般……这般炽热真诚的民心? 更遑论送上代表至高民间声誉的万民伞! 莫说他,便是朝中许多位高权重者,一生也未必能得一把真正的万民伞。 这把伞何其之重,这是实实在在的官声与政绩,是清流文臣梦寐以求的民望啊! 接,还是不接? 他自是想接的。 可接了,就等于当众认下了江琰在即墨的一切作为,认下了那笔需要朝廷赈银来填的债务,届时回京,会不会被人攻讦参奏。 可若是不接? 百姓跪了一地,众目睽睽,民意沸腾。 更何况,还有一把是要献给陛下的,他岂敢阻拦?! 难道要寒了这刚刚凝聚的民心,让“钦差拒收万民伞”成为笑谈? 电光石火间,曹永年权衡利弊。 江琰虽有越俎代庖之嫌,但结果确是百姓得救、秩序恢复、重建有效。 账目敢公之于众,那必是清晰的,借贷缘由也解释得通。 即便有御史参奏,但终究有据可依,且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自己辩上一辩,陛下也是怪罪不得。 最重要的是,民心在此! 自己若强行追究细节,不仅可能会毁掉这难得的灾后振兴局面,更会将自己置于民意的对立面,官声一旦有损,那他如何再进一步! 而顺水推舟,则能收获万民伞代表的巨大声望,完成赈灾巡查任务,还能在陛下和同僚面前,展示自己体察民情、善处实务的能力。 赈灾银是朝廷的,又不是他曹永年自己掏腰包。 用朝廷的钱,买即墨的安定,换自己的官声,何乐而不为? 至于江琰那点心思手段,在实实在在的政绩和民心面前,似乎……也不那么刺眼了。 念及此,曹永年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凝重而感动的神情,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先接过了那把献给皇帝的万民伞,高高举起,向百姓展示。 然后,在无数道期盼的目光中,他转向另一把,微微躬身,双手接过。 这个动作,引得百姓中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欢呼。 曹永年转身,面向百姓,声音洪亮: “诸位父老乡亲!本官奉旨巡灾,见尔等虽遭大难,却能同心协力,在江县令带领下共渡难关,心中甚慰! 尔等心意,朝廷俱已深知!江县令临危不惧,竭力筹措,其心可昭日月!其所垫付之款项,本官既已到此,定当秉承圣意,详细核验。 只要账目清晰,确为赈灾安民所用,朝廷断无让尽心任事之臣为民负债、让受灾百姓失望之理! 本官保证,必尽快厘清账目,拨付相应钱粮,使即墨重建无忧,使江县令得以卸下重担!” “吾皇万岁!谢钦差大人!谢青天大老爷!”欢呼声震耳欲聋。 江琰适时地率领县衙众人,向曹永年及百姓方向深深揖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后续之事,便顺理成章。 曹永年带来的户部精通账目的属官,与即墨县户房、叶主簿等人,开始了紧张而高效的账目核对。 江琰提供的账册单据异常详实,每一笔借贷、抵押、赊欠,对应何项开支,用工记录、物料收据、粮米消耗……环环相扣,清晰可查。 两日后,核对完毕。 曹永年大笔一挥,在核销文书上用了印。 即墨县可凭此文书,从下拨的京东路沿海灾区的首批专项赈银中,优先支取一万五千七百五十两,用于偿还江琰所欠债务、赊欠款项以及个人垫付。 即便三合土的修路成本高出其他县衙不少,曹永年也爽快给钱。 至于剩下的未完重建工作所需银钱,事后再上报府衙结算。 当江琰拿到盖有印章的批文时,心中那块关于钱粮的最大石头,终于落地。 曹永年离开即墨那日,码头已初步修复,主干道平整,不少新房立起了骨架。 百姓自发聚集相送,虽无万民伞那般隆重,但那份真挚的感激,曹永年感受得到。 车驾远去,曹永年回头望了一眼渐渐模糊的即墨城墙,对身旁的心腹叹道: “江琰……手段依旧啊!不过这次也确确实实,做了实事,安了民心。” 他看了一眼车内妥善安置的那把大伞,“这把万民伞,本官受之有愧,却不得不受。即墨的账,朝廷认得不亏。” 心腹低声问:“大人,是否要在给陛下的奏报中,稍加……?” 曹永年立即摇了摇头: “如实禀报即可。即墨灾后景象、重建成效、民心所向,皆是事实。陛下圣明,自有裁断。”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那份即墨县公示账目的法子,倒可附上,或可供户部及地方参考。” 即墨这边,送走钦差,江琰立刻着手安排偿还债务。 当还清银票,赎回玉佩地契,结清赊欠的尾款时,有关“江县令言而有信,朝廷恩典及时”的消息,也随之传开,县衙信誉与江琰的个人声望,再上一层。 谢无拘得知消息,只是撇了撇嘴,对一旁的江琰道: “折腾一圈,银子从左口袋进了右口袋,名声倒是赚得盆满钵满。你们这些当官的,心思真比我的药汤还复杂。” 江琰笑了笑,看向安静浸泡在药汤中、眼神依旧空洞的海生,轻声道: “心思复杂,是为了让事情简单。银子落袋为安,路才能继续修,房子才能继续盖,这些孩子……也才能继续治。” 第29章 海生病情 九月,海风已带着丝丝凉意。 这日天光初亮,小世泓便醒了。 乳母喂完奶,他就伸着小胳膊,嘴里“啊啊”地叫着,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望着门口,身子也往那边挣。 “咱们泓哥儿是不是又想出去玩了?” 乳母笑着,和两个丫鬟一起,给他穿上厚薄适宜的杏子红小袄,戴好虎头帽,抱出了后院。 前院里,江石刚结束晨练,正用布巾擦汗。 听见动静回头,见是小世泓,立刻咧嘴笑了,快步过去一把将小家伙举了起来: “泓哥儿起这么早?” 世泓被举高,非但不害怕,反而兴奋地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哒哒”、“噗噗”的响亮音节,口水都溅了出来,小手还想去抓江石汗湿的头发。 江石笑着把他抱稳,正要逗他说话,却见小家伙忽然扭过头,黑亮的眼睛定定地望向回廊角落。 那里,不知何时坐着海生。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安静得像一抹影子,手里拿着一块被摩挲得异常光滑的鹅卵石,正低头看着,对周遭的嬉闹恍若未闻。 世泓“啊”地叫了一声,小手指向海生,身子又开始往那边挣,意思明确——要过去。 江石愣了愣,看看世泓,又看看廊下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海生。 他将世泓放下,双手在背后环抱着扶好,想让他自己走。 小家伙脚沾了地,虽还无法独立行走,但步子迈的却大,被江石半扶半抱着带到海生跟前。 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很多的沉默“哥哥”,世泓仰起小脸,又看看他手里的石头,伸出了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咿呀”着,表达着想要的意思。 海生毫无反应,连眼珠都没动一下。 世泓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不理自己,小眉头蹙了起来。 他似乎有些不解,又有些生气,咿咿呀呀叫得更急促了,小手也执着地伸着。 就在乳母和丫鬟们想上前哄开时,一直如同石雕般的海生,忽然极其缓慢地,有了反应。 他的目光依旧缺乏神采,却落在了眼前这个挥舞小手、满脸急切的奶娃娃脸上。 似乎看了他几息,然后,那只握着鹅卵石的手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将石头递到了世泓的小手边。 世泓立刻抓住了石头,冰凉光滑的触感让他新奇地瞪大了眼。 随即,他仰起脸,冲着海生咧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露出两颗小米牙,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在闪。 “啊!呀!” 他高兴地叫了两声,又转过头,冲着乳母“呀呀”地叫,小手挥着。 乳母最懂他的心思,见状连忙从丫鬟提着的食盒里,取出一块专门为他做的、软嫩香甜的牛乳桂花糕,递到他另一只小手里。 世泓接过糕点,却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又举了起来,努力地往海生面前递。 他胳膊短,举得有些费力,小脸都憋红了,嘴里还发出模糊的“七……吃”的音节。 海生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散发着甜香的点心,又沉默了。 世泓却很固执,小手一直举着,不缩回来,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海生,仿佛在说:给你,好吃的! 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 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海生那只刚刚递出石头的手,又极其缓慢地抬起,接过了那块精致糕点。 尽管他的动作僵硬,没有任何表情。 世泓却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开心地“咯咯”笑出声。 乳母赶紧又递了一块糕点给他。 小家伙这下满意了,一手紧紧攥着那块光滑的鹅卵石,另一手拿着糕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两口,又举到江石嘴边。 再抬眼看看依旧沉默坐在那里、手里也拿着糕点的海生,仿佛在确认什么。 晨光洒在这两大一小三个身影上,画面奇异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 这一幕,恰好被准备去衙门的江琰看到。 他脚步微顿,目光在海生那张依旧麻木、却握着糕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儿子那纯然欢喜的小脸上,唇角也轻轻扬起。 县衙二堂内,重建县学之事正式提上日程。 “上个月,码头税银入库四百二十两,盐场分了八十两。加上朝廷核销返还的救灾余款尚有部分结余,目前县库可动用的专项建设银,约有八百两。”叶主簿报出数字。 江琰点点头,“足够了。县学旧址过于狭小破败,此次重建,选址就在城东那片空地,临近新修的主道,清静敞亮。韩先生,营造图纸可已完备?” 韩承平展开一卷图纸:“按大人要求,参照府学规制略减。前为讲堂三间,中为文昌祠,后为斋舍十间,可供三十名学子住宿。另设藏书小阁一间,射圃一方。工料估算,约需六百五十两。若发动本地乡绅捐助部分砖木,或可再省一些。” “乡绅捐助自愿即可,不强求。重要的是尽快动工。” 江琰拍板,“此事由韩先生总揽,工房具体经办。务必在入冬前完成主体修建,来年开春,即墨县学当有新气象,让子弟有书可读。” “是!”众人领命。 后宅,苏晚意也有了新动作。 她将城中几位手艺出众的绣娘、织妇请到家中,连同一些愿意学艺的军眷、贫家妇女,足有二十余人。 “诸位,”苏晚意声音温和。 “如今即墨码头商船日多,南北货物往来,我见江南来的上好棉纱、丝线价格合宜,而咱们即墨本地女子多善针织。 故而我有个想法,准备办一个女红纺,由我苏家商号提供原料,聘请几位手艺好的姐姐担任教习,免费教授大家更精良的织布、纺纱、刺绣技法。 织出的布匹、绣品,可由苏家商号按质收购,销往南北。如此,家中多一份进项,姐妹们也多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这群女人起初有些畏缩和不敢相信,待听明白是免费教学、原料先供、成品包收,眼中纷纷亮起光来。 这等于毫无风险就能赚到工钱!当下便有好几人激动地表示愿意。 江璇也在旁积极张罗:“嫂子这主意好!我也可以帮着管管账目,监督质量。今后咱们女子,也能靠双手挣钱养家!” 消息传开,报名者络绎不绝。 为此,江琰特意为她们批了一处院子,就是原先查封的王家的一处房产,作为工坊和教学场所。 纺车、织机陆续运入,每日里,院子里便传出“唧唧复唧唧”的织布声和女人们相互切磋的轻语笑声,成为即墨城一道崭新的风景。 码头愈发繁忙,盐场新法晒盐产量稳定,县城街道整洁,新房林立,书声与织机声隐约可闻…… 即墨的秋天,充盈着收获与希望的扎实声响。 第30章 父子双宴 也就在十月,江琰即将迎来自己的二十岁生辰。 按礼,男子二十而冠,需行加冠礼,以示成年。 江琰身为侯府嫡子、皇后胞弟、朝廷命官,此礼不可废。 然身处即墨,父母尊长皆在京城,如何行此礼,颇费思量。 正当江琰与苏晚意商议,是否从简操办,只由冯琦江璇等亲友在场简单仪式时,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即墨。 来者年过五旬,清癯矍铄,三缕长髯,身着半旧道袍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 江琰等人不识,吴县丞却大吃一惊。 “司马老先生,您老怎会到此?” 原来,这便是名满天下却在朝局诡谲时急流勇退、隐居崂山著书讲学的当代大儒——司马雍。 司马雍表明来意,直言乃江尚绪至交好友,受他所托,来给江琰主持加冠礼。 江琰闻言大惊,再次以大礼拜见: “世叔远来,侄儿未曾远迎,罪过罪过!” 司马雍扶起他,细细打量,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贤侄不必多礼。老夫与你父相识数十载,交情匪浅。再者,” 他捋须微笑,“老夫在崂山,亦听闻了几件即墨实事,所以借此机会,也想来亲眼看看能当庭讲出‘四为’箴言的年轻人,在治理地方县务时,是否真的如传言那般。然今日一路行来,见阡陌井然,市井安宁,气象一新,心中甚慰,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江琰心中感动,父亲远在京城,竟连自己冠礼细节都考虑周全,请动司马先生这般人物前来。 有司马雍做贵宾,这冠礼的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冠礼定在十月初十,江琰生辰正日。 仪式并未大肆铺张,就在县衙正堂简单布置。 观礼者除了司马雍为主宾,还有冯琦为赞者,知府陈望之为有司。 苏晚意携世泓静立一旁,谢无拘也被邀来观礼。 仪式正式开始。 一加缁布冠,曰: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次加皮弁,曰: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再加爵弁,曰: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加三祝毕,江琰身着玄端爵弁,向司马雍行拜礼,再拜谢在场众宾。 此刻的他,面容依旧年轻,但眉宇间已褪去最后一丝青涩,取而代之的是经磨砺后愈发沉静的威仪与担当。 司马雍最后训诫道: “今既冠,为人臣、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更为一方父母之道,当更加惕厉。尔父嘱我转告:簪缨之责,在于护国佑民;诗书之华,当化经世之功。望尔守心持正,勤政爱民,不负韶华,亦不负江氏门楣与陛下重托。” “琰,谨记尊长教诲。”江琰肃然再拜。 冠礼成,江琰正式成年。 司马雍为他取字“文琢”,“琰”乃美玉,然玉不琢不成器,希望他今后以文辅道,静琢成器。 十一月。 由于小世泓即将周岁,最近江琰夫妻俩收到的生辰礼简直络绎不绝,件件精美无比。 其中萧烨送来的是两张上好的虎皮,附带的信中还表示海边风大,要给小泓哥儿做两件袄子。 另外还提到他已定亲,明年十月准备成亲。 匆匆一笔带过,对方是谁没说,也没说让江琰一定赶回来喝他喜酒,这倒是有点不像他。 江琰思忖片刻,写信回京打听打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初五这日,江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不在京城,抓周礼的宾客宴席场面虽无法与忠勇侯府相较,但该有的也都有了。 抓周礼设在正堂。 一张巨大的红绒毯铺开,上面摆满了各式物件: 古籍、毛笔、砚台、算盘、铜钱、印章、小巧的木质刀剑、弓箭、木工尺,甚至还有一把精致的迷你船桨和一团彩线。 宾客不多,皆是亲近之人。 冯琦、江璇、韩承平、叶主簿等人俱在。 谢无拘也被请了来,倚在门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还放了一株灵芝在其中。 海生、阿月几个孩子也被收拾得干净整齐,安静地站在角落,由江石看顾着。 苏晚意将穿戴一新的小世泓抱到红毯中央。 小家伙今日头戴镶玉金边小帽,身穿大红百福锦缎袄,衬得小脸如白玉团子,黑眼睛好奇地骨碌碌转着,看着周围满满当当的人和物。 “泓儿,看看喜欢什么,去拿。” 江琰蹲在毯边,温和地引导。 世泓先是坐着,东看看西看看,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爬了几步,小手先碰到那本厚重的古籍,抓了一下,又松开。 又摸向算盘,拨弄了两下珠子,似乎觉得有趣,咯咯笑了两声,但也没拿起来。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苏晚意有些紧张地攥紧了帕子。 小家伙继续爬,绕过了笔墨印章,突然抓起那团彩线放入嘴中,咂巴了两下,不过没等人过去阻止,他自己又吐了出来,丢在一边。 最后,他爬到了那把小巧的榆木弓箭和刀剑模型旁边。 他伸出小手,先摸了摸光滑的刀鞘,然后,目光被那柄制作精巧、带着小小箭囊的弓吸引了。 他拿起了小弓,很有些分量,他双手抱着,试图像平日看江石练武那样去拉弦,当然拉不开,但他似乎很喜欢,抱在怀里不撒手了。 接着,他又用另一只手,抓起了旁边的一支小箭。 一手弓,一手箭。 虽只是一个周岁仪式,不能代表什么,但也让在场众人不禁感慨,已经三代从文的江家,将来还会有儿郎再披甲挂帅吗? “好!”冯琦第一个喝彩,“咱们泓哥儿,将来是要继承先祖遗志,开疆拓土、保家卫国啊!” 众人也纷纷笑着道贺。 江琰笑着将儿子抱起来。 苏晚意也松了口气,笑容温柔。 不管寓意如何,孩子健康活泼,便是最大的福气。 礼成之后,简单宴饮。 谢无拘喝了两杯酒,走到江琰身边,低声说了句: “弓箭不错,有武力傍身,总不是坏事。” 说完,便晃着酒葫芦径自走了。 抓周的喜庆之后,北风一日紧过一日,海边的湿冷尤为刺骨。 县衙二堂,炭盆烧得旺,江琰召集属官商议御冬事宜。 “第一,确保百姓过冬口粮。”江琰指尖点着户房整理的册子。 “县仓存粮务必盘查清楚,预留出足够衙役、将士及必要开支的口粮后,其余部分,可于市面粮价过高时,平价放出一部分,平抑物价。吴县丞,与城中大户、粮行也需沟通,请他们顾念乡谊,勿要囤积居奇。” “第二,取暖与房舍。”他继续道。 “今年新修重建的房舍,务必检查墙体是否干透,屋顶是否严实。推广火墙、火坑搭建之法,工房可出人指导。炭薪供应,冯琦,你带人巡查山林,划定可采伐区域,组织有序采买运输,严禁私自滥伐。同时,码头那边堆积的碎木、刨花,亦可分发给贫户引火。” “第三,防寒与疫病。”江琰看向叶主簿。 “拨出一笔银子,购置一批厚实粗布、棉花,由夫人主持的女红纺牵头,联合城中其他妇人,缝制一批冬衣、棉被,优先发放给孤寡老人、孤儿及极贫之家。另外,请城中药汤大夫再开些预防风寒、冻伤的方子,药铺按方配药,平价发售,必要时可设点施药。”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众人领命而去。 即墨的冬天,在有条不紊的准备中来临。 新县学的讲堂已立起了梁柱,女红纺里第一批质地细密的即墨棉布已织成,码头上南来北往的商船带来了更多的粮食、布匹和过冬物资,也运走了即墨的盐和海产。 这一日,大雪纷飞。 江琰从县衙回家,走到后院时,竟在廊下看到海生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一块石头。 听到脚步声,海生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目光与江琰对上。 那一瞬间,江琰似乎在他那双长久空洞的眸底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着的迷茫与映照。 屋里内间,苏晚意正在榻上看账册。 小世泓则在厚厚的地毯上玩着,身边乳母、丫鬟围绕,完全没人注意到海生在外面站了多久。 江琰将人领进去,先在外间暖了暖身子,才掀开门帘向内走去。 正在玩闹的世泓听到动静,一看是自己父亲,便兴奋的爬起来,小腿踉踉跄跄冲江琰走过来,中途因为走不稳还差点摔倒。 江琰半蹲着身子将他环外臂弯内站定后,小人儿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海生。 似乎是认出了他,又冲着对方“阿巴阿巴”的叫了几声。 只见海生这次主动伸出手,将那块石头递给小世泓。 小世泓却没有接,却抱住了他的腿,抬脸冲他笑。 窗外雪落无声,即墨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春天。 而有些变化,也正在这寒冷的季节里,悄然发生。 第31章 春耕修渠 腊月岁寒,在有条不紊的御冬准备与稀疏的鞭炮声中滑过,转眼便是景隆十二年的正月。 无其他亲人在旁,冯琦与江璇夫妻俩也摒弃礼节,直接随江琰苏晚意一起过了除夕夜。 正月初十,莱州知府陈望之依例设宴,邀请府辖各县主要官员及家眷赴府城一聚,既是年节联谊,也有沟通政务、察看各地官员风貌之意。 江琰携苏晚意前往。 席宴设于陈府后花园的暖阁中。 时值正月,园中红梅正开,檐下冰棱未消,阁内却暖意融融,炭火正旺,酒香与菜肴香气混合。 陈望之居于主位,笑容和煦,与各县官员寒暄。 江琰与苏晚意的到来,引来不少注目。 这位即墨县令,出身显赫,去岁在即墨搞出的动静不小,桩桩件件,早已在各县官员中传开,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冷眼旁观者亦有之。 若是旁的出身一般的年轻官员,他们或许还敢试探几句,可这江琰,他们不敢。 所以全程下来,江琰收到的只有各种恭维话。 陈望之也特意与江琰交谈了几句,问了问即墨春耕准备及县学重建进度,勉励之余,也含蓄提点: “即墨颇有起色,甚好。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事还需周全,莫授人以柄。”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江琰恭敬应下。 女眷那边,苏晚意同样成为焦点。 她言谈得体,既不炫耀家世,也不刻意低调。 当知府夫人及其他官员家眷聊到时下女子妆奁、衣料时,她便顺势将话头引向即墨女红纺新出的布样和刺绣,言道皆是本地妇人巧思,质优价宜,并拿出随身带的几方绣帕分赠众人。 那精致的海纹绣立刻引来一片赞叹,几位夫人当即表示感兴趣,询问可否托购。 宴至中途,更有趣闻。 一位掌管沿海巡检的武官多喝了几杯,拉着江琰大吐苦水,言及去岁风灾后,上司要求加强海防巡逻,但粮饷器械迟迟不足,难为无米之炊。 江琰耐心听着,只在对方提及某种修缮望楼所需的特定木材时,仿佛无意般提到即墨码头近日恰好到了一批从南边运来的合适木料,价格尚可。 那武官眼睛一亮,酒都醒了几分。 次日,便有该武官属下的小吏寻到江琰下榻处,仔细询问了木料事宜。 一来二去,虽未当场交易,却为即墨码头又拓宽了一条潜在的客源门路。 这场春宴,表面是觥筹交错、其乐融融,内里却是各种信息的交换、关系的微妙试探与利益的初步勾连。 江琰与苏晚意配合默契,一个在男宾中沉稳周旋,一个在女眷间巧妙铺垫,既展现了即墨的进取之姿,也未落下任何骄横或急切的口实。 开春后,海风虽仍料峭,但风中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湿气息。 封冻的土地开始变得松软,即墨城乡的百姓,心思逐渐从猫冬转向了田间地头。 县衙二堂,炭盆撤去,江琰与属官围坐议事。 “大人,去岁灾后,我等虽组织抢修了道路房舍,但当时人力物力紧张,主要力量放在清淤、通路、安民和修复显见破损上。” 工房指着舆图,面色凝重,“对于田间灌溉的命脉——沟渠水网,当时只能进行应急疏堵,防止大水漫灌成灾。许多渠身内部的淤塞、堤岸根部的暗伤,并未能彻底处理。如今开春化冻,雪水加上雨水,这些隐患恐会爆发。” 江琰眉头微锁道: “当时情况紧急,先保民生道路与房舍,是正确抉择。如今春耕在即,水利确须优先。详细说说,彻底整治需要何等规模?” 吴县丞接过话头: “若要将主要灌渠疏通加固,达到旱能引水、涝能排洪、经久耐用的程度,需清理淤泥、夯筑堤岸。若是征发徭役,恐耽误农时。若雇工,则需钱粮。粗略估算,要赶在春播前完成主要段落的疏通,预计需动用八百工以上,工期至少一个月,钱粮耗费约需三百五十两。” 三百五十两! 叶主簿补充道:“县库去年结余,加上今春预计的码头税收,倒非拿不出。只是此笔若全数投入水利,则县学后期营造、推广新农具、补贴粮种等项,便要捉襟见肘。” 江琰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不能耽误春耕,水利是命脉。这样,县库拨一百五十两专款,用于购买必要工具、石料及支付部分核心匠人工钱。其余人力,不再简单征役,改为‘以工换水’。” “以工换水?”众人疑惑。 “对。”江琰解释。 “凡受益田亩所属农户,按田亩多寡,出丁参与本区域沟渠修缮。每出一丁,完成定额土方,则其家今年灌溉用水,不仅优先保障,还可减免部分水车费用或得到县衙提供的改良水车优先租用权。对于无田或少田的农户,参与修缮可按日结算工钱或换取粮种。此事需各村里正配合,将利害、章程宣讲清楚,做到公平自愿。” 众人眼睛一亮。 此法将公益与农户切身利益挂钩,既调动了积极性,又缓解了县衙财政和强制征役可能引发的矛盾,可谓一举数得。 江琰又道:“去岁灾后重建,我们摸索出的贝壳灰三合土筑路法甚好。此次水利工程,能否也将此法用于关键渠段的衬砌?贝壳灰可就地取材,成本低于石灰。” 工房眼睛一亮:“大人明鉴!此法或可一试!只是需先选一段试验,确认其长期浸泡下的稳固。” “可。先选一段紧要处试验,将所需石料、木料清单列出,看看能否从去岁重建剩余物料中调用一些,或与相熟商户以秋后税银担保赊购一部分。” 江琰思路清晰,“吴县丞,你总揽此事,尽快拿出详细章程和预算。赵县尉,你派人维持工地秩序,并防范山林盗采。春耕不等人,水利工程必须在春播前完成主体部分!” “是!” 一条条指令围绕着“春耕”这个核心发出,县衙这台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而冯宅那边,江璇在正月里诊出了身孕,已两月有余。 往日里颇为沉稳甚至面容严肃的冯琦简直乐得合不拢嘴,走路都带着风,对着江琰一口一个五哥。 苏晚意更是细心照料,将许多滋补之物送往他们的小院。 第32章 兄弟同心 次日,衙役来报,说有一中年男子求见,自称姓沈,从汴京而来。 “姓沈?汴京?”江琰一时想不起是哪位故交。 待见到来人,他却不由得一怔,随即大喜过望,疾步迎上前去:“沈先生!怎会是你?!” “见过五公子。”沈墨躬身行礼,语气带着笑意。 “二公子惦记您这边春耕大事,特命在下赶来,看看是否有能效劳之处。” “二哥派你来的?”江琰吩咐看茶,“快坐。韩先生,这是沈墨,于工造水利上颇有造诣,之前一直给我二哥做事。” 沈墨没有多寒暄,略饮了口茶暖了暖身子,道: “二公子原本去岁初闻即墨受灾,便想让在下前来,只因当时正试着改良一批农具水车,到了关键处,便耽搁了。如今总算有了些结果,二公子便催着在下动身,一并将新制的几件小玩意儿和图纸带来,或许合用。” 说着,他从随身携带的布囊中,取出几卷图纸和几件木铁合制、结构精巧的模型。 众人立刻围拢过来。 沈墨指着图纸和模型,一一讲解: “此乃改良后的水车,关键榫卯与叶片角度做了调整,同样人力或畜力,提水效率约可增三成,且更省力耐用。这几张是适用于坡地、渠网的简易闸口和分流器草图,材料易得,安装便捷,便于调控不同田亩的水量。还有这个,” 他拿起一个带有曲柄和齿轮的小巧模型, “这是试制的‘风力扬水器’雏形,若置于海边或开阔处,或可利用风势辅助提水灌溉,不过尚需实地调试。” 紧接着,又展开另一卷较大的图纸: “听闻五公子去年以贝壳灰三合土筑路颇有成效,二公子与在下商讨后,觉得此法或可用于水利。这上面画了几种渠壁、堤岸采用三合土衬砌加固的法子,以及如何与原有土石结合,还有估算的物料配比与用工参考。” 江琰接过图纸、模型,心中暖流涌动。 二哥远在京城工部,公务繁忙,却对他这边的情况如此上心。 沈墨又道:“二公子吩咐在下,今后但凭五公子差遣,为即墨春耕水利尽绵薄之力。” 堂内气氛顿时为之一振。 众人看着那些精巧图样,眼中放光,仿佛看到了沟渠畅通、禾苗青青的景象。 千里之外的汴京,忠勇侯府云栖院。 夜色已深,江瑞坐在书案前,就着灯光翻阅一部水利典籍,眉宇间带着思索。 妻子钱氏端着参汤进来,轻轻放在案边,柔声道: “时间不早了,快些歇息吧。” 江瑞放下书,思忖道:“估摸着日子,沈先生此时应该已经到即墨了。” 钱氏在他身旁坐下,有些不解: “你不是一直说,那些精巧器械的琢磨、工部一些疑难案牍的参详,都离不得沈先生,怎的突然把他送到五弟那边去了?” 江瑞端起参汤,吹了吹热气,缓缓道: “正因为沈先生有大用,才要送去给五弟。春耕水利,关乎一县根本,也是最能出政绩、惠民生之处。沈先生之能,在工部或只是锦上添花,在即墨,却是雪中送炭。若是五弟政绩做的好了,将来也可早几年调返回京,更快晋升。” 说到这儿,他不免有些怅然。 去岁开春,他将那些新式农具呈上,得到的确是口头嘉奖以及一些赏银,他便知道,三五年内,若无特殊机缘,自己怕是再难向前一步了。 他自然也清楚,无非是江家目前风头正盛,陛下为了平衡朝局罢了。 前有二叔回京担任户部侍郎,后有五弟外放即墨,也是为了后续入阁拜相而积累实政。 再者,三弟在地方也有几年了,他是嫡出,说不得这两年便会调任回京。 如此一来,自己肯定要先被搁置一边。 “只是不知道五弟如何了,即墨那地方,去岁遭了灾,开春又忙,他身边虽有冯琦和几个帮手,但在工造实务上,怕还是缺人。” 钱氏宽慰道: “你莫要太过挂心。瞧瞧五弟到那儿一年,清理海寇,整治码头,发展海运,灾后重建也得力。他天资聪颖,又有魄力,定能将即墨治理好。” 江瑞点点头,又摇摇头: “五弟的能力,我自然相信。只是……看着弟弟们如今,有时也会想,将来我若有机会外放……” 钱氏握住他的手,声音更柔: “夫君如今稳扎稳打,也是正经前程。当年父亲为你谋划,入了工部,你这些年兢兢业业,上下也都认可。若是你也离京外放,家里便只剩世贤,那孩子虽稳重,可到底才十五岁,有什么需要跑腿支应、在外周旋的,没有一个像你这般年纪、有官身阅历的壮年男子,总是不便。况且……”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况且,咱们到底是庶出,有些事,终究与世贤、五弟他们不同。如今这般安稳,已是很好。” 江瑞反握住妻子的手,笑道: “若是只我一己之身,岂能不知足?只是眼看着世初和怡绵一天天长大,我这心里……” 他叹了一口气,“如今孩子们尚在侯府羽翼之下,可将来分家,我们便是旁支。若不能趁现在还有些精力,撑起更大一番事业,将来孩子们……世初是男孩,还可凭自己本事闯荡,可怡绵是个女儿家,我们这一房身份太低,怕她也难觅到真正的好人家。每每思及此,只恨自己能力有限,不能为他们挣得更多。” 钱氏却一脸认真回道: “夫君,你总觉得自己平庸,那是因为你生在江家。可放眼看看这大宋天下,读书科举的士子千千万万,能考中秀才的已是百里挑一,能中举人的更是凤毛麟角,一门三探花从古至今也只有江家。 你身为侯府子弟,没有养成顽劣的性子,反而凭自己本事中了举,又在工部踏实任事,这已是多少人望尘莫及的成就了,万不可妄自菲薄。” 她顿了顿,又道: “至于孩子们,出生在忠勇侯府,已是他们天大的福气。即便是庶支,可他们从小到大的衣食住行样样顶尖,整日里丫鬟婆子小厮环绕,读书习武皆有明师。未来的路,终究要靠他们自己去走,去拼,咱们不可能庇护他们一辈子。如今我们一家人和睦安康,你官声清正,孩子们品行端方,又有江家庇护,将来怎么都不会差。夫君,你已做得足够好了。” 江瑞听着妻子娓娓道来,心中那股因对比而产生的焦躁与无力感,渐渐被熨帖平复。 他将妻子轻轻拥入怀中,嗅着她发间的清香,长叹一声: “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做好眼前事,顾好这个家,便是本分。五弟那边有沈先生相助,想必能顺利度过春耕。我们……也且行且看吧。” 室内灯暖,夫妇二人相拥的身影映在窗棂上,平和而坚实。 遥远的即墨,一场关乎万亩良田、千家生计的春耕水利之战,随着沈墨的到来,即将注入新的力量。 兄弟二人,虽道路不同,处境各异,但那份血脉相连的扶持与遥望,却始终如一。 第33章 漕运收银 有了沈墨的助力,即墨的春耕工作有条不紊进行,形势一片大好。 疏通沟渠的工地号子声此起彼伏,农户们为了自家田亩的用水,干劲十足。 新式农具的试用也吸引了不少人围观,沈墨带着工房的人在现场讲解、调整,忙得不可开交。 当然,这些省力又能提高粮食产量的新奇玩意,很快便一传十十传百。 周边其他县衙纷纷前来即墨学习,自然对江琰也是千恩万谢的。 知府陈望之也将江琰这一功绩记录在册,上奏御前。 时间来到五月。 这日,苏晚意拿着几份花样和一小卷织得格外密实的样品布来到书房找江琰。 “夫君你看,这是陈娘子她们新琢磨出的斜纹织法,比平纹更厚实耐磨,适合做秋冬外衫。花样也是融合了本地海崖纹路,别有意趣。” 苏晚意眼中闪着光,“我想着,若这种布能打开销路,不仅女红纺的姐妹收入能再增,或许……还能为即墨再多添一个招牌。” 江琰接过布样细看,又听了妻子的构想,赞许道: “此事甚好。技艺精进,品类创新,正是长久之道。需要县衙如何支持?” “倒不需银钱。”苏晚意微笑,“只盼夫君能允准,在码头市集划出一小块固定摊位,专售女红纺的布匹绣品,打出名号。” “这是自然。”江琰握住她的手,“你为即墨女子开辟生路,功劳不亚于修路筑渠。摊位之事,我明日便交代下去。” 海生的变化,经历这个春夏后,也随着万物复苏般,焕发了明显的生机。 他依旧沉默,依旧时常发呆。 但谢无拘发现,他对温度的感知明显了。 药浴时,水温稍高,他会微微蹙眉。 天气转暖,阳光照在身上,他会无意识地将蜷缩的身子舒展一些。 更重要的是,他对小世泓的特殊关注似乎固定了下来。 只要世泓被抱到前院,海生空洞的目光总会慢慢地跟随着那个蹒跚学步、咿呀不休的小小身影。 世泓自然也记住了这个沉默的哥哥,有时会摇摇晃晃走到他身边,塞给他一块自己吃的米糕,或是一片捡到的漂亮树叶。 这天午后,世泓又在乳母看护下摇摇摆摆地玩。 他看中了墙角一朵刚探出的野花,挣开乳母的手,急切地迈着小短腿扑过去,脚下却一个不稳,朝前栽倒! 乳母惊呼一声,距离稍远,不及扶住。 就在世泓的小脸快要磕到地面石阶的瞬间,一道原本静坐在廊下的身影,以一种快得近乎模糊的速度闪了过来! 是海生。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动作显得有些僵硬突兀。 但他伸出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世泓软乎乎的小身子,让他只是虚惊一场,趴在了自己臂弯里。 世泓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海生那张依旧空洞的脸,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小手胡乱地拍打着海生的胳膊,嘴里喊着“哥……哥”。 海生低头,看着臂弯里笑颜灿烂、毫发无伤的小娃娃,那双长久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慢慢聚焦。 他保持着托举的姿势,一动不动,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极轻的弧度。 无论县城,还是周围的人,一切都越来越好。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纸来自莱州府市舶司的公文,打破了表面的忙碌与祥和。 公文是市舶司转发的京东路漕运司行文。 在大宋,市舶司只有沿海几个府县才会设立,统归于各路漕运司管辖。 文中称,为确保漕运畅通及沿海盐区安全,今岁起,将对京东路沿海各州县三百石以上海船之船引审批勘验从严,并需额外缴纳一笔“海防协济银”,按船只大小、航行水域分级收取。 即墨县现有两艘三百石海船,需在规定期限内,补办勘验手续,并上缴首笔协济银共计一百二十两。 逾期未办或未缴,船只不得出港。 “海防协济银?”冯琦道,“从未听过此等名目!这分明是看咱们海运有了起色,变着法子要钱!” 韩承平叹息:“漕运司对海船确有管辖之权,他们若执意按此新规行事,我们难以硬顶。只是这行文,漕运司竟然绕过市舶司直接发出,倒显得……有些刻意针对了。” 江琰看着公文末尾鲜红的漕运司大印,眼神渐冷。 一百二十两不算巨款,但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就可能是二百两、三百两,各种名目的“协济”会接踵而至。 “船引勘验,按规矩补办。所需文书图纸,工房尽快准备。” 江琰沉声道,“至于这一百二十两协济银……先拖着,就说县衙春耕刚过,入不敷出,请宽限些时日。” “另外,将此事透露给常走咱们码头的那几位客商,尤其是登州府、莱州府。他们消息灵通,自会判断漕运司此举,是单针对我即墨,还是将波及整个京东海运。” 冯琦立刻明白了:“五哥是想借商人之口,将此事传开,看看其他州县反应,也给漕运司施加压力?” “不错。”江琰点头,“漕运司想用这点银子拿捏我们,坏我们海运势头。我们就将这事摊到阳光下。若其他府县船主同样被要求缴纳,必生怨言。 若只针对即墨,那他漕运司便是公然刁难,官司打到户部、监察院,我也要陪他论一论理!” 众人领命,各自去办。 江琰也立即提笔书信两封。 一封给自己父亲江尚绪。 他实在有些想不通,自己之前与漕运司的人从无交集,况且他们又隶属户部。 眼下户部左侍郎刚在即墨得到一把万民伞,户部右侍郎又是他二叔,漕运司怎么敢这个时候跳出来给他使绊子。 即便因为眼红便想分一杯羹,也得看看对方是什么身份吧,总不至于要钱不要命。 这其中,或许是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便请父亲找二叔商议调查一番吧。 第二封信是给杭州苏家。 杭州府也有市舶司,也请苏家帮忙打听打听,南方府县的海运,是不是也出了这个新规。 第34章 江琰护妹 江琰的两封书信发出后,他表面沉静如常,处理县务,巡视农桑,内心却在等待回音,权衡着每一步的应对。 数日后,父亲江尚绪的回信率先送达。 信中的内容,让江琰的眉头蹙得更紧。 信中提到,经二叔多方探听,此事竟起源于户部尚书赵秉严。 前些时日,陛下提及京东路海运日渐繁荣,税银可观,言及此乃利国利民之好事,当加以鼓励,并应相应加强海防,保此商路畅通无虞。 陛下本意甚佳,然户部尚书却哭穷,直言各处用度浩繁,海防增饷一时难以筹措。 便顺势提出,京东路海运既已得利,不妨取之于船,用之于防,令沿海受益州县协济部分银两,专款用于本地海防巡检、船械修缮,名曰‘海防协济银’。 陛下将此议发下户部、兵部详议。 二叔在部中尽力周旋,表示此例一开,恐加重商民负担,不仅反伤海运根本,更妨碍州县受惠于民。 然赵秉严执意甚坚,力主防患未然,且言仅在京东路试行,观其后效再定是否推广。 江琰怎么也没想到,此事竟与户部尚书赵秉严扯上关系。 赵秉严乃是今上尚为太子时的东宫属官。 景隆帝登基后便任命其为户部侍郎,上一任户部尚书告老后,户部便由其接掌。 此人出身寒门,行事向来公允,不结朋党。 那年户部因李家而起的那般大的风波,最终也未伤及其根本,足以见得陛下对他的信任。 此次他力主此议,究竟是真为国库海防计,还是有意为难,一时尚难断定。 可眼下决策已成,恐难硬顶。 江尚绪交代江琰暂且拖延,勿要做出头之鸟,且看其他沿海州县如何反应。 这协济银虽不多,但名目新奇,若推行下去,各县商贾必生怨言,府衙亦觉压力。 拖上两三月,待京东路沿海诸府县怨声渐起,或有转圜之机。 况且,东南沿海诸路闻此消息,必恐此策蔓延全国,损及其地海运利益,定不会坐视。朝廷之上,自有其他声音。 同时表示江家在汴京,自会继续留意打探,寻机进言,还让江琰且放宽心,专心县务,保全自身,静观其变。 又过几日,杭州苏家的回信也到了。 信中证实,南方沿海目前尚未接到类似公文,但京东路试行“海防协济银”的消息已经传到杭州、明州等地市舶司和大小海商耳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和忧虑。 许多人都担心此例一开,会迅速推及全国,加重海运成本。 信末,苏家还提了一事: “另,杭州月前新到一位巡盐御史,风闻是陛下欲再察盐政之先声。” 巡盐御史? 江琰心中一动,想起去年即墨盐政一案,二叔曾私下透露,陛下对盐政积弊深为不满,将来必有动作。 看来,这就是信号了。 两封信对照来看,形势虽复杂,但父亲和二叔的判断与策略是清晰的:暂避锋芒,拖延待变,利用政策试行可能引发的普遍反弹来制造转机。 江琰心下稍定,决定依计而行。 对漕运司和市舶司的催问,一律以“春耕刚过,县内各种建设消耗巨大,县库空虚,正在筹措”为由婉转拖延,态度恭谨,不留把柄。 其他县衙目前亦是如此。 他也嘱咐冯琦和韩承平,对码头往来的客商,尤其是那些消息灵通的大商号,可以更不经意地流露出对此事的无奈与担忧,让这股风继续吹出去。 抛开了这份朝堂带来的烦扰,江琰将更多精力投注到即墨县务治理上。 码头防波堤兼避风港的工程,在沈默的主持下开始勘测设计。 女红纺的码头摊位开张后,生意竟比预想的还要红火,即墨细布与海纹绣渐渐有了些名气。 即墨下辖的各种案情也得到公正处理,百姓对江琰更加敬重。 江璇的肚子一天天隆起,行动也日渐不便。 自她诊出喜脉的消息传回汴京,魏国公府的关切便如潮水般涌来。 先是冯琦母亲、魏国公二夫人遣心腹嬷嬷并送来无数滋补药材、绫罗绸缎、婴孩用具,以及多名伺候的丫鬟婆子。 到了七月,江璇怀胎八月有余时,魏国公府更是派了专人车队,送来了两名经验老道的稳婆、四名精心挑选的奶娘候选人。 以及整整五大车的各色用物,从产妇的参茸阿胶到婴儿的金银项圈长命锁,从江南的软烟罗到塞北的貂皮,无所不包。 据说其中大半是魏国公老夫人亲自过问置办的,足见对这位孙媳及未来重孙的重视。 这日,江琰休沐。 恰逢白云遮日,海风吹拂,天气颇为舒爽。 江琰想着多日未见妹妹,便与苏晚意一起,带着小世泓,前往冯琦的宅子。 两家相距很近,不足一里,索性步行穿过繁华的街市,别有一番趣味。 街上的百姓大多认得这位没什么架子、常出来走动的县令一家,纷纷笑着打招呼。 卖糖葫芦的老汉更是热情地挑了两串最大最红的,硬塞到蹦蹦跳跳的小世泓手里,乐得小家伙一手举一串,口水直流,一路走一路咿咿呀呀,引得路人发笑。 到了冯琦宅前,门房下人一见,忙不迭地往里请。 刚进二门,却听见正房里传来隐隐的抽泣声,间或夹杂着冯琦压低声音的、带着焦急的劝慰。 江琰眉头一皱,与苏晚意对视一眼,快步走进。 只见江璇靠在榻上,眼睛通红,正拿着帕子抹泪。 冯琦则半跪在榻前,抓耳挠腮,正低声下气地说着什么。 见兄嫂突然进来,两人都吓了一跳。 冯琦像见了救星,又像被捉了现形,腾地站起来,脸上红白交错: “五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江琰目光先落在妹妹梨花带雨的脸上,又扫过冯琦那副模样,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素知冯琦待江璇真心,婚后更是呵护备至,何曾见过妹妹这般委屈?冯琦又为何做此情状? “怎么回事?”江琰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冷意。 江璇见兄长来了,眼泪掉得更凶,“五哥,五嫂……”声音满是委屈。 苏晚意连忙上前,坐在榻边柔声询问,将她轻轻揽住。 冯琦张了张嘴,看着江琰黑沉的脸色,知道瞒不过,也不敢瞒。 他咬了咬牙,引着江琰来到外间,才吞吞吐吐道: “五哥……是、是我混账……家里,家里前几个月不是送了好些人和东西来么?其中……有两个丫鬟,是、是我母亲早年挑的,放在房里……本意是……” 他声音越来越低,脸涨得通红,“是通房。如今听闻璇儿有孕……才又送过来伺候的。” 江琰眼神一凛,没有说话。 冯琦急急道:“我发誓!五哥,我对璇儿的心天地可鉴!自她有了身子,我更是一门心思都在她身上,那两个人来了之后,我就让她们在外院做些杂事,从未让她们近身!璇儿也是知道的!” “那今日又是为何?”江琰语气冰冷。 “今日……今日一早,不知那两个丫头是听了谁的撺掇,还是自己昏了头,竟……竟敢趁着璇儿起身晚了些,端了洗漱水直接进了内室!还、还说了些不知深浅的话,什么夫人身子重,她们理当多伺候爷之类的混账话!” 冯琦又气又愧,“璇儿当时就气着了,我已经把那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捆了关到柴房,发落回京了!” 江琰听着,脸色并未缓和。 世家大族子弟中,房中放置通房丫鬟甚至纳妾,乃是常事,尤其他还是魏国公府嫡系,太后亲侄。 冯琦能做到至今不碰,已是难得。 “冯琦,”江琰看着他,语气沉缓,“璇儿并非善妒之人,她今日此般,乃是你家下人给她难堪,加之孕期心神本就脆弱,受了惊扰。”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纳不纳妾,收不收房,是你冯家的事,我江家无权置喙,也不会干涉。可若因任何妾侍、通房之事,院子里生出是非,惊扰了璇儿,让她受一丝委屈,甚至伤了身子——” 江琰上前一步,逼近冯琦,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砸在冯琦心上: “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江家,定不与你干休!你记清楚了。” 冯琦浑身一震,看着江琰眼中毫不掩饰的冷厉,他从未见过江琰对他这般。 他重重抱拳,斩钉截铁: “五哥放心!冯琦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璇儿!日后家中之事,必以璇儿为重,绝不让腌臜事再扰她清净!那两个贱婢,我立刻派人严加押送回京,交由母亲处置,并修书回家,言明我意!” 见冯琦态度诚恳坚决,江琰脸色稍霁。 “人不必送走,派人看住了,别再让她们惊扰了璇儿便可。进去好好哄哄璇儿吧,她孕中多思,你也多担待。我去外面走走。” 走出房门,江琰望向汴京的方向,眼神复杂。 屋内,渐渐传来江璇低低的说话声和冯琦小心翼翼的赔罪声,间或夹杂着苏晚意温和的劝解。 小世泓举着吃剩的糖葫芦,含糊地喊着“姑姑,吃甜甜”,笨拙地想往江璇手里塞,倒是冲淡了不少凝滞的气氛。 江琰收回目光,心中那根因朝局而绷紧的弦,并未放松。 第35章 江璇产女 八月秋高,暑气渐消。 田间稻浪翻滚,一片金黄。 大力整修的水利沟渠与推广的新式农具显出了威力,加上风调雨顺,即墨的秋粮长势,是近十年来罕见的丰稔。 田埂上,老农抚着沉甸甸的稻穗,眼眶湿润: “多少年没见这么好的收成了!多亏了江大人修渠引水,还有那些省力的家伙什儿!” 县衙户房与各乡里正早已开始忙碌,核对田亩,预估产量,为秋税征收做准备。 今年,即墨的税粮终于不再是令人头疼的难题,相反,预计在留足县仓储备、支付各项开销后,还能有不少盈余上缴府库。 吴县丞看着初步核算的数字,抚须微笑,对江琰道: “大人,照此收成,今年即墨的夏秋两税,非但能足额完成,或可超出定额两成。此乃大人莅任以来,第一大实政之功!” 江琰心中亦感欣慰,却未松懈: “丰收在望,更要仔细。督促各乡,防火防盗,颗粒归仓。税粮征收,务必依律而行,严禁胥吏盘剥加耗,亦要向百姓讲明,今岁丰足,朝廷正税乃应尽之责。若有特别困难者,可按例申请减免或缓交,由县衙核实后报备。” 丰收的喜悦弥漫乡间,江璇的产期也近了。 自七月那场风波后,冯琦将那两个不安分的丫鬟派人严加看管。 他知道江琰为何不让把人送走。 不过人虽然留下,冯琦的家书还是送回了冯家。 言明两人以下犯上冲撞了江璇,眼下只盼麟儿平安,无心他顾,请家中勿再遣此类伺候之人。 接到来信,冯家反应不一。 老夫人倒是说了句“琦儿是个疼媳妇的”,未再多言。 冯琦母亲韩氏亦没有说什么。 只有魏国公夫人陈氏有些微词,但又顾忌江家与皇家颜面,又不是自家儿子儿媳,也懒得多说什么。。 进入八月,稳婆和嬷嬷们便已各就各位,产房、用具、药材一应齐备。 九月初二,子夜。江璇忽然发动。 冯琦急得在产房外团团转,额上冒汗,听着里面传来妻子压抑的痛呼,心如刀绞,几次想冲进去都被嬷嬷拦住。 江琰与苏晚意也闻讯赶来,苏晚意径直进了产房陪伴安抚。 江琰看着焦躁的冯琦,并未多言,只是沉着脸在一旁静待消息。 时间在焦急等待中缓慢流逝。 直到东方既白,晨曦微露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生了!生了!是个姐儿!母女平安!”稳婆出来报喜。 冯琦长舒一口气,几乎虚脱,随即狂喜涌上,也顾不得许多,冲进产房。 只见江璇疲惫却安好地躺在床上,苏晚意正用温热的布巾轻柔地为江璇擦拭额角的汗。 “璇儿!”冯琦扑到榻边,握住妻子的手,“你受苦了!” 江璇虚弱地笑笑,指着一旁乳母抱着的小小襁褓,“看看我们的女儿。” 冯琦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柔软的一团,看着那张小脸,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柔情与责任,傻笑道:“好,好,像你,好看!” 忙活了一夜,江琰也就进去看了眼,便带着苏晚意回去了。 这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可不少,也不用担心。 告假歇息半天,午后方去衙门。 等下值,江琰又去了趟冯宅。 妹妹醒着,虽脸色依然苍白,却洋溢着幸福,冯琦在一旁守着。 大夫也来看过了,表示一切无恙,江琰心中这块大石才算彻底落了地。 他仔细看了看孩子,笑道:“眉眼是像五妹多些。” 江璇也笑,“五哥净会打趣人,孩子还睡着,眉毛都没长出来呢,怎么就看着像我了。” 江琰微窘,干咳两声问道:“孩子可取好名字了?” 冯琦忙道:“早想好了!既是女儿,便叫冯舒窈” “舒窈,好名字。”江琰点头。 洗三、满月,冯宅热闹非凡。 江琰苏晚意作为舅父舅母,备了厚礼,一枚长命富贵金锁,一套精巧的赤金铃铛手镯脚镯,还有若干上等杭州绸缎。 苏晚意还亲手做了许多柔软舒适的小衣小帽。 冯家和江家自汴京送来的东西更是如流水一般。 小世泓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只会睡觉吃奶的妹妹好奇不已,经常趴在小床边看,想伸手去摸又不敢,嘴里嘟囔着“妹妹,小”。 女儿的诞生让冯琦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但公务并未松懈。 秋收过后,便是秋税征收。 在江琰“公平有序、严禁盘剥”的严令下,今年即墨的税粮征收异常顺利。 百姓因丰收而心气足,又感念县衙去岁救灾、今岁兴修水利推广农具的实惠,纳粮颇为踊跃。 至十月初,即墨县已率先将本年夏税秋粮足额运抵府库,甚至还有部分羡余。 莱州府上下为之侧目,知府陈望之在呈递给户部的考绩中,对江琰“劝课农桑、税赋得宜”的评价又加重了几分。 第36章 一年丰收 十月中下旬,几则重要的消息接连传来。 首先便是关于那“海防协济银”。 果然如江尚绪所料,此政策在京东路沿海各州县试行不过两三月,便激起强烈反弹。 不仅即墨,登州、莱州、密州等地,凡有海运的州县,商民怨声载道。 许多海商联合抗议,言此乃重复征税,加重负担,有损海运。 各州县衙门也暗自叫苦,既要应付漕运司催缴,又要安抚本地商民,两头受气。 更关键的是,东南沿海的泉州、广州、明州等大港的海商和市舶司官员闻讯后,深恐此策蔓延,通过各种渠道向朝廷表达关切甚至反对。 朝中,不仅江尚儒等官员继续质疑,一些出身东南或与海运利益相关的朝臣也纷纷上本,言此策杀鸡取卵,不利长远。 终于,在十月底,朝廷明发上谕: 鉴于“海防协济银”试行以来,各方反响不一,为体恤商民,稳定海运,着即暂停在京东路之试行。 已征收者,核查后酌情处置。 未征收者,一律停收。 相关海防事宜,由户部、兵部会同沿海各府另行妥议筹款办法。 消息传到即墨,江琰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场由户部尚书赵秉严主导、背后可能有其他势力推波助澜的风波,终于在更广泛的利益博弈和现实阻力面前,暂时平息。 几乎是前后脚,另一则战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朝野。 西北边疆,僵持近两年的战事取得重大突破! 靖远伯卫骋率军大战辽国,歼敌逾万,并乘胜追击,继续向辽国控制区推进百余里。 此役乃近三十年来对辽国作战最大胜绩。 消息传回,举国振奋。 江琰即便拥有上一世记忆,此刻再度听闻,依然心潮澎湃。 只是,战事推进,后续粮饷、民夫压力必然更大,朝廷的注意力与资源,或许会更多向西北倾斜。 紧接着,又一封家书从汴京送来,是母亲手笔。 信中除了关怀问候,主要告知江琮已于九月下旬完婚,新娘正是苏州同知方家的女儿。 前不久江琮乡试未中,但愿这新婚燕尔能消弭几分他的郁结。 秋去冬来,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随着海防协济银风波暂息,西北大捷的振奋稍缓,即墨的注意力转回了眼前的冬季治理。 海运受季风影响,在冬季确实会大幅减少,尤其远洋航路。 但即墨码头并未完全沉寂,近海短途运输、南北货栈的仓储转运、以及利用冬季进行船只维修保养的活计依旧繁忙。 江琰吩咐人做好冬季防火、防盗、防风雪的准备,同时利用相对空闲,组织船工、力夫进行一些必要的技能训练和规矩宣讲。 县衙则开始筹划年底的各项事宜: 核对全年账目,筹备衙署人员的腊赐,巡视各仓廪确保储粮安全,检查城内防火水缸、更铺值守,抚恤孤寡老人的冬衣粮炭发放……千头万绪,却有条不紊。 这一年秋天,对江琰而言,收获的不仅是满仓的粮食、足额的税赋、顺利的冠礼,更有对朝局风波应对的经验、对地方治理更深的理解,以及肩头那份随着“及冠”而愈发清晰的责任。 西北的烽火,京城的家书,南方的海风,似乎都在这个季节,交织成他人生中一道承前启后的厚重帷幕。 北风卷着渤海湾特有的湿寒,彻底笼罩了即墨。 进入十一月,码头上高大帆樯林立的景象不再,多数海船已泊入避风港或南下过冬,只余少量不怕风浪的平底沙船还在近海与内河间穿梭,运输着取暖的薪炭、粮食和盐。 海面空旷了许多,浪涛声却仿佛更加清晰有力。 县衙二堂,炭盆烧得旺旺的。 江琰正与众人核算全年收支,并筹划年末的各项支出与来年预算。 “大人,今岁县库各项收入,包括田赋、商税、码头税、盐场盈余等,总计约三千八百两。支出方面,官吏俸禄、乡勇饷银、县学营造、水利工程、赈济抚恤、日常公务等,共计约两千九百两。结余近九百两,尚不包括府库应拨还未完全到位的部分款项。” 叶主簿报出数字,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即墨县库能有结余,且数目不小,这在往年是不可想象的。 江琰点点头:“结余需妥善安排。预留出五百两作为来年春耕、水利维护及县学后续聘请教谕、购置书籍的专项备用。其余四百两,一部分用于增补衙署、驿站、仓库等公用设施的修缮,另一部分……” 他看向赵秉忠,“赵县尉,今年县衙上下,以及守城军中表现优异者,可酌情增发一份腊赐,钱不在多,在于勉励。此外,城内鳏寡孤独者,年关前再发放一次米粮和御寒衣物,务必让他们能过个暖和年。” “是,大人仁厚,下官这就去办。”赵秉忠应下。 处理完公务,江琰更多时间待在府中。 苏晚意主持的女红纺,因冬季订单相对减少,便将重点转向了内部技艺提升和新花样开发。 在沈默帮忙下,几款更有效率的新型纺车和织机部件图样已经设计出来,交由王木匠的修造坊试制。 同时,她还组织女工们学习更复杂的刺绣技法,并尝试将即墨本地出产的某种韧性极佳的“海麻”与棉花混纺,看看能否织出更具特色的布料。 海生几人的治疗仍在继续。 随着冬季来临,药浴所需的药材有些价格上扬,但江琰并未削减用度。 谢无拘说,几人身体对药力吸收已趋于稳定,觉知巩固许多。虽然依旧无法进行复杂交流,但对指令的反应稍快,海生、阿月明显已经对于外界的环境会做出反应了。 世泓已经两岁多,走路稳当,话也多了,整天“哥哥”、“哥哥”地追着海生叫,有时会将沈默给他做的简易木制小玩具塞给海生。 海生会极其缓慢地用手指摩挲一下木头的纹理,也会笑。 江璇的女儿满了百日,出落得白白胖胖。 冯琦每日下值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女儿,满脸宠溺。 夫妻二人经过那场风波,感情似乎更好了些。 腊月里,京城忠勇侯府送来了丰厚的年礼,多是御寒的皮货、上好的药材、京城时兴的绸缎玩意,还有专门给世泓和窈窈的玩具、金银锞子。 随礼附上的家信中,父亲江尚绪除了例行问询,特别提到:西北大捷后,朝中因战事而紧绷的气氛稍有缓和,但关于明年钱粮调度、边军后勤的争论又起。 此外,陛下似乎对盐政的关注并未因西北战事而转移,年后可能会有进一步动作,让江琰在即墨盐务上务必更加谨慎清明,勿留任何可供指摘之处。 江琰回信禀报了即墨近况,并请父亲放心。 年关在忙碌与喜庆中度过。 正月里,即墨虽无汴京那般繁华的灯市,但县衙组织了简单的灯会,码头和主要街市也悬挂彩灯,舞龙舞狮,颇有一番热闹。 百姓们脸上多了笑容,谈论着去岁的丰收和县里的新变化,对未来的日子充满希望。 第37章 贵人前来 三月末的海风,已彻底褪去了冬日的凛冽。 县衙内,冯琦正对江琰回禀海防布置一事。 平安这时匆匆进来,呈上一个毫不起眼的乌木小筒,筒口火漆完好,印纹却非寻常官府式样,而是内廷专用的暗记。 “公子,京里加急密信,直呈公子亲启。” 江琰瞳孔微微一缩,接过木筒,挥手让平安退下并掩好房门。 他用小刀仔细剔开火漆,抽出内里一卷薄如蝉翼的密笺。 展开,是景隆帝那熟悉的、略带行草却又力透纸背的笔迹。 看完上面的内容,江琰不禁蹙起眉头。 “五哥,怎么了?”一旁的冯琦担忧出声。 江琰将信递给他,只见他匆匆扫过,便道: “大殿下要来即墨?” 江琰颔首,内心却百转千回。 这一世,大皇子在西北边疆的轨迹已然改变,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陛下会让大殿下前来即墨跟在自己身边观摩如何治理地方政务! 难道是因为自己这两年在即墨的行为,也引起了陛下对皇子培养的新思量? 信中那句“知兵戈之外,更有庙堂州县之重责”,显然反映了陛下希望大殿下能有更全面的历练和见识。 那是不是意味着,陛下对自己在即墨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认可,甚至将其视为一种值得皇子学习的为政典范。 这是一份极其艰巨的任务。 教导皇子,尤其是引导其建立正确的治国理政观念,其难度与风险,远超治理一县。 更何况,还要确保这位金尊玉贵的外甥在即墨期间绝对安全,身份绝不泄露。 沉思良久,江琰召来又召来韩承平,隐去皇子身份,只言京中有重要贵人子弟将化名来即墨游学,托自己照看教导一段时日,需绝对保密并确保安全,让他心中有数,提前做些安排。 韩承平内心惊讶,能让江琰称呼京中贵人,还如此郑重以待,只怕是…… 不过他并未多问,肃然应下。 五天后,午后,一队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一队精悍护卫的随行下,驶入了即墨县城,径直来到县衙侧门。 早已得到通知的江琰,已换了身常服在侧院等候。 车门帘掀起,一名少年利落地跳下车。 江琰快步上前,按捺住心中的波澜,依照事先想好的说辞: “可是承哥儿?一路辛苦了。” 赵允承目光落在江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亲近,随即收敛,依着寻常晚辈见长辈的礼节,规规矩矩地长揖: “甥儿赵承,见过五舅舅。劳五舅舅久候。” 江琰心中微暖,伸手扶起他: “好好,来了就好。住处已安排妥当,随我来。” 又对随行的护卫首领点了点头,对方抱拳无声回礼。 江琰直接将赵允承带到自家,安置在前院。 赵允承略作洗漱,便迫不及待地来到江琰书房。 或许是远离京城,赵允承脸上的沉稳端谨褪去几分,显出属于少年人的鲜活与急切: “五舅舅,父皇的信您都收到了吧?接下来怎么做?我都听您的!” 他眼神灼灼,充满了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的期待,这是江琰所不曾见过的一面。 江琰请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温言道:“殿下……” “五舅舅,这里没有殿下,只有赵承。”赵允承连忙纠正,神色认真。 江琰从善如流,“好,承儿。陛下让你来,是希望你能看到一方土地是如何治理,百姓是如何生活,政令是如何从朝廷落实到田间地头、市井码头。所以,你首先要做的,是看,是听,是问,是思。既如此,待我处理公务、巡查地方、接见吏民、你皆可在侧。 但我们也需约法三章。第一,在外人面前,您是赵承,需谨言慎行,不可泄露身份。第二,既为学习,便需脚踏实地。县务繁杂,我会安排你从最基础的事务了解起,可能枯燥琐碎,望承儿耐心。第三,安全第一。无论何种情况,不得擅自前往危险之处,出入需告知臣或冯将军。” “承儿明白!”赵允承重重点头,“我一定谨言慎行,多看多学,绝不给五舅舅添乱。” 很快,苏晚意闻讯而至,见到赵允承就赶忙行礼。 赵允承连忙拉着,“舅母,这里没有皇子,如今我只是赵承。” 苏晚意自是知道的,也顺势称呼“承哥儿。” 又是一阵寒暄后,赵允承又问: “不知姨母与表叔住哪?” “如今这时辰,冯琦也该回府了。我这便让人叫他们前来。” 赵允承拦下,“承儿是晚辈,自是应该上门拜访,不如五舅舅带我去认认门吧。” 江琰应下,等二人走到冯家,冯琦刚巡海回来不久,正在逗弄女儿安安,听说江琰带了个外甥来,顿时了悟,赶紧迎出来。 待见到赵允承,冯琦依然愣了一瞬,脸上表情有些精彩——想行礼又知不能,不拘礼又觉别扭。 赵允承倒是大方,笑着拱手: “冯表叔,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冯琦摸摸鼻子,嘿嘿笑道: “好,好。快进来,璇儿她们都在里面。” 江璇正抱着窈窈在外间,赵允承看着江璇怀中的婴孩,凑近看了看,又抬头对江璇笑道: “姨母,这便是舒窈妹妹吧?真可爱。” 江璇只笑道: “承哥儿远道而来,快坐下喝茶。” 一番寒暄,赵允承表现得谦和有礼,对即墨的风物、冯琦剿海盗的经历都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问。 当晚,众人自是为他接风洗尘。 席间,赵允承对即墨的海产、新鲜的蔬菜赞不绝口,言道比宫中御膳也别有风味。 小世泓对这个新来的大哥哥很好奇,摇摇晃晃地凑过来,仰着脸看他。 赵允承倒也喜欢孩子,夹了块剔净鱼刺的嫩肉喂他,惹得世泓咯咯笑,含糊地叫他“哥哥”。 次日,江琰便像带着一个格外好学的子侄般,领着赵允承熟悉环境。 从庄严肃穆的正堂,到略显嘈杂繁忙的六房廊廨,江琰边走边介绍,赵允承听得极其认真,遇到不懂的便低声询问。 户房,书吏们埋头于堆积如山的账册中,核算着春季的商税与田赋预征。 工房,沈默正与几个匠人讨论着新式渔船龙骨的设计。 兵房,墙上悬挂的详细海防图上,标记着最新的巡逻路线与烽燧位置。 一切都真实而具体,与他在宫中想象的衙门大不相同。 下午,江琰升堂处理一桩积压的田产纠纷案。 赵允承被安置在屏风后侧耳倾听。 案件涉及两户农家对一块坡地边界的争执,历时数年,经乡里调解未果,终于闹到县衙。 双方各执一词,找来的人证也说法不一,甚至当堂争吵起来。 江琰并未急于判决,而是耐心听完双方陈述与人证证言,又仔细查看了略显模糊的老地契和乡约记录。 然后,他命衙役取来县内存档的鱼鳞图册副本,并传唤了该村的里正和几位年高德劭、熟知旧事的老者上堂。 经过一番比对与询问,江琰指出了旧地契上一处关键的、被双方忽略的地形参照物,并结合老人们的回忆,基本还原了当年的地界划分。 他并未直接宣判,而是将双方及证人、乡老召至堂下,将调查结果和分析层层剖开,讲明道理,指出其中误解与纠缠不清的关节所在。 最终,在事实与情理面前,理亏的一方气势渐弱,另一方也见好就收。 江琰顺势提出调解方案,在原有边界基础上略作调整,并明确立下新的界石,由县衙出具文书为凭。 一场纠缠数年的纠纷,在不到两个时辰内,得以平息。 双方虽未必全然心服,但皆接受了这个有据可循、相对公平的结果。 退堂后,赵允承从屏风后走出,眼中满是思索: “五舅舅,此案若按律直接判决,或许更快,但恐有一方心中不服,日后再生事端。您这般费时调解,虽有和稀泥之嫌,却似乎更能化解积怨?” 江琰一边整理案卷,一边道: “地方治理,尤其是民间细故,律法是底线,是标尺,但并非一切通用。许多纠纷根源在于情理不通、信息不明。为官者,若能查清事实,疏通情理,让双方明白是非曲直,往往比一纸冷硬的判词更能解决问题,也更能让百姓心服,减少后续隐患。当然,这需建立在对律例的精熟、对民情的洞察以及足够的耐心之上。该用律时当果断,该调处时亦需周全。法不外乎人情。” 赵允承若有所悟。 就在赵允承抵达后的第四天,又一队车马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即墨县衙前。 第38章 萧烨又至 江琰刚开堂审完一桩案子,忽闻门前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访客的喧哗声,夹杂着马蹄声。 很快,平安进来禀告:“公子!安国公府的萧世子来了!” 萧世子?萧烨? 江琰霍然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萧烨?这小子怎么会突然跑到即墨来? 他不是去年十月才成的亲吗? 新婚燕尔,不在京城享受温柔乡,跑到这海边小城做什么? 而且连封信都不提前来一封? 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面露好奇的赵允承,定了定神,对韩承平交代两句,便快步向外走去。 赵允承也下意识跟上。 自从他到来第一天,便用了谢无拘的一种药水,改变了一下容颜,所以他倒是不担心对方能认出他来。 江琰刚来到县衙门前,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地扑了过来。 来人一身玄色绣金螭纹的锦袍,身形挺拔,正是安国公独子,世子萧烨。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风尘仆仆却精悍的随从,牵着几匹神骏的马匹。 “五郎!哈哈哈!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他张开双臂就是一个用力的拥抱,用力拍着江琰的后背,“可想死小爷了!” 江琰被他拍得咳嗽两声,挣脱开来,上下打量他,皱眉道: “萧烨!你……你怎么突然来了?京城出什么事了?你……你这新婚才几个月,怎就跑出来了?” 连珠炮般的问题显示出江琰内心的震惊与担忧。 萧烨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顺手扯了扯被风吹乱的衣襟,咧嘴笑道: “能出什么事?京城好得很!小爷我……我在家待得无聊,想着你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肯定也闷得慌,就来找你玩玩儿呗!至于新不新婚的……” 他脸上笑容淡了那么一瞬,随即又灿烂起来,“嗐,成了亲就不能出来找兄弟了?什么道理!” 江琰太了解他了,见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心知绝非“无聊”这么简单。 但此刻人多眼杂,尤其是赵允承还在旁边,不便深问。 他目光转向萧烨身后那几个明显是军中好手的随从,以及那几匹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骏马,心下更疑。 “这位是……?” 萧烨这时也注意到了站在江琰侧后方的赵允承,见他年纪虽轻,面容普通,衣着虽不算华贵,却自有一股不凡气质,不由挑眉问道。 江琰平静地介绍: “哦,这是赵承,我一位远房表姐家的孩子,来即墨游学,暂住在此。承儿,这位是安国公世子,萧烨,你唤他萧世子便是。” 赵允承上前一步,依着礼数拱手: “赵承见过萧世子。” 萧烨“哦”了一声,随意地回了个礼。 目光在赵允承脸上打了个转,似乎觉得这少年有些眼熟,但一时也想不起在哪见过,便也没在意。 他大大咧咧地拍拍江琰的肩膀: “江五,快给小爷安排个住处,这一路可累坏了!对了,冯黑炭(冯琦绰号)和璇妹妹也在吧?还有弟妹和你那宝贝儿子,快带我去瞧瞧!小爷我可是带了礼物的!” “走,我带你去我府上。” 说着便拉着萧烨往自家走,又吩咐人提前去禀告一声,以及跟冯琦他们也说一声。 等几人来到江宅,苏晚意已经带着世泓等候在门前了。 得到消息的冯琦和江璇,吩咐乳母看顾好正在安睡的窈窈,也赶了过来。 “小公爷?真是你!” 冯琦见到萧烨,一脸惊讶,“不在京城当你的新郎官,跑这儿来喝海风?” 萧烨笑骂道:“嘿,你这家伙,怎么,不欢迎小爷?” 转头看到江璇,“璇妹妹,许久不见,身子可好?” “小公爷安好。”江璇笑着招呼。 他掏出一个锦盒递给江璇,“给小侄女的见面礼,快收着。” 萧烨又看向苏晚意,“弟妹,许久不见,瞧着气色倒是比在京城时还好些了。” 苏晚意道:“都好。小公爷一路奔波劳累,快进屋说话。” “好好。”萧烨一边应着,又将注意力转到被苏晚意牵着小手、正好奇地望着他的小世泓身上。 他眼睛一亮,蹲下身,变戏法似的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把镶着各色宝石、做工极其精致的小金锁。 “来来来,小世泓,还记不记得萧伯伯!这是伯伯给你的见面礼!” 世泓看看金锁,又看看萧烨,并不怕人,奶声奶气地喊:“萧…伯伯。” 萧烨又是开心的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苏晚意笑着替他接过,道了谢。 萧烨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环顾一圈,对江琰挤眉弄眼: “五郎,你这即墨小日子过得可以啊,妻贤子孝,妹婿得力,连……远房外甥都这么一表人才!” 他目光又扫过赵允承,总觉得这少年安静得有些过分,但也没多想。 江琰哭笑不得,赶紧吩咐人安排萧烨一行人的住处。 当晚,接风宴设在前院。 席间,萧烨妙语连珠,将京城最新的趣闻轶事娓娓道来,逗得众人笑声不断。 赵允承安静用餐,偶尔抬眼看一看谈笑风生的萧烨,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自然知道萧烨的身份,安国公手握兵权,地位显赫。 这位世子爷的名声,在京中……颇为特别,只是之前并未接触几次。 今日一见,倒觉得并非完全如传闻中那般不堪。 至少待人接物自有章法,只是这热情洒脱得有些过头的性子,与五舅舅的沉稳迥异。 没想到五舅舅转性子后,依然能和他保持如此关系,那说明此人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宴席散后,各自回房。 江琰却叫住了萧烨: “阿烨,天色尚早,去我书房坐坐?你我兄弟许久未见,好好说说话。” 萧烨眸光微闪,笑嘻嘻应下: “正有此意!看看五郎你这县令老爷的书房,是不是堆满了案牍劳形?” 两人来到书房,平安送上醒酒茶后便识趣地退下并掩好房门。 方才席间的热闹喧嚣瞬间褪去,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江琰没有绕弯子,盯着萧烨,直接问道: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萧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袅袅的热气,沉默了片刻。 再抬头时,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里,竟透出几分罕见的疲惫与……阴郁。 “五郎,”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我成亲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自然知道,庆阳王的嫡女。之前写信问过你,你只说无妨。” 江琰点头,目光锐利,“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了吗?游湖落水,恰好被你救起?阿烨,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尤其涉及王府贵女和国公府世子。” 萧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就知道瞒不过你。” 他仰头,将杯中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是,不是巧合。”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那天游湖,是有人递了帖子,邀了京城一帮世家子弟贵女。船行至湖心,不知怎么,她突然就落水了。当时离她最近的,除了她的丫鬟,就是我和另外两个勋贵子弟,其中一个还是你六弟江琮。我会水,见状想也没想就跳下去了。”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空茫: “我把她救上来的时候,她衣衫尽湿……众目睽睽。事后,庆阳王震怒,要彻查。可查来查去,只说是那丫鬟不慎撞了她导致失足。那丫鬟当晚就投井自尽了。” “然后呢?”江琰沉声问,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 “然后?”萧烨冷笑一声。 “然后我爹和庆阳王就被召进宫了。出来之后,两家就开始议亲。我能说什么?说我怀疑是有人故意设计?证据呢?谁设计的?目的是什么?攀诬王府?还是觉得自己被设计了委屈?” 他摇摇头,语气满是自嘲。 “没人会信,或者说,没人愿意深究。庆阳王需要尽快平息丑闻,保住女儿和王府声誉。我爹……安国公府与庆阳王府联姻,未必是坏事。至于我……” 他看向江琰,眼中带着一丝苦涩,“五郎,你说,我这名声,娶个郡王府嫡女,是不是还高攀了?” 江琰沉默。 可这场局,设计者是谁?目的为何? 搅乱两家关系? 促成一桩看似光鲜实则充满裂痕的婚姻? 亦或是更深远的图谋? 萧烨成了棋子,那位县主同样也是受害者。 “嫂夫人她……对此事如何看?”江琰问得谨慎。 萧烨神色复杂:“她……自那事后,便很少说话。嫁过来后,也是安安静静,恪守本分。对我……相敬如宾吧。但我能感觉到,她并不快乐,甚至……有些怕我。大概也觉得,是我连累了她吧。” 他揉了揉眉心,“府里气氛也怪。我爹整日处理军务,平日里,就我和她在家。” “所以,你就跑出来了?”江琰叹了口气。 “在家里待着憋闷。” 萧烨没有否认,“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也难受。正好……我爹好像也有意让我出来散散心。我就想起你了,五郎。你这儿天高皇帝远,我就跟家里说,来找你玩一段时间,学点正经事,我爹没反对,还拨了这几个好手给我。” 他指了指门外,“所以,我就来了。没提前说,是想给你个惊喜。” 江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来了就安心住下。”江琰拍了拍他的肩膀。 “即墨虽小,但也自有天地。你想散心,海边随便逛。想看看正经事,就跟在我身边转转。至于你家里的事……” 他顿了顿,低声道: “阿烨,既已成婚,她便是你的妻子。无论这桩婚事缘起如何,她与你已是命运相连。若她并无过错,或许……你可以试着与她好好相处。” 萧烨身体微微一震,抬眼看向江琰,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兄弟二人又聊了些京城其他旧友的近况,朝中一些无关紧要的动向,直到夜深。 送走萧烨后,江琰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黑沉沉的夜空。 这即墨看似平静的春夜之下,已然汇聚了来自庙堂与权贵之家的不同漩涡。 他不仅要继续治理好这一方水土,引导好未来的君主。 如今,或许还要帮这位看似洒脱不羁、实则内心困顿的旧友,看清前路,度过难关。 另一边,冯琦沐浴完回到卧房,桌上摆着白日里萧烨送的那个锦盒。 冯琦上前打开,里面竟是两块未曾雕刻的玉石。 即便冯琦这个对玉器不甚了解的武将,也知绝非凡品,心道这位小公爷出手果然够大方,窈窈也算是沾了五哥的光了。 第39章 田间劳作 四月春深,即墨的田间地头愈发繁忙。 小麦抽穗灌浆,春播的粟豆破土见绿,沟渠里的水流汩汩不息。 这日,江琰需亲自去城东查验一片新垦坡地的引水情况,并协调几户因水渠走向略有争执的农户。 他想了想,带上了赵允承和萧烨。 “今日带你们去田里看看,什么叫‘靠天吃饭,更靠人勤’。” 江琰换上一身半旧的粗布短打,脚踩麻鞋,对两人说道。 赵允承早有准备,也换了简便衣裳。 萧烨看着递过来的粗布衣服,眉头拧成了疙瘩,嘟囔道: “五郎,咱去看看就成了吧?还用换这行头?我这锦袍可是云锦阁新制的……” 江琰瞥他一眼: “田埂泥泞,荆棘丛生,你舍得你那云锦袍子就去。” 萧烨只得悻悻然换上了粗布衣,嘴里还在嘀咕: “小爷我长这么大,还没穿过这么糙的料子……” 一行人骑马出城,不多时便到了地头。 此处是去年新规划开垦的坡地,引水上山是难题。 沈默设计了一套多级提水车与竹管导流的简易系统,正在试用。 江琰一到,正在田间忙碌的农户和督工的里正、工房小吏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汇报情况。 “大人,这第三级水车转动还是有些不顺,水量时大时小……” “江大人您看,张家和李家都想把分水管口开在自家地头这边,吵了半天了……” “这边坡地土硬,新栽的树苗有些发蔫……” 江琰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便蹲下身仔细查看水车的榫卯连接处,又顺着竹管走向一路检查,不时用手捏捏土壤湿度,查看秧苗长势。 他边看边问,很快指出了几个问题,又道: “王伯,你家有桐油吧?取些来。李二哥,你去寻点韧性好的麻绳。” 江琰挽起袖子,竟亲自上手,与工房小吏和几个农户一起,调整水车,修补竹管。 赵允承在旁仔细看着,偶尔搭把手递个工具。 萧烨起初还站得远远的,嫌泥土脏。 但见江琰毫不在意地手上沾满泥灰油渍,与那些满脸沟壑的老农蹲在一处商讨比划,神情专注而平和,那些农户对他也是信服亲近,全无面对官老爷的惶恐,心下不由有些异样。 日头渐高,江琰额上见了汗,他用沾着泥灰的手背随意抹了把脸,又去调解张李两家的纠纷。 他没有摆官威,而是领着两家人实地走了一遍,比划着解释共享水口的可行性与好处,又请里正和几位年长有威望的邻人一起评理。 最终,两家都觉得这法子公平省事,各自退让一步,达成和解。 整整一个上午,江琰几乎没怎么歇息。 他不是在查看工程,就是在调解矛盾,或是在询问农户种子、肥料的准备情况。 他与那些庄稼汉说话时,语气自然亲切,听得懂他们的乡音土话,也说得清其中的道理利弊。 晌午,里正家媳妇煮了一大锅杂粮饭,炖了咸鱼,邀江琰等人一同用饭。 江琰爽快答应,就坐在田埂边的树荫下,捧着粗陶碗,与众人边吃边聊。 听他们抱怨柴米价钱,夸赞新农具好用,担忧夏天的雨水…… 萧烨看着碗里粗糙的饭食和黑乎乎的咸鱼,又看看江琰吃得坦然,与周围那些赤脚敞怀的农人谈笑风生,心中那点矜持和不适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勉强吃了几口,食不知味。 直到日头偏西,所有事情才大致处理妥当。 回城的路上,三人都是一身尘土汗渍。 赵允承虽也疲惫,但眼睛很亮,显然这一日的见闻让他感触颇深。 萧烨则直接垮了脸,坐在马背上唉声叹气: “五郎,你这县令当得也太……太亲力亲为了!小爷我这把骨头都快散架了!比在京城跑马一天还累!” 江琰笑了笑: “这才哪到哪。春耕秋收,巡堤查库,哪一样不要走到看到?百姓生计,俱在这些琐碎实处。你若只坐在县衙高堂,听着下面人禀报,如何能知真实情形,做出合宜决断?” 回到府中,天色已暗。 苏晚意早已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 江琰先去了洗漱一番,回到内室,世泓正在地毯上玩着木雕的小马,见到爹爹回来,小跑扑过来。 江琰虽累,还是笑着将儿子抱起,亲了亲他的小脸蛋。 这时,江石也洗漱更衣后过来了。 他一把捞过世泓,向上丢去,逗得世泓一边笑一边叫他:“豆子哥哥,再高。” 江石脸一黑。 这还是上次,世泓叫他“石头哥哥”,没想到自己公子突然冒出来一句: “江石哥哥不是石头,是豆子。” 多少年他都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了,没想到小世泓却牢牢记住了。 尤其他每次纠正“叫江石哥哥”时,小世泓反而更加淘气,不停喊他“豆子哥哥,豆子哥哥……” 苏晚意端来两碗温热的、散发着淡淡草药清气的饮子,递给江琰和江石。 “累了吧?这是按谢先生给的方子煮的,解乏益气。” 她看向江石,目光柔和,“豆子你也是,快把泓儿放下,喝了这碗。” 江石…… 没错,喜欢叫他豆子的不止小公子,还有少夫人。 江石将小世泓放下,端过碗一饮而尽,抹抹嘴道: “谢谢夫人,我不累,我劲大!” “那也得注意,你年纪小,还得长身体呢。喝完了就快去用饭,已经让人送你房间了。今天府里送来几条黄花鱼,最肥的那两条都给你炖了。” 江石咧嘴一笑:“好,我这就去。” 刚准备转身出去,似乎想起什么,对江琰道: “公子,方才过来是想说,萧世子带来的那两个侍卫,身手当真了得,步伐气息都非寻常护卫可比。而且……他们好像不只盯着萧世子的安全,偶尔,眼神也会扫过咱们这边,倒不像是单纯的保护,更像……嗯,更像是监视。” 江琰正小口喝着饮子,闻言动作一顿。 他放下碗,沉吟道: “安国公府只有这一根独苗,虽看似放任,实则关切甚深。萧烨性子跳脱,国公爷派得力之人跟着,兼有保护与看顾之意,也在情理之中。或许……也是防着他惹出什么不便收拾的麻烦。” “不过,”江琰看向江石,嘱咐道,“你心思细,察觉到了也好。平日多留意些便是,只要他们不越界,不危害即墨和府中安全,便无需理会。毕竟,是客。” 江石点头应下:“我明白了,公子。” 次日,萧烨果然没能爬起来。 江琰晨起去县衙时,他还瘫在床上哼哼唧唧,说是腰酸背痛,腿脚像灌了铅。 见他这副模样,江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叮嘱他好生休息,便离开了。 反观赵允承倒没什么事,跟着江琰一道出门。 昨日确实辛劳,但看到那些百姓因水渠通畅、争端平息而露出的笑容,听到他们真心实意地称谢,赵允承便觉得这份辛苦很值。 他想到前几日江琰所说: “为官一任,功过是非,百姓心中自有杆秤。这些实实在在的小事,汇聚起来,便是他们的日子是否好过。成就感不在高堂明镜,而在田间地头,市井巷陌。” 为官如此,那为君,是否也是如此呢? 到了县衙,照例是繁忙的公务。 赵允承越发沉稳,已能帮着整理一些不重要的文书,归类归档,学得认真。 然而,谁都没想到,留在府中休养的萧烨,却闹出了大动静。 第40章 荒唐行径 萧烨睡到快午时才起,浑身仍有些酸软,但精神头回来了。 用过饭,他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晃悠时,见世泓晃着小腿从后院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乳母丫鬟。 小世泓见到他,扬起小脸甜甜的叫了声“萧伯伯”。 萧烨蹲下身逗他,“乖泓哥儿,伯伯带带你去街上买糖葫芦吃好不好?” 闻言,小世泓眼睛一亮,拉起萧烨的手就往外走。 乳母有些为难: “萧世子,这……少夫人吩咐过,不让小公子出门……” 苏晚意一早便去了女红纺处理一批新到的丝线,乳母也不敢做主。 萧烨拍着胸脯,“放心,就这即墨城,还能丢了不成?我就带他在附近转转,一会儿就回来!瞧见我这几个侍卫没有,身手好着呢,保证你家小公子一根头发丝都不少!” 他本就身份尊贵,乳母到底不敢过分违逆,想着就在附近街上,应当无妨,便小心叮嘱再三,才将世泓交给他。 萧烨拎起软乎乎的世泓,得意洋洋地出了门。 一开始,倒也老实,买了糖葫芦、风车、泥人,逗得世泓开心不已,小手里抓得满满的。 走着走着,萧烨觉得这寻常街市也没什么意思,忽见前方一处楼阁颇为精致,彩绸招展,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匾额上写着花满楼三个字。 萧烨眼睛一亮,心道:这即墨小地方,竟也有此等所在?不如去见识见识,喝杯酒,听听曲,岂不比在街上瞎逛有趣? 他全然忘了怀里还抱着个才两岁多的奶娃娃,只觉得世泓乖巧不闹,还不认生,带着也无妨,竟径直朝那大门走去。 门口迎客的龟公和鸨母见到一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哥抱着个孩子过来,都愣住了。 但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尤其这般显贵的客人更是难得。 鸨母堆起笑脸迎上来: “哎哟,这位公子爷面生得很,快里面请!这是……您家小公子?真是玉雪可爱!” 萧烨大喇喇地点头,扔出一锭银子: “找个清静雅间,上些好酒好菜,叫两个唱曲清秀的来!” 说着,便抱着东张西望的世泓进了门。 花满楼何曾见过抱着孩子来喝花酒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后堂老鸨耳中。 老鸨是个人精,她亲自端着一壶酒去了包厢,定睛一看,坐在软榻上的娃娃不是江县令家的小公子还能是谁! 她一边吩咐好生招待,切莫唐突,一边立刻悄悄派了个机灵的小厮,飞奔去县衙报信。 江琰正在二堂与一众县衙属官议事,来人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只见江琰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他猛地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也浑然不觉。 “这个萧烨!”江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气得手都有些发抖。 他顾不上细说,丢下众人,便大步流星冲出县衙。 赵允承等人见江琰神色前所未有的难看,也没有多问,连忙跟上。 一行人疾步赶往花满楼。 到了那彩绸招展的楼前,丝竹调笑声隐隐传来,江琰脚步一顿,对江石和赵允承沉声道: “你俩等在门口,不许进来。平安跟着我!” 赵允承看着那花满楼的招牌,隐约猜到了什么,不禁有些羞赧。 江琰深吸一口气,压下滔天怒火,带上平安,撩袍跨进了这即墨最著名的风月之地。 里面光线暧昧,香气靡靡,他的出现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老鸨战战兢兢地迎上来,未及开口,江琰已冷声问道: “人在哪儿?” “在……在楼上左拐第二个房间……” 江琰径直上楼,循着丝竹声和孩童隐约的嬉笑声,一把推开了房门。 房内,萧烨正斜倚在软榻上,惬意地喝着酒,两个身着轻纱的伶人正在弹唱。 而小世泓,竟被放在铺着锦垫的桌子上,手里抓着一块糕点,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看着翩翩起舞的另一个舞妓。 听到推门声,他转过头,看到脸色铁青的爹爹,非但不怕,反而开心地挥舞着小手,嘴里含糊地喊着: “爹!爹爹!舞……姐姐跳舞,好看!” 萧烨闻声回头,看到江琰,酒醒了一半,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讪讪地坐直身体: “五……五郎?你怎么来了?” 江琰看都没看他,几步上前,一把将懵懂的儿子抱进怀里,紧紧搂住,仿佛要隔绝这里的一切污浊气息。 他冰冷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萧烨,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迸出: “萧、烨!你干的好事!” 那眼神中的怒火,让萧烨心头一颤,竟一时说不出辩解的话。 江琰不再多言,抱着世泓,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如铁: “你最好赶紧给我滚回府!否则待会我定然要揍死你!” 直到江琰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萧烨才回过神,脸上阵红阵白,既是懊恼,还有一丝被当众呵斥的难堪。 他烦躁地挥手让伶人舞妓退下,自己闷头灌了一杯酒。 目光无意间扫过方才那个跳舞的舞妓退下时,那惊鸿一瞥的纤柔侧影,让他愣愣出神。 回到府中,气氛凝重。 赵允承等人也是在花满楼门前看到江琰抱着世泓出来,才知道这萧烨竟抱着孩子去这种地方,心里下不禁对他恼火,觉得此人甚是荒唐、不靠谱。 苏晚意已得知消息,从江琰怀中接过世泓,上下仔细检查,见孩子无恙,只是身上沾了些脂粉香气,才略略放心,后怕不已。 小世泓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还在兴奋地比划: “娘,姐姐跳舞好看!” 江琰脸色更难看了,让乳母带世泓下去彻底洗漱。 前院,萧烨耷拉着脑袋进了书房,强压怒火,沉声道: “萧烨,你可知泓儿才多大?你竟然带他去那种地方!你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 萧烨自知理亏,低声道: “五郎,我……我就是一时兴起,没想那么多……我看世泓也挺高兴……” “他一个孩子懂什么?!” 江琰厉声打断,“那是孩子能去的地方吗?!你简直是胡闹!从今日起,你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不许乱逛!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带世泓出门,更不许再去那些乌烟瘴气之地!” 萧烨被骂得抬不起头,心里那点不服也消散了,只剩下懊悔。 他讪讪地应了声,灰溜溜地回了自己房间。 赵允承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对这位萧世子的行事越发摇头。 五舅舅如此性情,怎会有这般孟浪轻浮的挚友? 然而,众人并未注意到,此后几日,萧烨虽跟在江琰身边做事,却有些神思不属,偶尔会向小厮打听那日的舞妓。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却不知这偶然的际遇,将会牵引出怎样意想不到的后续。 第41章 海寇又生 自那日“花满楼”风波后,萧烨被江琰雷霆之怒着实震慑。 白日里,他规规矩矩跟在江琰身边,看升堂断案、巡查村县、接见乡老、整顿海防。 这位京城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爷,生平头一遭如此贴近地触摸到“民生”二字的纹理与重量。 江琰亦不藏私,处理每一桩公务,都会抽丝剥茧般向他和赵允承讲解背后的律令、情理与权衡。 赵允承每次都听得极为认真,受益颇多。 萧烨虽嘴上偶尔还抱怨枯燥,眼神却日渐沉静下来。 这日,众人刚从县学查看新置的书籍返回,冯琦便带着一身海风气息,面色凝重地快步进来,带来南边海域的警讯。 “五哥,莱州府急报,兼有渔民目击。一伙约五六十人的海寇,驾三四艘狭长快船,流窜至北方海域。先在莒县日照区域袭了两处渔村,杀伤十余人,抢掠一空。莒县发兵追剿,未能擒获。三月初,这伙人又出现在即墨以南、莱州与登州交界的海面,行踪飘忽,专挑防备薄弱处下手。” 冯琦语速快而清晰,指向海图上新标注的几处红点,“与去年海阎罗不同。这伙人船快,人悍,进退有章法,像是南方来的惯匪,极擅海战,抢了便走,绝不死缠,甚是棘手。” 书房内气氛一肃。 江琰的目光在海图上巡梭,落在即墨漫长的海岸线上。 这两年多,他从未放松过武备。 从京中带来的那两千京军,甚至守城军、募集的乡勇,在冯琦严苛督导下,无论寒暑,于近海操练舟船水战不休,作战能力已是往昔能比。 因为即墨县衙有了钱,还有陛下支持,海船、军器也是不断优化升级。 再加上自沈默来后,他不仅改进了农具,对海船也付出了许多心力。 如今,那几艘主力海船,加固了龙骨与舷板,增设了可灵活转向的床弩与拍杆。 连看似普通的巡哨快船,也优化了帆桅与船型,逆风而行时更为迅捷。 此刻,正是检验这一切的时候。 “他们的胃口不大,专吃弱小,这是看准了朝廷水师主力不在此处。”江琰沉声道,手指重重点在海图上。 “即墨码头有重兵,他们不敢来碰。但沿海星散的渔村,还有那些往来的中小商船,便是他们的肥肉。不能让他们在即墨家门口立起招牌!” 他转向冯琦:“你如今统管即墨所有驻军及乡勇,有何方略?” 冯琦拱手,眼中战意灼灼: “大人,末将请求主动出海巡剿!龟缩岸上,防不胜防。我们船虽略逊其速,但兵员精熟,器械得宜,更兼沈先生改良的千里镜已配发各望楼,天晴时可及数十里。末将可率精锐分乘大小船只,以大海船为中枢,快船为游骑,结合岸上烽燧预警,主动搜寻,设伏合围。必不能任其猖狂!” 江琰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一旁静听的赵允承与萧烨,最终决断: “准!冯琦,着你遴选三百善水战之精锐,以大海船一艘、改装快船四艘为基干,即日起扩大巡弋范围,重点护卫商路与村落。岸上,所有沿海保甲,青壮编队,夜夜巡逻,一有异动,烽火为号。望楼增派双倍人手,昼夜不息。我们的海,一寸也不能让贼人横行!” “得令!”冯琦精神大振,领命欲去。 “且慢。”江琰叫住他,又看向赵允承与萧烨,“你们也一起来。纸上谈兵千万遍,不抵亲临一线观风色。” 军事会议上,气氛更为具体而肃杀。 冯琦麾下几个干练的部将、吴县丞、赵县尉、熟悉海况的老渔民,以及眉头紧锁的沈默,齐聚一堂。 沙盘推演,航线研判,风向潮汐计算,每一项都关乎生死。 赵允承看得极为专注,这与他在西北军营所见截然不同。 那里是开阔战场,讲究阵型、骑兵冲击与城池攻防。 而在这里,战场是流动无垠的汪洋。 胜负手在于对风涛的熟悉、船只的性能、时机的捕捉,更在于情报的先机与沿岸百姓的耳目。 萧烨则对沈默改装的船弩和那些精巧的千里镜更感兴趣,啧啧称奇。 他难得收起嬉笑,对江琰道: “五郎,以往在京城,只觉兵者凶器,今日方知,这凶器背后,是这许多人的心血与机巧。保境安民四字,说着轻松,做起来真是千头万绪。” 江琰拍拍他肩: “能想到这一层,便不枉你跟我这几日。武力是基石,无它则一切皆空。但仅凭武力,不过一介莽夫。如何铸此基石,何时用,用到何种分寸,才是真正的学问。” 用过晚膳,赵允承避开萧烨一行人,来到后院。 世泓还没有睡觉,但仿佛知道父亲有正事一般,乖乖跟着苏晚意在内室玩耍。 江石坐在后院树下的秋千上,百无聊赖的吃着苏晚意刚拿给他的蜜饯,顺便盯着周围有没有人靠近。 江琰与赵允承在书房谈话。 “殿下,海寇作战一事,你怎么看?” 赵允承道: “五舅舅,海上作战,我之前只在书上看过,今日也是第一次得以亲眼所见。不过相较于之前在西北所观所感,我觉得陆战如猛虎搏击,讲究雷霆万钧。这海战,倒似灵鹫捕鱼,更重料敌机先与一击即中。无定所,无常形,全在一个‘变’字。” 江琰颔首,目露赞许: “正是。陆战有山河可凭,海战则以苍穹为盖,以波涛为田。为将者,在陆需坚如磐石,在海则需灵动如风。治民亦然,不能一味强梗,需知何时该筑堤固守,何时该疏浚导流。这其中的‘势’与‘时’,你可以细细体会。” 赵允承恭声应是。 接下的日子,即墨沿海如一张拉满的弓。 冯琦率船队日出而巡,日落时常不得归,风浪大时,便在外岛锚泊警戒。 海上偶有零星接触,但海盗快船如游鱼,一见官军大队旗号,便凭借速度远遁入茫茫海雾,难以捕捉其主力。 岸上巡逻的梆子声与望楼上锐利的目光,构成了第二道铁壁。 转机出现在五月上旬一个黎明前。 一场浓重得化不开的海雾,悄无声息地吞噬了海岸。 那伙狡猾的海寇,或许以为这是天赐的屏障,竟企图摸向即墨东南一处偏僻的渔村。 然而,他们低估了已被充分动员起来的百姓。 村中负责夜巡的保甲青壮,在雾中听到了异常于风浪的桨橹之声与低语,毫不犹豫地燃起了烽火! 几乎同时,附近望楼也观察到雾中不明船只的鬼祟黑影,警钟长鸣。 正在附近海域巡弋的冯琦船队,虽被大雾严重阻碍视野,但凭借对这片海域每一处暗流、每一座礁石的了然于胸,以及手中罗盘的指引,毅然决然向着烽火与钟声的方向全速逼进。 浓雾之中,双方猝然相遇。 海盗大惊,仓促应战。 冯琦镇定指挥,大海船稳住阵脚,床弩向着声响大概方位进行压制性射击,粗大的弩箭破雾而去,带来骇人的呼啸。 四艘快船则如猎豹般,凭借更佳的灵活性,在设计的独特哨音指引下,穿插分割,与敌船绞杀在一起。 战斗激烈而短促。 海盗凶悍,皆是亡命之徒。 但冯琦麾下的兵勇,经过两年严酷的海战训练,配合更为默契。 刀光剑影,弩箭交飞,怒喝与惨叫被翻滚的海浪与浓雾吞没又吐出。 最终,官军以伤亡三十余人的代价,击沉海盗快船一艘,俘获两艘,毙伤及生擒海盗四十余人。 仅有一艘海盗船,仗着船小灵活,趁乱撕开雾幕,侥幸遁向深海。 第42章 海上遇阻 此战重创了这伙南来悍匪的元气,缴获的船只武器亦让即墨众人对敌之战术有了更直观了解。 即墨海疆,为之一清。 消息传开,百姓欢欣,商旅称便。即墨的勇名,更胜一筹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 冯琦从俘虏口中撬出信息,他们与其他深海岛屿上的势力有所勾结。那逃脱的十余名残寇,此刻怕是正向着东北方向的深海逃窜,意欲绕道远遁。 江琰岂容余孽再生后患,命令冯琦稍作休整补充,便亲率两艘最快最韧的战船,挑选最悍勇的水手,追了下去。 这一追,便是数日。 就在他们依据洋流和零星痕迹,判断即将追上目标时,前方海平线上,赫然出现了三艘形制奇特的船只。 它们比即墨的海船更为尖削,帆幅样式不同,船首似有狰狞绘饰。 当中一艘体型颇大,看似并非商船,船楼上隐约可见持弓执矛的人影,甲板布局透着军伍之气。 对方也发现了冯琦的船队。 那艘大船主动迎上,阻住去路。 船上立着一名身着简易铠甲的头目,隔着一段距离,以生硬但能懂的中原官话高喊: “来船止步!此乃……日本国西海道守护之海域!汝等宋船,何以武装擅闯?” 冯琦心中一凛,万没想到追击海寇,竟会直抵异国声称的水域。 他立于船首,抱拳朗声回应: “我等乃大宋即墨县官军,追剿劫掠我沿海、杀伤我百姓的海寇残部至此,匪船便在前方,烦请让行,让我等快快通行擒拿,或请贵方代为拦截,以免遗患!” 那头目听完通译转述,与身边几人商议片刻,态度却更显强硬,手已按上刀柄: “无有国书,无有勘合,便是违禁越界!此间海域之事,自有我国处置,不劳宋人越俎。请尔等即刻返航!” 冯琦脸色铁青,“此海域历来是我大宋渔民舟楫所至之处,何时成了你日本国所管辖之私域?贵国如此行径,是不将我大宋放在眼中吗?” 只见对方有恃无恐,“再说一遍,此乃日本国海域,尔等军队擅入,已是挑衅。速速退让,否则,刀剑无眼!” 其身边兵卒,亦张弓搭弩,气氛瞬间紧绷。 冯琦见对方船数相当,但船上人数众多,且以逸待劳,地形不明,贸然冲突,胜算难料,更恐引发不可测的外交波澜。 他强压怒火,死死盯了那日本船队一眼,咬牙下令: “转舵!我们……回去。” …… “混账!” 县衙二堂,江琰闻听冯琦详细禀报后,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 他少有如此外露的震怒,额角青筋隐现。 “追剿为害我百姓的匪类,天经地义!那片海域,历来是我渔民传统渔场,何时成了他日本画地为牢的私产?日本国西海道守护?好大的口气!” 他来回踱步,海风从窗外卷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火。 “无国书勘合便不得通行?海寇往来劫掠时,怎不见他们的守护出来主持公道?匪至则无踪,我追则显形,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他停步,目光锐利如刀,看向屋内众人。 赵允承眉头紧锁,显然也意识到了此事背后的屈辱与威胁。 萧烨则已气得骂出声:“一群狗娘养的王八犊子!这不是明摆着包庇匪类,给我大宋上眼药吗?那海寇说不定早跟他们有勾连!” 韩承平沉吟道: “大人,此事需从长计议。倭人……日本国自唐后,王权式微,岛郡纷立,律令松弛。海边武人、浪人、商贾与海寇勾结之事,屡屡有之。不过每年万寿节,日本国倒是会来我大宋朝贺,态度倒也恭敬。依属下看,此次撞见的,未必是其国王廷之命,更可能是地方豪强假借名目,划海自肥,甚至坐地分赃。然其船坚器利,民风悍野,确不可小觑。” 江琰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怒火已沉淀为冰冷的寒光。 本身他对日本就无一丝好感,经历过那异世之旅后,更是对日本深恶痛绝。 想到南京那三十万无辜百姓,想到731部队灭绝人性的畜生行径……虽然并非同个时空,未来千百年后的发展走势也并非相同,可是…… 他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不行,这种人间炼狱决不能在这个千百年后时空再次上演。 “此事,绝不算完。冯琦。” “在!” “从今日起,被俘海寇分开严加审讯,本官不管你用何手段,务必将他们所知,关于南方海盗巢穴、联络方式、交易网络,乃至与日本哪些地方、哪些人有过来往的所有蛛丝马迹,统统挖出来!我们要知道的,不仅是眼前这几条小鱼小虾。” “遵命!” “沈先生。” “大人。” “被缴获的海盗快船,联合工房立刻着手详细测绘、研究。它为何快?形制、帆索、船材有何特殊?日本的船又有何特点?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我们的船,还要更快、更坚、更利!所需银钱物料,尽可支取。” “萧烨。” “啊?五郎,我能干啥?”萧烨一愣。 “收起你的玩心。”江琰看着他,“你不是对军械机巧感兴趣么?从明日起,跟着沈先生,从头学起!身为安国公世子,你不该只是个提笼架鹰的纨绔。” 萧烨面色一正,郑重拱手: “是!五郎,我……我定当用心!” 待众人一一领命退下,江琰将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东方,那里,海天相接之处,云涛翻涌。 “你看到了?这便是海疆之患的另一面。陆上之敌,有疆界可循。海上之患,却可能来自任何一片波涛之后,且往往与奸民、豪强、乃至境外势力纠缠不清。今日他可以阻拦你追匪,明日他便可能自己化身海寇,掠我沿海,毒我生灵。防海之难,更甚防川!” 赵允承肃然躬身:“承儿明白,西北之敌在明处,可筑城塞以御;东海之患在暗处,需舟楫利、情报通、法令严、民心固,四者合一,方能在茫茫沧溟中立于不败。怀柔须有实力为后盾,否则徒惹笑柄。” “不错。”江琰走回案前,手指缓缓抚过海图,落在即墨以东那片更广阔的、未知的深蓝之上,声音低沉而坚定。 “即墨的海,要清。但有些人,有些势力,他们既然只认舟师之利,不循往来之谊,躲在迷雾之后自以为安……” “那便终有一日,要让这迷雾散尽。让彼辈知晓,煌煌华夏,舟车所至,莫非王土。沧溟虽远,义理所在,不可轻侮。” 海风涌入堂内,带着远方深海的潮涌之气吹拂着两人。 一粒关乎更遥远波涛的种子,已在今日这番惊澜与屈辱的浇灌下,悄然埋入坚土之中。 第42章 萧烨返京 海寇暂平,但东海那番遭遇所引发的激愤与思虑,在县衙二堂内萦绕未散。 江琰已在次日便上折子,并请奏景隆帝再提供一些新制火药武器。 就在这时,两封几乎同时送达的急信,打破了即墨的节奏,也带来了新的抉择。 第一封,火漆上印着安国公府的徽记,是给萧烨的。 他漫不经心地拆开,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属于他父亲刚劲却略显潦草的笔迹。 信不长,但他读着读着,脸上的散漫神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怔忪与茫然。 他捏着信纸,半晌没动,连江琰走到身边都未察觉。 “阿烨?”江琰唤了一声。 萧烨如梦初醒,抬头看向江琰,眼神里竟有一丝无措,张了张嘴,才有些干涩地低声道: “五郎……我……我得回京了。” “家中出事了?”江琰心下一紧。 “不是坏事……”萧烨将信纸递过去,语气复杂难明。 “信中说……她……有身子了,刚诊出两个多月。让我……速归。” 江琰迅速看完信,安国公的语气是惯常的命令式,但字里行间确有一丝催促与告诫,让其归家担责。 他看向萧烨,这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汴京小公爷,此刻脸上没有即将为人父的明显喜悦,倒像是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沉重的物事砸中,有些懵,有些慌,还有些……抗拒。 “这是喜事,阿烨。”江琰拍拍他的肩膀,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你要当爹了。” “喜事……是啊,喜事。”萧烨扯了扯嘴角,笑容却没什么力气。 他重新低头看信,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信纸边缘,“我就是……没想到这么快。我还没……还没准备好。” 他声音渐低,最后几近呢喃,“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这么大的事,都没有亲自写信告诉我。” 江琰心中了然。 他揽住萧烨的肩,带到窗边,避开旁人,低声道: “阿烨,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事已至此,她腹中是你的骨血,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既为人夫,将为人父,这便是你当下最该担起的担子。回去,好好待她,至少……为了孩子。” 萧烨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沉默良久,终于重重吐出一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 “我知道,五郎。我明白。就是……心里有点乱。我爹那脾气,这信一来,不回去是不成了。” “回去是对的。”江琰语气坚定,“这里海寇已挫,暂得安宁。你在此待了一个月,所见所闻,亦非虚度。” 两人正说着话,第二封信到了。 这次是江琰的家书,来自父亲江尚绪。 信的前半部分是惯常的问候与京中近况,提到殿试刚过,新科进士名录已定。 但当江琰看到后面一段时,瞳孔骤然一缩,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 “……另有一事相告。今科进士中,有一人姓苏名洵,字明允,年近三旬,蜀之眉山人。发榜次日,此人至府拜访,言称昔年曾得你施以援手,搭救其子,感念于心,今侥幸登科,特来拜谢。” 苏洵! 江琰心中掀起波澜。 在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长河中,苏洵应是中年以后才名动京师,何时有过如此年轻便金榜题名之事? 更遑论,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同年登科的佳话,在此世竟似乎被彻底颠覆了——竟提早了这么多年,独自一人,来到了汴京的舞台中央? 震惊过后,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样一个提前登场的苏洵,他的才学、他的志向、他未来的道路,将走向何方?他会成为怎样一个不同的“苏洵”? 思虑一番,江琰提笔回信。 信中自是夸赞苏洵是位有才华之人,连他两个儿子都自幼聪慧过人,今后必成大器。并希望父亲能在授官任命中帮他寻个好去处,今后此人对自己有大用。 信件写完,立刻派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萧烨也定下了归期。 临行前一日,他却做了一件让江琰再次皱紧眉头的事——他去了花满楼,找到了那日惊鸿一瞥、让他有些失神的舞妓,当场掷下重金,为其赎身,并言明次日便带她一同回京。 消息传到江琰耳中时,他正在书房与赵允承讲解一封关于盐税改革的朝报。 听闻此事,江琰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对赵允承道: “你先自己看看。” 随即起身便往前院去。 在萧烨暂居的厢房外,正碰上他带着那位低眉顺眼、抱着个小包袱的年轻女子回来。 女子容颜清丽,确有一股弱柳扶风之态,但此刻只怯生生跟在萧烨身后,不敢抬头。 “萧烨!”江琰压着火气,将他拉到一旁。 “你这是胡闹什么?嫂夫人刚刚诊出身孕,正是需要你关怀体谅的时候!你这时候带个女子回去,是嫌家中太安宁,还是觉得她心绪不够烦乱?” 萧烨却似乎早有准备,他摊摊手,脸上是江琰熟悉的、那种混合着惫懒与理直气壮的表情: “五郎,你这就不懂了。夫人她如今有了身子,自然要好生将养,诸多不便。我一个大男人,身边总不能没人伺候吧?带她回去,正好妥当。也省得……省得我在外头不着调,不是更让我爹操心?” 江琰被他这套歪理气得一滞,瞪着他: “那怎会一样!若因你身边无人伺候,回去后再行安排不迟,无论是家中婢女抬成通房亦或是外头寻一两个良妾,都随你。可如今这般算怎么回事,本因嫂夫人有孕匆忙回京,却带着个女子回去,关键是这女子还是个舞妓,身份如此低贱,你这是要打庆阳王府的脸?听我一句,将人留下。此刻回京,你最该带回去的是心意的关切,而不是一个让她难堪的妾室!” 萧烨沉默了一下,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半晌才闷声道: “五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可我回去,对着她,心里也发憷。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怎么做。有这个人在,或许……或许还能稍微自在点。我保证,就是带着,安顿在外头,绝不让她到夫人跟前添堵,行不行?” 他的话里透出一种近乎无奈的逃避。 深知萧烨性格的江琰知道,此事他心意已决,再劝无用。 江琰重重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罢,罢了!你如今是越发有自己的主意了。我只提醒你,玩火者必自焚,伤人者终伤己。嫂夫人那边,你若还有半分愧疚与责任,便拿出个丈夫和父亲的样子来!否则,将来追悔莫及,无人能替你受着!” 萧烨听着,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 “我知道了,五郎。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兄弟二人站在暮色渐浓的庭院里,一时无言。 次日清晨,即墨城外。 萧烨换回了锦袍玉带,又是那个京城贵公子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少了些昔日的飞扬,多了几分沉静与复杂。 “虽着急回京,但也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太奔波劳累,自己多当心。” 江琰将一大包即墨的特产鱼干、海茶等塞给他,“这些带给国公爷和嫂夫人尝尝,记得写信。” “嗯。”萧烨接过,用力抱了江琰一下,“五郎,保重。这边的事……你也当心。你好好干,赶紧升迁,早日回京找我喝酒。” 江琰拍拍他的背,“你回去,把家里安顿好,便是帮我大忙了。” 萧烨又依次与冯琦、江璇等人话别,还特意蹲下,摸了摸世泓的小脑袋,又小心碰了碰江璇怀里窈姐儿的脸蛋,笑道:“等萧伯伯下回来,给你们带更好的玩意儿!” 萧烨转身,踏上马车,又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送行的人群,目光在江琰身上停留片刻,用力挥了挥手。 随着马蹄声起,车队渐行渐远。 第43章 夫妻分账 送走了萧烨后,江琰白日里依旧忙碌,冯琦则带着船队扩大巡弋,操练水师,海上防线日固。 这日戌时三刻,江琰才从衙门回府。 路过前院,赵允承房间的灯还亮着,江琰未扰,径直回房。 室内,苏晚意倚在窗边软榻上,就着一盏烛火,翻阅一本女红纺新出的花样册子,时而提笔勾画几笔。 见江琰归来,她含笑起身。 “今日倒比昨日早些?厨房煨了参芪乳鸽汤,正好给你补补神。” 她边说边自然地接过江琰脱下的官服外袍,递给一旁的丫鬟。 “总算把秋税预算的大框敲定了。”江琰在榻边坐下,接过温热的布巾,舒服地叹了口气,“泓儿呢?” “下午闹着要跟沈先生去码头看新船模,玩累了,回来用了半碗粥,早早便睡下了。” 苏晚意示意丫鬟摆上汤品,自己则从榻边小几的抽屉里取出一本蓝皮册子,笑吟吟地放到江琰面前。 “对了,有件事需禀报江大人。午后,张五送了花满楼的账册来。” 江琰擦脸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接过那本账册,翻开,快速浏览着汇总数字。 苏晚意在他身旁坐下,补充道: “生意果然是极好的。莱州府店从去年年初开门至今,净利一万九千七百两,即墨县城这家店才四个月,也有三千八百两进账。” 江琰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妻子,“晚意,这投入的八千两本金,我明日就让平安从账里划出来,连本带利还到你嫁妆箱子里去。” 苏晚意一愣,眼波流转, “夫君怎的突然跟我算起账来了?那点银子,放我这儿放着也是放着,能派上用场才好。夫君这般,倒显得你跟我锱铢必较起来。” 江琰握住她的手,坚持道: “道理不是这样讲的。嫁妆本就是女子私产,莫说是八千两,就是八两,我用了,也该清清楚楚还上。当初动用你的嫁妆本就是无奈之举,再拿去生利充作公中用,那我成什么了?这钱,必须还。” 看着他那一脸“此事关乎为夫尊严与原则”的严肃模样,苏晚意心里暖融融的,又觉得有些好笑。 她知道夫君性子里有股执拗的认真,尤其在对待她和有关“家国”的事情上。 “好好好,还还还,都依你。” 她笑着应了,索性顺着他的话说,“那夫君准备怎么个还法?除了本金,利钱几何呀?” 江琰见她笑了,神情也松快了些。 “本金八千,明日全数奉还。至于利钱……” 他手指点了点账册,“自此之后,这两处花满楼所有净利,你我五五分账。你那一半,自然是你自个儿的私房,随你处置。是添首饰、置田地、还是投到你的女红纺里扩大经营,都由你。我这一半嘛……”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妻子微微睁大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自然也一并交给娘子执掌。娘子是当家主母,府中中馈、内外账目,还有我那些俸禄赏赐,本就应该归娘子总管。为夫乐得清闲,只管在前头挣个名声、前途,这家底厚薄,可就全仰仗娘子经营了。” 苏晚意瞧着眼前的人。 烛光映在他眼中,一片坦荡的赤诚与毫无保留的信任。 “夫君……”她声音有些微哑,心头被暖意和酸胀感填满。 “这……这也太……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夫妻一体,我的就是你的……” “不对,你的就是你的,我的才是我们的。”江琰截断她的话,语气温和又坚定。 “晚意,你虽为女子,可打理这些庶务绰绰有余。这些银钱来路虽需遮掩,但总归干净。咱们是对方最亲近信任之人,我的身家交给你,自是万般放心的。咱们这个家,里里外外,本就是你我携手,在一处撑着。” 苏晚意望着他,千言万语在唇边转了几转,最终化作一声轻叹,眼中有晶莹闪动,却满是笑意: “定不负夫君所托,掌好咱们这个家。只是往后夫君若想支取个大钱买古籍孤本,或是赏人,可得跟我报备了。” “那是自然,全凭娘子做主。”江琰也笑,夫妻间温情脉脉。 正说笑间,门外传来极轻却规律的叩击声,江石的声音随之响起。。 江琰神色一动:“进来吧。” 门开,江石闪身而入。 他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短打,向江琰和苏晚意行礼。 “公子,夫人,我回来了。” “嗯,那边都稳妥?”江琰问,示意他坐下说话。 因着这段时日赵允承和萧烨接踵而至,他们身边或明或暗护卫众多,江琰行动也不如往日般随意。 “稳妥。”江石点头。 “按公子吩咐,我这次过去也没靠近,只在外围与暗哨接触。他们表示一切如常,训练没落下,物资也充足。” 他说的“那边”,自然是指那处隐秘的“黑虎营”。 如今营中已有十七名筋骨比较好的少年正在受训,教授他们的师父,便是江尚绪派来保护江琰的那两名暗卫。 是的,他们又被江琰抓了壮丁。 江琰颔首,又问了几句琐事,江石一一答了,条理清晰。 说完营中事,江琰又问起其他: “海生他们几个最近怎么样?” “下午刚见了师父。”江石提到师父,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 “小礁和铃儿恢复得最好,师父说下月初就能送他们去营里开始基础训练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海生今天认出我了,还对我笑了。师父给他扎针时,他好像还含糊地说了个什么字。师父说比预想快。” 听到这儿,江琰和苏晚意对视一眼,都感到欣慰。 救下这四个孩子是意外,但看着他们从麻木僵滞中一点点恢复生机,总是好事。 “告诉谢先生,一切以孩子们的身体为重,不急。”江琰嘱咐。 “嗯,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江石汇报完,便安静地退了出去,留下夫妻二人。 烛光摇曳,江琰握着苏晚意的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明处,政通人和,海疆渐靖。 暗处,财源暗涌,羽翼初成。 汴京的苏洵,海外的阴影,家中的稚儿与渐渐康复的少年……无数丝线在黑暗中交织。 他微微收紧手指,感受到妻子回握的温暖。 第44章 新制火器 皇宫,勤政殿。 景隆帝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的是莱州府转呈、由即墨县令江琰具名上奏的奏折。 内容写得条理清晰,先报冯琦率军击溃南来海寇之功。 再详述追击残寇至深海时遭遇疑似日本武装船只阻截之事。 最后恳请朝廷酌情调拨一批火器,以增强即墨水师威慑与实战能力,应对未来可能的海上威胁。 奏疏中“其船形制迥异,兵卒悍然无礼,阻我王师追贼,似有划海自擅之意”等语,让景隆帝的眉头深深锁起。 他将折子放下,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击,良久,才开口:“钱喜。” 钱喜恭声应道:“陛下。” “去工部军器监问问,周正清之前禀报的新制火器,如今做得如何了?数目、性能,都要问清楚。” 景隆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奴才遵旨。”钱喜应下,刚想出去,又被叫住。 “算了,派人去传个话,让工部尚书这两日抽空来回话。” 钱喜出去交代完又折返回来,看到景隆帝神色晦暗,试探着问出声: “陛下……可是在为国舅爷忧心?” 景隆帝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入椅背,显出一丝疲惫: “江琰在即墨这两年多,盐务、兴商、平寇、练水军……桩桩件件,都做得扎实,颇有章法。奏折上说冯琦已重创海寇,本可记功嘉奖。可这后面牵扯出的日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蕞尔岛夷,前唐时,尚遣使学习,如今竟敢如此无状?” 钱喜小心措辞: “陛下息怒。东海迢迢,信息不畅。依奴才浅见,那阻路之船,未必便是其国主之意,或是边海豪强、不法商贾假借名号,亦未可知。然其行径,确属狂妄,不可不防。” “防?如何防?”景隆帝揉了揉眉心。 “西北战事正紧,卫骋虽捷,然每推进一步,粮草、民夫、军械损耗倍增,国库已显吃紧。若此时东海再起波澜,两线用兵,国力如何支撑?更何况……” 他目光投向殿侧悬挂的巨大舆图,落在辽东一带。 “金国地处东北,甚是苦寒。这些年虽表面求和,实则狼子野心,蠢蠢欲动。辽国若被大幅削弱,他们岂会安分?还有西夏,夹在宋辽之间,向来首鼠两端。我大宋若逼退辽国过甚,西夏便三面受我包围,又会作何反应?” 身为帝王,他必须权衡全局。 东海之事,在西北巨大的战争机器面前,显得似乎“微不足道”,但又如一根刺,扎在帝国漫长的海岸线上。 “只是江琰要火器,是看到了隐患,想未雨绸缪,还是有其他的打算?” 景隆帝又呼出一口气,“算了,无论如何,其心可嘉。但火器乃军国重器,尤其新制之物,产量有限,必须优先保证西北。不过……给他一些,加强即墨防务,震慑宵小,倒也无妨。更何况,允……” 话未说完,殿外来报: “启禀陛下,工部尚书周正清求见,言及军器监要务。” “宣。” 周正清快步进殿,行礼后,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 “恭喜陛下!军器监按古籍改良、反复试制的新式火药弩箭与蒺藜火砲,已制成首批各五百具!经实测,弩箭射程、精度、燃爆威力均超旧制,火砲威力可控,破甲伤敌效果显著!” 景隆帝闻言,精神一振: “好!周卿辛苦了!此批火器,即刻登记造册,八成速发往西北前线,交靖远伯卫骋调配使用!务必叮嘱,小心储运,善加使用,以破辽贼!” “臣遵旨!”周正清高声应道。 “剩余两成,”景隆帝略一沉吟,看了一眼御案上江琰的奏折。 “调拨一百具火药弩、五十具蒺藜火砲,另配发相应猛火油二十桶,由兵部安排,尽快运往即墨县,交付县令江琰。告诉他,东西给了,要给朕用出威风来,东海之事,朕心中有数,让他便宜行事,但亦需谨慎,不可擅自启衅。” 周正清虽有些意外,宋辽大战在即,这批珍贵火器竟还要分给一个沿海小县。 但皇帝旨意明确,他也只得感叹一句陛下重视江琰,随即躬身道: “臣明白,即刻去办!” 千里之外的即墨,此刻对京城决策一无所知。 县衙二堂,江琰正与赵允承分析着近期沿海态势。 地图铺开,上面标记着冯琦船队的巡逻路线、海寇曾出现的位置,以及最东北角那个代表未知阻碍的标记。 “五舅舅,您递上去请求拨发火器的折子,父皇能准吗?”赵允承看着地图,问道。 “西北战事如火如荼,听说国库消耗巨大。朝廷的精力、钱粮、军械,恐怕十成里,有九成九都要优先保障西北。如今东海在朝中诸公眼里,分量怕是远远不够。” 江琰给自己倒了杯茶,苦笑一下: “准不准,都得递。有了上次海防协济银的教训,这次我措辞已尽量委婉务实,只强调加强防备、震慑潜在之敌,未提我是想今后跨境追剿。但你说得对,在朝廷大局中,西北辽国是心腹之患,东海之事,恐怕连‘癣疥’都未必算得上。我那折子,能唤起陛下和朝廷一丝警惕,已属不易。拨发火器?难。” 但他没说的是,若这件事发生在两个月以前,跟朝廷要火器,或许真的很难很难。 可如今有这位殿下在,陛下应不应准的,实在不好说。 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那个东北角的标记: “日本国……其国内情势究竟如何,是权臣当道、幕府擅权,还是大名林立、各自为政,我们知之甚少。但无论如何,其边海势力已有此等行径,绝非吉兆。朝廷若无长远之策,将来恐成祸患。” 赵允承沉思片刻,忽然问道: “五舅舅,还有一事,我有些疑惑。之前听闻,京东路都转盐运司的林转运使,似乎对即墨盐场多有‘关照’,您也曾颇费周章与之周旋。为何我来此两月,盐运司那边却风平浪静,不见丝毫异动?即墨盐场如今也一切正常运转,未见刁难与不合。” 江琰闻言,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此事啊,倒不是他们转了性。前年,巡盐御史的仪仗到了两淮。去年,又转去了京西。说不准什么时候,便抵达京东路。” 赵允承眼睛一亮:“原来如此,此时他们怕是恨不得把所有账册全部重新核查一遍了!” 御史出巡,察核盐政,沿途盐司官员无不战战兢兢。 此时此刻,林崇他们自顾尚且不暇,生怕被抓住把柄,哪里还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来找这个有国舅爷身份的县令的麻烦? 生怕他不把旧账翻出来,捅到御史面前去? 江琰点头,“所以这段时间,盐场那边反而要更加规矩,与县衙的账目更要清晰,让人挑不出错处。这也是为何我让你多看看盐税收支的账册,了解其中关节。有时候,借势而为,比硬碰硬更有效。” 赵允承受教点头,心中对这位舅舅的谋算又多了几分佩服。 午后,江宅后园。 已经两岁半、走路稳稳当当的江世泓,穿着浅青色的小衫裤,正在一棵老槐树下,专注地摆弄着几块沈默给他做的彩色积木。 他试图搭一座“高楼”,却总是歪歪扭扭。 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安静的身影,是海生。 他比之前丰润了些,眼神清亮了许多,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世泓摆弄积木。 世泓又一次把积木搭歪了,“高楼”哗啦一声垮掉。 他小嘴一瘪,有些气恼地看向散落的木块。 这时,海生慢慢站起身,走到积木旁边,蹲下。 他伸出瘦削却干净的手指,将几块较大的积木挑出来,平放在地,然后,一块,又一块,小心翼翼地叠放上去。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世泓也不闹了,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的动作。 很快,一座比世泓之前搭的都要稳当、对称的“小塔”立了起来。 海生停下手,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塔尖,又拿起一块最小的三角形积木,轻轻地、准确地放在最顶端。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世泓。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却清晰无比的弧度——他在笑。 没有声音,但这个笑容纯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世泓看着海生的笑脸,又看看那座稳稳的“小塔”,也开心地拍起小手,露出小米牙: “海生哥哥!好厉害!” 海生似乎听懂了这句简单的夸奖,眼睛弯得更明显了些。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摸了摸世泓软软的头发。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苏晚意看在眼里。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着两个孩子简单却温暖的互动,眼中流露出欣慰。 海生能恢复至此,尤其是对世泓流露出的保护与亲近,让她深感这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第45章 火器东来 晨光熹微,即墨县衙二堂内已是一片忙碌。 江琰刚与吴县丞核完春耕最后一批贷种粮的发放名册,赵允承则在一旁整理着昨日冯琦船队巡海归来的简报。 “舅舅,冯将军这几日扩大了巡弋范围,最远已至成山头以东五十里,并未再发现那伙残寇或异常船只踪迹。” 赵允承将简报要点誊抄在特制的海防日志上,字迹工整,“不过,渔民和商船多有传言,说是南边密州、海州(今江苏连云港)一带,近来似乎也不太平,有小股船匪出没。” 江琰揉了揉眉心,接过简报快速浏览。 海上匪患,历来如野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尤其南北海运枢纽之地。 “让冯琦继续保持警戒,巡弋范围可再向南延伸一些,与密州水师保持联络。我们即墨海靖,不能只扫自家门前雪,也得让周边知道,这片海上有钉子在。”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碧蓝的天空,语气微沉,“只是,若无更犀利的爪牙,这钉子,终究不够硬。” 他对自己那份请求火器的奏折,确实难以预料陛下会如何回应。 尤其是如今西北战事像一头吞金巨兽,朝廷有限的精力和资源必然向其倾斜。 赵允承还没答话,忽听前衙传来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摩擦的轻响。 紧接着,平安略带激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公子!京里来人了!是兵部的差官,还有……还有好多大车,盖着油布,由禁军押送,直接到码头去了!差官已到衙前,说要见您!” 江琰与赵允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京中来人不足为奇,但由禁军押送、直抵码头的大车……这规格可不一般。 “快请!”江琰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 来的是一位面容精悍的兵部武库司主事,姓韩,身后跟着两名低阶武官。 双方见礼后,韩主事并不多寒暄,直接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公文和一份清单,双手奉上: “江大人,下官奉兵部、工部联合钧令,押运一批军械至即墨交割。此乃公文及器械清单,请大人勘验。” 江琰接过,迅速拆开公文。 目光扫过,心中先是一震,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心头! 公文上赫然写着,奉旨调拨新制“火药弩”一百具、“蒺藜火砲”五十具、配套猛火油二十桶,予即墨县加强海防! 落款处不仅有两部大印,更有宫中用印,显然是陛下亲自过问!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看向那份清单。 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连弩箭配发的数量、火砲的触发装置、猛火油的储存要求都备注详明。 “韩主事,一路辛苦!”江琰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丝,“器械现在码头?” “正是。为免惊扰地方,直接运抵码头库区,有随行禁军看守。请大人即刻派人交接清点,下官等还需回京复命。”韩主事办事干脆利落。 “好!赵县尉,你立刻持我手令,去码头找冯琦,让他带最可靠的人手,配合韩主事交接,务必小心!平安,你速去请沈先生到码头!” 江琰一连串吩咐下去,自己也按捺不住,“韩主事,请,我们一同前去!” 即墨码头一处新划出的、戒备森严的库区空地上,油布被一一掀开。 当那一具具黝黑发亮、结构精巧的弩身,那一颗颗圆滚滚、布满预制破片凹坑的铁壳火砲,还有那一桶桶密封严实的猛火油展现在众人面前时,冯琦和他手下几个队正的眼睛都直了,呼吸也变得粗重。 “这……这就是京城军器监新造的火器?” 冯琦轻轻抚摸着一具火药弩冰凉的机身,那精钢打造的弩臂、复杂的击发机关、专门容纳火药箭的凹槽,无不显示着超越寻常弓弩的威力。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沈默早已赶到,此刻正蹲在一具蒺藜火砲旁,仔细研究其外壳铸造工艺、引信设置,口中啧啧称奇: “妙啊!外壳轻薄均匀,内里预制破片,爆炸时威力集中……这工部的工匠,手艺不凡!” 赵允承也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如此多的制式火器,虽之前在汴京宫中也听过一些风声,但实物带来的冲击完全不同。 他看向江琰,发现舅舅的侧脸在阳光下线条绷紧,眼神灼热无比,那是一种混杂着惊喜、责任与巨大压力的光芒。 交接清点异常顺利。 韩主事甚至还带来了一名工部的老匠师,简要讲解了火器使用、保养的要点和禁忌,特别强调了火药的防潮、火砲投掷的距离与安全区域。 “江大人,陛下有口谕。” 交割完毕,韩主事将江琰请到一旁,压低声音,肃容道,“陛下说:‘东西给了,要给朕用出威风来,东海之事,朕心中有数,让他便宜行事,但亦需谨慎,不可擅自启衅。’” 江琰心神凛然,面向汴京方向,深深一揖: “臣,江琰,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信任,慎用此器,固我海疆!” 送走韩主事一行,码头库区重新封闭,只留下冯琦的精锐和沈默。 江琰看着眼前这批军国利器,心潮澎湃。 陛下的支持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其中,依然是有赵允承的原因在,但这份信任和期望,也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冯琦!”江琰转身,声音沉肃。 “末将在!” “从今日起,抽调最机警、最沉稳、手最稳的兵士,成立‘火器营’!由你亲自挑选,人数暂定五十。沈先生协同,先让工部留下的匠师教授基本操作、保养规程。务必做到人人懂原理,个个会操作,严格守规程!我要你在一个月内,形成基本战力,并能与舟师配合演练!” 江琰的目光扫过那些火器,“这些东西,是把双刃剑,用好了是海上蛟龙的利齿,用不好,就是焚身之火!” “得令!”冯琦抱拳,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沈默也点头:“大人放心,我会根据这些火器的特性,尽快设计出在船上的固定架、发射槽,以及更安全的储存方式。” 江琰又看向赵允承: “承儿,火器营的训练、与舟师合练的章程、以及与原有战法的结合,你全程跟随学习、记录。这不仅是杀敌利器,更是未来海战形态变革的关键,你要看懂,想透。” “是,五舅舅!”赵允承郑重应下。 第46章 金国异动 火器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即墨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变革涟漪。 时至七月,晚间,江琰在书房翻阅沈默初步绘制的船上火器架设草图,苏晚意端着一盅冰糖雪梨进来。 “夫君,今日张五又送了账目过来。” 苏晚意将账本放在一旁,“还附了句话,说是近来楼里南来北往的客商闲聊,多了些关于东珠的议论。” “东珠?”江琰从图纸上抬起头。 东珠,乃产自金国混同江(松花江)、牡丹江等流域的珍珠,质地圆润硕大,光泽独特,历来是贡品和顶级奢侈品,价值不菲。 “嗯。”苏晚意点头,在江琰对面坐下。 “张五说,有从高丽回来的商人嘀咕,往年这个时候,金国那边该有第一批新采的东珠通过边境或渤海商人流入高丽,或转至登、莱等地。但今年,货量似乎少得蹊跷,品相好的更是罕见。价格,已经在暗地里往上蹿了。还有人说……” 她压低了声音,“金国,好像自己截留了不少上品,不太往外卖了,像是在囤积什么硬通货。” 江琰放下笔,眉头微蹙。 东珠贸易虽不算国家大政,但其流通异常,往往是更大变局的征兆。 金国囤积东珠?他们要换取什么? 铁器?粮食?还是…… 在积聚财力,以备不时之需? “告诉张五,让下面的人多留意这类消息,不仅是东珠,金国的皮毛、药材、马匹,以及其他贸易相关的动向,都留心记下来,不必刻意打听,听到就记下。” 江琰吩咐道。 张五以花满楼为据点编织的情报网,如今已渐渐显现出在商贸信息上的独特优势。 “嗯,我明白。”苏晚意应下。 又笑道,“对了,海生今日又有进步。谢先生给他针灸时,他竟然清晰地说了句‘疼……’。谢先生高兴坏了,说他的语言枢窍正在快速恢复,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进行更复杂的交流和学习。” 提到海生,江琰冷峻的神色柔和了些许。 那个从黑暗和痛苦中挣扎出来的孩子,每一点进步都让人欣慰。 “这是好事。谢先生功不可没。晚意,府里用度上,谢先生那边需要什么,务必第一时间满足。” “夫君放心,我省得。每次看到海生,我心里总不是滋味,有时竟莫名想哭。”说到最后一句,苏晚意也不免有些自嘲。 江琰打趣她,“果然是当娘的人了,我家娘子就是心善。” 夫妻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江琰继续研究图纸,苏晚意则拿起那本花满楼的账本,就着灯光,熟练地核对起来,不时提笔勾画。 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窗上,宁静而安稳。 然而,无论是书房内关于辽东的隐忧,还是码头库区里那些沉默却危险的铁与火,都预示着这份宁静之下,潜流正在加速涌动。 火器营的成立与训练,在冯琦的雷厉风行和沈默的精心指导下,如火如荼地展开。 码头附近专门划出了一片临海的僻静滩涂作为训练场,每日都能听到火药弩发射的闷响和远处标靶被击中的碎裂声,偶尔还有小型蒺藜火砲的试爆轰鸣,引得海鸟惊飞。 即墨百姓初时惊疑,后来得知是县令大人得了陛下赏赐的新式武器在操练,对海防大有裨益,反而与有荣焉,安全感爆棚。 赵允承几乎每日泡在训练场,如饥似渴地学习。 虽然即墨风平浪静,不同西北的局势紧张,但每天都会收获许多令他受益匪浅的地方。 他不仅看操作,更拉着沈默和工部留下的老匠师,追问火药配比、弩机原理、气动影响,甚至尝试推导不同船速、风速下火药弩的射击修正参数。 那份专注和钻研劲头,让冯琦都暗自点头。 这日,训练间隙,赵允承擦了把汗,对正在检查弩弓损耗的江琰道: “五舅舅,火器之威,确实惊人。但据我观察多日,觉得其用于海战,利弊皆存。利在突袭、破袭、远距压制,尤其对付敌船帆缆、密集人员效果极佳。弊则在受天气影响大,风雨难施;补充不易,海上携带火药风险高;且近战接舷时,用处反不如刀弓灵便。” 江琰赞许地看他一眼: “能看到这一层,很好。利器在手,更需知如何用器。火器是改变规则的棋子,但不能取代所有棋子。未来海战,必是火器远程打击、弓弩中程压制、拍杆跳帮近战相结合。冯琦正在琢磨的新战法,便是基于此。” 他顿了顿,望向海天交接处,“况且,我们真正的对手,或许并非眼前这些海寇。他们的船,他们的战法,可能完全不同。” 提到潜在对手,赵允承想起一事: “舅舅,巡盐御史已至济南,据甥儿所知,这位王御史素有铁面之称,弹劾罢免的盐官不下十数。他此番北上,林转运使那边,会不会……” 江琰知道他想问什么,会不会借此机会,彻底扳倒林崇,扫清京东路盐场隐患? “御史巡查,自有其章法。林崇在盐运使位置上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岂会坐以待毙?” 江琰声音平静,“王御史入济南已半月,除了例行的核查、问话,并无雷霆动作。我估摸着,双方正在角力。林崇必然在全力抹平漏洞,打点关系,甚至可能抛出几个替罪羊。而王御史,或许在等待确凿证据,或许……也在权衡。” 他看向赵允承,目光深邃: “官场之争,有时并非黑白分明。林崇为难即墨盐场,是出于私利,也是旧怨。 但若他倒台,换上来的人,未必就对即墨更友善,甚至可能因为他是王御史扳倒的,而将即墨视为王御史一系,反而更生事端。 所以,即墨此刻最好的姿态,便是恪尽职守,保持账目清晰。 况且,我初入即墨之时,便因为过多涉及地方盐务而受到朝廷弹劾,所以此时保持静默,才是明智之举。 我们不是谁的棋子,我们只是做好本分。无论上面风云如何变幻,只要即墨盐场本身无懈可击,谁来做这个转运使,都动不了我们的根基。这便是稳坐钓鱼台。” 赵允承若有所思。 舅舅这是将即墨的利益,置于个人恩怨和派系争斗之上,寻求的是一种更长久、更根本的稳定。 训练场上的汗水与轰鸣是看得见的进取,而在即墨城西南方向,那片被山林和不起眼田庄遮掩的谷地深处,黑虎营的成长则悄无声息,却同样坚实。 江石每隔几日便会秘密前往,带回营中消息。 首批二十多名少年进展顺利,其中五人因表现出特殊的敏锐或坚韧,已被暗卫首领建议进行更专业的定向培养——两人专攻潜伏侦察,一人侧重机关消息。 而最让江琰牵挂的,是即将被送入营中的小礁和铃儿。 谢无拘已明确表示,两人的身体和心智已基本恢复。 送走前一日,江琰特意去后院看了他们。 铃儿经过这几个月调养,已经是个清秀的女孩,能清晰问好交流,不过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惊怯。 小礁则是个沉默的男孩,力气似乎比同龄人大些。 江琰没有多说,只是鼓励他们去了新地方要听话,好好学本事,将来能保护自己,也能帮助别人。 两个孩子乖巧的点点头,他们自然知晓江琰这几个月如何对待他们,对江琰有着本能的信任和依赖。 至于海生,他的恢复被谢无拘称为奇迹。 如今他已能进行简单的对话,虽然反应仍比常人慢半拍,词汇有限,但意思表达明确。 他尤其喜欢黏着世泓,像个小影子,或者……像个沉默的小护卫。 这日午后,阳光晴好。 苏晚意在花厅处理女红纺送来的新一批绣样,世泓就在铺了厚毯的地上玩耍,海生接受完治疗后,静静地坐在门边的矮凳上,目光随着世泓移动。 世泓玩着一个彩色布球,扔来扔去,不小心将球滚到了花厅角落的一排花架下面。 他迈着小短腿跑过去,踮起脚,伸着小胳膊够了够,够不着。 他转过头,看向海生,奶声奶气地喊:“海哥哥,球球!” 海生立刻站起来,走过去,毫不费力地趴下,探身进去,轻松地把布球捞了出来,递还给世泓。 他做这些动作时,眼神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郑重。 “谢谢海哥哥!” 世泓接过球,笑逐颜开,顺手就把自己另一只手里捏着的一块芝麻糖塞到海生手里,“吃糖糖,甜!” 海生看着手里的小糖块,又看看世泓亮晶晶的眼睛,慢慢地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口中化开,他脸上再次露出那种纯净的、略带羞涩的笑容,然后伸出大手,非常轻、非常小心地,揉了揉世泓毛茸茸的小脑袋。 正从县衙回来的江琰与平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海生对世泓的这种保护和亲近,毫无杂质。 “公子,没想到海生这么喜欢泓哥儿,今后,我们的小公子怕不是也有贴身护卫了。”平安笑着说道。 江琰闻言也露出笑容,不过未等他答话,又听平安道: “其实仔细看看,海生和小公子,眉眼间还真是有些相像呢!” 第47章 苏洵赴任 闻言,江琰脚步一顿,目光不由在海生和正咯咯笑着追球的世泓脸上来回逡巡。 他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 “孩子家眉眼未开,看着都有些圆润罢了。莫要乱说。” 平安连忙称是。 晚间,与苏晚意在内室说话时,江琰想起日间平安之言。 苏晚意有个早夭的兄长他是知道的,可并未曾听闻还有其他嫡亲兄弟。 况且她自幼丧母,有些话也实在不好多问,惹她无端勾起伤心事不说,如此突兀怕是也会令她怀疑。 万一,只是巧合呢。 罢了,江琰摇摇头,还是先让人暗中去打探一番吧。 火器营的训练渐入佳境,冯琦与沈默合作,已初步设计出几种适合海船搭载的简易发射架和防护装置,正在进行岸上模拟测试。 这日,江琰正在二堂与众人推演一种火器快船与大型海船配合的新战术,门房来报,说有客来访,递上的名帖上写着“新授登州黄县县令苏洵”。 黄县?江琰微微一怔。 那是莱州府东边、与即墨同属登莱地区的邻县,虽比即墨略小些,但也是临海要地。 苏洵外放为黄县县令?他不是被授了工部一司主簿吗? 而且,上任之前,苏洵竟然先绕道来了即墨? “快请至花厅奉茶,我随后就到。”江琰吩咐道。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赵允承道: “承儿,随我一同见见这位苏县令。此人才学不凡,你或可听听他的见解。” 花厅内,苏洵已端坐饮茶。 他年近三旬,颌下微须,身着半新不旧的青色儒衫,浆洗得十分干净,相比三年前,他通身更显沉静,眼神却颇为清亮有神。 见江琰与一位少年进来,他立刻起身: “下官苏洵,拜见江大人。冒昧来访,还望大人海涵。” 江琰上前一步扶起: “苏县令不必多礼。尔新授黄县县令,可喜可贺。此番赴任,路途劳顿,怎先至我这即墨小县?” 苏洵直起身,目光与江琰一触,眼中泛起真挚的感激: “江大人容禀。下官此来,一是赴任必经莱州,顺路拜谒。二来,更是为三年前大人于眉山的再生之德,特来拜谢!” 想到当年眉州一案,江琰感叹道,“本官也只是尽了分内之责,何需一谢再谢。令郎们如今可都安好?” 提起儿子,苏洵脸上露出笑意: “托大人的福,两个孩子都平安康健。犬子苏轼今年已八岁,苏辙六岁,俱已开蒙读书,虽顽皮些,还算知道用功。辙儿当时年纪小,又受了惊吓,如今对大人仪容已记忆模糊,但下官与内子时常提及大人恩德。不过轼儿一直都记得大人,尤其大人的事迹传到眉山后,轼儿更是励志以大人为楷模。” 他语气诚挚,“昔日大恩,无以为报。今蒙圣恩,侥幸得官,赴任之地又与大人相邻,故而无论如何,也要求见大人一面,再亲口道一声谢。” “苏县令言重了。”江琰请苏洵重新落座,赵允承也在下首坐了,安静聆听。 “救人是本分,何足挂齿。倒是苏县令,工部主簿本是清贵之职,何以突然外放黄县?可是苏兄自请?” 苏洵点头:“不瞒大人,确是下官向吏部陈情。下官虽读了些圣贤书,却深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更想为百姓做些实在事。听闻沿海州县事务繁杂,尤重实务,便冒昧请缨。承蒙上官体察,陛下恩准,遂有此命。” 他顿了顿,看向江琰,目光中带着请教之意。 “黄县与即墨毗邻,境况或有相似。大人莅任即墨两年多,政绩斐然,声名远播。下官初来乍到,心中惶恐,特来向大人讨教治县之道,尤其是这海疆治理、百姓生计,可有要诀?” 江琰见他态度诚恳,确有实干之心,心中好感更增。 他便将即墨这两年如何应对灾荒、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整顿盐务、清剿海寇等事,拣要紧的、可公开的,简明扼要地说了一番,尤其强调了因地制宜、藏富于民、武备不懈几点。 苏洵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发问,显然来之前做过功课,并非泛泛而谈。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苏洵听完,由衷叹道,“黄县情况虽不尽相同,但大人所言务实、安民、预患之理,却是放之四海皆准。下官定当谨记。” 江琰笑道:“日后两县相邻,诸多事务还需互相帮衬,守望相助。若有用得着我即墨之处,苏县令尽管直言。” “多谢大人!”苏洵再次起身道谢。 又略略迟疑了一下,道: “另有一不情之请。下官初到任所,必是千头万绪,过段时日家眷到来,恐怕一时也难以兼顾犬子的学业开导。尤其轼儿,对大人仰慕已久,不知……可否允许他们偶来即墨,聆听大人教诲?即便只是在大人府上,感受些氛围,跟着识识字、学学道理,于他们亦是莫大福分。” 他说得小心翼翼,眼中满是期盼。 江琰心中一动。 苏轼、苏辙……历史上名垂千古的文学大家、政坛重臣。 苏洵此请,固然有托付之意,也未尝没有为儿子前途计。 罢了,总归自己还欠苏轼那小子一个人情,如此一来,也算还了吧。 况且身边多两个聪慧好学的孩子,似乎也不错。 再者,这也是与苏洵建立更紧密联系的契机。 “苏县令客气了。”江琰略作沉吟,便爽快应下。 “令郎聪慧,能来走动,是孩子们的缘分。只是我公务繁忙,未必能时时亲自教导。这样吧,我府中也请了西席,教导世泓开蒙,令郎若来,可一并听课。平日让平安或江石带他们玩耍便是,必不会怠慢。” 苏洵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多谢大人成全!犬子能得大人眷顾,偶蒙指点,实是三生有幸!待下官到黄县安顿下来,便送他们过来拜见。” 又叙谈了片刻,苏洵见时辰不早,还需赶往莱州府城报到,便起身告辞。 江琰亲自送至衙前,看着他登上那辆朴素的青篷马车,在一名老仆的陪同下缓缓驶离。 “五舅舅,这位苏县令,看起来是位做实事的君子。”赵允承在一旁道。 “嗯。”江琰颔首,“才学心性,皆属上乘。黄县得此县令,是百姓之福。他与我们相邻,又有一段渊源,将来或许能成助力。” 他看了一眼赵允承,“方才,你可听到他谈及那两个儿子时的神态了?” 赵允承道: “苏县令虽然言语中尽是谦辞,但神色中却满是骄傲。八岁与六岁,正是可塑之时。尤其经历那般劫难却能康健成长,心志应该比寻常孩童坚韧。此外舅舅也爽快应承下来,我猜想,那两个孩子资质绝对上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江琰笑了笑,未再多言。 历史长河已悄然改道,苏轼、苏辙的命运将走向何方,连他也无法预料了。 但既然缘分已至,不妨顺势而为。 第49章 江琰收徒 七月下旬。 苏洵果然如约,在初步安顿好黄县衙署事务后,便携妻子王氏以及两个孩子前来即墨拜访。 苏轼、苏辙小哥俩,与三年前江琰在眉山见时已大不相同。 苏轼身量拔高了不少,一双眼睛格外灵动,看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聪慧。 苏辙则略显文静,但眼神清澈,显然也将养得很好。 在花厅正式见礼时,王夫人领着两个孩子,郑重向江琰行了大礼。 尤其是苏轼,见到江琰之后,眼睛中的神采仿佛又亮了两分。 江琰连忙亲手拉起两个孩子,温言道: “不必多礼。看到你们兄弟如此康健颖慧,我便心安了。日后常来玩耍,把这里当自己家便是。” 叙过旧情,话题自然转到两个孩子身上。 苏洵叹道:“不怕大人笑话,这两个孩子,性情迥异。辙儿沉静,读书尚算刻苦。只是轼儿……” 他看了一眼正偷偷打量花厅陈设的苏轼,又是喜爱又是头疼。 “江大人是他们兄弟的救命恩人,下官就直言了。轼儿这孩子,天赋是有些的,记性极好,反应也快,于诗文一道似有夙慧。可就是心思太活泛,不肯一味死读书,常有些奇思怪想,问题多得教席都头疼。” 江琰挑眉,“哦,既如此,让江某问他们兄弟几个问题如何?” 一听江琰有考教之意,苏洵眼睛亮了几分,忙招呼两个孩子过来。 江琰从《诗经》、《论语》中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又没想到不仅是苏轼,就连小两岁的苏辙也能背出,还能有些浅微的理解。 又谈到诗词,小苏轼果真聪慧,理解更甚。 看着眼前两个曾在历史上光耀千古的幼年孩童,江琰看向苏洵,缓缓道: “苏兄,江某虽不才,但见两位令郎如此聪慧,也不免起了惜才之心。若苏兄不弃,让他们兄弟二人拜我门下可好?” “什么?”苏洵霍然抬头,震惊地看着江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夫人也掩口轻呼。 江琰是什么身份? 且不说他是忠勇侯嫡子,当朝皇后亲弟,前科探花出身,单凭那几首佳作、那四句圣言,便已是天下士林之楷模。 如今即便外放为县令,也是简在帝心、前途无量的勋贵重臣。 而他自己,不过一新进进士,偏远小县之令。 江琰愿意让两个孩子常来走动、偶蒙指点已是天大的情面,如今竟然愿意受自家两个儿子为徒? 这简直是…… “大人!这……这……”苏洵连忙起身,又是激动又是惶恐,竟有些语无伦次。 “大人日理万机,身份贵重,犬子何德何能,岂敢劳大人亲自教诲?” 却见小苏轼突然双膝一屈跪倒在地,还一把扯着身边的弟弟也跪下,“学生苏轼,拜见老师。” 苏辙也赶紧行礼,“学生苏辙,拜见老师。” 然后两人以头叩地,结结实实发出一声闷响。 江琰赶忙把人拉起来,又拿出手帕替他们擦拭头上的泥土。 “傻孩子,头磕疼了吧。” 兄弟俩却一脸开心,“不疼。” 又听苏洵训诫:“你们这两个孩子,拜江大人为师岂能如此敷衍了事。” 转而对江琰道:“江大人,下官与内子今日回去便准备拜师所需物什,您看三日后正式行拜师之礼,是否可行?” 江琰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 “不必准备些什么,也不必行什么繁文缛节,三日后,让他二人过来,敬杯茶,改个口便是。平日他们可住我府中,与世泓一同作息。旬休或你与夫人思念时,再接回黄县小住。” 苏洵与夫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巨大的惊喜与感激。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便约定三日后再过来正式行礼。 事情定下,气氛更为融洽。 苏轼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江琰,忽然问道:“老师,以后轼儿就可以问您很多问题了吗?我爹总说我问题太多。” 童言稚语,引得众人都笑了。 江琰颔首:“自然可以。学问之道,贵在好问。只要是你认真思考过的,随时可问。” 苏轼眼睛顿时亮得像星星。 苏洵一家欢天喜地告辞,准备回去正式打点行装,送两个孩子过来拜师。 江琰处理完当日公务,在书房独坐时,平安悄声进来,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公子,府城那边,张五让人连夜送来的。” 江琰拆开,里面是张五的亲笔,用词隐晦,但意思明确: 巡盐御史王大人到莱,密会某位身份特殊的行商,这个行商随后出示了一批关键账目与往来书信抄件,直指转运使林崇及其心腹,涉及盐课巨额亏空、私贩及索贿。 王御史震怒,已决定回京后即刻上本弹劾,证据确凿。 林崇似已闻风声,正极力活动,但恐难回天。 江琰看完,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脸上无波无澜。 林崇这根扎在即墨盐务上的刺,终于要拔掉了。 他隐忍多时,这两三年又暗中通过花满楼的渠道以及安插在盐场和码头的心腹,不动声色地收集了林崇及其党羽不少罪证,时机、方式、证据的选择,都恰到好处。 既确保了能对林崇造成致命打击,又将自己和即墨县完美地摘了出去,甚至在外人看来,即墨还是“被林崇打压的苦主”。 王御史是聪明人,拿到这样的铁证,必然明白有人想借他之手除害,但只要证据真实,利于他整肃盐政、获取政绩,他乐得顺水推舟。 “多行不义必自毙。”江琰低声自语。 第50章 新式教学 三日后,拜师礼简单而庄重。 在江琰书房,苏轼、苏辙身着新衣,向端坐的江琰奉上束脩,行三叩首之礼。 江琰受了礼,赠予两人各一套精心挑选的启蒙典籍与新笔墨,训诫道: “今日既拜我为老师,不求你二人即刻显达,但须谨记:一曰立德,修身明理,心怀仁善;二曰勤学,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三曰笃行,学以致用,不尚空谈。可记下了?”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但在父亲严肃目光和母亲殷切期盼下,恭恭敬敬应道: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苏轼、苏辙正式住进了江府,安排在与赵允承住处相邻的清静小院,由平安和两个稳妥的婆子照管起居,另有苏家原本的两个贴身小厮跟着。 教学随即开始。 江琰并未一开始就让他们死啃经书。 上午,他往往到县衙先处理紧急公务,苏轼、苏辙则在前院书房,学习前一晚江琰布置好的功课。 有时他们也会在县衙内安全区域旁观衙役操练、书吏办公。 甚至偶尔带去码头看看船只装卸,去田间看看农人劳作。 当海防有作战演练时,也可以去观摩。 江琰一般下午进行授课,偶有晚间。 授课地点有时在书房,有时在庭院凉亭,内容也迥异于寻常塾师。 他不仅解字句,更结合即墨断案实例,会引申到即墨的荒政与水利,阐释一些经典圣言在具体施政中的体现。 他甚至会讲些浅近的算术、地理常识,用沙盘演示即墨地形与海防关系。 苏轼果然如苏洵所言,问题极多,且天马行空。 “老师,河水是淡的,海水有盐则咸,但为何更多是苦涩?” “老师,船没有脚,为何能逆风行走?” “老师,您断案时,若双方都觉得自己有理,又没有实证,该如何判断谁在说谎?” …… 江琰从不轻易斥责他胡思乱想,能解答的,便深入浅出地讲解,同时也会借助一些超越时代的科学常识。 一时无法说清的便坦诚告知,“此问甚好,然老师亦需查证”,或引导他自己去观察、思考。 对于他跳跃的思维,江琰则会适时拉回,要求他必须先将基本的字词、文意理解扎实,打好根基。 苏辙则安静得多,听讲认真,笔记工整,不懂之处往往反复咀嚼后才发问,问题也多围绕经典本身。 江琰便因材施教,要求苏辙在理解基础上,尝试复述、归纳,锻炼其条理和表达能力。 每隔几日,江琰还会布置一些实践课。 比如,让两人在平安带领下,去集市记录十种商品的价格波动,思考原因。 或观察不同工匠,诸如铁匠、木匠等的劳作,了解其工具和工序。 甚至让他们协助苏晚意,整理女红纺送来的一些简单布料样本名录,学习分类排序。 这种融合了经典、实务、观察与思考的教学方式,只让身边一众人感觉新奇怪异。 不过两个孩子的到来,又给江府增添了更多生气。 赵允承年龄最大,话少沉稳,日常依旧跟在江琰身边。 而江石性子本就活泛、机灵,武功高强,也是跟在江琰左右保护安全。 不过两人在江琰授课、或闲暇之余,便与苏轼苏辙一起学习玩乐,相处甚是融洽。 小世泓也很快和两个小哥哥混熟了,尤其喜欢跟在活泼的苏轼后面“哥哥、哥哥”地叫。 海生依旧默默守护世泓,但对苏轼、苏辙也并无排斥,有时还会安静地听他们讨论江琰布置的课业,眼神专注,似懂非懂。 繁忙的秋收过后,朝廷邸报送达,关于京东路盐运使林崇的处理结果正式公布: “革职拿问,抄没家产,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罪名罗列了七八条,皆是贪墨、渎职、败坏盐政的重罪。 莱州府乃至京东路官场为之震动。 许多人暗自揣测,林崇倒台是否与那位背景深厚的即墨县令有关? 但细看弹劾流程与证据,似乎又全是巡盐御史之功,与即墨并无直接关联。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得即墨那位年轻的国舅县令,水深不可测。 江琰对此结果泰然处之,仿佛一切与己无关,只是吩咐县衙属官,日后在与盐场官员打交道,更要恪守规矩,账目分明。 而通过花满楼及往来商队汇集来的关于金国的讯息,愈发清晰且不容乐观。 他们与蒙古边境的摩擦次数明显增加,虽然规模不大,但挑衅意味浓厚。 更值得关注的是,有商旅提及,金国似乎在秘密收集、打造一种特制的长柄厚背刀,并改进了箭镞,更利于破甲。 其交换物资的清单里,茶、盐比例下降,铁料、硫磺、硝石的比例却显著上升。 硫磺、硝石! 江琰看到这条信息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制作火药的关键原料!金国突然要这个做什么? 他们从何得知火药的用途? 是来自辽国的泄漏,还是大宋有不法商人为利铤而走险? 无论如何,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若金国掌握了哪怕最初级的火药应用,其对大宋威胁,将不可预估。 虽然前世直至他二十五岁身死,也并未听闻金国对大宋有所行动,可这一世变动太大。 尤其如今西北战事未平,东北可不能再起波澜了。 他将这份隐忧与县衙众人进行了小范围的商议。 几人均感事态严重。 “必须加强我方火器的保密与管控。” 吴县丞首先道,“所有火药配方、制作流程,参与工匠必须严格筛选、分隔,成品储存、运输、使用需有更严密的规程。” 冯琦点头:“火器营的兵士忠诚可靠,但也要加强告诫。此外,海边巡逻需更加警惕,对形迹可疑的北上商船,要加大抽查力度。” 江琰沉吟道: “此事先不宜声张,以免引起恐慌或被有心人利用指责我等边臣生事。但防备必须做在实处。沈先生,火器改良与战船设计要加快。冯琦,训练不能松,尤其要加强应对可能拥有类似火器之敌的演练。赵县尉,城内日常巡防也要更仔细些。” 这日,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持续下了大半日,天气一下子凉了 晚膳时,大家便没有聚在一起,各自在自己院里吃了。 苏晚意对账时,忽然轻声道: “夫君,我瞧着海生,近来似乎又有些变化,虽不能出口成句,但能说一些简单的词汇了。谢先生说,他体内淤塞的经络已大致通畅,剩下的便是慢慢滋养恢复了。” 江琰想起海生那异于常人的力气和身体潜能,心中微动。 他根基曾被邪药摧残,但某种程度上被淬炼过,身体潜力远胜寻常人。 只是,海生的来历,与晚意家族那隐约的相似,始终是他心头一个未解的结。 “这个我心里有数,原本便是打算等他好了,让他先跟着江石练功运气。至于读书识字,” 他摇摇头,“便不多强求了。” 第51章 允承回京 寒风骤起,时至十一月中旬,赵允承也要走了。 前些日子已然得到景隆帝传信,派发京东路军需的一队人马不日抵达即墨,让赵允承届时悄然跟随返京。 快过年了,他得回去。 这几个月,赵允承的变化是显著的。 不仅身板结实了不少,更重要的是气质。 他熟知了即墨县衙运转的每一个环节,理解了海防的复杂与火器的重要,见识了民间疾苦与官吏手段。 他修过水渠,下过农田,上过海船,判过案子。 这一切,他都亲身经历过了。 离京前,父皇那句“知兵戈之外,更有庙堂府县之重责”的深意,他如今体会更深。 临行前几日,江琰不再给他安排具体事务,而是带着他,将即墨主要的屯田、水利、盐场、码头、新建的县学、女红纺,甚至海防哨所,都重新走了一遍。 每到一处,便回顾当初为何要建、如何建成、遇到过什么困难、如今成效如何。 “殿下,为政者眼中不能只有宏图大略,更要看到这宏图是由一砖一瓦、一人一事垒成。” 站在新修好的、可抵御较大风浪的即墨主码头上,江琰望着浩瀚海面,对赵允承说道。 “知易行难。在京城,殿下看的是奏章上的数字和结论。在这里,殿下看到的是数字背后的汗水、争执、妥协和智慧。日后无论殿下在何处,身居何位,都不要忘记在即墨看到的、学到的这些实处。” 赵允承郑重躬身: “谨记五舅舅教诲。这几月所学所思,胜读十年官箴。允承定不负父皇期望,亦不忘即墨根本。” 离开前夜,江琰在书房与赵允承进行了一次长谈,内容更为深入,涉及朝局平衡、边患应对、人才选用,甚至隐约提到了对东海那边“划海自擅”者的长远看法。 赵允承听得极为认真,他知道,这是舅舅在将他往更深处引领。 没有过多煽情的话语。 江琰将一封写给景隆帝的书信,与一封给皇后长姐的家书交给赵允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殿下保重。京中局势复杂,回去后,多看,多听,多思,少言。有事,可多与江家联络。我知父亲曾经叮嘱过殿下不要与江家来往过密。可如今殿下长大了,不会轻易被他人所左右,陛下亦不会再有那些担忧了。此番能让殿下前来即墨,便是最好的证明。江家本就与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若一直保持距离,反倒更引人猜忌了。” 赵允承重重点头。 次日一早,赵允承便悄然跟随队伍离去,没有人送行。 为了谨慎起见,江琰对外放出消息,赵承受了风寒生病了,需卧床休息几日。 而赵允承的离开,标志着他“教导皇子”的这一特殊任务暂告一段落,成果斐然。 虽然赵允承走了,可自己的两个徒弟依然在,江琰的教学也渐出成果。 苏轼的聪慧与发散思维得到了合理引导。 在夯实基础的同时,江琰鼓励他将一些奇思妙想写成短小的观察笔记或寓言故事,锻炼文笔与思辨。 腊月上旬,苏轼写了一篇《海鸥与船》的小文。 以海鸥追随船只比喻求学之人当志存高远、不畏风浪,虽文笔稚嫩,但比喻新颖,立意已显不凡。 若是其他八岁孩童,或许江琰会大为赞赏,但对于苏轼,江琰只赞赏几句,又亲自点评指出几点不足后,让苏轼再去修改完善。 苏轼的性子,需要适时压一压,不可令其恃才傲物,太过轻狂。 至于苏辙,则在一篇论述“何以安民”的短文中,条理清晰地列举了轻徭薄赋、兴修水利、明刑弼教等数条。 不过在面对江琰时,他却显得有些紧张。 江琰笑着摸摸他的头,评价其“已有章法,稳健可期”。 毕竟是六岁孩童,听到江琰的夸奖,小脸立刻露出笑容,整个人随之都轻松了。 这段时间以来,两个孩子虽偶有争执淘气,但毕竟兄弟情深,苏辙对苏轼还是比较依赖的,让江琰和苏晚意看了也觉欢喜。 他们的存在,也让赵允承离开后略显空落的府邸,重新充满了童言稚语与读书声。 当然,两个孩子的变化更让苏洵夫妇惊喜不已。 王夫人私下对苏洵道: “江大人真乃奇人也!这般教法,妾身闻所未闻,但看轼儿、辙儿每次回来,都能引经据典的说个不停,可见是真学进去了,也开窍了。” 苏洵更是感慨:“江大人此举,非仅授业,实乃传道。孩子们能在他身边受教,确是三生有幸。 娘子你可有发现,轼儿的性子明显沉稳谦逊许多,再也不跟之前那般,总挑先生的理。至于辙儿,想必是跟江大人家那几个孩子待的时间长了,性子也活泛了些。” “可不是!有江大人在,这两个孩子未来算是不用咱们忧心了……” 十二月初,赵允承的车驾在暮色中驶入宫城。 他先去慈明殿向太后请了安,太后拉着手细细问了许多即墨风物和身体起居,又赐下暖身的参汤。 接着,他又依次去了凤仪宫问安。 回到自己居住的宫殿时,已是亥时三刻。 殿内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满身寒气,但他心头却有些空落落的,仿佛还带着即墨海风的旷远气息。 次日早朝后,勤政殿。 景隆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庭院中覆雪的松柏。 听到行礼声,他转过身,目光在长子身上停留片刻: “黑了,在即墨这大半年,看来没少往外跑。” 赵允承沉稳答道,“儿臣在即墨一切安好。舅舅安排周详,儿臣所见所闻,受益匪浅。” “哦?说说看,都益了些什么?” 景隆帝示意他到一旁榻上坐下,自己也坐到另一边,一副倾听的姿态。 赵允承略一沉吟,便将这大半年的见闻,择其要者,条理清晰地述说开来。 从即墨县衙日常运转、断案理政的琐细务实,到田间地头劝课农桑、兴修水利的具体艰难。 从码头市舶的税收管理与海运之利,到编练乡勇、加强海防、以及水师演练准备。 乃至江琰教导苏轼兄弟时那种融合经典与实学的独特方法,都一一谈及。 他语气平静客观,但言辞间对江琰的治理能力、务实作风乃至未雨绸缪的远见,评价颇高。 景隆帝听得认真,不时发问,尤其对海防之事,以及即墨民间生计的细微处问得仔细。 末了,他缓缓颔首: “看来,让你去这一趟,是对的。纸上得来终觉浅。江琰……确实有些与众不同。他能让你看到这些,学到这些,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愈发沉稳坚毅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舅舅那里,还有许多更深的东西,或许你只窥见一斑。不过,不急。你刚回来,好生休息几日。不过今日既然来了,先把那几本折子看了,再去给你母后请个安吧,也跟她说说即墨的事。” “儿臣遵旨。”赵允承恭敬应下。 凤仪宫内,皇后身着常服,正与依偎在身边的宁安公主说着话,听闻赵允承来请安,忙宣进来。 赵允承进殿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快起来,坐到这边来,暖暖身子。”皇后声音温柔,指了指炕桌另一侧的锦垫。 宁安公主亲自端了茶递过去: “皇兄可算回来了!即墨好玩吗?听说靠海,是不是天天能吃海错?” 赵允承接过茶,对妹妹笑了笑: “海产是丰盛,不过治理地方,并非游山玩水。” 皇后细细打量儿子,见他气色精神确实不错,放下心来,问道: “一路上可还顺利?在即墨……跟你舅舅相处,可还好?” “劳母后挂心,一切安好。舅舅对儿臣悉心教导,关怀备至。” 赵允承答道,又将方才对皇帝说过的一些即墨见闻,挑了些不那么严肃的、有趣或新鲜的,说与皇后和宁安听,比如海边的奇特风俗、新式纺车的巧妙、苏轼兄弟的聪慧趣事等等,语气比在勤政殿时轻松许多。 皇后听得入神,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 宁安更是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问。 “母后安心便是,舅舅一家在即墨,一切都好。” 却听皇后忽然轻声问道:“那你呢?” 赵允承愣住,“母后何意?” “你……之前心心念念想去西北,后来没去成,才转道去了即墨。这大半年……在那边,你心里可还觉得遗憾?过得……可还开心?”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赵允承的意料。 他以为母后更关心舅舅的境况,或是自己在即墨学到了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抬眼看向皇后,只见母亲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那里面有明显的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靠近的期待。 心头某处微微一动。 他放下茶杯,认真想了想,才缓声道: “母后,起初确有些遗憾。但到了即墨,亲眼见到、亲身参与到一方土地的真实治理中,儿臣方知,天地广阔,并非只有沙场刀兵才是历练。百姓生计,官吏百态,海防漕运,乃至一餐一饭来之不易,皆是学问。五舅舅常说,实处用力,方见真章。儿臣在即墨,虽无西北烽火之壮烈,却别有一番踏实成长的收获。心中……并无不快。若有机会,儿臣定要再跟舅舅学习一番。” 皇后听罢,眼中似有水光微闪,她连忙垂下眼睫,再抬起时已恢复平静,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也更自然了些: “你能这样想,便好。” 这时,宁安插嘴道: “母后,您怎么只问皇兄开不开心,不问问我天天在宫里闷不闷呀!” 皇后嗔怪地轻拍她一下:“你这丫头!”气氛顿时松快不少。 又闲话了一阵,眼看快到午膳时辰,皇后犹豫了一下,看向赵允承,语气带着试探: “承儿,你父皇方才遣人来说,他稍后过来用午膳。你五弟也快下学了……你今日若无其他安排,不如……留下一起用膳可好?” 赵允承闻言,对上皇后隐含期盼的眼神,终是点了点头: “儿臣听母后安排。” 皇后脸上顿时绽开一抹明亮的笑容,连声吩咐宫人添置碗筷,准备菜式。 不多时,景隆帝便到了。 见赵允承还在,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明显的欣慰,笑道: “好,好,今日咱们一家人倒是齐整。” 紧接着,五皇子赵允衍也下学回来了。 他见到皇帝和兄长,规规矩矩行礼,然后便很自然地凑到皇帝皇后身边,说着学堂里的趣事。 午膳摆上,菜色精致而温馨,但并非大宴的奢华。 景隆帝问了赵允衍几句功课,又随口与皇后聊了些宫内琐事,气氛和睦。 只有赵允承盯着那些菜肴愣愣出神。 不是不喜欢,而是这其中有半数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 景隆帝将长子细微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不由微微一笑,对赵允承道: “承儿,即墨海产丰美,可还吃得惯京里的饭菜?” 赵允承收敛心神,恭敬答道: “回父皇,宫中膳食精良,儿臣很是适应。只是有时想起即墨渔民刚捞上来的鲜虾煮粥,别有一番天然风味。” “哦?那改日让御膳房也试试。”景隆帝笑道。 膳桌上一时其乐融融,好像正如寻常百姓家一般。 第52章 即墨升州 二月,即墨的空气里已褪尽残冬寒意海风也变得温润。 田垄间,农人开始翻耕土地,县衙户房、工房的吏员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分发着优化后的粟种、指导着沟渠的最后疏浚。 江琰带着苏轼、苏辙两兄弟,时常在田埂间行走,现场教学何为不违农时,何为深耕易耨。 谁也没料到,二月的最后一场春雷,带来的不仅是雨水,还有一道震动整个登莱乃至京东路的朝廷诏命。 那日,江琰正在二堂与众人交流春耕的近况,忽闻衙外骚动。 平安几乎是冲了进来,气息未定,脸上尽是激动: “公子!京……京城天使到了!已至衙前!是……是传旨!” 众人皆惊。 江琰迅速起身,官袍都来不及细整,便率一干属官疾步出迎。 衙前空地上,一队身着锦衣、气度肃然的宫中内侍与禁军侍卫已勒马而立。 为首一名面白无须、眼神精亮的中年宦官,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李荣,手持黄绫卷轴。 “即墨县令江琰接旨。”李荣展开圣旨,声音清越。 江琰撩袍跪倒,身后属官、衙役跪了一片,连带着被惊动聚集过来的百姓,也黑压压跪倒不少。 圣旨文辞雅训,先褒奖了即墨县这三年来,劝课农桑,赋税充盈,肃清海寇,商旅晏然,兴学劝善,民风益淳。 特别肯定了即墨港已成京东路海运之要冲,货殖繁盛,户丁滋增。 继而笔锋一转: “着即升即墨县为即墨州,仍隶莱州府治下。原即墨县令江琰,擢为即墨州知州,赐从五品服俸。原县丞吴文远,擢为州同知;主簿叶清临,擢为州判官;县尉赵秉忠,擢为州吏目……” 一连串任命,将原有县衙属官尽数擢升。 更引人注目的是对冯琦的封赏: “昭武校尉冯琦,屡立战功,靖安海疆,特授正五品昭勇校尉,仍总领即墨州海上防务,节制即墨驻军。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衙前一片寂静,旋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百姓不懂那么多官制品级,但他们知道,即墨从县变成州,江大人升了官,冯将军也得了朝廷封赏,这是天大的荣耀,意味着他们即墨更加重要,日子更有奔头! 江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双手高举接过那道沉甸甸的圣旨,声音沉稳有力: “臣,江琰,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即墨升州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汴京朝堂激起了层层涟漪。 江家自然欢喜连连,江尚绪又寄了书信来,对儿子勉励一番。 而内阁次辅林府书房内。 林牧端坐太师椅,听着心腹幕僚的分析。 “大人,此番陛下对江琰的封赏,似乎……雷声大,雨点小。” 幕僚缓声道: “即墨升州固然显眼,但江琰离京前便是从六品,后新盐务一案擢升一级,故而此番从县令升为知州,也不过是区区一级。其属官、武将擢升幅度,甚至比他还大些。陛下若真要大加提拔,何不将其调任某府同知,或直接调回中枢某部?如今看来,似乎只是循例酬功。” 另一位幕僚点头附和: “冯琦得正五品,但军功在身,武职升迁本快于文官,倒也寻常。依学生看,江琰每次升迁,陛下都似乎有意压制。” 林牧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幽深: “官大官小有何用?冯琦那昭勇校尉的官职再比江琰高,可他听谁的?还不是听江琰的!即墨升州,江琰虽只升一级,但即墨州的权柄、能调动的资源、未来的潜力,比一个寻常州府同知、甚至某些下府的知府,恐怕只大不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以老夫对咱们陛下的了解,这是给江琰划了一片更大的天地,由着他去施展。两千兵马,听调于一个县令,这本就不合常制,可三年前陛下就这么做了。江琰如今是军政、财政、民政一把抓,虽在莱州府治下,实则已成一方小小诸侯。他今年才二十有三!” 幕僚们闻言,悚然一惊,细思之下,果然如此。 “可……陛下难道不怕尾大不掉?”有人迟疑道。 林牧之淡淡道: “怕?又不是几万兵马,有何可怕?你们太不了解陛下了。这些年,陛下对西北用兵,对盐政、漕运屡有革新之意,其所图者大!江琰在即墨所作所为,垦荒、治水、兴商、强兵、办学……桩桩件件,看似治县,细品之下,无不是富国强兵、培植根基之举。 陛下将他放在即墨,就是看中那里临海,既有实政可做,又相对远离朝堂纷争,能让他放手施为。如今即墨做出样子了,陛下便顺水推舟,给他更大的施展空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两分: “再者,你们都别忘了宫里那位大殿下。既嫡又长,储君之位,名正言顺。江琰是大殿下的亲舅舅,更是陛下看中的实干能臣,如今给他权柄、历练,焉知不是为将来辅佐新君所做的铺垫?现在若封赏太过,将来新君即位,酬谢元舅,岂不封无可封?陛下这是留着余地呢。” 一番话,说得众幕僚心悦诚服,冷汗微出。 原来这看似寻常的升迁背后,竟有如此深的帝王心术与长远布局。 几乎在林牧之剖析圣心的同时,皇宫勤政殿内,景隆帝也在与钱喜闲谈。 他批完一批奏章,揉了揉手腕,似随意问道: “钱喜,你说,江琰接到旨意,此刻在想什么?” 钱喜躬着身子,“奴才蠢笨,岂能揣测江知州心思。不过国舅爷必是感恩戴德,更加殚精竭虑,以报陛下天恩。” 景隆帝笑了笑,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先点向西北。 “卫骋又传来捷报,再下一城。然辽人韧性犹存,战事迁延,国库消耗日巨。” 手指移向东北,“金国,近来也是动作不断,狼子野心,日渐昭彰。” 最后,手指落在登莱一带,在即墨的位置轻轻一叩。 “江琰……” 景隆帝声音低沉,“当年他那为天地立心四句喊出,朕心震动,至今未平。我大宋自太祖太宗以来,文治可谓鼎盛,然武功……终是憾事。朕每每思之,寝食难安,故而西北之战,朕无论如何也要打下去。 江琰在即墨所为,看似着眼于一方民生,然其志恐不止于此。他练水军,研火器,通商贸,固海防……你以为他仅仅是为了防几个海寇?” 钱喜不敢接话,头垂得更低。 “他心中装的,恐怕是这片海!” 景隆帝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朕想看看,有了州治之权,有了更多名正言顺调动的力量,他能否将即墨真正打造成我大宋海疆的一颗铁钉,乃至……一把未来可能指向更远处的利剑。”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语气带着深沉与期待: “千古帝王,谁不向往开疆拓土?谁不向往太平盛世?然朕亦知,此事需人,需时,需势,更需有敢为天下先、能为天下先的能臣干吏。江琰,或可是其中之一。朕如今给他的,便是这势之始。” 钱喜听得心惊肉跳,只能连声道: “陛下圣明,高瞻远瞩。国舅爷必不负陛下厚望。” 第53章 联合演习 圣旨带来的喧嚣很快过去,江琰迅速投入到即墨州新架构的搭建与人员补充中。 州衙属官编制扩大,他一方面从原有吏员中择优提拔,另一方面,也暗中物色招募了一些通晓海事、工造、算术乃至刑名的专才,充实到各房。 表面工作有条不紊,江琰心中的棋局,却果真如同景隆帝所料,落下了更重的一子。 就在州衙事务初步理顺后,他将冯琦召至书房。 “五哥,有何吩咐?”冯琦如今气度愈发沉稳。 “我们即墨的水军,如今有多少可战之兵?训练如何?”江琰问。 “算上原有乡勇骨干和守城驻军,再剔除老弱及负责后勤、屯田的,专职水战、可随时登船出海的精兵,约有两千二百人。火器营二百人已能熟练操作各种火器,并与战船配合演练。战船方面,大海船三艘,各类改装战船、快艇二十余艘。” 冯琦如数家珍。 “两千二百人……” 江琰手指轻敲桌面,“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若要应对更大风浪,甚至主动出击,远远不够。” 冯琦目光一凝:“五哥的意思是?” “莱州卫,有驻军三千,其中善水战者应不少于半数。” 江琰看向墙上更详尽的海防图,“你亲去拜会密州卫指挥使孙驰。就说是为了共同防务,加强莱密海防协作,提议双方每两月举行一次联合海上操演。每次各出五百精兵,互换将领指挥,演练攻防、救援、协同等科目。态度要诚恳,言明这是为保境安民,交流经验。” 冯琦道:“五哥是想……借演练之名,将来在必要时,能一定程度上动用密州卫的水军力量?同时,也让我们的人学习更大规模水军作战的经验?” “不错。”江琰点头,“孙指挥使是务实的老将,我们主动提出联合演练,分享火器使用、快船战术经验,他没有理由拒绝。通过一次次演练,增进了解,建立信任,乃至形成某种默契的指挥协作习惯。一旦有事,这密州卫的三千人马,至少其水军部分,便能成为我们可靠的外援,甚至……未来可能的力量延伸。” 冯琦心中掀起波澜。 五哥这盘棋,下得越来越大了。 他肃然抱拳:“末将明白!必不辱命!” 数日后,冯琦前往密州。 正如江琰所料,孙驰对即墨水军的战绩和火器早有耳闻,对联合演练提议欣然接受,双方很快敲定细节。 消息传开,莱州知府陈望之乃至两府官员都以为这是江琰升任知州后,为巩固海防、彰显能力的举措,无人想到更深层。 唯有江琰自己,在夜深人静时,目光会久久落在地图东方那片被刻意标注出来的、代表未知与可能的空白海域上。 联合登州卫水军演习只是第一步。 若成果有效,他就不信,莱州卫不主动寻来。 接下来,他要打造出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堪当大任的万人水师。 这,或许是他这个知州任期内,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野望。 不是为了防御,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跨海而去,解决那个始终悬在东海之上的隐患,甚至……实现更遥远的抱负。 地图上那个日本,他真的是怎么看怎么碍眼,不如除了去。 只是这念头过于惊世骇俗,他从未对任何人言明。 但他知道,每一步踏实的积累,都是在向那个目标靠近。 五月,冯琦与密州卫的联合演练如期展开。 首次操演选在即墨外海一处开阔水域,双方各出五条战船,五百兵卒。 即墨水军展现出的火器运用、快船穿插战术以及严格的号令执行,让密州卫的官兵大开眼界。 而密州卫官兵在大型船队调度、传统水战阵型以及对更复杂海况的适应方面,也令冯琦等人受益匪浅。 操演极为成功,双方将士在对抗与协作中增进了了解。 密州卫指挥使对冯琦的将才和即墨水军的战力赞不绝口,约定下次演练移师密州水域,并主动提出可以扩大交流范围,包括互派将领观摩学习。 江琰对此结果深感满意。 这枚棋子落下,意味着即墨在区域军事影响力上迈出了坚实一步。 他指示冯琦,要珍惜这个机会,不仅学习对方长处,更要潜移默化地输出己方的战术理念和军纪要求,同时利用演练后的接触,与密州卫中下层军官建立良好的关系。 军政稳步推进的同时,民政与文教也未放松。 即墨州学在扩建,江琰亲自过问课程设置,要求在传统经义之外,加入算学、律学浅识、本地物产地理等实用内容。 苏轼、苏辙两位弟子的学业更是突飞猛进,苏轼的才思愈发敏捷飘逸,江琰在引导其夯实基础的同时,也开始让他尝试创作一些更具格局的咏史、状物诗文。 苏辙则一如既往地稳健扎实,析理文章已写得有模有样。 然而,朝堂与天下的风云,并不会因为即墨一地的稳步发展而停歇。 七月,六百里加急的捷报再次震动汴京。 靖远伯卫骋率军再克一重要边城,歼敌数千。 此役不仅进一步压缩了辽国在西北的战略空间,更极大鼓舞了宋军士气,朝野一片欢腾。 景隆帝在朝会上大加褒奖。 然而,退朝之后,回到勤政殿的皇帝,眉宇间却并无多少喜色。 “西北连战连捷,自然是好事。可这捷报每来一次,户部尚书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景隆帝将一份奏章丢在案上,那是户部呈报的西北军费最新核算。 “国库虽比前些年充盈,但如此消耗,也难以长久支撑。辽人败而不乱,退而不溃,显然是在拖延,想耗我国力。卫骋虽勇,然深入敌境,补给线越拉越长,风险也日益增大。” 钱喜小心道: “陛下圣虑深远。只是如今士气正盛,若骤然放缓攻势,恐于军心不利,也易给辽人喘息之机。” “朕知道。”景隆帝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这道封赏的旨意,必须明快。但下一步该如何走,是继续猛攻,还是稳固已得城池,徐图缓进,需要好好权衡。还有……” 他目光转向地图上原本夹在宋、辽之间的狭窄地带,如今却几乎被大宋三面包围,“西夏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第54章 再次有孕 景隆帝的担忧很快变成了现实。 九月,西夏国主派遣使团,携国书与大量贡品抵达汴京。 国书言辞恭顺,除了惯例的问候与朝贡,还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请求: 愿送西夏王妹、素有明珠美誉的兴平公主入宋和亲,以结两国永世之好。 此议一出,朝堂哗然。 乐观的一派认为,这是西夏慑于大宋兵威、主动示好的表现,接受和亲可稳定西线,集中力量对付辽国,且能彰显大天朝气度。 忧虑者则认为,西夏狡黠,此举恐为缓兵之计,或意在窥探宋廷虚实,且以公主入后宫,未来恐生事端。 争论数日,景隆帝最终乾纲独断: 允准和亲,册封西夏兴平公主为昭媛,赐封号“和”,择吉日迎入宫中。 但同时,明发诏令,要求西北前线各军加强戒备,不得因和亲而有丝毫松懈,对辽作战方略不变。 消息传到即墨,已是十月下旬。 江琰在州衙看到邸报抄件,沉默良久。 他对韩承平、冯琦等人分析道: “西夏此乃权宜自保之策。我军在西北节节胜利,辽国势力西退,西夏已从夹在宋辽之间,变成了三面被大宋包围。岂能不惧?献公主和亲,是向我示弱,更是试探。陛下允准,是政治上的高明之举,既安抚西夏,避免其狗急跳墙与辽国彻底联手,又未放松军事压力。” 韩承平闻言叹道: “国事如棋,牵一发而动全身。西北一局,牵扯辽、夏两国,如今看似我方占优,实则如履薄冰,需要极高的平衡之艺。陛下圣明。” 西北与西夏的风波未平,京中又传来一项重要人事变动。 执掌禁军精锐殿前司多年的都指挥使,因年迈体衰,上表恳请致仕。 景隆帝准其所请,并下诏由魏国公冯闯接任殿前司都指挥使一职。 冯闯,正是冯琦的伯父。 殿前司都指挥使是禁军最高统帅,地位显赫,责任重大,可见陛下对冯家的倚重与信任。 这日傍晚,江琰从州衙回来,比平日稍早一些。 穿过垂花门时,看见苏晚意正坐在西厢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拿着一件世泓的旧小衣,似在端详,却又有些心不在焉。 侍女小满见江琰进来,忙要出声,被江琰以手势止住。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看什么呢,这般入神?”江琰温声开口。 苏晚意惊了一下,回过神,见是来人,脸上漾开笑意,放下手中衣物便要起身: “今日回来得早。可用过饭了?灶上还温着汤。” “在衙中和吴同知他们简单用过了。” 江琰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却觉她指尖微凉,“手怎么这样凉?如今天气已凉,坐在这风口作甚?”说着,便要将自己的外袍解下给她披上。 苏晚意拦住他,摇摇头: “不碍事,只是方才坐了会儿。你忙碌一日,仔细着凉。” 江琰察觉她似有心事,带她进了屋,这才低声问: “怎么了?可是府中有什么事?” 苏晚意轻轻咬了下唇,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尚平坦的小腹上。 “夫君……我这个月,月信一直未至。今晨起时有些恶心……便请了回春堂的大夫来瞧了瞧。” 江琰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声音也不自觉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我又有身孕了,已经……将近两月。” 一阵巨大的、纯粹的喜悦袭来,江琰目光下滑,落在她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第二个孩子。 “真的?” “嗯。”苏晚意点头。 “大夫很肯定。只是时日尚浅,叮嘱要好生静养,勿要劳累操心。” 江琰猛地将苏晚意拥入怀中,手臂收紧,却又在触到她时意识到什么,赶紧放松了力道。 “晚意……晚意……”他低低唤着她的名字,“真好……太好了!” 当年怀世泓时,他外出眉州查案,回来时已经七个月,孕前期的不适阶段早已经过去。 这一次,他可以全程陪伴在侧了。 良久,江琰才稍稍松开她,但双手仍扶着她肩头,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恶心得厉害吗?想吃什么?我这就让人……”他问题一个接一个,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苏晚意被他这难得的慌乱模样逗笑了,心里软成一片: “你别急,都好。只是早上有些许不适,过了一会儿便好了。胃口是有些挑,但也不是什么都吃不下。大夫开了些温和安胎的药膳方子,已经让厨房照着做了。” “药膳要对症,不可乱吃。可惜谢先生开春后又不知道去哪采药了,若是他还在……” 随即又道,“罢了,从今日起,一切琐事都交给管事嬷嬷和得力丫鬟,你只管安心养着!女红纺那边,让下面人定期来禀报便是,你不许再劳心!” 见他如此紧张,苏晚意心里暖极,却故意嗔道: “哪有那么娇贵?当年怀泓儿时,不也照样料理家事?如今府中人少事顺,比那时更省心呢。夫君不必过于忧心。” “那不一样。”江琰握住她的手,满脸认真。 “那时身在汴京,千头万绪,让你跟着操心不少。如今在即墨只有我们这几口人,处处便宜行事,断不能再让你受累。听话,一切以你身子和孩子为重。” 苏晚意知他是心疼自己,便也不再坚持,柔顺点头,“好,都听夫君的。” 她摸了摸小腹,眼中充满母性的柔光,“泓儿若知道要当哥哥了,不知会多高兴。” 提到长子,江琰笑容更深: “那小子!只是要叮嘱他,不可莽撞冲撞了你。” “爹爹!娘亲!” 正说着,一道清脆又带着点急切的童音传来。 小世泓刚在外面和丫鬟玩闹,跑得小脸红扑扑,额发微湿,一进门,便急切地搜寻着父母的身影,嘴里不住地嚷着: “饿!泓儿饿了!要吃饭!” 乳母张嬷嬷紧跟着追进来,一脸无奈又慈爱: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慢点儿跑!仔细摔着!” 世泓却不管,一眼瞧见榻上的父母,立刻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冲过来,直接扑到苏晚意腿边,抱住她的膝盖仰起小脸,重复着诉求: “娘亲,我饿了!我要吃绿豆糕。” 江琰松开妻子,弯腰一把将儿子捞起来,举到面前,用额头顶了顶小家伙的脑门: “小馋猫!晚膳还没用,吃多了点心待会儿该吃不下饭了。” 世泓被爹爹举高,咯咯笑起来,小手胡乱挥舞:“爹爹高!再高!” 苏晚意看着父子嬉闹,眉眼弯弯,手又不自觉地轻轻覆在小腹上。 “好了,别闹你爹爹。”苏晚意柔声道,又对张嬷嬷吩咐,“去厨房看看,晚膳可准备好了。” “是,夫人。”张嬷嬷笑着应下,忙去了。 江琰把世泓放下,让他靠在苏晚意身边,自己则坐在另一侧,轻轻揽住妻子的肩,低声道: “你看,这小子一来,什么清静都没了。你如今身子要紧,可不能让他冲撞了。” 苏晚意靠着丈夫,摸着世泓柔软的头发,笑道: “怎么会。我们泓儿最乖了,是不是?” “嗯!”小世泓重重点头。 又听江琰对儿子道: “泓儿,如今你娘亲肚子里有弟弟或者妹妹了,泓儿就要当兄长了,以后要更懂事,保护娘亲,知不知道?” 世泓眨巴着大眼睛,显然对娘亲肚子里有弟弟妹妹充满震惊。 但他听懂了“保护娘亲”,立刻挺起小胸脯,用力点头。 “嗯!泓儿保护娘亲!也保护爹爹!” 童言稚语,惹得江琰也笑起来,心中暖意融融。 晚膳时分,一家三口在正房用饭。 江琰特意嘱咐厨房按大夫开的安胎药膳方子,单给苏晚意炖了清淡的鲫鱼豆腐汤,又盯着她多吃了几口。 世泓虽然还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敏锐地感觉到爹爹对娘亲格外关心,饭桌上也格外乖巧,自己拿着小勺努力吃饭,不再像往常那样需要人哄。 饭后,江琰亲自看着苏晚意喝了安胎药,又陪着世泓玩了一会儿积木,直到乳母将开始打哈欠的儿子抱去洗漱安睡。 烛光下,他握着妻子的手,细细问着她身体的感觉,盘算着还需要添置什么、注意什么,那份好似初为人父的喜悦与紧张,在沉稳的江琰身上显得格外珍贵动人。 第55章 世贤定亲 自那日后,江琰便格外留心。 先是许以重金,请了城中一位医术颇好的孙大夫作为府医,隔几日便来请平安脉。 江石虽得谢无拘武学真传,但对药理实在兴趣缺缺,除了平时爱拿他师父配置好的毒药来用,旁的也帮不上忙。 不过有孙大夫在,江琰倒也放心。 另外,阿月也被安排跟到苏晚意身边,她的情况比海生要好上一些,语言能力与理解能力好上不少,身手也好。 可苏晚意这胎怀得并不轻松,孕吐反应来得又急又凶,几乎贯穿了整个十一月和腊月的前半。 常常是晨起便吐得天昏地暗,闻到些许油腻或特殊气味也会引发不适。 胃口变得极其刁钻,有时想吃酸的,有时又只想清粥小菜,厨房变着花样做,她也只能勉强用下少许。 江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公务再忙,每日总要抽空回来陪她用膳,哪怕她只能喝下几口汤,他也耐心陪着。 他记得她偶尔提起怀念汴京一道清淡点心,便不惜让人快马去府城甚至托商队捎带食材回来,试着让厨房复刻。 夜里她若睡不安稳,他便警醒着,为她掖被,陪她说话,读些轻松的游记或诗词分散她的注意力。 世泓知道娘亲身体不舒服,总是很乖。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猛地扑进苏晚意怀里,而是会轻轻走过去,趴在榻边,用小手摸摸苏晚意的手,奶声奶气地说: “娘亲,喝药药,病就好。” 或是摸摸苏晚意的肚子,“弟弟乖乖,别闹娘亲。” 童稚的关怀每每让苏晚意心头发酸又温暖。 苏轼和苏辙知道师母有孕后,也懂事了许多。 白日里,他们开始到州学上课,不过每日下学后,常会先到正院给师母请安,陪着世泓玩一会。 苏轼偶尔会把自己在课堂上作的、被先生夸奖的俏皮小诗念给师母听,逗她一笑。 苏辙则会认真汇报自己又学会了哪些字,读了哪本书,声音平稳,试图让师母安心。 海生似乎也感知到府中气氛的不同,他依旧沉默地守护着世泓,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观察。 有一次苏晚意吐得厉害,脸色煞白地被扶回房,站在廊下的海生看着,拳头悄悄握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直到看见江琰回来,紧皱的眉头才稍稍松开。 腊月里,一场小雪过后,苏晚意的孕吐终于渐渐平息下去,胃口也慢慢恢复。 虽然仍易疲倦,但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人也精神了许多。 江琰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回实处。 苏晚意有孕的消息,早在十一月初,便由江琰修书分别报往汴京忠勇侯府和苏家。 路途遥远,待到回音与馈赠抵达时,已是腊月。 先是忠勇侯府的车队到了。 满满几大车的东西,吃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 大内御赐的血燕、官燕,和各色滋补药材。 柔软名贵的江宁绸缎、湖州丝棉。 专为婴孩准备的细软襁褓、虎头鞋帽。 还有给世泓的时新玩具和笔墨。 以及指名给苏轼、苏辙的一些京城文玩和上等纸笔,说是给两个小徒孙的见面礼,考虑得十分周到。 随车而来的侯府老仆还带来了母亲周氏和父亲江尚绪的亲笔信。 周氏在信中千叮万嘱,事无巨细,字里行间全是慈母的牵挂。 江尚绪则语气沉稳,既表祝贺,也勉励江琰国事家事均需顾全,更提及京中一些动向,让他心中有数。 没过几日,苏家的马车也进了即墨城。 除了同样丰厚的滋补品、衣料、给未来孩子的金玉饰物,更有许多来自郑氏的亲手针线——小衣裳、小肚兜、虎头帽。 针脚细密,绣样吉祥,满是长辈的疼惜与期盼。 另有给世泓的新衣新帽,以及一万两银票。 随车来的管家恭敬禀报: “二爷和夫人得知姑娘有喜,欢喜得不得了,恨不得亲自过来。只是年关下各处脱不开身,特命小的们将一应物品速速送来。 二爷和夫人说了,姑娘务必好生保养,缺什么只管来信,家里立时备办。这一万两银票,是给泓哥儿的压岁钱。” 看着堆积如山的关怀之物,听着老仆转述的家人嘱托,苏晚意轻声道: “哪里用得着这许多……让大家这般记挂费心。” 江琰揽着她,温言道: “这是家里人的心意,也是我们的福气。收着便是,让大家都安心。” 腊月的汴京,忠勇侯府内却是另一番情景。 早在收到江琰报喜家书之前,府中已有一桩喜事——嫡长孙、世子江世贤的婚事,终于定了下来。 对方是嘉言伯的嫡孙女——崔家长房的嫡长女,父亲便是京兆府少尹崔既景。 婚期定在后年三月,春光正好之时。 此事最高兴的莫过于周氏,为这长孙的婚事,这两年她没少操心。 江世贤已经十八,在同龄的世家子弟中,婚事算是晚的了。 周氏之前常念叨:“你五叔十八便成了亲,如今你连个影子都没定下!” 江尚绪倒是看得开,时常宽慰老妻: “我大宋儿郎二十多岁成婚也是尽有的,不必着急。再说世贤这孩子心里是有成算的,咱们不必忧心。” 周氏却不赞同,“那些成婚晚的,多是家境寻常,先建功立业再图婚配,无非是想寻个更好的岳家。咱们是什么门第?你看看与世贤年岁相当的,有几个婚事还没着落的?老爷你是做祖父的,也该抽空教导他,赶紧成家才是正理。” 江尚绪被老妻念叨得无奈,笑道: “你素日最疼他,他又敬重你,你自己跟他说去便是。” 周氏嗔道:“我怎的没说!可他每次都能跟我绕来绕去,道理一套一套的,次次被他哄得没话说。” “敢情是夫人不舍得说重话,恶人让我当?” …… 第56章 江家中馈 就在祖母周氏与母亲秦氏都为江世贤婚事终于落定而欢喜,开始张罗筹备时,周氏却突然病倒了。 虽不是什么大病,但年纪大了,一场风寒也让人提心吊胆,需好生将养。 这日,秦氏的母亲——秦夫人过府探病。 看望过亲家母后,便到了女儿独居的院落说话。 屏退了下人,秦夫人看着女儿,心中叹息,终究又将那句盘旋许久的话问出了口: “阿瑜,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这些年来,她劝过女儿多次改嫁,女儿却始终固执。 秦氏闻言指尖一顿,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母亲,这话不必再提了。世贤都这么大了,眼看就要成亲生子,我这个做母亲的若再嫁,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平白惹人笑话。” “谁敢笑话?”秦夫人握住女儿的手,语重心长。 “和离再嫁、夫死改嫁的妇人多了去了,本朝律法都允可,你瞧瞧其他世家贵女、乃至宫中的例子还少吗?再说,世贤已长大,被立为世子,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可你还有半辈子呢,总该为自己想想。” 秦氏抬起头,眼中有着深藏的痛楚与执拗: “母亲,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一直都在为自己活着。守着世贤,守着这个院子,我心是满的,我没有觉得委屈。” 一见江郎误终身,更何况她还拥有过,这辈子,注定不可能释怀了。 秦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你表哥……子恒,年后就要调回京中任职了。他心里……其实一直有你。前年他正室病故,至今未续弦。如今前途眼看也不错,虽比不得姑爷,但……” “母亲!”秦氏打断母亲的话,声音微微提高。 “他心里有谁,与我何干?!” 她别过脸去,眼圈微红。 心中的白月光,怎是随随便便一个男人便可以比拟的。 秦夫人知道又触了女儿的逆鳞,长叹一声,不再多言。 母女相对无言,用过一顿沉闷的午饭,秦夫人便起身告辞,又去周氏房中说了会儿话,才郁郁地回府了。 傍晚,周氏精神稍好,倚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想到秦夫人临走前说过的话,幽幽一叹: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把府中中馈交给她,就是怕困住她。罢了,她心里忘不掉瑾儿,既然不愿意,咱们今后也别再劝了,随她吧。” 嬷嬷点头称是。 夜里,周氏的嬷嬷带着两个捧着厚厚账本的丫鬟,来到了秦氏房中。 “大少夫人,”嬷嬷恭敬行礼。 “夫人说了,她年纪大了。如今世子的婚事也已定下,府中诸事,日后便要多多劳烦大少夫人您来掌管了。这些是府中近年主要的账目、库房钥匙对牌,以及各房用度定例、人情往来的旧例册子。夫人说您这些年帮着打理,大致也都是清楚的,若有不明白的,随时可去问她。从明日起,一应回事的管事婆子,便先到您这里来禀报了。” 秦氏看着眼前堆积的账本和对牌,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嬷嬷道: “请嬷嬷回禀母亲,儿媳……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母亲信任。” 嬷嬷欣慰地笑了,又叮嘱了几句,方才带着丫鬟退下。 烛火下,秦氏抚摸着对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她知道,从今以后,改嫁与否的纷扰将彻底不再有了,今后,她可以安心的守着儿子,守着心中那道光了。 当汴京的侯府内权力悄然交接时,远在即墨的州衙后宅,正是一片温馨景象。 腊月将尽,苏晚意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 江琰特意推掉了一些不必要的应酬,尽可能多陪在她身边。 世泓如今最爱的游戏,便是把自己的小耳朵贴到母亲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煞有介事地听,然后大声宣布: “妹妹在睡觉!”或是“弟弟在踢我!” 童言无忌,惹得众人发笑。 苏轼和苏辙已完成了一年的课业,江琰给他们放了年假,两人却不急着回黄县,苏洵也乐得让他们多在江琰身边受些熏陶。 两个孩子如今俨然是府中的“孩子王”,带着世泓读书、认字、玩些益智的游戏,倒也其乐融融。 海生和阿月按方服药,恢复得愈发好。 海生跟着江石习武,进展惊人,沉默的外表下蕴藏着不凡的力量。 阿月亦然,不过每天练功完,便常常安静地坐在苏晚意身边,帮忙给其他侍女递个针线筐或整理丝线,眼神清澈听话。 江琰处理完年前最后一批公文,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悬挂的红灯笼。 这一年,即墨升州,他肩上的担子更重,心中的蓝图也更清晰。 家中有妻有子,安稳喜乐。 外有冯琦练兵,沈默造船,苏洵为援,甚至与密州卫、莱州卫也建立了良好关系。 就在冯琦与密州卫将士在海上联合演练了三次以后,莱州卫果真找了上来。 其指挥使表示,即墨本就属于莱州,咱们才是一家人,怎么有这种联合军演之事,不优先跟莱州卫合作呢! 冯琦依然是欣然应下,表示来年开春后便与莱州卫进行联合军演。 海疆之外,仍有隐忧。庙堂之上,风波不断。 但此时此刻,看着家中温暖的灯火,听着隐约传来的孩子的笑语,江琰心中充满了力量与希望。 他突然又想到了赵允承。 赵允承比江世贤还大一岁,已经十九了。 龙凤胎的宁安公主被陛下与皇后多留了两年,去年才尚驸马,对方是定南侯家的嫡幼孙。 而作为兄长的赵允承眼下却没有任何着落呢。 上一世因远赴边疆多年,他班师回朝后才被赐了婚,也就是就在明年。 明年三月,辽国派使团求和,愿意再割让一城,以及赔了许多牛羊,景隆帝应允了 可这一世赵允承身在京城,怎么宫里也不着急?陛下难道还有其他打算? 父亲的书信中也没谈及过这件事。 卫璎琅也及笄了,这辈子难不成太子妃要换人? 江琰摇摇头,算了,不想那么多了。 他这只蝴蝶,已经把这一世的很多人很多事,煽动的变了太多样子。 旧岁将除,新岁可期,所有的故事,都将在时光的河流中,继续奔涌向前。 第57章 尴尬授课 即墨的除夕,在纷纷扬扬一场小雪中悄然而至。 江宅张灯结彩,火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海风带来的湿寒。 今年守岁,依然是江琰一家与冯琦一家的团聚。 花厅里温暖如春,圆桌上摆满了寓意吉祥的年菜。 江琰特意嘱咐厨房,既要照顾苏晚意孕中的口味,清淡鲜美,也要有孩子们喜欢的甜软点心。 苏晚意如今怀孕四个多月,胎像稳固,虽仍有些挑食,但精神头很足,穿着厚厚的锦缎棉袄,笼在暖意里。 世泓早兴奋得不行,围着桌子转。 窈窈则安静很多,被江璇抱在怀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哥哥,脸上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 冯琦细心地为妻女布菜,眼中满是安稳的幸福。 饭桌上,冯琦说起与密州卫的联合演练,以及莱州卫指挥使主动邀约来年开春演兵之事,语气沉稳自信。 江琰点头:“演练是手段,要的是这两府海防一体,如臂使指。你如今是昭勇校尉,眼光要更长远。” 江璇笑着说起女红纺的趣事,苏晚意这几个月虽没怎么去,听着也高兴。 世泓时不时冒出稚气问题,引得众人发笑。 守岁时,江琰给孩子们发了压岁钱。 世泓拿着红封,乐得见牙不见眼。 海生和阿月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时,明显愣住了,捏着精致的荷包看了又看,眼睛亮亮的。 子时将近,城中传来隐约爆竹声。 江琰扶着苏晚意站在廊下,望着被小雪映亮的夜空。 世泓被江石高高举起看远处火光,兴奋地哇哇叫。 “又是一年。”苏晚意靠在江琰肩头。 “嗯,再过几个月,我们就是四口之家了。” 江琰揽着她,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腹部,感受着生命的律动,心中满是宁定与期盼。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即墨城中灯火璀璨,人流如织。 苏晚意身子渐重,不便出门。 江琰便道:“你在家好生歇着,我带泓儿去转转,买了新奇好看的灯和吃食,回来给你瞧。” 世泓早盼着了,换上宝蓝色小棉袍,催个不停。 父子二人只带了平安和江石,融入熙攘人流。 世泓眼睛不够用了:摇头摆尾的鲤鱼灯、旋转的走马灯、栩栩如生的莲花灯…… 关键是城中百姓都认得江琰,只要世泓在哪个摊子前稍一驻足,立刻便有摊贩将东西递过来,还不要钱。 江琰自然不能答应,让平安把银子留下。 最后,世泓提着一个小巧的老虎灯,小脸兴奋得通红。 街边小吃香气扑鼻。 江琰给世泓买了小兔糖画,让他尝了两个热乎乎的黑芝麻元宵,又选了甜软的桂花糖藕。 看到有卖精致小巧的琉璃绣球灯和南边来的走马宫灯,想到苏晚意必定喜欢,便各挑了一盏。 经过书肆,想起苏轼、苏辙快回来了,又选了几本新出的地理杂记和上等宣纸。 平安和江石手里很快提满了东西。 回府后,世泓献宝似的把花灯和吃食捧给苏晚意,叽叽喳喳描述所见。 江琰将琉璃灯和宫灯点上,柔和光晕映得满室温馨。 “可惜你不能亲见,但这灯与你共赏,也是一样。” 苏晚意抚摸着灯罩上精致的纹路,看着儿子发亮的小脸和丈夫含笑的眼神,心里又暖又甜。 “泓儿说得比亲眼见还有趣呢。” 她笑着,又尝了尝儿子坚持要带回来给娘亲的元宵,只觉满口生香,甜入心底。 正月十六,苏洵亲自将苏轼、苏辙送回了即墨,还带了不少黄县土仪和其夫人给苏晚意准备的安胎补品。 苏洵略坐了坐,与江琰交流了些州县治理心得,便告辞回黄县忙公务去了。 休整一日,正月十八,正式到州学上课。 用过晚膳,书房里炭火融融,江琰先考校两人年假功课。 苏轼对答如流,甚至有些超纲发挥。 苏辙基础扎实,理解稳当。 江琰心下满意。 随后,他今日讲诗词鉴赏,选了李太白一首飘逸的五绝,讲解其中意象与洒脱气韵。 正讲到“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的物我两忘境界时,九岁的苏轼忽然眼睛一亮,开口道: “老师,学生觉得太白诗虽仙气纵横,但有时……嗯,学生其实更喜欢老师那种既清丽又开阔,还带着哲思的句子!” 江琰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哦?比如?” 苏轼立刻挺直小身板,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朗声道: “比如那首‘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把晴雨西湖比作西子妆容,新奇绝妙,学生每次读都觉得眼前有画,将来有机会必要亲自游览一番西湖美景!” 他越说越兴奋,“还有那首‘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气象宏大,情怀超逸,我爹都说此词一出,中秋词尽废呢!老师是如何写出这般佳句的?” 江琰:“……”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微妙。 端着茶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一种混合着强烈心虚、荒诞尴尬以及一丝“被正主当面吹捧抄袭作品”的啼笑皆非感,涌上心头。 终究该来的还是来了,逃是逃不过的。 他仿佛能感到脸颊微微发热,只得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掩饰。 一旁的苏辙似乎察觉到老师神色有异,悄悄拉了拉兄长的衣袖。 苏轼却浑然不觉,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江琰,等待其回应“创作心得”。 “咳咳……”江琰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师道尊严,将话题生硬地转开。 “诗词乃余事,偶有感触,信手为之罢了,不足深论。太白诗仙的飘逸天然,才是尔等该多揣摩学习的根基。我们继续看下一句……” 苏轼见老师似乎不愿多谈自己的“佳作”,虽略感失望,但也只以为是先生自谦,只好乖乖坐好。 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明显还在回味那两首他极喜爱的“名作”。 江琰心下松了口气,赶紧将注意力拉回讲义,但耳根那点不自在的热意,好一会儿才消下去。 这滋味,真是独一份了。 课后,江琰布置课业:五日内,以“春”或“元夕”为题,作诗一首,需有感而发。 苏轼眼睛发亮,跃跃欲试。 苏辙则认真点头。 五日后的课业,苏轼交上的是一首七绝: 《元夕观灯偶得》 火树银花映海天,鱼龙曼衍戏街前。 春风已入渔樵梦,不待鸡鸣又一年。 诗意虽显稚嫩,但“火树银花映海天”巧妙结合了海滨与灯会景象,“春风已入渔樵梦”一句已初显其善于观察生活、联想活泼的特质。对于一个九岁孩童而言,灵气已露。 苏辙交上的则是一首略显平实的五言: 《春日》 雪化土膏润,日暖草芽新。 燕子檐下语,似说北地春。 诗风质朴,就是孩童眼中直观的春景描绘,缺乏更深远的意象和锤炼,符合他七岁的年龄和在诗词上并非天赋异禀的特点。 但贵在观察仔细,语句通顺。 江琰仔细看了,心中感慨。 他先肯定了苏轼的灵气和巧思,但也指出“渔樵梦”与“不待鸡鸣”的衔接可更自然,鼓励他多打磨字句的精准。 对苏辙,他则表扬其观察仔细,语句清通,同时引导他除了“看到什么”,还可以试着感受“想到什么”,让诗意更丰满。 “诗词可陶冶性情,亦可训练文思。”江琰总结道。 “但切记,文以载道,修身治学、通晓实务才是根本。你们的路还长,不必急于一时。” 两个孩子恭敬受教。 苏轼眼中闪着被点拨后的思索光芒,苏辙则默默点头,将老师的话记在心里。 看着他们,江琰心中那点尴尬渐渐化为更深的责任感。 历史的长河已因他而波动,这些原本轨迹中的星辰,如今正在他眼前闪烁着独特而真实的光芒。 他能做的,便是尽力引导这光芒,照亮他们自己,或许也能在未来,不再那么跌宕坎坷。 第58章 辽国求和 今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 海冰消融,暖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即墨漫长的海岸线,也带来了练兵备武的黄金时节。 二月中,冯琦与莱州卫的首次联合海上操演,在即墨以东的指定海域展开。 此次规模远超之前与密州卫的演练,双方各出一千士兵,大小战船三十余艘。 莱州卫指挥使郭振亲自率队前来,这位年近五旬的老将面庞黝黑,眼神锐利如鹰,对冯琦这位看起来虽年轻,却来到即墨后屡立战功的昭勇校尉,面上客气,心中未必没有考较之意。 演练中,冯琦指挥若定,各船进退有序。 尤其在进行“火器”齐射模拟时,几艘改装战船上爆开的特制烟花声势惊人,覆盖范围精准,引得莱州卫官兵一阵骚动与惊叹。 随后的小船快速穿插、分割包围战术,更是灵活犀利,将冯琦从实战中总结的、又经江琰和沈默推演完善的战法展现得淋漓尽致。 莱州卫官兵则胜在经验丰富,大型船队调度稳如磐石,传统水战阵型变换熟练,兵卒悍勇,弓弩齐射的密度与节奏感极强。 一整日的激烈“交锋”下来,双方互有攻防,虽为演练,却也拼出了真火与汗水。 鸣金收兵时,两军将士虽疲惫,却大多神情兴奋,互相打量间少了些陌生,多了些认同。 当晚,江琰在州衙设宴款待郭振一行。 席间,郭振端起酒杯,对江琰和冯琦感慨道:“江大人治政有方,冯将军练兵得法,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尤其是那火器运用之法,老夫领兵多年,亦是初见如此娴熟融入水战。即墨舟师之锐,已非寻常州县可及。” 江琰举杯谦逊道: “郭将军过誉。即墨临海,海防乃第一要务,不得不倾力为之。日后还需郭将军多多指点,共保海疆安宁。” 冯琦亦道: “今日演练,末将亦从贵部学到许多调度、布阵的宝贵经验。莱州卫不愧是我京东路水师支柱。” 宾主尽欢。 郭振临走前,主动提出今后可按季度进行大规模联合操演,并加强军官交流。 这意味着,即墨在事实上已与莱州卫建立了紧密的军事协作关系,即墨的影响力进一步渗透进入京东路最重要的水师力量之一。 送走郭振,江琰与冯琦站在码头,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五哥,郭将军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缜密,今日是认可了我们的实力,但也存了摸清我们底细的心思。”冯琦低声道。 江琰点头: “无妨。阳谋之下,本就是互相摸底,互相影响。他看到了火器的威力与我们的战法,我们则融入了他们的体系与经验。下一步,你要挑选几个得力又机灵的低阶军官,以‘学习’名义,常驻莱州卫。不急着探听什么,先交朋友,学本事,潜移默化即可。” “明白。” 冯琦应下,又望向深海方向,“五哥,咱们的船,沈先生那边……” “正在加紧。”江琰目光深远。 “木料、工匠都在秘密筹备。火器营也要扩编,不仅要会用,还要懂保养、懂在复杂情况下运用。我们的时间……或许不多了。” 演武之余,一州春务更是千头万绪。 江琰几乎每日都要听取各房汇报,处理公文,不时还要下乡巡视。 户房忙着督促各乡里正,统计人丁,发放改良粮种。 工房则重点盯着各处水利设施的春季检修和维护,确保灌溉通畅。 去年规划的最后一段主干渠也已开工,预计夏汛前可通水。 而港口码头,南海、闽浙的商船开始陆续北上,即墨港的吞吐量与税收逐日攀升。 江琰要求市舶所吏员务必高效、廉洁,简化合规商船手续,同时加强对货物尤其是违禁品的查验。 州学那边,江琰亲自去看了几次,尤其对今年将要参加科举的学生勉励一番。 家中,苏晚意的孕期已过半。 腹部明显隆起,行动虽有些不便,但气色很好,府医定期请脉,都说胎象平稳。 世泓如今最期待的就是每天傍晚爹爹回来,让他摸摸娘亲的肚子,感受“弟弟或妹妹”的动静。 苏轼和苏辙的学业稳步前进,江琰对他们的教导也愈发系统深入。 海生在江石的督促下练武不辍,力气与控制力增长明显,偶尔与江石对练,其速度与诡异的招数步伐有时也让江石感到压力。 一切似乎都在繁忙而有序地向前推进。 三月底,朝廷邸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天下。 西北靖远伯卫骋再传捷报,于西北再次重创辽军主力,连下两城,将战线大幅北推。 经此一役,辽国在西南方向的疆域已丧失三分之一。 且辽国国力大损,再也无力支撑如此规模的长期消耗战,已有使者前去军营请求议和。 条件包括:承认现有实际控制线,割让已失之地,赔偿巨量牛羊、马匹、毛皮,并承诺不再南侵。 朝野振奋! 多年用兵,耗费无数钱粮,牺牲众多将士,终见成效! 景隆帝在朝会上,面对主战派“宜将剩勇追穷寇”的呼声与主和派“国库空虚、宜抚疲兵”的劝谏,沉思良久,最终拍板:准和。 圣旨明发:派遣使团前往西北边疆商讨具体议和条件,同时传令靖远伯卫骋妥善安排边防交接后,择日班师回朝,接受封赏!此外,敕令西北诸路,转攻为守,休养生息,但边备不可松弛。 持续数年、牵扯整个国家精力的西北战事,终于暂告段落。 消息传到即墨,江琰在州衙与众人议起此事,亦是感慨万千。 “辽国经此重创,至少十年内无力大举南犯。” 江琰对众人分析道,“于我朝而言,西北压力骤减,国库得以喘息,朝廷注意力或将转移。于我们……”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来自朝廷中枢的视线与可能的干预,或许会更多。 就在西北和议消息传来后不久,另一封的密信,由江石亲自交到了江琰书房。 书房内烛火摇曳,江琰拆开信,里面只有四个字: “祠堂无恙。” 江琰瞳孔微微一缩,捏着信纸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果然如此。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江琰喃喃自语。 第59章 册立东宫 西北大胜、辽国求和,如同一剂强心针,让整个大宋的士气与国威攀升至景隆年间的顶点。 就在这举国欢腾、论功行赏的氛围中,景隆帝突然病了。 虽然只是风寒,三五日后便好了,但那个话题,再次被郑重地摆上了朝堂——请立太子。 国本早定,则人心乃安。 这是许多朝臣,尤其是文官集团与部分老成持重勋贵的心声。 当然其中并不包括沈家一党。 前些年,景隆帝多以“国事戎机为重、皇子年幼”暂压此议。 如今外患暂平,四海初靖,尤其皇长子已近二十,立储之请便如雨后春笋,再也抑制不住。 四月初的大朝会,以吏部尚书为首,数位阁臣、御史接连上奏,引经据典,陈说利害,言辞恳切,一致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早定储君,以固国本。 景隆帝高坐龙椅之上,听着殿下慷慨陈词,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待几位朝臣奏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众卿所言,俱是老成谋国之言。立储乃国之大事,朕亦思之久矣。” 他没有当场否决,也没有立即答应,而是令百官详议,并着宗正寺、礼部准备相关仪典章程。 这个态度,本身就释放了强烈的信号。 接下来的半个月,汴京朝堂暗流汹涌。 各方势力都在揣测、试探、运作。 大皇子赵允承年已十九,行事愈发沉稳干练,这两年在几次奉旨观摩政务、接待外使时表现出的见识与气度,已颇得一些朝臣好评。 其余几位年长皇子,如二皇子、四皇子,母族亦各有倚仗,自然也有支持者暗中活动。 今后鹿死谁手尚不可知,但在此时此刻,储君之位只能是正宫嫡出、并有太后亲自抚养长大的皇长子——赵允承。 四月下旬,景隆帝正式下诏,昭告天下: “皇长子允承,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孝友宽仁,明德惟馨。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同时,对其他年过十五岁的皇子亦行封赏,但品级明显不同。 沈贵妃所出的二皇子赵允谦,封吴王,享亲王俸禄。 刘美人所出的三皇子赵允泽,封齐国公,享一等公俸禄。 杨昭容所出的四皇子赵允昭,封晋南王,享郡王俸禄。 皇后所出的五皇子赵允衍封庐江王,享郡王俸禄。 按说赵允衍不满十五,并不在封赏之列,但其乃皇后嫡出,又得景隆帝宠爱,自是不同。 诏书一下,尘埃落定。 持续多年的储位悬念,终以最符合礼法与人心的方式解决。 忠勇侯府作为太子外家,自然水涨船高,门庭若市。 但江尚绪深谙韬晦之道,闭门谢客,谨言慎行,并严令府内众人不得张扬。 册立太子的消息传到即墨,已是五月初。 江琰在州衙接到邸报,脸上多多少少有些意外,但也轻轻舒了口气。 前一世因着赵允承伤了脸,耽搁了几年,这一世总算没有经历太多波折。 赵允承成为太子,对即墨、对他而言,既是荣耀与靠山,也意味着更多的目光与责任。 他必须更加谨慎,做出的任何成绩,都可能被解读为“东宫之力”或“外戚之威”。 而任何错漏,也同样会被放大。 冯琦、苏洵等人前来道贺,语气中不乏欣喜。 江琰却郑重道:“太子新立,我等臣子,更当勤勉王事,守好本职,方不负君恩,亦不负殿下。” 众人皆肃然称是。 家中,苏晚意得知赵允承成了太子,摸着日益隆起的腹部,也不无忧虑地对江琰道: “大殿下成了太子,固然是喜事。可往后,朝中盯着咱们,盯着侯府的眼睛就更多了。夫君在即墨所为,更要小心才是。” 江琰握住她的手,温言道:“我明白。你别想这么多,一切有我。” 话虽如此,江琰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太子的册立,如同一个清晰的分水岭,标志着朝局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他那些关于海疆、关于未来的庞大构想,必须加速,也必须更加周全。 五月里,沈默那边传来好消息:新式战船的主体设计图终于全部完成,结合了宋船稳重、倭船快速、以及沈默自己对流体与结构的独到理解,形成了一种兼顾速度、载重、火力与适航性的新型海船图纸。 江琰马上派人将消息传至京城陛下手中。 他坚信,陛下的回信很快便至,说不定,还会有些资金支持。 接下来,便是选址建造的问题,这需要大量的资金、可靠的工匠和绝对保密的环境。 江琰指示平安,通过暗中一些渠道,以“营造商船”的名义,零散采购特定的优质木材与铁料,悄然运往沈默早已考察好的、一处极为隐蔽的海湾。 另一方面,江石从黑水营带回消息,营中第一批完成基础训练的少年,已有十余人可堪一用。 江琰斟酌后,挑选了其中三名最机敏且水性极佳的,给了他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任务: 设法混入往返日本、高丽的贸易商队或渔船,不要求获取什么机密,只观察、记录航线、港口、风土人情,以及尽可能了解当地势力,特别是与海盗可能有勾连的的大致情况。 江琰再三强调“安全第一,宁可无获,不可暴露”。 海生与阿月的武艺进步神速,可毕竟智力有失,江琰只让他们在家,做贴身侍卫便可以了。 苏轼和苏辙的学业按部就班。 苏轼的诗文愈发显得才气横溢,偶尔让江琰都暗自惊叹历史惯性的强大。 苏辙则在经义和策论上打下了扎实基础,文章条理越发清晰,逻辑严密。 江琰在教导他们时,也更有意识地将一些治理地方的实务思考融入其中。 太子册立之后,朝堂并未完全平静。 围绕东宫属官任命、王府僚属配置等,又有一番博弈。 西北,靖远伯卫骋开始有序撤军、交接防务,凯旋之期不远。 巨额的和议赔偿开始陆续运抵,虽不能完全弥补数年战争的消耗,但也极大地缓解了国库压力。 而在即墨,表面一切如常。 春耕顺利,夏粮长势喜人。 与莱州卫的季度演练筹备有序。 港口贸易日益繁荣,税收已成为州库最重要的进项之一。 江琰每日处理公务,教导弟子,陪伴孕妻,沉稳如昔。 江琰书房里那张东海海图上的标记越来越多,有些是已知的航道,有些是推测的暗礁,还有些,是用极淡的笔墨勾勒出的、代表远方岛屿的轮廓。 初夏的阳光炽热起来,可风浪,永远不会停。 第60章 军费自筹 即墨州衙收到的邸报与公文,除了例行的政务流转,也悄然多了一些来自中枢不同衙门的“善意”问候。 江琰一概以公事公办、谦逊谨慎的态度应对,将所有私人性质的攀附结交,都挡在了州衙门外。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景隆帝对他不久前的回复。 这并非奏折的批复,而是一封密信。 展开信笺,前半部分语气颇为赞赏: “览卿所奏,心甚慰之。船图精巧,思虑深远,非仅固守海疆,更寓开拓之志于其中。卿能见人所未见,谋人所未谋,实乃干才。准卿所请,即墨可试造新船,以为海防利器,亦为将来海事探路。” 看到这里,江琰心头一松,有了皇帝这句话,新船建造至少在名分上有了保障。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微微蹙眉: “然,西北战事初平,国库空虚,百废待兴。大军犒赏、边镇修缮、流民安置,在在需钱。造船所费不赀,朝廷一时难以拨付专款。卿在即墨,颇善经营,市舶日兴,商税可观。此事……卿可自筹良策,便宜行事。朕信卿能权衡妥当,既成其事,又不扰民伤财。” “自筹良策,便宜行事”八个字,看似放权,实则将最大的难题——巨额资金——抛了回来。 无语,辽国刚赔偿了大额物资,没想到景隆帝这个时候跟他哭穷。 但批复并未结束,最后一段笔锋一转: “火器之利,海防关键。前次所拨,闻卿用之得法。朕已命兵部酌情再调拨一批予即墨,由冯琦具领。望卿善加利用,勤加操练,使我东海之滨,固若金汤。” 皇帝支持江琰加强武备,甚至不吝啬火器,但对需要长期投入、且可能引人瞩目的“造船”这种大规模工程,则持谨慎态度,让江琰自己承担主要压力和风险。 这是一种典型的帝王平衡术:既鼓励能臣做事,又控制朝廷的直接投入和潜在的政治风险。既给予锋利的牙齿,又让持齿者自己去打磨身躯。 今后若是事成,前期投入的费用自是怎么都好说。可若是不成,那这个钱,就得自己承担了。 江琰放下信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罢了,至少,方向得到了最高认可。 几乎在接到皇帝回信的同时,另一则轰动朝野的消息也传到了即墨。 靖远伯卫骋,因西北赫赫战功,晋封为三等靖远侯,又额外加袭两代,恩宠极隆。 与此同时,皇帝下诏,为太子赵允承择定正妃——正是靖远侯卫骋的嫡女,卫璎琅。 这门婚事,将新立的太子与手握重兵、声望正隆的军中第一豪门紧密联结,政治意味浓厚。 这既是对靖远侯战功的酬谢,也是为太子未来稳固的军权基础未雨绸缪。一时间,靖远侯府门庭若市,风头无两。 江琰在州衙看到这则邸报,长舒一口气。 一切仍与前世相同。 而另一桩涉及皇室和亲的消息随之而来。 辽国使团在求和之后,为进一步“巩固邦谊”,提出了和亲之请。 当然,辽国毕竟作为战败方,不敢求娶公主,退而求其次,只求娶一位宗室贵女。 景隆帝与重臣商议后,并未从近支宗室中挑选,而是选中了庆阳王一位不甚受宠的庶女,册封为“固和郡主”,择日送往北疆,与辽国太子成婚。 消息传开,有人暗叹这位郡主命运不由己,也有人觉得以庶女和亲,既全了辽国颜面,又无损大宋体面,是得当之举。 而在即墨,江琰不由眉头微挑。 萧烨此刻怕是心情会更为复杂。 安国公府与庆阳王府这姻亲关系,因这和亲,又与北疆辽国扯上了一丝微弱的联系,真可谓世事难料。 几桩大事接踵而至,江琰迅速召集核心人员议定方略。 书房内,烛火通明。 江琰将景隆帝的意思告知冯琦、韩承平等人。 冯琦首先道:“陛下允准造船,又支持火器,这是好事!至于银钱……咱们即墨港如今税收可观,能否从州库中挤出一些?” 韩承平摇头:“冯将军,州库税收虽增,但用途皆有定规。吏员俸禄、州县修缮、水利维护、州学开支、赈济预留……能腾挪的空间有限。且造船是长期大项,非一朝一夕之功,所需数目绝非州库常例能支撑。” 江琰平静地听着,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 “陛下的意思很明白,船要造,但朝廷不出钱。这是难题,也是机会。” “机会?”冯琦不解。 “正是。”江琰目光扫过二人,继续道: “若朝廷大张旗鼓拨下专款,遣下专员监造,那这船,便首先是朝廷的船,我们能用,却未必能完全按我们的想法来造、来用。如今让我们自筹,看似艰难,却也意味着,只要我们筹得到钱,这船怎么造、造出来怎么用,我们便有极大的自主之权。只要最终能增强海防,陛下便不会深究过程。” “银钱来源,我已有计较。其一,港口税收,可在留足上交朝廷及州衙必需开支后,划定一个固定比例,作为海防专项储备。其二,我名下有部分产业,这些年颇有盈余,可以‘借贷’或‘投资’的名义,注入船厂。其三,可暗中联络一些与即墨商贸往来密切、且信得过的海商,以预订新型商船或共享未来海贸便利为条件,吸引他们秘密参股投资。” 韩承平眼睛一亮: “大人是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营造商船、发展海运之名,行为水师打造战船之实?部分资金甚至可来自民间?” “不错。”江琰点头,“战船与大型商船,在主体结构、用料上本有相通之处。沈先生的设计,亦可稍作调整,衍生出商船版本。我们秘密建造的,是核心的战船;同时,也可以在公开场合,以官民合作的方式,建造一些改良的商船,掩人耳目,甚至还能略有盈利,反哺战船建造。” 冯琦抚掌:“既解决了钱款难题,又将诸多利益方捆绑在一起,未来若真有事,这些出了钱的商贾,为了自身利益,也会更支持即墨的水师。” 又问,“五哥,那火器呢?” “火器是陛下明确支持的,我们必须用好。” 江琰看向冯琦,“兵部新拨付的火器一到,立刻接收,加强训练。火器营可以适当扩编,选拔最忠诚可靠的士卒。训练要严,但要更注重保密和安全规程。与莱州卫的演练照常,可适当展示火器威力,震慑屑小,但也无需将所有底牌和盘托出。” 他又对沈墨道: “沈先生,既有资金解决之道,你便可放手筹备。选址务必隐蔽,工匠核心团队务必可靠。所有物料采购,通过多条渠道,化整为零进行。先集中力量,造出一两艘样板船来,形成战力,再图后续。” “在下明白!”沈默精神振奋。 议定方略,众人分头准备。 江琰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皇帝的哭穷和自筹,既是压力,也是他将即墨的力量更深地扎根于本地、甚至捆绑部分民间利益的契机。 而朝堂上的联姻与和亲,则提醒他时刻关注风云变幻。 帝王心术,深如海。 即墨知州接下挑战,开始在这片熟悉的海洋与土地上,筹措一场前所未有的“私人定制”式军备竞赛。 第61章 次子世澈 有了景隆帝的准允,也让他得以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但他必须在朝臣反应之前做出成绩来,比如,下一次清剿海寇之时,持令牌号令诸军,迅速将日本一窝端了。 他首先将全部事情告诉了苏晚意。 苏晚意听完,并无惊诧,只是沉吟片刻,便道: “夫君所虑极是。花满楼及妾身名下那些田庄、铺面,这些年托夫君治理地方、商路畅通之福,积攒了些家底。原本就是夫君与我共同经营所得,如今用于正途,正是应当。妾身会尽快将能调动的活钱整理出来,分批通过可靠渠道,注入沈先生那边。账目上会做成正常的生意往来或借贷,绝不会引人疑心。” 江琰握住她的手: “晚意,辛苦你了。这笔钱,算是我借的,待日后……” 苏晚意笑着打断他:“好好好,待日后定然加倍还我。我知道了还不成嘛!再说,这即墨安宁,海路畅通,咱们的生意才能长久。帮夫君,也是帮我们自己,帮两个孩子的将来。” 她目光温柔却坚定,“我别的做不了,管好这些银钱进出,确保不出一丝纰漏,还是能做好的。” 有了妻子的全力支持,资金这一块更有了底气。 江琰又秘密召见了张五。 如今的张五,早已不是当年京城那个落魄的混混头目。 在江琰暗中支持下,他以花满楼为起点,生意网络已扩展至登莱地区,人面极广,三教九流都有接触,且对江琰忠心耿耿。 江琰没有透露具体目的,只吩咐张五,以“大东家有意投资海运,建造新式商船”为名,秘密接触几位背景相对干净、合作已久、且眼光长远的实力海商。 可以透露一些新船在速度、载货、抗风浪方面的优势前景,吸引他们以“预订”或“入股”的方式,投入资金。 条件可以优厚,但务必保密,且投资者需经过严格筛选。 张五心领神会,立刻着手去办。 他深谙这些海商的心理,知道他们对能提升竞争力的新船求之若渴,更看重与即墨州衙维持良好关系带来的长远利益。 此事操作得当,不仅能筹集资金,还能将这些海商的利益与即墨水师未来的行动隐约绑定。 与此同时,州衙内部,江琰指示吴同知与户房,重新核算港口税收,在保证上缴朝廷份额和州衙必要开支后,以“海港设施维护与扩建基金”的名义,设立一个独立的账目,将一部分盈余转入。 要求账目务必要做的清晰,未来这笔钱,他可是要去找朝廷报销的。 不过这笔钱的动用,只有江琰和极少数核心人员知晓。 多条资金渠道如同暗河,开始悄无声息地向沈默选定的那个隐秘海湾汇集。 兵部承诺的新一批火器,在六月末运抵。 冯琦如获至宝,亲自验收,立刻将火器营扩编至两百人,分为弩手、砲手、火箭手等不同分队,日夜操练。 他不仅训练他们在陆上、在固定船位上的射击,更开始尝试在颠簸的海船上、在夜间、在复杂天气条件下的模拟攻击。 训练极其严苛,但也极大地提升了即墨水军的远程打击能力和威慑力。 与莱州卫的季度联合演练如期举行。 这一次,即墨水军有节制地展示了部分新到火器的威力,让莱州卫官兵印象深刻。 演练结束后,莱州卫指挥使郭振拉着冯琦,言语间对即墨的武备更新速度羡慕不已,半开玩笑地问冯琦是否还有多余的“门路”。 冯琦自然打着哈哈敷衍过去,但双方的关系因这实实在在的“实力展示”而更加紧密。 郭振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帮忙介绍一些可靠的、懂得船舶修造的民间匠人。 江琰得知后,让冯琦谨慎接触。 民间匠人中亦有能人,只要背景清白,技艺过硬,且能确保保密,未尝不可吸收进沈默的团队,充实造船力量。 朝堂与海疆的风云,并未过多侵扰江宅的宁静。 政务军务之外,江琰并未放松对苏轼、苏辙的教导。 两个孩子天资聪颖,进步飞速。 苏轼的诗文越发显得才华横溢,灵气逼人,有时连江琰看了都暗自心惊。 苏辙则在经义策论上稳扎稳打,年纪虽小,文章逻辑却日渐严密。 不过江琰更关注的,还是自己的妻儿。 苏晚意的孕期进入最后阶段,孙大夫请脉愈发频繁,各种准备事宜早已安排妥当。 江琰再忙,每日总要抽出时间陪她说话,散步,感受胎动。 七月初七,刚用过午膳,苏晚意忽然发动。 早有准备的府中立刻忙碌起来,稳婆、府医迅速就位。 世泓被乳母哄走,江琰听到消息后从州衙飞奔而来,被拦在产房外,听着里面隐约的动静,坐立难安。 江璇闻讯也赶了过来,陪着等待。 这一次的生产,比生世泓时要顺利许多。 不过两个多时辰,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寂静。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稳婆满脸喜气地出来报喜。 江琰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他快步进去,先看了疲惫却笑容安然的妻子,紧紧握了握她的手,才看向被包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幼子。 新生儿皮肤红润,哭声有力,眉眼间依稀能看出父母的影子。 “晚意,辛苦了。”江琰声音有些沙哑。 “夫君,看看我们的孩子。”苏晚意柔声道。 室内,一片安静却充满温情。 街头,乞巧节的喧哗热闹不绝于耳。 苏晚意产子的消息很快传开。 忠勇侯府、苏家、宫中皇后乃至太子,都很快送来了贺礼与问候。 江琰为次子取名“江世澈”,取“澄澈明达”之意,乳名便唤作“澈儿”。 有了世泓时的经验,府中照料产妇与新生儿更是井井有条。 苏晚意产后恢复得不错,小世澈也健康活泼。 世泓对这个皱巴巴的小弟弟充满了好奇,每日都要来看好几回,虽然还不懂怎么抱,但那份想做哥哥的心意满溢。 新生命的降临,冲淡了外界纷扰带来的凝重,为江琰增添了更多温暖与力量。 他看着怀中幼子,又看看身边长子,心中守护的信念愈发坚定。 第62章 世澈满月 江宅二公子世澈的满月宴,定在八月初七。 虽因着苏晚意产后需静养、江琰又素来不喜张扬,并未广发请帖,但消息却不胫而走。 到了正日子,从清晨起,江宅所在的街巷便逐渐被车马填满。 最先到的是苏洵夫妇,还有两车黄县土仪及给苏晚意的补品。 夫妻俩一进门,苏轼就兴冲冲拉着程氏道: “娘,我带你去看师娘和小师弟,小师弟好小,我都不敢抱他!” 江琰摇头失笑,招呼苏洵落座。 内室,苏晚意穿着月白绣缠枝莲的薄绸衫子,斜靠在榻上,气色红润。 乳母抱着小世澈立在旁边,小家伙刚睡醒,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闹。 “师娘安好!”苏轼、苏辙规规矩矩行礼。 见程氏跟着两个孩子进来,苏晚意笑着迎上前。 苏轼苏辙在府里待的时间久了,也更随意了。 江琰对他们的举止要求很简单,只要人前规矩礼仪做足了,没有外人时,江琰并不约束他们。 苏晚意更是这般,还总是三不五时的给他们做各种吃食、裁新衣,所以他们兄弟俩在苏晚意面前,比在江琰面前更轻松自在,话也更多。 苏轼凑过去,看着那小小的、柔软的一团,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手,世澈竟握住他的指尖。 “哎呀,他抓我了!”苏轼惊喜道,“小弟的手好小,但真有劲!” 苏辙也好奇地看着,小声说: “眉眼像老师,鼻子嘴巴像师娘。” 程氏也不断的夸赞,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世泓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拿着个布缝的小老虎: “弟弟!我给弟弟的!” 他如今已懂得要轻手轻脚,将小老虎放在弟弟襁褓边,又趴在榻沿眼巴巴看着。 海生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三步处,沉默如磐石,只有目光偶尔掠过陌生来客时,会闪过一丝本能的锐利。 “泓哥儿真乖,知道疼弟弟了。”程氏赞道。 世泓得了夸奖,小脸放光,又转头问: “娘亲,弟弟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苏晚意摸摸他的头:“等弟弟会爬会走,就能陪你玩了。” 巳时初,宾客陆续登门。 最先到的地方官员是邻近的胶水县县令,接着是高密县、平度州,甚至莱州府、登州府也有属官前来。 带来的贺礼不算贵重得扎眼,却都颇费心思:长命锁、银手镯、上等绸缎、滋补药材,还有寓意吉祥的玉雕摆件。 “江大人喜得麟儿,下官特来恭贺!” “小小薄礼,不成敬意,愿公子康健聪慧!” 江琰一一致谢,命平安登记入库,心中却明镜似的。 这些邻近州县的同僚,自从初到即墨,便想方设法与自己结交,只是苦于以前没有由头,贸然前来也会不妥。 后来,即墨大力发展,焕然一新,借公务为由来取经的人越来越多,久而久之,便开始相识。 更别说如今太子新立,又恰逢自家儿子满月宴请,可算是让他们逮到机会了。 果然,闲谈间,总有人似不经意提起: “听闻太子殿下前日还问起登莱海防,对江大人治下的即墨舟师赞誉有加啊……” “如今东宫已定,国本稳固,正是我等臣子安心任事、报效朝廷之时。” 江琰只含笑应着,将话题引回地方农桑、水利等实务,或转而称赞对方治绩。 不多时,门外一阵喧哗。 莱州卫指挥使郭振到了。 他今日未着戎装,一身藏蓝锦袍,身后跟着两名亲兵,抬着一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江大人!恭喜恭喜!”郭振声如洪钟,拱手笑道。 “老夫是个粗人,不懂那些文雅物事,这是前些年剿倭时得的几块上好紫檀木,给孩子打个小床、做套家具,最是实在!” 这礼不轻,且寓意根基稳固,颇合武将风格。 江琰郑重还礼:“郭将军厚赐,下官愧领。快请入内上座。” 两人并肩往花厅走,郭振低声道: “上次演练后,我那儿几个小子回去念叨个不停,对你们那火器用法心痒得很。下次操演,可否让我挑几个机灵的,到冯校尉营中观摩几日?” 江琰微笑:“郭将军麾下精兵强将,肯来指点,是即墨舟师的荣幸。此事我与冯琦安排便是。” 这是实质性军事交流的深化,江琰乐见其成。 郭振满意点头,又道: “还有一事,我有个旧部,如今在登州水师管着船坞,手下有几个老匠人,手艺是祖传的,尤其擅长修补战船龙骨。你若需要,我可引荐。” 江琰道:“将军美意,江某先行谢过。日后或有叨扰。” 两人心照不宣。 午时前,莱州知府陈望之竟也来了。 知府奔波两日,亲临一个知州的家宴,可不多见。 当然这个知州毕竟身份太高贵,谁也没什么话可说。 陈望之一身寻常的靛青直裰,只带了一名长随,礼也寻常:一套文房四宝,另有一柄小巧的玉如意。 “江大人,恭贺弄璋之喜。” 陈望之笑容温煦,语气平和,“本官恰有公务在临县,听闻府上喜事,便顺道来讨杯酒喝,沾沾喜气。” 江琰回礼:“陈知府驾临,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座上,他似随意问道: “听闻江知州,正在筹研一样观远之物?” 江琰回道: “不瞒陈大人,确有此念。海疆辽阔,瞭望侦查至关重要。下官曾偶得海外杂记,提及以透明琉璃打磨成凹凸镜片,前后组合,可极大增强望远之效。便让工房匠人尝试打磨镜片。” 陈望之目光中闪过赞赏: “观远察微,于海防、于民生皆有大用。此事若成,功在长远。需要什么支持,可直禀府衙。琉璃匠人,府城那边有几位专供内廷的,手艺精湛,若有所需,本府可修书引荐。” “谢大人!”江琰诚心道谢。 陈望之拍拍他的肩: “好好做。即墨这些年,海靖民安,商路畅通,是你的政绩,也是莱州府的体面。太子殿下前日来信,亦问及即墨近况,对你期许甚深。” “下官定当竭心尽力,不负朝廷与殿下所托。” 宴席设在花园敞轩,前后通透,海风习习。 因有女眷,中间以十二扇木雕花屏风隔开,男宾在外厅,女宾在内厅。 菜肴以海错为主,又有几道汴京特色,搭配时令蔬果,精致而不奢靡。 冯琦与郭振同席,聊起水战术法。 密州卫此次也派了一位五品校尉前来,三人很快说到一处,约定秋日再行三方演练。 苏洵与几位文官谈诗论文,苏轼、苏辙侍立在父亲身后,听得专注。 世泓被江璇带着,在内厅与窈窈一处。 他时不时跑到屏风边,探头看外头热闹,又被乳母轻声唤回。 宴至半酣,乳母抱出世澈,让宾客观瞧,说些吉利话。 孩子被热闹声惊醒,也不哭闹,只睁着眼睛四处看,引得众人连连称奇。 郭振大笑:“这小子,胆气足!将来定是个将种!” 陈望之则温和道:“眼神清正,是个读书明理的好苗子。” 江琰含笑谢过。 宴席散时,已是申末。 送走所有宾客,江宅恢复了宁静。 仆役们收拾残局,平安领着人清点贺礼、登记造册。 江琰先去看苏晚意。 她正哄着世澈,眉眼温柔。 “累着了吧?”江琰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 “还好。都是平安在操持,我没费什么神。” 苏晚意靠着他肩膀,轻声道,“今日来了好些人……比预想的多。” “嗯。”江琰揽住她,“都是冲着太子和忠勇侯府,来探风声、结善缘的。” 苏晚意微蹙眉:“会不会太招眼了?” “无妨。”江琰道,“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行得正、做得实,便不怕人看。再者,只要把握分寸,这些关注亦可化为助力。” 苏晚意点点头,又笑了: “澈儿今日可真乖,那么多人围着看,也不闹。” 江琰低头看着床上的幼子,心中一片柔软。 他轻轻抚了抚孩子细软的头发,对苏晚意道: “你且歇着,我去看看世泓,再与沈先生他们说几句话。” 书房里,沈默已等着了。 “大人,宴席可还顺利?” “一切妥当。”江琰坐下,“千里镜的事,陈知府已知晓,允诺支持。琉璃匠人,稍后便请府衙引荐。你与工房那边,再试试。” 这段时间,因为这个千里镜没少费了功夫。 江琰也只是简单提了个构想与初步图样。 至于琉璃到底是何曲度、镜面打磨如何纯净、如何组合等等,这都是需要不断测试的。 更何况,沈默以及工房的人对琉璃工艺并不熟悉。 沈默眼中放光:“在下明白!已按大人所绘‘凹凸透镜’之图,让匠人先以水晶试磨,效果虽不若透明琉璃,但已能窥见放大之妙。若能得纯净琉璃,必有大成!” “循序渐进即可。”江琰叮嘱,“此事不急在一时,但务必精细。” “是。”沈默应下,又禀报道。 “造船那边,工匠核心班子已凑齐七人,皆签了死契,家小亦已妥善安置。目前正在清理场地、搭建工棚,预计八月便可正式开工建造第一艘样板船。” 江琰颔首:“你斟酌着办。本官要制作精良耐用,银子大胆用,不必担心。” 沈默感慨:“大人放心,明年,咱们必能拥有一艘真正可驰骋远海的新式战船。” 江琰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但愿时间够用。” 晚膳后,江琰带着世泓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海生默默跟在几步之后。 “爹爹,弟弟什么时候能叫我哥哥?”世泓仰头问。 “等他会说话了,就能叫了。” 江琰牵着他的手,“泓儿要耐心。” “我很耐心!” 世泓认真道,“我今天把我的小老虎给弟弟了,还有我的糖也留给弟弟吃。” 江琰失笑: “弟弟现在还不能吃糖。不过泓儿的心意,爹爹和娘亲都知道了,弟弟长大了也会知道哥哥对他好。” 世泓满足地笑了,又蹦跳两下,忽然指着廊下: “爹爹看!萤火虫!” 初秋的傍晚,零星几点萤光在花丛间明明灭灭。 江琰蹲下身,与儿子一同看着那微弱却执着的光亮。 海生也停下脚步,目光追随着萤火,脸上露出一丝属于孩童的好奇神情。 “爹爹,萤火虫为什么亮亮的?” “因为它们肚子里有特别的宝物呀。” “那我的肚子里有宝物吗?” “当然有。泓儿的宝物,就是你的善良、勇敢,还有对弟弟的爱。” 世泓似懂非懂,却高兴地点头。 江琰抱起儿子,望向暮色中逐渐亮起的星辰。 第63章 教化之功 时间匆匆,转眼又是半年。 这一年,即墨的春天来得格外分明。 山野间桃李争艳,粉白交错。 海岸边的礁石缝隙里,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咸湿的海风里也掺进了泥土与花草的清新气息。 衙门后院那株老梨树,今春花开得格外繁盛,一簇簇雪白压满枝头。 江琰推开窗,便见落英如雪,随风飘入书房。 “又是一年春好处。”他轻叹一声,转身看向案头堆积的公文。 自去年秋收后,即墨的政务已步入一种稳健而高效的节奏。 港口税收季度增长稳定,去岁全年的税银比上一年又增了三成。 农耕方面,新式农具的引进和修筑的沟渠,让百姓劳作事半功倍,收成也一年比一年好。 与莱州卫、密州卫的三方演练机制已固化,每季一次,雷打不动。 二月十六这日,沈默带着一个紫檀木匣,兴冲冲来到州衙书房。 “大人!成了!千里镜成了!” 江琰精神一振:“快拿来我看。” 沈默小心翼翼打开木匣,里面铺着红色绒布,躺着一支黄铜制成的圆筒状器物。 筒身约一尺长,两端镶嵌着打磨得晶莹剔透的琉璃镜片。 “属下按大人所绘原理,命工匠反复试验。关键是两片透镜的曲度搭配与研磨精度。” 沈默将千里镜双手奉上,“这是第三版样品,请大人试看。” 江琰接过,走到窗前,将眼睛凑近较小的目镜一端,朝远处州学钟楼望去。 清晰! 原本肉眼看去只是一个模糊轮廓的钟楼,此刻赫然拉近到眼前。 楼顶瓦片的纹理、檐角风铃的细节、甚至钟面上隐约的刻字,都清晰可辨。 他移动镜筒,转向港口方向。 停泊在码头的外地商船船帆上的字号、甲板上走动的人影,都历历在目。 “好!” 江琰放下千里镜,眼中满是赞赏,“视野开阔,成像清晰。沈先生,辛苦了!” 沈默脸上也露出难得的激动: “全赖大人指点方向。属下只是执行而已。此镜若用于海上瞭望、边防侦察,必有大用!” 江琰沉吟片刻: “立即让工匠精选最好的透明琉璃,再打磨两套镜片。筒身要用紫檀木或象牙,雕刻祥云瑞兽纹饰,镶嵌金丝银线、宝石珊瑚,务必精美绝伦。” 沈默一怔:“大人这是……” “进贡。” 江琰理所当然道: “如此利器,岂能私藏?本官要将其进献陛下与太子殿下。太子大婚在即,这千里镜便是一份别致的新婚贺礼。当然了……” 他嘴角微扬:“也得跟陛下详述一下此物研发之艰难、耗费之巨、于国于军之大利,顺便……哭哭穷。” 沈默会意,也笑了:“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三月初一,两架精心打造的千里镜完工。 紫檀木筒身,两端包镶錾花银箍。 筒身通体浮雕祥云纹,间以麒麟、仙鹤等瑞兽。 目镜和物镜周围镶嵌了一圈细小的红宝石与绿松石,华美而不失庄重。 另配以织锦软囊和沉香木匣。 江琰亲笔撰写奏折,字斟句酌: “臣江琰恭请陛下圣安。臣蒙圣恩,守土即墨,夙夜兢惕,唯思报效。海疆辽阔,瞭望侦查乃防务之首,然旧有铜镜视野狭窄,清晰不足,臣深以为憾。 遂访求古籍,偶得海外遗法,言以透明琉璃打磨凹凸透镜,组合可成望远奇器。臣不揣冒昧,与匠人潜心研试,耗费经年,试废琉璃数百斤,借贷私财逾五千两,几经挫败,终有所成。 今制成‘千里镜’二具,一具敬献陛下,一具贺太子殿下大婚之喜。此镜于海防可极目远望,及早发现敌踪。于边关可侦察敌情,料敌先机。于民生亦可助观天象、察地理。 伏乞陛下圣鉴。臣自知僭越,然拳拳之心,唯天可表。即墨地僻,财用匮乏,此番研发已竭州县之力,日后若欲量产装备水师,尚需朝廷扶持。臣冒死恳请,伏惟圣裁。” 奏折写得情真意切,既表忠心,又摆功劳,还不忘哭穷要钱。 两架千里镜连同奏折,以六百里加急,直送汴京。 五日后,汴京,皇宫。 景隆帝在御书房批阅奏章,看到江琰这份折子时,先是眉头一挑。 “千里镜?”他轻声念着,命内侍将那两个精致的木匣呈上。 打开第一个匣子,取出紫檀筒身,入手沉甸甸的。 他学着江琰奏折中描述的方法,凑近目镜,朝窗外望去——远处宫墙上的脊兽、琉璃瓦的光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景隆帝脸上顿时露出讶色,又试了试另一架,效果相同。 “宣太子、吴王、首辅、次辅,还有工部、户部、兵部三部尚书,即刻到午门城楼见朕。” 半个时辰后,午门城楼上。 行众人立于垛口前。 “江琰进献此物,名曰千里镜。众卿都看看。” 景隆帝将千里镜先递给太子。 赵允承接过,学着自己父皇的样子望去,随即轻吸一口气: “父皇,这……竟能瞧这么远!就连朱雀大街牌楼上的匾额字迹都能看得清!” 工部尚书闻言,忙上前接过来仔细端详结构,又试用,连连称奇: “巧妙!以凹凸透镜组合,放大远景!陛下,此物若能量产,于工部勘察水利、测绘地图,亦有莫大助益!” 兵部尚书用后更是激动: “陛下!此乃军国利器!边关哨所若装备此镜,可提前数十里发现敌军动向!水师战船装备,则海面敌舰无所遁形!江大人此功,甚高!” 景隆帝微笑听着,等其余人都试用完毕,才缓缓道: “江琰在奏折中说,为研制此物,耗费经年,试废琉璃数百斤,借贷私财逾五千两,几乎掏空了即墨州衙的家底,求朕拨些银子,好量产装备水师。” 他顿了顿,看向户部尚书:“赵尚书,你如何看?” 赵秉严立马回道: “陛下,江大人忠心可嘉,此物也确有大用。只是……” 他看了看其他人,“去年西北战事虽胜,但国库耗费甚巨,今岁又有太子殿下大婚、户部……户部实在挪不出多余的银钱来,请陛下明查。” 首辅沈知鹤接话: “陛下,赵尚书所言极是。量产此镜,需大量纯净琉璃、熟练匠人,所费不赀。不如先令江知州在即墨小规模试制,装备其水师试用,观其实效后再议推广?” 兵部尚书王烈却道: “陛下,利器当早用。辽国虽败,但金国虎视眈眈,西夏、大理又不安分,海疆亦时有骚动。臣以为,可先从内帑拨些银两,支持即墨先行装备一营水师,以观后效。” 景隆帝听着臣子们争论,目光在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吴王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那架精美的千里镜上。 “罢了,此事不必再议,朕心中已有定论。” 回勤政殿的路上,景隆帝跟钱喜道: “这个江琰,给朕和太子送礼,还顺带哭穷要钱。朕就不信,守着个诺大的苏家,他在银钱上还能短缺了。” 钱喜笑着接话: “只怕是国舅爷有这心,没这胆。要是让侯爷动了苏家的银子,又是一顿板子免不了喽。” 闻言,景隆帝也是摇头失笑。 不过景隆帝的旨意未至,另外一件喜讯却先一步到来。 “公子!”平安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京城侯府来的!” 江琰接过拆开,嘴角渐渐扬起笑意。 信的内容言简意赅: “即墨士子何广志,殿试位列三甲第一百零七名,不日荣归故里。” 何广志,州学最刻苦的学生之一。 他初到即墨时,何广志才二十岁,已然是秀才。 他家境清寒,父亲早逝,靠寡母织布供读,直至中了秀才后才好了些,十九岁时又娶妻。 紧接着江琰来了,整顿县学、农业增收。 又有苏晚意创办工坊,助女子增收。 何广志可以说是第一批受益者。 四年前他秋闱落榜,但去年秋闱却得以中举。 名次虽不高,却是即墨十余年来唯二的举人。 后来,江琰便从州衙拨了五十两银子,助他赴京赶考。 没想到,他竟真过了会试,还参加了殿试,考出了个同进士出身。 “好!好!”江琰连说两个好字,将信递给一旁的韩承平。 “即刻将此消息晓谕州学,张榜公示。另,以州衙名义,备一份程仪送往何家,贺其母教子有方。” 韩承平也激动不已: “大人,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即墨已整整十年无人中进士了!何广志这一中,不但是他个人的造化,更是我即墨文教振兴的明证!这些年外头还有人说我即墨是武备商贸之地、文气不昌,此番可要闭嘴了!” 江琰含笑点头: “文教兴,则民智开,根基固。此事确实可喜。待何广志归来,州衙当设宴庆贺。” 韩承平领命而去。 消息很快传开。整个即墨城都沸腾了。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谈论这桩喜事。 “听说了吗?何家那小子中进士了!” “了不得啊!咱们即墨多少年没出过进士了?上一回还是景隆五年还是啥时候来着?” “最起码也得十年了!江大人来了之后,修州学、请名师、设奖学金,这不,真培养出人才了!” “何家婆媳苦尽甘来了,这些年织布供他读书,眼睛都快熬瞎了……” “还是江大人有远见,重教化。咱们即墨如今是文武并重了!” 州学里更是欢欣鼓舞。 学子们围在刚刚贴出的喜榜前,个个面色激动。 “何师兄真给咱们争气!” “可见只要肯用功,寒门亦能出贵子!” “下次秋闱,我也要下场一试!” 授课的老先生们捻须微笑,与有荣焉。 江琰站在州衙前院廊下,心中亦感慨。 教化之功,润物无声。 这比任何政绩数字,都更让他感到踏实。 第64章 衣锦还乡 圣旨送达即墨之时,已是四月中旬。 江琰在州衙香案前接旨。 听到“赐白银一万两”时,心中微喜——总算没白忙。 但听到后半段“国库实不宽裕……太子大婚在即,卿乃太子舅父,当体谅朝廷难处……或可自筹部分”时,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待宣旨太监走后,江琰简直哭笑不得。 韩承平在一旁小心问道:“大人,这一万两……” 江琰无奈地摆摆手,“蚊子腿也是肉。至于陛下说的‘自筹部分’……” 他叹了口气,“陛下这是铁了心要让咱们自己扛大头了。” 冯琦正好进来,听闻此事,也乐了: “五哥,陛下这是吃准了你肯定有办法弄到钱。” 江琰摇头苦笑,陛下这是知道即墨港有钱,知道苏家能支援,更知道他不会真的拼命给朝廷要钱导致太子大婚寒酸。 这是让他自己掏钱给朝廷办事,还得念着朝廷的好。 当然他心里清楚,千里镜的价值,皇帝看得到,太子也看得到。 这份人情,比真金白银更贵重。 这一功,正如刚刚圣旨中提到的,陛下已然记下了。 “罢了。” 江琰将圣旨收起,“有这一万两,至少能多造十几架千里镜。至于造船的钱……咱们再想办法。” 处理公务间隙,江琰还抽空去了一趟秘密船坞。 工匠们正在忙碌,锯木声、刨木声、号子声,此起彼伏。 沈默引着江琰参观: “大人,第一艘样板船已开始铺设龙骨。用的是郭将军引荐的那几位登州老匠人,他们擅长处理硬木,手艺确实精湛。” 江琰看到那粗大坚实的岭南百年铁力木,满意点头: “龙骨乃船之脊梁,务必牢固。” “属下谨记。”沈默道,“按大人之前的建议,这艘船设三层甲板。底层为货仓与压舱石,中层为士卒居住与仓储,上层为作战甲板。帆装采用硬帆与软帆结合,顺风逆风皆可行驶。” 江琰绕着龙骨走了一圈,忽然问: “沈先生,可曾考虑过水密隔舱?” 沈默一怔:“水密隔舱?” “嗯。将船体内部用隔板分隔成多个独立的舱室。若某一舱室破损进水,其他舱室仍能保持浮力,不致整船沉没。隔板需严密,接缝处要用桐油、石灰、麻丝捣成的填料密封。” 沈默眼睛一亮: “妙啊!如此一来,船舶的抗沉性将大为提高!大人此思,真是神来之笔!” 江琰笑笑: “还有,船舵可否改为平衡舵?将部分舵叶置于舵轴之前,操舵时更为省力灵活。” 沈默连忙取来炭笔和木板,当场勾勒起来: “如此……这般……确实可行!大人,您这些想法,看似简单,却处处切中要害,若非深谙船舶之理,绝难想到!” 江琰心道,我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罢了。 口中却说:“都是些设想,具体还需你们工匠反复试验。这第一艘船,不求尽善尽美,但求稳妥可靠。造好后,先试航、测试,积累经验,再建后续船只。” “属下明白。”沈默郑重道,“如今资金陆续到位,木材储备充足,工匠班子也已磨合熟练。最迟年底,这第一艘新船必能下水!” 江琰望向海湾外蔚蓝的海面,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有了新式战船,有了千里镜,有了训练有素的水师…… 未来的海疆,或许真能如郑和下西洋那般,巡弋万里,扬威异域。 当然,那可能是很远以后的事了。 眼下,先造好这第一艘船。 五月中旬。 这一日午后,州衙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平安快步进来禀报:“大人!何进士回来了!已到衙门外!” 江琰放下笔,起身道:“开中门,迎。” 州衙中门洞开,江琰率吴同知等属官迎出。 只见衙前街上,一队人马正徐徐而来。 为首一个青年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虽风尘仆仆,但眉宇间神采飞扬。 正是何广志。 他身后跟着几辆马车,载着行李书籍,除了一名书童,还有两名忠勇侯府派来护送的家丁。 见到江琰率众出迎,何广志连忙翻身下马,疾步上前,一揖到地: “学生何广志,拜见知州大人!广志何德何能,劳诸位大人亲迎!” 江琰伸手扶起,仔细打量他,笑道: “广志,一路辛苦了!” 何广志眼眶微红: “若非大人当年整顿州学、增设廪膳,又赠银助考,学生焉有今日!大人栽培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是你自己争气。”江琰拍拍他的肩,“走,进去说话。” 州衙二堂,众人落座。 何广志将赴京赶考、会试殿试经过细细道来。 说到放榜时见到自己名字,一时竟不敢信,赐宴琼林,恍如梦中。 “……学生名次靠后,本不足道。但想到即墨十年未出进士,学生能侥幸得中,总算未辜负大人期望,未愧对家乡父老。”何广志说得诚恳。 吴同知抚须笑道: “广志过谦了!三甲同进士,那也是正经进士出身!吏部铨选,至少是个县丞起步。咱们即墨,总算又出了位朝廷命官了!” 江琰问:“吏部那边,可有消息?” 何广志道: “学生离京前,吏部已初步议定,拟授学生江南某县县丞。但正式文书尚需时日下达。学生想,既然有空闲,便先回乡拜见母亲、叩谢诸位大人,待任命下来再赴任。” 江琰点头:“孝心可嘉。你母亲这些年不易,你如今出息了,是该好好陪伴孝敬。还有你妻子,待你也是情深义重,今后即便已为官身,也别薄待了她。” 何广志忙保证道: “学生不会,没有娘子,亦是没有学生的今日,娘子待学生的情意,学生这辈子都会铭记于心。” “如此便好。” 他顿了顿,又道: “县丞虽只是八品,却是一方父母官,直接面对百姓。广志,你记住,为官一任,当以民为本。清、慎、勤三字,务必牢记。即墨出去的官,不能给家乡丢脸。” 何广志肃然起身,再拜:“学生谨记大人教诲!” 当晚,州衙设宴,为何广志接风洗尘。 席开三桌,州衙属官、州学教谕、地方耆老,以及冯琦等武将皆在列。 宴席上,众人轮流向何广志敬酒,说着祝贺勉励的话。 何广志酒量一般,但盛情难却,几轮下来,已是面红耳赤,话也多了起来。 他举杯向江琰:“大人,学生再敬您一杯!没有您,就没有学生的今日!” 江琰与他碰杯,温言道: “路是自己走的。你既有志,将来必能走得更远。只是官场复杂,遇事多思,待人宜宽,律己当严。” “学生……记住了!”何广志一饮而尽,眼眶又红了。 宴至亥时方散。 何广志已醉得脚步踉跄,被书童扶去后宅厢房歇息。 江琰也饮了不少,但神智尚清。 送走宾客后,他站在州衙庭院中,望着天上那轮将圆的月亮,长长舒了口气。 韩承平走过来,轻声道:“大人今日高兴。” 江琰笑笑:“是高兴。” “何广志这一中,州学那些孩子更有劲头了。” 韩承平感慨,“教化之功,真是绵绵不绝。” 江琰点头:“这才是根本。武备可安一时,商贸可繁一时,文教可兴百世。即墨的路,还长着呢。” 回到江宅,已是子时。 府中一片静谧,只廊下悬着几盏灯笼晕出昏黄的光。 世泓的房间里,小家伙早已睡熟,嘴角还带着笑。 海生就睡在外间榻上,听见动静立刻睁眼,见是江琰,又放松下来,无声地点点头,算是行礼。 江琰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退出房间。 隔壁房中,乳母正轻拍着世澈。 小家伙也睡着了,小拳头攥着,呼吸均匀。 他俯身看了看小儿子,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粉嫩的脸颊。 世澈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江琰笑了,这才转身走向正房。 苏晚意还没睡。 她披着件藕荷色外衫,坐在灯下看书。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眉眼温婉:“回来了?宴席可还热闹?” “热闹。” 江琰在她身边坐下,闻到一股淡淡的馨香,是妻子身上熟悉的味道,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松弛下来。 “何广志喝多了,哭了好几回。” 苏晚意抿嘴笑:“他母亲妻子今日也来府里了,带了一篮子鸡蛋、两只老母鸡,非要留下。我推辞不过,收了鸡蛋,鸡让她带回去了,又回赠了两匹绸缎、一盒人参。” “你处置得妥当。”江琰握住她的手,“今日累了吧?” “不累。”苏晚意放下书本,转身看着他,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 “倒是你,眼睛里都有血丝了。这段时日,又是千里镜,又是造船,又是科举喜事,没少操心吧?” 江琰将脸埋在她掌心,感受那份温软: “是有些累。但看到成果,又觉得值得。” 他抬起头,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 苏晚意顺从地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澈儿今日又自己走了两三步,没有摔倒。” “是吗?”江琰眼神温柔,“明日我早点回来,也让我看看。” “泓儿这两日背了一首新诗,是轼儿教的,背得磕磕绊绊,但总算背下来了。轼儿那孩子,教得还挺有耐心。只是泓儿好像不喜欢背诗,只喜欢看豆子、海生他们练武,还跟着比划。” “瞧这情形,咱们江家怕不是真的又要出武将了。”江琰笑道,“辙儿呢?” “辙儿在学算盘,说是学院布置的功课。人小,却比他哥哥看着都要稳重。” 夫妻俩就这样依偎着,说着家常话。 窗外的月色悄悄移过中天,星光点点。 那些朝堂的算计、海疆的谋划、银钱的窘迫、政绩的考量,在这一刻,都被隔绝在这方温暖的天地之外。 这里只有夫妻的私语、孩子的趣事、寻常的牵挂。 江琰低头,吻了吻妻子的发顶。 苏晚意抬头看他,眼中映着烛光,盈盈如水。 他俯身,吻住她的唇。 温柔而绵长。 烛火噼啪轻响,帐幔悄然垂落。 夏夜深,情正浓。 第65章 持令调军 六月,海上的风浪带来了不安的消息。 这夜,已过子时,正当熟睡之际,江琰夫妻二人却突然被婢女叫醒。 “大人,夫人,有……有海寇来了。平安管家正等在门外呢。” 江琰轻轻拍拍苏晚意的手,低声道: “别怕,有冯琦在,翻不了天。你带几个孩子在家安稳待着,,锁好门户,不要担心。我去看看。” 苏晚意强自镇定,点了点头:“夫君小心。” 江琰赶紧披上衣服来到外室,只见平安脸色煞白,气息不匀: “公……公子!不好了!码头急报!海寇来袭!好多船!正在袭击港外锚地停泊的商船队!” 江琰一边穿衣服边向外走去,院子门口,江石已经等够在侧了。 几人快速骑马赶往衙门。 到达时,一众属官也到了。 “五哥!”冯琦赶紧上前。 江琰问道:“怎么回事?” “一刻前!码头东南望楼最先发现异状,至少七八艘快船,借着夜色和今日港内稍显松懈的巡逻间隙,突然从外海潜近,正在围攻一支从明州来的商船队!商船队有护卫,正在抵抗,但贼船凶悍,情况危急!烽火点燃后,我军才发现!” “好,好得很。” 江琰冷笑一声,语气森然,“看来是太平日子过久了,这些人又忘了疼……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目光最后落在冯琦身上,“冯琦!” “末将在!”冯琦抱拳,声如洪钟。 “点齐火器营及所有可战之兵,水师所有战船即刻出港!不必留手,给我打!凡是敢于反抗之敌船,一律击沉!擒获贼首,生死不论。” “得令!”冯琦没有任何废话,转身便大步流星前去。 “等等。”江琰突然又叫住他。 “不要全部歼灭,留几名贼寇,放个口子让他们逃窜出去。” 冯琦疑惑:“五哥的意思是……” 江琰道:“你只需咬住他们,逼其向深海逃窜。我要你……把他们赶向一个地方。” 冯琦瞬间明悟,眼中闪过炽热光芒: “属下……定不负所托!” 江琰又看向吴同知、赵吏目等人: “吴同知,你派人加强城内巡防,谨防贼人或有内应作乱。赵吏目,带人控制所有码头、仓库,许进不许出,严查可疑人员!” “下官遵命!”两人也知事态严重,匆匆领命而去。 远处码头的方向,隐隐传来号角声与更清晰的喊杀声、爆炸声,火光映红了部分天际。 江琰在平安和江石的护卫下,登上州衙内一处较高的阁楼,用千里镜望向码头方向。 只见港外海面火光闪烁,船影交错,爆炸的火光不时亮起,显然是冯琦率领的战船已与海寇接战。 来袭的海寇船只果然灵活,但即墨水军反应更快,且装备精良,尤其是火器的爆破声压过了贼人的叫嚣。 “公子,海寇好像在往东南深水区逃窜!”江石眼尖,低声道。 “东南?”江琰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次,可由不得他们想逃就逃了。平安,你回府一趟,去我书房,将书架顶层的那个黑漆木匣取来。” 平安领命而去。 海战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来袭的八艘海寇快船,被击沉四艘,俘虏两艘,船上贼众或死或降。 剩余两艘仗着船小速度快,不顾伤亡,拼死冲出了即墨水军的包围圈,向着东南方向的深海狼狈逃窜。 冯琦立即命副将处理俘虏和救助商船,自己亲率一千五百水军,带上足够多的火器、信号弹,弓箭等武器,毫不犹豫地乘船追了下去! 江琰在阁楼上看到冯琦船队追去的帆影,微微颔首。 而后,一两艘承载大批生活物资的海船也跟了上去。 等江琰下来时,平安已取来那个不起眼的黑漆木匣。 里面正是当年景隆帝亲赐的令牌。 他取出令牌,又来到衙门书房,拿过一张空白公文,沉吟片刻,提笔飞快书写。 写罢,盖上自己的知州大印,然后将令牌和公文交给江石: “你立刻带上一小队人马,拿着我的亲笔信和这块令牌,骑快马,先去密州卫大营,再去莱州卫,面见两位指挥使,呈上令牌与公文。告诉他们,有海寇残余逃窜,可能危及整个海疆商路,本官奉陛下密令,请两卫即刻各自调派两千精干水师,听我即墨昭勇校尉冯琦号令,协同追剿,务求全歼,以靖海疆!” 江石知此事重大,毫不犹豫接过,郑重道: “公子放心,属下一定送到!”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江琰又写了几道手令,让平安即刻送出。 一道给沈默,命他加快秘密船厂的进度,并做好应变准备。 一道给“黑水营”留守负责人,提高警戒,必要时可出动执行侦察或干扰任务。 最后一道,则是发给正在黄县的苏洵,让他协助稳定后方,并留意有无异常信息流通。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近拂晓。 码头的火光与喧嚣早已平息,只剩下正常的值守与清理。 但江琰知道,真正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特殊的海图上,手指缓缓划过代表耽罗(今济州岛)的岛屿,继续向东,落在一片用朱砂淡淡勾勒出的、代表日本诸岛的轮廓上。 “既然你们敢来,就别怪我顺水推舟,把战火……烧到你们家门口去。” 江琰低声自语,眼中尽是厉色。 次日,密州卫大营,当江石表明来意,密州卫都指挥使刘虔的反应异常激烈。 “什么?!江琰要调我密州卫水师?还是去深海剿寇防日本?”刘虔拍案而起,“他一个知州,凭什么!” 当江石面无表情地亮出那面令牌时,刘虔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色变幻,最终单膝跪地,接下令牌验看,良久,才涩声道:“末将……遵令。” 江石离开后,刘虔对心腹叹道: “江琰藏得好深啊。五年不露此令,一朝亮出,便是要掀起大风浪。传令吧,点一千五百水军,三十艘船,前去支援冯琦。” 心腹担忧:“将军,咱们真要去?这要是打起来……” “打起来又如何?”刘虔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陛下连调兵令都给了,意思还不明白吗?咱们现在不去,就是抗旨。再说了,他俩一个是皇后亲弟,一个是太后亲侄,万一出点什么事,也有人顶在咱前头。可是要真立了功……这泼天的富贵,说不定也能分一杯羹。” 而莱州卫指挥使郭振接到送达的令牌与手令时,反应也淡定许多。 看到那面令牌,他瞳孔骤缩,双手接过细细验看——质地、纹路、字迹,乃至那特有的宫廷制作工艺,确是真物无疑。 “江大人竟有陛下亲赐调兵令……” 郭振喃喃,心中惊涛骇浪。 他久在军旅,深知此令分量。 非心腹重臣、特许专权不可得。 一个知州,还是当朝国舅,竟藏有此物五年而不露,这份沉得住气,令人心惊。 再展手令,内容简洁明确:海寇勾结日本势力,危及海疆,特调两卫水师协剿,一切听冯琦指挥。 “江大人这是……要对日本动手?”郭振身侧的副将低声道。 郭振沉默良久,将令牌郑重交还江石: “请回禀江大人,莱州卫水师即刻集结,出师日本。” 江石刚走,副将便急道: “将军,咱们真听一个知州调遣?还是跨府调兵?这……” “你还没看明白吗?” 郭振打断他,目光深远,“这不是江琰要动手,是陛下……要动手了。只是借江琰和即墨的事由罢了。这令牌,便是陛下的态度。” 他转身,声如洪钟: “传令!第一、第二水营全体集结,配足箭矢火油,十日物资,即刻出发!” 第66章 占领福江 六月下旬,残余贼寇向着筑前国(福冈)沿海的一处隐蔽海湾逃窜。 冯琦率队尾随至海湾外约十里,便见海湾中驶出五艘悬挂家纹的日本关船。 那支水师打着的旗帜,是九州岛“筑前国”守护大名“少贰氏”的家纹。 船队中央,一艘高大的日本战船上,一名身着大铠的武将按刀而立,正是少贰氏家臣,水军统领“宗像重义”。 冯琦令船队停在三箭之地外,派出通译小船上前喊话: “大宋即墨水师追剿海寇,请贵方勿要阻拦,交出贼人!” 宗像重义立于船首,通过通译冷硬回应: “此地已近日本海域,海寇既入我境,自当由我国处置。请贵军退回。” 上一次,冯琦因兵力不足、未得明确旨意,选择了暂时退却。 但这一次—— “传令。”他声音沉稳,“三弓床弩前置,神臂弓手登舷,霹雳火球备于中层甲板。全军缓进,保持楔形阵。” 宋军船队开始徐徐压上。 宗像重义脸色一沉,挥刀厉喝:“警告射击!” 数十支箭矢从日本船队中射出,落在宋军先锋船前方十余丈的海面上,溅起水花。 这是海上惯用的最后警告。 船队继续前进。 宗像重义怒道:“八嘎,放箭!” 只见又有几支利箭划过天际,其中有两支射中先锋船上的两名水军。 冯琦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拔出佩剑,声震海天: “日军与海寇沆瀣一气,胆敢主动挑衅我方水师,伤我将士!众将听令——全军反击,荡平敌寇,扬我大宋国威!” “呜——呜——呜——” 进攻的号角撕裂海风。 “床弩瞄准敌方旗舰,放!” 令旗劈落,四架巨弩震响。 五尺重型弩箭撕裂空气,带着凄厉呼啸扑向宗像重义的关船。 一支弩箭贯穿上层建筑,木屑爆裂。 另一支直接钉入舷侧,箭杆没入半截。 宗像重义踉跄后退,万万没想到宋军竟敢真的进攻,仓促下令迎战。 日本水师船只大小混杂,匆忙间箭矢还击,却大多落在宋船厚重的舷板上,叮当作响,收效甚微。 “神臂弓,三轮连射!”冯琦令旗再挥。 三百名弓手踏弩上弦,三石强弓齐鸣。 箭雨越过二百步海面,穿透日船盾牌,甲板上顿时惨叫四起。 宋军快船已从两翼穿插,如利箭撕开敌阵。 宗像重义急令船只靠拢,试图接舷近战 “想缠斗?”冯琦冷笑,“霹雳火球,掷!” 中层甲板抛出数十个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试图逼近的日本小早船上。 罐体炸裂,火光混杂着生石灰弥漫开来,日军呛咳惊呼,攻势骤乱。 但冯琦抬手制止了后续火器攻击。 “省些火器。”他眯眼观察战场,“用蒺藜火砲封住他们退路即可。” 十余个铁蒺藜砲被抛射至日本船队后方海面,遇水后嘶嘶作响,浓烟与刺鼻气味笼罩了退路。日军阵型开始溃散。 宗像重义的主关船已多处起火,三支神臂弓矢贯穿了其船帆。 浓烟中,宗像重义被亲兵拖下船舱,旗舰指挥瘫痪。 战局从一开始便呈一边倒。 宋军装备、战术、训练全面占优,日本水师虽悍勇,却难以近身,被动挨打。 激战持续了三个时辰。至日落时分,海面上漂浮着二十余艘日本战船的残骸与浮尸。 少贰氏水师溃散,宗像重义率残部十余艘船向九州岛方向逃窜。 冯琦没有下令追击逃敌。 他按照江琰事先的吩咐,占领了战场附近一座有淡水的小岛——五岛列岛中的福江岛,下令全军登岛休整,救治伤员,修补船只,并派出哨船警戒四方,同时清点军械。 “火器耗用如何?”他问军需官。 “霹雳火球用去一成,蒺藜火砲一成,火药弩箭仅用十五支。” 军需官禀报,“床弩重型弩箭需补充,神臂弓矢损耗较大。” 冯琦点头: “修复床弩,搜集岛上可用木材赶制箭矢。接下来还有硬仗,火器要省着用。” 他望向西边渐暗的海平面,那里是九州本岛的方向。 宋军战旗已在福江岛最高处竖起,在暮色中如血飘扬。 当晚,夜幕笼罩,他令人释放了两枚信号弹,并放出两只信鸽。 这是江琰事先约定的,代表已按计划驱敌至日域,初战获胜,已占领前沿据点。 与此同时,高丽的耽罗岛(今济州岛)上,几名扮作商队的宋军也将信号弹发出。 紧接着,从即墨至耽罗岛航线的几十处岛屿以及几艘仍在海上漂泊的巡航船上,信号弹频频亮起。 独特的绚丽色彩在深海的夜空中闪耀着璀璨的光芒,就这样一路传至即墨。 之外的江琰看到了,还未赶到的密州卫水军与莱州卫水军自然也看到了。 …… 宗像重义惨败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九州。 筑前国少贰氏震怒,但更让他们恐惧的是——宋军竟然占领了福江岛! 这意味着宋军有了前沿据点,不再是剿寇,而是实实在在的登陆了! 九州其他势力,如肥前国的平氏、萨摩国的岛津氏、大隅国的肝付氏,原本彼此攻伐不断,此刻却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宋人要打过来了!” “他们占了福江岛!下一步就是博多津!” “少贰氏的水军败得那么惨,我们能挡住吗?” …… 恐慌在蔓延。 另一边,日本京都的院政中心,也派出了钦差,谴责少贰氏擅自与宋国冲突,惹来大祸,并要求九州同仇敌忾,共御外侮。 一直名存实亡的日本朝廷,此刻却因外敌入侵,显示出了诡异的凝聚力。 各怀鬼胎的大名们,在“抵御宋寇”的大义名分下,开始艰难地协调起来。 筑前、肥前、丰后、日向等数国承诺派出联合水师,试图趁宋军立足未稳,将其赶下海。 第67章 是战是和 六月廿七,汴京,太极殿。 海战大捷的战报与弹劾江琰的奏章,几乎同时摆上了景隆帝的御案。 早朝之上,气氛诡异。 先是兵部尚书王烈出列,朗声奏报: “陛下,登莱海防急报:即墨知州江琰,遣昭勇校尉冯琦率水师追剿海寇余孽,于九州外海遭遇日本筑前国水师拦截。日军率先发箭攻击,伤我大宋士兵,我军被迫反击,大破之,并追击溃敌,攻占其前沿岛屿福江岛。”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嗡嗡议论。有武将面露喜色,有文臣若有所思。 但很快,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有本启奏。” 首辅沈知鹤的亲信门生,御史董之敬,手持玉笏出列,声音尖利: “据臣所知,密州、莱州两府水师在六月起初,不知为何,也各自调军两千,前往深海,至今未归。臣怀疑,此时两府水师怕是已经与冯琦汇合了。 顿时,议论之声响起。 “难道江知州早有东征之意,不过借剿匪之名,行战争之实?” “消息至今才传回京城之中,其中或许有人暗加阻拦也未可知啊。” “密州、莱州水师也跟着胡闹,胆敢私自出兵?” 随之,董之敬朗声道: “臣要弹劾即墨知州江琰四大罪!” 满殿一静。 董之敬昂首,字字铿锵: “其一,越权擅专之罪!江琰身为即墨知州,职责在民政,却擅自调派本州水师远征深海,已属僭越! 其二,干涉军务之罪!自恃国舅身份,目无法纪,独断专行,竟敢私自号令莱州卫、密州卫水师,跨境调兵,视朝廷兵制如无物! 其三,擅启边衅之罪!追剿海寇本无不可,然竟追入他国海域,与日本水师冲突,以致引发两国战端,此非为国除害,实乃招惹强敌! 其四,耗费国帑之罪!跨海征战,钱粮耗费无数,如今西北战事初平,国库空虚,太子大婚在即,江琰却为一己之功,妄动刀兵,其心可诛!” 这番指控,条条狠辣,直指要害。 殿中不少与江家不睦、或亲近其他皇子的官员,纷纷附和。 “董御史所言极是!江知州此举,实属狂妄!” “跨海远征日本?太祖皇帝时都未敢轻言,他一个知州,谁给的胆子?” “怕是仗着太子之势,为自家揽功吧!” 沈家一系的官员更是群起而攻,言语间将矛头隐隐指向东宫,暗示江琰所为是太子纵容,意图以军功固位。 “陛下!”左副都御史周明延出列怒斥。 “董御史纯属一派胡言!冯校尉追击海寇,乃保境安民!日本水师率先攻击,我军乃自卫反击!何来‘擅启边衅’?至于调兵——” 他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即墨水师,江琰本就有节制指挥之权。至于莱州、密州两府水师何去何从,尚不可知,岂能污蔑是江琰私自号令。倒是董御史,竟以江琰的国舅身份便可号令其他府辖水师,此话未免有些可笑。莫不是想恶意重伤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以下犯上不成?” “臣附议。”又有一名官员站出。 “日本自唐末以来,便不服王化,其浪人海寇屡犯我边,劫掠商旅,残害百姓,东南沿海苦之久矣!江知州为地方守臣,眼见寇患深重,主动出击,斩断倭寇后援,何罪之有?难道要坐视海寇勾结外敌,肆虐我疆土吗?” “此言差矣!”兵部左侍郎陆执中也出列道。 “保境安民,自有沿海各卫所水师。江琰越俎代庖,分明是贪功冒进!更何况,江琰贴身侍卫江石曾亲前密州、莱州,继而两方水师便派兵出海,至今未归,江琰调兵之事根本辩无可辩,此乃公然违制!陛下,臣请立刻下旨,锁拿江琰进京问罪,罢免冯琦兵权,召回出征水师,并遣使赴日本解释误会,重修旧好,以免酿成大祸!” “荒谬!”一名武将出列怒斥。 “日本水师先动手,已是宣战!此时退缩,天朝颜面何存?江国舅身为即墨知州,兼领海防,事急从权,即便是联络友军共御外侮,又有何不可?莱州、密州二卫肯听调遣,正说明江国舅所为乃人心所向!你作为兵部侍郎,如今战事来袭,不想着如何调兵遣将、抵御外敌,竟一心想与日本那群强盗赔罪,此行径与通敌卖国有何不同!” 朝堂之上,顿时吵成一团。 支持江琰者,强调日本先挑衅、海寇勾结外敌、军功难得。 反对者则咬死江琰越权、擅启战端、耗费国用。 双方引经据典,言辞激烈,唾沫横飞。 高坐龙椅的景隆帝,始终面色平静,一言不发,只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又看向下方的太子赵允承与江尚绪,这二人倒是老神在在,一句都不辩解,看来当真是胸有成竹啊。 直到争吵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江琰调动莱州、密州水师,是朕准的。” 短短一句话,如石破天惊。 除了江尚绪外,众人皆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 景隆帝却不看他们,自顾自说道: “五年前,江琰赴任即墨时,朕曾赐他一面令牌,许他事出紧急时,可节制地方驻军,先斩后奏。” 他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董之敬等人,语气平淡: “此事,朕未明发旨意,是想着非到万不得已,不必动用。如今看来,江琰是觉得,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殿中死一般寂静。 那些刚才还在弹劾江琰越权、违制的官员,此刻脸上青白交加,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皇帝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他们所有的指控,全部抹平了。 不是江琰擅权,是皇帝特许。 沈家一系的官员心往下沉。 他们千算万算,没想到皇帝竟然早在五年前就埋下了这步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帝对江琰的信任和期待,远超他们想象! 什么因眉州一案触怒龙颜,甚至在他当庭喊出“四为”圣言、名声大噪之时,不顾天下非议,也要把他贬谪至即墨。 原来,原来…… 那如此说来,岂非意味着东海之事,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皇帝默许甚至纵容之下! 景隆帝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擅启边衅……日本水师先动手,战报写得明明白白。我大宋将士被迫自卫,难道要引颈就戮?董御史,你说呢?” 董之敬跪倒在地:“臣……臣愚钝,不明内情,妄言……妄言……” “罢了。”景隆帝摆摆手,语气转冷,“不知者不罪。但日后弹劾大臣,需核实清楚,不可捕风捉影,徒乱朝纲。” 他不再看底下众臣,而是将目光投向殿外,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遥远的东海。 “此战,打得好。有功将士,着兵部叙功议赏。” “至于后续……”他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户部整日哭穷,实在挤不出多余的银钱来了。 全都指望江琰自筹,如此战事耗费巨资,根本不现实,也显得朝廷刻薄寡恩。 可是江琰在前些时日呈上的密报中,又说“日本国内银矿颇丰”…… 眼前没银子是真的,眼馋他国银子也是真的,当真是为难啊! 众人明了,户部尚书也随之出列道: “陛下,战事大捷,固是可喜。然跨海远征,日费千金。国库本已空虚,如此下去,恐伤国本啊!不如见好就收,与日本和谈……” 一些中间派官员也开始附和。 此时,殿外侍卫进来禀报: “陛下!富阳县男之子、光禄寺珍馐署署丞苏仲平,于宫门外请求觐见,言有要事面陈天听!” 第68章 苏家捐赠 殿内一静。 苏仲平?那个江琰的岳父? 一个从八品的虚职皇商,此刻求见? 景隆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道:“宣。” “宣,苏仲平觐见!” 宫门外,苏仲平深吸了一口气。 他穿着簇新的青绿色官服,怀抱一个木盒子,手心全是汗。 苏仲平闭上眼,眼前闪过女儿苏晚意的笑靥,更闪过父亲书信中力透纸背的八个字:“国事为重,倾家何妨?” 他睁开眼,低声自语: “苏家百年商贾,今日……我苏仲平要面圣了。” 他又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挺直了腰背,不能给女婿丢脸,更不能给苏家丢脸。 太极殿内,苏仲平放下盒子,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臣……光禄寺珍馐署署丞苏仲平,参见陛下!” “平身。”景隆帝声音平和,“苏卿此时求见,所为何事?” 苏仲平直起身,却不敢直视天颜,微微垂首,组织着语言: “臣……苏家本一介商贾,蒙陛下天恩,赐爵赐差,惶愧无地。今日觐见,实因……实因听闻朝堂之上,为东海战事钱粮之事,有所争论。” 董之敬冷哼一声,低语: “商贾之徒,也敢妄议国事?” 不过随口一句编排,要搁平时没人放在心上。 更何况此刻朝堂众人心中大多也是这样想的。 他们这种清官之流本就不把商贾放在眼中,更不屑与之为伍,更别说此刻同在一处商讨国家大事。 苏仲平耳朵动了动,脸上闪过一丝红晕,是紧张,也是些许屈辱。 没想到周明延却没放过。 “陛下,董御史实在放肆,竟然在这大殿之上,当众对苏大人言语冒犯。即便苏家商贾出身,但也是太祖皇帝亲封的县男,我大宋有功之臣。董御史如此不敬勋爵,以下犯上,臣恳请陛下治罪,以儆效尤。” 景隆帝脸一沉,“董之敬言语不敬,御前失仪,着罚没三个月俸禄,赔付苏卿。” 董之敬咬牙:“臣,遵旨。” 闻言,苏仲平猛地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竟清明坚定了几分: “陛下!臣不敢妄议国事!今日来,是代表杭州苏氏全族,向陛下,向我大宋,献上我苏家之心!” 他拿起那个盒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地契、房契、银票,还有一个账本。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苏仲平声音放大,努力压住颤抖: “此箱中,是我苏家在大宋各州府的近成田产、宅院、仓库。共计八十二处产业的契书,以及存于各大钱庄、当下可挪动的现银票据!粗略估算,价值白银一百六十万两!另有黄金五千两,白银十万两,珠宝珍玩若干,折银约二十万两。是苏家能动用的现银,现存放汴京府中。” 当然,商铺是不在其中的。 “此外,附苏氏全族公议,自愿将上述产业,全部捐输朝廷,以充东海军资的公证文书!上有苏氏全族五房主事人画押,杭州府衙已用印公证!” 他跪下,伏地叩首,声音已带着哽咽: “陛下!苏家微末起于杭州,先祖不过一贩丝行商。当年太祖皇帝鏖战江南,我苏家先祖感念太祖仁义之师,遂尽散家财,购粮米、置冬衣,倾尽所有以助王师!太祖登基后,念我苏家微劳,赐爵县男,许为皇商。此恩此德,苏家世代铭记,不敢一日或忘!”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但目光灼灼: “今日,东海有警,倭人猖獗,王师跨海远征,卫我疆土,扬我国威。此情此景,一如当年!我苏家子孙,虽仍为商贾,却不敢忘先祖忠义报国之志!倾家荡产,以助王师,乃分内之事,更是效仿先祖,尽我苏氏绵薄之力!” 他重重叩头,额触金砖: “恳请陛下,念我苏家一片赤诚,收下此捐!让前线将士无粮草之忧,让我大宋战船,能直捣倭巢,永靖海疆!”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手笔和苏仲平这番“效仿先祖”的陈情震撼了。 一百万两已是天文数字,苏仲平献上的,却是价值一百八十万两的家族产业和现银! 这是真正的破家为国! 江尚绪竟也出列,满脸激动: “陛下!苏氏忠义,感天动地!臣……臣为犬子江琰,能得此等岳家,为我大宋,能有此等子民,叩谢天恩!” 说完竟真的跪了下去。 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也为之动容,纷纷颔首。 主和派脸色灰败,再也说不出“耗费国帑”四字。 景隆帝从龙椅上缓缓站起,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二人面前。 苏仲平浑身一颤,伏得更低。 只见景隆帝弯腰,亲自将二人扶起。 “苏卿,”皇帝的声音罕见的温和,“你苏家,很好。” 景隆帝缓缓道,“太祖皇帝没有看错人,朕,也没有看错人。你这份忠心,这份气魄,满朝朱紫,亦有多少人不及。” 苏仲平受宠若惊,几乎站立不稳。 景隆帝环视群臣,声音陡然转为激昂: “昔有苏氏先祖,倾家助太祖定鼎江南!今有苏氏子孙,破产助王师跨海平倭!此等忠义,若朕不纳,天理不容!若朕不赏,人心何安?!” 他回到御座,朗声道:“传朕旨意!” “杭州苏氏,忠贯日月,义薄云天!特追封苏氏先祖为忠义侯,于杭州立祠祭祀!富阳县男苏昌柏,加封富阳县子,赐丹书铁券,另赐牌匾一块!苏仲平,擢升光禄寺珍馐署署正。” “所捐钱粮产业,着户部、兵部、皇城司共同接管,专项用于东海战事,若有半文挪用,严惩不贷!” 最后,他目光如电,看向东方: “即墨知州江琰,忠勇可嘉,临机决断有功,加授‘权知东海军事’,仍兼即墨知州,总揽对日一切战、和、商、民事宜!” “告诉江琰,也给朕告诉冯琦和前线所有将士,朝廷,倾举国之力支持他们!苏家,倾全族之产支持他们!让他们给朕放开了打!不仅要打出大宋的军威,更要打出百年的太平,打出我华夏海疆的万里波涛,永不为敌所乘!” “吾皇圣明!!!” 山呼海啸般的颂声响彻太极殿。 苏仲平直至回到家中,内心依然澎湃。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爹,你看到了吗?儿子今天没给苏家丢人,没给您丢人。 退朝后,景隆帝回到勤政殿,从暗格里取出那封江琰亲笔密信,又看了一遍。 信中,江琰详细禀报了动用令牌调兵的缘由,分析了日本政局混乱、战力孱弱的现状,以及九州博多津的富庶和石见银矿的惊人储量。 最后写道:“……臣知国库维艰,故不敢求拨钱粮。唯请陛下准臣以战养战,取敌之资,以充军用。若得日本银利,则西御辽夏,东固海疆,皆有依仗。臣冒死请战,非为一己之功,实为陛下分忧,为社稷谋利。成败利钝,臣一身担之。” “这小子,胆子是真大……”景隆帝轻笑摇头,将信收起。 “不过苏家这门亲事,倒是结对了。也罢,朕就看看,你能给朕打下多大一片天。” 他望向东方,目光幽深。 东海的风浪,已经掀起来了。 这艘船,是乘风破浪,还是倾覆沉没,就看江琰的本事了。 而他这个皇帝,只需稳坐钓鱼台,等着收获——或者,随时准备切割。 第69章 海战再捷 另一边,就在冯琦占领福江岛的第四天,九州联合水师——大小船只近百艘,兵力约四千人——出现在福江岛以南的海面上。 旌旗招展,声势浩大。 而此时,冯琦麾下仅有一千八百经过激战、略有疲态的即墨水师。 敌众我寡,形势陡然严峻。 岛上的临时营寨中,诸将面色凝重。 “将军,敌船数量是我两倍,硬拼恐难取胜。” “不如暂避锋芒,退守海岛,等待……” 冯琦却站在岛边礁石上,用千里镜眺望着海平面上那一片帆影,忽然笑了: “来得正好。” 话音刚落,北方海面上,出现了更多的帆影。 先是莱州卫的旗号,接着是密州卫的旗号。 六十艘战船,四千将士,乘风破浪而来! “援军到了!”岛上宋军欢声雷动。 冯琦大步走下礁石,对传令兵道: “升起信号旗,与莱州、密州船队取得联系。传令全军:吃饱喝足,检查兵器火器,一个时辰后——决战!” 未时三刻,宋军三支水师完成汇合,战船总数达八十余艘,兵力近六千余人。 面对逼近的九州联合水师,冯琦三人制定了简明战术。 以即墨水师为前锋,利用火器优势远程打击,撕开敌阵。 莱州、密州水师分居两翼,待敌阵混乱后包抄夹击,重点攻击其指挥船与大型关船。 申时初,两军进入接战距离。 日本联合水师吸取了上次教训,不再冒进,试图以数量优势包围宋军。 数十艘小船载着悍勇的武士,划桨疾冲,意图贴近舰舷。 冯琦冷笑:“放!” 即墨战船上,弩炮齐鸣。 这一次,除了箭矢、霹雳炮,还有新装备的“一窝蜂火箭”——木箱内填数十支火箭,点燃引信后齐射,覆盖面极大。 冲在最前的日本小船顿时被火雨笼罩,惨叫着坠海。海面上燃起一片火墙。 日本主力战船趁机压上,箭矢亦如蝗。 但宋军战船舷板高厚,又有盾牌遮挡,伤亡有限。 “转向,右舷齐射!”冯琦令旗再挥。 即墨船队灵活转向,另一侧船舷火力全开。 莱州、密州船队也从两翼开始施加压力。 日本水师陷入三面受敌的境地。 他们最大的关船试图冲击宋军阵型中央,却被即墨水师集火,猛火油箭将其点成巨型火炬。 战至黄昏,日本水师已显败象。 数艘大名坐舰被击沉或重创,指挥愈发混乱。 郭振看准时机,率莱州卫船队突入敌阵右翼,与一股肥前国水军缠斗。 刘虔的密州卫船队则猛攻左翼的萨摩水军。 冯琦亲率即墨精锐,直扑那艘悬挂着“少贰”旗号的日本总大将座船。 又是一轮火矢齐射。 少贰氏座船上层建筑烈焰冲天,船体开始倾斜。 船上武士试图跳帮反击,却被宋军弓弩手射落水中。 眼见总大将危殆,九州联合水师终于崩溃。 各船纷纷掉头,向九州本岛方向逃窜。 宋军追出二十里,俘获击沉敌船三十余艘,方收兵回返福江岛。 此役,宋军以伤亡八百余人的代价,击溃九州联合水师近四千人。 焚毁击沉敌船四十余艘,俘获二十余艘,缴获军械物资无数。 九州诸藩短时间内,再也无力组织大规模海上反扑。 冯琦站在满是焦痕的福江岛码头上,望着海面上飘荡的残骸与俘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海路,暂时打通了。 但真正的硬仗——登陆九州、攻克博多津——还在后面。 这里的战报,此刻正以最快的速度,飞向即墨,飞向那暗流汹涌的朝堂。 此时的即墨,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更加疯狂高速运转。 港口内,战船云集,工匠日夜检修,补充箭矢、火油、粮食。 每备足五艘大船,便扬帆起航送往福江岛。 沈默几乎吃住在船坞,督促“破浪号”最后工序。 这艘融合了宋倭双方优点、又加入水密隔舱、平衡舵等新设计的战船,寄托了太多期望。 州衙里,文书往来如雪片。 调粮、调兵、协调关系的公文,源源不断发往莱州、密州乃至青州府。 民间也感受到了紧张气氛。 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战事。 “听说了吗?江大人要跨海打日本了!” “该打!那些倭寇这些年没少祸害咱们!” “可那是海外啊……能打赢吗?” “怎么不能?冯将军前些日子不是刚灭了一波日本水师吗?” “也是……要是真赢了,咱们即墨可就名扬天下了!” “你们说,不会动静大雨点小吧,别介打着打着,明日又议和了……” 有人热血沸腾,也有人暗暗担忧。 但总体上,民心可用——多年海寇之患,让沿海百姓对倭人深恶痛绝,江琰的威望也足以让人信任。 江宅内,却保持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这夜,江琰回府。 几个孩子早已经睡下。 苏晚意见他回来,忙叫人端来一碗鸡汤,又给他宽了外衣。 江琰笑着喝下,又道: “跟你说过了,不必每日等我回来,累了就先睡。” 苏晚意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温柔: “不碍事。倒是你,这些日子瘦了。” “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江琰将她揽入怀中,嗅着她发间的清香,疲惫感稍减。 “这几日,五妹总是心神不宁,饭也用的少。” 江琰叹息一声,自从冯琦出征,江琰就把江璇母女接到家来住。 “你多宽慰宽慰她,让她放心,这次讨伐日本,胜算很大。” “那你……要去吗?”苏晚意轻声问。 江琰沉默片刻,点头: “嗯。过两日等这一批物资备齐,我便跟着一起出发。海上通信不便,我得去坐镇。” 苏晚意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依然平稳: “危险吗?” “打仗总有危险。”江琰抚着她的背,“但我会小心。冯琦善战,新船将成,火器犀利,胜算很大。” 苏晚意靠在他肩上,良久,才道: “我和孩子们,在家等你平安回来。” 没有劝阻,没有哭诉,只有一句“等你回来”。 江琰心中一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轼儿和辙儿,知道你要出征吗?”苏晚意问。 “还没告诉他们。”江琰道,“明日我会说。这两个孩子,心思重,尤其是轼儿,怕是又要忧国忧民一番。” “他们敬你爱你,自然担心。”苏晚意道。 夫妻俩又说了些家常话,夜色渐深。 窗外,月光如水,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穿过庭院。 大战前夕的宁静,格外珍贵。 江琰拥着妻子,望着窗外那轮明月,心中既有对未来的豪情,也有对此刻温存的不舍。 但路已选定,便只能向前。 为了这片海疆的安宁,为了身后家园的温暖,这一战,必须打,必须赢。 他收紧手臂,在苏晚意耳边轻声说: “等我回来,咱们一家,去崂山顶上看日出。” 第70章 父子温情 七月流火,即墨港的夜却透着刺骨的忙碌。 江琰还在州衙书房忙碌。 “公子,京中急信。”平安快步而来,递上一封密函。 江琰展开,那是父亲江尚绪的亲笔。 信中说得很明白,朝堂争论激烈,但陛下力排众议,不仅没有追究他擅自动兵,反而加授“权知东海军事”之职,赋予全权。 苏家捐献一百八十万两的消息,更是让主和派彻底失声。 传旨太监与苏家所捐银两,再过几日便能抵达即墨。 但父亲在信末,用比平时更重的笔迹写道: “琰儿,陛下虽授你全权,然朝中反对之声未绝。沈相一系,此番必不甘心。你远在海外,万事需慎之又慎。战场胜负固然重要,然朝堂风波更甚刀兵。切记:功高震主,古来大忌。陛下今日用你,是因你有用;他日若觉你尾大不掉……为父在朝中,自会替你周旋,然你亦需自省,凡事留三分余地。” 江琰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父亲的话,他懂。 这场仗,他必须打赢,但不能赢得“太容易”。 他必须立功,但不能功高盖主。 他必须开疆拓土,但不能让朝廷觉得无法掌控。 江琰道:“三日后,我要亲自去福江岛。” 平安一惊:“公子!老爷信中说……” “父亲让我小心,没让我畏缩。”江琰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前线需要主帅坐镇。冯琦善战,刘虔勇猛,郭振沉稳,但他们缺一个能总揽全局、能在战场之外下棋的人。这场仗打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剿匪了。” 他起身来到窗前,“我们要在日本的国土上钉钉子,要裂其九州,要夺其银矿。这等大事,若我不亲临——谁来做那些不能写在战报里的决断?谁来平衡打与谈之间的分寸?谁来确保我们打下的每一寸土地,未来都能真正化为大宋的疆域?” 平安沉默了。他知道公子说得对。 “去准备吧。”江琰拍拍他的肩,“三日后出发。随行人员你亲自挑选,要精干,要可靠。还有——” 他压低声音,“把府里那条密道的位置告诉夫人,万一……万一即墨有变,让她带孩子从那里走。” 平安心中一凛:“公子是担心……” “未虑胜,先虑败。” 江琰的目光幽深,“此去日本,赢了,是开疆拓土之功。输了,便是擅启边衅之罪。朝中那些人,现在被苏家的捐献压了下去,可他们不会死心。万一前线失利……他们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看透世情的冷: “所以,我得赢。而且必须赢得漂亮,赢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平安重重抱拳:“属下明白!” …… 夜色渐深,江宅内却还有一盏灯亮着。 书房里,江世泓趴在书案边,小手里握着一支对他来说太长的毛笔,正一笔一划地描着什么。 江琰推门进来时,孩子吓了一跳,手一抖,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 “爹、爹爹……”世泓慌忙想藏起那张纸。 江琰走过去,轻轻抽出来。 纸上画着一艘歪歪扭扭的船,船头上站着个小人,小人手里举着一面旗,旗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宋”字。 画的旁边,是同样歪歪扭扭的两行字: “爹爹打坏人,平安早早回。” 江琰看着那两行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蹲下身,把儿子抱进怀里。 “画得真好。”他低声说,“谁教你的字?” “娘亲教的。”世泓把头埋在父亲肩头,声音闷闷的,“爹爹,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江琰沉默片刻,点头: “嗯。爹爹要去海上,把那些欺负我们渔民伯伯的坏人,彻底赶走。” “那……要去很久吗?” “不会很久。”江琰抚着儿子的背,“等爹爹回来,给你带东海的贝壳,带日本国的糖人,好不好?” 世泓抬起头,大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爹爹说话算话?” “算话。”江琰伸出小指,“拉钩。” 父子俩的小指勾在一起。 世泓这才破涕为笑,但很快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江琰手里: “这个给爹爹。” 江琰打开,里面是一块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还有几颗圆滚滚的鹅卵石——是孩子平日里在院子里捡的,磨得光滑。 “平安符是娘亲去庙里求的。” 世泓认真地说,“石头是我捡的,最圆最亮的三颗。娘亲说,想爹爹的时候看看海,海那边就是爹爹在的地方。我把石头给爹爹,爹爹想我的时候,看看石头,石头这边就是我在的地方。” 五岁的孩子,说这话时努力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道理,可那稚嫩的童音,却让江琰喉头一哽。 他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许久才说: “好,爹爹一定贴身带着。” 窗外传来打更声。 江琰把世泓抱起来: “该睡了。明日爹爹带你和两个哥哥去码头,看工匠伯伯修船,好不好?” “好!”世泓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犹豫,“可是娘亲说,爹爹很忙……” “再忙,陪你们的时间还是有的。” 江琰笑着捏捏他的鼻子,“睡吧。” 把儿子送回房间,看着他躺下,掖好被角,江琰才轻轻带上门。 走廊那头,苏晚意站在那里,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都听到了?”江琰走过去。 苏晚意点点头,示意一旁的丫鬟退下。 等廊下只剩夫妻二人,她才轻声开口: “泓儿这些天,夜里总做噩梦。梦里喊爹爹。” 江琰心中一痛。 “我告诉他,爹爹是去做英雄,英雄都会平安回来。” 苏晚意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眶微红,但嘴角却带着笑,“夫君,我和孩子们,都以你为荣。” 江琰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依然柔软——这些年,她替他操持这个家,教养孩子,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委屈你了。”他低声说。 “不委屈。”苏晚意摇头,“嫁给你那天,我就知道你不是寻常男子。你要做大事,我便替你守好这个小家。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只是这一次,比以往都凶险。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保重自己。哪怕……哪怕仗打输了,只要你平安回来,咱们一家还能好好的。” 江琰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庭院里那棵树,海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 许久,他说:“晚意,这场仗,我不能输。” “我知道。”苏晚意握紧他的手,“所以我只求你平安。” 夫妻俩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夜色更深,海潮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同一夜,汴京忠勇侯府。 江尚绪站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上了三炷香。 “祖父。”江世贤轻轻走进来,“您又睡不着?” 江尚绪没有回头,“世贤,你说你五叔这一去,是福是祸?” 江世贤沉默片刻:“孙儿以为,是福。” “哦?为何?” “五叔不是莽撞之人。”江世贤走到祖父身边,也看向那些牌位。 “他敢去,定是有把握。何况——我大宋自开国以来,何时有过跨海征伐异国、开疆拓土之功?若五叔成了,我江家便是大宋第一功臣,青史留名!” 江尚绪转头看着长孙,眼中神色复杂: “你只看到功,没看到险。” “孙儿看到了。”江世贤挺直脊背。 “但祖父曾教过孙儿,大丈夫立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五叔所为,是为国开疆,为民除害。便是险,也该去!” 江尚绪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拍拍孙儿的肩: “好,好。江家男儿,就该有这份血性。” 他转身走出祠堂,望着东方天际那颗最亮的星。 “你五叔前些日子,给我来了封信。信里说,他此去日本,不仅要打胜仗,还要在那里建城、开港、采矿,要把我大宋的疆域,真正扩展到海外。” 江世贤眼睛睁大:“这……” “听起来像是痴人说梦,对吗?”江尚绪笑了。 “不,五叔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当年他去即墨,多少人笑他是被贬谪,结果呢?五年时间,他把即墨从一个海寇肆虐的边城,变成了如今商船云集的东海重镇。” 江世贤深吸一口气: “所以这一次,孙儿信五叔。” 第71章 亲临前线 七月十八,卯时三刻,即墨港。 晨光中,港口里二十余艘大小战船已经整装待发。 风帆正在升起,水手们在甲板上忙碌地做着最后的检查。 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物资正被一筐筐、一箱箱地搬运上船——箭矢、火油、粮食、药品,还有最新赶制出来的一批霹雳火球。 岸上,人山人海。 不仅州衙官吏、水师将士,连许多百姓都自发聚集而来。 他们看着那些即将远征的战船,眼中满是敬畏与期待。 江琰站在码头栈桥上,身边是吴同知、韩承平等留守即墨的心腹。 “公子,都准备好了。”江石禀报道,“战船全部检修完毕,物资装了八成,午后涨潮时便可起航。” 江琰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战船,最后落在吴同知脸上: “吴大人,即墨就交给你和韩先生了。他日朝廷圣旨与物资到来,你代本官接了便是。但更重要的是——保障前线补给。每隔十日,必须有一批物资运往福江岛。” 吴同知郑重行礼: “大人放心,下官定尽心竭力,保即墨安稳!” 韩承平也道: “在下必不辱命,等大人凯旋!” 辰时正,江琰登上其中一艘船只。 随行的只有江石,以及早已安排一起的两名暗卫。平安留守府内。 码头上,苏晚意带着世泓、澈儿、苏轼、苏辙,还有江璇母女,静静站在那里送行。 没有哭喊,没有挽留,只有默默注视。 江琰站在船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帆升起来了,海风鼓荡。 旗舰缓缓驶离港口,其后十余艘战船以及五艘物资船只依次起航,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帆影。 世泓忽然挣脱母亲的手,跑到码头最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爹爹,早点回来!” 稚嫩的童音在海风中飘散。 江琰听见了。他转过身,朝着码头的方向,再次挥手。 船队加速,即墨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下。 七日后,福江岛。 冯琦站在岛上的瞭望塔里,千里镜里终于出现了那支庞大船队的影子,近二十艘船只正乘风破浪而来。 旗舰的桅杆上,那面特殊的“江”字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是五哥!”他激动地放下千里镜,快步冲下塔楼。 半个时辰后,江琰的脚踏上了福江岛的土地。 “五哥!”冯琦迎上来,眼眶竟有些发红,“你来了! 郭振、刘虔也闻讯赶来。 几人互相见礼后,江琰目光扫过岛上景象——营寨井然有序,伤兵营里军医忙碌,码头停泊的战船都经过了修缮加固,岛上最高处,那面“宋”字大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远处的海面上,还停泊着莱州卫、密州卫的数十艘战船,帆樯如林,气势磅礴。 众人来到中军大帐。 帐中摆着巨大的沙盘,上面详细标注着九州的地形、城池、兵力部署。 “说说现在的情况。”江琰开门见山。 冯琦先开口: “自福江岛海战后,九州诸藩再未组织大规模进攻。但探子回报,他们正在暗中集结兵力。博多津守军已增至三千,其中少贰氏本队占一半,其余为征召的农兵。” 郭振补充: “他们京都朝廷派来的讨伐使藤原成通,带两千兵马驻扎在丰后国。此人按兵不动,似乎在观望。我们抓了几个舌头,说藤原成通与少贰氏素有矛盾,此番可能是想借刀杀人。” 刘虔指着沙盘上的石见地区: “这里,银矿。控制者是安艺国毛利氏。毛利家与少贰氏是姻亲,但据探子传回的消息,两家近年来因矿税分成闹得很僵。我们的人已经接触了毛利家的几个家老,他们似乎……有合作的意思。” 江琰静静听着,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 许久,他问: “如果现在打博多津,你们估计要多久?伤亡多少?” 冯琦沉吟道: “强攻的话,大概三天能破城。但伤亡……恐怕会将近一千。而且攻城期间,若丰后国的藤原成通从背后袭击,或者九州其他势力来援,我们会很被动。” “所以不能强攻。”江琰的目光在沙盘上游走,“我们要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他拿起代表宋军的小旗,先插在博多津外海: “第一步,水师封锁博多津,围而不打。切断其海上补给,但不阻止陆路商队,要让城里的商人、百姓感受到压力,但又不至于绝望到拼死抵抗。” 又拿起一面旗,插在石见地区: “第二步,派人秘密接触毛利氏,许诺他们,若是起义反抗少贰氏,大宋可以支持他们独立,并保证其银矿利益。另外散布消息,说少贰氏为了抵抗宋军,准备强行征收石见银矿的全部产出。” 再拿起第三面旗,插在丰后国: “第三步,派人去见藤原成通。告诉他,我们承认日本朝廷的地位,无意与他们为敌,只要他保持中立,战后我们可以支持他在九州的地位。同时,暗示他,少贰氏暗中向朝廷告发他讨伐不力,意图夺其兵权。若是他有意,今后未必不能助他登上天皇之位。” 郭振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能成吗?如今咱们打上人家门口了,他们还能受咱们挑拨?” “成不成,试试才知道。我们前本为剿匪,却因少贰氏主动攻击伤我将士才不得不反击。说不定现在他们内部有多少人正暗自骂少贰氏平白惹上我大宋。”江琰淡淡道。 “而且有一点可以肯定,少贰氏在九州并不得人心。这些年他横征暴敛,又与各大家族争利,仇家不少。我们这把火点下去,就算烧不死他,也能让他焦头烂额。” 冯琦眼睛一亮: “等他们内乱,我们再出兵,便是应邀平乱,名正言顺!” “不止如此。” 江琰的手指落在严岛上,“等博多津乱起,水师主力东进,到严岛走一趟。不用打,就在神社外海列阵,让京都那些公卿贵族看看,我大宋的水师能抵到哪里。” 他抬起头,看着帐中三人: “这一仗,我们要赢,但更要赢得‘巧妙’。要让日本京都觉得,我们本不想打,只是因为个别势力挑衅在先,自己内部出了问题。我们的到来,反而帮助朝廷恢复秩序。这样一来,战后治理的阻力会小得多。” 刘虔忍不住赞叹: “江大人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现在说佩服还早。”江琰摆摆手,“计划再好,也得执行到位。冯琦,你负责水师封锁。郭将军,你负责联络毛利氏。刘将军,你去见藤原成通,记住,态度要不卑不亢,既展示实力,又给他台阶下。” 三人抱拳:“末将领命!” “还有,”江琰补充道,“从今天起,岛上的协防军(投降的日本浪人)待遇提高三成。让他们给家乡写信,就说在宋军这里吃得好、饷银足,劝同乡不要为少贰氏卖命。” “末将明白。”冯琦会意。 江琰走到帐外,海风扑面而来。 远处,宋军的战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更远处,九州岛的轮廓若隐若现。 “告诉将士们,”他缓缓道,“这一战,不为复仇,不为泄愤,为的是我大宋千秋万代的东海基业!打赢了,他们的名字将刻在功劳簿上,他们的子孙将以他们为荣!” 帐外,海涛声如雷。 而此时的江琰还不知道,就在他筹划着如何分裂九州时,汴京传旨太监捧着圣旨,日夜兼程,正在赶来即墨的路上。 第72章 陛下密令 七月的最后一天,传旨太监王德顺的马车终于驶进了即墨城。 这位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的太监,此刻正揉着酸痛的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从汴京到即墨,一千多里路,他带着皇城司以及苏家捐赠物资,匆匆跑了整整十五天,换了八匹马,颠得骨头都快散了架。 可这还不算最糟的。 马车驶过即墨城门时,王德顺撩开车帘往外看。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码头的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和工匠敲打铁器的叮当声。 “停下。”王德顺忽然开口。 马车停在路边。他招来随行的小太监: “去打听打听,国舅爷在不在州衙。” 小太监应声去了。 王德顺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心里却翻江倒海。 出京前,陛下在勤政殿单独召见他,说了那番话。 不,那不是说,是叮嘱,是密令。 “德顺啊,”景隆帝当时放下朱笔,目光深沉,“这道圣旨,你亲自送去即墨。见到江琰,除了宣旨,再私下传朕一句话:东海战事,朕授他全权,但让他务必坐镇即墨,统筹全局,万不可亲赴日本前线。” 王德顺当时就跪下了: “奴才明白。陛下的意思是……” “朕没什么意思。”皇帝打断他,语气有些凝重,“他是皇后胞弟,国丈与秦国夫人也老了,江家就剩他这么一个嫡子……他若有个闪失,朕没法交代。” 王德顺在宫中二十多年,最懂这种轻话重意的分寸。 陛下这是既要用江琰开疆拓土,又怕他真把命丢在海外。毕竟国舅爷战死异域,朝野震动,太子一系威望受损,这些都是皇帝不愿看到的。 可王德顺却觉得,这道密令,其实是道保险。 江琰听话最好,若不听话……那将来万一出事,陛下也有话说,朕早就让他别去,他自己不听。 到底是帝王心术多一些,还是单纯顾念皇后与江家多一些,王德顺看不透。 正想着,小太监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怎么样?”王德顺问。 “回公公,”小太监压低声音,“州衙的人说,国舅爷……不在即墨。” “不在?”王德顺眉头一皱,“去哪了?” “说是……七日前就乘船出海了,去福江岛前线了。” 王德顺的脸瞬间白了,“你确定?七日前就走了?” “千、千真万确。”小太监吓得哆嗦,“州衙的吴同知是这么说的,码头上好多人都看见了,十多艘船一起走的……” 王德顺松开手,瘫坐在车厢里,只觉得眼前发黑。 完了。 陛下千叮万嘱不可亲赴日本,江琰倒好,圣旨还没到,人已经跑到日本门口去了! 这要是让陛下知道…… “去州衙!”王德顺咬着牙,“咱家要见吴同知!” 州衙后堂,吴同知搓着手,额头冒汗。 “王公公息怒,息怒……” 他陪着笑,“江知州确实七日前就出发了。当时朝廷的旨意还没到,前线军情紧急,冯将军连发三道急报求援,江大人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王德顺尖着嗓子,“前线有三位将军坐镇,还要发急报求援?国舅爷一文官,要他去做什么!且不说作为一州之令,竟然私自出海?!” 吴同知心里叫苦,脸上却还得堆着笑: “公公误会了。江知州临行前说了,此去并非亲赴日本,而是巡视海防前沿。福江岛虽靠近日本,但严格来说还在公海……” “放屁!”王德顺一拍桌子,“你当咱家是三岁小孩?福江岛离日本九州不到百里,那叫公海?” 他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越想越气。 陛下让他传密令,结果人跑了,这差事怎么办砸了?回去怎么交代? “国舅爷走前,可留下什么话?”王德顺忽然问。 吴同知连忙道: “留了留了!江知州说,若朝廷有旨意到,请下官代接。” 王德顺气得发笑,“好一个代接圣旨!他这是铁了心要在前线坐镇了!” 可是没办法,陛下圣旨未至,江琰先一步离去,这没办法说他抗旨。 王德顺语气稍缓: “咱家也不为难你。这样,你把圣旨接了,再写封信,把陛下的密令写上,用最快的船送到福江岛。国舅爷看了,若肯回来,咱家就在即墨等他几日。若不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咱家就只能先行回京,如实回禀陛下了。” 吴同知连忙躬身: “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王德顺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茶盏,手却微微发抖。 三日后,福江岛。 江琰站在新建的瞭望塔上,手里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信是先前埋伏的暗卫从博多津送出的。 信上写道,毛利氏三日前派人潜入博多津,散播谣言,称少贰氏为筹军费,欲强征石见银矿全年产出。城中商人恐慌,粮价再涨三成。昨日有米商罢市,少贰氏派兵镇压,打死三人,民怨沸腾。 另外,藤原成通密使已抵博多津,与少贰经资闭门谈了两个时辰。据内线报,藤原斥责少贰惹祸,要求其交出部分兵权,由朝廷接管防务。少贰拒不从,双方不欢而散。 江琰放下信,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火,已经点起来了。 接下来,就看这把火能烧多旺。 “五哥。”冯琦快步登塔,“探船回报,博多津港内船只比三日前少了三成。很多商船怕被战事波及,已经转去长崎、平户了。” “好。”江琰点头,“少贰氏的财源,一半靠港口税。商船一走,他的军费就吃紧。军费一吃紧,他就得更狠地搜刮百姓。百姓一乱,他的根基就动摇。” “那我们现在……”冯琦问。 “按兵不动。”江琰道,“等博多津乱到不可收拾,等少贰氏和藤原成通彻底撕破脸……”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水师不能闲着。郭指挥使那边怎么样?” “郭将军已率十艘战船东进,按计划,明日应该能抵达严岛海域。”冯琦道。 “赵将军那边,和藤原成通的接触也有进展。藤原暗示,只要我们不攻打京都朝廷直属的领地,他可以保持中立。” “条件呢?” “他要我们保证,战后他在九州的地位不变,并且……希望我们能协助他清除少贰氏这个政敌。” “果然。什么朝廷大义,什么抵御外侮,说到底都是权力斗争。” 他走下瞭望塔,“传令给赵指挥使,答应藤原成通的条件。但告诉他,我们要看到诚意,比如,封锁丰后国通往博多津的道路,切断少贰氏的陆上援军。” “是。”冯琦应道,又问,“五哥,咱们在岛上待了半月了,将士们求战心切,总这么等着,怕士气……” “急什么。”江琰淡淡道,“打仗最忌心浮气躁。我们要的是一场完胜,不是惨胜。等内乱耗掉少贰氏三成兵力,等百姓恨他入骨,等藤原成通背后捅刀。那时候我们再出手,死伤会少一半,战后治理的阻力也会小一半。” 他停下脚步,看向冯琦: “你知道为什么历朝历代,开疆拓土容易,治理新地难吗?” 冯琦想了想,“因为民心不服?” “不止。”江琰摇头,“更因为占领者总把自己当征服者,高高在上,与民为敌。我们要换种方式,不是征服,是解放,不是掠夺,是合作。” 他指着岛上那些正在训练的协防军,道: “你看他们,一个月前还是日本浪人,现在穿着宋军衣甲,拿着宋军饷银,训练比谁都卖力。为什么?因为在这里,他们得到了尊重,得到了实惠。” “我们要让九州百姓明白,宋军来了,不是来抢他们粮食、占他们土地的,是来帮他们赶走暴君、过上好日子的。” 江琰的目光坚定,“只有这样,我们打下的地盘,才能真正变成大宋的疆土。” 冯琦深深吸了口气: “末将明白了。” 两人正说着,江石匆匆跑来,递上一张纸条: “公子,即墨来信。” 江琰展开,纸条只有两行小字:圣旨到,密令大人即刻返回,不可出海。 江琰沉默了。 冯琦急道:“五哥,这……” “意料之中。”江琰摆摆手,神色平静,“陛下既要我用兵,又怕我出事。” 以江琰对陛下的了解,此番怕更多是担心自己的安全,难以跟长姐和江家交待。 “那你现在怎么办?回去?”冯琦问。 江琰笑了,笑容里透着决绝,“回不去了。” 他望向西方,那是大宋的方向: “圣旨已到,全权已授。我现在是权知东海军事,总揽对日一切战和事宜。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东海经略使行辕。在即墨是坐镇,在福江岛,也是坐镇。” “可陛下密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江琰的声音斩钉截铁,“战机稍纵即逝,我若此刻回即墨,等圣旨往返请示,至少一个月。一个月,足够少贰氏平息内乱,足够藤原成通改变主意,足够京都朝廷派来援军。” 他转身,看向江石,吩咐道: “回复吴同知,圣旨已接,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前线军情紧急,臣既已至此,当尽心竭力,早日平定倭患,以报君恩。待战事稍定,必回京请罪。” 江石犹豫,“公子,这样回复……陛下会不会……” 江琰淡淡道: “只要我打赢这场仗,拿下博多津,控制石见银矿,裂土九州,那么今日这点抗命之罪,来日便是开疆之功。反之,若我输了,便是乖乖待在即墨,也一样是罪。” 他拍了拍江石的肩,“去办吧。” 江石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第73章 少贰大败 博多津。 少贰经资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的乱象,脸色铁青。 一队武士正在驱散聚集的民众,鞭子抽打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 “主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身旁的下属低声道,“粮价已经涨到平时的五倍,再闹下去,怕是要出大乱子。” “乱?谁敢乱?”少贰经资咬牙。 “那些商人想趁机发财,打死几个算什么?还有那些刁民,宋军还没打来,自己就先乱了阵脚!” 下属欲言又止。 他不敢说,其实乱子的根源,在于主公自己——强征兵粮,强征壮丁,强征税赋,这些才是民怨沸腾的真正原因。 “石见那边有消息吗?”少贰经资忽然问。 “毛利元直派人送信,说……说银矿最近产量下降,交不上那么多税。” 下属硬着头皮道,“他还说,有传言称主公要强征全年产出,矿工们惶恐不安,已经有人逃跑了。” “混账!”少贰经资一拳砸在城垛上,“毛利这个老狐狸,分明是想趁火打劫!传令,让他三日内把欠税补齐,否则我派兵去石见,亲自‘接管’银矿!” 下属心中暗叹。 这个时候还要逼迫毛利氏,不是逼着对方造反吗? 但他不敢劝。 自从福江岛惨败,宗像重义以死谢罪,九州其他势力也拒绝再次联合出兵后,主公的脾气越来越暴戾,已经有好几个家臣因为劝谏被贬了。 “还有藤原成通那个混蛋。”少贰经资咬牙切齿。 “说是来讨伐宋寇,结果按兵不动,还在背后捅我刀子!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京都散播谣言,说我擅自挑衅宋国,惹来大祸!” 他猛地转身,吩咐道: “你亲自去一趟丰后,告诉藤原,要么立刻出兵,与我合击宋军,要么滚回京都去!别在这里碍眼!” 下属愣住了,“主公,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少贰经资瞪着他,“他现在不敢动我,因为我手里还有兵!等宋军真打来了,他巴不得我死呢!” 正说着,一名武士匆匆跑上城楼,“主公!急报!严岛海域发现宋军船队!大小战船二十余艘,正在神社外海列阵示威!” 少贰经资脸色一白。 严岛……那是西国的精神象征,距离京都只有几日的海程。 宋军去了那里,等于把刀架在了京都朝廷的脖子上。 “他们……他们想干什么?”他声音发颤。 “不清楚。”武士低头道,“但据逃回来的渔民说,宋军没有进攻,只是列阵。神社的神官们已经吓坏了,正在组织祭祀,祈求神明保佑。” 少贰经资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 宋军这一手,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原本指望京都朝廷看在西国屏障的份上,会全力支援他。 可现在宋军兵临严岛,朝廷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管他? “主公……”下属小心翼翼地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少贰经资沉默良久,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既然朝廷不管我,藤原要害我,其他势力也坐视不理,百姓恨我,那我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他站起身,一字一句道: “传令全军,明日出城,主动进攻福江岛!” 下属大惊: “主公不可!宋军船坚炮利,我们水师新败,士气低落,此时出战……” “不出战,就是等死!”少贰经资吼道,“等宋军准备充分了,等藤原在背后捅刀了,等毛利造反了,那时候才真是死路一条!不如趁现在,拼死一搏!” 他拔出刀,“我少贰氏百年基业,不能毁在我手里!就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而此刻的福江岛上,江琰刚刚接到郭振从严岛送回的急报。 “少贰经资倾巢出动,四十余艘战船,两千余兵马,正朝福江岛驶来。”冯琦念着军报,眉头紧皱,“他这是要拼命了。” 江琰站在沙盘前,看着代表少贰军的小旗正向福江岛移动,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终于等到了。”他轻声道。 “五哥,我们现在只有二十多艘船,兵力也不占优,是不是等郭将军从严岛回援……”冯琦担忧道。 “不用。”江琰摇头。 “郭振继续在严岛待着,威慑京都。赵虔那边,让他按计划封锁丰后国通往博多津的道路。藤原成通不是答应中立吗?那就让他中立到底。” 他拿起代表宋军的小旗,插在福江岛外海的一片海域上。 “少贰经资这是狗急跳墙了。他以为拼命就能赢,却不知道,有时候拼命,只会死得更快。” 他抬头,看向帐外。 “传令全军,准备迎战。这一仗,我们要让少贰经资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拼命,是没有用的。” 这日,天还未亮。 福江岛外的海面上,五十余艘日本战船正借着夜色掩护,缓缓逼近。 少贰经资站在最大的关船上,手按刀柄,眼中布满血丝。 他已两天两夜未合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尽是京都朝廷的斥责、藤原成通的冷笑、其他家族的蛇鼠两端,还有城中百姓怨恨的眼神。 “主公,距福江岛不足五里。”下属低声禀报,“宋军似乎尚未察觉。” 少贰经资望向东方天际,鱼肚白初现。再过半个时辰,天就亮了。 “传令各船,”他声音嘶哑,“天亮时分,发起总攻。所有船只直扑宋军码头,不惜代价,务求一战破敌!” “可是主公,”下属犹豫道,“宋军火器厉害,是否应分兵……” “分什么兵?”少贰经资厉声道,“兵力本就不占优,再分兵便是送死!要的就是一鼓作气,冲垮他们!传令:此战若胜,所有参战者赏银十两,斩敌一首级者再赏五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命令传下,各船武士、足轻眼中燃起狂热。 十两银子,够寻常百姓一家一年嚼用。 天色渐亮,福江岛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 码头上,宋军战船静静停泊,桅杆上旗帜在海风中飘扬。 瞭望塔上似有人影,但整个岛屿异常安静。 “不对劲……”一名将领皱眉,“太安静了。” 少贰经资也觉异样。 如此规模的舰队逼近,宋军不可能毫无反应。但他已顾不上了。 “管他有何诡计!”他拔出刀,高举过头,“进攻!” “呜——呜——” 进攻号角响起。四十余艘日本战船同时加速,如离弦之箭扑向码头。 三百丈、二百丈、一百丈…… 距离渐近,宋军依然毫无动静。 八十丈、五十丈…… “放箭!”少贰经资吼道。 数以千计的箭矢从日本船队腾空而起,钉在木板上、船帆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码头上还是空无一人。 “中计了!”那名将领脸色大变,“此乃空营!”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福江岛两侧礁石后,突然转出二十余艘宋军战船! 这些船不知何时藏匿于此,此刻横切而出,正截断日本船队退路。 与此同时,岛上高处,数架床弩齐发。 “嘭!嘭!嘭!” 粗大的床弩巨箭撕裂空气,带着骇人的呼啸砸入日本船队。 木屑飞溅,惨叫声起。 一艘关船被巨箭贯穿船身,撕裂开巨大缺口,海水狂涌而入。 同时,投掷的蒺藜火砲在船队中炸开,火光迸射,引燃帆索船板。 “转向!突围!”少贰经资目眦欲裂。 但为时已晚,宋军战船已完成合围。 冯琦站在旗舰船首,冷眼看着慌乱的日本船队,缓缓举旗。 “神臂弓,三连射!” 三千弓弩手同时放箭,甲板上又倒下一片。 “霹雳火球,投!” “火箭,放!” 无数带着火焰的箭矢与抛出的燃烧物划过天空,落于日本船队中央。 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 日军呛咳不止,视线受阻,救火与避让挤作一团,阵型大乱。 “五哥料事如神。”冯琦看着陷入混乱的敌军,对身侧江琰道,“少贰经资果然沉不住气。” 江琰目光平静:“困兽犹斗,最是疯狂。传令,不必赶尽杀绝,留条生路。” “留生路?”冯琦一怔。 “逼得太紧,反会拼命。留条缝隙,让其觉得能逃,便会只顾逃命,顾不上抵抗。”江琰淡淡道。 冯琦恍然,立即下令:“左翼让开缺口!” 宋军左翼船只开始后撤,露出百余丈宽的缺口。 日本船队见状,如溺水者抓救命稻草,疯狂朝缺口涌去。 船只相互碰撞,秩序全无,许多小船被大船撞翻,落水者不计其数。 “不要挤!稳住阵型!”少贰经资嘶声大喊,但无人理会。 求生本能压倒一切。 少贰经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舰队溃散,心如刀绞。 他想下令整顿,可旗舰也被溃兵裹挟,身不由己朝缺口冲去。 “主公,留得青山在……”属下劝道。 少贰经资闭目颓坐。 他知道,这一败,少贰氏百年基业,算是完了。 一个时辰后,海战结束。 海面上漂浮着残骸、尸体,还有挣扎求生的落水者。 宋军开始打捞俘虏,救治伤兵。 此役,宋军以伤亡不足二百的代价,击溃少贰氏主力,俘获战船三十余艘,擒杀敌军两千余。 少贰经资虽侥幸逃脱,但身边只剩不到十艘船,千余残兵。 消息传到博多津,城中大乱。 少贰经资败逃,守军群龙无首。 早对少贰氏不满的豪族、商人趁机发难,打开城门,迎接宋军。 九月初,冯琦率军兵不血刃进入博多津。 同日,石见国传来消息,毛利元直宣布起义,驱逐少贰氏派驻官吏,控制银矿,并派使者至福江岛,表示愿“归附大宋”。 丰后国的藤原成通送来密信,称已按约定封锁道路,并建议江琰尽快与京都朝廷和谈,以免事态扩大。 一切皆按计划进行。 第74章 特许榷场 博多津城内,街道行人稀少,商铺多闭,只有宋军巡逻队在来回走动。 原少贰氏宅邸,现已改为大宋使团行辕。 大堂内,江琰正在接见藤原成通派来的使者。 使者名橘俊通,在京都朝廷算中层官员。 “江大人,”橘俊通行礼道,“我朝陛下闻贵国水师东来,初以为海寇,故有误会。今查明实为追剿匪类,反遭少贰氏无端攻击,实乃少贰氏之过,非朝廷本意。” 开场白漂亮,把责任全推给了少贰氏。 江琰淡淡一笑: “使者所言极是。我大宋与贵国素无仇怨,此番冲突,纯系少贰氏挑拨。今少贰氏已败,匪首逃窜,本官以为,误会既已澄清,当重修旧好。” 橘俊通松口气:“大人深明大义,在下佩服。只是……” 他顿了顿,“贵军现驻博多津,又占石见银矿,此事若传开,恐两国百姓不安。不知大人有何打算?” 终于说到正题。 江琰放下茶盏,缓缓道:“使者,我且问你,少贰氏统治九州这些年,百姓过得如何?” 橘俊通一愣:“这……” “赋税沉重,徭役繁多,豪强横行,民不聊生。”江琰替他回答。 “我入博多津这几日,走访街巷,所见百姓无不面有菜色,衣不蔽体。少贰氏仓库粮食堆积如山,城外却有饿殍。此等暴政,京都朝廷可知?” 橘俊通额头冒汗:“这……地方政务,朝廷不便过多干涉。” “好一个不便干涉。”江琰冷笑,“那如今少贰氏已倒,九州无主,匪盗四起,百姓惶恐。我大宋水师驻此,是为维持秩序,保护商旅,救助百姓,使者觉得,这算不算干涉?” 橘俊通哑口无言。 江琰起身,走至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枫树。 初秋时节,枫叶已泛红。 “本官有个提议。” 他转身道,“博多津、长崎二港,乃东海贸易要冲。少贰氏时期,苛捐杂税繁多,商旅苦不堪言。今既无主,不如由我大宋暂为代管,设立‘特许榷场’,制定公平税则,吸引各国商船。如此,商旅得利,百姓得安,贵国朝廷也得税收,三全其美。” 橘俊通眼睛一亮:“特许榷场?” “正是。”江琰回座,“区内施行特殊管理,由我大宋派驻官吏,维持治安,制定税则。但主权仍属贵国,我大宋每年会缴纳租金。至于石见银矿……” 他顿了顿,“少贰氏强征暴敛,矿工逃亡,产量大减。我大宋有先进开采技术,若与毛利氏合作,恢复生产,每年可向贵国朝廷缴纳矿税,比少贰氏时期只多不少。” 橘俊通心跳加速。 他听懂了。 江琰这是在画大饼,不用打仗,不用死人,朝廷还能拿到更多钱。 至于主权……那东西虚得很,哪有真金白银实在? “此事……在下需回禀朝廷。”橘俊通谨慎道。 “当然。”江琰点头,“不过有句话,请使者务必带到,我大宋无意占领贵国寸土,所求者,无非商路畅通,海疆安宁。若贵国朝廷能体谅此心,本官愿即刻撤去严岛水师,他日若有所需,也可助贵国平定九州余乱。” 软硬兼施,胡萝卜加大棒。 橘俊通深深鞠躬:“在下必如实禀报。” 使者离去后,冯琦从屏风后转出,皱眉道: “五哥,真要把吃到嘴的肉吐出去?博多津、石见银矿,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谁说要吐出去?”江琰笑了,“特许榷场,听着好听,实则税则我们定,官吏我们派,驻军我们驻,与占领何异?无非是给京都朝廷一个面子,让其能对国内交代。” “那租金与矿税……” “羊毛出在羊身上。”江琰道,“提高产量,多出部分,足够交税与租金。且有了这名分,我们便能光明正大往石见派驻工匠、军队,将其变成我们在日本的根基。” 他走至地图前,手指划过九州,“特许榷场是第一步。待这里繁荣起来,周边豪族、百姓见到好处,自会向我们靠拢。届时再慢慢扩大影响,扶持亲宋势力,分化瓦解当地政权。十年之内,我要让九州成我大宋之藩屏。” 冯琦倒吸凉气,“五哥,你这盘棋……下得也太大了。” “不大怎么行?”江琰望向西方,那是故国方向。 “父亲信中说得对,功高震主。我若只是打下几座城,抢些银子回去,朝中那些人照样可弹劾我擅启边衅、劳民伤财。但若我能在此建起一个年年向朝廷纳贡、为大宋提供白银、控制东海贸易的海外藩属,那便是开疆拓土之功,无人可撼动。”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 “故而,博多津非终点,是起点。” 九月二十,日本京都。 清凉殿内,一场激烈争论正在进行。 关白藤原忠实脸色阴沉,看着手中国书——那是江琰以大宋权知东海军事名义送来的,提出设立特许榷场、合作开发银矿等一揽子建议。 “荒谬!”一位公卿拍案而起。 “宋人占我城池,夺我银矿,现竟要我们‘同意’其继续占领?这分明是城下之盟,欺人太甚!” “可是,”另一官员小心翼翼道,“宋军兵锋已抵严岛,若不答应,其真打来如何?我西国水军,连少贰氏都不如……” “那就全国动员!举国之力,与之一战!” “说得轻巧,钱从何来?兵从何来?少贰氏三千精兵,半日即溃,我们……” 争吵不休。 白河法皇坐于帘后,一直未语。 这位实际掌控朝政的太上皇,此刻闭目养神,仿佛殿中争论与他无关。 许久,他缓缓开口: “橘俊通回来了吗?” “回法皇,橘大夫已在殿外候旨。” “宣。” 橘俊通进殿进行后,将与江琰会谈经过详细禀报。 他未添油加醋,但说到宋人每年缴纳租金、矿税只多不少时,许多公卿眼睛亮了。 “你是说,”一位公卿问,“宋人不要土地,只要通商?” “正是。”橘俊通点头,“江大人反复强调,大宋无意占领日本寸土。所求者,无非商路通畅。他还说,若协议达成,愿助朝廷平定九州余乱,恢复秩序。” 殿中安静下来。 许多人开始盘算。 不要土地,只要通商,那就不涉根本。 租金、矿税是实实在在的收入,还能借宋军之手平定九州乱局,听起来似是不亏。 “法皇,”藤原忠实低声道,“此事还需慎重。宋人狡猾,恐有诈。” 白河法皇睁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橘俊通身上。 “依你看,那江琰是何等样人?” 橘俊通沉吟片刻: “臣观之,此人年轻,但沉稳老练,深谋远虑。言谈间不似武夫莽撞,倒像……像位治国能臣。他提的条件,看似让步,实则步步为营。但有一点可定,他不想打全面战争。” “哦?为何?” “宋军虽强,但跨海远征,补给不易。真要全面开战,其耗不起。” 橘俊通道,“故他才提此方案,以最小代价获最大利益。” 白河法皇点点头,又闭目。 殿中沉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法皇缓缓道: “告宋使,朝廷可谈。但有几个条件。 一,博多津、长崎特许期限不得超三十年。 二,石见银矿合作,日本朝廷需占五成股。 三,宋军即刻撤离严岛海域,不得再近畿内。”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让江琰亲来京都谈。” “这……”橘俊通迟疑,“江琰恐不会应允亲赴京都。” “那就让其派个够分量的人来。”法皇摆手,“总之,朝廷底线在此。谈得成便谈,谈不成……那便打罢。” 话虽硬气,但所有人都听出言外之意——法皇不想打,想谈。 第75章 和谈已成 九月二十五,博多津。 江琰看完橘俊通送来的回信,笑了。 “三十年限期,五成股份,还要我亲赴京都……”他摇摇头,“这位法皇,倒是会讨价还价。” “五哥,去不得!”冯琦急道,“京都那是龙潭虎穴,万一他们……” “放心,我没那般傻。”江琰将信放下,“不过对方既开了价,咱们也得还价。” 就在思索之际,江琰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段异世之旅。 即便华夏国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迅猛崛起,可曾经的鸦片战争、甲午战争、八国联军侵华战争……即便岁月更迭百年,却依然让每个华夏人铭记于心,无法释怀。 曾经,那个清政府签署过多少不平等条约,开放过多少通商口岸。 曾经,米字旗在香港上空飘荡了九十九年……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这终究不是那个时空,就连角色,也倒置了。 不过有些手段,古今相通。 笔尖落下: 一,特许期限定为五十年,五十年后若双方无异议,自动续约; 二,石见银矿,日本朝廷占两成股,但需以土地、劳力入股,不得干涉经营管理; 三,严岛水师可撤,但大宋需在博多津、长崎驻军,以保证商路安全; 四,本官政务繁忙,不便亲赴京都,可派副使冯琦前往,全权代表。 写罢,他递给冯琦:“你看看。” 冯琦接过,看完后皱眉道: “让我去?五哥,我这粗人,哪会谈判……” “正因你是武将,你去才合适。”江琰笑道。 “文官去谈,他们觉得你好欺。武将去谈,他们反会敬畏。记住,谈判桌上,实力才是最好语言。你带五百精兵去,全副武装,让其看看宋军军威。” “那……谈崩了如何?” “崩不了。”江琰笃定道,“那位法皇真要打,就不会提条件了。他提条件,便是在找台阶下。咱们给个台阶,双方都有面子,这事就成了。” 他拍拍冯琦肩:“放心去,我在博多津等你凯旋。” 就在冯琦出发前夜,江琰连夜写就两封奏书。 第一封是战报与和谈详情。 他将海战经过、谈判策略、达成条款悉数写明,并提出在博多津、长崎两地设立“特辖商埠”之议,划出固定区域,由大宋派遣官员管理,施行宋律,驻军保护,但名义上仍尊日本主权,每年缴纳租金。 他建议朝廷尽快委派精通贸易、熟悉夷务的官员前来接手,并请准在两地常驻水军三千,以震慑宵小。 第二封是请罪密奏。 他坦诚抗旨出海之过,但陈明战机稍纵即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苦衷,字字恳切,却又不失风骨。 江琰将火漆封好的信函交给亲兵,“选快船两艘,直发楚州(今连云港)。上岸后换快马,六百里加急,直送汴京。务必在冯琦谈判结果传回前,送至御前。” “卑职明白!”亲兵领命而去。 十月初一,冯琦率船队前往京都。 与此同时,江琰开始在博多津推行新政。 他颁布《博多津管理暂行条例》,规定取消少贰氏时期的苛捐杂税,实行统一关税;设立市舶司,管理往来商船;招募本地衙役,维持治安;开仓放粮,救济贫民。 初时,百姓将信将疑。 但当救济粮真发到手里,当往日横行街市的武士被宋军抓起,当商船开始重新进港,人们渐渐相信,这个宋国来的官员,或许真不一样。 十月十八,第一批宋国商船抵达博多津。 船上满载丝绸、瓷器、茶叶,还有江琰特意要求带来的种子、农具、书籍。 码头上,商人云集。 宋商带来的货物被抢购一空,日本商人带来的漆器、刀剑、珍珠,也卖出了好价钱。 市舶司按货值收取百分之五的关税,一日下来,竟有上千两银子入库。 看着账册上数字,江琰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商业繁荣,是最好的安抚剂。 当人们能从新秩序中获利,他们就会拥护新秩序,反对旧秩序。长此以往,日本朝廷还有什么归心力可言。 十月二十,冯琦从京都归来。 谈判成了。 双方最终达成协议:特许榷场期限五十年,可续约;石见银矿,日本朝廷占两成五股,不参与管理;宋军在博多津、长崎驻军不超过三千;大宋与日本恢复邦交,互派使节。 “那位法皇,最后还问了一句。”冯琦笑道。 “他问:江大人如此年轻,便有这等手段,将来必是大宋栋梁。不知可愿娶一位日本公主,两国联姻?” 江琰失笑:“你如何回?” “我说,大人已有妻室,且夫妻情深,不便再娶。法皇听了,也没再提。” 江琰点点头,走至窗前。 秋风已起,枫叶红遍庭院。 历时四个月的东海战事,至此告一段落。 没有灭国,没有屠城,甚至无大规模伤亡。 但大宋获两个贸易港,一座银矿,以及对九州日增的影响力。 这比单纯的军事征服,意义深远得多。 十一月初,朝廷的旨意与首批派遣官员几乎同时抵达博多津。 就连江琰都没想到陛下的反应这么快。 或许是战果实在喜人,或许是“特辖商埠”的提议打动了朝堂。 圣旨中,陛下对江琰“临机决断、扬威海外”大为褒奖,对其抗旨一事只轻轻带过,谓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毕竟这不算明旨,只要陛下自己不提,没人会知道。 同时,准其所请,正式设立“大宋驻博多津、长崎特辖商埠总领司”,并任命了三位官员:一位总领,两位副使,以及其他几名随行外交官员,皆是从六部九寺以及漕运市舶司中精选的干才。 江琰与新任官员们进行了细致的交接。 他将一个多月来推行的条例、设立的机构、整理的户籍税册、绘制的海图与布防图,一一阐明。 又带着他们实地巡视港口、仓库、营房,会见本地有影响的豪商、乡老。 他事无巨细,务求平稳过渡。 进入十一月下旬,博多津与长崎的运转已初见秩序。 宋国官员接手行政,市舶司运转顺畅,驻军纪律严明,两地商业活动甚至比少贰氏时期更为活跃。 石见银矿在毛利氏的配合与宋国工匠的指导下,已开采五万两白银直接送往了汴京,同时开始清理旧矿道,筹备新的开采。 江琰知道,是时候了。 第76章 太子大婚 千里之外的汴京城,却已沉浸在另一重盛大而温煦的仪典氛围中——太子赵允承的大婚之礼。 整个汴京张灯结彩,御道净街,皇城内外洋溢着喜庆。 太子大婚,国之重典,仪仗隆重非常。 赵允承身着太子新婚吉服,神情端肃,在赞礼官的指引下,于宫门前亲迎太子妃。 卫璎琅则身着独属于太子妃新婚吉服,仪态万方,在万众瞩目与庄严礼乐中,被迎入东宫,又与赵允承一同跪拜宗庙、帝后,接受群臣、命妇恭贺等,完成了一系列繁复而神圣的仪式。 直至深夜,喧嚣方渐渐沉淀为宫阙深处温暖的灯火。 次日,天色未亮,东宫已灯火通明。 卫璎琅虽生于将门,体格较寻常闺秀强健,但昨日劳累整日,今晨又需早起,此刻被贴身侍女从暖衾中唤起,看着窗外漆黑凛冽的天色,心中不免暗暗叫苦。 等她梳妆妥当,出了寝殿,赵允承正在外间等候。 此刻的他一身玄衣纁裳,九章纹饰,玉带金冠,衬得本就清冷的面容更添几分威仪。 只是那双与皇帝颇为相似的眉眼深处,却是一片惯常的沉静,看不出太多新婚的喜气,仿佛昨夜与她缠绵床榻之人并非是他。 听到动静,赵允承看过来,见她气色尚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走吧。” 卫璎琅以为定要冒着寒风步行前往凤仪宫请安,却见宫门口已静静停着一乘暖轿,轿帘厚实,轿厢边角还特意裹了皮毛以防透风。 卫璎琅微微一怔,一股暖意悄然涌上心头。 她原以为这位看起来沉稳持重、甚至有些冷清的太子殿下,心思未必会顾及这些细微之处。此刻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她想起昨日大婚的喧嚣与礼数周全的疲惫,又想起母亲私下嘱咐: “太子殿下看着性子冷,心思重,你既嫁入东宫,须得懂事,也须得有分寸。” 懂事,她懂。 分寸,她也正在学。 只是不知这“冷”与“重”,究竟几何。 轿子在凤仪宫门前停下。 二人刚踏入宫门,却见迎面走来一行人——为首者正是景隆帝。 他身着朝服,显然是要去太极殿议政。 “允承?”景隆帝脚步顿住,目光扫过儿子与儿媳,“怎的这般早便来了?” 太子新婚,景隆帝特赐休沐三日。 就连皇后昨日也有所交代,让他们夫妻二人等差不多散了早朝再来请安便是。 二人躬身行礼问安,赵允承道: “儿臣感念父皇恩典。然礼不可废,儿臣与太子妃不敢耽迟。” 景隆帝看着儿子,“既来了……太子妃先进去给皇后请安。允承,你随朕去上朝罢。” “儿臣未着朝服,恐……” “无妨。”景隆帝摆摆手。 赵允承无奈,只得对卫璎琅微一颔首,随即转身,与景隆帝一起离去。 看着那一父一子并肩而行的背影走出宫门,卫璎琅才轻轻舒了口气,由宫人引入殿内。 心中却想,大婚次日便被亲爹抓了壮丁,也不知是该说太子殿下勤勉,还是该叹他这储君当得着实不易。 寝殿内,皇后江琼正在镜前梳妆。 此刻听闻太子妃已到,她有些惊讶:“这么早?太子也来了?” “是,不过适才在宫门口遇上陛下,陛下让太子殿下随驾上朝去了,只太子妃娘娘进来了。”冬梅轻声回禀。 皇后眉头轻轻蹙起,“陛下也真是。” 随即道:“快请太子妃进来。” 卫璎琅入内时,见皇后只穿着一袭家常的杏色长褙子,长发未绾,正对镜坐着。 她上前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愿母后凤体康健,福泽绵长。” “好孩子,快起来,不必多礼。”皇后亲自虚扶,拉着她的手到榻边坐下,触手只觉她指尖微凉。 “一路过来冷了吧?这么早,定是还未用过早膳了?” 卫璎琅如实道:“尚未。” 江琼点点头,并不意外,对身侧宫女吩咐: “去小厨房看看,赶紧端碗热汤,备些易克化的点心来。再去慈明殿问问,太后娘娘可起身了?” 宫女领命而去。 江琼这才细细端详新妇。 卫璎琅今日穿着海棠红缂丝对襟长袄,下系月华裙,发髻梳得整齐,簪着象征太子妃身份的鸾鸟衔珠簪,既不失隆重,又比昨日冠服轻便许多。 眉眼灵动,气质大方,静坐时端庄,眼神流转间却自有将门之女的爽利光彩。 江琼越看越是满意。 两人一边说着话,宫女一边为皇后梳妆。 又有宫女捧来首饰匣,询问皇后今日佩戴哪副耳坠。 “还是这个吧。”皇后道。 卫璎琅目光也落在那对红宝石耳坠上。 那宝石虽色泽浓郁,切割却不算最新巧,金托样式也是前些年的了,不过保存得极好,熠熠生辉。 其实这几年随母亲入宫请安、赴宴,见皇后时,除了大节日的正式场合,皇后十有八九戴的便是这副耳坠。 想必是皇后非常喜欢了。 梳妆妥当,其他妃嫔也陆续到了凤仪宫请安。 江琼携卫璎琅一同至正殿。 今日因太子妃在,众妃言语间更多了奉承与试探,殿内一时莺声燕语,暗流隐隐。 卫璎琅始终含笑应对,举止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于人,偶尔几句恰到好处的回应,显出家教与机敏。 约莫两刻钟后,先前派去慈明殿的宫女回来,低声禀报太后已起,尚未用早膳。 江琼便顺势让众妃退下,只道要带太子妃去给太后请安。 待殿内清静下来,只见冬梅捧着一只扁平的紫檀木盒呈上来。 皇后接过打开,里面静躺着一对玉镯。 “这对镯子,还是江家你外祖父年轻外出游历时意外所得,我进宫时,便放进了嫁妆里。” 卫璎琅看过去,只见那玉镯通体无瑕,色泽是极为纯正浓郁的帝王绿,水头足得仿佛要滴出来,光华内蕴,温润至极,一望便知是珍品。 即便是她打小见多了好东西,也知这料子实属难得。 “原本还有一副头面,”江琼继续道,眼神中掠过一丝对女儿的思念。 “是当年你外祖母出嫁,周家备下压箱底的。后来你外祖母给了我,前两年宁安出嫁时,便也给她带走了。” 她将镯子取出,亲自为卫璎琅戴上“如今这对镯子,便给了你。” 冰润的触感贴上腕间,沉甸甸的。 卫璎琅心头震动,连忙起身想要行礼,被江琼轻轻按住。 “这镯子如此珍贵,又对母后意义非凡,儿臣实在,实在……” “你年轻,这样戴着正好。也省的它整日在匣子里不见天日。”皇后笑着打断。 “至于旁的,母后这里还有一枚玉佩,也是拿的出手的。只是不能再给你了,得留着给你五弟娶媳妇的时候用了。” 这话一说,婆媳俩顿时轻笑出声。 第77章 稚子盼归 “允承……” 江琼望着卫璎琅,语气有些悠远,“他自小不在本宫身边长大,性子是稳重了些,有时难免让人觉得不够亲近。往后,你们夫妻一体,你要多担待,也多……多走近他些。” 皇后与太子之事,她自是也曾听闻的。 因皇后产后体弱,太子幼时便被抱至太后宫中抚养,母子之间不免生疏,加之皇后后来亲自抚育五皇子,更显偏疼幼子。 可今日看来,却并非如外界传言那般淡漠。 卫璎琅鼻尖微酸,郑重颔首: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定当尽心竭力,侍奉殿下,不负母后厚爱。” 江琼拍拍她的手,眼中似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的怅惘。 慈明殿内,暖意融融。 太后见了皇后与太子妃,脸上笑纹都深了几分,尤其拉着卫璎琅的手,喜爱之情溢于言表,赏赐的珍宝玩物更是源源不断让人搬进来。 “好孩子,允承自小在哀家跟前长大,性子是闷了些,心却是好的。” 太后屏退闲杂,慈爱地拍着卫璎琅的手,“你既嫁了他,便是他最亲近的人。往后啊,空了便多来慈明殿走动,陪哀家说说话。” 卫璎琅含笑应下,言语温婉又不失活泼,偶尔几句俏皮话逗得太后开怀。 正说着,太后似想起什么,嗔道: “你们俩一大早过来,定然没用过早膳。正好,哀家也还没用,就在这儿一起用吧,没有外人,都随意些。” 早膳很快摆上,虽说是随意,却也是极尽精细。 太后不停地让宫人为卫璎琅布菜,慈明殿内一时其乐融融。 刚用罢早膳,外头便通传陛下与太子到了。 二人一同入内,景隆帝换回了常服。 赵允承见卫璎琅坐在太后身边,神情放松,唇角似乎也带着浅淡的笑意,脚步微顿,随即上前向太后和皇后行礼问安。 “今日下朝似乎比平日晚了些?”太后问道。 景隆帝在太后下首坐下,接过宫人奉上的茶: “是,母后。今日朝上议论东海之事,还有北边几处军镇冬饷的调度,耽搁了些时辰。” 皇后眼神微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未多言。 太后点头:“国事要紧。不过今日既是允承新婚第二日,也别太绷着了。” 她目光扫过殿中诸人,笑道: “行了,哀家也乏了。皇帝去忙你的政务,皇后也去料理宫务吧。允承,你带太子妃回东宫好生歇息,这一大早折腾的。午膳……索性都去你母后宫里用吧,不必再过来了。今儿天好,哀家也想出去走走了。” 众人皆起身应诺。 从慈明殿出来,帝后往勤政殿方向去,太子夫妇则回东宫。 回到东宫,宫人们正有条不紊地将今日从凤仪宫、慈明殿抬回来的赏赐登记入库。 赵允承早就瞥见了卫璎琅手腕上那对镯子。 “母后给了这个?”他问,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是。”卫璎琅抬起手腕,“殿下瞧瞧,妾身戴着好不好看?” 赵允承沉默了一会儿,才点点头:“这玉料,听说是早年外祖父机缘巧合所得,举世罕见。母后……竟将这个给了你。”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语气依旧平稳,却似有深意: “宁安出嫁,母后给了那套头面。这对镯子……我本以为,她会留着,待五弟大婚时……” 闻言,卫璎琅默了默,小心褪下镯子放回盒中,合上盖子。 这种珍品,即便她是太子妃,又哪敢随意戴着,万一磕了碰了,岂不心疼死。 “殿下是长子,母后自是厚爱的。这份心意,既给了我们,我们便好好接着,珍惜着。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殿下。” 声音传入耳中,赵允承转眸看她。 新婚妻子站在光晕里,眉眼清晰明澈,只是平静而坚定地回视着他。 他心中某处,似乎被极轻地触动了一下。 半晌,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同一日,千里之外的即墨,却是另一番光景。 江家后宅庭院里,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 江世泓穿着厚实棉袍,正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小脸蔫蔫的,全无平日爬高窜低的活泼劲儿。 海生也在一旁,跟着一起抬头看树,不明白今日的小公子怎么不开心了,不仅不打拳了,也不玩弹弓了,不爱爬树了。 “泓儿,看什么呢?”温柔的女声从廊下传来。 苏晚意带着刚满一岁四个月的次子江世澈走来。 江世泓回头,跑到母亲身边,仰着脸问: “娘,爹爹是不是忘了我的生辰了?” 苏晚意心中一酸,蹲下身,摸摸长子的头: “怎么会?爹爹军务繁忙,在很远的海那边打仗,不是写信回来,还专门给你捎了那把倭刀模型和小螺号么?爹爹记得呢。” “可我生辰都过去了。”世泓嘟囔,“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小世澈仿佛感受到哥哥的低落,嘴里叫着“哥哥”,还伸出小胖手去够世泓的脸。 苏晚意将小世澈往世泓跟前凑了凑,“爹爹是做大英雄,保护咱们大宋的海疆呢。等他忙完了,肯定就回来了。” “那海疆什么时候能保护完啊?”世泓闷闷地问。 苏晚意望着庭院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里似乎与无尽的海洋相连。 她想起前段时日刚到的家书,江琰字迹沉稳,言说战事已毕,和约已成,不日将启程归返。 “快了。”她将两个孩子都揽入怀中,声音轻柔却坚定,“等快过年的时候,爹爹就该到家了。” 世泓将信将疑,但看着母亲温柔却毋庸置疑的眼神,终究点了点头,小手轻轻握住了弟弟挥舞的小拳头。 庭院寂寂,唯有风过枯枝的声响。 海的那边,百废俱兴,暗箭留痕。 宫的深处,储君新婚,心事暗藏。 家的这头,稚子望归,静待风雪。 所有的线,都将在不久之后,汇聚于那座巍巍汴京城。 第78章 重伤返程 腊月初二,江琰召来冯琦。 “冯琦,”江琰道,“给你三日时间,整备即墨水师所有舰船。除留下必要的警戒与护航船只外,主力悉数集结。三日后,你和赵虔率舰队,护送我返回即墨。” 冯琦一愣,“五哥,那日本这边……” “由郭振总领军事,还有朝廷新派来的总领司官员处理政务。” 江琰语气平静,“如今两国契约已立,朝廷既已派员接管,我等便不宜久留。即墨水军是此战主力,更应全体班师。” 冯琦有些急了: “五哥!这地盘是咱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朝廷就派几个文官来,咱们就把兵马全撤走?这……这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吗?” 江琰看着他,缓缓道: “正因是我们打下来的,才更要主动交出去。冯琦,你想想,若我们手握重兵,久居海外新得之地,朝廷会怎么想?言官会怎么弹劾?割据一方、尾大不掉这些话,早晚会落到我们头上。”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轻点博多津。 “主动交出军权,只留朝廷规定的三千驻军,且由郭振统领。郭振是殿前司出身,朝廷更放心。而你我,带着主力返回即墨述职。这才是告诉朝廷,告诉陛下,吾等所求,是为国开边,非为己谋私。我们不想,也不会在这海外当土皇帝。” 冯琦恍然大悟,背后却沁出一层冷汗。 “五哥深谋远虑……是我短视了。” “你只是性情直率。”江琰拍拍他肩膀,“去准备吧。记住,撤离要干脆,也要体面。” 次日傍晚,江琰在江石陪同下,最后一次巡视博多津城防。 夕阳将城墙染成金色,港口帆樯林立,炊烟袅袅,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繁华。 “公子,”江石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后面那条巷子,有两个人跟了我们三条街了。脚步沉,呼吸稳,不是寻常百姓。” 江琰目光微凝,却未回头,“确定吗?” “错不了。其中一个,左手似乎不太灵便,应是旧伤。” 江石的手已按在刀柄上,“要不要……” 江琰略一沉吟,低声吩咐: “稍后行至前方路口,你给他们一个机会。记住,只要不致命……便让他们得手。” 江石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江琰:“公子?” “照做,我自有道理。注意只要不伤到要害,肩背手臂皆可,你家公子的命,可交到你手里了。” 江石咬紧牙关,最终重重点头。 两人继续前行,转过一个街角。 江石在一家摊位前停下,拿起面前的面具。 江琰仿佛没注意般,自顾自向前走了几步。 就在这一刹那,破空之声骤响,一支短矢从侧后方屋顶激射而至! 江石直至最后一刻才似有所感,猛地上前拉了江琰一把。 “噗!” 短矢深深扎入右肩,血花瞬间染红官袍。 “有刺客!”江石狂吼一声,然后迅速拿出一粒解毒丹放入江琰口中。 其他几名侍卫立刻拔刀,将江琰团团围住。 屋顶上黑影一闪,急速逃窜。 江琰踉跄一步,被江石扶住,肩上鲜血汩汩涌出,脸色迅速苍白。 很快,城中警哨大作,又有大队宋军赶来。 军医也被火速召至。 短矢已被取出,但创口颇深,血流不止。 军医清洗包扎时,江琰额上布满冷汗,却一声未吭。 冯琦、郭振等人闻讯赶来,见此情景,目眦欲裂。 “搜!全城大搜!定要把贼人揪出来!”冯琦怒吼。 却听江琰声音虚弱道: “刺客早有准备,此刻恐怕已逃出城,或混入民宅了。传我令,封锁消息,暗中查探即可,不得扰民,更不得借机株连、搜查民户。” “五哥!你都伤成这样了!”冯琦急道。 江琰摇摇头,“按我说的做。” “江大人如今身负重伤,回程之日可否延缓?”郭振问道。 “不……不必。派一名军医随行即可,索性在船上也不会颠簸。再者……这儿医疗条件不好,还不如回即墨养伤。” 说完这话,便沉沉昏了过去。 当夜,行辕内室。 江琰趴在床上,肩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刺客抓住了吗?” “抓到了,是少贰氏的残党。他们恨您入骨。” 江石眼中带着困惑与痛心,“公子,您为何要……” “为何要故意受伤?”江琰接过话,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 “江石,你觉得,我是带着一身赫赫战功、安然无恙地回京好,还是带着这处为平定海外、遭逆党暗算的伤回去好?” 江石怔住。 “功高,本就震主。若再显得太过完满,太过轻松,朝中那些忌惮我的人,便会更加不安。” 江琰缓缓道,“有了这处伤,这流血的事实,所有人都会记得,这东海之功,是拿命搏来的。陛下见了,会多一分体恤。其他朝臣弹劾时,会多一分顾忌。太子殿下……也会记得他舅舅曾为他上过战场,流过鲜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况且,即墨水师主力随我班师,本就易惹猜疑。如今负伤,无力他顾,更显我等毫无留恋,一心回朝。这伤,是给朝廷看的,也是给天下人看的。” 江石听得心头发颤,他终于完全明白了江琰的苦心,却也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凉。 功勋之路上,竟需算计至此。 腊月初五,博多津港。 尽管江琰受伤的消息已被严格控制,但见他意识昏沉着被抬着登船,连告别的话都说不出口,让送行的一众官员将领心情颇为沉重。 号角长鸣,旌旗招展。 以那艘曾作为旗舰的巨大车船为首,即墨水师主力舰队徐徐驶离博多津港。 岸上,黑压压的人群久久未散。 而江琰将带着伤痕与功勋,返回那个更为复杂、也更为关键的战场。 船舱内,父亲的信静静躺在床头,最后几行字清晰在目: “功成之日,便是急流勇退之时。切记,切记。” 急流勇退? 不,这只是以退为进。 大宋的海疆,已因他而不同。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79章 京中反应 寒风卷过皇城飞檐,勤政殿内炭火正旺,却驱不散骤然降临的肃杀。 景隆帝手中的密报微微发颤——那是八百里加急从博多津传来的消息。 权知东海军事、即墨知州江琰,于巡视博多津城防时遭倭人残党暗箭偷袭,箭矢入右背三寸,伤势凶险。 但班师回朝之事并未暂缓,冯琦已率即墨水师护送江琰离去。 “怎会如此!”景隆帝霍然起身,御案上的奏折被袖风带落一地。 他面色铁青,眼神复杂,有震惊、愤怒、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算算时间,江琰此时怕是仍在海上漂泊,还得有几日抵达即墨。 一旁的钱喜忙道:“陛下息怒,切莫动气伤身啊。” “钱喜,”景隆帝厉声,“你速去太医署传旨,即刻选派最擅外伤的太医两人,备齐宫中最好的伤药补品。李崇义,” 他看向殿中侍立的殿前司副使。 “你亲自挑选一队禁军精锐,护送太医及王德顺,快马加急赶往即墨。传朕口谕:让江琰不必顾念任何政务,安心养伤。东海之事、即墨之职,朕自有安排,待他伤愈回京,再行封赏议功!” “臣遵旨!”李崇义领命疾退。 景隆帝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 江琰不能有事。 这不仅关乎东海新辟的商埠银矿,不仅关乎朝廷的颜面与功臣的安危。 江琰是皇后唯一的胞弟,是忠勇侯府嫡支的顶梁柱,若在立下不世之功后重伤不治,甚至…… 景隆帝闭了闭眼。 身为帝王,他要顾忌的太多。 他必须制衡朝堂,不能让任何一势力坐大。 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对任何人都留有防备。 所以他曾冷眼旁观过朝中对江琰的弹劾,默许过对忠勇侯府的些许压制。 但他从未想过要江琰死,更不愿见他重伤至此。 “查。”皇帝睁开眼,声音冰冷。 “令皇城司密查,此番暗箭,当真只是倭人残党?还是有其他宵小混迹其中?一应线索,直接报朕。” “是。”阴影中有人低应。 殿内重归寂静,景隆帝喃喃自语,“江琰啊江琰,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同一日,忠勇侯府。 消息比宫中慢了一步,当江尚绪听闻风声时,手中的茶盏晃了晃,洒出几滴褐色的茶水。 他屏退左右,独坐书房。 自家儿子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 果决、坚韧、善谋,但也……敢行险招。 江石那孩子,年纪虽轻,但身手之高,纵是别人不清楚,他可清楚的很。 而且又自小机敏忠诚,怎会在巡城时因一个摊贩分心? 江尚绪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只是脸色越发阴沉。 就在这时,管家江福进来通禀,“老爷,听闻今日,工部郎中卢涣知,又暗地里给二公子使绊子了。” 卢郎中,二皇子的人。 江尚绪的脸色更黑了。 “吩咐下去,五日内本侯要看到他的罪证出现在御案前,或者,让他永远消失。” 管家一愣,若是往常,或许并不太当一回事,或者徐徐图之。 可巧偏偏撞在五公子出事之际,也活该卢家倒霉。 管家领命退下,江尚绪也起身往后院走去。 周氏正在小佛堂诵经,为远在东海的儿子祈福。 见夫君面色凝重地进来,她心头莫名一紧: “老爷,怎么了?” 江尚绪扶住她的肩,斟酌着词句: “刚得来的消息……琰儿在博多津,受了些伤。” 周氏手中念珠“啪嗒”落地,身形晃了晃,还好有江尚绪一直扶着。 “伤在何处?重不重?如今怎么样了?” “你先别慌。只右肩被射中一箭,性命无碍,已在返程途中。”江尚绪忙道,“不过我猜他是故意为之,否则凭借江石的身手,怎会让贼人得逞。如今陛下也派了太医赶往即墨。” 话虽如此,周氏眼中已蓄满泪水。 母子连心,想到箭矢入背之痛,她便觉得自己的背脊也阵阵发寒。 “故意为之?琰儿为何……” 话未说完,周氏看向对方,只见江尚绪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 “这个孽障啊,他怎的敢这般,万一真出点什么事,还让我活不活了……” 江尚绪又是低声劝慰许久,最后道: “夫人,此事既已传开,你我不妨做些姿态。你素来体弱,闻此噩耗忧急病倒,也是人之常情。” 当日下午,忠勇侯夫人因惊闻儿子重伤而当场昏厥、卧床不起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皇后第一时间派了女官携御医前来诊视,又送了诸多珍贵药材。 宁安公主与大婚不久的太子夫妇,闻讯后也赶往侯府探望。 腊月二十四,黄海。 海天苍茫,即墨水师的舰队缓缓驶入熟悉的港湾。 舱室内,江琰趴在在特制的软榻上。 右背的伤口已开始愈合,但冬季伤口好的慢,再加上长时间的俯卧和航行,仍让他脸色苍白。 江石在一旁,用温热的布巾小心翼翼为他擦拭。 “五哥,船马上就要入港了。”冯琦从甲板下来,“我方才看了一下,码头还有很多百姓。” 江琰闭着眼,“嗯,到了便好。” 说话的语气依然虚弱,一副伤重的样子。 “等回到家,五哥便可以好好休养了,这一路实在受苦了。” 可迟迟没有回应,只见他双目紧闭,应是又昏昏沉沉睡着了。 一刻钟后,船缓缓靠岸。 当先下船的是冯琦及一众将领,人人面色沉肃。 随后,四名体格健硕的将士抬着一架铺着厚厚被褥的担架,小心翼翼地从搭好的舷板走下。 担架上的人全身裹在玄色貂绒大氅里,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侧脸,双眼紧闭,眉峰仿若因疼痛而微蹙。 码头上瞬间安静了。 原本准备欢呼的百姓们愕然张着嘴,许多人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妇人们发出低低的惊呼,老者摇头叹息。 “江大人这是……” “江大人受伤了!” “怎伤的如此之重!” 站在迎接队伍最前列的莱州知府陈望之快步上前,满脸皆是真实的惊愕与关切。 他早几日已收到江琰重伤的急报,但亲眼所见仍觉震撼。 “冯将军,江大人现下伤势到底如何?” 冯琦抱拳,声音沙哑: “陈知府,诸位大人。江大人在博多津遭倭贼暗算,冷箭贯背……海上缺医少药,伤势反复。我等……有负所托!” 说着,这位铁打的汉子竟眼眶发红。 陈望之连忙道: “冯将军言重!江大人为国负伤,功在千秋!快,快抬回府!莫再受风寒!” 即墨州同知吴文远、州判叶清临早已安排好人手开道。 韩承平快步走到担架旁,与江石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 另一侧,两个半大少年穿着厚厚的棉袍站在韩承平身后。 此刻看着恩师如此模样,苏轼紧抿嘴唇,苏辙则已悄悄抹了把眼睛。 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江琰被迅速抬上早已备好的暖轿,被护卫着往江宅疾行。 陈望之等官员连忙上轿跟随。 百姓们则久久未散,议论声、叹息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第80章 过年团圆 江宅,苏晚意牵着六岁的江世泓正焦急的等在府门前。 她虽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江琰这般,硬是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泪水决堤。 江璇紧紧搀扶着她,也是眼圈通红。 只是眼下苏晚意只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着侍卫道: “快,随我这边来。” “爹……”江世泓看着匆忙被抬进府的父亲,小脸煞白,不知所措。 “泓儿乖,”江璇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抱住侄子,“你爹受伤了,需要静养。别怕,姑姑带你进去。” 宅内早已准备妥当。 卧房内炭火熊熊,床榻铺了最柔软的丝棉被褥。 江琰被小心安置好后,陈望之等人入内探视,不过江琰一直未醒。 众人又对苏晚意说了许多宽慰的话,留下厚礼,便识趣地告辞,言明改日再来。 冯琦也带着江璇母女先回府了。 待外人散去,房门关上,房内只剩苏晚意。 他坐到榻边,颤抖着手想去碰丈夫的伤处,又不敢,泪水终于簌簌落下。 却见江琰此时睁开眼,眼中已有了几分神采,低声道: “娘子。”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了……”苏晚意又惊又喜。 “早就醒了!”江琰想抬手替她拭泪,却牵动背伤,轻“嘶”一声。 苏晚意连忙按住他:“别动!” “别怕,这是我故意伤的!”江琰压低声音道。 又将事情原原本本说给她听。 “你知不知道,前几日初闻你受了重伤,我都要吓死了。” “让娘子担心了,是为夫的不是。” 正说着,外间传来江世泓的声音,“娘,是爹爹醒了吗?” 苏晚意连忙擦干脸上的泪水,把江世泓叫了进来。 世泓走到榻边,看着父亲背上的纱布,小声问: “爹爹,疼吗?” “看到泓儿,就不疼了。”江琰勉强笑了笑。 没过一会儿,乳母又抱来一岁多的江世澈。 小家伙已经半年不见父亲,对榻上这个面色苍白的大人十分陌生,扭着身子往苏晚意怀里钻,不肯看。 江琰眼中掠过一丝黯然。 又待了片刻,苏晚意让江琰好好休息,先带着两个孩子出去了。 晚间,听闻江琰醒来,苏轼、苏辙前来问安。 恭敬行礼后,苏轼道: “老师重伤归来,弟子等无能,唯愿先生早日康复。” 苏辙接道:“请老师好生静养,弟子与兄长今后定当更加勤勉,不负老师期望。” 看着两个少年弟子强作镇定却难掩忧色的脸,江琰心中微暖: “好。老师无碍,你们莫要担心。” 腊月二十五,京城来人了。 宣旨太监带着两名御医,在一众禁军护卫下风尘仆仆赶到。 “江大人,陛下听闻您重伤,忧心如焚。” 还是上次来的王德顺,他坐在榻前椅上,语气恭敬,又赶忙示意御医上前诊视。 两位御医仔细检查伤口、换药、把脉后,一致认为冬季伤势恢复较慢,不过目前还算良好,但必须继续静养,不可劳累。 “陛下让咱家务必转达,此番东海之功,朝廷铭记,待大人伤势痊愈回京后,必有厚赏。眼下只请大人万万以养伤为要,即墨和东海一切事务,暂且搁置一边,身子骨好全了才是最要紧的。”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 “陛下还交代了,大人在任上已满六年,把即墨治理的很好。今又立下这番开疆拓土之功。大人身份尊贵,这番回去后,便不再外放了。即墨事务,年后朝廷自会遣员接手,冯将军亦当随大人一同返京升赏。陛下说……让大人趁养伤之闲,可早做返京任职的打算。” 江琰靠在软枕上,面色仍显虚弱,郑重道: “请公公回禀陛下:臣感念天恩,必当悉心养伤,不负圣意。即墨之事,吴同知再熟悉不过,朝廷若派人接手时,定当全力配合。” 王德顺连连点头: “大人忠心体国,陛下定然欣慰。” 又隔一日,王德顺等人便要离去,并留下其中一名御医在此,年后随江琰一起回京。 江琰挽留王德顺一行在即墨过年,但对方初始不肯,直言要赶紧回京复命,不可耽搁。 江琰道: “再过两日便是除夕,再怎么也不能让王公公与李大人在路上过年。莫非是两位嫌弃我这即墨府宅寒酸不成?” 话已至此,两人只得答应留下。 这个年,江宅过得简单而温暖。 江琰的伤一天天见好,腊月三十那日,他已能在人搀扶下靠坐榻上,与家人一同吃了简单的年夜饭。 只是他伤势未愈不能饮酒,便让冯琦好好招呼两位客人。 江世澈经过几日相处,终于不再害怕父亲,甚至会摇摇晃晃走到榻边,递上自己咬过的糕点,惹得众人发笑。 江世泓则天天来汇报自己读了什么书、练了几个字,箭射中了几靶,像个小大人。 初四这日,王德顺一行人前来告辞返京。 送走他们,江宅再次恢复安静。 午后阳光透过窗纸,房内一片祥和。 江琰靠在榻上,苏晚意在一旁查看账册,两个孩子在厚毯上玩耍,苏轼苏辙在外间低声辩论着什么文章。 “夫君,”苏晚意轻声开口,“再过一个月,我们就要回京了吧。” 江琰望着窗外枝头未化的残雪,缓缓道: “怎么,舍不得这里吗?” 苏晚意一笑,“毕竟住了五六年,说实话,比我在侯府住的时间还长呢。” “只是原先答应你带着孩子们去崂山看日出,怕是实现不了了。” “无妨,”苏晚意道,“那便等回了京,夫君带我们去金明池看水嬉,去樊楼吃最地道的羊肉,去大相国寺听俗讲……可好?” 江琰看着对方,半晌才道: “娘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苏晚意抬头,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不委屈。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窗外,春风似乎已在不远的路上。 而汴京的宫阙朝堂,正静静等待着这位政绩斐然、手握功勋的国舅爷归来。 第81章 王贵寻来 正月末,即墨城的春寒尚未褪尽,屋内炭盆烧得正旺。 经过这段时间的静养,江琰伤势已然大好。 右手虽仍不能用力,但执笔批阅些简单文书已无大碍。 这日,御医又来为他换了药。 伤口愈合得比御医预料的还好,深红色的疤痕狰狞地盘踞在右背肩胛下方,摸上去仍是凹凸不平的硬痂。 “再养十天半个月的,大致便好了。” 御医退去,苏晚意小心地系好中衣系带,声音里带着心疼,“只这疤……” “无妨。”江琰活动了一下右肩,仍有牵扯的钝痛,但比起之前已是天壤之别。 “男儿身上留几道疤,不算什么。”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新任即墨知州前来拜访。 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姓沈名恪,举止斯文,原先乃登州府通判。 江琰将人请到书房,又派人去叫韩承平一起见一见。 “下官沈恪,拜见江大人。冒昧来访,打扰大人静养,实在惶恐。” “沈大人客气,快请坐。” 江琰抬手虚扶,示意平安看茶,“沈大人远道而来,本该江某设宴相迎,奈何伤病缠身,失礼了。” 沈恪连称不敢,在椅上坐了半边身子,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下官在登州时便听闻江大人东海扬威、负伤报国的壮举,钦佩不已。此番奉命接掌即墨,诚惶诚恐,唯恐有负朝廷所托、大人打下的基业。日后还请大人不吝指点。” 话说得漂亮。 江琰微微一笑,道: “沈大人过谦了。即墨虽是小州,却地处海疆要冲,这六年来,多赖州衙诸位同僚勤勉,方有今日局面。一应卷册、钱粮、刑名、海防诸事,想必吴同知他们已整理齐备,沈大人随时可查阅对接。若有不明之处,或需江某出面协调的,只管遣人来问。” 沈恪闻言,面上感激之色更浓: “大人如此体谅,下官感激不尽!必当竭尽全力,守好即墨,不负陛下隆恩,亦不负大人心血。” 两人又叙谈片刻,沈恪识趣地起身告辞,言明改日再携吴、叶二位前来详细讨教。 送走沈恪,江琰对侍立一旁的韩承平道: “这位沈知州,倒是个明白人。” 韩承平点头: “观其言行,似是务实之人,非那等急功近利、一来便要改弦更张的。” 正说着,平安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公子,外头来了个人,自称……可能是海生和阿月的大伯。” 江琰一怔。 当年救回海生和阿月时,简略问过左邻右舍,并非有人知晓他们还有其他亲人。 江琰沉吟片刻:“请他过来吧。” 很快,平安便引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过来。 对方约莫四十余岁,肤色黝黑,手掌粗大,穿着半旧的灰布棉袍,脚上一双沾满泥泞的布鞋,一看便是常年在外的行商模样。 肩上还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神色间满是紧张与期盼。 一见到江琰,那汉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草民王贵,叩见江大人!” “快请起。”江琰审视对方,“听说,你是我府中海生和阿月的亲人?” 王贵抬起头,并没有起身,只是眼圈已经红了: “回大人,草民……草民也不敢十分确定。只是年前在密州城,在茶肆里听人说书,讲大人您的英雄事迹,提到几年前曾救下几个被海寇掳走的孩子,费尽心血救治,还养在府里。草民就……就抱着万一的心思,赶来了即墨。” 他声音哽咽,断断续续讲起了往事。 王贵本是密州人,与弟弟王富自幼父母双亡,相依为命。 他比弟弟机灵些,成年后便学着做些小本生意,走南闯北贩些海货、山货。 弟弟王富则有一身好力气,一次上山打猎,恰巧救了密州卫一位校尉的性命,被赏识招入了军中。 只是后来不知怎的,又跟着被调派到了即墨水师。 “阿富在老家娶了媳妇,生了闺女阿月。后来他调来即墨,媳妇就带着孩子留在老家。” 王贵抹了把脸,“十一年前,我们老家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水,我当时正在南边贩茶叶,没能赶回去……我家娘子,就、就没了。” 他声音颤抖: “等我回到家,就听说阿富媳妇,我弟妹,带着孩子来即墨找阿富。我还专门跑来即墨看过一回,见他们四口人好好的,阿富还升了个小官,我也就放了心……” 王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谁想到,好日子没过两年,就传来阿富在海上打海寇,战死了,尸首都没找回来……紧接着,两个孩子被天杀的海寇掳走了!听说弟妹当时就疯了,到处找,找不到,没几天……有人看见她投了海。” “草民那时候赶来,只能给弟妹收了尸,又给阿富立了个衣冠冢。两个孩子……我是真以为,早就没了啊!”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王贵压抑的啜泣声。 江琰沉默良久,问道: “那这几年,你在哪里?可曾回来过?” “草民这些年一直在全国各处行走,只是因为亲人全都不在了,有意避开密州和即墨。此番回乡,是草民的父母正好过世三十年,这才回来祭奠。” 江琰点了点头,对平安道: “去把海生和阿月叫过来吧。” 不多时,两人被带了进来。 王贵在看到两个孩子的一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 他踉跄着扑过去,死死盯着阿月的脸,嘴唇哆嗦着: “像……太像了……跟你娘,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又看向海生,颤抖着手想去摸他的脸: “海生……你是海生?都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大伯还抱过你,给你买过糖人……你还记得吗……我的孩子啊!” 海生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刚想伸手打掉,就听到江琰的声音: “海生,不许动手。” 海生看看江琰,见他点头,才小声问道: “你认识我?” “认识!认识!”王贵泪流满面,“我是你……大伯啊!” 阿月似乎被他的激动吓到,往海生身后缩了缩。 海生却歪着头,仔细看了看王贵,摇摇头: “不记得了……” 王贵闻言,哭得更凶了。 海生看着对方这副样子,眉头皱起,表情困惑。 江琰示意王贵坐下,让两个孩子也坐了,才将当年如何救下他们、他们又遭受了何等非人折磨、这些年如何诊治调养的情况,一一说了。 王贵听得心如刀绞,听到邪药炼体、心智受损、每日仍需服药时,更是痛悔不已,再次跪倒在地,砰砰磕头: “大人!您是我王家的大恩人!再生父母!草民……草民给您磕头了!若不是您,这两个孩子早就……” 江琰让平安扶起他,叹道: “你不必如此。两个孩子与我府中有缘,这些年,我们也早将他们视为家人。只是……” 他顿了顿,“你此番前来,有何打算?” 王贵闻言,脸上激动褪去,露出深深的窘迫与无奈。 他搓着手,低声道: “大人,不瞒您说,草民这些年孑然一身,走南闯北,也就混个温饱。两个孩子如今……这个样子,还需要持续用药,这笔花费……草民、草民实在负担不起。” 他抬头,眼中尽是恳求,“大人,草民知道这要求过分,但……能否求大人,再容他们留在府中?草民愿做牛做马报答!” 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连忙打开那个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个钱袋,倒在桌子上,是几块银子,有个十几两。 又从衣襟内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也放在桌子上。 “草民还有些存银。今后,草民就在外头找个活计,每个月挣了钱送来贴补……” 话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 “爹爹!爹爹!海生哥哥在这里吗?” 六岁的江世泓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进屋里,看到满屋子人,愣了一下,先是对着韩承平叫了一声“韩伯伯”。 随即眼睛一亮,跑到海生身边,拉住他的手: “海生哥哥,你真在这儿呀!阿月姐姐也在!” 他又好奇地看向满脸泪痕的王贵,“这位伯伯是谁?” 王贵的目光落在江世泓脸上,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第82章 海生身世 王贵瞪大眼睛,盯着江世泓的小脸,又转头看向海生,来回看了好几遍。 江琰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丝埋藏已久的疑惑再度浮起。 他不动声色,温声道: “泓儿,这是海生哥哥和阿月姐姐的大伯,王伯伯。” 江世泓乖巧地行礼:“王伯伯好。” 王贵如梦初醒,慌忙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小公子折煞草民了!” 他眼神飘忽,不敢再直视江世泓。 江琰叫他们几个先去院子里玩,自己还有事要谈。 江世泓乖乖应下,拉着海生与阿月出去了。 等他们出去,江琰状似随意道: “王贵,方才看两个孩子,可是觉得海生与我儿世泓,眉目间有几分相似?” 王贵浑身一颤,险些打翻手边的茶杯,连声道: “没、没有!草民怎敢胡言!小公子金尊玉贵,海生他、他,怎敢高攀……” “王大哥不必紧张。”韩承平笑着接过话,语气轻松。 “不止一个人说过,世泓公子和海生站一块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表兄弟呢。在下之前还私下跟江大人玩笑说,莫不是夫人娘家那边,早年走失的亲戚?” 王贵听到这话,问道: “江夫人……不是汴京人吗?” 江琰目光微凝,放下茶盏: “哦?你何以认为内子是汴京人?” 王贵支吾道: “草民、草民一路听人说,大人是国舅爷,京城来的。便想着……夫人定然也是汴京城里的贵女……” 江琰看着他,缓缓道: “内子娘家在杭州,并非汴京人士。” “杭州?!”王贵失声,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连忙低下头,双手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发白。 厅内陷入一种微妙的沉寂。 良久,王贵仿佛下了极大决心,他再次跪倒,伏地颤声道: “大人……草民……草民有一事,方才未吐露实情!” 江琰声音平稳:“讲来便是。” 王贵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 “海生他……其实,不是我们王家的孩子。” 江琰与韩承平对视一眼。 “当年……草民成亲多年,一直没有子嗣。后来才晓得,是草民自己的问题。” 王贵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羞惭与痛苦交织。 “我娘子跟我感情不错,没有和离,又为了顾及我的面子,从不跟外人提及,所以村里都以为是她生不出来。后来,为了免受乡里闲话,她就跟着我一起走南闯北。大概是……十五年前,我们路过杭州,在钱塘江入海口的一处滩涂上,捡到了海生。” 他抬起头,眼中含泪。 “当时他被裹在一个崭新的锦绣襁褓里,小脸冻得发青,都快没气了。我娘子赶紧抱起来暖着,又找了羊奶喂他,这才捡回一条命。” “我们当初也很疑惑,那襁褓料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使的,又是个男婴,怎么就丢弃了。更何况郎中也检查过了,身体没什么毛病。索性我们也没孩子,只觉得是上天恩赐,便抱回去养着了。有了孩子,我娘子就不便再跟我到处跑。后来发大水,她……她没能逃出来,就是为了回去拿那个襁褓。海生当时跟着弟媳,躲过一劫。” 王贵泪流满面,“再后来,阿富媳妇带着俩孩子来即墨。为了免得旁人问东问西,她对外就说,海生和阿月是亲兄妹。” “等我来即墨找到了他们,本应带走海生。可我一个大老爷们,哪会照顾孩子,又整天走南闯北的。弟媳心眼儿好,就和阿富商量着把海生留下。我心里感激他们,自那以后更拼命赚钱,一年也就来一趟,每次都来去匆忙。可没两年,就,就……” 他重重磕头:“大人!草民隐瞒海生身世,实在是因为……不知他亲生父母是何人,又怕说出来,对孩子不好!这些年来,草民从未对人提起!今日若非……若非看到小公子……”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他是看到江世泓与海生面容相似,又听说江夫人是杭州人,这才惊疑不定,不得不据实以告。 江琰久久不语,屋内落针可闻。 直到韩承平叫他一声,江琰回过神来,让平安把王贵扶起来。 “此事,你并无过错。当年救人一命,已是积德。你家人又对海生视如己出,更是不易。” 他语气转为严肃: “只是,海生的身世,切不可再对其他人提起。你明白吗?” 王贵连连点头: “草民明白!草民发誓,绝不泄露半个字!” “至于两个孩子,”江琰语气柔和下来,“他们早已是江家的人。你既来了,便在府中住下,以后也能时常见到他们。一应用度,不必担忧。” 王贵感激涕零,又要磕头,被平安扶住。 待王贵被带下去安顿,屋内只剩江琰三人。 平安眉头紧锁: “公子,这事……太巧了。海生是十五年前在杭州捡的,夫人她……” 江琰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深沉: “此事未查明之前,不可妄加揣测,更不可让夫人知道分毫。” “大人,不若修书一封,派人去杭州苏家问问。” 江琰摇摇头,“此事我早已问过。” 苏家此前回信明确说并无此事,他也就只当是巧合。 如今看来,若非郑家说谎,便是苏家有意隐瞒什么。 “平安,”他吩咐,“你亲自去安排,王贵就安置在外院,找点轻省活计给他,照应着些。他若想见海生和阿月,随时可见。” “是!”平安领命。 是夜,内院卧房。 苏晚意为江琰拆下手臂的固定绷带,用温热的药油为他按摩右肩,促进气血流通。 烛光下,她眉眼温柔,手法细致。 “今日那位王贵,可安顿好了?”她轻声问。 “安顿好了。”江琰闭目享受着妻子的服侍,状似随意,“也是个可怜人,妻死弟亡,好不容易寻回侄子侄女,自己却无力抚养。” 苏晚意叹道: “世事无常。好在海生和阿月如今都好,他也算有个慰藉。” 她顿了顿,笑道,“说来也奇,我今日远远瞧了一眼,那王大哥的眉眼,和海生倒不太像。反而是咱们泓儿,几年前就被人常说,和海生有几分相似。” 江琰心中微动,睁开眼,看向妻子。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神情自然,毫无异样。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温声道: “天下之大,人有相似,也不稀奇。或许就是缘分吧。” 苏晚意微笑点头: “说的是。海生那孩子心性纯良,泓儿又喜欢他,多个哥哥疼,是好事。” 江琰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那些关于杭州、关于十五年前、关于锦绣襁褓的疑团,此刻说出来,除了徒增她的烦恼与恐慌,又能如何? 他不能确定,也不敢冒险。 “晚意,”他将妻子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再过半月,诸事安顿好,咱们便启程回京吧。你也有好些年没见过岳父岳母了。” 苏晚意依偎在他怀里,柔声道: “好。父亲前次来信,还问我们何时动身呢。” 窗外月色清明,初春的风拂过院中梅枝,暗香浮动。 江琰望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心中那丝不安却如这夜色,悄然弥漫开来。 他缓缓收紧手臂,将怀中温软的身子拥得更紧些。 第83章 归期已定 二月初二,龙抬头。 晨光破开海雾,将即墨码头镀上一层金晖。 今日港内格外热闹,不仅因为节庆,更因为那艘停泊在隐蔽船坞内的巨舰——破浪号,即将首次试航。 这艘船寄托了江琰乃至整个即墨海防太多的心血,前后历时近两年,耗费巨资,期间攻克的技术难关不计其数。 如今,终得所成。 江琰身着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在江石和苏晚意的陪同下登上码头专门搭建的观礼台。 他身后,江世泓兴奋地踮着脚,海生和阿月一左一右护着他,眼睛都亮晶晶的。 还有州衙的一众属官,都暗中期待着。 破浪号静静卧在碧波中,船身修长流畅,目测长度超过二十丈,三桅高耸,主桅上悬挂的“宋”字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船首昂起,雕成怒目劈浪的龙首形状,两侧船舷各开了十二个射击窗,可安置床弩或霹雳炮。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高高翘起的船尾楼和明显不同于寻常船只的舵叶形状。 沈默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整洁的葛布衣衫,激动得脸色发红,亲自站在船头指挥。 见江琰等人到来,他在船上遥遥抱拳行礼。 吉时到,祭海仪式简洁而庄重。 随着冯琦一声令下,系泊的缆绳被砍断,岸上几十名工匠水手齐齐发力,借助滑轨将巨舰缓缓推入深水区。 “升帆——!” 主帆、副帆依次升起,吃住风力。 破浪号微微一震,随即流畅地滑出港口,船身在波浪中起伏平稳。 观礼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码头围观的百姓、工匠、水师官兵无不激动呐喊。 许多老船工抹着眼角,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如此漂亮又强悍的船。 江琰伫立台前,海风吹动他的衣袍。 看着那艘逐渐远去的巨舰,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澎湃。 这不仅仅是一艘船,这是大宋走向深蓝的希望,是他未来海疆谋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试航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破浪号在近海展示了高速航行、急转、逆风调戗等多项性能,甚至模拟演练了接舷战与远程火器攻击的配合,表现堪称完美。 午时,巨舰凯旋归港。 江琰亲自登船检视,从底舱的水密隔舱设计,到舵舱那精巧的平衡舵装置,再到宽敞的货舱与兵员舱室,一一细看。 沈默跟在旁边,语速极快、唾沫横飞地讲解每一个细节,眼睛亮得吓人。 “好!”江琰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重重拍了拍沈默的肩膀,“沈先生,此船之功,当载史册。” 沈默激动得连连作揖,却说不出话来。 当然更激动的是新到任的知州,天知道他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之前去其他地方上任,总会接下一些烂摊子,可这回接下的却是一张巨大的饼! 一张看得见,摸得着,闻着香,吃起来更香的大饼! 次日午膳后,太医照例为江琰复诊。 拆开绷带,右背的伤口已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狰狞疤痕,摸上去仍有些硬,但皮肉结实,无红肿发炎迹象。 太医仔细把脉,又查看了江琰右臂的活动范围,不禁啧啧称奇。 “江大人这恢复速度,实属罕见。” 太医捋着胡须叹道,“尤其这伤口愈合后的情形,下官行医数十年,少见如此平整牢靠的。想必除了宫中良药,大人还用了其他极好的生肌祛疤、恢复伤势之药?” 江琰微微一笑: “不瞒太医,此前为救治府中两个重伤的孩子,曾延请京城百草堂的谢先生。他临行前留下一些自配的药膏,言明对创伤愈合有奇效。此番受伤,便寻出来用了。” “谢先生?”太医恍然,便是眉州之案那位劫囚的那位了。 太医又叮嘱了些后续调理注意事项,留下新的药方,便告辞了。 前脚刚走,冯琦后脚便匆匆进来,神色有些异样: “五哥,京城来人了。” “哦?谁?” “是我原先在京郊大营的上峰,林峥林校尉。” 冯琦低声道,“他带了五百京军,说是奉陛下之命,前来护卫你回京。” “请他到书房。” 林校尉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 见到江琰,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末将林峥,奉陛下旨意,率京军五百,前来听候江大人调遣,护卫大人安然返京!” “林校尉辛苦,快请坐。”江琰还礼,示意看茶。 “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只是劳动林校尉与诸位弟兄千里奔波。” “大人言重!”林峥坐下,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显然渴极了。 “陛下对大人伤势极为挂心,亲自召见末将,千叮万嘱,定要等大人伤势痊愈、万无一失,方可启程!’” “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江琰道,“不过眼下我这伤势已基本痊愈,太医方才诊视过,不日即可启程。” 林峥仔细看了看江琰面色与行动,点头道: “大人气色确实不错。既然如此,末将等便听大人安排。不知大人计划何时动身?走哪条路线?末将好提前安排沿途宿卫。” 江琰早已与冯琦、韩承平等人商议过路线,此时便道: “那边五日后吧,二月初八。路线嘛……我们初步商议,从即墨乘海船先至密州板桥镇。然后换乘马车至济宁府方向。再从济宁府改走水路,直抵汴京。全程算下来,一月内,当可抵达。” 这是综合考虑了速度、安全性与江琰伤后不宜过度颠簸而定的最优路线。 海路相较马车还算平稳,再加上改良的海船,速度倒也快捷。 选取陆路的那段官道相对平坦。 到了济宁府内,漕运河道发达,舟船便利。 林峥略一思索,抱拳道: “大人思虑周详。末将这便安排人手,分头前往板桥、济宁打前站,安排船只车马及沿途食宿护卫。” “有劳林校尉。”江琰道,“冯琦,你与林校尉旧识,好生安排将士们歇息。” 冯琦领命,引着林峥出去了。 江琰静坐片刻,起身往后院走去。 苏晚意正在核对装箱的册子,见丈夫进来,放下笔:“京城来人了?” “嗯,陛下派了五百京军来接。”江琰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册子翻了翻,“家里东西,收拾得如何了?” “大件家具、笨重器物都不带了。主要是书籍、卷宗、你的手稿、孩子们的东西,还有要带回京送人的即墨特产。” 苏晚意条理清晰,“已经装了几十箱,约莫再有两日便能全部收妥。等我们走后,留下平安、金嬷嬷他们收尾即可。” 江琰点头:“辛苦你了。刚才与林校尉议定,五日后,二月初八启程。” 苏晚意手中笔一顿,抬眼看他:“这般急?你的伤……” “太医都说无碍了。”江琰握住她的手,“陛下连护卫都派来了,我伤势既愈,便该早早回京。况且……” 他顿了顿,“三月十八,是世贤大婚之期。咱们赶一赶,应当能在那之前回到汴京。” 苏晚意恍然:“是了,险些忘了这桩大事。世贤那孩子,转眼都要成亲了。” 她不再犹豫,“那我这就安排下去,加紧收拾。另外再派人去黄县说一声。” 此次回京,江琰已同苏洵商议过,将苏轼、苏辙二人带上。 所以这几日便给他们放了假,让他们在黄县好生陪陪父母。 归期已定,消息很快在即墨传开。 第84章 临别之际 临行前两日,江琰将世泓叫到书房。 “泓儿,”江琰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后日,我们便要回汴京了。那里是爹爹小时候长大的地方,也是你出生的地方。” 世泓点头。“孩儿知道。祖父、祖母,还有伯伯姑姑他们,都在那里。” “对。”江琰温声道。 “但京城不比即墨。在即墨,这里的人都认得你、让着你。可回到汴京,王公贵胄、高门子弟多如牛毛,比咱们家显赫的、与咱们家相当的,也有许多。到时候,你会遇到许多与你年纪相仿的孩子,有些或许会和善,有些或许会骄纵,甚至……可能会因为你是从海边回来的、江家的,说些不中听的话,故意挑衅。” 世泓小脸一肃: “孩儿不会与他们一般见识!爹爹和娘亲教导过,待人要有礼,不可仗势欺人,但也不可无故受辱,失了江家风骨!” 看着儿子稚气未脱却努力挺起的小胸膛,江琰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泓儿说的没错。只是京城人际关系复杂,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看待。你要记住,多听、多看、少说,行事之前多思量。遇到为难之事,可以告诉爹娘,告诉你祖父祖母,就是不要自己逞强,知道吗?” “孩儿记住了。”江世泓重重点头。 江琰看着儿子乖巧的模样,心中欣慰无比。 他这儿子,在即墨这些年,虽然偶尔也调皮,但一向知礼懂事,心地良善,从不仗势欺人,对府中下人、街坊孩童都和气。 只是此刻的江琰并未料到,他眼中乖巧懂事的长子,在回到那个勋贵子弟云集、争斗暗潮涌动的汴京后,将会展现出怎样截然不同的一面。 他更想不到,未来的五年,江家小霸王的名号会以怎样令人啼笑皆非又头疼不已的方式,响彻汴京。 同一日,黄县,县衙后宅。 一家人用过晚膳,苏洵将两个儿子叫到房间。 “轼儿,辙儿。”苏洵看着两个儿子,语气复杂。 “后日,江先生启程返京,你们也跟着一起。这一去,一年半载怕是再难见面。” “爹爹放心,我与弟弟定会用心向学,不给先生丢脸!”苏轼保证道。 苏洵看着长子那藏不住的兴奋劲,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他这个大儿子,聪慧绝伦,触类旁通,江琰都曾私下赞其才华出众。 可这性子……也太跳脱了些! 心思活络,口无遮拦,看到不平事就想说,遇到有趣物就想探,在即墨尚且闹出过几桩令人哭笑不得的事,到了那藏龙卧虎、一言一行皆可能惹祸的汴京城…… “轼儿,”苏洵板起脸,“为父最担心的便是你。汴京不比即墨,那是天子脚下,贵人云集,规矩大,是非多。你需谨记,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开口,尤其是涉及朝政、人物臧否,万不可妄加议论!遇事多问问江先生。” 苏轼见父亲严肃,也收了笑容,乖乖应道: “孩儿谨记爹爹教诲。” “你呀,”苏洵叹气,“嘴上答应得快,转头就忘!你要明白,江先生身份特殊,既是国舅,又是新立大功的能臣,看似风光,可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恨不得把他、把江家拉下来。你们作为他的弟子,言行若有差池,不仅自己惹祸,更会连累先生。切记!切记!” 苏轼这次郑重了许多: “爹爹,孩儿真的记住了。定当克己复礼,不给先生添麻烦。” 苏洵又看向次子。 “辙儿,你性子稳,为父倒不太担心。只是你兄长……你多看着他些。兄弟二人,在京中要互相扶持,用心学问,乖乖听江先生的话,这才是根本。” 苏辙沉稳点头,“爹爹放心,孩儿明白。” 苏洵的妻子程氏在一旁,早已红了眼眶。 “好了,这些话你这几日反复说过多少遍,轼儿这两年跟着江大人已然稳重不少,他定然都记下了。” 转而自己又拉着两个儿子的手细细叮嘱生活起居。 她虽不舍,却也知跟着江琰去京城,对儿子的前程是天大的机遇。 “行了,这些话你也说过多少回了。只要轼儿能管住自己的嘴,其他的莫要担心。”苏洵安慰妻子。 “他们两个在即墨尚且比在自家过得精贵,到了京城侯府,那衣食起居只会更精细,怕是待上一段时间,都要把他们爹娘抛之脑后了。” 闻言,程氏不禁也破涕为笑。 次日,苏洵夫妇一早便送两兄弟到即墨,又带了不少谢礼来。 只是到达江宅门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一家人微微一愣。 江宅正门外车马林立,门房忙得脚不沾雨,迎进送出,一派热闹景象。 “爹,好多人啊。”苏轼道。 苏洵心下明了,这定是闻讯前来为江琰送行的。 他带着两个儿子下车,程氏则由仆妇引着直接去了内宅见苏晚意。 父子三人被引至前厅,只见厅内济济一堂,竟有一二十人。 除了认识的即墨州同知吴文远、州判叶清临、幕僚韩承平,上首坐着的赫然是莱州知府陈望之。 更令苏洵意外的是,他还看到了密州府衙的两位官员和下辖县城的两位县令。 至于其他近十位面生的官员,他便不识得了。 江琰正与陈望之说话,见苏洵父子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明允兄来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靛青常服,精神瞧着颇好,若非右臂动作仍有些微滞涩,几乎看不出重伤初愈的痕迹。 “文琢兄。”苏洵拱手。 “来得正好。”江琰笑着引他入内,对众人介绍道,“诸位,这位便是黄县县令苏洵,亦是我这两名徒儿之父。” 众人纷纷见礼。 经过江琰引荐,苏洵这才知晓,在座的除了莱州府府衙一众官员,还有昌邑、掖县、胶西、高密等地的父母官,甚至还有两位来自登州的官员。 他心下感慨,江琰在即墨六年,其影响早已不限于一府之地。 说话间,下人已开始在正厅内摆开两张八仙桌,珍馐佳肴流水般呈上。 虽不算极度奢华,但时鲜海味、山珍野味俱全,烹调精致,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众人谦让一番后落座。 江琰虽坐主位,却将陈望之让在了上首。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络起来。 江琰因伤未愈,本不宜饮酒,但此情此景,他仍是让人斟了一杯,举杯环视众人: “江某不才,在即墨六载,多赖诸位同僚扶持,方有寸功。今日之别,非江某所愿,然皇命难违。此一杯,敬诸位同僚多年情谊,亦敬莱州、密州乃至整个东路,未来风调雨顺,百姓安康!” 说罢一饮而尽。 众人轰然应和,纷纷干杯。 再要下人为他斟第二杯时,陈望之却抬手拦住: “江大人伤体初愈,这一杯已是破例。接下来,还是以茶代酒吧。” “正当如此!” “江大人身体要紧!” 众人纷纷附和,真情流露。 江琰推辞不过,只得换了茶盏。 但众人敬酒的热情却未消减,纷纷起身,各自说着感念的话。 酒至半酣,一位看起来格外年轻的县令,端着酒杯来到江琰面前,眼眶竟已微红。 “江大人,”他声音有些激动。 “下官几年前初授昌乐县令,彼时意气风发,以为凭圣贤书便可治县安民。谁知……头一年就遇上蝗灾,隔年又是水患。县库空虚,百姓流离,下官焦头烂额。” 他吸了口气,“是即墨……是江大人您!听闻昌乐遭灾,便主动遣人送来粮种,又指导补种、防治。去年水患,又是您开放即墨边境,接纳我昌乐灾民,设棚施粥,分发寒衣……下官、下官……” 他说不下去,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深深一揖: “下官初入宦海,便得遇大人这般真为国为民的楷模,是下官之幸!今日借这杯酒,谢大人援手之恩,更谢大人让下官明白了,何为官,何为责!” 一席话,说得席间其他县的属官们心有戚戚。 他们今日之所以前来为江琰送行,除了国舅的身份外,更重要的是他们全部曾受惠于即墨的无私援助。 江琰起身,以茶代酒,郑重还礼: “徐县令言重了。同为朝廷命官,守土安民乃分内之事。能帮则帮,应当的。日后诸位若遇难处,江某虽不在即墨,但情谊犹在,书信往来,亦可共商。” 宴会一直持续到亥时三刻方散。 众人皆带了六七分酒意,却无人失态,只有满腔不舍与祝福。 江琰亲自将众人送至门外,又安排得力仆役,一一将诸位官员好生护送回驿馆或下榻处。 月色清朗,照在江宅门前的石阶上。 苏洵做最后告辞。 江琰道: “明允兄,方才我已言说,明日码头,不必再来相送。你我之情,不在这一程路。” 苏洵点头,“一路珍重。两个孩子,便托付给文琢兄了。” “放心。” 第85章 码头送行 二月初八,卯时近半。 天际才泛出青色,江宅内已人影绰绰。 最后一箱行李被抬上马车,乳母抱着犹在睡梦中的江世澈小心登车。 江世泓倒是自己醒了,穿着整齐,拉着海生的手。 只是那满是兴奋的小脸已尽被厚实的帽檐遮挡。 众人登上马车,即墨主街道上一片寂静,不见行人,只有车轮碾过青石的轱辘声。 苏晚意轻轻握住丈夫的手。 江琰神色平静,只掀开车帘,最后看一看这生活了六年的街巷。 然而,当马车抵达码头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晨光熹微中,码头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粗粗望去,竟有数千之众! 男女老少,士农工商,携家带口,将原本宽敞的码头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虽众,却异常安静,只有海潮拍岸声与压抑的啜泣声隐约可闻。 冯琦与江璇的马车先到一步,此刻正站在人群前,见状也吃了一惊。 见江琰车驾到来,冯琦连忙迎上。 “五哥,这……” 江琰下车,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心头巨震。 “江大人!”一声呼唤,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只见陈望之身着知府官服,领着昨日赴宴的那些官员,包括苏洵在内,齐齐走来。 他们显然已到片刻,各色裘衣下依然换上了官服,头戴官帽,神色庄重。 “陈知府,诸位同僚……”江琰抱拳,声音有些干涩,“你们这是……”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陈望之拱手,“吾等,特来恭送江大人回京!” 他身后,所有官员齐齐拱手。 未等江琰回话,人群中又走出几位老者,看衣着似是乡绅耆老。 他们手中捧着两柄异常精美的万民伞。 伞面以锦缎制成,其上密密麻麻,是数不清的签名与红指印! 为首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跪下,高举伞柄。 “江大人!冯将军!此乃即墨百姓一点心意!六年来,大人重修宅院官道、农田水渠,办学堂,练水师、通商路……这几年,即墨风调雨顺,年年增收,大人对即墨倾尽心血,让吾等万千百姓安居乐业!还有冯将军,清剿海寇,严守海防,才令吾等平安过活。这两柄万民伞,一柄赠江大人,一柄赠冯将军,愿大人前程似锦,平安康泰!” 江琰与冯琦连忙上前搀扶。 江琰接过那沉甸甸的万民伞,指尖拂过伞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与指印,喉头哽住。 冯琦更甚,眼眶已然泛红。 身为武将,为国征战、护佑大宋百姓乃是他的本职,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能收到万民伞。 历朝历代,哪个武将曾收到过万民伞! 可他冯琦,今日便收到了! 老者们刚退下,另一拨人又上前。 “江大人!小人们是昌邑县的!三年前大旱,我们周围几个村里颗粒无收,是您开了即墨粮仓,让我们过来领粥活命!还给了粮种让我们回去补种!这把伞,是我们几个乡邑两千三百二十七户人家凑钱做的,请您收下!” “大人!我们是掖县的!三年前海潮毁了我们的农田,是您派了即墨的师傅来帮我们重修水渠,还借了本钱!这把伞,您一定得收下!” 又是两柄万民伞,虽不及即墨的精致,却更显质朴情深。 江琰一一接过,三柄万民伞在手,犹如千斤之重。 他深吸一口气,将万民伞交给身后之人,对着四方百姓,深深一揖: “江琰……谢过父老乡亲厚爱!此情此意,永志不忘!” 这时,一群女子从人群中走出,约有二三十人,年纪不一,衣着整洁,手中捧着锦盒。 为首的是两位四十余岁的妇人,正是即墨女红坊的管事。 “民妇等,拜见两位夫人。” 她们先向苏晚意和江璇行礼,然后转向江琰: “江大人,夫人来即墨后,开办女红坊,又将苏杭刺绣的技法倾囊相授,让我们这些海边农妇,也能靠手艺挣钱养家。听闻夫人要回京,我们没什么贵重东西,只有连夜赶制的几件小衣裳给三位哥儿、姐儿。还有几串在崂山佛前供了四十九日、请高僧开过光的手串,愿佛祖菩萨保佑他们平安长大,无病无灾。” 她们打开锦盒。 里面是三件孩童的衣裳,用的是上好的杭绸苏缎,针脚细密,绣样精美活泼。 一件宝蓝团花小袍是给江世泓的,一件鹅黄福字纹褂子是给江世澈的,一件粉紫蝶恋花小裙是给冯舒窈的。 另有三串紫檀木珠手串,油润光亮,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苏晚意与江璇早已泪盈于睫,亲自接过,连连道谢。 江世泓懂事地上前,像模像样地作揖: “世泓谢谢各位婶婶、姨姨!” 这番举动,又惹得女红坊众人纷纷抹泪。 辰时二刻,林峥率五百京军已列队完毕,登船检查也已结束。 江琰一家、冯琦一家,以及苏轼苏辙兄弟、韩承平、王贵、海生阿月等人,在众人注视下,开始登船。 江琰最后转身,面向岸上。 船只缓缓移动,陈望之率岸上所有官员,再次齐齐拱手,声音洪亮: “恭送江大人!一路顺风!” 随即,岸上那数千百姓,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呼啦啦跪倒一片! 苍暮的老者、稚嫩的孩童、强健的壮汉、温婉的女子,万千声音汇聚一起: “恭送江大人——!” “恭送江大人——!” “恭送江大人——!” 声震海天,回荡在港湾之间,久久不散。 江琰站在甲板上,望着岸上那黑压压跪伏的身影,望着那些肃立拱手的同僚,眼眶终于彻底湿润。 他整理衣冠,对着岸上,再次长揖,久久未起。 苏晚意、冯琦、江璇、韩承平……所有即将离去的人,皆肃然而立,向着这片生活了六年、倾注了心血的土地,深深行礼。 在无数双泪眼的凝望中,船队缓缓离港,驶向苍茫大海。 岸上,人们久久未散。 直到船影化作天边的黑点,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之下,许多百姓仍跪在原地,低声哭泣。 陈望之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对身边诸位官员叹道: “为官一任,能得百姓如此,夫复何求?今日场景,你我皆见证矣。江大人之政绩民心,当传天下。” 他的话,很快便成为现实。 这“二十余官员、数千百姓跪送万民伞”的盛况,随着南来北往的商船、旅人的口耳相传,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沿海州县,继而向着内陆,向着那座巍巍帝都,蔓延开去。 海船破浪,向着既定的航线前行。 甲板上,江琰迎风而立,右臂的旧伤在潮湿的海风中隐有酸胀,但心中却是一片滚烫的清明。 即墨六年,已成过往。 前方,汴京在望。 新的天地,新的波澜,正在等待着他。 第86章 返京途中 江琰等人乘坐的海船驶在最前,其后跟着两艘客货两用海船,五百京军分乘数艘护卫战船,组成了一支颇具规模的船队,劈波斩浪,向着密州板桥镇航行。 江世泓一上船就兴奋得小脸通红。 他曾在即墨码头坐过小舢板,也上过水师的快船,但和这艘大型海船相比,那些都成了“小玩意儿”。 他不顾初春海风的凛冽,拉着海生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摸摸粗大的桅杆,扒着船舷看飞溅的白色浪花。 比他小两岁的冯舒窈像个粉嫩的小尾巴,跌跌撞撞地追在“泓哥哥”后面,奶声奶气地喊着“等等我”。 苏轼和苏辙兄弟也难掩新奇。 十二岁的苏轼趴在船舷,看着远处海天一色的壮阔,忍不住高声吟诵起前朝诗句: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十岁的苏辙则更务实,围着船上的老水手问东问西。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享受航行。 小世澈从午时起就有些蔫蔫的,不怎么肯吃东西,总是委委屈屈地缩在乳母怀里。 随行的御医看了,说是轻微的晕船,好在症状不重,嘱咐多休息,适应了便好。 船行两日,抵达密州板桥镇后,早有林校尉派来的前哨安排好了一切,众人顺利换乘马车。 陆路之旅,又是另一番体验。 最初的一天,孩子们还沉浸在从海上到陆地的转换新奇中。 但马车颠簸毕竟不同于海船的平稳摇晃,第二天开始,江世泓和冯舒窈就有些受不住了,小脸发白,嚷嚷着不想坐马车了。 苏轼苏辙年长些,尚能忍耐,但两三天下来后,眉宇间也满是疲惫。 至此,江琰便下令多歇息几次,不必太着急赶路。 行至一段较为平坦开阔的官道时,江石策马来到江世泓的马车旁,隔着车窗笑道: “小泓哥儿,在车里闷坏了吧?要不要出来透透气,跟我骑马?” 江世泓眼睛瞬间亮了:“要!”说着就要往外爬。 苏晚意有些担心:“豆子,你仔细些。” “夫人放心。”江石笑着,一探身便将小家伙从车窗抱了出来,稳稳放在自己身前的马鞍上。 “坐稳喽!驾!” 枣红马撒开四蹄,沿着官道旁相对平整的土路小跑起来。 风迎面扑来,带着田野初春的气息。 江世泓先是紧张地抓住江石的胳膊,随即被这种风驰电掣般的自由感征服,咯咯笑了起来,张开小手欢呼: “豆子哥哥,再快些!再快些!” 冯舒窈扒在自家马车窗边,眼巴巴地看着,羡慕得直跺脚。 冯琦见状大笑,也把女儿抱出来骑马。 两个孩子银铃般的笑声,为沉闷的旅途增添了许多生气。 二月末,车队抵达济宁府境内,夜宿府城驿馆。 这一路行来,每到一处驿馆,几乎都有当地官员闻风前来拜谒。 江琰一概以“伤后体弱、需静养”为由婉拒,只让冯琦或韩承平出面应酬。 但济宁府这次,却有些不同。 傍晚时分,驿丞来报,济宁府通判来访,自称是江大人的故人,名唤王顾桉。 江琰脸上露出笑容:“快请。” 不多时,一位身着青袍、二十多岁的年轻官员快步而入,见到江琰便是一揖: “江兄!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王兄!”江琰起身相迎,两人执手相看,皆是感慨。 想想当年殿试放榜时,江琰年方十八,意气风发。如今二十五岁,眉宇间已沉淀下海疆风霜与朝堂思虑。 王顾侒比他还长一岁,也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干练。 “听闻江兄东海扬威,又负重伤,我心焦如焚。前日得知途经济宁,说什么也要来见一面。” 王顾侒语带关切,“伤势可大好了?” “已无碍,劳王兄挂心。”江琰请他坐下叙话。 两人谈起别后种种,王顾侒说起前几年在萧县治水修渠、劝课农桑的艰辛与成就,江琰也简略提及即墨海防与东渡之事。 言谈甚欢间,王顾侒道: “知府陈大人得知江兄莅临,特在府衙设下便宴,一是为江兄接风洗尘,二也是感念江兄在即墨时,新式农具、灌溉之法惠及东路各州县,我济宁亦有受益。不知江兄可否赏光?” 江琰沉吟片刻后道: “既然王兄与陈知府盛情,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只是伤后忌酒,宴上恐只能以茶代酒,还望海涵。” “这是自然!” 宴设于济宁府衙后园花厅。 知府陈昌是个四十许的中年人,圆脸微胖,笑容可掬,十分热情。 另外几位府衙属官以及府城大族乡绅作陪。 起初,气氛尚好,陈知府盛赞江琰东海之功、即墨之政,众人附和。 江琰谦逊以对,谈笑风生。 然而酒过三巡,陈知府使了个眼色。 屏风后丝竹声起,几名身姿窈窕、衣着鲜丽的舞姬翩然而出,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舞至酣处,其中两名最为出众的舞姬端着酒盏,盈盈走向江琰席前。 “江大人劳苦功高,本官等无以为敬。”陈知府笑眯眯道。 “此二人乃本地教坊精心调教,色艺双绝,更难得的是性情温顺,知书达理。江大人一路行来,听闻只有尊夫人陪同,怕是也旅途寂寞,不如让她们随侍左右,路上也好解闷。若蒙大人不弃,带回京中,留在府中伺候笔墨、铺床叠被,也是她们的造化。” 此言一出,席间陡然一静。 王顾侒脸色瞬间变了,他完全没料到陈知府会有此一出! 他急忙看向江琰。 江琰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两名含羞带怯、偷眼觑他的女子,又看向满脸堆笑的陈知府,缓缓道: “陈知府美意,下官心领。然下官重伤初愈,太医再三叮嘱需清心静养,不宜……有旁骛。此二位姑娘,还请知府大人妥善安置吧。” 陈知府笑容僵了僵,“江大人,不过是两个伺候人的……” “陈大人。”江琰打断他,声音微沉,“下官有些乏了,今日便到此吧。多谢款待。” 说罢,竟直接起身。 席间众人皆惊,连忙起身。 王顾侒又是懊恼又是尴尬,连声道:“江兄,我……” 江琰只对他点点头,又对陈知府及其他官员略一拱手,“告辞。” 说罢,便带着江石,径直离席而去。 “江兄,等等我……”王顾侒一边叫着,来不及跟其他人打招呼,便追了出去。 出了府门,王顾桉与江琰一同登上回驿站的马车。 “江兄,今日全是我的不是!我实不知陈知府竟存了这般心思!若早知如此,断不会……” “王兄不必如此。”江琰叹了口气,“此事与你无关。是那位陈知府,太会揣摩上意了。” 而府衙的酒席之上,剩下的众人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姓郑的同知先开口,他本就对陈知府的一些行为看不惯。 “方才在席下,下官便已劝过陈大人此事不妥。大人为何又……唉!” 陈知却道: “本官是看那江琰年轻有为,血气方刚,后院又唯有夫人一人。说不定以前只是无人敢送,未必是不收。谁能料到他会这般反应……” “当年江琰为眉州百姓,敢在金殿之上直面陛下要求严惩大长公主,喊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之语。在即墨六年,又兴利除弊,远渡重洋,政绩、军功斐然,所图者绝非个人享乐。此等心胸志向,岂是耽于美色之人?” “即便不耽于美色,难道夜里就没有需求了?左右不过是两个女子,带回去安置在后院便罢,又不是养不起,何必如此不给面子?”其中一名乡绅插话。 闻言,郑同知更是无语至极。 “那江琰是何等人物?当朝国舅、侯府嫡子、少年探花、东海功臣!他连皇家的面子都不给,我们算什么东西,你要他给我们面子?真是在这济宁府作威作福惯了,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徒惹人厌。” 另一边,王顾桉将江琰送回驿站,方才折返离去。 夜里,江琰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入睡。 陈知府这等做派,他并不意外。 回京之后,类似的试探、拉拢、攀附,只怕只多不少。 不过今日他断然拒绝,消息很快就会传开,也算是提前表明了态度。 又在济宁府休息一日,江琰、冯琦等人带着妻儿到城内也游赏了一番。 第三日,船队从济宁府城外的码头换乘内河航船,直趋汴京。 河岸两侧柳树吐绿,桃李初绽,田野间已有农人忙碌身影。 与大海的苍茫壮阔不同,内河航行另有一番婉约生动。 苏轼甚至诗兴大发,开始酝酿一首《春行》。 江世泓到底精力旺盛,在船上待了几日,又开始琢磨新玩法。 他发现船工用长长的竹篙探水深、撑船靠岸,便缠着江石要学撑船。 自然是被严词拒绝,最后只得了根小竹竿,在甲板空地上比划,倒也自得其乐。 船行平稳,小世澈的晕船症状也消失了,重新活泼起来。 第87章 归家团圆 三月十四,汴京,汴河码头。 午时将至,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码头上喧嚣依旧,但当那支有京军护卫的船队缓缓靠岸时,有心人早已认出,这是东海凯旋的江琰归来了。 船刚靠稳,江琰便瞧见码头上清出的一小块空地上,两道身影正翘首以盼。 年长些的那个约莫二十岁,穿着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容貌俊朗,五官仿佛等比例长大。 一看便是他的侄儿、忠勇侯府世子江世贤。 旁边一个十四五的少年则活泼许多,穿着宝蓝色箭袖,正兴奋地踮脚张望。 面容上,隐隐还能看出几分六年前的模样,世初无疑了。 “五叔!” 江世初眼尖,最先看到从船舱走出的江琰,立刻高声喊起来,一边喊一边挥手。 江世贤虽稳重,此刻也难掩激动,快步迎上前。 “世贤,世初。”江琰露出笑容。 “侄儿恭迎五叔、五婶回京!” 江世贤礼数周全,“昨日收到飞鸽传书,说五叔今日晌午前后能到,侄儿与世初用过早膳便来候着了。” 江世初则直接凑到跟前,上下打量江琰,又看向他身后的苏晚意和两个孩子,咧嘴笑道: “五叔,五婶,你们可算回来了!” 苏晚意笑着点头:“世贤、世初,六年不见,都成大人了。” “这就是三弟和五弟吧?!”江世贤道。 江琰未分家,忠勇侯府的孙辈们依然按照长幼排序。 江世泓排行为三,此外江瑞三年前又得一子江世桓,排行为四,小世澈便排行第五了。 苏晚意忙把江世泓带到身前,“泓儿,这是你大哥二哥,快见过两位兄长。” 世泓道:“大哥好,二哥好。” 江世初笑嘻嘻地揉了揉他的脸。 乳母抱着的小世澈则认生,把头扭向一边,不看他们。 “这小子。”江琰笑,又拍了拍两个侄儿的肩膀,问道: “家中一切可好?” “都好!”江世贤答道。 “祖父今儿个在宫内给皇子们授完课,衙门又无事,如今与祖母都在家中等着了。” 正说着话,冯琦和江璇一家也下了船走了过来。 码头另一侧,早有魏国公府的带着人候着了。 双方简单话别,冯琦带着妻女先回魏国公府安置,约好改日再聚。 林铮见两府都有人来接,也上前告别,率军回营复命。 又过两刻钟,马车抵达府门前。 早有下人前来通传,此时中门已大开。 江琰携妻儿下车,抬头望向那熟悉的“忠勇侯府”四个鎏金大字,六年在外,此刻方有真正归家的实感。 一行人刚绕过影壁,便见正厅前的石阶上,一群人已等候在那里。 为首的是父亲江尚绪。 六年未见,他两鬓霜色更重,额间皱纹也深了些,身姿也不似以往挺拔。 此刻虽竭力保持着威仪,但眼中闪烁的激动却泄露了心绪。 身侧是夫人周氏,身形似乎比六年前清减了些,眼眶微红,手中帕子捏得紧紧。 大嫂秦氏、二嫂钱氏站立一旁。 钱氏手边牵着个十岁左右、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显然便是侄女江怡绵了。 再往后是几位在府中管事、嬷嬷等人。 江琰眼眶酸涩不已,快步上前,撩袍便跪下行大礼。 “不孝子江琰,拜见父亲、母亲。” “快起来!”江尚绪扶他起来,声音竟有些发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氏上前拉住儿子的手,眼泪扑簌簌落下: “我的儿……让母亲好好看看……背上的伤,可还疼?御医怎么说?” 她伸手想碰江琰的右肩,又不敢,只反复摩挲着他的衣袖。 “母亲放心,伤已大好,不疼了。”江琰柔声安慰。 六年未见,母亲鬓边白发又添了许多,酸涩感更甚。 这时,苏晚意领着江世泓上前,盈盈拜倒: “儿媳拜见父亲、母亲,父亲母亲万福。” “好孩子,快起来。” 周氏连忙扶起,目光落在苏晚意身上,满是欣慰与心疼,“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又看向江世泓,“这是泓哥儿?都长这么大了!来,到祖母这儿来。” 江世泓虽然有些认生,但见祖母慈爱,便乖巧地上前,依着母亲的教导行礼: “孙儿世泓,给祖父、祖母请安。” “好,好孩子!”周氏摸摸他的脸,上下打量着,“当年你母亲带你去即墨,才几个月大。” 江尚绪脸上也露出笑容,“祖父听说,你已经在习武了,还会射箭?” “嗯,豆子哥哥教我的,还给我做了一把小弓。” “好!好!改天祖父带你去马场!祖父看看你习武如何!” 乳母也抱着江世澈上前。 小家伙一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眼前陌生的众人。 周氏小心翼翼接过小孙子,眼泪又落下来: “澈儿……我是祖母啊。叫祖母。” 世澈并不搭话,只冲着一旁的江琰伸手,“爹爹,抱。” 江琰无奈接了过来,又把他放下让他自己在地上站着。 可是小世澈却双臂紧紧抱着自家爹爹的腿,小脸也侧过去不看众人,明显是认生。 接着,苏晚意又带着世泓跟其他人打招呼。 “大嫂,二嫂,多年不见,可还一直都好?” 秦氏温婉一笑,拉住她的手: “好,都好!五弟妹一路辛苦。早就盼着你们回来了。” 钱氏也道: “五弟、五弟妹平安回来就好,现在咱们一家人终于又团聚了。” 苏晚意笑着点头,又看向世泓,“泓儿这是大伯母。” 江世泓乖巧行礼: “泓儿给大伯母和二伯母请安。” “好,好孩子,刚出生那会还觉得跟五弟像,眼下越长越随弟妹了。” 江琰又特意引苏轼苏辙兄弟上前,对父母道: “父亲、母亲,他们便是苏轼和苏辙。” 苏轼苏辙上前,恭敬拜下: “小子苏轼(苏辙),拜见师公、太师母,拜见诸位长辈。” 江尚绪见这对兄弟年纪虽小,但举止有度,苏轼疏朗,苏辙沉静,心中已有好感,温言道: “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往后安心在府中住下,用心进学。” 周氏也笑道:“好俊秀的孩子。一路劳顿,快起来吧。” 一番见礼毕,周氏见江琰脸上略有疲色,苏晚意眼底也有倦意,便道: “一路车船劳顿,快先回院子歇歇。锦荷院早就收拾出来了,午膳也给你们送到院子里去。晚宴设在酉时正,到时候再叙话不迟。” 秦氏也道:“五弟、五弟妹放心去歇着,行李物件我让下人直接送去锦荷院。苏家两位小公子的住处安排在离锦荷院不远的竹韵轩,韩先生安排在客院,都已妥当。” 江琰确实有些乏了,谢过母亲与嫂子,便带着妻儿、弟子及随行人员,由仆役引着,往内院而去。 推开院门,一应布置装饰依旧。 进入正房内室,便见窗明几净,榻上铺着崭新的锦被,熏笼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 江世泓对自己的新房间充满好奇——东厢房被布置成了他的卧房,外间又连着一间书房,书架上有新备的启蒙书籍,案上有文房四宝,甚至还有一整套精巧的木制兵俑。他欢呼一声便扑了过去。 乳母抱着江世澈去了西厢安顿。 海生和阿月的住处安排在锦荷院外侧的耳房,既方便护卫伺候,又不扰主人清静。 苏轼苏辙兄弟被引至竹韵轩,那是一个独立的小院落,清幽雅致,很适合读书。 他们原本就各自有一名书童、一个小厮,以及一个伺候的婆子。 如今秦氏又各自给他们添了一个小厮、一个婆子,以及两个大丫鬟。 众人各自安顿,梳洗更衣,简单用过午膳后,略作休整。 酉时初,暮色渐合,侯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 锦荷院正房内,江琰已换了身家常的靛青直裰,苏晚意也换了身淡紫襦裙,两人正给江世泓整理衣襟,准备去赴家宴。 小世澈还在睡着,便交代了乳母小心看着,醒了再把他抱过去。 “泓儿记住,”苏晚意柔声叮嘱。 “晚上家宴,除了今日见过的祖父祖母他们,还有好多长辈,你要乖巧一些,但若一时记不住那么多称呼,微笑点头便是,不可失礼。” 江世泓认真点头:“孩儿记住了。” 一家三口到正厅时,厅内已很是热闹。 二哥江瑞以及二叔一家都到了。 又是一番见礼,主要是介绍江琮媳妇给江琰他们认识。 江世泓被领着喊了一圈人,也收到好多见面礼。 他的小脑袋瓜努力记着称呼,倒也应对得体,惹得众长辈喜爱。 江怡绵主动过来牵江世泓的手,小声道: “泓弟弟,我带你认人,那边还有几位堂兄堂姐呢……” 两个孩子便凑到一处,由江怡绵领着,去认识那些年纪相仿的堂兄弟姐妹。 江世泓到底是在即墨自由惯了的,性子又活泛,很快便与堂兄弟姐妹们说笑起来。 酉时正,家宴开席。 宴设在大花厅,开了三桌。 男女分席,另有小孩一桌。 席间珍馐罗列,觥筹交错,一派和乐。 江尚绪难得开怀,与几位子侄多饮了几杯。 周氏不断给儿媳夹菜,又看着旁边桌上的江世泓规规矩矩用膳、偶尔与旁边堂兄耳语的样子,脸上笑意就没断过。 过了一会儿,江世澈由乳母抱着来了。 只是依然认生,头埋在苏晚意怀里不肯起来,引得众人更想逗他了。 宴至中途,江尚绪举杯,环视满堂儿孙,缓缓道: “今日,琰儿一家归来,我江氏一门,终得团圆。这些年,琰儿在外为国效力,不负皇恩,亦不负我江氏门楣。此番归来,望你戒骄戒躁,于朝堂之上,继续尽忠职守,于家庭之内,和睦孝悌。来,满饮此杯,愿我江家,门楣永固!” 众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宴罢,已近亥时。 孩子们早困了,被乳母丫鬟们带回各院安置。 苏轼苏辙兄弟、韩承平等人也由仆役引着回去休息。 又念及明日早朝江琰还要面圣述职,众人便纷纷散了。 第88章 论功行赏 次日,卯时初刻,汴京皇城。 天色未明,宣德门外已车马辚辚,灯火如龙。 今日并非大朝会,但听闻东海归来的江琰与冯琦将上朝述职,前来观风的官员比平日多了三成不止。 江琰身着簇新的绯色官服,与冯琦并肩立等候。 六年未踏足此地,当年站在这里时,他是初入官场的探花郎、备受瞩目的国舅爷,而今,他是带着东海功勋与箭伤归来的封疆大吏。 周围目光复杂,好奇、探究、钦佩、嫉妒、算计……不一而足。 江琰只垂目静立,与几位上前寒暄的旧识简单致意。 钟鼓楼传来悠长的钟声,宫门缓缓开启。 上朝的官员们排列入内后,江琰、冯琦二人落后一段距离才跟上。 御座之上,景隆帝身着朝服,神色沉静。 待众臣参拜起身,钱喜道: “陛下,江琰江大人和冯琦冯校尉昨日返京,现下正在殿外等候。” “宣。” “宣——权知东海军事、即墨知州江琰,昭勇校尉冯琦,入殿——” 钱喜的唱喏声在殿宇间回荡。 江琰与冯琦整肃衣冠,趋步上殿,至殿中依礼参拜: “臣江琰(冯琦),参见陛下。” “免礼。”景隆帝声音平和,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 “东海一别,朕心常念。今日见你二人平安归来,朕心甚慰。江琰,伤势可大好了?” 江琰再揖:“劳陛下挂怀,托陛下洪福,御医悉心诊治,臣伤势已愈,并无大碍。” “那就好。”景隆帝颔首,又看向冯琦,“冯琦亦是辛苦。这六年清剿海寇,东征日本,立功无数。朕听闻,即墨百姓赠尔万民伞,可见深得民心。” 冯琦忙道:“此乃陛下天威远播,将士用命之功,臣等不敢居功。” 一番例行的关怀问答后,景隆转入正题: “东海之事,战报、条约,朕已详阅。你二人跨海远征,以寡击众,扬我国威于海外。后又审时度势,缔结合约,开商埠、控银矿,使我大宋于东海得立足之地。此等功勋,不可不赏。” 他示意身旁的钱喜。 钱喜应声上前一步,展开第一道明黄卷轴,高声宣读: “敕:权知东海军事、即墨知州江琰,忠勇兼备,谋略深远。破敌于福江,定约于博多。扬天威于海外,开利源于东瀛。功在社稷,勋著边陲。特封尔为三等征东伯,锡之诰命。钦此!” “臣,谢陛下隆恩!”江琰躬身接过诰命。 三等伯,他虽年仅二十五岁,但东征如此之功,封伯亦在他意料之内。 更微妙的是,诰命中却未提“世袭罔替”四字,圣心之衡,尽在其中。 钱喜又展开第二道敕书: “敕:即墨知州江琰,在任六载,兴利除弊,政绩斐然。海疆宁靖,民生富庶,文教蔚兴,更将新法广传邻县,活民无数。今东海事定,需专才统筹后续。特擢尔为总领东海通商交涉事务大臣,正四品,于鸿胪寺下设专司,掌对日通商、条约执行、银矿监管、人员往来诸事宜。一应僚属,可由尔酌情商调,报吏部备案。望尔善始善终,不负朕望。钦此!” 这道敕书,让殿中泛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总领东海通商交涉事务大臣,正四品,与鸿胪寺少卿同级,又独立设司,职权特殊。 这显然是为江琰量身打造的位置,既用其才,又将其纳入京城官制体系,置于皇帝眼皮之下。 “臣,领旨谢恩!”江琰再拜。 第三道圣旨是给冯琦的。 “敕:昭勇校尉冯琦,骁勇善战,荡平海寇,治军有方。东海之役,临危受命,跨海征东,冲锋陷阵,斩将夺旗,厥功甚伟。特晋尔为征东将军,正三品,赐金带。即日起,于京郊大营任副都指挥使一职,操练士卒,卫戍京畿。钦此!” “末将谢陛下隆恩!”冯琦声音洪亮,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正三品将军,即便武将官职虚高,也是高级将领了,且能留驻京畿,前途光明。 三道圣旨颁毕,景隆帝温言道: “至于密州卫、莱州卫有功将士,朕已派人前去传旨,论功行赏。” 众臣又拜,“陛下圣明。” “江琰,东海之事,你最是熟稔。新设之司,关乎国策,需得用心。眼下除已派往日本的几位官员,司内尚是空架。你是想从吏部择选干员,还是心中有属意之人?拟个条陈上来。不过,” 景隆帝话锋一转,语气更显体恤,“此事也不急在一时。日本那边,合约初定,银矿渐稳,商埠已开,局面尚安。你重伤初愈,又离家数载,理当好生休养,多陪陪家中老小。你和冯琦,朕皆准你们半月休沐,待四月初,再履职不迟。” 皇帝这话,可谓恩宠有加,考虑周全。 按常理,他二人此刻该感激涕零,表态尽快投入新职,以报君恩。 然而,冯琦确实这般,不过江琰却略一沉吟,竟再次躬身道: “陛下体恤,臣感激不尽。只是……臣尚有一不情之请。” “哦?但说无妨。” “臣妻苏氏,自嫁入臣家,已近八年。又随臣远赴即墨,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从无怨言。其祖籍杭州,自出嫁后,再未归宁省亲。臣……” 他顿了顿,声音恳切,“臣想向陛下告假两月,携妻儿赴杭州省亲,以全人伦孝道,稍慰臣妻思乡之情。待省亲归来,必当竭尽全力,筹建新司,为陛下分忧。”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无数道目光投向江琰,惊愕、不解、甚至带着看傻子般的神情。 陛下刚委以重任,许你半月假期已是殊恩,多少人想趁热打铁、在新职位上大展拳脚,稳固地位。你江琰倒好,竟然要请两个月假,陪媳妇回娘家? 就连御座上的景隆帝也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景隆帝忽然抚掌,朗声笑了起来: “好你个江琰!别人恨不得立即走马上任,你倒好,封了伯升了官,第一件事是想着陪夫人回娘家!这份儿女情长,倒是难得!” 他笑声爽朗,殿中气氛为之一松。 景隆帝看向江琰,眼中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赞许: “你夫人苏氏,朕亦有耳闻。在即墨六年,辅佐你安定地方,更与江璇一同创办女红坊,教授当地女子技艺,助其自立。每逢灾年,亲赴粥棚施粥,活人无数。此等贤内助,理当厚待。再者苏家此次为东征捐献家资,更是忠义之举。准了!朕便许你两月假期,携眷省亲。只是……” 他故意板起脸,“五月二十之前,必须给朕回京上任!东海之事,还等着你呢。” “臣,谢陛下恩典!”江琰深深一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两月余时间,往返杭州足够,即便过几日世贤大婚后再出发也不用着急赶路。 第89章 当庭算账 就在此时,文官队列中走出一人,正是户部侍郎、江琰的二叔江尚儒。 “陛下,臣有本奏。” “江侍郎何事?” “方才陛下提及苏家捐献家资以助东征之事,”江尚儒声音平稳,不疾不徐,“据户部核查,当初苏家捐献家产,用于东海战事及后续安置。如今战事已毕,条约已定,各项开支核算下来,尚余……约七十万两未曾动用。” 他略作停顿,殿中已有人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臣以为,”江尚儒继续道,神色坦荡,“苏家当初捐献,乃是因朝廷一时筹银不及,为解燃眉之急,忠心可嘉。如今东海局面已定,日本银矿已入朝廷掌控,商埠税收亦可期。国库目前尚算充裕。这剩余银两,是否……应归还苏家,以全其忠义之心,亦显朝廷恩赏之道?” 话音未落,已有人按捺不住。 一位年约四旬的御史大步出列,高声道: “江侍郎此言差矣!捐献便是捐献,岂有事后讨还之理?若如此,日后谁家捐献,都存了可讨回的心思,朝廷体统何在?赏罚分明,陛下已晋封苏家县子爵位,又擢升苏仲平官职,恩赏已足。若再归还银两,岂非赏之过厚,且乱了章法?臣以为,断不可行!” “王御史此言,未免不近人情!” 另一位与江家交好的官员出列反驳,“苏家捐献时,言明是助朝廷东海作战之用。如今东海之用已足,剩余之银,归还本主,有何不可?难道要朝廷贪墨臣民家产不成?” “何为贪墨?那是苏家自愿捐献!在场诸位同僚皆是见证!” “自愿捐献,亦当用在所说之事!既未用完,余者归还,天经地义!” “荒谬!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争执起来。 一派以江尚儒和几位与苏家或有旧、或认为此举可收揽人心的官员为首,主张归还。 另一派则以沈家和部分守旧官员为主,认为此举破坏捐献制度,坚决反对。 景隆帝坐在御座上,听着下面争吵,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些啼笑皆非。 这江家……为了亲家这七十万两,连素来最看重的体面都暂且搁下了? 他瞥了一眼垂首恭立的江尚绪,又看了看一脸正气凛然的江尚儒,再看看此时恨不得化作隐身人的江琰。 眼看争论愈烈,皇帝清了清嗓子,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江琰,”皇帝开口,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此事,你如何看?” 瞬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江琰。 江琰心中哀叹一声,这难题终究抛到了自己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 “陛下,此事涉及国典与私情,臣……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但说无妨。”皇帝语气平淡,却不容推辞,眼中似有深意。 江琰知道躲不过,只得谨慎措辞: “臣以为,苏家当初捐献,确是为助朝廷东海之事,忠心可表。如今东海战事虽毕,然通商、驻军、银矿监管、人员往来等后续事务方兴未艾,仍需资财支撑。这剩余银两,不若……暂存于户部,专设为东海事务备用金,用于日后东海相关之突发事宜、额外开支。 如此,既未违背苏家捐献之初衷,亦不至引发朝议纷争。待将来东海局面彻底稳固,再无额外开销,届时再议此金归属,亦不为迟。” 他这番话,看似折中,实则将球踢回给了朝廷,也给了皇帝台阶——钱先放着,以后再说。 既全了苏家的名,又暂时保住了钱。 果然,景隆帝面色稍霁,微微颔首: “江琰所言,老成谋国。东海新定,确需预留资财以备不时之需。此事便依江琰所奏,剩余银两,暂存户部,专款专用。苏家忠心,朕和朝廷不会忘。” “陛下圣明!”江琰与江尚儒同时拜下。 江尚儒低头时,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风波似乎平息。 江琰正欲退回班列,忽然又想起一事,再次开口:“陛下,臣……尚有一事。” “还有何事?”皇帝挑眉,心道这小子今日事还真多。 “臣在即墨时,为研制新式战船和海船,曾上奏朝廷,言明若朝廷拨款不及,臣愿先行垫付。后因工期紧急,臣确实从自家……及夫人嫁妆中,挪垫了部分银两,约……十三万五千余两。” 江琰面色顿时羞赧无比,“如今东海事了,新司将立,这垫付的造船款项……不知户部可否予以核销归还,让臣还给自家夫人?” “……” 殿中一片寂静。 许多官员表情古怪,想笑又不敢笑。 不管做什么,动用娘子嫁妆都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只是这件不光彩的事是为国办事,就看朝廷还不还吧! 可是在刚说完苏家七十万两捐献余款的事,你这又跑来要苏家女十三万两嫁妆的垫付款? 这江琰,真是半点不肯吃亏,算盘打得精! 景隆帝也被噎了一下,看着江琰那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他自然知道江琰在即墨造船垫钱的事,本也打算让户部核销,只是没想到江琰会在这当口、用这种近乎“讨债”的方式提出来。 “准了。”皇帝无奈地摆摆手,索性也直白些。 “此事,你自去与户部核算。江侍郎,”他看向江尚儒,语气带了丝调侃,“你这侄儿,连十几万两的垫付都要跟你算清楚,你可要核仔细了,该多少,便还他多少,莫要让自家侄子吃亏。再多拨五千两,赏其夫人苏氏。” 江尚儒连忙躬身,也是一本正经: “臣遵旨。定当仔细核算,分文不少。” “谢陛下!”江琰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了。 有自家二叔在户部,这钱,稳了。 一场朝会,波澜起伏。 封赏、任命、请假、争银、报销……江琰回京后的首次亮相,便以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完成。 散朝时,官员们三三两两离去,议论纷纷。 “这江大人,倒是性情中人,封伯第一事竟是陪夫人省亲……” “你懂什么?这才是高明之处。暂离漩涡,以退为进。两月后回来,朝中局势或许又有新变化。” “那苏家余款之事……江侍郎今日,真是豁出去了。” “何止豁出去,简直是精明到家!钱虽没要回来,可成了备用金,还在户部手里,跟江家自己钱袋子的有什么区别?还卖了苏家天大的人情,还让自家侄子更显得大公无私。” “那十三万两造船款要得更是时候!当着陛下的面,户部谁敢拖延?” “陛下对江琰,仍是信重有加啊。新设司衙,独立行事,这权柄可不小……” “且看他从杭州回来,如何施展吧。” 江琰与冯琦并肩走出太极殿。阳光洒在青石御道上,晃得人有些眼花。 “五哥,”冯琦低声道,语气佩服,“今日朝上,你这账算得……真是清楚。” 江琰笑了笑,目光清明: “该要的,自然得要。走吧,回家。过几日世贤大婚,之后,便该启程去杭州了。” 宫门外,汴京的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新的职位,新的棋盘,新的挑战,都已摆在他面前。 但此刻,他只想先参加侄子的婚礼,然后带妻儿,回一趟江南烟雨。 第90章 各种赴宴 朝会封赏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迅速荡开,传遍汴京各个角落。 江琰刚回到自己院中,忠勇侯府的门房便已开始收到雪片般飞来的拜帖与请柬。 有当年同科故交的,有旧日翰林院的同僚,有勋贵世家的邀约,更有不少素无往来、只因他新晋伯爵、手握实权而急于攀附的。 江琰只略扫一眼,便对江石道: “你去找辙儿,让他替我拟个回帖,一概婉拒。只说我旧伤未愈,又一路奔波,需静养,且不日将离京赴杭,待归来后再一一拜会。” 江石点头应下。 他这几天,行程早已排得满满的了。 首先便是苏家,另要进宫给皇后请安,还有周家也要前去拜会…… 正说着,苏晚意从内室出来,手中也拿着几张花笺,面带无奈: “母亲方才派人送来的,都是各家夫人邀我过府赏花、品茶、听戏的帖子。还有些是给泓哥儿的,邀他去参加什么诗会、雅集——泓哥儿才六岁,认字都没认全呢。” 江琰失笑: “京中风气便是如此。你拣一两张实在推脱不过的应下,其余的便托母亲帮你回绝吧。” 他走到妻子身边,温声道: “今日咱们先办正事,我已让江石备好车马,稍后便带你和孩子们去苏府,拜见岳父岳母。” 苏晚意眼睛一亮,六年未见父亲,心中早已思念不已。 只是她想着江琰今日入宫,说不得散朝后又被景隆帝留下说话,不知几时回来,便没有让人去递消息。 不过苏仲平今儿个一早便收到女婿派人来传信,说是来用午膳,所以早早便在正厅等候。 身旁坐着的郑氏也是左顾右盼。 巳时过半,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早有仆役飞奔入内通报。 苏晚意一下车,看到站在门内翘首以盼的苏仲平和郑氏,眼圈瞬间红了。 “父亲!母亲!”她疾步上前。 苏仲平夫妻俩连忙扶住,上下打量着女儿,喉头微哽,“好孩子……真的是长大了,也瘦了。” 六年未见,女儿已成长为沉稳端丽的侯府少夫人。 郑氏已拉住苏晚意的手,眼中含泪: “我的儿,在即墨可吃了苦?听说那边海风大,冬日冷,看你手都有些糙了……”说着便心疼地摩挲。 “母亲,女儿不苦。”苏晚意反握住郑氏的手,心中暖流涌动。 这时,江琰也领着江世泓上前,向岳父岳母郑重行礼: “小婿拜见岳父、岳母大人。” “贤婿快快请起!”苏仲平虚扶,看着这位已是伯爵、名动京师的女婿,心中感慨万千。 江世泓乖巧地上前,像模像样地长揖:“世泓,给外祖父、外祖母请安。” “哎哟,我的泓哥儿!” 郑氏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蹲下身将孩子搂住,“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才几个月大!” 她看着孩子酷似苏晚意的小脸,又看向乳母怀中的江世澈,“这是澈哥儿?快让外祖母抱抱!” 一家人簇拥着进了正厅。 乳母将澈儿抱给郑氏,小家伙先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新面孔,又认生了,扭头朝着江琰叫“爹爹”,伸手要抱抱。 厅内早已备好茶点果品。 苏仲平细细问了江琰在即墨的情形、东海战事、伤势恢复,又问了苏晚意这些年的生活。 江琰一一作答,言辞恳切,对岳父岳母这些年对晚意的记挂和苏家对东海之事的倾力支持再三表示感谢。 苏晚意则与郑氏低声说着体己话,从即墨的海鲜特产,说到女红坊的趣事,说到两个孩子成长的点点滴滴。 郑氏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抹泪,又不时展颜。 午膳设在花厅,菜肴精致,多是苏晚意幼时喜爱的江南风味。 席间,苏仲平难得开怀,与女婿小酌了几杯。 江世泓坐在母亲身边,规规矩矩用膳,偶尔回答外祖父的问话,童言稚语,逗得众人发笑。 临别时,郑氏拉着苏晚意的手依依不舍,又给两个孩子塞了厚厚的红包,备了许多礼物,直将马车塞得满满当当。 回侯府的马车上,苏晚意依在江琰肩头,轻声道: “看到父亲和母亲都好,我便安心了。” 江琰握紧她的手:“等从杭州回来,咱们多来走动。” 待他们回到府中时,发现几个姐妹一家全都回来了,此时正聚在正厅呢。 二姐江瑶,是二叔家的,两年前因夫君回京赴任,一家人都回来了。 三姐江璃,跟着周家表哥,带着两个孩子一起过来的。 四姐江玥,三年前招赘了一名寒门二甲进士,如今孩子都一岁了。 还有江璇,也和冯琦一起过来了。 晚宴,这一大家子人足足摆了四桌。 席间,江琰和冯琦因今日受封,被灌酒最多。 女眷这边,秦氏却拉着苏晚意的手,一脸歉意: “本来你们多年未归,五弟封爵这等大喜事,府里该大摆宴席、广邀宾客的。只是眼下世贤五日后大婚,实在顾不得了,实在是委屈你们了。” 苏晚意反握住她的手,笑道: “大嫂哪里话,眼下世贤成亲是咱们江家最要紧、最大喜的事。别说他如今封伯,即便是封侯,也得给世贤大婚让路。” “没错,等你五弟他们从杭州回来,安稳了,咱们想摆几场摆几场。”周氏也接话道。 一番话,说的秦氏也跟着笑起来,气氛再次轻松。 次日,江琰一家四口又进宫给皇后请安。 马车上,苏晚意还在低声叮嘱江世泓: “泓儿,进了宫,一定要听话,手脚不要乱动。问你话你就乖乖回答。那是你嫡亲的姑母,但更是皇后娘娘,礼数万万不能缺。记住了吗?” 江世泓穿着崭新的宝蓝色小锦袍,头戴玉冠,小脸绷得紧紧的,用力点头: “孩儿记住了。娘亲放心。” 江琰看着妻子的模样,笑着宽慰: “不必过于紧张。他只是一个孩子,能闯出什么祸来。” 凤仪宫庭院内花木扶疏,春意盎然。 早有宫女在殿外候着,见他们到来,笑吟吟地行礼: “江大人,江五少夫人,皇后娘娘已在殿内等候,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宁安公主殿下也在呢。” 一家人整肃衣冠,步入正殿。 皇后今日只穿着一身杏黄底绣缠枝牡丹的常服,发髻简绾,簪着几支珠钗,正含笑坐在上首。 六年岁月似格外优待她,只添了雍容,未见沧桑。 下首坐着太子赵允承与太子妃卫璎琅。 太子今日亦是常服,神色温和。 太子妃卫璎琅穿着淡紫宫装,明丽大方,唇角含笑。 另一侧坐着宁安公主,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男童,穿着大红锦袄,虎头虎脑,正是她的长子杨航。 “臣弟/臣妇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宁安公主殿下。”江琰领着妻儿,依礼参拜。 还未完全拜下,太子与太子妃依然一并上前,扶起江琰和苏晚意。 皇后也温声道:“这没有外人,何必多礼。” 说着走了过来,又拉住苏晚意的手,细细端详。 “晚意,这些年辛苦你了。” 苏晚意笑着回话,“谢娘娘挂念,臣妇一家在即墨一切都好。” 第91章 入宫请安 太子妃也笑着插话: “前儿个舅舅、舅母一返京,殿下当晚就要过府去。我才拦了下来,说舅舅、舅母一路奔波实在辛苦,次日舅舅还要入宫朝见,这会子过去了,怕是还要劳累招待一番。索性母后定是要叫舅舅和舅母进宫说话的,不如凑在一起了。” 皇后笑着拍了拍太子妃的手,又目光慈爱看向一旁的两个孩子,“这就是世泓和世澈?快过来让姑母瞧瞧。” 江世泓被母亲轻轻推向前,他牢记叮嘱,端端正正地再次行礼: “侄儿世泓,拜见姑母。” 皇后见他小小年纪,礼数周全,模样又俊秀可爱,心中喜爱,摸摸他的头:“好孩子,真懂事。” 又看向乳母怀里的江世澈,“世澈也抱过来。” 乳母将澈儿抱近。 小家伙今日似乎被凤仪宫的装饰吸引住了,看到满屋子陌生人也不怕生,只睁着大眼睛好奇地到处看。 宁安公主怀里的杨航忽然伸出小手指着江世澈,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哥哥!” 满殿人都笑了起来。 宁安公主忙纠正道: “航儿,这不是哥哥,这是你小舅舅。” 她笑着对皇后和江琰解释,“这孩子正学说话,见着差不多大的就喊哥哥姐姐。” 杨航似懂非懂,看看江世泓,又看看江世澈,小脑袋转了转,还是固执地指着江世澈:“哥哥!” 童言童语,更添温馨。 殿内气氛轻松融洽起来。 皇后问了苏晚意在即墨的生活,问了孩子们平日的趣事,又关切江琰的伤势。 太子赵允承也偶尔插言,问及东海风物、海船建造等事,江琰皆一一作答。 太子妃卫璎琅则与苏晚意低声交谈,说起京中女红花样、胭脂水粉,颇为投契。 正叙话间,内侍来报: “皇后娘娘,陛下听闻江大人一家进宫请安,也想请江大人和太子殿下到勤政殿说会话儿呢。陛下还说……请江小公子也一同过去瞧瞧。” 众人都是一愣。 陛下召见江琰和太子是常事,可特意点名要带上六岁的江世泓,却是少见。 皇后笑着对江世泓道: “定是陛下听说了咱们世泓乖巧懂事,也想见见呢。既如此,便跟你父亲和太子表兄去吧,不要怕,待会再到姑母这里用午膳。” 于是,江琰牵着儿子,与太子赵允承一同,跟着内侍往勤政殿去。 勤政殿内,景隆帝刚批完几份奏折,正在用茶。 见三人进来,他放下茶盏,目光先落在小小的江世泓身上,脸上露出笑意: “这就是世泓?都这么大了。来,到朕跟前来。” 江世泓牢记母亲叮嘱,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跪拜下去: “世泓,叩见陛下。”他年纪小,但礼仪分毫不差。 景隆帝一把把他拉起来,朗声笑了: “好孩子,快起来。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江世泓依言起身,抬头看着这位身穿赭黄常服、面带笑意的陛下,眨了眨眼,忽然小声问: “陛下,您是我皇后姑母的夫婿吗?” “自然是,怎么会有此疑问?”景隆帝看着眼前六岁的孩童,笑着问道。 “那世泓是不是也应该叫您一声姑父呀,就跟小姑父一样。” 一旁的江琰忙低声提醒:“泓儿,不可无礼。” 景隆帝却摆摆手,眼中笑意更深: “朕这个姑父呀,跟你冯家的小姑父还有些不一样的。” 世泓挠挠头,有些没懂,“哪里不一样呀,是因为您是皇帝吗?” “你的小姑姑,是你父亲的堂妹,你的皇后姑母呢,是你父亲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所以朕这个姑父呀,是要比你小姑父关系还要近呢。你能听明白吗?” 江琰和赵允承面面相觑,没想到陛下竟是这样跟世泓解释自己和冯琦的不同之处。 “好像能,就是说,您是世泓最亲近的姑父,三姑夫、四姑父,还有小姑父他们都比不上您。是吗?” 景隆帝笑着点头:“没错,世泓很聪慧。以后没有外人在,就叫朕姑父即可,不必再称呼陛下。” “嗯,姑父,世泓记下了。” 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景隆帝忽然有些感慨。 他想起他与皇后成婚那几年,世贤小时候也是这么叫过。 只是后来……那孩子便越来越沉默稳重,少年老成。这一晃,竟都要大婚了。 景隆帝让内侍给江世泓也搬了个小凳子,又端了好些点心果子,这才转向江琰和太子二人。 他先随意问了江琰在即墨这几年的经历,又问了对组建东海事务司的想法,三人闲聊了大半个时辰。 江世泓乖乖坐在小凳子上,捧着甜甜的糕点小口吃着,耳朵却竖着,大眼睛不时悄悄打量威严的姑父,又看看父亲和太子表兄。 景隆帝心情颇好,时不时又逗了江世泓几句,问他在即墨喜欢玩什么,读了什么书。 江世泓一一答了,童声稚气,却条理清晰。 末了,皇帝对江琰道:“也快午时了,去吧,皇后该等急了。朕就不过去了,免得你们拘礼,反倒不自在。” 又对世泓笑道: “世泓,改日再进宫来,朕带你去骑马射箭可好?” “好。”世泓满脸开心的应下。 随即,三人行礼告退。 等他们走后,景隆帝又特意吩咐内侍: “去把朕案上那方新进贡的澄泥砚,还有那套小巧的湖笔,给江小公子带上。就说姑父给的见面礼,勉励他好好读书。再去挑选一匹小马,也一并送到忠勇侯府。” “是。”内侍领命退下去准备东西了。 “陛下看来很是喜欢江小公子呢。”钱喜上前又给景隆帝添了一杯茶,笑着道。 景隆笑着点点头,“很久没有见过这么伶俐聪慧的孩子了,倒是跟老五有些像。” “小公子和五殿下是嫡亲的表兄弟,自是有些相像的。” “那如此说来,太子和他也是一样的,怎么就如此性子沉闷?” “太子殿下是储君,性子自是要稳重的。”钱喜道,转而又嘿嘿一笑,“陛下嫌弃殿下沉闷,奴才倒觉得,殿下倒是像极了陛下年轻时的模样呢?” “嘿,你如今是越发大胆了,连朕都敢打趣?” “哎哟,陛下可真是冤枉奴才了,奴才不敢。” 景隆帝轻哼一声,“行了,去看看尚食局准备的午膳如何了,朕倒是觉得有些饿了。” “是。” 另一边,凤仪宫。 等江琰三人回去,五皇子赵允衍也下学了。 打过招呼后,一行人欢欢乐乐在宫中用了午膳。 期间,又有勤政殿的内侍提着食盒前来,说是陛下赐下两道菜,觉着江小公子可能会爱吃。 江琰行礼谢过。 用过午膳,太子又带着江琰和世泓到东宫,说是认认路,又说了会子闲话。 直至未时过半,方带着满满一马车的东西归府。 回到院里,江石上前服侍他更衣。 “那些帖子里,没有萧小公爷递来的吗?”江琰问道。 江石摇头,“没有。” 第92章 父子对话 自己大功回京、封伯授职,这般热闹,萧烨绝无不知之理。 可这家伙竟连张帖子都没递? 江琰沉吟片刻,对江石道: “你去安国公府一趟,不必递帖,直接传个口信,问萧世子明晚可得闲?若得闲,老地方,我请他一聚。” “是。”江石领命而去。 晚膳,菜式不多却精致。 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一道水晶肴肉,几样时蔬,并一瓮火腿鲜笋汤。 江琰与苏晚意并坐,江世泓坐在苏晚意一侧,苏轼与苏辙兄弟坐在另一侧,乳母在一旁喂江世澈吃蛋羹。 饭至半酣,江琰看向苏轼苏辙。 “过几日府内婚事办完,为师与你们师母便要启程前往杭州省亲。此去路途遥远,往返需时。你们两个,是愿留在京中,为师安排你们入国子监听讲?还是随我们一同南下,到杭州也见识一番江南风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 “若留在京中,衣食住行无需担忧,为师亦可提前为你们引荐几位国子监博士。若随行南下,一路舟车劳顿,且时间仓促,在杭州恐怕也待不久,多是赶路。” 苏辙放下碗筷,恭敬道: “学生但凭老师安排。” 苏轼眼睛却亮了起来,他年方十二,正是对广阔天地充满好奇的年纪,闻言几乎不假思索: “老师,学生想随老师和师母同行!学生早听人言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繁华至极。再者,学生做梦都想亲眼看看,能让老师写出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般诗句的西湖,究竟是何等模样!” “噗——咳咳咳!” 江琰正啜了一口汤,闻言猛地呛住,剧烈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苏晚意吓了一跳,连忙替他拍背顺气。 其他人也没明白他为何如此反应,只有苏辙想起,上次兄长提起这首诗时,老师的反应就有些古怪。 江琰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接过苏晚意递来的茶水灌了几口,才缓过气来。 他面色古怪地看了一眼满脸无辜的苏轼,心中又是百味杂陈,不禁暗骂: 臭小子,你又提!要不是当年抄你两首诗,欠了你这个人情,难说你能拜入我门下! 他原本更看好的可一直都是沉稳务实、历史上官至宰辅的苏辙。 “……罢了。”他摆摆手,无奈道,“既然想去,便一同去吧。” 苏轼大喜,连忙起身,“谢老师!” 苏辙也起身道谢,虽不如兄长外露,眼中亦有喜色。 “坐坐坐,吃饭。”江琰示意他们坐下。 用罢晚膳,苏轼苏辙兄弟告退回竹韵轩。 江琰与苏晚意任由江世泓兄弟俩在一旁地毯上玩,正说着江世贤大婚筹备的事,外头来报: “五公子,老爷请您去前院书房一趟。” 江琰微怔。 回京这两日,虽有家宴团聚,但父子俩一直还未有机会单独说话呢。 “你快去吧,别让父亲久等了。”苏晚意柔声道。 前院书房。 江尚绪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一封书信。 见江琰进来,他放下信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江琰依言坐下,静候父亲开口。 江尚绪打量儿子片刻,缓缓道: “看来在外历练六年,果然有所增益,又长进不少。” “只是长进不少吗?父亲您也太吝啬夸赞之词了。”江琰对上父亲的目光,腆着脸道。 江尚绪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老实给我交个底——博多津那支冷箭,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上父亲洞悉的目光,江琰知道瞒不过,便坦然道: “箭是真箭,伤是真伤。但……时机与深浅,是儿子算过的。” “混账!”江尚绪一掌拍在案上,虽未用力,却带着怒意。 “你真是胆大包天!拿自己的性命去赌!江石身手再好,暗箭难防,万一他稍有疏忽,你待如何?让你母亲、让你妻儿如何?让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成?!” 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厉。 江琰垂下头: “父亲息怒。儿子并非鲁莽行事。江石的身手儿子是信得过的,刺客方位、箭矢速度甚至刺中的身体部位也都推演过。伤处看似凶险,血流如注,实则未损元气与紧筋骨……” “住口!”江尚绪打断他,眼中是后怕与痛心。 “即便你相信江石的身手,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箭上淬了毒呢。你是不是想说江石一直随身携带解毒药丸。可若是那毒是域外见血封喉的剧毒,谢先生的药不管用了,你又当如何?” 江琰沉默,无可辩驳。 “推演?确认?世上哪有万全之事!战场之上,朝堂之中,多少惊才绝艳之辈,都败在一个万一上!你如今是长大了,翅膀硬了,敢拿性命去博前程、博圣心了?可若真有个好歹,博来的那些,又有何用?!” 江琰被训得哑口无言。 他知父亲是关心,此刻任何辩解都显苍白,只低声道: “儿子知错,让父亲、母亲忧心了。” 见儿子认错态度尚可,江尚绪怒气稍缓,长叹一声: “你心思缜密,善谋敢断,为父知晓。但往后,若非生死紧要关头,切不可再行此等险招。陛下虽疑心重,善制衡,但也素来贤明。纵然有功高震主之虞,只要你行事坦荡,忠心为国,他不会拿你怎么样。更何况我江家早已不掌兵权,何须用这苦肉计?” “儿子只是想……想着让陛下知晓,这东征之事,是我江琰拿命去拼的。若是日后……” “即便日后他厌弃了皇后与太子,”江尚绪打断他。 “只要我江家不叛国、不谋反,没有人能够动得了江家。远有我江家的开国功勋,今有你那四为圣言,远征日本的旷世之功,即便是皇帝,也决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是,儿子记住了。”江琰郑重应下。 江尚绪又问了问他对新职司的打算、与太子、朝臣往来的分寸、乃至杭州之行的安排,叮嘱再三,方才让他回去。 回到锦荷院,已是亥时三刻。 内室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羊角灯,苏晚意已卸了钗环,穿着一身月白中衣,坐在镜前通发。 见江琰进来,神色似有郁郁,便柔声问: “怎么这副样子?父亲训你了?” 江琰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玉梳,替她慢慢梳理长发,语气里带了些委屈: “嗯,为了博多津受伤的事,训了我小半个时辰。说我不该拿性命冒险,万一如何如何……” 苏晚意从镜中看他,见他虽是做委屈状,眼底却并无阴霾,知他心中并无芥蒂,也轻声嗔道: “父亲说得对,你就是该训。哪有你这样算计自己受伤的?当时可吓死我了。若真有个闪失……” 说着,眼圈又有些红。直至现在,她都不敢想。 江琰从背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低笑道: “这不是没事嘛。娘子就别再念叨了,为夫知错了。” 苏晚意侧过脸,瞥见他眼底那点狡黠,知他又在装可怜,忍不住伸手拧了他胳膊一下: “你呀,总是有理。日后万不可再这般了。” “不敢了不敢了。”江琰连声保证,手臂却收紧了些,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畔。 “娘子,方才被父亲训得一阵心口疼,娘子快给为夫好生揉揉……” 苏晚意脸颊微热,推他。 “明日还要早起,帮大嫂核对世贤婚礼的宾客单子、礼器名录,一堆事呢。你少闹……” “就两回……”江琰声音更低,带着诱哄,唇已贴上她耳后细腻的肌肤,“不折腾你太久,我保证……” “你上次也这么说……”苏晚意还想反驳,唇却已被堵住。 剩余的话语,化作细碎的呜咽,湮没在逐渐升温的夜色里。 灯光轻轻摇曳,将相拥的身影投在绣着并蒂莲的帐幔上,缠绵缱绻。 窗外,汴京的春夜静谧。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 第93章 半日偷闲 江琰醒来时,枕畔已空,唯余一缕熟悉的馨香。 窗外天光大亮,看时辰已近巳时初。 他难得睡到这般晚,许是昨日父亲谈话、夜里又与妻子缠绵,心神放松之故。 起身唤人,丫鬟捧着温水巾帕进来伺候,轻声回禀: “五少夫人匆匆用完早膳,已经走了一会儿了,说大少夫人院里事多,赶着过去帮忙。走前叮嘱莫要吵醒您,让您多歇会儿。” 江琰点头,洗漱更衣。 用早膳时,见只有自己一人,便问:“泓儿呢?” 侍立一旁的江石回道: “泓哥儿一早用了饭,便跟着苏家两位小公子出门去了,说是想去街上逛逛。” 江琰失笑。到底是孩子心性,到了新地方,总想着玩耍。 不过有苏轼苏辙带着,又有护卫,应是无碍。 春日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厅内,暖融融的。 他慢条斯理用完一碗碧粳粥、几样小菜,擦了手。 回京这两日,进宫、家宴、访亲……一个接着一个,今日倒是难得清闲。 晚上要去樊楼见萧烨,白日里却没什么要紧事。 他想了想,对一旁的丫鬟道: “你去大嫂院里问问,看婚礼筹备可有哪里需要我搭把手的。” 丫鬟领命而去。 不多时回来,面上带笑: “大少夫人说,一应事宜都已安排妥帖,五公子您就安心等着后日做尊贵的叔父老爷,迎来送往便好。只是五少夫人这几日怕是要辛苦些,帮忙料理些琐事。” 江琰闻言,也笑了。 既无事,便偷得浮生半日闲吧。 他信步走到院中,活动了一下筋骨。 右臂的伤已无大碍,但重物仍不能持。 他便在春日暖阳下,缓缓打了一套拳法,动作舒展,气息绵长。 一套打完,额间微微见汗,通体舒坦。 “搬张躺椅来,再沏壶茶。”他吩咐道,自己又去书房拿了本书。 下人手脚麻利,很快在廊下摆好了躺椅、小几。 江琰半躺下来,手执书卷,就着明媚春光翻阅。 茶香袅袅,春风拂面,偶有鸟雀在院中树上鸣叫,惬意非常。 看了约莫半个时辰,忽听西厢传来孩童啼哭声,夹杂着乳母的柔声哄劝。 很快,乳母抱着眼圈红红的江世澈走了过来,无奈道: “五公子,澈哥儿醒来不见少夫人,闹着要找娘亲,怎么哄都不行……” 江琰放下书,伸手:“来,爹爹抱。” 小世澈此刻见到父亲,张开小手。 江琰将小儿子抱在怀里,软乎乎的身子带着奶香,泪珠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 “澈儿找娘亲?”江琰用指腹擦去孩子的泪,温声问。 小世澈扁着嘴点头,奶声奶气: “娘……娘……” “娘亲在帮大伯母做事,给世贤哥哥准备娶新娘子呢。” 江琰耐心解释,“澈儿跟爹爹玩,好不好?” 他从几上拿过一块点心,掰成小块喂给儿子。 澈儿注意力被香甜的点心吸引,渐渐止了哭,依偎在父亲怀里,一边吃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 江琰便抱着他,指着院中的花木、天上的云、檐下的鸟窝,一样样教他认。 小世澈听得眼睛发亮,忘了找娘亲的事,不时咿咿呀呀回应。 父子俩在春光里玩了一个多时辰,澈儿开始打哈欠。 乳母上前接过,柔声哄着,不一会儿便睡着了,被抱回厢房。 与此同时,秦氏院里却是一片忙碌。 正厅内摆开了几张长案,上面堆满了礼单、宾客名录、器物册子、宴席菜单、流程时序等。 秦氏坐于主位,苏晚意、钱氏与几位管事嬷嬷分坐两侧,正一一核对着什么东西。 “五弟妹,你刚回来,这两日又是回门又是进宫,一直没有好生歇息。今日又一大早过来帮着忙这些琐事。”秦氏歉声道。 苏晚意放下笔,笑着摇头: “大嫂说哪里话。世贤大婚是阖家大喜,我能帮上忙,心里欢喜。再说了,”她眼中带笑,“这种事忙得让人开心,我倒盼着多忙几回才好呢——下回再忙,估计就得等着世贤孩子满月了。” 秦氏被她逗笑,感慨道:“可不是?一转眼,世贤都要成家了。他父亲若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提及早逝的夫君,她眼中掠过一丝黯然,随即又被忙碌冲淡。 几人又核对了几项,眼看着临近午时,秦氏忙让人传膳,妯娌三人一起用饭。 锦荷堂这边,江世泓带着苏轼苏辙,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三人身后跟着的小厮护卫手里提得满满当当,有彩绘的泥人、竹编的蝈蝈笼、造型奇特的糖画、新出的时兴话本、甚至还有几包闻着就香甜的糕点果子。 “爹爹!我们回来了!” 江世泓小脸跑得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的,“汴京城好大!好热闹!比即墨码头还热闹十倍!苏大哥给我们买了许多好东西!” 苏轼也有些兴奋,不过到底年长几岁,努力端着稳重: “老师,学生与二弟、世泓师弟就在府外的主街附近转了转,见识了些市井风物,并未走远。” 苏辙则默默将几包点心放在几上: “老师,这是曹家香铺新出的桂花糕和栗子酥,据说很得京中女眷喜欢,学生便买些回来,请老师和师母尝尝。” 江琰看着眼前这三个半大孩子——自己儿子才六岁,苏轼十二,苏辙十岁——都还带着孩童的天真与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心中微软,笑道: “玩得开心便好。零嘴儿可吃饱了,还能用午膳吗?” “能。”世泓应道。 “好,那咱们吃饭。” 江琰吩咐下人摆饭,方才已有下人过来传话,说苏晚意不回来用膳了。 午膳简单,四荤四素一汤,但滋味不错。 席间,江世泓叽叽喳喳说着街上的见闻,苏轼偶尔补充几句,苏辙则安静吃饭,只在兄长或师弟说得太夸张时,才小声纠正一二。 江琰含笑听着,偶尔问两句,气氛温馨。 用罢饭,江世泓到底年纪小,兴奋劲过后便困了,被带去午歇。 苏轼苏辙也回竹韵轩休息。 午后,苏晚意才匆匆回来了一趟。 见江琰在榻上看书,两个孩子一个睡着、一个正坐在毯子上玩的不亦乐乎,下人又说午膳用得好,她便放了心。 她做到榻上另一侧,又将小世澈揽过,柔声道: “大嫂那边还有些细节要定,我再去瞧瞧。晚膳前回来。” 江琰拉住她的手:“别太累着。” “晓得。”苏晚意笑笑,把儿子交给乳母后又匆匆去了。 第94章 酒醉樊楼 申时末,江琰换了身靛青锦袍,带着江石出门,往樊楼而去。 三楼雅间临着汴河,推开窗便能见河水粼粼,画舫往来,风景独好。 江琰来得早,让店家先上了几样精致小菜,一壶上好的酒水,自斟自饮,等萧烨。 没等一刻钟,雅间门被推开,一个身着宝蓝织金锦袍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晃了进来,嘴角还噙着懒洋洋的笑,正是安国公世子萧烨。 “哟,这是谁啊!”萧烨语带调侃,“如今满汴京都排着队想见咱们新封的征东伯、江大人,没想到江伯爷竟有闲情逸致,约我这等闲散之人吃酒?” 江琰起身相迎,笑着还击: “是呀,本伯爷也纳闷呢。回京这几日,拜帖收了一箩筐,想见我的人从侯府排到了城门口,怎么翻来翻去,就是不见咱们萧小公爷的?莫不是嫌我如今爵位太低,看不眼里了” “岂敢岂敢!”萧烨哈哈一笑,在对面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我是想着,你这一路奔波回来,又是封赏又是授职,过几日还要启程去杭州,肯定应酬繁多,怕是连歇息的空都没有。咱们这关系,不急于这一时。再说了,你家小侯爷后日就大婚,我定是要去喝喜酒的,到时候自然见得着。” 江琰也坐下,“就是因为咱们这关系,别的人可以推掉不见,但你萧烨,必须得排在前头。可谁让咱们萧小公爷不给我递请帖,我可不就自个儿眼巴巴的凑上来了。” 萧烨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江琰。 对面之人虽面容含笑,但眼神清明,神色认真。 他心中微暖,面上却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行,够意思!这话小爷听着舒坦!来,走一个!” 两人碰杯,各自饮尽。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 萧烨说起了这几年的变化,谁家升迁了,谁家败落了,哪家结亲了,哪家又闹了笑话。 他也提起自己的女儿,刚满三岁,名唤萧芷,言辞间满是为人父的炫耀与疼爱。 “小丫头机灵得很,长得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太皮,整天闹得府里鸡飞狗跳。” 萧烨嘴上抱怨,眼里却都是笑。 江琰问:“你跟嫂夫人……如今可好些了?” 萧烨笑容淡了些,转着酒杯,淡淡道: “好多了。就那样吧,相敬如宾。她打理内宅,教养女儿,我……做我的富贵闲人。各自安好。” 江琰知他夫妻之事复杂,不便深问,便转了话题: “说起来,我离京这六年,京中变化不小。如今还未参加各府宴席,只怕到时候更觉得许多故人,都陌生了。” “是啊。”萧烨靠向椅背,望着窗外渐起的暮色与河上灯火,语气有些飘忽,“人心易变,潮起潮落。” “怎么,几年未见,咱们小公爷也多愁善感起来了?” 萧烨却一声叹气,“怎么能不多愁善感!五郎,你如今是伯爵,是陛下信重的臣子,是太子的舅父。而我……” 他自嘲一笑,“还是那个斗鸡走马、不务正业的安国公世子。咱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了。我怕再过几年,便是坐在一起,咱俩也说不上什么话了。” 江琰皱眉,放下酒杯,认真看着萧烨: “你说这话,是看不起我江琰,还是看不起你自己?” 萧烨一怔。 “我江琰交朋友,看的是心,不是身份地位。” 江琰语坚定,“若我对你有所嫌弃,当年决心参加科举之时,便该与你敬而远之。无论你是否安国公世子,你萧烨,永远是我江琰的兄弟。这份情谊,不会变。” 萧烨沉默良久,忽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再放下杯子时,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哑:“……真的不会变?” “不会。”江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无论何时,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兄弟。” 萧烨深深吸了口气,再抬眼时,已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些其他什么东西: “好!就冲你这句话,今晚不醉不归!小二,换大碗!再把你们店最好的酒端上来!国舅爷结账!” 两人抛开顾忌,畅饮畅谈。 从少时的糗事,说到这些年各自的经历。 酒一杯接一杯,笑声越来越大。 待到亥时末,两人都已醉了七八分。 萧烨趴在桌上,还含糊嘟囔着“我没醉……再来……”。 江琰也觉头重脚轻,明显已经站不住了。 江石与萧烨的随从进来,各自搀扶起自家公子。 “阿烨,后日……记得来喝喜酒……”江琰大着舌头道。 “一定……一定去……明日,再……再喝。”萧烨挥手,被搀扶着歪歪斜斜下楼。 回到锦荷堂,已是子时。 苏晚意早已备好醒酒汤,见江琰被江石搀着回来,满身酒气,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与江石一同伺候他换了衣裳,擦了脸,又扶着他将温热的醒酒汤一口口喂下。 “怎么喝成这样……”她轻声抱怨。 江琰半醉半醒,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含糊道: “晚意……我高兴……见着萧烨了……他还是老样子……” 苏晚意知他与萧烨情谊深厚,柔声道: “高兴也不能喝这么多,伤身。快躺下歇着。” 她替他盖好被子,吹熄了灯。 黑暗中,江琰很快沉入梦乡,唇角犹带笑意。 苏晚意听着他均匀的呼吸,轻轻抚了抚他微皱的眉心,也闭上了眼。 安国公府萧家,小厮扶着萧烨回房时,发现自家少夫人已经睡下了。 无奈,没有打扰,只得又扶着萧烨去了隔壁书房凑合一晚。 窗外,汴京的夜,温柔而深沉。 兄弟的重逢,冲淡了岁月带来的疏离。 第95章 世贤大婚 三月十八,忠勇侯府。 寅时未至,府内各处已是灯火通明。 今日是世子江世贤大婚之期,娶的是文昌伯府的嫡幼女。 如今江家风头正盛,江琰初封,这场婚礼注定牵动整个汴京的目光。 辰时前后,侯府中门大开,红毡铺地。 锦荷堂院内,江琰已穿戴整齐。 他今日换了身绛紫色锦袍,腰束玉带。 苏晚意也早早起身,梳了端庄的牡丹髻,戴了全套的赤金头面,穿着海棠红缂丝褙子,显得既喜庆又不过分夺目。 “方才门房来报,崔府的妆奁队伍已至前街,大嫂正安排人接收,准备铺房呢。” 苏晚意一边替丈夫整了整衣襟,一边轻声道: “父亲母亲已在正厅,二叔二婶和几位兄长嫂嫂也到了。咱们快过去吧。” “方才我瞧着泓儿是不是跑出去了?”江琰问。 “嗯,我让江石跟着呢。今日人多,得看紧些。” 等两人来到正厅,江尚绪与周氏端坐上首。 又一刻钟,二叔江尚儒、二婶王氏,以及几位兄长嫂嫂也都到了。 不过江尚绪他们作为祖父祖母辈,今日只需负责接待最尊贵的宾客,其余琐事皆由江琰兄弟夫妇们操持。 尤其是作为江世贤的亲叔父,他这一房便是江琰与二哥江瑞领头。 江瑞穿着靛蓝锦袍,笑容憨厚,正与江琛说话。 江珂、江琰、江琮兄弟三人凑到一处也低声说着什么,兄弟几人皆是仪表堂堂。 女眷这边更为忙碌。 秦氏是新娘婆母,反而不宜太过抛头露面,更多是在内院调度。 安排在外迎宾待客的,是苏晚意、钱氏几位妯娌。 午时后,第一波宾客开始陆续抵达。 勋贵世家、文武官员、姻亲故旧,车马络绎不绝。 江尚绪与江尚儒兄弟亲自在正厅内迎候几位王爷皇子、老公爷、老侯爷。 江琰兄弟五人则按照原来安排,分别在大门、前院依礼接待。 一时间,“恭喜”、“同喜”之声不绝,贺礼流水般抬入府中。 内院女宾处更是珠环翠绕,香气袭人。 周氏与王氏坐在花厅,含笑接受各府诰命夫人的道贺。 苏晚意等人穿梭其间,引座奉茶,言谈得体,将一应礼节安排得井井有条。 已出嫁的几位江家女儿也早早回府帮忙,在女眷中帮着叙话周旋。 未时三刻,宫中赏赐抵达。 冬梅率仪仗而来,颁下皇后赏赐:赤金头面一副、东海珍珠十斛、蜀锦五十匹,更有为新人特赐的“天作之合”赤金匾额一面。 又传皇后口谕: “娘娘说,世贤大婚,本宫心喜。愿新人琴瑟和鸣,白首同心。特赐此礼,以添喜气。” 同时,私下对江尚绪周氏道: “陛下亦有赏赐,稍后由太子殿下亲自带来。” 申时初,太子赵允承与太子妃卫璎琅驾临。 二人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简从,却足以让全场宾客肃然。 江尚绪率众亲迎,太子亲手扶起,温言道: “外祖父不必多礼。今日世贤大婚,我奉父皇母后之命前来道贺。” 说话间,目光扫过江瑞兄弟几个,又一一招呼见礼。 太子妃则被引入内院女宾处,周氏等人欲行大礼,亦被太子妃含笑阻住: “外祖母、舅母们快快起身,今日我随殿下是以晚辈身份前来,万万不可如此。” 酉时初,吉时到。 夕阳余晖给侯府镀上一层金红。 江世贤身着大红喜服,骑高头大马,领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往文昌伯府而去。 一路鼓乐喧天,锦旗招展,正是“昏礼”气象。 戌时左右,迎亲队伍在漫天霞光与初上的华灯中归来。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新娘子坐着八抬鎏金大轿,在万众瞩目中抬入侯府。 跨火盆、过马鞍、撒谷豆…… 正堂内,红烛高烧,宾客云集。 仪式将行,忽闻门外一阵骚动,司仪高声唱道:“雍王殿下到——!” 满厅一静。 雍王赵望,今上同父异母的弟弟,年方三十。 这位王爷年轻时便淡泊权势,喜好游历山水,十余年间只回京不过四五回,且每次待不到十天,在京中几乎成了传说中的人物,没想到今日竟突然出现! “雍王殿下!”江尚绪连忙率众上前见礼。 “侯爷快免礼。”赵望声音清朗,扶起江尚绪,笑道,“小王前日刚归京,恰逢府上大喜,不请自来,讨杯喜酒喝,侯爷莫怪。” “殿下驾临,蓬荜生辉,岂敢岂敢!”江尚绪连声道,忙引对方入座。 紧接着,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赞礼官高亢的唱喏声中,江世贤牵着红绸,引着新娘子缓缓向后院新房而去。 那里,还有撒帐、合卺之礼等待新人。 满堂欢呼喝彩,气氛达到高潮。 侯府内,晚宴随即正式开始。 前院款待男宾,觥筹交错。 主桌自是太子、几位宗室王爷、皇子、国公爷、侯爷。 江尚绪、江尚儒亲自作陪,江琰兄弟六人亦是来轮番敬酒,答谢宾客。 内院女宾处亦不遑多让。太子妃、几位王妃、公主、国公夫人、诰命们齐聚一堂,笑语盈盈。 苏晚意等几位妯娌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照顾客人,又要盯着各处流程,连口茶都顾不上喝。 待到亥时过半,宴席渐散。 江琰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已近子时。 他揉了揉有些发僵的额角,往后院走去。 锦荷堂内,苏晚意也刚回来,正卸下繁重的头饰,长长舒了口气。 “累坏了吧?”江琰走到她身后,替她捏了捏肩膀。 “还好。”苏晚意闭目享受片刻,轻声道,“总算顺顺利利办完了。新娘子我瞧着是个端庄的,与世贤很般配。大嫂今日……怕是又高兴又难过。” 江琰点头:“大哥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夫妻二人简单梳洗后,并肩站在廊下。 前院的喧嚣渐渐平息,唯有各处廊檐下的大红灯笼依旧亮着,映得整个侯府一片暖红。 第96章 再下江南 忠勇侯府在盛大喧嚣后,次日恢复了平日的庄重,却另有一种温馨气息在空气中流动——新妇认亲。 卯时初,新娘子崔婉清便已梳洗妥当。 她换下了昨日厚重的青质嫁衣,改穿一身端庄的藕荷色褙子配月华裙,发髻梳成已婚妇人式样,簪着珠钗,薄施脂粉,更显温婉。 江世贤亦换了身宝蓝常服,夫妻二人往正院而去。 正厅内,江家上下已齐聚。 江世贤与崔婉清缓步上前,向江尚绪与周氏行跪拜大礼。 周氏含笑亲手扶起,将一对羊脂玉镯戴在她腕上: “好孩子,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江尚绪亦勉励夫妻和睦,持家有道。 接着拜秦氏。 秦氏将一支赤金嵌宝步摇插在新妇发间,亦是面带欣喜。 随后便是逐一拜见诸位叔父婶娘。 认亲礼成,全家共进早膳。 席间笑语盈盈,新妇渐渐放松,偶尔细声应答长辈问话,显露出良好的教养与聪慧。 周氏与秦氏对视一眼,皆露出欣慰神色。 又过一日,三月二十。 一大早,锦荷堂内,最后几箱行李被抬上马车。 江琰与苏晚意此次南下,除了一家四口,还带了苏轼苏辙兄弟、海生阿月,以及十名护卫、八名丫鬟仆妇,队伍不算庞大,却足够周全。 江世泓兴奋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他已经知道要坐很久的船,去一个叫杭州的、有漂亮湖泊的地方,还能见到外曾祖父。 江世澈被乳母抱着,还不大明白远行的意义,只睁着大眼睛看大人们忙碌。 苏轼苏辙早已收拾好简单的书箱行囊。 苏轼满脸期待,苏辙则默默检查着笔墨纸砚是否带齐。 辰时正,全家在正厅话别。 周氏拉着苏晚意的手,细细叮嘱: “路上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替我们向老太爷问好。” 又对江琰道,“既请了两个月假,便好生陪晚意住些日子,估摸着时间回便可以了。” 江尚绪则对江琰交代了几句朝中需留意的事,末了拍拍儿子肩膀: “杭州回来后,新署便要筹建,届时才是真正忙碌之时。趁现在,松快松快吧。” 江世贤与崔婉清新婚夫妇也来相送。 崔婉清将一包自己做的桂花糖递给江世泓: “路上给三弟五弟甜甜嘴。” 举止已颇为自然亲切。 一番告别后,车马辚辚驶出侯府,往汴河码头而去。 此行选择水路南下,经汴河入淮,再转邗沟过江,直抵杭州。 这是最便捷舒适的路线,虽需二十日左右,但免了陆路颠簸之苦。 码头上,一艘宽敞舒适的双层客船已等候多时。 这是江家常年包租的船只,早已布置妥当。 众人登船,安置行李。 午时,船工解缆启航。 客船缓缓驶离繁华的汴京码头,两岸街市楼阁渐次后退,最终化为天际线上朦胧的影子。 江琰与苏晚意并肩站在船头,望着逐渐开阔的河面。 春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新。 “终于……要回杭州了。”苏晚意轻声说,眼中泛起淡淡水光。 七年了,她终于能带着丈夫和孩子,回到生她养她的江南水乡。 江琰握住她的手:“祖父他们见到你和孩子们,不知该多高兴。” 最初的几日,孩子们对船上的一切充满新奇。 江世泓带着海生,在甲板上看船工撑篙、帆索升降,问东问西。 江世澈起初有些怕水,被父亲抱着看了一会儿河面飞过的水鸟后,也渐渐适应,甚至敢在护栏边指着波浪咿呀叫唤。 苏轼更是如鱼得水。 他趴在船舷,看两岸春色如画卷般展开,不时吟诵诗句,或拉着弟弟苏辙讨论沿途州县的风土人情、历史典故。 苏辙虽沉稳,却也难掩兴奋,将所见所闻认真记在随身携带的札记本上。 江琰每日除了陪妻儿,便是与苏轼苏辙以及世泓讲学。 船行平稳,正是读书思考的好时机。 他给三人讲经史,也结合实际,分析沿途所经州县的民生、漕运、水利,引导他们思考。 苏轼思维活跃,常有惊人之语。 苏辙则务实深刻,见解独到。 世泓……明显心不在焉。 江琰看两个弟子这般,心中欣慰,愈发用心教导。 苏晚意则带着丫鬟们做些针线,或与阿月一起照顾两个孩子。 偶尔船靠大码头补给时,她会下船买些当地时鲜、特产,预备带回杭州送人。 旅途平顺,转眼十余日过去。 船已过淮河,进入扬州地界。 这一日午后,江琰正在舱内看书,忽听外头甲板上传来江世泓的惊呼: “爹爹!快来看!好大的船!” 江琰走出船舱,只见前方河道上,数艘巨大的官船正缓缓驶过,船上旗帜招展,戒备森严。 看规制,至少是三品以上大员或宗室船队。 “避让。”船老大经验丰富,立即指挥客船靠边缓行。 待那队官船驶近,江琰看清其中一艘主舰船首立着的人影——竟是雍王赵望! 他依旧一身玄衣,负手而立,身侧站着位姑娘。 两人似在观赏两岸风景,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小客船。 两队船交错而过,渐行渐远。 江琰目送雍王船队消失在河道拐弯处,眉头微蹙。 雍王不是该在汴京吗?为何此时南下?看方向,似是往苏杭一带而去…… “夫君,怎么了?”苏晚意不知何时来到身侧,轻声问。 “没什么。”江琰收回目光,笑了笑,“看见位熟人。快进舱吧,风大了。” 他心里却存了疑问,怎的刚回京,又出京了。 又行了七八日,四月初八,客船终于驶入杭州地界。 当熟悉的江南水乡景色映入眼帘时,苏晚意站在船头,再也忍不住,泪水滑落。 小桥流水,粉墙黛瓦,乌篷船在河巷中穿梭,吴侬软语随风飘来。 这就是她的杭州,魂牵梦绕的故乡。 客船缓缓靠岸时,已是午后申时。 杭州比汴京更添几分温润,空气里浮动着水汽与隐约的花香。 江琰一家下船时,早有数名衣着体面的管事带着仆役迎上前来。 为首的是一位四十余岁、面相精干的中年人,见到苏晚意便深深一揖: “小的苏进,奉老太爷、大老爷之命,恭迎姑爷、二姑娘以及小公子们回府!” “进叔!”苏晚意认出此人,眼眶微热,“多年不见,家中可一切可好?” “劳二姑娘记挂,家里一切都好着呢!”苏进笑容满面答道。 行李由苏家仆役接手装车。 车队驶入杭州城。 车帘外,杭州街市繁华依旧,西湖烟波在不远处若隐若现。 苏晚意靠在江琰肩头,望着窗外飞逝的故里街景,轻声道: “夫君,我真的回来了。” “嗯。”江琰握紧她的手,“回家了。” 第97章 晚意归家 苏轼、苏辙、世泓几个孩子都被杭州城内的繁华吸引到了,不禁掀开车帘一路往外看。 路上的行人也都纷纷侧目瞧他们,猜测又是哪里来的大人物。 约莫过了三刻钟后,车队在苏家大门前停下。 朱门高阔,门前一对石狮威猛依旧,只是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已由之前的“富阳县男府”更换为崭新的“富阳县子府”。 江琰等人下车,中门已经打开。 管事躬身引路,“姑爷、二姑娘,老太爷、大老爷和大夫人已在正厅等候。” 一行人迈进大门,苏晚意细细看着。 眼前这些回廊曲折,假山玲珑,花木扶疏,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富足与雅致,和八年前相比已有较大变化。 路过的仆役丫鬟皆衣着整洁,垂手侍立,恭敬有礼。 当他们绕过最后一道月洞门,踏入通往正厅的抄手游廊时,远远便望见正厅前的石阶上,已站了数位等候之人。 苏晚意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了些。 八年了,那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了的面容,在春日午后的光晕里渐渐清晰。 为首被两人搀扶着的老者,正是她的祖父苏昌柏。 老爷子今年已然七十有五,须发更白了些,穿着一身栗色暗纹直裰,手执一根黄杨木拐杖,身形虽比八年前佝偻了些,但瞧着精神尚好。 搀扶在他左侧的,是她的大伯苏伯庸,如今也已五旬过半,比记忆中的面容苍老了些,胡须也更长了。 右侧搀扶的,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眉目清秀,应是她的庶弟苏文海。 当年她离家时,他还是个半大少年,如今已是成人模样。 大伯苏伯庸另一侧,站着大伯母林氏,依旧是温婉含笑的模样。 林氏身旁,一位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秀丽、穿着鹅黄褙子的年轻妇人,正搀着她的胳膊。 苏晚意认得,这是三嫂、三堂兄苏文景的妻子柳氏。 庶弟苏文海身侧,也立着一位二十许、穿着淡青襦裙的年轻妇人,面容娟秀。 苏晚意猜测,这应是文海新娶的妻子,她未曾见过。 这一行人皆翘首望着他们来的方向,祖父苏昌柏浑浊却清亮的眼中,已泛起显而易见的笑意与期盼。 苏晚意鼻尖一酸,快步上前,在阶下便盈盈拜倒: “拜见祖父,拜见大伯父、大伯母!晚意回来了!” 江琰亦郑重长揖,“拜见祖父、大伯父、大伯母。” “好,好!快起来!都起来!” 苏昌柏声音洪亮,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颤,却满是欢喜,想要伸手去扶。 苏晚意起身,几步踏上石阶,来到祖父跟前,泪光已在眼中打转。 “祖父……您身子可好?怎么还到厅外来等?合该孙女儿去您院里拜见的。” “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呢,今儿个是我们晚意回来了,走几步路算什么!” 苏昌柏拉住孙女的手,仔细端详,眼中亦浮起水光。 “瘦了……也长大了。在即墨那海疆之地,定是吃了不少苦。” 说着,目光已转向江琰和两个孩子,眼中喜色更浓。 “琰哥儿东海扬威,为国建功,不愧是江家儿郎,很好,很好!” 江琰笑着回: “为官之责而已,祖父过誉了。” 苏晚意又看向苏伯庸夫妇。 “大伯、大伯母,多年未见,你们一切可还安好?” 林氏已上前挽住苏晚意的手,眼中含泪: “好,都好,我的儿,八年了,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她目光落到江琰身上,笑容愈发温和得体。 “姑爷一路过来,定是也辛苦了,咱们快别站着了,进去坐下说话。” 众人刚落座,江琰又将江世泓带到首座的老爷子跟前: “泓儿,快拜见曾外祖父。” 江世泓格外乖巧,走到老爷子面前像模像样地跪拜下去。 “曾外祖父在上,世泓给您磕头请安了。” “哎哟,好孩子,快起来!” 苏昌柏笑得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弯腰想要拉他起来,被站立一旁的苏文海抢先一步。 老爷子摸了摸他的小脸,又让下人端上来早已准备好的赤金长命锁,亲手为他戴上。 “好孩子,一看就是聪慧乖巧的,以后也定要平安康健。” 接着江琰又将乳母怀里的小世澈接过来。 小家伙今日精神好,也没认生,看着白胡子的曾外祖父,竟咧嘴笑了。 苏昌柏更是欢喜,又送了一对小巧的玉葫芦。 接着,苏晚意引着孩子们向苏伯庸夫妇行礼。 苏伯庸夫妇连声应着,赠了厚重的见面礼。 给江世泓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并一柄小巧的玉如意,给江世澈一个金项圈。 “泓儿,这是你文海舅舅。”苏晚意道,又看向他身旁的妇人,“想必这便是弟妹了吧?” 苏文海忙拱手: “姐姐,姐夫,这是内子余氏。” 余氏也上前,恭敬行礼: “见过姐姐、姐夫。” 苏晚意笑着应了。 随后,江琰又示意苏轼苏辙上前,对苏昌柏及众人介绍道: “祖父,大伯,这两个是我在即墨收的弟子。兄长苏轼,弟苏辙。他们祖籍眉州,此次随我们南下,也借机游历一番。” 苏轼苏辙恭敬拜下: “小子拜见老太爷,拜见诸位长辈。” 苏昌柏见这对兄弟年纪虽轻,但气度不凡,既然入得了孙女婿的眼,那品行学识定是不差的,温言道: “好孩子快起来,这儿都不是外人。” 见过礼,苏晚意环视厅内,问道: “怎么不见大哥和大嫂?” 林氏解释道: “你大哥大嫂他们原本一直在家等你们来的。谁想到前日你大嫂娘家突然捎信来,说她娘急病,所以昨天一早便匆匆赶去了。临走前千叮万嘱,说等你们到了,一定替他告罪,待他回来再好好陪你们说话。” “原是如此。希望伯母早日康复。”苏晚意忙道。 她目光扫过柳氏身旁,又问道: “怎的也不见三哥?” 此言一出,几人面色皆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林氏笑容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语气轻快道: “今儿恰好有几间要紧铺子对账,一早就出去了。原说午前必回,许是耽搁了。无妨,晚些再见罢。” 柳氏低着头,勉强笑了笑,脸色却有些不自在。 江琰将这一切细微变化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记得这位三堂兄苏文景,八年前自己来杭时见过,是个看起来颇为机灵、但眼神略飘的年轻人。 今日这般重要的日子恰好对账外出?倒是巧了。 再看柳氏那强撑的笑容和躲闪的眼神,其中必有隐情。 众人又说起苏晚意父母。 他们原是过年回来过的,元宵节过后便又返京了,如今也就三四个月时间。 京城里还有诸多产业还需打理,所以这次便没有跟着一起回来。 寒暄一阵,苏昌柏到底年事已高,面上已露倦容。 苏晚意忙道: “祖父累了,孙女儿先送您回院子歇息可好?” “也好。”苏昌柏拄着拐杖起身,对江琰道,“你们一路劳顿,也先去安置歇息。晚些再说话不迟。晚意出嫁前的院子一直留着,日日打扫,就等着你们回来住。” “谢祖父。”江琰与苏晚意一同搀扶苏昌柏出了正厅,往内院而去。 待他们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正厅内的气氛微微变了。 苏伯庸脸上笑意淡去,转向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管事,沉声问: “文景呢?我让他去码头接人,他人去哪了?” 管事身子一僵,支支吾吾道: “回大老爷,三公子他……他原本一直在码头附近酒楼雅间里候着的。可巧遇上了张家、李家的几位公子,硬拉着他吃酒。三公子推辞不过,便留下了。谁知,谁知三公子一时没把控住,就多饮了几杯,醉倒了……” 苏伯庸脸色霎时黑了下来: “混账东西!如此紧要之事,他竟敢这般敷衍?你们为何不规劝?” 管事额角冒汗: “小的劝了,可……可三公子说他有分寸,且那几位公子起哄得厉害,实在……实在拦不住。小的见三公子醉得厉害,只好派人送他回府,自己带人在码头盯着。此刻,三公子应是在自己院里……” 柳氏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她早早过来伺候在婆母身侧,一直没有回自己院里。 果然,下一刻便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忙站起身来: “父亲,儿媳……尚未得知此事,用过午膳便过来跟母亲一起了,院子也一直没有人来回过话……” “混账东西!”苏伯庸气得一掌拍在茶几上,茶盏震得哐当作响。 “去!去他院里,用冷水泼醒了拖过来!” “老爷!”一直未出声的林氏急忙劝阻。 “你消消气。晚意和姑爷已经到家了,所幸他们并未知晓此事,此刻若闹将起来,反倒让人看笑话,丢了咱们苏家与晚意的脸面。” 苏伯庸胸膛起伏,又骂了几句,众人一时都不敢吱声。 还是林氏率先出声: “老三家的,你先回院里看看如何了,晚上若是能行得来,赶紧洗漱收拾一番,陪姑爷一起用膳。” “是,儿媳先行告退。” 柳氏走了,内心又羞又恼,暗骂自家夫君真是混账,什么时候喝酒不行,偏偏这等关键时候吃醉了酒。 本来父亲就瞧不上他,如今可好了,怕是以后的差事更不会交到他手里了。 紧接着,也让苏文海夫妇回去了。 “晚意和姑爷的院子可都安置妥当了?一应用度,万不能怠慢。” “老爷放心。”林氏道,“晚意那院子本来就一直没有动过,前些日子收拾一番后,又添置了好些东西。姑爷带来的弟子,还有那些随从,也都安排好了。” 苏伯庸望向厅外春日晴空,心中感慨。 当年将晚意许给江琰,虽有攀附江家之意,却也未曾料到这女婿能有今日这般造化。 不说他原本的国舅、侯府身份,单是新封的征东伯、天子近臣、年仅二十五岁的四品官员……每一样,都足以让苏家小心翼翼,谨慎对待。 只是没想到儿子如此不争气,竟连这种事都能办砸。 内院,沁芳园。 送祖父回院歇下后,江琰与苏晚意回到此处。 孩子们已被乳母带去安顿,苏轼苏辙兄弟也由管事引去了客院。 夫妻二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庭院。 “这里……好像变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苏晚意轻声道。 江琰揽住她的肩,“变的是景,不变的是情。苏家对你,很是用心。” 苏晚意靠在他肩上,心中温暖,却也有些许复杂。 方才在正厅,她能感受到大伯、大伯母乃至下人们态度中那份比上回定亲时更甚的殷勤与谨慎。 她知道,是因为她的夫君,如今已是大宋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而另一边,柳氏回到院里,果然看到苏文景正四叉八仰的躺在内室床上,那张散发着酒气的嘴还胡乱吧唧着,气得她胸膛起伏。 “来人,端盆水来。”她叫来丫鬟。 丫鬟以为她要净手,很快便端来一盆清水。 没想到柳氏双手接过来,直接照着苏文景的脸就泼了上去,然后将盆子哐当一声丢在地上,吓的一旁的丫鬟狠狠打了一哆嗦。 苏文景自然是醒了,他猛地坐起身来,一开始表情还有些呆滞,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瞧着一旁叉着腰的柳氏,顿时反应过来,随即怒声道: “你干什么,反了天了你?” “我就是要反了天了,喝成这个死样子,你还知不知道父亲让你去码头干什么去了?” 苏文景愣了愣,看到自家娘子这副样子,立马明白了过来。 “晚……晚意,回来了?” “不然呢!你知不知道方才晚意问你去哪了,我有多难堪!还有父亲,发了老大的火,等着过几日怎么收拾你吧!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 “我……我……”苏文景一时竟无法辩驳,他此刻真的怕了。 “我什么我。清醒了吗?清醒了就赶紧把你这副鬼样子收拾好了!晚上还有家宴,届时再丢人现眼,老娘就跟你和离。” 苏文景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悻悻起身沐浴更衣。 第98章 上门邀请 华灯初上,苏府为归宁的二姑娘和姑爷设下的接风宴,便设在临水花厅。 这里三面环窗,推窗可见一池春水,几丛初绽的芍药,景致极佳。 苏昌柏年事已高,午后见了孙女一家,精神已有些不济,早早让人传话,晚膳在自己院里用,嘱咐儿子媳妇好生款待。 同时,也让人传话让苏晚意与江琰,次日午膳若无其他安排,便去他院里陪他用饭。 苏晚意欣然答应。 他们早就安排好,明日歇息一日,后日一家四口到外祖郑家去拜访。 因此花厅主位上坐的是苏伯庸与林氏。 左侧依次是江琰、苏文景、苏文海,右侧是苏晚意、柳氏、余氏。 世泓世澈与苏家其他表兄弟另设一席,由乳母丫鬟照料,苏轼苏辙兄弟亦在其中。 苏文景已换了身干净的天青色锦袍,面上看不出什么痕迹。 他起身向江琰与苏晚意敬酒时,言辞颇为恳切: “三哥今儿个实在不巧,铺子里突有急务,未能至码头亲迎,还望妹妹、妹夫莫要见怪。这杯酒,三哥自罚,给妹妹、妹夫赔罪。” 江琰举杯,淡然一笑:“三哥言重了,正事要紧。”并未多言。 苏晚意也温声道:“三哥切莫这样说,都是一家人。” 林氏也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别光顾着喝酒,先吃点菜。姑爷,看看今日这饭菜可还合胃口。” 宴席的规格显然精心安排过。 菜色以精致雅淡的杭帮菜为主,点缀几道北地名肴,既合江南口味,又顾及江琰来自北方。 “尝尝这龙井虾仁。” 林氏示意一旁伺候的下人为江琰布菜,态度慈和,“用的是明前龙井,虾是今晨从钱塘江现捞的,图个新鲜。” “谢大伯母。”江琰依礼谢过,尝了一口,果然清甜弹牙,茶香隽永,“鲜而不腻,好手艺。” “你喜欢便好。”林氏笑容舒展,又对苏晚意道,“晚意,你也多用些。这些都是你从前爱吃的。” 苏晚意心中温暖,点头应了。 席间,苏伯庸与江琰交谈,多是问及一路见闻、京中近况,言谈间既有长辈的关切,也不乏对这位身居高位侄女婿的谨慎。 江琰应答得体,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倨傲,谈及东海之事只略说一二,重点反放在即墨民生、沿途风物上,气氛渐渐融洽。 林氏则拉着苏晚意,细问她这些年在即墨的生活,孩子教养,又说起杭州这几年的变化。 余氏安静坐在一旁,偶尔含笑插言,礼数周全。 苏文海起初有些拘谨,几杯酒后,话也多了些,问起江琰在京中可曾见过某些新式机械或海外奇物,显是对这些颇感兴趣。 江琰见他虽为庶子,但言谈间并无纨绔之气,反而对实务有些见解,便也与他多聊了几句。 一场回门宴,在和乐的气氛中结束。 次日,江琰与苏晚意起的不算早,一家四口加上苏轼苏辙兄弟一起用早膳。 苏轼请示,想待会出门,带着世泓一起逛逛杭州城。 江琰见今日天气晴好,便允了,叮嘱多带护卫,早些回来。 三人自是很开心,用罢早膳,便带上小厮护卫高高兴兴地走了。 江琰与苏晚意正商量着稍后是否去园子里走走,便有丫鬟来报: “姑爷,大老爷那边遣人来请,说杭州府衙有几位大人登门拜访,如今已在前院正厅奉茶,请您过去一趟。” 江琰略感意外,不过也没多想,起身对苏晚意道:“我去看看。” “快去吧。”苏晚意替他理了理衣襟。 前院正厅,气氛颇为热络。 江琰步入时,只见上首客座坐着三位身着官服之人,苏伯庸与苏文景陪同。 那三位官员见江琰进来,立刻站起。 “姑爷来了。这是杭州府衙的几位大人,听闻你到杭州,今日特来拜会。”苏伯庸说道。 为首那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身着绯色公服的官员率先拱手,态度恭敬: “下官杭州知府康明远,见过征东伯。冒昧登门,叨扰伯爷了。” 随即,他侧身示意左右,“这位是杭州同知刘慎刘大人,这位是通判周安和周大人。” 两人也连忙躬身行礼,“下官见过伯爷。” 江琰拱手还礼,微笑道:“康知府,刘同知,周通判,幸会。诸位请坐。” “伯爷请。” 众人重新落座。 康明远笑道: “听闻伯爷陪夫人前来省亲,驾临本府,下官等人贸然上门,还望伯爷勿怪。实在是伯爷东海扬威,开疆定约,事迹早已传遍大宋,下官等敬佩不已,这才迫不及待想来领教伯爷风姿。” 刘同知与周通判连忙附和,言辞间满是赞誉。 苏伯庸在一旁含笑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苏家虽是皇商,又有子爵虚衔,富甲一方,但商贾之家终究比不得正经官身。 往日这些父母官虽也客气,但何曾如此主动登门,且态度如此殷勤? 苏文景更是挺直了腰背,脸上光彩焕发。 昨日醉误接人的懊恼惶恐,此刻被与有荣焉的自得冲淡不少。 他目光热切地看着江琰,这位妹夫的一句话,怕是比他们苏家送上厚礼还要管用。 寒暄一阵,康明远话锋一转: “不知伯爷在杭期间,行程可都排定了?下官与同僚们商议,想于明晚在望湖楼设一便宴,一来为伯爷与夫人接风洗尘,二来也是略尽地主之谊。不知伯爷可否赏光?” 说着,目光也看向苏伯庸,显然是要一并邀请。 江琰直言道: “康知府盛情,本不当推辞。只是明日,内子已定下要去郑家外祖处拜望。老人家年事已高,多年未见外孙女,实在不忍改期。” 康明远闻言,面上并无不悦,立即又道: “原来如此!孝道为先,理应如此,是下官冒昧了。” 他顿了顿,又问,“那……后日晚上,伯爷与夫人可还得闲?” 江琰这次未再推辞,点头道: “后日倒无安排。那便劳烦康知府与诸位费心了。” “岂敢岂敢!伯爷肯赏光,是我等的荣幸!”康明远三人皆面露喜色。 又叙谈片刻,康明远见目的已达,便起身告辞。 苏伯庸忙道:“诸位大人难得莅临,若不嫌弃,便留在舍下用顿便饭?” 康明远拱手笑道: “苏老爷盛情,本不该却。只是衙门里还有些公务待处,且伯爷与夫人长途跋涉,我等也不便久扰。后日晚宴,再与伯爷、苏老爷好生叙话。” 苏伯庸也不再强留,正欲亲自送客出门,江琰却先一步开口,对侍立一旁的苏府管家道: “管家,替我送送诸位大人吧。” “是,姑爷。”管家连忙躬身应下。 康明远等人忙对江琰拱手: “伯爷留步,留步。” 又对苏伯庸道:“苏老爷也请留步。” 江琰微微颔首:“诸位慢走。” 管家引着三位官员出去,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江琰看了看天色,对苏伯庸道: “大伯,这时候也不早了,祖父那边怕是等着用午膳,若无其他事,小婿便先行告退,过去松鹤堂。” 苏伯庸笑容和煦:“好,好,快去吧,别让你祖父等急了。” 江琰拱手一礼,转身向松鹤堂方向走去。 待江琰的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苏伯庸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转身回到厅中,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一旁仍面带兴奋、尚未完全平复心情的苏文景,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让苏文景心头一跳,脸上的喜色僵了僵。 “看到没有?”苏伯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在空旷下来的厅中显得格外清晰,“文景,这就是身份,这就是权势。” 苏文景有些茫然,下意识道:“父亲……” “我苏家,顶着富阳县子的名头,超品的爵位,听起来光鲜。可你平心而论,这些父母官,这些手握实权的官员,什么时候真把咱们苏家放在眼里过?” “前几年,你祖父七十大寿,杭州知府都未曾亲自上门,可今日这般,知府、同知、通判齐至,亲自登门,言辞恳切,甚至主动改期迁就——你何时见过?” 苏文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自打当年与江家定亲,他们的态度是变了些。”苏伯庸继续道,目光仿佛穿透厅堂,看向江琰离去的方向,既有感慨,也有深深的敬畏。 “可那也不过是面子上更周到些。何曾像今日这般?康明远何等人物?二甲进士出身,一路做到杭州知府,平日何等清高自持?可方才在你妹夫面前,一口一个伯爷,姿态放得多低?”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在苏文景心上:“你要记住,咱们苏家今日能有这份体面,不是因为你祖父的爵位,只是单纯因为晚意嫁了个好夫君,是因为你妹夫是江琰——是忠勇侯府嫡子,是皇后胞弟,是探花郎,是征东伯,是天子信臣!” 苏文景脸色发白,又想到昨日情景,连忙躬身道: “儿子明白了,父亲教训的是。儿子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苏伯庸看着他诚惶诚恐的样子,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严厉: “明白就好,行了,你也下去吧,好好想想。” “是,父亲。”苏文景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正厅。 第99章 谈论海生 近午时分,江世泓几人回来,小家伙兴奋地跑去曾外祖父的松鹤堂请安献宝——他买了把绘着西湖景致的油纸伞,要送给曾外祖父。 松鹤堂庭院里,苏昌柏正坐在廊下的摇椅中晒太阳,身上盖着薄毯。 见曾孙蹦跳着进来,老人家脸上露出慈祥笑容。 “曾外祖父!看泓儿给您买什么了!”江世泓举着伞献宝。 “哟,真好看!”苏昌柏接过,仔细端详,夸赞了几句。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多次落在静静侍立在不远处、目光时刻跟随着江世泓的海生身上。 那少年身姿挺拔,面容英气,眉眼轮廓…… 苏昌柏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状似随意地问:“世泓啊,这是跟你出去的护卫?” “是海生哥哥!”江世泓回头招手,“曾外祖父,海生哥哥生病了,说话与我们有些不同,您别见怪。不过他很厉害的,一直保护我。” 海生听到世泓叫他,上前几步,但也并未行礼,只是依旧沉默。 近距离看,那眉眼间的熟悉感更甚。 苏昌柏定定看了他几息,又问江世泓,“你们上午去哪儿玩了?” 江世泓叽叽喳喳说起见闻,苏昌柏含笑听着,目光却不时飘向海生,有些心不在焉。 又过一会儿,江琰与苏晚意也过来了。 午膳席间,苏昌柏忽然开口: “阿琰,方才我瞧见,世泓身边跟着一个年纪不大的侍卫,好像与常人有些不同?” 江琰心中微动,不过语气平静道: “祖父说的是海生吧。那孩子是我几年前收养的孤儿,遭受过一些非人磨难,心智有所缺失。我见他身世可怜,便留在了身边。不过这孩子心性纯良,又与泓儿投缘,便让他跟着,半是护卫,半是玩伴。” “原是如此。那他……哪里人氏?父母可还有踪迹?”苏昌柏似随口问。 江琰看了苏晚意一眼,摇摇头,“他父亲原是即墨的水师,只不过几年前已经去世了,还剩一个大伯,如今正在汴京江家。” 苏昌柏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低头用饭,却又有些食不知味。 用罢午膳,丫鬟奉上清茶。 江世澈年幼,已在乳母怀中昏昏欲睡。 苏晚意正要说话,江琰温声道: “澈儿怕是困了。娘子,你先带他回沁芳园安置吧,我陪祖父再说会儿话。” 苏晚意不疑有他,见祖父确似还有话想单独与江琰说,便点头: “也好。祖父,那晚意先告退。” 待苏晚意带着孩子们离去,房内只剩江琰与苏昌柏二人。 苏昌柏沉默地拨弄着茶盏,缓声道: “阿琰,你特地把晚意支出去,是有什么话想要跟祖父讲?” 江琰默了默,“有关海生身世,孙婿方才并未完全说明,晚意也一直不知。” 苏昌柏抬眼看向江琰,目光清明而锐利,“哦,难不成那孩子……还有什么来历?” 江琰也回视着他,“祖父应该也瞧出来了,海生和泓儿,面容有两分相像。其实若是祖父见过六年前的海生,更会觉得他与泓儿长的像。” 苏昌柏却问道: “你之前写信到杭州,婉转询问苏家乃至郑家可有走失的男丁,是否……就因为他?” 江琰坦然,“没错。当时家中众人均说,海生容貌与世泓有几分说不清的相似,这才冒昧写信询问,恐是苏家或郑家早年有遗失血脉。当时只知他父亲是即墨水师,又有苏家回信说并未有孩童遗失,孙婿便以为单纯巧合,没有再查探。” 苏昌柏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摇椅扶手,又听江琰道: “只是前不久刚又得知一事,海生,原是被捡回去的,十五年前,就在钱塘江入海口处……” 听到这句话,苏昌柏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问道: “那岂不就在杭州?怎么又不远千里跑去即墨了?” 接下来,江琰便将海生的身世,按照王贵所言,详细道出: 十五年前襁褓弃于江边,被行商的王贵夫妇收养,后来养母亡于水患,又交于弟弟王富一家抚养。结果没两年王富从军战死,姐弟亦被掳受尽折磨,王富娘子也投海自尽…… 房内一片寂静,只有院外隐约的鸟鸣。 良久,苏昌柏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沧桑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看向江琰,目光已恢复平静: “那孩子今年,十五了?” “应是。捡到时尚在襁褓中,又让大夫检查过,刚出生没几天。” “那……襁褓中可曾有什么东西?” “未曾,据他大伯讲,那个襁褓布料一看便是富贵人家所用。原本他们夫妇一直好生保存着,只是后来水灾来临时,襁褓遗失了。” 苏昌柏缓缓点点,“这孩子……也是个可怜人。你能收留他,善待他,是积德。” 他没有承认什么。 但江琰从他方才的失神与叹息中,已然明白,海生的身世,恐怕真的与苏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是其中隐情,或许牵扯甚深,连苏昌柏这般年高德劭的家主,也不愿、或不能轻易吐露。 “孙婿明白。”江琰不再追问,只郑重道,“无论如何,海生如今是我江家的人。我既带他回来,便会护他周全。不过孙婿怕晚意多想,徒增烦恼,故而还请祖父保密。” 苏昌柏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眼: “好孩子,你是个心善的,今后必有福报……去吧,老头子我有些乏了。” 江琰行礼退出。 走在回沁芳园的路上,阳光明媚暖人,他的心却有些沉。 苏昌柏的态度,几乎印证了他的猜测。 只是真相究竟如何?海生究竟与晚意有何关联? 他抬头望了望苏府湛蓝的天空,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 第100章 浑身红疹 次日一早,沁芳园内便忙而不乱地准备着。 苏晚意特意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褙子,配月白色百褶裙,发髻间簪了支珍珠步摇,既不失端庄,又显温婉。 江世澈换了身喜庆的红色小袍子,江世泓穿上新做的宝蓝色锦缎衣裳。 “到了郑家,要懂礼数,知道吗?” 苏晚意温声叮嘱江世泓。 “知道!就像在曾外祖父家一样!” 江世泓用力点头,又好奇问,“娘亲,外曾祖父家也有好吃的点心吗?” 苏晚意忍俊不禁:“有,你外曾祖母最会做江南点心了。” 江琰今日则穿了身靛蓝色云纹直裰,腰系玉带,头戴银冠,既显身份又不至过于张扬。 他正检查着要带去的礼物单子——除了常规的滋补药材、京城特产,还有特意为苏晚意两位舅舅备的湖笔徽墨、古籍善本,为女眷们准备的蜀锦苏绣、珠宝首饰,俱是精心挑选。 辰时三刻,车马备好。 因是去外祖家,除了江石外,另带了四名护卫并丫鬟乳母,轻车简从。 江琰特意让海生随行护卫,服饰与其他普通侍卫亦有不同。 郑家宅邸位于杭州城南,虽不及苏家府邸阔大,但也是五进院落,白墙黛瓦,庭院深深,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清雅。 郑府门前,大舅郑明诚、二舅郑明谦并几位表兄弟已在门口等候。 双方见礼,苏晚意一番介绍后,郑家众人赶紧将其迎进府内。 正厅,老爷子郑修文与老夫人杨氏,以及一众女眷皆已在场。 又是一阵见礼寒暄,气氛亲切。 江琰留意到,郑家众人初见海生时,并无异样神色。 郑修文温言道:“姑爷年少有为,东海一役扬我国威,老夫在杭州听闻,亦感振奋。” “外祖父过誉。”江琰谦道。 大舅郑明诚举人出身,说话文气: “听闻姑爷在京仍不辍学问,时常与士林切磋,当真难得。” 二舅郑明谦更活络些,笑道: “可不是!如今杭州城里,谁不知咱们郑家的表姑爷是征东伯、国舅爷?这几日,不少生意上的朋友都拐着弯来打听呢!” 然后又试探出声,“那个……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二舅请讲。” “朝廷日后对海贸……是否会有所调整?”郑明谦眼中带着商人的敏锐,“杭州海商众多,此事牵动甚广。” 江琰心念微转,他略作沉吟,道: “朝廷确有整顿海贸、增设市舶之议。具体章程,尚在商议。然陛下励精图治,互通有无是大势所趋。只要合规守法,海贸前景,当比以往更广阔。” 虽没有透露太多,但给出的方向已让郑明谦精神一振: “有姑爷这句话,我心里便有底了!” 说话间,大舅郑明诚目光扫过原本站在厅门处的海生,不知何时自顾自坐在了台阶上,便随口问: “姑爷,这个小侍卫瞧着年纪尚轻,可是府里亲卫?” 江琰顺势道: “舅舅勿怪。这孩子叫海生,是我收养的孤儿。早年遭过难,心智有损,故而礼数上有所欠缺。但性子纯良,与泓儿投缘,便常带在身边。” “原是如此。”郑明诚点头。 “说来也是缘分,府里人都说,泓儿与海生还有两分相像呢!” 众人闻言又多看了海生两眼。 一旁二舅母吴氏闻言,也仔细瞧了瞧,笑道: “姑爷这一说,还真是!尤其是那鼻梁嘴唇,确有几分像。可见是缘分。几岁了?” 江琰观察众人神色,见皆自然坦荡,便又似随意道: “十五了。” “十五,多好的孩子,要是正常人家,过两年便要议亲了,真是可怜。” 江琰见郑家人反应关切却无半分遮掩,心中已明,海生身世之谜,关键确在苏家,不在郑家。 午宴设在花厅,菜肴精致。 江琰推辞不过,也饮了几杯酒。 席后,只见下人端上几盘金黄枇杷。 大舅母道: “这是今儿个晌午刚从福建运到的头批枇杷,正巧姑爷和晚意也在,尝个鲜。待会走的时候也带上些。” 这还是江世泓第一次见枇杷,尝了一个,眼睛发亮:“好甜!” 他抓了一个跑向门边的海生,“海生哥哥,这个好吃,你也吃!” 海生接过吃起来,随即咧嘴一笑,“甜!” 听到这话,世泓又过去给海生拿了几个,都让他吃了。 未时末,江琰一家告辞回去。 回到苏晚意院子时,江琰忽见海生不住用手轻挠脖颈,额间有细汗,便问: “海生,可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海生憋了半晌,才低声道:“痒。” 江琰心下一凛,扯开他衣领一看,脖颈下已起了数点红疹,且有蔓延之势。 他赶紧吩咐一旁的侍卫:“即刻请大夫!” 不到两刻,大夫匆匆赶来。 他年过五旬,是杭州杏林名家。 见病患是个半大少年,症状似是风疹,便先仔细观其面色、舌苔,又查看了红疹分布。 “且容老朽诊脉。”大夫在榻边坐下,三指搭上海生腕间。 片刻后,眉头便深深锁起,指尖微微调整位置,凝神细辨。 过了好一会儿,他收回手,面露疑惑与凝重。 “奇哉……”大夫捻须沉吟。 “这位小兄弟的脉象……浮数之中兼有滑促之象,但沉取却又虚实不定,脉络走向似与常人有异。且脉气鼓荡间,隐有金石躁动之感,非寻常血肉之躯所能有。老朽行医数十年,未曾见过如此脉象。” 他看向江琰,慎重问道: “这位小兄弟是否……早年经历过非同寻常之事?或是服用、接触过某些特殊药物,以致体质有变?” 江琰知道瞒不过经验丰富的大夫,便简略道: “这孩子幼时不幸,曾落入歹人之手,被迫试药,身体确因此异于常人。寻常毒物、等闲伤不了他。” “原来如此!” 老大夫恍然,随即又更困惑,“既如此,此番这风疹之象,便更蹊跷了。能引发如此反应的,绝非普通外邪或食物。敢问今日,他可曾接触或食用过何物,是平日绝少或从未碰过的?” 众人回想。 苏晚意开口道: “衣食起居与往日无异,只在一个多时辰前,尝了些新到的福建枇杷。这个之前确不曾吃过。” 第101章 枇杷相冲 “枇杷?”陈大夫眼神一凝,“数目可多?” “约莫五六个。” 陈大夫再次查看海生胸颈红疹,细细问了他此刻具体感受,又嗅了嗅海生身上并无特殊气味,沉吟道: “枇杷性平,常人食之并无大碍,偶有脾胃虚寒者不宜多食。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老朽曾在一本杂症古卷中见过记载,有极少数人,天生异禀,对某些寻常之物反应剧烈,轻则发疹喘闷,重则危及性命。此非中毒,而是其体质与彼物相冲。这位小兄弟既体质本已特异,若恰巧对此物相冲,反应或许更为突兀。” “不过几个枇杷,怎会如此严重?这孩子身体本就特殊,先生瞧瞧可还有其他缘由?”江琰道。 大夫摇了摇头,“此乃老朽根据脉象、症状推测。再有其他的,只能怪老朽医术不精,实在难以诊断。当务之急,需先缓解表症。老朽开一剂清热凉血、祛风止痒的方子,再配以药膏外敷,观察疹子是否消退。若一个时辰内疹退气顺,便无大碍,日后切记避食此物即可。若反之……则需另作他想,速寻解毒良医。” 江琰拱手:“有劳先生。” 大夫开方后,又留下嘱咐,方才离去。 下人立刻去抓药煎制。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动静,苏伯庸与林氏闻讯赶来。 “琰哥儿,听说一回来就请了大夫,可是谁身子不爽利?”苏伯庸面上带着关切。 “劳大伯父挂心,是海生。” 江琰引他们入内,指向榻上已敷了药膏、服下汤药正闭目休息的海生,“在郑家误食了些枇杷,不想竟引发风疹。” 苏伯庸走到榻边,当看清海生脖颈至胸前那片未完全被衣物遮盖的红点时,瞳孔骤然一缩,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瞬间握紧。 林氏也倒抽一口凉气,连忙扶住他胳膊:“老爷?” “……无妨,年纪大了,方才听闻这边请了大夫过来,一时着急。” 苏伯庸声音有些发干,他强行定住神,目光却无法从那些红疹上移开,追问道,“只是……起了疹子?可还有别的症状?大夫如何说?” 江琰将陈大夫的诊断和推测说了一遍,也提到若是他原本的体质,反应或许更烈。 苏伯庸听着,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即便在室内昏黄的灯光下,也清晰可见。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用了极大努力才维持住语调平稳: “原是如此……那,那便按大夫嘱咐,好生将养。若需什么珍稀药材,府库里若有,尽管去取。” 他说完,竟不再多留,对林氏道: “夫人,你在此看看有何可帮忙之处,我……我突然想起一桩紧要账目还未处理,先走一步。” 言罢,几乎有些仓促地转身出了房门。 林氏虽觉丈夫反应有些异常,便也未深想,见江琰夫妻对海生都如此重视,便留下来与苏晚意一同照料。 江琰送出苏伯庸到院门,目送他离去。 只见苏伯庸起初脚步尚稳,出了沁芳园范围,便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方向直指松鹤堂。 江琰对江石递去一个眼神,对方微微颔首,身形悄无声息地融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松鹤堂内,苏昌柏正在房中用膳,见长子跌跌撞撞闯入,不悦道: “何事如此失态?” 苏伯庸反手紧紧关上房门,又快步走到窗边查看外面,这才回到父亲面前,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父亲……海生,海生出事了!” 苏昌柏手中筷子一停:“说清楚。” “他今日随江琰去郑家,吃了……吃了枇杷!” 苏伯庸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最后两个字,“浑身起了红疹!江琰已请了大夫诊治!” “啪嗒!” 苏昌柏手中筷子掉落在地。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仿佛瞬间加深,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悸: “枇……杷?红疹?你……你可看真切了?确定是枇杷所致?” “应是错不了!他们说除了今日在郑家用了几个枇杷外,其余衣食起居皆与往常无异。这是海生第一次吃枇杷,之前从未接触过。江琰还说,若不是他体质特殊,只怕是原本体质对此物反应更大,绝不是几个红疹这么简单了!” 苏伯庸眼眶已然发红,“父亲……仲平!仲平他小时候那次……您……记得吧……” 苏昌柏撑着桌子想要站起,却手臂一软,又跌坐回去,胸口剧烈起伏,忙被儿子扶住。 他怎么会不记得! 自家小儿子三岁那年,也是只尝了一颗枇杷,片刻便全身红肿,喉紧气促,险死还生! 自此,家中再也不敢让他食用此物! 苏仲平虽年幼,但也牢牢记住了这个差点要了他命的东西。 只是又怕有心之人利用此事对他不利,父母便一直谎称苏仲平不爱吃枇杷,而非不能吃枇杷。 故而苏晚意等人都不知晓自家父亲不能吃枇杷之事。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老泪纵横,里面充满了痛悔、恐惧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绝望。 “是他……他真的是你二弟的血脉……我苏家的血脉……竟然流落在外,受尽那般苦楚……造孽……真是造孽啊!!!” 老人用拳头重重捶打自己的胸口,泣不成声。 苏伯庸也落下泪来,搀住父亲: “父亲,当年之事,非我们所愿……可如今,这孩子就在眼前,而且江琰他……他似乎已有所疑心,我们该如何是好?若是要认回,那当年弟妹的丑事,岂非要闹到江家去?届时我苏家丢脸事小,晚意又该如何自处?” 苏昌柏颓然摇头,他陷入巨大的矛盾和痛苦之中。 良久,才嘶哑道: “此事……容我再想想,再想想……阿琰虽疑,但无实证。知晓你二弟之事的人已然不多了,你莫要再出纰漏!海生那边……暗中关照,但绝不可露出马脚!” 父子二人相对垂泪,沉浸在巨大的秘密所带来的冲击与煎熬之中。 浑然未觉,窗外屋檐的暗影里,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已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江石屏息凝神,直到屋内只剩压抑的哭泣与叹息,才如狸猫般轻巧滑下,借着庭院花木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松鹤堂。 江琰听完江石一字不差的复述,静坐于书案之后,久久未语。 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 丑事?苏晚意的母亲? 海生果然是苏家血脉,而且是苏晚意的亲弟弟。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幕,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他突然有些后悔,此行带海生来杭州了。 第102章 推测身世 沁芳园内,烛火暖融。 几个孩子都已安置睡下,院落里一片静谧。 苏晚意沐浴出来,穿着一身柔软的月白中衣,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散发着淡淡的桂花皂荚香气。 江琰已卸下外袍,只着家常的素色直裰,斜倚在床头翻着一本书卷。 见她出来,便自然朝她伸手,“过来,仔细着凉。” 苏晚意温顺地坐到他身前,背对着他。 江琰接过她手中棉巾,力道适中地替她擦拭着长发。 动作熟稔而轻柔,已是多年夫妻间的默契。 “今日在郑家,可还开心?”江琰温声问,手上动作不停。 “嗯。”苏晚意微微阖眼,享受着夫君的照料,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慵懒。 “外祖父外祖母精神都好,舅舅舅母们也热情。只是……看着他们鬓边白发,心里有些酸涩。一别八年,光阴真是不饶人。” “是啊。”江琰应着,话锋似随意一转,“说起来,岳母去世得早,我对她老人家知之甚少。不过看你这般,想来也是温婉端丽的一个人。你幼时,岳母定然极疼你吧?” 提到母亲,苏晚意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 “母亲……确实很疼我。她性子柔和,不善争执,对我和兄长却极为用心。幼时生病,她总是整夜整夜地守着,亲自喂药……只是没想到后来……兄长因病夭折了。” 她兄长九岁时夭折不是秘密,那个时候,苏晚意也六岁了,自是记得的。 “那……岳父岳母痛失嫡子,后来为何也没……”江琰斟酌着用词。 “自从兄长走后,母亲便一蹶不振,身体总是不太好。” 她的声音有些悠远,陷入回忆,又似是自嘲道: “你也知道,我父亲妾室众多,见母亲整日这般,更不愿来她院子里了。那几年,甚至连受宠的妾室都能欺负到她头上,而她却总是懒得计较。” “那你呢?” “我?我是嫡出的姑娘,祖母和大伯母时常看顾着我,再加上与你的婚约在,哪有人敢来招惹我。” “那祖父祖母呢,不为岳母做主吗?” “左右不过是后院妻妾之争,那些姨娘又没有做的太过,再加上父亲求情,顶多不过训斥几句。横竖是母亲自己立不起来,祖母管上几次,见母亲那般,便也懒得再管了。” 苏晚意这番话,江琰自然是信的。 原本他有猜测过,或许海生是苏仲平某个妾室所生,只是当年被苏晚意母亲设计陷害,让众人误以为不是苏家血脉,才将孩子丢了。 可当这个想法产生后,江琰又觉得可能性不高。 苏老爷子和苏伯庸今日的反应实在太过激烈,他们口中当年的“丑事”若只是一个被主母陷害,导致身份存疑被丢弃的庶子,绝不可能那么失态。 再加上苏晚意方才的话,自家岳母性子软弱,因为长子夭折一蹶不振,身子一直不好,连妾室都压不住,或许说根本懒得去管,更印证了这种不可能。 既然如此,那换一种思路呢。 若海生是苏晚意同母所生的亲弟弟,但因为某些事,许是被人陷害,让众人以为,这个孩子的生父不是苏仲平…… 女眷偷情这种丑事,在其他勋贵官员府中并非没有出现过,即便事情闹大了,苏家一时沦为笑柄,但到底是受害者。 只要苏仲平休妻,将苏晚意母亲赶出府去,再出一纸苏晚意与母亲的断亲书,等风波过去,苏家不会受太大影响,没必要大动干戈为她遮掩,让苏仲平如此委屈。 不守妇道的是郑氏,教女无方的是郑家,累及父兄仕途与家中姊妹名声的也是郑家。 可偏偏苏晚意自幼与侯府嫡子有婚约,作为苏晚意的母亲,她决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所以苏家不敢声张,更不能休妻。 这绝对是一场足以令苏家蒙羞、但又必须彻底掩盖的“丑事”。 至于为何没有将孩子堕掉,恐怕就是苏晚意母亲当年身体不好,若贸然堕胎,恐危及性命,所以只能将孩子秘密产下后丢弃。 如此一来,似乎非常合理了。江琰这般想着。 那苏晚意呢,即便她母亲当年的事瞒住了她,可肚子大了根本藏不住。 她与海生差了九岁,当年有孕之时,她也八岁了,不可能不记得。 那她是否也知晓了此事,刻意隐瞒不敢告诉自己,还是说,另有隐情? 江琰道: “倒是勾出我家娘子一番愁肠来,是我不该提这个。” “不碍事。其实我当年对父亲母亲也并非没有过怨怼。怨父亲妾室诸多,对母亲不管不顾,对我也疏于关怀。怨母亲性子软弱,兄长去世后便也失了生机,仿佛忘了还有个我。只是如今自己成婚生子,经历了许多,好多事也都已释然了。” 江琰伸手将她揽入怀里,“咱们说点别的,来汴京之前,你一直长在杭州府里,可还曾到过其他什么地方?” 苏晚意想了想,“从小到大基本都在杭州,少有去其他地方。不过在我八九岁时,祖母倒是带着我去了趟温州舅公家探亲,住了……有大半年呢,我记得直到快过年才回来。” 江琰轻拍她后背的手顿住,只是语气依旧平和: “哦?去了那么久。印象可深?” “记得一些。”苏晚意回忆道,“舅公家有个很大的荷塘,夏天时荷花开了满池,我和表姐妹划小船采莲蓬……不过,那时其实并不太想去的。” “为何?” 苏晚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 “因为离家前那阵子,父亲和母亲……不知为何,时常争执。母亲时常独自垂泪,父亲也总是阴沉着脸。我问过母亲,也偷偷问过其他人,但大家都告诉我无事,只是母亲又想念兄长了。可我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即便她思念兄长,也不会与父亲起争执。然后祖母就说要带我去温州探亲,我本不想离开母亲,但母亲也执意让我去。就连大伯母都来劝我,说一定会看顾好母亲,让我放心。” 她顿了顿,有些惘然: “现在想来,那大半年里,母亲只托人捎来过两三封信,内容也简短。等我回来时,母亲似乎清减了些,但情绪平稳多了,父母之间也不再那般紧张。我那时年纪小,很快就被回家的喜悦和新年的热闹冲淡了疑惑。如今再想,总觉那段日子有些模糊不清。” 江琰心中雪亮,时间完全对得上! 苏晚意离杭大半年,归来后一切“恢复正常”——那正是她母亲秘密怀孕、生产,并将婴儿丢弃的时间段。 苏家将年幼的晚意支开,完美遮掩了这一切。 他不动声色,柔声道: “许是当时岳父岳母真为些家务事烦心,又不愿让你担忧。后来和好了,便好了。岳母去得早,你心里一直念着她,也是孝心。” 苏晚意靠着他胸膛,声音有些哑然: “我有时会想,若母亲还在,看到泓儿和澈儿,不知该多欢喜……” 他继续抚着她的背:“岳母在天有灵,定会知晓。她见你如今家庭美满,也定然欣慰。” 苏晚意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将那份思念与淡淡的惆怅埋入夫君温暖的怀抱。 夜深,烛火渐熄。 苏晚意累了一日,又倾吐了心绪,很快在江琰怀中沉沉睡去。 江琰却睁着眼,在黑暗中梳理着一切。 事件其实已经很明朗了,海生——他就是被苏家丢掉的那个孩子,苏仲平的嫡子,苏晚意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江琰收紧手臂,将怀中熟睡的妻子搂得更紧了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真相的了然,有对晚意母女遭遇的叹息,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保护欲。 海生,他既已经养了,不管身份如何,他都是打定主意要养他一辈子的。 至于当年苏家到底发生了何事,他也得继续探查。 若是苏晚意母亲当年当真被人陷害,而此人还在苏家,他必须揪出来,他决不允许这种潜在危险继续存在。 第103章 夫妻赴宴 次日傍晚,望湖楼。 华灯初上,这座临湖而建的三层木构酒楼灯火通明,飞檐翘角在暮色与灯影中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楼下泊着不少装饰华美的画舫,丝竹声与笑语声随晚风隐约传来。 江琰与苏晚意的马车抵达时,杭州知府康明远已率僚属,以及家眷等人在门前迎候。 见江琰下车,康明远快步上前,笑容满面地拱手: “伯爷、夫人大驾光临,下官等有失远迎。” “康大人与诸位同僚客气了。”江琰微笑还礼,目光掠过眼前熟悉的酒楼门面。 九年前,他便是携苏晚意在此处用了两人之间的第一顿饭。 彼时他只有个未授实职的江家嫡子、国舅爷的身份,在此遇那不长眼的杭州前知府之子挑衅,小施惩戒。 如今故地重临,身份已然不同。 康明远亲自引路,与江琰等人直上三楼最宽敞的“揽湖阁”,女眷则在隔壁雅间。 揽湖阁内早已布置妥当,凭窗远眺,西湖夜色尽收眼底,湖面渔火星点,远山轮廓隐于暮霭。 在场之人除康明远外,同知刘慎、通判周安,钱塘、仁和两县县令,以及几位在杭的实权官员、两位本地致仕的老臣均在座。 苏伯庸与苏文景也被邀同席。 江琰被让至上首主客位,他略作谦让,便从容落座。 酒菜陆续呈上,皆是望湖楼招牌与杭帮精华,兼有几道北地名肴,备办颇为用心。 酒过三巡,气氛渐活络。 康明远举杯,言辞恳切,“伯爷此番南下陪夫人省亲,舟车劳顿。下官等略备薄酒,一则聊表敬慕——伯爷东海之功,利在千秋,我等虽处地方,亦与有荣焉。二则,亦是尽地主之谊。伯爷与夫人但有所需,杭州府衙上下,定当竭力。” 这番话说得周全,既表达了敬意,又未过分谄媚。 江琰举杯回应: “康大人与诸位同僚盛情,江某心领。杭州人杰地灵,物阜民丰,皆赖诸位勤政。日后京杭两地,公务上若有可互通协理之处,还望诸位不吝指教。” 他态度平和,却将彼此关系定在了公务协理的层面,既给了面子,也划清了亲疏。 一位致仕的老臣,姓徐,曾官至工部郎中,须发皆白,此时抚须缓声道: “看到伯爷,倒叫老朽想起昔年有幸在京中远远瞻仰过江老太师风仪。老太师经学渊深,又政绩斐然,令人敬仰。江氏一门,远有武定天下,今有文辅社稷,实乃我朝楷模。” 江琰神色肃然了些,举杯道: “徐老过誉。祖父生前常教诲,为臣者当以忠勤为本。江某年少德薄,唯有恪尽职守,不敢坠先祖门风。” 另一位官员顺势接道: “江伯爷实在过谦了。下官等人虽在地方就任,但也时常听闻皇后娘娘在宫中夙夜匪懈,辅佐陛下,又慈育太子殿下,贤德之名早已遍传整个大宋。伯爷今又立下不世之功,真可谓满门俊杰,国朝柱石。” 江琰只淡笑道: “陛下与娘娘圣明,太子殿下天资聪颖,自有师傅辅弼。我等外臣,唯尽心王事而已。” 他四两拨千斤,将话题重心拉回臣子本分。 此时,江琰目光转向身旁的苏伯庸,语气转为家常般的温和: “说起来,这些年江某在外,岳家这边,多亏了杭州诸位同僚维持地方靖宁,商事顺畅。大伯父前次来信提及去岁钱塘江堤加固一事,府衙督办得力,解了沿岸商民之忧,江某在即墨闻之,亦感佩于心。” 他这番话,看似闲聊感慨,可在座官员哪个不是人精?立刻领悟,这是江琰在为苏家撑场面。 苏家虽有爵位在身,可一无实权,二为商贾,这群文官虽面上以礼相待,但即便与江家联姻,内心也总存有几分轻视在的。 如今江琰此话一出,日后谁若在职权范围内刻意刁难或轻视苏家,便需掂量了。 康明远立刻笑道: “伯爷言重了。维护地方,绥靖百姓,本是下官等分内之责。苏县爷一门向来急公好义,于本地善举颇多,我等亦是敬重的。” 同知、通判等人也纷纷附和,言辞间对苏家颇多肯定,态度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真诚的客气。 苏伯庸忙起身举杯: “诸位大人抬爱,苏某愧不敢当。苏家能在杭州安稳经营,全赖朝廷恩德与诸位大人照应。苏某敬诸位一杯。” 苏文景在一旁,看着往日需小心应酬的官员们此刻言笑晏晏,心中滋味复杂,激动与忐忑交织。 隔壁映月轩内,女眷宴席又是另一番光景。 “早就听闻伯夫人贤名,今日得见,果真气度不凡。” 知府夫人笑容得体,话语殷勤但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是这几年才随夫上任而来,与苏晚意并无旧谊。 一位身着绛色杭绸褙子、面容白皙的夫人,是杭州孙家的主母,此时笑着接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与感慨: “李夫人有所不知,我们与晚意……哦,瞧我,该称伯夫人了,可是旧识。伯夫人未出阁时,便是杭州城里出了名的佳人,长得一等一的不说,性子又好,又有才华。这一转眼,都八年了。” 孙家与苏家确有往来,但她当年与苏晚意母亲交情泛泛,对苏晚意本人也不算多么亲近。 此刻提起,不过是拉近关系的场面话。 另一位本地许家的夫人,眉梢微挑,话里有话地笑道: “孙夫人说得是。当年苏家与江家定亲,可是咱们杭州城一桩大喜事。只是那时江家远在京城,位高权重。咱们私下里还都说,苏家姑娘真是好福气,这般门第……终究是成了佳偶,如今更是贵不可言,可见缘分天定,眼光独到。” 这番话,明着夸福气、缘分,暗里却透着股“当初不少人觉得高攀不上、等着看热闹”的意味。 许家与苏家在生意上曾有龃龉,许夫人此刻心里未必痛快。 苏晚意如何听不出这些绵里藏针? 她只是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方缓声道: “许夫人谬赞了。姻缘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晚意不过是遵从长辈安排。至于福气……”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能得朝廷恩典,夫君为国效力稍有微劳,是江家的福气,我身为江家妇,唯知恪守本分,辅佐夫君,教养子女,不敢妄言其他。” 这份从容与定性,让在座几位本想看些“暴得富贵、志得意满”戏码的夫人,心中暗自收起了几分轻视。 宴至中途,移至临湖的露台赏夜景。 晚风拂面,带着湖水微腥的凉意。 凭栏望去,夜色中的西湖别有一番静谧之美。 孙夫人指着远处一道长长的暗影道: “伯夫人离杭多年,怕是不知,那边是前几年才修筑成的长堤,如今百姓称其为‘湖心堤’,春日桃柳,景致颇佳。” 苏晚意颔首:“确是一道好景致。” 又一位夫人谈起西湖典故,从林和靖孤山梅妻鹤子,说到前朝名妓苏小小的哀婉传说。 众人唏嘘感慨一番。 知府夫人见气氛稍沉,便笑道: “说起传说,我倒也听过一桩趣闻,说是曾有白蛇在此修炼,与人相恋,不过都是乡野怪谈,博人一笑罢了。” 苏晚意静静听着,目光投向幽深的湖面与远处堤影。 夜色渐浓,望湖楼上的灯火倒映在湖水中,碎成点点金芒。 第104章 再度有孕 苏文轩是两日后午后匆匆赶回杭州的,身边只带着十岁的长子苏明哲,风尘仆仆。 听闻江琰与苏晚意在松鹤堂陪老爷子说话,他便径直过去。 一进院门,便见廊下江琰正与苏昌柏对弈,苏晚意在一旁烹茶,江世泓则蹲在祖父脚边看蚂蚁搬家,画面宁谧温馨。 “祖父!晚意,妹夫!”苏文轩扬声,快步上前,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与歉意。 “大哥!”苏晚意惊喜起身。 江琰也放下棋子,起身相迎,“大哥回来了。” 苏昌柏看着长孙,又望向他身后,“怎么只你与哲哥儿?你媳妇呢?” 苏文轩叹息一声,对江琰夫妇道: “本想着你们回来,我定要在家好生相聚。谁料岳母病势来得凶险,前几日看着还只是旧疾复发,谁知突然转重,大夫已是暗示……要预备后事了。 你嫂子此刻也是悲痛欲绝,寸步不敢离。我实在无法,只得将哲儿先带回来,也跟妹夫告个罪。你嫂子她……怕是一时半刻回不来了。” 苏晚意闻言,面露关切道: “怎会如此突然?大嫂心中定然悲痛,大哥合该多在旁安慰才是。我们这里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见外。” 江琰也道: “伯母病情要紧,大哥不必挂心此处,等你们去京,我们都能常见的。不知可需寻些京中名医或珍稀药材?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苏文轩感激道: “谢妹夫好意。岳家已在尽力延医问药,只是……唉,年纪大了,油尽灯枯,恐非药石能挽。原本还想着,等你们此番省亲事毕,我们一家便随你们一同返京,如今看来……” 他摇摇头,未尽之意,众人都明白。 苏昌柏叹了口气: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既如此,你便安心在嘉兴帮忙料理。你妹夫他们说的没错,都是一家人,等你们后续到京城再聚不迟。” 不过苏文轩到底在家陪了两日,与江琰叙话,询问这几年近况,又带苏明哲与江世泓兄弟玩耍。 两日后,见家中无事,岳家又捎信来,言岳母病势反复,他便又带着苏明哲匆匆赶回嘉兴去了。 又过了两日,清晨。 江琰在院中练完一套拳,回房时,正听见苏晚意在里间低声吩咐贴身婢女小满: “……待会儿去请个稳妥的大夫来,莫要惊动旁人。” 江琰心头一紧,掀帘进去,“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他快步走到榻边,见苏晚意面色尚好,才略放心,握住她的手,“哪里不适?怎不早说?” 苏晚意脸颊微红,拉他坐下,声音轻软: “不是不舒服……是,有件事,我想请大夫来确认一下……”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眸中漾着温柔的光,“我怕是……又有了。” 江琰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声音带着激动,“当真?” “当不当真的,还得大夫看过再说。”苏晚意看他这副样子,也笑。 “那便让江石去请,他跑得快。” 不多时,大夫请到,还是之前那位。 诊脉之后,老大夫笑着拱手: “恭喜伯爷,恭喜夫人!确是喜脉,大致已近两月。夫人脉象平稳有力,身体康健,一切安好。” 两月?他猛地想起,从即墨返京的途中,那个夜晚,自己没一会儿就借口肩膀不适,还让她…… “好,好!有赏,全部有赏!”江琰开心道。 将大夫送出去,江琰关切问道: “可有哪里不舒服?” “这次倒怪,没什么恶心头昏,胃口也好,跟怀泓儿、澈儿时都不一样。都说酸儿辣女,我如今倒想吃些甜的,许是……是个女儿呢。” “女儿?!”江琰眼睛一亮,笑得嘴角都咧开了。 两个儿子他自是疼爱非常,待他们从不像传统的严父那般。 更何况,他总觉得自家儿子还非常的乖巧、懂事、聪慧、知礼……尤其是对比过别人家的逆子们,更觉得自豪又省心,从来都是被人羡慕的对象。 可看到同僚、亲友家娇娇软软的小女儿,她心中未尝没有羡慕。 江琰轻轻抚上苏晚意依旧平坦的小腹,憧憬道: “若真是女儿,定像你,又乖又漂亮。届时,咱们给她起个好听的名字,备上最柔软的料子,打最精巧的首饰……” 苏晚意有孕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传遍苏府上下。 苏昌柏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吩咐库房取上好补品送去。 苏伯庸与林氏等人更是亲自过来沁芳园道贺,关怀备至。 林氏拉着苏晚意的手,细细叮嘱孕期注意事项,又说起自己当年怀胎的经验,好似完全忘了苏晚意早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一般。 然而,欢喜之余,某些现实考量也随之浮上水面。 江琰对苏晚意的重视,通过这段时间的日常相处,苏家上下有目共睹。 起居饮食,嘘寒问暖,目光常随,那份爱重并非做给旁人看。 更难得的是,成婚近八载,江琰身边竟无任何妾室通房。 起初二人新婚燕尔,又紧接着有了嫡长子,无妾尚可理解。 后来江琰外放即墨六年,天高皇帝远,且一心扑在公务上,无暇他顾也说得过去。 可如今他载誉归京,位高权重,正值盛年,这份独宠在世人眼中,便显得格外扎眼,甚至不合常理了。 如今苏晚意再度有孕,孕期不便伺候夫君。 那些盯着江琰后院的各方势力,岂会放过这等机会? 与其等着江家长辈开口,或是同僚下属、乃至宫中赐下人来——那些人多半出身不低,有娘家或其他背景依仗,不易拿捏——倒不如苏晚意自己主动,挑选两个身家清白、性情柔顺、易于控制的女子,先一步纳入房中。 如此,既全了贤德名声,堵了外间悠悠之口,又能将后院掌控在自己手中。 这念头,在苏伯庸与林氏心中盘桓了许久。 这日午后,林氏寻了个由头,单独来到沁芳园。 二人说了会儿孕期调养的话,林氏渐渐引入正题: “晚意啊,你知道,从小到大,大伯母都是把你当亲女儿一般的,所以有些话,大伯母……也得再叮嘱你几句。” “大伯母但说无妨。” 第105章 为夫纳妾 林氏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姑爷待你好,江家上下也看重你,咱们都看在眼里,这是你的福气,也是咱们苏家的福气。只是……如今姑爷此番回京,身份不同往日,你又有了身子,这后院之事,也该思量思量了。 历来高门大户,哪有正头娘子有孕,夫君身边却空空如也的?传出去,外人不说姑爷洁身自好,反要议论你善妒、不贤了。” 苏晚意端茶的手微微一滞,垂眸不语。 林氏见她听进去了,继续道: “与其等着侯府长辈开口,或是外头那些钻营的人送了不好拿捏的进来,不如……你自己挑两个知根知底、老实本分的放在房里。一来全了体面,二来,人也攥在你手里,翻不出浪来。 咱们这样的人家,夫君身边有几个伺候的人,本是常理。关键是,这主母的权柄和体面,不能丢。” 苏晚意沉默良久,才轻声问: “大伯母……可是已有了人选?” 林氏见她松动,忙道: “哪有什么人选,只是想着,这些话得先来跟你说说。若是你愿意,大伯母便派人寻觅着了。” “那劳烦大伯母,替我先看着些吧,我再想想。只是务必有一点,必得对方愿意,不要强迫。” 林氏应下,隔了两日后用过午膳后又过来。 “一个是咱们家远房旁支的一个女孩儿,父母早亡,如今跟着兄嫂过活,家境清贫,但模样周正,性情也温顺。 另一个,是我身边刘嬷嬷的外甥女,也是老实本分的小户女儿,懂得眉眼高低。都知根知底,必是听话的。” 苏晚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问道: “她们……自己可愿意?可愿意与人为妾?” “能进伯府伺候,是天大的造化,哪有不愿意的?况且那个跟兄嫂过活的,我让人打听了,他们本就想着卖进高门大户给人当姨娘,想多要些银钱。 还有刘嬷嬷的外甥女也是,贱籍出身,即便嫁人也是配给府中下人,未来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林氏看着她,“你若觉得可行,我便让人带来给你瞧瞧?” 苏晚意抬眼,目光似乎平静无波,“那便有劳大伯母。两日后带过来吧。” 林氏心中一喜,又问: “此事……可需先知会姑爷一声?” 苏晚意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 “不必。纳两个伺候的人罢了,我还能做主。” 林氏见状,又拍了拍她的手。 “好孩子,有些事,你得想的透彻些。江家不比其他,咱们本就是高攀,如今你成婚八年,又有三个孩子,在江家站稳脚跟实属不易。 我知晓姑爷对你好,你心里也有他。可再过上两年,若是姑爷瞧上些新鲜的,你届时该如何自处? 你得记着,你可以守着夫妻母子情义、守着江家主母的身份过一辈子,但绝不能守着情情爱爱过一辈子。” 苏晚意终是红了眼,点头应了。 两日后,林氏果然领着两个年轻女子来了沁芳园。 一个叫芸香,年十七,苏家远亲,身量纤细,低眉顺眼。 一个叫莲心,年十六,刘嬷嬷外孙女,圆脸大眼,透着股怯生生的劲儿。 俱是干净整齐的布衣,容貌称得上清秀上乘。 苏晚意淡淡看了两眼,问了姓名年纪,便让人带她们去洗漱换衣,稍作安置。 自己则带着小满,径直去了前院书房。 江琰正在看书,见妻子进来,含笑放下书卷,“怎么过来了?今日可还好?” 他起身去扶她。 苏晚意避开他的手,在书案对面站定,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江琰,语气还算平稳: “我……为你物色了两个伺候的人。是咱们家远亲和大伯母身边嬷嬷的亲戚,身家清白,性子也安分。今日已经接进府了,稍后便让她们来给你磕头。” 江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愣在当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妻子平静无波的脸,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猛地窜起。 “你……你说什么?什么伺候的人?谁让你做这些?” “我是你的正妻,为你安排房里人,是我的本分。” 苏晚意依旧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如今我又有了身孕,不能服侍你。你身份尊贵,后院总不能一直空着,没得让人说闲话。” “闲话?什么闲话?” 江琰脸色沉了下来,他挥手让书房内伺候的江石和小满都退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他几步走到苏晚意面前,握住她的肩膀,声音压抑着怒气: “我何时在意过那些闲话?自你有泓儿时,我便就同你说过……” 可他看着妻子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后面的话噎住了。 “说过又有什么用?”苏晚意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 “你是侯府嫡子,是征东伯,是国舅爷!你看看满京城,哪个像你这般年纪、这般地位的,后院里只有正妻一人?以前是在即墨无人问及,如今呢?母亲不问,宫里皇后娘娘若问起,你当如何?外头那些想巴结你的人,又会送多少美人进来?我不想有一天,从别人嘴里听到要给你纳妾的消息!” 眼泪终于滑落,她越说越委屈。 “我自己选的人,说句自私的,好歹我能拿捏得住!就当……就当在后院多养两个闲人,摆着给外人看,不行吗?你若实在不喜欢,不去她们房里就是了!” 见她哭得伤心,江琰满心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只剩下心疼与无奈。 他慌忙将她搂进怀里,伸手擦去她的眼泪。 “别哭,别哭……你如今怀着身子,仔细伤了神。待会再让泓儿看见,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他娘亲了。” 他何尝不知她的顾虑有道理? 世情如此,勋贵高官的后院,从来不仅仅是情爱之地,更是权力、体面、关系的缩影。 他之前独宠妻子,一则情意深重,二则他自己也确实不喜那些。 可随着地位攀升,这份“特殊”必然会引来更多关注甚至非议。 自家还好说,只要自己不愿,父母不会强迫,毕竟自己已经有了两个嫡子。 可岳家、其他同僚,甚至宫内,迟早会有人将手伸进他的后院。先前他也并非没有经历过。 苏晚意此举,看似主动,实则是被这无形的压力逼迫,先下手为强,为自己争取一点可怜的主动权。 想到此,他心中只剩一片心疼。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 “我知晓你的难处,可你也该看清,以你夫君今时今日的地位,只要我不愿,没有人能强迫我,我不怕那些流言蜚语,亦不会让你独自一人承担这份压力,你难道不信我?” 苏晚意在他怀里抽噎着抬起头,看着对方眼中的神采,“可……可是,” “没有可是。”江琰吻了吻她的发顶,“这件事我会处理,今后这种事情不必再理会,听话。” 苏晚意伏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江琰又柔声哄了她一会儿,眼看她有些困倦,便陪着她躺到床上。 等苏晚意睡的沉稳,他才起身,直接找到苏伯庸,沉着脸让他把那两名女子弄走,并直言今后不要再在苏晚意跟前说这种话,以免惹她伤心。 苏伯庸见到江琰这般,虽因会错了意有些羞赧,但更多是欣喜,连忙应下了。 第106章 隐瞒晚意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江琰陪苏晚意在廊下坐着,看她不知在绣着什么打发时间。 两岁多的江世澈蹲在一旁,专心致志地揪着地上一片落叶,揪碎了,再换一片。 乳母想抱他去洗手,小家伙还不乐意,瘪着嘴往母亲腿边躲。 “澈儿,过来。”江琰招手。 江世澈摇摇晃晃走过去,被父亲捞到膝上。 他也不闹,叫了一声“爹爹”后便安静地靠着,揪起父亲腰间玉佩的穗子,继续他的撕扯大业。 苏晚意笑嗔: “你也不管他,那穗子都快秃了。” “秃了再换。”江琰摸了摸幼子毛茸茸的发顶,神色柔和。 这时院门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江世泓小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额上沁着细汗,身后跟着海生。 “爹爹!娘亲!”他跑到廊下,先规规矩矩站定了,喘着气给父母行礼。 苏晚意放下针线,拿帕子给他擦汗,“又跑哪儿疯去了?” “没疯!”江世泓认真反驳,眼睛亮晶晶的,“我去松鹤堂陪曾外祖父用饭了!” “哦?”江琰问他,“曾外祖父今日胃口可好?” “好!”江世泓重重点头,“今日厨房做了清蒸鲈鱼,曾外祖父吃了小半条呢!还夸我懂事,让我以后多去陪他用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曾外祖父还让海生哥哥也一起用饭了,就坐在我旁边。” 江琰眉梢微动,目光掠过垂首静立的海生,语气如常: “是么?曾外祖父可有同海生说什么?” “说了呀!”江世泓叽叽喳喳,“曾外祖父问海生哥哥几岁了,在咱们家待了多久,平日喜欢吃什么。还把自己碗里的鱼肉夹给海生哥哥呢!” 他歪着头,“我都替海生哥哥回答了。我觉得曾外祖父好像特别喜欢海生哥哥。” 苏晚意笑道: “你曾外祖父年纪大了,老人家都喜欢懂事的孩子。更何况海生还跟你有几分相像,大家见了自然喜欢。” 江世泓点点头,很快又被院角的蝴蝶吸引,叫着要带弟弟去抓蝴蝶,又跑开了。 江琰望着两个孩子远去的背影,目光渐深。 这几日,苏家没有任何动静。 那日海生起红疹、苏伯庸失态奔往松鹤堂后,一切归于平静。 江琰很清楚,这是苏昌柏与苏伯庸父子打定主意,要将此事捂严实,烂在肚子里了。 只要他们还在杭州,苏家就绝不会重新调查当年之事。 他能猜到老爷子的心思——若是认回海生,就意味着要做好揭开一桩尘封十五年的“丑事”的准备,意味着动摇苏晚意母亲的名节,意味着可能影响苏晚意乃至整个苏家与江家的关系。 这个代价,苏家承受不起。 可江琰担心的,恰恰是苏晚意。 她至今不知道海生是被收养的,只当是夫君在即墨收留的孤儿。(这里在前文郑家有提到,等下会修改下前文剧情,还是让苏晚意保持她暂时不知晓海生其实是在钱江塘边捡到的) 她更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极有可能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若有一日真相暴露,她该如何承受? 她本就自幼丧母,唯一的嫡亲兄长也早夭,若得知还有个弟弟流落在外十五年,受尽非人折磨…… 更何况,谢先生当年便说过,若是好生将养,海生也许能活过三十,这个苏晚意也是知晓的。 这世上有那么多姐弟相认、抱头痛哭的团圆戏码。 可海生和晚意的团圆,若是注定从一开始便是倒计时,与其让她余生都在离别的阴影中度过,不如永远不知。 至少在她心里,母亲是清白慈爱的,弟弟是不曾存在过的,海生只是一个际遇可怜的孤儿——她可以同情他、善待他,却不必为他痛彻心扉、抱憾终身。 这是江琰反复思量后的决定。 所以,临行前三日,他独自去了松鹤堂,正巧苏伯庸也在。 苏昌柏正在窗边抄经,见江琰进来,搁下笔,似有所料。 “阿琰来了。坐。” 江琰依言坐下,道: “祖父,孙婿今日来,想与您和大伯说几句话。” 三人相对,一时寂静。 江琰先开口: “海生的身世,孙婿无意深究了。” 苏伯庸抬眼,嘴唇翕动,却被苏昌柏一个眼神止住。 “苏家自有苏家的难处。”江琰直接开门见山,“有些旧事,不愿再提,人之常情。孙婿年轻,不知当年内情,也无权置喙。只是……” 他抬眸直视苏昌柏,“有一事,孙婿须得表明。” “晚意至今不知海生是被收养的。她只当是即墨的寻常孤儿。孙婿希望……这个认知,能一直维持下去。” 苏伯庸愣住,似是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江琰的语气依旧平稳,“海生幼年遭逢大难的事,孙婿初来时便跟祖父说过,谢先生当年费了极大心力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也断言他……寿数难永,能过三十便是万幸。” 此言一出,苏昌柏握笔的手,青筋隐现。 苏伯庸面色煞白。 “孙婿说这些,并非要苏家愧疚,更非挟恩图报。”江琰望着面前两位长辈,神色坦诚。 “孙婿只想说,晚意自幼失母,又失长兄,这是她两重无可弥补的憾事。所以不管海生身世究竟何为……请让晚意,永远不要知晓。”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雀振翅。 苏昌柏长久地凝视着江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动容,有审视,有挣扎,还有一丝江琰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 “阿琰……待晚意,当真是一片赤诚。” “她是我江琰的妻子,是我孩儿的母亲。”江琰道,“我只盼她此生平安喜乐。” 苏伯庸喉结滚动,几度欲言。 他看看江琰,又看看父亲,手在膝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那句话在喉咙口转了千百回,终是被苏昌柏投来的目光生生压了回去。 江琰起身,郑重一揖: “孙婿言尽于此。日后海生自有江家照拂,苏家不必挂虑。”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终至不闻。 苏伯庸猛地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声音发颤: “父亲!您方才为何不让我说?江琰他……他待晚意如此,待海生亦仁至义尽!儿子相信,他不是那种捧高踩低、瞧不上咱们苏家商贾出身之人!咱们将真相告诉他,至少……至少他日后能更周全地护着海生啊!” 苏昌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落在庭院里,明晃晃的,照得花木一片灿然,照不进他眼底的晦暗。 “你以为我没看出来?”苏昌柏的声音很轻,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方才他说话时,眼神清明,无一丝犹疑。他是真的……不想晚意难过。这份心,难得。” “那父亲为何……” “可正因难得,才不可赌。”苏昌柏打断他,疲惫地阖了阖眼。 苏伯庸怔住。 是啊,他从商多年,与诸多三教九流之人接触,怎么就忘了从古至今,这世间最不敢赌的便是人心。 今日他爱重晚意,可以为了她咽下一切疑惑,压住所有追究,甚至主动来求我们封口。 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那时他位极人臣,膝下儿女成行,对晚意的情分也随着时间不断消逝。 若他翻起旧账,晚意当如何自处?海生当如何自处?苏家又当如何自处? 之前劝晚意给他纳妾,不就是这个思量吗? 又是一阵沉默。 苏伯庸咬牙,问出盘旋心中多日的念头: “那……要不要写信告诉仲平?” 苏昌柏语气陡然冷厉: “告诉他作甚?他若稳重,当年何至于……” 话至半途,戛然而止。 老人剧烈喘息两下,平复情绪,才疲惫道: “他性子急躁,万一知晓此事,闹到江琰面前……你是想让晚意难堪,还是想让江家看尽苏家笑话?” “即便我们不告诉,仲平那边……海生那孩子不能食枇杷,这个症候,怕是很快也会传到仲平耳中。” “今日阿琰来说这番话,你还不明白他的意思?” 苏昌柏缓缓道,“他既挑明了不想让晚意知晓,便意味着,他也不会主动将此事捅到仲平面前。关于海生的来历,除了我们,便只有他那个养父知晓内情。即便仲平日后偶然得知,有个年轻人与世泓相像,又有枇杷敏症——以他那性子,多半也只当是巧合,怎会想到千里之外的即墨孤儿,能与杭州苏家扯上干系?” 苏伯庸默然。 苏昌柏重新提起笔,蘸墨,却迟迟落不下去。 “下去吧。”老人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里是无尽的疲倦。 苏伯庸应声退出。 行至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父亲独自坐在窗边,身影佝偻,许久未动。 第107章 回京安置 四月廿五,晴。 苏府大门前,车马齐备,行囊已整。 此次归宁,转眼已是半月有余。 江琰与苏晚意带着孩子们辞别祖父、大伯大伯母及一众亲眷。 苏昌柏弯着腰,摸着江世泓的发顶,絮絮叮嘱了许久,也不知是对曾外孙说话,还是借着曾外孙对旁人说话。 苏晚意跪别祖父,含泪叩首。 苏昌柏扶起她,浑浊的眼中亦有水光,只反复道: “好生将养身子,好生过日子……祖父等着你再来。” 只是在场之人都知,下一次,他们祖孙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车帘落下,车轮辚辚滚动,驶离朱门。 苏晚意从车窗回望,见祖父依然拄杖立在阶前,身影越来越小,终于被街巷转角遮去,不由靠在江琰肩头,默默垂泪。 江琰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杭州城渐远,西湖烟波也化作天际一抹淡淡的青痕。 他们来时,是满船春风,去时,心里都多装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五月十七,汴京。 马车驶过熟悉的街巷,在忠勇侯府门前停下。 江琰先下车,转身扶下苏晚意。 忠勇侯江尚绪与夫人周氏早已得信,众人在前厅相迎。江世贤与新婚妻子崔婉清亦在人群中,面带笑意。 周氏一眼便瞧见儿媳面色有些不对,只当是对苏家不舍,再加上路途劳累。 “可是赶路累到了,怎么瞧着面色这么差,快去请府医来瞧瞧。” 苏晚意心中一暖,含笑道: “母亲,儿媳无碍。只是……前不久大夫诊出又有了身孕,如今已将近三个月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喜。 江尚绪连连点头,素来严肃的面容也难得露出笑意: “好,好!江家添丁,这是大喜事!” 又对江琰道,“你这趟回京,算是双喜临门了。” 另一边丫鬟婆子们忙着搬运行李、安置随从,府里一时热闹非凡。 回到锦荷堂,江琰换了家常衣裳,却没有歇息,带着江石和平安径直去了书房。 “公子。”平安躬身行礼,他是十天前回京的。 “都安排妥了?”江琰落座。 “是。即墨的宅院已交割给新来的水师统领,其他的东西也都收拾妥帖带了回来。”平安道。 “黑水营也安顿好了,就在之前说好的,城东少夫人的那处庄子上。属下亲去瞧了,那边地僻,院落也够深,咱们的人扮成庄客,平日里照常耕种习武,不会引人注目。回来路上,暗卫头领又遇到三个资质不错的孩子,也买了下来。 再有,张五也回来了,想着在京城寻觅位置开店呢,属下把王贵也安排给他用了,” 江琰点头,“办的不错,这个月多领两个月月银。” 平安开心道: “多谢公子。另外,属下在京城这几日,听到一桩事。” “说。” “是关于雍王殿下的。”平安压低声音,“听说是雍王殿下从江南带回来一名女子,要请旨册立为王妃。可那女子出身农家,太后和陛下都不准,要给雍王另赐婚。雍王不肯,留下一封信……带着那女子跑了。” 江琰手中茶盏一顿。 “跑了?” “是。听说陛下和太后气得够呛,可毕竟是亲弟弟,也不能当真如何。前几日已有风声,说陛下妥协了,下旨让雍王回京,婚事从长计议。可雍王至今没有动静,也不知如今人在何处。” 江琰放下茶盏,眉头微蹙。 他想起南下杭州时,在扬州地界与雍王船队迎面而过的情景。 那时雍王立在船头,身侧便是一位年轻姑娘,两人似在观赏两岸风景…… 怕不是那时正巧雍王离京南下,消息尚未传开。 雍王赵望,其母当年是先帝宠妃,先帝驾崩时,她追随先帝而去,留下年仅十三岁的雍王。 景隆帝和太后顾念他年幼失恃,对他一直都是百般优容,更允他云游四海、不受拘束,只求他平安喜乐。 一晃,雍王已是而立之年,依旧孑然一身,不曾娶妃,亦不曾领实职,只以闲云野鹤之姿,游历名山大川。 景隆帝和太后年年催婚,雍王年年躲。 这一躲,躲到了今日。 此番竟是为一个农家女与天子兄长正面相抗,甚至不惜私奔。 江琰沉默良久,道:“好,我知晓了。” 再无其他事,江琰起身向内室走去。 苏晚意倚在床头,手中捧着茶盏,却许久未饮。 小满在一旁收拾衣物,看到她这样子,轻声问道: “姑娘,您怎么了?” 苏晚意摇了摇头,没有抬眼,只说了句“无事”。 小满咬了咬唇,将叠好的衣裳放下,走近两步,小声道: “姑娘,奴婢多嘴,姑爷待姑娘,满心满眼里都是好,大老爷大夫人定是多虑了,您也应该安下心来好好养胎才是。” 苏晚意抬眼,看着这个陪自己从苏家到江家、已逾十年的贴身丫鬟,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大伯母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可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成亲这么多年,江琰对她很好,真的很好。 可越是好,她越是怕。 这世间最不敢赌的,便是人心。尤其这高门大院里,一生一世一双人,未免有些可笑。 尤其自她懂事,知晓与自己有婚约在身的还是江家的国舅爷,她便从未想过能和江琰有今日这般。 她其实一直都不明白江琰这可以称之为浓烈的爱意来自哪里,虽然相貌品性也称得上出众,但绝算不上顶尖,尤其出身,到底差了些。 小满还想再说什么,却听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江琰推门进来,见苏晚意倚在床头,小满站在一旁,微微一顿,温声道: “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意扬起脸,已换上一贯温柔的笑意,方才那一瞬的落寞与疲惫被她藏进眼底。 “小满正同我说她挑了两个小丫头到院里伺候,长得很是标致,夫君可要召来看看?” 江琰看着她,气的咬了咬牙。 “你这小没良心的,又提!” 见他这般,苏晚意掩唇轻笑,却突然一把被江琰扯进怀里,鼻子被他捏了一下,“当真以为我不敢收拾你是不是。” 说着,便要欺身而上。 苏晚意推他,“不行,还没三个月呢。” 江琰抓起她阻拦的手,另一只手又探向她胸前,“小爷有的是法子治你。” 第108章 组建班底 五月廿一,寅时三刻。 江琰醒来时,窗外仍是一片浓黑。 苏晚意在他身侧睡意朦胧地动了动,他轻轻按住她的肩,“还早,你接着睡。” 他起身更衣,穿的是四品绯色官服,腰系玉带。 江石已候在廊下,提着羊角灯,主仆二人穿过尚在沉睡的侯府,往宫城方向去。 这其实算是江琰第一次正式上早朝。 大宋制度,五品以上在京官员需每日朝参。 他此前外任即墨六年,免了这番辛劳,如今回朝领职,这早起的日子便躲不过了。 待漏院中烛火通明,百官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江琰一出现,便有数道目光投来——有探究,有打量,也有热络。 卯时正,宫门开启。百官依品级鱼贯而入。 江琰站在文臣队列中,望着前方巍峨的太极殿,晨光正从殿脊上缓缓漫开。 第一天上朝,没有什么大事。 景隆帝自然在队列中看到了江琰的身影,唤他出列,交代几句后,便没再多说什么。 辰时,鸿胪寺。 江琰下朝后简单用了些早膳,便径直往鸿胪寺而去。 鸿胪寺衙署位于皇城西南,院落不大,却整洁肃然。 寺卿唐绶亲自在仪门相迎。 唐绶年近六旬,三缕长须,面相儒雅,是高祖年间的进士,单是在鸿胪寺已任职十二年。 他见到江琰,拱手含笑: “伯爷来了。陛下已着人传过口谕,今日下官便陪伯爷在寺中走走,将新署之事交割明白。” “有劳宋寺卿。”江琰还礼,态度恭敬,“下官初领此任,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大人提点。” 唐绶笑着摆手: “伯爷客气。伯爷东海扬威,与日本国定约开埠,此乃百年之功。陛下专设此署,是极要紧的事。鸿胪寺不过是给伯爷做个东道主,往后衙门内外,伯爷自专。” 他话虽如此,江琰却不会当真。 他这“总领东海通商交涉事务大臣”是陛下钦点的差遣,虽有专折奏事之权,可直接向天子陈情。 然机构既挂在鸿胪寺名下,唐绶便是名正言顺的堂官——正三品寺卿,他的顶头上司。 面子是陛下给的,里子却要自己处。 与唐绶打好交道,往后诸事方才便宜。 唐绶引着江琰穿过二进院,指着西侧一处独立的跨院,道: “此院原是礼宾院堆杂物的库房,上月奉旨腾挪出来,专为伯爷新署所用。前后两进,正房五间,厢房各三,虽不阔大,却也齐整。伯爷看看可还使得?” 江琰随他进去。 院落已修缮一新,青砖黛瓦,窗棂明亮。 正厅悬着空匾,尚未题名。 东厢作公廨,西厢待僚属,后院还有几间耳房可供歇息。 “甚好。”江琰道,“劳烦唐寺卿费心。” “哪里哪里。”唐绶抚须,“陛下对此署极是看重,户部拨银、吏部备员,畅通无阻。伯爷但有所需,只管开口。” 他说着,又引江琰见了寺中几位同僚:左少卿王荩,右少卿郑伯玉,主簿、录事各官。 江琰一一见过,谦逊有礼,并无年轻得志以及身份贵重的倨傲。 唐绶看在眼里,笑意深了几分,他这才真正相信翰林院掌院周学士之前对江琰任职的评价了,心下也放松几分。 待众人散去,江琰单独邀唐绶与两位少卿: “今日初到,诸事未备。晚间诸位同僚若无他事,容江某在樊楼设一薄酌,聊表谢忱。” 唐绶略一沉吟,笑道: “伯爷盛情,吾等便叨扰了。” 两位少卿也欣然应允。 酉时,樊楼。 雅间临窗,汴河夜景尽收眼底。 酒过三巡,话匣渐开。 大家果不其然又问起东海战事,江琰谈及与日方议约的曲折,三人听得频频颔首。 “伯爷此番签下的条款,”唐绶放下酒盏,目光深沉。 “下官在鸿胪寺十余年,从未见过。准许我朝商民在彼国租赁土地、开设埠馆,甚至合作开掘银矿……此非寻常市舶贸易,而是另开局面了。” 江琰道: “日本国地产金银,其银矿尤丰,然彼国工技粗疏,开采艰难。我朝有工匠、有法度,两相合作,各取其利。至于租赁土地、开设埠馆,则是为长久计——商船往来,总需落脚安货之处。且择地自营,也能立定根基。” 唐绶捋须:“伯爷深谋远虑。” 又道:“只是此等条款,前所未有。往后交涉、监管、护商、防弊……千头万绪。伯爷这新署,担子不轻。” 江琰举杯,“正因如此,才需诸位鼎力扶持。江某年轻识浅,日后但有疏失,还望诸位不吝指教。” 这话说得诚恳。 唐绶与两位少卿对视一眼,皆含笑举杯。 一席饮至戌末方散。 江琰回到侯府时,苏晚意已安歇。 他在榻边坐了许久,才缓缓更衣。 五月廿四,吏部。 江琰刚让人去通报没多大会儿,吏部尚书陈立渊便遣了贴身小厮亲迎。 “阿琰来了。”陈立渊放下手中朱笔,含笑抬手,“坐。你父亲前日还与我念叨,说你该来吏部要人了。” 江琰行礼落座,也不绕弯子: “世伯明鉴。陛下为新署赐名东海通商使司,差遣为总领东海通商交涉事务大臣,印信已领。如今衙署有了,人却一个也无,只好来求世伯。” 陈立渊呵呵一笑,唤来文选司郎中,将一份名册推到江琰面前。 “这是今年待选的京官名录。你需哪些职缺,只管说。能给的,我绝不含糊。” 江琰心头一暖,郑重拱手: “多谢世伯。” 他翻开名册,一边勾画,一边将早已思虑周全的架构铺陈开来—— 东海通商使司,设于鸿胪寺下,专司对日本国通商、交涉、护商、开埠诸务。 主官:总领东海通商交涉事务大臣一员,正四品,江琰自任。 佐贰官:同提举东海通商交涉公事二员,从五品。此为江琰副手,需通晓海事、精于庶务、且可信赖之人。 江琰落笔,写下两个人名—— 其一,傅云清,年三十七,景隆三年进士,曾任明州知州,任内与日本海商打过交道,通晓日语、熟悉海务。后因丁忧去官,今已服阕,待选京职。 其二,吕安,年四十五,早年在泉州市舶司任勾当官二十余年。 判官一员,从六品,掌案牍、庶务。江琰属意同科榜眼冯子敬。 如今他在地方州府任通判一职,前不久江琰已去信提及过此事,对方直言若有所需,但凭朝廷调遣。 主簿一员,正七品,掌印信、簿书、勾稽。此职江琰属意韩承平。 案牍官二员,正八品,分掌各国商情、条约档案、交涉文书。此职可由吏部选派年轻有才者。 吏员若干,负责抄写、归档、奔走杂务。此等胥吏可由吏部从诸司选拨熟练者充任。 同时,对于驻扎在日本的特辖商埠总领司以及官员任命,江琰也有安排。 陈立渊看着江琰的安排,缓缓点头。 “傅云清此人,老夫有印象。明州任上颇得民心,丁忧后曾有人举荐复官,被几个老顽固压下了。你既要用他,我明日便着文选司办文。” “谢世伯。” 陈立渊又道:“案牍官、勾当官,老夫给你挑两个能干的。明后日让人去你衙署报到。” 江琰起身,郑重一揖。 期间,太子赵允承也召见过他一次,言及若有所需尽管开口,江琰谢过。 五月底,使司属官陆续就任,人马初定。 江琰立了三条规矩: 其一,凡对日交涉文书,须中日双语并存,以防歧义。 其二,凡商民请给对日通商凭证,须有保人、须核资财、须注明航线与返程期限。违者不予发给,已发者追回。 其三,凡涉日本商民纠纷,先调后判;调处不成,再移有司。 傅云清听了,沉默片刻,道:“这三条,可抵十年案牍。” 六月初一,江琰再次从待漏院入朝。 太极殿上,江琰出列,奉上使司筹备的折子,景隆帝看过后颔首而笑。 江琰的京官生涯便也宣告正式开启了。 第109章 两家小聚 进入六月后,暑气一日深似一日。 锦荷堂的廊下添了两架新制的竹帘,日光筛进来,在地上铺成细碎的金箔。 苏晚意的肚子逐渐开始大了,不过穿着宽大的碧色纱褙子倒也看不太明显。 江世澈蹲在院子一处廊下,正用一根草茎逗弄地上的蚂蚁。 他如今话说得利落,只是还有些咬字不清。 “娘亲,蚂蚁搬家。”他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嗯,要下雨了。”苏晚意低头看他,拿帕子擦了擦他额头的薄汗。 江世澈又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看蚂蚁列队而过。 他性子比兄长沉静得多,能蹲在那里看小虫看小半个时辰,不吵不闹。 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江世泓又一阵风似的跑进来,衣襟都跑散了,海生默不作声跟在后面,手里替他拎着书匣。 “娘亲!”江世泓跑到廊下,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凑到母亲膝边,眼睛亮晶晶的,“两位师兄也来了!” 话音刚落,苏轼苏辙联袂而至。 苏轼走在前面,神采飞扬,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师母!学生从朱雀门街买了新到的荔枝,还带着枝叶的,您尝尝!” 苏辙跟在兄长身后,怀里抱着几册书,面上带着淡淡笑意,向苏晚意拱手问安。 苏晚意让二人坐下,吩咐小满端酸梅汤来。 她打量着两个少年,见他们神色如常,眉宇间并无阴霾,才放下心来。 自打进了国子监,兄弟二人每日清晨坐马车出门,傍晚方归。 那些勋贵子弟的闲话,她也隐约听小满说起过——什么“县令之子”、什么“不知怎生攀上江伯爷的门路”——当面不曾撕破脸,背地里的酸话却从未断过。 苏晚意私下跟江琰提过,让他留意两分,只是江琰不叫她担心,让他们自己去应对。 倒是苏轼自己先开了口,边剥荔枝边笑道: “师母,今日博士讲《周礼·冬官考工记》,论到车制,学生将老师和沈先生当年在即墨督造海船时讲的‘龙骨’之法说了一遍,博士极感兴趣,课后还留我兄弟二人问了好些话。” 他语气轻快,仿佛那些冷眼从未存在过。 苏辙接口道: “那位博士祖籍明州,家中亦有海商,对海船构造本就好奇。他留我们问话,好些同窗都看见了。” 他说这话时,眉目平静,却带着一丝少年人藏不住的傲气。 苏晚意微微一笑,没有戳破。 ——不是不在意那些轻视,而是找到了更体面的回击方式。 这就很好。 苏轼兄弟待了一会儿,便告退回自己院里温习功课。 申时正,锦荷堂外传来通报:安国公世子萧烨携家眷来访。 江琰今日休沐,正在书房批阅使司的公文,闻言放下笔,亲自迎到二门。 萧烨老远便扬声: “五郎!怎么今日想起来邀我们过府了?” 帖子是三日前下的。 江琰笑道: “上次喝酒时便说,抽空一定把嫂夫人引荐引荐,咱们两家到樊楼小聚一番。只是内子如今有孕,不便外出,只好把你们邀过来了。” 随即看向一侧,那是萧烨妻子赵氏,庆阳王府嫡女,论辈分是景隆帝的堂妹,正经的金枝玉叶。 她容色清丽,着藕荷色绣兰草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通身上下透着世家贵女那种端凝持重的气度。 “这便是嫂夫人吧。早就听阿烨提及,如今终得一见。” “江伯爷有礼了,伯爷之名,我等妇道人家即便在后院也能时有听闻,久仰大名。” “嫂夫人过誉了。” 又见萧烨把她身旁牵着的女童往前带了带,“芷儿,这是你江家叔叔。” 小姑娘不过四岁年纪,生得玉雪可爱,穿着鹅黄小衫,梳着双丫髻,乖乖行礼。 相互见礼后,江琰引着人进来。 萧烨挤挤眼,“听说你把杭州的龙井茶带回京了,待会定要好好尝尝。” 苏晚意在廊下相迎,见赵氏走近,含笑敛衽:“世子夫人。” 前不久世贤大婚,她曾是打过招呼的,只是当时忙,虽然知道她是萧烨的娘子,也没空过多交谈。 赵氏还礼,唇角微弯,语气不冷不热: “伯夫人有礼。” 两个女眷见过,赵氏又低头对女童道: “芷儿,给伯夫人请安。” 只听萧烨接口: “什么夫人不夫人的,我与五郎、弟妹都这么熟了,芷儿,叫婶婶即可。” 萧芷规规矩矩蹲身,奶声奶气: “芷儿给江婶婶请安。” 苏晚意忙将她拉起来,从腕上褪下一只白玉小镯,套在她藕节似的小手腕上,“好孩子。” 萧芷看着腕上新镯子,亮晶晶的,回头去看母亲。 赵氏微微颔首,她便甜甜道: “谢谢婶婶。” 江世泓听到前面动静,也跑了过来。 萧烨一把逮住他,“好小子,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萧伯伯,泓儿当然记得您。” 又给赵氏见过礼后,江世泓看到萧芷,“这个妹妹,你几岁了?” 萧芷眨眨眼:“四岁。” “我七岁!”江世泓挺了挺小胸脯,“你得叫我泓哥哥。” 萧芷看看他,又看看母亲,轻声唤: “泓哥哥。” 江世泓满意了,从荷包里摸出块桂花糖,“给你吃。” 萧芷接过来,小声道谢。 男人们在正厅说话,女眷们移至偏厅用茶。 苏晚意亲自执壶,为赵氏斟了一盏龙井。 茶汤清亮,豆香清雅,正是今春新焙的明前龙井。 “夫人尝尝,这是从杭州带回的。” 赵氏双手捧盏,低头抿了一口,片刻道: “好茶。” 她又沉默下来。 苏晚意也不急着找话。她看得出,赵氏并非倨傲,而是……不知如何亲近。 那种疏离感,不是对着她才有的,是长年累月浸在骨子里的习惯。 萧芷已被江世泓带到院中看花去了,江世澈也醒了,跟在哥哥身后,一步三摇,海生不远不近地跟着。 稚子笑语隐约传来,给这沉默的偏厅添了几分暖意。 赵氏忽然开口: “芷儿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苏晚意看着她。 “她性子像我,”赵氏顿了顿,“闷。” 这是今晚她说得最像家常的一句话。 苏晚意轻声道: “我成亲前,性子也闷。后来……遇到他,慢慢就话多了。” 她没有说他是谁。赵氏也没有问。 窗外传来江世泓的大呼小叫: “芷妹妹你看!鱼!红鱼!” 萧芷轻轻“呀”了一声,带着孩子特有的惊喜。 江世澈够不着缸沿,急得扯哥哥衣角,江世泓一把将他抱起来:“看到了没有?” 隔着竹帘,苏晚意看见赵氏的唇角微微弯起——不是那种礼数周全的、得体的微笑,而是一个母亲看见女儿欢笑时,自然而然的、柔软的笑意。 正厅那边,萧烨正对着江琰大吐苦水。 “你是不知道,我爹现在看见我就来气。前儿个他在兵部议事,人家问起我可有差遣,他支支吾吾岔开话题,回来指着鼻子骂了我半个时辰。” 萧烨灌了口茶,“骂完又说,你看人家江琰,比你小两岁,人家都封伯了!你呢!你说你是不是我亲儿子!” 江琰失笑,“安国公望子成龙,也是常情。” “龙什么龙,我就是条虫。”萧烨摆摆手,倒也不见沮丧。 “反正我早想开了,这辈子就做个富贵闲人。侯门公子那么多,总得有几个像我这样不思进取的,不然显得你们这些能臣干吏多突兀。” 江琰给他续茶,“这话你当着国公爷的面说?” “当着他面我不敢。”萧烨理直气壮。 两人都笑了。 萧烨放下茶盏,忽然压低声音: “对了,听说雍王还是没回京。陛下那封妥协的诏书发出去快两个月了,人影子都没见着。” 江琰神色不变,“雍王殿下素来洒脱,或是在某处山水流连。” “洒脱?”萧烨嗤笑一声,“为了个农家女跟陛下叫板,这叫痴情种。洒脱什么。” 江琰没有接话。 萧烨又絮叨起旁的事,谁家新纳了美妾,谁为了个戏子当街打起来,谁家老太太七十大寿摆了流水席。 江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 暮色四合,萧烨一家告辞。 萧芷依依不舍地拉着江世泓的衣袖,“泓哥哥,我还能来玩吗?” “能!”江世泓拍着胸脯,“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我让娘亲给你留着桂花糖!” 江世澈困了,被乳母抱在怀里,眼皮直打架,却还努力睁着眼睛朝萧芷挥手:“姐姐……再见……” 萧芷笑着朝他挥手,又朝江世泓挥挥手,然后牵着母亲的手,随父亲出了锦荷堂。 赵氏临去前,回头看了苏晚意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苏晚意亦颔首回礼。 这便算是相识了。 夜色渐浓,锦荷堂的灯笼次第亮起。 江石送完客,正往回走,在二门处迎面遇见平安。 “平安哥。”江石停住脚步。 平安停下,“怎么?” 江石望着萧烨一家离去的方向,低声道: “方才世子夫人身边那个侍女……你有没有觉得,有些眼熟?” 平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余廊下几盏风灯,在暮色中轻轻摇晃。 过了很久,平安才道:“早在她进府时,我便有这种感觉。” 江石转头看他。 “可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平安的声音很轻。 “萧世子夫人是庆阳王府的嫡女,不过听闻出生时身子不好,有大师断言她在京城活不过十五。因此及笄前是在城外庄子养大的。后来与萧世子成婚时,咱们都在即墨。按说她身边的人,咱们不该见过才是。” 两个人在廊下静立良久。 夜风拂过,带来院角晚香玉的清甜。 “或许是认错了。”江石道。 “嗯。”平安应了一声。 锦荷堂内室,苏晚意已卸了钗环,倚在床头翻那卷旧诗集。 江琰进来时,她正看到《古诗十九首》那一页。 “走了?”她抬头。 “走了。”江琰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今日累不累?” “不累。”苏晚意顿了顿,“世子妃……不太爱说话。” 江琰道: “她是王府嫡女,许是自幼规矩大,大约是不惯与人热络。” “不是。”苏晚意轻轻摇头。 “我昨日其实听嫂嫂们提起过她。许是自小经历的缘故吧,她……不知道怎么与人热络。 江琰看着她。 苏晚意将书卷放下,靠进他怀里。 “她看芷儿笑的时候,自己也笑了。那是真心的笑。她不是冷,是……把自己裹得太紧了,久了就解不开。” 江琰没有接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色如水,锦荷堂重归宁静,只有蝉声断续,织成一片稠密的夏夜。 而回到安国公府的萧烨三口,赵氏将萧芷哄睡以后,自行去沐浴。 出来时便见萧烨已经躺在了床上,对方目光锐利的盯着她。 “你,为何这般看我?” “我劝你收起不该有的心思,如今已然嫁给了我,便安分些。” “我没有。” “最好是。”萧烨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不再看她,也不再说话。 赵氏无奈叹息一声,熄了灯,在他身边背对躺下。 第110章 世泓进宫 这日,江琰一早便去了鸿胪寺。 苏晚意用过早膳,闲来无事便坐在外间榻上刺绣。 那件肚兜已快收尾,如今正绣最后一枚小老虎,憨态可掬,是她自己画的样。 江世泓在书房练字,海生在一旁替他研墨。 说是练字,其实写了不到十个便坐不住了,一会儿问海生这个字好不好看,一会儿又想跑去缸边看荷花。 海生也不恼,说什么都笑着点头。 江世澈蹲在院子里,正用一根草茎戳蚂蚁窝,嘴里念念有词: “小蚂蚁,搬家家,搬到东,搬到西……”这是前日苏轼教他的童谣。 一旁的乳母丫鬟听着他奶声奶气地念叨,都相视一笑,只夸小澈哥儿聪慧。 六月天,日头渐高,蝉声稠密,日子平静得像一汪春水。 直到辰时三刻,这份平静被打破。 管事亲自引着一名年轻的内侍进来。 见了苏晚意,年轻内侍躬身一揖,笑道: “给伯夫人请安。” 苏晚意起身还礼,心中已是一紧:“公公客气。可是宫里有什么旨意?” “伯夫人不必担心,陛下口谕,宣江小公子入宫觐见。”内侍笑容和煦,“陛下今儿个得闲,想起前些时答应过小公子,要带他去马场骑射,这不,一早就打发奴才来接了。不知小公子可在?” 苏晚意微微一怔。 她不敢怠慢,忙唤江世泓过来。 江世泓一听要进宫见“大姑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却还记得规矩,先朝内侍行了个礼,才仰头问母亲: “娘亲,世泓能去吗?” “陛下宣召,自然要去。”苏晚意蹲下身,替他整了整衣襟,压低声音,“进了宫要守规矩,不可顽皮,不可大声喧哗,陛下问话要好好答,知道吗?” “知道!”江世泓重重点头,“娘亲放心,世泓懂事的。” 苏晚意又看向内侍,含笑道: “有劳公公了。这孩子头一回独自进宫,若有什么不懂规矩的,还望公公提点。” “伯夫人言重。”内侍笑道,“小公子聪慧乖巧,陛下喜欢得紧。奴才自当小心伺候。” 苏晚意命人取了备用的银锞子赏给内侍,又唤来两名护卫跟着。 海生见世泓出门,他也抬步跟上。 苏晚意轻轻唤住他:“海生。” 海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目光里有不解。 苏晚意走到他面前,声音温和: “世泓是进宫,去见陛下,你不能跟着去。” 海生抿了抿唇,没有动。 “你听话。”苏晚意放缓了语气,“就在家里,陪世澈一起玩,好不好?等世泓回来,再让他同你说话。” 海生望着她,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苏晚意目送世泓等人消失在垂花门后,才转身吩咐小满: “快,让人去鸿胪寺,告诉公子,就说世泓被陛下召进宫了。” “是。” 鸿胪寺,东海通商使司。 江琰正与傅云清、江安商议凭证样式,傅云清主张用棉纸,江安坚持用厚楮皮纸,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江琰揉了揉眉心,正要开口调停,便有侯府的人来报信。 他听完来人低语,神色未变,只道: “知道了。” 待来人退下,他站起身,对两位下属道: “今日先议到此处,凭证用纸一事,容我再想想。二位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议。” 傅云清与江安对视一眼,皆识趣地告退。 江琰唤来江石:“速去派人到东宫传个话,就说世泓被陛下召入宫了,让太子殿下知晓便可。” 江石领命而去。 江琰靠向椅背,望着窗外白晃晃的日光,心中倒不算太担忧。 景隆帝召见世泓,多半闲来无事一时兴起,来兑现那日随口之诺。 只是……他想起苏晚意。 做母亲的,孩子头一回独自入宫面圣,今日定要悬着心了。 另一边,江世泓被内侍引着,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勤政殿。 殿内凉快得多,青砖地上放着冰鉴,凉意丝丝缕缕地漫开。 御案后坐着明黄色的身影,正是景隆帝。 他正批着什么,闻声抬起头来,威严的面容上漾开笑意。 “世泓来了?” 江世泓快走几步,在御案前三尺处跪下,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世泓,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这是父亲教过的,未有功名官职在身,面圣要磕头。 景隆帝笑容更深,“快起来,不必拘礼。” 江世泓起身,规规矩矩站好。 景隆帝打量他一眼,见他穿着簇新的宝蓝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小脸干干净净的,一看便是精心收拾过的。 他心里喜欢,嘴上却道:“不上回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见到朕,叫姑父即可。可是忘了?” “没有往。可是父亲母亲说,规矩也要守,姑父可以私下叫,行礼问安还是得称陛下的。”江世泓答得认真。 景隆帝笑起来,对一旁的钱喜道: “瞧瞧,这孩子教得多好。” 钱喜凑趣地应和。 景隆帝又道: “你先在一旁坐坐,等朕批完这几本折子,便带你去马场。今日天气好,正好教你拉弓。” 江世泓眼睛一亮,却还记得礼数,先应了一声“是”,然后才往旁边看去。 这一看,便瞧见御案侧边还有一张小案,案后坐着他太子表兄,着杏黄色常服,正低头批阅着什么。 “太子表哥!”江世泓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忙捂住嘴,不好意思地看向景隆帝。 景隆帝摆摆手:“无妨。你表哥正忙着,别扰他。” 太子抬起头,朝江世泓微微一笑,温声道: “世泓先坐,等忙完这阵,表哥再同你说话。” 江世泓用力点头,乖巧地在内侍搬来的绣墩上坐下。 有宫人端来点心,是精致的荷花酥、桂花糕,还有一碗冰镇的银耳莲子羹。 江世泓小声道了谢,便安静地吃起来。 景隆帝一边批折子,一边用余光留意着他。 见这孩子端端正正坐着,不吵不闹。 明显看出他很喜欢面前的这些点心,不过吃得却很斯文,甚至一点碎屑都没掉,心里越发喜欢。 批了两本,江世泓忽然小声开口:“姑父。” 景隆帝抬头:“嗯?” “世泓想……您能不能让人去给姑母说一声?” 他眨眨眼睛,“母亲说,既然进了宫,若是有空,就该去凤仪宫给姑母请安。这是孝道。” 景隆帝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两声。 “嗯!你母亲教得很好!”他对一旁的内侍道,“去凤仪宫传话,就说世泓来了,朕等下要带他去马场,过会儿再去给皇后请安。” 内侍应声而去。 景隆帝低头继续批折子,又过了一刻钟多些时间,便搁下朱笔,站起身,“走,朕带你去马场。” 江世泓立刻起身,又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面前的奏折还是厚厚一摞,连一半都没批完。 正在这时,去凤仪宫传话的内侍回来了,躬身禀道: “陛下,皇后娘娘说,若是陛下有空,午膳便和江小公子一道去凤仪宫用。还有,太子妃娘娘今日也在凤仪宫陪皇后娘娘说话,皇后娘娘留用午膳,请太子殿下临近午时也一同过去。” 景隆帝点头,“行,就这么办。” 太子起身应道: “儿臣遵命。” 景隆帝已抬步往外走,江世泓跟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太子。 那摞奏折实在太高了,看着就让人发愁。 “太子表哥,”他停下脚步,“你不一起去吗?” 太子温声道: “表哥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们先去。” 江世泓看看那摞奏折,又看看太子,忽然仰头对景隆帝道: “姑父,您帮帮太子表哥嘛!他那么多奏折,一个人要批到什么时候呀?” 景隆帝失笑,“朕可不能帮他。这是他该做的。” “为什么不能帮?”江世泓认真发文。 “姑父帮帮表哥,批得快些,表哥就能一起去马场了。” 景隆帝耐心道: “你父亲让你练字时,可曾帮你写过?” 江世泓想了想,摇头,“没有。父亲说,自己的字要自己练,旁人若是帮了,便学不到东西了。” “对喽。”景隆帝笑道,“太子也是一样。这些奏折是他该学的功课,朕若替他批了,他也学不会了。明白吗?” 江世泓点点头,又看向太子,目光里满是同情,“那好吧……太子表哥好可怜。” 童言无忌,却把景隆帝逗得又是哈哈大笑。 连一旁的钱喜都忍俊不禁,悄悄偏过头去。 太子也笑了,起身走过来,摸了摸江世泓的发顶,温声道: “表哥不可怜。这些折子批完,表哥便也学到了本事。等你去马场学会了骑马射箭,午膳时讲给表哥听,好不好?” “好!”江世泓点头。 “那表哥等着。”太子笑着看他。 景隆帝拉起江世泓的小手,“走吧,再磨蹭日头就毒了。” 江世泓乖乖跟着走,走到殿门口又回头,朝太子挥挥手:“太子表哥,咱们待会再见!” 太子含笑颔首,目送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才重新回到案前,继续与那堆奏折奋战。 他的唇角始终噙着一丝笑意。 自从娶了太子妃,母后时常留太子妃用膳,他也便跟着去凤仪宫的日子多了起来。 细细算着,每月总有六七次。 那种感觉,和从前是不一样的。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又想起方才江世泓那句“太子表哥好可怜”,不由轻笑出声。 罢了,快些批完,便能早些用午膳了。 凤仪宫里,皇后对身边伺候的宫女道: “你去江家,给泓儿母亲传个话,就说中午留在凤仪宫用膳,让她不用担心。” 宫女应声退下。 第111章 不爱上学 马场位于宫城西北,占地极广。 放眼望去,草场如茵,远处有矮栏围成的跑马道,几匹骏马正在树荫下悠闲甩尾。 景隆帝牵着江世泓,穿过垂花门,早有内侍牵来一匹小马。 那马通身枣红,四蹄雪白,额前一缕白毛,看着甚是精神。 正是江世泓上回进宫的时候,景隆帝送他的那一匹。 只是送到江家后,他还没有机会骑过,一直养在后院马圈,这回才重新被牵了出来。 江世泓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抚上踏雪的鬃毛。 那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并未躲闪。 江世泓胆子大了起来,摸着摸着,竟把脸贴上去蹭了蹭。 “它好香。”他认真道。 景隆帝失笑,“马有什么香的?” “就是香。”江世泓坚持,“草的味道,还有太阳的味道。” 景隆帝看着这孩子,心中柔软。 他转头对内侍道: “去取那副小弓来。” 弓取来了,比寻常弓小一半,弓身轻巧,只是弦却有些紧。 景隆帝接过弓,亲自教江世泓如何站立、如何搭箭、如何拉弦。 “来,你试试。” 江世泓接过弓,两脚分开,按照景隆帝教的姿势站好。 他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弦—— “咦?”景隆帝微微挑眉。 这孩子拉弓的姿势竟有几分模样,虽然力气不足,箭矢只飞出两丈便落了地,但那开弓的架式,绝不是初学者的生疏。 “世泓,你练过?”景隆帝问。 江世泓却颓丧的点点头,“跟着江石哥哥学过,我喜欢射箭,之前我还能射中靶子呢。这个弓不好,我拉不开。” 景隆帝哈哈大笑,接过弓,亲自示范了几遍,又手把手教江世泓调整姿势。 这一次,江世泓的箭飞出三丈有余,堪堪扎进草地里。 “有进步!”景隆帝夸道。 “只是你如今力气还是太小了,今后多练练便好了。” 江世泓高兴得小脸放光,又连射了五六箭,虽无一中的,却一箭比一箭远。 他额上沁出细汗,却不肯停,嘴里念叨着: “再来一箭,再来一箭……” 景隆帝也不催他,就站在一旁看着。 日光落在孩子身上,将他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握着先帝亲手做的小弓,笨拙地练习。 那时先帝也是这样站在一旁,目光温和,看他一遍一遍地拉弦、放箭、捡箭、再拉弦。 只是生在天家,君臣父子,终究是亲情敌不过猜忌…… “姑父?”江世泓的声音把他拉回神。 “嗯?” “我射完了。”江世泓举着空空的箭筒,“还有箭吗?” 景隆帝低头看他,笑着道: “歇一歇,再练的话,胳膊明日怕是酸痛的抬不起来了,咱们去你姑母宫里用膳。” 凤仪宫,景隆帝带着江世泓迈进殿门时,太子赵允承也刚巧到了。 三人在殿门口碰上,太子含笑行礼: “父皇。” “嗯,来得正好。”景隆帝抬步往里走,“你母后呢?” “儿臣刚到,尚未进去。” 三人一道入殿。 皇后已迎了出来,一眼便看见景隆帝身旁的小小身影,脸上笑容愈发明朗。 “世泓!”她快步上前,拉着江世泓的手上下打量。 “让姑母看看,长高了,也壮实了!” 江世泓规规矩矩跪下磕头,“世泓给姑母请安,姑母万福。” “快起来快起来。”皇后扶起他,拉到身边坐下,又吩咐宫人。 “把新做的点心端上来,还有那碟蜜渍樱桃,世泓爱吃甜的。” 江世泓被姑母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红,却仍端端正正坐着。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少年掀帘而入,口中道: “母后,儿臣下学了——咦,世泓?” 来人正是五皇子赵允衍,他几步走到近前,笑着拍了拍江世泓的肩膀。 “你怎么来了?舅母和小世澈可来了?” 江世泓规规矩矩唤了一声允衍表哥,又说明来意。 赵允衍在他身旁坐下,絮絮叨叨问起他最近读了什么书、今日干嘛了、最近有没有被江琰逼着练字。 正说着,太子妃卫璎琅也从内殿出来了。 “世泓来了,可饿了吗?”她含笑走近,声音温柔。 江世泓起身行礼:“太子妃嫂嫂。” 卫璎琅扶住他,笑道: “才两三个月不见,又长高了。” 午膳摆上桌,满满当当一桌子菜,清淡与荤腥搭配得当,多是皇后特意吩咐备的。 众人落座。 江世泓挨着皇后坐,另一边是赵允衍。 太子与太子妃坐在对面,景隆帝居上首。 皇后亲自给江世泓布菜,夹了一块清蒸鲈鱼,细心剔去鱼刺,才放进他碗里。 “尝尝这个,没刺的。” “谢谢姑母。”江世泓低头吃起来。 膳食用到一半,赵允衍忽然开口: “世泓,你如今在哪儿读书?” 江世泓咽下口中食物,答道: “表哥,父亲说,我们家在办家学呢。就在侯府东南角,原先是个小花园,祖父说太浪费了,就叫人拆了重建。如今已然建好了,下个月就能用了。” 他说得兴起,放下筷子比划起来。 “有正厅,有厢房,还有一个小院子,可以种花。父亲说,到时候堂兄堂弟堂姐堂妹们都要一起念书,热闹极了。” 景隆帝听得有趣:“这么说,你还没进学?” “嗯。”江世泓点点头,“父亲说家学快建好了,就不送我出去了,先在家里念着。” 他掰着手指数,“祖父有空会教我,父亲有空也会教我,两位师兄也会教我,还有大哥、二哥也会教我——我先生好多好多的!” 童言稚语,逗得满桌人都笑了。 皇后笑道: “咱们幼时在家开蒙,也是请夫子的。等大些了,你父亲他们便去了国子监。如今江家孩子越来越多,是该有个家学了。” 五皇子赵允衍眼珠一转,忽然道: “世泓,不若你来宫里读书吧!给我做伴读可好!”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微一滞。 太子看了弟弟一眼,没有作声。 太子妃低头抿唇,似笑非笑。 皇后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目光转向景隆帝。 景隆帝倒是面色如常,只含笑问世泓: “世泓觉得怎么样,你可愿意来宫里读书?” 江世泓愣住了。 他看看景隆帝,又看看五皇子,小脸上渐渐浮现出纠结的神色。 他想了好一会儿,终于红着脸,小声道: “姑父,其实……其实泓儿不喜欢读书的。”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也越垂越低,却还是老老实实把话说完了: “泓儿哪个学堂……都不想去……”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 皇后笑着对景隆帝道: “罢了罢了,听听他说的这话,只怕今后读起书来,也是个淘气的。还是让他在家学,让他父母操心去。” “这可是我嫡亲的侄子,要真送到宫里来,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怕是日日都要分出精力看顾他,为他这衣食起居担忧。” 景隆帝笑着点头:“皇后说的是。” 皇后拿起筷子,亲自给江世泓夹了一筷子鱼肉,仔细剔去鱼刺,放进他碗里。 “来,吃鱼。” 又夹了一筷子,放进对面卫璎琅碗里。 “太子妃也尝尝,这鲈鱼新鲜,一早送来的。” 卫璎琅含笑谢过,低头正要吃,那鱼肉的鲜气扑鼻而来。 她忽然眉头一蹙,以帕掩口,侧过身去。 “怎么了?”皇后放下筷子,关切地看向她。 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 “太子妃嫂嫂是有小宝宝了吗?” 江世泓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天真地看看太子妃,又看看皇后,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有多突然。 卫璎琅脸颊腾地红了。 皇后眼中却亮了起来,连忙起身走到太子妃身边,握住她的手。 “璎琅,可是真的?” 卫璎琅红着脸,低声道: “回母后,儿臣……儿臣也不十分确定。只是这上个月月信未至,这几日闻着荤腥便有些不适。儿媳略通医理,自己把过脉,觉着……像是喜脉。只是医者不自医,想着再过几日,等脉象明显些,再请太医来瞧……” 她话音未落,皇后已喜形于色,急忙吩咐宫人: “快!快请太医!把太医署当值的都叫来!” 又命人将那盘鱼撤得远远的,再让御膳房速速送几样清淡爽口、酸甜开胃的小菜来。 第112章 东宫喜事 卫璎琅忙道: “母后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儿媳只是略有些不适,不妨事的。不妨先用膳吧,等用完膳太医到了再诊脉也不迟。” “那怎么行?”皇后拉着她的手不放,“你且坐着,什么都别动。这膳什么时候用都行,你的身子要紧。” 景隆帝也放下筷子,看向太子: “允承,你知不知道此事?” 太子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妻子微红的脸颊上,神色复杂——有惊讶,有欢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儿臣……不知。”他轻声道,看向卫璎琅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 卫璎琅对上他的视线,脸更红了,垂下眼去。 赵允衍问道: “世泓,你怎么知道皇嫂是有孕了?” 江世泓一脸认真: “母亲在即墨怀世澈的时候,就是这样,闻到鱼就不舒服,我都记得。而且前几日也这样过。” 赵允承也看向江世泓,脸上笑意更浓。 一桌子人,哪还有心思用膳。 皇后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殿门,盼着太医快些到。 景隆帝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茶。 太子虽然面色如常,握着茶盏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只有江世泓,该吃吃该喝喝,还偷偷给五皇子夹了一筷子菜。 两刻钟后,一位老太医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先给皇后、景隆帝行礼,然后才在太子妃面前跪坐下来,取出脉枕,凝神诊脉。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 老太医诊了许久,换了左手又换右手,终于起身,面上带着笑,向景隆帝与皇后深施一礼: “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是喜脉无疑。已有孕近两月,胎象稳固,一切安好。” “好!好!好啊!”景隆帝面上喜色难掩。 皇后更是欢喜得不得了。 太子起身,走到卫璎琅身旁,两人目光相接,俱是微微一笑。 转而又用力拍了拍江世泓的肩膀,“好小子,你今日可是大功臣。” 江世泓眨眨眼,不懂自己怎么就成了大功臣。 他只是问了句实话而已呀? 午膳继续,却已换了天地。 皇后一叠声问卫璎琅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太子坐在妻子身旁,虽未多言,却亲自替她布菜、添茶。 卫璎琅被这天家母子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嘴角却噙着藏不住的笑意。 江世泓吃饱喝足,靠在椅背上,满足地眯起眼睛。 临走时,皇上又吩咐人带了好几食盒点心,都是他之前在勤政殿吃的。 皇后命人取来几匹锦缎,让他带回去给他们四口人做几件衣裳。 太子也命人取来几块未经雕刻的玉石,连太子妃都让宫女取来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江世泓朝众人拱手道: “姑父姑母,两位表兄,太子妃嫂嫂,世泓先告退了。嫂嫂一定照顾好自己,好好养小宝宝!” 童声清脆,回荡在凤仪宫中。 皇后站在殿门口,目送那小小的身影远去,眼中满是笑意。 “这孩子,”她轻声道,“真是个福星。” 申时初,忠勇侯府。 江琰今日提前从鸿胪寺回来了,坐在房内榻上,一边陪苏晚意说话,一边等着宫里的消息。 院门被推开,江世泓扬声喊道: “爹爹,娘亲!我回来了!” 苏晚意连忙起身迎上去,见儿子毫发无损,又见身后跟着的人怀里抱着各种东西,笑道: “这是怎么了?陛下赏的?” “嗯!”江世泓让人把东西放在桌上,开始掰着手指汇报。 “姑父教我骑马射箭……太子妃嫂嫂送我文房四宝——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仰起小脸,认真道: “太子妃嫂嫂有小宝宝了!” 苏晚意一怔,看向江琰。 江琰也怔了一瞬,随即失笑: “你这孩子,进宫一趟,竟打探出这许多消息。” “不是我打探的!”江世泓连忙辩解。 “是太子妃嫂嫂闻到鱼不舒服,我问她是不是有小宝宝了,然后太医就来了,然后就有了!” 苏晚意被他这童言无忌说得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好了好了,知道了。去洗把脸,换身衣裳再说,你这一身汗。” 等他换完衣服出来,江琰和苏晚意又细细问他今日在宫里的经过。 当听到赵允衍让他进宫给自己当伴读时,江琰表情一滞。 “那你怎么说?” “我见大家表情有些奇怪,许是不想让我进宫的,陛下问时,我便说自己根本不想读书,所以哪个学堂都不想去。” 江琰失笑,“你这小滑头。” “嘿嘿,其实泓儿说的也是实话嘛!”江世泓扬起笑脸,满眼童真。 “你说什么,实话?”江琰蹙眉。 “没有,没有,就是,泓儿找了个借口嘛。诶,弟弟呢,我带了好多糕点回来,我去拿给他。” 说完,便提着一个食盒一溜烟跑了。 江琰面露疑惑的看向苏晚意,“娘子,泓儿方才说,他不想读书?” 苏晚意亦是不解的看向对方,她不懂自家夫君为何会有此疑惑。 看到苏晚意这般神情,江琰神色随之放松下来,“你也觉得我多想了对不对,我江琰的儿子,怎么可能不喜欢读书。” 苏晚意心中疑惑更甚,难道自家儿子的表现还不够明显吗? 不禁问道: “夫君这两年教泓儿读书习字时,难道没有觉得他不如轼儿辙儿用心吗?” “泓儿年幼,心性不稳,自是不能和他两位师兄相较。” 苏晚意一时梗住,又问: “那你不觉得相较于读书习字,泓儿更喜欢跟着豆子练功打拳吗?” “没错啊,读书习字,身体亦要强健,想当年我读书科举时便是这般,时至今日,空闲时依然练习打拳。泓儿自幼便有这种觉悟,难能可贵。” 苏晚意彻底懵了。 不是……这……对吗…… 即便儿子再优秀,做父亲的都总是时常告诫鞭策,这不是世间常态吗?! 江家不亦是如此吗?! 怎么她家夫君……这……不对吧…… 苏晚意狠下心来,“夫君,泓儿确实不喜好读书。” 江琰:“不是,他……” “没错,他更喜欢耍枪弄棒。” 江琰:“可……” “泓儿在读书一道,实在没有他的两位师兄有天赋。未来科举,恐是无望。” 江琰:“……” 苏晚意摇摇头,绕过他走向外面。 “泓儿,澈儿,你们少用些点心,马上要用晚膳了,厨房做了你们爱吃的虾仁……” 只剩江琰呆立当场,好久,他喃喃自语: “不可能,不可能……我是探花,我父亲是探花,我祖父是太师,我儿子……不爱读书?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江世泓尚且不知,自此开始,父爱的滤镜,彻底碎了。 第113章 日本又乱 太子妃有孕的消息很快传开。 当日下午,各宫各殿的贺礼便流水般涌向东宫。 皇后亲去东宫坐镇,叮嘱太子妃好生养胎,又命太医署每日请脉,一应起居饮食,皆按最高规格安排。 景隆帝亦是欢喜。 次日早朝。 太极殿内,百官分班而立,朝仪如常。 今日奏事的折子不多,户部报了夏税征收进度,兵部说了京营整饬事宜,眼看就要退朝,却见班中闪出一人。 是吴王赵允谦,他出列跪拜,声音带喜: “儿臣有本启奏。” 景隆帝微讶,抬手道:“说。” 吴王道:“王妃林氏,已有身孕三月有余。先前胎象不稳,太医嘱咐静养,不敢声张。如今已过三月,胎象稳固,特向父皇报喜。” 三月有余?那岂不是比太子妃还要早? 太子妃昨日才诊出近两月,吴王妃却已三月有余,且一直隐瞒至今。 若论第一个皇孙,这…… 景隆帝愣了一瞬,随即笑容满面:“好!好!这是大喜事!” 他连声问询,“吴王妃身子可好?太医怎么说?” 吴王道: “多谢父皇关怀。王妃一切安好,太医说胎象稳固,只待瓜熟蒂落。” “好,好。”景隆帝笑着点头。 “赏!赏吴王府上下,按例加三成。老二,你回去好生照料王妃,若有所缺,只管到宫里找朕拿。” “儿臣遵旨,谢父皇恩典。” 底下官员心思各异,太子妃有孕的消息昨日才传出,今日吴王便上奏王妃已有三月身孕,且“先前胎象不稳未敢声张”——这“未敢声张”四个字,用得真是巧妙。 景隆帝面上笑意不减,继续说了几句嘉勉的话,便摆手退朝。 江琰立在班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目光掠过不远处的太子——赵允承面色如常,唇角甚至还带着淡淡笑意,仿佛方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当晚,景隆帝宿在了贵妃处。 消息传到东宫时,太子正在陪太子妃用晚膳。 他面色不变,只轻声道:“知道了。” 太子妃卫璎琅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另一边,忠勇侯府,锦荷堂。 这几日,江世泓过得水深火热。 自那日从宫中回来,父亲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以往做功课时,他走神发呆,父亲会笑着摸摸他的头,说“泓儿可是累了?歇一歇再写”。 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父亲会耐心地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他背不出书来,父亲会讲个故事,让他先放松再继续。 可现在呢? 走神? 父亲眉头一皱:“专心。” 字写得丑? 父亲拿起那张纸,看了两眼,淡淡道:“重写。” 背不出书? 父亲面无表情:“再读十遍,明日抽查。” 更可怕的是,功课变多了。 以前每天写二十个字,现在变成五十个。 以前背书背三页,现在变成五页。 以前还能有大把时间去院子里打打拳,现在父亲派了平安盯着他,写完功课才能出门。 江世泓委屈得要命。 这日傍晚,他趁着父亲还没回府,一路小跑到了正院。 正院里,祖父江尚绪正坐在廊下喝茶,祖母周氏在一旁跟嬷嬷说着什么。 “祖父祖母,泓儿来陪你们用晚膳了。”江世泓朗声道。 见孙子跑进来,周氏笑着招手: “泓儿来了?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江世泓扑进祖母怀里,委屈巴巴地叫了一声:“祖母……” 周氏见他眼眶红红的,心都化了。 “哎哟,这是怎么了?谁欺负我的乖孙了?” 江世泓吸了吸鼻子,告状道: “是父亲。” 周氏一怔,与江尚绪对视一眼: “你父亲?他怎么你了?” “父亲他……他……”江世泓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他不喜欢我了!” 周氏心疼得不行,搂着他问: “怎么会?你父亲最疼你了。快跟祖母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江世泓便把这几日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 周氏听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搂着他直哄: “乖,乖,不哭。你父亲那是希望你上进,不是不喜欢你。想当初,你祖父对你父亲伯父他们,可严厉多了。” 江世泓抽抽搭搭: “可是……可是以前父亲不是这样的……” 周氏还想再劝,江尚绪却放下茶盏,慢悠悠开了口: “你父亲小时候,比你还不爱读书。” 江世泓一怔,眼泪都忘了流。 “真的吗?” “真的。”江尚绪难得露出笑意,“他六岁时,一让他背书就装肚子疼。七岁时,为了逃课,爬到树上不肯下来。八岁时……” “老爷!”周氏连忙打断,“你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外人不知,他们夫妻还不知道嘛,那是小时候江琰为了藏锋,刻意为之。 没想到如今为了安慰孙子,什么话都往外扯。 江尚绪却摆摆手,继续道: “你父亲后来能中探花,是因为他自己幡然悔悟,没有人逼他读书。读书这事,逼是逼不出来的。” 他看向江世泓,目光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泓儿,你父亲对你严厉,是因为他在意你。但他若真逼得你太紧,你来找祖父。祖父给你做主。” 江世泓眨眨眼,忽然觉得祖父哪有自己爹爹说的那般严厉。 周氏搂着他,心疼道: “你这孩子,在即墨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回京,你父亲也该多疼疼你才是。功课的事不急,慢慢来。你想吃点什么?祖母让厨房给你做。” 江世泓窝在祖母怀里,觉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祖母,泓儿想吃桂花糖蒸栗粉糕。” “好,祖母让厨房做。” “还有樱桃煎。” “有。” “还有……” 江世泓掰着手指点菜,早把委屈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周氏含笑听着,心里却暗暗叹气。 这孩子,确实被江琰逼得紧了。 可她也明白儿子的心思——自己当年是探花,自然盼着儿子也能读书成才。 只是泓儿这性子,分明随了他祖父,幼时本是爱武不爱文的…… 步入七月,暑气更盛。 这日,江琰正在衙署批阅公文,韩承平匆匆推门而入,面色凝重。 “大人,出事了。” 江琰抬头,“何事?” 韩承平将一封急报呈上。 “日本国那边传来的消息。有些世家不满朝廷与我大宋定约,打出驱除宋虏、恢复独立的旗号,纠集各族势力想要发动政变。他们袭击了几家宋商铺子,还试图冲击银矿。好在矿上有咱们的人守着,没有大碍。但港口那边,有十几名商民受伤,两家商铺被烧。” 江琰接过急报,一目十行看完,眉头紧锁。 “守军何在?” “当时巡防的守军一时疏忽……” 他沉吟片刻,道: “传令下去,即刻拟一封公文,八百里加急送往日本朝廷。就说,让他们速速平乱,保护我大宋商民。若再有此类事件,伤及我大宋无辜百姓及将士,大宋将派兵出征,自行剿乱。另外,让守军加强巡防。” 韩承平应声欲走,江琰又道: “等等。再派些人手潜入日本打探消息。本官要知道,这政变背后,到底有多少人,多大的势力。” “是。” 江琰独坐案前,望着窗外的日光,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日本那边,他本就预料到会有反弹,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想起那纸条约——开埠、通商、合作开矿、租赁土地……每一项都是大宋的实利,每一项也是日本某些人眼中的“丧权辱国”。 那些人不会甘心,迟早要闹事。 派去日本的人尚未有回音,但第二次偷袭的消息已经传回——港口再次遇袭,这一次,有二十余名宋商伤亡,三艘商船被焚,连银矿那边也遭到了试探性进攻。 那群人明显是奔着同归于尽的念头来的,刚被守军擒获,便服毒自尽。 江琰捏着那份急报,指节发白。 “日本朝廷那边,还没有回信?” 韩承平摇头: “没有。据说他们内部也乱成一团,谁也不愿出兵平乱。” 江琰沉默良久。 “拟折。”他终于开口,“明日早朝,本官要上奏陛下。” 傅云清一怔:“伯爷的意思是……” “日本若不能自平其乱,”江琰一字一字道,“我大宋便替他们平。只是,这个忙可不是白帮的……” 第114章 朝堂争议 这日早朝,江琰朗声奏报日本国乱局。 他将两度遇袭、商民伤亡、银矿受胁之事细细道来,第一次遇袭伤者十余人,商铺被焚两家;第二次变本加厉,二十余名商民伤亡,三艘商船被焚,银矿外亦有小股势力试探。 最后,他躬身道: “臣请旨,日本朝廷不能自平其乱,我大宋当出兵靖难,护我商民,定彼国邦,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殿中先是一静,随即议论声四起。 御史良信和第一个出言驳斥。 这位老御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素以刚直著称,开口便不留情面。 “征东伯此言差矣!日本远在海外,劳师远征,耗费何止千万?去岁东征,已耗银巨大,今再兴兵,钱粮从何而来?况且商民之伤,可令日本朝廷赔偿抚恤,何必动刀兵?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户部尚书紧随其后,道: “良御史所言极是。去岁东征虽胜,日本银矿入库,但远不足以再支持一场东征。今若再起战端,户部实在捉襟见肘。” 又有数位官员出列附和,多是户部、监察院及几位主和派,还有沈氏一党。 一时间,殿中“不可出兵”之声此起彼伏。 江琰立于殿中,神色不变,待众人声音稍歇,方才缓缓开口: “陛下,诸位同僚所言,臣皆思虑过。然,臣有一问——” 他转身看向御史良信和: “良御史方才说,商民之伤可令日本朝廷赔偿。下官敢问,若日本朝廷无力赔偿,或拖延不赔,我大宋当如何?” 良信和一噎。 江琰又看向户部尚书。 “赵尚书说,如今国库远不足以再支持一场东征,然,日本银矿自开矿以来,每月解送我大宋白银多少?” 赵秉严皱眉不语。 江琰自问自答: “每月一万二千两。一年便是十四万四千两。此还只是初步开采。待矿脉深入,三年之内,年入可达三十万两。” 他声音拔高一些: “若放任乱局,银矿被占,商路断绝,损失的又何止钱粮?我大宋商民流血受难,我大宋朝廷颜面何存?往后东海诸国,岂不视我大宋为可欺?” 这番话掷地有声,方才还纷纷反对的几人,面色都变了变。 正在此时,下方站出一人。 是吴王赵允谦。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景隆帝微微颔首,“讲。” “征东爷所言,句句在理。我大宋商民受难,自不能坐视。然儿臣以为,出兵一事,尚需三思。” 他顿了顿,继续道: “方才提到银矿之利,儿臣亦知。想当年江伯爷东征日本,扬我大宋威名。但也正因为此利巨大,才更须谨慎。如今日本国内已有部分世家势力反对条约,打出驱除宋虏的旗号。儿臣担心,若我朝贸然出兵,是否会激起更大范围的反扑?届时,连日本朝廷也可能觉得我大宋欺人太甚,转而倒向那些反叛势力。原本的局面,岂非一朝打破?”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纷纷点头。 赵允谦又道: “日本朝廷虽弱,却仍是正统。我朝若出兵平乱,固然可逞一时之快,但日本国内民心会如何想?他们会觉得,是那些叛贼可恶,还是觉得我大宋恃强凌弱?若民心倒向叛贼一边,我朝往后在日本的通商、开矿、设埠,岂不更难?” 一时间,方才被江琰驳倒的反对派们,又挺直了腰杆。 “臣附议吴王殿下。”兵部侍郎出班,“日本国内局势复杂,我朝对其中内情所知有限。贸然出兵,恐陷泥潭。” “臣亦附议。”又有几人附和。 御座之上,景隆帝面色不变,只目光在众臣脸上缓缓扫过。 这时,太子赵允承出列了。 “父皇,儿臣也有几句话。” 景隆帝点头,“说。” “二弟方才说,出兵恐激起日本民心反扑。儿臣想问,日本那些世家叛贼,烧我商铺、杀我商民时,可曾顾及我大宋民心?” 赵允谦面色微变,仍维持着笑意: “太子殿下言重了。臣弟只是说,行事当权衡利弊,不可意气用事。” “权衡利弊,孤自然懂得。”太子道,“然孤想问二弟,那二十余名伤亡的商民,他们的家眷,此刻是何心情?他们可会权衡利弊,还是只盼我大宋朝廷能为他们讨回公道?”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去岁东海之战,我大宋将士浴血奋战,方换来今日银矿之利、通商之便。如今这些利益被人觊觎,我大宋若不出兵护持,那些将士的血,岂非白流?” 赵允谦笑容敛了敛,却仍从容: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然臣弟只是担心,出兵若引发更大乱局,反倒让那些叛贼得了便宜。到那时,莫说护持商民,只怕连现有的利益也保不住。” 太子正要再言,景隆帝抬手止住。 他看向江琰: “江琰,若依你之见,此番出兵,当如何收场?打到什么地步为止?” 江琰道: “陛下,臣之意,不在战,而在和。 日本之乱,根源在于彼国部分势力不满条约,以为我朝在侵夺其利。这些人不除,乱局不止。然我朝出兵,不是要占他国土,而是要帮他平定叛乱,是以助其平乱之名,行护我利益之实。 待乱平之后,臣有数策,可使日本朝廷和那些世家明白:背约的代价,比守约沉重百倍。” 景隆帝眉梢微动,“说来听听。” 江琰深吸一口气,将思虑多日的六条缓缓道出: “其一,日本朝廷须赔款抚恤我朝伤亡商民,并承担此次出兵军费。计银五十万两,分五年偿清。 其二,在现有通商口岸之外,再开三处港口,专供我朝商船停泊贸易。” 其三,银矿合作开采权,原有分账改为我朝独占七成,日本三成。此为惩戒,期限十年。十年后再议。 其四,我朝水师驻兵,由原有三千兵力,增至五千。 其五,凡伤我商民者,无论首从,须交由我朝官员审判,日本不得包庇。 其六,日本朝廷须派遣贵族子弟入我朝国子监读书,习我朝礼仪文化,以示世代友好。首批十人,三年为期。” 他一口气说完,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户部尚书赵秉严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比当初的条约,严苛何止十倍?” 御史良信和也皱眉道: “如此条款,日本朝廷如何肯应?” 江琰看向景隆帝,淡淡道: “方才诸位提到,出兵劳师远征,耗费巨大。臣这六条,正是要让日本朝廷明白,背约的代价,远比守约沉重。他们若不应,我大宋兵锋所指,便不只是那些叛贼了。” 良信和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赵允谦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语气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凝重: “江伯爷这六条,本王听来,固然周密。然,若日本朝廷宁死不从,我大宋难道真要灭其国、占其土?且不说军费耗费巨大,国库难以支撑。届时四方诸国会如何看我大宋?那些原本与我朝交好的藩属,会不会因此离心?” 江琰看着他,缓缓道: “吴王殿下所虑极是。当初苏家捐献家产支撑东征,下官记得还有几十万两尚未用到,本就是作为东海战事储备。再者,日本那些叛贼烧我商铺、杀我商民时,可曾想过我大宋的感受?可曾顾及过两国邦交? 宽容是给守约者的,惩戒是给背约者的。日本既不能守约,便该承受代价。唯有如此,他们才会记住,背约的滋味,不好受。也唯有如此,东海诸国才会明白,大宋的商民,不可欺,大宋的条约,不可违。” 此言一出,殿中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之上的那抹明黄。 第115章 兄弟小聚 景隆帝沉默良久。 他看向太子,又看向吴王。 以及那些方才还在反对的官员——此刻他们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出班驳斥。 终于,景隆帝开口: “江琰听旨。” 江琰俯首:“臣在。” “朕准你所奏。着东海通商使司全权处置对日交涉事宜,可便宜行事。” 他顿了顿,又道:“出兵之将,可有举荐?” 江琰:“臣举荐一人——征东将军冯琦。冯琦在即墨随臣数年,熟悉海战,精通水师,上次东征中又立下战功。由他率兵,再合适不过。” 景隆帝点头:“冯琦……准了。接下来对日作战之事,江琰你详细拟个章程出来,三日后递到朕的御前来。” “臣遵旨。” 景隆帝又道: “那六条,拟成正式国书,待平乱之后,递交日本朝廷。他们若不从——我大宋水师,随时可动。” “陛下圣明!” 百官齐声山呼。 江琰起身,退回队列之中。 他余光瞥见,吴王面色如常,只是唇角微微抿着,不知在想什么。 太子倒是目光清朗,向他微微颔首,似有赞许之意。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 殿外日光正烈,晒得人眼睛发花。 江琰立在阶前,深深吸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空气。 方才那一场唇枪舌剑,看似他胜了,可他知道,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 日本那边会如何回应? 那六条苛刻的条款,他们肯不肯应? 若不肯,难道真要大动干戈?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且压下。 眼下还有另一件事——冯琦那小子,这段时日也不知怎么了,前两次见他时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五妹江璇也似有些不对,前几日回江家时,神色淡淡的,问她什么都说没事。 得找冯琦聊聊。 隔日,江琰约冯琦酉时在樊楼见面,想先私下把出兵布阵的事透个底,也顺便问问他和江璇是怎么回事。 谁知他刚在雅间坐下,酒菜还没上齐,门就被推开了。 江琛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满脸堆笑: “五弟!我就说在楼下看见你的马车了!怎么一个人躲这儿喝酒?” 江琰一愣,“三哥你怎么来了?” “跟四弟、六弟一块来的。” 江琛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方才派人去叫你和二哥出来,想着咱们兄弟今晚在樊楼聚聚,没想到你正好也在这儿!” 话音刚落,江珂和江琮也笑嘻嘻地挤了进来。 “五哥,你请客呗?”江琮眨着眼睛。 江琰哭笑不得:“我约了冯琦有事要谈,你们别闹。” “冯琦?”江琮眼睛一亮,“正好正好,一起喝!二哥待会就到了。我干脆再把二姐夫、三姐夫、四姐夫一块叫来得了,咱们江家兄弟难得凑这么齐!” 江琰还没来得及阻止,江琮已经唤来小厮,一叠声吩咐下去。 不多时,江瑞和其他三位姐夫陆续到来。 雅间里顿时热闹非凡。 八个人挤在一张大圆桌前,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冯琦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愣了一下,随即被江琛一把拉过去按在椅上:“来来来,五妹夫坐这儿!正等你呢!” 冯琦看向江琰,眼中带着询问。 江琰无奈地耸了耸肩——意思是,不是我叫的,这群人自己来的。 冯琦接过酒杯,与众人寒暄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活络。 江琛拍着冯琦的肩膀道: “妹夫,这几日怎么不见你带五妹回府?是不是吵架了?” 冯琦面色一僵。 江珂立刻起哄:“哎呀,三哥你问这个干嘛?我看五妹夫性子是极好的,怎么会和五妹吵架!” 江琮也出言打趣: “五妹夫,是不是五妹欺负你了?你跟六哥说,六哥帮你出气!” “你?”江珂嗤笑一声,“你打得过五妹?我记得五妹小时候可学过拳脚的!” 众人哄堂大笑。 冯琦被这一闹,倒不知该说什么了,也跟着众人喜爱笑了笑,便低头喝酒。 江琰看在眼里,知道他是真有心事。 待到酒过三巡,众人喝得面红耳热,说话也放开了。 冯琦被灌了不少酒,眼神渐渐有些涣散。 江琰找了个机会,拉他到窗边透气。 夜风吹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与草木清香。 楼下是汴京繁华的街市,灯火如星河般绵延不绝。 “说吧,怎么回事?”江琰开口。 冯琦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吐露心声。 原来,前段时间,在一次晚膳后,父母将他二人留下,说了关于子嗣的问题。 他与江璇成亲六年多,现下只窈窈一个女儿。 其实前几年在即墨,江璇曾找谢无拘把过脉,她身体无恙,只是时机为止而已。 但冯琦父母却并不这样想,虽然冯琦不是长子,可成亲数年,一直没有儿子也实在不像话。 于是便提出纳妾,若是他日妾室诞下子嗣,抱到江璇身边来养也是一样的,总比一直膝下无子要强得多。 无奈,冯琦便说,自己在即墨一次作战中伤了身体,因为部位隐私才没有张扬,只是大夫检查后,恐是子嗣无望了,今后若仔细将养,也未尝没有可能。 结果江璇回到他们院中,却说何必骗他们二老,以及平静地劝他纳妾。 此外,连同这十几日他睡书房、江璇却从未来叫过他——冯琦一股脑全对着江琰倒了出来。 最后,他问: “五哥,你说,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若是有,她怎能在意都不在意?若是没有……那我们这六年,算什么?” 江琰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自是知晓江璇那丫头,一直是个豁达的性子,说话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你不了解她。”江琰终于开口,“你以为她不在意?她若真不在意,你睡书房这十几日,早该欢天喜地地张罗纳妾了。” 冯琦一怔。 “可实际上,她有张罗吗?” 冯琦想了想,摇头。 “若她心里没有你,前几年有孕时,为着自己贤良的名声,便该主动替你纳妾了。可这么多年,若非你家主动提及,她有说过什么吗?”江琰道,“你想想,这是不是说明什么?” 冯琦愣愣地看着他。 江琰叹了口气: “这世道,对女子要求颇为严苛。如今她膝下无子,心里压力不是你能感同身受的。你若心里有她,该多体谅她的不容易才是,而不是在此自怨自艾,多日冷待于她。” 冯琦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看到他这样,江琰觉得应该是听进去了,也放下心来。 其实但凡换个旁人,江琰都会劝他“夫妻间要坦诚布公,不要猜来猜去,不妨去直接问问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可这是自家五妹,他不敢。 因为他担心冯琦若真的去问了,自家五妹若真的从来没把他放心上,直接说出“无所谓纳不纳妾”这种话,冯琦怕是会气死。 两人回到席间,众人还在闹。 酒意渐浓,说话也越发随意。 江瑞说起自己新得的差事,二姐夫鲁照抱怨京兆府衙里公文太多,三姐夫周怀林说起自家儿子开蒙的趣事,四姐夫金忱则被江琮缠着讲当年如何娶到四姐的往事…… 一片热闹里,江琰看着冯琦渐渐舒展开的眉头,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小子,总算想通了。 至于日本那边的事……明日再议吧。 今夜,且容他们兄弟好好喝一场。 第116章 冯琦出征 接下来一个月,江琰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东海通商使司的案牍堆积如山——调兵文书、粮草核算、船只调配、军械清点,每一项都要他亲自过目。 冯琦虽是被他举荐的主将,但真正的大局筹划,还得他来掌舵。 “银矿那边再加二十人,都是打过仗的老兵。” 江琰指着舆图对傅云清道,“港口要设烽火台,一旦有警,一刻钟内须传遍全港。” 傅云清一一记下,又问:“伯爷,火器调配方面,兵部那边还在扯皮。” “本官去说。”江琰揉了揉眉心,“王尚书那里,本官亲自登门。” 这一月里,他往户部跑了四趟,往兵部跑了六趟,往工部跑了三趟。 好在吏部调拨的文书从未耽搁,户部又有自家二叔在。 到七月底,出征所需的一应事务,总算粗粗就绪。 苏晚意的肚子越发大了。 六个月的身孕,行动已有些不便。 江琰每次从衙署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她,问今日吃了什么、走了多久、有没有哪里不适。 “你别总操心我。”苏晚意给他递茶,“你那些公务才要紧。” “公务哪有你要紧。”江琰接过茶,顺势握住她的手,“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我实在分身乏术。” 苏晚意摇摇头,嘴角带着温婉的笑意: “你忙你的,家里有我呢。泓儿这几日功课长进了不少,你莫要再板着脸对他。” 江琰闻言,面色微妙地僵了僵。 这一个月的忙碌,倒让他暂时忘了儿子的“不爱读书”之痛。 如今被妻子提起,那份复杂的情绪又浮上心头。 “他……真的长进了?” “真的。”苏晚意笑道,“昨日轼儿考他《千字文》,竟背下来大半。轼儿都说,泓儿其实记性好,只是坐不住。” 江琰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罢了,我也不逼他了。父亲说得对,读书这事,逼是逼不出来的。” 苏晚意含笑看他,没有接话。 她知道,自家夫君嘴上这么说,心里那关还是过不去。 堂堂探花郎的儿子不爱读书,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消化一阵子。 八月初四,出征前夜,魏国公府青竹院。 更深漏断,月华如水。 内室的红烛已燃至过半,烛泪堆叠成小山。 帐幔低垂,隐约可见两道交缠的身影,时而传来低低的絮语,时而归于静默。 冯琦侧身躺着,一手揽着江璇光裸的肩,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她的发丝。 江璇伏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许久不曾说话。 明日,他就要出征了。 “璇儿。”冯琦低低唤她。 “嗯?” “等我回来。” 江璇没有答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冯琦感觉到胸口有温热的湿意,心口一紧,抬手轻抚她的背,“怎么哭了?” “谁哭了。”江璇闷闷的声音传来,“是汗。” 冯琦忍不住笑了。 这个嘴硬的丫头,六年了,还是这副脾气。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好,是汗。” 江璇抬起头,红着眼眶瞪他。 烛光朦胧,映得她眼角的那点泪痕格外分明。 冯琦看着,心头软成一团,伸手替她拭去。 “你放心。”他轻声道,“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你答应我什么了?” “活着回来。” 江璇咬住唇,半晌,忽然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冯琦,你给我听好了。” 冯琦乖乖躺着,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必须平平安安活着回来。”江璇一字一顿,“不许受伤,不许拼命,不许……不许让我当寡妇。” 冯琦失笑: “这要求有点高,打仗哪有不受伤的?” “那就受轻伤。”江璇凶巴巴地瞪他,“擦破点皮那种,不许流血。” “好。”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你得回来……陪我一辈子。” 冯琦静静看着她。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那双含着泪却倔强不肯落的眸子。 他想起六年前新婚那夜,她也是这样红着眼眶,却硬撑着不肯示弱。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璇儿。”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声音低低的,“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江璇一怔,眼眶又红了。 “你……你少说这些。”她别过脸,“肉麻死了。” 冯琦笑着将她拉回怀里,紧紧抱住。 “那就记在心里。” 窗外,月色渐渐西沉。 不知过了多久,帐中重归静默,只余两道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明日,他就要远行。 今夜,且让她在他怀里,做一夜安稳的梦。 八月初五,卯时正,汴京东郊。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出征的队伍已整装待发。 从汴京出发,沿官道向东,直奔海州——那里有早已备好的战船,将载着他们渡海东征。 江琰策马立在道旁,身后跟着江石等几名亲卫。 景隆帝亲派太子代天送行。 太子赵允承亲执酒盏,为冯琦斟满。 “将军此去,扬我大宋国威,护我商民。”太子郑重道,“孤在此静候佳音。” 冯琦躬身接过酒盏,一饮而尽:“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殿下厚望!” 鼓乐齐鸣,旌旗招展。 冯琦起身,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不远处的家眷队列。 江璇站在那里,穿着鹅黄色褙子,发髻梳得齐整。 她面色平静,只是眼眶微微泛红。 见冯琦望来,她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冯琦看懂了。 ——我等你回来。 他重重颔首,翻身上马。 “出发!” 直到大军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江璇才慢慢垂下眼,转身往马车上走。 江琰策马上前,与她并行几步:“五妹,回吧。” 江璇抬头看他。 “五哥。” “嗯?” “……多谢你。”她扬唇一笑。 江琰也笑了笑:“傻丫头,一家人什么谢不谢的,快回去吧。五哥我也得去衙门了。” “好。”江璇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另一边,皇城东边的某处宅院里,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吩咐道: “人手,可安排进去了?” “主子放心,保证那冯琦有去无回。” 这时,房门却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年轻身影站立,面色阴沉。 “冯琦,你们不许动。” 闻言,中年男子却冷哼一声,“我把冯琦处理了,你正好把江家丫头娶回来,岂不两全其美?” 年轻男人道: “我从未想过娶她,不要把你的那种龌龊心思放在我身上。” “我龌龊?你若是对江家丫头无意,何必带回个与她有两分相像之人回来?” “你……” “怎么?戳到你的痛处了?当初江家没瞧不上你,若是她丧夫另嫁,你说不定还有机会。” “总之我说了,冯琦,你不准动,若他出事,我不介意让你断子绝孙。” “混账!”中年男子勃然大怒。 “你尽管试试。”年轻男子放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中年男人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 “倒也是个痴情种。可惜啊可惜!” 一旁的黑衣人道: “主子,计划可还按照原计划进行?” “当然。”中年男人淡声道。 “那……少主那边?” “不用管他。” “是。”黑衣人领命离去。 第117章 江家家学 八月十五,中秋。 今年的中秋,忠勇侯府格外热闹。 一是江琰几个兄弟时隔多年再次齐聚在京,江家人丁越发兴旺。 二是江家家学,终于落成了。 侯府东南角,前后两进院落,正厅五间作讲堂,厢房各三间作斋舍。 八月二十,家学举行开蒙仪式。 辰时正,江家上下齐聚家学正厅。 江尚绪兄弟俩端坐上首,江琰兄弟五人分坐两侧,孙辈的孩子们站成一排——江世泓、江世澈,以及其他的堂兄弟堂姐妹,大大小小七八个。 让众人没想到的是,江尚绪竟请了两位夫子。 其中一位一出现,在场众人便齐齐起身。 竟是司马雍! 司马雍是何人? 当世大儒,曾任国子监祭酒,致仕后在崂山著书立传,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当年江琰在即墨加冠,便是司马雍亲自主持——那还是托了江尚绪的面子。 如今这位老儒竟亲自来江家家学坐馆,简直是天大的脸面。 第二位夫子姓郑,名明道,亦是名士,曾在嵩阳书院教书十多年,后来又游历名川古迹数年,与江尚绪也是多年好友,学问人品俱佳。 江尚绪起身,向众人介绍: “这两位先生,都是老夫多年挚友。司马先生与郑先生肯屈就来我江家家学,是我江家之幸。往后孩子们的学业,便全仰仗二位了。” 司马雍微微一笑,捋须道: “尚儒兄客气,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不必说这些。想当初,还在即墨为琰哥儿加过冠呢,如今能教导江家子弟,亦是缘分。今后若是再出几个国之柱石,也是我等之幸。” 他目光扫过一排孩子,落在江世泓身上,笑意更深: “这就是世泓小公子吧?” 江世泓被点名,规规矩矩上前行礼:“先生好,学生江世泓,拜见先生。” 司马雍打量他一番,笑道: “嗯,几年不见,倒是跟幼时一样可爱。可曾开蒙?” “开蒙了。”江世泓老实回答,“《千字文》学了大半。” “哦?”司马雍来了兴趣,“背一段来听听。” 江世泓深吸一口气,背道: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他背得还算流利,背完一段,司马雍赞许地点点头: “不错,是个聪明的孩子。” 江世泓偷偷松了口气,下意识去看父亲。 江琰面色平静,眼中却有一丝复杂——儿子何时对自己这般小心翼翼过,看来这段时间对他确实太过严厉了些。 仪式过后,众人移步花厅用宴。 消息却不胫而走。 不过三日,便有好几家人寻到江家,托人情、递帖子,希望能将自家子弟送入江家家学附读。 有江家远亲,有朝中同僚,还有好几家勋贵——都是看中了两位夫子这个金字招牌。 这日午后,江琰正在书房看公文,江世初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五叔,你猜谁来了?”江世初笑嘻嘻地跑来找江琰,“晋南王府的人!” 江琰手中笔一顿,抬起头来。 晋南王赵允昭,当今四皇子,母妃杨氏去年刚晋了淑妃的位分。 淑妃出身杨家——祖上是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开国功臣,世代将门,守护南疆,忠心不二。 杨家先祖与江家先祖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至今两家仍有往来。 宁安公主的驸马,便是这位杨淑妃的娘家侄子。 杨家每代皆有女儿入宫,但历来没有夺嫡之心。 “来做什么?”江琰问。 “还能做什么?”江世初一屁股坐下,“晋南王妃娘家幼弟,想进咱们家学!王妃亲自写了帖子,托人送来。” 江琰接过帖子看了看,沉吟不语。 “五叔,若是不便,拒了便是。咱们家家学刚开,收不收外姓子弟,原也没个定数。” 江琰摇头:“拒不得。晋南王的面子,总得给。” 他想了想,“这样,回话过去,就说家学初办,名额有限。晋南王妃的幼弟若真想入学,需得司马先生亲自考校。若先生点头,便收下。” 江世初竖起大拇指:“五叔这招高!让司马先生把关,谁也挑不出理。” 果然,这话递回去,晋南王府那边也没有二话。 几日后,那孩子被送来,司马雍考了一回,竟也收下了。 消息传开,更多人家蠢蠢欲动。 一时间,江家家学成了汴京城里炙手可热的地方。 江琰哭笑不得。 八月末,江家家学前院,熙熙攘攘站了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不过六七岁,一个个规规矩矩站着,身后是各自的长辈。 司马雍与郑明道端坐堂上,面前摆着笔墨纸砚。 考校很简单——每人背一段书,写几个字,再答几句问。 司马雍和颜悦色,郑明道偶尔点拨,两个孩子倒也不甚紧张。 杨怀真是第三个上前的,他今年亦是六岁。 这孩子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清亮有神,行礼时规规矩矩,开口背《千字文》竟一字不差,写字也端正,答问虽稚嫩却有条理。 司马雍捋须点头:“不错,是个好苗子。” 郑明道也赞了一句: “杨家家教,果然名不虚传。” 杨怀真被夸得小脸微红,规规矩矩又行了一礼,退到一旁。 接下来几个,有的背得磕磕巴巴,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答非所问。 司马雍面上不显,只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轮到最后一个时,一个穿着鹅黄小袄的女童走上前来。 那女童不过四五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生得玉雪可爱,面对满堂目光也不怯场,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奶声奶气道: “先生好,我叫萧芷,今年四岁。” 司马雍来了兴趣: “萧芷?你是哪家的孩子?” 萧芷眨眨眼: “安国公萧家,我爹爹是安国公世子萧烨。” 郑明道温声问:“萧姑娘,你会背什么书?” 萧芷想了想,背道: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她背得虽慢,却一字不错,背完一段,仰起小脸问: “先生,我背得对不对?” 司马雍哈哈大笑:“对!对得很!” 他看向萧烨夫妻,赞道: “令嫒聪慧,难得难得。” 萧烨挠着头,“先生过奖了,过奖了”。 赵氏上前一步,敛衽道: “先生谬赞。芷儿还小,若先生觉得可教,便让她跟着学几日,若不妥……” “没什么不妥。”司马雍摆手,“女孩儿家读书明理,也是好事。只是——” 他看向江琰: “家学原是给江家后辈开的,男女一室。如今收了外姓子弟,又收了女孩儿,这学里怎么安排?” 江琰早有准备,道: “先生放心。晚辈已让人将后院东厢收拾出来,专作女学。往后男孩在前院上课,女孩在后院,分开便是。” 司马雍点头:“如此甚好。” 考校结束,十二个孩子,留下了七个。 杨怀真自然在列,萧芷也榜上有名。 其余几个,有的差强人意,司马雍也收了——既是给各家面子,也是真觉得可教。 人群散去,萧烨拉着萧芷过来道谢。 “五郎,这次多谢你了。”萧烨难得正经,“芷儿这孩子,从小就爱听故事,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教。能进你们江家家学,是她的福气。” 江琰笑道: “行了。芷儿聪明,司马先生都夸了,日后必成大器。比你这当爹的强。” 萧烨闻言嘿嘿一笑。 萧芷仰头看着他,忽然道: “江叔父,泓哥哥也会来上学吗?” 江琰一怔,随即失笑:“会的。往后你天天都能见到他。” 萧芷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 第118章 日本反应 九月初一。 一早,江世泓便兴奋得坐不住,催着乳母给他换新衣裳。 苏晚意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亲自替他理了理衣襟,叮嘱道: “去了学堂,要听先生的话,不许淘气,不许欺负同窗。” “知道了娘亲!”江世泓满口答应。 “还有,”苏晚意压低声音,“芷妹妹也在学里,她年纪还小,你多照顾她些,不许让她被人欺负。” 江世泓眼睛一亮:“芷妹妹也来了?太好了!” 他正要往外跑,被苏晚意一把拉住:“急什么?还有你弟弟呢。” 江世澈今日也被送去学堂——他虽然才三岁,但江琰说,让他去旁听着,熏一熏也是好的。 此刻他乖乖站在一旁,仰着小脸问: “哥哥,我能跟你一起坐吗?” “能!”江世泓拍着胸脯,“你坐我旁边,谁欺负你,哥哥打他!” 江世澈用力点头,眼里满是崇拜。 苏晚意看着兄弟俩,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江琰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走吧,咱们也去送送。” 一家人慢慢往东南角的家学走去。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江世泓一手牵着弟弟,一手拉着海生。 家学门前,已聚了不少人。 男孩们在前院,女孩们往后院,各自由先生领着。 司马雍站在正厅前,捋须看着这些孩子,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江琰扶着苏晚意站定,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些稚嫩的面孔上。 杨怀真规规矩矩地站着,旁边是几个勋贵子弟。 萧芷被赵氏牵着手,正往后院走,边走边回头,朝江世泓挥了挥小手。 江世泓也挥了挥手,然后被司马雍一声“进来吧”唤回神,拉着弟弟迈过高高的门槛。 苏晚意看着儿子们的背影,忽然眼眶有些发热。 “怎么了?”江琰低声问。 “没什么。”她轻声道,“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江琰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当年在即墨,他们还只有泓儿一个孩子。 如今,第三个孩子即将出生,两个儿子已经进学了。 江家一片热闹之际,沈府书房之内,气氛却显得有些低沉。 窗扉紧闭,帘幕低垂,只余几盏烛火摇曳,映出几道端坐的人影。 上首是当朝首辅沈知鹤,他手执一盏茶,却迟迟未饮。 左侧下首,是长子沈宥,如今他已经官至兵部侍郎。 右侧下首坐着的,是吴王赵允谦。 另外还有次子沈宏,以及两个幕僚依次坐着。 “外祖父,”吴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满,“江家那个家学,如今办的可热闹了。” 沈知鹤抬了抬眼皮:“哦?” “杨家的小子进去了,萧家的丫头也进去了,还有护国公府的、临川侯府的……”吴王一一数来。 “如今满汴京的勋贵,恨不得把孩子都往江家送。再这样下去,江家在朝中的人脉,可就越发不可收拾了。” 沈宥没有说话,沈宏冷哼一声: “收买人心罢了。江家一向惯会做表面功夫。” 吴王看向沈知鹤: “外祖父,咱们不能就这么看着。江家如今本就圣眷正隆,若再让他借着家学笼络了这些勋贵子弟,日后……”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沈知鹤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深沉。 “收买人心?”他慢悠悠开口。 “江家确实在收买人心。可殿下有没有想过,人心,是那么好收买的吗?” 吴王一怔。 沈知鹤捋了捋胡须,语气平和得像是在教导孙辈读书: “家学里那么多孩子,有江家的,有杨家的,有萧家的,还有那些勋贵世家的。都是金尊玉贵的小祖宗,平日里在家里被捧着、哄着,如今凑到一处,你以为能太平无事?” 吴王眼睛微微一亮: “外祖父的意思是……” “孩子多了,就难免有争执。”沈知鹤慢条斯理道。 “争执一起,偏袒不公,便有人心生不满。不满积攒得多了,那所谓的‘收买人心’,反倒成了离心离德。”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吴王一眼: “听闻江琰那个嫡长子身边,有个侍卫,心智不全?” 吴王点头: “是。听说是个孤儿,被江琰收养的,脑子有些问题,平日跟在江世泓身边,寸步不离。” “心智不全的人,做事没轻没重。” 沈知鹤淡淡道,“孩子们玩闹,磕着碰着,也是常有的事。若是那侍卫一时失手,伤了谁家的金贵小公子……”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沈宏接口道: “父亲的意思是,让那侍卫惹出点事来?” 沈知鹤摆摆手: “不必刻意去惹。只是——有些事,只需轻轻推一把,自然就会发生。” …… 此时的江琰并不知晓自家又将被算计,他刚收到冯琦从日本传回的信件。 原来,冯琦率军抵达日本后,日本朝廷果然慌了神,立马派使者与冯琦交涉,言辞恳切。 大意是:此乃日本内务,请大宋切勿插手,敝国自会处理妥当。 使者还带来一封日本天皇的国书,措辞恭敬,但意思明确——请大宋退兵。 冯琦没有贸然行动。 他跟对方表示,大宋出兵是为保护本国商民,并非干涉日本内政。 只要日本朝廷能够剿灭叛贼,确保大宋商民安全,大宋自然撤军。 然而,日本朝廷一面与冯琦周旋,一面却在港口外陈列战船,摆出对峙之势。 虽未开战,但宋军若想强行登陆,势必引发冲突。 使者还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此番叛乱,本就是因贵国与我朝签订的条约而起。若贵国再强行插手,只怕会激起更多人的反感,于我朝贵国和平合作的局面,大大不利。” 冯琦权衡再三,没有轻举妄动,故而传信回京,请朝廷指示。 江琰放下急报,沉默良久。 傅云清小心翼翼地问:“伯爷,咱们怎么办?” 江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久久凝视着那片岛屿。 “日本朝廷这是在拖延。”他终于开口。 “他们想让我们等。等久了,军心涣散,粮草不济,自然就退了。或者,等他们自己平了乱,再来告诉我们‘已经没事了,请退兵吧’——到时候,咱们劳师远征,一无所获,反倒成了笑话。” 傅云清道:“那咱们不能等?” “不能等。”江琰转过身来。 “但也不能贸然动手。若真与日本朝廷开战,那就不是平乱,是两国交兵了。到那时,那些叛贼反倒成了抗宋义士,局势只会更糟。” 他走到案前,铺开纸笔,沉吟片刻,落笔疾书。 半个时辰后,一道奏折已成。 第119章 迷雾渐破 十月初,锦荷堂内烛火初上。苏晚意的肚子越发大了。 她斜倚在榻上,看着江琰和两个孩子用膳,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江世泓今日在家学里得了司马先生一句夸奖,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吃饭时嘴巴不停,一会儿说杨怀真写字好看,一会儿说萧芷背书比他快。 江世澈坐在哥哥旁边,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偶尔抬头看看父亲,又低头继续吃。 “食不言。”江琰看了长子一眼。 江世泓立刻闭嘴,乖乖吃饭。 苏晚意掩口轻笑。 自打进了家学,泓儿倒是规矩了许多,只是话痨的毛病改不了。 正吃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江石快步进来,在江琰耳边低语几句。 江琰手中筷子一顿,放下碗,起身对苏晚意道: “父亲唤我去前院,你们先吃。” 苏晚意看他面色如常,却隐隐觉得有事,点点头: “去吧,别让父亲久等。” 江琰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转身出了锦荷堂。 前院书房。 江琰推门进去时,江尚绪正负手立在窗前。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映得他背影多了几分沉凝。 “父亲。” 江尚绪转过身来,走到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江琰依言落座。 江尚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江琰面前。 “看看吧。” 江琰接过,展开。 随着逐字看下去,眉头渐渐锁紧。 信中所言,是当年宋辽西北那场战事中,一批军粮在野狼谷被劫的旧案。 幕后之人的名字,清清楚楚写在纸上,如同一把匕首,直直刺入眼底。 江琰缓缓放下信纸,抬起头来。 “父亲……确认了?” “应当不假。”江尚绪的声音很低,语气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当年,他还曾想与江家联姻。这些年在朝中,他独来独往,从不结党,可谁能想到……” 江琰沉默着,没有说话。 江尚绪看着他,忽然道:“你似乎并不惊讶。” 江琰抬起头,与父亲对视。 江尚绪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你真的是长大了。” 他站起身来,在屋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住: “你既早有怀疑,为何从不与我说?” “因为没有确凿证据。”江琰道,“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父亲知道,儿子跟他私交甚好。” 屋中陷入沉默。 良久,江琰开口: “父亲,这件事,可否让儿子先去处理?” 江尚绪目光一凝,“处理?你想怎么处理?” 江琰道:“当面问清楚。” 江尚绪声音陡然严厉,“江家不是你能拿来这样冒险的!” 江琰没有退缩,迎着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字道: “父亲,我信他。” 江尚绪冷笑:“你信他?这并不是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 江琰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父亲应该记得,当年那件事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江尚绪一怔,“你是说当年暗中送信之人?” 江琰点头。 江尚绪目光微动,“你可确定?” 江琰轻声道: “十有八九。” 江尚绪久久不语。 “你可知道,若你信错了,会是什么后果?” “儿子知道。”江琰的声音依然平静。 “若他真有问题,这些年他有无数次机会对我不利,可他从未动手。反而暗中相助。儿子想不明白,一个要害江家的人,为何要这样做。” 江尚绪沉默良久。 终于,他缓缓坐回椅上,挥了挥手:“去吧。” 江琰一怔:“父亲?” “你不是要去问吗?”江尚绪闭上眼,“那就去问。只是……”他睁开眼,目光深沉,“若他真有问题,你知道该怎么做。” 江琰深深一揖:“儿子明白。”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父亲,这件事,二叔和世贤他们……” “还未说。”江尚绪道,“因为你跟他的关系,所以先告诉你。你自己掂量,什么时候说,怎么说。” 江琰点头:“还有一事,陛下那边……” “陛下应该也查到了一些风声。”江尚绪面色凝重,“皇城司不是吃干饭的。只怕此刻,御案上也摆着同样的东西。” 江琰沉默片刻,推门而出。 勤政殿,亥时。 烛火通明,景隆帝端坐御案之后,手中捧着一份奏报,面色阴沉得可怕。 殿内只有他和皇城司指挥使褚衡二人。 褚衡立在一旁垂首不语。 奏报上的内容,与江尚绪那封信如出一辙,甚至更加详尽。 当年野狼谷粮草被劫的线索,此刻正压在景隆帝心头,沉甸甸的。 “他竟然……”景隆帝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朕待他不薄,他为何要这么做?” 褚衡不敢接话。 良久,景隆帝将奏报合上,“继续查,查清楚。朕不想冤枉了他。可若真是他,朕也绝不会放过。” 殿外,夜色沉沉,星河黯淡。 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与此同时,江琰独自走在回锦荷堂的路上。 夜风微凉,拂过他紧锁的眉头。 他想起那个人——那位国公爷,平日里就是一个单纯的武将形象,是一个敢在朝堂之上打御史,忠于陛下,守护大宋疆土的萧家家主。 而他的儿子,那个整日笑嘻嘻、流连于酒楼茶肆的“纨绔子弟”,这些年却暗中帮过他多少次? 江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 繁星点点,却照不透人心。 有些话,是时候当面问清楚了。 只是,他该如何面对那个人——那个与他从小一起长大、被他视作兄弟的萧烨? 萧家,为何要如此做? 江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120章 事情揭露 次日,江琰还在衙门用午膳,江石进来,递上一张帖子。 “公子,萧世子派人送来的,说是请您下值后到樊楼一叙。” 江琰接过帖子,上面是萧烨那手潦草的字: “五郎,樊楼老地方,等你喝酒。烨字。” 他微微挑眉。 昨夜才从父亲那里得知那等惊天之事,自己还没来得及邀约,萧烨反倒便先一步而至。 江琰将帖子收入袖中,对江石点点头:“知道了,下值后便去。” 酉时三刻。 秋日的天色黑得早了,江琰从鸿胪寺出来时,暮色已浓。 马蹄声碎,穿过暮色中的御街,往樊楼方向而去。 雅间,江琰推门进去时,萧烨已经在了。 他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块绿豆糕,见江琰进来,眼睛一亮,扬声道: “五郎!你可算来了!快坐快坐,菜刚上齐,正热乎着呢!” 说着便起身,热络地拉江琰入座。 江琰任他拉着,面上带着笑: “怎么今日突然想起请我吃酒?” 萧烨给他斟满酒,自己也端起杯,笑嘻嘻道: “一来嘛,是芷儿进学的事,还没好好谢你。我家那丫头回来天天念叨泓哥哥长泓哥哥短,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这一杯,敬你!” 他一仰头干了,又倒第二杯: “二来嘛,明日一早我就要离京了,去外祖家住一阵子,临行前总得跟兄弟喝一顿。” 江琰手中酒杯一顿,“离京?去外祖家?” “嗯。”萧烨点点头,难得收了嬉笑之色。 “老爷子今年七十有三了,前两日突然来信说身子不大好。我娘走得早,于情于理我都该去尽尽孝,要不然说不定什么时候人就没了。只是这一去,怕得住些日子。” 颖昌府,距汴京东去二百余里,倒也不远。 江琰问: “要去多久?” 萧烨想了想: “说不准。短则两月,长则半年吧。看老人家身子骨如何。” 他嘿嘿一笑,“怎么,舍不得我?” 江琰没有接他的玩笑,只道: “此去保重。” 萧烨摆摆手,“放心,我又不是去打仗。来,喝酒!” 两人对饮了几杯,萧烨絮絮叨叨说起萧芷上学的事,说萧芷如今可爱上学了,每日早早起来催着乳母送她去,还说整日在家念叨泓儿在家学里颇得司马先生喜欢,还有杨怀真那小子虽然出身高门,倒没什么架子,对芷儿也挺好…… 江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心思却不在这里。 萧烨说了一阵,忽然停下来,盯着江琰看。 “五郎,你怎么了?” 他收起笑脸,“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可是公务繁忙,担心日本那档子事?” 江琰抬起头,看着他。 这张脸,他看了一二十年。 从小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在汴京城惹是生非,一起被人称作“京城两大纨绔”。 “五郎?”萧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了!” 江琰忽然开口: “其实,今日你不约我,我也正想约你。” 萧烨一愣,“约我?何事?” 江琰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当年野狼谷军粮被劫一事。” 萧烨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屋中静了下来,窗外的喧哗声仿佛被隔绝了,只剩下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 片刻后,萧烨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野狼谷?那件事不是早就结了么?军粮被劫,后来又被找了回来,只是那些歹人全部殒命。怎么,又有新线索了?” 江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萧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沉浸在小爷的俊秀容貌里了?” 江琰终于开口: “军粮被劫幕后之人,与当年送信之人。” 萧烨的笑容微微一僵。 “谁啊?”他问。 江琰依然看着他,没有说话。 四目相对。 萧烨的笑容一点点敛去,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渐渐变得平静,平静得近乎陌生。 良久,他轻声问: “你都知道了?” 江琰点头,“都知道了。” 萧烨垂下眼,看着手中的酒杯,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 “是忠勇侯爷查出来的?”他问。 “是,也不是。”江琰道,“其实我很早就怀疑你了。” 萧烨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什么时候?我竟不知自己哪里露了马脚。” 江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 “最开始,是我被父亲打了一顿之后。” 萧烨挑眉,“你被打?哪回?” “十七岁那年,与赵朗抢花魁那次。” “我记得就是那一回,你被打之后,便幡然悔悟,读书科举。” 江琰点头。 “那几年我跟着你、李铭,还有另外几个世家公子哥一起,整日游荡汴京街头。我记得有一回李铭怂恿我当街强抢民女,是你拦住了我,说这种事一点意思都没有,扯着我去赌场玩两把。 还有一回,因为御史参奏我父亲,其他人给我出主意,说找机会逮住人打一顿。也是你跟我说,之前你也干过这种事,可国公爷知道后不仅没有夸你,还把你狠狠打了一顿,又押着你到那名御史府中请罪,丢尽了脸面,我这才罢休…… 诸如此类的事情有很多。事后想来,其实每一次你都在救我。” 萧烨沉默着,没有接话。 “那些年我们一起厮混,你带我做的混账事,无非是逛茶楼妓院、进赌坊输钱——可赌坊里,你从不会让我输超过一千两。又或者挑剔酒楼的饭菜不好吃、嫌弃商铺的东西不精美,长辈面前行为放荡不守礼……但桩桩件件其实都是小事,无伤大雅。即便被参奏,也最多是一个不修私德的罪名罢了。” 江琰看着他,“可那些真正可能会毁了我、毁了江家的事,你一件都不让我沾。” 萧烨扯了扯嘴角,“所以你觉得我一直在装?” “是。”江琰道。 “但也无可厚非。毕竟安国公手握重兵,就如同我幼时祖父和长兄皆在,也曾装作资质平庸,是自保之道。更何况,你暗中一直护着我,让我那几年少做了许多无法挽回的错事,我心里是感激你的。” 萧烨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光凭这些,可不足以让你怀疑我吧?” “当然不够。”江琰道,“还有太多事。” 他放下酒杯,一件件数来: “那些年,你总是不经意间给我提供各种消息。诸如褚衡休沐时爱去的城外酒馆,是你随口告诉我的。后来我设计将计谋透露给皇城司,是你让我在酒馆里敞开声音说话,在我没有告知你计谋的情况下,未免配合的太恰到好处。还有我出发去即墨前,你说即墨的水很深,让我小心……桩桩件件,这绝非是一个整日招猫逗狗的纨绔所能知晓的。” 萧烨听着,神色未变。 “最重要的,是当年那封密信。” 江琰的目光变得锐利,“那封告知军粮藏匿之处的信送到江家后,紧接着你就被安国公打得下不来床。下手如此之重,从未有过。你说是因为跪祠堂时不小心摔了祖父的牌位。可后来我却听闻,你祖父的牌位好好地在祠堂里供着,根本就没有更换过。” 萧烨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春娘是你的人?或者说,花满楼,是你的产业?” “是。”江琰没有否认。 萧烨愣了愣,随即失笑一声,“还有吗?” 江琰没有笑,继续道: “有,当年嫂夫人落水那件事。” 萧烨的笑容微微一顿。 “我回京后曾问过江琮当时的情形。”江琰道。 “他说那天自己也差点掉进水中,可巧被你扶住了。以后便是你跳了下去,把嫂夫人救了上来。如今想来,怕是有人想要设计江家与庆阳王府,然后促成婚事。可被你搅了。” 萧烨没有说话。 “其实即便江琮告诉我之后,我也当只是一个巧合。可前不久,平安和江石告诉我,嫂夫人身边那个侍女,他们看着眼熟。后来想起来,是那年上元节,你当街调戏了一个戴围帽的姑娘,被我阻拦,当时那姑娘身旁的侍女,便是此人。” 江琰看着他,“你虽行为放荡,但从未有过当街调戏良家女子的举动。如今想来,当年被你调戏的那位姑娘,便是嫂夫人。” 萧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他们竟连这个都记得?” “他们向来记性好。”江琰道。 “只是不知,当年你便早就知道有人要算计,还是……” “我是知道些。”萧烨打断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当年我便听闻有人想要促成江家与庆阳王府联姻,而那个时候刚好,她从庄子里被接回京。” “那,之后定也发生过什么事,是我不知晓的,又暗中被你解决掉的?” 萧烨看着他,忽然笑了,“五郎,你真的很聪明。” 第121章 通知冯琦 “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么?”江琰问,“当年对方是怎么算计我的,而你又是如何帮我的?” 萧烨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你游街那天,还记得吗?” 江琰一怔。 游街——那只有他高中探花后,跨马游街那次了。 “她当时与弟妹在同一座酒楼里。”萧烨道。 “具体我并不知道他们如何筹谋的,但极大可能会在你的马前受惊。众目睽睽之下,你若是救了,他们就有能让你负责的法子。江家与庆阳王府的婚事,或许就这么成了。” 江琰瞳孔微缩。 “那天,我也在酒楼里。”萧烨笑了笑,“我在她旁边的那间雅间,听到动静,就出来拦住她,纠缠了一番。等我纠缠完,你游街都已经结束了。” 江琰沉默良久。 他当年游街时,除了苏晚意,未曾留意过什么女子。 却不知,有人在暗中替他挡了这样一劫。 “我竟不知。”他轻声道。 萧烨笑,“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江琰看着他,目光复杂: “只是我不明白,安国公为何要这么做?他背后,站的是哪位皇子?” 萧烨的笑容淡了淡,垂下眼,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聪慧如你,不妨再猜猜呢。” 江琰摇头,“我猜不到。” 他顿了顿,又道: “不为权,不为势,不为钱,那便只有情了。只是,这是谁的情,我便不得而知了。” 萧烨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个问题,”他轻声道,“只能等你慢慢再去查了。” 江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萧烨既然这么说,便不会告诉他了。 两人沉默着喝了几杯。 萧烨忽然道: “你就不好奇,我为何一直帮你?” 江琰看着他,久久不语。 “冯琦对璇妹很好。”他终于开口。 萧烨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五郎,你……你觉得我是因为璇妹妹?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抹着眼角道: “五郎,你就没想过,是因为咱俩之间的情谊?” 江琰静静看着他,“自然是有的。” 萧烨收了笑,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好。”他端起酒杯。 “既然话已至此,干了这杯酒,往后咱们便桥归桥,路归路吧。” 他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江琰却没有动。 萧烨放下酒杯,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 “怎么,如今连一杯酒也不愿与我喝了?” 江琰缓缓道: “我说过,你萧烨,永远是我江琰的兄弟。这份情谊,不会变。” 萧烨的笑容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江琰,眼眶渐渐泛红。 这句话,他记得。 就在几个月之前,就在这樊楼,就是在这间雅间,江琰对他说过。 “五郎……”他的声音有些哑。 江琰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萧烨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声音里带了一丝涩意: “你不会是想策反我,让我出卖萧家吧?” 江琰反问:“你会吗?” 萧烨摇了摇头。 江琰又问: “那你想过以后没有?东窗事发那一天,萧家会是灭顶之灾。” 萧烨沉默。 良久,他轻声道: “我从小就知道,将来可能不得善终。可又能怎么办呢?我是他生的,不可能独善其身,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江琰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萧烨说得对。 父子亲情,家族责任,岂是几句话能改变的? 萧烨明知前路是深渊,也只能走下去。 “你就没想过回头?”江琰问。 萧烨苦笑: “回头?五郎,有些路,踏上了就回不了头。我能做的,只是在力所能及的地方,护着想护的人罢了。” 他顿了顿,看着江琰,“比如你。” 江琰心头一震。 萧烨又道: “你放心吧,我不会害你。也害不了你。你这么聪明,我那些小动作,你不是都看出来了么?”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 “往后,咱们私下还是少来往吧。”他道,“对你我都好。” 江琰没有接话。 萧烨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了。 “对了,”他忽然道。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有件事得告诉你。” 江琰看着他。 萧烨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让冯琦注意自身安全。” 江琰一怔,随即脸色一变: “你是说……有人要对他下手?” 萧烨点点头。 “什么人?” 萧烨摇摇头道: “你觉得呢?冯琦此番出征,多的是人不想让他活着回来。” 江琰猛地站起身。 “所以你明日是想去日本,而非你外祖家?” 萧烨道: “真的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江琰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 “此事我自有安排,你不要亲自涉险其中。” 萧烨没说话。 “你听到了没?”江琰瞪他。 萧烨笑了笑: “放心,我命硬,一时半会死不了。况且,我还想好好看着我的芷儿长大成亲呢。” 江琰不再多说,转身推门而去。 身后,萧烨独自坐在那里,望着空了的酒杯,久久未动。 窗外,汴河的夜风吹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烛火跳动,映出他孤独的侧影。 他轻声自语: “五郎,你也会是我萧烨最好的兄弟,永远都是。” 戌时末,忠勇侯府。 江琰几乎是冲进锦荷堂的。 苏晚意恰好在院中散步,见他面色凝重,吓了一跳,连忙扶着腰过来: “夫君,怎么了?” 江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握住她的手: “别担心,衙门出了点事,我能处理好,放心,我先去书房。” 说完,便急匆匆朝书房走去。 来到书案前,他迅速书信一封,交给江石。 “你现在去把这封信交到魏国公手里。但切记跟他说一声,不要惊动阿璇。” 江石领命而去。 紧接着,又召来一只信鸽,腿上绑上一张纸条。 信鸽扑闪着翅膀,朝东边飞了出去。 等江琰回到内室,苏晚意上前,“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不要瞒我,否则我更心神不宁……” “有人要害冯琦,我方才已经让江石去给冯家传信,又给冯琦飞鸽传书,让他自己加强防范。” “五妹呢?”苏晚意问,“她知道吗?” “她暂时应该还不知道。” 苏晚意点点头,“五妹身子也越来越大了,暂时先不要告诉她,免得她整日提心吊胆。” 江璇的身孕是冯琦出征后没两日诊出来的,如今已经四个多月了。 江琰将她揽进怀里,轻声道: “别怕。冯琦机警,又有我们提醒,不会有事。他答应过五妹,如今五妹又有了身孕,他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头。 第122章 家族议事 戌时正,忠勇侯府前院书房。 夜色深沉,烛火将屋内照得通明。 江尚绪兄弟端坐上首,面色皆较为凝重。 下首左右两侧坐着江家兄弟五人——江瑞、江琛、江珂、江琰、江琮,以及世子江世贤。 廊下由管家以及侍卫亲自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江尚绪的目光扫过诸子侄,最后落在江琰身上。 “说吧,昨日樊楼之事,萧烨都跟你讲了什么。” 江琰起身,将昨日与萧烨的对话一一道来——从萧烨邀约饮酒,到自己主动摊牌、庆阳王府的算计,萧烨提醒冯琦危险…… 他沉声道:“萧烨说,让冯琦注意自身安全。有人要对他下手。我已经派人通知了魏国公府,也传信去了日本。” 江尚儒急道: “可有跟冯家说,先瞒着你五妹些,切勿让她跟着担忧?” “二叔放心。侄儿心里有数的。” 江尚儒这才缓缓点头,又叹息一声。 “前几日你二婶到冯家看她,说是瘦了一大圈,四个多月了还是每日得吐上两三回,神色也不好。只可惜那位谢先生师徒外出游历未归,若是能请他一看,也能好些,唉。” 众人闻言,也是皱眉,不禁又安慰一番。 江尚儒道: “好了,不说你们五妹了,还是赶紧说些要紧的。” 他看向江尚绪,“大哥,庆阳王为何要算计江家?把女儿嫁进江家,对他有何好处?” 江瑞皱眉道: “庆阳王是陛下堂叔,身份贵重,且素来低调。他与江家无冤无仇,为何要费尽心机设这个局?” 江琛也道: “是啊,他们竟然三番两次想设计绑定江家,图什么?” 江尚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 “你们应该都清楚庆阳王的身份吧?” 众人对视一眼。 江尚儒道:“他是陛下的堂叔,其父……是废太子。” “没错。”江尚绪放下茶盏,目光深沉。 “庆阳王的父亲,与高祖皇帝是亲兄弟。当年册封太子,后又被废,终生圈禁。高祖皇帝登基后,念及稚子无辜,这才封了他一个郡王的爵位。” 江尚绪道,“高祖皇帝仁慈,没有赶尽杀绝。先帝登基后,对庆阳王这个堂弟也颇为照顾。到如今陛下登基,对这位堂叔也一直敬重有加。” 江琮忍不住问: “如此说来,莫非那庆阳王……对皇位还有想法?”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江尚儒沉声道: “六郎,这话可不能乱说。” 江琮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江尚绪却缓缓道:“乱说倒也未必。庆阳王之父被废,心中岂能无怨?那怨气传到下一代,未必就消了。” 他看向众人:“庆阳王若真对皇位有觊觎之心,那他想与江家联姻,便说得通了。” 江瑞道:“父亲的意思是,他想绑定江家,拖江家下水?” “没错。”江尚绪道,“不管先帝与当今对庆阳王一脉有多照顾,肯定也会留有防范之心。而江家作为后族,若庆阳王府的女儿嫁进江家,无论嫁给谁,都等于在陛下、太子与江家之间楔入一根刺。日后若他真有什么动作,江家便脱不了干系。” 江琛道: “可咱们怎么可能因为一桩婚事就支持他?太子是咱们的亲外甥,这是割不断的血脉!” 江珂也道: “是啊,不管江家与谁联姻,支持太子都是毋庸置疑的。庆阳王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江琰缓缓开口: “他当然明白。他要的不是江家支持他,而是让陛下、太子对江家起疑。” 众人看向他。 江琰继续道: “试想,若当年我真的娶了庆阳王府的女儿,如今陛下会怎么想,太子殿下又会怎么想?就算我问心无愧,外人会怎么看?这根刺平日里不显,可一旦遇到事……”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江珂倒吸一口凉气: “好狠的算计。他们不是要拉拢江家,而是要让江家失了圣宠!” 江尚绪点头: “正是。所以当年他们先是算计你五弟,被萧烨搅了。后来又算计你六弟。只是没想到,又被萧烨搅合了。” 江琮脸色发白:“我……我竟不知。” 江琛道: “可萧烨当真与五弟交情如此之深,甚至以身入局,自己担了这桩婚事,也要帮咱们江家?若是安国公府本身就想与庆阳王府结亲呢?或许安国公一直支持的便是庆阳王也说不准。” 江尚儒摇头: “若安国公支持庆阳王,只会暗中进行。可萧烨此举却直接将两家关系摊到明面上,一时间成为热议。以陛下的性子,当初定亲只是,绝对彻查了一番,说不准现在都在盯着,要不然那军粮一事怎么才将线索查到萧家头上。” 江瑞道:“如此说来,安国公背后的人不是庆阳王。那他支持的到底是谁?” 众人陷入沉思。 江尚绪看向江琰: “琰儿,你可从萧烨的话语中,听出些什么?” 江琰摇头:“我问过,他不肯说。但他有句话,让我一直想不通。” “哪句话?” “他说,他从小就知道,将来可能不得善终。”江琰缓缓道。 “这句话,我一直揣摩。什么样的人会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得善终?不是支持某个皇子——皇子之争,胜败难料,未必一定死。他说的是‘不得善终’,这四个字,太重了。” 屋内静了下来。 江世贤道:“五叔的意思是……” 江琰目光深沉: “除非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做一件一旦败露便是灭族的事。” 江琮脸色微变: “五哥是说……安国公他想谋朝篡位?” 江尚绪抬手止住他: “不至于。如今并非民不聊生、战乱纷争之时,陛下在位这么多年,天下安定,民心归附。安国公虽然手握兵权,但绝无篡位之力。” 江琛道: “那若不是篡位,会是什么?” 江世贤开口: “会不会是支持陛下的某位兄弟?” 众人看向他。 江世贤道: “陛下的兄弟不多,数得过来。咱们可以逐一排除。” 这时,江尚绪缓缓吐出两个字: “雍王。” 江尚儒皱眉: “雍王?他常年在外游历,一年里有大半年不在京中,朝中几乎见不到他的人影。他怎会与安国公有所勾连?” 他抬起头,目光幽深,“越是不可能的人,越有可能。” 江瑞道:“父亲的意思是……” 江尚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 “当年军粮被劫,能够精准知道粮草路线、护卫兵力、换防时间,非兵部内部之人不可为,这个我们当时都有所怀疑。只是兵部里谁有这个能耐,又有这个胆子,又有这个动机,却始终没有头绪。” 他放下茶盏,看向众人,“可若把这件事与雍王联系起来,反倒通了。” 江珂问: “大伯是说,兵部里有雍王的人?” 江尚绪道: “兵部左侍郎陆执中,曾经受过一个人的恩惠。” 江琛问:“谁?” 江尚绪缓缓道: “雍王的母妃,敬惠太妃。” 众人面面相觑。 江尚儒道: “大哥,这是怎么回事?从未听您提起过。” 江尚绪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三十余年的时光。 “那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第123章 陈年往事 “那年秋天,先帝微服出巡,说是想去看看京畿民情。身边只带了几个侍卫,还有我和安国公萧元徽随行。” 众人静静听着,无人敢插话。 “回京那日,走到汴京城外七十里地的官道上,前去探路的侍卫来禀告,前方有几个歹人围攻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请示先帝是否要出手。” 江尚儒问: “那书生就是后来的兵部侍郎陆执中?” 江尚绪点头: “正是。他那时还是个进京赶考的举人,带着书箱行李,不知怎的被歹人盯上了。那几个歹人拿着刀,他手无寸铁,眼看就要丧命。先帝下令赶紧过去看看,然后等我们赶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忽然从路旁的林子里窜出一个女子。” 江琮忍不住问:“女子?” “那女子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劲装,身手极好。三拳两脚,那几个歹人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仓皇逃窜。” 江尚绪缓缓道,“先帝当时便看愣了。” 江琛道: “那女子就是后来的敬惠太妃?” 江尚绪点头。 “救下人后,那女子转身就要走。陆执中千恩万谢,问女子姓名,对方只摆摆手说举手之劳,不必挂齿。先帝便是在这时上前搭话。那女子倒也不怯,只说自己是江湖中人,此番是自己出来游历的,想要到京城看看。先帝便邀他们同行,说天黑路远,有个伴也好。那女子想了想,便答应了。” 江珂道: “那后来呢?” “后来……”江尚绪道,“天快黑了,大家赶到前面一个客栈住下。只是一路上,先帝与那女子说了好些话,当时我能明显感觉到,先帝对她起了兴致。” 他顿了顿,继续道: “谁知半夜出了事。” “陆执中白天受了惊吓,夜里突然发起高热,烧得人事不知。小二发现时,他已经浑身滚烫,嘴里说着胡话。那店里没有大夫,到镇上的话又有近二十里路。小二急得团团转。我们被吵醒,出来看时,那女子也出来了。” 江瑞道: “是她出手救的?” 江尚绪点头: “她先是看了看陆执中,二话不说便让小二烧热水。她自己则取出一套银针,对他扎了几针。又掏出一个药瓶,取出两粒药丸喂陆执中服下。折腾了半夜,陆执中的高烧才退下去。我们在一旁看着,这才知道她不仅功夫了得,医术还颇为精明。” 江琛恍然:“难怪先帝会对她动心。” 江尚绪沉默片刻,才道: “后来你们应该也能猜到。回到京城后,先帝让人去查她的底细,又召她入宫。后来……她便入了宫,直接便封了美人。生下雍王后,又晋为婕妤,颇为受宠。” 江尚儒道:“那陆执中呢?” “陆执中后来中了进士,先帝亲自点的名。他当然知道那夜救他的是谁,更知道那女子后来成了嫔妃。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江尚绪看向众人,“你们说,若安国公支持的是雍王,那陆执中因这份恩情,会不会暗中相助?” 众人沉默。 江世贤道: “祖父,您说的这些,确实能对上。可安国公为何要支持雍王呢?” 江尚绪没有立刻回答。 江琰看着他,忽然道: “父亲,安国公与敬惠太妃……可有旧?” 江尚绪目光一闪,“当年一路同行,安国公话很少,但我能感觉到,他看那女子的眼神……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那时他还未成亲,不过已经在议亲了。可后来敬惠太妃入了宫,他不知为何,竟然隔了四五年才娶妻。那门亲事,是家里安排的,据说当时,还是老国公夫人以死相逼。” 屋内一片寂静。 江琛轻声问: “大伯的意思是,安国公曾经也心悦敬惠太妃?” 江尚绪没有否认。 众人恍然大悟。 江瑞道: “原来如此。他心悦太妃,太妃却入了宫。他便转而支持太妃所出的雍王……这也说得过去。” 江珂道:“可他后来娶妻生子,有了萧烨。难道这些陈年旧事,他还放在心上?” 江尚绪淡淡道: “有些事,放不放下,只有他自己知道。” 江琰沉默良久,忽然道: “所以萧烨那句‘从小便知不得善终’,便说得通了。” 他看向众人: “若安国公真的在暗中谋划什么,若雍王真的有所图谋,那一旦事败,萧家便是灭顶之灾。萧烨从小便知道这个结局,却无力改变。他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护着想护的人。” 江尚儒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是可怜。” 江世贤道: “可即便他与五叔从小一起长大,这份情谊是真,岂不是在跟自己的父亲作对?” 江琰摇头:“或许……他也是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或者说,在为萧家留一条后路。” 萧烨心悦江璇,他不能说。这算给他留的最后一丝体面吧。 众人沉默。 江尚绪他看向江琰:“你打算怎么办?” 江琰沉默片刻,道: “他让我今后少来往,说对他对我都好。可儿子以为,这份情谊,不能就这样断了。” 江尚绪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就不怕日后东窗事发,牵连到你?” 江琰抬起头,目光平静: “父亲,当年若无他暗中相助,儿子早已被人算计,哪有今日?他明知自己不得善终,却仍在护着儿子。这份情,儿子不能不还。” 江尚绪久久不语。 终于,他叹了口气:“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雍王……安国公……兵部……”他喃喃道,“若真是他们,那这场棋,下得可真大。而且肯定还有其他势力是支持他的。” 江尚儒也站起身,走到兄长身边: “大哥,咱们怎么办?” 江尚绪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诸子侄。 “从今日起,你们都要多留个心眼,暗中观察,但不可打草惊蛇。毕竟这一切,暂时都只是咱们的猜测。具体情形还要不断深究细查。只是不知道,陛下那边……”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头。 又听江尚绪道: “萧家暂时动不得,不过庆阳王府,这些年根本没有什么实在权势。虽然之前算计我江家都被萧烨阻止了,但这个一直想害我江家的心思,真是脏的很。既如此,那就先去动一动他吧。” 众人领命,各自探查。 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暗中酝酿。 而他们,已经站在了风暴的边缘。 第124章 东宫属官 十一月十二,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忠勇侯府门前车马如云,红绸高悬。 江世贤,二十岁了。 身为忠勇侯府世子、皇后嫡亲的侄子,他这场及冠礼的分量,可想而知。 正厅内外,早已布置妥当。 江尚绪身着侯爵服饰,端坐上首,面色肃然却难掩欣慰。 周氏坐在一旁,眼角已有些湿润——长孙及冠了,她如何不喜? 观礼的宾客陆续到齐。 六部尚书来了三位,九寺卿监来了半数,勋贵世家更是来了十余家。 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东侧席位的那位年轻人——太子赵允承,一身常服,面带浅笑。 江尚绪亲自迎入,太子只摆摆手,示意不必张扬,便随众人落座。 江尚儒也带着江家兄弟接待,江琰、江琛、江珂、江琮几人忙得脚不沾地,面上却都带着笑。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江世贤身着采衣,从厅中走出,跪于堂前。 正宾之位,坐着的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护国公祁桓。 虽是武将出身,却自幼饱读诗书,能文能武,当年在西北戍边时,曾以一篇《平胡赋》名动天下,被先帝赞为“儒将之冠”。 如今虽年近花甲,仍是腰背挺直,目光如电,往那里一坐,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能请动他来做正宾,足见江家的脸面。 祁桓站起身,步伐稳健地走到堂前。 他接过赞者递来的缁布冠,口中诵着祝辞,为江世贤加冠。 三加之礼,每一步都庄重肃穆。 一加缁布冠,二加皮弁,三加爵弁。 每加一次,江世贤便拜一次,先拜高堂,再拜宾客。 当最后一拜完成,礼乐齐鸣,满堂喝彩。 江尚绪站起身,亲手扶起长孙。 正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唱: “圣旨到——” 众人皆惊,齐齐跪下。 一名内侍手持圣旨,昂首步入。 他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敕:忠勇侯府世子江世贤,人品端方,才识敏达,朕心甚慰。值其加冠之日,特赐玉如意一柄,端砚一方,御书‘克承家声’四字,以彰其德。即日起,授太子东宫詹事府司直郎,从六品,入东宫行走。钦此。” 满堂寂静。 从六品司直郎,官职虽不算高,却是太子东宫的属官,日日跟在太子身边,前途不可限量。 这份荣宠,谁人能及?真不愧是江家人啊! 太子跪在人群中,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道圣旨,父皇之前从未提及过。 内侍宣旨完毕,江世贤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圣旨。 太子起身来到江世贤跟前,笑道: “世贤,往后,可要辛苦你多帮我了。” 江世贤忙道: “臣惶恐,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隆恩,不负殿下信任。” 太子点点头,又向江尚绪、周氏道了喜,这才随内侍离去。 及冠礼结束,宾客尚未散去,消息却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京城。 林家,内阁次辅林牧坐在书案后。 他对面坐着长子林彦章,如今在吏部任郎中,今日也去江家观礼了。 “父亲,您怎么看陛下这道旨意?”林彦章问。 林牧缓缓放下茶盏,“你以为陛下是真心抬举江家?” 林彦章迟疑道: “难道不是?东宫属官的职位,这可是天大的恩宠。日后太子登基,定是重臣。” “恩宠?”林牧冷笑一声,“你仔细想想,江家如今是什么光景。”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院中凋零的景色。 “江尚绪,礼部尚书,一品太傅。江尚儒,三品户部侍郎。江瑞,工部六品主事。江琛,太常寺太乐署令,也是六品。江琰,东海通商使司总领,年纪轻轻已是四品,又手握实权,圣眷最盛。江琮虽未授官,却是举人出身,下一科未必不能中进士。” 他转过身来,看着儿子,“还有江老太师当年的门生故旧、江家的姻亲——秦家、钱家、冯家、苏家、崔家……如今的六部九寺、乃至军中,哪里没有江家的踪迹?” 林彦章恍然,“父亲的意思是,江家……太盛了?” “十年前,江家后辈尚未成长,还只靠江尚绪和宫中皇后撑着。如今呢?子侄皆已成才,且太子是江家的亲外甥。”林牧缓缓道,“你说,陛下会怎么想?” 林彦章沉默。 林牧继续道: “若陛下把江世贤放到别的衙门,六部也好,九寺亦或者其他,他便会扎根、结交人脉、发展势力。江家已经够大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放在东宫呢?日日跟在太子身边,确实是亲近,却也什么都做不了。东宫属官,只能管东宫的事,结交的也只能是东宫的人。那些势力,本就是太子的,不是江家的。” 林彦章道: “所以陛下这是……既给了恩宠,又防了一手?” 林牧点了点头: “帝王心术,从来如此。让你感恩戴德,让你无话可说,也不想让你……翻出他的手掌心。” 他望向窗外,喃喃道: “江家,且看着吧。” 同日,戌时,忠勇侯府书房。 及冠礼的喧嚣已经散去,江家的一众人却齐聚书房。 “都说说吧。”江尚绪开口,“今日陛下的旨意,你们怎么看?” 江尚儒率先道:“明面上是恩宠,实际上……是防备。” 江瑞皱眉: “二叔的意思是,陛下在打压咱们?” “不是打压,是平衡。”江尚儒道。 江琛道: “可咱们都是凭本事考上的,又没偷又没抢……” “这不是本事不本事的问题,是人心。”江琰打断他。 “咱们江家是皇后母家,太子是咱们的亲外甥。若朝中到处都是江家的人,陛下怎么想?况且三哥方才说,咱们都是凭本事考上的,若六弟下一科也中了进士,如此反倒更惹人红眼,不是吗?” 江尚绪点了点头,看向江世贤: “世贤,你自己怎么看?” 江世贤沉默片刻,缓缓道: “孙儿以为,陛下这道旨意,既是恩宠,也是考验。” “哦?怎么说?” 江世贤道: “放在东宫,日日与太子殿下相处,自然亲近。若是放在别家或许是天大的好处,可江家本就与东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份亲近对江家来讲,根本无甚作用。况且日后孙儿结交的只能是东宫的人,发展的也只能是东宫的势力。而这些,本就是太子殿下的,不是江家的。孙儿做得再好,也是在为殿下效力,不是在为江家添势。”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可若孙儿有半点私心,或是利用东宫的关系为江家谋利,那便是死路一条。” 江尚绪看着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他站起身,走到江世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进了东宫,便好好做好殿下的属官即可,其他的,暂时无需操心太多,一切有祖父和你叔父他们。” 江世贤郑重道:“孙儿谨记。” 江尚绪又看向众人: “你们也都记住。江家能走到今日,靠的不是攀附钻营,而是实打实的功劳和本分。往后无论谁得了高位,都别忘了这个道理。” 众人齐声应是。 第125章 又是一年 腊月初七,锦荷堂。 更深露重,夜色如墨。 锦荷堂内却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 苏晚意躺在床上,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却仍强撑着没有叫出声。 稳婆跪在床尾,一叠声地安慰: “少夫人莫怕,胎位正得很,这一胎必定顺遂。” 江琰站在外面廊下。 江世泓和江世澈已被乳母带到偏院安置,临睡前,江世泓还拉着他的手问: “爹爹,娘亲是不是要生了?” 他胡乱点了点头,心思全在内室。 内室传来苏晚意压抑的闷哼声,江琰霍然起身,又硬生生止住脚步。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刻都煎熬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忽然传出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 一个丫鬟满脸喜色地出来报喜:“恭喜五公子!少夫人母女平安!” 江琰愣了一瞬,随即大步跨入。 腊月初九,稳婆抱着小怡安,在众人的贺喜声中完成了洗三仪式。 这是江琰给女儿起的名字,时时怡然,岁岁平安。 此刻的他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被抱来抱去,面上带着笑,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盯着,生怕谁不小心磕着碰着。 正热闹间,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石快步进来,在江琰耳边低语几句。 江琰面色一变,对周氏道: “母亲,有急报,儿子去去便回。” 周氏见他神色凝重,知道必是要紧事,忙道: “快去快去,这里有我们。” 又对岳母郑氏告罪一声,江琰这才疾步去了前院书房。 书房内,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正在等候,见江琰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封的急报。 “八百里加急!冯将军亲笔!” 江琰接过,撕开封口,一目十行扫过。 冯琦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日本朝廷无力平叛,叛军势大,占据三城。已调兵遣将,不日进剿。然叛军狡诈,恐非短时可平。请朝廷速拨火器、粮草,以备久战。另,已加强自身防卫,不必挂念。琦拜上。” 他将急报放下,对江石道: “即刻进宫,我要面圣。” 腊月十一,朝会。 冯琦的急报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 主战派与主和派又争论了一番,但这一次,景隆帝没有给任何人反驳的余地。 “冯琦既已出兵平叛,朝廷便当全力支持。”他沉声道,“户部、兵部、工部,火器、粮草,冬衣,三日之内必须备齐,押运出海。再点一万人马,即刻出兵增援。” 转眼已至腊月二十九,除夕。 因为日本战事未平,因为朝中暗流涌动,因为太多事压在心头,江家这个年,过得并不轻松。 但面上,仍是热热闹闹的。 忠勇侯府正厅里,摆了三张大圆桌。 江琰抱着刚出生二十多天的女儿,坐在苏晚意身旁——虽然苏晚意还在月子里,但除夕夜,还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又坐了一顶轿子来了。 厅内放着几个火盆,周围房门都闭上了,暖融融的。 江世泓今日异常开心。 他之前在即墨,家里人少,过年哪有这般热闹? 府里的下人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忙活,扫尘、祭灶、贴春联、挂灯笼,他看得眼睛都直了。 江世澈坐在哥哥旁边,明显比刚来的时候放得开。 他不再躲在父母身后,而是伸长脖子看着满桌的人,偶尔有堂姐妹逗他,他便咧嘴笑一笑,乖乖应答。 “澈儿也长大了。”周氏看着,满脸是笑,“刚回来的时候,还见人就躲呢。” 江尚儒笑道: “孩子嘛,大一大就好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厅里越来越热闹。 江世泓终于坐不住了,一溜烟跑到屋外,加入了放烟花的队伍。 江世澈见哥哥跑了,也扭着小身子要跟去。 苏晚意想拦,被江琰按住,“让他去吧,有下人看着,没事。” 苏晚意只好由他去了。 不多时,院外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是孩子们在放爆竹。 江世泓的欢呼声最大,隔着院子都能听见。 用过年夜饭,苏晚意坐了一会儿便乏了,江琰亲自送她回房歇息。 小怡安早已被乳母抱回来,此刻正躺在小床上睡得香甜。 苏晚意倚在床头,轻声道: “那边还热闹着,你回去吧,不用陪我。” 江琰摇头,“不急,我陪你一会儿。”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生完孩子这二十多天,她清减了些,手腕都细了一圈。 “辛苦你了。”他轻声道。 苏晚意笑了笑,“有什么辛苦的?安安乖得很,夜里也不怎么闹。” 两人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门帘掀开,秦氏带着几个妯娌进来了。 “五弟妹,我们来陪你说说话!”秦氏笑道,身后跟着钱氏、赵氏等人。 苏晚意忙要起身,被秦氏按住,“别动别动,你还在月子里呢。” 众人围坐在床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话来。 不多时,话题转到小安安身上。众人凑过去看那熟睡的小人儿,啧啧称赞: “这鼻子眼睛,跟五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长大了定是个美人!” 众人聊了半个多时辰,直到江琰又回来,她们才起身告辞。 另一边,魏国公府。 与忠勇侯府的热闹相比,魏国公府的除夕夜,多了几分凝重。 正厅内,饭桌上首坐着冯老夫人,精神尚好,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色。 她身边坐着两个儿子儿媳,以及几个侄子侄媳,还有一群孙辈。 江璇坐在韩氏身旁,肚子已经高高隆起——七个多月的身孕,让她行动有些笨拙,面上却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韩氏时不时看她一眼,眼中满是心疼和关切。 自打冯琦出征,她便日日悬着心,可最让她揪心的,是这个儿媳妇。 那日冯琦说自己在即墨受过伤,今后子嗣艰难,她和冯阎忧心了好久。 后来江璇有了身孕,他们又惊又喜,对江璇更是百般呵护,生怕她有个闪失。 韩氏给江璇夹了一筷子菜,轻声道: “璇儿,多吃点。这鱼是清蒸的,没什么刺。” 江璇笑着谢过,低头吃了。 冯老夫人看着她,也道: “琦儿媳妇,这段时间……孩子可还闹腾?” 江璇道:“回祖母,一切都好。如今孩子不怎么闹,我吃的也多了些。” 冯老夫人点点头,眼中带着期盼: “好,好。琦儿那边传信回来,说一切顺利,你也别太担心。说不定等他回来,还能赶上孩子出生。” 江璇应了一声,垂下眼帘。 她怎能不担心? 那是她的夫君,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他远在海外,刀剑无眼,她日日盼着消息,夜夜难以安眠。 可她知道,她不能表现出来。 公婆已经够忧心了,她不能再添乱。 韩氏握了握她的手,没有说话。 年夜饭吃到一半,一个侄子忽然问: “二婶,琦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韩氏勉强笑道: “快了快了,信上说一切顺利,应该用不了多久。” 另一个尚未及笄的侄女道: “我听说日本那边可乱了,琦哥哥是去打坏人,好厉害的!” 闻言,满桌人都笑了。 冯阎端起酒杯,对韩氏道: “别想那么多了,今日是除夕,咱们好好过年。琦儿那边人手多,有陛下看着,大哥也派了人去,还有江家帮衬,不会有事。” 韩氏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江璇坐在一旁,手抚着隆起的肚子,心中默默念着:冯琦,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和孩子,都在等你。 窗外,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 子时将至,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第126章 怡安满月 正月初七,忠勇侯府门前聚集了越来越多的马车。 江琰的嫡长女满月,来了不少宾客。 一来是江琰如今圣眷正隆,二来正赶上年节,各家正好借着满月酒走动走动。 锦荷堂正厅里,暖意融融。 江怡安正被乳母抱在怀里,穿着一身大红的襁褓,衬得小脸愈发白嫩。 她刚吃了奶,正眯着眼睛打盹,浑然不知自己成了满堂宾客的焦点。 周氏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 秦氏妯娌几个帮忙招待女眷,男宾那边则由江琰兄弟几人作陪。 苏晚意坐在里间,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褙子,发髻高绾。 虽生了孩子,但月子坐得好,非但没有更显老,气色反而看起来更好了。 女儿满月,夫君疼爱,婆家看重,她心中自是欢喜。 外间,江琰正陪着几位男宾说话,余光瞥见一人走了进来,忙起身迎上去。 “岳父!” 来人正是苏仲平。 如今他虽在京中打理苏家产业,但并不怎么来侯府。 毕竟与江尚绪是儿女亲家,再怎么想和江家亲近,也不能太上赶着,以免丢了女儿的脸面。 不过此番外孙女满月宴,又逢年节,他自然要亲自来贺。 “阿琰。”苏仲平笑着拍拍他的肩,“怡安呢?快让我看看外孙女。” 江琰亲自引他到里间,乳母将小怡安抱过来。 苏仲平凑近了看,眼中满是慈爱。 “好,好,长得像晚意,眉眼秀气。” 苏晚意在一旁笑道: “父亲,您仔细瞧瞧,鼻子像她父亲。” 苏仲平又看了看,点头道: “嗯,是有些像。” 他逗了逗外孙女,小怡安睁开眼看了看他,又闭上眼继续睡,把苏仲平逗得直笑。 看完了外孙女,留下见面礼,苏仲平又同苏晚意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往外走——男宾那边还有人等着他说话。 出了锦荷堂,他沿着抄手游廊往前院走。 今日天气晴好,虽是正月,日头却暖融融的。 他一面走,一面想着方才那孩子的模样,心中甚是欢喜。 走到一处假山旁,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孩童的说话声。 苏仲平抬眼一看,只见假山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外孙江世泓。 另一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寻常侍卫服色,正低头跟世泓说着什么。 “泓儿!”苏仲平笑着唤了一声。 江世泓回头,见是外祖父,立刻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 “外祖父!”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小脸上带着笑,“您怎么出来了?” 苏仲平弯腰摸摸他的头: “外祖父出来走走,看看你们侯府的景致。” 他抬头看向那少年,“这位是……” 那少年已经跟了过来,站在江世泓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默不作声。 江世泓回头看了一眼,道: “外祖父,这是海生哥哥。他是爹爹在即墨收养的孤儿,一直跟着我,保护我的。” “海生?”苏仲平看向那少年。 这一眼,他愣住了。 那少年身量比寻常同龄人略高些,面容英气,眉目清俊。 可让苏仲平愣住的,不是他的英气,而是那眉眼之间的轮廓——怎的……和世泓如此相像? 尤其是那鼻梁,那唇形,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仲平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异样。 他细细打量着海生,海生却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也没有任何行礼的意思。 江世泓在一旁道: “外祖父,海生哥哥以前生过病,心智有缺,说话也不太方便,您别见怪。” 苏仲平回过神来,点点头: “原来如此!你说他一直跟着你,怎么外祖父从未见过?” “海生哥哥不怎么出门的。” 闻言,苏仲平自然以为是江家担心这孩子出门容易招惹是非,这才将人留在府中。 殊不知,是江琰刻意安排,每次江世泓去苏家,江琰都不让海生跟着。 苏仲平又看了海生一眼,笑着对江世泓道: “这孩子倒是生得精神,怎么跟咱们泓儿长得这般像?” 江世泓嘻嘻一笑: “府里人都这么说,说海生哥哥跟我长得像。爹爹说,这是缘分,说明海生哥哥和我们家有缘。” 苏仲平听了,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巧合。 他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腹中一阵翻涌——方才在席间多喝了几杯茶,此刻有些急了。 “好好好,有缘好。” 他笑着拍拍外孙的肩,“外祖父先去更衣,回头再同你说话。” 说罢,便匆匆往茅房的方向去了。 宴席在热热闹闹的氛围中度过,直至申时宾客方才散尽。 用过晚膳,江琰又去了书房一趟。 回来时,夜已深了。 他没有立刻回卧房,而是先往东厢房走去——那是两个儿子的住处。 江世泓的床上,被子鼓鼓囊囊的,人却没有睡。 “爹爹!”江世泓一骨碌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江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江世泓往他身边凑了凑。 “爹爹,今日妹妹的满月酒好热闹!” “你当年刚出生时的满月酒,便跟今日差不多热闹。” “可是我不记得了……” 江世泓同父亲说着,又提起了苏仲平。 “外祖父今日一直夸妹妹。”江世泓道。 “外祖父看了妹妹好久,还夸妹妹长得好看。”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爹爹,外祖父还看到海生哥哥了。” 江琰目光微微一动: “哦?他说什么了?” 江世泓道: “外祖父说,海生哥哥怎么跟我长得这么像。我说,府里人都说我们长得像,刚巧海生哥哥又被爹爹收养了,是跟咱们家有缘。” 江琰问: “那外祖父还说什么了?” 江世泓想了想: “还问为什么之前从未见过海生哥哥,我说海生哥哥平时不怎么出门。其他便没有了。” 他嘻嘻一笑,“许是着急出恭,笑呵呵就走了。” 江琰失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了,时辰不早了,快些睡吧。” 他替儿子掖了掖被角,起身去了隔壁。 江世澈的房间小一些,床也小一些。 这孩子今日玩累了,此刻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许是屋内炭火正旺,他的一只小脚丫从被子里伸了出来,露出白嫩嫩的小腿。 江琰轻手轻脚走过去,将那小腿小心地放回被子里。 江世澈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江琰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最后一站,是女儿的房间。 小怡安的床设在东次间,紧邻着他和苏晚意的卧房,方便乳母夜里照顾。 此刻屋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 乳母见他进来,正要起身行礼,江琰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动。 他走到小床边,低头看着女儿。 小怡安也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裹在大红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白嫩的小脸。 她的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偶尔轻轻颤动一下。 小嘴微微撅着,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江琰就那样站着,看了许久。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 那肌肤柔嫩得不可思议,他生怕用力重了,只敢用指腹轻轻触碰。 小怡安皱了皱小鼻子,又睡过去了。 江琰忍不住笑了,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卧房内,烛火朦胧。 苏晚意正靠在床头看今日的礼单,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 “回来了?” 江琰点点头,在床边坐下,“怎么还不睡?” “等你。”苏晚意合上礼单,放到一旁,“泓儿他们睡了?” “睡了。”江琰道。 “泓儿还醒着,跟我说了会儿话。澈儿睡得香,腿都伸出来了。怡安也睡了,我去看了看。” 苏晚意看着他,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你呀,每日睡前都要去看他们一遍,比我还上心。” 江琰握住她的手: “自己的孩子,不看一眼睡不着。” 烛火跳动,映得屋内一片暖色。 苏晚意看着他,忽然轻声道: “夫君,今日我已经出了月子了……” 江琰一愣。 苏晚意脸微微泛红,垂下眼去: “大夫说,我身子恢复的很好……”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四五个月没有开过荤了,江琰哪里还忍得住? 他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晚意……”他低声道,“辛苦你了。” 苏晚意伸手环住他的颈,轻声道: “不辛苦。能给你生儿育女,是我的福分。” 烛火轻轻跳动,帷帐缓缓落下。 衣衫尽褪,两道身影很快便缠绕在一起,婉转低吟的娇媚声也随之传出。 许久,随着一声闷哼,江琰粗喘着气,顿时感觉身体由内而外说不出的畅快。 不过他自然趴在苏晚意身上,并没有立马起来,而是喘息片刻后,又开始细细亲吻着她的唇瓣、脖颈、锁骨……一路向下。 很快,苏晚意腿间再次感受到异样,低低叫了声“夫君”。 江琰看着她,对着那微张的唇角狠狠亲了上去,一边勾着香甜的舌尖,一边搂着她继续随自己起伏沉沦。 屋内,满室春光。 窗外,夜色沉沉,新月如钩。 第127章 太子长子 正月十五,上元节。 这一夜,汴京城灯火如昼。 家家户户挂起各色灯笼,御街上人潮涌动,舞龙灯的、踩高跷的、卖糖人的、猜灯谜的,热闹非凡。 忠勇侯府里,江世泓早就坐不住了,拉着江世澈趴在墙头看外面的烟火,被乳母好说歹说才劝下来。 直到苏轼、苏辙以及江世初三人前来,才得以跟随外出上街。 而宫城深处,吴王府却是一夜无眠。 戌时三刻,吴王妃发动了。 吴王赵允谦守在产房外,眼底带着焦灼。 这一胎,他从得知有孕那日起便盼着——若能诞下皇孙,便是景隆帝在位时期的第一个孙辈,压过太子一头。 产房里,王妃的痛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终于,天色大亮时,一声婴儿啼哭划破夜空。 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喜色: “恭喜王爷!是位小郡主!” 吴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郡主,不是皇孙。 他垂下眼,片刻后重新扬起笑容,接过女儿看了看,点点头: “好,母女平安便好。” 说罢,将孩子递给乳母,转身吩咐人去宫里报信。 景隆帝得知消息时刚下早朝,闻言笑道: “好!朕的第一个孙辈,不论男女,都是喜事!” 当即下旨,赏吴王府金帛若干,又允贵妃亲自去吴王府探望。 沈贵妃喜得合不拢嘴,虽说是孙女,她也是高兴的——到底是她儿子的骨肉。 吴王见母妃如此欢喜,倒也不好扫兴,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又亲自送母妃回宫。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那盏孤灯,久久未动。 女儿,终究不是儿子。 二月初一,东宫。 用过晚膳,太子赵允承陪着太子妃卫璎琅在殿中散步。 太医说多走动对胎儿有益,他便日日陪她走两刻钟。 “殿下今日公务可还繁忙?”卫璎琅一手扶着腰,一手被他牵着,走得不紧不慢。 “今日的折子批完了。”太子道,“陪你一会儿,再去看看明日要用的讲章。” 卫璎琅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太子忙问: “怎么了?” 卫璎琅眉头微蹙,片刻后舒展开,笑道: “没事,这孩子又踢了我一脚。” 她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眼中带着温柔,“这几日他动得厉害,许是迫不及待想要看看外面的天地了,定是个不安分的。” 太子也笑了,轻轻抚上她的肚子:“像你。” “像臣妾?”卫璎琅挑眉,“臣妾可安分得很。” 太子看着她,没有揭穿。 这几个月来,他可算是见识了她的另一面——平日里端庄温婉的太子妃,孕中却像变了一个人。 肚子五个月那会儿,她突然想吃江南的莼菜羹。 御厨备了,她尝了一口,放下筷子便开始掉眼泪。 太子慌得手足无措,连声问怎么了。 她抽抽噎噎道: “不是这个味道……臣妾小时候在扬州吃的,不是这个味道……” 太子哭笑不得,赶紧吩咐内侍出宫,去京城里寻扬州来的厨子。 折腾了两个时辰后,终于又做了莼菜羹端上来。 她吃了,这才破涕为笑。 还有一回,她半夜醒来,忽然说想吃糖葫芦。 那时已是子时,京城早就宵禁了。 太子没法,只得亲自去小厨房,让人现熬糖浆,拿签子串了山楂,笨手笨脚地做了几串。 她吃了,笑得眉眼弯弯,说“宫里做的比外面卖的好吃”。 太子看着她那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自己也说过,孕中情绪容易波动,让他多担待。 那是她刚诊出喜脉时,她靠在榻上,拉着他的手道: “殿下,臣妾熟读医术,前些年也跟随师傅亲身经历许多。女子有孕时,气血两旺,心神易扰,喜怒无常,是常理。若臣妾日后有失态之处,殿下莫要见怪。”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叮嘱,如今想来,她这是在给自己打预防针呢。 想到这里,太子不禁失笑。 两人走完一圈,正要回殿,卫璎琅忽然停下脚步,脸色微变。 “殿下……” 太子看她神色不对,忙扶住她: “怎么了?” 卫璎琅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 “臣妾……臣妾好像要生了。” 太子脸色一变,立刻扬声唤人: “来人!传太医!传稳婆!” 东宫顿时忙碌起来。 产房内,烛火通明。 卫璎琅靠在榻上,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强忍着没有叫出声。 稳婆跪在一旁,一叠声地安抚: “娘娘莫怕,胎位正得很,一定顺遂。” 产房外,太子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 皇后闻讯,连夜从凤仪宫赶了过来。 她进来时,太子正站在廊下,望着产房的方向发呆。 “允承。”皇后唤他。 太子回过神,忙迎上去: “母后,您怎么来了?” “听闻太子妃要生了,母后来看看。”皇后走到他身边,“别急,太子妃身体底子好,不会有事的。” 太子点点头,却仍是止不住地紧张。 时间一点点过去,产房里的动静时有时无。 太子的心也跟着起起伏伏。 等待的时间极其漫长,这也让他想起许多事。 想起她孕五月时,因为一道莼菜羹掉眼泪的模样。 想起她孕七月时,夜里腿抽筋,疼得直皱眉,却不肯叫醒他,自己咬着唇忍过去,是他半夜醒来才发现。 想起她孕八月时,脚肿得穿不进绣鞋,却还笑着说“殿下看臣妾这脚,像不像一对发面馒头”…… 他也想起那些她独自承受的艰辛。 太医说,孕中腰酸背痛是常事,腿脚浮肿也是常事,夜里睡不安稳更是常事。 可她从不抱怨,偶尔被他撞见了,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不妨事”。 他问起来,她便说: “殿下日理万机,臣妾这点小事,怎好叨扰殿下?” 可他知道,那不是小事。 他亲眼见过她夜里疼得睡不着,却硬是忍着不翻身,怕吵醒他。 他亲耳听过她白日里偷偷叹气,见他进来,立刻换上笑脸。 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只把甜给他。 太子忽然想到母后。 当年母后怀他和皇妹时,是双生胎,那该有多辛苦? 他听嬷嬷们说过,母后怀他们时,身子比寻常孕妇重一倍,行动都困难。 可那时父皇也是太子,朝局未稳,母后身为太子妃,还要应付东宫那些妃嫔…… 他突然很想问问,当年她生他和皇妹时,父皇是不是也这样,在产房外走来走去,焦灼难耐? 她那时候,是不是也像璎琅一样,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 太子眼眶有些发热。 二月初二,午时方至。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东宫的沉寂。 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喜色,声音都发抖了: “恭喜太子殿下!恭喜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诞下一位皇孙!母子平安!” 太子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腿都有些软了。 他踉跄着上前,接过襁褓,低头看去。 那孩子皱巴巴的,脸小小的,眼睛还闭着,小嘴一张一合地哼唧。 太子看着看着,眼眶就有些红了。 “好……好……”他只会说这一个字。 皇后也凑过来看,眼眶也湿了。 她轻轻抚了抚孩子的脸,道: “像允承小时候,一模一样。” 太子把孩子交给乳母,转身进入产房。 卫璎琅躺在榻上,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濡湿,眼睛却还睁着。 见他进来,她微微一笑,声音虚弱: “殿下……看见孩子了?” 太子几步走到榻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凉的,他紧紧地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看见了。”他声音发颤,“像你。” 卫璎琅轻笑: “胡说,刚出生的孩子都皱巴巴的,哪里看得出像谁。” 太子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卫璎琅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她知道,这一夜,他也熬坏了。 “殿下……”她轻声道,“臣妾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太子点点头,却不肯松手。 皇后走进来,看着这对小儿女,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她走到榻边,轻轻抚了抚卫璎琅的额发:“好孩子,辛苦了。好好歇着,母后让人炖了补品,待会儿送来。” 卫璎琅想欠身行礼,被皇后按住: “别动,躺着。” 她只好应了,目送皇后出去。 太子就那样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沉沉睡去。 消息传到勤政殿时,景隆帝正在用午膳。 “陛下!陛下!东宫传来喜讯!太子妃娘娘诞下皇孙!母子平安!” 景隆帝放下筷子,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今日是二月二,龙抬头,朕的皇孙在这日诞生,好兆头!” 他当即下旨: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三月,东宫上下皆赏,太子妃娘家赏金千两。 又开始亲自拟皇孙的封号,待满月后再正式册封。 消息传出,满朝欢腾。 毕竟,这是景隆帝在位时期诞生的第一位皇孙,而且还是太子殿下的嫡长子,意义非同寻常。 第128章 吴王出手 这日,天色已然昏暗,沈府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沈知鹤端坐上首,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愈发阴沉。 他对面坐着沈宥、吴王赵允谦。 三人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凝滞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良久,沈知鹤缓缓开口: “此次太子妃一举夺男,皇长孙诞生,陛下龙颜大悦,太子的地位更稳固了。” 吴王面色一僵,随即扯出一个笑容: “外祖父说的是,举国欢庆。” “二月二,龙抬头。” 沈知鹤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陛下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东宫上下皆有封赏,太子妃娘家赏金千两。这风光,可是咱们那位殿下带来的。” 吴王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不过一个刚出生几天的孩子。”他冷冷道,“能养大才好说。宫里夭折的皇子皇孙,还少吗?” 沈知鹤目光一凛,沉声道: “殿下慎言!” 吴王抿了抿唇,没有再说。 沈宥在一旁道: “殿下,父亲说得是。自从太子妃有孕,皇后对东宫一应饮食起居严加审查,层层把关。太子妃又精通医术,还习过武艺,每次出行前呼后拥,寻常手段根本近不得身。咱们……没有机会。” “百密终有一疏。” 吴王抬眼看他,“二十多天后,不就有个机会摆在眼前?” 沈宥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殿下是说……满月宴?” 吴王点头: “皇长孙满月,必将大办。届时人多眼杂,宫人们事务繁忙,未必没有可乘之机。” 沈知鹤沉默片刻,缓缓道: “殿下,此事事关重大。万一被查出来,可是灭族之祸。” 吴王看着他,目光幽幽:“外祖父,允谦自是知道。可眼下,便有一个可用之人。” 他没有说是谁。 沈知鹤与沈宥对视一眼,也都心知肚明。 烛火跳动,映出三道拉长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三月初二,东宫满月宴。 这一日,东宫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皇长孙的满月宴,规格自然不同。 从卯时起,东宫内外便忙碌起来,宫人们进进出出,布置宴席、准备茶点、安排仪仗,有条不紊。 巳时正,众臣以及官眷已经陆续到来。 江家自然是要来的。 江尚绪带着周氏,江尚儒带着夫人,江琰带着苏晚意,江琛、江珂、江琮、江世贤夫妇几个也来了。 太子亲自在殿外迎客,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喜悦。 太子妃在内殿陪着女眷们说话,皇长孙被乳母抱在里间,偶尔传来一两声啼哭,惹得众人纷纷道喜。 临近午时,景隆帝驾临。 景隆帝亲手扶起太子,又走到太子妃面前,看了看她怀中的孩子,笑道: “好,好,这孩子跟上回朕见他的时候,又有些不一样了。” 他亲自为孩子赐名——赵景熙。 熙者,光明也。愿他承继光明,福泽绵长。 太子妃抱着孩子谢恩,满殿又是一片恭贺之声。 景隆帝还招手让跟在江琰身侧的世泓过来,将皇孙给他看。 “世泓过来,朕记得当时还是你这个精灵鬼第一个看出太子妃有孕的,你也瞧瞧。” “陛下,小皇孙和太子表兄有些相像呢,也有些像陛下。” “哦,这你都看得出来?”景隆帝来了兴致。 “很明显嘛!虽然单看鼻子、嘴巴,说不上具体哪里像,不过整体看过去,就知道肯定跟太子表兄和陛下您是有关系的。” “哈哈哈哈,别人都说鼻子、眼睛、嘴巴哪哪相像,你却道说不上具体哪里像,倒是实诚!”景隆帝爽朗的笑声传遍殿内。 众臣也随着大笑。 宴席正式开始。 觥筹交错,笑语欢声,一派祥和。 可在这祥和的表面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午时过半,偏殿。 皇长孙被抱回偏殿歇息。 今日宾客太多,太子妃怕孩子被吵着,便让两个乳母轮流照看,自己不时过去看看。 此刻,殿内只有乳母张氏抱着孩子,轻轻拍着。 另一个乳母李氏去茶房取热水,准备给孩子冲奶。 李氏端着热水回来时,正遇上一个小宫女,说是太子妃那边吩咐,给乳母们备的点心。 李氏不疑有他,接过食盒,道了谢,便进了偏殿。 张氏见了,笑道: “太子妃娘娘真是体恤咱们。” 两人各拿了一块点心吃了,又喝了口茶,继续照看孩子。 不多时,太子妃进来查看。 她先是看了看孩子,又问了问喂奶的时辰,正要离开,目光忽然落在张氏的手上。 那双手,指尖微微泛着青色。 太子妃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走到张氏面前,笑道: “张妈妈,本宫有几句话要问你,随本宫来一趟。” 张氏不疑有他,将孩子交给李氏,跟着太子妃出了偏殿。 太子妃没有带她去正殿,而是拐进了旁边一间僻静的耳房。 一进门,她便沉下脸来:“把手伸出来。” 张氏一愣,依言伸手。 太子妃仔细看了看她的指尖,又拉起她的衣袖,只见手腕处的皮肤也隐隐泛青。 她心中大骇,面上却越发冷静。 “今日可曾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张氏想了想: “回娘娘,就是吃了块点心,喝了杯茶。点心是太子妃娘娘那边赏的……” “本宫何时赏过点心?”太子妃打断她。 张氏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下: “娘娘明鉴!奴婢没有说谎!是……是李氏带回来的,说是一个小宫女送的,说是娘娘体恤……” 太子妃不再多问,转身出去,唤来心腹宫女: “去,把李氏悄悄带出来,莫要惊动旁人。还有,那两个食盒、茶盏,一并拿来。” 片刻后,李氏也被带到耳房。 她的指尖,同样泛着淡淡的青色。 太子妃命人取来银针,刺破两人的手指。 血珠渗出,落在白绢上,竟是黑色的。 张氏和李氏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真的不知道……” 太子妃沉声道: “本宫知道不是你们。你们先在此处等着,莫要声张。今日之事,若敢透露半个字——”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两人连连点头,不敢再言。 太子妃转身出了耳房,对心腹宫女低声道: “速去请皇后娘娘,就说……就说皇长孙身子不适,请娘娘过来看看。要快,莫要惊动旁人。” 宫女领命而去。 不多时,皇后匆匆赶来时,太子妃正站在窗前,面色凝重。 “璎琅,怎么了?”皇后快步上前,“熙儿怎么了?” 太子妃转身,拉住皇后的手,低声道: “母后,是有人对乳母下手了。” 她将发现乳母指尖泛青、验出中毒之事一一道来。 末了,她沉声道: “这种毒,儿臣认得。是云贵那边的一种奇毒,名为‘云青’,无色无味,入体后十二个时辰才会发作。发作时浑身青紫,七窍流血而亡。乳母中毒,孩子吃她们的奶……” 她没有说完,但皇后已经听懂了。 皇后身子一晃,太子妃忙扶住她。 “好狠的心……”皇后声音发颤,“他才一个月,刚满月……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太子妃扶她坐下,轻声道: “母后,如今不是伤心的时候。乳母中毒不到一个时辰,毒发还有时间。当务之急,是要查清是谁下的手。” 皇后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刀。 “你说得对。”她一字一字道,“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敢动本宫的孙儿。” 酉时正,凤仪宫偏殿。 皇后端坐上首,面色沉肃得可怕。 殿内跪着一排人——今日经手过乳母饮食的所有宫人,送点心的、送茶的、烧水的、传话的,一个不少。 审讯已经进行了半个时辰。 起初自然没有人承认。 一个个喊冤,一个个磕头,都说自己冤枉。 皇后也不急,只让人一个一个地审,一个一个地对证。 各种刑法轮番上阵。 终于,一个送茶水的小太监招了:那壶茶,是洛婕妤宫里的一个宫女交给他的。 第129章 皇后之怒 皇后的目光冷了下来。 “洛婕妤?” 洛婕妤今年二十有六,入宫七八年了,一直还算有些圣宠。 两个月前,她刚诞下十一皇子,本该风光无限。 可谁知月子里,她父亲因贪污受贿被打入大牢,十一皇子的满月宴草草了事,她本该晋封九嫔的旨意也迟迟未下。 此刻,她被带到凤仪宫偏殿,面色苍白,却仍强撑着镇定。 “皇后娘娘召臣妾来,不知何事?” 皇后看着她,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洛婕妤,你可知罪?” 洛婕妤一愣,“臣妾不知娘娘在说什么。” 皇后懒得跟她废话,直接将人证物证摆在她面前——那小太监的供词,那壶残留的茶水,还有那两个中毒的乳母。 洛婕妤脸色大变,扑通跪下。 “皇后娘娘明鉴!臣妾没有做过!臣妾根本不认识那个小太监,更不曾派人送过什么茶水!臣妾是被陷害的!” 皇后没有理会她的哭诉,只淡淡道: “本宫问你,为何要如此,背后可有人指使?” 洛婕妤连连叩头: “娘娘,臣妾真的没有做过!臣妾冤枉!” 皇后冷笑一声,对身旁的内侍道: “去,将她宫里伺候的所有宫人,全部押过来。” 片刻后,七八个宫人被带到院中,跪成两排。 皇后站起身,走到廊下,俯视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宫人。 “本宫再问你一遍,说不说?” 洛婕妤只是哭喊冤枉。 皇后不再看她,对内侍道: “行刑。” 厚厚的板子落下,惨叫声响彻院子。 一个,两个,三个…… 洛婕妤跪在一旁,看着那些伺候自己多年的宫人被打得皮开肉绽,脸色越来越白。 “娘娘!娘娘饶命!”她扑过去想拦,被内侍一把拽住。 板子继续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内侍来报: “启禀娘娘,打死一个。” 皇后头也不回,冷声道: “拖下去,丢到宫外乱葬岗。” 剩下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饶命。 可皇后只是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 洛婕妤浑身发抖,终于嘶声道: “皇后娘娘!您好狠的心!他们都是无辜的!您莫非想屈打成招!” 皇后回过头,看着她,目光如同寒冰。 “无辜?本宫孙儿差点被害死,你说他们无辜?” 洛婕妤被她看得一窒,只听皇后一字一句道: “今日若查不出是谁下的手,你宫里这些人,一个别想活。” 板子继续落下。 又死了一个。 正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贵妃和德妃匆匆赶来,看到满院的惨状,脸色都变了。 “皇后娘娘!”贵妃上前一步,“这是……” 洛婕妤见了她们,如同见了救星,扑过去哭喊道: “贵妃娘娘救我!皇后娘娘动用私刑,要打死妾身宫里所有人!妾身冤枉!妾身要去面圣!” 贵妃看向皇后,眉头微皱: “皇后娘娘,此事是不是该请陛下来处置?洛婕妤毕竟是十一皇子生母,位分也不低……” 皇后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冷得让人心颤,至少贵妃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贵妃这是在教本宫做事?” 贵妃一噎。 皇后缓缓走到她面前,目光逼视着她: “本宫是皇后。莫说一个婕妤,就是贵妃你,本宫若要处置,也尽是使得的。” 贵妃脸色涨红,“皇后娘娘当真好大的威风,难不成仗着位分,就可以随意打杀宫人、屈辱宫嫔?” “位分?你若知晓何为位分,便该知晓本宫乃正宫嫡妻,你又是何身份?若有朝一日你坐上本宫的位置,你也尽可以耍皇后的威风。不过现在,还是老老实实回你宫里,本宫想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贵妃看了洛婕妤一眼,怒气冲冲走了。 德妃见状,也赶紧告退。 板子继续落下,不多时,又死了一个。 很快,洛婕妤宫里的所有宫人,全都死在了板子下。 洛婕妤跪在血泊中,浑身颤抖,却仍咬死了不认,还直言有人陷害。 “你放心,若真有人陷害,本宫自然不会放过。胆敢对皇孙下手,本宫不管你冤不冤枉,一个都不会放过。” 皇后转身,对内侍道: “继续审,再去把十一皇子抱走。本宫倒要看看,她能为背后之人守到几时。” 洛婕妤猛地抬头: “不!你们不能带走十一皇子!他是陛下的血脉!是皇子!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皇后低头看她,“就凭本宫是皇后,是他的嫡母。就凭你差点毒死本宫的孙儿。就凭——”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本宫今日就是赐死你,陛下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洛婕妤瘫软在地。 勤政殿。 景隆帝听完内侍的禀报,微微蹙眉。 “皇后……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他喃喃道。 内侍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要不要……” 景隆帝摆摆手,道: “不必。洛婕妤这次,是真的犯了皇后忌讳,要是不让她出了这口气,后宫怕是今后再难消停。左右不过一个婕妤,随皇后去吧。若真是那洛氏起了谋划皇孙的心思,也死不足惜。” 内侍应声退下。 景隆帝独坐御案前,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不语。 而东宫,赵允承正抱着儿子,太子妃在一旁轻声道: “殿下,洛婕妤宫中所有伺候之人,全部被母后杖杀了。” 赵允承眉头一皱,母后向来宽宥贤良,此番竟然因为熙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出声: “你明日也去瞧瞧,别让母后气坏了身体。” 太子妃点头应下。 次日,凤仪宫。 审讯继续。 这一次,皇后不再问那些宫人了。 她直接命人对洛婕妤动刑。 洛婕妤被绑在刑凳上,厚厚的板子落下,她终于撑不住了。 “我说……我说……” 皇后抬手止住行刑。 洛婕妤趴在地上,气若游丝:“是……是……” 她刚开口,忽然又停住,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皇后冷冷看着她。 洛婕妤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皇后娘娘,你想知道是谁对吗?可我偏不告诉你。你打死我吧。打死我,你也查不到,还会落得一个随意动用私刑,打杀妃嫔的罪名。” 皇后看着她,目光幽深。 “罪名?就凭你?况且你以为你不说,本宫就没办法了?” 她站起身,走到洛婕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还记得你父亲吗?如今已被夺去官身,打入大牢。三日后,你会收到你父亲的三根手指。” 洛婕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恐惧。 “不……不要……不关我洛家的事……” “不关洛家的事?”皇后冷笑,“敢冒死对本宫的孙儿动手,还敢妄想背后之人能保下洛家?真是笑话!本宫告诉你,不止你父亲,还有你母亲、你的兄弟,甚至你那些嫁出去的姐妹,你洛家之人一个都跑不掉。” 皇后没有理会她的哭喊,转身离去,并吩咐人将洛婕妤带回自己宫殿,看守好。 身后,洛婕妤的哭声越来越凄厉,最终化作无力的呜咽。 三日后。 一个锦盒被送到洛婕妤面前。 她没有勇气打开。 她只是看着那个盒子,浑身发抖,终于崩溃了。 她知道,陛下是彻底不会管她了。 哪怕自己真的无辜,皇后若是想要洛家满门的命,陛下也会坐视不理。 第130章 洛氏伏诛 锦盒就摆在洛婕妤面前。 她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盯着那个盒子。 三根手指。 皇后那日曾说,她父亲的三根手指。 “打开。”皇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没有任何温度。 洛婕妤没有动。 “怎么,不敢?”皇后冷笑,“你对本宫孙儿下手时,可没见你这般胆小。” 洛婕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 “臣妾没有……臣妾真的没有……臣妾是被陷害的……” 皇后不再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许久,洛婕妤终于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打开了锦盒。 血腥味扑面而来。 三根手指,血淋淋地躺在锦盒里,断口处已经发黑。 其中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那是她自记事起,父亲便一直戴在手上的,是洛家祖传之物。 还有那根食指,洛婕妤也认出来了。 那是她父亲的手。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无声地涌出,划过苍白的面颊,滴落在锦盒边缘。 “不……不要……父亲……父亲……” 她喃喃着,忽然扑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皇后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本宫再问你一遍。” 她开口,声音冰冷,“是谁?” 洛婕妤伏在地上,哭得几乎断气。 许久,她才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 “是贵妃。”她一字一字道,“是沈贵妃。” —— 勤政殿,景隆帝端坐御案之后,面色阴沉得可怕。 皇后坐在他身侧,面色平静。 洛婕妤跪在殿中,身后是两名内侍押着。 “说吧。”景隆帝开口,“方才你对皇后招供了什么,再讲一遍。” 洛婕妤叩首,声音沙哑: “罪妾……罪妾招认,是贵妃娘娘指使罪妾对皇长孙下毒。” 景隆帝眉头微动: “贵妃?你有何证据?” 洛婕妤道: “罪妾父亲因贪腐下狱,罪妾在宫中惶恐不安。贵妃娘娘派人来告诉罪妾,若罪妾能为她做一件事,她可保罪妾家人无恙。罪妾……罪妾一时糊涂,便答应了。毒药是贵妃宫里的宫女青萝给的,那种云贵奇毒,罪妾根本弄不到。” 景隆帝沉默片刻,对身旁的内侍道: “去传贵妃。还有那个青萝,一并带来。” 不多时,贵妃沈氏款款而来。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宫装,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仿佛只是寻常召见,对跪在一旁、发髻散乱的洛婕妤视而不见。 “臣妾参见陛下。” 她屈身行礼,又向皇后微微屈身,“参见皇后娘娘。” 景隆帝抬手: “起来吧。洛婕妤指认你指使她谋害皇长孙,你有何话说?” 贵妃面色一变,看向洛婕妤的目光带着疑惑与愤怒: “洛婕妤,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陷害本宫?” 洛婕妤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 “我没有陷害你!是你派人来找我的!你说只要我做了这件事,就保我洛家平安!我父亲已经在大牢里了,我还能怎么办!” 贵妃摇头,神情哀戚: “洛婕妤,本宫知道你父亲出事,你心中难过。可你也不能因此就攀咬本宫啊。后宫不可干政,本宫哪有本事保你洛家平安,再者为何要害皇长孙?” 洛婕妤还要再说,贵妃已转向景隆帝,跪了下来: “陛下明鉴!臣妾从未做过此事!洛婕妤分明是被人利用,随意攀咬污蔑!请陛下为臣妾做主!” 景隆帝没有理会她的哭诉,只道: “青萝何在?” 片刻后,一个宫女被带上来。 她十七八岁模样,面容清秀,此刻却面色苍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便是青萝?”景隆帝问道。 “回陛下,正是奴婢。” “洛婕妤说,是你把毒药交给她的。”景隆帝道。 青萝连连叩头: “陛下明鉴!奴婢没有!奴婢从未见过洛婕妤,更不曾给过她什么毒药!” 洛婕妤急了: “你胡说!那日分明是你来我宫里,穿着一身青色宫装,还戴着贵妃娘娘赏的玉簪!我认得那簪子!” 青萝只是磕头喊冤。 景隆帝目光沉沉,对内侍道: “用刑。” 板子落下,惨叫声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 青萝哭喊着冤枉,却始终没有招认。 二十板,三十板,四十板…… 她终于撑不住了,趴在地上,气若游丝,却仍喃喃着: “奴婢……没有……冤枉……” 五十板,六十板…… 她不动了。 钱喜亲自上前探了探鼻息,回禀道: “陛下,她死了。” 殿中一片寂静。 景隆帝面色阴沉得可怕。 洛婕妤瘫软在地,眼中满是绝望。 贵妃跪在一旁,用帕子拭着眼角。 皇后始终站着,一言不发。 良久,景隆帝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洛氏,你还有何话说?” 洛婕妤抬起头,看着御座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厉而绝望。 “陛下想问罪妾还有何话说?”她喃喃道,声音越来越响。 “罪妾想说的可多了!当初罪妾不认,皇后娘娘将罪妾宫里的宫人一个一个地打死,打到最后一个都不剩!打到罪妾的父亲被砍了手指送到罪妾面前!甚至对罪妾动刑。可到了贵妃娘娘这里呢?” 她指着青萝的尸体: “一个宫女,打死了,便了事了?她宫里的其他人呢?那些经手的人呢?那些传递消息的人呢?” 贵妃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本宫从未做过!” 洛婕妤不看她,只盯着景隆帝: “陛下,您心里清楚。您什么都清楚。可您不愿意查,因为她是贵妃,她是沈家的人,她是吴王的母妃。而罪妾呢?罪妾的父亲官职低微,又犯了事。罪妾的命,洛家满门的命,在您眼里,算什么?” 景隆帝眉头紧锁,却没有说话。 洛婕妤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悲凉。 她原以为,只要攀上贵妃这棵大树,便能保住家人。 可如今才明白,在皇权、世家大族这些人眼里,她连一只蚂蚁都不如! 蚂蚁还能被人看见,她呢? 被人用过了,便扔了! 死了,也没人会在意! 她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好……好一个天家……好一个帝王……” 景隆帝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洛氏谋害皇长孙,罪无可赦。赐自尽,洛氏满门抄斩。” 洛婕妤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景隆帝,忽然又笑了,笑得浑身颤抖。 “谢陛下……隆恩……” 她被拖了下去。 殿中只剩下景隆帝、皇后和贵妃。 贵妃跪着,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景隆帝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你也下去吧。” 贵妃起身退出。 临去时,她与皇后目光相接。 皇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 殿门关上。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皇后仍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皇后。”景隆帝开口,“此事已了,你也回去歇息吧。” 皇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弧度,却让景隆帝莫名有些不安。 “陛下是想就这样了事?”她问。 景隆帝眉头一皱: “没有证据证明是贵妃指使,凶手已经伏诛,你还想怎样?” “凶手?”皇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意更深,“陛下说的凶手,是洛婕妤,还是那个被打死的宫女?” 景隆帝面色一沉:“皇后!” 皇后没有惧色,只淡淡道: “臣妾知道,陛下有陛下的难处。贵妃是沈家的人,吴王亦是陛下的儿子。查下去,牵扯太大。臣妾理解。” 景隆帝神色稍缓,正要说话,皇后又道: “可臣妾想问陛下一句——若今日被下毒的是吴王的子嗣,陛下也会这般处理吗?” 景隆帝面色一变: “你这是什么话!” 皇后没有退缩,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景隆帝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道: “皇后,朕知道你心里难受。如今熙儿无事,这是万幸。宫里已然闹成这般,此事到此为止,往后朕会多留意东宫,不会再让人有机可乘。” 皇后反问: “陛下觉得,臣妾此番行事,太过残忍?” 景隆帝一怔,道: “没有。只是你素来宽仁,此番……动静闹得有些大了。东宫、尚食局、洛婕妤宫里,前前后后三十多条人命。传出去,百官会怎么议论?” 皇后笑了,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嘲讽。 “臣妾素来宽仁?”她重复道。 “是啊,臣妾入宫二十余载,从未与人争执,从未对宫人苛责,人人都说皇后大度、皇后仁慈。可结果呢?” 她看着景隆帝,目光灼灼: “臣妾的孙儿,差点死在臣妾眼皮子底下。若不是太子妃心细,此刻……此刻……”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却很快稳住。 “臣妾还要这名声有何用?” 景隆帝沉默。 皇后继续道: “臣妾知道,今日之事,传出去,会有人说臣妾心狠手辣。可臣妾不在乎。臣妾只想让那些人知道——动本宫的孩子,动本宫的孙儿,便要付出代价。若是人都没了,这名声不名声的,要来还有何用!” 景隆帝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张面容,他看了二十多年,从年少夫妻到如今,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皇后,注意你的身份。”他沉声道。 “你是皇后,母仪天下。名声如何,怎能不重要?” 皇后与他对视,一字一字道: “臣妾自然是皇后。否则陛下以为,沈贵妃方才能安然无恙走出这道门?” 景隆帝脸色一沉:“你——” 皇后却不再看他,只留了句“臣妾告退”,便转身离去,背影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第131章 吴王遇刺 景隆帝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久久不语。 良久,他叹了口气,对身边的钱喜道: “成亲二十多年,朕倒是第一次见她这般,雷霆手段,如此强硬,毫不退让。” 钱喜小心翼翼道: “陛下,皇后娘娘也是因为太过担忧皇孙安危。此番差点出事,娘娘心里必定是后怕的。” 景隆帝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前两日,西北上奏,今年开春雨水少,庄稼大旱。” 钱喜道: “是,折子上说,西北数府县旱情严重,恐怕过两月收成不好,请求朝廷赈灾。” 景隆帝道: “此事便让吴王去吧。三日后启程。” 钱喜一怔,随即应道:“是。” 他转身要去传旨,景隆帝忽然又道: “告诉他,好好办差。若办砸了,便不用回来了。” 钱喜心中一凛,低头退出。 另一边,忠勇侯府书房。 江世贤率先开口: “今日在东宫,太子殿下已经与我说了。此番皇后娘娘闹出的动静虽大,但皇长孙到底无事。陛下让吴王去西北赈灾,便是想让他吃些苦头,小惩大诫。此事应当不会再深究了。” 江尚绪点点头,看向江琰: “琰儿,你怎么看?” 江琰靠在椅背上,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陛下倒是会做人。”他淡淡道。 江瑞不解: “五弟,此话怎讲?” 江琰道: “二哥,你想想。沈家帮着吴王想害太子,可查来查去,只查到一个洛婕妤,一个死了的宫女。真正的幕后之人,陛下不想动,也动不了。可他又要给皇后一个交代,给江家一个交代——于是便把吴王丢出来,让咱们出出气。” 江琛皱眉: “出气?派他去赈灾,这叫出气?” 江琰看着他,缓缓道:“ 西北大旱,路途遥远,跋山涉水,风餐露宿。这一路折腾下来,少说也得脱层皮。更何况——” 他顿了顿,“东宫刚出了这事,吴王就离京远行。你说,若他在路上出了什么事,会怎样?” 江琮脱口道: “五哥的意思是,陛下想看到江家对吴王出手?” 江琰摇头: “陛下自然不会看着吴王出事。但若江家想给他一点教训,也并无不可。既然送上门来了,咱们若按兵不动,岂不辜负陛下一番好意?” 他笑意更深,只是没有什么温度: “我猜,陛下也想看看,江家会如何行事。” 江尚儒沉声道: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不如这样……” 次日,慈明殿。 太后倚在榻上,听贴身嬷嬷说着这两日皇后如何处置皇长孙险些被害一事。 嬷嬷说得仔细,从皇后勃然大怒,将尚食局、东宫、洛婕妤宫内的人一一严加审问,洛婕妤宫人全部都杖毙,洛婕妤指认贵妃,到青萝被打死,到皇后与陛下的争执,再到吴王被派去西北,一一道来。 太后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 末了,嬷嬷轻声道: “娘娘,皇后娘娘此番行事……着实有些骇人。皇后素有宽厚贤名,如今三十多条人命,说打杀就打杀了。过两日前朝,难保不会有御史参奏。” 太后缓缓睁开眼,看着她。 “不会的。” 嬷嬷一怔: “娘娘的意思是……” 太后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你想想,若是一个一向对谁都好脾气的人,突然有一天对别人痛下杀手,你觉得大家是觉得这个人有问题,还是觉得招惹她的那个人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嬷嬷沉默片刻,道: “自然是觉得……招惹她的人有问题。” 太后点头: “正是。更何况,这一向好脾气的主,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你方才也说,她的宽容大度、仁慈贤名,早已传遍汴京,乃至地方府县。如今不过只打杀了些宫婢,天下人只会更同情这个被人逼得痛下杀手的皇后,谁会去指责她?” 嬷嬷若有所思。 太后又道: “其实哀家当年便疑惑。老太师过世后,江家虽说失去了顶梁柱,可江家到底还是高门勋贵。若换做哀家置身那般,只怕会以更强硬的姿态向众人展示,即便没有了祖父,哀家也是一国之母,可以反过来护着江家,不是旁人可以欺负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幽深: “可皇后却不。谁能想到一个皇后竟然会主动示弱。如此,皇帝反倒更怜惜她了。她越是处处忍让,皇帝越对她心生愧疚、怜爱。那些别人算计她的,又或者本就是她算计别人的,皇帝都会觉得她无辜。好多时候,根本不用她自己出手,皇帝就替她摆平了。就连哀家,前些年不也替她料理过好几个皇帝的宠妃吗?” 嬷嬷恍然: “原来如此……” 太后点头:“你仔细想想,这么多年,后宫真有人敢欺负到她头上吗?即便有一两个对她言语不敬的,当日或次日便被打入冷宫。反倒是大度宽容的名声让她担了。如今想来,她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嬷嬷道: “可如今皇后娘娘这般行事,岂不将多年来的隐忍功亏一篑?” 太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 “功亏一篑?你看看如今什么形式。她的三个孩子都平安长大了,允承封了太子,嫡长子也有了。宁安出嫁生子了,允衍也封了郡王。” “还有她的母族。不说她的父亲、二叔、舅舅,单是江家她那几个弟弟,便前途无量。她还有什么好隐忍的?”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 “若是没有出东宫这档子事,或许她还能如同以往那般继续下去,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这件事发生了,再跟之前那般,反倒让人看笑话,觉得这个皇后懦弱无用了。” 嬷嬷沉默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娘娘圣明。” 太后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殿中只剩下她一人。 她望着跳动的烛火,喃喃道: “皇后啊皇后……你这一局,走得可真漂亮。有你这般,哀家即便走了,也不怕没人护着允承了。” 一晃数日后,果然如太后所料,前朝没有御史参奏皇后。 反倒有人上奏,说谋害皇长孙一事罪大恶极,应当继续严查,将幕后之人绳之以法。 景隆帝听了,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洛氏已伏诛,此事已了”,便揭了过去。 那些上奏的人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再言。 消息传到后宫,皇后只是微微一笑,没有任何表示。 而此刻,远赴西北的吴王,正骑马走在颠簸的官道上。 他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随行的人都不敢说话,只是默默赶路。 前方,是未知的旅途。 身后,是越来越远的汴京。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母妃的话—— “此去,多加小心。江家……不会善罢甘休。” 他握紧了缰绳。 可他能如何? 这是父皇的旨意,他只能走。 风沙扑面,他眯起眼,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怨毒。 江家……太子……还有那个该死的皇长孙……你们且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继续前行。 可行出二百余里,官道上,一支冷箭袭来,射在吴王马车上。 “有刺客,保护王爷。”侍卫大喊。 马车内的吴王闻言也吓得脸色发白,“来人,快来人……” 可除了这支冷箭,许久之后,再也不见动静。 三月初九,太极殿。 “陛下!捷报!日本捷报!” 内侍的呼声在殿外响起时,满朝文武皆是一振。 景隆帝面上露出笑意: “快宣!” 信使疾步入殿,跪地呈上八百里加急文书。 钱喜接过,呈于御前。 景隆帝展开,一目十行扫过,随即朗声大笑。 “好!冯琦不负朕望!日本内乱已平,叛军首领伏诛,我大宋商民安然无恙!”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冯琦已率使团前往日本京都,依照先前所定条款,与日本朝廷重新谈判!相信再过些时日,又有其他港口通商,银矿产量也会增加。”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恭贺之声。 江琰立于班中,唇角微微上扬。 冯琦那小子,果然没让他失望。 江尚绪面色平静,眼底却有欣慰之色。 江家女婿建功,于江家自是好事。 马上有其他官员站出来道: “陛下,冯将军此战功在社稷,当重赏!” “臣附议。冯将军扬我国威,护我商民,当论功行赏。” 景隆帝笑着点头: “自然要赏。待他班师回朝,朕亲自为他设宴接风!” 朝会在一片喜气中散去。 江琰与江尚儒并肩走出太极殿,江琰笑道: “二叔,妹夫这回可又立了大功了!下一步,说不得是五妹先得封诰命呢。” 江尚儒看了他一眼,江琰立马噤声。 不过笑意,还是从眼底流露出来。 是啊,冯琦那小子,原先赐婚时只以为是个安稳的,没想到却跟自家侄子一样,是个争气能干的。 第132章 冯琦坠海 三月十二,卯时,太极殿。 今日朝会还未开始,百官正在待漏院中等候。 江琰与几位同僚低声交谈,说着日本谈判的进展。 忽然,殿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是八百里加急才有的节奏。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一名信使翻身下马,踉跄着奔向殿门,手中高举着一封火漆急报。 “急报——!日本急报——!” 那声音凄厉,带着几分颤抖。 江琰心中猛地一紧。 片刻后,内侍疾步而出,接过急报,转身入殿。 不多时,殿内传来景隆帝的声音: “宣信使进殿!” 百官这时也鱼贯而入,分班站定。 信使跪在殿中,浑身尘土,声音沙哑: “启禀陛下……冯将军率使团前往日本国都途中,于三月初七在海上遭遇风浪……冯将军他……他意外落海,下落不明!” “什么——!” 满殿哗然。 江琰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他愣愣地站在班中,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冯琦……落海……下落不明…… 怎么可能? 那小子水性极好,当年在即墨,他能一口气游出好几里…… 可那是大海,那是茫茫无际的大海,如何生还。 江尚儒身子一晃,面色惨白。 而后面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回头,只见冯阎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 景隆帝霍然起身,“来人,将冯卿扶起来。” 几名内侍冲过去,将冯阎扶起。 他面色灰败,却强撑着站稳,推开内侍,俯身行礼,声音沙哑却竭力稳住: “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那声音里的颤抖,任谁都听得出来。 景隆帝疾步走下御阶,亲手扶起他,连声道: “舅舅何出此言!来人,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扶冯阎坐下。 他坐在那里,双手攥着膝上的衣袍,指节发白,却死死咬着牙,嘴里喘着粗气。 江琰看着他,心中一阵刺痛。 此刻,他坐在那里,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景隆帝转向信使,沉声道: “到底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信使跪在地上,颤声道: “回陛下……三日前,冯将军率使团乘船前往日本国都。行至半途,忽然起了风浪。那风浪颇大,将军所乘的船只进水沉没……属下等拼死救援,只找到几名落水的将士,将军他……将军他不见了……” “搜了吗?”景隆帝急忙问道,“派船搜了吗?” “搜了!连夜搜了!可海上风浪太大,搜了两日,什么也没有找到……” 景隆帝面色阴沉,沉声道: “传旨,加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沿海各州县,所有船只,全部出海搜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信使退下。 殿中一片死寂。 景隆帝看向冯阎,温声道: “舅舅,您先回去歇息。此事朕会全力督办,冯琦吉人天相,定能平安归来。” 冯阎撑着站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沙哑: “臣……谢陛下隆恩。” 此时,魏国公冯闯也疾步上前,扶住弟弟的手臂,对景隆帝道: “陛下,请允臣先送二弟回去。家中还有老母年事已高……此事还需安排。” 景隆帝点头: “两位舅舅去吧。府里若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报。” 冯闯应了,扶着冯阎退出殿外。 江琰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冯琦……你不能有事。 江璇还在等你。 你还没见过你的孩子。 你不能有事。 …… 魏国公府的车驾朝着冯家缓缓而行。 冯阎靠在车壁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 冯闯坐在他身旁,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过了许久,冯阎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大哥……母亲那边……” 冯闯点头:“我知道。先瞒着。” 冯阎又道: “还有琦儿媳妇……” 冯闯握紧他的手: “你放心。回去我就让你大嫂安排。琦哥儿媳妇出月子前,府里上上下下,绝不让他们吐露半点风声。” 冯阎点点头,又闭上眼。 马车辚辚,驶向魏国公府。 正院,陈氏正在看账册,见冯闯这时候回来,放下册子起身道: “老爷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朝会散了?” 冯闯没有回答,只摆了摆手,示意屋里的丫鬟婆子们都退下。 陈氏见他面色不对,心中一紧,忙问道: “出什么事了?” 冯闯走到她面前,沉默片刻,低声道: “琦儿出事了。海上遭了风浪,沉了船,至今下落不明。” 陈氏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眶却先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忙用帕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冯琦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 虽说这几年冯琦不断建功立业,连自家儿子的风头都被冯琦压着,她心里偶尔也有些不是滋味。 可那到底是自家孩子,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一口一个大伯母的叫了这么多年。 如今……如今竟…… 又听冯闯道: “眼下最要紧的,是瞒住消息。母亲那边,还有琦儿媳妇那边,一个都不能漏。” 陈氏敛容道: “我明白。” 她沉吟片刻,道: “这样,我先把儿媳妇还有各院管事的婆子都叫来,狠狠地敲打一遍,万不可让他们惊动了母亲和琦哥儿媳妇。只是二弟妹那边……” 冯闯道: “二弟自会去说,二弟妹是明白人,知道轻重。” 陈氏点头,转身出去,吩咐人把所有管事、婆子、丫鬟都叫到正院来。 一刻钟后,院子里黑压压站了一地的人,他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陈氏站在廊下,面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今日叫你们来,只为一件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公子冯琦,在日本出了点事。此事,谁若敢在老夫人,或者在三少夫人面前提一个字——”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凌厉起来。 “别怪我不讲情面。不管是家生的还是外头买的,不管是签了死契还是活契,但凡有人走漏了一点风声,一律打死,扔到乱葬岗去。” 众人浑身一颤,连连跪下叩头: “奴婢(小的)不敢!奴婢(小的)不敢!” 陈氏摆了摆手: “切记,管好自己的嘴。等到三少夫人平安产子后,定有你们的好处。若管不好嘴的,这条命也别要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氏站在廊下,望着西院的方向,眼眶又红了。 一旁的两个儿子也扶着她,劝慰着。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第133章 萧家算计 另一边,冯阎回到院里时,韩氏刚从江璇那边回来。 见他这时候回来,韩氏亦是愣了愣,迎上去道: “老爷?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朝会……” 她话没说完,便看见了冯阎的脸色。 那脸色灰败得吓人,眼眶却是红的。 韩氏心猛地一沉,上前扶住他: “老爷,出什么事了?” 冯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韩氏急了:“到底怎么了?你说啊!是不是琦儿,他……” 冯阎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琦儿……”他哑声道,“琦儿落海了……下落不明……” 韩氏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冯阎,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 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冯阎重复了一遍: “琦儿落海了……下落不明……” 韩氏的身子晃了晃,冯阎忙拥住她。 她靠在他怀里,过了许久,忽然浑身颤抖起来,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琦儿……我的琦儿……” 冯阎抱着她,眼眶也红了。 韩氏哭了几声,冯阎忽然轻轻按住她的肩。 “夫人,”他低声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韩氏抬起头,满脸泪痕。 冯阎看着她,一字一字道: “消息还没有传开。母亲那边,大哥大嫂已经交代府里下人去瞒了。可琦儿媳妇这边……得靠你。” 韩氏身子一震。 “她如今八个多月了,正式关键时候。”冯阎的声音很沉。 “太医说过,这次十有八九是个男胎。琦儿他……他之前说自己伤了身子,子嗣艰难。若真有个万一,这孩子便是他唯一的子嗣。” 韩氏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却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冯阎继续道: “再者,即便不说孩子。琦儿媳妇此时若因这件事出了差池,江家那边……咱们也没法交代。” 韩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睁开眼,擦去眼泪,哑声道: “我知道了。我会交代好……我会瞒着她。” 冯阎握住她的手,心疼地看着她。 韩氏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她对冯阎道: “老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今日我已去看过她了,如今这孩子肚子大了,就在自己院里不会乱走,我即刻便让人把她那两个贴身婢女叫来再细细叮嘱,定会不让她知晓,保证他们母子无恙。至于母亲那边,也请老爷放心,我会帮着大嫂一起瞒着。” 冯阎点点头,眼中满是心疼与愧疚。 韩氏反握住他的手,哽咽道: “老爷,琦儿……琦儿一定会回来的。” 冯阎看着她,点了点头。 可两人都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茫茫大海,落水多日找寻不到,生还的希望……何其渺茫。 …… 当晚,安国公府。 萧烨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房,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一把推开门,屋内,安国公萧元徽正在与一人低声说话。 那人见萧烨进来,神色一凛。 萧烨看也不看他,只吐出一个字: “滚。” 那人看向萧元徽。 萧元徽微微点头,那人便低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 萧烨站在那里,盯着自己的父亲,目光如同刀子。 “是你动的手?”他问。 萧元徽看着他,面色平静: “跟我有何关系?况且你不是早就跟江家通风报信了吗?可惜,在大风大浪面前,江家和冯家都没有护住,手段到底还是差了些。” 萧烨眼中怒火腾起: “你当真不把我之前的话放在心上?” 萧元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沉了下来: “混账!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萧烨冷笑,笑声里满是讽刺,“天底下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就是你。” 萧元徽面色一变:“逆子。若不是因为你,我何必费尽心思弄死冯琦?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萧烨冷哼一声打断他,一字一字道: “因为谁你心里有数。不就是担心冯琦军功累计水涨船高,日后若是手握重兵,太子文有江家,武有冯家,你们的谋划更无胜算吗?” 萧元徽脸色阴沉下来。 萧烨继续道: “我告诉你,即便你害了冯琦,你们的谋算也注定成不了。没有冯家,还有杨家。反倒是萧家,殊死搏斗换来的国公门楣,几辈人的忠烈,终究要毁在你手里。等你日后到了地府,又有何脸面面见萧家列祖列宗!” “啪——!” 一巴掌重重扇在萧烨脸上。 萧烨歪着头,嘴角立马渗出鲜血来。 萧元徽怒不可遏地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萧烨慢慢回过头来,擦了擦嘴角的血,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让人心寒。 “冯琦出了事,若是她再出了事——”他一字一字道,“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萧元徽瞳孔微缩。 萧烨继续道: “你以为这么多年,我暗中真的没有掌握你的一点罪证吗?你信不信,只要我把这些证据捅到陛下面前,说不定我还能落个大义灭亲的名声,陛下放我和芷儿一条生路。可是你,还有你想保住的那位,却一定会不得好死!” 萧元徽脸色铁青:“你敢!” 萧烨与他对视,目光毫不退让。 “你看我敢不敢。对了,还有他的母妃,你猜会不会被迁出皇陵,暴尸荒野?” “混账,混账!”萧元徽扬起手,又是一巴掌挥了过去。 只不过这次被萧烨抬手挡住了,然后狠狠一甩。 紧接着,他转身拂袖而去。 萧元徽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这时,守在门外的管家进来,小心翼翼地劝道: “老爷息怒,公子他还年轻,不懂您的苦心……” 萧元徽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揉了揉眉心。 许久,他喃喃道: “这小子哪里知道……未来他还有好几十年的路要走,若是一直眼睁睁看着此生挚爱与别人恩爱生子,直到对方身死,依然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到底会有多痛……” 管家沉默片刻,轻声道: “老爷,计划……还继续吗?” 萧元徽抬起头,目光冷了下来。 “当然继续。” 管家有些担忧: “可公子那边……” 萧元徽摆了摆手: “放心吧,我是在成全他。将来他会知晓,谁才是对他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常言道,七活八不活,总是有一定道理的。若是没了儿子,江家定不会让江璇一辈子守寡。届时,那小子便又有机会。” “可若是生产时大人出了意外……” “若真到了母子舍一保一的地步,冯家宁可舍了那孩子,也决不敢让江璇出事。” 他看向窗外,夜色沉沉。 “将来殿下若事成,他终究还是可以与那丫头双宿双栖。能和心上人在一起……最起码,他此生不会再经历我这种遗憾了。” 管家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书房里,烛火跳动,映出萧元徽孤独而执拗的侧影。 窗外,夜风渐起。 第134章 消息走漏 萧烨怎么也不会料到,就在他前脚刚踏出书房,后脚萧元徽的行为已经开始了。 夜色中,一道黑影从安国公府侧门闪出,没入沉沉暮色。 …… 忠勇侯府。 晚膳刚过,江家众人便一齐聚在主院,江尚儒一家也在。 厅内烛火通明。 除了江家男丁,周氏、王氏及几个儿媳也在座。 “今日叫你们来,是为冯琦的事。” 江尚绪开门见山,面色沉肃,“冯琦落海的消息,冯家上下已经封了口。但五丫头那边……” 他看向一众王氏等女眷: “弟妹,尤其是你们,这段时日再去冯家探望她,不要带着孩子们了。他们年纪小不懂事,万一不小心说了什么……” 王氏点头,眼眶却已泛红: “大哥放心,我省得。” 江琰坐在那里,面色凝重。 他想起冯琦出征前那夜,自己还拍着他的肩膀说“等你回来喝酒”,如今…… 正在此时,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下人跌跌撞撞冲进来,跪地禀报: “老、老爷!夫人!冯家传信过来——五姑娘要生了!” “什么?!” 满堂皆惊。 王氏霍然起身,脸色煞白: “怎、怎么会?她才八个多月……” 江尚儒已经站了起来,沉声道: “备车!立刻去冯家!”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 片刻间,正厅里忙乱起来。 江尚绪面色铁青,对江琰道: “你们兄弟几人全都跟着一同去,世贤留在家中即可。” 江瑞、江琰点头,大步流星冲出门外。 时间退回一个多时辰前,魏国公府西府,青竹院。 暮色四合,青竹院内灯火初上。 江璇坐在桌前,与女儿冯舒窈一同用晚膳。 舒窈正用小勺子舀着碗里的蛋羹,吃得认真。 “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她抬起头,眨着眼睛问。 江璇笑着摸摸她的头: “快了。等爹爹回来,肯定给你带好多好多好东西。” 舒窈高兴地晃了晃小脚丫,继续吃饭。 江璇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身旁的侍女: “青岚,今儿个午后,母亲叫你去她院子了?” 青岚是她从江家带来的贴身侍女,今年二十有五,跟随她多年,做事稳重。 前几年已经成亲了,依然在她身边伺候。 闻言,青岚垂首道: “是。二夫人叫奴婢过去,不过没什么事,就是叮嘱奴婢好好伺候少夫人,说少夫人月份大了,要多加小心。” 江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 “上午大伯母把人都叫到正院去了,动静挺大的,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青岚神色微微一僵,随即笑道: “没什么大事。听说是府里新进了一批下人,恰好又有老人手脚不干净。大夫人叫去训话,立立规矩。” 江璇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用过晚膳,舒窈被乳母带去洗漱。 江璇站起身,对青岚道: “陪我出去走走吧。” 青岚忙道: “少夫人,天黑了,夜里凉,不如今儿个就在咱们院子里活动活动?明日晌午暖和了再出去。” 江璇摇摇头: “不碍事,就在院门口附近,不走远。” 青岚不好再拦,只得扶着她往外走。 青竹院外不远,有一座小小的凉亭,是江璇平日散步时常去的地方。 此刻夜色渐浓,凉亭隐在竹影之中,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江璇慢慢走着,青岚和另外两个丫鬟以及两个婆子跟在身后。 走到凉亭附近时,忽然,一阵夜风送来断断续续的人声—— “你说三公子坠海下落不明,还能找……” 江璇脚步一顿。 “谁在那里!” 青岚猛地出声打断,声音尖锐而急促。 那声音戛然而止。 等那两个婆子跑过去查看时,凉亭周围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 青岚脸色发白,转身扶住江璇: “少夫人,许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胡说八道,咱们回去吧,夜里凉,别受了风寒。” 江璇没有动。 她看着青岚,目光沉静得让人心慌。 “方才那人说的,是冯琦?”她问。 青岚忙道: “少夫人别信!定是有人故意胡说八道,想要对少夫人不利!前几日捷报刚传来,三公子平了日本内乱,如今正与日本朝廷谈判呢,怎么可能出事!” 她说着,语气急切,仿佛急于证明什么。 江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青岚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去。 江璇慢慢收回目光,望向沉沉夜色。 方才那人刚提及冯琦,自己还没来得及反应,青岚便抢先出声打断——这反应,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她又想起今早,婆婆韩氏已来看过自己,坐了好一会儿才走。 怎么会在午后,趁着自己午睡,又把自己贴身侍女叫去交待一番。 再往前,上午大伯母把全府下人都叫去正院…… 桩桩件件,串在一起,便不是巧合了。 江璇的心猛地揪紧。 “去母亲院里。”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青岚一愣: “少夫人,时辰不早了,二夫人可能已经歇下了……” “你今日话有些多了,扶我过去。”江璇道,眼神冰凉。 青岚不敢再劝,只得扶着她,往韩氏院子走去。 一路上,江璇没有说一句话。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的手心沁出冷汗,扶着青岚的手臂微微发抖。 可她面上,却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 那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越是害怕,越要镇定。 冯琦……你不能有事。 你说过,会活着回来的。 你说过的。 韩氏院外,院门紧闭,里面隐隐透出灯火。 青岚上前叩门。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是韩氏的贴身嬷嬷。 周嬷嬷见是江璇,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堆起笑: “三少夫人?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江璇道:“我有要事找父亲母亲。” 周嬷嬷忙道: “这……二老爷和二夫人已经歇下了,要不您明日再来?” 江璇径直往里走,“这不里面灯都还亮着呢嘛,母亲哪里就睡了。” 周嬷嬷只能在后面道: “三少夫人,三少夫人……” 第135章 江璇早产 江璇走到正房门口,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韩氏站在门口,显然是听到了动静。 她脸上堆起笑,快步迎上来: “璇儿?这么晚了,怎么突然过来了?身子要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江璇没有立马接话,只是随她坐在外间榻上后才出声: “母亲的眼睛怎么红肿了?” 韩氏一愣,随即挤出笑: “年纪大了,今儿个一直犯困,方才刚又打了两个哈欠,正准备睡呢。许是方才揉的。” 江璇看着她,忽然开口: “儿媳方才在外面,听到有人说,冯琦坠海了。” 韩氏脸色一变,随即连连摆手: “胡说!哪有的事!琦儿好好的,刚平了日本内乱,如今正在日本谈判呢,不日就班师回朝了!” 冯阎也听到谈话,从里间走了出来,道: “琦儿媳妇,你别听那些下人胡说八道。快回去歇息,别多想。” 江璇看着他们,“父亲母亲说的可都当真?” 韩氏急了: “璇儿,我们身为父母,怎会拿自己儿子的安危开玩笑?你放宽心,快回去……” “那儿媳去外头打听。”江璇打断她,起身就要往外走。 韩氏一把拉住她,“胡闹!这么晚了,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还要出府?” 江璇回过头,看着她: “我就在冯家附近,随便拉两个人问问。若是冯琦真的无事,问几个人又如何?” 韩氏脸色发白。 聪慧如江璇,若冯琦出事,急报传来,想必此时汴京城都传疯了。 府里上下能瞒住她,街上肯定瞒不住。 她随意问几个人,便知真假。 韩氏攥着她的手,指节发白: “不行!再怎么着,也等到明日再说!这么晚了,你出去万一有个好歹……” “今日弄不明白,我今夜定然睡不着。”江璇的声音平静,却满是坚定。 “母亲放手吧,我不过随意问上两人,就在府前站上片刻而已,不会出什么事。” 韩氏不放。 江璇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哀求: “母亲,我知道,定是夫君出了什么事了,我求您告诉我,别瞒着我了。” 韩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好……”她哑声道,“好,我告诉你。” 冯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于没说。 韩氏先扶着江璇坐下,握着她冰凉的手,一字一字道: “冯琦在海上遇到风浪,落海了……下落不明。” 江璇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韩氏,仿佛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陛下已经加派人手去搜……” 韩氏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冯家也派了人……璇儿,你要撑住,你还有身子,不能再出事了……” 江璇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慢慢站起身。 韩氏忙扶住她。 江璇推开她的手,踉跄着站稳。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中却没有泪。 “不会的。”她喃喃道,“不会的。他答应过我,一定会平安回来。他说过,我和孩子都在等他。他一定会回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在青岚的搀扶下往外走。 “我回去等他。”她说,“他一定会回来的。”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然后,毫无预兆地,身子一软,直直倒了下去。 “璇儿!” “姑娘!” 众人惊呼,一拥而上。 青岚和韩氏扶住她,只见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 忽然,一个小丫鬟指着江璇的裙摆,惊叫出声: “血!少夫人流血了!” 韩氏低头一看,魂飞魄散—— 殷红的血,正顺着江璇的腿缓缓流下,染红了月白色的裙摆。 “快!快去请太医!快去请稳婆!” 韩氏嘶声道,“来人,把少夫人抬进产房!快!” 这种情况,她定然是要生了。 青竹院里,顿时乱成一团。 戌时过半,魏国公府大门外,江家的马车疾驰而至。 江尚儒和王氏,江琛、江珂、江琮几人纷纷下车。 冯家大门洞开,冯琦兄长——冯家二公子冯玮已等在门口,见到他们,疾步迎上。 “江伯父!江伯母!”他面色凝重,“弟妹她……已经在产房里了。” 顾不得寒暄,众人径直往里走。 进到青竹院,他们看见丫鬟婆子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神色惶急。 冯阎正站在院里,面色焦急。 见江家一众人前来,他赶紧快步迎上前来: “亲家公,亲家母……我……” 王氏快步进了产房。 江尚儒站立原地,面色铁青。 他看向冯阎,质问道: “这到底怎么回事?璇儿好端端的怎么会早产” 冯阎道: “亲家息怒!今个儿一早,府中上下便交代好了,不许任何人透露半个字。可谁知……还是让琦儿媳妇听到了。” “听到了什么?谁在她跟前说的?” 冯阎道: “晚膳后,琦儿媳妇在凉亭那边散步,听到有两个下人议论。她便来我们院里追问,又坚持一定要出府去。我们实在拦不住,也瞒不住,只能说了。” 江琰眉头紧锁,站出来问: “既然特意交代了,还有人跑到她跟前说,那必定是故意的。这人可抓住了?” 冯阎摇头: “夜色太黑,没有看清是谁。等过去查看时,人已经跑了。” 冯闯长子冯毅上前一步,沉声道: “江叔父,各位兄弟放心。我们已经派人去查了,明日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看是谁故意要害我冯家。” 他在大理寺任职多年,深知此事蹊跷。 有人不想让弟妹平安生子,必定有所图谋。 不过他巧妙的把有人害江璇说成是害他们冯家,便是告诉江家人此事不是他们家族内乱,而是又旁人对他们动手,以免待会情况危急,江家人对他们再动肝火。 “只是眼下,弟妹生产要紧,旁的,还请诸位搁置一旁。冯家定然会给江家一个交代。” 江尚儒看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产房里,痛吟声时有时无,每一次传来,都像刀子割在众人心上。 一盆盆热水端进去,换成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那触目惊心的红色,看得人心里发寒。 江琰兄弟几人站在廊下,都攥紧了拳头。 第136章 险象环生 亥时正,产房内。 王氏握着女儿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江璇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额上满是冷汗。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可那压抑的闷哼声,比惨叫更让人心疼。 稳婆跪在榻前,满头大汗,声音发颤: “少夫人,用力啊!再用力!” 江璇攥紧被单,浑身发抖,却使不出力气。 稳婆探了探,脸色发白,起身出去,对外间的太医摇摇头: “不行,少夫人失了力气。” 太医紧锁眉头,沉吟片刻,道: “去取老参来,切一片让少夫人含在嘴里。再快去煎止血药,给少夫人灌下去。” 丫鬟们忙乱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江璇喝了药,脸色稍稍恢复了些。 可稳婆探了探,还是摇头: “还是不行……孩子下不来……” 太医也束手无策。 王氏握紧女儿的手,泪流满面: “璇儿,璇儿,你撑住啊……” 江璇睁开眼,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 “母亲……冯琦他……他真的……” 王氏的眼泪夺眶而出,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院里,江琰突然出声: “江石,随我去东宫请太子妃。” 亥时三刻,东宫。 太子和太子妃正准备歇息,忽闻内侍来报: “殿下,娘娘,忠勇侯府江伯爷来了,说冯家三少夫人早产,危在旦夕,恳请太子妃娘娘前往救治。” 赵允承霍然起身,面色一变: “姨母?” 一旁的太子妃闻言,更是顾不得更衣,只披了件外袍便往外走。 太子也站起身,沉声道: “孤陪你去。” 两人匆匆登车,在宫门口见到了江琰,一行人又往魏国公府疾驰而去。 马车内,江琰将情况大致跟两人说了一下。 很快,太子和太子妃到来,众人纷纷行礼,太子抬手虚扶: “都起来,不必多礼。” 卫璎琅已经径直往产房走去,只丢下一句: “殿下在此等候。” 赵允承点点头,在外厅坐下。 江尚儒和冯阎等人再次上前,躬身道: “深夜惊扰殿下和娘娘,臣等惶恐……” 赵允承摆手: “何须如此。这里没有外人,姨母安危要紧。” 又示意他们坐下。 产房内,卫璎琅快步走到床前。 王氏、韩氏等人见她进来,刚想起身行礼,被她止住: “不必多礼,快些让开。” 她俯身查看江璇的情况,又诊了诊脉,眉头紧锁。 紧接着,她从袖中取出针囊,开始施针。 几针下去,江璇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睁开了眼。 “娘娘……”她声音虚弱。 卫璎琅握住她的手,轻声道: “姨母别怕,我在。” 她施完针,起身出去。 外厅里,众人见她出来,纷纷围上来。 卫璎琅摇摇头,面色凝重: “方才我已经施了针,稳住了一些。但姨母骤闻噩耗惊吓过度,如今又体力不支,孩子还是出不来……” 江琰问道: “那、那怎么办……” 卫璎琅道: “若是有师父炼制的固元丹,或可保顺利生产,可眼下师父不在京中……” 不仅谢无拘不在,就连云苓也不在京中,否则方才江琰便不会亲去东宫请太子妃了。 原本卫璎琅有一颗,是谢无拘离京前留给她的。 她生产时没用到,反倒是前些时日,护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临盆,危在旦夕,不知从哪里听说后便求到了东宫。 因此,护国公府也欠下她一个人情。 众人面色一沉。 正在此时,江琰忽然开口: “固元丹……当年泓儿未出生前,谢先生曾赠我一枚。” 众人齐齐看向他。 卫璎琅眼睛一亮:“舅舅有?” 江琰点头: “只是已经八年了,不知药效如何,还能不能用。” 卫璎琅道: “固元丹异常珍贵,极难炼制。为防止药效流失,师父在每一颗药丸外面都用蜜蜡、油纸等物层层包裹,再用特制的药盒盛放。若保存得当,八年应无大碍。舅舅可否取来一看?” 江琰立刻唤来江石: “速回府,把那枚固元丹取来!” 江石应声欲走,却见平安在冯家下人的带领下匆匆赶来。 平安走到江琰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道: “公子,少夫人让小的把这枚固元丹带过来,看五姑娘能否用得着。不过少夫人也交待,这丹药放置时间有些久了,需要太医检查一下药性。” 江琰一怔,接过锦盒。 那锦盒是紫檀木所制,入手沉甸甸的,上面还刻着印记。他转手递给一旁的卫璎琅。 卫璎琅接过,仔细端详,又拆开蜜蜡,轻轻嗅了嗅。 片刻后,她点头: “尚可。虽药力流失了些,但仍可用。” 她转身进了产房。 众人望着产房的门,心中默默祈祷。 子时三刻,一声婴儿啼哭划破夜空,只是哭声有些微弱。 产房内,王氏腿一软,被身旁的丫鬟扶住。 她双手合十,喃喃道: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紧接着,产房的门打开,稳婆满脸喜色: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江尚儒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卫璎琅又进去查看一番。 江璇累得脱了力,已经昏睡过去,不过安然无恙。 孩子虽然早产,身子弱了些,不过后面得小心将养,应该也没有大碍。 她叮嘱了几句,这才走出来。 众人凑过去看,那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只有巴掌大,眼睛还没睁开,小嘴一张一合地哼唧着。 韩氏轻声道: “瞧这模样,跟琦儿刚出生那会儿一模一样。” 说着,又红了眼眶。 折腾了大半夜,已是丑时。 太子和太子妃也起身回宫。 江尚儒带着江家兄弟向冯家告辞。 王氏留在冯家,要守着女儿。 江琰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五味杂陈。 冯琦下落不明,江璇九死一生,这孩子早产来到世上……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谁在操纵? 他想起萧烨那夜的警告,想起冯毅说的“有人不想让弟妹平安生子”。 萧家……安国公…… 他攥紧了拳头。 第137章 当年刺杀 丑时末,魏国公府,青竹院。 陈氏带着几个媳妇已经回自己院子歇息去了。 王氏守在女儿床边,望着她沉睡着的苍白面容,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小床上,那个小小的婴儿睡得正香,眉头偶尔皱一皱,不知在做什么梦。 韩氏轻轻走进来,站在小床边,看了许久。 “亲家母,”她低声道,“你去歇歇吧,我亲自在这看着。” 王氏摇摇头,拿出帕子擦了擦眼泪: “我没事。你也是累了一夜,快去歇着吧,待会累了,我就在外间榻上躺会就好。” 王氏知道她此刻定是身心俱疲。白日里刚听闻冯琦下落不明,又经历了这一整晚,自家孙子差点生不出来。 纵然有对冯家没守住消息,导致自家女儿险些一尸两命的不满,此刻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不过韩氏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那是她儿子的儿子。 是她冯家的血脉。 可她的儿子,如今……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窗外,天色将明,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早朝,太极殿。 景隆帝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眉头微微蹙起。 他出声问询: “江尚儒、冯阎、江琰三人,今日为何未到?” 立刻有一名官员出列,躬身道: “回陛下,此三人今日都告假了。昨夜魏国公府出了急事,征东将军夫人提前生产,情形凶险,折腾到丑时才诞下一位小公子。届时,三位大人均在场守了一整夜。” 景隆帝面色一变。 “提前生产?江璇?” 他目光看向一旁的钱喜。 钱喜接话道: “陛下,原是昨儿个将军夫人突然提前发动,还请了太医。许是情况危急,到了夜里,征东伯还亲到东宫,恳请太子妃娘娘前往救治。太子殿下也陪着去了,直到丑时过后才回宫。” 景隆帝目光转向太子赵允承。 “太子。”景隆帝唤他。 赵允承躬身道: “儿臣在。” “昨夜之事,你细细说来。” 赵允承直起身,声音平稳,将那份凶险娓娓道来。 “回父皇,昨夜舅舅来东宫时,已是亥时三刻。因姨母早产,稳婆与太医皆束手无策,念及太子妃师从谢先生,恳请太子妃前往救治。儿臣不敢耽搁,便陪太子妃一同去了魏国公府。” 他顿了顿,继续道: “到了那里,儿臣才知情形何等凶险。姨母因骤闻噩耗,受惊早产,体力耗尽,孩子迟迟下不来。太子妃施了针,却仍难解困局。幸而舅舅家中存有一枚当年谢先生所赠的固元丹,太子妃验过药性尚可,便给姨母服下。又折腾了近一个时辰,孩子才终于落地。” 他最后道: “只是姨母脱力过甚,生产过后便昏了过去。孩子因早产,身子亦弱了些,需小心将养。太医署的人已留在冯家照料。太子妃回宫后亦有些不放心,言道等今日未时过后,再亲去冯家一趟。” 景隆帝听完,面色愈发沉重。 冯琦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他媳妇又险些一尸两命,这个孩子若是保不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复清明。 “传旨。”他沉声道。 “赏征东将军夫人白银千两,锦缎十匹,百年人参两支,滋补药材十箱。命太医署每日派人前往冯家请脉,直至母子二人皆无大碍。另,征东将军冯琦,虽下落不明,但其功在社稷,其子乃忠臣之后,命礼部依例赐福。” 钱喜躬身应是。 景隆帝又看向太子,目光在他眼下的乌青上停了停。 昨夜丑时才归,如今又站在这殿上,只怕是回了东宫,换了朝服便直接过来了吧。 景隆帝叹了口气,语气里终究带着几分心疼: “太子妃救忠臣之后,很好。待会儿下朝,你回东宫时便带上朕的口谕,赏太子妃玉如意一对,蜀锦十匹,让她好生歇息。至于你——” 顿了顿,他又道: “今日不必再来勤政殿了。下朝后直接回宫好好歇息。” “儿臣谢父皇体恤。” 景隆帝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殿中百官面面相觑,心中各有思量。 同日清晨,安国公府。 萧烨正在陪女儿用早膳。 萧芷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袄,梳着两个小髻,正用小勺子舀着碗里的粥,吃得认真。 她旁边坐着的赵氏,正替她擦着嘴角。 “爹爹,今日学堂要检查背《千字文》。” 萧芷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都会背了呢!” 萧烨笑着摸摸她的头,“我家芷儿真厉害。” 正在这时,一名小厮匆匆进来,在萧烨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烨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紧接着,他胸膛上下起伏,深吸了好几口气,面色才恢复如常,又对小厮低语几句。 小厮点点头,退了下去。 赵氏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有问。 早膳用完,萧烨站起身,对萧芷道: “芷儿,今日爹爹送你去学堂。” 萧芷高兴地跳起来,“真的吗?太好了!” “嗯,快收拾收拾,咱们出发。” 赵氏看了萧烨一眼,没有说什么,只点点头。 辰时三刻,江家家学门前。 萧烨牵着女儿的手,看着她进了学堂。 萧芷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朝他挥了挥小手: “爹爹,下学还来接我吗?” 萧烨笑着点头,“来接。” 萧芷便高兴地跑进去了。 萧烨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内,面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没有从前门离开,而是转身往学堂后面走去。 那里有一道小门,穿过便是忠勇侯府内的一个游廊。 他来过许多次。 从那里进,可以直接到江琰的院子,不用惊动太多人。 锦荷堂内,江琰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昨夜从冯家回来,已是丑时末。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全是冯琦、江璇、还有那个刚出生的孩子。 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刚睡着没多久,便被苏晚意轻轻摇醒。 “夫君,萧世子来了,在前头书房。” 江琰睁开眼,愣了愣,随即坐起身。 萧烨? 他匆匆洗漱,换了身衣裳,便往书房去了。 书房内,萧烨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他没有平日的嬉皮笑脸,整个人静得像一尊雕塑。 江琰推门进来,在他身后位置落下,又喝了口茶。 “一大早来找我,又一句话不说。”江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是唱的哪一出?” 萧烨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怎么样了?”萧烨问。 江琰一怔,直接答道: “所幸太子妃及时赶到,又用了当年谢先生赠的固元丹。”他缓缓道,“母子平安。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萧烨垂下眼,没有说话。 江琰看着他,忽然问: “此事,可有你萧家参与?” 萧烨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江琰看着他,目光越来越冷。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封尚未拆开的密信。 “这是昨夜回府时刚送到的。”他说,“因为昨夜去了冯家,我还没来得及看。” "什么?”萧烨不解。 江琰道: “有件事我没告诉过你。当年我去杭州苏家提亲,返程时曾遭遇刺杀,是一个叫影刃的江湖杀手组织。江家查了多年,如今,又有了新线索。” 他将信递向萧烨: “要不,你帮我看看?是否如我猜想的那般。” 萧烨看着他,沉默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足够说明一切。 看他一直未动,江琰直接伸手拿过信来,低头看了一眼。 “雍王。”他念出那个名字,冷笑一声,“果然如此。” 他将信放下,看向萧烨。 萧烨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眼底却有惊涛骇浪。 许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先走了。” 他没有等江琰回答,转身推门而出。 江琰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叹息一声。 下午申时,江家家学门前。 萧烨准时来接女儿。 萧芷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糕点。 “爹爹!”她扑进萧烨怀里,“今日用午膳时,泓哥哥把他的糕点分给我了!可好吃了!” 萧烨抱起她,笑着问: “是吗?什么糕?” “鲜花饼!泓哥哥说他娘亲做的,可香了!” 萧烨抱着女儿上了马车。 马车里,萧芷靠在他怀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里的事。 “爹爹,今日舒窈说她娘亲给她生了个弟弟,好小好小的,才这么大!” 她比划着,“她说等弟弟再大一点,就带我们去看!” 萧烨的身子微微一僵,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女儿搂紧了些。 萧芷继续说: “舒窈说,她弟弟的名字叫冯延昭,可好听了!她说等她爹爹回来,就能看到弟弟了……” 萧烨闭上眼。 等他爹爹回来…… 可她的爹爹,还能回来吗? 萧芷说着说着,忽然抬起头。 “爹爹,你怎么不说话?” 萧烨睁开眼,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笑脸,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 “没什么。”他轻声道,“爹爹在想,芷儿今天真乖。” 萧芷便高兴地笑了。 第138章 冯琦封爵 夜已深,萧烨却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榻上,手里摩挲着一块绿豆糕,愣愣出神。 他想起许多年前。 他们都还只是孩童时,她每次见他,甜甜地叫他一声“萧哥哥”。 只是后来渐渐长大,便不再那样叫了,规规矩矩地行个礼,唤一句萧世子或小公爷。 可他还是会在各种场合,不着痕迹地多看她几眼。 他不敢招惹,不敢靠近,只敢借着与她兄长交好,偶尔与她说上几句话。 看着她出嫁,看着她生子,看着她过得好,他便满足了。 可如今…… 如今她却被自己的父亲,算计得险些一尸两命。 他又想起今早那封密信。 他本以为当年即墨发生的那些事中,多多少少有些萧家的影子,所以他亲自过去一趟,看到江琰他们安然无恙,看到即墨被他治理的井井有条,这才安心。 可原来,他们那么早就对江琰下过手了。 一个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一个是他视作手足的兄弟。 却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算计到这般地步。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对自己! 萧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又浮现女儿的身影。 芷儿才五岁,天真烂漫。 可她生在萧家,是安国公府的嫡女。 若有一日,东窗事发,萧家满门抄斩,她该怎么办? 孩子的母亲虽说皇室宗亲,可庆阳王府,未来下场不见得会比萧家好多少。 江璇,他爱之深;江琰,他情之深;萧芷,他怜之深。 这三个人,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而如今,前两个已经被他的父亲害得险些丧命。第三个……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 是啊,他不该直至今日仍对萧元徽抱有幻想的。 萧元徽根本一点都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萧家,他眼中只有那个女人,以及那个女人生下的孩子。 可是自己手中,也确实没有掌握一点萧元徽的罪证,所以对方才对自己的威胁如此视若无睹。 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自己烂命一条无所谓,可无论如何,总要为自己的女儿争得一线生机。 萧烨睁开眼,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唤来小厮。 “去告诉江琰,明日再告假一日。我送芷儿进学后,有事找他。” 小厮领命而去。 萧烨站在门口,望着沉沉的夜色,深吸一口气。 次日,忠勇侯府,锦荷堂书房。 萧烨送女儿进学后,再次来到了这里。 两人在书房里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只是不久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江家一处后门驶出,消失在汴京的街巷之中。 …… 千里之外的日本国。 冯琦依旧毫无踪迹,但大宋使团的谈判,却已经尘埃落定。 日本朝廷面对大宋水师的威压,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们答应了所有条件——赔偿大宋此次出征的全部军费,再开放三处通商港口,五座银矿的开采权也尽归大宋。 大宋驻扎日本的军队,增至一万人。 虽名义上仍是“租赁”,但实际上,日本近半国土以及经贸命脉,已牢牢掌控在大宋手中。 使团的急报送抵汴京时,满朝振奋。 景隆帝当即下旨:封冯琦为定海伯,世袭罔替。其嫡长子冯延昭,册封为世子。 这道旨意,在朝野之中倒是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因为很多人都知道,早在景隆帝登基时,便想封赏冯阎一个四等子爵。 只是当时被太后以“冯家已加封魏国公,不宜过盛”为由,劝阻了。 如今,终是凭借冯琦的建功立业,这个爵位又给了冯家——给了冯琦这一房。 名正言顺,受之无愧。 这不过朝堂尚沉浸在日本大捷,这日早朝之上,又有西北急报送至御前。 景隆帝展开奏报,面色微变,随即朗声道: “蒙古与辽国,开战了。”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据边报称,因西北大旱,草原牧草枯槁,两国民生困顿。 但不敢犯大宋边境,便在两国边界处因争夺草场水源大打出手。 景隆帝目光扫过殿中众臣: “诸卿以为,此事当如何应对?” 话音未落,便有人出班奏道: “陛下,臣以为,此乃天赐良机!辽国与我朝世代为敌,今虽暂得和平,然其狼子野心,从未消停。此时他们与蒙古交战,又逢粮草不济,兵马不强,正是我朝收复故土的最佳时机!” 众人看去,乃是靖远侯卫骋。 文官队列中,立刻有人反驳: “卫侯此言差矣!辽国虽与蒙古交战,其实力犹在。我朝若贸然出兵,万一激起两国联手,反噬自身,岂非得不偿失?” “正是!”另一位老臣接口道,“如今边境安宁,百姓乐业。若轻启战端,胜负难料,徒增生灵涂炭。且西北大旱,我朝自己也需赈灾,此时出兵,钱粮从何而来?” 眼见又要吵起来,江琰出列了。 “陛下,臣有本奏。” 景隆帝微微颔首: “讲。” 江琰道: “臣以为,靖远侯所言极是。辽国与蒙古交战,此乃千载难逢之机。辽国此前已与蒙古多次交锋,胜少败多,国力损耗。今又逢大旱,粮草不丰,军民困顿。而我朝这两年养精蓄锐,又有日本银矿正在开采,粮草银两不可谓之短缺。此时出兵,以收复故土之名,行吊民伐罪之实,名正言顺,胜算极大。” 他顿了顿,继续道: “西北几州,本就是我华夏故土,却沦于胡虏之手已逾百年,我朝历代先帝,谁不以此为憾?至陛下登基以来,勤政爱民,政通人和。先前辽国挑衅,陛下力排众议调兵遣将,护我边关子民,将西北近半故土收复,扬我大宋国威。面对东海倭寇,更有远征日本之壮举,开我大宋之先河。臣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治国之功绩,早已远超历代帝王。今若趁此良机,再将其余故土尽数收回,陛下必将永垂千古,与秦皇汉武齐名亦不为过。” 闻言,景隆帝深吸一口气。 又是江琰! 当年那句“为万世开太平”,便让他心潮澎湃,久久不能自已! 而今,又给自己画了这么一块饼! 纵观历史,除却开朝立代的那几位,古往今来哪个皇帝能担得起千古一帝的称号! 可如今就摆在他赵朔眼前了! 诱惑力太大了,真的很难不想去尝! 此言一出,武将们纷纷出班附和。 “江伯爷说得对!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臣愿领兵出征!” “臣附议!” 然而文官队列中,反对之声同样激烈。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颤巍巍出班,声音苍老却洪亮: “江伯爷,你年纪轻轻,可知打仗意味着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将士,不是你江家的人,你就不知心疼?” 江琰看向他,目光平静: “良老大人,本官当然知道打仗意味着什么。在即墨数年,本官亲手送过多少将士出海,又亲手接过多少阵亡名录。本官比任何人都知道战争的残酷。” 他声音微微提高: “可正因为知道,才更要打!今日不打,明日辽国吞并蒙古,亦或蒙古吞并辽国,无论哪一方势力大增,都是对我大宋不利!待到他日敌人兵强马壮之日,死的人只会更多!” 老御史气得胡子直翘: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另一位老臣出班道: “江伯爷,你莫要仗着陛下宠信,便一味阿谀奉承!收复故土,谈何容易?西北城池坚固,辽国骑兵骁勇,我朝目前来看虽有胜算,却也未必稳操胜券。万一失利,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没错!”又有一名官员出列,“届时西夏必然不想看到国土被我大宋围困,若也对我大宋出兵,又当如何?” 江琰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都说我大宋文臣素有风骨,未战言败,这便是你的风骨吗?” “你,你……” “好了。”景隆帝出声。 “都别吵了。此事事关重大,还需好好商议。” 工部尚书周正清笑着打圆场: “卫侯说得是,日本那边确实进项不少。不过赵尚书所言也非全无道理,打仗确实要花钱,咱们得算清楚了再打。” 又听景隆帝问道: “周尚书,如今工部火器储备如何?” 周正清道: “陛下,火器方面,军器监新式火炮还在研制中,至少还得半年才能定型。眼下库存的火器,前番东征日本损耗了不少,剩下的……只够装备一万五千人左右。” 景隆帝眉头微蹙: “只够一万五千人?” 周正清点头: “陛下明鉴。火器制作不易,工期漫长。若要大举西征,至少需等半年,待新炮制成,火药备足。” 卫骋急了: “半年?半年后黄花菜都凉了!辽国和蒙古打完了,咱们还打个屁?” 景隆帝瞪他一眼! 粗俗! 不过到底知晓他脾气,又看在儿女亲家的面上,没有计较什么。 第139章 宫廷议战 又听安国公萧元徽开口道: “臣以为,即便火器不足,也未必不能打。辽国如今两面受敌,士气低落。我朝若能出奇兵,以快打慢,未必需要动用太多火器。” 他指向舆图,分析道: “辽国如今主力在阿尔泰山一带与蒙古对峙。其东部三城,守军不过数千,且多是老弱。我朝若从河西走廊出击,先取伊州,再取西州,便可切断辽国与东部的联系。” 兵部尚书王烈点头: “安国公所言极是。只是若我朝出兵,西夏、金国会作何反应?诸位请看——” 他指向舆图上的西夏: “因着前次西征,西夏如今被我朝三面环绕。若我军继续向北推进,下一步便是将西夏全部包裹,西夏不会乐于见此局面,会不会趁火打劫,从侧翼袭击我军?” 又指向金国: “金国这两年,据闻也在研制火药,在辽东边境屡屡挑衅。若我朝主力西征,金国从东北出兵南侵,如何应对?” 沈知鹤这时也终于开口。 这位首辅大人之前一直沉默,自然是看出了景隆帝的心思,自是作为主和派,还是得说上几句。 “王尚书所虑极是。老臣也以为,出兵之事,需从长计议。” 他看向景隆帝,道: “陛下,辽国固然该打,但何时打、怎么打,须得谋定而后动。若仓促出兵,西夏、金国趁机发难,我朝两线作战,危矣。” 萧元徽却不赞同。 “那依首辅大人之见,要等到何时?等辽国缓过劲来,还是等蒙古吞并辽国,与我朝直接接壤?” 见他这般,众人只觉得他那横冲直撞的性子又要耍起来了,只有江琰看他眼神复杂。 沈知鹤摇头,道: “老臣不是说不打,而是说要打就得打得稳。如今火器不足,钱粮虽有些盈余,但也经不起大仗消耗。不如先派细作探明辽国虚实,同时加紧赶制火器,囤积粮草。待万事俱备,再出兵不迟。” 景隆帝听着众臣议论,终于看向江琰: “江琰,你方才在朝堂上说得慷慨激昂,此刻怎么不开口?” 江琰欠身道: “回陛下,臣在听诸位大人高论,受益匪浅。” 景隆帝笑了: “少来这套。你也说说,这仗怎么打?” 江琰沉吟片刻,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向辽国境内的伊州、西州、庭州三城,缓缓道: “臣亦以为,此番出兵,不在大举,而在奇袭。不必动用大军,只需精选一万五千精锐,配备现有火器,轻装疾进,突袭这三座城池。” “这三城守军空虚,且城中百姓多为汉人后裔,尤其近两年因通商之便,心更向我朝。若能一举拿下,便可切断辽国东西联系。届时,辽国主力被蒙古牵制,无力回援,只能眼睁睁看着城池陷落。” 卫骋皱眉: “一万五千人,是不是少了些?” 江琰道: “不少。这三城守军加起来不过数千,且分散各处。我军集中优势兵力,逐个击破,胜算极大。且轻装疾进,粮草消耗小,不会给户部太大压力。” 他指向舆图上的西夏: “至于西夏,可派使臣前往,许以通商之利。同时在边境陈兵三万,以为震慑。西夏国小力弱,不敢轻易得罪我朝。” 又指向金国: “金国那边,可加强辽东边防,同时派使臣稳住。若金国敢动,我朝可承诺战后分他们一杯羹——辽国东北部的几座城池,可以给他们。” 萧元徽目光闪动: “江伯爷的意思是,以利诱之,分化诸国?” 江琰点头: “正是。辽国如今是众矢之的,蒙古想吞它,西夏想分一杯羹,金国也想趁机捞一把。我朝只需抛出诱饵,让他们互相牵制,便可从中取利。” 沈知鹤沉吟片刻,道: “江伯爷此计,倒是可行。只是——若辽国不顾一切回援呢?” 江琰道: “他们不敢。辽国主力若敢回援,蒙古骑兵亦为凶猛,必从后掩杀。届时辽国腹背受敌,只有死路一条。” 王烈却道: “江伯爷此计虽好,但一万五千人深入敌境,万一有个闪失……” 江琰道: “这一万五千人,可分批潜入。先派三千人扮作商队,混入伊州城中,里应外合。待拿下伊州,再以伊州为据点,逐步蚕食其余二城。” 卫骋拍案叫绝: “好计!如此一来,辽国就算想回援,也来不及了!” 萧元徽也点头附和: “江伯爷此计,确是上策。臣愿领兵前往,讨伐北辽。” 接下来,众人针对其他事宜再次议论纷纷,很快,大半个时辰又过去了。 景隆帝一直听着,偶尔插话,却没有表态。 直到午时,看着众人依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景隆帝才对众人道: “今日先议到这里。诸卿回去再想想,明日再议。” 众人起身告退。 江琰正要随众人退出,景隆帝忽然开口: “江琰留下。” …… 勤政殿偏殿内,景隆帝与江琰相对而坐,面前桌子摆了几道精致菜肴。 这在旁人看来是莫大的殊荣,江琰却面色平静,只是规规矩矩地谢了恩,便拿起筷子。 景隆帝夹了一筷子菜,笑道: “说起来,咱们这样单独用膳,还是头一回。” 江琰道:“陛下隆恩。” “行了,不必如此拘礼。”景隆帝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今日在朝堂上,倒是又让朕刮目相看。” 江琰垂首:“臣不过是根据事实说话。” “好一个根据事实说话!”景隆帝笑了,“你一个文官,满口皆是打仗的事,活该那些老臣骂你。” 江琰也跟着笑道: “臣虽科举出身,但一切出发点,皆是为了大宋。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景隆帝: “臣身上流着江家的血,自然见不得故土沦丧。” 景隆帝点点头,感慨道: “是啊,江家世代忠良,你先祖随太祖皇帝打天下,你曾祖亦是战功赫赫。到了老太师这一辈,才转了文官。” 他忽然话锋一转,笑道: “不过你这身子骨,怕是连禁军一个普通士卒都打不过吧?” 江琰一愣,“陛下又打趣臣了。” 景隆帝哈哈大笑,他夹了一筷子菜,又问道: “东海通商使司那边,最近可顺利?” 江琰道: “回陛下,一切顺利。前几日使馆驻臣也来信,日本一切安稳如常。银矿那边,下个月解送的白银也会更多,大致会有四万多两。” 一个月四万多两,一年下来就是五十万两,再加上港口商税…… 景隆帝满意地点头: “好。你做事,朕放心。” 两人边吃边聊,从日本谈到西北,从西北谈到朝中人事,又谈到江家几个孩子。 景隆帝问起江怡安,江琰便笑着说了女儿近况,说她会笑了,会抓东西了,长得像她娘,白白嫩嫩的。 景隆帝听得兴起,笑道: “改日让你夫人带进宫来,让皇后也瞧瞧。” 江琰应了。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临别时,江琰心中已有了计较——景隆帝虽然没明说,但从他的态度来看,十有八九是要打的。 申时二刻,忠勇侯府,锦荷堂。 江琰难得偷闲,去了衙门一趟,没什么事,便直接回了家。 苏晚意见他这时候回来,有些意外。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江琰笑道:“衙门无事,偷个懒,回来看看女儿。” 他走进内室,乳母正抱着小怡安在榻上玩。 三个月大的小丫头,已经白白嫩嫩,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见爹爹进来,便咧开嘴笑,露出粉粉的牙床。 江琰心都化了,接过女儿抱在怀里,轻轻晃着。 “怡安乖,爹爹抱抱。” 小怡安在他怀里扭了扭,伸手抓他的鼻子,抓不到,便不高兴地哼唧起来。 苏晚意在一旁笑:“安安怕是饿了,该喂奶了。” 江琰依依不舍地把女儿交给乳母,正要坐下喝茶,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厮匆匆进来,躬身禀道: “五公子,少夫人,学堂那边传话过来——泓哥儿在学堂,把人打了。” 江琰眉头一挑,问道:“打了谁?” 小厮道:“听说是秦家的小公子,秦越。” 苏晚意脸色微变:“怎么回事,可有受伤?” “泓哥儿瞧着无事,不过怕是伤到了秦家小公子。” 江琰站起身,对苏晚意道:“你稍安,我去看看。” 他带着江石,匆匆往家学赶去。 第140章 学堂打架 家学,前院东厢房。 江琰推门进去时,屋内气氛正僵。 郑明道先生坐在上首,面色不虞。 他身前站着两个孩子——一个是江世泓,小脸绷得紧紧的,拳头还攥着,正怒视着对面那个七八岁的男孩。 那男孩脸上有两块红肿,嘴角还有一点血痕,正哭丧着脸,一副委屈模样。 江琰抬脚迈入,江世泓听到动静抬眼,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低低叫了一声:“父亲。” 江琰没有理他,先上前与郑明道互相见礼:“郑先生。” 郑明道起身还礼,面色稍缓:“伯爷来了。” “郑先生,不知发生了何事?” “孩子多了,总有是非,原不是什么大事。方才老夫也已派人去秦家。伯爷请先稍坐,等这孩子的家人到了,咱们再处理不迟。” 江琰点头:“也好。” 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这才看向江世泓。 江世泓低着头,不敢看他。 江琰又看向一旁的海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背上却有好几道血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抓伤的。 有的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江琰心中微微一沉。 至于秦家的那两个下人,倒是不见踪影。 “可有受伤?”江琰开口。 闻言,江世泓抬起头,看着父亲正看着自己,摇摇头:“没有。” 江琰点点头,不再问。 两刻钟后,便听门外一道尖锐的女声: “我的越儿呢?越儿!”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冲了进来,直奔秦越,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心疼得不行: “我的儿,怎么伤成这样?谁打的?下手这么重!” 许是见到自家母亲,秦越放声哭了起来。 妇人身后跟着一名男子,看起来三十上下。 此人名曰秦焕,江琰认识他,正是大嫂娘家三弟。 他也看到了江琰,忙上前拱手道:“江伯爷。” 江琰微微颔首,也叫了一声:“秦三哥。” 还未等郑先生开口,又听那妇人道: “是哪个打了我儿子,怎的如此不懂礼数?” 方才她只听说是江家小公子,但具体哪个小公子,夫妇俩便不得而知了。 可无论哪个江家小公子,依着礼数总得称呼他们一句“舅舅”、“舅母”。 更何况江世贤如今已经册封世子,自家长姐又是江家长媳,守寡多年,含辛茹苦带大外甥。 她便料定了不管对方孩子父母是谁,即便是那位江伯爷,也不能不给他们秦家面子。 况且江家子侄众多,说不定是江家二房的那几个,亦或者江瑞这种庶出呢。 于是她才有恃无恐起来。 只是没料到还真是这位江伯爷,但她也不怕。 妇人目光落在江世泓身上: “是你?你这孩子怎的下如此重手,按礼你还要叫我家越儿一句表兄的,没想到这么不懂事。” 江琰脸色微沉。 秦焕拉了拉妻子的袖子,低声道: “你别说话。” 妇人甩开他的手,怒道: “我为什么不说?你看越儿被打成什么样了!跟着越儿的那两个小厮呢?死哪儿去了?” 秦越抽抽噎噎道: “他们、他们被那个傻子打了,起不来了……” 夫人一愣: “傻子?什么傻子?” 秦越指向海生:“就是他!” 妇人看向海生,见他穿着寻常侍卫服色,以为是寻常下人,便道: “江家的一个下人,竟敢下如此重手,也太过仗势欺人了些!” 秦焕终于忍不住,沉声道: “够了!你先别说话,听江伯爷和先生怎么说。若是越儿真受了委屈,江家定会给咱们一个说法。” 妇人还要再嚷,被他瞪了一眼,才悻悻闭嘴。 秦焕这才向江琰拱手道: “江伯爷,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江琰看着他,语气微冷: “具体如何,我也不得知,不妨请郑先生说一说。” 郑明道正要开口,那名妇人却又忍不住道: “说什么说?我儿子被打成这样,还有什么好说的?先生是怎么看孩子的?两个孩子在学堂打架,先生不知道管吗?” 郑明道面色一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秦焕脸色难看,又拉了拉妻子:“你能不能闭嘴?” 妇人甩开他,还要再说,郑明道已经开口了:“来人,把当时在场的下人叫来。” 片刻后,一个婆子被带进来。 郑明道:“你说吧,当时发生了什么。” 婆子行了礼,一五一十道来。 “回郑先生、回五公子,约莫半个时辰前,秦小公子去了一趟茅房,回来时瞧见坐在前廊的海生,不知怎的,突然叫他过去。” “当时海生瞧他一眼,没有应声。秦小公子便有些生气,朝海生走过去,还伸手打了他一巴掌。不过海生并未还手,只是看了秦小公子一眼,继续自顾自坐着。” 江琰出声打断:“打在哪?” 婆子道:“打在头上。” 江琰看向海生,海生只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江琰又问:“海生,怎么不还手?” 海生抬起头,看着他:“你说过,学堂……孩子小……不能动手。” 江琰怔愣,他确实说过这话。 海生毕竟心智有损,身体又异于常人。 万一一个手指不小心,弄废了这群金尊玉贵的小祖宗,不好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对婆子道:“继续。” 婆子道:“是。秦小公子见他没有反应,便出言嘲讽,说‘果然是个傻子’。然后他伸出脚,说刚去了茅房,鞋子溅湿了,让海生给他擦干净。” “海生还是没有动。秦小公子便叫自己的两个小厮过来,让他们动手。海生一开始也只是伸手挡住,没有还手。后来……” 她顿了顿,看了江世泓一眼,继续道: “后来泓哥儿听到动静出来,看到海生被打,才让海生还手。海生便一人一脚,把那两个小厮踢得起不来了。” “秦小公子见状,便冲过去要打海生。海生手上那些伤,便是秦小公子抓的。泓哥儿这才把秦小公子打了。” 婆子说完,退到一旁。 屋内一片安静。 江琰看向秦焕夫妇:“可听清楚了?” 秦焕脸色涨红,连连点头: “清楚了清楚了,是犬子的不是,回头我一定好好管教。” 那妇人却不服气,“这是你们江家的下人,说话自然偏向着你们江家人。” “秦少夫人是觉得我江家出言包庇,处事不公?”江琰声音冷了下来。 妇人道: “我可没这样说。还不是这个下人不知礼数,我儿叫他为何不应?若是早点给他擦鞋不就没事了?况且出手那么重,把我们家的下人打得起不来床,这总是事实吧!” 秦焕急得直跺脚:“你少说两句!” 妇人却越说越来劲: “我为什么少说?儿子被打成这样,你看不见?他表哥还是这侯府的世子爷呢!不看僧面看佛面,江小公子何至于下这么重的手?” 她瞥了海生一眼,轻蔑道: “再说,一个傻子,带来学堂干什么?小孩子不懂事,看到这种人心有好奇,这本来就是自己惹事!” 江琰的面色,彻底冷了下去。 他本来看在大嫂的面上,对他们多有忍耐。 可这妇人,竟如此不识抬举。 他开口:“我江家如何行事,不劳秦少夫人指教。既然看不惯,那便把秦小公子带走。” 妇人脸色大变,“什么意思?你要赶我们走?” “没错,江家教不了,另请名师指点吧!” 秦焕也忙道: “江五弟,内子不懂事,她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咱都是亲戚,何必……” 江琰抬手止住他,“若非亲戚,你们一初在入学考试时,便进不来这学堂。” 秦焕又低声下气恳求,可江琰不为所动。 见状,秦焕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些年,他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再者他长姐是江琰长嫂,世贤还是江家小侯爷,这江琰竟如此不给他这个亲娘舅一点面子。 他看向江琰,声音也硬了几分: “江伯爷,最后被打的是我儿子,你却要赶我儿子出学堂,未免有些太霸道了吧?” “本是令公子言行无状,动手在先,被打也是活该。再者,这是我江家家学,赶你秦家公子出学堂,算不上霸道。” 秦焕怒道: “我是世贤的亲舅舅。他是这侯府的世子爷,你说赶我们走便赶我们走?难不成这江家,是你当家做主了不成?” 江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世贤是我侯府世子,是我江家人,你却是秦家的人。”他缓缓道,“江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秦焕脸色铁青:“你——!”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 一个嬷嬷走了进来,正是秦氏身边的陪房高嬷嬷。 她先是向江琰躬身行礼,又向郑明道行了礼,然后看向秦焕夫妇,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三公子,三少夫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家大少夫人让我来传句话。” 秦焕面色一喜。 高嬷嬷道: “少夫人说,秦小公子太过顽劣,在学堂惹是生非,她已派人去告知秦家老爷,回去后自会好生管教。另外——” 她看向江琰,郑重道: “我家五公子是侯府嫡子,世子嫡亲的叔父。五公子的话,我们世子爷也得听的。” 秦焕的脸色,彻底垮了。 “长姐是什么意思,就这么看着江家欺负她娘家人,我要去见她。” “少夫人此刻正忙着,不得闲。等改日有空了,她会亲去秦家一趟的。三公子,听老奴一句劝,还是先回府吧,秦家老爷想必此时正在家等着呢。” 闻言,秦焕带着母子二人灰溜溜地走了。 第141章 秦氏出手 申时末,回锦荷堂的路上。 江琰一手牵着江世澈,慢慢走着。 江世泓跟在后面,旁边是江石。 江石正对着江世泓东摸摸西摸摸,嘴里念叨着: “泓哥儿,真没事?身上可有受伤?有没有哪里觉得疼?你年纪还小,可千万别忍着!” 江世泓被他摸得痒痒,笑着躲开: “豆子哥哥,我真没事!别说他一个,就是再来三个,都不是我的对手!” 江石眼睛一亮: “哟,这么厉害?来来来,说说,今天那两拳是怎么打的?” 江世泓立刻来了精神,比划着: “就这样,我先一拳打在他脸上,他往后退,我又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就倒了!” 江石啧啧称奇: “好样的!回头我再教你几招更厉害的!” 两人正说得热闹,忽然发现前面的人停了。 江琰不知何时站住了,正回头看着他们。 江世泓和江石对视一眼,悻悻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江琰看了他们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走。 江世泓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跟上去。 回到锦荷堂时,却见大嫂秦氏不知何时来了,正坐在屋内,手里还拿着一只小拨浪鼓,逗着小怡安。 见他们进来,秦氏放下拨浪鼓,笑着起身。 “五弟回来了。” 她先向江琰点点头,然后看向江世泓,招招手。 “泓儿,来,让大伯母看看。” 江世泓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大伯母。” 秦氏拉着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又摸摸他的脸,心疼道: “好孩子,可有哪里受伤?” 江世泓摇摇头。 “大伯母,我没事。是秦越受伤了,他叫人打海生哥哥,我才没忍住动了手。” 秦氏点点头,认真道: “那是他活该。仗着身份随意欺负人,就该打。” 江世泓眨眨眼,有些意外,他知道秦越是大伯母的侄子。 秦氏看出他的心思,笑着问他: “怎么,难不成还以为大伯母会怪你?” 江世泓不好意思地笑笑。 秦氏摸摸他的头。 “今日的事,大伯母都听说了。虽然秦越是大伯母的侄子,可他仗着自己是秦家的宝贝,父母宠溺,在外面横行霸道惯了。他欺负别人我管不着,但欺负到我们世泓头上,还仗着大伯母和你世贤哥哥的势,那可不成。” 她看着江世泓,认真道: “如今把他赶了去,今后遇到,若再敢平白无故招惹你,不必忍着。打了人,有大伯母给你撑腰。” 江世泓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谢谢大伯母!” 秦氏又跟苏晚意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 回去路上,高嬷嬷扶着秦氏,慢慢走着。 “少夫人,今日这事,秦家那边怕是会对您有所不满。”高嬷嬷轻声道。 秦氏笑了笑,笑容淡淡的。 “不满便不满罢。” 高嬷嬷看她一眼。 秦氏继续道: “我又不是刚出嫁的女儿,指望着娘家给我撑势。如今世贤都已经成亲授官,眼看着就要掌家了,我还怕得罪他们不成。” “话虽如此,只是夫人那边,怕是免不了会抱怨您几句。” 这里的夫人,说的便是秦氏母亲,秦夫人。 “若不是母亲从小对三弟骄纵,如今怎会养成这种扶不起的性子。当年又全然随着他的意,娶了这个媳妇进门。” 想到母亲,秦氏也是有点复杂。 别的方面,母亲哪哪都好,唯独对秦焕这个幼子,许是生他的时候受了些苦,所以打小便宠溺非常,不似前两个儿子那般严加管教,所以也就养成了如今这不求上进、整天无所事事,平日只会招猫逗狗的性子。 幸好有父亲在,要不然指不定闯出多少乱子。 高嬷嬷没有接这话茬,而是道: “今日秦三少夫人说的话,我远远听了一耳朵,确实不像话。而且海生那孩子,虽心智有缺,可从不惹事,比多少正常人强。” 秦氏摇摇头,“她那个人,向来蛮横无理惯了。仗着生了个儿子,行为越发轻狂无度,活活像个泼妇,偏偏三弟就被他吃的死。 原本这个弟媳是个小门户的,一开始嫁进来也算老实,只不过成亲一年,便渐渐暴露了本性。 后来倒是消停了几年,因着接连生了四个女儿,觉得抬不起头来。 直到又有了秦越,自觉又挺直了腰板,一朝得势便更加不可收拾。 连带着秦夫人和秦焕母子也觉得她是秦家大功臣,好不容易得了这一个独苗,更是将这孩子宠得无法无天。 这些年秦氏在江家守寡,深居简出,但也听过一些风声,只是有些话不好多说,只跟母亲秦夫人提过两回,不过对方也不甚在意。 她望向远处,目光悠远。 “所幸大弟和二弟家的孩子都争气,今后若真有点什么事,也能拉一拉。至于三弟……常言道救急不救穷,他自己不争气,也不能怪我这个做长姐的不顾念他。 江家向来和睦,从无兄弟阋墙之事,五弟与弟妹都是好的,世贤与他们也亲近,今后他们叔侄兄弟互相帮扶,夫君在天有灵,也定会欣慰。 我这个做母亲的,可不能因为娘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让他与他五叔生了嫌隙。说句自私的,兄弟再亲,也亲不过自己的儿子啊。” 高嬷嬷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锦荷堂内。 晚膳时分,江琰坐在桌前,看着两个儿子吃饭。 江世泓今日打了一架,饭量格外好,大口大口地扒着饭。 江世澈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抬头看看哥哥,又低头继续。 苏晚意抱着小怡安,轻轻拍着。 “夫君,”她忽然开口,“今日的事,不会有什么后患吧?” 江琰摇摇头:“大嫂是个明理的,有她在,秦家那边不敢怎样。” 苏晚意点点头,又看向江世泓,嗔道: “你这孩子,下次动手前,好歹想想后果。” 江世泓抬起头,认真道: “娘亲,我想过的。可是海生哥哥被他们打,我不能不管。” 江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只是没想到第二日,关于江家征东伯长子在江家家学打人,征东伯本人还直接将对方赶出学堂之事,便开始在汴京的街头巷尾传播开来。 尤其被赶的还是秦家,那可是江家世子爷的外祖父。 有些不明所以的人便开始指责江琰,连自家大嫂的娘家都不放在眼里,那岂不是打江世子的脸,难不成又起了夺爵之心。 还有的说,江家小侯爷对此事也置之不理,怕是见江琰颇得圣宠,便上赶着巴结讨好,连秦家外祖父这门亲戚都不顾了,简直不孝。 只是在午后,秦氏回了娘家一趟,待了近两个时辰,傍晚方归。 又过一日,秦焕步行穿过繁忙的街道,身后跟着两名小厮,抱着礼物,前往江家赔罪。 众人这才知晓原来是秦家小公子言行无状,又动手在先,惹恼了学堂先生与江家,才被赶了出去。 流言很快平息。 第142章 收复故土 三月廿一,太极殿。 早朝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自几日前那场御前议事之后,景隆帝连日召集重臣,在勤政殿反复推演、争论、权衡。 主战派与谨慎派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直到昨日深夜,景隆帝终于拍板——打。 此刻,他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声音沉稳而有力: “传旨——” 满殿跪伏。 “着靖远侯卫骋为西征大元帅,统兵五万,即日出征,讨伐辽国,收复故土。” “着安国公萧元徽为东北防御使,统兵三万,镇守东北边境,严防金国异动。” “着威远将军姚翰为西夏威慑使,统兵两万,陈兵西夏边境,以作威慑。” “户部、兵部、工部,全力配合,粮草辎重、火器弹药,务必及时到位。五日后,大军出征!” “臣等遵旨!” 山呼声中,江琰立于班中,心中巨石落地。 打了。 五日后,汴京城外。 旌旗蔽日,鼓角齐鸣。 五万大军整装待发,卫骋一身戎装,跨于马上,向御座之上的景隆帝行最后的军礼。 景隆帝亲自斟酒,递于卫骋手中。 “卫卿,朕在汴京,静候捷报。” 卫骋接过酒盏,一饮而尽,掷碗于地,抱拳道: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号角长鸣,大军开拔。 尘埃扬起,遮天蔽日。 …… 三个月后,正值盛夏。 吴王赵允谦,终于回京了。 出发时,他是意气风发的皇子,带着钦差的身份前往西北赈灾。 回来时,他整个人瘦了两大圈,面色蜡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惊惶。 与出发时,判若两人。 这一路,他经历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从离京第四日起,便开始遭遇意外。 除了第一次遭遇一支冷箭时,他有些受惊,后面两次又是只一支冷箭时,他便以为对方只是吓唬。 可接下来第四回—— 他在驿站落脚歇息,半夜二层房间突然起火。 他被侍卫们护着跑到空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两名刺客便从暗处袭来,刀光冷冽,仿若直取他性命。 好在侍卫们反应及时,对方只有两人,寡不敌众,便施展轻功跑的飞快。 那一夜,他第一次尝到了死亡的滋味。 又过两日,经过一处山头时,遭遇落石。 巨大的石块从山上滚下,砸伤了三名随行的内侍。 经过山林时,箭雨从两侧射来。 他整个人趴在马车车厢内,身上还有人护着他,听着箭矢呼啸而过,浑身发抖。 在野外驻扎时,一带着火的箭矢射中他的营帐。 七次,八次,九次…… 他数过,这一路,他总共遭遇了四十二次刺杀。 几乎每隔一两天,便有一次。 有时是白日,有时是夜晚。 冷箭、纵火、下毒、落石、刺客…… 每当他觉得对方只是吓唬他时,下一次便更加凶险。 他无法安眠,即使在最安全的驿站,他也惴惴不安,生怕一闭上眼,便再也睁不开。 他数次想请旨回京,可一想到临行前父皇那句“若办砸了,便不用回来了”,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能硬撑着,把赈灾的差事办完,然后日夜兼程往回赶。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勤政殿内,景隆帝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儿子,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二皇子,如今这般惨状,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路上的事,他自然知道。 他暗中派了暗卫一路护送,那些刺杀,每一桩每一件,他都清清楚楚。 他想过敲打一下江家、卫家不要太过分,可又念及皇后与太子,到底没说什么。 另外他其实也想看看,这个儿子,能撑到什么时候,有没有这个承担危险的毅力。 如今看到了,他撑到了最后,差事办好了,人也回来了。 景隆帝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吴王。 “起来吧。”他温声道,“辛苦你了。” 吴王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景隆帝看着他那副模样,终究是心疼的。 “传旨。”他道,“吴王赵允谦,赈灾有功,赏银千两,锦缎百匹。准其休沐十日,好生将养。十日后,再入朝当差。” 吴王再次谢恩。 他直起身,踉跄了一下,被内侍扶住。 景隆帝摆摆手,“去吧。回去好生歇着。” 吴王点点头,在内侍的搀扶下,慢慢退出勤政殿。 转而看向一旁的太子,“如此这般,太子的火,可能消了?” “父皇何意,儿臣不懂。”赵允承微微垂首,语气平淡恭敬。 景隆帝只是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西北赈灾完成的同时,到了八月,又一件喜事也随之传来。 “陛下!捷报!西征大捷!” 信使飞奔入殿,跪地呈上八百里加急文书。 景隆帝接过,一目十行扫过,随即朗声大笑。 “好!卫骋不负朕望!伊州、西州二城,已尽入我手!辽国守军溃不成军,逃往庭州!” 满殿欢腾。 “传旨,犒赏三军!命卫骋乘胜追击,直取庭州!” 腊月寒冬,第二道捷报。 “陛下!卫侯再传捷报!庭州已克!辽国残部西窜,蒙古趁势追击,双方在轮台一带激战!” 景隆帝喜道: “好!传旨,命卫骋稳扎稳打,勿要冒进。另,派人联络蒙古,许以好处,让他们继续牵制辽国。” 又三月,已是次年。魏国公府的青竹院内,冯延昭也已经一岁了。 这孩子虽是早产,却命大。 在冯家上下的精心照料下,养得不错,如今已然白白胖胖的,眉眼间越来越像他父亲。 今日是抓周礼,不过冯家没有大办,只请了至亲。 江尚儒和王氏自然来了,江琰带着苏晚意和几个孩子也来了。 韩氏带着长媳忙里忙外,面上带着笑。 正厅里,抓周的物品已摆好。 一本《论语》,一支毛笔,一枚铜钱,一把小木剑,一块玉佩,一枚印章,一把小弓,一锭金元宝……零零总总摆了近二十样。 冯延昭被放在正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满地的物件,有些茫然。 “延昭,去抓呀。”江璇轻声哄他。 冯延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半天,然后—— 他爬向那把小木剑,抓了起来。 众人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好!长大以后也是个英勇的小将军!” “像他爹!” 韩氏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江璇抱着儿子,看着那把木剑,眼泪也差点落下来。 宴席散去,众人陆续告辞。 江璇抱着儿子,站在院门口送客。 江琰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江璇先开口了,声音平静:“五哥,不必劝我。我没事。” 江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抹强撑的平静,心中一阵刺痛。 “五妹……” “我真的没事。”江璇打断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儿子,“延昭好好的,我就好好的。他答应过我,会回来。我相信他。” 江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离去。 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璇还站在那里,抱着儿子,望着远方。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四月,西北再传喜讯! “陛下!卫侯大捷!辽国残部已被赶至葱岭以西!我朝收复西北故土,除蒙古趁乱占据的两座边城外,其余尽归大宋!” 捷报传来时,正是早朝。 满殿跪伏,山呼万岁。 景隆帝坐在御座之上,看着手中的捷报,久久不语。 沦落百年的故土,在他手中,收回大半了。 而整个大宋在他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国富民强。 而他如今,才不惑之年。 那是不是说,在他接下来的在位期间,还有希望看到西夏、大理、金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江琰身上。 那目光,灼热得有些刺眼。 (第二卷完) 第1章 时光荏苒 时光匆匆,转眼间三年已过。 这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与江家息息相关的,便是苏家老爷子苏昌柏,在两年前的冬天走了。 当初病重消息传来时,江琰因公务缠身,无法亲自前去探望,苏晚意只带了江世泓,随父亲苏仲平和母亲郑氏匆匆赶回杭州。 临终之时,老爷子躺在榻上,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里有泪光,嘴唇翕动着,看着她背后,像是想说什么。 苏晚意俯身去听,只隐约听见几个字: “海……那孩子……” 她只以为是叫一旁的世泓或是苏家那几个孩子。 她也不知道,在老爷子过世前几日,苏伯庸每日都会让人把世泓和海生叫到老爷子跟前,说会儿话。 苏老爷子去世后,朝廷的抚恤旨意也随后下达,礼部遣官致祭,杭州当地官员也纷纷前来吊唁。 苏晚意在杭州待了近四个月,守完了头七、三七、五七,直到春暖花开才返京。 苏仲平因要守孝三年,便暂时留在了杭州。 冯家的老夫人年事已高,也没了。 那是太后的生母,景隆帝的外祖母。 丧讯传出,景隆帝下旨,命礼部亲自主持葬礼,规格之盛大,近年罕见。 出殡那日,景隆帝派太子代自己前往祭奠。 皇室所有王爷、皇子、勋贵官员几乎全部到场,沿途设祭坛三十余处,百姓夹道观看,都说从没见过这般排场。 可那位躺在棺椁中的老夫人,临死前嘴里念叨的,不是什么风光,不是什么荣耀,只是两个字—— “琦儿……琦儿……” 冯琦,还是没有回来。 朝堂中,工部尚书致仕了。 他年事已高,去年冬天一场风寒,身子便大不如前。 几番上书请辞,景隆帝终于准了,赏黄金千两,恩准其回乡安度晚年。 接替他的是工部左侍郎任伯安。 此人五十出头,做事稳妥,在工部二十余年,从员外郎一步步升上来的,对火器制造、工程营造、衙门管理皆极熟悉。 景隆帝亲自召见,勉励了几句,在次日早朝之上便宣布了任命。 任伯安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加大力度研制新式火器。 这三年,江世泓也长大了。 他已然十二岁了,个子蹿了一大截,眉眼间渐渐有了少年人的英气。 可那份英气底下,藏着的却是一个越来越野的性子。 仗着自己武艺不错,这两年在京城勋贵子弟中也是打出了一些名堂。 护国公家的、定南侯家的、静怡长公主家的,还有年纪相仿的皇子、以及其他宗亲子弟……也都算是交过手了。 至于功课,不咸不淡的应对着,先生布置的背书,真逼到一定份上倒是也能完成。 郑先生几次找江琰谈话,委婉地表示:泓哥儿这孩子,聪明是聪明的,就是不肯用在正经地方。 江琰每每听到,面上不显,心里却像被人用钝刀子割。 他想起自己十一岁时,已经能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每日练字两个时辰,从不间断。 可这个儿子呢?捧着书就犯困,拿起笔就发愁,一说练武便两眼放光。 前两年还好,他还能用“孩子还小”安慰自己。 可这两年,随着世泓闯的祸越来越多,那份耐心也一点点消磨殆尽。 以往父慈子孝的日常画面,在他们父子之间,变得不再日常了。 当然,这是他的嫡长子,他还是最爱他的。 世泓虽淘气,但每次闯了祸,都会乖乖认错,然后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可怜巴巴地叫一声“爹爹”。 他每次都告诉自己不能再心软,可每次……唉。 都怪他长得像苏晚意! 这一日,阳光正好。 忠勇侯府的宁静,被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打破。 “逆子!你给我站住——!” 江世泓的身影从锦荷堂飞奔而出,像一支离弦的箭,头也不回地往前院冲去。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爹!你饶了我这回!下次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后面,江琰手里举着一根鸡毛掸子,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征东伯,此刻头发微散,袍角翻飞,完全不顾形象地在后面追。 “混账!你给我站住!还敢有下次?!” “没有下次!绝对没有下次!”江世泓脚下生风,眨眼间已冲到前院。 书房的门近在眼前。 他一头撞进去,嘴里大叫: “祖父救命——!” 江尚绪正在案后批阅公文,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笔尖一顿,一团墨洇在纸上。 他抬起头,就见自家孙子像只灵活的猴子,绕过书案,躲到了自己身侧。 “祖父!祖父救我!父亲要打我!” 江世泓扯着他的袖子,小脸皱成一团,满是委屈。 “这是怎么了?”江尚绪见到自家孙子这般,忙问道。 不等江世泓回答,门又被撞开了。 江琰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那根鸡毛掸子还举着。 他双手撑着书案,大口喘着气,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江尚绪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成何体统!”他沉声道,“你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堂堂征东伯,三十多岁的人,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江琰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呼吸,低头道: “父亲。” 他又抬起头,瞪着躲在祖父身边的江世泓,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给我过来。” 江世泓往祖父身后缩了缩,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嘟囔:“我不……” “你——!” “行了。”江尚绪打断他,“说吧,又怎么了?” 江琰指着儿子,咬牙切齿:“让他自己说!” 江世泓看看祖父,又看看父亲,咽了咽口水,小声道: “我……我就是跟怀真切磋了一下……” “切磋?”江琰的声音高了八度,“你们两个在室内大打出手,损坏了七八张书案,十几套笔墨纸砚,这叫切磋?” 江世泓低下头,不敢吭声。 “还有,”江琰继续道,“杨怀真那孩子,被你打得脸肿成什么样了?人家好好在读书,你非要扯着人家练几招,这是什么道理?” 第2章 争风吃醋 江尚绪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挑:“把杨家那小子脸打肿了?” 他看向江世泓,目光里竟隐隐有几分……欣慰? “嗯。”江世泓小声承认。 江尚绪捋了捋胡须,语气竟缓和了几分: “杨家也是武将世家,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一时没控制好力度也是有的。无妨,杨家不会在意。” 江琰瞪大了眼睛。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父亲?”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尚绪,“您……您说什么?” 江尚绪瞥了他一眼: “怎么?几张书案而已,让人再打几张便是。笔墨纸砚,咱家又不缺。小孩子打架,又不是什么大事。” 江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那个从小对他们兄弟严加管教、动辄责罚的父亲吗? 他纨绔的那几年,罚跪、关禁闭、打板子……他什么没挨过。 “父亲,”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若这这些便也罢了。这个逆子还把郑先生的衣裳,洒满了墨点。方才儿子到了的时候,郑先生脸上都还没有擦干净。” 江尚绪看向江世泓,面色严肃了几分:“怎么可以对先生不敬?” 江世泓连忙解释: “祖父,我不是故意的!先生原本出去喝茶了,我才动手的,没注意到他进来。而且我本来端着砚台是想洒怀真的,结果他躲开了,墨就……”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江尚绪听明白了,又问: “你好端端的,惹人家怀真做什么?” “我见他一坐就是一整天,想要让活动活动筋骨。” “说实话,要不然待会你父亲动手,祖父可不护着你了。” 江世泓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 “今天芷儿妹妹带的杏仁酥,只给了我两块,却给了杨怀真三块……” 江尚绪眉头一挑:“哦?” “杨怀真还说好吃,芷儿妹妹说明天再给他带。”江世泓越说越委屈,“他还说,明天他也给芷儿带他家厨娘做的点心……” 江尚绪忍俊不禁,捋须的手微微一顿。 江琰火气更甚,没出息的玩意,小小年纪就争风吃醋,结果没比过人家,就要动手。 只听江尚绪却问: “那为什么芷儿只给你两块,却给了他三块?” 江世泓道:“芷儿书上有处地方不懂,杨怀真给她讲解了……” “那你怎么不给芷儿讲?” 江世泓挠挠头,小声道:“我也不会……” 江琰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没用的东西!你还好意思说!” 瞧瞧人家杨怀真,小小年纪,不仅武艺在身,关键是学识也不差,文武双全。 再瞧瞧自家儿子,反倒是越来越像一个纨绔子弟。 江尚绪打趣,“看来,芷儿是更喜欢有学问的了。” 江世泓不服气地嘟囔: “学问有什么用?遇到坏人,又保护不了芷儿妹妹!我习武才能把他们打跑。” 江尚绪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缓缓道: “可是我们有护卫,有小厮,遇到危险,自然有人出手,大多时候用不到自己。对不对?” 江世泓眨眨眼,觉得祖父说得有道理。 江尚绪继续道: “可你看那些有才华的人就不一样了。出口成章,见多识广,在人群中自然出众。就像你两个师兄。小姑娘都喜欢才子,不喜欢只会打架的莽夫。” 江世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喃喃道: “祖父说得好像有道理……” 江琰站在一旁,看着这爷孙俩旁若无人地讨论“小姑娘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只觉得脑仁疼。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江尚绪已经站起身,拉着江世泓往外走。 “走,时辰也不早了,跟祖父去正院用饭。” 江世泓乖乖跟着走,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里竟有几分……得意? 江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中的鸡毛掸子缓缓垂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抛弃了。 锦荷堂内。 苏晚意见江琰空着手回来,面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怎么?又被父亲还是母亲拦下了?” 江琰在榻上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父亲护着他。” 苏晚意笑出了声:“我就知道。” 江琰看着她,有些委屈,“你说,父亲当年对我们兄弟几个,可不是这样的,怎么到了世泓这里,就……” 苏晚意拍拍他的手,安慰道: “隔辈亲嘛,都是这样。父亲那是疼孙子。” 江琰摇摇头,“我觉得是这几年父亲年纪大了”。 这时,怡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手绢,走到江琰跟前,才小心将手绢打开,里面是两块点心。 她冲着江琰甜甜一笑: “爹爹快尝尝这个点心,安安特意给爹爹留的。” “哎哟,还是我的安安贴心。” 他将女儿抱到怀里。 “爹爹不要生气嘛,哥哥不是故意的,下次真的不会了。” “哼,别提你哥哥,他哪次不说下次真的不会了,信他就有鬼了。” 苏晚意在一旁笑而不语,每次都相信的就是他自己。 又听他问道: “澈儿呢,还在书房吗?” “嗯,还在写字呢。”苏晚意道,“我这就让人叫他过来,也该用膳了。” “唉,倒是比他哥哥省心多了。” 很快,江世澈走了进来,如今他也七岁了,此时乖乖行礼道: “父亲,母亲。” 江怡安见到自家哥哥进来,便要下榻,又把点心递给他吃。 江世澈笑着摸摸他的头,“安安乖,马上要用膳了,咱们先不吃点心了。” 江琰看到这幅画面,却凑到苏晚意耳边小声道: “娘子,你觉不觉得澈儿小小年纪,怎么跟个老夫子似的?” 苏晚意嗔他一眼,事真多,又嫌世泓性子太野,又嫌世澈性子太闷。 不过也并没有说什么,转身去安排膳食了。 饭菜摆好,只见正院的一个丫鬟提着食盒进来。 “五公子,少夫人,世泓公子吩咐奴婢把这道鸽子汤送来,说是给五公子败败火。还让奴婢带句话,让五公子不要再生气了,小公子他已知错了。” 江琰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苏晚意笑着让人接过来摆上,又亲自盛了一碗给他。 “行了,别跟他置气了,快喝吧。” 江琰不喝。 “爹爹快尝尝嘛,爹爹尝尝好不好喝,安安也想喝。” 江琰这才拿起勺子来,这可是替自己女儿尝尝味道如何,没有其他意思。 第3章 昔日旧友 这一日,江琰正在东海通商使司衙署处理公文。 窗外日光正好,案上文书堆积如山。 江琰提笔批阅,偶尔蹙眉思索,偶尔落笔如飞。 自日本大捷后,东海方向越发繁忙,对日通商、银矿分成、使团往来,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他过目。 正忙着,门外一道声音响起:“大人。” 是韩承平。 “快进来。” 门被推开,只见韩承平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江琰见他那副模样,放下笔笑道: “什么事高兴成这样?” 韩承平几步来到江琰对面,“是文渊兄回来了!昨日已到京城!” 江琰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这么快?” 韩承平点头。 “他昨日黄昏到的,安置好后便派人给我递了信。说是今晚约咱们俩小酌,就在樊楼!” 江琰脸上绽开笑容。 洛文渊。 这个名字,勾起了太多回忆。 当年江琰在崇阳书院讲学时,结识了韩承平和洛文渊。 彼时三人皆为及冠,年龄相仿,一见如故。 在书院那几日,他们彻夜长谈,论诗书,议时政。 后来江琰去即墨,韩承平前来投奔,在即墨一待就是六年。 洛文渊则留在书院继续求学,走了科举之路,中了进士,又外放为官,辗转多地。 这些年,书信往来并未断过。 只是天南海北,再未相见。 一晃,竟是十余年已然过去。 申时末,樊楼。 江琰与韩承平一下便一同过来了。 二人并肩登上二楼,推开约定好的雅间门。 屋内,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正坐在桌前,闻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人蓄了短须,面容比记忆中成熟许多,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和风霜。 但那双眼睛,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清亮,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 “文琢兄。”他站起身,唤的是江琰的字,声音有些发颤,“承平兄。” 江琰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 “文渊兄!”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为一句话,“你老了。” 洛文渊笑了,眼眶微红: “你不还是一样,当年才貌双绝的探花郎,也终是多了几分沧桑。” 韩承平在一旁插嘴: “好了,泓哥儿都十几岁了,能不老吗!” 三人都笑了。 洛文渊让两人落座,亲自斟酒。 十多年未见,却没有半分生疏,仿佛昨日才分别。 “文琢兄,”洛文渊端起酒杯,“这杯敬你。此番调任回京,多亏你周旋。” 江琰摆手: “说这个就见外了。你政绩卓著,本就是该提拔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他顿了顿,笑道,“况且,把你弄进户部,也是给二叔送了一员得力干将。他老人家可高兴坏了。” 洛文渊如今是户部的主事,正六品。 韩承平举杯: “来来来,喝酒!今日只叙旧,不谈公务!” 三杯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们说起当年在崇阳书院的往事。 韩承平提起洛文渊那时爱钻牛角尖,为了一句诗能跟夫子争半天。 洛文渊提起韩承平年纪最沉稳,总被其他同窗拉着干些出格的事。 说着说着,又说起这些年的经历。 洛文渊讲他在地方上的见闻,讲那些贪官污吏的可恶,讲那些百姓的淳朴。 韩承平讲他和江琰在即墨的六年,讲海上的风浪,讲地方的治理,码头的兴建,以及东征日本。 不知不觉,已是亥时。 江琰看了看天色,放下酒杯: “今日就到这儿吧。明日还要早朝,我可不敢多喝。” 韩承平笑他: “瞧瞧咱们的征东伯,连酒都不敢多喝,说出去谁敢信。” 洛文渊也笑: “就是。犹记得当年在书院临行前一晚,你还敞开了喝。” 江琰摆手: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上有陛下,下有公务,哪敢放肆?” 他站起身,对洛文渊道,“文渊兄,下次休沐,咱们再好好喝一场。到时候不醉不归,谁也不许跑。” 洛文渊笑着应了。 亥时三刻,忠勇侯府,锦荷堂。 江琰回来时,苏晚意还未歇下,正倚在床头看书。 小怡安已经睡了,两个儿子也已经回各自房间了。 江琰道:“怎么不先歇着?” 苏晚意放下书,笑道: “还早,也睡不着。今晚和韩大人他们喝酒,可尽兴?” 江琰在她身旁坐下,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明日还要早朝,可不敢多喝。文渊兄十二年没见,老了不少,不过性子都是没变。你不知道我一开始还担心,万一再见是变得生疏。” 他顿了顿,感慨道,“当年在书院,我们三个……唉,一晃就这么多年了。” 苏晚意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父亲方才派人来过,说明日用过晚膳后,让你到前院书房去一趟。” 江琰一怔:“可说了什么事?” 苏晚意摇头: “没有。不过二叔和三哥他们也会来,应该是有要事商议。” 江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知道了。”他道,“明日我早些回来。”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熄灯歇下。 次日,江琰下值回来,刚进府便被管事告知:太子殿下来了,正陪着夫人说话呢。 他一愣,匆匆回锦荷堂换了衣裳,便往正院赶去。 江尚绪和江世贤已经在了,正陪着赵允承喝着茶 见江琰进来,赵允承起身打招呼:“五舅舅回来了。” 江琰忙上前见礼,又向周氏问了安。 周氏前两日得了风寒,如今靠在榻上,面色比前两日好了些。 说了几句话后,下人来禀告,江尚儒和江琛也过来了。 眼看众人都到齐了,周氏便交代让下人赶紧摆饭,直接在正院的前头正厅里。 不过她并没有跟赵允承他们一起用,而是在房间自己一个人用了。。 一行人用过饭,又喝了盏茶,便随江尚绪往前院书房去了。 第4章 私采银矿 书房内,门关好后,江尚绪从案上拿起一叠书信,放在众人面前。 “这是近两年陆陆续续查到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庆阳王府这些年做的事,都在这上面了。殿下请看。” 太子拿起那叠信,一页页翻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侵占田地,纵奴伤人,收受地方官员贿赂……一桩桩,一件件,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其他人并没有再看,他们之前便已见过了。 “这些罪名……”太子放下信,看向江尚绪。 “外祖父,这些罪名虽然不少,但说到底,不过是些恶霸行径。庆阳王毕竟是皇室宗亲,父皇会如何处置?” 江琛道: “殿下所言极是。这些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以陛下的性子,多半是申斥一番,罚俸了事。” 江世贤也点头:“毕竟是宗亲,陛下总要顾及皇家颜面。” 江尚绪没有说话,只是又从书架的一个盒子里取出一个信封,递向太子。 “这是前日刚送到的,殿下请看。” 那信封已经拆开,显然是看过的。 太子接过,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这……” 信上写的,是庆阳王府的又一项“罪名”——私采银矿。 原来是庆阳王世子前两年途经漠南府——与蒙古交界之地,意外发现了一座银矿。 这是大宋刚收回的疆土,三年前刚派遣了官员,开设府衙。 因着庆阳王府刚好与当地知府有姻亲关系,那个知府也是个胆大的,双方一合计,便谋划好偷偷开采,征集了好多工匠,并派了人手看着。 如今已然分赃两年了。 那银矿的产量,竟比朝廷掌握的几处官矿还要大。 “私开银矿……”太子喃喃道,“这可是死罪。” 江尚绪缓缓点头: “不仅如此,下面的人还查到,这些银子用来招兵买马,打造兵器。” 江尚儒道: “这庆阳王莫不是疯了不成?仅靠这一座银矿,他能招多少兵,买多少马?如今太平盛世,民心稳定,他背后无任何世家勋贵支持,难不成就想靠这点人手颠覆朝堂?” 江琰轻笑一声: “二叔这话说的不假,但凡是个有头脑的,好不容易能落着个郡王的爵位,便该老老实实缩在京城,靠着朝廷供养安稳度日,而不是无权无势的情况下还贼心不死。如今咱们瞧着他私采银矿的举动是疯了,可在他自己看来,只怕是觉得天大的机会吧。” “其余的那些罪名加起来,或许陛下还能网开一面。但私采银矿,隐而不报,侵吞朝廷赋税,这是动摇国本的大罪。更别提私下招兵买马了。无论如何,庆阳王府都逃不掉了。” 江尚儒沉声道: “庆阳王这些年行事一向低调,没想到暗地里竟做了这么多事。他是真的……不甘心啊。” 太子沉默片刻,抬头看向江尚绪: “外祖父,您打算如何?” 江尚绪道: “事实摆在面前,自然是把这些消息递到御前,请求陛下裁决。” 太子皱眉: “若是父皇问起,银矿远在漠南,又被庆阳王府联合当地官员掌握,江家如何得知?并且还查出这么多平阳王府罪证?” “此事得需要卫家出出力。那处银矿所在位置,之前卫侯出征时,恰巧路过过。”江尚绪道。 “可以说当时便发现了些端倪,只是当时战事要紧。班师回京后,原是打算派人先前去查探一番,确认后再上奏禀报时,发现当地已有官兵驻扎,便以为是地方府衙已经上报朝廷。后来意外得知,朝廷并不知晓,这才派人继续查探,继而发现庆阳王府的勾当。” 赵允承又问: “会不会打草惊蛇?漠南距离京城甚远,父皇派人前去探查也需时日,万一被庆阳王察觉,狗急跳墙……” 江尚绪摆了摆手: “殿下放心。这些日子,我已派人暗中监视庆阳王府的一举一动。还向靖远侯借了些人手,埋伏在那处银矿周围以及当地参与的几名官员周围。只要一声令下,绝对人赃并获,一个也跑不掉。” 太子这才松了口气。 “外祖父思虑周全。”他站起身,“此事便辛苦外祖父、外叔祖父以及各位舅舅了。” 江尚绪道: “殿下言重。江家与殿下,本就一体。庆阳王这些年的小动作,也该有个了断了。” 众人又商议了几句,太子便起身告辞。 勤政殿,烛火通明,景隆帝还在批阅奏折。 案上的文书堆得老高,他一本本地看,偶尔提笔批几个字,偶尔蹙眉沉思。 钱喜端着一盏参汤,轻轻放在案角。 “陛下,时辰不早了,用了这药参汤该歇息了。” 景隆帝“嗯”了一声,却没有停笔。 钱喜站在一旁,也不催,就那么候着。 批完一本,景隆帝端起参汤抿了一口,忽然问道: “太子回宫了?” 钱喜道:“回陛下,刚回。” “刚回?”景隆帝放下参汤,“他去了多久?” 钱喜想了想: “约摸着申时出宫的,这会儿回来,差不多两个时辰。” 景隆帝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大晚上去江家,一待就是两个时辰。太子如今,倒是越来越不避讳了。” 钱喜道: “太子殿下此番,应是是探望侯夫人的。听说侯夫人这两日身子不适,皇后娘娘也派人送去了许多东西呢。太子殿下白日里政务繁忙抽不开身,太子妃又有孕在身,不便走动,便只能趁着黄昏独自去了。” “太医怎么说?” “唉,还是之前那话,侯夫人本来身子就弱,如今年纪越来越大,更是容易生病,除了好生将养,没有其他法子。” 景隆帝瞧他一眼,轻哼一声,“你倒是对江家挺上心。” 钱喜忙道: “陛下这可就冤枉奴才了,原是奴才对陛下上心。陛下对什么上心,奴才自然得多关注两分。” 景隆帝瞧着他,“钱喜啊,你这张嘴,也越发能说会道了。” 钱喜嘿嘿一笑,“那奴才权当陛下在夸奖奴才了”。 “你倒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他重新拿起一本奏折,目光落在上面,嘴里却喃喃道: “罢了。就看这几日,哪家又要倒霉了吧。” 钱喜垂着头,没在接话。 窗外,夜色沉沉。 一场风暴,正在逼近。 第5章 冯琦下落 次日午后,江琰在衙门用完午膳,正靠在椅上小憩。 门被轻轻推开。 江石快步进来,压低声音道: “公子,海蛇号商队派人来了。” 江琰睁开眼,瞬间清醒。 海蛇号——上一回送东西来,已经是三年前了,也是间隔最久的一次。 这些年,他们其实一直没有间断给江琰寻找他想要的作物,间隔或半年,或一年,可一直没有找过。 江琰原本以为这个商队许是出了些什么事,又或是这些年一直没有发现他要找的那几种作物,所以有些放弃继续帮他找寻了,没想到时隔三年多,他们又来了。 “人呢?”他坐直身子。 江石道: “方才少夫人派人来传话,对方送来了几箱子东西,少夫人已经收下了。另外送东西的人还说,他们此行发现了新大陆,里面便有当地人的食物,跟公子图纸上画的很是相像。” “商队的人说,他们会在汴京停留半个月左右,还给我们留了暂居地址。公子若有什么问题,可以派人去找他们。” 江琰霍然起身,赶紧让人叫来傅云清和吕安。 两人刚进门,未来得及行礼,江琰便道: “傅提举,吕提举,本官还有其他要事,需要外出一趟,这里交给你们了。” 两人齐齐躬身:“下官遵命。” 忠勇侯府,锦荷堂院中。 几个大箱子一字排开。 江琰蹲在箱子前,双手微微发颤。 其中一个箱子里,是一堆黄澄澄的东西——玉米。 已经晒干了,颗粒虽不饱满,但在他眼中却宛如一颗颗金豆子。 还有一个箱子里,是红薯。 有半箱已经发了芽,嫩绿的芽尖从表皮钻出来,看着就生机勃勃。 另外两个箱子里,江琰没有认出来那是什么东西,不过其中一个角落的袋子中,里面竟然装着一些红彤彤的东西——辣椒。 江琰拿起一个辣椒,凑到鼻端闻了闻,那股熟悉的辛辣味直冲鼻腔。 他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竟有些发热。 有了这些东西,大宋每年吃不饱饭、饿死的百姓,应该会再少半数了。 “公子?”江石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江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备车。我要去见他们。” 半个时辰后,马车拐进东城门附近的一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寻常人家的院墙。 马车拐了两道弯,最终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前停下。 江石上前敲门。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黝黑的脸探出来,上下打量着江石。 “什么人?” 江石道:“忠勇侯府江家,江伯爷前来拜访贵商队当家的。” 那人一愣,连忙把门打开,转身往里跑: “三当家的!三当家的!有贵客!”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出来。 他四十出头,皮肤黝黑,一看便知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 见到江琰,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草民孙海,见过江伯爷!多年未见,伯爷安好!” 江琰上前扶起他,笑道: “孙当家不必多礼。几年不见,孙当家风采依旧。” 孙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伯爷说笑了,草民这风吹日晒的,哪来的风采?快请进,快请进!” 院中正屋,宾主落座。 有位妇人端上茶来,又摆了几碟点心,便退了下去。 江琰迫不及待地问:“孙当家,此番远航,可还顺利?” 孙海叹了口气,又笑了: “顺利说不上,九死一生倒是真的。伯爷,您是不知道,我们这回走得可远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开始讲述这三年的经历。 “三年前,我们从日本国归来,从泉州出发,一路向南。过了占城、真腊,又走了不知多少日子,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海域。那海里的鱼,长得奇形怪状,有的比船还大!” 江琰听得入神。 “后来我们遇到一场大风浪,船差点翻了。好在船上的兄弟们都经验老到,硬是撑了过来。等风浪过去,我们发现被吹到了一片陌生的陆地上。” 孙海的眼睛亮了起来: “伯爷,那片陆地可真大!我们沿着海岸线航行了半年多,还没走到头!” “那陆地上的人,长得和我们不太一样,皮肤黝黑,身上画着各种花纹,说的话一句也听不懂。他们没见过咱们这样的船,刚开始吓得躲起来,后来见我们没有恶意,才敢靠近。” 江琰问: “那些作物,就是在那里发现的?” 孙海点头: “正是!我们拿出伯爷给的画,比划着问他们。他们看了半天,有个人带着我们去了一个地方。那里种着好多东西——其中便有看着特别像是伯爷您要的红薯、玉米。 “还有那个红彤彤的小玩意儿。” 他说的是辣椒,笑道: “那东西,我们第一次尝的时候,差点没辣死!几个人辣得满头大汗,拼命喝水。后来有个兄弟说,这玩意儿冬天吃,肯定暖和。我们就带了些回来,也放进给伯爷的箱子里了,想必伯爷也看到了。” 江琰忍不住笑了: “孙当家有心了。” 孙海摆摆手,又继续道: “后来,我们在那片陆地待了三个多月,一边休整船只,一边储备物资。不过伯爷要的那些东西,我们也没敢吃,大家胆子小,怕吃了也变成那些黑人。后来返航时,又遇到几波海寇,打了几场硬仗。” “如今我们能活着回来,还真的多亏了我们船队里的阿玄。” “哦?这阿玄是什么人?”江琰顺势问道。 孙海道: “说起来,还是三年前,我们的船在日本海域遇到风浪,救起一个落水的人。那人当时昏迷不醒,身上有伤,脸上还有一道疤。我们把他救上船,养了许久才醒过来。” “可他醒过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问他叫什么,哪里人,一概不知。只昏迷时嘴里一直念叨着‘阿玄、阿玄’,我们就叫他阿玄。” 江琰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孙海继续道: “这阿玄虽然失忆,但本事可大着呢!遇到海寇时,他一个人能打十个!还能看天气,知道什么时候有风浪;会修补船只,那手艺比我们船上的老工匠还好……我们便发现他好似对海上还挺了解。不过问他怎么会这些,他说不记得,只是看到就觉得应该这么做。” “要不是他,我们真不一定能走那么远。” 江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孙当家,此人现在何处?” 孙海道: “在即墨的港口。我们这次回来,船队停在即墨休整,我先带了几个人进京办事。” 江琰又问:“他长得什么样?你细细说来。” 孙海想了想:“看样子不到三十,身量很高,比草民还高出半个头。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到颧骨,看着挺吓人。不过要没那道疤,应该长得不错。” 他笑了笑,压低声音八卦道: “不瞒伯爷说,我们大当家的女儿,对阿玄可上心了。一路上嘘寒问暖,恨不得天天黏着他。可阿玄总说自己这个年纪怕是已经娶妻,万一恢复记忆,不好交代,一直没答应。大当家的这回上岸,就是给女儿找夫婿的,想断了她的念想。” 江琰听到这里,已经按捺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等候在外面的马夫低声吩咐了几句。 马夫领命,匆匆离去。 孙海有些疑惑:“伯爷,您这是……” 江琰回到座位上,努力平复心情: “孙当家,实不相瞒,我有一个妹夫,三年前在日本海域落海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你说的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他。” 孙海一愣,随即喜道: “那敢情好!若真是伯爷的妹夫,也算是缘分!” 江琰又问了许多细节:在哪里救的,当时他穿什么衣服,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征。 孙海一一作答。 一个时辰后,马夫抱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匆匆回来。 江琰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幅冯琦的画像。 正是当年寻他时所作。 孙海凑过来一看,眼睛顿时瞪大。 “是他!”他指着画像,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这就是阿玄!虽然那道疤没有画出来,但这眉眼,这脸型,一模一样!” 江琰霍然起身。 “孙当家,此事还请务必保密,明日我再派人来寻你。”他沉声道。 孙海连连点头:“伯爷放心,草民明白!” 申时三刻,勤政殿。 景隆帝正在批阅奏折,忽闻内侍来报:征东伯江琰求见,说有紧急要事。 他放下朱笔,眉头微蹙,心道怎么这么晚来了,随即道:“宣。” 江琰大步进殿,躬身行礼。 景隆帝抬手:“起来吧。什么事这么急?” 江琰起身,深吸一口气,道: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冯琦,可能还活着。” 景隆帝霍然站起。 第6章 亲去寻人 景隆帝放下朱笔,目光落在站立殿中的江琰身上。 “你再说一遍。” 江琰一字一字道: “陛下,冯琦可能还活着。” 景隆帝绕过御案,快步走到江琰面前。 “消息从何而来?人在何处?” 江琰将方才面见海蛇号商队三当家的事详细禀报,又取出冯琦的画像,呈给景隆帝。 “商队三当家,孙海亲眼辨认,画像中人正是阿玄。此人三年前在日本海域被救起,失去记忆,但身手了得,精通海事,跟着他们商队远赴深海,不久前方归。如今人在即墨港口。” 景隆帝盯着画像,面容也有些激动。 “好,好啊!” 又听江琰道: “陛下,臣请旨明日亲自出发前往即墨,确认此人身份。” 景隆帝眉头微蹙,“朕派褚衡前去即可,定会将人带回来。你如今是征东伯,东海通商使司离不得你。况且此去即墨路途遥远,万一……” 当年冯琦落海,他本就怀疑有人暗中下手,只是没有查到。 若如今此人当真是冯琦,此刻又在即墨。 冯琦之前在即墨待了那么多年,很多人都识得他面容。 说不定此刻已然被人认出,更说不定消息已先一步传到别人耳中。 江琰若是带亲自前去,这一趟最起码十来天才能赶到,那会不会有人对他们再次暗中下手? “陛下。”江琰打断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冯琦是臣的妹夫,又在即墨护臣多年。他落海三年,生死不明,如今终于有了消息。臣若不去,于心何安?”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他还是陛下表弟,是陛下亲封的定海伯,此事关乎重大。若那人真是冯琦,臣需亲自确认。若不是,也好及时回来复命。东海通商使司那边,如今一切井然有序,臣只是离开一段时间,傅云清、吕安两位提举可暂代,出不了乱子。再者,臣也有个私心。臣离开即墨已有五年,当年在哪里付诸一番心血,也想趁机回去看看如今是何景象。” 景隆帝闻言,在殿中踱了几步,又沉吟片刻,终于点头。 “也罢。既如此,你便亲去一趟。” 他走回御案后,提笔写了一道手谕,盖上御宝,递给江琰: “持此手谕,可调动沿途驿站兵马。朕再给你五百禁军,随你同行。” 江琰接过手谕,行礼谢恩。 又听景隆帝道: “你此番前去,对外只说是日本朝廷那边出了变故,需你亲去谈判。至于冯琦的下落,先不要声张,以免让冯家空欢喜一场。记住,速去速回。” “臣遵旨。” 出了宫门,江琰派人去跟孙海传话,让他准备一下,明日一早便随自己出发。 然后自己立马乘车回府,找到父亲。 前院书房,江尚绪端坐案后,听完江琰的讲述,面色凝重。 “你是说,冯琦可能在即墨?” 江琰点头:“十有八九。商队的人亲眼辨认过画像,不会有错。” “商队之人,可信的过?” “儿子跟他们接触好些年了,他们一直为儿子在海外寻找作物,自是信得过的。” 江尚绪沉默片刻,缓缓道: “此事若真,倒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只是——他为何三年不归?” 江琰摇头:“他失忆了。商队的人说,他被救起后什么都不记得,只昏迷时念叨着‘阿玄’二字。想来,那是他潜意识里还记得璇儿。” 江尚绪叹了口气,他看向江琰,“你能亲自去,也好。只是此去即墨,路上小心。那些人既然当初敢动手,此番也不知是否已经得知消息。你的人手可还够用?” 江琰道:“陛下给了五百禁军随行护卫,儿子也会再暗中派人保护自己。足够。” 江尚绪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放他离去。 锦荷堂内,小怡安正跟苏晚意念叨着爹爹何时回来呢,见江琰进来,立马小跑过去。 “爹爹回来啦。” 江琰一把将她抱起来,向内走去。 “安安今日在家做什么了,乖不乖?” “嗯,安安可听话了。今日上午……”又开始细细数着自己都做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江琰道: “马上要用膳了,安安跟着乳母去院子外,看看哥哥他们回来没有好不好?” 小怡安乖乖应下,带着乳母和小丫鬟出去了。 屋内,苏晚意开口: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江琰拉着她在榻边坐下,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苏晚意听完,震惊不已。 “你是说……五妹夫他,可能还活着?” 江琰点头:“八九不离十。” 苏晚意捂住嘴,眼眶也随之泛红: “五妹这三年……她等得好苦。延昭都会叫爹了,可他还没见过……” 江琰揽住她的肩,轻轻拍着。 苏晚意又抬头道: “你是不是要去即墨找他?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陛下已经恩准,要速去速回。” 苏晚意点点头,起身道: “那我这就去给你收拾行囊。如今虽然开春,想来即墨那边风还是挺大,得多带几件厚衣裳大氅……” 江琰拉住她,笑道: “急什么,晚膳还没用呢,吃过饭再收拾也不迟。” 苏晚意这才想起来,忙吩咐小厨房摆饭。 不多时,江世泓带着江世澈从学堂回来,手上还牵着江怡安,一进门便嚷嚷着饿了。 身后还跟着两人,是苏轼苏辙兄弟。 如今他们已是汴京有名的少年才子,去年还双双中了童生。 进到屋内,两人先是恭敬给江琰和苏晚意行礼。 在汴京国子监读书这几年,兄弟二人发生了很多变化。 尤其是苏轼,未到汴京之时,他曾想过江家应该是何等姿态。 身为皇后与太子的母族,世袭侯府,身份显赫,陛下又器重,自是肆意张扬,不把寻常人放在眼中。 然而事实却是,江家虽富贵繁华,众人虽身居高位,且能力出众,却依然处处小心谨慎,但又不能表现的太过谦卑,堕了侯府门楣。 苏轼曾问过江琰,江家在怕什么。 江琰当时仿若跟他开玩笑一般,说: “当然是害怕谁都想当陛下的老丈人,谁都想当太子的舅舅,谁都想争一争那个位置。 江家看着风光无限,可越是风光,越是引人遐想。万一呢,万一就成功了呢。而且这种人还占据很大一部分。 所以啊,即便某个皇子的外家只是一个七品县令,又或者这个皇子只是一名宫女所出,只要他们有这个资格,便会忍不住去肖想,甚至不要命的去争去抢。 身为太子外家,江家就是一个活靶子,谁都想把你拉下来取而代之,所以必须得时刻小心谨慎着,免得被人钻了空子。” 在国子监的日子亦是如此,总有人因为他们兄弟是江琰的弟子,恭维讨好的有,心怀恶意的也有。 几年下来,苏轼的性子很明显变得沉稳、内敛许多。 反倒是苏辙,这几年在江琰的教导下,倒是也多了一两分随性洒脱。 在江琰看来,如今兄弟二人倒是正好,哥哥不再那么放荡不羁,肆意妄言,弟弟也不再那么持重老成,寡言少语。 第7章 密州探亲 饭菜摆好,众人落座。 江琰端起碗,看了众人一眼,开口道: “有件事要同你们说。明日我需出趟远门。公务上的事,少则一月,多则两月便回。” 江世泓筷子一顿,“爹,你去哪里啊,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去?” 江琰瞪他一眼,“我去忙公务,你跟着作甚?好好在家读书,别给你娘惹事。” 江世泓撇撇嘴,小声嘟囔:“我哪有惹事……” 苏晚意在旁边轻笑,没揭穿他。 江琰看向江世澈,道: “澈儿,爹知道你向来听话,用功。不过你还年纪尚小,读书也得当心身子,注意不要太累,知道吗?” 江世澈乖乖点头:“知道了,爹爹。” 小怡安原本正吃着饭,此刻抬起脸来冲着江琰甜甜一笑。 “爹爹,安安在家乖乖的,等爹爹回来。” 江琰此刻内心简直不要太熨帖,听听这年仅四岁的小女儿说的话,再看看这个虎头虎脑的长子。 是的,或许每日勤加练功的原因,这几年江世泓面容显得越发坚毅,与海生长得也越来越不像了。 江琰又看向苏轼苏辙: “你们俩也是,不要只关注学业,也要注意身子,每天强身健体不能懈怠。功课上有不懂的,可以抽空去请教你们师公,或等为师回来。” 苏轼起身道: “老师放心,学生定当用功。” 苏辙也起身行礼。 江琰摆摆手让他们坐下,又看向江世泓,语气重了几分: “尤其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学堂里那些事。再跟人打架,等我回来收拾你。” 江世泓缩了缩脖子,小声应道: “知道了……” 一顿饭吃得还算和谐。 饭后,书房。 江琰将苏轼苏辙叫到跟前,又考校了一下功课。 苏轼两兄弟考校完毕,江琰点头,眼中划过赞赏之色。 “不错,很扎实,对经义也有自己的理解。若是明年参加院试,应该没什么问题。” 兄弟俩听完后自然高兴。 不过江琰却想到,明年若是过了院试,说不定还要趁热打铁继续准备乡试,会试,殿试。 如此一来,岂不是未来两年都抽不出空探亲了。 随他来京这五年,兄弟俩也只见过苏洵和程氏夫妇两回,距离上次回去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想了想,他便道: “你们父亲苏洵,如今升任密州通判,这个事你们虽已知晓,却不曾在你父亲升迁后见过面。我想着,索性为师这段时间也不在京中,不如你们兄弟也趁此机会,回去探望探望父母。” 苏轼眼睛一亮:“老师,真的吗?” 苏辙也面露喜色。 江琰道: “等下回去便让你师母给你们安排,收拾妥当便可动身。去掉来回路途,你们可以在密州待上一个多月。” 苏轼连连点头:“谢老师!学生这就去收拾行囊!” 两人正要退出,门忽然被推开,江世泓探进一个脑袋。 “爹,两位师兄,你们说什么呢?” 江琰皱眉:“怎么哪都有你!大人的事,你少打听。” 江世泓嬉皮笑脸地挤进来,凑到苏轼身边: “大师兄,你们要出门?去哪儿?” 苏轼笑道:“我们回密州探亲。” 江世泓眼睛一亮:“密州?好玩吗?我也想去!” 江琰沉下脸:“你去凑什么热闹?好好在家读书!” 江世泓急了,跑到江琰身边,扯着他的袖子。 “爹,我保证不惹事!我就跟着师兄他们,去看看密州是什么样!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呢!” “胡说八道!即墨,杭州你都去过,哪就没出过远门了。” “哎呀,那不一样。” 可是江琰不为所动。 江世泓又去求苏轼苏辙,“两位师兄,你们帮我说说话!” 苏轼看向江琰,试探道: “先生,要不……就让泓师弟去吧?我们会看好他,大不了您多派点人手呗。” 苏辙也道: “先生放心,有我们在,不会让泓师弟闯祸的。” 江琰看着这三个少年,一个比一个殷切,最后叹了口气。 “罢了。你去可以,但要听你两位师兄的话,不许乱跑,不许惹事。若让我知晓你在外面闯祸,回来有你好受的。” 江世泓欢呼一声,跳起来抱住苏辙: “太好了!二师兄,咱们什么时候走?” 苏辙笑着扶住他,又看向自家兄长。 “今日有些晚了,等明天收拾一下,后日一早出发吧。” 江世泓一溜烟跑出去:“不晚,我现在就回去让娘给我收拾东西!” 转眼间已经一溜烟来到苏晚意面前,兴冲冲的讲述自己要去密州,父亲也已经准允的事,然后让苏晚意帮他收拾行囊。 他还对江世澈和怡安道: “阿澈,安安,等哥哥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江世澈眨眨眼,有些羡慕,却没吭声。 小怡安却拉了拉江世澈的手,“安安陪哥哥在家读书哦。” —— 次日,寅时末,天色未明。 江琰已整装待发。 苏晚意送他到门口。 江琰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苏晚意点头道:“你也小心。” 江琰翻身上马,带着江石和一队亲卫,消失在夜色中。 城门外还有等着他的禁军。 又一日,辰时,汴京西门。 一辆宽敞的马车停在城门口,苏轼苏辙和江世泓三人站在车旁,身后是苏晚意安排的十名护卫以及一众小厮、婆子。 海生自然在内。 苏晚意拉着江世泓的手,细细叮嘱: “出门在外,要听两位师兄的话,不许乱跑,不许惹事。到了密州,记得给家里写信。” 江世泓满口答应: “知道了娘!您都说了八百遍了!” 苏晚意又看向苏轼苏辙,“泓儿顽皮,你们多看着他些” 苏轼抱拳道: “师母放心,学生定当照顾好泓师弟。” 苏辙也行礼。 苏晚意点点头,让人将准备好的礼物搬上车——给苏洵的一块上好的砚台,给程氏的几匹苏锦,还有一些汴京特产。 车帘放下,马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江世泓从车窗探出脑袋,朝苏晚意挥手: “娘,我走了!等我回来!” 苏晚意站在城门口,目送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 第8章 冯琦受伤 十日之后,即墨城外,浩浩荡荡的队伍出现在官道上。 五百禁军骑兵,旌旗招展,尘土飞扬。 城门守军远远瞧见这阵状,吓得如临大敌,下令赶紧关闭城门。 待看清旗帜上的禁军字样,又连忙大开城门,并派人赶紧到州衙传信。 江琰策马入城,熟悉的街景扑面而来。 五年了,他离开即墨已经五年。 不过这里的一草一木,竟还和记忆中相差无几。 距离州衙还有不到一里时,知州沈恪率同知吴文远、州判叶临清、吏目赵秉忠等人,已经迎了过来。 江琰下马,沈恪等人上前,拱手道: “下官不知伯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伯爷海涵!” 江琰扶起他,笑道: “沈大人不必多礼。多年未见,诸位可好?” 沈恪等人纷纷应和,簇拥着江琰向州衙走去。 落座奉茶,还未来得及寒暄,江琰便开门见山: “实不相瞒,本官此来,是为寻冯琦。” “冯将军?”众人面露惊讶,他们自然知晓冯琦在日本坠海之事,只是都只当他已然故去,怎的又在即墨了。 江琰将海蛇号商队的事说了。 没想到此言一出,沈恪眉头微皱,看向同知吴文远。 吴文远面色微变,低声道: “伯爷,您说的这个商队……昨日出了事。” 江琰心中一紧:“什么事?” 吴文远道:“昨日一早,商队大当家,一位名唤刘金体的中年男子前来报案,说他们商队的人都被害了。卑职带人赶去时,只见那些人还都躺在床上,一刀毙命。仵作验过,应是半夜是被人下了迷药,趁昏睡时杀害的。 不过其中倒是少了两人,一个是那刘金体的女儿,另一个是随行的护卫,名唤阿玄。” 江琰霍然站起:“怎会如此?” 吴文远道: “那刘金体说,他前一夜睡不着,去了花满楼消遣,次日一早回来才发现出事。而且还在那个阿玄居住的房间里,还有院子里,都有打斗痕迹,还有血迹。” 江琰脸色铁青。 “不过下官也曾去看过,那些人里面并没有冯将军。难不成……”沈恪突然意识到什么。 江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沉声道: “那个阿玄,很可能就是冯琦。” 沈恪连忙起身,连声道:“下官失职!下官失职!请伯爷责罚!” 江琰摆摆手:“不怪你。当务之急,是找到人。沈大人,请再加派人手,全城搜捕,务必找到他们。” 沈恪连连应是,立刻传令下去。 入夜,州衙后宅。 江琰用过晚膳,却无心安睡。 他在房中踱步,不时望向窗外。 冯琦,你在哪里? 若你还活着,为何不现身? 若你已遭遇不测…… 他不敢往下想。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 忽然,院中传来一声低喝:“什么人!” 是江石的声音。 江琰快步走到窗前,只见江石正揪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西厢房那边走过来。 那人拼命挣扎,嘴里喊着: “放开我!我不是坏人!不要杀我!” 江石充耳不闻,拎着她来到江琰房前。 “公子,抓到一个溜进来的小贼。” 江琰开门出来,借着廊下的灯光打量那人——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发髻凌乱,满脸惊恐。 “你是什么人?你可知,这里是州衙?”江琰沉声问。 那姑娘抖着嘴唇,却不说话。 江琰皱眉,对江石道:“叫人过来,送去牢房。” 姑娘一听,吓得跪倒在地,连声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不是贼!我是来找东西吃的!” 江琰目光一凝:“找东西吃?” 姑娘抬起头,眼中含泪:“阿玄哥,他……他受伤了,藏在这里,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给他找些吃的……” 江琰心中剧震,蹲下身盯着她: “你是刘金体的女儿?” 女子听到自己父亲名字,点了点头。 “阿玄他在哪?” 姑娘指着西边:“在、在里面……他受伤了,昏迷着……” 江琰霍然起身,大步往西边杂物间走去。 江石紧随其后。 杂物间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角落处,隐约有个人影半躺着。 江琰拨开杂物,看清那人的脸——面容憔悴苍白,双目紧闭。 正是冯琦。 “快!抬到房里!去请大夫!”江琰连声下令。 几个侍卫七手八脚将冯琦抬起,送入厢房。 那姑娘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等大夫匆匆赶来,为冯琦诊脉、清理伤口。 肩上那道伤口颇深,虽已用布条包扎,却已有些感染。 大夫开方煎药,又用烈酒清洗伤口,重新包扎。 那姑娘蹲在角落,看着这一切,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等大夫处理完,其他官员也都到了,看到躺在床上的冯琦,皆面色沉重。 江琰走到那姑娘面前,放缓了语气: “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抬起头,小声道: “我叫阿鸢。” 江琰点点头: “别怕,本官不是坏人。阿玄……是我要找的人。你告诉我,前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鸢抽抽噎噎地说起来。 原来那夜,他们正在院中歇息,半夜忽然有人潜入。 冯琦警醒,与来人交手,护着她逃了出来。 一路躲躲藏藏,最后翻墙进了这个院子。 冯琦说这里安全,让她不要出去。 可紧接着他发起高烧,昏迷不醒。 小姑娘又饿又怕,才冒险出来找吃的。 “阿玄哥说,谁也不能相信……”阿鸢哭着道,“我不敢出去,也不敢喊人……大人,阿玄哥会死吗?” 江琰轻声道:“不会的。有大夫在,他会没事的。”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当家刘金体冲了进来,一眼看见蹲在角落的女儿,扑过来抱住她,老泪纵横: “阿鸢!阿鸢!你吓死爹了!” 父女俩抱头痛哭。 良久,刘金体松开女儿,向江琰跪下,重重磕头:“伯爷大恩,草民没齿难忘!” 江琰颔首:“不必多礼。令媛无事便好。” 折腾了大半夜,众人终于散去。 大夫留在厢房守着冯琦,江琰回房歇息,却辗转难眠。 冯琦就在隔壁,昏迷着,发着烧。 四年前,他落海失踪。四年后,他出现在即墨,带着伤疤,失去记忆。 这四年,他经历了什么? 那些杀他的人,又是谁派来的?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直到天色将明,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巳时,江琰醒来。 洗漱用膳后,他问江石:“冯琦如何?” 江石道: “大夫说烧退了些,不过人还未醒。大夫还在厢房守着。” 江琰点点头,起身往厢房去。 推门进去,大夫正坐在床边,见他进来,起身行礼。 江琰摆摆手,走到床边坐下。 冯琦躺在那里,面色比昨夜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脸颊那道伤疤触目惊心,可那张脸,分明就是冯琦。 江琰看了许久,轻轻唤了一声:“冯琦。” 没有回应。 他又唤:“阿玄?” 还是没有回应。 江琰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忽然—— 冯琦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起初有些迷茫,渐渐聚焦,落在江琰脸上。 他盯着江琰看了许久,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沙哑的呼唤: “五哥……” 江琰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认得我?” 冯琦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复苏。 他张了张嘴,声音虚弱却清晰: “五哥……你是……五哥……” 江琰猛地握住他的手,“冯琦!你记得我!你真的记得我!” 冯琦眨了眨眼,仿佛在努力回想。 过了许久,他喃喃道: “我记得……你是五哥……江家……阿璇……阿璇呢?” “她在等你。”他道,“她一直在等你。还有延昭,你儿子,已经四岁了。” 冯琦的眼眶也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第9章 落海真相 两日后,即墨州衙后宅,厢房内。 冯琦靠在床头,面色已然好了许多。 虽然脸颊那道伤疤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狰狞,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清明。 江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半天没喝一口。 “说吧。”他开口,“如今既已都想了起来,这几年的账,该算算了。” 冯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当初在日本,平乱之后,我率使团前往日本国都谈判。行至半途,海上起了风浪。船摇晃得厉害,我正在舱内与几位将领议事,忽然有人来报,说底舱进了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我当时没有多想,便着手下令安排,自己也准备过去瞧瞧。没想到走到舱门口时,忽然脑后一阵剧痛——有人用重物砸了我的头。” 江琰眉头紧锁:“是谁?” 冯琦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宇文烈。” 江琰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来。 宇文烈。 这个名字他亦是熟悉的。 冯琦曾说过,当年他还在军中当普通士兵时,宇文烈便是他的同袍。 后来冯琦去了即墨,宇文烈二话不说便跟了去。 清剿海寇,还有东征日本那几仗,宇文烈替冯琦挡过刀,救过他的命。 冯琦曾不止一次说过,宇文烈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江琰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冯琦苦笑一声,牵扯到伤口,疼得龇了龇牙,却还是继续道: “我也想不通。这些年,我从未怀疑过他。尤其接到你那封提醒我小心的密信后,我还让他去查身边有无可疑之人。他查了一圈,也逮到几个行为异常的将士,都处理了,我便信了。” “谁知……”他闭了闭眼,“背后下手的,竟是他自己。” 江琰沉默良久,才问:“后来呢?” 冯琦道: “后来我就不知道了。那一击太重,我当场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在一艘船上。” “那是一艘商船,海蛇号。他们说我漂在海上,正巧有根浮木,这才被他们救了起来。身上有伤,昏迷了几天几夜。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琰问:“一点都想不起来?” 冯琦摇头:“想不起来。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见我可怜,便收留了我。因为我昏迷时总念叨着‘阿玄’两个字,他们便叫我阿玄。” 冯琦眼眶微红,“可当时他们提到阿璇这两个字,我也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内心有道声音告诉我,这个人对我很重要。” 他继续道: “在船上待了些日子,我发现自己对海上那些事莫名熟悉。看天气,补船只,掌舵操帆,好像天生就会。遇到海寇时,我还能打。孙海说我一个人能打十个,倒也不是夸张。” 江琰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不谦虚。” 冯琦也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 “后来孙海说,他们要出海远航,去从未去过的地方。问我愿不愿意跟着去。我想着自己也无处可去,便答应了。” “这一去,就是三年多。” 江琰问:“那三年,可曾想过回来?” 冯琦摇头:“想过,但不知道回来做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家在哪里,不知道有没有亲人。有时候梦里会闪过一些画面——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可醒来后,什么都抓不住。” 他看向江琰,目光里带着感激: “五哥,若不是你找来,我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江琰拍拍他的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琰又问: “刺杀的事,你可有头绪?” 冯琦摇头:“没有。就连宇文烈当年为何要杀我,是谁指使的,我都一无所知。不过——” 江琰当时确实没有在信中告知他,萧家有问题,不过此时还是开口了: “是安国公萧元徽。” “安国公?怎会是他?”冯琦震惊。 “他背后可能是雍王……”江琰将所有事以及猜想都跟冯琦说了一遍,当然刨除掉萧烨心怡江璇之事,只说萧烨是因为与他亲如手足,才暗中出手帮他。 “没想到,安国公竟藏的如此之深。”冯琦感慨。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 “我到即墨的第二天,曾上街走过一趟。回来后,便有人来打听我。” 江琰目光一凝:“打听什么?” 冯琦道: “向商队的人打听,船上有没有一个叫冯琦的人。商队的人说没有,那人便走了。” 江琰沉思片刻,道: “你在即墨多年,有些百姓认出你来,倒也寻常。又或者说,这些百姓中,其实早藏有奸细,那些杀手,就是冲你来的。” 冯琦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不知道,是谁派来的?会不会又是安国公?” 江琰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复又坐下: “此事暂且放一放,你先养好伤要紧。我已经飞鸽传书回京,将此事禀报陛下和家里。等你好些了,咱们就启程回京。” 冯琦眼睛一亮:“真的?什么时候?” 江琰看他那急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急什么?你这伤还没好利索,再养几天。” 冯琦急道: “我好差不多了!五哥,你是不知道,我做梦都想回去!阿璇她……她还好吗?” 江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欣慰。 “她好。就是等得苦。”他轻声道。 “你走的时候,她刚怀上延昭。如今延昭四岁了,会叫爹了。她日日盼,夜夜盼,盼了四年。” 冯琦却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攥紧被角,半天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的日子,冯琦安心养伤。 大夫每日都会来诊脉换药,还直言冯琦底子好,伤口愈合的很是不错。 那个名叫阿鸢的姑娘来过几次,想进去看看冯琦。 可每次通报,冯琦总是拒绝,让侍卫拦下。 只有一次例外。 那天商队的好几个人一起来探望,阿鸢混在人群中,终于进了屋。 她站在角落里,看着冯琦,眼睛亮亮的,却一句话也没说。 冯琦知道她在看自己,却始终没有看她。 等众人散去,阿鸢最后一个离开。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冯琦却已经背过身去,闭上了眼。 阿鸢咬了咬唇,转身走了。 江琰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第10章 直言拒绝 养伤养到第十日,冯琦再也待不住了。 这日一早,他便催着江琰: “五哥,我好了!真的好了!咱们明日就走吧!” 江琰正在用早膳,被他吵得头疼,无奈道: “你急什么?大夫说了,你肩上那道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路上颠簸容易裂开。” 冯琦急道: “裂开就裂开,回去再养!我想阿璇,想窈窈。还有延昭,我都还没有见过!” 江琰看着他,叹了口气。 这十日,冯琦虽然没说,但他看得出来。 每晚睡前,冯琦都会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有几次,他半夜起来,听见冯琦在隔壁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跟谁说话。 “罢了。”江琰放下筷子,“明日一早启程。” 冯琦大喜,连声道: “多谢五哥!多谢五哥!” 当晚,厢房。 有下人进来禀报:刘金体前来求见。 不多时,门再次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刘金体。 冯琦道:“刘大当家,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 刘金体站在门口,搓着手,面色有些复杂。 他走进来,在桌边站着,半晌才开口。 “阿玄——哦不,该叫冯伯爷了。”他道,“深夜前来,冒昧打扰伯爷休息,是草民听闻伯爷明日便要回京,故而,有一事相求。” 冯琦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金体硬着头皮道:“是……是关于小女阿鸢的。” 冯琦眉头微蹙。 刘金体继续道: “阿鸢这丫头,对伯爷的心思,在商队里也是众所周知的。她心里只有伯爷,再装不下旁人。伯爷此番回京,可否……带上那丫头?” 冯琦听完,面色沉了下来。 “带她回京?你的意思是让我娶她?刘当家难不成还不知道我京中已有妻儿?” “不不不。”刘金体连忙摆手,脸上带着些许惶恐。 “伯爷身份贵重,草民怎敢有如此非分之想。草民求伯爷,可否看在过往几年朝夕相处的份上,娶她做个妾室便好。只要让她跟着伯爷,草民就心满意足了。” “不可能。”冯琦一口回绝。 “这几年我失踪在外,家中妻儿苦苦等候。如今好不容易回京团聚,怎可带名女子回去,徒惹他们伤心,破坏我夫妻情分。” “这点伯爷尽可放心。”刘金体立马保证道,脸上带着些谄媚。 “只要您把鸢儿纳进府,今后鸢儿定当好好侍奉伯爷与夫人。草民也会叮嘱她,守好本分,早日给伯爷开枝散叶,断不会刻意争宠,扰了您和夫人的清净。” “刘大当家,”他开口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 “这话,我最后再说一遍,我对阿鸢从未存过什么心思,也不会纳她为妾。我自婚后以来,夫妻恩爱和睦,后院如今只有她一人,今后也只有她一人。” 闻言,刘金体脸上讶然的同时,也带了些不满。 若不是当年他们商队搭救,这冯琦早死在海上了,如今恢复了记忆,便一点情分都不顾。 虽然自己一介平民,身份低微,可到底也有些银钱底蕴在的。更何况他女儿长得也好,自己上赶着巴结讨好,只求带回京为妾,怎么拒绝的如此冷硬。 心里想着,便也忍不住道: “伯爷,当年为了救您,我们废尽心力,又是求诊又是买药。尤其是鸢儿,她日夜守着,喂药喂水,比我这当爹的还上心。后来您记忆全无,便让您继续跟着商队,管吃管住。这几年在船上,鸢儿对伯爷更是掏心掏肺的好。草民也想为她寻觅良人,可那丫头满心眼里只有伯爷。如今草民只求伯爷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给她一个妾室名分而已,伯爷难道这也不能成全吗?” 冯琦道: “刘大当家,话已至此,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当初你们救我,自是我感激不尽。但这几年,我在商队,在海上,杀海寇,抗风浪,救过你们多少次,你应该心里有数。若不是我,你们这支商队,早就葬身海底,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刘金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冯琦继续道: “所以,我不欠你们什么。救命之恩,我早已还清。你不必挟恩以报。” 刘金体脸色涨红,低下头去。 冯琦又道: “至于阿鸢——这三四年里,我从未给过她任何承诺,更早告诉过她,我或许早已婚配,娶妻生子,断不可能贸然跟她发生什么。是她自己不听,一意孤行!况且前几日我也是拼死救她一命,也算全还了她这几年的情谊。难不成只要有女子对我有意,我都要带回自己后院不成?你把我冯琦当什么!” 刘金体嚅嗫着,说不出话来。 冯琦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本来,我还想着,你这段时间为阿鸢的婚事犯愁,想托知州夫人认她为义女,再寻一门好亲事。如今看你这般,倒也不必了。” 他转过身,看着刘金体,一字一字道: “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你们救过我,我也救过你们,两清了。往后,不必再来往。自己离去吧,别逼我叫人来赶你。” 刘金体脸色煞白,站起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他低着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陷入沉默。 不多时,门又被推开。 江琰走进来,看着冯琦,似笑非笑。 “咱们冯将军,方才可真是一身威严啊。” 冯琦脸上的冷意瞬间消融,露出几分羞赧:“五哥,你又打趣我。” 江琰在他身边坐下,笑道: “我方才在外面听了一耳朵,那话说得,当真不留情面。” 冯琦叹了口气,道: “五哥,你不知道刘金体的为人,可我清楚得很。之前在船上,他女儿因为我迟迟不嫁,他没少抱怨,明里暗里对我摆了多少脸色。如今得知我的身份,便想着卖女求荣,逼我纳妾。我若给他好脸色,日后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端。” 江琰点点头,道: “可是我看那姓刘的反应,对女儿也有疼惜的,倒也不全是卖女求荣。他们自是不懂在咱们眼里妾室是什么地位,可站在他们的立场,一个商户之女,能进冯家做妾,那也是天大的造化。” 冯琦摇头: “管他什么立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懒得理会。我只知道,我现在只想见到阿璇和两个孩子。这三年,我时常梦见她,只是她和窈窈的身影一直看不真切。如今好不容易能回去了,我怎么可能带别人回去?” 江琰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行了,这些话,留着回京再说给五妹听吧,说给我听,我可不会感动,今后若是让五妹受了委屈,照打不误。” 冯琦脸微微一红,又忍不住问: “五哥,阿璇她……会不会怪我?怪我让她等的太久?” 江琰拍拍他的肩,笑道: “若是再过两年你还未回来,我恐怕也要亲自到你们冯家,绑也得绑着她赶紧改嫁。” 冯琦……默默攥紧了未受伤的右手。 但凡眼前之人的身份不是舅兄,这一拳就要挥出去了。 第11章 密州夜遇 次日清晨,即墨城外,江琰一行整装待发。 知州沈恪率吴文远、叶临清等一众官员在此送行。 沈恪上前一步,拱手道: “伯爷此行匆忙,下官等未能好生款待,还望伯爷见谅。” 江琰笑道: “沈大人客气了。这几日多有叨扰,他日若有公务进京,定要到江家坐坐。” 沈恪连声道谢,又看向站在江琰身侧的冯琦。 冯琦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只是脸颊那道伤疤在晨光下愈发显眼。 沈恪开口道: “冯伯爷,下官有一事禀告。” 冯琦看他一眼:“沈大人请讲。” 沈恪道: “是关于阿鸢姑娘的事。前几日伯爷托下官夫人认她为义女,内子还在筹办,过两日便可办。日后……日后她若寻得好人家,下官自会替她操持,还请伯爷放心。” 冯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有劳沈大人了。” 沈恪又寒暄几句,便退到一旁。 江琰翻身上马,朝众人拱手道别。 冯琦也上了马车,队伍缓缓启程,渐行渐远。 *官道上,冯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江琰骑马走在车旁,偶尔掀开车帘看看他的脸色。 “伤口可还疼?”江琰问。 冯琦睁开眼,笑道: “五哥,我又不是纸糊的。这点伤,不碍事。” 江琰点点头,又走了一会儿,忽然道: “刘金体的事,你方才怎么不跟沈恪说?” 冯琦沉默片刻,道:“就当再还他们一个人情吧。况且事情已经办了,我再反悔,倒显得矫情。” 江琰看着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行了一日,傍晚扎营时,江琰忽然开口。 “冯琦,咱们绕道去一趟密州。” 冯琦一愣:“密州?去做什么?” 江琰叹了口气,面上浮起一丝无奈。 “当初我出发来即墨时,苏轼苏辙兄弟俩也来密州探亲了,世泓也非要跟着一起来。这毕竟是他头一回自己出远门,我实在放心不下。正好多年未见苏洵,顺道去看看。” 冯琦忍不住笑了:“五哥,你这嘴上说放心不下,心里怕是早就想去了吧?” 江琰瞪他一眼,却没反驳。 冯琦道:“成,那就去密州。正好我也想见见世泓那小子,还有苏轼苏辙。好几年没见,不知道长成什么样了。” 江琰看了看他的脸色,道: “你伤还没好利索,路上慢点走,不着急。” 冯琦摆摆手:“无妨。” 又过三日,黄昏时分,密州城外。 队伍在城外十里处停下,江琰吩咐禁军就地扎营,明日一早再出发。 他只带了江石和另一名亲卫,乘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往城门驶去。 冯琦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道: “五哥,我随你一同去吧。来都来了,正好跟苏大人打个招呼,也好几年没见了。” 江琰看着他,有些犹豫:“你伤……” “没事。”冯琦打断他,“在车里坐着,又不走路。” 江琰点点头,“既如此,便走吧。”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密州城内,热闹非凡。 正值十五,又逢庙会,街上人山人海。 两边店铺张灯结彩,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人的、捏面人的、耍杂技的,应有尽有。 空气里飘着各种香味,烤羊肉的、炸糕的、炒栗子的,混在一起,勾得人直咽口水。 马车在人群中艰难穿行,走几步就得停一停。 冯琦掀开车帘往外看,眼中带着新奇:“密州竟这般热闹。” 江琰点点头,目光却一直往人群里搜寻,想看看是否能遇到那三个熟悉的身影。 又走了一会儿,马车又停了。 江石掀开车帘探进头来,“公子,前面围满了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路堵死了。”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敢欺负到小爷头上了?也不去打听打听,小爷我这几年在哪条道混的!海生哥,给我打,但别打死了!至于这个娘娘腔,我自己动手!” 江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江石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 “公子,让属下先去瞧瞧,万一是那些不长眼的先招惹泓哥儿的呢?” 江琰瞪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你还废什么话?还不赶紧过去!” 江石一缩脖子,跳下马车,飞快往人群里挤去。 冯琦看着江琰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五哥,方才那道声音……不会是世泓吧?” 江琰冷哼一声,没有答话。 冯琦默默缩回车里,决定暂时保持沉默。 片刻后,马车前的帘子被掀开,一张小脸探了进来。 江世泓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头发也有些凌乱,活像刚从哪个乡下跑出来的野小子。 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此刻正对着江琰笑得灿烂。 “爹!你怎么来啦?” 江琰看着他这副模样,刚想开口,只见江世泓的目光已落在车厢里的冯琦身上。 他愣了一瞬,盯着那张带着伤疤的脸看了半天,迟疑道: “小……小姑父?” 冯琦笑着点头:“世泓,长这么大了。” 江世泓眼眶瞬间红了,猛地扑进车厢,就要往冯琦身上扑。 江琰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后领。 “你姑父身上有伤!别没轻没重的!” 江世泓被扯得一个踉跄,乖乖在冯琦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小姑父,你真的回来了?你怎么才回来?小姑姑和窈窈表妹一直在家等你,还有延昭,你还没见过他……”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冯琦眼眶也有些发红,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哑了两分: “好孩子,小姑父回来了,回来了。” 爷儿俩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完全把江琰晾在一边。 江琰瞧着这一幕,温情脉脉的,自己若是贸然出声打断,好像有些不近人情。 好不容易等他们消停了,江琰才开口: “方才怎么回事?” 江世泓转过头,一脸无辜:“什么怎么回事?” 江琰指着他的衣裳,“你这一身衣服,怎么回事?” 江世泓低头看看自己,又抬起头,理所当然道: “哦,这个啊。之前那身衣裳太招摇了,爹您不是时常教导我们出门在外要低调吗?孩儿就想着换身行头,低调行事。” 江琰嘴角抽了抽:“低调行事,你方才在外面喊的那几嗓子,叫低调?” 江世泓挠挠头,嘿嘿一笑:“那不是特殊情况嘛。” 江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说吧,为什么跟人起冲突?” 江世泓撇撇嘴,道:“方才我逛庙会,走到一个摊子前,看到一个蝴蝶头饰特别好看,我就想买下来,带回去给安安。” 江琰眉头微微舒展——还知道惦记妹妹。 江世泓继续道: “结果旁边来了个姑娘,也说喜欢那个头饰。摊主说只剩这一个了,那姑娘就不高兴了。她旁边跟着个男的,应该是她兄长,就让我把东西让给他妹妹。我不肯,他就威胁我,还让底下人动手。” 江世泓摊开手,“爹,您说,这能怪我吗?是他们先动手的!” 江琰看着他,叹了口气,问道: “那你可知那人是何身份?” 江世泓摇头:“不知道。” 江琰气笑了:“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说动手就动手?” 江世泓不服气:“管他什么身份,是他无礼在先。而且爹,您没看见那架势,一看就是在这密州城作威作福惯了的。我猜不是某个府衙官员的家眷,就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纨绔。可那又怎样?比身份,还能比得过我?” 江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冯琦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被江琰瞪了一眼,连忙收敛。 江琰又问:“你两位师兄呢?” 江世泓道: “方才经过一处打铁花的地方,人太多了,挤散了。不过没事,我们约好了,若是走散了,就第一时间到前面的酒楼汇合。” 江琰对驾车的侍卫道:“先去酒楼。” 第12章 打架缘由 酒楼门前,马车刚停下,江琰便看见苏轼苏辙兄弟俩站在门口,正焦急地往两边张望。 江世泓率先跳下车,喊了一声:“师兄!” 苏轼闻声回头,见是江世泓,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苏辙也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看见了紧随其后的江石。 “江石哥?”苏轼一愣,随即往马车方向看去,“莫非……师父来了?” 车帘掀开,江琰探出身来。 苏轼苏辙满是惊喜,连忙上前行礼:“师父!” 江琰点点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带为师去见你们父母。” 苏轼连忙点头,在前头引路,并让小厮赶紧跑回去通报。 一行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清幽的宅院前。 正是苏洵在密州的居所。 苏洵接到通报,早已在门口等候。 见江琰下马车,他快步迎上,拱手笑道: “文琢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江琰亦是感慨:“明允兄,一别数年,风采依旧。” 紧接着,马车上又有人下来。 苏洵定睛一看,愣住了。 那人面色有些苍白,左侧脸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但那张脸,分明是—— “冯……冯将军?”苏洵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你还活着?” 冯琦上前一步,抱拳道: “苏大人,多年不见。” 苏洵上下打量,声音满是激动: “好!好!活着就好!你可知这几年,多少人惦记着你!” 冯琦也道:“让苏大人挂心了。 苏洵这才注意到他脸色不好,“快到屋里坐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受伤了?” 江琰在一旁道: “他肩上挨了一刀,还没好利索。明允兄,劳烦先找个房间让他歇息,咱们慢慢说。” 苏洵连连点头,唤来夫人程氏,让她赶紧安排客房。 客房内,冯琦靠在床头,面色疲惫。 苏洵不敢多留,只说了几句“好生歇息,明日再叙”便退了出去,令把江琰请到书房。 两人叙旧,大约一个时辰后,因着江琰明早还要赶路,苏洵便亲自将江琰又送到客房门口。 屋内,江世泓正坐在桌边喝茶,见父亲进来,连忙起身。 “爹,您跟苏伯父说完话了。” 江琰在他对面坐下,上下打量着他。 江世泓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嘿嘿一笑: “爹,您今日赶路累了吧?要不您休息,我先回去?” 江琰没理他,开口道: “江小爷?!真是好大的威风!你老子我活了三十多年,都没这般当众叫嚣过!” 江世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忙把茶杯向前推了推,“爹,您喝口茶,润润嗓。” 江琰端起抿了一口,道: “说吧,刚才在街上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动手?” 江世泓又赶紧奉承,“还得是爹慧眼如炬,儿子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方才在摊子前,确实有位姑娘。只不过孩儿见她戴的那根簪子样式不错,便想着若是芷儿妹妹戴上肯定好看。” 说着,他竟然耳根还泛红了。 江琰心底暗骂,瞧这没出息的样子,还纯情上了! 又听他继续道: “谁承想,因着多看了两眼,她突然大骂孩儿是登徒子,然后就叫他兄长过来了。我连忙分辩,说自己没有非分之想,不是见她好看,是见她的簪子好看。谁知道他们听后更恼了,便让人动手打我……” 江琰…… “人家好歹是个姑娘,你这般说话也忒伤人了些,活该出手打你!” 江世泓不服气:“因为我没有夸她人长得好看便恼羞成怒,出手伤人,可若是我夸她好看,岂不更做实了我是登徒子,小小年纪贪图她美貌,我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江琰瞪着他,“你还好意思提名声,这几年在汴京跟人打架时怎么就不想想自己的名声,咱们江家的名声!” “孩儿可不就是因着维护江家的名声,才跟他们动手的。祖父说了,要是在外被人羞辱了,还打输了,才是丢家族的脸。” 江琰手指着他,“你……你……” 江世泓却上前双手握住父亲颤抖的手指,“哎呀,爹,那总不能任由他们打我吧,若是打伤了,不说苏伯父和两位师兄不好交代,爹和娘知道后,肯定又要心疼了。” 江琰被他这耍无赖的样子气笑了。 “我还心疼你!等你小姑父伤好了,定要把你送到他手下好好调教。”他没好气道。 江世泓却眼睛一亮,“真的?那是不是就不用上学了?” 江琰的脸又黑了,“想得美,一边练武一边读书,一样都不能少!” 江世泓顿时蔫了。 江琰又道: “明日一早,跟我一起返京吧。” 江世泓一愣,随即急了。 “爹,为什么?我才来两天!” 江琰道: “继续放任你在这里,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乱子。” 江世泓拉着他的袖子,满脸委屈: “爹,我哪有惹乱子?!我在苏伯伯家可听话了,谨守礼节,吃饭还不挑食,苏伯父和程伯母都可喜欢我了!” 江琰不为所动。 江世泓又道: “爹,您当初可是答应我来的。大丈夫要言而有信,您不能说话不算话!” 江琰一时又无法反驳。 江世泓见他有松动的迹象,连忙趁热打铁: “爹,您放心,我保证不惹事!再有下次,我一定先好好说话再动手!不,最好不动手!” 江琰:人无语的时候真的想笑。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 “明日再说,时辰不早了,你给我赶紧回去睡觉。” 江世泓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时,又忽然转头叫住他:“爹。” 江琰回头。 江世泓眨眨眼,“您当初说出门远行,就是来接小姑父回去的吧?” 江琰点头。 江世泓扬起大大的笑脸,“谢谢爹。” “谢什么?” “当然是谢谢爹担心我,这才专程绕道密州一趟。” 江琰没好气道: “少臭美了,爹是专程来见你苏伯父的。” 江世泓却不信,“爹,您也早点休息,明日我来叫你用早膳。”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 江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恶。 又反思自己真不适合做一名严父,想想之前在金殿之上,舌战群儒之时,总能把对方怼的哑口无言。 可每每面对自家儿子之时,却总被气的毫无章法。 关键是这儿子还有一种能力,就是在让他江琰怒不可遏的同时,却还能感受到儿子的乖巧体贴?! 反观自己瞧着,却如同一个活生生的矛盾体,受虐狂。 第13章 皇后母子 次日清晨,苏宅正厅。 程氏备了一桌丰盛的早膳,苏洵夫妇亲自作陪。 冯琦歇了一夜,气色好了许多。 “文琢兄,冯将军,你们真的不多留几日?”苏洵挽留道,“难得来一趟。” 江琰摇头:“公务在身,不敢耽搁。等下次有机会,一定多住几日。” 苏洵叹了口气,知道留不住,便道: “那好吧。世泓这孩子,你……” 江琰看了一眼正在埋头吃饭的江世泓,到底又心软了。 “既然他不想走,那便过段时日,跟着他师兄一起返京吧。只是还要劳嫂夫人多费心了。” 江世泓顿时喜笑颜开。 程氏笑道: “江先生哪里的话,泓哥儿这孩子心地纯善,很是知礼,嘴又甜。有他在,我们家这两日的笑声都不知道添了多少。” 早膳用完,江琰与冯琦起身告辞。 苏洵等众人送到门口,依依惜别。 江世泓站在马车旁,“爹,小姑父,你们路上慢些,不要太着急赶路,身体要紧!” 江琰又叮嘱道: “你一定乖乖听话,不要再惹事了。若是再让我听到消息,一定马上让人带你回去。” 随即马车辚辚而去,驶向城外,继续开始返京之旅。 另一边,凤仪宫内。 用完午膳,皇后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冬梅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子。 殿内静悄悄的,只闻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皇后睁开眼,还未看清来人,便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冲到了榻前。 “皇祖母!” 那孩子不过四岁年纪,生得玉雪可爱,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小锦袍,梳着总角,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他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声音奶声奶气却字正腔圆: “熙儿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万福!” 皇后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忙坐起身,伸手去拉他: “哎哟,熙儿来了!快起来,快起来!” 赵景熙爬起来,也不等人招呼,笑嘻嘻地就往皇后怀里钻。 皇后搂着他,笑得合不拢嘴,赶忙吩咐冬梅: “快,让人把尚食局新送来的点心端上来,还有那个蜜饯,熙儿爱吃的那种!” 冬梅笑着应了,转身派人去取。 皇后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越看越欢喜: “熙儿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你父王母妃呢?” 赵景熙眨眨眼,道: “母妃在后面,一会儿就来。熙儿先跑来的,因为想皇祖母了!” 皇后笑问: “昨日皇祖母不是刚去东宫看了你?” 赵景熙认真地点点头,小脸上一本正经: “可是今日没有看到皇祖母啊。熙儿日日都想皇祖母,所以这就来啦!” 皇后被他这话逗得心花怒放,搂着他直笑: “你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也不知随谁了!”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禀声:“太子妃娘娘到——” 皇后抬起头,便见卫璎琅扶着宫女的手,缓缓走了进来。 她如今已有四五个月的身孕,小腹微微隆起,面色红润,气色极好。 “儿臣给母后请安。”卫璎琅敛衽欲拜。 皇后连忙摆手,“快免了快免了!跟你说过多少次,有了身子就免了这些虚礼。快坐下!” 冬梅亲自扶着卫璎琅坐到榻上另一边。 皇后看着她,问道: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午膳可用了?” 卫璎琅笑道: “母后放心,儿臣一切都好。午膳用了,今儿个胃口好,还多吃了半碗饭呢。熙儿非要闹着来给皇祖母请安,儿臣便带他过来了。” 皇后低头看看怀里的赵景熙,笑道: “你想来自己来便是,你母妃如今身子不方便,别累到她了知不知道?” 赵景熙从皇后怀里探出脑袋,“母妃说谎!明明是母妃自己也想来看皇祖母,非要说是熙儿自己想的!” 卫璎琅一噎,随即失笑:“你这孩子!” 皇后哈哈大笑,搂着赵景熙亲了一口,“好好好,还是我的熙儿诚实!” 赵景熙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又过了一会儿,卫璎琅对赵景熙道: “熙儿,如今也跟你皇祖母请过安了,也歇了小半个时辰了,该回去练字了吧。” 闻言,赵景熙小脸顿时拧成了苦瓜,对着皇后卖惨: “皇祖母,熙儿手腕好酸痛。” 皇后一听,眉头顿时皱起:“皇祖母给你揉揉可好。” 手上一遍放轻动作,一边对太子妃道: “熙儿才多大,你们便整日拘着他练字?” 卫璎琅道: “殿下说,熙儿四岁了,该开蒙了。这几日正教他认字呢。” 皇后不悦道: “四岁的孩子骨头还没长硬,就让他练字?允承这也太心急了!” 说曹操曹操到,殿外又传来通禀声:“太子殿下到——” 赵景熙一听,条件反射般从皇后怀里坐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站得笔直。 皇后看他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 太子赵允承进来先给皇后行礼,却不明所以得被自家母后瞪了一眼,这可是从前从未有过的待遇。 赵景熙小声道:“父王。” 太子“嗯”了一声,正要说话,皇后已经开口了。 “太子,你过来。” 太子走到榻前,皇后指着赵景熙,道: “你瞧瞧,孩子见了你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他才多大,何至于这样?” 太子怔愣住,“母后,儿臣没有……” “还没有?”皇后打断他。 “方才太子妃说,你在教他认字练字?他才四岁,四岁!你四岁的时候,你父皇可曾这样逼你?” 太子却道: “母后,儿臣四岁时,皇祖父也开始教儿臣读书了。熙儿也是皇长孙,启蒙之事,宜早不宜迟。” 皇后又瞪他一眼: “你还好意思说?你四岁那年,你皇祖父一教你读书,你就犯困,要不就是说自己饿,你以为我不知道?” 太子怔愣。 那么久的事,他自然不记得了,可没想到母后全然知晓。 皇后继续道: “孩子还小,过早启蒙并非好事,这件事我也会跟你父皇说。你莫要逼他,若是逼急了,反倒厌学了可如何是好?” 太子苦笑: “母后,儿臣只是让他每日写几个字,认几个简单的字,算不上逼。” “怎么,我的话不好使,是不是让你父皇亲自跟你说。” 太子…… “是,儿臣遵命。” 卫璎琅在一旁掩嘴偷笑。 赵景熙悄悄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父王,又看了看皇祖母,眼睛滴溜溜地转。 皇后拉过他,搂在怀里,又对太子道: “你也别总板着脸,孩子见了你就怕,日后怎么亲近?” 太子看了一眼赵景熙,到底放缓了语气。 “是,儿臣知道了。既如此,那让太子妃和熙儿再陪母后说话,儿臣还有些折子没有批,先回去了。” 等太子出了殿门,赵景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又钻进皇后怀里,小声道: “皇祖母,父王好可怕……” 皇后心疼地摸摸他的头,道: “不怕不怕,有皇祖母在。你父王是对你期许太高了,他也是疼我们熙儿的,只是没有说。” 卫璎琅在一旁笑道: “母后,您这样惯着他,日后殿下更难管教了。” 皇后道: “他父王已经够严厉了,我再不疼他,谁疼他?” 赵景熙用力点头,奶声奶气道: “皇祖母最好了!” 皇后搂着他,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 又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后,太子妃带着赵景熙也告辞。 皇后站在殿门口,目送他们远去,面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冬梅走过来,轻声道: “娘娘,您今日跟殿下说的话,似乎比往常多了许多。” 皇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是吗?” 不过唇角扬起的弧度,还是看出她心情大好。 冬梅道: “从前殿下过来,多是说几句公务上的事。可自从殿下成亲后,尤其有了小皇孙,如今能说许多家常话……奴婢瞧着,殿下心里也是高兴的。” 皇后沉默片刻,转身走回殿内。 她在榻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冬梅,其实我从未奢想过与他关系亲密。有些东西,错失了便是错失了,无论怎么,都是弥补不了的。” 冬梅一怔:“娘娘……” 皇后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当年我把他送走,后来他跟我不亲,这一点我从未后悔过。他是嫡长子,我最大的愿望,便是他能顺利继承皇位。至于亲不亲密,母子关系能不能缓和……都是次要的。” 冬梅轻声道: “娘娘这话说的……母子连心,天下之人皆是如此,哪能真的不亲近?” 皇后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可他不是寻常人,生在帝王家,感情是最没用,也是最奢侈的。他日后要面对的是满朝文武,是虎视眈眈的兄弟,是心怀鬼胎的臣子。我倒是觉得他这样,很好,至少不会因为感情用事,被人利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宁可他对我敬而远之,也不愿他因为感情而失了分寸。” 冬梅沉默,过了一会儿又道: “不过娘娘对小殿下,是真的疼到骨子里了,小殿下也是跟您很是亲近。” 这几年,因为赵景熙,皇后明里暗里处置了多少人,上到二品妃嫔,下到伺候的宫人。 有些直接被赐死,有些打入冷宫,甚至有些莫名其妙消失、病故…… 就在两个月前,还有一个仗着自己最近得宠,刚晋封的婕妤,言语中冒犯了小皇孙几句。 皇后便直接下令降位宝林,并迁宫禁足。 旨意一出,就连陛下也只能听之任之,不敢驳了她面子。 而这些,赵允承自然都看在眼里。 皇后低头,看着自己保养得宜的手,轻轻笑了一声。 “那是我的孙儿。”她道,“是允承的长子,也是未来的储君。谁敢动他,就是要我的命,那我就要谁的命。” 第14章 冯琦归家 因着顾忌冯琦的伤势,他们从密州开始,便尽量选择走水路,故而路程慢了许多。 这一路上,江琰也陆陆续续将这几年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冯琦。 直到即将抵达汴京的前两日,江琰才将他祖母去世的消息告知。 冯琦身子一震,“什么时候的事?” 江琰道:“去年八月二十八。老夫人寿终正寝,走的很安详,陛下命礼部亲自主持的葬礼。” 冯琦沉默良久,才哑声道:“我父亲……还好吗?” 江琰道:“还好。你母亲也好。只是你祖母走后,你父亲与你大伯便分了家。你们这一支,已经搬出了魏国公府,如今住在城东的冯府。” 冯琦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衣袍。 江琰又道:“我已经提前派人传信回京,此刻,你家人应该都在府中等候。” 冯琦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五月初二,汴京码头,汴河两岸的垂柳正绿。 码头上人来人往,装卸货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忙景象。 江琰与冯琦所乘的客船缓缓靠岸。 冯琦站在船头,望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城池,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肩上的伤已然大好了,虽还有些隐隐作痛,却已不妨碍行动。 江琰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走吧,上岸换马车。” 冯琦点点头,随他下了船。 码头上有江家早已等候的管事,一行人上了马车。 车帘掀开,冯琦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眼眶微微发红。 “五年了。”他喃喃道。 江琰知道他说的是离开汴京前往日本平乱的时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他望着窗外。 马车辚辚而行,穿过繁华的主街,拐过两条巷子。 冯府,大门前。 马车停下时,冯琦坐在车里,竟有些不敢下车。 他透过车帘缝隙望去,只见大门敞开,门前站满了人,无论老小,都已出来迎他。 为首的是父亲冯阎,五年不见,他苍老了许多,鬓边白发明显更多了。 身旁是母亲韩氏,早已泪流满面,死死攥着帕子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再往后,是大伯冯闯一家。 而母亲身边那道纤细的身影,便是他朝思暮想的人——江璇。 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怔怔地望着马车。 她身旁站着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明显是舒窈,如今已然十岁,长大许多。 另一个则是三四岁的男童,应该就是延昭了。 冯琦的目光落在江璇身上,再也移不开。 她瘦了。 比他走时瘦了太多。那双曾经盈满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得让人心疼。 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雕塑,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江琰轻声道:“去吧。” 冯琦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阳光刺目,他微微眯了眯眼。 人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韩氏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呜呜哭了起来。 冯阎紧紧攥着她的手,眼眶通红,身子微微发颤。 江璇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个一步步走近的人。 那道伤疤,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个她等了五年的人。 冯琦先是走到冯阎与韩氏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父亲,母亲,不孝子冯琦……回来了。” 冯阎一把将他扶起,拍了拍冯琦的肩,想说什么,却只眼眶通红得说出一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韩氏早已哭成了泪人,拉着冯琦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一边哭一边念叨: “我的儿,你可回来了……瘦了……怎么瘦成这样……这疤……疼不疼……” 冯琦握住母亲的手,摇摇头:“娘,不疼了。” 又看向一旁的江璇,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成一句: “璇儿……” 江璇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克制住没有扑进他怀里,只是却哭得浑身发抖。 冯琦却不顾众人,上前一步紧紧抱着她,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舒窈站在一旁,看着抱头痛哭的父母,也用帕子擦着泪。 江璇放开冯琦,半蹲下身,抱着女儿,又哭又笑:“窈窈,爹爹……爹爹回来了……” 舒窈扑进冯琦怀里,“爹爹……” 延昭看着这一幕,他迈着小短腿走到冯琦身边,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你是谁?为什么抱着我娘和我姐姐?” 童言稚语,让在场众人都破涕为笑。 冯琦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那是他的儿子,他从未见过的儿子。 “你是延昭?”他声音沙哑。 延昭点点头,认真道:“我是延昭。你是谁?” 冯琦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我是……我是你爹爹。” 延昭歪着头看他,忽然咧嘴笑了: “爹爹!娘说爹爹出远门了,要好久好久才回来。你回来了,是不是就不走了?” 冯琦一把将他抱进怀里,紧紧搂着,“不走了……爹爹再也不走了……” 紧接着,他又对冯闯等人一一见礼。 冯毅重重拍了拍冯琦的肩,红着眼眶道:“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死不了!” 众人笑中带泪,簇拥着冯琦往府里走。 江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满是感慨。 他正准备告辞离去,却被冯毅一把拉住。 “文琢贤弟,你可不能走!” 江琰一怔。 冯毅道:“三弟能够平安回来,你可是大功臣。如今晚膳已经准备好了,这顿饭你必须留下一起吃!” 江琰连忙摆手:“冯大哥言重了,冯琦也是我妹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冯毅哪里肯依,拉着他不放。 韩氏也上前,含泪道: “琰哥儿,你若不吃这顿饭,我们心里过意不去。你就当……就当让我这个做婶婶的心里好受些。” 江琰推辞道: “如今我也离家两月,方才也派人回府传信了。此刻怕是二叔二婶他们也都等着我回去报平安呢,实在不好留下。冯琦既已归家,改日贵府设宴,我再来上门叨扰,今日便就先回去了。” 既如此说,冯琦便也道:“五哥,那后日我带璇儿回江家。” 江琰看着他,点点头头,又看了眼江璇。 江璇红着眼眶,朝他点了点头。 冯家人也不再多留,送他上了马车,便进门了。 冯家家宴摆了两桌,冯闯一家自然没走。 江璇坐在冯琦身旁,给他布菜,添酒,又发现他抬手时,动作似乎有些不对,猜测定是又是哪伤着了没说。 延昭坐在冯琦另一边,时不时仰头看看这个刚认的爹爹,傻笑两声,然后低头继续扒饭。 舒窈坐在母亲身边,已经恢复了活泼,叽叽喳喳跟冯琦说着这几年的事。 酒过三巡,众人越来越开怀。 冯阎此时放下酒杯,看向冯琦。 “琦儿,你今日回来,家里都很高兴。趁今日你大伯和几个兄弟都在,为父有几句话要说。” 众人静了下来,看向他。 冯阎道: “你在路上这一个月,想必你舅兄也把京里的事跟你说了。这几年,你媳妇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苦了她了。” 他看向江璇,目光里带着愧疚和感激。 江璇连忙起身:“父亲,儿媳不委屈……” 冯阎摆摆手,让她坐下,继续道: “陛下给你封了爵,还赐了处伯爵府。前些年因着璇儿孤儿寡母,我与你母亲不放心。这两日我和你母亲也商量过了。如今你既已回来,这宅子是陛下赐的,一直空着也不是个事儿。你们一家四口,赶紧收拾收拾,过几日就搬过去住吧。” 冯琦一愣,看向父亲:“父亲,您的意思是……分家?” 冯阎摇摇头,“只是让你们分府别居,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分家。” 可这架势,明显就是分家,冯琦急了,“父亲,儿子才刚回来,怎么能……” “你先听我说完。”冯阎抬手止住他。 “琦儿,为父知道你想说什么。父母在不分家,这是孝道,也是传统规矩。可经历了这一遭,为父和你母亲都看透了。什么规矩,什么传统,都没有一家人好好活的舒心自在更重要。”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们搬出来,自己住,省心,也自在。璇儿这几年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太不容易了。如今你回来了,该让她过几天舒心日子。我跟你母亲身体康健,何必整日守着我俩。” 冯琦看向江璇,江璇眼眶又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冯阎又道: “何况这宅子是陛下亲赐的,你们搬过去住,名正言顺,外头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咱们分了府,但还是一家人,想回来随时回来,逢年过节也在一处过。这有什么不好?” 冯毅在一旁帮腔: “三弟,你就听二叔的吧。即便你们搬出去,都在这汴京城,离的也近,走动也方便。” 冯琦沉默片刻,看向父亲,声音有些发颤: “父亲……儿子不孝,让您操心了……” 冯阎摆摆手,眼眶也有些红: “说什么傻话。你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这几日让你母亲帮着收拾收拾,挑个好日子搬过去。” 冯琦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重重跪下。 冯阎忙去扶他:“你这是做什么?” 冯琦站起身,眼眶通红,复又端起酒杯: “父亲,母亲,这杯酒,儿子敬你们。儿子不孝,让你们伤心难受这么多年……儿子对不起你们……” 韩氏一边哭一边道: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冯闯也站起身,举杯道: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是!来,咱们一起敬三弟一杯,祝他劫后余生,平安归来!”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酒宴继续,欢声笑语,直到夜深。 第15章 冯琦觐见 江家这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江琰回到忠勇侯府时,刚踏进主院,便见二叔江尚儒和二婶王氏急匆匆迎了上来。 “琰儿!琰儿!怎么样?冯琦真的回来了?”王氏拉着他的手,眼眶已经红了。 江尚儒也焦急地看着他:“人怎么样?你五妹她……” 江琰连忙安抚道: “二叔,二婶,你们别急。冯琦回来了,人好好的,就是肩上受了点伤,已经快好了。璇儿也见到了,一家人正团聚呢。” 王氏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我的璇儿……总算等回来了……总算等回来了……” 江琰知道他们心里不好受。 这几年,最煎熬的除了江璇,就是他们这对父母。 女儿日日盼着,夜夜守着,他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二叔,二婶,冯琦说了,后日带璇儿和两个孩子回来拜见你们。”江琰道。 “到时候你们好好看看,女婿回来了,外孙外孙女也长大了,一家人团圆了。” 王氏连连点头,擦着眼泪道: “好,好……后日,后日我让厨房多备些菜,你们都过来……” 江尚儒拍拍她的手,对江琰道: “琰儿,此番多亏了你。若不是你亲自去即墨,冯琦他……” 江琰摇头:“二叔,您别这么说。冯琦是我妹夫,我为他做这些是应该的。” 周氏这时也迎了出来,忙道: “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别在这里站着了,进屋说话。晚膳都备好了。” 众人进了前厅,晚膳摆上桌。 江尚绪端坐上首,见江琰进来,点了点头:“回来了?” 江琰上前行礼:“父亲。” 江尚绪道:“坐下,边吃边说。” 众人落座,边用膳边听江琰讲这一路的见闻。 听说冯琦如何失忆,如何被商队所救,又如何被刺杀,众人听得惊心动魄,唏嘘不已。 “这孩子,吃了多少苦……”王氏喃喃道。 江尚儒安慰她,“苦尽甘来,以后就好了。” 周氏也道: “是啊,璇儿总算等到了。这几年她一个人撑着,咱们看着都心疼。如今姑爷回来了,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比什么都强。” 众人纷纷点头。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才散了。 与此同时,冯家的宴席也接近尾声。 冯闯一家告辞离去,冯毅临走前拉着冯琦的手,约他明日喝酒,被冯阎瞪了一眼才讪讪住口。 冯琦送走大伯一家,回到正厅,见父母和妻儿还在等他。 韩氏拉着他的手,又是絮絮叨叨叮嘱了许久,什么好好养伤,什么别累着,什么多陪陪媳妇孩子。 冯琦一一应了。 江璇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延昭已经困了,窝在乳母怀里直打哈欠。 舒窈也揉着眼睛,却强撑着不肯睡,说要等爹爹一起回去。 冯琦走过去,一手抱起延昭,一手揽着江璇,轻声道: “走,咱们回屋。” 江璇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韩氏看着他们一家四口的背影,眼泪又流了下来。 冯阎拍拍她的肩,轻声道: “行了,别哭了。儿子回来了,该高兴才是。” 韩氏擦着泪,点头道: “高兴……我高兴……” …… 次日早朝,太极殿。 冯琦一身官服,于殿中躬身行礼。 景隆帝亲自走下御座,扶起他,上下打量。 “好!好!活着回来就好!” 冯琦又躬身道: “臣,谢陛下关怀。” 顿了顿,他又道: “臣还有一事禀报。” 景隆帝道:“说。” “当年暗害臣的人,是臣最信任的副将,宇文烈。他跟在臣身边多年,臣从未怀疑过他。可就是他,在背后下了黑手。” 殿中顿时一阵哗然。 景隆帝面色沉了下来。 “此事江琰前些时日已给朕传信,只是朕派人前去捉拿他时,却发现他们夫妇俩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些家仆。” 冯琦面色凝重。 宇文烈无父无母,成亲多年也无儿女,说走便能走。 如今看来,只怕……他们本就是谁在暗中培养的势力,事情败露,自然有人接应。 又听景隆帝道: “不过你放心,此事朕会追查到底。你先去慈明殿给太后请安吧,她老人家这几年也惦记着你。” 冯琦领命,退了出去。 来到慈明殿,冯琦磕头请安。 太后拉着冯琦的手,眼眶泛泪: “好孩子……好孩子……可算回来了……你祖母临终前,一直念叨你的名字……哀家想着,若你真的回不来了,她在底下可如何安心……” 冯琦眼眶通红:“琦儿不孝,让祖母和姑母挂心了。” 太后擦了擦泪,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往后好好过日子,好好待你媳妇。那孩子这几年不容易,哀家都看在眼里。还有你父母,他们年纪都大了,可再经不起这种事了。” 冯琦重重点头:“姑母,琦儿记住了。” 又陪着太后说了好一阵话,便见勤政殿的内侍来禀告: “太后娘娘,陛下请冯伯爷到勤政殿说话。” 很快,冯琦来到勤政殿,景隆帝已然换下常服,太子赵允承也在。 景隆帝让他坐下,问起这些年的经历。 冯琦一一作答,从被副将暗害,到被商队所救,到失忆远航,到发现新大陆,再到与江琰重逢…… 听到新大陆时,景隆帝父子二人皆是眼睛一亮。 “你是说,那海外还有一片从未见过的陆地?” 冯琦点头: “是。那片陆地极大,臣随商队沿着海岸线航行了半年多,还未走到尽头。上面的人皮肤黝黑,身上画着花纹,说的话一句也听不懂。” 他并没有提及,带回来的那些粮食种子已送到忠勇侯府江琰手中,只是说那里的作物跟大宋的不一样。 两人听得入神,连声赞叹。 太子问道:“那些土著,可曾为难你们?” 冯琦摇头:“起初他们见我们船大,吓得躲起来。后来见我们没有恶意,才敢靠近。他们的生活方式很原始,但民风淳朴,不会害人。” 景隆帝又问:“若我朝派船队前去,可能与他们通商?” 冯琦沉吟道: “可以一试。只是路途遥远,风浪难测,非一年半载能回。且需备足粮草,备齐人手,非寻常商队能为。” 景隆帝点点头,若有所思,心想着等改日叫江琰进宫来好好探讨一番。 三人一直谈到晌午,才散了。 翌日,冯琦携妻儿前往江家,先去拜见了自家岳父岳母,又去忠勇侯府拜见了江尚绪与周氏等人。 午膳是在江府用的。 江琰兄弟五个都到了,满满坐了一桌。 众人推杯换盏,叙旧谈天,好不热闹。 冯琦的归来,自然在朝廷中又掀起一片热议。 与此同时,安国公府。 萧烨闯进书房,一把推开门。 萧元徽正在案后批阅公文,见他进来,眉头微皱:“混账东西,你的规矩呢?” 萧烨嘲讽,“哦,你连何为君臣都不知,还懂得何为规矩?” 不等对方发怒,萧烨又道:“冯琦回来了。” 萧元徽放下手中的笔:“怎么?不想他回来?” 萧烨冷笑:“我只是想告诉你,算盘既落空一次,那便有第二次,第三次。我劝你好自为之!。” 萧元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道:“你……你这个逆子!” 萧烨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道: “萧元徽,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别再动我身边的人。否则,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门“砰”的一声关上。 萧元徽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管家从侧门进来,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盏茶:“老爷息怒……” 萧元徽接过茶,却没有喝。 他走到窗前,望着萧烨离去的方向,目光阴沉。 “冯家老夫人去世,还不到一年。”他缓缓道。 管家一愣:“国公爷的意思是……” 萧元徽道:“冯闯是殿前司指挥使,身居要职,陛下不可能让他丁忧三年,顶多再有几个月,等到一年期至,必然要夺情。但这几个月的时间,能做很多事。” 管家若有所思。 萧元徽继续道:“你说,若江家、沈家也去丁忧,金国、大理再起战乱……你说,这朝中会是什么光景?” 管家倒吸一口凉气。 萧元徽转身,目光幽深:“有些事,是时候开始准备了。” 第16章 林家之祸 五月十五,汴京城外官道。 日头西斜,一辆青帷马车缓缓朝着城门方向驶去。 车内坐着的正是林府的老夫人,次辅林牧的继母,今年六十有八。 老太太今日出城是去寺庙上香,为林家祈福,折腾了大半日,此刻正靠在引枕上打盹。 “老夫人,快进城了。”身旁的嬷嬷轻声提醒。 老太太睁开眼,透过车帘看了看外面,点点头:“嗯。” 马车继续前行,离城门越来越近。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惊呼: “让开!快让开!” 林家的车夫慌忙勒马,却见对面一名骑马的男子直冲过来,速度极快,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砰——!” 两车狠狠撞在一起,马上的男子滚落在地。 而林家的马车亦是翻倒在地,惊呼声四起。 老太太被甩出车厢,重重摔在地上。 嬷嬷扑过去护住她,却已经晚了。 “老夫人!老夫人!” 而那骑马的男子看起来却没那么大事,他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后,战战巍巍站了起来,竟是沈宏。 不过此刻也是被吓得脸色煞白。 身后这才又有两个骑马的小厮追了过来。 沈宏本想今日出城跑马,不想竟出了这等事,方才马刚出城门,便像疯了一样,根本控制不住。 可还没等他稳住心神,又看到对面的惨状后,腿更软了。 那位林老夫人满头是血,双目紧闭。 “快!快请大夫!快送医!”只听林家那个嬷嬷嘶声大喊。 与此同时,内阁。 沈知鹤正与林牧等几位朝中重臣议事。 众人正说到紧要处,忽然门被推开,沈府小厮神色慌张进来。 “老爷!不好了!” 沈知鹤眉头一皱:“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小厮看了林牧一眼,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话来。 沈知鹤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说!” 小厮扑通跪地,颤声道: “二公子他……他骑马,在城外撞上了林府的马车……林老夫人她……她……” 林牧霍然站起,脸色铁青:“我母亲怎么了?!” 小厮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林老夫人她……她没了。” 死一般的寂静。 林牧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案才站稳,随即快步出去。 沈知鹤面色沉凝,对小厮道: “走,去林府。” 林牧与沈知鹤赶到时,林府门前已经围满了人,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踏入府门,便见院中停着一副担架,上面盖着白布。 一名中年男子跪在担架旁,哭得浑身发抖,是林牧的二弟。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正是林牧三弟,林敏。 他此刻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院中站着的那个人—— 沈宏。 沈宏站在角落里,面色惨白,衣袍上还沾着血迹。 他见父亲来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敏猛地站起身,冲到沈宏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嘶声道: “是你!是你撞死了我母亲!” 沈宏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挣扎着说不出话。 “三弟!”林牧的声音响起。 他走到院中,先是看了担架上的老夫人一眼,又来到沈宏面前,盯着他,一字一字道: “沈二公子,我林家与你何仇何怨,你要下此毒手?” 沈宏连连摇头: “不、不是我……是我的马突然发疯,我控制不住……” “发疯?”林牧冷笑,“你的马发疯,就要我母亲的命来偿?” 沈知鹤上前一步,拱手道: “林兄,此事可否听我一言?” 林牧看着他,目光冰冷。 沈知鹤道: “方才在路上,我已去查问过。犬子的马,确实是突然受惊。而林家的马,当时也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根本不听使唤。”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两匹马同时出事,撞得这般巧——林兄,你信吗?” 林牧没有说话。 沈知鹤道: “依我看,此事定是有人暗中设计,想要挑拨沈家与林家的关系。若你我今日因此斗的你死我活,才正中了那人的下怀。” 林敏怒道: “沈首辅这是想推脱责任?我母亲死了,就死在你们沈家人手里!你一句有人设计就想揭过去?” 沈知鹤看着他,目光沉静: “老夫没有推脱。沈宏是我儿子,此事沈家自然要负责。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明真相——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他转向林牧,郑重道: “林兄,可否容我把人带回去?我会亲自审问,查清此事到底是沈家出了内鬼,还是在街上被人设计。若真是犬子之过,沈家绝不推诿。” 林敏还要再说,被林牧抬手止住,他看着沈知鹤,目光复杂。 沈知鹤继续道: “林兄,令堂丧礼在即,贵府要操持后事,哪有精力去查这些?不如让我沈家去查。” 林牧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沈首辅,你我同朝数十载,可此事关乎我母亲性命,我不能……” “我知道。”沈知鹤打断他,“林兄,若查到最后,真是沈宏之过,我亲自绑了他,送到你林府门前,任由处置。” 林牧看着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人你带回去。但沈首辅,我只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一个交代。” 沈知鹤抱拳:“一言为定。” 他转身,走到沈宏面前,冷冷道:“走。” 沈宏跟着他,灰溜溜地出了林府。 身后,林敏扶着担架,泣不成声。 沈府书房,沈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沈知鹤坐在案后,面色阴沉得可怕。 沈宥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说吧。”沈知鹤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到底怎么回事?” 沈宏抬起头,满脸泪痕: “父亲,我真的不知道!我的马突然就疯了,怎么拉都拉不住……我、我也不想这样的……” 沈知鹤盯着他: “你的马,这几日可有人接近过?” 沈宏想了想,摇头: “应该没有……我一直养在马厩里,有专人看管。” 沈宥道: “父亲,会不会是马厩里的人有问题?” 沈知鹤沉吟片刻,道: “去查。所有接触过那匹马的人,一个一个审。” 沈宥应声去了。 沈宏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沈知鹤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失望: “你知不知道,今日若不是我在,你已经被林家的人打死了?” 沈宏低着头,不敢吭声。 沈知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缓缓道: “从今日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哪里也不许去。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议如何处置你。” 沈宏连连点头。 另一边,江家书房。 “沈家与林家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江尚绪开口。 江琰点头,“听说了。沈知鹤当场把儿子带回去了,说要自己查。” 江尚儒道: “这事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江琛道: “我觉得不像是意外。两匹马同时出问题,哪有这么巧的事?” 江瑞问: “可如果是设计的,背后的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江琰沉默片刻,缓缓道: “若有人设计,目的无非是挑拨沈家和林家的关系。沈知鹤与林牧要是如火如荼的斗起来,朝中局势必然动荡。” 江尚绪看向他:“你觉得是谁?” 江琰摇头: “现在说不好。有可能是咱们的对头,想栽赃嫁祸给江家。也有可能是……” 他顿了顿,“沈家自己。” 众人一愣。 江琰道: “沈宏是沈知鹤的次子,素来纨绔,不成器。若沈知鹤想借此机会,把林家暂时踢出朝堂……” 江琛道: “可他把自己儿子推出去,代价也太大了吧?” 江琰道: “所以只是猜测。林牧若丁忧,沈知鹤便会趁机完全把控内阁。这个诱惑,足够大。不过更大的可能,我也觉得有人暗中设计,想一箭双雕。” 众人沉默。 江琮忽然道: “五哥,你说会不会是萧家?” 江琰看向他。 江琮道:“安国公那边,最近好像没了动静。而且萧家和沈家、林家都没什么过节,若真是他们设计的,倒是撇得干净。” 江尚儒点头: “六郎说得有理。萧元徽那个人,心思深得很。” 江尚绪看向江琰:“你怎么看?” 江琰沉吟道: “萧家有可能,具体还得查。不过提起他,倒是让我想起一件其他事。” 他看向江尚绪,“父亲,前段时日我不在京城,庆阳王府的事如何了?” 江尚绪道: “他的那些罪证已经由卫家交给了陛下,陛下第一时间就派皇城司前去查探。怕是再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动静了。” 江琰点头。 江尚儒道: “大哥,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众人也都看向他。 江尚绪缓缓道: “先按兵不动,看看沈家怎么给林家交代吧。” 而安国公府,萧元徽看着站立一旁的人,夸赞道: “干的不错!” 他原本是想让沈家出事,可转眼一想,沈家虽势大,但门生多,即便丁忧,一时半会也改变不了什么。 林家则不同,兄弟三人都在朝中为官,此番可以一起在家好好歇歇了。 第17章 培育种子 五月末的一日,天刚蒙蒙亮,禁军便将庆阳王府团团围住。 府门被砸开,哭喊声四起。 庆阳王被从床上拖起来,世子被按在地上,女眷们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搜查持续了整整一日。 当禁军从密室中搜出那件龙袍时,庆阳王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三日后,圣旨下达: 庆阳王及世子,斩首示众;其余家眷,流放西南,永不得返京。出嫁女子,一概不论。 消息传遍京城,无人不惊。 龙袍——这是铁了心要谋反啊。 安国公府,后院。 赵氏坐在窗前,手中拿着绣棚,正认真地绣着一朵兰花。 那是她答应给女儿做的帕子,芷儿说喜欢兰花,她便挑了最细的丝线,一针一针地绣。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她的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门被推开。 萧烨走进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赵氏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绣着。 萧烨看着她这副模样,开口:“你倒是淡定。” 赵氏的针停了停,继续绣:“不然呢?” 萧烨似乎才发现,自己竟一点没有看透这个妻子。 “你父王被斩首,你母妃和兄弟被流放,你就一点都不难过?也不打算管他们了?” 赵氏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来,是给我送休书的吗?” 萧烨一怔。 赵氏淡淡道: “这两日,听说我那两个嫁出去的妹妹,都被夫家休了。我想着,也该轮到我了。” 萧烨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赵氏低下头,继续绣,“休书放桌上吧。我收拾收拾,明日就走。” 萧烨忽然道:“你恨庆阳王府?” 赵氏的针又停了。 萧烨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问道: “你为何如此恨他们?” “与你无关。你若想赶我出府,一纸休书给我便是。至于其他的,无可奉告。” 却听萧烨冷哼一声: “庆阳王是庆阳王,你是你。他谋反,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萧烨还没窝囊到要拿女人出气的地步。再说了,你若出府,芷儿又该如何?” 听到芷儿,赵氏的眼眶,忽然红了。 萧烨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好再多问什么了,便起身出去了。 傍晚,萧芷下学回来。 她跑进母亲的房间,却见母亲正坐在窗前发呆,眼睛红红的。 “母亲!”萧芷扑过去,“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赵氏回过神,看着女儿,笑着摇摇头: “没人欺负我。母亲只是……有点累。” 萧芷不信,拉着她的手,满脸关怀: “母亲,是不是因为外祖父的事……母亲还在难过……” 赵氏看着她,心中一阵酸涩。 她拉过女儿,搂在怀里,轻声道: “芷儿,母亲要跟你说几句话,你要记住。” 萧芷点点头。 赵氏道:“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为了伤害过你的人难过。哪怕那些人是你的至亲,哪怕你曾经深爱过他们——只要他们伤害了你,那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 萧芷眨眨眼,有些不懂。 赵氏继续道: “因为不值得。每个人的心都很小,只能装下值得装的人。那些伤害你的人,不配。” 萧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赵氏摸摸她的头,笑道: “去吧,去写功课。给你绣的帕子快好了,明天就能用。” 萧芷高兴地跑开了。 赵氏望着女儿的背影,笑容渐渐敛去。 她转头望向窗外,夕阳正红,像血一样。 六月,汴京的天气越来越热。 京城的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了。 林家闭门守孝,庆阳王府的案子也尘埃落定。 诸多喧嚣中,江家却是一片和乐。 锦荷堂后的院子里,多了一片奇怪的土地。 自从回京第二日,江琰便亲自带着人,把从商队带回来的红薯和玉米种了下去。 今日,江琰又在忙活这块土地了。 可怜他堂堂征东伯,如今却跟一名农夫没什么两样,亲力亲为。 “这能活吗?”苏晚意站在一旁,看着丈夫忙得满头大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江琰直起腰,擦了擦汗,笑道: “应该能。这东西好养活,不挑地。” 苏晚意看着那些嫩绿的芽苗,道: “就算种出来了,又能怎样?” 江琰看着她,认真道: “若这东西真能推广开来,亩产数千斤,从此百姓再也不用怕饥荒了。” 苏晚意怔住了。 她忽然明白,丈夫这些日子为什么这么忙。 他不是在种地,是在种希望。 而冯琦,如今在京外大营,任副指挥使。 每日天不亮出门,天黑才回来,忙得脚不沾地。 可无论多晚,他都会赶回家,陪妻儿吃顿饭,哪怕只是用碗汤。 这日,他难得休沐,正在院子里陪延昭玩耍。 忽然,门房来报:“伯爷,江伯爷和江小公子来了。” 冯琦抬头,便见江琰和世泓走了进来。 “五哥?”冯琦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江琰走到他面前,把儿子往前一推: “给你送个人。” “小姑父。”江世泓扬着笑脸打招呼。 冯琦一愣:“世泓?五哥你这是……” 江琰道: “明日,你把这小子带到军营吧。该打打,该骂骂,不必有任何顾忌。” 冯琦看看江琰,又看看江世泓,忽然笑了。 “五哥,你这是要把儿子送给我当兵?” 江琰哼了一声: “他不是喜欢打架吗?军营里那么多将领,让他去打个够。” 江世泓一听,眼睛亮了: “小姑父,以后我跟着你混了?” 冯琦拍拍他的肩,笑道: “行啊,只要你受得了苦。” 江世泓拍着胸脯:“我什么苦都受得了!” 江琰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哼了一声:“这话我记着。到时候别哭着喊着要回家。” 江世泓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对于把江世泓送去军营,自然是家里商议好的结果,苏晚意也认为他身为长子,不能再这样胡闹下去了。 而江尚绪和周氏,老两口饭后也正谈论着。 “琰儿把泓儿送到冯琦那儿去了。”周氏道。 江尚绪点点头,面色平静:“我知道。” 周氏看着他,有些担心:“老爷,你就不怕……” 江尚绪摆摆手: “怕什么?泓儿那孩子,你不是不知道。读书读不进去,整天想着打架。与其让他把力气用在闯祸上,不如让他用在正道上。” 周氏道: “可咱们江家,多少年没出过武将了……” 江尚绪笑了: “那不正好?江家在军中已无根基,这一辈若出个武将,陛下也不会忌讳。再说了,就算泓儿真有本事,等他能独当一面,也得二三十年以后。那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周氏已经明白了。 二三十年以后,陛下还在不在,谁也不知道。 到那时候,太子继位,江家有个武将,对他来讲岂不正好。 第18章 周府探病 六月初五,忠勇侯府主院。 周氏正靠在榻上,与苏晚意说着闲话。 小怡安趴在祖母膝边,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嘴里咿咿呀呀地自娱自乐。 忽然,门房匆匆来报: “夫人,周家来人传信,说老夫人病了,请您过去瞧瞧。” 周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周家老夫人姓薛,是周氏的继母,只比她大六岁。 周氏兄妹十二岁时,母亲亡故。 当时正好薛氏夫君也战死沙场,只留下两个女儿,便进了周家,做了父亲的续弦。 只是嫁过来这些年,因着自己又生了两个儿子,父亲越来越听薛氏的话,薛氏自然逐渐不把周氏兄妹放眼里了。 当年甚至还想在她兄妹二人婚事上做手脚,好在都没有得逞。 自从周老爷子早些年过世后,她这才消停些。 周氏问门房:“来传信的是谁?” 门房道:“是老夫人身边的一个婆子。” 周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让她先等着。” 门房退下。 苏晚意见周氏面色不豫,轻声道: “母亲可是身子不适,不若儿媳去替您走一趟也可。” 周氏摇摇头,苦笑一声: “都传信过来了,我若不去,传出去也不好。罢了,去一趟又何妨。” 她站起身,对苏晚意道,“你若不忙,便陪我去一趟吧。让安安留在府里,让乳母好生照看,咱们快去快回。” 苏晚意点头应下,将怡安交给乳母,又吩咐人备车。 婆媳二人换了出门的衣裳,带上两名护卫和一众丫鬟婆子,坐上马车,往周家而去。 巳时三刻,马车在周府门前停下,早有婆子迎了上来,引着周氏和苏晚意往里走。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薛氏的院子。 薛氏靠在榻上,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哪里像是病了的样子。 见周氏进来,她眼睛一亮,连忙招手: “阿媛来了!快过来坐!” 周氏没过去,只是淡淡行了一礼。 苏晚意也跟着行了礼。 薛氏笑道: “好好好,快坐下说话。” 又吩咐人上茶点果子,热络得仿佛母女情深。 周氏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薛氏脸上转了一圈,开口道: “方才来人禀报,说母亲病得厉害,如今见母亲气色尚好,想必是那婆子说了瞎话,实在该打。” 薛氏笑容一滞,“本来是有些不好,头晕眼花,浑身无力。可方才一听说你们来了,我这心里一高兴,竟觉得好多了!” 周氏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薛氏又看向苏晚意,夸道: “琰哥儿媳妇这孩子,长得真是好。上回见,还是过年时候呢,以后也该多来周家走动走动才是。” 苏晚意微微一笑:“外祖母说的是。” 薛氏笑着点点头,目光又转回周氏身上,开始絮絮叨叨说起家常。 从周家花园里的牡丹开了,说到今年的雨水少了,又从今年的雨水,说到周家几个孩子的前程。 周氏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并不多言。 絮叨了两三刻钟,薛氏终于说到正题。 “阿媛啊,”她拉着周氏的手,叹了口气。 “你三弟,今年也四十了。在太仆寺熬了十年,还是个七品小官。昨日还被上峰为难了。 你四弟更不用说了,外放那么多年,也没个升迁的机会。你说说,他们好歹也是你弟弟,如今混成这样,说出去也不好看啊。” 周氏面色不变,只道: “三弟四弟年纪不小了,母亲还是少操点心吧。” 薛氏道:“不管他们多大,谁叫我是做母亲的呢。不过若是有人能帮帮他们,我定能少操心些” 她看着周氏,目光殷切。 “阿媛,你能不能跟你家侯爷说说,他在朝中这么多年,位高权重的,人脉又广,说句话的事。” 周氏放下茶盏,淡淡道: “母亲,我家侯爷的性子您也知道,向来刚正不阿。况且,三弟四弟的差事,是吏部的事,我家侯爷一个礼部尚书,能做什么。” 薛氏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又道: “那……你跟宫里皇后娘娘说一声?还有太子殿下,他们说句话总比我们求爷爷告奶奶强。” 周氏的脸色沉了下来。 “母亲,”她站起身,“皇后是后宫之主,后宫不得干政。太子是储君,身份更敏感。这话您以后莫要再说了,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薛氏也变了脸色:“阿媛,你这是铁了心不帮你两个弟弟?” 周氏看着她,目光平静:“母亲,不是我不帮,是帮不了。” 薛氏冷笑一声: “帮不了?你是江家的主母,你江家又是侯爵又是伯爵,你女儿是皇后,外孙是太子、皇子。满京城除了太后,便是哪个王妃都不如你身份尊贵。你说帮不了?” 周氏没有说话。 薛氏又道: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记恨我。当年你母亲过世,我嫁进周家,你觉得我年纪轻轻,便抢了你母亲的位置。可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出嫁时,嫁妆是我一手操办的。你父亲过世后,我就这样守到现在,从无怨言。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周氏看着她,“我出嫁那年,您给我置办的嫁妆,看着体面,实则值不了几个钱。甚至连我母亲当年留下的嫁妆,都被你克扣了不少。至于真正值钱的东西,您都留着,给我那两个弟弟用。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薛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周氏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母亲,您今日既然没事,我就先回去了。府里还有一堆事等着。” 薛氏急了,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阿媛!你就这么走了?你两个弟弟的事,你到底管不管?” 周氏看着她,一字一字道: “母亲,我今日来,是看在礼数的份上。至于三弟四弟的事,我实在管不了,母亲还是莫要为难我了。” 薛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松开手,冷笑一声: “我算是看出来了。如今你身份不一般了,女儿是皇后,儿孙都有爵位,周家在你眼里,自然什么都不是了。” 周氏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母亲,您错了。”她缓缓道,“不是今日才不一般。三十多年前,我嫁进江家那天起,就已经不一般了。您今日才知道吗?” 薛氏被噎得说不出话。 周氏转身欲走,薛氏忽然又道: “周媛!你就这么狠心?那是你弟弟!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一辈子没出息?” 周氏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母亲,您还是好好养病吧。” 薛氏彻底怒了,站起身来,指着她的背影道: “你如此忤逆长辈,就不怕不孝的名声传出去?到时候,你在江家如何自处?你夫君儿子的官声怎么办?还有皇后与太子,他们在宫中又如何自处?” 周氏终于回过头来,看着她。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 “母亲是在威胁我?” 薛氏被她看得心中一凛,却强撑着道: “我低声下气求你帮忙,你不肯,那就别怪我心狠。” 周氏看着她,冷哼一声。 “你尽管去传。”她缓缓道,“我倒要看看,是我的孩子无法自处,还是你的孩子先出事!” “怎么,难不成你还想对周家出手?他们也是你的亲弟弟!”薛氏有恃无恐。 “别忘了,你还有两个出嫁的女儿,他们可不是周家人,与我也没有半分关系。只要你敢在外面败坏我的名声,不出两日,她们就会带着休书回来见你。” 薛氏脸色大变:“你——!” 周氏继续道: “对了,还有您那两个女儿生的孩子,他们以后的前程,您觉得,我有没有本事左右?” 薛氏的脸彻底白了。 周氏不再看她,转身往外走。 苏晚意跟在身后,默默看了薛氏一眼,跟了上去。 院门外,周明延妻子常氏正匆匆赶来。 见周氏出来,她连忙迎上,面色有些尴尬: “阿媛,我听说你来……怎么这就走?不多坐会儿?” 周氏看着她,面色缓和了些: “大嫂,府里还有事,我先回了。” 常氏迟疑了一下,低声道: “方才听人说你们争执,我便紧赶慢赶过来了……阿媛,老夫人她……到底身份在那,你别往心里去。” 周氏点点头,没说什么。 常氏叹了口气,又道: “三弟四弟的事,咱们都清楚,就算有人帮,也撑不起来。老夫人总是不死心,非要把他们往高处推,有什么用?” 周氏点点头,道: “大嫂,我先回了。安安还在府里等我们用午膳。” 常氏道:“那我送送你。” 周氏摆手:“不必了,你忙你的吧。” 常氏只得作罢,目送她们出了院门。 第19章 周氏受惊 马车辚辚,行驶在回府的街上。 车内,周氏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苏晚意坐在一旁,没有打扰她。 过了许久,周氏睁开眼,看着苏晚意,轻声道: “今日让你看笑话了。” 苏晚意摇摇头: “母亲言重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儿媳懂的。” 周氏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马车猛地一晃,停了下来。 紧接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夫人!小心!” 车帘掀开,护卫的声音传来: “夫人,有几个乞丐突然冲出来,拦在车前……” 话音未落,马忽然发出一声嘶鸣,猛地向前冲去。 周氏和苏晚意猝不及防,重重撞在车壁上。 马车疯狂地向前狂奔,车夫的惊呼声、护卫的喊叫声混成一片。 周氏紧紧抓着车壁,另一只手还想护着苏晚意,面色惨白。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车旁掠过。 是阿月。 她纵身一跃,落在狂奔的马前,一掌劈下。 马轰然倒地,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紧接着阿月身形一转,双手稳稳托住倾覆的车架,脚下连退数步,才堪堪将马车稳住。 车内的周氏和苏晚意只觉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马车已经稳稳落在地上。 车帘掀开,阿月探进头来: “没事了。” 苏晚意扶着车壁,脸色煞白,却也强撑着道:“母亲可还安好?” “无碍,无碍……”周氏喘息几声。 两人下了马车,只见那匹马倒在地上,已经死了。 阿月站在一旁,面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而那些乞丐,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丫鬟婆子围了上来,一个个面色惶恐。 还有那两名护卫和马夫,跪地请罪。 苏晚意扶着她,轻声道: “母亲,咱们先回府。” 周氏点点头。 …… 消息先一步传回府中,秦氏等人早已在门口等候。 见周氏和苏晚意的平安归来,众人连忙迎上。 秦氏扶着周氏,“母亲,可吓死我们了!到底怎么回事?” 周氏拍拍她的手,道: “没事,有惊无险。” 众人簇拥着她们进了正厅,又是递茶,又是询问,闹腾了好一阵才渐渐散去。 傍晚,江琰下值回府。 他刚进府门,便听说了白日的事,脸色一变,大步往主院赶去。 正厅里,江瑞和江世贤也刚到,正围着周氏说着什么。 见江琰进来,周氏笑道: “怎么一个个都来了?我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江琰走到榻前,仔细看了看母亲的气色,见她确实无碍,才松了口气。 “母亲,到底怎么回事?” 周氏将白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周家探病,到回程遇险,最后道: “阿月那孩子,身手真好。还好有她在。” 其实即便没有阿月,还有暗中保护的人手,定不会让他们出了事。 江瑞皱眉道:“那些乞丐,可查到了?” 周氏摇头:“跑得太快,没追上。” 江琰沉默片刻,道: “母亲,您先歇着,这事儿子去查。” 周氏点点头,又叮嘱道:“你小心些。” 江琰应了,和江瑞、江世贤一起退出正厅。 前院书房,烛火通明。 “今日的事,你们怎么看?”江尚绪开口。 江尚儒道:“这显然不是意外。那些乞丐出现得太巧,马又突然受惊,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江琛道:“可谁会对大伯母下手?她一向与人为善,从不与人结怨。” 江琰道:“若有人要对母亲动手,必须提前知道她会出门。可母亲出门,是因为周家来人传信,说老夫人病了。若这背后真有人指使,那周家的传信,怕也是被人安排的。还有周家,听闻三舅舅昨日刚被上峰为难,今日老夫人便找上了母亲,会不会也与此事有联系?” 江瑞道:“五弟的意思是,有人利用周家,引母亲出门?” 江琰点头:“有可能。” 江世贤道:“那他们想做什么?” 众人沉默。 江尚绪沉声道:“最近的事,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先是林家老夫人出事,沈家人撞的。如今咱们家又出事。” 江琛道:“大伯的意思是,是同一个人在背后搞鬼?” 江尚绪点头。 江琰道:“今日这事,分明是冲着江家来的。可若只是让母亲受惊,能有什么目的?” 江尚儒道:“或许,他们想让咱们乱起来。大嫂若出事,咱们必然要追查,一追查,就会分心。到时候,他们就可以趁虚而入。” 江琰摇头,“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万一对方是想让江家,也如同林家那般呢。”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越发阴沉。 江瑞道:“那咱们该怎么办?” 江尚绪看向江琰。 江琰沉默片刻,道: “让母亲这几日不要出门。府里也加强一些警戒,衣食起居都要格外注意些。至于那些乞丐,我去查我。” 江尚绪点头:“也好。其他人,最近也小心些,出门多带人手。” 众人应下。 次日,鸿胪寺,东海通商使司衙署。 江琰正在批阅公文,忽然门被推开。 他抬起头,便见萧烨走了进来。 江琰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萧烨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而是关上门,走到他面前,坐下。 江琰看着他的脸色,笑容渐渐敛去。 “出什么事了?” 萧烨看着他,开门见山:“昨日伯母遇险的事,我听说了。” 江琰目光一凝。 萧烨继续道:“是他动的手。” 那个“他”,江琰当然知道是谁。 萧元徽。 江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烨苦笑一声,道: “先是林家,借林家老夫人之死,将林家三兄弟暂时迁移出朝堂,并挑起了林沈之间的矛盾。如今又想故技重施,对付江家。” 江琰眉头紧锁: “你的意思是,林家的事,也是……” 萧烨点头:“应该是。” 江琰沉默片刻,道: “他到底想做什么?” 萧烨看着他,目光复杂:“我大概猜出他想做什么了。就看接下来,会不会如同我所想的那样。” …… 江琰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良久,江琰开口:“多谢你专程来告知。” 萧烨摇摇头,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江琰一眼。 “五郎,小心些。” 第20章 军营归家 六月初八,日头逐渐西斜。 京郊大营的校场上,又是一轮操练刚刚结束。 冯琦站在点将台上,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片刻,对身边的亲兵道: “去把江世泓叫来。” 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小姑父,你找我?” 江世泓满头大汗,脸上沾着尘土,身前的衣服也被汗湿,贴在前胸上,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明亮有神。 八日的军营生活,让他原本白皙的肤色晒黑了些,不过整个人看着比在府里时,倒显得更精神了。 冯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这小子,比他预想的强多了。 想想六月初一那日,他把这小子刚带来时,还真有点忐忑。 毕竟是忠勇侯府的嫡孙,从小锦衣玉食,出门有人伺候,睡觉有人铺床,一时间哪能适应军营这种苦。 自己当初进入军营怎么说都已经十六了,而眼前这个孩子才十二。 也念着他年纪小,怕他想家,便定下每旬可休沐两日的规矩。 今日已是第八天,正好带他一起回城归家。 “这几日感觉如何?可还能坚持得住?”冯琦问他。 江世泓抹了一把汗,“当然可以,侄儿觉得军营里可比在学堂有意思多了。” 闻言,冯琦哼笑一声。 初到军营时,冯琦给了他一个单独的营帐,让他带着那个叫海生的侍卫同住一起。 另外也特意交代了下面的校尉,训练强度减半。 毕竟不是成年人的体格,若是真的累坏了,累的不长个儿了,那江家和自己媳妇可饶不了自己。 但除此之外,便没有再格外关照了。 白日里,让他跟普通士兵一起训练——虽然强度减半,但对一个十二岁的贵族公子哥来说,绝对不轻松。 一日三餐也跟士兵们一起用,粗茶淡饭,他竟也不挑剔。 晚上虽然有单独的营帐安歇,但那窄小的板床和侯府的床榻可没法比。 更别提再没有一堆丫鬟婆子伺候在侧,茶果点心一应不缺。 可没想到,这小子一声不吭竟撑下来了,从未跑到他跟前抱怨过一句累,没喊过一声苦。 唯一向他提过的要求,就是再要两套士兵的外裳。 “今日训练快结束了。”冯琦收回思绪,对江世泓道。 “你回营帐收拾收拾,等下跟我一起入城回府。” 江世泓眼睛一亮,满脸喜色:“真的?” 冯琦点头:“去吧。动作快些。” “是!”江世泓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 “小姑父,那我明日还回来吗?” 冯琦道: “之前定好的每旬休沐两日,今日回去,过两日一早回来。” 江世泓嘿嘿一笑,一溜烟跑了。 片刻后,便见他带着海生又进来了。 海生肩上背着一个包袱,那包袱鼓鼓囊囊的,不小,看着分量不轻。 冯琦一愣,指着那包袱道: “这么多东西?你这是回去后不打算再来了?” 江世泓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都是要带回去清洗的脏衣服!” 冯琦疑惑,“脏衣服?怎么这么多?” 江世泓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 “我和海生哥都不会洗衣服。所以来时,母亲让人按着天数,给我们每人备了八九套中衣鞋袜,以便每日更换。外裳的话,前几日跟您多要了两套,一共四套,刚好可以轮着穿两次。” 他顿了顿,指着那包袱道: “这不,八天攒下来的,都在这儿了。” 冯琦失笑。 八九套中衣鞋袜,四套外衣,两个人的分量,八天攒下来,确实得这么一大包。 若是不洗衣服,单凭那两套统一发放的普通士兵外裳,轮着穿八天,怕是早就馊了。 怪不得又多给自己要了两套,这小子倒是想得明白。 “行了,走吧。”冯琦带着他向外走去,“骑马回去可好?” “那自是再好不过了。”江世泓更兴奋了。 冯琦又让人牵来一匹体型小一些的马。 江世泓上了马,海生背着包袱,稳稳坐在另一匹马上,一行人往汴京城方向扬鞭而去。 申时过半,忠勇侯府门前,江琰的马车刚刚停下。 他今日衙门事少,便早些回来了。 刚掀开车帘,正要下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 “父亲!” 江琰回头,便见江世泓从后面策马上来,一身劲装,满脸笑容。 阳光洒在他身上,宛若镀上一层金边。 江琰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的江石已经窜了出去。 “泓哥儿!”江石几步跑到江世泓马前,一把将江世泓提了下来。 紧接着,便是连珠炮似的问题砸了过去。 “你可算回来了!这几日在军营中可还适应?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你?吃得惯吗?睡得好吗?训练苦不苦?想不想家……” 江世泓被他问得晕头转向,连连摆手。 “豆子哥,我没事,我挺好的,没人欺负我,吃得惯睡得香,不想家……” 江石这才稍稍放心,又围着他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絮絮叨叨又说了好一通,才终于让开路。 江世泓翻身下马,走到江琰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父亲,我回来啦!” 江琰看着儿子。 黑了,瘦了,但眼睛更亮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他这几日怎么样,累不累,苦不苦,可有受伤。可方才被江石那一通问,此刻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最后只说了句:“嗯,瞧着黑了些。” 江世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天天在外面晒,不黑才怪。小姑父说,这叫男子汉气概。” 江琰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父子俩一同往府里走。 来到锦荷院门口时,苏晚意带着江世澈和江怡安,已经在那里翘首以盼了许久。 远远看见江世泓的身影,苏晚意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泓儿!” 江世泓叫了一声“娘”,便被苏晚意一把拉住,上上下下打量。 “瘦了!黑了!军营里的饭可还吃得惯?夜里睡得了可还安稳?训练苦不苦?有没有受伤……” 江世泓哭笑不得,连忙安抚: “娘,我没事,我好着呢!小姑父特意让人给我减了训练量。我就是跟着练着玩,不累的。” 苏晚意哪里肯信,拉着他的手,看着那上面都快磨出茧子了,眼眶都红了。 江世澈和江怡安也围在一旁。 江世泓笑着摸摸弟弟的头,又逗了逗妹妹。 然后又道: “娘,我先去沐浴更衣,今天训练完就直接回来了,身上都臭了。” “好好好,先去沐浴!热水已经备好了,还有海生,都在你们各自房里,快去洗洗。” 江世澈叫着“我也要去”,迈腿跟在哥哥后面。 苏晚意目送他们走远,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便听到江怡安出声道: “爹爹,您一直站在院子门口干嘛?” 苏晚意这才注意到江琰,随口道:“夫君也回来了?” 江琰:“我早……” 可话未说完,苏晚意已经转身往院里走了,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丫鬟道: “走,去厨房看看,今晚加菜,泓儿爱吃的松鼠鳜鱼、糖醋里脊准备的如何了。还有那个蜜汁火方……” “娘,还有哥哥喜欢的红烧肘子……”江怡安迈着小短腿,跟在苏晚意身后。 江琰环顾四周,除了身后的江石,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院门口。 江石看着自家公子这副模样,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此时的江琰,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所以爱会消失,对吗?” “爱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江石答道。 江琰这才意识到,他竟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显得多矫情! 忽而,江琰忽然转过头,“你今年二十二了。” 江石心道不妙。 果不其然,江琰继续道: “婚事不能再拖了。明日我就让夫人赶紧帮你物色,最迟明年开春务必成亲。” 江石…… 主院,正房。 江世泓沐浴更衣后,便来这里给祖父祖母请安。 周氏一见他,拉着他的手,心疼得不行。 又是熟悉的语句: “瘦了,黑了,这手上怎么还有茧子了?你小姑父也真是的,怎么不知道照顾着你点儿……” 江世泓也连忙搬出那套措辞: “祖母,我没事,一点都不累。小姑父特意让人给我减了训练量。我就是跟着练着玩,不累的。” 周氏哪里肯信,絮絮叨叨说了半天。 江尚绪坐在一旁,捋着胡须,看着孙子,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 这孩子,虽然读书不行,但能在军营里待住,倒也是条汉子。 第21章 谣言四起 谢绝了祖母的留饭,江世泓只道母亲已准备好,只等自己回去用了,并说明日再来陪祖父祖母用膳。 等再回到锦荷院时,苏轼苏辙也来了,三人打过招呼。 饭菜也已在前头偏厅里摆好了,满满当当十二个菜,一半都是江世泓爱吃的。 松鼠鳜鱼,糖醋里脊,蜜汁火方,八宝鸭子,桂花糯米藕,蟹粉狮子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江世泓坐在苏晚意身侧,看着母亲亲自给他布菜,一边夹还一边念叨: “多吃点,瘦了这么多,得补回来。” 其他人也是眼巴巴地看着他吃,还时不时问一句军营里的事。 江琰坐在主位上,默默看着这一幕,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这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 席间,众人围着江世泓问东问西。 无非是军营里的日子怎么样?每日训练多久?有哪些项目?一日三餐吃什么?有没有同龄人?那些将领凶不凶?有没有人受欺负? 江世泓一一作答,说得眉飞色舞。 他说起那些士兵们怎么训练,说起校场上的热闹,说起晚上和士兵们一起围在一起说话,说起海生被几个士兵拉着比试力气,一个人打趴了五个。 “海生哥可厉害了,现在没人敢惹他!”他眼睛亮晶晶的,“还有人想拜他为师呢!” 苏轼笑道:“泓师弟,听你这么一说,连我都想去军营看看了。” 苏辙道:“兄长就别想了,老师不会答应的。” 众人都笑了。 夜深,江世泓房中。 江琰推门进去时,江世泓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见父亲进来,他连忙放下书,坐直了身子,“爹,您来了。” 江琰走近,在床边坐下,看了一眼那本书,竟是《论语》。 想到儿子毕竟在军营辛苦多日放归,到底没有拆穿他的小把戏,便顺势问道: “这几日在军营里,可还有读书?” 江世泓点头:“有。儿子每晚入睡前都读。” 他没说完的是,操练完累了一天,用过晚膳后瘫在床上,有书在手边,睡得格外快。 往往读不了几页,眼皮就打架了。 不过这话可不能说,说了父亲肯定不高兴。 江琰看着他,没再追问。 这孩子累成这样,还肯每晚读书,已经很难得了。 “海生随你一起在军营,可还好?”他又问。 江世泓道:“好。他力气大,武功又高,比我适应得快。” 江琰点点头。 沉默片刻,他道:“明日府内无事,可晚起一会儿。” 江世泓扬起笑脸,“嗯,谢谢爹关心。” 江琰“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他似是想起一件事,道: “前段时间苏家来信,说是你外祖父外祖母他们要来京城。估摸着路程,也就这两日,明日说不准便到了。届时若是跟着你母亲去苏家,便让海生留在府里吧。” 江世泓点点头,爽快道:“好,儿子知道了。” 江琰看着他,眉头轻蹙,“你都不问为什么?” 江世泓眨眨眼,反问: “爹想告诉儿子吗?”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 江琰看着儿子,忽然笑了。 “你小子。” 他竟然早就看出来些东西了。 “现在还不行。再过两年,等你再大些。” 江世泓点点头,认真道:“那好吧。等父亲什么时候想说,再说。” 江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 “早点睡。”江琰离去。 江世泓靠在床头,望着那扇门,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吹熄了灯,躺下睡了。 次日,江世泓一觉醒来,天刚蒙蒙亮。 他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帐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家,不是在军营。 军营里这个时辰,早就吹号了。 随即他翻了个身,又睡了个回笼觉。 再次醒来,已是辰时过半。 问了丫鬟,才知道母亲带着怡安去了大伯母秦氏院里。 世澈已经去上学了,父亲自然也是去了衙门。 他独自用了早膳,刚擦完嘴,便有下人来报: “泓公子,苏家来人了,说是二老爷一家到京了,少夫人请您过去,一同去苏府。” 江世泓眼睛一亮,连忙往前院去。 约摸一个时辰后,苏府,正厅。 江世泓随母亲到时,府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箱笼包袱堆了一地,仆从们进进出出,有的搬东西,有的打扫,有的安置行李。 郑氏与余氏婆媳俩正在指挥着,见到来人,连忙朝他们走来。 余氏来了,那文海定是也跟着来了。苏晚意这样想着。 众人进了正厅,便见苏仲平正坐在上首喝茶。一旁还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正是庶弟苏文海。 “父亲。”苏晚意带着江世泓兄妹上前行礼。 苏文海连忙起身,叫了一声“二姐。” 众人落座,寒暄几句,问起江琰,问起孩子们,问起侯府上下。 苏晚意一一作答。 说了会儿话,苏仲平忽然问道: “晚意,姑爷今日可在衙门?” 苏晚意道:“在的。父亲可是有事找他?” 苏仲平点点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了看厅中的众人。 苏晚意会意,对身边的丫鬟道: “你们先下去吧,有事再唤。” 丫鬟们退下。 苏仲平又看向苏文海。 苏文海起身,走到门口,朝外看了看,关上了门。 苏晚意的脸色微微变了。 “父亲,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仲平压低声音,缓缓开口: “前段时间,杭州那边传起来一些风言风语。”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说是……当今陛下得位不正。” 苏晚意脸色一变。 苏仲平继续道: “传言称,先帝驾崩前,曾下过遗诏,要废太子,改立雍王。只是因为当时先帝病重,内庭被今上与太后把控,再加上江家和冯家扶持,把遗诏给毁了。” 厅中一片死寂。 江世泓坐在一旁,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苏仲平又道: “便是因为这般,雍王才常年在游荡江湖,实则是今上忌惮,不许他在京入朝。还有敬惠太妃,也并非先帝下令殉葬,敬惠太妃自入宫后便一直受宠,先帝怎么可能会让她给自己殉葬,其实是被太后赐死的!” 苏晚意的手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父亲,这些传言……是从何时开始的?怎么信中从未听您提及过?” 苏仲平面色凝重:“正是因为听到了这些风言风语,你大伯这才催促我回京,来告诉你们一声,早做防备。至于信中,这种话怎敢提及,若是被人拦截……”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苏晚意霍然起身,流言还没传到京城,但既然杭州已经传开,想必也快了。 “父亲,我这就派人去给夫君传信。若衙门不忙,便让他尽快回来一趟。” 苏仲平点点头。 江世泓也暗暗思索,那个雍王,他记得。 年初进宫,给太后请安时,刚好见过一次。 那人看起来温文尔雅,说话和气。可如今……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大人的事,他管不了。 他只知道,父亲又要忙了。 第22章 雍王返京 东海通商使司衙署。 江琰正在批阅公文,忽然门被推开,江石进来。 “公子,方才少夫人派人来送信,说是苏家到京了。还特意交代说若您不忙,等下可去苏家用午膳。” 江石递上一封书信,“这是少夫人留的字。” 江琰心中一凛,接过信展开。 信是苏晚意亲笔,字迹有些潦草,只有寥寥数语: “父亲有要事相告,请夫君速来苏府。” 他放下信,命人召来属官,把衙门事务安排好,然后便带着江石,策马往苏府赶去。 苏府正厅,江琰进门时,苏仲平正坐在上首,面色凝重。 苏晚意坐在下首,江世泓站在母亲身边,见江琰进来,叫了一声父亲,便没再多言。 “小婿见过岳父岳母。”江琰上前行礼,“出了何事?” 苏仲平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等江琰落座,他才缓缓开口,将杭州那边的传言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江琰听完,面色铁青。 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也好随意乱讲,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岳父,这话传了多久了?”他问。 苏仲平道:“上月底从南边传过来的。起初只是街头巷尾有人嘀咕,如今杭州城里,怕是无人不知了,且还在不断往北边扩散。” 江琰沉默片刻,起身道: “岳父,岳母,这些日子你们先不要出门。此事关系重大,我得尽快回去与父亲商议。” 苏仲平点点头,又叮嘱道:“琰哥儿,你也要小心。这种事,沾上就是一身腥。” 江琰应下,又安慰了苏晚意几句,便匆匆离去。 出了苏府,他对江石道: “你去东宫一趟,找到世贤,把此事告诉他。让他务必尽快转告太子殿下。” 江石领命而去。 而江琰翻身上马,朝着一个地方疾驰而去。 晚上,忠勇侯府前院书房。 江尚绪率先开口: “你们觉得这种话,是谁安排传出来的?” 江琛道:“会不会是雍王自己?想给自己造势?” 江珂摇头表示不赞同。 “我觉得不会。此等大逆不道之言,陛下知晓后必定深究到底。如今国泰民安,雍王若有心争位,此刻也应该韬光养晦,为何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江琮道: “会不会有人对雍王下手?逼他进京?” 江尚绪看向江世贤,“世贤,太子那边怎么说?” 江世贤道: “孙儿已将此事禀告太子殿下。殿下说,他会派人去查,也让咱们先按兵不动。” 江琰问: “太子还说了什么?” 江世贤犹豫了一下,道: “殿下说,若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想动摇国本,他决不轻饶。” 江尚绪点点头,沉吟道: “此事关系重大,咱们不能轻举妄动,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琰儿,你让江石他们去查查,京城这边有没有人议论。瑞儿、琛儿,你去打听打听朝中动向。其他人,管好自己的人,别在这节骨眼上出事。” 众人应下。 三日后,六月十二,太极殿早朝。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凝重,。 果然,朝会进行到一半,便有御史出列奏报。 “臣有本奏!”一位监察御史手持笏板,声如洪钟。 “近日京城内外,流言四起,竟有人妄议先帝遗诏、诋毁陛下圣德!臣请陛下彻查此事,严惩造谣之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景隆帝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又有几位御史出列附和,言辞激烈,说此等流言关乎国本,若不彻查,日后只怕愈演愈烈,民心不稳,动摇江山社稷。 景隆帝听完,拍案而起。 “查!”他一字一字道,“给朕彻查!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背后兴风作浪!” 满殿齐呼“陛下圣明”。 谁都知道,陛下这回是真的怒了。 退朝后,勤政殿。 景隆帝坐在御案后,面色阴沉得可怕。 钱喜端着一盏茶进来,轻轻放在案上,低声道: “陛下,您消消气。” 景隆帝没有说话。 钱喜又道: “陛下,要不要把雍王殿下召回京来?他人在外面,万一……” 景隆帝看他一眼,冷笑一声: “召回京?这种节骨眼上召他回京,岂不更显得朕心虚?他若聪明,此时便应该在返京的路上了。” 钱喜不敢接话。 景隆帝靠坐在椅上,闭上了眼。 良久,他喃喃道: “朕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能翻出什么浪来。” 同日傍晚,安国公府书房。 萧烨推门而入时,萧元徽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暮色。 “你来作甚?”萧元徽没有回头。 萧烨走到他身后,开门见山: “事成之后,可否放过江家?” 萧元徽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之前不是一直说,我这种乱臣贼子不会得逞吗?怎么,如今倒是来求我了?” 萧烨看着他,面色平静: “我自然觉得你不会得逞。可如今流言越传越盛,我只是想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给自己留条退路。” 萧元徽挑了挑眉:“退路?” 萧烨道: “若你成不了,萧家陪你一起覆灭,我也逃不掉。可万一你真的事成了呢?我也得护住我想护的人。” 萧元徽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如今有何资格跟我谈条件?” 萧烨道: “若你事成,放过江家。我自当为萧家开枝散叶。” 萧元徽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以为我在乎这个?” 萧烨反问:“你不在乎吗?” 萧元徽沉默。 萧烨继续道: “萧家几代单传,到你这里,只有我一个儿子。我若不为萧家开枝散叶,你就真的绝后了。死后又有何面目面见萧家列祖列宗。” 萧元徽看着他,目光复杂。 良久,他缓缓道:“只这样,还不够。” 萧烨道: “那你还想如何?难不成让我替你做事?我告诉你,不可能。” 萧元徽道: “你不必激我,也别妄想我会信你,让你拿到我的任何把柄。” 萧烨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释然。 “无所谓。”他转身往外走,“我做的一切,不过是想保住江家。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随你。” 门关上。 萧元徽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久久未动。 管家从侧门进来,轻声道: “国公爷,世子方才说的话,可信吗?” 萧元徽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护江家之心,倒是始终如一。”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目光幽深。 “罢了,跟我又何尝不是一样。” 管家一怔,不敢多问。 时至六月十五,流言愈演愈烈。 京城各大茶楼酒肆包厢,街头巷尾,到处都有人在背后偷偷议论。 皇城司抓了一批人,砍了几个脑袋,可流言不但没止住,反而传得更凶了。 六月十八,雍王进京。 马车从南门而入,一路行至雍王府。 沿途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雍王坐在车中,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次日,雍王入宫请罪。 勤政殿内,雍王跪于殿中,伏地叩首。 “臣弟不知何处得罪了人,竟让人传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谣言,累及皇兄圣德与母后慈名。臣弟惶恐,特来请罪!” 景隆帝亲自下阶,扶起他,温声道: “皇弟何出此言?那些谣言,朕知道与你无关。你这些年在外游历,从不参与朝政,朕岂会疑你?” 雍王抬起头,眼眶微红:“皇兄……” 景隆帝拍拍他的肩,笑道: “既然好不容易回来了,就在京城多待些时日,也省的让朕与母后时常挂念。离京许久,你府上可有收拾妥当?缺什么只管说。” 雍王连声谢恩。 兄弟二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景隆帝才放他离去。 可就在雍王转身出门的那一刻,景隆帝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敛去了。 那目光,锐利得像刀。 六月末,皇城司依旧没有查到流言的源头,褚衡被景隆帝狠狠训斥一番。 第23章 内忧外患 进入六月下旬,雨水越来越多,天像漏了一样,一连下了七八日。 景隆帝的心情也随着这天气,一天天越发阴沉。 谁都知晓,再这般下去,黄河水位必然又将暴涨。 终于——七月初五,黄河下游决堤。 一夜之间,济宁、济南两个府内的五六个县的辖区被淹。 房屋倒塌,农田被毁,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急报传入京城,朝野震动。 景隆帝连夜召集重臣,商议赈灾事宜。 户部尚书哭穷,说国库没那么多银子。 工部尚书任伯安也说人手不够,堤坝修不过来。 最后,景隆帝拍板:拨银三十万两,粮十万石,即刻运往灾区。 同时命工部组建人手,即日启程前往黄河下游,组织修筑堤坝。 其中之人便有江瑞,在接受到命令后,次日一早便跟着朝廷赈灾队伍出发了。 可没过几日,七月初十,边关急报又接连而至。 先是西北,金国在边境蠢蠢欲动,陈兵数万,似有南侵之意。 再是北疆,蒙古诸部频繁调动,不知想做什么。 最让人意外的是西南——大理国,竟然联合了周边几个小国,陈兵边境,对大宋虎视眈眈。 景隆帝收到急报时,正在勤政殿与几位重臣议事。 他看完奏报,面色铁青。 此番周边各国蠢蠢欲动,意图很明显。 这些年,大宋又是东征日本,又是北上灭辽,不断扩张。他们本就对此不满。 而且这些年大宋大力发展贸易,不缺钱。大力发展军事,不缺武器与兵力,故而国力越发繁荣昌盛。 更别说还有日本源源不断的银子流入。 若是再过两年,大宋一切准备就绪,说不定便会主动挑起战争,而西夏、金国、大理说不得就跟当初的辽国一样了。 所以趁此大宋内忧外患之际,便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好啊,”景隆帝冷笑一声,“一个个都以为朕腾不出手来收拾他们了?” 兵部尚书王烈道: “陛下,大理国一向恭顺,此番突然发难,怕是受人挑拨。” 景隆帝道: “受人挑拨也好,自己找死也罢,既然敢动,朕就让他们知道知道,大宋的刀,还利得很。” 他当即下旨,命杨家做好迎敌准备,抵御大理与南疆诸国,同时下令工部尽快赶制火器,支援前线。 这日,江琰刚下朝回来,便被江尚绪叫去了书房。 其他人也都在了。 “边关的事,你怎么看?”江尚绪问。 江琰直言:“不是巧合。” 江尚绪点点头:“继续说。” 江琰道: “先是流言,再是天灾,然后是边患。一桩接一桩,一环扣一环。若说是天意,也太巧了。” 江尚儒道: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为之?” 江琰道: “流言是人为,天灾是意外,可边患……大理、金国、蒙古,同时蠢蠢欲动,若说背后没人串联,只怕没人相信。” 江琛道: “可串联他们的人,图什么?” 江琰沉默片刻,道: “图什么?图的是让大宋内外交困,图的是让陛下焦头烂额,图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众人都明白了。 图的是,趁乱起事。 江尚绪缓缓道: “若真是如此,那背后之人,所图甚大。” 他看向江琰: “雍王那边,你让人盯着了吗?” 江琰点头: “盯着呢。他这几日闭门不出,没有任何异常。” 江尚绪道: “越是没异常,越要小心。” 江琰应下。 七月十六,江瑞随赈灾队伍快马加鞭抵达黄河决堤处。 他站在河堤上,望着滔滔黄水,面色凝重。 身边是一群其他工部官员和当地官吏,一个个愁眉苦脸。 “各位大人,这堤坝年年修,年年垮,实在没法子啊。”当地官员诉苦。 旁边的官员都在三三两两议论。 江瑞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细细看着。 良久,他站起身,道: “可否把历年修堤的账册,拿来给大家看看。” 当地官员们面面相觑。 工部郎中道: “如今还是想办法修筑堤坝最为要紧,至于往年账本如何,于我们来说又有何用,您说是吧,江主事?” 江瑞反驳:“怎会没用。看过账本,我们也好知晓往年堤坝如何修筑,用了何等材料?用料多少?怎么,难道账本见不得人?” 地方官员们连忙道: “国舅爷那里的话,账本自然是有的,下官这就给国舅爷取来。” 江瑞望着脚下的黄河,目光深沉。 他总觉得,这堤坝垮得有些蹊跷。 七月十八,京城,忠勇侯府锦荷院。 江琰难得早归一回,正陪着妻儿用晚膳。 实则是他记得今天江世泓又从军营回来了。 这次江世泓晒得更黑了,但精神头也依然十足。 他一边扒饭,一边给弟弟妹妹讲军营里的趣事。 江世澈听得津津有味,江怡安虽然听不懂,也跟着笑。 苏晚意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江琰坐在一旁,默默看着,没有说话。 用过晚膳,孩子们散去。 苏晚意走到江琰身边,轻声道: “夫君,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江琰握住她的手,笑了笑:“不累。” 苏晚意看着他,没有追问。 她知道,有些事,他不想让她担心。 可她更知道,这个家,是靠他撑着的。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隐隐传来雷声,又要下雨了。 第24章 赈灾朝议 七月廿一,太极殿。 天还未亮透,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满殿凝重的气氛。 景隆帝端坐御座之上,面色铁青。 案上摆着三份急报,一份比一份触目惊心。 第一份,济宁府区域连降大雨,黄河水暴涨,前几日刚刚抢修的堤坝再次被冲毁,又有两个县被淹,受灾百姓已然超过十万,粮食告急。 第二份,则是那个谣言愈演愈烈。 有百姓说,这是天罚,是当今陛下得位不正,惹怒了上天,才降下这等灾祸。 可第三份,才最是让景隆帝愤怒不已。 济宁府百姓饿的实在受不住,竟然趁夜聚集在一起冲破了济宁知府的宅院。 结果发现,那位知府大人正与工部、户部的三名官员在花厅宴饮。 更可恨的是,在后院和地窖里,搜出了堆积如山的粮食——足足上百石。 “好,好得很。”景隆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朕的几万名子民在挨饿,朕的官员在宴饮。朕的国库拨了银子,朕的粮仓放了粮食,结果呢?结果都进了这些蛀虫的肚子!” 满殿静默,无人敢应。 景隆帝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开始一道道下旨。 “济宁知府,就地免职,押解进京,交大理寺严审。参与宴饮的工部、户部官员,一律停职待查。抄出来的粮食,立刻分发给受灾百姓。” “黄河决堤处,再加派人手,务必尽快堵上。工部侍郎王继铭,亲自前往督办,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户部,再拨银二十万两,粮五万石,由侍郎江尚儒即刻运往灾区。谁敢再贪墨,诛九族。” 一道道旨意下去,众臣连连应是。 可谁都知道,这些只是治标。 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 户部尚书赵秉严硬着头皮出列,道: “陛下,银子尚可解决,可粮食……户部库存已经见底了。前几日拨了十万石,如今再拨五万石,实在是……” 景隆帝看着他,目光冰冷:“那你的意思是,让百姓饿死?” “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什么?”景隆帝打断他。 “朕不管你想什么办法,粮食必须到位。没有粮食,就去借,就去买,就去征。朕只要结果。” 赵秉严连连应是,不敢再言。 首辅沈知鹤出列道: “陛下,臣还有一虑。如今谣言四起,百姓对朝廷多有怨言。若只是派官员前去赈灾,只怕难以服众。臣建议,不若派一位身份贵重之人前往,亲自安抚百姓,方显朝廷重视,更能平息民怨。” 此言一出,满殿议论纷纷。 谁都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去灾区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民怨沸腾,万一激起民变,去的人第一个遭殃。 景隆帝问道: “沈卿觉得派谁前去合适?” “自是皇室宗亲最能代表陛下隆恩。” 队列中的江琰也默默松了一口气,他以为沈知鹤又要直接点他了。 景隆帝点头,环顾殿中,缓缓道: “众卿谁愿为朕分忧?”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片刻后,太子赵允承躬身道: “父皇,儿臣愿往。” 景隆帝眉头一皱,当即斥道: “胡闹!你是储君,事关国本,岂能轻易涉险?” 赵允承道: “父皇,正因儿臣是储君,更该身先士卒。百姓有怨,儿臣去安抚;百姓有难,儿臣去赈济。如此,方能彰显朝廷重视之心。” 景隆帝摆手,“不必再说了。朕不会让你去。” 赵允承还想再言,被景隆帝一眼瞪了回去。 紧接着,吴王赵允谦出列道: “父皇,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景隆帝看着他,目光稍缓,却仍摇头: “你王妃有孕在身,再过俩月就要生了。你留在京城陪她。” 赵允谦道:“父皇,国事为重……” “朕说了,不必。”景隆帝打断他,“你的孝心朕知晓,回去吧。” 赵允谦只得退回班中。 当然,他内心并不想去,只是因为太子起了个头。 赵允衍站在班中,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他去年大婚,王妃如今也有孕在身。 方才吴王被拒的理由,他也适用。 紧接着,晋南王——同时也是四皇子的赵允昭出列道: “父皇,不若让儿臣去吧。” 景隆帝看着他,沉默片刻,道: “南疆战事在即,你母妃在宫中整日忧心忡忡。你该多陪陪她。” 赵允昭一怔,还想再言,景隆帝已经移开了目光。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景隆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群臣,最后落在一个位置。 “允泽。”景隆帝开口。 齐国公——同时也是三皇子的赵允泽身子一震,硬着头皮站出来,躬身道: “儿臣在。” 景隆帝看着他,问: “你可愿为朕分忧,前去济宁赈灾?” 赵允泽脸色一白,支支吾吾道: “父皇,儿臣……儿臣从未办过这等大事,担心……万一办砸了,有负父皇期望与朝廷所托……” 看着他这副模样,景隆帝脸色又黑了两分。 这个儿子,今年也已经二十三了。 他本想借着这次赈灾,让他历练历练。 可如今看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哪里有半点皇子的担当? 年纪越大,越懦弱无能。 景隆帝怒其不争地收回目光,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父皇,儿臣愿往。” 满殿皆惊,纷纷望去。 江琰也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形单薄,面容清秀的紫袍少年从队列中走出,朝景隆帝一拜。 江琰一愣,自然认得这是当今陛下的六皇子——赵允让。 赵允让生母本是一名御前伺候的宫女,当年产子时因难产去世了。 后来赵允让便交由当时的一名二品妃嫔抚养,可九岁那年,养母也因病去世了。 此后,他便一个人生活了。 功课不上不下,日常景隆帝也不会单独召见他,各种宫宴上,他也是没什么存在感。 今年过年时,若不是皇后提及,景隆帝都差点忘了这个儿子已经年满十六了。 这才封他为淮西郡公,又赐了府邸,准许参加朝议。 可上朝这大半年来,从未说过什么话。 此刻他出列,众人皆是意外。 景隆帝也是不由得一愣,看着他道: “允让,此事事关重大,你年纪尚小,怕是……” 赵允让抬起头,目光清澈,声音平稳: “父皇,儿臣知道此事重大,只是也想为父皇分忧。” 他顿了顿,继续道: “方才父皇已钦点王侍郎与江侍郎前往,亲自坐镇指挥,又有诸多能臣巧匠从旁协助。故而儿臣此番前去,只是代表皇室,彰显父皇与朝廷恩典。届时,儿臣一定听诸位大臣的话,不敢随意插手灾情,只做个吉祥物便罢了。” 这话说得实在,也说得聪明。 景隆帝听了,心中竟生出几分欣慰。 这孩子,虽然从小对他忽视,却没想到能有如此心性,倒是难得。 他看向众臣,问道:“诸卿以为如何?” 众臣面面相觑,无人反对。 景隆帝点了点头,道: “既如此,便命淮西郡公赵允让,携朕旨意,前往济宁府安抚百姓。工部、户部各派官员随行,一切事宜,由两部侍郎商议决策,允让不得擅自干预。” 赵允让与其他二人齐齐躬身:“儿臣(臣)遵旨。” 七月廿五,天刚蒙蒙亮。 一队人马已经在汴京城门外集结。 赵允让站在马车旁,面色平静。 他身后是工部、户部派出的官员,以及一队护卫。 “启程吧。” 车队缓缓启动,向西而去。 赵允让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望着渐行渐远的城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离京,第一次承担如此重任。 他知道,父皇不准那几位皇兄前往,不过是担忧他们的安危罢了。 自己出身卑贱,比不得他们,所以即便发生什么,父皇也不必有所顾忌。 可即便如此,他也无所谓。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被父皇看见。 他再也不想,被永远当作小透明了。 第25章 三面受敌 可一波未平,新的危机又起。 八月初五,太极殿朝会。 “陛下!西北八百里加急!” 信使飞奔入殿,跪地呈上急报。 景隆帝接过,展开,面色骤变。 “蒙古部落趁我大宋内忧,在边疆骚扰滋事,劫掠百姓三百余人!” 满殿哗然。 靖远侯卫骋立刻出列: “陛下,蒙古欺人太甚!臣请旨出兵!” 内阁曹阁老却道: “陛下,此时出兵,恐怕不是时候。黄河水患未平,国库空虚,百姓疲敝。不如先派使者前往议和……” 卫骋怒道: “议和?如何议?这几年我大宋开拓疆土,威名远扬。难不成再如我大宋初立时,年年向辽国进献岁币那般,再给蒙古送钱?那我大宋脸面何存,我军威望何在!” 曹阁老道: “卫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朝内忧外患,南疆还有大理犯边,金国也在蠢蠢欲动。若再与蒙古开战,三面受敌,如何应对?” 两人争论不休。 景隆帝面色不虞,但并未制止。 又一名信使飞奔入殿。 “陛下!东北八百里加急!金国兵临临闾关,要求我大宋进献火器配方,否则将攻城南下。” 殿中一片死寂。 三面受敌。 这个词,方才还是争论,如今成了现实。 接下来的三日朝会,吵得不可开交。 主和派以曹阁老、户部尚书为首,主张暂避锋芒。 “陛下,如今我朝内忧外患,实在不宜三面开战。不如先派使者前往金国和蒙古,许以岁币,暂缓战事。待南疆平定,黄河水患平息,再回头收拾他们不迟!” “正是!当年大宋建立之初与辽国议和,虽说送了岁币,但后面几十年休养生息,国力逐渐强盛,更在几年前荡平辽国。如今不过是再送几年,有何不可?” 主战派以卫骋、萧元徽为首,坚决反对议和。 “陛下,蒙古和金国都是狼子野心!今日要岁币,明日就会要割地!若我朝一旦示弱,他们只会得寸进尺!臣请战,出兵东北!” “安国公说得对!一群背信弃义的蛮夷之辈,凭何指望他们能够遵守盟约。若是钱送了,火器送了,他们依然要打,又当如何?此时他们无非看我大宋内忧外患之际,皆想来趁虚而入,分一杯羹。既如此,无论如何,我大宋也要把他们狠狠震慑。” 两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最终,景隆帝一锤定音:打! 命兵部下令集结京北路沿途八万人马,由靖远侯卫骋率领,出兵西北。 而安国公萧元徽率领两万萧家军,至东北集结边疆其余三万人马,对战金国。 是夜,安国公府书房。 “没想到今上竟有如此胆魄,对外态度如此坚决!”管家道。 萧元徽冷哼一声,“自他登基以来,这么多年是何等风貌。可如今,朝野内外传言他得位不正,黄河水患尚未平息,邻边诸国趁势作乱,那群文官还要逼他求和上贡,他如何能忍下这口气!咱们这位陛下,心太高了!” “那老爷,咱们要不要趁机……” 萧元徽深吸一口气,“雍王那边怎么说?” “雍王殿下还是有所顾忌,说是火烧的还不够旺,胜算不是那么大。” 萧元徽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八月十一,勤政殿内,景隆帝召集众臣议事,询问出征之事准备如何。 兵部尚书回禀: “一切准备妥当,后日便可出征。” 户部尚书也回禀: “物资还在筹集,将分批送往前线。” 景隆帝点点头。 可没想到,就在这时,又一道八百里加急! “陛下,南疆急报。大理国攻势凶猛,我军第一战失利,折损两千人马。只因火器出了问题,投掷出去后没有引爆。如今大理兵线推进,前线告急,请求增援。” 景隆帝拍案而起,目光森然的看向工部尚书任伯安。 任伯安扑通跪下,连连叩首: “陛下息怒!臣实在不知情啊!定是运输途中出了岔子,或是有人动了手脚……” 景隆帝冷笑一声:“动了手脚?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让前线将士送死?” 任伯安不敢接话。 景隆帝深吸一口气,道: “限你三日之内,查清问题。同时加紧赶制新火器,送往前线。” 任伯安连连应是。 兵部尚书又道: “陛下,南疆急需增援。可这兵马如何调配?” 景隆帝尚未开口,户部尚书急道: “陛下,若再调兵马,粮草从何而来?国库已经……” 景隆帝沉默。 正在此时,沈知鹤也道: “陛下,如今南疆战事吃紧,急需增援,若再与金国、蒙古同时开战,怕是……臣建议暂且与金国、蒙古议和,集中兵力先解决南疆。”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景隆帝也犹豫了。 之前只以为杨家陈兵南疆,大理一时之间定会被震慑,不敢贸然动手,可没想到,大宋竟然败了,火器还出了问题! 卫骋站出来: “陛下,臣自请带兵六万,迎战蒙古!!” 主和派立刻反驳: “卫侯说得轻巧,打仗要钱要粮!如今国库空虚,南疆又战败,还拿什么打?” 卫骋道: “拿刀打,拿枪打,拿命打!” 户部尚书冷笑: “拿命打?将士们饿着肚子,这是拿命去打还是拿命去送?” 因着南疆战败的消息来的突兀,景隆帝也犹豫了,一时之间难以抉择,只说改日再议。 但不管金国和蒙古如何,南疆已经开战,众人都知道,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若是连大理都打不过,再加上如今国内这情势,只怕真的有御史敢上奏,让景隆帝下罪己诏了! 可该来的还是躲不掉,次日朝会,两方依旧争得面红耳赤。 景隆帝出声打断: “若是议和,又该如何议,派谁去议?” 此言一出,众臣心里自然有数,陛下这是不想打了。 萧元徽、卫骋等一众武将纷纷站出来反对,请求带军出征,声称即便战死亦不屈辱议和。 终于,太子赵允承站了出来。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景隆帝看着他,点了点头。 太子转身看向众臣,声音朗朗: “诸位大人都说国库空虚,都说三面受敌,我大宋无力迎战。可孤想问一句——若今日议和,明日蒙古和金国会不会得寸进尺?后日会不会要更多?” 主和派官员道: “太子殿下,这是权宜之计……” 太子打断他: “权宜几时?当年与辽国议和,也是权宜之计。可结果呢?送了岁币,换来的是什么?是辽国年年勒索,步步紧逼!若不是高祖皇帝当年毅然决然与辽国开战,停止了岁贡,只怕辽国只会被养的越来越肥,如今我朝还在给他们送钱!”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如今好不容易荡平辽国,收复部分故土。如今不过遇到一些困境,你们又要议和?又要送钱?那从前那仗,白打了?那些战死的将士,白死了?” 主和派官员被噎得说不出话。 太子转向景隆帝,躬身道: “父皇,儿臣恳请父皇,绝不可议和。” 景隆帝看着他,沉默片刻,道: “太子,你可知道,若三面开战,我朝有多少胜算?” 太子道: “儿臣算过。西北方向,靖远侯八万兵马,足以抵御蒙古。东北方向,安国公四万兵马,防守金国绰绰有余。南疆方向,再增援两万,加上原有兵力,足以守住城池。”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西北与东北部署不变,南疆再增援两万人马?这人从哪里来?” “京郊大营尚有一万兵马,可全部派遣。禁军一万兵马,可抽调五千,再沿途集合南方几府五千守城军,即可!” “太子殿下这话未免太过儿戏!京城守卫全部抽调走,陛下安危置于何地!” 太子反驳: “敌人在边境作战,这么多兵马聚在汴京何用?况且已经留守五千禁军护佑京城,周边府城又有部分驻兵把手,难不成诸位还担心敌国绕过大军绕过边疆,不远千里来攻打汴京吗?” 景隆帝道: “可粮草呢?国库空虚,拿什么供应这二十万兵马?” 太子道: “粮草可以从江南调,可以从蜀中调,可以从各地州府征调。百姓们知道这是保家卫国,一定会支持。” 户部尚书忍不住道: “殿下说得轻巧!征调粮草,百姓也有怨言!况且江南、蜀中离边关千里之遥,运粮需要时间,需要民夫,需要银子!” 太子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赵尚书,百姓有怨言,是因为他们看到官员贪墨,看到朝廷不作为。可若是让他们知道,这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不让外敌打进来,他们会不支持?” 户部尚书语塞。 景隆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允承,你可知道,若此战失利,意味着什么?” 太子抬起头,目光坚定: “儿臣知道。” 景隆帝盯着他,眼神锐利: “知道还敢如此坚持?” 太子道: “正因为知道,才更要坚持。父皇,如今国内谣言四起,说父皇得位不正,说是天降惩罚。若我朝一味示弱,那些谣言只会愈演愈烈。可若能在战场上打几个胜仗,让百姓看到我朝的威风,那些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景隆帝没有说话。 太子继续道: “父皇,儿臣斗胆说一句。我朝立国百年,靠的不是岁币,不是求和,是不屈!是骨气!若今日议和,明日割地,后日我大宋的江山,还剩多少?” 此言一出,满殿震动。 景隆帝的脸色变了又变。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太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太子,你这是在教朕怎么做皇帝?” 太子一怔,随即跪下:“儿臣不敢。” 景隆帝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不敢?你方才那些话,难道不是句句都是在指责朕软弱,指责朕不该考虑议和?”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景隆帝冷笑一声: “好啊,朕的儿子长大了,知道教训朕了。” 太子叩首:“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景隆帝打断他,“只是觉得朕老了,糊涂了,不如你英明神武?” 太子脸色煞白:“父皇!儿臣不敢!” 景隆帝看着他,目光复杂。 第26章 递上情报 八月十八,戌时三刻,安国公府书房。 烛火跳动,映出萧元徽阴沉的脸色。 他手中捏着一封密信,信纸的边缘已被攥得皱起。 “段氏还真是一群喂不饱的狼。”他声音满是冰冷,“刚得了一番好处,便想不听指挥了。” 管家垂手立在一旁,低声道: “老爷息怒。边陲小国,眼界向来短浅,如今好不容易咬到大宋的一口肉,自然不想轻易松口,妄想再啃几口。” 萧元徽冷笑一声,“人心不足蛇吞象,也不想想自己是否真有这个本事吞得下。” 管家也附和道: “杨家军镇守南疆多年,此次若非任尚书暗中对这批火器动了手脚,镇南侯哪会让两千人出城迎战,怎么可能败得那么快?他们倒好,仗打赢了,功劳全是自己的,如今竟反过来想要威胁雍王殿下,当真是放肆!” 萧元徽呼出一口气,不知在想些什么。 管家顿了顿,又道: “这几日,陛下迟迟未有决断,怕是议和的念头……而且那些主和派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萧元徽拨弄着手中茶盏,语气低沉: “是啊,本以为是个骨头硬的。可没想到,真的三面兵临城下,他也怕了。” 管家道:“老爷,若陛下议和,咱们可就……” 萧元徽点点头,“南疆那边若是消息再晚上三五天传回来,我和卫骋大军出征,朝廷便是想拦都拦不住了。如今这般,倒是有些麻烦了。” 萧元徽转过身,目光幽深,“看来,还得再送上一份大礼,让陛下迎战的心思再坚定一些。” “老爷的意思是……” “金国那边今日不是刚送来一份情报吗?明日一早,我便去面圣。再即刻让人去给殿下传个信,安心便是。” —— 次日,辰时刚至。 勤政殿外,萧元徽一身朝服,站在殿外等候。 今日没有朝会,但景隆帝已交代了几位重臣,辰时三刻前来勤政殿议事。 殿门打开,钱喜探出头来,见是他,连忙迎上: “安国公?您怎么来得这么早?议事还有三刻钟呢。” 萧元徽道: “钱公公,本官有些要紧事,想提前面见陛下。不知陛下现下可方便?” 钱喜迟疑了一下,道: “国公爷稍候,奴才进去禀报一声。” 片刻后,钱喜出来,躬身道: “国公爷,陛下请您进去。” 勤政殿内,景隆帝正在用早膳。 见萧元徽进来,他放下筷子,笑道: “安国公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朕这早膳还没用完呢。安国公可用过了。” 萧元徽躬身行礼道: “会陛下,臣来时,已简单用过。实在是事情紧急,臣不敢耽搁,这才早早入宫请见。” 景隆帝问道:“何事如此急迫? 又赐了座,坐下说话。 萧元徽起身,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臣昨夜收到的密报。事关重大,臣不敢耽搁,特来呈报。” 景隆帝接过信,展开细看。 信中简洁明了的交代了金国如今的情况。 君主年事已高,越发贪图享乐,还妄图寻求长生不老之法,对一个道士甚是宠信,听之任之。 这个道士以炼丹为由,不仅不断让人搜刮各种奇珍异宝、珍稀草药,而且还下令修筑了一处极为奢华的宫殿,说是模拟天庭构建,在此处炼丹,功效可增加百倍千倍。 单就因为这道士的各种需求,便导致国内赋税日渐沉重,百姓哀声载道。 至于朝堂上,大皇子和三皇子为了争位斗得你死我活,谁也没有心思管百姓如何。 又分析金国也根本没有能力开战,如今兵临城下,不过是见大宋内忧外患之际,想趁机敲诈,捞点便宜,同时转移国内矛盾罢了。 若大宋真的态度强硬,挥师北上,只怕金国便会立即撤兵。这仗,十有八九打不下来。” 景隆帝看完信,面色微变,抬头看向萧元徽: “此消息可属实?” 萧元徽在一旁道: “陛下知道,臣这些年受先帝与陛下所托,一直暗中安排一些探子深入金国。其中有一名歌姬,被金国三皇子看中,如今颇为受宠。这些消息,便是从她那里传出来的。” 顿了顿,他又道:“此外,臣也收到了其他一些线报,都可佐证。陛下若存疑,也可派人另行查探。” 景隆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安国公的忠心,朕自然是相信的。” 他叹了口气,将信放在案上,“这些日子,朝中吵成一团,主和主战各执一词。朕心里,其实也在犹豫。” 萧元徽道:“陛下圣明。此事关系重大,确实需要慎重。” 景隆帝看着他,忽然道: “萧卿,你可知道,满朝文武之中,能让朕放心说话的,没有几个。” 萧元徽一怔,连忙起身拱手道:“陛下言重了,臣惶恐。” 景隆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继续道: “朕说的是真心话。你看看如今朝中,哪一个不是有自己的小算盘?户部哭穷,兵部要战,工部要钱,御史们忙着弹劾这个弹劾那个。朕说的话,他们听是听,可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 萧元徽沉默片刻,道: “陛下知道的,臣一介武将,向来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有敌人来犯,拼着这条命也要打回去,誓死捍卫大宋国威。” 景隆帝看着他一笑,“萧卿性子还是如此,也不怪父皇当年一直对萧卿如此另眼相待,宠信有加,朕亦然。” 萧元徽道: “臣是粗人,不会说漂亮话。臣只知道,陛下信得过臣,臣就为陛下卖命。” 景隆帝点点头,感慨道: “若我朝中文武百官皆是萧卿这般一片赤诚,何愁大宋不兴,何愁故土不复。” 萧元徽连忙道: “陛下过奖了。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说起来,如今朝中能臣武将数不胜数。靖远侯卫骋,前些年西征辽国,立下丰功伟绩,臣也很是敬佩。还有征东伯江琰、定海伯冯琦,年纪轻轻,便将日本打得服服帖帖,为大宋开疆拓土,更是难得的栋梁之才。” 景隆帝听着,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是啊,这三人近几年来风头正盛。”他缓缓道,“卫骋是太子岳父,江琰是太子舅父,冯琦虽是朕的表弟,却因为太后和江家的缘故,也站在了太子身后。” 他顿了顿,看向萧元徽,意味深长道: “如今想来,竟没有一人是完全效忠于朕的。只有萧卿你,才能让朕放心啊。” 第27章 金国退兵 萧元徽脸上满是惊慌,连忙道: “陛下,太子是储君,效忠太子自然也是效忠陛下。臣斗胆为江家说句话——陛下也知臣那不争气的儿子,与征东伯交情甚好。臣年纪也不小了,说不得百年之后,萧家还得靠江家帮扶一把。臣有私心,陛下莫怪。” 景隆帝听了,反而笑了: “儿女都是债啊。萧卿这心思,朕懂。朕何尝不是如此?你看朕那几个儿子,也没一个省心的。” 萧元徽连忙摆手道: “诸位殿下皆是龙子凤孙,臣那不争气的儿子怎敢相提并论。” 景隆帝冷哼一声: “都说太子好,可前几日在殿上,不是一样当着百官的面指责朕懦弱?你说,无论他身为臣子还是人子,有这样对朕说话的吗?” 萧元徽道: “陛下息怒。太子殿下也是为国分忧,只是年轻气盛,说话欠妥……” 景隆帝冷笑一声: “为国分忧?朕看他是在为自己铺路。急着表现,急着立功,急着让朝臣们看看,他这个太子有多英勇。” 萧元徽沉吟片刻,道: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结合臣这份情报,太子殿下所言,其实也有几分道理。” 景隆帝眉头一皱:“哦?” 萧元徽道: “金国内部空虚,虽陈兵关外实则不敢开战。蒙古倒是有些实力,但前些年也刚与辽大动干戈,不知眼下恢复几成。此二者,皆需出兵震慑。 如今最大威胁的,正是南疆的大理与其他诸国。既已然开战,便不死不休。若我朝能集中兵力,先解决南疆之忧,再腾出手来对付金国和蒙古,未必没有胜算。只是……” 景隆帝道:“只是什么?” 萧元徽道: “只是陛下担心的也有道理。若将京城大部分兵力调走,万一有人趁虚而入作乱,陛下的安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景隆帝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罢了,等下其他人到了,再一起议一议吧。萧卿的心思,朕明白。朕也不是不想打,只是眼下大宋百姓民怨也不小,黄河水患未平,谣言四起。朕要考虑的实在太多。” 萧元徽拱手道:“臣明白。” 辰时三刻,勤政殿内,太子、吴王以及一众文臣武将已然到齐。 文臣有内阁首辅沈知鹤及曹、张两位阁老、兵部尚书王烈及左右侍郎、户部尚书赵秉严及左侍郎、工部尚书任伯安及右侍郎。 武将有靖远侯卫骋、禁军副指挥使、京郊大营指挥使并其他三位将领,以及江琰、冯琦等人皆在座。 景隆帝示意钱喜将萧元徽呈上的密信递给众人传阅。 “都看看吧。”他道,“这是安国公昨夜收到的金国密报。” 众人传看完毕,面色各异。 景隆帝道: “若这情报属实,金国内部空虚,兵临城下不过是虚张声势。接下来,我大宋该当如何?” 户部尚书立刻道: “陛下,即便金国内部空虚,可南疆战事吃紧,蒙古又在西北虎视眈眈。三面受敌的风险依然存在。臣以为,还是应当先稳住一方……” 京郊大营指挥使慕容垂打断他: “赵尚书,你没看见吗?金国根本打不起来!若我朝此时示弱,他们反倒会得寸进尺!” “即便金国不动,依然两面受敌!” “三面不敢打,两面还是不敢,我大宋军威何在?” …… 眼见众人又要争吵不休,景隆帝赶忙抬手止住,看向萧元徽。 “萧卿,情报是你送来的,你觉得呢?” 萧元徽沉吟片刻,道: “陛下,臣有一计。” 景隆帝道:“讲来。” 萧元徽道:“臣以为,不妨先按照太子殿下前几日提议的那样排兵布阵。禁军前去支援南疆,臣这边做两手准备。”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东北方向: “消息先放出,臣按照原计划,率领两万萧家军出发,让金国知道我大宋已然出兵。但臣会刻意放缓行程,只等金国收到消息后的反应。” “至于边关那边,先调拨那三万士兵压境,让他们看到我大宋的决心。若金国真的胆怯退兵,臣的萧家军便能及时折返回京,还可以暂时护佑京城安危,防止有人趁虚作乱。” “若是金国见我三万大军压境,依然不撤兵,那再派使臣前去议和,也不迟。” 众人听完,面面相觑。 景隆帝沉吟片刻,看向江琰:“征东伯,你怎么看?” 江琰无语,那么多武将,偏偏喜欢点自己。 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走到舆图前看了看,道: “陛下,臣以为安国公此计甚好。三面开战风险确实高,但两面开战,大宋还是有这个能力的。” 他顿了顿,忽然道: “况且,金国想通过战争转移国内焦点,我大宋此刻,何尝不需要通过战争转移一下国内的矛盾?”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景隆帝脸色一沉,狠狠瞪了江琰一眼。 江琰神色坦然。 景隆帝深吸一口气,没有当场发作,只道:“既如此,容朕再想想。” 萧元徽看向景隆帝,心道此事十有八九事成了,只等这两日,景隆帝自己在金国安排的探子将情报传回,确认他提供的消息无误后,便会有所行动。 果不其然,八月二十二,早朝。 景隆帝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满殿文武,紧接着一道道旨意下去。 “西北方向,靖远侯卫骋为主帅,沿途集结原定八万人马,后日出发,对蒙出兵。” “东北方向,兵部调遣三万人马先行陈兵临闾关,安国公萧元徽则率两万萧家军,三日后奔赴东北,对金出兵。” “至于南疆,京郊大营指挥使慕容垂集结一万大军并五千禁军,后日出发,持令集结沿途五千守城军,日夜兼程赶赴南疆支援。” “其余六部九寺,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满殿跪伏,山呼万岁。 至九月初三,东北消息传来。 八百里加急信使飞奔入殿,跪地呈上急报。 “陛下!东北急报!金国见我大军压境,已于三日前退兵五十里!” 景隆帝接过急报,看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他道,“看来金国果真没这个胆子。既如此,传旨安国公,让他即刻率军折返吧。” 钱喜领命前去安排。 出发这几日,萧家军可以放缓行程,才走了将近百里,返程不过三日。 第28章 且居再聚 九月初六,勤政殿内。 上午阳光正好,太子正坐在景隆帝御案旁边的案几上批改奏折。 只是走近便会发现,他的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景隆帝从外面走进来,见他这副模样,问道: “怎么了?” 太子回过神,连忙起身行礼:“父皇。” 景隆帝摆摆手,在自己御案前坐下,看着他,“方才何事想的这么入神?” 太子沉默片刻,道: “算算日程,最迟明后两日,安国公也该率军折返回京了。” 景隆帝道:“怎么?沉不住气了?” 太子沉默,没有说话。 景隆帝看着他,目光幽深: “既然钩子已经放出去了,便要有足够的耐心,静等鱼儿上钩便可。今年黄河水患凶猛,若是这般内忧外患之际他们都不动手,那今后可就再也没有这种天赐良缘了。” 太子一怔,抬头看向父皇。 景隆帝也看向他,“你是储君,未来要面对的各种局面只会更严峻,更凶险,自当无论何时,都要沉得住气,静得下心,任何情绪都不可轻易外露。” 太子垂首,“是,父皇,儿臣受教了。” 九月初七,东海通商使司衙署。 午膳时间已至,江琰刚批阅完一份公文,正准备用饭,门忽然被推开。 却见萧烨突然走进来,对他朗声道: “五郎,快跟我走。” 江琰放下笔,看着他:“怎么了?” “自然是要紧事,你告假半日便是,快些随我出门。” 江琰再不问其他,只得交代了傅云清几句,跟着他离去。 马车辚辚,出了城门。 江琰看着窗外的路,越走越偏,忍不住问: “你到底有何事,又要带我去哪儿?” 萧烨靠在车壁上,吊儿郎当地道: “到了就知道了,急什么。” 江琰见他这副样子,刚想再问些什么,只见江石探进头来。 “公子,有人跟着我们。” “谁?” 江石看了萧烨一眼,萧烨却道: “无妨,就让他们跟着,只要听不到咱们讲话便是。” 马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停下。 江琰下车一看,愣住了。 且居。 那扇熟悉的木门,换了新的牌匾,却还是那个老地方。 萧烨走过来,揽着他的肩,笑道: “怎么,不认识了?走吧走吧。” 江琰瞪他,“你让我告假,就为了来陪你喝酒?你可知……” 萧烨打断他:“知道你公务忙,可公务哪有能处理完的?更何况来都来了,走走走。” 江琰气的一甩袖,还是走了进去。 午时快要过去,酒馆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客人,没什么人气。 掌柜的见他们进来,连忙迎上,引着他们上了二楼,还是前些年那个包厢。 推开窗,外面是一片农田。 江琰坐下,看着萧烨,正色道: “到底何事?平白无故,为何又要约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喝酒?” “这不是今儿个在家无聊,想到曾经还在这里阴过褚阎王一把,也好多年没再来了,又有些想了。” “就因为这?” 萧烨没接话,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着江琰,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五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算算日子,估摸着就这两日,他便回来了。” 江琰的脸色微微一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 萧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捏着酒杯,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 “不提他了。”他忽然抬头,脸上又挂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今日咱们先畅饮一番。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江琰看着他,总觉得他今日有些反常。 萧烨已经开始倒酒,一边倒一边絮叨: “五郎,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喝酒吗?” 江琰道:“记得。十四岁那年,在樊楼,你灌了我三杯,我吐了一地。” 萧烨哈哈大笑:“你那会儿可真是不行,三杯就倒。” 江琰道:“呵,彼此彼此。” 萧烨笑得更欢了,笑着笑着,又灌了一杯酒。 “五郎,”他又开口,“你说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江琰道:“有记忆就认得你了,你说多少年?” 萧烨点点头:“真快啊。当年咱俩还都是毛头小子,一转眼,都年过三十了。” 江琰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烨继续道:“你有泓儿,有澈儿,有安安。我呢,也有了芷儿。” 他顿了顿,忽然笑道: “芷儿那丫头,刚去江家念书那会,天天在家念叨泓哥哥。说什么泓哥哥会打架,会保护人,还给她送点心。这几年许是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便不怎么说了。” 江琰忍不住笑了:“别提了,那小子,也就打架这点本事了。” 萧烨道:“这本事可不小,今后跟着冯琦在军中再历练几年,你江家又要出位将军了。哎,你说,将来芷儿会不会嫁给你家世泓啊。” 江琰一愣,看着他。 却见萧烨又自顾自的摇了摇头,道: “也说不好。听说杨家那小子也喜欢在我家芷儿跟前臭显摆。说不得还真把你家那小子比下去。当然了,就咱哥俩这关系,我还是更偏向世泓的。” 江琰道: “既如此,那你便亲自看着,今后芷儿到底更心仪谁。” 萧烨喝酒的手一顿,他吸了一口气,将杯中酒灌下,看着江琰。 “五郎,要是我有一天不在了,你能不能看在,看在咱们自幼相识的份上……帮我照看着点芷儿?” 江琰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萧烨摆摆手,笑道: “我就随口一说。你看你,紧张什么。” 江琰盯着他,目光锐利。 萧烨被他看得不自在,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膀道: “这不就是前段时间看我那表兄,就比我大一岁,结果突发恶疾去世了,只留下两个孩子,我瞧着甚是可怜,所以这段时间每当想起他,就总是犯一下矫情。行了行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江琰却没有喝。 他看着萧烨,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这个人,今日太反常了。 这些话,像是随口说的,可又像是…… 诀别,托孤。 萧烨又喝了几杯,话越来越多,从他们小时候偷鸡摸狗,说到第一次一起逛青楼,说到各自成家立业,说到儿女绕膝。 他笑着,闹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孩童时期。 窗外,天色渐晚。 萧烨终于喝够了,站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 江琰将他送至安国公府大门,自己也准备回府时,只见他又在背后突然开口。 “五郎。” 江琰转过身子看他。 萧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化成一个笑容。 “没事。只是想提醒你,后日重阳节宫宴,别忘了去。” 说完,他在小厮的搀扶下,踏上府前台阶,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江琰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大门,久久未动。 第29章 重阳宫宴 九月初八,午后,京郊大营。 如今驻扎在此的,是昨日晚间刚刚折返的两万萧家军。 萧元徽策马入营,副将迎上前来。 “国公爷,大军已安置妥当。” 萧元徽点点头,翻身下马,望向京城方向。 “京城那边,可有动静?” 副将低声道: “一切如常。重阳宫宴的帖子,已经送到府上。” 萧元徽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好。明日,便是个好日子。” 九月初九,重阳节。 天刚蒙蒙亮,忠勇侯府便忙碌起来。 厨房里蒸着重阳糕,丫鬟们穿梭往来,往各院送去。 花园里的菊花开了满园,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丛一簇簇,香气扑鼻。 按习俗,这一日要登高、赏菊、饮菊花酒。 可晚上宫中赐宴,众人也没有外出,只准备午膳一起小酌一番。 锦荷院内。 江世泓这段时间并未去军营,用过早膳后带着海生在院子里陪江世澈和江怡安玩耍。 江怡安追着哥哥跑,跑两步突然摔了一跤,不过没等乳母过来,她便自己爬起来继续追,咯咯笑个不停。 江琰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目光却有些飘忽。 苏晚意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想什么呢?” 江琰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就在这时,前院有人来禀告: “五公子,老爷让您去书房一趟。” 江琰领命前去。 书房内,江尚绪看着面前的江琰和江世贤。 “午后进宫,你们小心些。”江尚绪开口。 两人点头,“儿子(孙儿)明白。” 江尚绪又道: “府里的事,你们都不用担心。” 昨日一早,江尚绪便让人给宫中告了假,言及天气转凉,夫人周氏受了凉。自己许是也被传染了,故而今日宫宴夫妻二人便都不去了。 江琰道: “父亲,您和母亲、大嫂在家也小心。” 江尚绪点了点头。 昨夜,江石已经告诉他,府中暗处如今已然布满了人手。 从围墙到院门,从正厅到后院,处处都有暗哨。 “去吧。”江尚绪挥了挥手。 江琰和江世贤行礼退出。 —— 重阳宫宴设在大庆殿,此刻申时未至,殿内已聚集了不少人。 勋贵大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官眷们则聚在另一侧,笑语盈盈。 江琰踏入殿中时,发现萧烨已经到了,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百无聊赖地喝着茶。 赵氏坐在他身旁,一身素雅的装扮,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眼底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 庆阳王府的事过去没多久,那些曾经与她交好的贵妇们,如今见了她,也只是淡淡点头,便匆匆移开目光。 萧芷依偎着母亲,并未乱跑,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殿中的人群。 江琰的目光在殿中搜寻了一圈,最后落在殿外。 萧元徽正站在院中,与几位勋贵说着话,看起来气度沉稳,与平日无异。 江琰收回目光,走到萧烨身边,先向赵氏见了一礼。 赵氏起身还礼,萧芷也跟着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江叔父”。 江琰笑着摸摸她的头,然后看向萧烨,压低声音道: “你出来一下。” 萧烨挑了挑眉,跟着他走到一旁。 江琰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待会若是发生变故,你不要自作主张,擅自行动。记住了没?” 萧烨笑了,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放心,事到如今,你还担心我再搅局不成?” 江琰神情越发严肃,狠狠瞪着他。 萧烨赶紧收起笑容,正色道: “我知道了,我跟你保证,老老实实的在这待着。” 江琰沉默片刻,又道: “陛下当初既然答应事成之后不会株连,便一定能做到。不管日后你身份如何,只要有我在一日,便会护你一日。” 萧烨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行行行,我知道。有你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还想再说什么,萧烨已经转身回去了,一边走一边道: “五郎,你也别站那儿发呆了,快过来坐。” 江琰望着他的背影,眉心狠狠蹙起,他还是不放心。 殿外,院中。 萧元徽正与几位勋贵寒暄,忽然看见一队禁军巡查过来。 领队的正是殿前司副指挥使李阳,四十出头,身材魁梧,一身铠甲威风凛凛。 李阳见萧元徽等人,连忙上前行礼: “末将见过诸位大人。” 萧元徽笑道: “李副指挥使今日怎么亲自巡查?当真是辛苦了。” “职责所在,不敢说辛苦。”李阳道。 “今日宫宴,人多眼杂,陛下定然是特意交代过,可马虎不得。”说这句话的是护国公。 李阳道: “国公爷放心,末将已仔细查过一遍,各处都安排了人手。待会还要再去巡查其他地方,确保万无一失。” 又与众人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萧某也去更衣。”萧元徽对身边的人道了一声,便往偏殿方向走去。 两刻钟后,勤政殿。 李阳被一名内侍引着,踏入殿中。 景隆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见他进来,放下朱笔,笑道: “来了。” 李阳跪下行礼,“末将参见陛下。” 景隆帝摆摆手,示意他起来,问道: “今日宫宴,宫防安排得如何?” 李阳道: “回陛下,臣已仔细查过。各处宫门均有禁军把守,殿内殿外也安排了人手。便是尚食局等处,也都派了专人盯着。陛下放心,万无一失。” 景隆帝点点头,看着他,忽然道: “李阳,朕记得,你当年是萧家军出身?” 李阳一愣,随即道: “陛下好记性。臣早年确实在萧家军待过几年,后来有幸调入禁军,得陛下差遣,是臣的福分。” 景隆帝笑了笑,道: “萧家军可是精锐。你能从萧家军调入禁军,可见本事不小。” 李阳连忙道: “陛下过誉了。不过是运气好。” 景隆帝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勤政殿大门打开,身穿铠甲的冯闯走了出来。 门口的禁军愣住了,进去的是李副指挥使,出来的怎么是……魏国公? 冯闯,殿前司都指挥使,本该在府中丁忧的魏国公,此刻竟一身戎装,出现在勤政殿门口。 “魏……魏国公?”一名禁军结结巴巴道。 冯闯摆摆手,沉声道: “今日负责值守的几个校尉是谁?” 那禁军回过神来,赶紧回答: “回国公爷,是王校尉、祁校尉、林校尉三人。” 冯闯道点点头,“去把他们叫来。就说李副指挥使让他们来的,有要事交代。” 禁军领命,匆匆去了。 冯闯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大庆殿方向,目光深沉。 申时三刻,大庆殿内,人越来越多。 苏晚意与江家几位女眷也带着几个孩子过来了。 方才她们刚一入宫,便去了凤仪宫拜见,皇后那边问起江尚绪和周氏的身体,苏晚意等人一一作答,又谢了恩。 萧芷见她们进来,眼睛一亮,起身来到苏晚意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苏婶婶。” 苏晚意笑着,从丫鬟手里接过一盒点心,递给她。 “芷儿,这是宫里新做的桂花糕,你也尝尝。” 萧芷接过,甜甜地道了谢,又跑回母亲身边。 赵氏看着女儿,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酉时正,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贵妃娘娘到——淑妃娘娘到——德妃娘娘到——” 满殿众人纷纷起身,恭迎圣驾。 景隆帝一身明黄龙袍,大步走入殿中。 皇后紧随其后,面上带着端庄的笑容。 贵妃、淑妃、德妃等高位妃嫔依次入内。 众人行礼问安,“臣等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景隆帝抬手,笑道: “都平身吧。今日重阳佳节,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各自落座。 景隆帝坐下,目光扫过殿中,忽然道: “江琰。” 江琰起身,“臣在。” 景隆帝道: “国丈和秦国夫人身体可好些了?朕听说偶感风寒,可要紧?” 江琰道: “多谢陛下挂念。父亲母亲只是小恙,歇息两日便好。只是今日不能来赴宴,心中惶恐,特命臣代为谢恩。” 景隆帝点点头,“让他们好生歇着,养好身子要紧。” 江琰谢恩落座。 景隆帝又看了看殿中,眉头微蹙: “雍王和安国公怎么还没到?” 钱喜连忙道: “回陛下,雍王殿下您也知道,向来不太记得时辰,怕是又在路上耽搁了。至于安国公……” 萧烨站起身,道: “回陛下,臣父亲方才还在殿外与人说话,许是更衣去了。臣这就去寻他。” 景隆帝摆摆手,笑道: “不必了。等他二人来了,自罚三杯便是。” 众臣附和着笑了。 酒过三巡,歌舞升平。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报——!” 一名禁军跌跌撞撞冲入殿中,面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大事不好!安国公……安国公萧元徽率领大批人马闯宫,皇城司人手不够,抵挡不住,如今已经杀进宫来了!” 第30章 重阳宫变 “什么?!” “安国公造反了?!” “安国公怎么会造反?!” …… 随之,众人开始惊慌失措,有人站起,有人后退,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护驾!快护驾!”钱喜尖声大喊。 话音刚落,殿门两侧又冲出大批皇城司,迅速围在殿门与景隆帝身边。 褚衡一身劲装,也持刀立在景隆帝身前。 景隆帝站起身,面色沉静如水。 “众卿不必惊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殿外,喊杀声越来越近。 景隆帝上前两步,沉声道: “把门打开。朕倒要看看,安国公带兵闯宫,想要何为。” 皇后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陛下,外面危险!” 景隆帝回头,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不必怕,朕早有安排。你和女眷们留在殿中,放心。”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褚衡带着皇城司紧紧围绕着他,其他一众官员也紧跟在侧,一起朝着殿外走去。 外面广场上,火光冲天。 数百支火把将广场照得如同白昼。大批甲士列阵而立,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为首两人,正是雍王赵望与安国公萧元徽。 雍王一身玄色锦袍,立于阵前,面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萧元徽一身戎装,手持长剑,目光冷厉。 景隆帝则站在殿门前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太子赵允承从人群中走出,上前两步厉声道: “雍王叔!安国公!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雍王笑了,笑得张狂而肆意。 “造反?”他高声道,“本王这是整顿朝纲!是在拨乱反正!” 赵允承驳斥道: “荒谬,父皇在此,你们带兵闯宫,拨什么乱,反什么正!” 雍王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高高举起。 “先帝遗诏在此!”他朗声道,“先帝临终前,曾亲笔写下遗诏,命本王继承大统!是他赵朔——” 他指向景隆帝,“是他假传遗诏,逼死先帝,毒杀本王的母妃,篡位近二十年!” 满殿内外,一片哗然。 临王站出来,指着雍王怒道: “赵望!你在胡说什么!先帝驾崩时,本王就在榻前!何曾有什么遗诏!” 他转向萧元徽,“萧元徽!你当时也在场!你说,可有遗诏?!” 萧元徽面无表情,只淡淡道: “先帝确实曾单独召见臣,亲手将遗诏交予臣。只是当时……” 他看向景隆帝,“先帝已被今上与太后控制,朝堂之上又有江家支持。臣不敢声张,只能隐忍至今。” 临王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竟然如此狼子野心,枉费先帝与陛下都如此信任你,信任萧家!” 景隆帝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 “安国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待你向来不薄,从未想过收缴你萧家兵权。你今日,便是这样回报朕的?拿着一封伪造的先帝遗诏妄想来逼宫!” 萧元徽看着他,目光复杂,却仍硬声道: “陛下待臣确实不薄。可臣效忠的,是先帝,是大宋的江山社稷。这封遗诏,确是先帝所托,臣不能不遵。” 景隆帝点了点头,忽然笑了。 “安国公倒是痴情一片。” 此言一出,萧元徽脸色微变。 景隆帝继续道: “当年敬惠太妃入宫前,你便心仪于她。只可惜,她入了宫,成了先帝的妃子。你求而不得,便转而效忠于她的儿子。你难道忘了,你的儿子,你的孙女,此刻就在殿中?” 萧元徽脸色铁青,一字一字道: “陛下慎言!” 景隆帝却不再看他,而是望向雍王。 “皇弟,你呢?你母妃临终前,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雍王冷笑: “母妃被你们逼死,还有什么好说的?” 景隆帝点点头,叹了口气。 “看来,你们今日,觉得自己一定能赢了。” 雍王得意道: “皇兄,你如今身边只有这区区两百皇城司吧?本王身后,是两万萧家军!至于你的禁军——”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张狂,“如今只怕也不能为你所用了。不过念在兄弟一场,若是束手就擒,本王可以留你全尸,并保证这些官员家眷安然无恙。” 景隆帝看着他,目光冷漠,“你真觉得,禁军能为你所用?” 雍王一怔。 景隆帝抬起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四周忽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一批批身着禁军服色的甲士从四面八方涌出,占据了大殿两侧的廊道。 二楼的长廊、不远处的宫墙之上,无数弓箭手拉满弓弦,箭尖直指广场上的萧家军。 雍王与萧元徽均是脸色一变。 “把人带上来吧。”景隆帝淡淡道。 只见冯闯大步走出,身后押着五花大绑的李阳等几名将领。 李阳面色惨白,浑身是血,显然已被审讯过。 雍王看着这一幕,脸色变了。 “冯闯也在?你……你早就知道?” 景隆帝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看着他。 萧元徽沉声道: “即便如此,仅剩的皇城司加上这些禁军,也不过五千人。我萧家军有两万,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更何况——” 他顿了顿,“整个汴京城,如今已被臣控制。陛下拿什么翻盘?” 景隆帝道:“难道你们就不怕,消息传出,边疆的十几万大军回来清君侧?” 雍王冷笑: “边疆?南疆战败,自顾不暇。蒙古已经动手,西北也正在交战。金国虽退兵,但大军也不敢随意撤掉。更何况汴京距离千里之遥,即便等他们回来,本王早已登基称帝,至于你们这些皇室子孙,注定活不过明日。届时只有本王可以继承大统,谁又能如何?” 景隆帝点了点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雍王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当真是自信。”景隆帝道。 “若朕告诉你们,光是宫里的禁军就不止五千,还有城外,也布防了人马呢” 雍王一愣,“你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一名萧家军将领跌跌撞撞冲进来,面色惨白: “报——!国公爷,宫城内不知从哪突然又冲出大批人马,正在与我军厮杀!” 雍王脸色大变。 又一名将领冲进来: “报——!南城门失守!慕容垂、冯琦率领大军冲进城了!” —— 殿内,也早已乱成一团。 喊杀声响起的那一刻,女眷们便惊慌失措地往皇后身边聚拢。 皇城司护在四周,将她们围在中间。 赵氏紧紧抱着萧芷,缩在角落里。一片恐慌之下,此时已经没人关注她是萧家的人了。 不过她的目光,一直注意着殿外的动静。 当听到慕容垂的名字时,她彻底绝望了。 而身边的萧烨,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萧芷不安地动来动去,小声问:“母亲,爹爹呢?” 赵氏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然后,她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定,低头对萧芷道: “芷儿,你去找苏婶婶。带她到咱们这边来。” 萧芷眨眨眼,看向苏晚意的位置。 “你苏婶婶站在人群外围,身边没什么遮挡。万一有箭射进来,怕是会伤到她们。” 萧芷点点头,松开母亲的手,往苏晚意那边跑去。 赵氏望着女儿的背影,目光里满是温柔。 她站起身,慢慢向皇后所在的方向靠近。 没有人注意到她。 萧芷跑到苏晚意身边,拉着她的手,正要说话——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有刺客——!保护皇后!” 萧芷猛地回头,看到了此生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幕。 母亲身边的贴身侍女青儿,那个她叫了多年,对她疼爱至极的青姑姑,此刻正将一根尖锐的发簪,狠狠刺入母亲的脖颈。 然后又猛地拔出。 鲜血随即喷涌而出,母亲整个人重重倒在地上。 又见青儿握着染血的发簪,发疯般向皇后冲去,嘴里叫嚷着: “皇后!你给我去死!你给我去死!” 众女眷都被眼前这一幕吓傻了,看她不要命的过来,纷纷惊恐的往后退去。 只不过她刚冲出几步,便被两名皇城司上前扑倒在地,手里的簪子被夺走。 可她却挣扎着转过头,对着倒在血泊中的赵氏,破口大骂: “贱人!狗皇帝杀了你父母!你竟然还拼死保护皇后!贱人!贱人!” 然后嘴角突然涌出黑血,头一歪,没了气息。 萧芷站在原地,浑身颤抖。 她终于反应过来,迈开腿跌跌撞撞朝着母亲跑过去。 太子妃已经冲到了赵氏身边,跪在地上,拼命按压她脖颈上的伤口。 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汩汩地往外涌,染红了太子妃的手,染红了地面,染红了萧芷的眼。 “母亲……母亲……” 萧芷跪在母亲身边,小手颤抖着,想去摸母亲的脸。 赵氏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浑身抽搐着。。 她看着女儿,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伸手,去摸一摸女儿的脸颊。 她想告诉女儿,以后一定好好活着。 今日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命相护皇后,不管是不是算计,都死无对证了。 不管萧家明日下场如何,因着她一命,女儿的命算是护住了。 可是手抬起一半,便重重垂落。 “不要!母亲!你醒醒母亲!” 第31章 萧家军灭 殿外,萧元徽猛地抬头,“慕容垂?!他不是在南疆吗?!” 景隆帝看着他,目光依然平静,“你觉得呢。” 萧元徽怔住了,“不可能,南疆战败不可能是假的,那两千人马……” 景隆帝缓缓道: “南疆确实折损了两千人马。可那两千人,不是为了败,而是为了让大理相信,也是为了让你们相信,火器真的出了问题,南疆真的告急,朕真的焦头烂额。” 他顿了顿,“不这样做,如何诱敌深入呢?而你们,也才敢动手。” 雍王脸色惨白,喃喃道: “你早知道任伯安是我们的人?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 景隆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 “皇弟,这么多年,你和安国公藏的确实深。可终究,棋差一着。” 他提高声音,朗声道: “众将士听着!朕知道,你们是被蒙蔽,是受到萧元徽蛊惑!现在放弃抵抗,朕保证可以既往不咎!但若继续执迷不悟,格杀勿论,诛九族!” 广场上,萧家军将士面面相觑,军心动摇。 雍王脸色铁青,厉声道: “不许听他的!他得位不正,是篡位之君!” 可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又有将领冲进来: “报!慕容垂率领大军已攻破东华门!末将等人挡不住了!” 萧元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睁开眼,看向景隆帝,目光里带着不甘,也带着一丝……释然。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停止抵抗,投降。” 副将一愣:“主帅!” 雍王猛地转身,抓住萧元徽的袖子: “萧元徽!你说什么?!你疯了?!” 萧元徽甩开他的手,喝道:“传令!” 副将领命,匆匆去了。 雍王踉跄后退,面色惨白,却见萧元徽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 “殿下,臣尽力了。” 他转过身,面向景隆帝。 “陛下,”他缓缓道,“雍王殿下输了,但臣还没有输!” 话音落下,他忽然拔出长剑,向景隆帝冲去。 “护驾!” 褚衡大喝一声,皇城司蜂拥而上。 萧元徽虽年迈,身手却极好,剑光闪过,三四人应声倒地。 他一身浴血,杀红了眼,竟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七八人倒下,又冲上去八九人。 萧元徽手起刀落,动作迅猛,身边又有几人倒地。 余光中,他瞥见一人挥刀砍来,萧元徽猛地转身,朝着对方一剑刺去,正中对方腹部。 可正要收剑时,忽然觉得剑身一滞。 “萧烨?!” 江琰的惊呼声突然响起。 萧元徽仿佛如梦初醒般,看向眼前之人。 他穿着普通皇城司的服饰,可那张脸——真是他的儿子,萧烨。 只是此刻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涌出鲜血。 萧元徽下意识想松手,可萧烨却死死握住他持剑的手,用力拉向自己。 剑身从他背后贯穿而出。 萧烨整个身子贴近了萧元徽,伸出双臂,死死抱住他。 萧元徽呆愣在原地,任由他抱着。 “为什么……为什么……”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烨靠在他肩上,气息微弱,却仍一字一字道: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咳出一口血,继续道: “你、你不爱我,所以不为我计。可我总得……总得为我的芷儿……计一计……” 萧元徽浑身不自觉开始颤抖,也不敢做其他任何动作。 却见萧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嘶喊出声: “诛杀逆贼——保护陛下——” 声音响彻的瞬间,他的头也随即重重砸在萧元徽肩上,再无动静。 “阿烨——!” 江琰目眦欲裂,就要冲过去,可江石死死禁锢住他,不让他上前。 紧接着,又有皇城司冲了上去,将刀架在了萧元徽脖子上。 而雍王也被人擒下。 萧元徽就那样站着,也伸出了自己的双臂,抱住了儿子的尸体。 外头,喊杀声、爆破声渐渐止住。 慕容垂、冯琦等人浑身浴血,大步上前,跪地行礼。 “末将护驾来迟,陛下恕罪!” 景隆帝亲自上前扶起他们,“众将士护驾有功,当赏。” 又问道,“如今外面如何了?” “萧家军已缴械投降。臣已派人接管各处宫门,京城已定。” 景隆帝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对父子身上。 萧元徽还站在原地,抱着儿子的尸体,一动不动。 景隆帝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萧元徽,你可知罪?” 萧元徽抬起头,与他目光对视。 那目光里,有疲惫,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 景隆帝挥了挥手。 几名皇城司上前,将他押入天牢。 而雍王,则先被带到了勤政殿偏殿。 而江琰则第一时间冲到萧烨跟前,看到他至死没有合眼的面容,眼眶通红,一滴泪猛然砸落。 冯琦走到江琰身边,“五哥,萧烨他……” 江琰没有说话,只呆愣愣看着眼前之人。 冯琦见状,只能叫人来把萧烨抬回萧家。 江琰站在那里,看着萧烨的尸体被抬走,看着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想起今日在殿中,萧烨拍着他的肩,笑着说“有你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想起那日在且居,萧烨喝醉了,絮絮叨叨说着芷儿的事,说着他们小时候的事。 还有那句—— “五郎,要是我有一天不在了,你能不能帮我照顾芷儿?” 原来,那顿酒,真的是诀别。 明明事成之后,他就可以功过相抵,陛下答应过,不会要他命的。 明明萧烨说过,届时若不想在京城生活,便让自己替他安排好一切的,给他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五郎,我从小浪荡惯了,肯定吃不了苦,还有芷儿母女也不能跟我吃苦,今后我们一家三口可就赖上你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反悔了…… 殿内,赵氏已经用白布盖住了脸。 萧芷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晚意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轻轻抱住她。 “芷儿,好孩子……” 萧芷没有动。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抬起头,看着苏晚意。 那双眼睛,空洞得让人心疼。 “苏婶婶,”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爹爹呢?方才,江叔父喊的……是我爹爹吗?我爹爹他,还好吗?” 苏晚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芷看着她,刚想说什么,整个人却沉沉昏了过去。 “芷儿,芷儿,快来人,快传太医!” …… 殿外,重阳节的月亮,还那么明亮。 可这人间,已是另一番模样。 第32章 雍王赐死 子时过半,景隆帝来到勤政殿内。 很快,便有两名禁军将雍王赵望带上来。 此时的赵望双手被绑,身上的锦袍已沾满尘土,发髻散乱,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依旧带着不甘与怨恨。 “跪下!”禁军厉声道。 雍王梗着脖子,不肯跪,又被禁军狠狠踢了两下膝盖,终于是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冷笑一声: “怎么,皇兄这是专门来送本王最后一程?” 景隆帝看着他,“是也不是。朕只是看你心有不甘,想给你解个惑,免得到了下面,做鬼也恨错了人。。” “什么意思?” “你不是一直认为,是太后与朕赐死了敬惠太妃?” “难道不是吗?”雍王怒视着对方。 景隆帝摇摇头,“敬惠太妃,确实是先帝临终前,下令让她殉葬的。” “你说谎!”雍王立马驳斥。 “父皇那么宠爱母妃,怎么可能舍得让她殉葬!都是你,见父皇偏宠于我,甚至几度起了废弃你的心思!还有太后,你们都是嫉妒!都是嫉妒!便活生生要了我母妃的命!” 景隆帝却始终目光平静看着他,“你觉得,朕还有必要骗你吗?” 雍王瞳孔一缩,又听景隆帝缓缓道: “父皇,真的爱上了你母妃。” 雍王一愣:“什么意思?” 景隆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父皇临终前,曾召集所有太医为他诊治。你猜,他怀疑什么?” 雍王没有说话。 景隆帝转过身,看着他,“他怀疑自己中蛊了。中了你母妃给他下的情蛊。” 雍王脸色大变,“情蛊?怎么可能!母妃怎么可能给父皇下蛊!” 景隆帝点点头,“是啊,自然不可能。可他却因你母妃,起了废后和废太子的念头。可他更知道,朕身为太子之时,从未出过纰漏,是储君的不二人选,母后在后宫多年毫无错处,他不该存这种心思。而刚好,你母妃擅长医术。” 雍王呆住了。 “所以……所以父皇……” 景隆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 “他爱上了你母妃,可身为一名合格的帝王,怎么能承认自己动情,便认为是你母妃给他下了蛊,才让他如此神志不清。故而临终前,下令赐死了她。” 雍王怔怔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不信,我不信……”他喃喃道。 他忽然又笑了,笑得眼眶通红,“父皇爱上了母妃,便赐死了她,多可笑……多荒谬……” 那父皇当真的没有认清自己的心吗?还是在自欺欺人? 又或者,他也想通过这个借口,让母妃下去陪他呢…… 他闭上眼,泪水滑落。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 “当年母妃在宫里那么多年,从不争宠害人,反而因为精通医术,救过许多人。” 景隆帝道: “朕与太后从未否认过敬惠太妃的为人。也正因如此,才对你格外怜惜。只是没想到你却存了这个心思。这么多年,看似游历江湖,不问朝政,实则暗中筹谋,多方游说,甚至通敌叛国。你根本不配做敬惠太妃的儿子。” 雍王脸色惨白,这话实在诛心。 这么多年,他一直认为是太后与景隆帝害了他母妃,夺了他的位置,可没想到真相竟然如此。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禁军校尉匆匆进来禀报: “陛下,雍王府递来消息,说是世子突发高热,想要请太医。” 雍王猛地抬头,朝着景隆帝不断磕头。 “皇兄!皇兄!我错了,是我错了!我罪该万死!可允熙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求你让太医去看看他!” 景隆帝低头看着他,“除了任伯安和陆执中,朝中还有谁一直帮你?” “若是臣弟招了,皇兄是否可以……” 景隆帝打断他,“你没有资格跟朕谈条件。” 雍王闭了闭眼,终是颤抖着声音道: “还有……还有内阁徐谨安。” 景隆帝眉头微皱,“徐谨安?他为何要帮你?” 雍王道: “十二年前,他还未入阁时,家中幼子在南方打死了人。是我恰好途径,出面帮他摆平此事。” 景隆帝点了点头,下令道: “传旨,立即查抄徐府。” 一旁禁军领命退下。 今夜不止徐谨安,任伯安、陆执中已经全家下了大狱,交由大理寺和刑部连夜审讯。 雍王急道:“皇兄!太医……” 景隆帝看着他,声音平静如水。 “传令,雍王赵望,谋逆叛国,罪无可赦。雍王府上下所有人等,赐死。” 雍王愣住了。 校尉领命而去。 雍王猛地想要扑上去,却被禁军死死按住。 他挣扎着,嘶声叫骂: “赵朔!你言而无信!你说过只要我招了就放过他的!” 景隆帝双手背在身后,定眼瞧着他,“朕何时答应过你?” “你……” 景隆帝已然转过身去,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褫夺赵望亲王爵位,皇室族谱除名,贬为庶民,赐鸩酒。” 雍王被禁军拖下去,凄厉的叫骂声渐渐远去。 景隆帝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偏殿外,夜风微凉。 景隆帝走出殿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裹了裹披风,正要回寝宫,却见凤仪宫的首领太监张茂恭敬地候在一旁。 “陛下,”张茂上前行礼。 “皇后娘娘让奴才来问问,陛下可还要去凤仪宫歇息?若是陛下不过去了,也请快些安歇。娘娘说,有任何事,留到明日再处置不迟,保重龙体才最为要紧。” 景隆帝眉心渐渐舒展,问道: “皇后还没有安歇?” 张茂道: “回陛下,娘娘担心陛下,尚未安歇。特命奴才前来问问,等陛下安歇了再去回话。” 景隆帝点了点头,道: “既如此,摆驾凤仪宫。” 轿辇上,夜风更凉。 景隆帝裹紧披风,望着头顶那轮月亮,思绪渐远。 作为一名帝王,他觉得先帝在位期间,夙兴夜寐,勤政爱民,将大宋发展到一个全新的高度,绝对称得上是一位明君。 可在个人情感上,先帝却始终没有看清过自己的心,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而他赵朔则不同,他看得清自己的心,自然也控制得了自己的心。 他不知道先帝若知晓今日之事,会不会后悔。 他想起方才雍王的话,想起被自己下令赐死的雍王府的一干人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罢了,帝王之路,本就如此。 第33章 萧烨追封 忠勇侯府,锦荷院。 萧芷发烧了。 苏晚意守在床边,一遍遍用湿帕子给她擦拭额头。 萧芷的小脸烧得通红,眉头紧皱,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 “娘……爹……不要……不要走……” 苏晚意眼眶发红,轻轻握住她的手:“芷儿,不怕,婶婶在呢。” 江世泓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情形,急得团团转。 他想进去看看,却被苏晚意拦住了。 “泓儿,太晚了,你快去睡吧。这里有娘照顾。” 江世泓道:“娘,我不困。我想陪着芷妹妹。” 苏晚意看着他,轻声道: “泓儿,你年纪也不小了。芷儿是姑娘家,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 江世泓愣住了。 苏晚意摸摸他的头,温声道: “去睡吧。明日一早,你再来看她。” 江世泓点点头,慢慢走开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被子里,可怜极了。 萧烨和赵氏的遗体被送回了萧家,停放在前院正厅里。 没有灵堂,没有祭品,只有两具冰冷的棺木。 而萧家其他所有人,则被通通关进了后面一处院子里,暂时锁了起来。 士兵守在门口,静等陛下圣旨。 次日,天色大亮。 景隆帝刚起身没多久,钱喜便进来禀报: “陛下,征东伯江琰在勤政殿外求见。” 景隆帝眉头微皱:“这么早?” 钱喜道:“是。伯爷说有要事面圣。” 景隆帝站起身,“既如此,便走吧。” 皇后刚好推门进来,见他这般,出声问道: “早膳刚摆好,陛下这是要去哪?” “江琰进宫了,在勤政殿等着朕呢,朕去瞧瞧。” 皇后却执着他的手来到外间饭桌前,一边走一边道: “昨夜出了那么大的事,闹得人心惶惶不说,陛下又忙到半夜。本就没睡两个时辰,怎么能不用早膳就去处理政务?江琰也太不懂事了,这么早便进宫。” 景隆帝轻笑:“江琰不会无故面圣,定是有要紧的事。” 皇后道: “他平日里自然知晓轻重缓急,可偏偏又是个极重感情的。若臣妾所料不错,他昨晚定是彻夜未眠,此番也是为萧家一事而来。萧烨之死对他冲击太大,让他一时乱了分寸。” 她拉着景隆帝坐下,继续道: “陛下不必理他。既然他不累,那让他等着。不管怎么,陛下龙体为重,须得先用了早膳。” 景隆帝笑着点了点头,“既然皇后你这个长姐都发话了,便让他等上一等。” 皇后亲自为景隆帝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景隆帝喝了一口,赞道: “皇后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皇后笑了笑,道:“陛下喜欢就好。” 看着景隆帝又喝下几口,她又道: “待会江琰定是要问陛下如何处置萧烨和萧家。事关朝政,臣妾本不该过问。可昨夜那赵氏为阻拦刺客,当众丢了性命,臣妾也不好不问。” 景隆帝放下汤匙,“皇后可看得出来,那刺客到底是真是假?赵氏是真心护驾,还是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皇后摇摇头,“不管是不是戏,众目睽睽之下,她都是因护驾而死,臣妾不能不有所表示。陛下在处置萧家时,也不能不考虑。” 景隆帝点点头,道:“皇后说得是。那萧烨,又何尝不是如此。” 皇后看着他。 景隆帝道: “当年江琰突然带他私下面圣,告发萧元徽。朕曾答应过他,可戴罪立功,事成之后,保他一家三口无恙。可没想到,他昨夜竟也选择那般!” 皇后轻声道:“或许,这已经是他再三权衡之后,最好的选择了。” 景隆帝看向她。 “纵有陛下开恩,只怕他们一家三口出现人前时,大家念的不是忠君爱国、大义灭亲,而是罪臣之子、忤逆不孝、卖祖求荣。流言蜚语最是杀人于无形,头顶这种名声,这辈子注定不会好过了。” “可如今这般,萧元徽虽谋逆叛国,罪无可恕,萧烨夫妇却拼死护主,为救帝后双双以命殉国,功不可没,萧芷那孩子也是忠勇之后,能堂堂正正活着了。即便萧烨夫妇心怀算计,但凡有其他一点法子,谁又愿意这般?不过是为人父母,拳拳爱子之心罢了。” 景隆帝沉默着。 皇后忽然叹了口气,道:“若是当年,臣妾……” 她没有说下去,景隆帝却明白。 若是当年,她但凡有一点法子,也不会把太子交给太后去养。 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过去的事,不提了。” 皇后点点头,擦了擦眼角,道: “瞧臣妾又扯远了,真是年纪大了。陛下还是说说,萧烨夫妇,该如何处置吧。” 景隆帝沉吟片刻,道: “萧元徽谋逆,罪不容诛。褫夺爵位,萧家上下一干人等,赐死。” “萧家本该株连九族,念及萧烨却身怀大义,忠君爱国,暗中提供证据,又与逆贼殊死搏斗,便不再株连了。其夫人赵氏,为救皇后亦是以命相护,也理当嘉奖。故,特追封萧烨为嘉义侯,赵氏为二品诰命夫人。其葬礼,便由礼部主持罢。” “萧烨夫妇忠勇刚烈,剩其孤女年幼,着即册封萧芷为荣安县主,赐食邑三百户。及笄之后,婚事由皇后亲自主婚,也不算委屈了她” 他看向皇后: “至于这孩子是接到宫里来养,还是让她继续住在江家,待会问问江琰,由他做主便是。皇后觉得可好?” 皇后听完,点了点头:“陛下安排得极为妥当。” “那孩子昨夜被晚意带回江家,臣妾想着,不如就让她继续住在那吧。宫里规矩多,她年纪还小,刚没了父母,再处处被规矩拘着,臣妾也实在不忍。” 景隆帝点点头,道: “皇后想得周到。那便依皇后所言,让那孩子留在江家。日后皇后有空多宣召进宫,照看着些便是。” 皇后应下,又道: “陛下既已决策,不如让钱喜先去给江琰传个话。若他还有其他事,再行宣召,若无旁的事,就让他赶紧回去。陛下也好安心用膳。有这会子宣召他的功夫,不如好好歇息歇息。” 景隆帝笑道:“皇后这是心疼朕?” 皇后嗔他一眼:“臣妾不心疼陛下,谁心疼?” 景隆帝笑,对钱喜道: “去吧,就按皇后说的办。” 钱喜领命,匆匆去了。 不到两刻,钱喜便折返回来。 景隆帝与皇后也刚好用完膳,见他进来,问道: “江琰怎么说?” 钱喜躬身道: “回陛下,伯爷听完陛下的处置,跪地叩首,说代萧烨夫妇,谢陛下隆恩,然后便出宫去了。” 景隆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第34章 内狱对话 三日后,萧烨夫妇葬礼。 礼部派了人来操办,因着江琰在场,江尚绪又是礼部尚书,这群官员自然不敢糊弄,一应规格还算体面。 可前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 即便陛下追封,萧家依旧门庭冷落。 那些平日里与萧家走动频繁的人,此刻一个都不见踪影。 毕竟,萧元徽谋逆的罪名还在头上,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沾边。 灵堂里,萧芷跪在棺木前,小小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纸。 她的烧刚退,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却一滴泪都没有。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江琰站在一旁,帮忙接待来客。 他是这里唯一与萧家无亲无故,却自愿来帮忙的人。 江世泓也来了,他看着萧芷,想过去说几句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冯琦带着江璇,一身素服走了进来。 他们走到灵前,烧香祭拜,事后江璇又走到萧芷身边,蹲下身,轻轻抱了抱她。 然后站起身,走到江琰面前。 “五哥。” 江琰看着她,点了点头。 江璇道:“五哥,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得保重身子。小公爷……也不希望你这样。” 江琰点点头,道:“我知道。” 江璇和冯琦正要离开,江琰忽然叫住她。 “五妹。” 江璇回头。 江琰看着她,道: “今日回去若有空,做些绿豆糕吧,五哥有些饿了。” 江璇一愣,随即点头,“好,五哥等着。” 午后,江璇派人送来了绿豆糕。 江琰接过食盒,转身走进灵堂。 他在萧烨的棺木前停下,将绿豆糕摆在供桌上,还带着微微的热气。 “阿烨,”他轻声道,“五妹做的绿豆糕。” 他沉默片刻,又拿出一块,自己咬了一口。 那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他突然想起,萧烨何时与自己熟稔起来的了。 那年冬天的午后,江琰六岁,正在看书,江璇迈着小腿推开房门,朝他笑着跑来。 “五哥,五哥,我回来了!” 江琰放下手里的书,笑着看她,“阿璇不是跟二婶去外祖母家了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和母亲,刚刚捡了个、小哥哥回来。” “什么小哥哥?”江琰问她。 江璇过来拉他的手,“五哥跟我去看看嘛,他不说话。我把绿豆糕给他,他也不说话。” 江琰牵着江璇,很快来到祖母院子里,母亲和二婶都在,一旁还坐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低着头。 江琰自然认得,是安国公世子萧元徽的独子——萧烨,见过几回,只是不熟罢了。 不过前两日萧烨母亲过世,他倒是听说了,如今看着他这样,倒是有些可怜。 只听二婶说: “方才回来,看到他在咱们府外的墙角下蹲着。天这么冷,这孩子身边竟也没跟着个人,我便把他带进来暖和暖和,又赶紧派人给萧府送信了。” 果不其然,不到半个时辰,萧家来人,原本一言不发的萧烨却剧烈挣扎起来,叫嚷着“我不回去,我要去找外祖母,我不回去!” 可到底一个孩子,如何抵得过大人的力气,萧家那两个侍卫很快将他抱着带进了马车。 小小的江璇满脸尽是不解“他不是哑巴呀,可他为什么不愿意回家呢?” 江琰摸摸她的头,六岁的自己自然也是不懂。 之后忘记隔了多久,他突然登府来找自己,还给自己和五妹带了礼物来。 便是从那开始,他便三不五时上门,两个人关系越发近了。 思绪回转,江琰长长呼出一口气,看着眼前的牌位,轻哼出声: “你小子,一早跟我结识,便居心不良。” —— 勤政殿。 “萧元徽还是什么都没有招供?”景隆帝出声。 褚衡抱拳行礼,“回陛下,属下无能。” 景隆帝点点头,“罢了,既如此,便不用再审了,送杯毒酒吧。” “是。” “朕记得,前两日他说想要见江琰?” “是,只不过江伯爷这几日一直在萧家忙着,也似乎……不想见他。” 景隆帝问:“萧烨夫妇的葬礼,可结束了?” 钱喜躬身道: “回陛下,定的是今儿个下葬。” “那便等下葬后,让江琰去一趟。钱喜,你跟着。” “是。” 酉时初,内狱。 江琰一身黑衣,跟在钱喜身后,穿过幽暗的甬道。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腐臭的味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让人不寒而栗。 钱喜在一间牢房前停下,低声道: “伯爷,就在里面,您慢点。” 江琰点点头,推门进去。 牢房里,萧元徽盘腿坐在草堆上,身上穿着囚服,血迹遍布,头发散乱,脸上亦有鞭痕,却依旧挺直着脊背。 见江琰进来,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了。” 江琰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萧元徽对钱喜道: “钱公公,老夫有几句话想要单独跟江琰说,可否暂避一会儿。” 钱喜犹豫两息,终是退了出去。 “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有什么话,说吧。”江琰神情冷漠。 “他是何时面圣告发的我?” 江琰目光锐利的看向他,“你找我来,只想问这个?” 萧元徽道: “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老夫自认这些年隐藏的很好,若非萧烨告发,单凭你江家查到的那点蛛丝马迹,陛下不可能如此信任,说不得还以为是你江家给我泼脏水。” 江琰沉默片刻,道: “当年江璇早产,他来找过我,并托我偷偷带他进宫,把一切都说了。” 萧元徽闭上眼,苦笑一声。 “所以这几年,你们一直便在暗中谋划?为何不直接挑明?” 江琰道:“你太过谨慎,从不留下把柄。即便因着萧烨的检举,陛下更信了几分,可到底没有实证。所以我们只能慢慢等,等你们忍不住了,自己跳出来。” 萧元徽点了点头,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可还有其他事?” 萧元徽沉默了。 “那我问你一事。”江琰道。 “你问吧。” “你助雍王谋逆,只是单纯因为他母妃?” 萧元徽笑了一下,看向江琰,“你觉得呢?” 江琰没好气道: “我若知晓,便不会问你。当然,你若不想说,全当我没说,告辞。” “陛下早有收缴我萧家兵权的念头,应该是从先帝之时,便有了。”就在江琰刚踏出两步,对方出声了。 “哦?若陛下并无收缴你兵权之意,你今日可还未谋逆?” 可许久,萧元徽都没有说话。 见状,江琰也没打算再多问,抬脚准备出去。 “等等。” “萧烨……怎么样了?” 江琰深吸一口气,道: “入土了。陛下追封他为嘉义侯,礼部主持的葬礼。” 萧元徽点点头,喃喃道:“好……好……” “他……他恨我吗?” 江琰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你觉得呢?” 却听萧元徽轻声道: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很粘我。每天我下朝回来,他都会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叫爹爹。”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恍惚。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他七岁那年,生母病故…… 那日,还是安国公世子的萧元徽跪在书房,他的父亲——老安国公拿着一根鞭子狠狠地抽在他的背上。 外面的下人已经全被打发走了。 “逆子!她是你的结发妻子啊,就算你心里没有她,怎可忍心下此毒手?” “父亲,她发现了儿子书房的画像,扬言要入宫去。此事若揭露,我们萧家一个也跑不了。” 闻言,老国公又是一鞭子挥下,“混账,她是阿烨的母亲,便是为了孩子,又怎么会告发?你个畜生,畜生啊!” 鞭子不断挥下,萧元徽却忍着痛,发出闷哼,并不开口求饶。 就在这时,门外传开一道声音: “烨哥儿,你怎的跑着来了!” 屋里的两人顿时怔愣住,老国公手中的鞭子掉落在地,随即慌忙打开房门,便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立在那里,小脸惨白。 萧元徽也回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一个孩子的眼睛里,充斥着那么多情绪,哀伤、不可置信、愤恨、恐惧、失望…… 萧元徽以为自己早忘了,可如今想起,那双眼睛依旧清晰无比。 原来,自己只是在刻意不去记起,就好像,自己从未伤害过他一样。 “阿……阿烨。”老国公颤声道。 萧烨却后退两步,飞快跑了。 “阿烨!阿烨……”老国公在背后呼唤。 后来,是江家的人送来了信,说孩子在忠勇侯府。 老国公赶紧派人去接,回来时人已经昏倒了,整张小脸红彤彤的,烧了整整两日。 醒来后,他也没有问关于他母亲的事,萧元徽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及,只当他大病一场,忘了。 第35章 酒后失态 “我没有兴趣听你回顾往昔,活着的时候不对他好,如今人都没了,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江琰冷冷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萧元徽自嘲一声:“是啊,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他又抬头看向江琰,“不过还是多谢你,帮他料理后事。还有芷儿那孩子,今后也劳你多费心了。” “大可不必,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随你怎么说吧。”萧元徽道,“不过临死前,我还是再送你一份大礼,附耳过来。” 江琰看着他,目光充满审视。 “怎么,事到如今,还担心我对你不利?” 江琰走近两步,萧元徽嘴唇轻启。 闻言,江琰瞳孔猛地一缩,声音也压低几分,“此事当真?” “真与不真,你去查查便是。” 随即他整了整自己破烂的衣袖,语气随意道: “去吧,今日多谢你来送我最后一程。” 江琰信步走出,对着外头的钱喜点点头。 牢门再次被推开,钱喜带人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壶酒,一只酒杯。 钱喜道:“陛下念在嘉义侯的情面上,就不当众处斩了。这杯酒,您请吧。” 萧元徽没有犹豫,接过酒壶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很快,他的腹部传来剧烈的疼痛,一口鲜血吐出,意识也渐渐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朝他跑来。 “爹爹!爹爹!” 那是萧烨,只有四五岁的萧烨,脸上带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萧元徽伸出手,想去抱他。 可那身影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他又想起了许多事。 萧烨第一次骑马,是他将儿子揽在身前,手把手教的。 萧烨第一次写字,是他握住儿子的手,写下了“人之初”三个大字。 萧烨第一次闯祸,他罚他到祠堂跪了不到两刻,便借口有事出门,让他母亲将人带了出去。 他又想到那日宫变,萧烨抱着自己,说“你不爱我,所以不为我计”。 他想说不是的,他也计过的。 这么多年,他潜藏至深,不涉党争,外表一副大大咧咧、性情粗犷的样子,才让先帝与今上一直倚重。 可为了萧烨,也曾冒险跑到陛下面前,为他求娶江璇。 一是想成全他的心意。他心仪江家那丫头多年,自己其实早就发现了。 二是……担心有朝一日事情败露,有着江家这一层关系,也能保他一命。 还有,他总是叮嘱萧烨与江琰走近些,可萧烨每次听到这话,却总对他恶语相向,觉得他别有用心。 这个傻子,在江琰顽混不堪的那几年整日与他厮混,却在对方中榜、做官后,反而刻意保持距离。 “噗!”又是一口黑血猛地吐出,萧元徽后背靠在墙上,身子抽搐起来。 意识彻底模糊前,他看见一个身影站在光里,朝他伸出手。 那个身影,穿着当年他亲手为他挑选的小衣裳。 他听到那道身影说,“爹爹,我们回家”。 萧元徽笑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道身影挥挥手。 去吧,别再来找我了。 下辈子,记得寻一户疼你爱你的父母,哪怕家境平凡些,也要幸福美满的过完一生。 …… 江琰走出内狱,太阳已经落山。 他站在门口,对江石道: “去让人给他收敛一下尸骨,做口棺材,找个清净的地方埋了吧,不必立碑!” 就当做,萧烨为他尽的最后一点孝心。 江石点头称是,又出声询问: “公子,天色不早了,咱们可要回府?” “去樊楼吧。” …… 亥时已至,忠勇侯府锦荷院内。 苏晚意坐在灯下,手中的针线已经停了许久,她望着窗外的夜色,眉宇间满是担忧。 江世泓也还没睡,坐在一旁,手里一个九连环随意地摆弄着。 “娘,”他忍不住开口,“爹怎么还不回来?” 苏晚意轻声道:“再等等。你若是困了,便先回去睡吧。” 江世泓摇摇头,“孩儿不困,等爹回来,我再走。” 苏晚意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过了一会儿,院外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江石扶着江琰走了进来。 江琰一身酒气,脚步踉跄,面色潮红,眼神涣散。仔细看,黑色的衣领上还沾着些污秽。 苏晚意连忙起身迎上去,“怎么喝成这样?” 江石低声道: “少夫人,公子他在樊楼……一个人喝了好多。属下劝不住。方才在路上还吐了两回。” 苏晚意点点头,将人扶到榻上坐着。 “辛苦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江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苏晚意刚想给他褪去外衣,却见江琰身子一歪,差点倒下去。 苏晚意和一旁的侍女连忙扶住他,又对江世泓道: “泓儿,去倒杯水来。” 江世泓应了一声,匆匆跑出去。 苏晚意坐在江琰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夫君,可还难受?” 江琰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晚意。” 苏晚意握住他的手:“我在。” 江琰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还有泪光。 “方才在樊楼,我看到阿烨了……他跟我喝酒了。” 苏晚意心中一痛,握紧他的手。 又见他摇摇头,声音很轻: “不对,他死了……” 江琰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流了下来。 “他小时候……可讨厌了。整天跟在我后面,叫我五郎。我要读书,嫌他烦,可他就是不走。就这种无赖性子,祖父还夸他有灵性。”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时高时低。 “长大了,他还是那样,整天没个正形。还有我,我也混账了。偏他又……又处处拦着我,不让我惹事。他比谁都聪明,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明白。” “他知道他爹要造反,他还给我送消息……他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他早就,他早就……”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苏晚意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江琰埋在她怀里,像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他说过,芷儿……看她成亲……他看不到了……” “他说萧家完了,我做他的靠山……可他为何又不信我了。我明明能护住他,我能……我护不住他、护不住他……” 他的哭声不再压抑,不再沉闷,仿佛要将所有委屈与不甘尽情宣泄出来。 声音透过房间,甚至隐隐传到隔壁几个院落。 苏晚意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任由他哭。 江世泓端着茶杯站在门槛处,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苏晚意朝他使了个眼色。 江世泓点点头,把杯子放在一旁,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伏在母亲怀里,肩膀还在抖动,哭声亦未停歇。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失态至此。那个高大伟岸、无所不能的形象,竟也会这般委屈、无助。 许久,江琰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苏晚意替他宽了外裳,一封信从他怀里掉落,信封上写着“五郎亲启”。 苏晚意没有看,小心帮他将信收好,又扶他到床上,擦了脸,喂了些水。 看着他沉沉闭上了眼,只是眉间的褶皱却怎么也抚不平。 苏晚意坐在他身边,轻轻哼起了一首江南小调。那是她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唱的。 窗外,月色如水。 明日醒来,太阳照常升起,黑夜终究会过去。 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第36章 官升一级 直至九月底,雍王勾结安国公起兵造反一事,才终于尘埃落定。 这场震动朝野的谋逆大案,牵连之广,涉案之深。 从内阁到六部,从勋贵到地方,整整牵扯出官员四十余人。 景隆帝的态度更是前所未有的强硬。 这个大宋可没有上不杀士大夫的说法。 谋逆的大罪,自然是该斩首的斩首,该流放的流放,该罢官的罢官,该贬谪的贬谪,处罚之重堪称大宋有史以来最甚。 有官员进谏,说处罚过严,恐伤朝廷元气。 御座之上,景隆帝声音冰冷: “大宋朝从来不缺官员,断容不得此等居心叵测之辈。” 他目光扫向那几名官员,“还是说你们觉得,谋逆叛国并非大事?” 吓得那几名官员顿时跪伏在地,再不敢言。 其中自然以任伯安、徐谨安、陆执中三人刑罚最重。 任伯安身为工部尚书,竟暗中对战场火器动手脚,诛九族。 陆执中身为兵部侍郎,那年军粮被劫一案便与之有关,诛九族。 徐谨安,夷三族。 其余涉事官员依罪论处。 菜市口的法场,一连砍了七八天的头。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围观百姓从最初的惊恐,到后来的麻木。 当然,有罚亦有赏。 江琰因检举有功,令朝廷提前部署,被景隆帝亲自下旨,官升一级,授从三品——海外诸邦通商交涉总领大臣。 原来的东海通商使司,正式更名为海外诸邦通商交涉总署,职权范围从东海日本一国,扩大到所有海外邦国。 景隆帝依然没有忘记冯琦口中的新大陆。 可这件事,他交给谁都不放心,思来想去,还是江琰最合适。 索性他此次立功,干脆趁此机会再把海外之事交给他。 江琰跪地接旨,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 他想起萧烨。 若是那小子还在,定会笑嘻嘻地跑来,拍着他的肩膀说: “五郎,升官了,请客请客!” …… 十月初三,六皇子赵允让回京。 这一趟赈灾,一去就是两个多月。 原本就身形单薄的六皇子,如今更是瘦了一大圈,脸上也晒得黝黑,站在殿中,活像个乡下小子。 可那双眼睛,却比离京时亮了许多。 景隆帝看着他,心中很是欣慰,但并无太多心疼。 “好,好。”他连声道。 “允让此番辛苦了。传旨,封淮西郡公赵允让为顺国公,赏金千两,锦缎百匹。” 赵允让跪地谢恩,面上表现出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欣喜,那种被父亲夸奖后的喜悦。 景隆帝看着这个儿子,心中倒是越发满意了两分。 这孩子,从小不受重视,一个人长大,却养成了这般不争不抢、沉稳踏实的性子。 此番赈灾,听说他办事稳妥,确实从不插手政务,安分守己。 可该他出现的时候,他又从不缺席。 倒是个可造之材。 萧芷在江家住下了。 就是那个紧挨着锦荷堂,原先苏轼苏辙居住的那个院子。 前两年,苏轼苏辙年龄大了,搬去了前面的院子,如今再收拾一番,正好给她住,离得近,也方便照看。 这段时间,萧芷依旧沉默寡言,每日只是安静地待着,偶尔在院子里发发呆。 只有江世泓来找她说话时,她才会露出一丝笑容。 不过江世泓也搬到了前院。 对此,他很是不满。 “娘,凭什么让我搬走?那院子那么大,你和爹住得完吗?”他嘟囔着。 苏晚意不为所动,“你十二了,按道理本该就去前院。再者如今芷儿搬了过来,男女有别,更该避嫌才是。” 江世泓道:“避什么嫌?我又不会对她怎么样!” 苏晚意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说不会,别人便都会信吗?传出去,不仅对芷儿名声不好,也显得咱们江家不懂礼数,没有规矩。” 江世泓还想再说,被苏晚意一眼瞪了回去,“这件事没得商量。” 他悻悻地闭上嘴,乖乖搬去了前院。 临走时,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 十月初十,江琰生辰。 本不是整岁,且上有父母。 又逢萧烨新丧,江琰心情尚未恢复,便没有大办。 只是早起去给父母磕了头,准备晚间办个家宴,算是过了。 可礼物还是收了不少。 周氏送了他一件亲手做的夹袄,针脚细密,说是今年新裁的料子,让他天冷了穿上。 苏晚意送了他一套新制的文房四宝,笔是湖州的,墨是徽州的,砚是端州的,都是上品。 江世泓送了他一本手抄的兵书,说是自己抄的,让父亲有空看看。 江琰翻开一看,字迹不算太工整,却抄得格外认真。 其余众人,诸如其他兄弟、几个侄子、两个徒弟,以及出嫁的姐妹,都是有的。 江琰看着这些礼物,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不过令人没想到的是,门房来报:吏部尚书陈立渊到访。 江尚绪连忙将人请到前厅,又命人叫来江琰和江世贤作陪。 陈立渊年近七旬,须发皆白,精神却还好。 寒暄几句后,陈立渊开门见山。 “今日来,是有两件事要说。” 他顿了顿,看向江尚绪,“此次工部升迁名单,江瑞和王继铭,都不在上面。” 江家众人闻言,一时沉默。 江瑞在工部主事的位置上,已经待了十多年了。 每三年吏部考核,他都是优等,可每次升迁名单里,都没有他。 王继铭更是如此。 身为工部侍郎十五年,资历威望都够,可每次尚书出缺,他都上不去。 江尚绪叹了口气,道:“陛下这是有意压制。” 陈立渊点点头。 江瑞是江家的人,刚升了一个江琰,又岂肯再升一个,更何况还是庶子。 而因为当年江琰科举赠药,王继铭与江家交好。 江家已有一个礼部尚书,一个户部侍郎,还有一个从三品的海外总领大臣,再加上江世贤在东宫。 吏部尚书是江老太师之徒,与江家交好,若是工部再出一个与江家交好的尚书,那江家的势力可就太盛了。 江世贤皱眉道: “可二叔兢兢业业这么多年,王侍郎更是立功无数……” 陈立渊摆摆手:“朝堂之事,从来不是只看功劳的。陛下要的是制衡。”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我今日来,倒不是只为说这个。” 他看向江尚绪,“济宁府这次落马了大批官员,同知一职还空着。若是阿瑞愿意,我可以稍加运作,让他外放。” 江家众人面面相觑。 江尚绪道:“外放?” 陈立渊点头,“算着日子,工部这一行人这两日该返京了。外放同知,是地方上的五品,比他现在的京城主事刚好相当。关键是,外放几年,做出政绩,再回京,便有了更进一步的可能。总比在京里熬着强。” 江尚绪沉吟道:“师兄说得是。只是……” 陈立渊摆摆手,“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他自幼在京城长大,从未离京,这一下去地方,难免不适应。可这年头,想在官场上更进一步,不出去历练历练,怎么行?” 他看向江琰,道:“阿琰,你说呢?” 第37章 外放济宁 江琰点头,“陈师伯说得是。二哥若是外放,几年后回京,便有了实打实的政绩。届时即便陛下想压着,也不好压得太明显。” 陈立渊笑道: “阿琰这孩子,到底是在外面待过的,看得明白。” 他又看向江尚绪。 “这事不急,等阿瑞回来,你们跟他商量商量,听听他的意见。他若愿意,派人给我回个话,我那边好运作。” 江尚绪点头道:“多谢师兄费心。” 陈立渊摆摆手,又道:“还有一件事。” 众人看向他。 陈立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感慨。 “我打算致仕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江尚绪忙道: “师兄春秋正盛,怎么……” 陈立渊摆摆手笑道: “别跟师兄我整这虚的,多大年纪了,还正值春秋。这几年吏部事务繁杂,我这身子骨越来越吃不消。早早退下,一则孩子们都大了,也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二则也给这些后起之秀腾出地方,大施一番拳脚。” 他顿了顿,又道: “过几日朝会,我便打算上奏陛下了。正好年前这两个月交接交接,今年就干脆过了安稳年了。等开春,三四月的吧,便回乡安享晚年了。” 众人沉默。 江尚绪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师兄,自父亲走后,一直对江家多有照拂,如今要走,他心中自然不舍。 可他也知道,师兄这个决定,是对的。 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 与其等到精力不济,亦或是被人揪住什么错处,赶下台,不如自己体面地功成身退。 “师兄既然决定了,我也不好再劝。”江尚绪道。 “只盼师兄回乡之后,好生保重身体。日后若有机会,再来京城看看。” 陈立渊笑着点点头:“放心,放心。” 午膳在江家用的。 陈立渊与江尚绪聊起往昔,说起当年在老太师门下求学的日子,说起那些年的风风雨雨,说起一个个故去的老友。 两人都喝了不少酒。 江琰和江世贤在一旁作陪,偶尔插几句话。 酒足饭饱,又用了一盏茶,陈立渊便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又叮嘱了一遍: “等阿瑞回来,跟他好好商量。若愿意,尽快让人给我回个话。” 江尚绪应下,亲自送他到府门外。 两日后,江瑞一行人返京,黄河堤坝终于修好了。 他在济宁待了整整三个月,人瘦了一圈,脸也黑了不少,人瞧着精神也萎靡了。 次日早朝,王继铭带领众人当庭述职。 他条理清晰,将修筑堤坝的过程、遇到的困难、解决的办法,一一道来。 景隆帝听完,点了点头,嘉奖了几句。 可也只是嘉奖,又赏了些金银锦缎,便再无其他。 一行人行礼谢恩,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当晚,忠勇侯府,前院书房。 江家朝堂之上的几个男丁再次齐聚。 江尚绪将陈立渊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江瑞听完,沉默了。 江尚绪看着他,问道: “瑞儿,你怎么想?” 江瑞抬起头,犹豫道: “父亲,儿子……不是太想离京。” 眼看父亲脸色由晴转阴,江琰急忙开口: “二哥,这是好事。外放几年,回来就有机会再进一步。总比在京里熬着强。” 江瑞道:“我知道。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江尚绪。 “儿子自幼在京城长大,从未离过京。这一下去地方,人生地不熟,也不知能不能做好。” 江尚儒也道: “瑞儿,你素来稳重,做事踏实,外放几年,正好历练历练。没什么好担心的。” 江瑞却仍有些犹豫,“可如今我已经快四十了,再外放几年,只怕……” 江尚绪看着他,眉头已然皱起,出声打断。 “即便四十岁又如何?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你看看你陈师伯,七十才致仕。如今你四十不到,就已经没有一点进取之心了吗?” “父亲。”江琰开口。 “二哥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你和母亲年事已高,他出门在外,有时难免鞭长莫及,担心罢了。” 江尚绪一愣,叹息一声,“罢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明日再议。” 江瑞点点头,退了出去。 众人也随之散去。 回正院的路上,江尚绪脸色还有些不好。 周氏见他回来,迎了上去,疑惑问他: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江尚绪把方才的事说了。 “你啊,”她嗔道,“一点不明白儿子的心。” 江尚绪一愣。 周氏道:“瑞儿哪里是怕吃苦?他分明是担心咱俩。我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万一有个好歹,他远在外地,赶都赶不回来。他这是孝顺,你怎么还怪他?” 江尚绪沉默了。 周氏拉着他坐下,柔声道: “行了,别想了。明日我叫他们一家几口过来,我跟他说。” 江尚绪点点头,没再说话。 另一边,江琰从书房出来,慢慢往自己院子走。 路过江世泓的小院时,他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他脚步顿了顿,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江世泓正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父亲,连忙起身:“爹?” 江琰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孙子兵法》。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江世泓道: “我看会儿书,一会儿就睡。” 江琰在他对面坐下,道: “怎么想起看兵书了?” 江世泓挠了挠头,“小姑父说,以后若是想当将军,得先看懂兵书。” 江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 这孩子,这段时间确实听话了不少。 因着景隆帝要整顿军事,他这段日子一直在家,白日里到家学读书,一早一晚跟着江石练功打拳,倒也没再惹事。 “看得懂吗?” 江世泓老实道: “有些地方不太懂。不过师兄会给我讲。” 江琰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点睡。明日还要早起。” 江世泓应了一声,送他出门。 走到门口,江琰忽然回头,看着他。 “泓儿。” 江世泓抬头。 江琰沉默片刻,道: “有不懂的,随时来找为父。为父即便再忙,这点时间也是有的。。” 江世泓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点了点头。 江琰点点头,转身离去。 身后,江世泓站在门口,望着父亲的背影,久久未动。 月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些。 可他不怕。 因为他是江琰的儿子。 第38章 母子谈话 十月十八,清晨,正院。 江尚绪已经去衙门了,不过江瑞因为刚返京,倒是有了几天假期。 周氏便让人去请江瑞和钱氏过去一起用饭。 不过此时的江瑞还没有醒来。 昨夜他睡得太晚,对于外放一事反复思量,心中却始终难以决断。 钱氏也不知该如何劝他,只能自己先睡下了。 这时,听到下人传话,钱氏便进去将他叫醒,又唤人来服侍他洗漱更衣。 等他们到时,周氏已经让人摆好了早膳。 小米粥、包子、几碟小菜,都是江瑞平日里爱吃的。 见他们进来,周氏笑着招手:“你们来了,快坐。” 江瑞和钱氏行了礼,在桌边坐下。 周氏让人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到他面前,道: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江瑞接过碗,低头吃起来。 周氏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吃。 一碗粥喝完,江瑞放下碗,抬起头。 周氏看着他,缓缓开口: “可是因为思索外放一事,昨夜没睡好?” 江瑞否认,“不是,儿子昨夜睡得很好,母亲不必担忧。” 周氏叹了口气,道:“看看你眼下的乌青!” 江瑞一怔。 周氏继续道: “你什么心思母亲知道。不就是觉得我与你父亲年纪越来越大,你这一去不知道要待个几年,担心我们,担心家里,万一出点事,你却不在身边。对不对?” 江瑞低下头,没有说话。 周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瑞儿,你虽不是我亲生,但却从出生就在我身边长大。母亲知道你不是怕吃苦,也不是没胆量,你就是放心不下家里。” 江瑞的眼眶微微发红。 周氏拍了拍他的手,温声道: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留在京城,又能怎样?每日上朝下朝,固然能实时见到我们,可那又能怎样?生死有命,我若真有个好歹,你在京城又能做什么?” 江瑞抬起头,看着她。 周氏继续道: “你父亲年纪大了,我身子也不好,这是事实。可正因如此,你才更应该出去闯一闯。你在京城熬着,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外放几年,做出政绩,将来回京,才能更进一步。到那时,你父亲和我,脸上也有光。” 江瑞张了张嘴,“母亲,我……” 却被周氏抬手止住。 “你先听我说完。”周氏道。 “昨夜我也细细思量了。我与你父亲,有你五弟他们,还有你大嫂、世贤他们照顾,你不必担心。 至于孩子们,世初的婚事定了,来年五月就办。届时到日子了,你告个假,快马赶回便是。汴京离济宁不算太远,几日也到了。 还有怡绵今年及笄了,也得留在京城议亲。世桓那孩子在家学里倒是稳重上进,待在京城陪着我们吧,便也不跟你们去了。 她看向钱氏,道: “老二媳妇,你也别担心。他这一去,你留在京城,操持世初的婚事,给怡绵相看人家,都是正事。等将来他站稳脚跟,再接你过去团聚也不迟。” 钱氏连忙点头:“都听母亲的。” 周氏又看向江瑞,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也带着几分期盼。 “瑞儿,母亲这辈子,虽说没什么大本事,可看人还是准的。你自小踏实、稳重,在工部这么多年也能吃苦,是个能成事的人。这一去,好好干,干出个样子来,让那些人看看,我老婆子养大的儿子,个个都是好样的。” 江瑞鼻尖越来越酸,他起身,跪在周氏面前,重重叩首。 “母亲……儿子不孝,让您操心了……” 周氏连忙扶他起来,嗔道: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江瑞站起身,擦了擦眼角,郑重道: “母亲放心,儿子此去,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父亲和母亲期望。” 周氏笑着点点头:“好,好。” 当日下午,江尚绪下值后亲自去了陈府一趟。 陈立渊也刚回来没多久,见下人引着江尚绪进来,连忙迎上。 “阿瑞那边有结果了?” 江尚绪点点头,道:“他愿意去。多谢师兄费心。” 陈立渊摆摆手,笑道:“谢什么,都是自家人。明日我就去安排。” 三日后,吏部的调令便下来了。 江瑞任济宁府同知,正五品,即日赴任。 景隆帝那边,没有任何反应。 江尚绪心中明白,陛下这是默许了。 十月二十七,江瑞启程。 天刚蒙蒙亮,忠勇侯府门口便聚满了人。 江瑞一身蓝袍,站在马车前,与家人一一告别。 钱氏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江世初和江怡绵站在一旁,也是满脸不舍。 周氏走上前,替他整了整衣襟,温声道: “路上小心,到了记得写信回来。” 江瑞点点头,又看向江尚绪。 江尚绪沉声道:“到了地方好好干,遇到事情就写信回来。记住,我江家不能仗势欺人,更不能被他人所欺。” 江瑞跪地,给父母磕了三个头,起身,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辚辚而动,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钱氏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哭了出来。 江世初揽着她的肩,轻声道:“母亲别哭了,父亲是去奔前程,是好事。” 钱氏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江琰站在一旁,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心中默默道:二哥,保重。 —— 刚进入十一月,南疆捷报传来。 信使飞奔入殿,跪地呈上急报。 “陛下!南疆大捷!杨家军设伏,斩敌近万!大理残部已退守边境,无力再战!” 满殿欢腾。 景隆帝接过急报,看完,朗声大笑。 “好!传旨嘉奖杨家军,赏金万两,锦缎千匹。着令乘胜追击,务必在年前将大理彻底打服!” 众臣纷纷道贺。 可这喜气还没散尽,又有消息传来。 西北方向,蒙古依旧与卫骋僵持,双方各有胜负,谁也奈何不了谁。 不过东北方向,金国却派了使者前来,说想要与大宋缔结盟约。 次日早朝,朝堂上又因此吵成一团。 主和派认为,如今南疆虽胜,但战事未平,西北还在僵持。如今国库实在空虚,无力再战。 金国既然主动求和,不如顺势答应,缔结盟约,百年之内互不侵扰。 主战派则反对,说金国这是见势不妙才想结盟。若此时答应,将来他们国力恢复,必然反悔。百年互不侵扰不过一句空话,谁也不能约束他们。 两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景隆帝坐在御座上,始终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是摆了摆手,道: “今日先到这里,明日再议。” 第39章 金国求和 勤政殿,景隆帝单独召见了江琰。 “坐吧。”景隆帝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江琰谢恩坐下。 景隆帝看着他,开门见山: “今日早朝,金国想要结盟的事,你怎么看?” 江琰沉吟片刻,道:“臣以为,该结。” 景隆帝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朕还以为,你会反对。” 江琰道:“臣确实想要歼灭金国,但不是现在。” 景隆帝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江琰道: “金国此时想要与大宋缔结盟约,无非是看到南疆大捷,我朝士气正盛。而他们国内问题重重,无力再战。他们求和,不过是为了争取时间休养生息。” 景隆帝点点头,道: “朕也这么想。可若答应他们,将来他们缓过神来,单方面撕毁条约,我朝岂不是白白给了他们时间?” 江琰看着他,缓缓道: “陛下,咱们大宋,不一样需要时间吗?” “眼下黄河水患刚治理好,南疆虽胜,但战事消耗巨大,西北僵持,每日耗费的钱粮都是天文数字。即便有日本的银矿,国库也已入不敷出。我朝,也需要休养生息。” 江琰顿了顿,道: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这盟约该不该结,而是——谁休养生息得更快。” 景隆帝若有所思点点头。 江琰道: “金国想求得边关太平,需要时间恢复国力,我大宋亦然。那就看看,接下来的几年,甚至十几年里,谁恢复得更快。等咱们缓过来,他若敢撕毁条约,咱们正好师出有名。他若不敢撕,咱们也可以……” 他没有说下去。 景隆帝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眼下缔结盟约,等到将来我朝有能力,主动撕毁条约出兵金国?” “有何不可吗?”江琰反问。 “如此一来,岂不堕我大宋之名,让天下人皆知我大宋背信弃义,不守约定。”景隆帝蹙眉。 江琰悠悠道: “陛下,成王败寇。只要赢了,您还怕民心不齐,民望不够吗?更何况,若真的想打,出兵理由还怕找不到吗?” 景隆帝看着他,目光复杂。 “江琰啊江琰,”他缓缓道,“朕一直以为你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没想到……” 江琰道:“臣只是为我大宋江山社稷着想,即便当个小人又何妨?” 景隆帝扬唇一笑,“你说得对,国与国之间,哪有什么真正的盟约?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 “只是这话,你知我知,不可外传。” 江琰应道:“臣明白。” 景隆帝沉默片刻,又道: “近日军队整顿之事你应该亦有耳闻。之前攻辽,将捧日、天武几个军队整合一起,又逢叛贼作乱,伤亡不少。如今人数不够,朕想要安排人手招兵买马,重新划分。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江琰连忙道:“陛下,若是一些作战谋略,臣还能浅薄说上一二。这具体的军务,臣是真的不懂。陛下还是召集将军们商议为好。” 景隆帝笑了:“你倒是知道躲。” 江琰道:“臣不敢不懂装懂。” 景隆帝点点头,话锋又一转: “对了,萧芷那丫头,在你们江家可还好?” 江琰表情也沉重了两分,道: “谢陛下挂念。只是……经历那场变故,这孩子终究变了。话少了,也不怎么笑。” 景隆帝叹了口气,道: “总是需要时间,慢慢来吧。今后有空,多让你夫人带她来宫里,皇后也惦记着她。” 江琰应下。 景隆帝又问: “朕记得,你二哥家的那个孩子,叫怡绵?今年及笄了吧?” 江琰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刚及笄。” 景隆帝道:“可有婚配?” 江琰道:“家里正在给她相看了。” 景隆帝却道: “既如此,不若让她进东宫服侍太子?她与太子也是表兄妹,亲上加亲。虽是庶支,不过看在皇后的面上,朕可以赐她一个良媛的位份。太子定然不会亏待她。” 江琰心中一惊,他赶紧推辞,“陛下厚爱,江家上下自然感激不尽。只是……” 景隆帝看着他,“只是什么?” 江琰道: “只是怡绵那孩子,性子不适合入宫。未有臣女时,她这一辈,江家只有这一个女郎,从小被娇惯着,心性单纯,口无遮拦。若入了东宫,只怕会得罪人而不自知,反倒给太子添麻烦。”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前两日臣听闻母亲提及,好似有两家比较合适,想要定下了……” 景隆帝听完,哼笑一声,“怎么,不过给太子纳个妾而已,难道江家觉得朕这点气量都没有?” “臣惶恐,江家绝无此意。” 景隆帝摆摆手,道:“行了行了,朕知道了。既然江家不愿,那便罢了。只是——” 他顿了顿,“将来若寻到好的,去找皇后,让她赐婚便是。这点面子,朕还是会给的。” 江琰躬身谢恩。 出宫时,天色已晚。 江琰坐在马车里,眉头紧锁。 皇帝的试探,他当然看得出来。 江家如今势力渐大,太子又是江家的外甥,皇帝怎么可能不防着? 说让江怡绵入东宫,实则不过是想试探江家对下一任后位,还有没有想法。 回到府中,他径直去了正院。 江尚绪正在书房里看书,见江琰进来,抬起头道: “这么晚才回来?陛下留你说话了?” 江琰点点头,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 江尚绪听完,沉默良久。 “陛下这是在试探。”他缓缓道。 江琰道:“儿子明白。所以儿子直接拒绝了。” 江尚绪点点头,“你做得很对。” 江琰道:“父亲,陛下会相信吗?会不会因此反而对江家另起疑心?” 江尚绪摇摇头:“不会。也就这一次了,至少在太子登基前。” 江琰若有所思。 江尚绪看着他,道: “你记住,伴君如伴虎。今日的恩宠,明日可能就是杀身之祸。江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攀附,而是本分与本事。” 江琰郑重道:“儿子记住了。 锦荷堂内,苏晚意正在灯下看书。 见江琰回来,她放下手中的书本,迎上来替他解下外袍。 “怎么这么晚?” 江琰握住她的手,将今日的事说了一遍。 苏晚意听完,也是面色凝重。 “陛下这是……还是不放心江家?” 江琰点点头,道: “他怎么可能放心?江家是外戚。有太子这层关系在,他就不可能真正放心。” 苏晚意沉默片刻,道:“那怡绵的事……” 江琰道:“拒绝了。江家不会再送女儿进宫了。如同冯家当年一样。” 苏晚意点点头,道: “怡绵那孩子,心性单纯,若真要入了东宫,只怕应付不来。” 江琰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看得明白。” 苏晚意嗔他一眼。 江琰揽住她,轻声道: “放心,不只是怡绵,安安今后也不会。父亲不会让江家的孩子,再去受那份罪。” 第40章 大理投降 时间刚进入腊月,初二这日早朝。 吏部尚书陈立渊出列上奏,说自己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恳请陛下恩准致仕,回乡颐养天年。 “陈尚书,”他看向站在班中的陈立渊,赶忙问询。 “你身子骨一向硬朗,再干几年不成问题,怎么突然要致仕,可是遇到什么难处?陈卿尽管讲来便是。” 陈立渊道: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实在是精力不济,这两年吏部事务繁杂,臣越发觉得力不从心。与其占着位置误事,不如早些退下,让年轻人在位置上历练历练。” 景隆帝眉头微皱,道:“若是陈卿觉得吏部事务太多,朕可以给你减些担子。” 陈立渊摇摇头,道: “陛下误会了。臣不是嫌事务多,是觉得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景隆帝沉默许久,道:“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隔日,陈立渊又上了一道折子。 这一次,言辞更加恳切。 他在折子中说,自己为官四十余载,蒙先帝和陛下厚恩,官至二品。如今年老体衰,若再恋栈不去,不仅辜负圣恩,也有碍朝廷选贤任能。恳请陛下恩准致仕,让他回乡安度晚年。 景隆帝看完折子,叹了口气。 “宣陈立渊。” 勤政殿内,陈立渊躬身行礼。 景隆帝亲自起身过去扶他坐下。 “陈卿,你是真的想走?” 陈立渊目光坦然:“陛下,臣是真的因为年纪大了,并无其他缘由。” 景隆帝道:“朕若不准呢?” 陈立渊笑道:“那臣也只好一直上折子,直到陛下准了为止。” 景隆帝也笑了,他摇摇头。 “朕知道陈卿的心思。可陈卿,朕需要你这样的人在朝中坐镇” 陈立渊道: “陛下,朝中能臣干吏数不胜数。若是臣再年轻个十岁,定然为陛下、为大宋肝脑涂地,可臣已然七十了,只剩一把老骨头,留在朝中也做不了什么了。” 景隆帝看着他,忽然道: “陈卿是不是也觉得,朕这些年在刻意压制江家?” 陈立渊一怔,没有回答。 景隆帝继续道: “你不说,朕也知道。陈卿是老太师的弟子,当初受到老太师教导提携之恩,与江家也一直关系甚密。如今江家子侄都起来了,陈卿觉得自己的使命完成了,可以退了。对不对?” 陈立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陛下圣明。臣确有这个心思,但也不全是。” 景隆帝问:“那还有什么?” 陈立渊道: “臣确实老了。这两年,臣的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前脚刚看过的东西,后脚就忘了。吏部选官,事关朝廷根本,臣不敢马虎。与其等出了差错再请罪,不如趁现在体体面面地离开。” 良久,景隆帝叹了口气,道:“罢了,既然陈卿去意已决,朕准了。” 随即他提笔,拟了一道旨意: 吏部尚书陈立渊,侍奉朝廷四十余载,勤勉尽责,忠贞不二。今准其致仕,特封光禄大夫,赏金千两,锦缎百匹,着有司护送回乡,以示荣宠。 陈立渊双手接过圣旨,眼眶微红。 景隆帝看着他,道: “陈卿回乡之后,好生保重。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写信来。” 陈立渊点点头,哽咽道:“臣……谢陛下。” 吏部尚书的职位空出来,自然有人欢喜有人忧。 可令江家没想到的是,初五这日,景隆帝却宣召江尚绪进宫,并表示想要让他调任吏部尚书一职。 江尚绪拒绝了。 “陛下,臣在礼部多年,对吏部事务实在不熟,贸然接任,只怕误事。况且臣年事已高,实在难当重任。” 景隆帝眉头微皱,道:“国丈这是推辞?” 江尚绪摇头,“臣不是推辞,臣以为,这吏部尚书一职,从吏部的官员中选拔更为合理。至于臣,还是在礼部待着更合适。” 景隆帝道:“你是国丈,是太子的外祖父。朕让江卿接吏部尚书,完全出于信任,并非试探。” 江尚绪连忙解释,“陛下误会了,臣绝无此意。”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陛下,臣说句实话。臣这两年,其实已有致仕的打算。” 景隆帝一怔,“你要致仕?” 江尚绪道: “臣今年亦六十有六了,在朝堂已经待了近五十年。不如早些退下,让年轻人上来。” 景隆帝眉头紧锁,道:“你身子骨一向硬朗,怎么就老了?此话休得再提。” 江尚绪苦笑一声,道:“陛下,臣的身子骨,自己清楚。前两年臣还觉得自己能再干十年,可这两年,臣越发觉得力不从心。有时候批阅公文,看着看着就犯困。上朝站久了,腿也发软。” 景隆帝沉默良久。 “国丈,你可知道,朕需要你。” 江尚绪看着他。 景隆帝道:“你是国丈,是太子的外祖父。有你在朝中,朕放心。那些年轻官员,还需要你们这些老臣指引。你们若都退了,谁来带他们?” 江尚绪道:“陛下言重了,朝中能臣干吏数不胜数。臣退了,自然有能者居之。况且……” 他顿了顿,道:“况且,陛下英明神武,太子聪慧仁厚。有陛下在,有太子在,朝堂乱不了。” 景隆帝看着他,目光复杂。 “国丈就不想想皇后?不想想太子?” 江尚绪道:“臣自然想。可正因为想,臣才更要退。” 景隆帝看着他。 “陛下,臣是国丈。若臣一直占着位置,旁人会怎么看?说江家贪恋权位事小,说陛下偏袒外戚事大。臣退了,对陛下、对皇后、对太子,都好。” 良久,他叹了口气。 “国丈,你总是想得太多,让朕说什么好。” 江尚绪躬身道:“陛下放心,这两年臣还没有辞官的打算。只是这吏部尚书一职,还请陛下另选贤能。” 景隆帝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罢了。既你不愿,朕也不勉强。” “臣谢陛下隆恩。” 景隆帝又道:“国丈不愿接吏部尚书,朕不强求。但礼部尚书的位置,需得好生待着。朕不准你辞官,国丈就不许辞。” 江尚绪苦笑一声,道:“臣遵旨。” 勤政殿外,阳光正好。 江尚绪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日后,吏部尚书的人选定了下来——竟然是原本的吏部右侍郎田松岳,出身寒门。 消息传出,朝中议论纷纷。 沈家更是一片阴沉。 吏部左侍郎乃是他的门生,沈家自然以为这尚书一职已是囊中之物,没想到景隆帝竟然硬生生将右侍郎提了上去。 腊月十八,南疆八百里加急传入京城。 “陛下!南疆大捷!杨家军已攻破大理都城,大理国主率百官出降!其余南疆诸国也随着分崩瓦解,纷纷退兵。” 信使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满朝文武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景隆帝接过急报,一目十行扫过,猛地站起身来。 “好!”他一掌拍在御案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传旨——大理国主押解进京,大理国土正式并入我朝版图!众将士各有封赏!” 此时的江家,江尚绪坐在书房里,手中端着茶盏,面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大理一灭,西南便安稳了。”他放下茶盏,看向江琰,“陛下这半年来,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江琰点点头,道: “只是西北和东北还未完全平定,金国那边的和谈也拖着。” 江尚绪摆摆手,“不急。如今形势对我朝有利,拖得越久,金国越急。你看着吧,不出两个月,他们必然主动让步。” 江琰正要说话,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世泓推门进来,满脸兴奋:“祖父!父亲!听说大理被灭了?那是不是以后就不用打仗了?” 江尚绪笑道:“怎么,怕了?” 江世泓挺起胸膛:“孙儿才不怕!” 江琰瞪他一眼,“功课做完了?” 江世泓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做完了……” 江尚绪瞪儿子一眼,“瞧你把他吓得。” 江琰……您老问问这个好大孙,他真的怕他老子吗? 腊月二十九,忠勇侯府张灯结彩。 厨房里忙了一整天,蒸年糕、包饺子、炸丸子,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苏晚意带着萧芷和江怡安在屋里剪窗花。 萧芷的手很巧,剪出来的花样精致好看,连苏晚意都赞不绝口。 “芷儿这手艺,跟谁学的?”苏晚意问。 萧芷低着头,小声道:“跟我母亲。” 苏晚意心中一酸,没有再问。 江怡安举着自己剪的歪歪扭扭的窗花,献宝似的递到萧芷面前:“芷姐姐你看!我剪的小兔子!” 萧芷接过来,认真看了看,道:“好看。” 江怡安高兴得直拍手。 傍晚时分,江尚绪带着全家去祠堂祭祖。 香烟缭绕,烛火通明。 江尚绪站在最前面,恭恭敬敬地上了香,又念了祭文。 江琰、江琛、江珂、江琮站在身后,江世贤、江世泓、江世澈等小辈跪了一地。 祭祖结束,一家人围坐在正厅里吃年夜饭。 江尚绪和周氏坐上首,江尚儒一家也在。 三张圆桌,满满当当坐了二三十口人。 江世泓和江世澈抢着吃饺子,看谁能吃到包了铜钱的。 萧芷坐在苏晚意身边,小口小口地吃着,安安静静的。 江世泓忽然夹了一个饺子放到她碗里,道: “芷妹妹,这个饺子一看就有钱!你吃!” 萧芷愣了愣,小声道:“谢谢泓哥哥。” 江世泓咧嘴一笑,又低头去抢下一个了。 守岁时,孩子们撑不住,一个个去睡了。 江世泓硬撑着不肯走,说要陪祖父守岁。 结果刚过子时,便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江尚绪看着孙子,笑着摇摇头,让江石把他抱回房去。 第41章 世初成婚 进入二月,院试近在咫尺。 苏轼和苏辙兄弟双双报名,引得不少人关注。 毕竟,他们是征东伯江琰的弟子,若连个秀才都考不上,那可就丢人了。 江琰倒是不担心。两个弟子的学问,他心中有数。 倒是江世泓,比两个师兄还紧张。 考前那几日,他天天往苏轼苏辙房里跑,又是送点心,又是帮忙磨墨,殷勤得不得了。 苏辙被他闹得哭笑不得,道:“泓师弟,你若是无事,不如去练练拳。” 江世泓嘿嘿一笑,道:“师兄,我就是想帮帮忙。你们要是考上了,我也脸上有光啊!” 苏轼笑道:“那要是我和二弟没考上呢?” 江世泓笑道:“那不可能!两位师兄要是考不上,那贡院里的考生都得回家种地去!” 众人都笑了。 三月初三,江琰、苏晚意亲自送两个弟子去贡院。 贡院门前人山人海,考生们排着长队,等待搜检入场。 苏轼苏辙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 江琰看着他们,道:“不必紧张,平常心即可。” 苏轼笑道:“老师放心,学生不紧张。” 苏辙也道:“学生省得。” 三月二十五,放榜。 天还没亮,江世泓就爬了起来,拉着海生往贡院跑。 等他们到时,贡院门前已经聚满了人。 有人面带喜色,有人垂头丧气,有人哭天喊地。 江世泓挤到榜前,瞪大眼睛找苏轼苏辙的名字。 “找到了!找到了!”他猛地跳起来,“大师兄第十五名!二师兄第二十七名!” 他高兴得手舞足蹈,拉着海生往回跑,一路跑一路喊: “中了!两位师兄都中了!” 苏轼苏辙得知消息自然欣喜万分,不过第一时间便是向恩师行礼。 江琰看着两个弟子,点了点头,只说了四个字:“戒骄戒躁。” 苏轼苏辙齐齐躬身:“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当晚,江家特地为他们兄弟举办了宴席,众人齐聚一堂,甚是高兴。 而天气越发暖和,陈立渊也要离京了。 这日早晨,江尚绪带着江琰、江世贤等人,亲自送到城门外。 陈立渊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这座他待了四十多年的城池,眼中满是不舍。 “师兄,”江尚绪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路上保重。” 陈立渊笑了笑,“你也保重。我这把老骨头,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江尚绪摇摇头,“等将来有机会,我去看你。” 陈立渊摆摆手,道:“不用了。你好生待在京城,替我看着这些年轻人。” 他看向江琰,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 “文琢,你是好孩子。老师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们兄弟如今这般,一定很欣慰。” 江琰躬身道:“师伯教诲,侄儿铭记在心。” 陈立渊点点头,又看向江世贤,道: “世贤,你如今初入官场,未来的路还很长。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初心。” 江世贤郑重道:“谨记师伯公教诲。” 陈立渊笑了笑,放下车帘。 马车辚辚而动,渐渐远去。 江尚绪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父亲,咱回吧。”江琰出言提醒。 江尚绪嗯了一声,转身上了自家马车。 —— 五月初八,天刚蒙蒙亮,江琰便起了床。 他告假了两日,今日要带着妻儿、徒弟们去京城外三十里处的农庄。 去年在锦荷堂后院试种的那些红薯和玉米,已经收获了。 红薯产量惊人,玉米也长势喜人。 可惜院子太小,种不了多少。 所以江琰便让人在城外买了处庄子,有上百亩田地,将原来收获的红薯和玉米全部保留下来作为良种,继续大规模试种。 苏晚意也早早起来准备。 点心、茶水、换洗衣物,一样样收拾妥当。 马车出了城,便在官道上跑起来,直至接近午时方至。 庄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几间瓦房,一片田地,一条小溪从庄前流过,清澈见底。 江琰下了马车,看着那片田地,眼中带着光。 “就是这里了。” 江世泓跳下车,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兴奋得不行。 江世澈跟在他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苏晚意带着萧芷和江怡安下了车,看着这片田地,笑道: “这么大一片,要种到什么时候?” 江琰道:“不急,慢慢来。今年先把现有的粮种,种一季试试,若收成好,明年再扩大。” 苏轼蹲在田边,捏了一把土,道:“老师,这土质松软,倒是适合种红薯。” 苏辙也道:“溪水就在旁边,灌溉也方便。” 江琰点点头。 这时,管事上前禀告,说午膳已经备好了,请他们先前去用膳。 用过午膳,江琰又派人将农庄的佃户叫来,他要指挥种植。 提前培育好的红薯苗绿油油的,一筐筐码在田边。 江琰脱了外袍,挽起袖子,亲自下地。 江世泓等人也学着他的样子,挽起裤腿跳进田里,丝毫没有世家贵族亦或者读书人的架子。 苏晚意在一旁笑:“你们这般,倒让我想起前几年在即墨的日子了。” 江琰道:“是啊,当初每年农忙,都要下田巡视,也是收获颇丰。” 紧接着,他拿起一把红薯苗,教大家怎么种。 “坑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太深了苗长不出来,太浅了根扎不深。土要压实,但不能压太紧……” 众人认真听着,学着他的样子,挖坑、放苗、培土、浇水,有模有样。 然后江琰又来到小路对面的那片土地,教导农户如何种植玉米。很快,大家干的如火如荼。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主家提早发话,说别管种什么,只要管好自己的嘴,到时候就给谷子,给银子,而且比别家给的多,他们自然乐得高兴。 而江琰看着这片田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这些红薯和玉米,若能推广开来,将来大宋的百姓,便再也不用怕饥荒了。 不过在推广开来之前,他还是先把这百亩良田种满再说。 等到秋季收获,粮种更多,明年再购置百亩中等田、百亩下等田,分别试验一下亩产区别能有多大。 到时候再选个好时机,比如地方又要赈灾了,就可以拉着皇帝与朝中重臣过来亲眼瞧一瞧,尝一尝。 再把这些粮食一捐,种植方法一教,升官进爵不就稳了! …… 五月二十,江世初大婚,娶的是江瑞原本的上峰,工部郎中施家的嫡女。 忠勇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江世初一身大红喜袍,骑着高头大马,去迎亲。 一路上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新娘子进门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江尚绪、周氏、江瑞夫妇坐在堂上,接受新人的跪拜。 拜堂结束,新娘子被送入洞房。 江世初被宾客拉着喝酒,一杯接一杯,喝得满脸通红。 江世贤替他挡了几杯,却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江世泓拉住。 “大哥,你别替二哥挡了,让他喝!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 江琰瞪他一眼,道:“你二哥酒量不行,喝多了晚上怎么办?” “喝多了晚上不正好睡觉。”江世泓理所当然道。 江世贤看他一眼,突然笑了,“你呀,果真还是个孩子。” “切,我都十三了。” 众人闻言,笑作一团,有人打趣他: “那小公子说说,等会你二哥喝醉了,怎么洞房?” “咱们江小公子都十三了,不会不知道洞房是什么意思吧?” “嘿,谁说小爷不知道了?不就是洞房……嗷嗷……” 话未说完,耳朵被一旁的江世贤揪住,他贴近低声道: “你再敢当众大放厥词,信不信接下来一个月我让你呆在家学里上课,去不了军营?” “我错了大哥!我错了,我这就走!”江世泓连忙求饶,等江世贤松开他,赶紧一溜烟跑了 “小弟年幼,让诸位见笑了。”江世贤又举起酒杯,向大家赔罪。 在场众人又是哈哈大笑。 第42章 外出公干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秋闱也越来越近。 苏轼和苏辙这次都报了名,江琰对他们的课业抓得愈发紧。 每日从衙门回来,都要抽时间去书房考校两个弟子的功课。 这一日傍晚,江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苏轼刚写好的一篇文章。 他看了许久,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苏轼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心里却有些打鼓。 苏辙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不时瞟向兄长。 良久,江琰放下文章,看着苏轼道: “这篇文章,比上个月进步不小。条理清晰,论据扎实,引经据典也恰到好处。不过若是参加今年乡试,最终结果如何,为师也难以预料。” 苏轼一怔。 “其实你们跟着我这些年,书上的这些经义圣典,该学的都学了,该背的也都背过了。单论学问,你们并不比别人差。可科举考的不只是这些。” 他看着两个弟子,继续道: “院试以前,其实更多侧重基础学识,看你能不能把书读通。但乡试以后,则是透过学识,考察你对天下事的看法,对朝政的见解,对民生的体察。这些东西,书上学不到,得靠你自身的思想感悟。” “你们这些年,从即墨到汴京,见过海疆烽火,见过朝堂风云,见过百姓疾苦。这些,是你们比那些只会在书斋里死读书的学子强的地方。” 苏轼兄弟二人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辙道:“先生,那我们的文章,还差在哪里?” 江琰沉默片刻,道:“差在火候。”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篇文章,指着其中一段: “你看这里,你说为政者当以民为本,说得对,可怎么以民为本?怎么落到实处?你说了半天,都是空话,并无切实可行的实例与依据。” 苏轼低下头,道:“学生受教。” 江琰又道: “还有,科举这件事,学问是一方面,运气也很重要。主考官的喜好,当年的朝堂风向,甚至你考试那天的状态,都会影响结果。文章写得好,未必能中,写得不好,也未必不中。你们明白吗?” 苏轼苏辙对视一眼,齐声道: “学生明白。” 江琰点点头,道: “所以,尽力就好。你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或许三年后再考,到时候阅历更丰富,感悟更深,名次也能更靠前些。” 苏轼笑道:“老师,您这是怕我们此次不中,这才提前宽慰一番吗” 江琰瞪他一眼,道: “我是怕你们把得失看得太重,反倒影响发挥。” 苏轼嘿嘿一笑,道:“老师放心,学生心大得很。” 苏辙也道:“学生省得。” 江琰看着两个弟子,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他记得在那个时空里看到过,苏家三父子是同一年考中的。 可他们到底不是处在那个时空,许多事都不一样。 苏轼兄弟幼年遭难,让苏洵看到了权势的重要,因此发奋读书,早早中了进士。 故而此番兄弟俩何时考中,那个时空的经历早已没有参考意义。 考中了,固然好。考不中,也无妨。他们还年轻,路还长着呢。 不过江琰已经开始留意打探开封府主考官的人选了。 直到五月廿五这日,景隆帝忽然宣他入宫。 勤政殿内,景隆帝正在批阅奏折。 见江琰进来,他放下朱笔,笑道:“来了。” 江琰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景隆帝示意他免礼,又赐了坐,开门见山道: “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江琰道:“陛下请吩咐。” 景隆帝道: “今年的乡试,建州府的主考官,朕打算让你去。” 江琰一怔。 建州府在福建路,山高路远,一来一回至少两三个月。 他有些意外,问道: “陛下,臣此前从未参与过科举一事,去当乡试主考官,怕是……” 景隆帝摆摆手,道: “你当年探花出身,学识渊博,又入仕多年,去当个乡试主考官,还不是手到擒来。更何况建州府那边,朕不放心让别人去。” 江琰看向他,问:“陛下这是何意?” 景隆帝道: “福建路这些年海商发展很快,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科举舞弊时有发生。所以这次乡试,朕需要一个不仅学识渊博、颇有名望,还得不与当地势力有牵扯,且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去。朕思来想去,还是你去最合适。” 江琰沉吟片刻,道: “陛下有命,臣自当遵从。” 景隆帝满意的点点头,“这次去建州,少则三月,多则四月。你把手头的差事交代一下,三日后便出发吧。” 江琰应道:“臣遵旨。” 回到府中,江琰先是把消息跟父亲秉明,倒是让江尚绪有些惊讶。 不过也没多揣测其他,只是跟江琰交代一番科举中的一些注意事项,又让他放心苏轼兄弟,这段时间自己会亲自教导其学业。 又回到锦荷堂。 一听三日后便要出发,而且算算日子,回京怕是得九月了,这三四个月要带的东西多,苏晚意忙不迭给他收拾行囊。 一边絮絮叨叨: “福建路那么远,路上要小心,到了记得写信回来……” 江琰笑道:“知道了。” 江世泓倒是兴奋得很: “爹,您去福建?能不能带上我?我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 因着江琰即将好几个月不在京,江世泓刚被江石从军营接了回来。 江琰听到这话就有些闹心,瞪他一眼: “怎么你哪都想去!我是去办差,主持乡试!你给我在军营好好待着。” 江世泓撇撇嘴,嘟囔道: “你办你的差事,我自己在那玩便是……” 苏轼和苏辙也被叫了过来。 江琰看着两个弟子,道: “我这一走,你们的课业不能落下,每日的文章照写。你师公方才也交代了,这段时间会亲自监督你们学业,哪里有不懂的,去找你师公请教。” 苏轼道:“老师放心,学生定当用功。” 苏辙也道:“老师放心。” 江琰又叮嘱道: “还有,心态放平。考中了固然好,考不中也不要紧。你们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苏轼笑道:“先生,您这话说了好多遍了。” 江琰叹息一声,道: “说了好多遍,你们得往心里去才好!” “是是是,学生真的记住了,定不会患得患失,老师放心去主持乡试吧,不必记挂弟子。” 最后,江琰又把江世贤叫来,叮嘱道: “我走后,家里的事你多操心。你二叔不在京中,你三叔四叔六叔那边,也多看着些。” 江世贤应道:“五叔放心,侄儿省得。” 江琰点点头。 五月二十八,江琰启程前往建州。 苏晚意送他到城门口,面露不舍与担忧。 江琰握着她的手,轻声道:“照顾好家里。” 苏晚意点点头,道:“你路上小心。” 江琰又看向一起跟来的江世泓与江怡安,以及江世初。 其他人都在上学或上值。 江世泓挺着胸脯,道:“爹,您放心,我会照顾家里的。” 江琰道:“不许惹事。” 江世泓嘿嘿一笑,道:“知道了。” 江世初也道:“五叔保重,早点回来。” 江琰点头道:“好,家里你跟你大哥多看顾着些。” 江世初道:“五叔放心,侄儿晓得。” 江怡安也奶声奶气道: “爹爹早点回来,安安在家等爹爹。” 江琰笑了笑,说了声好,然后翻身上马。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苏晚意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江世泓轻声道: “娘,回家吧。” 苏晚意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第43章 兄弟入宫 五月三十,江世澈不必进学,江世泓带他进宫,兄弟俩一起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见他们来了,高兴得很,拉着兄弟俩上下打量,笑道: “泓儿又长高了,也壮实了。在军营里待着,就是不一样。” 江世泓咧嘴一笑,道: “姑母,我现在能拉开一石的弓了!” 皇后惊讶道:“真的?那可了不得。” 江世泓更得意了,“小姑父说,再过两年,我就能跟他比试了。” 皇后笑着摇摇头,正要说话,殿外传来脚步声。 宁安公主带着儿子杨航走了进来。 她笑着给皇后请了安,又看向江世泓兄弟,道: “世泓、世澈,你们来了。” 江世泓兄弟二人规规矩矩行了礼,叫了声“宁安表姐”。 杨航则是跑到他二人身边,满脸欢喜。 “三表舅,五表舅,你们也来了!” 他今年七岁,今年刚被送去江家家学念书,与江世澈也是同窗。 两人年纪相仿,又是亲戚,在学堂里玩得不错。 江世澈道:“跟三哥来给姑母请安。” 杨航点点头,又看向江世泓,道: “三表舅,你什么时候教我骑马?五表叔说你如今骑术可好了!” 江世泓笑道:“等我有空,一定教你。” 杨航聊的起劲,完全忘了此番进宫,是他哭着闹着要接妹妹杨彤回府的。 几个孩子正说着话,皇后对宁安道: “昨儿个彤儿在东宫玩的晚了,你皇嫂就让她留在那歇息了。方才我已派人去传了话,待会定要是来的。趁这会子,你带着他们几个,去给你父皇请个安吧。今日休沐未上早朝,也不知是否在忙。若是你父皇他不得空,你们再回来。” 宁安公主点点头,带着三人往勤政殿去。 勤政殿里,景隆帝并未面见大臣,只有太子赵允承、五皇子赵允衍父子三人。 听到宁安公主带着孩子们请安,忙叫人进来,笑道:“今日怎么这么齐?” 宁安公主行了礼,道: “儿臣带航儿来接彤儿,正好遇上世泓和世澈,便一起带来了。” 景隆帝点点头,看向江世泓,道: “世泓,听说你在军营里待得不错?” 江世泓道:“回姑父的话,世泓一切都好,每日跟着将士们一起操练,小姑父还会教我兵法,受益颇多。” 景隆帝笑道: “好!江家从你曾祖父开始转文,没想到如今又出了你这个习武的。好好学,将来像你父亲一样,为国效力。” 江世泓应道:“是!” 景隆帝又看向杨航,道: “航儿,你如今在学堂里可还习惯?” 杨航点点头,道:“习惯!先生教的可好了!” “那你说说,先生都教了什么?” 杨航掰着手指数起来: “《三字经》、《千字文》,还有《论语》。先生还给我们讲故事!” 景隆帝来了兴趣,“哦,你们先生竟然还讲故事?什么故事?” 杨航想了想,道: “先生讲了好多。有一次说战国时期,一个宋国的农夫捡到一只撞死在树桩上的兔子,就不干活了,天天守着树桩等兔子。结果兔子没等到,庄稼也荒了。” 景隆帝笑道: “那你觉得,这个农夫做得对不对?” 杨航摇头,“不对。兔子不会天天撞树桩,庄稼不种就没有收成。先生说了,这叫不劳而获,是不可取的。” 景隆帝点点头,道: “好,说得好。” 赵允衍在一旁道:“父皇,航儿这孩子,倒是聪明伶俐。” 景隆帝抚须点头,“随朕。” 说了会儿话,景隆帝便让他们先回凤仪宫了。 回到凤仪宫时,太子妃卫璎琅已经带着赵景熙和杨彤来了。 赵景熙今年五岁多,正是最活泼的时候。 一听说江家表叔和杨家表兄来了,他立刻从皇后怀里跳下来,一溜烟跑出殿门迎了出来。 “三表叔!五表叔!表兄!”赵景熙扑到江世泓面前,仰着小脸看他。 江世泓蹲下身,笑道:“殿下,您又长高了。” 赵景熙得意道:“我每天都喝牛乳!” 众人都笑了。 皇后看着这一屋子的孩子,笑道: “今日人齐了,都留下来用午膳吧。” 宁安公主笑道:“那儿臣就不客气了。” 太子妃也道:“多谢母后。” 皇后吩咐下去,尚食局很快便备好了午膳。 众人正要入席,殿外传来脚步声。 景隆帝带着赵允承和赵允衍也走了进来。 午膳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们一桌。不过江世泓被安排坐在了赵允衍旁边。 赵景熙非要跟江世泓他们坐一起,被太子妃拉住,急得直跺脚。 最后还是江世泓说“让殿下来我这边吧”,太子妃才松了手。 赵景熙高兴地坐在江世泓旁边,学着大人的样子端起茶杯,道: “三表叔,熙儿敬你一杯!” 江世泓笑着与他碰了碰杯,道: “殿下,您这是跟谁学的?” 赵景熙一本正经道: “跟我父王。父王之前在宫宴上,就这样。” 众人又笑了。 景隆帝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这么纯粹、干净的热闹。 饭桌上,景隆帝又问起江世澈学业。 江世澈话少,但也说了些,语气不快不慢,甚是有礼。 杨航忽然开口:“外祖父,我能说件事吗?” 景隆帝道:“你说。” 杨航道:“澈表舅在学堂里,背书可快了。先生每次提问,他都能答上来。不像我,有时候背到一半就忘了。” 江世澈被说得不好意思,脸颊微红。 景隆帝笑道: “那你可得多向你世澈舅舅学习。” 杨航点头道: “航儿知道。我跟表舅坐同桌,他经常帮我。” 赵景熙在一旁听着,忽然道: “母妃,我能去江家家学读书吗?” 太子妃一愣,“熙儿为何想要去江家家学读书?” 赵景熙道: “表兄说,江家家学的先生好,规矩也少。我也想跟表兄还有表叔他们一起读书。” 景隆帝道: “你在宫里,太傅是你曾外祖父,学识更好。况且你是皇孙,不能随便出宫。” 赵景熙急了:“那为何五叔家的弟弟可以在宫外?熙儿也想跟曾外祖父回江家。” 赵允承训斥:“熙儿,不得无礼。” 却听杨航又道: “太子舅舅,江家家学的先生好,规矩也少。而且在宫外,不用天天穿那么厚的衣裳,也不用见谁都行礼。可自在呢!” 赵景熙听了,更是羡慕,跑去拉着皇后的袖子道: “皇祖母,熙儿也想去……” 皇后无奈地看向景隆帝。 景隆帝笑道:“等你父王有空了,让他带你去看看,可好?” 赵景熙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皇后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笑道: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菜凉了。” 众人这才拿起筷子,继续用膳。 午膳结束,景隆帝带着太子和五皇子回了勤政殿。 宁安公主也带着杨航兄妹告辞。 皇后拉着江世泓兄弟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放他们走。 出了宫门,江世澈忽然道: “哥,皇孙殿下也挺可怜的,想出宫都不行。” 江世泓揉揉他的头,道: “他是皇孙,更是太子殿下的嫡长子,身份何等贵重,当然不能像咱们这般。” 江世澈皱眉,“可他还那么小。” 江世泓却道:“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他望着越来越远的宫墙,心里突然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宫墙里面的人想出来,宫墙外面的人想进去。 可他觉得,还是在宫外好。 马车辚辚,往忠勇侯府驶去。 第44章 抵达建州 此去建州,路途遥远,快则将近一月,慢则一个半月。 与他同行的,除了江石和江家的几名护从,以及景隆帝专门派来护送他们的一队禁军外,还有礼部派来的一名主事,姓孙,年近四十,为人干练,话却不多。 一路上两人偶有交谈,更多时候是各自看书、沉思,倒也不觉烦闷。 从汴京前往建州,江琰选择水陆交替,既利用了大宋发达的内河航运,又避开了全程陆路的颠簸劳顿。 六月的天,热得像蒸笼。 陆路上马车里闷得慌,江琰便时常骑马,骑累了再回车中。 沿途的风景从一望无际的平原,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行至淮南路时,稻田如织,白鹭翩飞,偶尔经过集镇,能听见茶肆酒楼里传出的市井喧哗。 江琰一路走,一路看,心中感慨万千。 他虽在即墨待了六年,但回京后又忙于朝政,已许久不曾这样慢慢地走,慢慢地看。 这些田间地头的百姓,这些集镇上的商贩,才是大宋的根基。 科举取士,取的是能治理天下的官员。若连百姓疾苦都不懂,文章写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这般想着,建州府乡试的题目也有了一些方向。 而江琰不知道的是,他人未至建州,但他身为建州府乡试主考官的消息已经传至建州了。 此时的建州府衙内,一众官员闻讯,也反应不一。 “大人,真的是那征东伯,国舅江琰?”一名官员问道。 知府魏鸣远轻哼一声,“人都已经在路上了,这还有假?” 知府魏鸣远对一旁的几名官员叮嘱道: “交待好下面的人,这次乡试千万小心提防着,可切勿出什么乱子。若是谁手脚不干净被这位爷盯上,即便跑到御前,也没人救得了。” 众人自然连连称是。 如今哪还有人不知道江琰的名声。 想当年他不靠国舅身份走科举,一路高中探花。不仅乡试后朝堂论辩罢黜御史,更有殿试当晚霸气护姊,当街折断国公府公子双手。 初入朝堂一年,又因眉州之案当庭弹劾大长公主,喊出四为圣言,逼得陛下大义灭亲。 后又下放即墨六年,硬生生将一个破落县治理成一个富庶州,更直接跨海把日本给打了。 如今被调返回京,陛下不仅封了爵,干脆给他设立一个专司,每个月大批大批的银子从日本往汴京拉。 这样的硬茬子,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鬼? 而慢了些时日、听闻消息的考生们更是炸了锅。 对他们来讲,江琰可是传说中的大人物,他要来当建州做乡试主考官,考生们又兴奋又紧张。 “听闻江大人喊出为天地立心时,年仅十九。如今也不过三十有二。这回总算是闻名不如一见!” “听说征东伯在地方任职六年,最重实务,大致不喜华而不实的文章,咱们得写得扎实些。” “他诗词那么好,会不会也看重文采?” “我猜此次可能会出海防、海贸相关的题目!” …… 一时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七月初十,一行人终于抵达建州。 建州城坐落于闽江上游,四周群山环抱,城虽不大,却因地处福建路水陆要冲,商旅辐辏,颇为繁华。 城中建筑多是青砖黛瓦,街巷弯绕,与北方的雄浑不同,多了几分南方的灵秀。 街上时常可见操着各种口音的商人,甚至有从泉州港来的海外蕃商,戴着白帽,牵着一队骆驼,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江琰一行刚入城,便有建州知府魏鸣远率一众官员在城门口迎接。 魏鸣远四十多岁,身材微胖,圆脸上堆满了笑,拱手道: “下官建州知府魏鸣远,参见征东伯。伯爷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江琰与翻身下马,还了一礼,道: “魏知府客气了。本官奉旨前来主持乡试,接下来这段时日,还要劳烦魏知府及各位同僚多多照应。” 魏鸣远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江琰。 这位征东伯比传说中看起来还要年轻,而且不愧是前科探花、侯府贵子,面容清俊不说,那通身的气度一看就是从小在高门中养起来的。 一身半旧常服,看不出什么架子,可往那儿一站,就是让人不敢轻视。 江琰扫了一眼,没有多说,只道: “魏知府,本官一行人奔波数日,甚是乏累,想先歇息一番。不知住处可有安排?” 魏鸣远连忙道: “安排好了,安排好了。伯爷请随下官来。” 建州府衙后面有一处小院,专门用来招待上差。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院中一株老榕树垂下气根,遮出满院阴凉。 江琰看了看,还算满意。 他命人放下行李,对魏鸣远道: “魏大人,本官有几句话想说。” 魏鸣远心中一紧,连忙道: “伯爷请讲。” 江琰道: “本官此行,只为主持乡试。其余事宜,一概不过问。从今日起,到乡试结束,本官将闭门不出,不赴宴,不会客。若有公务,请魏大人派人来传话即可。若有私事,恕不奉陪。” 魏鸣远愣了愣,连忙道: “伯爷放心,下官明白。” 他嘴上说着明白,心里却暗暗叫苦。 这位伯爷把门一关,那些想走门路的人可就找不着北了。 消息自然也很快传遍了建州城。 “征东伯说了,闭门不出,不赴宴,不会客!” 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拍手叫好: “这位伯爷果然清廉!不像往年那些考官,一来就免不了见各种人,也不知是不是收礼收的是否手软。” 也有人担忧: “他不出来,咱们怎么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文章?” 更有人冷笑: “人家可是前科探花,是写出为天地立心的大儒,还稀罕你那点孝敬?” 建州城里的那几家大户,家中子弟也要参加乡试,往年都是趁着考官初到此地还没进场,便先送些礼物过去探探口风。 虽然他们也已听说江琰说的那番话,可之前有些自诩清高的主考官也未尝没有这般过。 但在各种诱惑之下,到底还是给了他们几分薄面,不过是看他们能否投其所好罢了。 故而这些本地大族便想如法炮制,即便听说了是名声远扬的征东伯江琰,也依然不死心,托了魏鸣远去说项。 魏鸣远被缠得实在没办法,日后治理到底需要他们这些本地大族支持,便硬着头皮去了一趟。 江琰正在屋里看书,见魏鸣远来了,放下书,道: “魏知府有事?” 魏鸣远搓着手,支支吾吾道: “伯爷,那个……有几位乡绅,见伯爷远道而来,想尽一下地主之谊,请您吃顿便饭……” 江琰看着他,目光平静。 魏鸣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话都说不利索了: “就是……就是一顿便饭,没有别的意思……” 江琰淡淡道: “魏知府,本官说过,不赴宴,不会客。这话,魏知府是听不懂,需要本官逐字逐句解释一番何意吗?” 魏鸣远额头上沁出冷汗,连连道: “不用不用,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他灰溜溜地走了,从此再也不敢提这事。 第45章 乡试考题 两日后,其他四位同考官陆续到齐。 第一个来的是福州府学教授林希逸,五十出头,须发花白,学问扎实,为人方正。 他对江琰很是敬重,一见面便道: “下官久仰伯爷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第二个是建州府学教授陈宓,四十多岁,面容清瘦,性子有些古板。 他对江琰的态度不冷不热,礼数周到,却不多话。 第三个是泉州府推官赵汝腾,三十五六,精明能干,对江琰很是热情,一口一个伯爷,叫得格外亲热。 第四个是兴化军判官刘克,三十出头,年轻有为,意气风发。他也是第一次当同考官,异常兴奋。 江琰与他们一一见礼,道: “诸位都是福建路各府官员,对本地学子的情况比我熟悉。此次乡试,还望诸位多多用心。” 几人连声应是。 七月末,天气越来越热。 江琰每日闭门与几位同考官商议考试事宜。 他虽是首次主持一府乡试,说出的话却句句在点子上,几人都暗暗佩服。 林希逸私下对陈宓道: “这位伯爷,果然名不虚传。年纪轻轻,学问扎实不说,见识亦是广阔,难得。” 陈宓点点头,道: “文章写得好是一回事,能办事是另一回事。这位伯爷当年高中探花,又在即墨任职多年,政绩斐然,确实难得。” 赵汝腾凑过来,笑道: “咱这位江伯爷的父亲那可是礼部尚书,出门前肯定取过经了。听说江伯爷当年在即墨,私自调兵去打日本,事先根本没跟地方府衙卫所商量过。就单说这份胆识,咱们可比不了。” 林希逸摇头道: “那是以讹传讹。江伯爷是手持陛下亲赐令牌,是陛下准许的。否则两府海师怎会听他号令。不过那份胆识,确实非常人能及。” 几人正说着,刘克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面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林希逸问。 刘克把信递给他们,道:“有人想递条子。” 林希逸接过信一看,脸色也变了。 信是建州城里一个大户写的,信中说自家子弟今年也要参加乡试,恳请考官们多多关照。 信里还夹着一张银票,数目不小。 “这……怎会如此明目张胆?难道他们不知江伯爷的习性?”林希逸看向陈宓。 陈宓冷哼一声,道: “简直不知死活。” 赵汝腾道:“这事得禀报伯爷。” 几人商议一番,决定将信交给江琰。 江琰接过信,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张银票,面色平静。 “这人是谁?” 赵汝腾道: “是建州城里的李家,做海商起家的。二房是商籍,大房却是良籍。家中子弟今年参加乡试,听说学问还行,就是……不太稳当。” 江琰点点头,道: “这封信和银票,先留在我这里。等乡试结束,再处置不迟。” 他又看向几人,目光虽不冷冽,却带着一股威严: “诸位,本官把话说在前头。此次乡试,只论文章,不论出身。谁若是想在里头搞鬼,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几人心中一凛,齐齐应是。 而本次乡试考题,最终也由江琰拍板定下。 经义的题目,他选的是一段《尚书·周书·酒诰》中的话: “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 这句话的意思是,人不要只把水当作镜子,而应当把百姓当作镜子。 这个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极难。 水监见形,民监见心——考生不仅要解释字面意思,更要阐发其中的治国之道: 为政者如何以民为镜?如何从民情民意中反观自身的得失? 这需要考生对《尚书》有极深的研读,更需要对现实政治有真切的体察。 林希逸看后,沉吟良久,叹道: “伯爷这个题目,出得妙。水监民监之辨,既考经学功底,又考为政之识。寻常考生若只做字面解释,便是落了下乘。” 陈宓也点头道: “这个题目,看似浅近,实则深不可测。能答好此题的,必是通经致用之才。” 策论的题目,更是出人意料。 原本几位同考官都以为,江琰会出海防、海贸相关的策论题——这毕竟是江琰最熟悉的领域,也是福建路最切实际的话题。 当然,很多学生自从听说主考官是江琰时,也开始有所侧重准备海防、海贸方面的功课。 林希逸甚至已经提前准备了几篇关于市舶司制度以及即墨治理的研究文章,打算在审卷时作参考。 然而,江琰却出了一道关于吏治的题: “州县之官,亲民之职也。然今之州县,或冗员充斥,或胥吏弄权,或催科无度,或狱讼淹滞。试论其弊之源,及救弊之策。” 几位同考官面面相觑。 刘克忍不住道: “伯爷,这道策论题……是不是有些偏?福建路几府的学子,大多对海防、海贸更熟悉些。考吏治,恐怕……” 江琰摇摇头,道: “科举取士,取的是能治理天下的官员。难不成建州府的学生将来入仕,全部遣返回乡任职不成?况且吏治之弊,天下皆然,福建也不例外。若连家乡的吏治都说不清楚,将来如何治理一县一州?” 他顿了顿,又道: “再者,本官出的这道题,并非空泛之论。冗员、胥吏、催科、狱讼——这四件事,是天下州县的通病。考生若有心,平日自会留意,若无心,便只能泛泛而谈。高下立判。” 赵汝腾听了,暗暗点头,道: “伯爷说得是。这道题,确实能考出真功夫。” 陈宓也道: “下官在府学多年,见过太多只会写华丽文章、却连县衙有几房都说不清的学子。伯爷这道题,正可正本清源。” 诗赋的题目,江琰也出得别出心裁。 他没有让考生写山水风物,而是以“劝农”为题,要求作一首五言古诗,并且规定要用仄韵。 劝农是地方官的重要职责,每年春天,州县官员都要下乡劝课农桑,江琰在即墨六年亦是如此。 这道题考的是考生对农事的了解,以及对民间疾苦的体察。 而仄韵古诗,比平韵更难驾驭,既要有真情实感,又不能流于俚俗,极见功力。 林希逸看了,赞道: “伯爷这个诗题,既有古意,又接地气。仄韵古诗,更是难上加难。能写出好诗的,必是心系百姓之人。” 刘克挠了挠头,道: “仄韵古诗……下官自己写都不一定能写好。这届考生怕是要叫苦了。” 江琰微微一笑,道: “叫苦不要紧,关键是能否写出真东西。不求辞藻华丽,但求切合实际。” 题目定下来后,几位同考官传阅,都觉得出得极好,却又各自暗暗心惊。 这位伯爷,果然不按常理出牌。 又听江琰道: “既然考题已定,那诸位接下来这几日,便待在自己房中吧。一应起居,自会有人照应。” 不等众人反应,他又将那队禁军唤进来: “陛下既派你们来此,那将各位大人照看好了,若出现任何问题,唯你们是问。” 众人一看这架势,便知道什么意思了,只得乖乖配合,各回各房,闭门不出,只等乡试到来。 第46章 乡试阅卷 八月初二,乡试正式开始。 天还没亮,贡院门前便聚满了考生。 有人面色紧张,有人胸有成竹,有人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翻书,被维持秩序的差役一把夺了过去。 江琰站在贡院的大堂上,看着考生们鱼贯而入。 这些年轻人,有的意气风发,有的忐忑不安,有的故作镇定。 他们中有人会金榜题名,有人会名落孙山,有人会从此平步青云,有人会终老林泉。 可不管怎样,这一刻,他们都是平等的。 然而,等他们看到考题的那一刻,整个考场顿时炸开了锅。 《酒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这……这怎么解?” “策论考的是吏治?不是海防吗?我准备了三个月的海防策论啊!” “诗赋要写劝农?还要用仄韵?这……这也太难了吧!” 直至巡逻的衙役大声呵斥“肃静”,考场动静才慢慢小了下去。 有人愁眉苦脸,有人捶胸顿足,当然也有人神色从容,提笔便写。 编号六十八的号房里,一个年约二十多岁的学生看着考题,嘴角微微上扬。 “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他想起小时候随父亲去乡下收租时,看见那些佃农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身影。 父亲总说民以食为天,可那些种粮的人,却常常吃不饱饭。为政者若不以民为镜,又怎能看到这些? 他提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学生闻古之治民者,必先观其心……” 策论的题目,他更是有话要说。 冗员、胥吏、催科、狱讼——这四件事,他在家乡见得太多了。 县令三年一任,有些连任的,时间久了,不免和当地势力勾结,占山为王。 有些不连任的,又往往导致县令屁股还没坐热就升迁走了,政务全扔给师爷和胥吏。 胥吏们上下其手,百姓有苦无处诉。催科的差役下乡,比蝗虫还可怕。 至于狱讼,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的只能自认倒霉。 他一条一条地写,越写越顺畅,越写越激动。 写到后来,他几乎忘了自己是在考试,只觉得自己是在向朝廷上书,向天子进言。 考试考了九天。 九天里,江琰和同考官们住在贡院里,吃住都在一处。 他每日巡场,查看考生们的情况,偶尔停下来看看某个考生的文章,却不置一词。 考生们见主考官亲自巡场,又紧张又兴奋。 有人想在他面前表现,写得格外认真。 有人被他看一眼就慌了神,笔都拿不稳。 江琰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摇头。 科举考的不只是学问,还有心性,临场不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才是大才。今日不过是他,来日殿试之上面见陛下,又该如何,岂不要吓得尿了裤子。 八月初十,最后一场考试结束。 考生们交卷出场,有人欢喜有人愁。 贡院的大门重新关上,考官们的阅卷工作才刚刚开始。 阅卷是件苦差事。 本次建州府参加乡试的考生有近五百人,加起来近两千份卷子需要去审。 这些卷子全部糊名誊抄,考官们只能看到文章,看不到考生的名字。 几位同考官每人分了一批卷子,先粗看一遍,把明显不行的淘汰掉,剩下的再细看、打分。江琰负责最后的审核,每一份拟录取的卷子,他都要过目。 阅卷的日子枯燥而漫长,每天天一亮就开始,一直看到深夜。 眼睛酸了,就起来走走,困了,就喝口浓茶提神。 几位同考官都很认真。 林希逸年纪最大,经验最丰富,他每一份都要反复看好几遍,生怕漏掉了什么。 他看到一篇策论,写得极好,条理清晰,论据扎实,尤其是对胥吏弄权一节的分析,入木三分。他忍不住拍案叫绝,拿起卷子仔细一看——糊名誊抄,看不到名字,只看到一个编号。 他把这篇卷子放到拟录取的那一堆里,又继续往下看。 陈宓性子急,看卷子却极仔细。 他看到一篇经义,对水监、民监的阐发别出心裁,引经据典恰到好处,不禁点了点头。 他把这篇卷子也放到了拟录取的那一堆里。 赵汝腾较为灵活,看卷子也快,往往一眼就能看出好坏。 他翻到一篇诗赋,读了一遍,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话: “辞藻虽工,不见农人。” 说罢便将其搁置淘汰。 刘克年轻,干劲最足,常常看到半夜还不肯休息。 江琰也不轻松。 他要看所有拟录取的卷子,还要抽查那些被淘汰的,确保没有遗珠之憾。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往年的中秋,江琰都是在家里过的,今年却只能在贡院里,对着满桌的卷子过。 林希逸见他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笑道: “伯爷想家了?” 江琰收回目光,笑了笑: “是啊,想家了。” 林希逸道: “伯爷的《明月几时有》,下官读了不知多少遍。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写得太好了。每逢佳节,总忍不住想起这两句。” 江琰摆摆手,道: “林教授实在过誉了。想当年,本官也不过是一名参加乡试的学生,一晃匆匆数年。” 赵汝腾也夸赞道: “伯爷年少成名,才华决绝。不说诗词,单单是您当年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如今已是天下读书人的座右铭了。” 江琰摇摇头,道: “那些都是虚名。想想初登殿堂之时,诸位哪个没有心怀大志。只是随着时间推移,有许多人,或出于无奈,或难抵诱惑,方才渐渐迷失了本心罢了。” 众人闻言,也都有些怅然。 又听江琰道: “不过如今咱们真正要紧的,还是把眼前的事做好。” 他指了指桌上的卷子:“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 几人点头称是,继续埋头阅卷。 第47章 科举舞弊 八月二十,阅卷进入关键阶段。 拟录取的卷子已经选出来了一批,江琰正在一份份审阅。 他看得极慢,每一份都要反复看好几遍,有时还要把同考官叫来问话。 这一日,他看到一份卷子,眉头皱了起来。 因为其中有两处典故引用,一是南山,二是北海。 这两个典故较为冷僻,南山也罢,北海却是见有人会用到,更别说接连用两处。 当然,若是学富五车、涉猎广泛的学子,想要在考试中吸引考官注意,倒是有可能。 可这份试卷只能说写的不差,但决不能算特别好。 更奇怪的是,两个典故连在一起,恰好暗合了南海二字。 南海,便是建州李家商号的名称。 这真的是巧合吗? 江琰不信。 他记得,李家此次是有两名族中子弟参加本次考试。 此前,明目张胆递条子与银票进来贿赂的,便是他李家,看来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既如此,江琰先是把几位同考官叫来,“你们在阅卷过程中,可有发现文章中用北海和南山典故的?” 林希逸立马道: “有,下官看到过一篇,觉得还不错,这典故虽偏,却言之有理,前日呈给伯爷了。” “可是这篇?” 江琰把卷子递给他。 林希逸接过来,扫了一眼,“没错,就是这篇。” 江琰点头,一旁的陈宓又出声: “下官也遇到了一份,只是那篇文章实在一般,逻辑亦有些不通。下官当时还纳闷,引用这等偏僻典故,又解释不通,却是为何?” 江琰道:“将那篇文章找出来。” 很快,几人在那被批被淘汰的考卷中,将那篇文章找了出来。 江琰上下大致扫过一眼,确如林希逸所说。 他将这份被淘汰的试卷搁置一旁,又拿起另外那篇拟录取的。 “你们看看这份卷子,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几人传阅了一遍,面面相觑。 林希逸道:“伯爷,这篇文章写得不差,文采虽不算特别出众,但明显有自己的一番见解。下官觉得,录取应该没问题。” 陈宓也道:“下官也觉得没问题。” 赵汝腾犹豫了一下,道:“伯爷是觉得……有什么问题?” 江琰指着那两处用典,淡淡道: “这两个典故,寻常读书人,未必知道。可这一场考试,竟有两名学生用了同样这两个典故。更巧的是,两个典故连在一起,暗合了南海二字。而建州李家,若本官没有记错,商号就叫南海。” 几人脸色大变。 刘克惊道:“伯爷的意思是……有人在卷子里做了记号?” 江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 “糊名誊抄,本是为了防止作弊。可若是考官与考生事先约定好在文章中用某个冷僻的典故暗指身份,那糊名誊抄就没用了。” 林希逸脸色铁青,道: “伯爷,此事非同小可。若吾等几人当中,真有人与考生勾结作弊,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刘克也道: “还请伯爷尽快清楚,下官可不想身上背这么一个污点。这李家也真是混账,之前没得到回应,如今竟还敢耍手段舞弊。” 赵汝腾道: “伯爷,这会不会刚好凑巧?许是这两名学生认识,之前恰巧探讨过也说不定。” 江琰点点头,道: “诸位别急,是与不是,待阅卷完毕去掉糊名,一看姓名便知。姑且先把这两份卷子放在一边,咱们继续阅卷。等全部阅完,再一并处置。” 几人应下,各自回去继续阅卷。 江琰坐在案前,看着那两份卷子,目光幽深。 “对了,后续阅卷,诸位需得再仔细些。若有发现东山、庆丰等字眼或用典,也尽先挑出来。待全部试卷阅完,各位经手的所有试卷,将彼此互换两次,重审两遍。最后,本官亦会将所有试卷重新一一核验。” 众人一惊,他们都是福建路的官员,自然知道这东山、庆丰是另外两家族商会的名号。 看来这段时间,江琰虽驾临至此便闭门不出,但暗中显然已对地方势力查探过一番了。 而此刻他们这几人之中,出了内贼,甚至不知道是一个,两个,还是三个。 但江琰显然是已经不相信他们任何一人了,故而又将这阅卷的工作量加大两倍。 林希逸有些担忧道: “伯爷心思缜密,下官等人自当听命行事。只是这般,怕是张榜之期得延后些时日了。” “延后便延后,本官不求速度,只求为这建州府的学生,谋一个公平、公正。” 原本,八月二十五阅卷差不多便可以结束了,可如今已经九月初二,贡院依然毫无动静。 知府魏鸣远来过一次,被禁军挡在大门口。 不过江琰出来见他一面,只说天气酷暑难耐,又有两位考官中了暑,故而耽搁了些时间,让他再静待几日,同时安抚好学生。 魏鸣远自然连连应是,不敢再来打扰。 又过三日,阅卷终于完成。 这期间,江琰并未再发现疑似暗号的卷子。不过也因为几份试卷是否录取发生些许争执。 前日,林希逸拿来一份试卷对江琰道: “伯爷,这份卷子,下官觉得甚好,即便放在录取那些试卷中,也能占得中承,只是不知前两轮阅卷,为何都被搁置了。” 江琰接过,细细看了一遍。 这篇文章写得确实好。 文笔老练,见识深刻,引经据典恰到好处,论述层层递进,鞭辟入里。 尤其是策论部分,对地方政务的一些弊端,分析得入木三分,许多观点与江琰不谋而合。 “好文章。”江琰赞道,“这样好的文章,为何会被搁置?” 林希逸苦笑一声,道:“下官也觉得好。只是陈教授认为,这篇文章的言辞太过激进,恐招惹是非。赵推官也觉得,这篇文章的风格太强势,对我大宋地方政务批驳太狠,怕考生日后即便入仕,也不好相处。” 江琰看向陈宓和赵汝腾。 陈宓面色不变,道: “下官确实这样说过。这篇文章虽然写得好,但言辞太过犀利,甚至可以称得上狂妄。科举取士,取的是能治理天下的人才,但治理天下,非一人之力,乃需众人合举,与人相处之道也甚为重要。此生如此放言高论,批判我大宋官员,只怕日后即便入朝为官,也难以行走。” 赵汝腾也道:“下官也是这个意思。” 江琰点点头,道: “你们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本官倒觉得,这篇文章虽有锋芒,却不是空言。每一条建议,都有具体的措施,有实施的路径。再者,本官当初以此命题,本身就较为激进。难不成我大宋政务、朝臣就如此经不得批判吗?” 他又看了看那份卷子,道:“这篇文章,本官做主,录取了。” 林希逸松了口气,道:“伯爷英明。” 陈宓和赵汝腾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此次录取举人共计四十八名,等到所有试卷全部按照名次排好,江琰又叫人来,指着那两份可能疑似暗号的试卷,吩咐道: “如今阅卷结束,将这两份试卷去除糊名。” 身份揭露,其中那个原本准备录取的,果然是李家大房的嫡孙。 而另外一份早在初选之时便被淘汰的,虽不姓李,但却是李家的姻亲。 江琰又命人将李家另外一人的文章取出来,再次核查,确实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不过他本身也不在录取名单之内。 这般下来,众人心里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他们不禁看向江琰,只见对方目光平静,毫无波澜。 可他们都知道,这李家,离死不远了。 第48章 钦差查案 当最后一份卷子被誊录完毕、归档封存时,几位同考官都长出了一口气。 这近一个月的阅卷,几乎耗尽了他们全部的精力。 江琰吩咐孙主事将所有试卷锁入贡院的铁柜中,钥匙由他亲自保管。 “伯爷,”林希逸试探着开口。 “卷子都改完了,再三检查也没有漏网之鱼。张榜之期已经延误了那么久,是不是该……” “不急。”江琰淡淡打断了他。 林希逸等人一怔。 刘克也忍不住道: “伯爷,城内还聚着几百名考生等着消息呢。再拖下去,只怕人心浮动,亦有损朝廷颜面,万一出点什么事,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江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贡院高墙外隐约可见的城楼,目光幽远。 众人都以为他是在犹豫。 陈宓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再劝,江琰却先开了口。 “无妨,再等等。” “再等等?”赵汝腾疑惑,“不知伯爷在等什么?” “自然是等钦差。”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林希逸瞪大了眼睛: “钦差?伯爷是说……” 江琰转过身来,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此次舞弊之事太大,又牵扯地方势力。本官不过一主考官,决断不了什么。故而只能等朝廷派钦差前来彻查一番之后,方可张榜公布录取结果。” “可这京城路途遥远,钦差要何时才到?若是影响了中举学生准备来年会试,只怕是……” “赵推官这话说笑了。”江琰打断他。 “有心之人自然出了考场,便继续刻苦读书了,谁会傻傻等到张榜之后再准备。况且——” 他顿了顿,继续道: “算算日子,也快到了。学生们既然已经等了那么久,也不差这两日了。” 早在李家明目张胆递条子和银票进来时,江琰便已派人快马加鞭传信回京。 若是等他返京上奏、朝廷再派人来查。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个月,届时证据湮灭、人证串供,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说不得还会牵扯无辜,这次建州府所有学生的乡试成绩都将不做数。 所以算算时间,若是钦差一行人快马加鞭,也就这两三日就能到了。 堂中一片死寂。 几位同考官的脸色,精彩至极。 林希逸先是震惊,随即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连连点头: “伯爷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其他人也是一脸恍然大悟。 原来江琰这些日子一直让他们反复核查,怀疑他们暗中动手脚、防止文章错漏只是其中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有意拖时间,等朝廷钦差到来。 江琰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们几人。 “在钦差到达之前,贡院如之前一样,不许进出。诸位也好好待在房中歇息吧,没事不要随意走动,若是被人逮到暗地里有什么小动作,后果自负。” 他最后这四个字说得极慢,一字一顿,像是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贡院依然大门紧锁,建州城里的议论越来越多。 有人说考官们出了事,有人说征东伯生了重病,还有人说是考卷出了大问题,需要全部重考。 魏鸣远又来了一次,被江琰三言两语打发了回去。 他虽然满腹狐疑,却也不敢多问——这位伯爷的身份摆在那里,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考生们更是坐立不安。 有人日日守在贡院门口,盼着门开的那一刻。 还有人到处托人打听消息,却什么也打听不到。 而建州城东的一座高宅大院内,一年轻男子正满脸焦急。 “爹,这都一个月了乡试结果还没有公布,府衙那边也打探不出什么消息,会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 “慌什么?”坐在上首的中年男子出声道。 他摩挲着手上的一块玉牌,眼神微眯,“不是还没有消息吗,耐心等等便是。” 年轻男子气呼呼坐下,满脸的愤愤不平,“早就跟您说过,这次乡试凭我自身本事亦有五六分把握,您非要走什么门路。这次主考官可是那东征伯江琰,万一被查出来,我……” “闭嘴!”中年男子呵斥道。 “五六分把握有何用?你并非不知眼下出一名举人,对咱李家来说有多重要。三年你等得起,李家等得起吗!我找门路不也是为了多一重保障?!” 另一名相貌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子也出声,语气带着些嘲讽: “爹说的没错,若是三弟当真如此自信,考试时自己作答便是,又何须非要听爹的,加上那两个典故。既然加上了,又将责任统统甩到爹的身上,倒叫我这做兄长的瞧不上了。” “大哥,你这是什么话!我……”年轻男子立马想要跳脚反驳。 “好了!都住口。”中年男子出声阻止。 “富贵险中求,我李家壮大发展至今,哪一回不是在风口浪尖上过来的。更何况此事咱们做的隐秘,凭他再威名远扬,一个远道而来的京城官员,又是头一次做科举考官,怎么能看出试卷中的蹊跷。” …… 九月初九,已至深夜。 江琰内心沉重,久久难以入睡,便起身披了件外衣,来到院里,抬头看着月色。 江石自然也醒了,见江琰那般,也不敢上前打扰。 这时,贡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守门的禁军立刻警觉起来,刀剑出鞘。江石自然也听到了动静。 片刻后,一行人马出现贡院门口,为首之人高举一面明黄色卷轴。 “圣旨到——!” 贡院大门终于打开了。 江琰顾不得哀思,赶紧穿戴整齐,率一众考官在院中亲迎。 来人是刑部左侍郎秦理丰和监察院李肃,这二人他认得,当年即墨盐务一案,便是他们去的。 同来的还有二人——礼部郎中范仲书、刑部主事张允之,以及百名禁军精锐。 张允之江琰也记得,与他同科,当年乡试还压他一头,成为了开封府的解元。后来殿试名列二甲,在地方任职数年,前年才调任回京的。 秦理丰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建州乡试有舞弊之嫌,着刑部左侍郎秦理丰、监察院御史李肃、礼部郎中范仲书、刑部主事张允之前往彻查,府衙、贡院一应人等皆听其调遣,不得有违……” 江琰领旨起身,与秦理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此刻却只当不认识。 秦理丰道:“伯爷,如今已是深夜,等天一亮便开始查案,可好?” 江琰点点头:“本官已经把人控制住了,乡试一应案卷也已锁好,一切由秦侍郎做主便可。” 而此番秦理丰的手段,比江琰想象中干脆利落,也让地方一众官员更加惶惶不安。 九月初十,钦差开始查案。 说好的天亮,可他没等到天亮,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命人李家大房的嫡孙李沐恩和其表弟王学年带到贡院,什么也没说,只是分别锁进一个房间,派人严加看守。 等到辰时,他们一行人来到府衙。 得知消息的建州知府早已率一众属官等在门前,面色难堪。 他千叮万嘱,此番考试不要在江琰眼皮子底下搞事情,没想到还是有不要命的。 简单寒暄过后,秦理丰开堂审案,江琰等人在侧旁听,范仲书则在贡院,正将所有卷子的原本与誊本重新检查。 惊堂木拍响,“来人,带李沐恩上堂。” 李沐恩二十多岁,生得白白净净,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富家公子。 他从府中被禁军带到贡院时,被锁了一个时辰,此刻又站在公堂,腿都快软了。 秦理丰也不多话,直接将那两份卷子拍在桌上。 “李沐恩,你李家商号为南海,卷子中又有南山、北海两个典故,是何用意?” 李沐恩强自镇定: “大人,此二者……并无关联,实为凑巧。” 秦理丰又问: “那为何你表弟王学年的文章中,也用了这两个典故?这两个典故本就偏僻,少有人用,如今同时出现在你表兄弟文章中,难不成也是凑巧?” 李沐恩道: “回大人,这是因为,因为前不久学生与表弟讨论学问时,恰巧讲到了这个典故,所以学生猜测,他这才用在考试中了。” “哦,具体是哪一日谈论的?” “就在考试前,大约一个多月吧,具体时间,学生也忘记了。” “那上午还是下午,总该记得吧?” “是……是上午。” 秦理丰盯着他,“如此说来,只是凑巧?” “自然是凑巧。” “来人,先把李沐恩带下去。”秦理丰下令。 李沐恩被带到后面,王学年又被带了上来。 秦理丰又问了同样的问题,王学年也说是凑巧。 “既敢用到考试中,那为何你文章中对此典故根本释义不通?” “许是……许是学生,学识不精。”王学年有些结巴。 “好,既然你也说与你表兄之前探讨过,那是什么时候探讨的?” “考试前,具体是哪一日……学生忘记了。” “白日里还是晚上?” “白日。” “混账!”秦理丰猛的一拍惊堂木,大声呵斥。 “方才李沐恩说是晚上,当时还在他房间与你小酌几杯,你又说白日!” “大……大人,许是学生记错了!” “白天和晚上都能记混,难道非要本官动刑,你才肯说实话!” 王学年赶紧道: “大人,学生记起来了,是晚上,是晚上。当时学生与表兄喝了几杯,有些不胜酒力,这才记混了。” “本官堂前问话,岂由你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白日,一会儿晚上。” “大人,学生不敢欺瞒,真的是晚上,学生发誓!” 秦理丰看他一眼,下令道: “将李沐恩带上来。” 第49章 严刑拷打 李沐恩此时已经脸色惨白。他方才在后面,听了个清清楚楚,心里暗骂这个王学年怎如此蠢笨,稍微一诈就露了马脚。 可奈何被堵住了嘴,又被挟制住手脚,他根本发不出动静。 “不如你们兄弟当面讨论讨论,到底是白日,还是晚上讨?”秦理丰出声。 王学年此时也反应过来,他惊慌失措道: “大……大人,学生真的记不清了,那段时日学生读书读的废寝忘食,昼夜难分,忘……忘了……” “哼,方才还小酌几杯,不胜酒力,这又读书读的昼夜难分。事已至此,竟还冥顽不灵。来人,上杖刑。” 闻言,王学年身子晃了晃,李沐恩急道: “大人,学生已有秀才功名在身,怎可随意受刑?” 秦理丰冷哼一声,“本官受皇命前来调查此事,莫说你不过一秀才,便是已入仕为官,本钦差亦可打得。来人,行刑!” 差役上前,将二人拖到外头院里,板子高高扬起,复又落下。 他俩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等苦楚,凄厉的惨叫声随即响彻整个院子。 不到十下之后,王学年便撑不住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学生舅舅……是舅舅让我们这么写的!学生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照着舅舅的话做……” 李沐恩见状,不顾疼痛大声叫嚷: “胡说,他胡说八道!学生没有作弊,跟学生父亲也没有关系,你们这是屈打成招,屈打成招!” “继续打。” 棍子又重重落下,可没打几下,李沐恩直接昏了过去。 “把他泼醒。”秦理丰下令。 很快有人取来一盆水,对着他的头浇了下去。 李沐恩醒了过来,嘴里喃喃道: “冤枉,学生冤枉。” 秦理丰看着他,嘴角露出冷笑。 “冤枉?你若撑得过去十八般刑具,本官就当你冤枉。来人,上鞭刑。” 很快,沁了盐水的鞭子端了上来,一名差役上前,对着他的后背狠狠抽了下去,哀嚎声随之响起。 一旁的王学年更是吓得傻眼,跪在那里浑身颤抖。 不过三鞭子,李沐恩便撑不住了,伤口碰上盐水,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的。 “是我爹!是我爹说已经疏通了关系,让我们在文章里加上那两个典故,说这样考官就会认得我们的卷子……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啊!” 秦理丰面色不变,道: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他在哪里?” “李……李兆坤……他在家中……” “拿下。”禁军领命而去。 很快,李兆坤被押至堂前,李沐恩和王学年已经被带了下去。 此人四十余岁,身材微胖,面色红润,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之人。 他被带进来时,脸上还带着几分倨傲。 “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 秦理丰一拍惊堂木,声音冷厉: “李兆坤,你指使儿子与外甥科举舞弊,勾结考官,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李兆坤脸色一变,随即强作镇定: “大人,这话从何说起?这两个孩子参加乡试,凭的是真才实学——” “真才实学?”何铸冷笑一声,将那份卷子扔到他面前,“这份卷子,是你儿子的吧?南山、北海两个典故,是你让他写的吧?” 李兆坤看着卷子,额头上沁出冷汗,却仍咬牙不认: “这……这只是巧合……” “巧合?李兆坤,那乡试之前,那张银票,也是与你无关喽?” “自然无关,草民不知大人说的什么银票。” “李兆坤,你儿子和你外甥皆已承认,这罪,你逃不掉。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若老老实实招了,或许还能免受着皮肉之苦。” 李兆坤浑身发抖,却还是摇头:“我……我没有……” 秦理丰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两名禁军上前,将李兆坤外头院里,板子高高扬起,复又落下。 李兆坤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等苦楚,凄厉的惨叫声随即响彻整个院子。 不到十下之后,李兆坤便撑不住了。 “我招!我招!” 他满脸涕泪横流,声音嘶哑: “是……是赵汝腾……赵推官……我给了他一万两银子,让他关照我儿的卷子……” 赵汝腾。 这个名字一出,堂中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四名同考官依旧被锁在贡院内。 江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一阵失望。 “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草民听闻赵推官的儿子前不久欠下赌债,才找上的他。他答应草民,只要文章不是太差,看得过去,便尽量取中。” 秦理丰吩咐道:“带赵汝腾。” 赵汝腾被带进来时,面色灰败,脚步虚浮。 他看见瘫在地上的李兆坤,便什么都明白了。 “赵汝腾,你可知罪?” 赵汝腾沉默良久,终于跪了下来。 “下官……知罪。”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只是低着头,声音沙哑: “下官一时糊涂,收了李家的银子,答应在阅卷时关照李沐恩二人的卷子。但下官发誓,并没有帮他们改卷子或者做别的事!那篇文章,是下官按正常标准评判的,并没有偏袒!” 秦理丰又问了几句,赵汝腾一一作答。 他确实只收了李家的银子,只还了赌坊的银子。 其他几家并没有找他——毕竟江琰的名声太大,除了李家这种胆大包天的,其他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至此,李家科举舞弊已成定局,秦理丰命人将他们先押入大牢。 眼看时辰也不早了,知府魏鸣远已经命人准备好了午膳,就在这府衙后院。 但赵汝腾的招供,只是冰山一角。 因为范仲书那边,又发现了问题。 申时,贡院内。 “秦大人,伯爷,你们看这里。”范仲书指着几份卷子,面色凝重。 “这三张卷子中,文章的结尾处,都有谨以鄙文,恭呈座右八个字。” “这有何不对吗?”江琰出声询问。 座右二字,本是科举文章中的常用语,意思是呈给考官审阅。很多文章中都有。 只听他继续道: “但巧的是,这三份试卷中,这两个字的笔迹,与其他字迹略有不同——写得更用力一些,墨迹也更浓,尤其横这一笔画,都快将两个字连到一起了。 闻言,江琰仔细对比了一下,发现果真如此! 哪个誊录手负责哪些编号的文章也有记录。 江琰命人取来案册,很快得知这位誊录手,名唤马德。 不顾天色已晚,秦理丰马上派人去提审此人。 起初他嘴硬不肯招供,直到动了刑,又查到他在城里买了一处宅院,还纳了一房小妾。 他终于承认。 “是……是一个外地人找的我……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在抄录时,用特定的写法……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外地人长什么样?” “三四十岁,中等身材,说话是汴京口音……他每次来都戴着斗笠,我看不清他的脸……” “你怎么知道他是汴京口音?” “之前认识两个汴京来的,说话就那种音调,我猜着他应该也是。” “他怎么找到你的?” “他……他是在茶楼里偶然遇到我的,说是有笔生意想跟我谈……我起初不敢,但他给的银子太多了……我鬼迷心窍,就答应了……” “这三份卷子,都是他指定的?” “是……他给了我八个编号……说要是遇到这些编号的卷子,抄录时就用这两个字做标记……” “八个编号?其他的还有哪些?” …… 马德的供词被送到秦理丰等人面前,案情却扑朔迷离。 因为这八个编号的考生来自不同州县,彼此之间也没什么交集。甚至有两个出身贫困,根本没钱作弊。 而其中一人,乃本次乡试第三名,每份试卷答得都好,一看就是真才实学,没必要舞弊。 “会不会……是有人想要以此混淆视听?实际上舞弊之人另有其他?他做的这一切,只是将水搅浑,替真正舞弊之人遮掩?”江琰猜测。 秦理丰等人也点头,“有可能,若是这样,那这些试卷中,肯定还藏着咱们没有发现的问题。” 张允之却道: “下官亦有一个猜测。这会不会是冲着江伯爷来的?科举舞弊乃大罪,若是出了事查不清楚,伯爷身为主考官,难辞其咎。” 第50章 又有发现 张允之说的很有道理。 若是对方的目标是江琰,若是江琰没有察觉这些事,钦差没有来。 等乡试一结束,江琰返京,这幕后之人再将誊录手被买通之事揭露,那江琰身为主考官,失察一罪是跑不了的。 要知道,能够主持一府乡试,可不单单只是一次普通的外出公干。 那些被录取的举子,与主考官之间因为这场考试,可就拥有了名义上的师生之谊。 而且今日能主持一次科举考试,未来就能主持二次、三次…… 想当年江琰祖父,所谓门生遍布朝野,桃李满天下,便与多次主持科举一事有很大关系。 而江琰若是第一次担任主考官便出了这种篓子,被弹劾降罪,今后恐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甚至自己在天下仕林中的名声也要大打折扣。 若是真的有人想要存心陷害,又会是谁呢? 有可能是江家政敌。 有可能是想要夺嫡的各方势力,毕竟皇子们的年龄越来越大,谁又没点心思。 以及还有不少眼红江家,嫉妒江琰的,这都有可能。 目标太多,一时之间难以入手。 但若是真的想要陷害江琰,事情反倒好办了。 众人心里清楚,毕竟江琰察觉问题后,当机立断传信回京,将科举舞弊之事摊到明面。 而今钦差全面接手调查,乡试结果也尚未公布,江琰算是干净脱身了。 只要不影响此次乡试成绩,至于背后之人是谁慢慢查便是,如今最主要的是赶紧结案,公布考试结果。 可若是如江琰方才所说,对方是为了布迷魂阵,真正科举舞弊其实另有其人呢? “保险起见,明日将所有参与本次考试的衙役重新问审,再派人将考生的身份信息重新调查一番,做进一步详细补充。”秦理丰再次出声。 “最后再结合每份考卷的原件、誊录件,看看能不能再发现一些其他问题。若再无其他问题,就此结案。而那名买通誊录手之人,发布海捕文书便是。” 众人点头表示附和。 又过三日,竟真的又被范仲书发现了一份有问题的试卷。 这份试卷也是榜上有名之人,名唤岑良,而且是最后一名。 他在策论最后一句中,带了陆、慧二字。 在那首诗的最后一句中,又带了陆、技二字。 他母亲的名字,叫做陆妍。 《说文解字》有云:妍,技也。一曰慧也。 若非秦理丰派人再详查考生身份信息,补充了一些家庭背景、人际交往等内容,这一点很难被发现。 而这份卷子,江琰记得,当时险些被淘汰,还多亏了陈宓据理力争保下。 说起这个岑家,在三十多年前还只是农户,最近十多年才兴起来的,因为内侍省的大太监岑有金便是他家的。 岑有金兄弟六人,他排行老五,家境贫困,这才被卖到宫里。 不过他机灵,会办事,一步步爬到了内侍省都都知的位置。 岑有金虽只有从五品,又是个宦官,可满京城谁敢不给他面子。 可以说皇宫里除了景隆帝身边的钱喜,他排老二。 这个岑良便是他的侄孙。 江琰顾不得其他人反应,他反正觉得事情变得有趣了。 因为这个岑有金明知道苏家是他岳父家,可暗地里依然讨要了不少好处。 而且他显然对景隆帝也甚是了解,恩宠江家,又时刻提防江家。 皇后曾有次想要对他进行责罚,却被景隆帝挡了下来,岑有金便更抓准了景隆帝这一点心思——不仅制衡朝堂,亦制衡宫廷。 秦理丰等人立马派人前去岑家,将人带了来。 岑家之人见状大惊失色,叫嚷道: “我们是内侍省岑公公的家人,你们怎么敢随意绑人?” 可禁军并不理他们。 人被带走之后,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气得满脸通红。 “不是说有金在京城权势很大吗,连宫里一些娘娘和达官贵族都要给他面子,怎么他们还敢抓良儿!” 一个中年男子连忙劝道: “三叔快别嚷嚷了,小心被人听到。” “我孙子都被抓走了,你还想堵我的嘴。我告诉你们,咱们岑家几辈子泥腿子,好不容易才出了良儿这一个读书人,你们赶紧给有金递信让他想办法。” 他想去又想到什么,“对,去府衙找那个魏大人,上回二哥七十大寿,他不是还来上门祝寿了……” 不过虽然抓走了岑良,也只是审问一番,而且这岑良还是个滑不溜秋的,始终不肯承认自己舞弊,只说是巧合。 秦理丰等人到底顾忌岑有金,一时之间不敢上刑。 “秦侍郎,不如做场戏,去诈一诈陈宓呢。”江琰提议道。 秦理丰点头,“可以一试。” 其实当陈宓听闻禁军前去捉拿岑良时,便已经惴惴不安了,此时听到自己因涉嫌舞弊,要被押入大牢问审,他脸色白了白,不过依然强自镇定。 他先是被关在牢房过了一夜,牢房阴暗,也不知时辰。 第二日还未睡醒,他便被外面的审讯声吵醒,一道威严又清晰的声音传入耳中: “岑良,本官劝你最好老实交代,也好免受些皮肉之苦。” 接着,又听到一个年轻些的声音,但声音有些小,他有点听不太真切,只隐约听到这个岑良并不承认,好像还提到了岑公公。 很快,那道威严的声音又响起: “放肆!本官奉旨查案,尔敢拿岑公公威胁本官!来人,用刑!” 然后,这岑良的声音清晰了。 “放开我!你们敢对我用刑,我五爷爷不会放过你们的……啊……啊……” 鞭子抽打的声音与岑良的哀嚎声不断传来,陈宓的内心也随着外面的鞭笞声,一下,一下,猛烈颤动。 “招是不招?” “我不招!” “哼,本官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继续打!” 又是一阵哀嚎声。 过了一会儿,声音突然停了,陈宓侧耳听着,好像是昏了过去。 “泼醒他。” …… “来人,上烙刑!” 一声更加凄厉的嚎叫声响彻牢房内,然后又戛然而止。 陈宓整个人也随之瘫软在地,他似乎隐约可以闻到空气中有皮肉的烤焦味。 又过一会儿,那道威严的声音传来: “哼,现在倒是老实了,若是方才早早交待,又何必受这一遭。来人,将他口供记录下来,签字画押。” …… 外面一时间没了动静,陈宓将脸埋在双膝之间,内心绝望,完了,都完了。 很快,不到两刻钟,他就被人带了出去。 他走到外面审讯处时,各种刑具摆放在旁,烧的通红的铁烙,鞭子上的血,也还没有凝固,正滴答滴答往地面上落。 “陈宓,方才岑良已经交代,家中买通你科举舞弊一事。” 秦理丰手里拿着的是两张考卷,以及方才岑良的画押供书。 只是灯光昏暗,上面具体的字看不真切。但那个鲜红的手印还是能看到的。 “考卷和口供在此,你认是不认?” 陈宓扑通一声跪下,“下官……认罪。” 秦理丰道: “既如此,全部如实招来!” 第51章 结案宣判 陈宓不仅老老实实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还透露,自己家中有一封盖有岑有金私印的信件。 “你是说,岑有金早就跟你有所接触?”秦理丰沉声问他。 陈宓回道: “没错。四月中,下官还尚未得知担任建州府乡试同考官消息时,岑家便已有人前来接触。起初下官不信,直至多日后任命下来,岑家又取出一封岑有金的亲笔书信,一番威逼利诱之后,下官只能无奈应下。” 秦理丰继续问: “如此说来,福建路提举学事司中,还有人与岑家暗中勾结?” 这个宋朝的提举学事司,掌一路府州县学政,隶属礼部。 譬如本次建州府乡试,除了主考官江琰由景隆帝钦点(大多数主考官是由礼部统一安排,然后名单交由景隆帝过目),其余同考官则由福建路提举学事司负责,在州府官员中选拔进士出身之人。 陈宓点点头,“下官亦是这般想的,只是具体是谁,下官不知晓。” 秦理丰点头,让陈宓交代完所有事情,签字画押后,立刻派人前往他府中去取那封书信。 而岑良在陈宓的供词以及那封岑有金的信件面前,再也无法狡辩,只不过他也不知提举学事司中,那人是谁。 紧接着,岑家其他参与此事之人也被押入大牢。 而秦理丰则是立马提笔修书一封,派人六百里加急,将案情呈报御前。 这夜,千里之外的汴京皇宫内,岑有金正坐在自己卧房中,有些思绪不宁。 一旁的小太监见状,出声询问: “干爹,可有什么烦心事?” 岑有金瞪他,小太监赶紧掌嘴求饶,“公公,是小的口误,您可别生气。” 大宋建立之初,太祖皇帝借鉴前朝祸患,曾明言,宦官不可收养儿女。 岑有金冷哼一声,没再多计较,而是压低声音道: “钦差去了建州也有些日子了,今个儿我从御前探了点消息,说是南海商号的李家已经被下狱了。” 小太监上前,双手轻捶岑有金的小腿,“那商贾之人向来胆大,明知道主考官是江琰,还敢在老虎鼻子里拔毛。” 岑有金点点头,“是啊,所以我这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的。” “公公何必担忧?咱们早早就传信过去叮嘱,此次江琰在,岑家不可轻举妄动,既然没有参与舞弊,怎么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信确定可送到了?” “自然是送到了。”小太监笑着道。“您忘了,上个月还有岑家给的回信呢。” 岑有金长舒一口气,“那便好。” 而宫外的吴王府,赵允谦正悠哉的喝着茶,一旁的下属问道: “王爷,建州府那边传来消息,已经查出了一户姓李的买通考官,参与舞弊。不过那岑家,尚未有什么动静,不知秦理丰等人,可能查到?” 赵允谦嘴角轻笑,“静等便是,查出来算岑家倒霉,查不出来,岂不更好?” 那名下属恭维:“王爷高明。” 前些时日,因主考官人选确认为江琰,那岑有金让岑家不可舞弊的书信,其实并没有发出,而是恰好被他们拦截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估摸着时间,安排了一封回信。 赵允谦也估摸着江琰第一回做主考官,没有经验。若他看不透其中的门道,事后他再安排人揭露,江琰必定要治罪。 只是没想到出了个李家那种胆大包天的,让江琰直接一封奏折请求钦差前往,自己倒是摘了个干净。 不过岑家舞弊之事被发现也是好的,内侍省换人,正好安排赵允谦自己的人顶上,他怎么都不亏。 就在这时,内院来人禀告: “王爷,小郡主哄不睡,闹着找谁您呢,王爷可有空去看看?” “这孩子!”赵允谦无奈失笑,“走吧。” …… 又过三日,秦理丰一行人依然在紧锣密鼓的筛查,一个个提审。 而勤政殿的御案之上,景隆帝盯着他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脸色阴沉。 “褚衡。”景隆帝将折子递给他,“这事交给你去办。今日之内,必要给朕一个结果。” “是。”褚衡抱拳领命,匆匆而去,带人直奔后廷。 岑有金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也会来到皇城司的牢狱之中。 想想上回受刑,还是当年的宫刑,多少年没有挨过这种罪了。 所以没撑过两套刑具,他便统统招了,一共三人。 一是五年前上任的礼部左侍郎,福建路人,因着是老乡,送过几次家乡特产,一来二去便勾搭上了。 二是福建路提举学事官,三是建州府同知。 奏折以及褚衡审讯的结果,景隆帝派人再次六百里加急传回建州,他在折子中叮嘱秦理丰,科举舞弊罪大恶极,必须严加处治,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让他们吐出实话。 但他同时也附上一句,仅限本次乡试,过往之事便不再追溯彻查了。 当信使抵达建州,已经是九月二十八的亥时了。 顾不得时辰,秦理丰派人将福建路提举学事官与建州府同知直接拿了来,连夜审问。 一顿用刑过后,二人又牵扯出来了四名参与的官吏。 此外即便再用刑,没有什么可以交待的了。 九月二十九,回顾整理案卷,准备宣判结案。 从九月初十钦差开始查案,到九月二十九全部审结,近二十天时间。秦理丰等人的雷霆手段,让所有人都见识到了朝廷查办舞弊案的决心。 这日午后,秦理丰将所有人召集到府衙大堂,当众宣布处理结果。 首先是李家,李兆坤、李沐恩、王学年三人,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入官。李家其余知情者,流放西南。 其次是岑家,与李家一样,岑良爷孙与岑家家主三人,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入官。岑家其余知情者,流放西北。 福建路提举学事官、建州府同知以及两名同考官,收受贿赂,参与舞弊,判斩监候,一个月后处决。 誊录手马德,收受贿赂,协助舞弊,判绞监候。 最后秦理丰又念了一长串名字,都是各府州县中被牵连的官员和吏员,或革职查办,或流放充军,或杖责罚铜,各依律处置。 而另外两名同考官则托了江琰的福,他俩虽未参与舞弊,但并非第一次担任同考官,阅卷过程中却未发现问题,有失察之责。好在江琰发现及时并上奏,事后他俩又极其配合调查,便功过相抵了。 林希逸老泪纵横,躬身谢恩。 刘克也是眼眶通红,至今还在后怕。 秦理丰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冷厉: “此次建州乡试舞弊案,牵连之广、情节之重,近年来罕见。陛下震怒,特命本官严查到底,绝不姑息。今日处置,以儆效尤。望诸位以此为戒,莫蹈覆辙。” 话虽如此,但在场众人谁都清楚,此次若非江琰被钦点于此,这舞弊一案的水,怕是更深。 不过无论如何,这些人被揪了出来,也是大快人心,至此,建州乡试舞弊一案,宣告结束。 而那个买通马德之人,仍在通缉中,毫无线索。 第52章 乡试张榜 乡试结果终于赶在九月最后一日张榜。 建州贡院门前,人山人海。 考生们挤在榜前,有的欢呼雀跃,有的失声痛哭,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捶胸顿足。 放榜之后,照例要办鹿鸣宴。 宴席设在贡院大堂,主考官、同考官、新科举人,还有地方官员,济济一堂。 与之前的沉闷压抑相比,今日的贡院仿佛换了天地。 秦理丰等人本也被邀请,魏鸣远表示此次钦差前来查明舞弊一案,乃建州学生之福,需得让学生们好好敬几杯酒。 但秦理丰谢绝了,表示身受皇命,实乃本分。再者这段时日为了查案,甚是乏累,他们想在房中好好休息两日,准备归程。 鹿鸣宴上,江琰自然要坐主位。 他面前摆着精致的酒菜,却没有动筷子,而是目光随意扫向那些举人,有的意气风发,有的略显拘谨,有的强自镇定,有的喜形于色。 他们中有人会继续参加来年的会试,有人会就此止步,但这一刻,他们都是胜利者。 江琰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些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查案、审卷、与秦理丰等人反复商议,每一件事都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 但看到这些举人们脸上的笑容,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魏鸣远举杯,笑道: “伯爷,此次乡试虽经波折,但终得圆满。全赖伯爷主持公道,方有今日之盛。下官敬伯爷一杯。” 江琰端起酒杯,道: “魏知府客气了。此次乡试能够圆满,全赖钦差雷厉风行,两位同考官尽心尽力,以及魏知府与诸位地方同僚全力配合。本官代朝廷,敬诸位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新科举人们开始互相敬酒,有人还壮着胆子来给江琰敬酒。 第一个来的是榜首,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目清秀,举止得体。 他双手捧着酒杯,恭恭敬敬道: “学生丰子寿,敬伯爷一杯。伯爷学识渊博,名扬天下,学生仰慕已久。” 江琰接过酒杯,笑道: “你的文章写得不错。尤其是策论部分,很有见地。好好准备来年春闱,争取更进一步。” 丰子寿激动得脸都红了,没想到此生竟有朝一日得到征东伯江琰的亲口夸赞,而且明明对方年纪与他相当,却仿佛一个长者。 他赶紧连声道: “学生一定不负伯爷厚望。” 第二个来的是蒋文信,他身量不高,声音却亮: “学生蒋文信,敬伯爷!” 江琰点点头,亦道: “你的经义写得很好,条理清晰,论据扎实。继续保持。” 蒋文信咧嘴一笑,道:“多谢伯爷夸奖!” 紧接着,又有第三个,第四个…… 但到了第七杯,江琰便抬手止住,笑道: “你们这样一个个来,怕是再不到一刻,我就醉倒在此了。” 众人闻言也笑,改成三五结群,一起敬酒。 敬酒的人太多,江琰不可能记住那么多名字。 不过也有一人,排在榜单三十名,不高不低,倒是给他留下了印象。 对方看起来二十六七岁,面容清瘦,目光沉静。 他走到江琰面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道: “学生章诠,敬伯爷一杯。” 江琰接过酒杯,随口问道: “你的文章是哪一篇?” 章诠恭敬回答,还论述了几句他的文章内容,好似生怕江琰不记得。 江琰心中一动,这不正是那篇原先因言辞太过激进被搁置,后经过一番争论,又被自己提上来的文章。 他仔细打量了章诠一眼,道: “你的文章,本官很喜欢。有锋芒,有见识,有措施。来年春闱,好好发挥。来年春闱,好好发挥。” 章诠目光微微一亮,没想到自己名次并不靠前,却依然被记住了。 不过他语气依旧保持沉稳,道: “学生谨记伯爷教诲。学生还有一事,想请教伯爷。” “你说。” “伯爷出的策论题,问的是吏治之弊。学生回去之后反复思量,总觉得自己的答案还差些什么。不知伯爷能否再指点一二?” 其他人闻言,也纷纷停住手中动作。 江琰微微一笑,道: “你的答案已经很好。但若说还差什么……大概差在人之一字上。” “人?”章诠一怔。 “你写的冗员、胥吏、催科、狱讼,都是制度之弊。但制度是人执行的,也是人破坏的。一县之治,关键在县令。一个好县令,制度再烂也能想办法做好。一个坏县令,制度再好也能把它搞烂。所以,治吏之要,在于选人。” 章诠若有所思,躬身道: “学生受教了。” 他退下后,江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点头。 宴会结束后,已是深夜。 江琰今日喝的酒不少,早已觉得头晕,回到住处便准备歇息了。 不料门房来报,说有学子求见。 江琰皱了皱眉,道: “可有说所为何事?” 门房道: “他此次未被录取,想向伯爷问个明白。” 闻言,江琰眉头皱的更深了,他自觉此次批卷,即便放眼整个大宋,也是公正严谨的,心中猜想定又是哪个眼高手低之人。 “这么晚了,不见。”江琰直接拒绝。 门房道: “伯爷,那人说,他是专程来拜访伯爷的。还说,若是伯爷不见,他就在门口等着。” “那就让他等着。” 门房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江琰起来,门房又来报: “伯爷,那人还在门口等着。” 江琰一愣,“还在?” “是。他等了一夜。” 江琰沉吟片刻,“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被带了进来。 他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面容英俊。虽然等了一夜,却衣衫整洁,不见丝毫狼狈。 看衣着打扮,家境应是不错。再加上如此年纪,已然中了秀才,定有几分才气。 “学生林予襄,拜见伯爷。”他行了一礼,声音清朗。 江琰看着他,“你昨晚在门外,等了一夜?” 林予襄道:“是。” “你有何事?”江琰问他。 林予襄抬起头,与江琰对视,道: “学生此来,是想请伯爷指点文章。学生今岁院试乃是第三,但此次并未中举,学生想知道,差在哪里。” “你文章是哪一篇?” 林予襄从袖中取出一份文稿,双手呈上。 江琰接过,扫了一眼便放到了桌上,淡淡吐出八个字: “华而不实,言之无物。” 林予襄一怔,“请伯爷赐教。” 江琰道: “你的文章,从头到尾,都在告诉本官,你有多厉害。你用了多少经典、典故,文笔有多华丽。可本官看不到,你是怎么想的,怎么看我大宋的地方官吏,又打算如何做事。还有你那篇劝农诗,本官也有印象,对仗工整,却根本不懂农事。” 他顿了顿,又道: “科举取士,取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会写文章的人。你的文章里,只有你自己,没有天下。” 林予襄愣住了,他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伯爷,那学生今后,应当如何努力?” “好好观察观察身边的环境吧,不要只活在书中,那是你臆想的世界,不是真正的世界。记住,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林予襄又郑重行了一礼,“多谢伯爷指教,学生铭记于心。” 江琰见他这般,也由衷一笑,“行了,回去吧。” 林予襄闻言,却未有动作。 “可还有事?”江琰问他。 林予襄忽然双膝跪下,拱手道: “学生今日此来,还有一事。听闻伯爷收有两名弟子,年纪与学生相当,但在京城之中已是小有名气。” 江琰眉毛一挑,“怎么,你想拜本官为师?” “学生自问资质不差,今日斗胆,可否请伯爷收弟子为徒。” 却见江琰轻笑出声: “你先回去吧。好好想想本官今天说的话。来年六月之前,你若能写出自认可以令本官收徒的文章,差人送到京城忠勇侯府。” 林予襄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惊喜,问道: “伯爷此话当真?” 江琰不答反问,“你就如此自信?” “学生自当努力。” 他站起身,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脚步轻快。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道: “伯爷,学生一定会让您满意的。” 江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江石从一旁走出来,道: “公子,这人看着挺傲啊。” 江琰只道:“有才之人,难免有几分傲气。” 他倒也有些期待,明年收到的文章,到底作何模样。 第53章 返京复命 又过一会儿,秦理丰请见,表示案情已了,明日一早便打算回京复命了。 江琰点头,如今乡试也已结束,他自然是要一起回去的。 难得今天空闲,江琰想了想,来了这么久,还没有好好逛逛建州府城,便让人打了个招呼,中午不回来用饭了,带上江石出门。 建州城不大,却很有味道。虽然天气依然比较热,不过街上人很多。 青石板路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卖茶的、卖布的、卖瓷器的、卖海货的,琳琅满目。 江琰逛了几家书舍,又去了首饰铺子,还在一个卖茶叶的摊位上买了些当地的岩茶。 中午是在城中最有名的酒楼吃的,直接把本店特色美食全部点了一遍,足足有十二道菜。 每道菜不过夹了两三筷子,江琰便吃饱了。 不过有江石在,并不担心这些菜吃不完。他心满意足付了钱,继续陪着自家公子逛。 等他们回去,知府魏鸣远正在与秦理丰等人在厅中喝着茶。 见到江琰回来,他赶紧行礼,并表明来意。 原是知晓他们明日便要回去,要今晚设宴给众人饯行。 他们不好推拒,点头应下。不过因着明日早起,故而只浅饮两杯,未到亥时便散了。 十一月初六,汴京。 江琰的马车驶入城门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这趟原本预计三四个月的行程,硬是拖到了小半年。 这一路,他从南到北,由暖入寒,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一岁而气候殊。 从建州出发时,他还穿着夏天的单衣,走着走着,他便换上了夹衫,又添了薄袄。 等进了河南地界,北风拂面,他又外罩了件大氅。 还好当初苏晚意担心路上万一发生变故耽搁了,所以准备了两件厚衣服。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江琰掀开车帘,看着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到家了。”他轻声道。 江石跳下车,上前叩门。 门房探出头来,一见是江琰,连忙大开中门,一路小跑着往里通报: “五公子回来了!五公子回来了!” 消息传开,府里顿时热闹起来。 苏晚意听见通报,她赶紧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对丫鬟道: “快去厨房,让他们加菜。再让澈儿和苏家两位公子下学后直接过来。” 丫鬟应声去了。 江琰刚进二门,便看见苏晚意迎了上来。 “夫君。”苏晚意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 江琰握住她的手,笑道: “一路奔波,难免。家里可好?” 苏晚意点点头,道: “都好。就是孩子们天天念叨你。” 两人并肩往锦荷堂走。 一路上,苏晚意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事,江世泓在军营里表现很好,冯琦夸他进步快。江世澈功课没落下,先生说他聪明。江怡安会背好几首诗了,天天嚷着要爹爹听。苏轼苏辙中举之后更用功了,还有萧芷在府里住得习惯了,话也多了些…… 江琰听着,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回到锦荷堂,江琰换了身家常衣裳,洗了把脸,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江怡安和萧芷已经来了,许是顾忌着萧芷,江怡安并没有如往日那般扑到江琰跟前,但眼中的欣喜是藏不住的。 江琰将自己买的礼物送给她俩,两个孩子都很高兴。 苏晚意又让人端上热茶,又命人摆饭。 “不等孩子们了?”江琰问。 苏晚意道:“他们下学就过来,估计也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掀开,江世澈一头扎了进来,看到江琰,眼睛顿时一亮,也不见往日的沉稳,兴冲冲来到江琰面前。 “儿子见过父亲!爹,你终于回来了!” 江琰摸摸儿子的头,笑道: “这几个月不见,澈儿长高了些。” 紧接着,苏轼和苏辙也走了进来。 两人一进门,便恭恭敬敬地给江琰行礼。 “学生拜见老师,老师一路辛苦。” 江琰看着两个弟子,笑道: “听你们师母说,乡试都过了?不错,不错。” 苏轼嘿嘿一笑,道:“学生侥幸。” 苏辙也道:“多亏先生教导。” 江琰摆摆手,道:“坐吧,边吃边说。”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边吃边聊。 江琰问起乡试的事,苏轼便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他说考场如何如何,题目如何如何,同场考生如何如何,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引得众人直笑。 苏辙在一旁补充。 江世澈插不上嘴,便专心吃饭,时不时给父亲夹一筷子菜。 江琰看着这一家人,心中满是暖意。 在外奔波了小半年,此刻坐在家里,吃着家常菜,听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这才是最踏实的时刻。 饭后,几个孩子又呆了会,念及江琰一路劳累,便早早各自回房了,让江琰早休息。 江琰这一路也是累坏了,躺下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 次日,早朝后,景隆帝又在勤政殿召见了江琰。 “江琰,这一趟辛苦了。”景隆帝坐在御案后,脸上带着笑意,“建州那边的事,你处置得很好,朕就知晓,让你去准没错!” 江琰自然谦虚客套一番,表示都是自己该做的,多亏了钦差一行人前去查案,当地人都夸赞朝廷、夸赞陛下云云。 一番话,让景隆帝很是受用。 紧接着,又听他道: “你那个衙门,这几年办得不错。不过海外通商的事,越来越繁忙,朕想着,给你添个人手。” 江琰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道: “陛下请讲。” 景隆帝道: “老六——允让,你知道吧?上次去济宁赈灾,办得不错。朕想让他到你那里历练历练,学学怎么处理实务。” 江琰一愣。 不安排到六部,反而让皇子到自己衙门里做事?这…… 他沉吟片刻,道:“陛下,六殿下身份贵重,海外通商总署里头,事务繁杂,只怕委屈了殿下……” 景隆帝摆摆手,道: “朕就是让他去历练的,不是去享福的。你别把他当皇子,就当个普通的属官。该做什么做什么,该骂就骂,该罚就罚。” 江琰心中苦笑。 您说得轻巧。那是皇子,我哪能真当普通属官? 这番想着,嘴里也就说了,“殿下可是皇子,臣可不敢。” “这有何不敢?太子身份不比他尊贵?想当年太子在即墨,你不也一样教导?” 闻言,江琰心中更腹诽了。 赵允承是太子,可那是他亲外甥,说话可不用藏着掖着,绕着弯子。这位六殿下,看着不声不响,谁知道是个什么人? 景隆帝见他不说话,又道:“怎么,不愿意?” 江琰连忙道:“臣不敢。只是臣怕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景隆帝笑道:“你当年在即墨,能把太子教好,如今还不能把允让带好?朕信你。” 江琰只得应下,“臣遵旨。只是臣有个不情之请。” 景隆帝看他,“你说。” 江琰道: “六殿下来海外通商总署,臣自会尽力教导。但衙门的规矩,一视同仁。若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殿下海涵。陛下这边,也请提前跟殿下说清楚。” 景隆帝点头,“你放心,朕会跟他说。让他去了,一切听你安排。” 江琰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只能应道: “臣定当尽心竭力。” 景隆帝满意地点点头,又道: “行了,你去给皇后请个安吧。她前几日还念叨你呢。另外朕再给你放三天假,好好歇歇。” 江琰谢恩,退了出去。 从勤政殿出来,江琰去凤仪宫给皇后请了安。 皇后问了问建州的事,又问了问家里,便让他回去了。 第54章 粮种收获 回到府中,苏晚意见他这么早回来,有些意外。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去衙门?” 江琰在榻上坐下,“陛下叫我过去说了几句,又到凤仪宫请了安,就让我回来了。还给我放了三天假。” 苏晚意高兴道:“那正好,你好好歇歇。” “安安去哪了?” “许是跑去找芷儿和怡绵玩去了。” 江琰点点头。 “对了,夫君,你走之前种的那些红薯和玉米,中秋节都收了。”苏晚意道。 江琰眼睛一亮,忙问:“如何?” “红薯产量可高了!管事说,一亩地竟能收三四十石。辣椒也结了好多,红彤彤的一片。不过,玉米虽比水稻产量多些,但一亩地也就多了几十斤,远不如红薯。” (大致按照1石=92.5宋斤,1宋斤=640克) 江琰整个人顿时兴奋起来,毕竟在自己院子里亲自种过一些了,结果其实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红薯这玩意,是真的易种植,亩产又高。除了不易储存,真是哪哪都好 玉米的话,看来还是得找人继续改良,这已经是用良田在试验了,目前或许是技术不成熟的问题。 江琰又问: “都按我说的处理了?” “我亲去看过一回。玉米晒干了,找了干燥的仓房放着。红薯放在地窖里,能存到明年开春不成问题。辣椒也晒干了,就串起来挂在墙上。” 江琰高兴得直拍大腿,道: “好!好!明年开春,咱们就能种几百亩了!” 苏晚意见他这般高兴,也跟着笑了。 “还有,”她道,“我让人拿辣椒试了试菜。刚开始不知道怎么做,就切碎了炒肉,结果那味道……”她皱了皱鼻子,“辣得不行,几个人都呛出了眼泪。” 江琰也有些拿不准,“许是第一次吃都这样,习惯了就好了。” 苏晚意点头,“后来我又试了几次,发现少放一点,炒出来的菜特别香。府里几个厨子都说,这东西要是推广开了,肯定受欢迎。” “那是自然。辣椒这东西,不仅能做菜,还能驱寒。冬天吃一点,浑身暖和。”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说: “待会午膳,让他们用辣椒做几个菜,我尝尝。” 苏晚意应下,“之前管事也送来一些,你可要去看看?” “走。” 苏晚意便带着他去了一间库房。 一进去,便看到一串晒干的辣椒挂在墙上。 玉米盛在麻袋中,堆在角落,江琰打开,金灿灿的,看着就喜人。 他用手捧了一捧,又闻了闻,心道原来玉米是这种味的。 又揪下来两颗辣椒,凑近闻了闻。那股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他却笑了。 “对了,可吩咐下去,让那些农户管好嘴巴?” “放心吧,都交代了,这几样东西,除了咱们院子里,府里其他人都不知晓。” 江琰点点头。 午膳时,桌上摆了好几道用辣椒做的菜。 江琰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辛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刺激着每一个味蕾。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夹了一筷子。 “怎么样?”苏晚意紧张地看着他。 江琰咀嚼着,额头微微沁出汗珠,道:“好!真够劲!” 他又吃了几口,越吃越上头,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身上也热了起来。 “这东西,冬天吃果然好。”他道,“吃完浑身暖和。” 苏晚意也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却停不下筷子。 江琰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道: “晚意,明晚让人准备一个拨霞供,把辣椒也放进去作为佐料,多放点。” 他想到了红彤彤的火锅。 那些人吃火锅的时候别提多开心了,辣的满头冒汗,依然止不住一筷子一筷子的夹菜,绝对过瘾又上瘾。 苏晚意也笑着应下,直接叫来人去准备。 晚膳后,江琰去了前院书房。 江尚绪正在看书,江世贤也刚到。 江琰坐下,将今日景隆帝的话说了一遍。 “陛下安排六殿下到海外通商总署历练。”江琰道。 “儿子不明白,陛下安排皇子历练,按理说应该让他们去六部,怎么送到儿子这个海外衙门来了?” 江尚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他: “你那个衙门,如今怎么样?” “运转良好。从建立到现在,四五年了,各环节都比较顺畅。人也都是儿子一手挑的,还算得力。” 江尚绪点点头,又看向江世贤,“世贤觉得呢?” 江世贤想了想,道:“孙儿想到了三种可能性,但具体作何,孙儿也难以确认。” 江尚绪道:“说说看。” 江世贤道:“第一,六殿下原来一直默默无闻,但此次赈灾,陛下对他刮目相看。海外衙门事务繁杂,正适合锻炼人,这也是有的。” “第二,五叔的衙门,从建立之初就是五叔一手操持,上上下下都是五叔的人。陛下虽然信任五叔,但也不可能一直不闻不问。让六殿下去,也能起到制衡的作用。” “第三……”他顿了顿,道,“陛下或许也在试探五叔。” 江琰挑眉,“赶紧的。” 江世贤撇嘴,“试探五叔对皇子的态度。五叔若是对六殿下太过亲近,陛下会疑心,是否实在为太子拉拢。若是对六殿下太过疏远,陛下也会觉得五叔心胸不够。故而这个度,不好把握。” 江琰听完,点了点头,道: “说得有理。” 江琰看着他,“所以陛下让六殿下去,有可能是想培养他,也有可能……是想摘果子。” 江尚绪接过话来: “你那个衙门,上上下下都是你的人。陛下就算想安插人,也不好直接动。如今借着历练的名义,把六殿下塞进去,日后便能名正言顺地插手。” 江琰问: “那陛下的意思,是想动我的位置?” 江尚绪摇摇头,“暂时还不会。陛下刚给这个衙门改了名,又给你官升一级,看样子是还有其他用途,目前这个海外通商总署还离不开你。但长远来看,陛下不可能让你一直把持着。六殿下去,只是第一步。” “那既如此,儿子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嗯,小心提防着便是。他若是个好的,你便多教他一些。若有别的心思,那早早想办法处理了,绝不能等他成长起来。” 江琰应道:“儿子明白。” 江尚绪又转向江世贤,脸上带有欣慰,“世贤这几年在东宫,确实长进了不少。” 江世贤连忙道:“祖父过奖了。” 江琰看着他,亦是心中感慨。 这孩子,因着大哥英年早逝,他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沉稳、懂事,如今长大,已能独当一面了。 次日傍晚,江世泓从军营赶了回来。 一进门,便看见江琰坐在厅里喝茶。 “爹!”他大步走过去,声音洪亮。 江琰抬头,看着儿子。 十三岁的少年,又黑了不少,也壮了不少,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几分英武之气。 “回来了?”江琰道,“在军营里怎么样?” 江世泓咧嘴一笑,道:“挺好的!” 江琰点点头,“好好练,别偷懒。” 江世泓应了一声,在父亲身边坐下,道: “爹,您去建州,有没有给我带什么东西?” 江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江世泓打开,是两本书,却是画本,还有插画,画的惟妙惟肖。 “这是我在建州的书舍买的,倒不曾在京城见过。”江琰道。 “晚上在军中无聊,可以打发时间。” 江世泓看着不再是那些经义史书之类的,笑得开怀。 “多谢爹。” 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锅拨霞供,但加入辣椒后明显跟之前有很大区别,一家人吃得热火朝天,连江怡安都辣得直吐舌头,却还要吃。 江世泓辣得满头大汗,却不停筷子,一边吃一边道: “这个好吃!这个真好吃!爹,这东西叫什么?” 江琰道:“辣椒。” 江世泓道: “辣椒?辣得好!这玩意要是送到军营里,冬天也不怕了,岂不省棉衣了。” 江琰脑子一转,确实,如果送到北疆,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助士兵御寒。 这一夜,锦荷堂里欢声笑语,直到夜深才散去。 窗外,北风呼啸,寒冬已至。 可屋里,却暖如春日。 第55章 林家连宗 十一月十一,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江琰上完早朝来到衙门,刚坐下喝了一口茶,便听门房来报: “江伯爷,顺国公来了。” 江琰放下笔,整了整衣冠,起身迎了出去。 出了门没走两步,便看到赵允让被人引着过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斗篷,身后只跟着一个随从,简朴得不像个皇子。 双方站定,未等江琰行礼,赵允让率先一步拱手:“江伯爷安好。” 江琰赶紧躬了躬身还礼,“见过殿下,外面天冷,殿下快里面请。” 两人进了屋,江琰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集,以前在宫宴上、朝会上虽有碰面,却从没说过话。 在江琰的印象中,这位六皇子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像个透明人。 赵允让先开口了: “父皇让我来伯爷这里历练,日后还请伯爷多多指点。我年纪轻,懂得少,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伯爷只管说。” 他声音不大,不仅话说得谦逊,还带着些拘谨。 江琰笑道: “殿下客气了。殿下既来这里学习,臣自当尽力。只是这海外通商总署的公务有些较为繁杂,每月末有时也会忙碌些,殿下在这里,怕是要受些累。” 赵允让忙道: “我不怕吃苦,伯爷有什么事,尽管交待便是。” “殿下客气了,哪里谈得上交待。不过殿下既如此说,臣日后也大胆安排公务了。”江琰道。 “眼下殿下初来,不若趁年前这段时间先熟悉熟悉衙门的文书,等年后再慢慢接手具体事务也不迟。” 赵允让应下。 江琰让人领他去偏厅看文书,自己继续处理公务。 他心中却在琢磨,这位六殿下,初次打交道倒是个务实、好相与的。 可谁知道呢?宫里长大的孩子,哪个不是戴着面具活着的。 罢了,先看着吧。 而另一边,两个林家却传出一件事。 这两个林家,一个是次辅林牧的林家,一个是林德妃的林家,两家要连宗了。 林次辅家几代书香门第,名望甚高,林次辅的父亲在时,便已官至户部尚书,加封一品光禄大夫。 而林德妃家则是景隆帝登基之后,才开始得势。 林德妃母家早些年便有攀附林次辅家之意,可对方根本不理睬,即便宫中有德妃和七皇子。 一来,林次辅确实瞧不上那林家,二是林德妃有七皇子在,两家走得近,景隆帝肯定怀疑他有扶持七皇子之心。 可这些年,因着七皇子体弱,却又聪慧,眼看着景隆帝对他越发怜惜,连带着对他外祖家也是恩赏不断,不仅升官,去年还恩封德妃父亲一个县子的爵位。虽不世袭,但也让林次辅心动了。 许是觉得沈家权势大,江家这几年也眼看着要重现往日荣耀,而他林家,前两年因着家中丁忧,他还好,只在家中赋闲一年便被夺情归朝,可二弟三弟还在家丁忧。 所以林次辅看上了林德妃母家,想要壮大林家的势力。 再者七皇子无缘大位,景隆帝即便会有些生气他林家拉拢权势,但不会再疑心他有夺位之心,又或许,景隆帝也乐见其成呢。 消息传到宫中,林德妃与七皇子赵允峥自然不同意,自家什么本事自己心里清楚,惹恼了景隆帝不说,万一哪天给人当了出头鸟再被一脚踢开,于是赶紧派人送信到娘家。 原本赵允峥想要亲自到林家一趟,可德妃不允。 赵允峥自从十三岁得了那场风寒后,身子就一直不好,尤其在这大冷天,更是吹不得风。 也是因为体弱多病,三不五时便要请太医,更得日日用药养着,景隆帝这才没有让他出宫建府。 可林家根本拿他们的话当耳旁风。 很快,在十一月底,两个林家举行了连宗仪式,开祠堂,共祭祖先。 勤政殿内,闻听此讯的景隆帝果然沉下了脸,但不是对林次辅,而是对林德妃母家,但也只是骂了一句“果然是一群扶不起来的东西”,便不再理会。 腊月初五这天,汴京下了场大雪。 屋顶上、树梢上、街道上,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 忠勇侯府后花园里的梅花开了,红艳艳的,衬着白雪,格外好看。 次日,江世澈从府外归来,没有直接回自己院子,而是让其中一个小厮提着个食盒去了锦荷堂,自己则拐了个弯,往大嫂崔氏的扶疏院走去。 他身后跟着的小厮也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他方才刚从外面买的点心和小食。 扶疏院里,崔氏听说江世澈来了,连忙迎了出来。 “五弟来了?”崔氏笑着道,“快进来,外面冷。” 江世澈叫了声“大嫂”,自己提着食盒跟着进了屋。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小丫鬟刚接过他手中的食盒,还未来及帮他解下那件灰鼠皮斗篷,便见内室里跑出两个孩子。 “五叔!五叔来了!” 跑在前面的是江楷,今年四岁。后面跟着的是江森,刚两岁,走路还不太稳,摇摇晃晃的,嘴里也含糊不清地叫着五叔。 江世澈蹲下身,一手一个搂住两个侄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慢些跑,仔细摔了。” 江楷只嘿嘿一笑,又瞥见一旁丫鬟手中的食盒,问道: “五叔是给我们带好吃的了吗?” 江世澈点头,让丫鬟打开,里面是松子酥、乳酪、鲜肉酥饼,还有两串糖葫芦。 江楷伸手就要抓,被崔氏轻轻拍了一下手。 “先洗手再吃。” 江楷瘪瘪嘴,乖乖跟着丫鬟去洗手。 江森还小,不懂这些,已经被乳母抱过去喂点心了。 江世澈站起身,对崔氏道: “大嫂,我找大哥有点事。他不在吗?” 崔氏道: “方许是今日雪后路滑,耽搁了。你先坐着等会儿,陪楷儿他们玩玩。晚膳也别走了,正巧昨儿个庄子里送来些野味,正在做着呢。” 她说着,吩咐丫鬟端来茶水和果子,又出去安排晚膳了。 江世澈在屋里坐下,陪着两个侄子玩。 江楷洗了手回来,抓起一块松子酥就吃,边吃边问: “五叔,你今天怎么没和三叔一起来?” 江世澈道: “你三叔在军营里,还没回来呢。” 江楷“哦”了一声,又问: “那三叔什么时候回来?” 江世澈道: “快了,后日就回来了。” 江楷点点头,又去拿第二块糕。 江世澈笑他,“楷哥儿再吃,待会晚膳怕是吃不了野味了。” 江楷撇撇嘴放下,有些不情愿道: “那好吧,我留着明日再吃。” 大约过了一刻钟,院外传来脚步声。 门帘掀开,江世贤一身官服走了进来,肩上还沾着几点雪花。 他一进门,便看见坐在榻上的江世澈,笑道: “稀客啊。五弟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江世澈连忙起身,叫了声“大哥”。 江世贤脱下官帽,抖了抖肩上的雪,在炭盆边坐下,搓了搓手,道: “说吧,来找我所为何事?” 江世澈开门见山,“大哥,今日我们去城外赏雪,回来的路上,我看见秦越了。” 江世贤眉头一皱,“秦越?在哪儿看见的?” 江世澈道: “在东大街,他进了一家……一家妓院。” 江世贤脸色一沉。 秦越今年才十四,竟跑到那种地方去了。 虽说秦家的事他管不着,可秦越毕竟是他亲表弟,传出去,也会丢他与母亲的脸。 “你看清楚了?”江世贤问。 江世澈点头,“看清楚了。不止他一个,还有几个年纪差不多的。主要是其中有一个,是林家的子弟。” 江世贤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家的子弟?哪个林家?” 江世澈道:“就是林德妃那个林家,那人叫什么我不记得了。不过现在他们林家已经是一家了。” 江世贤沉默片刻,道: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置。” 江世澈点头应下。 又听江世贤打趣: “五弟一向勤奋,今日怎么没去学堂,反倒出城赏雪去了?” 江世澈一时有些羞赧,他本不想去的,是永昌侯高家的那小子非要拉着他去。 崔氏这时掀帘进来,笑道: “饭菜好了,你们兄弟边吃边聊。我还让人去叫了世初和弟妹,还有世桓、怡绵他们几个,难得聚一聚。” 江世贤笑道:“可惜三弟在军中,没得这个口福了。” 很快,其余几人也到了。 他们一众小辈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晚膳。 席间,江世贤没再提秦越的事,只问了些学业、差事上的事。 第56章 七皇子薨 许是因为林家连宗,一连多日,景隆帝都没有再去德妃宫里看望赵允峥。 一时间,让德妃与七皇子心情低落。 直至腊月十四,江世贤一下值,便让人赶紧快马回府。 他已经提前派人通知了江琰等人,等他前院书房时,众人都在了。 江世贤关上门,开门见山道: “太子殿下让我回来传话,七皇子不大好了,估计就这几日功夫。” 众人面色一凝。 只听江世贤继续讲: “今日午时,陛下身边的人去东宫请了太子妃,说是七殿下这两日病情又严重了,太医院的药根本不管用。” 江尚儒出声问他: “七皇子体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江世贤道: “据说,是因为七皇子这段时间一直郁郁寡欢,前天夜里睡不着,说太闷了,想要到院子里走走。跟前服侍的人不同意,七皇子便让人打开窗户透透气。不过也就一会儿的工夫,还不到半刻就赶紧关上了。可半夜还是发起了高热,一群太医守了两夜都不见好。” “如此说来,是因陛下迁怒,而非他人别有用心动了手脚?” “这个尚且不知,不过陛下已经派人围了七皇子的宫殿,所有伺候的人,一个不允许出。” “太子妃不是谢先生的弟子吗?连她也没办法?” 江世贤摇摇头,“前年冬天那会,七皇子的病情来势汹汹,太医们束手无策,若不是太子妃施针救治,只怕当时就撑不下去了。那时太子妃就说,今后必须小心将养着,若再来一回,神仙难救。” “陛下是何反应?” “陛下问太子妃,可否请她师父谢无拘入宫为七皇子看看。不过太子妃直接出言拒绝。说自己五岁学医,已得师父衣钵。她看不好的病,她师父来了也没用。再者谢先生行踪不定,时常进深山采药,眼下不在京中,这个时节应是去南疆了,莫不说联系不上,即便联系上了,七皇子这状况,也撑不到谢先生回来。陛下无法,只得让太子妃先回去了。” 众人沉默。 江琰道:“七殿下今年多大了?” 江世贤回答:“今年刚十七了。” 十七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可惜了。 江尚儒叹了口气,道: “七皇子是德妃的儿子,因着生母位分高,他幼时能时常见到陛下。再者本人又自小聪慧,故而很得陛下喜爱。若不是身子不好,早就封爵入朝了。这些年,陛下怜惜他体弱,又念着德妃服侍多年,对林家多有照拂。即便林家人实在平庸,也给了不少恩典。” 江琰看过去,问道: “二叔的意思是,七殿下这一去,林家……” 江尚儒点点头,“七殿下在,林家还有指望。七殿下若没了,即便他攀上了林牧,也什么都不是了。” 江琮出声道:“那陛下会不会……” 江尚绪摆摆手,道: “不会。七殿下若真去了,陛下只会更加怜惜德妃。德妃虽然已不再受宠,但在宫中服侍多年,位份又在那摆着。陛下念着旧情,一时半会不会动林家。”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至少眼下,林家还能安稳几年。” 江尚绪忽然道: “老二,你前几日说,有个一直对沈家表忠心的,现在又转过头来想攀附咱们江家?” 江尚儒道: “大哥说的是户部那个郎中姓葛的?” 江尚绪点头。 葛郎中原本出身寒门,当年在地方任职时赶上当地科举大兴,这才被调回京。 可后来因着被上峰刁难过几回,他自觉背后无势,便明里暗里地开始巴结沈家,不过沈家不喜,没接他的投名状。 可他不知道的是,景隆帝就是看重他的背景才把他调回去,谁料这人心性如此不堪,遭受点磨难便想着攀附权贵,从那之后,便也不关注他了。 前段时间,这人不知怎么又转了风向,竟然暗自送信来想攀附江家。 江尚儒蹙眉,“大哥的意思是……” 江尚绪淡淡道:“既然他想表忠心,那就给他个机会。” 江尚儒会意,“我明白了。” 江尚绪又吩咐其他人,“这件事心里有数便好,行事小心,切勿张扬。” 果不其然,腊月十八,天还未亮,一众官员正准备出发去上朝,宫里便传出了消息。 七皇子赵允峥,薨了。 景隆帝辍朝三日,追封赵允峥为秦王,葬入皇陵。 消息传到江家,江尚绪等人刚走到府门前。 他沉默了片刻,只道了一声“可惜了”,便扭头回去了。 江琰在一旁,没有说话。 满朝文武,皆着素服前来吊唁。 德妃哭得昏了过去好几次,被宫女扶回宫中。 景隆帝亲自去看了她,陪了半个时辰才走。 因着七皇子过世,这个年过得格外冷清。 景隆帝的脸色一直不太好,朝臣们也不敢太过铺张。 往年的除夕宫宴,歌舞升平,热闹非凡,今年一切从简,连鞭炮都少放了许多。 直至年后过了上元节,上朝时的气氛还是有些沉闷。 景隆帝坐在御座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众臣奏事,也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触了霉头。 忽然,葛郎中出班,高声奏道: “陛下,臣有本奏!”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道:“讲。” 葛郎中道: “臣弹劾德妃娘家林氏,多年来仗势欺人,侵占民田,纵奴行凶。其子弟不学无术,横行乡里,败坏朝廷名声。请陛下严惩!”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葛郎中是哪根筋搭错了。 七皇子刚走,尸骨未寒,你就弹劾他母妃的娘家?这不是往陛下心口上捅刀子吗? 景隆帝看着那葛郎中,沉默了片刻。 “朕知道了。”他淡淡道,“此事容后再议。” 葛郎中还要再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退朝后,景隆帝将那份弹章扔在案上,看也不看。 钱喜在一旁伺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景隆帝开口:“派人去查查,是不是沈家。” 钱喜应了一声,又听景隆帝出声: “褚衡那边,可查出些什么?” 他也不信,暗中没人对赵允铮动手脚。 钱喜回:“还没有,那些伺候秦王殿下的宫人都说背后没人指使,受尽了酷刑也没人招。” 景隆帝沉默许久,才道: “钱喜,若他们背后无人暗中加害,那便是朕,是朕冷落了他们母子几日,才让这孩子忧思难解,夜不能寐,才……” “陛下!”钱喜连忙打断,脸上尽是担忧之色。 “这跟您有何关系!这么多年,陛下对林家恩宠不断,还不是因着秦王殿下,殿下何尝不清楚,您有多疼他爱他。与其说秦王殿下因为陛下生气而惶恐,还不如说是因为林家实在上不得台面而忧心,这才晚上睡不着觉。您要是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殿下怕是在九泉之下也无法安息啊!” 闻言,景隆帝长长吁出一口气。 “罢了,继续查,继续审。” 钱喜又应了一声,这才出去安排了。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又想到赵允峥,他才十七岁,还没来得及出宫建府,没来得及娶妻生子。 景隆帝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小小的一个人,揪着龙袍不放,奶声奶气地问他“父皇何时再来看我”。 这些年,他小心翼翼地护着,还是没留住。 德妃哭得昏过去的时候,他心里也不好受。 他睁开眼,拿起案上的弹章,看也不看,扔进了火盆里。 纸页卷曲、发黄,渐渐化为灰烬。 第57章 会试落榜 会试在即,礼部变得异常忙碌,作为礼部尚书的江尚绪,这些日子几乎天天泡在贡院。 江琰好几次去正院请安,都扑了个空,周氏说: “你父亲天不亮就走了,天黑透了才回来,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日,江琰从衙门回来,刚进二门,便见江尚绪从外面走进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官服还未换,脸上却带着难得一见的笑意。 “父亲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江琰迎上去。 江尚绪捋了捋胡须,笑道: “贡院那边都准备妥当了,只等开考。我看了看没什么事,便先回来了。” 江琰见他心情颇好,忍不住问: “父亲怎么这般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 江尚绪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了,“喜事?算是吧。为父准备收徒了。” 江琰一愣,“收徒?您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才想起收徒?” 江尚绪瞪了他一眼,道:“什么叫一大把年纪?你小子再说一遍?” 江琰连忙笑着赔罪,“儿子失言。父亲老当益壮,正值壮年。” 江尚绪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可江琰却很好奇,他不明白,能让父亲动心收徒,这个人得多不一般。 “父亲要收的徒弟,是哪家的子弟?” 江尚绪卖了个关子,笑道: “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说起来,这人还是托了你的福。” 江琰更疑惑了,“怎么还跟我有关?” 江尚绪却没有再解释,悠哉悠哉地往正院走了。 江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他便不再多想,转身往苏轼苏辙的院子走去。 会试在即,两个弟子的功课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二月十六,会试正式开始。 天还没亮,苏轼和苏辙便起来了。 苏晚意让人给他们煮了面,又备了干粮点心、药丸、大氅等一应物件。 江世泓昨日也从军营赶回家来,表示要亲自送两位师兄到贡院门口。 九天三场,出来时两人都瘦了一圈。 苏轼还好,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苏辙却发了热,额头滚烫,走路都有些发飘。 等候在外的下人赶紧将他扶上车,一路疾驰回府。 苏晚意听闻后,又派人去请府医,可府医看过后,开了药,吃了两剂,热度却反反复复,第二天仍不见好转。 苏晚意和苏轼都急得不行,江琰已经去上值了,因着月底,衙门有些忙。 “对了,快去城西请谢先生来瞧一瞧。”她对平安道。 上元节那日,谢无拘便回京了。 苏轼也忙道:“我跟着一起去。” 半个时辰,苏轼带着谢无拘回来了。 谢无拘还是那副模样,面容如同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仿佛岁月在他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些年唯一变化的是,那头发从当初认识江琰时的半白,变成了如今的全白。 谢无拘给苏辙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道: “无妨,劳累过度,又受了些风寒。待老夫给他扎几针,再吃两服药,歇两日便好。” 他撩开苏辙胸前的衣服,随即看准穴位扎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起针,又开了方子,交给下人去抓药。 苏辙服了药,到了午后,热度便退了下去,沉沉睡去。 苏晚意松了口气,对谢无拘道:“多谢先生。” 谢无拘摆摆手,“小事一桩。” 等苏辙彻底恢复,已是三日后。 江琰把两个弟子叫到书房,让他们把考场上的文章默写出来。 二人写完,江琰一篇篇看过去,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看完后,他放下文章,沉默了片刻。 “先生,如何?”苏轼忍不住问。 江琰看着他们,缓缓道: “以你们现在的水平,会试……悬。” 苏轼和苏辙对视一眼,面色都暗了暗。 江琰继续道: “不必灰心,你们的文章,学问扎实,条理清晰,这般年纪能做出如此文章,已是难得。可会试不同于乡试,天下英才汇聚,高手如云。其实不乏考了一二十年的老举人。你们的文章放在里面,不算出彩,也实属正常。”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即便侥幸过了会试,距离殿试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很难再有多大提升。若是得了同进士出身……”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轼苏辙都明白。 同进士出身,听起来好听,可实际与进士出身天差地别。 授官时,进士出身可授京官或外放知县,而同进士出身往往只能去偏远地方做县丞、主簿,或者留在京城做冷衙门的小官。且升迁极慢,一辈子都难出头。 “同进士出身,还不如不中。”江琰道。 “你们还年轻,再等三年,阅历更丰富,文章更有分量,到时候一举高中,才是正道。” 二人齐声道: “学生明白了。” 三月初九,会试放榜。 江世泓亲去看了,苏轼和苏辙的名字都不在上面。 消息传回府中,苏晚意怕两个弟子心里难受,特意让厨房做了好几道他们爱吃的菜。 苏轼倒是豁达,笑道: “师母,学生没事。老师早就跟我们说过,我们心里有数。” 苏辙亦是浅笑点头。 江尚绪也把他俩叫去宽慰了几句。 他身为江家家主,沉浸官场几十年,说的话分量自然比江琰更重:“你们年纪还小,不急。三年后再考,更有把握。” 苏轼苏辙谢过,便退下了。 当晚,江琰在书房里,看着那份会试录取名单,目光停在两个名字上。 建州籍的,有两人在榜上。其中章诠第十三名,解元丰子寿这次只考了四十九名。 他想起去年在建州主持乡试时,录取了几十名举子,不过此次赴京来参加会试的却只有十人,而且其中三人还是建州府往年的举子。 是了,毕竟考中举人已是难得,这辈子止步于此的不在少数。 去年那几位新科举子,入京至今一直没有来江家拜会。 江琰理解他们的顾虑。 他是去年建州府乡试主考官,他们是他选出来的举人,若一入京便来拜会,难免惹人非议。避嫌,是对的。 不过如今会试已过,那几个落选的建州举子也要准备回乡了,不知临走前会不会来见他。 果不其然,次日一早,门房便收到帖子,是那八名举人想来府上拜会,其中那三个跟江琰没有任何交集的,显然也是眼巴巴跟着一起来。 江琰见了他们。 几个人面色都有些黯淡,显然还没从落榜的打击中缓过来。 见了江琰,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说了些“学生辜负伯爷期望”之类的话。 江琰温言勉励了几句,道: “落榜一次不算什么。回去好好读书,三年后再来。你们的文章我看过,底子不差,只是火候还欠了些。多读,多写,多思考,下次必中。” 几个人感激涕零,千恩万谢地走了。 江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感慨。 科举这条路,多少人走了一辈子,能走到头的,终究是少数。 第58章 平辈而交 三月下旬,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这一日,江琰从衙门回来,苏晚意递给他一封信,道: “建州来的。” 江琰接过,拆开一看,是林予襄。 信中说,会试结束,他托人求得此次考题,自己也做了一篇策论,附在信中,恳请伯爷指点。 江琰展开那篇文章,看了起来。 只看了几行,他便坐直了身子。再看下去,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篇文章,写得不错。 比他去年在建州看到的文章,确实进步飞速。 立论扎实,论证严密,文笔虽不老练,但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尤其是对时务的分析,切中要害,不空谈,不浮于表面。 江琰看完,忍不住连连点头。 “怎么了?”苏晚意在旁边问。 江琰把文章递给她,道: “你看看,这是一个去年乡试落榜的秀才写的,今年才刚十七岁。” 苏晚意接过,看了看,虽不太懂,但也觉得文采斐然,道: “写得真好。” 江琰拿着文章,兴冲冲地去了前院。 江尚绪正在书房里看书,见江琰进来,放下书,道: “什么事这么高兴?” 江琰把林予襄的文章递过去,道:“父亲看看。” 江尚绪接过,细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不错。”他点头道,“看这文笔,应该年纪不大,不过倒也有自己的一番见解。这是谁的?” 江琰道: “就是儿子去年在建州主持乡试时,见过的一个落榜秀才。只因乡试成绩公布后,他觉得自己才华出众,不明白为何落榜,便在府衙门外求见儿子,愣是等了一夜。后来又想拜师,我说若是他能写出一篇让我满意的文章,便考虑收他为徒。这个便是他得知本次会试考题后,自己做的一篇文章。” 江尚绪点点头,道: “是个可造之材。如今多大了?” “十七。” “哦?”江尚绪惊讶,“看来在当地已是年少成名,难怪非要见你问个明白。所以,你是打算再收个徒弟?” 江琰道: “儿子打算批注一番,给他回信。既然当初答应了他,若他愿意入京来,儿子亲自指点一番也是好的。” 江尚绪赞道: “正当如此。” 江琰收了文章,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 “父亲,您这段时间经常下值不回家,到底在外头忙什么?” 江尚绪瞪了他一眼,“你少管。” 江琰无奈,又问: “您上次说要收徒,到底是什么情况?现在总该告诉儿子了吧?” 江尚绪捋了捋胡须,笑道: “等殿试过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江琰一愣,“殿试过后?看来父亲收的徒弟,是会试榜中有名之人?” 江尚绪只是一笑,没有明言。 江琰心中疑惑更甚,却也不好再追问,拿着文章回去了。 他连夜写了回信,将林予襄的文章细细批注了一番,又在信的末尾写道:“若愿入京拜师,可即日启程前来。” 四月,殿试如期举行。 江琰作为海外总署大臣,不参与殿试事务。 传胪大典那日,他自然也在百官队列当中。 让他再次没想到的是,在一甲之中,他竟然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一甲第二名,榜眼——建州府,章诠!” 而那个丰子寿也考了二甲第二十五名! 建州一下子出了个榜眼,还有个二甲,关键还都是他选出来的,他这个主考官脸上也有光。 紧接着,便是授官。 章诠照例进了翰林府,而丰子寿也被授了县令。 授官次日,门房来报: “五公子,新科榜眼章诠和二甲进士丰子寿递了帖子,想登门拜访。” 江琰点点头,道:“请他们明日来府上。” 次日,章诠和丰子寿如约而至。 两人都穿着崭新的衣袍,脸上的喜色未散。 见了江琰,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照常说了些“多谢伯爷提携之恩”之类的客套话。 江琰请他们落座,命人上茶。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脚步声,没想到竟是江尚绪走了进来。 章诠和丰子寿连忙起身行礼。 江尚绪摆摆手,笑道: “不必多礼,听闻府上有客,老夫无事,过来看看,都坐,都坐。” 他看了章诠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 这让江琰更叫疑惑,不过两个新科进士,哪值得父亲亲自过来会见。 却见章诠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江琰,又看了看江尚绪,终于还是没有坐下,而是走到江尚绪面前,又深深一揖。 “老师。” 江琰愣住了。 老师?他叫谁老师? 他看向父亲,又看向章诠,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父亲之前说要收徒,难道收的就是这个章铨? 江尚绪脸上的笑更真切了,“起来吧,不必多礼。” 章诠这才直起身,回到座位上。 一旁的丰子寿更是傻眼,章诠这小子竟然叫江侯爷“老师”,那江琰岂不成了他师兄?! 江琰忍不住道: “父亲,这……这是怎么回事?” 江尚绪看了他一眼,笑道: “怎么,只许你收徒弟,不许为父收?” “不是,儿子只是疑惑,你们何时认识的?” 章诠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道: “下官……学生之前会试前,曾偶遇老师。老师指点了几句,学生受益匪浅。后来……后来老师说要收学生为徒,学生一开始因不知老师身份,便没有答应,直说对征东伯敬仰已久,想要拜伯爷为师。不过老师说要与学生打个赌,若是学生输了,便甘愿拜师……” “打的什么赌?”江琰问。 “是,是关于能否让伯爷心悦诚服……伏低做小的赌……”章诠声音越来越低。 江琰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父亲那段时间经常早出晚归,原来是在跑外头指点这个章诠去了。 怪不得他说“托了你的福”,感情他爹收徒是截了他的胡,还拿他当幌子。 他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收了个榜眼做徒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可他怎么就觉得,自己好像被父亲算计了呢? 江尚绪看着儿子那副表情,捋了捋胡须,笑得格外开心。 “怎么,不服气?”他道,“我收的徒弟是榜眼,你收的两个弟子,可还没中呢。” 江琰被噎了一下,没好气道: “他们也是父亲的徒孙。” 江尚绪被噎了一下,不过也没在意。 江琰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章诠两人在一旁看着这父子俩斗嘴,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着。 丰子寿悄悄对章诠道: “你拜了江侯爷为师,以后跟征东伯就是师兄弟了。” 章诠连忙道: “不敢,不敢。” 江尚绪听见了却说: “这话说的没错,你该称呼师兄才是,今后也应平辈而交,一口一个学生伯爷的,像什么话,也显得生分。” 章诠连连应是。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江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那副开心的样子,他多少年没有见过这样张扬又孩子气的父亲了,嘴角也忍不住上扬几分。 不过想到章诠成了他师弟,内心还是感到几分怪异和复杂。 回到锦荷堂,苏晚意见他脸色不对,问道: “怎么了?” 江琰把章诠拜师的事说了,苏晚意听完,忍不住笑了。 “父亲这是给你找了个师弟?”她笑道。 江琰道: “什么师弟,按说他是我学生。” 苏晚意也打趣他,“可父亲收了徒,他的辈分就涨了。” 江琰摇摇头,不想再提这件事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春光,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林予襄的信寄出去半个月了,应该送到了吧。 江琰忽然有些期待见到他了。 第59章 蒙古议和 五月的汴京,暑气渐盛。 勤政殿内,冰鉴里堆着冰块,凉意丝丝缕缕地散开。 景隆帝手里捏着一份奏折,心思却好似不在这上面,只是漫不经心地翻着。 钱喜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雕塑。 “钱喜。”景隆帝忽然开口。 “奴才在。” “听说那章诠,今科榜眼,被国丈收徒了?” 钱喜微微欠身,道: “回陛下,确有此事。听说是会试前便结识了,琼林宴后,章编修和另外一名同乡前去忠勇侯府拜见了江伯爷,突然听闻那章编修称呼侯爷为老师,让那同乡好生一惊,这才传来了。” 景隆帝将奏折放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道: “哼,江家眼光要是一如既往的好。章诠这个人,朕看过他的策论,不是那种只会掉书袋的迂腐书生,是做实务的料子。” 钱喜道:“陛下慧眼如炬。” 景隆帝笑了笑,又道: “你说,国丈收他做徒弟,与江琰可有关?江琰去年在建州主持乡试,建州府的举子他门清。据说那章诠乡试的文章最初本是被搁置未取,是江琰后来做主,这才榜上有名。” 钱喜斟酌着道: “这个……奴才不敢妄加揣测。不过侯爷和伯爷都是忠君体国之人,想来是为了朝廷选拔人才。” 景隆帝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 “章诠回乡省亲,什么时候回来?” “回陛下,章编修老家距离京城路途遥远,来回少说也得两三个月。估摸着,要到七月才能返京。” “哦,如此说来,这收徒之礼,也是要那章铨回京之后再办?” 钱喜回道: “想来是了。能够拜在江家门下,怎么说又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这可是江侯爷第一个徒弟呢,许是那章编修也想先回乡禀明族老,届时让章家人一起前来拜会观礼吧。” 景隆帝又抿了一口茶,道: “今年江家倒是好事连连。七月里,江瑞家的丫头怡绵要出嫁了。十月里,江琛家的那个小子……叫什么来着?” “回陛下,是江琛国舅爷的长子,江世晖。” 景隆帝点头,“对,江世晖,也要成亲了。一转眼,这些孩子都长大了。” 钱喜笑道: “陛下记性好,这些琐事都记得。” 景隆帝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沈家那边,也定下了?” 钱喜道: “是。沈首辅长子沈宥的庶女,定给了探花郎沐言卿。不过听说,沐言卿对这门亲事并不太情愿,只是碍于沈家的面子,不好推辞。” 景隆帝挑了挑眉,“不情愿?他一个寒门出身的探花,能娶到沈家的姑娘,即便是庶女,也是高攀了。还有何不情愿的?” 钱喜低声道: “奴才听说,那沐言卿原本有意于同科一位进士的妹妹,只是还没来得及提亲,沈家便递了话过来。” 景隆帝冷笑一声: “沈知鹤动作倒是快。” 他放下茶盏,又道: “状元呢?朕记得是范阳卢氏的?” 钱喜道: “正是。状元卢逸之,据说是范阳卢氏嫡支。不过朝中如今姓卢的官员,也就只有他了。之前工部有个卢郎中,也是范阳卢氏的,前些年因为犯了错处,被贬了官。” 景隆帝点点头,道: “卢逸之这个人,朕看过他的文章,确实出彩。范阳卢氏在前几朝,也是名门望族,如今虽然没落了,但到底还有些底蕴在,家中子弟学问不错。” “陛下说的极是。” 景隆帝又问: “那林家那边,拉拢了谁?” 钱喜道: “回陛下,林次辅拉拢了几个二甲进士,都是寒门出身的,家世清白,没有什么根基。听说还给其中两个做了媒,娶了林家旁支的女儿。” 景隆帝冷笑一声: “这一个个的,倒是都很会做买卖,不如去生意得了。” 钱喜没敢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头,沉默了片刻。 “钱喜,你说,这些新科进士,有几个是真心为朝廷效力的?有几个是想着攀附权贵、升官发财的?” 钱喜垂首道: “这个……奴才不敢妄言。不过陛下圣明,朝中官员的品行,陛下心中自然有数。” 景隆帝没有接话,他回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奏折,看了几行,眉头又皱了起来。 “今年雨水少,北方好几个路都报了旱情。若是再不下雨,只怕秋收又要减产。” 钱喜道:“陛下忧心国事,但也要保重龙体。” 景隆帝摇摇头,道: “减产就要赈灾,赈灾就要银子。西北那边还在僵持,蒙古人拖了这么久,耗了多少钱粮?若不是江琰那个衙门每个月从日本运来银两,海外通商又有税收,国库早就空了。” 他顿了顿,“可即便这样,国库依然告急。”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 “陛下,西北八百里加急!” 景隆帝神色一凛,“呈上来。” 内侍捧着一份急报,双手呈上。 景隆帝接过,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面色微变。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他将急报放下,看向钱喜,“蒙古派使者来了,要议和,要和亲。” 钱喜一愣,“和亲?” 景隆帝道: “蒙古要送一名贵女来,结两国之好。同时,大宋也要送一名贵女去蒙古。” 钱喜迟疑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景隆帝没有回答,只是道: “明日早朝,让众臣议一议。” 五月初八,早朝。 景隆帝命人将西北的急报宣读了一遍。 殿中顿时议论纷纷。 兵部尚书王烈率先出列,道: “陛下,蒙古人这是打不下去了,才想着议和。臣以为,可以议和,但不能和亲。我大宋的女儿,凭什么要嫁到蛮夷之地去?” 户部尚书赵秉严却道: “王尚书,话不能这么说。如今国库空虚,西北僵持不下,河北、河东又闹旱灾。若能议和,哪怕和亲,也是解了燃眉之急。况且,不过是送一个贵女过去,又不是公主。” “你说的轻巧。送一个贵女过去,人家就会退兵?蒙古人狼子野心,今日和亲,明日照样翻脸!” 一些武将也附和王烈的话。 又有官员道: “可若是不和亲,这仗还要打多久?国库还能撑多久?” 两派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景隆帝坐在御座上,听着众臣争论,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 他注意到,一向主战的江琰,今日竟没有说话。 他站在人群队伍中,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争论了许久,主和派渐渐占了上风。 毕竟,国库空虚是事实,旱情是事实,西北僵持也是事实。 再打下去,只怕内忧外患一起爆发,谁也兜不住。 这也正是江琰此刻内心所想的,尽管他很不想议和,更不想通过和亲这种方式,但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第60章 议亲之争 景隆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并非我大宋软弱,只是眼下,确实不宜再战。若真能通过和亲休戈,于民于国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此言一出,主战派的官员们面色各异。又有人想要站出来说话,却被景隆帝抬手打住。 “若是和亲的话,和亲人选,诸卿可有建议?” 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和亲,说起来容易,可谁愿意把自己家的女儿送到蒙古去? 那可是蛮夷之地,天寒地冻,语言不通,去了就回不来了。 众臣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先开口。 沉默了片刻,忽然有人出班。 众人看去,是御史吕荃。 “陛下,臣有一人选。”吕荃道。 景隆帝看着他:“说。” 吕荃道: “臣以为,荣安县主萧芷,年方十二,父母双亡,无牵无挂。且她祖父萧元徽谋逆伏诛,其父萧烨虽有功于社稷,但毕竟出身逆臣之家。陛下封她为县主,已是天恩。若能让她去和亲,既全了朝廷的脸面,也算是给她一个归宿。”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议论。 江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走出队列,沉声道:“陛下,臣反对。” 景隆帝看着他。 江琰道: “萧芷父母双亡,一介孤女。其父萧烨,为止宫变,以命殉国。其母赵氏,为救皇后,也被刺客所害。陛下亲口说过,萧烨夫妇功在社稷,特追封萧烨为嘉义侯,赵氏为二品诰命夫人。萧芷也被册封为荣安县主。” 他看向吕荃,目光如刀: “如今吕大人要让她去和亲,一个十二岁的孤女,父母尸骨未寒,便要送到蛮夷之地。陛下若答应了,天下人会怎么看?会说陛下忘恩负义,功臣之后,说弃便弃?!” 吕荃面色不变,道: “江伯爷,你这话就不对了。前唐金城公主和亲时,也不过十三岁。十二岁和亲,并非没有先例。况且,所谓救驾之功,当日陛下与娘娘身边有诸多护卫,萧烨夫妇即便不出手,也不会有事。谁知那是不是他们夫妇二人的苦肉计?” 江琰眼中寒光一闪。 “苦肉计?”他声音陡然提高,“吕荃,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吕荃被他看得心中一凛,却强撑着道: “下官只是就事论事。” 江琰冷笑一声,道: “就事论事?当日宫变,众目睽睽!萧元徽虽下令放弃抵抗,可却凭一身蛮力试图弑君,是萧烨拼死上前,以命相搏,才让他停手!若非如此,萧元徽那把刀,还要砍杀多少大宋将士?你吕荃躲在家中,看不见那日的刀光剑影,竟说是苦肉计,是觉得将士死的不够多?还是认为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性命不值钱,全是自己拿来算计前程恩赏的?”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 “萧烨夫妇的爵位,是陛下亲封的!萧芷的县主,也是陛下亲封的!你说是苦肉计,是否也指陛下与娘娘识人不清,赏错了人?” 吕荃脸色大变,连忙跪下,道: “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 景隆帝面色不变,淡淡道: “行了,都退下。” 江琰却没有退,继续道: “陛下,吕荃入朝为官,不思为国举贤,身为御史,不思上谏良言。反倒要将一个十二岁的孤女送入那异国他乡,还要诋毁有功之士。如此品行,怎配做御史?臣请陛下罢黜他御史之位。” 殿中一片寂静。 正在此时,沈知鹤出列了。 他先是躬身朝景隆帝行了一礼,又对江琰缓缓道: “征东伯何必如此激动。吕御史也是为了朝廷着想,话直白了些。吾等都知晓,江伯爷与那萧烨情同手足,萧芷如今又住在江家,江伯爷反对她去和亲,也是人之常情。只是……” 他话锋一转,“国事当前,江伯爷还是应当以大义为重。”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出了江琰与萧烨的关系,又将江琰的反对归结为私情,暗示他不顾大局。 江琰看向沈知鹤,目光平静。 “沈首辅说得对,国事当前,私情确实要放在一边。既如此,” 他又朝向景隆帝,道: “陛下,臣也有一议,不如让沈首辅的孙女去和亲。” 沈知鹤面色微变。 江琰继续道: “据闻沈宥沈侍郎的幼女,今年刚及笄,年纪正合适。沈首辅的嫡亲孙女,身份自是贵重,若去了蒙古,岂不比送去一孤女更显我大宋诚意?沈首辅素来以国事为重,想来不会拒绝。” 沈知鹤面色沉了下来,道: “江伯爷说笑了,本官那孙女已经定了人家。” 江琰道: “哦?定了人家?不知是哪家?” 沈知鹤道: “是兵部赵侍郎之子。” 兵部侍郎赵崇出班,道: “陛下,确有此事。” “哦?既已定亲,如此大事,本官为何从未听说?”江琰问。 赵崇回道: “江伯爷,三日前下官与沈侍郎刚口头约定好,只等过两日选个好日子,便让媒婆上门提亲了。此事尚未张扬开,伯爷不知情也是有的。” 景隆帝点了点头,道: “既如此,便罢了。和亲之事,容后再议。今日先退朝。” 江琰站起身,面无表情地退出殿外。 沈知鹤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幽深。 吕荃凑过来,低声道: “首辅大人,这……” 沈知鹤摆摆手,道: “不急。和亲的事,陛下既然动了心思,就不会轻易放下。萧芷不是唯一的人选,但也不是不能选。” 他顿了顿,又道: “今日江琰反应这么大,倒是对那萧烨情深义重。有软肋总是好的。” 吕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江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江石见他面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 “公子,怎么了?” 江琰靠在车壁上,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 他在想沈知鹤最后那句话。 “国事当前。” 沈知鹤说的没错,和亲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能挡住的。 如今朝中各家贵女没人肯去,陛下也要权衡各方势力,也怕寒了某些臣子之心。 萧芷一介孤女,无家族庇护,若这个时候,陛下又想打压一下自己,铁了心要选萧芷,他又当如何。 那个孩子,才十二岁。她已经没了父母,好不容易在江家安顿下来,话渐渐多了,笑容也渐渐多了。 她是萧烨用命护下的女儿,若是被送去和亲,自己如何对得起他的托付…… 江琰闭了闭眼,内心发狠。 沈家,好,很好,庶女定给了探花,嫡女又要定给赵家。 我本不想用这么脏的手段对付你们,可今日偏偏是你拿一介女子的终身想要算计我,我倒要看看,你家这两个孙女,甚至那些没有长大的未定亲的,如何堂堂正正嫁得出去? 他睁开眼,目光坚定。 “先回府。” 第61章 萧芷拒绝 江琰回到府中时,也才刚辰时三刻。 他穿过二门直奔锦荷堂而去,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江石跟在他身后,见他面色阴沉,也不敢多问,只默默跟着。 进了锦荷堂,苏晚意见他回来,起身迎上来。 “朝上出事了?”她轻声问。 江琰在榻上坐下,接过丫鬟端上来的茶,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将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苏晚意听完,脸色也变了。 “他们竟要芷儿去和亲?”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她父母过世不到两年,家中只剩她一人,更何况如今才十二岁,怎么会如此狠心!” 江琰沉声道:“所以我要想办法。” 苏晚意看着他,“什么办法?” 江琰道:“把芷儿的婚事定下来。” 苏晚意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看了一眼江琰,试探着道:“你是说……泓儿?” 江琰点头。 苏晚意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 “夫君,这事你问过芷儿了吗?” “还没。我想先跟你商量。“眼下事情有些急,顾不得什么礼节一步步来了,一切得越快越好。” 苏晚意摇了摇头,“我不是说礼节。虽说事急从权,可到底是终身大事。你若不问她一声,便替她做了主,她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愿意。况且,她若是不愿意,你硬要把她和泓儿凑在一起,日后两个人都难受。” 江琰蹙眉,“不愿意?泓儿对她如何,你我都看在眼里。难道她对泓儿,没有那份心思?” 苏晚意打断他,“并非如此,她对泓儿如何,我也看在眼里。若是她父母还好好地,或许你们兄弟二人直接定下也无妨。只是如今这般,这孩子心思重,想的多。” 江琰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那便叫她来,问问她的意思。” 苏晚意点点头,吩咐丫鬟去请萧芷。 不多时,萧芷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件鹅黄色褙子,发髻简单挽着。走进来,安安静静地给江琰和苏晚意行了礼,声音轻柔: “叔父,婶婶。” 苏晚意拉着她在身边坐下,温声道: “芷儿,叔父和婶婶有件事想跟你说。” 萧芷点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江琰并未提其他,只说朝廷要选派京中贵女前去蒙古和亲,眼下人选未定。 萧芷微微一顿,却直接问道: “可是有人想让我去和亲?” 江琰看着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寻常人家十二岁的女孩儿,听到这种事,早就吓得有些不知所以然了,她却能这样平静地问出来。 “你放心,”江琰道,“叔父不会让你去的。” 萧芷抬起头,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叔父,婶婶,你们不必为芷儿太过忧心。京中贵女多的是,也不一定就是芷儿。” 江琰摇摇头,道: “话虽如此,可我们不能赌。万一呢?万一陛下真的点了你,与其到那时再去想办法如何挽回,不如趁现在把这个隐患除掉。” “那叔父如今是已有打算了吗?”萧芷问道。 江琰点头,“没错,叔父想先给你定下一门亲事。” 萧芷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江琰看着她,缓缓道: “芷儿,你与泓儿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他对你的心思,你也能看出来。叔父想让你和泓儿定亲,你可愿意?” 萧芷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锦荷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苏晚意轻轻握住萧芷的手,没有催促。 良久,萧芷抬起头,轻声道: “叔父,婶婶,芷儿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芷儿不能答应。” 江琰蹙眉:“为何?” 萧芷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倔强: “叔父想给芷儿定亲,是为了不让芷儿去和亲。可这对世泓哥哥不公平。他娶芷儿,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叔父要救芷儿。芷儿不能这样对他。” 江琰道:“谁说不是因为喜欢?泓儿对你……” 萧芷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叔父,芷儿知道世泓哥哥对芷儿好,可是我们如今年纪小,他对芷儿好,或许与对安安的好一样。”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芷儿父母过世不足两年,芷儿还在孝期。若此时定亲,旁人会说闲话的。叔父是征东伯,世泓哥哥是侯府子孙,不能因为芷儿,被人说三道四。” 江琰却道: “你别管他对你是何种好,只要对你好便够了。儿女婚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不娶你,以后也不会由着他的性子胡来。有我和你苏婶婶为你撑腰,你还怕他将来负了你不成?” 闻言,苏晚意不由得瞪了他一眼,“好好说话。” 江琰清了清嗓子,“你父亲既将你托付给我,我就会护你周全。至于孝期,如今只是定亲,不是成亲。先把名分定下来,等你们成亲还得好几年,届时孝期早就过了,也不算逾礼。” 萧芷摇摇头,道: “叔父,婶婶,芷儿知道你们对芷儿好。可若因为尚未定论的和亲,就贸然让世泓哥哥我俩定亲,芷儿无论如此都不能答应。即便陛下真的让芷儿去和亲,那也是芷儿的命。” 江琰的脸色沉了下来。 “胡说!”他的声音也随之拔高,“什么命不命的!你父母以命护你周全,只为让你好好活着,再说这种话,叔父要生气了。” 萧芷低下头,不说话,眼眶却微微泛红。 苏晚意也拍了拍她的手,“芷儿,婶婶跟你说实话。你江叔父给你和泓儿定亲,不只是因为和亲。泓儿对你的心思,你心里清楚。你叔父和婶婶,也希望你能嫁进江家。你父母不在了,江家就是你的家。” 萧芷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坚定。 “叔父,婶婶,芷儿日后想招婿。” 江琰两人齐齐一愣:“什么?” “萧家只剩芷儿一人了,既然陛下封了芷儿这个县主,芷儿想招婿,日后也好有后辈给父母上香供奉。” 江琰和苏晚意对视一眼,都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 苏晚意回过神来,轻声道: “好孩子,你父母并不需要你延续萧家香火。他们只希望你平安喜乐地活着。你是陛下亲封的县主,又有我们在,定然不会让你受委屈。招婿的事,你才十二岁,不急的。等你长大了,再说不迟。” 萧芷摇摇头,道: “婶婶,芷儿已经打算好了。等芷儿长大了,便为自己招婿。叔父婶婶对芷儿的好,芷儿记在心里。可芷儿不能赖在江家一辈子。” 江琰沉声道:“谁说你赖在江家了?有叔父在,这里就是你的家。” 萧芷却低下头,不再说话。 江琰看着她,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这孩子,心思太重了。 “罢了,”他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吧。此事容我与你婶婶再商议商议。” 萧芷站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苏晚意看着她的背影,叹息一声,“你看,我跟你说过了吧。” 江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她说得也有道理,若将来真的想招婿,只怕与泓儿是没有这个缘分了。” 苏晚意道:“可万一陛下真的选了她……” 江琰摇摇头,“那我只能赶紧想办法填个人进去。” 苏晚意却道: “你说,若只是放出风去,说江家要替泓儿和芷儿张罗定亲,会如何?” 江琰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想……先放出风声,看看宫里的反应?” 苏晚意点头,“泓儿的婚事,陛下肯定看重。若是真有意让芷儿去和亲,陛下听闻这个消息,定然会召你入宫问询。若没有选芷儿,过了这段时间,等和亲之事尘埃落定,我会寻个时机,说一切都是传言,下人胡说的。到时候,也不会影响芷儿的名声。” 江琰想了想,道:“这倒是个办法。” 苏晚意看着江琰,“只是这事瞒不过泓儿。这两天他回来,你得找个机会告诉他一声,这孩子,心里主意也是大得很。” 江琰点头:“我会跟他说的。” 他顿了顿,又问: “最近其他府中,可有什么宴请的帖子?” 苏晚意有些意外。 江琰平日从不关心这些内宅的应酬,今日怎么突然问起来了? “有两家。”她想了想,道,“一家是庆国公府的赏花宴,还有一家是肃王府的寿宴。怎么突然关心这个了?” 江琰眼中露出冷芒,“沈家今日在朝堂上,拿芷儿做筏子。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62章 世泓心思 晚膳前,江世泓从军营赶回来了。 他不知道朝堂上的事,更不知道父亲和母亲正在为他筹谋什么。 一进门,便嚷嚷着饿了,看见桌上摆着他爱吃的菜,便笑嘻嘻地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 “还是家里的饭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江琰瞪了他一眼,“什么样子,咽下去再好好说话。” 江世泓嘿嘿一笑,也不在意,继续埋头吃饭。 苏晚意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叹气。这孩子,还不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萧芷也在,坐在苏晚意身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她没有看江世泓,也没有说话。 平日里,她虽然话不多,但偶尔也会跟江世泓说几句,今日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江世泓吃了几口,忽然觉得不对劲。 “芷儿妹妹,你怎么了?”他问。 萧芷抬起头,露出一丝浅笑,“没什么。” 江世泓还想再问,被苏晚意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只好闭嘴,继续吃饭,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饭后,江世泓主动提出送萧芷回去。 萧芷却拒绝了,“就这两步路,哪就不用送了。世泓哥哥刚从军营回来,定也乏了,还是赶紧回去歇息吧。” 说完,便自顾自走了。 江世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他回到自己院里,把小厮叫来:“去打听打听,今日朝上出了什么事。” 小厮应声去了。 萧芷回到院里,贴身嬷嬷迎上来,犹豫再三,还是出声:“姑娘,这桩亲事,您该应下的。” 萧芷在榻上坐下,沉默了片刻,道:“嬷嬷,我不能这么自私。” “好姑娘,伯爷和苏夫人对你好,世泓公子对你也有意。你若嫁进江家,那是再好不过的归宿了,如何能说自私?” 萧芷摇摇头,“正是因为江叔父和苏婶婶对我好,我才不答应。世泓哥哥身份尊贵,怎么能娶我这种孤女?将来也会被人笑话。” 嬷嬷道:“姑娘,世泓公子他不会介意的,江家也不会介意的。你在江家住了这么久,侯爷和周夫人对你怎么样?伯爷和苏夫人对你怎么样?他们从来没有把你当外人。” 萧芷低下头,声音很轻: “他们可以不介意,我不能装作不知道。他们收养我,护着我长大,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我不能……不能仗着他们人好,就理所当然地嫁进江家。那样,我和那些忘恩负义的人,有什么区别?” 嬷嬷叹息一声,却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曾经她也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国公府千金,何曾想过这些。可世态变迁,短短两年,便让她一个不过十二岁的孩子有了这般心境。 萧芷抬起头,笑了笑,“嬷嬷,白日里我说要招婿不是闹着玩的。我大宋女子独当门户的,天下多的是。更何况我还是陛下亲封的县主,怎么都把萧家撑起来。” 嬷嬷看着她,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也是和苏晚意白日里那般劝她。 “姑娘,你才十二岁,招婿的事,还早着呢。”嬷嬷道,“你先别想那么多,好好过日子。等及笄了再说也不迟” 萧芷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晚膳后,江琰去了前院书房。 江世贤和江世初已经在了。两人接到消息,说五叔有事要商议,便早早来了。 江琰关上门,开门见山: “今日朝上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江世贤点头,“听说了。沈家那边,想让芷儿去和亲。” 江世贤看着他,迟疑道: “五叔是想……” 江琰看着他俩,“既然他们也觉得如今这朝堂太过平稳,那我不如便遂了他们意。” 江世贤和江世初对视一眼,“五叔想动沈家?” “你们觉得如何?” 江世贤沉吟片刻,道: “五叔,你想怎么动?” 江琰道:“过几日,肃王府有寿宴。沈家的女眷也会去。” 江世贤心中一动,道:“五叔是想……” 江琰点点头,目光幽深,“他那几个孙女,尤其是那个刚及笄的嫡孙女,不是已经定亲了吗?若是在寿宴上出了什么丑闻,你说,沈家会如何?” 江世初倒吸一口凉气,他到底是第一次参与这种事,低声道: “五叔,你是想……这会不会……” “沈家可以用芷儿做筏子,那别怪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手段脏是脏了些,但好使。” “此事五叔可与祖父、叔祖父他们商议过了?” 江琰看着他,语气平淡:“他们年纪大了,哪就事事都要惊动劳累他们安排?你也不小了,也该学着为家里做些事了。” 江世初撇撇嘴。 江世贤沉默了片刻,道: “五叔,你可想清楚了?这种事,一旦做了,便会不死不休,而且动静必然闹得很大。如今陛下制衡朝堂,这些年咱们几家,小打小闹他可以坐视不理,但若是试图打破朝堂的格局,陛下那边会不会……” 江琰却冷笑一声,道: “如今皇子们都大了,各方势力也该开始动了动了,这不是陛下想压制就能压得住的。太子、吴王、晋南王、齐国公,甚至那个顺国公,哪一个没有自己的心思?陛下再能制衡,也挡不住人心。” 江世贤沉默。 江世初却道: “五叔,我觉得此事还是得先和祖父他们告知一声。” 江琰皱眉睨他一眼,“看你这怂样,还不如小时候了。如今不过是先叫你俩来浅议一番,等有个章程后,我自然会跟你祖父他们讲。” 江世贤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 “五叔,我觉得这次既然要动手,就要一击致命。否则,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江琰点点头,道:“你说得对。所以,我们要好好谋划。” 江世贤道:“五叔有什么计划?” 江琰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江世贤听完,点了点头,道:“这事我来先安排。” 江琰拍了拍他的肩,道:“辛苦你了。” 江世贤摇摇头,道:“五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江琰又看向江世初,“好好跟你大哥学着点。” 江世初只能连连称是,心道,五叔变了。 次日上午,江世泓让人把萧芷叫到花园亭中。 “世泓哥哥,你找我有事?”萧芷在石桌另一侧坐下。 江世泓看着她,“昨日的事,我都听说了。” 萧芷低下头,没有说话。 又听江世泓问:“听说你要招婿?” 萧芷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是。” 江世泓沉默了片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 “好,我知道了。” 他将桌上那个放着的油纸包朝她推了推,“糖炒栗子,我刚让人从外面买回来的,还热着。你尝尝。” 萧芷接过,轻声道:“谢谢世泓哥哥。” 江世泓看着她,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日头快上来了,若没有其他事,我便先回去了,世泓哥哥也赶快回屋吧。” “好。” 萧芷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江世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 这时,平安恰好从锦荷堂出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道: “泓哥儿,看什么呢?” 江世泓看着那道背影,“平安叔,芷儿妹妹说要招婿。” 平安一愣,随即道: “我的好泓哥儿,您可别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您可是公子的嫡长子!” 江世泓看了他一眼,道: “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去当上门女婿?祖父和我爹知道,不得打死我!” 平安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其实说起来,芷儿姑娘日后要招婿,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江世泓却依旧看着远处萧芷消失的方向,那充满少年气的脸上却露出冷笑,“招婿?想得美。小爷我倒要看看,今后谁敢给她当上门女婿。” 平安见状,赶紧道: “小祖宗,您可别乱来,这事公子可不会轻饶了你。” 江世泓却恢复了以往的神态,对着平安灿烂一笑,“放心吧平安叔,这府里我最乖了!” 第63章 皇宫宴席 沈府书房。 沈知鹤听到江家要为江世泓和萧芷定亲的风声时,正与两个儿子和几个心腹幕僚在书房议事。 “江琰这是要干什么?”沈宥皱眉,“为了一个孤女,难道搭上自己的嫡长子?”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幕僚捋了捋胡须,缓缓道: “大公子,咱这位国舅爷可向来重情重义,萧烨临终前把女儿托付给他,他自然不能坐视萧芷被送去和亲,哪怕有万万分之一的可能,以他的性子,也是要杜绝。” 沈宏冷笑一声: “重情重义?他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萧芷去不去和亲,又不是我们说了算,是陛下说了算。他这么急着放风声,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 幕僚摇摇头,道:“公子,这正是江琰的高明之处。” 沈宏看着他。 幕僚继续道:“如今一切尚未有定论,他放出风声,就是以便后续若挡不住攻势,便拿这个作为借口。可若陛下没选萧芷,江家只要出面解释,说只是府中下人误传。进可攻,退可守,算盘打得精明。” 沈宥道:“那也不至于用他儿子,可以替萧芷另选一门亲事。” 幕僚摇摇头,“恐怕一来匆忙之下,未必有什么好人选。二来,愿意为了攀附江家与萧芷定亲的,又能有什么好人家?再者,萧芷已经被提出送去和亲,陛下心里怎么想没人知晓,又有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犯陛下的忌讳。可江世泓不一样,若婚约对象是他,陛下即便真有心选萧芷,也足以让他慎重考虑,最起码召他进宫问询一番。 沈知鹤一直沉默着,此刻也点点头,“说的没错,他确实也想借这个时机,试探陛下。” 众人看向他。 沈知鹤继续道: “他想看看,陛下听到这个消息后,是否再提让萧芷和亲,从而逼得江家定下这门婚事。如此,那便说明陛下又有制衡江家之意,不想再看他寻一门势大的姻亲了。” 沈宏问:“那若是陛下反对呢?” 沈知鹤睨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宥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父亲,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再添一把火。” “如今江家只是放出风声,咱们干脆明日继续上奏,逼得江琰将这个风声从他口中落实了。让江琰的嫡长子娶一个孤女,对咱们来说,也是好事。即便陛下原本并无此意,可不见得不会顺势而为。” 沈知鹤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明日早朝,你安排人上奏。” 沈宥应下。 沈家书房里的烛火跳动,映出几人阴沉的面色。 就在沈家密谋的同时,皇宫内院也发生了一桩事。 今日本是何充容的生辰。 何充容位分不低,且入宫多年,一直安分守己,在宫中的人缘不错。她在自己宫中设了晚宴,邀请各宫妃嫔。 皇后也给她面子,到场了。 皇后既去,贵妃、淑妃等人自然也不好缺席,都来了。 德妃却抱恙未至,不过也没人在意,自七皇子过世后,德妃一直郁郁寡欢,告病是常事。 宴席设在何充容的揽月阁,虽不奢华,却也精致。 众人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酒过三巡,眼看天色已晚。 皇后率先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本宫有些乏了,便先回宫了。” 皇后要走,众人也纷纷起身,各自回宫。 一行人簇拥着皇后、贵妃等人往回走。 经过一处假山时,一阵冷风吹来,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忽然,贵妃队伍中最后边的一个宫女猛地停住脚步,瞪大眼睛,指着前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鬼!有鬼啊!” 众人吓了一跳。 沈贵妃面色一沉,呵斥道: “放肆!宫中禁地,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那宫女却像是没听见,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嘴里喃喃道: “银杏……银杏来找我了……银杏……” 此言一出,在场的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银杏,那是七皇子身边伺候的宫女之一。 七皇子薨逝后,他身边伺候的人没能审出什么来,都被杖杀了,银杏也在其中。 沈贵妃不记得银杏是谁,但身边的一个宫女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后,她面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冷声道: “赶紧把她捂住嘴带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几个内侍上前,就要把那宫女拖走。 “慢着。”皇后的声音传来。 贵妃看向皇后,面色不变,“皇后娘娘,这宫女不知为何突然行为癫狂,怕是得了失心疯,臣妾这就带回去处置。” 皇后看着她,目光平静,“本宫听到她方才提到了银杏。银杏原本是允峥身边的人。允峥的事,陛下至今还在追查。这宫女既然提到了银杏,就不能随便处置。来人,把她带回凤仪宫。” 沈贵妃面色微沉,道: “皇后娘娘,这宫女是臣妾的人,臣妾问清楚了,自然会禀报。” 皇后淡淡道:“你的人?她是后宫之人,怎么就成了你的人?还是说,这后宫也是你沈贵妃的?” “臣妾不敢。” “不敢便好。本宫只是问她几句话,若真没什么,自然不会为难,贵妃又何必推三阻四?反倒显得做贼心虚了。”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其他还没离开的妃嫔更是大气不敢喘。 良久,沈贵妃让步了,微微欠身: “既如此,那便劳烦皇后娘娘了。” 皇后点点头,命人将那宫女带走。 沈贵妃站在原地,看着凤仪宫的人将那宫女押走,面色阴沉。 回到自己的宫中,沈贵妃坐在榻上,面色不豫。 身边的心腹宫女阿兰端来茶,贵妃接过,抿了一口,没有喝,又放下了。 “那宫女叫什么名字,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发了疯?” 阿兰道: “回娘娘,那宫女名唤碧桃,一直在外头院子里负责洒扫。据奴婢所知,她和银杏是同乡,自幼相识。” 贵妃眉头微皱,“同乡?” 阿兰道: “是。奴婢方才问过,她们俩是一起入宫的,分在不同的宫里。碧桃在咱们这儿,银杏去了七殿下那边。” 贵妃冷笑一声: “好啊,这是又给本宫挖了什么坑?” 阿兰迟疑道: “娘娘,不过只是一名宫女,还不是在娘娘跟前儿贴身伺候的。就算她说出什么,一面之词,也不能说明什么吧。” 贵妃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只凭一个宫女,翻不起什么浪。如今又当众失仪,疯疯癫癫,本宫且看看,皇后能问出什么来,又想如何对付本宫。” 凤仪宫内,灯火通明。 那个叫碧桃的宫女跪在殿中,面色平静,不见方才的疯癫恐惧。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端坐上首,看着她,淡淡出声: “起来吧,你方才做的不错。过两日,本宫会安排人送你出宫。” 碧桃没有起身,反而叩首道: “谢娘娘,奴婢不求平安出宫,只求能让沈贵妃和齐王付出代价,奴婢死不足惜。 她本就为了四哥进宫。 那个为了阻止偏心的父母不把她卖到城里做贱妾,甘愿自己净身进宫的四哥,当年因赵允谦在望北楼抢了江琰包厢,回宫后被陛下斥责罚跪,而她四哥恰好在打扫时多看了赵允谦一眼,便被活活打死了。 只恨她虽在沈贵妃宫中五年,却至今未能得到机会到身边伺候。 前几日与凤仪宫暗中通信时,又差点被人发现,以防被人盯上事情败露,只能这个时候匆匆撤离。 皇后摆摆手,道:“此事急不得。若想看到沈贵妃母子的下场,那便好好活下去。眼下京城你是待不了了,江家会派人护送你去南方。” 碧桃又叩首,“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正要再说什么,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 “娘娘,德妃跟前的掌事嬷嬷来了,说是德妃娘娘听闻今日之事,想问问情况。” 皇后沉吟片刻,对内侍道: “去回话,告诉德妃人已经在凤仪宫了,不会出事,让她放心。” 内侍应声去了。 皇后看着碧桃,道:“你先下去歇着,这两日待着房中,本宫会派人锁上。” 碧桃应下,被宫女带了下去。 皇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第64章 和亲变故 次日早朝,太极殿内,朝议进行到一半,果然又有人提起了和亲之事。 一名官员出班,高声道: “陛下,臣以为,和亲之事不宜再拖,以防再生变故,不如早早定好和亲人选。” 景隆帝问: “那你以为,谁合适?” 那御史道: “臣认为吕御史的提议甚好,荣安县主萧芷最为合适。虽说她父母有功于社稷,可她祖父到底是谋逆叛国的罪臣,即便留在我大宋,未来也不定寻到一门好亲事,还不如替大宋和亲,做个蒙古王妃,未来身份高贵不说,与我大宋而言,也是大功一件。”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议论。 不过今日江琰站在队列中,却没有急着出来说话。 冯琦出列,反驳道: “若是这蒙古王妃这么好当得,又是为大宋立功之举,你家里何尝没有未出嫁的女眷,又何必举荐他人?当真是巴掌不打在自己身上,自己不知道疼。” 他又面向景隆帝,“陛下,依臣来看,谁再举荐旁人和亲,便就让他府中女眷前去,看他愿不愿意。” 那人倒也不恼,只道: “冯伯爷说笑了,下官方才举荐,完全是为了我大宋安稳着想,并无其他。下官倒是想为我大宋出力,可门第甚低,府中女眷怕是没有资格担起这个重任。下官知晓您与江伯爷交好,也是不舍得荣安县主。可这时候不是谈论私情的时候,还望伯爷以朝堂之事为重。” 又有一名官员站出。 “陛下,若我大宋送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前去和亲,以保边关太平,只怕传出去,我大宋百姓亦对此所不齿。更何况,蒙古那边也会认为我大宋丝毫没有诚意。所以臣也有一人举荐——晋江侯府的四姑娘,身份贵重,相貌端庄,年纪也合适。若派她去和亲,岂不更显我朝诚意?” 此话一出,赵允歉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的王妃便是晋江侯府嫡长女。 不过不用他反驳,立马有人出声: “晋江侯如今还出征在外,怎可让侯爷的女儿前去和亲?” “哪又如何?晋江侯在外为国出征,他的女儿又为国和亲,更显他世代为国尽忠,方才不还说,这于我大宋是大功一件吗?” 两派争执不休。 景隆帝听着,目光在殿中扫过,落在江琰身上。 江琰垂着眼,一言不发。 景隆帝收回目光,忽然开口:“行了,别争了。” 殿中安静下来。 景隆帝道: “此事有变。昨日蒙古又送来信,说为了凸显诚意,他们准备派遣一位蒙古郡主前来和亲。同时,希望我大宋也出一位宗室之女。” 他顿了顿,继续道:“和亲人选,朕会召集皇室宗亲商议。此事,不必再在朝堂上议了。” 众臣面面相觑。 …… 与此同时,后宫妃嫔也正在凤仪宫给皇后请安。 德妃今日竟然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面色苍白,眼下一片乌青,显然没有睡好。 众人见了她,都有些意外。 德妃自七皇子过世后,一直告病,很少出来走动。 皇后也看见了,温声道: “德妃今日身子好些了?” 德妃欠身道: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好多了。” 众人寒暄了几句,沈贵妃忽然开口: “皇后娘娘,昨日被带走的臣妾宫中那个碧桃,可问出什么了?” 殿中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德妃也抬起头看向皇后。 皇后一副淡然,“本宫让人查了,也亲自审问过了。那宫女除了和银杏是同乡之外,别的并无什么。昨儿个连夜派人把她同屋的宫女叫来问话,都说碧桃最近经常做噩梦,梦到银杏。她本就是个胆小的,昨晚风大,树叶摇晃,恐是看错了才那般失态。也让太医去看了,如今被吓得有些神志不清,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沈贵妃道:“就这样?” 皇后看着她,面露微笑,“贵妃还想听到什么?” 沈贵妃笑了笑,道: “臣妾还以为,毕竟牵扯到了七皇子,有人攀咬一口呢。” 皇后只道:“本宫只认证据,没有证据,本宫也不能凭空捏造。” 沈贵妃还要再说,皇后已经移开了目光,对众人道: “行了,没什么事,都散了吧。” 众妃嫔起身行礼,鱼贯退出。 德妃却没有走。 她站在殿中,看着皇后。 皇后也看着她,叹了口气,道: “德妃,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德妃走上前,声音发颤: “皇后娘娘,那宫女,真的没有问出些什么?可曾提到允峥……”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 “德妃,本宫知道你的心情。可那宫女已经痴傻了,问不出什么东西。” 德妃摇摇头,“臣妾不信。一个同乡的姐妹,怎么就好端端地被吓傻。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才会如此。若非她做贼心虚,怎么可能被吓成这般样子?” 皇后沉默了片刻,道: “德妃,你说得都有道理,本宫并未没有想过。可没有证据,终究只是猜想。更何况,她已经疯了,即便真能问出什么,疯言疯语,也不可信。更别说她只是一个在宫里伺候的宫女,她说的话能有多大分量?你今日这般话若是传出去传出去,反倒会让人觉得,你我别有用心,想要陷害贵妃。” 德妃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 “皇后娘娘,臣妾不相信,不相信我的允峥好端端的,就这么没了!” “陛下也还在继续追查,陛下对允峥的疼惜你也看得出来,你要相信他。” 可德妃却盯着皇后,道: “难道您甘心就这么放过这个线索吗?” 皇后叹息一声,“不甘心又能如何?没有证据,本宫也无可奈何。德妃,她身后是沈家,莫说是本宫,即便是陛下也要时常思虑,也要顾及朝堂。” 德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可臣妾不甘心啊。”她一字一字道。 “臣妾就这一个儿子。好不容易将他养大,看着他一天天好起来,太子妃前些年还说过,只要过了二十岁,说不定就好了。他今年都十七了,就差三年,怎么就……怎么就一阵风就没了?” 皇后握住她的手,拍了拍,轻声道: “德妃,同为人母,本宫知道你心里的苦。可再怎么,你也要为五公主想想,为林家想想。你若是失了心智,乱了分寸,反倒让那些人有机可乘。” 德妃哭着摇头,许久才渐渐平复。 皇后让宫女打了水来,让她擦了脸,又让人送她回宫。 第65章 训斥江琰 德妃走后,皇后身边的夏荷轻声道: “娘娘,就这样结束了吗?” 皇后靠在椅背上,淡淡道: “这样刚刚好。本宫查不出证据,自然也没有污蔑贵妃,谁也说不出什么。” 夏荷问:“可德妃那边……只凭这点怀疑,能有用吗?” 皇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 “有了怀疑,却又抓不到证据,越是勾得人心痒。” “可仅凭如此,德妃怕是不会出手的。七皇子虽然没了,德妃还有五公主,还有林家。她也会有顾虑的。”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 “我本就没想着让她做什么,不过在她心里埋个疑种。事情总要一步步来,再者,还得看看允承和江家在外如何布局。” 夏荷点点头,又听皇后道: “不过你方才说的这点也对。五公主年纪不小了,也该出嫁了。至于林家,再看吧。” 夏荷不再多言,退了出去。 皇后独坐在殿中,望着窗外的天光,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允峥那孩子,可惜了。 当年太子妃救过他一次,那是她江琼允许的。 可这一次,明明也能救得过来,她却没有让太子妃再出手了。 很多事情,一次就够了。 够让德妃对他们感恩戴德,也够让陛下看在眼里。 就如同当年张昭仪中元节产子,暗中阻挡下药的人一次,给陛下看到,便够了,足够她摆脱嫌疑,也足够令他愧疚。 至于第二次,拦它作甚? 再者,林家连了宗,若真让这允峥活过二十,身体一天天康健起来,陛下如今春秋正盛,难保今后不会又多一个争储人选。 更何况,赵允峥可比赵允谦聪明多了,何必留这种隐患。 皇后闭上眼,不再去想。 前殿也已散朝,江琰随着人流往外走。 他心中还在盘算着和亲的事。 蒙古要求宗室女,萧芷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可沈家那边,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内侍的声音:“江伯爷留步。陛下有请。” 江琰心中一凛,跟着内侍往勤政殿走去。 到了勤政殿门口,钱喜正在廊下等着。 见江琰来了,他迎上来,压低声音道: “伯爷,陛下刚听闻您要给世泓公子定亲,正生气呢。您进去小心些。” “多谢钱公公提醒。”江琰低声道。 钱喜点点头,替他推开门。 江琰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勤政殿。 “臣江琰,参见陛下。” 话音未落,一本奏折便从御案上飞过来,很精准的砸在他脚下。 这还是景隆帝对他第一次这般动怒,江琰连忙跪下,面露惊恐。 “陛下息怒,臣不知犯了何错,惹陛下震怒。” 景隆帝冷笑一声,又是一本奏折砸过来。 “你还跟朕在这装?你不知?朕问你,就因为有人提议萧芷和亲,你就要给世泓定亲?” 江琰抬起头,一脸无辜:“陛下,臣没有……” “没有?”景隆帝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你当朕是聋子?现下满京城都在传,说江家要替江世泓和萧芷张罗定亲!你还敢说没有?” 江琰只得道: “陛下,臣确实有这个想法,但只是想想,还未定下来……” 景隆帝道:“只是想想?若非蒙古又点名要宗室之女,若方才那些朝臣逼着要萧芷前去和亲,你自己说,给世泓定亲一事你会不会当着百官之面讲出来?” 听到这,江琰心中不禁腹诽,既然早收到蒙古的消息,却等着朝臣争论几番后再说,不就是想看看自己作何反应吗? 不过此刻景隆帝盯着他,见他不说话,只当他心虚: “怎么,不再继续狡辩了?” 江琰自然老老实实认下,“臣不敢,臣知罪,不该出此下策,做这般打算。” 景隆帝看他这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用手指着他道: “你让朕说你什么好?天下哪有你这般做父亲的?世泓什么身份,你让他娶一个孤女?!” 江琰道: “陛下,芷儿不是孤女。她是萧烨的女儿,是陛下亲封的县主。” “可你心里清楚,萧芷是什么处境!她父母虽有功,可她祖父谋逆!世泓娶了她,对江家、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 江琰沉默了片刻,道: “陛下,您知道的,臣不是为了江家什么好处。臣只是……只是单纯不想让萧芷去和亲。她是萧烨临终前托付给臣的,臣不能辜负。” 景隆帝看着他,沉默良久,终是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你倒是重情重义,可你有没有想过,世泓愿不愿意?” 江琰道:“世泓对芷儿的心思,臣看得出来。” 景隆帝冷哼一声: “你看得出来?你看得出来什么?他如今十四,再过几年,十几年,当他步入朝堂,懂得官声门第,懂得权衡得失,昔日少年情谊演变一对怨偶,届时又该如何?” 江琰哑口无言,景隆帝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景隆帝摆摆手,道:“行了,起来吧。” 江琰站起身,垂首而立。 景隆帝道: “朕已经说了,宗室女和亲,轮不到萧芷。你那些小心思收起来,别拿世泓的婚事开玩笑,过几年自有朕与皇后为他赐婚。” 江琰应道:“臣遵旨。” 景隆帝看着他,又道: “朕知道你重情义,可你更应该记住,你是征东伯,是江家子弟,不管为着朝廷还是为着太子,做事要有个分寸。” 江琰道:“臣知罪。” 景隆帝叹了口气,“下去吧。” 江琰行礼,退出勤政殿。 殿外,阳光刺眼。 江琰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摇摇头,大步往外走去。 勤政殿内,钱喜端着一盏参汤进来,轻轻放在案上,道: “陛下,消消气。” 景隆帝端起参汤,喝了一口,道: “你说这江琰,平日里真看他做事稳重,甚有谋略,可竟然拿世泓婚事做谋划。” 钱喜小心翼翼地道: “陛下,江伯爷也是重情义。” 景隆帝冷哼,“重情重义?朕看他是胆大包天。” 钱喜不敢接话。 景隆帝又道: “不过朕就喜欢他这一点,为人重情义,行事有底线,有些人,表面正人君子,实则背地里为了追逐名利,言行实在让人心寒。” 钱喜恭维,“陛下对江伯爷父子,真是看重。” 景隆帝摇摇头,”世泓那孩子,朕是打心眼里喜欢的。心性率真,实则通透灵气,他的婚事,朕不想作为制衡朝堂的工具。” 钱喜附和的点点头,其实他也有这种感受,江世泓真的与其他很多孩子不一样。 景隆帝又忽然道: “后宫那边,昨日的事查清楚了?” “回陛下,皇后娘娘已经查过了。那宫女叫碧桃,是贵妃宫里的。她与银杏是同乡,自幼相识。近来常做噩梦,昨夜风大,看错了。太医也去看了,说是惊吓过度,神志不清。” 景隆帝眉头微皱,“仅是如此?” “奴才不敢妄加揣测。皇后娘娘那边,已经处置妥当了。” 景隆帝点点头,没有再问。 江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心情颇好的去了海外总署衙门。 他猜的没错,其实昨日他便想过,对于景隆帝这种心思多疑、且见惯了阴谋算计的帝王来讲,真性情也实在难能可贵。 自古套路藏不住,唯有真情得人心啊。 到了衙门,他坐进自己的公房,将傅云清、韩承平几人叫来,交代了几件事。 又让人给冯琦送了个信,明日休沐,让冯琦带江璇回侯府一趟。 信送出去后,江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沈家的事,还没完呢。 第66章 四人谋划 次日休沐,江琰难得睡了个懒觉。 等他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内室,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他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坐起身来。 苏晚意正在外间,听见动静,便掀帘进来,见他醒了,笑道: “醒了?饿不饿?厨房还热着粥。” 江琰“嗯”了一声,准备起身。 苏晚意走到跟前,一边伺候他穿衣,一边随口道: “泓儿和澈儿一早便去了母亲那里,安安也跟去了,说是要陪祖母说话。芷儿也去了,母亲近来精神好,见孩子们去,高兴得不得了。” 江琰点点头,道:“孩子们有孝心,多去陪陪也是应该的。” 两人收拾妥当,来到外间用早膳。 今日摆了一碟水晶虾饺,一碟蟹黄汤包,还有一碟翡翠烧麦。 中间放着一碗金丝燕窝粥,旁边配着几碟小菜,都是苏晚意亲自盯着厨房做的。 江琰坐下,端起燕窝粥喝了一口,赞道: “今日这粥熬得不错。” 苏晚意笑着说: “厨房新来了个南边的厨子,说是从前在临安府的大户人家做过。我尝了觉得不错,便让他试着做了几日。你若喜欢,以后让他常做。” 江琰点点头,夹了一个虾饺,慢慢吃着。 刚用完,院外便传来脚步声,是母亲院里的人。 “五公子,少夫人,五姑娘和五姑爷来了,正在正院陪着老爷和老夫人说话呢。夫人吩咐,让您二位过去。” 江琰一愣,“这就到了?” 他放下粥碗,看了苏晚意一眼。 苏晚意也有些意外,“他们不是该先去二叔那边吗?怎么先到咱们这儿来了?” 那丫鬟道: “回少夫人,五姑娘和五姑爷正是先去了二老爷那边,请了安,才过来的。” 江琰点点头,“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 他和苏晚意匆匆收拾了一下,又换了身见客的衣裳,便往正院走去。 出了锦荷堂,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六月的天,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 苏晚意让侍女撑起一把油纸伞,江琰看了看,也想往里钻,但到底觉得自己是男子,只得加快了脚步。 正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江尚绪和周氏坐在上首,下首坐着冯琦和江璇,大嫂秦氏、江世贤、江世初两对夫妇坐在另一侧。 舒窈和延昭已经与萧芷、安安他们几个孩子围在一处说着话。 江琰和苏晚意进了门,先给父母请了安,又和冯琦江璇见礼。 “五哥。”江璇笑着叫了一声,又看向苏晚意,“五嫂。” 众人寒暄,江琰又问:“世泓这段时日在军营表现可还好?没给你添麻烦吧?” 冯琦看了江世泓一眼,笑道: “五哥,世泓可比我当年强多了。虽然才十四岁,但学东西快,悟性高。上个月考核,他箭术在全营排进了前十。军营的好几个将领都说,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江琰摆摆手,道:“你可别夸他,本来就浮躁,一夸更要上天了。” 江世泓在一旁听见了,得意一笑。 江尚绪坐在上首,他看了一眼江琰,又看了一眼冯琦,心中便有了数。 今日冯琦来这般早,看来应是有事。 随即他站起身,道: “我约了人下棋,等下要出去一趟,你们若是有事,便自顾去吧,不必拘在这。” 江琰与冯琦对视一眼,江琰率先道: “既如此,那儿子便带五妹夫到前头书房说话了。” 二人起身行礼告辞。 没想到江世贤和江世初也站了起来,准备往外走。 江尚绪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 四人来到书房,门一关,暑气便被隔绝在外。 屋里提前放了冰鉴,凉丝丝的,很是舒服。 几人落座,又有下人端了茶上来,便退了出去。 江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冯琦,道: “你那边如今怎么样?” 冯琦知道江琰问的是军营的事,便道: “西大营那边,三万天武军已经整训完毕。上个月太子殿下亲自去检阅了一次,很满意。如今日常训练、巡逻,都按部就班。” 江琰点点头,“好。” 他放下茶盏,又道: “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事,得交由你来协助。” 冯琦见他神色,也敛了笑容,正色道: “五哥请说。” 江琰道: “约莫再过三五日,河南府会有一道折子送到御前。登封县境内的黑风山,盘踞着一伙悍匪,打家劫舍,骚扰百姓,地方官兵没有这么能力,府令会上奏请求朝廷出兵剿匪。到时候,你让你手下绝对信任的将领,请命带兵前去。” 冯琦心中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 江世贤和江世初在一旁听着,见冯琦答应得这么干脆,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江世初迟疑道: “冯姑父,您都不问一下五叔缘由吗?” 冯琦一愣,随即笑了笑,坦然道: “五哥既说此言,必有其由。我在即墨那几年,也听惯了五哥的安排。他让我往东,我从不往西。” 江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不过还是出声解释。 “其实此事,是我要对沈家动手了。” 冯琦眉头微皱,道: “那跟剿匪有何关联?” 江琰道: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剿匪的时候,需得活捉几个头目,但对外要宣称,有十余人逃跑了。这几个山匪,我到时候有用。能办到吗?” 冯琦沉吟片刻,道: “没问题。黑风山那边我有听说够,山匪的寨子规模不大,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不过咱们的火器精良,攻下来不难。活捉几个不难,对外放风说跑了十几个,也容易。我手下有个副将,原是在即墨就一直跟着,绝对信得过。而且这两年也独自带兵剿过匪,有经验。让他去办,万无一失。” 江琰点点头,道: “好。到时候,让世泓跟着去。” 冯琦一怔,有些迟疑,“五哥,世泓才十四岁,年纪是不是太小了?战场上的事,刀枪无眼……” 江琰摆摆手,道: “只让他在山脚下看着,看看如何排兵布阵、出谋划策即可。他在军营里待了这么久,不说到前线冲锋陷阵,也总该见见真刀真血了。不然练得再好,也是纸上谈兵。” 冯琦想了想,缓缓点头,“也好。到时候我会安排人保护好他。” 江琰嗯了一声,“除了海生,我也会另派人跟随。” 冯琦应下。 江琰又看向江世初,问道: “肃王府那边,如何了?” 江世初道: “五叔放心,肃王世子已经被我说动了,过两日我再去邀他喝次酒。” 江琰看着他,叮嘱道: “小心可别反被对方算计了。” 江世初摇摇头,“应该不会。那日肃王世子曾酒后大骂肃王妃,说他夫人前段时间小产,便是肃王妃动的手脚。他与这个继母,已经不死不休了。” 肃王本是景隆帝的堂弟,原配生下儿子赵允璋,也就是如今的肃王世子后,没几年就过世了,如今的肃王妃便是他的续弦。 偏偏这个继母进门后,哄得肃王与老太妃都高兴,连带着她的儿子都很得欢心。 若不是他占着一个嫡长子的名头,这个世子早就换人了。 这次寿宴是肃王妃六十大寿,肃王妃为讨老太妃自然费心张罗。 所以,若是在老太妃的寿宴上出点什么事,还是能够让沈家出糗,他自然乐见其成。 因为这个肃王妃,正是沈家的表亲。 江琰点点头,道:“好,千万记得,只言语诱导便可。” 江世初应下,又问: “五叔,既然已经要开始行动了,为何还不告诉祖父?” 江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老实办你的事就好了,其他的不要多问。” 江世初碰了个软钉子,便不再多言。 江琰站起身,道: “行了,时候不早了,出去用膳吧。” 几人起身,往门外走去。 江琰和冯琦走在前面,低声说着什么。 江世贤和江世初落后几步。 江世初凑近,压低声音道: “大哥,五叔一直瞒着祖父,若将来祖父知晓,会不会责罚我们?” 江世贤看了他一眼,满是无所谓。 “你管这么多干嘛?天塌下来有五叔在前头顶着,祖父要打要骂也是五叔先挨着,咱们横竖是听他安排。” 江世初“啊”了一声,满脸纠结,“这样不好吧?” 江世贤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啊,小时候那股机灵劲儿哪去了?” 江世初一愣。 江世贤压低声音,道: “你想想,咱们在府中密谋,祖父他若是想知道,还能不知道?他不问,说明他对五叔和咱们放心,他也想看看,咱五叔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江世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江世贤拍了拍他的肩,道: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走吧,用膳去。” 第67章 江石赠甲 四日后,一封河南府急报送至勤政殿。 奏折中写道,登封县境内黑风山,近年盘踞一伙悍匪,约百余人,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为祸一方。 去岁至今,已劫掠过往商旅二十余起,杀伤人命三十余条。 邻近百姓苦不堪言,屡次请求官府剿灭。然该山匪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数次围剿,皆无功而返。 恳请朝廷派遣大军,一举荡平匪患。 景隆帝看了一遍,道: “既然地方兵力不足,那便从京营调兵。” 次日早朝之上,他便将山匪一事说明,然后看向武将队列。 “此事,谁愿领兵前往?” 话音刚落,赵允昭出列道: “父皇,儿臣愿领兵前去剿匪,为父皇分忧。” 他如今在京北大营跟随慕容垂历练,负责统率部分虎翼军。 景隆帝一脸欣慰,“你有这份心,朕心甚慰,不过此番剿匪,还是需要一个有经验的将领才好。” 冯琦出列道: “陛下,臣有一人举荐。” “何人?”景隆帝问。 “此人乃臣的副将,名唤孟刚,极善奇袭排兵布阵,且之前曾多次率兵剿匪。此事若交给他,不出一月,定能荡平黑风山。” 景隆帝点点头,道: “既如此,那此事便由你安排,从西大营调遣两千天武军精锐前往登封县剿匪。务必全歼匪众,还百姓一个安宁。” “臣领旨!” 景隆帝又道: “兵部、户部配合,粮草辎重务必及时到位。” 两部尚书齐声应道:“臣遵旨。” 再无其他事,景隆帝摆了摆手,宣布退朝。 次日午后,江世泓回府了,将即将出发前去剿匪的消息告知。 苏晚意一下午都在替他收拾东西,嘴里不停地念叨。 “山里蚊虫多,这药膏带上,晚上抹一抹,别被咬了。” “这几包药是治风寒的,万一着凉了,煎一剂喝下去。” “还有这几件换洗的衣裳,山里夜里凉,多穿些。” 江世泓一一应着。 苏晚意又道: “到了那边,要听孟将军的话,不许擅自行动,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娘。” 江怡安也跑了过来,拉着他的袖子,仰着小脸道: “三哥,你要去哪里?” 江世泓蹲下身,摸摸她的头,笑道: “哥去打坏人。回来给安安带好吃的。” 江怡安道: “那三哥要快点回来。我会想你的。” 江世泓笑着说好。 晚上,众人又是一起用了晚膳,自然也少不了围着江世泓关切,叮嘱他小心。 等江世泓回到自己房中没多久,小厮又来禀告:江石来了 “小泓哥儿。” 江世泓抬头,见江石手里捧着一个木盒进来。 “豆子哥!” 江石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软甲,颜色乌黑,却又隐隐泛着金属光泽。 江石将盒子推到江世泓手边,“你快穿上试试。” 江世泓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 “这是何物?”他疑惑地看着江石。 江石道: “这是金缕玄甲,是我师父给的。” 江世泓一愣,“谢先生?” 江石点头,“师父说,这是他当年偶然所得。软甲是由天外陨铁锤炼成细丝,再以特殊手法钩织而成。别看它轻薄,寻常刀剑砍上去,伤不到分毫。” 江世泓拿起那件软甲,在灯下细看。 那金属细丝宛如丝线,且织得密密匝匝,却透着光,看着就不像凡物。 “来,我给你演示一下。” 说着,江石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刀尖划过,软甲上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白痕,不过用手一抹,又丝毫不见痕迹,让江世泓看呆了。 “这东西太贵重了。”江世泓道,“豆子哥,我不能要。” “听话!如今你要去剿匪,山里刀枪无眼,穿上它,多少能防身。不过也得注意,这东西挡得住刀剑,但挡不住钝器重击,也挡不住内力震伤。” 江世泓犹豫了一下,道: “那……我先穿着,回来还你。” 江石笑道:“行,等你回来再说!” 他顿了顿,又道: “这东西材质特殊,夏天穿着还凉快。你将它套在里衣外头,再穿上外衫,谁也看不出来。” 江世泓应下。 江石又从袖中掏出几个小瓷瓶,一一摆在桌上。 “这是金疮药,止血生肌,我师父配的,比军中的还好。若真受了伤,撒上就行。” “这是解毒丹,若是中了毒,先服一粒。” “这是祛毒散,外敷的,被毒蛇毒虫咬了,敷上。” “这是……”他一样一样介绍,江世泓一一记下。 最后,江石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黑色药瓶。 “这是……”江世泓看着那,心中有了猜测。 江石低声道: “这是毒药,只这一个瓶子是黑的。记住,千万不要弄错了。” 江世泓沉默片刻,接过布包裹着的药瓶,贴身收好。 “还有这些,是迷药、泻药、痒粉……都是些整人的小玩意儿。你带着,说不定用得上。” 江世泓忍不住笑了,道: “豆子哥,你当我是去闯江湖啊?” “出门在外,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多带些东西,总没坏处。” 江世泓点头,“好,我都带着。” 江石看着他,一脸正色,“泓哥儿,到了那边,千万小心。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江世泓道:“豆子哥,你放心,海生哥也会护着我的。” 江石点点头,还想再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帘掀开,江琰走了进来。 “爹。”江世泓站起身。 江琰看了一眼桌上的瓶瓶罐罐,又看了一眼那件软甲,没有多问,在椅子上坐下。 江石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父子俩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江世泓自然知晓父亲还是不放心,担心他。 “到了那边,”江琰终于开口,“听孟副将的话,不许擅自行动。” 江世泓点头:“我知道。” 江琰又道: “你此番只需好好看看什么叫排兵布阵,什么叫临场应变。这些东西,在军营里学不到。” 江世泓道:“爹,我明白。” 江琰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泓儿。” 江世泓看着他。 江琰没有回头,只道:“小心些。”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江世泓站在房中,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些酸涩。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件软甲搁在床头,明日起来便穿上,又把那些瓶瓶罐罐装进包袱。 窗外,天色将晚。 明日,便要出征了。 江琰和江石一前一后往回走,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江琰忽然开口: “谢先生给你的东西,你怎么都送给世泓了?” 江石道: “公子,我在京城又用不上。泓哥儿要去剿匪,刀枪无眼,他比我更需要。” 江琰沉默了片刻,道:“你倒是疼他。” 江石笑了笑,道:“泓哥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江琰哼了一声,道:“他都是被你们惯坏的。” 江石偷偷撇嘴,心道:明明自己当不了严父,还怪我们惯。 江琰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又道:“行了,回去歇着吧。” 江石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房里走去。 次日一早,江世泓便返回西大营与大部队集合,这次没人再去送他了。 而海外总署衙门,公房内。 江琰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厚厚一摞账册。 这是上个月海外通商的账目,每一笔都要仔细核对。 赵允让坐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一本账册,正在翻阅。 自从景隆帝把他安排到海外总署历练,赵允让每日按时来衙门,从不迟到早退。 他不怎么说话,交代的事却都做得妥帖。 “伯爷,”赵允让忽然开口,“您来看看这笔。” 江琰起身走过去,赵允让指着账册上的一行数字,道: “这里,这座银矿的出银量,比上个月又少了五成。” 江琰接过账册,仔细看了一遍,问他: “殿下可是觉得哪里有问题?” 赵允让道: “之前日本那边传信来讲,这座矿脉有些枯竭,故而近来几个月,产量都在减少。只是我不太明白,既然人手未变,每日的产银量应差不太多。矿工的开支,每个月也完全一模一样,只有产量少了,这似乎不太合理。” “你说得对。”他放下账册,道,“这件事,我会让人去查。” 赵允让点点头,没有多问。 江琰回到自己的位置,又翻了几页,忽然抬头,看着赵允让。 “殿下,您在海外总署这些日子,觉得如何?” 赵允让一愣,随即道: “学到了很多。伯爷治事严谨,衙门的流程也清晰。我从前只知道读书,对这些实务,确实生疏。” 江琰点点头,笑道:“殿下心细如发,做得不错。” 赵允让微微一笑,道:“江伯爷过奖了。” 江琰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账册。 赵允让也低下头,继续翻阅。 公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第68章 王府寿宴 肃王府的寿宴,定在六月十八。 这一日,云层不厚不薄,恰好遮住了日头,再加上时有微风拂过,倒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肃王府坐落于皇城东南,占地极广,府中有一座人工湖,名为芙蓉池,池中遍植荷花,此时正值盛放,粉白相间,连成一片,微风过处,荷香阵阵。 江家众人早早到了。 周氏因身子不好,这两年已不怎么出门走动,便与秦氏一同留在府中。 其余人等,从江尚绪、江尚儒往下,到江琰、江琛兄弟,再到江世贤、江世初等孙辈,加上各房女眷,浩浩荡荡来了近二十口人,在肃王府门前下车时,引得好些宾客侧目。 肃王与肃王妃亲自迎了出来。 肃王今年已经四十多了,身材有些胖,见到江尚绪便笑呵呵打招呼。 虽然他是王爷,可谁让人家是陛下的老丈人呢,哪怕他和沈家有亲戚,见到人面上也得敬着不是。 再看肃王妃,她三十多岁的年纪,一身绛紫色褙子,发髻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的气派。 见江家众人,她笑着迎上来,与江尚儒夫人王氏寒暄了几句,又看向苏晚意,赞道: “伯夫人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这料子是蜀锦?花色也雅致。” 苏晚意笑道:“王妃好眼力,正是蜀锦。” 肃王妃又夸了几句,便让世子妃引着女眷们往内院去。 位高权重的男宾们则由肃王陪着,往前院花厅吃茶,一些年轻勋贵和家眷则由世子赵允璋和王府其他人作陪。 女眷们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廊下挂着竹帘,挡住了日头,却挡不住荷花的香气。走了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便是芙蓉池了。 池边建着一座水榭,三面环水,推窗即景。 水榭里已经坐了不少女眷,都是各府的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不远处的池边,也有一些从前院而来的男宾,随意攀谈着。 世子妃先是将江家女眷带到老太妃所在厅堂见了礼,说了两句话。 王氏留下,与一众年纪稍大的官眷夫人在厅里说话,苏晚意等人走了出来,又被世子妃引到水榭中最好的位置,又吩咐丫鬟上茶上点心,这才去招呼别的客人。 在水榭里坐下没一会儿,江怡安坐不住,拉着萧芷的手,小声道: “芷姐姐,我们去那边看鱼吧。” 萧芷看向苏晚意。 苏晚意道: “你俩去吧,别走远了,也别太靠近水了。” 说完便跟身边两个丫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跟着,她自己则是坐在水榭里,与身边的几位夫人说着话。 正说着,苏晚意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池对岸,便看见了一群人。 那是江琰他们,赵允璋正陪着几位男宾站在池边的柳树下,似乎在说什么。 再远一些,是一座木桥,横跨在芙蓉池的一处狭窄水面上。 桥的那头,也有几个年轻人正站在栏杆边,似乎在往水里看。 苏晚意认出了其中两个——最打眼那个是江世贤,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袍子,气质出众,正侧身与身旁的人说话。 那是江世怀,江珂家的长子,今年十六了。去年参加院试,没有考中,便一直在家里读书。 他性子本就内向,今日这样的场合,大约是不太自在。 苏晚意正看着,忽然听见水榭里有人道: “那边有锦鲤!快来看!” 几个年轻的姑娘便围了过去,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池中的锦鲤被惊动,聚拢过来,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往那边去了!”有人指着木桥的方向。 鱼群顺着池水往木桥那边游去,姑娘们也跟着走过去。 桥上本来就有几个人,见这边来了人,便往旁边让了让。 不知是谁撒了一把鱼食下去,鱼群更密集了,挤在桥下的水面上,翻滚着抢食。 “沁沁,那边在干什么?咱们也去瞧瞧!” 又有人上了桥。 桥上的人越来越多,渐渐拥挤起来。 苏晚意淡笑的看着那边,忽然—— “扑通——!” 水花溅起。 “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 “栏杆断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 水榭里的女眷们纷纷站起来,往那边望去。另一边的男宾也是都凑了过来。 只见木桥上一片慌乱,几个丫鬟婆子正往那边跑,有人已经跳进了水里。 池边已经乱成一团。 世子妃胡氏匆匆赶来,一边让人去请大夫,一边指挥会水的丫鬟下水救人。 她面色虽极力保持镇定,却明显能够让人看出慌乱——今日是肃王府的寿宴,出了这种事,他们王府脸上不好看。 好在落水的地方离岸边不远,又有人及时下水,很快便将人救了上来。 被救上来的,是三位姑娘。 第一个被救上来的,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褙子,湿透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她浑身发抖,被丫鬟用披风裹住,搀着往最近的厢房走去。 第二个被救上来的,穿的是藕荷色褙子,同样狼狈不堪。 第三个—— 却见江世怀从水里爬上来,怀里还抱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已经昏迷不醒,面色苍白。 江世怀将她放在岸边的草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表情。 “是沈家姑娘!”有人认出了那件鹅黄色的褙子,惊呼出声。 沈家姑娘——沈知鹤的嫡孙女,沈宥的女儿,闺名沈沁。 就是那个与赵侍郎家结亲,几日前刚下聘的那个。 消息传到老太妃那边,沈家的婆媳差点当众昏了过去。 沈宥夫人被人扶着,面色惨白,已经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往那边跑。 “沁儿!沁儿!” 场面一时混乱。 世子妃连忙让人将沈家婆媳引到厢房去,又吩咐丫鬟去取干净的衣裳,又让人去请太医。 水榭里的女眷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同情,也有人嘴角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苏晚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两名丫鬟带着怡安她们过来了,对她点了点头。 沈家姑娘被江世怀救上来,众目睽睽之下,湿衣贴身,肌肤相触。沈家与赵侍郎家的亲事,十有八九要黄。 要知道那赵侍郎身份也不太一般,算是宗室子弟。他的曾祖父与高祖皇帝,乃是亲兄弟。 只不过他的祖父是庶出,没有爵位继承。他的父亲也是庶出,分家产时已经寥寥无几。而他赵侍郎自己,又是庶出。 所以即便皇家血脉已经非常稀薄,但断不可能因为想要攀附沈家,就忍受如此之辱。 前院,肃王正陪着众位男宾吃茶,忽然见赵允璋引着一众男宾过来,才得知后花园有人落水了。 夏日服饰本就单薄,赵允璋担心那些姑娘家被救上来以后衣衫不整,被人看了去什么,方才便招呼着这些年轻的公子哥赶紧离去。 很快又有下人来报,说落水的人已经救上来了,是三位姑娘,其中一位是沈家的姑娘。 众人面面相觑,沈宥就在场,不过不待他有所反应,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响起: “严家姑娘可有事?” 第69章 假山背后 众人循声望去,没想到说话的竟是少有存在感的顺国公赵允让。 他此刻面色微微发白,目光直直地看着那报信的下人。 下人道:“回六殿下,严家姑娘无碍,不过不知是否受了惊吓。” 赵允让闻言,站起身,对太子赵允承道: “皇兄,我想去看看。” 年初宫宴上,父皇将大理寺卿严家的嫡幼女赐婚给赵允让,婚期定在明年秋天。如今未婚妻落水,他心急也是人之常情。 赵允承笑了笑,打趣道: “瞧把六弟吓得,倒是知道心疼媳妇。不过你别乱闯,让王府的人带你去,也正好去给太妃见个礼。” 赵允让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脚步。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一个少年,道: “韦家表弟,你也跟我一起吧。” 那少年是凤阳长公主府的次子韦世全,今年十五,后头也有他的妹妹。 韦世全也正担心着,闻言点了点头,跟着赵允让一起出去了。 江琰坐在一旁,看着赵允让的背影,目光微微一动。 这位六殿下,平日里不声不响,今日却这般失态,是关心则乱,还是…… 江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赵允让和韦世全跟着赵允璋身边的下人往后院走。 可不到两刻钟,只见赵允让与未世全脚步匆匆折返了回来,尤其是赵允让,神色甚是不好,眼眶还有些红,仿佛遭受到极大的委屈。 他走到太子和肃王面前,行了一礼,道:“肃王叔,皇兄,允让身子不适,想先回府了。” 赵允承看着他,眉头微皱,问道: “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身子不适?严家姑娘见到了?” 赵允让眼眶好似更红了,头也低了下去,“没见到。走到半路,突然觉得不舒服,便折返回来了。” 韦世全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赵允承看了一眼赵允让,又看了一眼韦世全,这时正好看到赵允谦也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同样有些异样。 赵允承又问: “六弟,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但说无妨,若是有人欺负你,皇兄为你做主。” 赵允让却是头低着摇了摇,“真的无事。” 赵允谦也过来帮腔,“既然六弟身子不适想回府歇息,皇兄让他回去歇着便罢,又何必这般,倒显得六弟在肃王府受到什么委屈一般。” 闻言,赵允承还未说什么,一旁的韦世全憋不住了,直接嘁了一声,声音并不小,面上更是一脸不屑。 “世全,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来说!”赵允承转向对方。 赵允让抬起头,“皇兄,真的没什么……” “我没问你。”赵允承打断他,目光依旧看着韦世全,“世全,你说。” 韦世全看了赵允让一眼,赵允让微微摇头。 韦世全咬了咬牙,直接道:“太子表兄,方才我们瞧见吴王殿下和严姑娘在假山后面……搂抱在一起。” 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赵允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赵允承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赵允谦更是面色铁青,“韦世全,你胡说什么?” 韦世全却梗着脖子道: “怎么,你做的,别人却说不得?方才不止我和六表兄看到了,这个下人也看到了,你……” “韦公子休要胡言,吴王殿下乃六殿下兄长,怎么与未婚弟妹当众拉扯,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说话的是沈宥,大理寺卿严钟的夫人,也就是这严家姑娘的母亲,是沈宥的庶妹,只是因有寺内公务,严钟今日未到场。 “够了!”赵允承出声打断。 他看向肃王,“肃王叔,此事怕是有些误会,只是眼下人多,又是太妃寿辰,孤不便再次扰了诸位雅兴,先带二弟、六弟回宫了。” 肃王虽还在蒙圈状态,但也知晓这等丑事需要回去让陛下处置,连忙应是。 “太子殿下,此事……”沈宥还想说什么。 “沈侍郎,此等皇家家事,还是交由父皇去决断吧,若真是二弟做了什么做事,这在当众揭开,脸上也怕是难堪,你说呢?”赵允承道。 他又继续吩咐,“允璋身边的这个下人,孤也一并带走了。再去后头叫上太子妃,让她把严家姑娘一并带回宫吧。” 很快,太子赵允承一行人便回宫去了,肃王父子又赶紧招待其余众人。 大家眼下哪还不知晓怎么回事,很快,又有好多人起身纷纷告辞离去。 女眷那边得知消息,同样如此。 很快,肃王府便安静下来。 江家的马车上,苏晚意惊讶问道: “你说吴王与严家姑娘?怎么会这般凑巧?” 江琰面露一丝讥笑,“你也觉得有些蹊跷对吧。” 再联想到方才那赵允让的一副做派,到让他想起那异时空中的一个词——绿茶婊,他口中喃喃自语: “看来咱这位六殿下,也不简单啊。” 而皇宫内,景隆帝刚批阅完一摞奏折,刚写喝口茶歇歇,便看到钱喜因着皇后进来了。 景隆帝面露笑意,“皇后来了。” 只见皇后福身一礼,唤了声“陛下”,便起身上前,打开食盒,将一碗绿豆莲子羹放到景隆帝身前的案几上。 “方才去母后宫里请安,母后正喝着,让臣妾也尝了一碗。臣妾觉得甚是不错,便厚着脸皮跟母后讨要了一碗,想着端来给陛下尝尝。” 景隆帝笑意加深,端起碗来尝了一口,赞许的点点头,“嗯,确实不错,很是解暑。” 皇后也笑,又故作埋怨: “陛下也真的是,放了大臣还有几个孩子去赴宴,自己守在这里一个人批奏折。” 景隆帝打趣,“要不朕现在就让人把太子叫回来,让他在这批折子,也好让朕轻松轻松?” “陛下可真是,若一开始不他让去便罢了,眼下再去叫,只怕真要讨人嫌了。”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倒是久违的和乐与惬意。 “待会皇后别回去了,陪朕在这用膳吧,再把熙儿他们叫来。” 东宫的几个皇孙并未跟着出宫,太子妃怕人多眼杂,万一出点事可不好。 皇后笑着刚应下,又有人进来禀告: “陛下,太子殿下、吴王殿下、顺国公、韦二公子在殿外求见。” 景隆帝与皇后对视一眼,面露疑色。 “他们不在肃王府赴宴,这时候进宫作甚?” 景隆帝思忖道: “只怕寿宴上出了些什么事。” 又对那内侍道: “叫他们进来吧!” 第70章 严钟贬官 赵允承几人进来,见到景隆帝与皇后纷纷躬身行礼问安,只有赵允让直接双膝跪在殿中,眼眶还有些红。 景隆帝见他这般,倒没有急着问他,而是看向赵允承。 “太子,可是发生了何事?” 赵允承便将肃王妃的事说了一番,从听闻池中有人落水,到最后韦世安当众指认吴王与严家姑娘在假山后搂抱。 “至于具体情由,儿臣也尚未知晓,只觉得此事无论如何有损皇家颜面,不宜在肃王府当众查明,故而只得匆匆带人回宫,交由父皇处置。” 赵允谦急忙辩解:“父皇,事情不是这样,儿臣只是搀扶了严家姑娘一下,并未……” “你住口。”景隆帝出声打断,声音不高,他看向韦世安,“世安,当时发生了何事,你又听到了什么,细细讲来。” “是,舅舅。” 原来,当他们随着肃王府那名下人去后面院子,因着当时心中担忧,他们二人脚步很快,都没说话。 走到一处假山旁,赵允让忽然停住了脚步。 韦世全差点撞上他,正要开口问,却听见假山后面传来人声。 赵允让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韦世全会意,屏住呼吸。 假山后面,男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严表妹,你何必如此?” 紧接着,又传出一道女声:“表哥,对……对不住。” 赵允让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韦世全也听出来了,那男声,是吴王赵允谦的声音。 而那个严表妹…… 赵允让深吸一口气,大步绕过假山。 假山后面,吴王赵允谦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伸手拥着面前的一个年轻女子。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吴王面色一变,“六弟,你别误会,方才恰好遇到严家表妹,她正好脚有些扭了,我这才搀扶她一下。” 那女子看见赵允让,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六……六殿下……” 赵允让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脸色青红交加,最终只是气的甩了甩衣袖,扭头走了。 韦世安赶紧跟上,只听身后有哭声传来,应该是那严家姑娘。 赵允让和韦世全走了一段路,脚步越来越快。 韦世全几次想开口,都被赵允让的脸色吓了回去。 快到前院时,赵允让忽然停下脚步。 “韦表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方才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韦世全迟疑道:“可是……” 赵允让看着他,目光里尽是恳求和委屈。 “算我求你。” 韦世全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然后便是他们回到前厅的那一幕了。 景隆帝站起身,看着吴王,目光里带着失望和愤怒,他抄起面前那个空碗便砸了过去。 “混账东西!” 赵允谦赶紧跪下,“父皇,儿臣与严姑娘是表亲,只是恰好遇到说了几句话而已。” “表亲?”韦世安道,“表亲需要搂在一起说话吗?” 赵允谦面色一僵,又赶紧辩解: “父皇,当时确实是严姑娘没有站稳,儿臣这才扶了一把。” 赵允承问道: “那为何严姑娘身旁的丫鬟没有扶着,反而被你扶住了,难不成二弟与严姑娘说话时,彼此之间贴这般近不成?” “是她丫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况且臣弟若真跟她有什么,岂会不让身边的丫鬟小厮出去守着?” “哦?二弟既这般说,孤倒想问问,肃王府中当时乱作一团,世子将所有男宾引到前院,二弟那时又为何到后花园里去?” 赵允谦刚想开口,又听对方道: “若是想去净房,前院就有,二弟可千万别说走错了路。” “我……我……” 赵允谦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辩驳了,他总不能说,是有人给他传信,说安家姑娘有几句话想跟自己讲,自己这才趁乱去的。 这安姑娘便是新任礼部侍郎家的女儿,他有意想纳对方为侧妃。 “是啊,左右都是你们的心腹,自然也不会避讳着。”韦世安也帮腔。 赵允谦怒视对方,可韦世安丝毫不惧,这让景隆帝面色更加阴沉。 赵允承又道: “父皇,那严姑娘,儿臣也让人带了来。只是若父皇召她进来问话,怕也是与二弟同样的说辞。” 景隆帝看向他,“既如此,太子觉得应当如何?” “父皇明鉴,二弟与那严家姑娘之前是否曾有瓜葛,那身旁伺候的人定然是知晓一二的,不如将那丫鬟还有二弟身边的人带下去严加审问一番,便知晓了。” 赵允谦却慌乱,急道:“父皇,不可!” 赵允承却道:“有何不可?” “若是屈打成招,岂能当真。” “这个二弟放心,若真是清白,自然能咬死不认,若任了,父皇也不会因为他们的只言片语错怪了二弟,自然会细细查问。二弟这般左推右挡,倒像是做贼心虚了。” 景隆帝的目光看到跪着的赵允谦,吩咐道: “钱喜,把人带下去审问,你亲自盯着。” 钱喜下去,殿内陷入安静。 皇后出声道: “陛下,眼下事情未明,您也消消气,许是真的误会也说不定。” 又看向下面的赵允让,“老六,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都是你受委屈了,先起来吧。” 赵允让道:“谢母后。”随即站了起来。 皇后又看向赵允谦,“允谦也起来吧。” “让他跪着!”景隆帝厉声道。 吓得赵允谦又是一哆嗦,忙道:“父皇息怒,若是因儿臣气坏了身子,儿子万死难辞其咎。” 景隆帝却只冷哼一声,并未再言语。 这时,外头又有人进来禀告: “陛下,贵妃娘娘在殿外请见。” 景隆帝听到来人,更生气了,这原本就是沈贵妃在自己跟前请旨,说自己外甥女多好多好,给允让做正妻多么合适。 当时景隆帝心里有些不愿,赵允让毕竟是皇子,过上几年肯定要封王的,一个并非任何勋爵之家,只是三品官员家的女儿,来做皇子妃的话,身份有些低了。 可这儿子出身也不高,自己又不怎么重视,到底没有拂了沈贵妃的意,便允准了。 谁承想,这严家姑娘竟是个如此没有教养的,竟惹出这种事来。 “不见!让她回自己宫中,静思记过!” 内侍连忙出门传话。 又过了两刻钟,钱喜进来回话: “陛下,吴王殿下的侍卫还有那严家的丫鬟起初不招,后来奴才用他们家人要挟,那严家的丫鬟倒是招了,说是……” “有话直说,谁教你的这个毛病?”景隆帝训斥道。 “奴才该死!那丫鬟说,吴王殿下此前便私下与严家姑娘有书信来往,还暗中送过好些个物件。” 闻言,赵允谦顿时瘫软在地,脸色苍白。 景隆帝气的一拍桌子,“来人,去严家给朕搜查。” “父皇,父皇!”赵允谦急忙跪在地上出声阻止,那些东西要是真被人搜到,可真的太丢人了。 “儿臣知罪,儿臣知罪!严姑娘与儿臣却有私情,不过都是年幼无知,儿臣与她之间早就在儿臣娶妻之时便断清楚了!求父皇明鉴啊。” 景隆帝却气的将砚台也砸了过去,滚落到赵允谦脚边。 “逆子,你这个罔顾人伦的混账!” 皇后赶紧安抚,站起身来顺着他的背。 景隆帝深吸几口气,“来人,传旨。” 殿内今日值班的禁军首领抱拳道:“臣在。” “吴王言行不检,着,禁足府中半年,罚俸三年,将他带下去。” 很快,两名禁军进来,将赵允谦押送回府。 “严钟治家不严,教女无方,贬为顺昌知府。至于他的这个女儿,既然这么想进吴王府,那朕便成全她,给吴王做通房吧,此生,不得晋封。” 禁军领命,又前往严家传旨。 第71章 调查结果 吴王赵允谦被带走,韦世全也被打发回府了。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景隆帝、皇后、太子、赵允让,以及一旁垂手而立的钱喜。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面色依旧阴沉,胸膛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皇后轻轻替他顺着背,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向赵允让,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 过了许久,景隆帝看向赵允让。 那少年站在殿中,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眼眶还微微泛红,却强撑着没有落泪。 他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像一只受了惊的幼鹿。 景隆帝心中忽然涌起一丝愧疚。 这个儿子,他从小到大没怎么管过,连婚事都是沈贵妃随口一提,他便点了头。 如今出了这种事,委屈的是他,被蒙在鼓里的也是他。 “允让。”景隆帝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赵允让抬起头,看着父皇,目光里有委屈,也有小心翼翼。 “今日的事,你受委屈了。”景隆帝道,“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赵允让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父皇,儿臣不委屈。只是……只是儿臣想不明白,儿臣与严姑娘虽无深厚情谊,可父皇赐婚,儿臣便将她视为未来的妻子,一心一意待她。今日骤闻有人落水,内心担忧才迫不及待想去瞧瞧她。可谁知……她为何……为何要如此?”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哽咽,却硬生生忍住了。 皇后叹了口气,“好孩子,本是那严家姑娘品行不佳,配不上你,你何须自责。” 景隆帝也道: “你的婚事今后交由你母后,今年一定给你挑个才貌双全、品行端庄的。” 赵允让抬起头,看着上面的景隆帝和皇后,眼眶更红了。 “儿臣谢父皇,谢母后。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有什么话大胆说,这般唯唯诺诺像什么样子?” “父皇恕罪。儿臣担心,贵妃娘娘那儿,会不会不高兴……”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语气中满是胆怯。 提到贵妃,景隆帝消散不少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当真是沈家出来的,整日不想着如何培养允谦的品行与能力,净想着到处拉拢人脉。 结果这次想要拉拢允让,却被自家人搅和,反倒把允让得罪了,真是自食恶果。 他又想到刚刚定亲的沈家姑娘落水,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江世怀救了上来,其中定然少不了江家的算计,甚至他能猜到这应该是江琰的报复。 当日他们沈家三番两次想要将萧芷送去和亲,以江琰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他不可能不反击。 可今日又发生了赵允让这番事,景隆帝只觉得沈家活该。 折了一个精心教养了十几年的女儿,更损失了大理寺卿这个好女婿。 “行了。”景隆帝道。“有朕和皇后为你做主,你有什么可怕的?” 皇后也笑笑道: “好了允让,眼看没两年就要及冠了,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再轻易掉眼泪。你父皇平日里政务繁忙,有时难免顾及不到你。日后再有什么委屈,尽管到凤仪宫来跟母后说,或者去找你大皇兄。你是皇子,难不成还被旁人欺负了去?” 赵允让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景隆帝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一动。 “太子。”景隆帝转向赵允承。 赵允承上前一步,躬身道:“儿臣在。” “今日的事,你处置得不错。” 赵允承道:“儿臣不敢居功。儿臣只是想着,此事若在肃王府当众闹开,传到外面,不知会编排出什么来。带回宫来,关起门处置,好歹能压一压。” 景隆帝点点头,道:“行了,都下去吧。允让也回去歇着,这几日不必急着去衙门。” 赵允让应了一声,和太子一起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景隆帝和皇后。 景隆帝靠回椅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皇后走到他身后,轻轻替他按着太阳穴,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景隆帝忽然开口:“皇后,你说,允让这孩子,是不是太老实了?” 皇后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按着,轻声道: “是啊,也怪臣妾,这些年只在一应生活起居上盯着,没太多关注他的性子,到底长得有些怯懦了。” “这怎么能怪的了你,他自幼没有母妃照料,能保证衣食不缺,平安长大,已是皇后的功劳。至于性子教养,到底是朕忽视了些。”景隆帝道。 “换了旁人,未婚妻出了这种事,早就闹得天翻地覆了。他倒好,不争不辩,还想替允谦遮掩。若不是世安那小子嘴快,他就打算这样把严家那姑娘娶进门?” 皇后笑了笑,道: “陛下不要再多想了,所幸咱们已经知晓,又为他做了主,这件事到底不算委屈他。往日不可追,咱们做父母的,今后多疼他一些便是。” 景隆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陛下,时辰也不早了,还是先用膳吧。”皇后道,“臣妾让人去带熙儿他们过来。” 景隆帝应了一声,站起身,往偏殿走去。 有着赵景熙和赵景曜两兄弟的加入,这顿午膳吃的还算欢乐。 席间,景隆帝问赵景熙最近读什么书,在学堂学到了什么,赵景熙一一作答。 再加上两岁的赵景曜话还说不清楚,却嘴上不停,惹得景隆帝又不禁开怀起来。 用过午膳,景隆帝在偏殿午歇,皇后亲自送两个孙儿回了东宫。 歇了半个多时辰,景隆帝被钱喜叫醒。 “陛下,该醒醒了,再多睡会儿,晚上该睡不着了。” 景隆帝睁开眼,回了回神,坐起身来,问道: “褚衡可回来了?” 今日之事,虽然赵允谦与严家姑娘暗有牵扯确为事实,但事情太过凑巧,以景隆帝的性子,还是派人去将肃王府发生的一切问个清楚。 即便一时查不清楚其中因由,但也要心中揣测一番,这其中,每个人都扮演了什么角色。 “褚大人就在正殿等候呢。”钱喜回道。 景隆帝点点头,被服侍着穿好外衣,便来到正殿。 褚衡行过礼,就将所探听来的事,原原本本讲述一番。 景隆帝听完,思忖了一会儿。 “你是说,有人看到允谦的小厮对他附耳说了什么,他便匆忙离去。紧接着,肃王世子就带着一众年轻男宾回到了前院?” “是。”褚衡回道。 “最初听闻有女眷落水后,允让并未出声,而是又等下人来报落水之人被救之后,允让才当众询问严家姑娘情形如何,并想要去后院瞧瞧?其他男客却并未要求与之同行,甚至世安都是允让提出跟他一起的?” “是。” “所以你也觉得,此事乃允让设计,故意拉着韦世安撞破他二人私会?” “臣确实有所猜测。” 景隆帝又沉思了起来。 午憩前,钱喜跟他说,严家那婢女交待,就是在肃王世子夫人派丫鬟下水救人之际,有人趁乱告诉严家姑娘,允谦要见她,并表示所有男宾已全部带回前院,不再往后院来。加之当时她们确实亲眼见到肃王世子招呼男宾离去,这才放心过去。 景隆帝又重新捋了一遍事情发展时间线。 也就是说,严家姑娘去见允谦时,一众男眷刚匆忙离去,允谦应当也是这个时候被人引走,两方时间卡的刚刚好。 紧接着,便是肃王世子将男宾带回到前院,并表示有女眷落水。 之后不多时,下人又匆匆来报,落水女眷已经被救了上来,让男宾们不要担心。 到这里,一直待在前院的赵允让才当众出声询问,并带着韦世安往后院后,撞破二人私会。 当然,女眷落水一事,江家所为应是无疑。 那允谦与严家姑娘私会一事,是否也是江家的手笔,而允让纯粹因为一时情急想去瞧瞧严家姑娘,才做出有异于平日的举动,又恰好撞破二人? 有可能,但不大——那便只剩另一个可能。 “所以你觉得,允谦二人私会之事,就是允让故意设计,且他在谋划之前,还知晓有人谋划女眷落水之事,借着这个空档,恰好给二人提供了一个能够单独相处的机会?” 否则王府人多眼杂,若被人撞见,允谦不怕,那严家姑娘球岂能不怕。 褚衡默了默,才道: “臣不敢妄言。” 第72章 江家态度 褚衡自然不敢妄言,因为很显然,落水之事是江家的手段。若是赵允让早就知晓此事,是否说明,他与江家早有牵扯。 可景隆帝很快又否认了这一可能性,以江家人谨慎的性格,当初他叫赵允让到海外通商总署做事,江琰只怕觉得自己别有用意,定会时时提防。 如今他二人才接触了半年多时间,不太可能这么快就如此交心。 想到这,景隆帝看向褚衡,“咱们似乎还漏算了一个角色!” 褚衡也看向他,脸上有恍然,但更多的是不解,“陛下难道说的是——肃王世子?” 没错,设计沈家姑娘落水一事,毕竟在肃王府内,所以绝对不止江家,与江家交好的在场其他女眷说不准也在暗中推波助澜,以及肃王府里,都有他们的内应,否则事情不会如此顺利。 肃王府的事,他们自然也听说过。肃王妃亲近沈家,肃王世子想要与她母子斗,与江家结盟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若是那肃王世子与江家合谋之后,又将计划透露给赵允让,才让他正好用上这个机会呢? 可赵允让又是何时搭上肃王世子这条线的呢? 景隆帝突然发现,若真如今日猜测的这般,这个儿子,倒是有点东西,竟能反过来利用江家的谋划,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只是不知是否因为第一次耍手段,有些激进唐突了,难免露了些马脚。 不过即便如此,也属实难得,而且这件事中,他并未伤害到无辜之人。 “陛下,臣是否继续探查,六殿下与肃王世子之间的事?”褚衡问道。 景隆帝摆摆手,“暂时不用,随他去。” 他也想看看,这个被他忽视多年,看似软弱可欺的儿子,能折腾出什么风浪来。 而且这件事,他也不想再继续深究了,苍蝇不叮无缝蛋,吴王、严家、沈家,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想到吴王赵允谦,景隆帝又不禁暗自摇头,出身虽高,却无德无能,实在难当大用。 若非外祖沈家一党和岳丈家,他真的一点争储的资格都没有。 可眼看着,沈家也在走下坡路。 …… 再说回另一边,江家众人上午离开肃王府后,没有各自回府,而是一齐往忠勇侯府去了。 前院书房里,很快就坐满了人。 江尚绪端坐上首,面色看不出什么。 他身旁坐着江尚儒,面色却有些不太好看。 下首依次是江琰、江琛、江珂、江琮兄弟四人,再往下是江世贤、江世初、江世晖、江世怀四个孙辈。 江尚绪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江世怀身上。 此刻江世怀正低着头,根本不敢抬眼。 “说吧。”江尚绪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迫感,“今日的事,谁安排的?” 书房里一片寂静。 江琰出声道:“父亲,是我安排的。” 江尚绪看向他,“你安排的?在肃王府动手,你当那里是自家后花园,就不怕被人看出破绽?还是说,谁在与你暗中勾结?” 江琰笑着恭维道: “父亲慧眼如炬,儿子在肃王府确实有内应。” “谁?” “肃王世子夫妇。” 江尚绪冷哼一声,“你何时与肃王世子搭上了线?” 江琰并未搭话,而是看向一旁的江世初。 江世初只得硬着头皮,站起身来,“祖父,是孙儿与肃王世子结交的。” 江尚绪似笑非笑看着这个孙子,“哦?祖父倒不知,你竟比你五叔都能耐了,连肃王世子都能结交,还能鼓动他在自家府内,做出这般有损颜面的事!” 江世初赶紧道: “祖父明鉴,那肃王世子对他继母肃王妃恨之入骨,可对方又得肃王与老太妃喜爱,又是沈家亲戚,世子担心自己地位不保,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出手。此番寿宴乃肃王妃筹办,老太妃很是重视,孙儿便鼓动他,若是能够暗中破坏一番,最好也让沈家跟着出丑,不仅能让沈家对肃王府不满,更能让老太妃对肃王妃不满,他便央求孙儿给他谋划。” “所以你们这是谋划已久了,为何从不秉明?” 江世初小心看了江琰一眼,“五叔吩咐,不让说……” 江琰:…… 江尚绪没再继续追问他,而是又看向江琰。 “那世怀呢?也是你安排的?” 江琰余光瞥向江世贤,对方觉察,眼珠子转了转便挪开视线,自顾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江琰深吸一口气,只得硬着头皮答道:“是。” 江尚绪目光冷了下来,“你好大的胆子,连自家人都算计进去。” 还是江尚儒出声劝道: “大哥先别急,琰儿并非冲动之人,先听他说说为何如此。” 江琰很快想好了措辞: “一来,是想借机搅了沈家的婚事,二来,是想羞辱沈家一番,三来也是想看看,沈家会怎么办,会不会把这个嫡女嫁进江家?” “嫁进江家?你倒是敢想!莫不说他沈家岂会甘心,即便真的敢嫁,难道我江家就敢娶吗?谁知道他们送人进来,会安着什么恶毒心思?” “若沈家当真愿意把人嫁过来,我江家自然小心防着,说不定还能反其道而行之,让她传递些假消息,或者来个人赃并获。” “那岂不是拿世怀的婚事开玩笑?” 江琰有口难辩。 却见江尚儒开口问江世怀: “世怀,此事你可提前知晓?” 江世怀抬起头,老实答道: “回祖父,孙儿只提前知晓要跳下去救沈家姑娘,其余之事,并不清楚。” “你可愿意?” “若是对江家有利,孙儿自然愿意。” 江尚儒叹息一声,“这是事情,你该早跟祖父或你父亲说的!” “五叔吩咐,不能说……” 江琰:这一群大逆不道的混账侄子,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果然,众人的目光又锐利的射向江琰。 江尚绪沉默了片刻,“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眼下要紧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江琰道: “儿子以为,赵家那边,肯定会退婚。等赵家退了,咱们再上门提亲。如此一来,既显得江家宽厚大度,不趁人之危,也堵住了外人的嘴。” 江尚儒道: “可说归说,沈家未必愿意把女儿嫁过来。” 江世贤看了这么久的热闹,终于出声: “叔祖父,如今沈家姑娘名声扫地,若不进江家,只怕今后只能常伴青灯古佛了。沈家培养一个嫡女不容易,沈宥更舍不得。他们说不定真的会将计就计,让女儿嫁进来,暗中给沈家通风报信,当个奸细。当然,若他们不愿也罢了,再给世怀寻一门亲事便好,也不会有人说我江家什么。” 江尚绪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点点头。 “世贤说得有理。届时,提亲的姿态要做足。至于沈家接不接,那是他们的事。若真嫁过来,防着便是。” 众人应下。 江尚绪又看向江琰,“届时去沈家提亲,便由你这个征东伯出面去吧。” 江琰只得应下:“儿子遵命。” “那吴王与严家一事,颇为蹊跷,可与你们有关?” 江琰道:“此事说来有些复杂。不如咱们先去用膳吧,吃过饭再议如何?” 江尚绪点头,“也好。” 众人先行,江琰与江世贤落后几步。 江世贤知道五叔要问什么,不等他开口,便道: “五叔,您是不是想问,为何要让世怀下水救人?” 江琰看着他,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并肩走着。 江世贤一笑,“五叔,侄儿确实是故意的,方才多谢五叔为侄儿扛下了。” 江琰冷哼一声,眉头一挑,示意他继续说。 “原本安排的那人,虽然可靠,但毕竟不是江家的人。若他救了沈家姑娘,沈家未必会把女儿嫁过来,说不定就随意打发了。但世怀不一样。他是江家的人,救了沈家姑娘,沈家就没有退路了。再者,能堂而皇之安排人进入江家,我觉得沈家未必不会心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这样做对世怀不公平。但他是江家的人,为江家做点事,也是应该的。说真的五叔,若我没有成亲,今日定然也会跳下去。” 江琰沉默了片刻,道:“值得吗?” “有何不值得?沈家姑娘无论家室还是样貌,我江家总归不吃亏。况且我早已叮嘱过世怀,沈家姑娘若真嫁进来,务必到谢先生那里讨个助孕的方子。到时候,五叔觉得她是为了父母向着沈家,还是为了孩子向着江家?” “若是那沈家姑娘始终不与咱们一条心呢?” 江世贤眼中闪过阴鸷,“她只有两年时间。若嫁过来两年,依然心向沈家,便不能留了。如此也不会耽误世怀。” 江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不过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对方的肩,道: “行了,先用膳,下午有的议呢。” 第73章 沈家风波 吴王赵允谦以及严家被处置的消息传至其他府院时,江家一众男丁刚用过午膳,又移步至前院书房。 “说说吧,吴王这件事,你们又参与了多少?”江尚绪看向江琰叔侄几人。 江琰坦然道: “儿子前些日子打探到,吴王有意纳安家姑娘为侧妃,正找机会接近。故而原本打算安排人给吴王送信,说安家姑娘有几句话想私下跟他说,将人引到女眷更衣处,再带人撞破。如此一来他行为不检的事传扬出去,定会被陛下责备,说不定还搅合了他与安家结亲。”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 “可没想到,事情发展成了吴王与严家姑娘私会被六殿下撞破。” 江尚绪眉头紧锁,捋了捋胡须,缓缓道: “那你觉得,此事可是凑巧了?” 江琰沉默了片刻,摇摇头,“父亲,二叔,你们不觉得今日六殿下的表现,有些不正常吗?” 江尚绪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他平日里不声不响,在朝中毫无存在感。可今日,未婚妻并未落水,他却第一时间站出来,失态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江尚儒出声:“你的意思是,此事是六殿下设计?” “我只是猜测,今日他的举动实在反常,而且事情又如此凑巧,很难不让人怀疑。” 一旁的江世初也插话问道: “可他图什么?严家姑娘是他的未婚妻,这么做,他自己的脸面也不好看。” “严家姑娘被赐婚给他,是沈贵妃的主意。她把自家外甥女塞给六殿下,应该是有拉拢之意。但六殿下愿不愿意,却没人在意。” 江琰继续道: “今日之事,吴王被禁足斥责,严家被处置,他赵允让成了受害者,陛下和皇后都觉得亏欠他,今后的婚事,只会比大理寺卿的门第还要高。至于脸面,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本来就没多少脸面,反倒因为此事获得了关注,博得了同情,撇清了站队,这是多少实实在在的好处。” 江尚绪沉默了良久,道: “若真是他设计的,不仅截了你的胡,还把你的局变成了他的局,需得提前知晓你与肃王世子的谋划。” 江琰点头,“父亲说得是,这也正是儿子疑惑不解之处。若他不知,那或许真是一个巧合。可若赵允让真的参与了,那肃王世子很可能也与赵允让有勾连!” “那看来,这肃王世子胃口也不小啊,明着与我江家做着生意,暗地里还和六殿下往来。” 江世初坐在下首,面色微变,起身道: “祖父、五叔,是我失察。我与世子相交大半年,从未察觉他与六殿下有来往。” 江琰摆摆手,“不怪你。” 江世贤忽然开口: “我观那肃王世子,倒不像是个城府极深的人。” 众人看向他。 江世贤继续道: “此番事了,世子定会邀世初出去。到时候,不妨我与世初同去,旁敲侧击一番,看看对方是何反应。” 江尚绪点头,“也好,你做事谨慎,这件事便交给你们两兄弟。小心些。” 江世初应道:“孙儿明白。” 江尚绪又看向江琰,道: “不管怎么说,今日的事被六殿下钻了空子,沈家一时半会未必再去细究,只会把账算在咱们头上。” 江琰道:“随他如何,毕竟除去严家这个大理寺卿,斩断了吴王与沈家一大臂膀,对咱们来讲也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说起来,还真得好好谢谢六殿下呢。” “那接下来,你是怎么打算的?” 江琰一愣,有点不知何意,便道: “自然是过几日为世怀上门提亲喽。” 江尚绪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说的是,你和冯琦!” 江琰看向江世贤和江世初,对方接收到他的目光,一个淡定摇头表示不知情,一个低下头不看他。 “你不用看他俩,早在那日冯琦上门,我就知道你们不对劲。” 江琰只好坦白,“沈家不还有个想要拉拢今科探花的庶女吗?我听说,这个庶女平日里极为讨好那沈家夫人,每月初一都要跟着到城外寺庙上香呢。” …… 又过了一刻左右,江尚绪站起身,道: “行了,今日就到这里。各自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世初那边,有消息立刻报来。” 众人起身,应了一声,鱼贯退出书房。 反观沈家,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自从肃王府回去,他们到现在连饭都没有心情吃。 沈宥夫人又哭了一场,被人扶回房去了。 沈沁也被送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门,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 严家主母,也就是沈知鹤的女儿哭着上门,跪求父兄救救严家,救救她的女儿。 可是怎么救?只得先把人劝回去。 沈知鹤坐在书房里,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沈宥更是面色铁青,双手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一旁还坐着沈宏以及沈浚、沈澜、沈泽几个孙辈,同样脸色难看。 “祖父,”沈澜开口,声音中满是气愤,“如今沁儿落水失节,吴王禁足,严家被贬。这一桩桩一件件,分明是有人在背后算计。” “算计?谁算计?” 沈澜道:“自然是江家。今日在肃王府,那江世怀跳下去救沁儿,分明是故意的。” “就算是故意的,沁儿落水是事实,被江家小子救上来也是事实。众目睽睽之下,你还能不认?至于吴王和严家,他们二人做下这等糊涂事被人设计,陛下亲自下旨,严家已无扭转余地,我们又能如何?” 沈澜语塞。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 “沁儿与赵家的亲事,已经下了聘。如今出了这种事,赵家那边……” 沈知鹤声音冷得像冰:“赵家那边,肯定会来退婚。” 沈宥道:“那沁儿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把她嫁到江家?” 沈知鹤叹息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沉默了片刻,道: “等赵家退婚之后,江家肯定会上门提亲,届时……罢了,此事容我再想想吧。” 沈宥也没有其他法子,只能应下。 两日后,赵家果然来退婚了。 赵侍郎亲自登门,面色尴尬,借口之前下聘之时,大师弄错了八字,昨日又派人前来告知,看两人八字并非良缘,又说了些“恐误了姑娘终身”之类的场面话。 沈宥保持面色平静,没有为难他,客客气气地让人把聘礼退了回去。 赵侍郎走后,沈宥长子沈浚愤愤道:“什么八字不合?分明是嫌弃妹妹名声不好!” 沈宥道:“人之常情。换了你,你也不愿意。” “可是父亲,祖父是如何想的,难道真要等着江家上门求娶不成?” 沈宥叹息一声,他多少能猜到自己父亲的一些心思。 若是自己能决定,他宁愿让沈沁嫁给一介凡夫俗子,亦或是此生待在沈家,也远比此时此刻被江家逼的走投无路,只能乖乖等对方上门。 可他知道,父亲不会愿意,家族好不容易培养了那么多年,沈沁必须发挥她该有的价值。 他看着儿子,又想到江家。 他当年比不得江瑾,如今比不了江琰。 他的儿子也比不上江家那几个小子。 “这段时间,好好宽慰宽慰你妹妹,其他的,且听你祖父决断吧。” 可让沈家意外的是,一日,两日,三日,五日过去了,江家一直没有上门,毫无动静。 沈浚坐不住了,对沈知鹤道:“祖父,父亲,江家这是什么意思?他们难道不想娶?” 沈知鹤捋了捋胡须,道:“他们在等。” 沈宥一愣:“等什么?” 沈宥叹息一声:“江家这是在拿捏我们。他们知道,我们比他们急。沁儿的名声拖得越久,越不好办。他们不急,急的是我们。” 沈浚咬牙道:“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沈知鹤沉默不语。 又过了两日,江家终于派人来了。 江琰亲自登门。 第74章 江沈联姻 沈知鹤等人在正厅接见了他。 沈宏也在其中,江琰玩味的看他一眼,沈宏顿时羞愤难当。 他们自然不会忘记,当初望北楼那一巴掌,只是当着自家父兄的面,沈宏不敢发作,只能阴沉着脸,将头扭到一边。 众人寒暄了几句,江琰便开门见山: “沈首辅,沈侍郎,江某今日来,是为两家结亲之事。” 沈知鹤面色不变,“哦?江伯爷想结哪门亲?” 江琰道: “江某四哥家中的长子世怀,与令孙女沈四姑娘,在肃王府寿宴上也算有缘。故而江某想替我那侄子求娶沈四姑娘,不知沈首辅与沈侍郎意下如何?” 沈知鹤沉默了片刻,道: “江伯爷,以咱两家这关系,你说来结亲,怕不是开玩笑吧。” 江琰道: “沈家江家共同在朝为官,自是同僚关系。既是同僚,有时政见不合难免产生纷争,不过都是为我大宋朝的安稳太平着想,沈首辅您说可是?难不成真如外界传闻那般,因着您是吴王殿下的外祖父,而我江家是皇后与太子殿下母族,才处处针锋相对不成?” “征东伯慎言。”沈宥赶忙出声,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江琰脸上却满是笑意,“沈侍郎何须如此紧张,不过都是外头胡说八道,哪个心里有乘算的好人家会当真不成?不管是我江家还是沈家,自当都是忠君爱国,拥护正统。” 他又看向沈知鹤,“沈首辅觉得可对?” 沈知鹤看着他,目光幽深。 “江伯爷的口才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江琰笑道:“沈首辅过奖。” “江伯爷,既然是为了孩子们的婚事而来,那便别东扯西扯了。” 江琰一拍脑袋,“瞧我,一见到沈首辅,满脑子都是朝堂政事,都把今日来此的正事都忘了。” 他又看向沈家父子,“沈首辅,沈侍郎,前几日沈姑娘落水,我那侄子原本出自好心,不顾自身安危便跳下去将人救出。可谁曾想竟惹得京中非议,还让赵家退了亲。唉,” 江琰叹息一声,接着道: “怪只怪那孩子为人正直,好好的救人之举却碍了沈姑娘名声。不过我江家儿郎行走于世间与朝堂,向来无愧于心,既是江家招惹的是非,自有江家来平。故而今日江某亲自登门为世怀那孩子提亲,还望沈首辅与沈侍郎成全,也好全了沈姑娘的名声。” 听到这番话,沈家众人简直要气的昏死过去,沈宏更是再也坐不住,站起来怒喝: “简直岂有此理!若非你江家算计,沁儿何故会落水?你江家一个二房的庶出,妄图求娶我沈家嫡女不说,竟还如此口出狂言?当真觉得我沈家好欺负不成?” “沈二公子这是哪里话,无凭无据,一介白身随意污蔑大宋勋爵,这可不是一巴掌就可以了结的了,若本官真要计较,沈二公子可是要坐牢的。” “江伯爷!”沈知鹤沉声道。 “老夫是看你今日不是诚意为两家结亲,而是来我沈家耍威风了?” “自然是诚意结亲。”江琰笑着回道。 “沈首辅瞧瞧,”他指向江家下人手里托着的东西,“这些东西好多可都是御赐之物,我江家不舍得用,今日全拿来做见面礼了。沈首辅还看不到我江家的诚意吗?” 沈知鹤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既如此,这桩婚事,我沈家便应下了。” 江琰坐着拱手道:“沈首辅深明大义,江某佩服。” 沈知鹤冷哼一声,“不必说这些虚的,回去准备聘礼吧。” 江琰应下,告辞离去。 回到书房,沈浚忍不住开口问道: “祖父,您真的要把沁儿嫁到江家?” 沈知鹤叹了口气,“不嫁又能如何?赵家已经退婚,沁儿的名声已经坏了。这段时日,满京城都等着看沈家的笑话,想看江家是否会来上门提亲。如今他们来了,已是万幸。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沁儿嫁过去,未必是坏事。” “可是……” “没有可是!愿不愿意,由不得她!” 沈浚低下头,不再说话。 沈沁的院子,在沈府西边,是一处僻静的小院。 自从肃王府回来,她便没有再出过院门。 她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目光空洞。 母亲和嫂嫂们倒是经常来,可除了哭上一场,说些命苦、委屈之类的话,再无其他。 父亲兄长也来过,说让她好好歇着,不要多想。 好好歇着?不要多想? 她苦笑。她怎么可能不多想? 那日在肃王府,她原本只是想去看看热闹,不知怎么就被人群挤上了木桥。 栏杆断了,她掉进水里,水从口鼻灌进来,她拼命挣扎,却越沉越深。恍惚中,有人抱住了她,将她拖上了岸。 等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年轻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正大口喘着气。 她根本不认识他。 后来,她才知道,救她的人是江世怀。 后来,她才知道,赵家退了婚。其实赵家当初订婚,她也不知道的。 今日,她又听说,沈家答应了江家的提亲。 门被推开,母亲又来了。 沈宥夫人眼睛红肿,显然刚刚哭过。她走到女儿身边,拉着她的手,坐下。 “沁儿,你别怪你父亲。”她哑声道。 沈沁摇摇头,轻声道: “母亲,我不怪。” 沈宥夫人道: “你父亲他……他也是没办法。赵家退了婚,江家如今登门,多少人在暗中看着呢。我们若是不答应,你的那些姐妹,可怎么办才好?” “我知道。” 沈宥夫人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沁道: “母亲,您放心,我不会想不开的。” 沈宥夫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一把抱住女儿,哽咽道: “我的儿,你受苦了……” 沈沁轻轻拍着母亲的背,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嫁给江家,是祖父的决定,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既然如此,那就认命吧。 江家这边,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这倒是让其他家看了个乐子,两家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如今竟然结亲。 那往后的日子岂非更有好戏看了,儿女亲家究竟鹿死谁手呢。 反观江世怀,因着那日知晓谋划,便在寿宴上多看了沈沁几眼,心道果然貌美,自己倒也不亏。 虽然一切由不得他做主,倒是并未有太多怨言。只是想到两家是政敌,日后难免尴尬些。 江珂看出了儿子的心思,这日晚上来到他房中,道: “世怀,你老实跟我说,娶沈家姑娘你可有不愿?” 江世怀无所谓道: “父亲,儿子愿不愿意的,自己又做不了主,您也做不了主。” 闻言,江珂眉头蹙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江世怀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补充: “父亲,儿子的意思是,既然是家族决策,儿子自然要听从。此番能为家里做些什么,儿子心里也是高兴的。况且那沈家姑娘长得确实好看,又饱读诗书,若非算计得来,儿子哪能娶到这般人物。” “你能如此想,便好。” 江珂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长大了,明年好好考,争取考个秀才,今后定然比为父强得多。” 其他并未再说什么,让他赶紧安歇,江珂便朝着自己的院子去了。 夜色中,他一边走着,脑子里却不断思索着方才的对话,思绪也越飘越远。 儿子说的没错,他在这府中说话没什么分量,即便是自己儿子的婚事被拿来算计,他也不能表示什么不满。 他是庶出,而且是江家二房中,文不成武不就的庶出。 说一点不曾怨过,那是假的。 江珂记得十岁那年,就曾因自己的名字一事问过父亲。 父亲那时只说了四个字:嫡庶有别。 因为嫡出尊贵,所以他们能叫江瑾、江琛、江琰、江琮,而且都是祖父亲自取名。 二哥倒是庶出,可大伯父是嫡长子,是未来的忠勇侯,二哥的姨娘又得宠爱,所以他也能叫江瑞。 他们都是珍宝美玉,只有他——珂,不过一个似玉的石头。 那是他第一次产生了厌学的情绪,他当初固执地认为,若是自己不懂得这些字的涵义,便不会意识到,原来自己生来便低人一等。 可后来慢慢长大,江珂见过了许许多多别家庶子庶女的不易,又感知自己还算幸运,心中那些怨,也就慢慢散去了。 可到底,心底还是有些什么,是不一样的。 所以当三哥和六弟都陆续有了妾室、通房,母亲也想为他张罗时,他坚决不收。 妻子感动,对他愈发体贴。但江珂知道,并非自己多么深情专一。 只是他不想再见到,如他这般的庶子庶女了。况且再到下一辈,他的庶出子女,过得还不如他。 江珂能看得出,二哥内心定然也是这般想的。 因为很多时候二哥面对其他兄弟时,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深色,只有他能看懂。 而且二哥,也坚决不纳妾。 至于五弟,他看不透,总觉得他对五弟妹的好,好似参杂了些其他什么情绪。 “夫君,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听到声音,江珂猛然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经走到自己院门前,而妻子李氏正在院门口,一旁的丫鬟提着灯笼,显然是在等他。 江珂快走两步上前,笑着回话: “去世怀房中说了几句话,耽搁了会儿。外面蚊蚁多,怎的在这里等我,快些进屋去。” “好。” 第75章 剿匪归来 江沈两家要结亲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汴京的大街小巷。 有的说江家以德报怨,不计前嫌。 有的说沈家名声有损,被逼无奈。 还有的说两家明争暗斗这么多年,到头来成了亲家,这戏可好看了。 勤政殿里,景隆帝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份奏折,却半天没翻一页。 钱喜端着一盏新茶上来,轻手轻脚地换了案上凉透的那盏。 “陛下,该用茶了。” 景隆帝“嗯”了一声,放下奏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 “钱喜,江家和沈家准备结亲的事,你听说了?” 钱喜垂首道: “听说了。如今满京城都在议论,江家过几日就要去下聘呢。” 景隆帝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江琰这一手,玩得漂亮。沈知鹤那只老狐狸,怕是要气吐血。” 钱喜不敢接话。 景隆帝又道: “江沈两家成了亲家,朕倒是很期待他们日后会如何了。” 不过定亲之日未至,另一件事也传来了消息。 这日,江琰从海外总署衙门回来,门房走上前来报,说五姑爷正在书房等他,世子和江世初已经陪着了。 江琰快步向书房走去,见到人,江琰问道: “今日过来,可是剿匪之事有什么消息了。” 冯琦道:“正是。” “黑风山已经攻下来了。孟刚昨日传信,大军正在回撤。按照你的吩咐,对外放了风声,说跑了几名匪徒。实际上,我们暗中已经活捉了六个人,后日夜里便会送到京城来。” 江琰点点头,道: “好。到时候直接送到忠勇侯府后门,世贤去接应。江家的地牢,许久没用了。” 江世贤应下。 冯琦又道: “五哥,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自然是按原计划进行。” 冯琦迟疑了一下,“五哥,如今江家和沈家正在筹备婚事,你这个时候动手,是不是……” 江琰看着他,“是不是什么?” 冯琦道:“毕竟两家要结亲……” 江琰却不赞同,“面上过得去就行。背地里,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沈家不会因为嫁个女儿就改弦更张,我江家也不会因为娶个媳妇就手下留情。” 冯琦叹了口气,所以说,想结亲是真的,想搞死对方也是真的。 紧接着,他又道: “五哥,此番世泓脸上受了点擦伤,不过不严重。已经让军医看过了,又有谢先生的药,过几日就好。” 江琰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江世贤、江世初在一旁也变了脸色。 “怎么回事?”江琰语气冰冷。 “原本安排世泓在山脚下留守后方,谁曾想有三名山匪突破了围剿,又不知从哪里弄到了马,眼看就要逃脱。世泓当机立断带了几个骑兵追了上去。他跑得最快,把那几个山匪打下马。可是自己的马也被山匪砍了一刀,摔了下来,这才擦破了点脸。” 眼看江琰的脸色越来越黑,冯琦急忙道: “五哥,世泓身手很好。他一开始跟着江石学,又在军营里练了这么久,还时常跟海生切磋,一身武艺也越发邪门。如今就连我都不是他的对手。那几个山匪,根本伤不了他。就是擦破点皮,真的不严重。” 可江琰的脸色并没有好多少。 其实冯琦真心觉得没什么,毕竟他也是从军营摸爬滚打出来的,而且当初脸上那么长一道疤,都被谢先生的药给抹平了。就江世泓这点擦伤,过几天连痕迹都不会留。 等冯琦走后,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忽然,江琰猛地一拍桌子,怒道: “这个混账!我早交待他只旁观学习,不要轻举妄动!他倒好,自己骑马去追山匪!他以为他是谁?关云长?” 江世贤连忙劝道: “五叔,世泓也是事出有因。若不是他追上去,那几个山匪就跑了。而且姑父也说了,他如今身手非常。” 江琰冷笑一声:“那可是一群亡命之徒,混惯了江湖,什么阴谋诡计使不出来?他武功再高,万一对方使诈,他怎么应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道: “世泓受伤的事,不许告诉府里其他人。尤其是你们祖母和五婶。” 二人连忙应下。 又听江琰道:“等他回来,看我不打烂他的屁股!” 江世贤和江世初对视一眼,已经在心里为三弟默哀了。 后日子时过半,两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忠勇侯府后门。 江世贤亲自带着几个侍卫等候。 马车帘子掀开,里面是几个五花大绑、被堵住嘴的汉子,一个个昏迷不醒,显然是被下了药。 江世贤挥了挥手,侍卫上前,将人从马车里拖出来,悄无声息地搬进了府中,来到地牢门口。 地牢在侯府西北角,位置隐蔽,外面看着像是一间普通的杂物房,推开暗门,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 江世贤吩咐道: “把人关进去,好生看管。每日送一顿饭即可。但注意别让人死了。” 几名侍卫应下,将人拖进地牢。 江世贤站在地牢门口,看着那扇厚重的铁门缓缓关上,心中盘算着下一步。 又过了三日,江世泓随大军回京。 他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列,脸上贴着一小块膏药,精神却很好。 队伍先回大营,冯琦自然说了些勉励的话,表示为他们请功之类的。 解散后,江世泓便带着海生策马回府。 他刚进府门,便看见父亲带着几个人迎面走来。 “爹!”江世泓高兴地叫了一声。 可江琰面色阴沉,根本没有应他,只对身后的人道: “把他按住。” 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江世泓。 江世泓一愣,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海生站在那里,见到这种情势也一动不动——江琰下的令,他不敢违抗。 “爹,您这是做什么?”江世泓疑惑不解。 江琰没有回答,转身往锦荷堂走。 两个侍卫架着江世泓跟在后面。 苏晚意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儿子被押着,连忙上前道: “这是怎么了?泓儿犯了什么错?” 江琰没有说话,只让人去搬来一条长凳。 苏晚意急道: “夫君,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 江琰这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你问他。” 苏晚意看向江世泓。 江世泓低着头,小声道: “娘,我……我剿匪的时候,骑马去追山匪,受了点伤……” 苏晚意这才看见儿子脸上贴着的膏药,心疼得不行,连忙上前要摸他的脸,却被江琰一把拦住。 “先别过去。”江琰道。 苏晚意道:“他受了伤,你还不让我看看?” “等打完再说。” 第76章 世泓被打 苏晚意愣住了,“打?打什么?” 江琰没有回答,而是从一旁的下人手中接过一把戒尺。 苏晚意的脸色变了。 她嫁给江琰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对孩子动过这样的阵仗。 “夫君,”苏晚意道,“泓儿还小,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动手……” 江琰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厉,“你要不就进屋,要不就站到一边去。我教训他,谁也不许拦着。” 苏晚意心中一凛,竟不敢再说。 紧接着,江琰走到江世泓身边,问道: “除了脸上。还有哪里受伤?” 江世泓迟疑了一下,道: “脚扭了一下,不过已经好了。小腿上也擦伤了两处,结痂了。” 江琰点了点头,“屁股上呢?” 江世泓一愣,摇摇头,“没有。” “很好。” 江琰一挥手,押着江世泓的两个侍卫将他按倒在长凳上。 江世泓真的慌了,连忙道: “爹!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擅自行动!我不该仗着身手好就逞能!您饶了我这次吧!” 江琰充耳不闻,举起戒尺,狠狠落下。 “啪!” 江世泓发出一声惨叫。 苏晚意浑身一颤,下意识上前一步,却被江琰的目光钉在原地。 “啪!啪!” 又是两戒尺落下,江世泓的惨叫声在院子里回荡。 苏晚意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不敢上前阻拦。 她知道,丈夫是真的生气了。 他气儿子不顾自身安危,气儿子擅自行动,更气自己——气自己没能保护好儿子。 她心里既心疼儿子,又理解丈夫。 可听着儿子的惨叫声,她还是忍不住了。 “夫君,”她哽咽道,“别打了,泓儿知道错了。他才十四岁,你把他打坏了怎么办?” 江琰充耳不闻,又是一戒尺落下。 江世泓趴在长凳上,却咬紧牙关,不再叫出声。 江石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他看了一眼苏晚意,又看了一眼江琰,咬了咬牙,趁着苏晚意求情的当口,悄悄溜了出去。 他直接施展轻功,直奔主院。 “夫人,不好了!不好了!”他还没进门,就喊了起来。 周氏正在榻上歇息,听见动静,皱了皱眉。 丫鬟掀开帘子,江石扑进来,跪在地上,急声道: “夫人,您快去救救泓哥儿吧!公子正在院里打他呢!” 周氏脸色一变,猛地坐起身来。 “什么?琰儿在打泓儿?” “是!打得可狠了!泓哥儿叫得嗓子都哑了!” 周氏连忙让丫鬟扶她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道: “快!快抬我过去!” 软轿进了锦荷堂,周氏一眼便看见孙子趴在长凳上,江琰手里的戒尺正狠狠落下。 “住手!”周氏喝道。 丫鬟扶着她下了软轿,她快步走到江世泓身边。 低头一看,孙子被打的五官都扭到一起了,脸色也发白,尤其这大热天,衣服早被汗水浸湿,却强忍着没有出声。 周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转过身,看着江琰,怒道: “泓儿刚刚归来,你作何要打他?” 江琰收起戒尺,垂首道: “母亲,他擅自行动,差点丢了性命。儿子若不教训他,他下次还敢。” 周氏方才在路上早就听江石说了缘由,虽也后怕,觉得该好好教训一番,但此刻看到孙子这般,全然顾不得了。 她蹲下身,轻轻摸着孙子的头,心疼道: “泓儿,疼不疼?” 江世泓摇摇头,又点点头,哽咽道: “祖母,是泓儿错了……” 周氏却道: “你错什么了?你立功了,回来还要挨打?这叫什么道理?” 她站起身,看着江琰,“泓儿是去剿匪,他受了伤,你不心疼也就罢了,回来还要打他?天下哪有你这般做父亲的?” 江琰无奈,“母亲,儿子不是不心疼。儿子是怕他以后不知轻重,把命丢了。” “怕他丢命,你好生跟他说便是了,何须如此?” 江琰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周氏已不再理他,转身对身后下人道: “你们几个赶紧好生把泓儿送回房里,再去叫府医来。” 两个小厮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江世泓。 江世泓疼得龇牙咧嘴,站都有些站不稳,被小厮架着才能走。 苏晚意也连忙跟了上去。 周氏看着孙子这副模样,又是一阵心疼,转过头看见江琰手里的戒尺,一把夺了过来。 江琰一愣。 只见周氏竟举起戒尺,狠狠抽在江琰身上。 “啪!” 江琰瞪大了眼睛,捂着胳膊,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 周氏又一戒尺抽下来,骂道: “你仗着当父亲的,就下这么狠的手!你且等着,等你父亲回来,定让他好好教训你!” “母亲!” 此刻他又羞又恼,名声响彻朝野的堂堂征东伯,此刻却被自己母亲这般教训,传出去他还怎么做人。 又听周氏道: “你若是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没完。” 江琰连忙道:“儿子不敢了。” 周氏这才被人扶着走了,她还得去房间看看江世泓被打的如何了。 江琰站在院子里,揉了揉被母亲抽过的地方,疼得龇牙。 江石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江琰瞪了他一眼,道:“笑什么笑?” 江石连忙道:“没笑,没笑。” 江琰哼了一声,气呼呼往屋里走。 次日,勤政殿里,景隆帝正在与太子赵允承批阅奏折。 当太子看到冯琦呈上来的关于剿匪之事的折子,立马对景隆帝道: “父皇,黑风山已经被剿灭了,不过还是有几个山匪趁机逃跑了,各府县已经出了海捕文书。” “嗯,办得不错。”景隆帝道。 话音刚落,却见太子看着奏折,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景隆帝问道: “怎么了?” 赵允承回道: “父皇,折子里说,围剿之时,有几名山匪趁乱骑马逃跑,被世泓带人截住,不过他却受了点伤。” 景隆帝眉头一皱,“世泓受伤了?严不严重?” 赵允承摇头,“说是脸上擦破了一点皮,不严重。” 景隆帝沉思,“那让他明日进宫来,朕要亲自瞧瞧。” 钱喜在一旁,却突然低声插话: “陛下,江小公子这两日……怕是进不了宫了。” “不是说伤得不严重吗?怎么连宫都进不了?”景隆帝问道。 钱喜道: “回陛下,昨儿个江小公子回来后,江伯爷听闻他擅自行动去追山匪,还跌落下马受了伤,又惊又怒,把人打了一顿。据说……屁股都肿了,得卧床歇息两三日。” 景隆帝愣住了,一拍桌子,“这个江琰,自己儿子立了功,他不夸也就罢了,还打?” 又对钱喜道: “去把江琰叫来,朕要问问他,怎么当父亲的。” 钱喜面露难色,道: “陛下,江伯爷这两日怕是也来不了……” 景隆帝看向他,“又怎么了?” “听闻侯夫人见着世泓公子被打,气得够呛。等江侯爷回府后,侯夫人告了状,江侯爷拿着戒尺要打伯爷。伯爷躲闪之时不小心摔倒在地,脚扭了。” 景隆帝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活该!他活该!” 紧接着他吩咐钱喜: “派人去传旨,让太医去江家,好生照料世泓。至于江琰,别管他。” 钱喜笑着应了。 景隆帝又道: “世泓剿匪有功,小小年纪甚是难得。传旨,封江世泓为八品宣节校尉,赐银百两,锦缎十匹。” 当夜,城外一处院落中,江石冷冷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四个身着黑色劲服之人。 “传公子令,护佑少主不利,杖三十。” 第77章 世初赴宴 次日,赵允璋派人前来忠勇侯府,给江世初递了个话,说今晚邀他到樊楼吃酒。 江世初欣然应允,又派人去东宫给江世贤传信。 酉时三刻,樊楼。 江世贤兄弟俩到得早,在雅间里坐着喝茶。 窗外是汴河夜景,灯火点点,河面上偶尔有画舫经过,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大哥,你猜他会怎么说?”江世初有些沉不住气。 江世贤端着茶盏,慢悠悠道: “急什么,等他来了自然知道。”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赵允璋一身宝蓝色锦袍,腰系玉带,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 “世初兄,久等了!”他一进门便拱手。 紧接着,他看到江世贤也在,微微一怔,随即笑容更深,“江世子也来了,幸会幸会?!” 其实他比江世贤小三岁,年纪更相仿。 江世贤站起身,还了一礼。 “原来果真是肃王世子宴请,今日倒是江某失礼了。” 赵允璋一愣,不解道: “江世子这是何意?” 江世贤看了江世初一眼,叹了口气,道: “不瞒肃王世子,前几日,我这个弟弟从家里拿了一百两银子,说是给一个朋友应急。结果没想到,那人竟是骗子,拿了银子就跑,连人影都找不到了。” “竟有此事?” “是啊,故而今日他又说要出来见友,还说是肃王世子。江某想着,世子这几日刚到礼部走动,怎么有空跟舍弟喝酒?以为是他又结识了什么骗子,实在不放心才跟来看看。还望世子莫怪。” “无妨,无妨,那人可曾抓到?”赵允璋又问。 江世贤摇头,“人都不在京城了,还去哪里找?” 他看了一眼江世初,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还不是怪他自己,认识不过半年就说与此人性情相投,可坦诚相交,觉得区区一百两银子不算什么。可人心隔肚皮,你以为真心换真心,殊不知对方只想算计、利用你。” 赵允璋面色顿时有些不自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尴尬。 江世贤见好就收,笑道: “不过今日确定是世子相邀,江某便放心了。既如此,那你们二人先聊,江某这就回府了。” 赵允璋连忙道: “江世子既然来了,哪有再走的道理。今日找世初贤弟来,本就是因当日宴会之事,有些话想要坦言相待一番。确实如江世子所说,这几日突然被陛下安排到礼部任职,忙了几日,其实本应前几日就叫世初贤弟出来。” 江世贤顺势道: “既然世子这般说,那江某就却之不恭了。” 赵允璋松了口气,连忙派人唤来小二,吩咐上菜。 菜一道道端上来,精致而丰盛。 下人退出,赵允璋亲自执壶,为江世贤和江世初斟满酒,然后举起自己的酒杯,道: “这第一杯酒,敬江世子与世初贤弟,感谢二位当日为我谋划一番。” 那日宴会,虽说赵允璋也清楚,江家其实是想借机搞沈家,但也如江世初所预设那般,他确实得了莫大的好处。 肃王妃被狠狠斥责,连带着管家权都被迫交了一部分到他夫人手里。 肃王也对她失了耐心,这段时日一直宿在几个妾室房中。 还有沈家一时也自顾不暇,沦为京城笑柄,没法再为肃王妃撑势。 更难得的是不知为何,陛下竟在此时下令让他去礼部任职,这让他在王府中的地位更加稳了。 江世贤道:“世子言重了,何谈什么谢不谢的。世初都跟我说了,他帮你谋划一番,也借机打压了沈家一把。这不仅是你们二人的情谊,也是肃王世子与我江家的情意。” 闻言,赵允璋心下更放松了下来,三人饮了第一杯。 赵允璋又斟满第二杯,举起来,面色变得郑重。 “这第二杯,是谢罪。” 江世贤和江世初对视一眼。 江世初问道:“允璋兄此言何意?” 赵允璋深吸一口气,道: “世初贤弟,那日宴会,吴王与严家姑娘的事,是愚兄临时安排的。没有及时告知贵府,是愚兄的不是。” 江世初眉头一蹙,“这是为何?” 赵允璋放下酒杯,缓缓道来。 “就在寿宴前两日,愚兄恰好碰到六殿下独自一人在喝酒。其实多年前在宫里读书时,愚兄与他便认识。他比愚兄小几岁,有一回被几个宗室子弟欺负,是愚兄出手帮了他。从那以后,我们关系还算不错。” 他顿了顿,继续道: “那日见他一个人喝闷酒,便问他怎么了。他告诉愚兄,陛下和贵妃给他赐了婚,可他无意中发现,那严家姑娘心悦之人竟是吴王。” 江世贤眉头微挑。 “六殿下还说,严家姑娘根本看不上他。愚兄听后有些气愤,便让他去找陛下做主。可六殿下却说不敢——这婚事本就是贵妃提议的,陛下又向来对他不怎么重视。贸然跑到陛下面前,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只会被训斥,说他污蔑兄长与贵妃。” 江世贤点了点头,道: “六殿下此言确实不错。” 赵允璋看向江世贤,道: “我当时也没有办法。这种事,当事人不说,旁人又能做什么呢?可六殿下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若是能捉住吴王与严家姑娘私会便好了。” 江世初出声问道: “所以允璋兄便是因此出手相帮?” 赵允璋摇摇头,“非也。当时愚兄确实有想过,若是严家姑娘当真像六殿下说的那般心比天高,将人换成她也并无不可。不过六殿下并不知晓我们的谋划,他只是自己也想到了这个法子而已。” 他看了看江世贤的脸色,继续道: “我本不想擅改计划,可六殿下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改了主意。” 江世贤目光微闪,道: “可是说他自幼丧母,孤苦无依之类的话?” 赵允璋道: “江世子果然聪慧。他说——‘若我母妃还在,定不会让我受这般屈辱,我也能有所依仗。’” 江世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又听赵允璋道: “我也是自幼丧母,继母进门,又生下其他兄弟,他心里的苦,我能懂,所以,我无法坐视不理。” 江世贤放下酒杯,淡淡道:“世子菩萨心肠。” 赵允璋苦笑,又举起酒杯,满是诚恳道: “此事没有提前告知,是赵某的不是。故而今日这顿酒,既是答谢,也是赔罪。赵某绝没有暗地里与六殿下勾结,只是于心不忍,出手相助而已。希望二位兄弟以及江家诸位尊长不要介怀。” “世子言重了。”江世贤笑着端起酒杯,与赵允璋碰了一下。 “世子重情重义,江某佩服。况且,严家被贬出京城,对沈家也是大为打击,于江家亦是好事一桩。世子此举,也算是帮了江家一个忙。” 赵允璋连忙道:“不敢不敢。” 接下来的酒,喝得轻松了许多。 赵允璋说起自己在礼部的新差事,说起肃王府的琐事,又说起京城的趣闻。 江世贤偶尔接几句话,江世初在一旁陪着,气氛渐渐热络。 酒过三巡,赵允璋有了几分醉意,拉着江世贤的手,道:“世贤兄,小弟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日后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尽管开口。” 江世贤笑道: “世子客气。江家与肃王府,日后还要多多走动。” 赵允璋连连点头,又敬了一杯。 亥时三刻,酒局散去。 江世贤和江世初出了樊楼,上了马车。 江世初长长吐出一口气,道: “大哥,你方才那一番话,可把我吓得不轻。” 江世贤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道: “连世子之位都快要保不住,有什么可怕的?” 江世初无语撇嘴,又道: “大哥觉得,他说的那些话,有几分可信?” 江世贤睁开眼,想了想,道:“五六分吧。” 江世初一怔:“才五六分?” 江世贤道: “他说帮赵允让是出于同情,或许有,但若真的如此纯粹,当初哪怕派人给咱们传个信也好。他没有,说明他也有自己的算盘。” 江世初道: “大哥的意思是,他被六殿下触动是真,想要卖赵允让一个人情也是真?” 江世贤点头。 马车辚辚,穿过夜色,往忠勇侯府驶去。 忠勇侯府,锦荷堂书房,江琰还没歇下,正坐在案后看书。 见江世贤和江世初进来,他放下书,道: “回来了?” 江世贤将酒局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从进门时的寒暄,到赵允璋主动坦白。 江世初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 江琰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的话,你信几分?”他看着江世贤。 “五六分。” 江琰点了点头,“他帮赵允让是真,想两头讨好也是真。不过,他既然主动把这件事说出来,说明他还是想继续与江家合作。” “五叔的意思是,不追究了?” “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谁还没有自己的小心思呢?只要没有对江家不利便可。” 江世贤点头,道:“侄儿明白了。” 江琰又看向江世初,道: “世初,你跟他打交道,以后切记多留个心眼。” 江世初应道:“侄儿记下了。” 江琰摆了摆手,“行了,回去歇着吧。” 两人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江琰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若有所思。 赵允让……这位六殿下,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78章 林予襄至 六月二十八,汴京码头。 下午申时刚至,一艘官船缓缓靠岸,船工们忙着系缆搭板。 章诠站在船头,望着眼前的城池,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身后站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目光明亮,带着几分新奇,正是林予襄。 “章师叔,汴京可真热闹。”林予襄望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章诠忍不住笑了,道: “你这一路叫了我多少声师叔了?咱俩可还没正式拜师呢。” 林予襄嘿嘿一笑,“早晚的事。老师已经答应收我为徒,您又是师公的学生,老师的师弟,我叫您师叔没错。” 章诠笑着摇摇头,不再纠正他。 两人身后,是各自的家人。 章诠的母亲和妻子被丫鬟扶着,慢慢走下船,妻子手中还牵着一名四五岁的男童,便是章诠的儿子。 另外还有族中一名堂叔和两名堂兄跟着一起来了。 若是单纯来京赴任,章诠便只带寡母和妻儿便可以了。 可族中听说章诠不仅中了榜眼,还拜了忠勇侯江尚绪为师,越发不淡定了,便决定派遣这三人代表章家一同前来,等章诠拜师礼结束后再返回。 若非章家族长年事已高,定要亲来这京城一趟。 林家这边亦然。 除了林予襄的父母之外,同行的还有一名堂伯、一名堂叔和一名堂兄。 而且这名堂伯乃是举人,另外二人则是秀才。 “章兄,咱们是先找客栈安顿下来吧。”说话的是林予襄的父亲林芹。 只见他话音刚落,便见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带着两个小厮快步迎了上来。 那管事四十出头,面容精干,穿着一身石青色直裰,腰系革带,一看便知是大家出来的。 他走到章诠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 “章编修,小的忠勇侯府管事江顺,奉老爷之命,特来恭候章编修。” 章诠认出此人,前两次来江家时见过,连忙还礼,道: “江管事客气了。你怎么在这儿?” 江顺笑道: “老爷吩咐,估摸着这几日章编修和林家公子大致该到了,小的便日日在此等候。” 他目光转向一旁约莫十七八岁的林予襄,道: “这位便是林家公子吧?” 林予襄上前一步,拱手道: “在下林予襄,江管事有礼。” 江顺连忙还礼,道: “林公子无需多礼。章编修和林公子既已抵京,便随小的回府安顿吧。” 章诠和林予襄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没想到江家连住处都安排好了。 “这……会不会太叨扰了?”章诠迟疑道。 江顺笑道: “章编修说哪里话。老爷说了,章编修是自家弟子,林公子也是我家五公子的学生,住在府里是理所应当的。客院前些日子便都收拾好了,只等诸位入住。” 章诠不再推辞,拱手道: “那便有劳江管事了。” 江顺又是冲着后头一挥手,只见码头上又跑过来两个小厮,一起上前帮忙搬运行李。 码头上停着几辆马车,都是江家备好的。一行人上了马车,浩浩荡荡往忠勇侯府驶去。 直到此时,林家众人的心才稍稍安定些。 这是为何呢? 几个月前,当林予襄告诉林家众人,京城征东伯江琰要收他为徒时,族里压根没人相信,甚至以为是他秋闱没过,大受打击,乱了心智。 他们自然知晓江琰曾到福州主持乡试,可连中榜之人都没听说有谁被他收入门下,更何况自家一个落榜的秀才! 虽然林予襄在当地也算年少成名,颇有才气,可那江琰又是什么人啊,说句圣人都不为过! 甚至林予襄拿出江琰那封书信以后,他们依然保持怀疑。 林予襄无奈,只得在五月的时候又给江琰来过一封信,说明情况。 江琰看到来信失笑不已,又派人回信一封,并盖上了江家的专属徽章,林家众人这才相信。 然后便是欣喜若狂,那兴奋劲丝毫不亚于之前族中有人中进士、赐官后归亲的场面。 但到底不曾接触过江琰,更不曾来过汴京,故而也不知晓江琰对林予襄是个什么态度。 所以直至方才看到忠勇侯府管事这般恭敬又周全,才稍稍安下心来。 可又一想到待会就要见到传说中的忠勇侯与征东伯,又不免忐忑不安起来。 等马车再次停下,日头已经西斜,余晖洒在门楣上,给“忠勇侯府”四个大字镀上一层金光。 下人将他们引入前院,另有婆子将章诠母亲、妻儿,以及林予襄母亲引入后面花厅。 前院里,因着众人都去上值,江世泓脸又伤着,屁股还疼着,不便见客,只有江世初在厅里等着了。 听到动静,他快步迎上前,拱手笑道: “章师叔,一路辛苦。” 章诠也笑着道: “世初,许久不见,一切可还安好。” “好,都好。” 章诠又介绍江世初与林予襄等人认识,互相寒暄着。 花厅里,周氏坐在上首,身旁是秦氏、苏晚意等人。 丫鬟们端上茶点,一一摆好。 章母年近五十,穿着素净,面容慈祥,只是显得有些拘谨。 章妻与林母亦然。 饶是他们也算是官宦人家,在当地也跟其他官夫人打过交道,但到底跟江家没法比。 就这一路过来,府中的精致、屋内的摆设、忙碌的下人,即便是他们当地知府的宅院,只怕是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周氏笑着招呼她们坐下,道: “一路奔波,辛苦了。快坐下喝口茶。” 章母连忙道谢,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端着茶盏,不敢多喝。 章妻更是紧张,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林母倒是不怯场,大大方方地坐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赞道: “好茶。这应是西湖龙井吧?” 苏晚意笑道: “夫人好眼力。正是今年新到的西湖龙井。” 林母笑道: “在老家时也喝过,但品质与这可万万不能比。” 几句话下来,气氛便活络了许多。 秦氏等人又问起路上的事,章母等人一一作答,说到沿途的见闻,倒也有趣。 苏晚意看着一旁一直安安静静的孩童,便问道: “章夫人,小公子多大了?长得真精神。” 章妻连忙道: “回伯夫人的话,刚满五岁。这孩子没怎么出过门,不懂礼数,让夫人见笑了。” “我瞧着小公子甚是乖巧呢。” 第79章 准备拜师 前院,又有小厮进来禀报: “老爷和五公子回府了。” 不多时,江尚绪和江琰换了常服,来到前头厅里。 两人一进门,章诠和林予襄便站了起来,章家的族人和林家的族人也赶紧纷纷起身。 章诠上前几步来到江尚绪身边,躬身行礼: “学生见过老师。” 又对着江琰拱手,“文琢师兄。” 江尚绪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一路可还顺利?” 章诠道:“多谢老师挂念,都顺利。” 江尚绪点点头,又注意到一旁的林予襄。 林予襄连忙上前跪下,对着江尚绪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道: “学生林予襄,拜见师公。” 又对着一旁的江琰,亦是同样磕了三个头,“拜见老师。” 江琰上前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 “看着又长高了些。” 他又看向林予襄身后,道: “这几位是……” 林予襄连忙介绍: “老师,这是学生的父亲,林芹,堂伯林茂,堂兄林予安……听闻学生此行前来拜师,特代表林家一族前来。” 林芹神色恭敬,赶紧拱手行礼: “在下林芹,见过侯爷、伯爷,久仰二位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江琰笑道: “林兄客气了。予襄天赋极高,日后必成大器。林兄教子有方,江某佩服。” 林芹连忙道: “伯爷过奖了。犬子顽劣,能得伯爷青眼,是他的福分,亦是我林家福分。” 另外两家的族人也上前见礼,不过并不敢多言。 众人又重新落座,江尚绪特意问了林予襄几句,见他年纪与苏家兄弟相仿,谈吐间却不落下风,心中暗暗点头,儿子果然慧眼识珠。 其中章伯年,即章诠族叔思忖着开口: “侯爷,在下斗胆问一句,拜师礼定在何时?我们也好做准备。” 林家众人闻言,亦眼巴巴等着。 江尚绪看向江琰。 江琰道: “七月初四是个好日子,我已让人看过黄历。” 林芹道: “伯爷考虑得周全。那拜师礼的仪程……” “江家收徒,自然不能马虎。届时会举办宴会,发请帖请各府的人来观礼。两位放心,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章伯年和林芹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原以为拜师会在江家一众人面前行跪拜之礼,然后敬茶,最多请两家相熟亲戚见礼,没想到江家竟要会如此大办,这让他们既感动又惶恐。 章伯年连忙道: “侯爷、伯爷如此重视,在下感激不尽。只是……会不会太隆重了?我们章家小门小户,怕承受不起。” 江琰摆摆手,“江家收徒,可喜可贺,自当隆重。更何况章师弟乃今科榜眼。” 众人连连点头,不敢再说。 江琰看了看天色,道: “诸位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府中已备好房间,便让人先带诸位去歇息。稍后晚膳亦会送到各院,诸位随意些便好,不必出来折腾。明日晚间,府中设宴,到时候再好好说话,顺便认认我府中之人。” 两家人又是连忙起身道谢。 这时,章诠出声道: “老师,学生此来,还未拜见师母,想去后面请个安。” 林予襄也道: “师公,老师,学生也该去给太师母和师母请安。” 江琰点点头,对江世初道: “世初,你带他们去花厅。” 江世初应了一声,引着二人往内院走去。 花厅里,众人见章诠和林予襄进来,周氏笑道: “诠儿来了?快坐下。” 章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 “给师母请安。” 周氏笑道: “好孩子,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林予襄则是直接跪下,道: “学生林予襄,拜见太师母。” 周氏笑着让人赶紧将人扶起来,又在章诠引荐下,对着苏晚意又是跪了下去。 苏晚意亲自将人扶起,“你老师常提起你,说你是难得的人才。” 林予襄站起身,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 “老师过奖了。学生资质愚钝,还要跟老师多多学习。”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丫鬟进来禀报: “苏家两位公子和澈哥儿来了。” 话音刚落,苏轼、苏辙和江世澈便走了进来。 三人先给周氏等人请了安,然后便看向林予襄。 苏轼笑道:“这位便是林师弟吧?久仰久仰。” 林予襄连忙还礼,道: “不敢不敢。两位师兄的大名,小弟在福州时就听说了,还望今后两位师兄不吝赐教。” 林母在一旁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这孩子因着自幼聪慧,颇有傲气,不太把人放在眼中,如今可总算懂得何为谦逊了。 说了会儿话,周氏道: “好了,如今时辰也不早了,你们一路奔波,也快去回房好生歇着,明日咱们有空再说话。” 众人起身告辞。 江怡安跟着母亲往自己院走,她对苏晚意道: “娘,林师兄看着好年轻。” 苏晚意笑道: “他只比你辙师兄小一个月,当然年轻。” 等她们回到锦荷堂时,江琰已经在屋里了,正靠在榻上看书。 见她进来,放下书,道:“回来了?” 苏晚意在榻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说: “予襄这孩子,我看着不错。” “哦?怎么个不错?”江琰饶有兴趣问道。 苏晚意道: “仪表得体,言行不怯,自有一番风度。再者我瞧着,倒不是你说的那般,很是谦逊呢。他母亲也是个爽利人,看起来也不像章家婆媳那边拘谨。” 江琰笑了笑,道: “章诠父亲曾是县令,却早些年过世了,母亲是小户人家出身,妻子也不过是当地一举人之女,拘谨是难免的。林家则是书香门第,自大宋朝建立这百年,族内就出过三名进士,自然不同。” 苏晚意道:“你还没说呢,你觉得林予襄如何?” 江琰想了想,道:“天赋极高,一点就透。比轼儿当年还要强些。” 苏晚意有些惊讶:“比轼儿还强?” 江琰道:“轼儿胜在才情,辙儿胜在务实,林予襄胜在悟性。三人路子不同,但都是难得的人才。” 苏晚意点了点头,“那你可得好好教他。” “那是自然。” 他顿了顿,又道: “明日宴会,你多费心。章家和林家都是头一回来京城,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怠慢了。” 苏晚意道:“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江琰嗯了一声,“晚膳可好了?” “瞧我,光顾着跟你说话,竟一时都忘了。” 说着,便起身让人来布置晚膳。 而刚回府的江世贤也同妻子崔氏说着今日两家来人。 “那林家公子瞧着确实气度不凡,与苏家两位公子怕是也不相上下。” “哦?你对他们评价如此之高?”江世贤看向妻子。 “明日晚宴,你自儿个亲自瞧瞧。” 第80章 和亲之人 七月初二,江世泓早早便起了床,和海生在院子里操练打斗了半个时辰。 屁股上的伤其实两三天前就好了,只是左颧骨上那道擦伤还没掉痂,如今看着倒有几分狰狞与滑稽。 他如今身手是越发好了,和海生打的有来有回,当然,海生留手了。 出了一身汗,沐浴更衣一番后,又被伺候着换上一身新衣,腰系玉带,头戴银冠,收拾得齐齐整整。 今日奉旨入宫请安,不能失了礼数。 等下人退去,他对着铜镜照了照,叹了口气。 “海生哥,你说我这脸上不会留疤吧?” 站在一旁的海生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谢先生药好,不留疤。” 江世泓满意地点点头,又照了照镜子,道: “我也觉得不会。小爷我如此俊朗,留了疤可不美。” 海生却突然道:“功勋。” 江世泓自然明白他什么意思,在军营里常听那些将士说,身上每一道伤疤都代表他们的功勋。 对此,江世泓不屑一顾,“他们长得丑,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小爷我才不要留疤。” 又瞎扯了一会儿,下人将早膳端了过来,两人坐下一起用了。 辰时三刻,江世泓骑马到了宫门。 递了牌子,内侍引着他往里走。 来到勤政殿前,钱喜正在廊下候着,见他来了,忙迎过来。 不过还未等钱喜开口,江世泓便扬起笑脸,熟稔的打招呼: “钱公公好呀,多日不见,您最近如何?” 钱喜忙笑着答: “哎哟,承世泓公子挂念,老奴一切都好。您身上的伤可还好?” 又盯着他的左侧脸颊,皱眉道: “哎哟,这脸怎的摔成这样?可还疼?” 江世泓摆摆手,“早不疼了,过几天退了痂,又是顶好看的。” 说着他还自顾转了个圈,“您瞧,身上更是啥事没有。” 一番动作逗得钱喜哈哈大笑,“这话搁别人嘴里,老奴定要啐他一口,不过咱们泓哥儿相貌那是没的说,顶顶好的。好了,小公子,陛下正等着呢,您快些进去吧。伯爷也在里头呢。” 江世泓一愣: “我爹也在?” 钱喜点点头,低声道: “陛下召伯爷议事,刚进去没多久。” 江世泓整了整衣冠,迈步进了勤政殿。 殿内,景隆帝坐在御案后,江琰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两人面前摊着几份奏折,看样子正在议事。 江世泓快走几步,躬身行礼: “臣江世泓,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景隆帝放下手中的奏折,笑道: “起来吧。” 江世泓站起身,又转向江琰,躬身道: “父亲。” 江琰“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没有说话。 景隆帝也看见了,招手让他过去,“脸上的伤怎么样了?让朕瞧瞧。” 江世泓走到景隆帝跟前,微微侧过脸。 景隆帝仔细看了看,道: “痂还没掉?太医怎么说?” 江世泓道: “姑父,太医说再有两三日就掉了,不会留疤。” 景隆帝点点头,道: “那就好。你这次剿匪有功,朕封了你做校尉,可还高兴?” 江世泓连忙道:“高兴!不过我年纪小,也没立什么功,都是副将指挥有方。姑父封泓儿校尉,难免觉得有些受之有愧,怕有人说姑父徇私。” 景隆帝笑了,“有功自然要当赏,这都是你应得的,正是因为年纪小,才更显得难能可贵,朕岂会徇私。不过你父亲说你擅自行动,回来还把你打了一顿,可有这事?” 江世泓看了江琰一眼,见父亲面色如常,便老老实实道: “确有此事,泓儿知错了。” 景隆帝问他: “你错在哪儿了?” “我不该擅自行动,又受了伤,让家人担心了,还让姑父、姑母整日繁忙之余也跟着忧心,实属泓儿不孝。” 景隆帝摇摇头,道: “你还是没有理解你父亲的苦心。你让家人担心是小事,让自己置身险境是大事。世泓,你要知道,你是江家子弟,你父亲是征东伯,你又是他的嫡长子,身份何其贵重?几个山匪,跑就跑了,岂能因此便如此鲁莽?” 江世泓低下头去,“世泓谨记姑父教诲。” 景隆帝又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功夫好,拿下这几个山匪不在话下?可有没有想过万一对方使诈呢?万一他们有埋伏呢?不管是行军打仗,还是入朝为官,最忌讳的便是自视甚高,恃才傲物。” 江世泓小脸肃然道: “泓儿记住了,泓儿跟姑父保证,今后做事一定思虑周全。” 景隆帝笑着点点头,道: “行了,去给你姑母请安吧。她这几日一直念叨你。” 江世泓应道:“是,世泓告退。” 又向江琰行了一礼,退出勤政殿。 殿门关上,景隆帝看向江琰,道: “世泓比你强,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胆气。” 江琰脸色露出无奈之色,“陛下方才要是当着他面这样讲,更是夸的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他就是个莽撞小子,臣正头疼怎么管教。” 景隆帝却笑道: “你头疼什么?也不想想你十四岁的时候在做什么。朕记得,你那时候整天跟着萧烨混,没少闯祸。” 江琰…… “陛下还是莫要打趣臣了。” 景隆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行了,说正事吧。蒙古那边已经派了送亲队伍,估摸着两三个月后就能到汴京。他们既然送了郡主来,咱们也得安排人迎娶。” 江琰道:“不知陛下可属意谁迎娶郡主?” “朕正想问你。宗室之中,年纪相当、又未娶妻的,也就那么几个。你觉得谁合适?” 江琰沉吟片刻,道: “臣前些日子去肃王府参加寿宴,见过肃王次子赵允杰。那孩子今年十七,生得一表人才,尚未娶妻。” 景隆帝眉头微挑,道: “赵允杰?朕倒是没怎么注意过他,真是岁月不饶人啊,没想到竟然也这般大了。 他又看向江琰,“那你觉得允让可否合适?” 江琰眼珠一转,忙道: “六殿下是皇子,身份贵重。若迎娶蒙古郡主,只怕不妥。” “哦?有何不妥?” “一来,皇子娶异族女子为正妻,日后在朝中难免被人议论,也会让人觉得陛下不够重视他,未免委屈了些。二来,六殿下如今在海外通商总署衙门历练,日后陛下委以重任,若有个蒙古王妃,终究是隐患。” 江琰顿了顿,继续道: “肃王次子便不同了——他非嫡长子,不必承继宗祠。况且因着出身我大宋皇室,自小锦衣玉食,如今朝廷有需要,也该为大宋做些贡献。” 景隆帝听完,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此事还不急,眼下和亲队伍才刚刚出发,再问问其他朝臣的意思,到时候再定吧。” 江琰应道:“陛下圣明。” 又听景隆帝道: “靖远侯那边,也该班师回朝了。如今天下太平,未有外患。倒是让朕又想起一件事来。” 江琰看着他。 景隆帝道: “冯琦之前在海上遇到的那片新大陆,朕一直惦记着。如今国库虽不宽裕,但也不是完全拿不出银子来。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派人去看看?” 江琰沉默了片刻,道: “陛下,臣以为,现在不适合。” 景隆帝眉头微皱,“为何?” 江琰道: “远渡重洋,需要耗费大量财力、物力、人力。如今国库虽比前两年好些,但也经不起大折腾。况且,和亲、边关驻军、各地赈灾,哪一样不要银子?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等过上几年,国库充盈,百姓安居,再图远航不迟。” 景隆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朕倒是没想到,你也有保守的时候。”他缓缓道,“朕记得,当年你可是力主东征日本的。” 江琰道: “陛下,臣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大宋。当年东征日本,是因为有利可图,且胜算极大。如今远航新大陆,路途遥远,风险难测,且短期内看不到什么收益。臣并非保守,而是务实。” 景隆帝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那便再过几年吧。” “陛下英明。”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话题: “听说国丈收了章铨做徒弟,过两日就要举办拜师礼了?” “回陛下,确有此事。” “朕记得,他的策论写得不错,是个务实的人。国丈眼光一向好。” “陛下过奖。” 景隆帝又道: “你自己不也收了个徒弟?听说也是个福州人,是当初你做主考官时结识的?” 江琰道: “陛下明鉴,此人名唤林予襄,去年乡试落榜了。不过他在张榜之后坚持要见臣,问自己为何落榜,甚至在衙门外苦等一整夜。臣觉得也是个可造之材,便让他来京,收为弟子。” “落榜的秀才?你倒是不拘一格。” “他虽有才华,可乡试文章空有辞藻,不见实处。科举取士,自当取言之有物之士,非泛泛而谈之辈,故而他的文章被罢黜。” 景隆帝点了点头,“你呀,有时候太过较真。不过,这也正是朕所欣赏的一点。” 他顿了顿,又道: “既然后日拜师礼,待会走的时候,带上几坛御酒吧,全当朕为你父子二人恭贺。” 江琰起身,躬身道:“臣谢陛下隆恩。” 景隆帝摆摆手,道:“行了,回去吧。朕还有几份折子要批。” 江琰应道:“臣告退。” 他退出勤政殿,站在廊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钱喜跟出来,低声道: “伯爷,小公子还在凤仪宫呢,您要不要等等?” 江琰道:“不等了。让他多陪陪皇后娘娘。” 钱喜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江琰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 景隆帝今日说的那些话,看似随意,实则句句都有深意。和亲的人选、新大陆的远航、收徒的事……每一桩,都是在试探。 他睁开眼,目光微沉。 第81章 拜师之礼 七月初三,章诠在新宅里安顿下来。 前几日,在住进江家客院的第二天一早,章诠便带着妻子朱氏出门看宅子。 他是个务实的人,知道自己即将在翰林院任职,日后要在京城长住,总不能一直住在江家。 两人在京城转了两日,最终在靠近城门的一条巷子里,看中了一处二进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五脏俱全,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面还有一小块空地,可以种些花草。 房子上个月还有人住着,也是最近刚搬出去。 而房主见到章诠的时候更是一愣,因为前几月新科进士游街之时,那个骑马的就是他。 房主便出声询问,章诠并未隐瞒。 知晓他身份,房主立马改口,只要价三百五十两,但请他给自己正在读书的儿子写一篇文章。 章诠爽快应了下来。 双方马上立了契,交了银子,办了过户。 拿到房契,夫妻俩长长吐了一口气。他们在京城,也有自己的家了。 七月初一,章诠去翰林院报到。 朱氏将孩子交由婆母,准备自己带着仅有的一个小丫头收拾新宅子,擦窗扫地。 周氏听说后,让秦氏派人去帮忙,还从府库里挑了几件家具——一张黄花梨的书案,两把太师椅,一张书架,几幅字画,叫人送了过去。 章诠傍晚回来,看见屋里焕然一新,心中感激不尽。 七月初二,章诠一家便从江家搬了出去。搬家的马车出了忠勇侯府的后门,沿着甜水巷往东去。 七月初四,天刚蒙蒙亮,忠勇侯府的门房便开了中门,洒扫庭除,张灯结彩。 今日是江家收徒的大日子,江尚绪收章诠为徒,江琰收林予襄为徒。 父子同收徒,这在京城还是头一遭。 帖子早在两日前便发了出去,与江家交好的姻亲、世交、朝中同僚,都接到了请柬。 章诠这个名字,京中权贵自然都知晓,故而对于林予襄此人更为好奇,都想看看这个年轻人究竟凭何入了江琰的眼。 巳时前后,宾客已基本到齐。 为首的便是上个月刚被晋封为楚王的赵允衍,他到底身份不同,今日是带着妻儿一同前来,其余府邸并未带女眷。 还有肃王世子赵允璋,虽未给肃王府下帖子,但他今日也携礼上门了。 此外,还有宁安公主府、魏国公府、靖远侯府、定南侯府、嘉言伯府……足足十多家高门显贵。 这让林家与章家族人心惊不已,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场面,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眼看吉时将至,又听门房高唱一声: “太子殿下到!” 章伯年更是差点失手打翻了茶盏,慌忙站起身来。 江琰亲自迎到门口,“殿下与皇孙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赵允承笑道: “舅舅不必多礼。今日是外祖父和舅舅收徒的大喜日子,我带着熙儿前来道贺。只是方才被父皇叫去耽误了些时辰,这才来晚了。” “不晚,眼下时间刚刚好。” 江琰笑着引他入内,赵允承又与江尚绪说了几句话,便准备坐下观礼。 巳时三刻,吉时已至。 花厅里,宾客们分坐在各自桌前,目光都落在厅前方。 林家一行人和章家一行人坐在那桌靠前的位置,神色看起来都有些惶恐不安,因为旁边那一桌所坐之人,便是当今太子殿下、楚王以及肃王世子等人。 只听司仪高声唱道:“吉时已到——章诠入厅——” 章诠从厅外迈步走进,在红毡上跪定。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石青色袍服,面色庄重。 江尚绪端坐上首,目光沉静,周氏坐在另一侧,眼中带笑。 司仪唱道:“行拜师礼——一拜——再拜——三拜——” 章诠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司仪又唱道:“奉茶——” 章诠起身,端起茶盏,双手奉到江尚绪面前,道: “老师,请用茶。” 江尚绪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道: “好。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江尚绪的弟子。望你勤学不辍,不负所学。” 章诠叩首:“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江尚绪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章诠一一应下。 接着,又同样向周氏磕头敬茶,随即礼成起身。 紧接着,司仪又唱道:“林予襄入厅——” 林予襄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服,面色平静,眼中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光彩。 与刚才同样的仪式,只不过江琰和苏晚意坐在左侧下首。 林予襄先是朝着江琰夫妻叩头、奉茶,聆听江琰教诲。 然后又朝着江尚绪和周氏叩头,奉茶。 作为师公,江尚绪并未再多说些什么,而是拿出一份见面礼送他。 随着司仪高喝一声“礼成”,花厅里响起一片掌声和道贺声。 章伯年长长吐出一口气,林芹则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手依然有些颤抖。 拜师仪式结束后,江尚绪和江琰带着两个新弟子,向宾客们致谢。 众人纷纷上前道贺,夸章诠前途无量,夸林予襄气度不凡。 章诠毕竟年近三十,又已入朝堂,一一还礼,这等场面尚且稳得住。 难得的是林予襄,跟在江琰身后,竟也能勉强保持神色,面带微笑,不卑不亢。 章家族人和林家族人坐在一旁,看着那些平日只在传闻中听过的王侯、尚书、侍郎寺卿对着自家孩子夸赞不已,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感慨。 尤其是林芹,看着人群中镇定自若的儿子,嘴里喃喃道: “好,比我有出息,好啊!” 宾客中,有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正是司马雍。 他对着章诠上下打量了一番,道: “尚儒兄,没想到这般年纪,竟又收了个徒弟,还是今科榜眼,当真是好福气。他会试与殿试所做文章,前些日子还被我拿来给学生讲过,甚是不错,无愧这榜眼之名啊!” 江尚绪笑道: “司马兄过奖了。正平(章诠的字)这孩子是我在会试后偶然结识的,当初我可一眼就相中了。你瞧,如今殿试都过了,再收为弟子,倒免了我日后费心教导他功课了。” 闻言,在场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司马雍又笑看向林予襄,道: “这个也精神。文琢,你收徒弟的眼光,倒是不比你父亲差,那苏家兄弟的名声,连我都略有耳闻了。” 江琰笑道:“世伯谬赞。” 正午时分,正式开席,菜肴精致,酒水丰盛。 宾客们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林予襄跟在江琰身后,给几桌宾客敬了酒。 他没有多喝,只是浅浅抿了一口,便以茶代酒。江琰教过他,年纪小,不宜多饮。 宴席进行到一半,江琰抽身出来,走到后头一处廊下透气。 这时,赵允璋在江世初的陪同下,找了过来。 第82章 又听五郎 “伯爷。”赵允璋拱手行礼。 江琰还礼,笑道: “允璋世子,今日宾客多,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赵允璋连忙道: “伯爷说哪里话。晚辈与太子殿下也是堂兄弟,论起来,也该称呼伯爷一声舅舅才是,既如此,伯爷直唤晚辈允璋便是。” 江琰笑着道: “世子与太子殿下乃皇室子弟,江某岂敢。” 却见赵允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允璋听说,伯爷前两日在陛下面前提议,让舍弟迎娶蒙古郡主?” 江琰看了一眼旁边的江世初,“世子消息倒是灵通。” 赵允璋笑道: “伯爷莫怪世初,他与我关系好,这才私下告知。” 江琰点点头,“此事陛下还在斟酌,尚未定论。” 赵允璋却一脸郑重,拱手道: “不管成不成,伯爷这份情,允璋记在心里了。” 若赵允杰娶了异族女子,日后绝不可能再被委以重任。这世子之位,他算是彻底无缘了。 江琰道: “世子何须这般客气。前段时日世子请我家这两个小子喝酒,回来后便对世子赞不绝口。他俩向来眼高于顶,能对世子如此评价,江某当时便觉得世子定有什么非凡之处。可巧前几日休沐,陪家父用膳,他提起礼部之事,也说世子做事用心,一点就透。” “哦?江侯爷还曾在伯爷面前夸赞过晚辈?”赵允璋一副受宠若惊之色。 “自然,家父还道,世子乃肃王嫡长子,身份又贵重,前途不可限量。说句不敬肃王爷的话,日后在世子的引领下,肃王府只怕更得陛下重用。”江琰看着他,笑的一脸深意。 赵允璋眼神更亮了几分,连忙道: “多谢侯爷垂爱,晚辈日后定当努力进取,不负侯爷期望。”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赵允璋便告辞离去,江世初将他带走。 江琰站在廊下,看着赵允璋的背影,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人确实有些聪明,识时务,知道谁才是他该靠拢的人。 不过也好,拉拢了肃王世子,肃王也要考量考量,到底该不该再继续和沈家亲近。 他转身正要回花厅,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 “哎,五郎,你等等我!” 江琰怔住,他猛然朝声源处看去。 只见院子那侧,一个看似与世澈年纪相仿的孩子,从回廊那头跑过去。 他追的正是自家儿子江世澈。 可江世澈走在前面,充耳不闻,脚步不停。 “那是谁家的孩子?”江琰问身旁的平安。 平安看了一眼,道: “回公子,是永昌侯府高家的小公子。” 江琰点点头,见那孩子终于追上了江世澈,拉着对方的袖子,气喘吁吁道: “五郎,我叫你你怎么不理我?” 江世澈停下脚步,回过头,淡淡道: “我不叫五郎。” 那孩子一愣,道: “你不是排行第五吗,不叫五郎叫什么?” 江世澈道:“你可以叫我江世澈。” 那孩子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知道你叫江世澈啊。” 却听江世澈又道,“我要回屋看书了。”紧接着便要抬脚离去。 “哎……五郎,我跟你一起看书去,你别走那么快呀。” 江琰看着这一幕,失笑一声,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眼神却仿佛穿透了二十多年的时光。 很快,他回过神来,狠狠吐出一口气,转身往花厅走去。 随着宴席散去,宾客们陆续告辞。 江尚绪和江琰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回到书房,说了几句话,便各自歇息了。 当晚,林芹夫妇来到锦荷堂辞行。 “林兄,嫂夫人,何必如此着急,再多住几日吧。”江琰开口。 林芹拱手,“伯爷,在下已经在府上叨扰多日了。家中还有事,得尽早赶回去。” 江琰挽留了几句,见他们去意已决,便不再勉强。 “伯爷,犬子留在京中,日后少不得要麻烦伯爷。他这个人,性子有些傲,说话不知轻重,日后言行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伯爷海涵。” 江琰笑道: “林兄放心,既已入我门下,便跟我江家子侄一般无二。” 林母也拉着苏晚意的手,道: “夫人,这孩子日后若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您只管说教。若他不听,您写信告知于我。我夫妻二人定立刻前来,亲自动手教训这逆子。” 苏晚意笑道: “夫人放心,予襄这几日与家里几个孩子相处得很好,我看他是个懂事的。” 她又道: “我观予襄身边,只有一个小厮跟着,可是要留下?” “那孩子名唤林英,自幼在府中长大。后来予襄入了学,便做了书童,一直跟着他。” 苏晚意点点头,“那其他的,可有从小伺候惯了的?” 林母叹息一声,“原本我还准备安排两个婆子在京照顾他,可予襄说自己是来拜师求学,不是来贪图享受的。自前几个月伯爷给他去信,便开始学习自己照料起居,不再假手于人,所以只让带林英。不过以防万一,还有一个婆子我带了来,说是跟着一行伺候我的,其实是想留给他,又怕他不乐意。” 苏晚意道: “予襄一心求学,态度是好的,不过读书求学本就劳累,日常起居也得精细着些,可缺不得人伺候。他那两位师兄都是配了一个书童、两名小厮、两名丫鬟以及两名婆子。予襄既然来了,也是一样的。夫人既然带了个婆子来,便留下吧。剩下的,我再安排添置。” 林母吃了一惊,没想到来江家求学,竟更加身娇肉贵起来了,忙道: “这……这怎么好意思?这孩子拜入江家,日后少不得伯爷与夫人费心。可伯爷一不要束脩,二不收住宿费用,这已是我们家天大的福分,哪里还敢再让这么多人围着他伺候?” 苏晚意笑道: “夫人不必客气。予襄是夫君的弟子,便是江家的人。夫人若再推辞,便是见外了。” 话已至此,林芹夫妻二人便不再推辞,只得千恩万谢,心里想着回去赶紧祭祖,定是祖宗又显灵了。 次日,苏晚意让人备了礼物,送给林芹夫妇。 又让平安安排马车,送林家一行人去码头,林予襄也跟着去了。 等他回来,已经巳时了,苏晚意派人将他叫了去。 “予襄,你父母已经走了,日后便安心待在江家,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苏晚意道。 “你住在府里,缺什么就跟师母说。你两位师兄住在一个院子,如今西厢房还空着,等下我便派人给你把东西搬过去,日后他们也好互相照应。” 林予襄应道:“多谢师母。” 苏晚意笑了笑,“去吧。收拾收拾,让人帮你搬过去,今日再歇息一日,明日一早,便跟你两位师兄一同前去国子监,你老师已经提前打好招呼了。” 林予襄行礼退下。 第83章 江瑞纳妾 七月下旬,暑气渐消,早晚有了些凉意。江家这段时间倒是好事连连。 月初,江琰父子刚双双收徒,最近半月,忠勇侯府又忙碌不停。 只为这一桩喜事——江瑞的长女江怡绵出嫁。 江瑞是提前两日赶回京城的。 他在济宁同知任上已近两年,上回返京便是过年,正月初十便走了,如今也已然半年多了。 许是夏季,江瑞看起来瘦了些,黑了些。不过虽然快马加鞭赶了三日路,精神却还好。 回来那天,先去正院给江尚绪和周氏请了安,又与钱氏说了几句话,晚膳与家人一起用过后,便随江尚绪、江琰几人一起往前院书房去了。 江尚绪率先问道: “济宁那边,可还顺利?” 江瑞道: “回父亲,一切还算平稳。只是……” 他顿了顿,又道,“知府张科,最近越发着急想对我出手了。” 江尚绪眉头微挑,“哦?” 这个张科,他自然是知晓的。 前年黄河水患,济宁府处置了大批贪官污吏,江瑞与那张科是同时赴任的。 因着江瑞的身份,张科虽是上级,对他却也毕恭毕敬。 可巧就巧在,济宁府通判王顾桉——他是江琰的同科,因着当年赠药一事与江琰交好,自然也与江瑞走得近。 所以很多时候,张科的决策掣肘于他们二人。 只听江瑞讲来,一开始,张科想拉拢他与顾桉下水,送了几次礼,都被退了回去,心生恼怒。 可那张科又不敢轻易得罪他们二人——江瑞出身江家,即便是庶出,也也是国舅爷。王顾桉的父亲又是官居三品侍郎,大哥也在地方任做知府一职,世代书香门第。 “故而,他只能另辟蹊径。” 江琰问:“什么蹊径?” “月初之时,他送了我们一人一个小妾。”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江琰皱眉,“你们收了?” 江瑞道: “顾桉没收。我收了。” 江世初坐在下首,听到这里,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他是江瑞的儿子,父亲纳妾的事,他不好当面置喙。 江琰看着江瑞,甚是不解,自家二哥并非贪图女色之辈,便出声问道: “二哥,那女子是何人,你又为何要收?” 江瑞看着他,脸色也沉了下来,“那女子不是外人,正是那张科的庶女。至于为何要收,是因为我发现那张科和沈家扯上了关系。” 江琰目光一凝,“沈家?” 江瑞点了点头,“上个月,张科府上来了一伙人,对外宣称是远方亲戚,只住了四五日便离去了。不过据我安插在他府中的探子回禀,那为首之人一直戴着面具,看身段衣着,应该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男子,且衣食住行颇为讲究,比张科一家人过得还要精细。因他只带了五六名护卫,故而在他离去之日,我便派尚六带了一帮人假扮山贼,在城外拦住了他,准备冒险试探一番。”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给江尚绪,道: “那几名护卫果然不是对手,尚六扯掉了那人的面具,发现竟是沈宏的长子——沈泽。还搜到了这封信。” 江尚绪接过信,展开细看。 江琰也凑过去,目光扫过信纸,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信上的字迹端正,措辞谨慎,但意思很清楚,要寻机栽赃陷害江瑞。 江琰与江世贤对视一眼,道: “若是沈家,那我们倒是知晓为何着急对二哥出手了。” “为何?”江瑞问他。 江琰眼神示意江世贤,江世贤便把之前肃王府寿宴之上,他们如何设计沈家姑娘落水、被江世怀救起后被迫答应订婚,以及吴王与严家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江瑞。 江瑞恍然大悟,失笑道: “怪不得,原来是在京中被你们算计惨了,这又把注意到我身上去了。” 江世贤却是追问: “二叔,那发现对方那人沈泽之后呢,你把他如何了?” 江瑞看了江尚绪一眼,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有什么话就说,有没有外人在,怕什么。”江尚绪一锤定音。 江瑞道: “是,父亲。那尚六……有些混,素来男女不忌。他见沈泽长得不错,又知沈泽好男风,便把他拉到山林中……” 他没有说完,但众人从他的神情中已然明白。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江世贤却满脸狐疑,“二叔手下何时有尚六这号人物?听起来倒像是京中混惯了的,不仅身手不错,又认得沈泽不说,竟能知晓他好男风?” 江瑞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江尚绪。 江尚绪缓缓开口,声音平淡: “那尚六是黑虎帮的人,我怕你二叔初入济宁手脚不便,便派去几个,给你二叔暗中做事以及查探消息。” 江琰却猛地站起来,眼睛盯着自己父亲,“黑虎帮?黑虎帮是父亲的?” 他自然没有忘记,当初自己便是从黑虎帮手中救下的沈墨,还听闻那头目与京兆府尹有着七拐八绕的关系,他从未想过,那竟然是父亲的势力。 江尚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浑不在意地道: “不过是年轻时闲来无事,培养的一个小势力罢了,不值一提。” 众人面面相觑。 谁能想到,恶名在外的黑虎帮,竟是眼前这位忠勇侯府当家人的暗中势力?哪个世家大族、高门勋贵会自降身份,与那下九流的东西扯上关系。 江尚绪自然看懂了这几个儿孙是什么意思,他放下茶盏,淡淡道: “你们不要自诩出身高贵,便小瞧了这种三教九流的帮派。有些时候,他们比明面上的官府势力要好用得多。再者,这黑虎帮并非做过什么罪大恶极之事,很多事情都是谣言,否则你们觉得,他如何能在京城存活这么久。” 其实江琰对此深以为然。 因为他自己也从未告诉过家里人,城北那个与玉香楼齐名的花满楼,也是他的产业。 而且不止汴京,如今河南府、杭州府也都有一家。 这种事,确实上不得台面,但关键时候,比什么都有用。 江瑞继续道: “我当时对尚六此行也颇为不满,只是他告诉我,那沈泽出了这档子事,定不敢宣之于口,只会吩咐人将此事捂死,然后再让人通知济宁知府以及地方驻兵,不惜一切代价剿灭地方山贼。那山贼本就和官府有所勾结,这样也算是为当地百姓做了一件好事了。果不其然,就在半月前,济宁驻兵出城剿匪,力度之大前所未有,直接放火烧山,山贼全部当场诛杀,一个不留。” 江琰沉吟道: “所以二哥觉得,张科送妾室给你,是想安插人手?” “不错。他送的人,明面上是庶女,实则是眼线。与其时时提防他使什么阴谋手段,不如将计就计,把人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她做什么、见什么人,都在我掌控之中。” 江琰缓缓点了点头,他突然觉得二哥在济宁这两年,真的变化极大,如今家人都不在他身边,竟也开始学着自己筹谋算计。 果然,环境是很锻炼人的。 再者,他二哥本身就不差,只是之前在京城,在江家,多多少少有些埋没了他。 又听江世贤问道: “那接下来二叔打算怎么办?” 江瑞看向他,“我已派人盯住那张氏,看她究竟与谁联络,何时出手。眼下虽还未有行动,但我觉得快了。” 他顿了顿,又道: “本来这次怡绵出嫁后,你二婶准备随我一同赴任。如今看来,倒不该让你二婶去了。” 江世贤若有所思,“二叔的意思是……” 江瑞道: “如今你二婶不在,我那府里又没有其他女眷,如今便由那张氏打理。等她在府里慢慢熟了,才会大胆行事。若你二婶去了,有主母在,她处处不便,反倒缩手缩脚,不肯动了。” 江世贤点头,“二叔此言极是。只是,若二婶不去,也该有个合理的理由。” 第84章 怡绵出嫁 江瑞叹了口气,道:“我正想这个问题。总得有个说法,让人挑不出理来。” 毕竟如今也都知晓,江瑞一直没有妾室,钱氏这两年又未随江瑞同去任上,是因为江世初与江怡绵的婚嫁,她在京筹备。 这次又不跟他一起去,若没有过硬的理由,便显得是故意把院子留给那妾室张氏。 请君入瓮之意太明显,对方反而顾忌,不敢行动了。 江琰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江世初身上,“世初,明日怡绵出阁,你媳妇儿便不要露面了。” 江世初一怔,“这是为何?她是怡绵的亲嫂子,这种场合怎能不露面?” 江琰道:“有孕之人,不宜出席这种场合。” “可她并未有……”江世初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五叔的意思是……” 江琰道:“没错。” 若是这亲嫂子平日里都好好的,却在大婚之日突然不露面,甚至原本说好要随夫君赴任的钱氏也没有走,一时又不说什么理由。 那在外人看来,只有一种可能——施氏有孕了,只是没坐稳胎,不好声张。 这样一来,钱氏作为婆婆,留下来照顾儿媳,便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说不出什么。 江瑞也赞同的点头,“这个法子好。世初,待会回去,把你媳妇儿叫到你母亲房里,我再跟她们交代一番。” 江世初却为难道: “可眼下,佩文并未有孕,过上两三个月不就露馅了?” “届时可以说小产了,如今沈家恨的我们牙痒痒,定会让张科快些动手的,年前必有消息。”江世贤道。 江尚绪在一旁听着,一直没有插话。 他看着这几个儿孙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商议得妥妥当当,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么多年,这个家是他一力支撑,大事小事都要他来拿主意。 如今,孩子们都大了,心思越来越缜密,遇到事情也能互相商量着来、自己拿主意了。 好像……用不到他为他们遮风挡雨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觉得心里有些热,又有些空。 “父亲,”江琰忽然看向他,“您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江尚绪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 “无事。你们说得都很好。后日还要办喜事,瑞儿又赶了几天的路,今日早些散了吧。具体细节,明日得空再议。” 众人起身,告退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江尚绪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轻轻叹了口气。 难过吗?有一点。 心酸吗?也有一点。 可更多的是欣慰。 孩子们长大了,江家后继有人了。他终于可以慢慢退到幕后,看着他们撑起这片天了。 七月二十六,江怡绵出阁。 天还没亮,忠勇侯府便热闹起来。 红绸、喜字、灯笼,处处透着喜庆。 丫鬟婆子们脚步匆匆,端着一盆盆热水、一碟碟点心,在各个院子间穿梭。 江怡绵是新娘子,天不亮就被叫起来梳妆。 钱氏亲自盯着,请了京城最好的梳头娘子,绞脸、开面、梳发髻,一样样来。 江怡绵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哭。 钱氏站在她身后,看着女儿,眼泪却止不住了。 “母亲,您别哭了,再哭妆就花了。”江怡绵轻声道。 钱氏擦了擦泪,笑道: “娘没哭,娘是高兴。” 江世初站在门外,听着里头的动静,心中五味杂陈。 施氏站在他身旁,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你身子可还好?”江世初低声问。 施氏道: “装个样子,有什么不好的?” 江世初道: “你心里也不要有什么负担,咱们还年轻,再过两年有孩子也不迟。” 他知道,两人成亲已经一年,施氏肚子一直没动静,也一直暗暗着急,前些日子还寻了云苓问诊,但对方表示身子并未有恙,只是时机未到。 如今又让她假装有孕,更担心她会多想。 施氏只笑着点点头,“我知道。” 吉时到了,迎亲的队伍到来,花轿停在门口。 江怡绵跪在父母面前,磕了头。 “父亲,母亲,女儿走了。” 江瑞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今后跟姑爷好好过日子,去吧。” 钱氏已经哭得说不出来话了,只是拉着女儿的手,舍不得松开。 喜娘在一旁催促,钱氏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江世初将妹妹背出来,送到花轿前。 紧接着,花轿抬起,吹吹打打,往夫家去了。 嫁女儿和娶媳妇,终究是两码事。娶媳妇是添人,大喜,嫁女儿是送人,虽也是喜,却更多的却是酸楚与空落。 次日一早,江瑞便收拾好了行装。 他不能等三日回门了,济宁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 还有那妾室,才收了不到一个月,正是需要培养感情的时候,他离开太久,反倒让那女子生疑。 院里,钱氏眼眶又红了。 “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公事。还有那张氏,你平日里不是那会演戏的人,只当她是妾室,平常心对待即可,太过刻意反而引人怀疑。另外一定要小心,千万要防着她私带凶器或者暗中下药,出手伤你。” 江瑞点点头,又拍拍她的手,“我都省的。你在家也照顾好自己。母亲身体不好,我这次回来瞧着她又瘦了许多,你辛苦些,多费心。” “你放心。” 二人刚一起出了院门,来到二门处,便见江世贤从后面赶了过来。 “二叔,二婶。” 钱氏看到来人,知道他定时有事,便道: “既然世贤来了,便送你二叔到门口了,我就不出去了。” 江世贤应了声“是”。 二人并排走着,只见江世贤从胸前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递给江瑞。 “二叔,这是侄儿专程在谢先生那里求的药。” 江世贤低声道,“每次行房后,让那妾室服下一粒。” 江瑞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便问: “这是什么药?” “助孕的。” 江瑞脚步一顿。 又听江世贤边走边继续道: “不过此药危害极大,若服此药后有了身孕,小心养胎平安生下便罢。一旦小产,此后若再想有孕,便异常艰难。” 江瑞侧过脸看着他,目光变深,“世贤,这是为何?” 江世贤面色平静,道: “二叔,那张氏既然能被父亲随意送人,在家必定不受重视。肯听命行事,若非有把柄捏在别人手里,便是有在意的人受制于对方。若她有了孩子,再告诉她,若不小心失了这孩子,此生将再无子嗣可能。您觉得,她到时候会觉得哪头轻、哪头重?” 江瑞站住脚步,沉默了片刻,道: “可我并不想她生下孩子。” 江世贤道: “她当然不能生下孩子。若生下来,他母家是沈家的走狗,又即将被江家铲除,这终究是江家的污点,这孩子也难堂堂正正活着。所以,孩子可以怀上,但不能留下,这妾室也不会留下。” 江瑞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江世贤却与他对视,缓缓道: “二叔,您也知晓,这是沈家想要借此算计江家,并非您一人之事。若是因为您心慈手软,让江家置入险地,连累满门,到时候,可没有地方后悔去,更没有人会心疼可怜咱们。” 江瑞握着那个青瓷瓶,指节微微发白。 良久,他点了点头,道: “我明白了。” 他将瓷瓶收入袖中,踏出府门,钻进早就备好的马车。 “二叔,”江世贤在身后道,“侄儿在京静待您的好消息。” 马车辚辚,往东城门驶去。 江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中攥着那个青瓷瓶。 世贤说的没错,如今已不是一个妾室、一个张科之事。沈家那只手,已经伸到了济宁,伸到了他的身边。 若他心慈手软,倒下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而是整个江家。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冷硬。 第85章 减税之争 八月的汴京,秋高气爽。 江世晖的婚事办完没几日,江世怀与沈家姑娘的六礼也走到了最后几步。 纳吉、问名、纳征,一桩桩一件件,走得顺顺当当。 两家在官媒的主持下交换了庚帖,合了八字,诸事皆宜。 下聘那日,江琰带着江世怀亲自登门,沈宥亲自迎到门口,两人拱手寒暄,笑容满面,仿佛多年的政敌不曾存在过。 “沈侍郎,日后便是亲家了。”江琰笑道。 沈宥也笑,道:“江伯爷客气。儿女亲事,咱们做长辈的,自然要尽心。” 两人对视一眼,笑意都不达眼底,却谁也不说破。 江世怀站在江琰身后,规规矩矩地给沈宥行了礼。 沈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 “世怀这孩子,是个稳重的。” 便让人请出沈沁,两人远远见了一面。 沈沁低着头,脸颊微红,江世怀也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聘礼抬进沈府,沈家的回礼抬回江家,一切按部就班。 送走了官媒,沈宥回到书房,沈知鹤正在等他。 “父亲,江家那边,把该走的礼数都走了。”沈宥道,“面子上,挑不出毛病。成亲定在了明年四月。” 沈知鹤点了点头,道: “那就好。面上过得去就行。沁儿嫁过去,该怎么做,这段时日你也该多和她叮嘱叮嘱。” 沈宥道:“交代了。她心里有数。” 沈知鹤没有再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城外的农庄里,红薯也该丰收了。 不管是那上等田、中等田还是下等田,这几个月经过一些老农匠以及庄子里农户的照料,都是藤蔓爬满了田垄,叶子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第一批挖出来的红薯,个个饱满,大的有小孩脑袋那么大。 几个老农匠捧着红薯,激动得手都在抖。 “老天爷,这玩意儿一亩上等田能收多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匠蹲在田边,看着挖出来的红薯,眼睛都直了。 那名管事去年见过一回,如今倒也算淡定,道: “称称就知道了。” 一亩地挖下来,过秤,四十五石。 老农匠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又挖了一亩中等田和一亩下等田,结果发现中等田亩产三十三石,下等田亩产二十一石。 众人惊呼,“下等田亩产竟也能二十多石!” “快,快去京城禀告伯爷和夫人!” 正在这帮农户为红薯的高产欢呼时,汴京的朝堂上却阴云密布。 早在几天前,景隆帝便对着堆满御案的奏折发愁了。 因为各地报上来的灾情比往年多了三成不止,旱的旱,涝的涝,收成好的地方竟没几个,纷纷上奏请求减税。 再看户部的折子,写得委婉,意思却很直白——国库没钱了。 边关将士的军饷要发,冬衣要置办,各地赈灾的粮食要拨,黄河几处堤坝要修,官员的俸禄不能欠,还有一些正在修建的土木不能停……哪一样不要银子? 可银子从哪里来? 这不,今日早朝,从第一份奏折开始便火药味十足。 户部尚书赵秉严出班,捧着厚厚一沓奏报,面色凝重。 “陛下,今岁各路上报的灾情,比往年多了三成有余。旱、涝、蝗,各地收成普遍歉收。臣已经算过,若按常例征税,只怕百姓难以承受。若减税,国库又……”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御座上的景隆帝看了赵秉严一眼,道: “若减税,国库会如何?” 赵秉严硬着头皮道: “若减税,不说别的,边关将士的军饷、冬衣……只怕要吃紧。” 景隆帝没有说话。 兵部尚书王烈出列高声道: “陛下,臣以为,税不能减。边关将士的军饷冬衣是重中之重,若因为减税让将士们饿肚子,谁去守边?谁去御敌?况且,今岁灾情虽重,但并非所有地方都歉收。与其减税,不如从丰年之地调粮,以丰补歉。” 江尚儒出列反对。 “陛下,臣以为不妥。若从丰年之地调粮,运输耗费巨大不说,且眼看冬日将至,各地都要储粮以备不时之需,岂能轻易调拨?况且,百姓已经收成不好,再征税,只怕要卖儿鬻女。” 两派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太子赵允承站在前列,听着这些争论,面色越来越沉。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殿中安静了下来。 景隆帝看着他,道:“讲。” 太子深吸一口气,道: “儿臣以为,今年的税,必须减。地方收成不好,若是不减税,百姓冬日没了吃的,到时还是要发赈灾粮。可一来粮食进了国库,必得层层盘剥,从国库再往下发,又是一轮盘剥,能到百姓手里的所剩无几。不如此时直接减税,让百姓手里多留些粮食。到了冬日里,朝廷需要拨的赈灾粮也能少些。” 殿中议论纷纷。太子的话有理有据,不少人点头。 赵秉严却道: “太子殿下说得有理,但国库不丰是事实。边关将士的军饷冬衣不能拖,黄河堤坝不能等,官员的俸禄不能欠,还有一些土木工程也正在建。若减了税,这些窟窿从哪里补?” 太子看着他,道: “赵尚书,眼下无法开源,那便节流。宫中裁撤用度,朝臣裁撤用度,目前正在兴建的、不太有所谓的土木工程先叫停。把银子挪出来,先用到百姓身上。”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景隆帝的面色微微一沉。 “太子觉得,”他缓缓开口,“先叫停哪处没有必要兴建的土木为好?含章殿吗?” 含章殿——后宫一个妃嫔的寝宫,最近正得宠。 前两个月下暴雨,倒塌了一角。又引了雷,烧了两间,景隆帝下令干脆全部重修。 太子当时便进言,说简单修葺,能住人便好,不该如此大费周章。 可景隆帝没有听。 太子面色不变,道: “父皇,儿臣并非特指含章殿。儿臣是说,各处都在精简用度,不管是宫中、还是朝臣,都当以身作则。” 景隆帝冷笑一声: “以身作则?含章殿修到一半,你让朕停了?你是说朕大兴土木,靡费国帑?” 太子躬身拱手道: “儿臣并无此意。儿臣只是觉得,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今年秋收比往年差了太多,国库空虚,百姓困苦,宫中若能带头节俭,对天下也是一个表率。” 景隆帝盯着他,目光冷厉。 “表率?朕还需要你来教朕怎么做表率?” 太子赶紧跪下:“儿臣不敢。” 景隆帝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子。 “与其盯着宫里的用度开支,太子还是格局放大一些,想想其他办法。眼下朕还活得好好的,你还没有坐上这把龙椅,便不要想着对朕的后宫指手画脚了。” 太子的脸色也随之发白,急忙辩解: “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意。” 满殿文武也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殿中一片死寂。 景隆帝站在御阶上,胸膛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就在江尚绪想要挪动脚步之时,却听身后有道声音传来。 “陛下!” 是江琰。 他出列躬身道,“臣有话要讲。”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怎么,征东伯这么着急为太子出头,难道朕身为君父,一句话都说不得他了?” 江琰面色平静道: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太子殿下一心为国,言语虽有失当,但其心可鉴。如今国库空虚是事实,百姓困苦也是事实。陛下和太子都是为社稷着想,只是角度不同。与其在此争执,不如想想如何开源节流,共渡难关。” 景隆帝看着他,“那你有何良策?” 江琰道: “日本银矿分成,臣或可书信一封至日本朝廷,请求将八月至明年正月的开采银两,全部运往京城来,明年二月至七月的银矿开采,便全归日本所有,或可缓解一些眼下燃眉之急。” 景隆帝眉头微皱,“借日本的钱?” 江琰摇头,“非也,是预支未来半年的分成,之后半年再补给他们。” “日本可会答应?” “这两年日本与我大宋交好,或可一试。” 景隆帝看看头,看了太子一眼,冷冷道: “太子起来吧。” “谢父皇。”太子站起身,退至一旁。 景隆帝又对江琰道: “此事便由你去办,若是能成,大功一件。” 江琰应道:“臣自当尽力。”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江琰来到太子身边,“殿下。” 太子低声道:“方才多谢舅舅解围。” 江琰摇摇头,“殿下今日确实冲动了。那些话,不该在朝堂上当众说。” 两人并排走着,太子道: “我真的没有内涵含章殿之意,只是看着那些奏报,看着那些百姓没饭吃,心里实在……”他没有说下去。 江琰道: “臣明白殿下的心情。但殿下刚才那番话,莫不说陛下,就连臣听着,都会觉得是您依然对陛下大修宫殿表示不满,对后宫用度开支不满。殿下一心为民,固然能以身作则。可您也要考虑到,若是后宫、朝臣太多寒酸,朝廷也脸面无光。更何况后宫住的是陛下的妻妾子女,他不仅是君王,还是一个男人。” 太子点了点头,“今日是我思虑不周了。” 江琰又看了看四周,见宫道上并没有其他人,又压低声音道: “还有一事,殿下今后务必切记。陛下年事渐高,猜忌心只会越来越重,您身为太子,自然是首当其冲。天家父子关系向来最难把握,前些年您若言行不当,有所冒犯,陛下不会当一回事,可今后,却未必如同以往那般心胸宽广。” 赵允承停下脚步,皱眉看向江琰,“舅舅,我实在不愿有朝一日,与父皇之间只剩君臣,不见父子。不过舅舅所言,我记下了,舅舅放心。” 江琰点点头,两人又行了一段路,便告别太子,去了衙门。 而另一边景隆帝退朝后回到勤政殿,脸色依旧不好看。 想起太子所言,景隆帝还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百姓苦? 太子站着说话不腰疼,说裁撤用度就裁撤用度,说停建就停建,可背后的衡量哪有这么简单,他不要面子的嘛。 景隆帝叹了口气,拿起一份奏折,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早知今年收成这么差,当初就不该…… 罢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第86章 奉上红薯 次日,红薯的消息便传到了江琰耳中,他当即派人快马加鞭去运一百斤回来。 又过两日,勤政殿,钱喜从外面进来,轻声道: “陛下,江伯爷求见。” 景隆帝头也不抬,“何事?” “陛下,江伯爷说,他有新粮种要进献。” 景隆帝抬起头,眉头微皱:“新粮种?” “是。江伯爷还带了不少东西,说是给陛下看的。” 景隆帝放下奏折,“快让他进来。” 钱喜应声去了。 片刻后,江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三个内侍,其中两人左右手里各提着一个食盒,另外一人抱着一个箩筐,箩筐上面盖着布,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景隆帝看见他的阵仗,愣了一下。 “臣江琰,参见陛下。”江琰躬身行礼。 景隆帝看着他,道: “你说你有新粮种奉上?” “回陛下,确实如此。”江琰指着身后那箩筐,“此物便是。” 景隆帝站起身,走下御座,来到那箩筐前。 江琰示意内侍掀开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根红薯,都已经清洗干净了,红彤彤的,看着就很新鲜。 景隆帝拿起一根红薯,翻来覆去看了看,皱眉道: “这是……粮食?这么硬,瞧着跟个木棍似的。” 江琰笑道: “陛下,此物名为红薯,是前年海蛇号商队从新大陆带回来的,当地人以此为食。只不过当时带来的少,所幸臣这两年找了几个经验丰富的农匠,一起研究种植之法。如今已经掌握了门道,不仅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能种,且产量极高。” 景隆帝问:“产量有多高?” 江琰道:“上等田亩产有四十多石。中等田亩产有三十多石,下等田亩产有二十多石。” 景隆帝的手一顿,猛地抬起头看着江琰,眼睛瞪得老大。 “你说什么?亩产二十多石?” 江琰面色不变,道:“陛下,是下等田亩产二十多石。” “江琰,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如今的粮食,即便是上等田,亩产也不过十几石!”景隆帝死死盯着对方。 却见他丝毫不慌,脸上竟还露出一丝浅笑。 “臣不敢欺君。如今京城几十里外的庄子上,便有几百亩地,上等田、中等田、下等田都有,红薯还长在地里尚未收获。陛下不如随臣出宫,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景隆帝看着他,目光锐利。 江琰坦然回视。 良久,景隆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道: “这……这东西,怎么吃?” 江琰笑了,道: “陛下请看。” 他转身,示意那两名提食盒的内侍上前。 内侍将食盒打开,一盘盘端出来,放在旁边刚搬来的桌子上。 第一盘里装的,是最简单的蒸红薯。就是将红薯洗净,上锅蒸熟,连皮端上来。 江琰直接上手,拿起一个,掰成两半。 白色的果肉露出来,热气腾腾,带着淡淡的甜香。 “陛下请看,这便是红薯最简单的吃法——烧水蒸熟即可。”他将其中一半递给钱喜。 钱喜接过,刚想挥手召来两个小太监,便见江琰将红皮揭去,直接放入嘴中咬了一口。 钱喜见状,便也学着江琰的样子,将红皮揭去,咬了一口白色果肉。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怎么样?”景隆帝盯着他。 “陛下,这……这东西软糯香甜,入口即化。奴才从没吃过这种口感的食物。” 他又咬了一口,含混道: “就是有些干,配着茶吃应该更好。” 景隆帝不再等了,自己拿起一个蒸红薯,揭去外皮,咬了一口。 软糯的果肉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带着一股独特的香气。 他咀嚼了几下,眼睛也亮了。 “好!好吃!”他赞道,又咬了一大口。 江琰在一旁道: “陛下,这东西饱腹感强,您先别吃太多,后面还有。” 接下来,是红薯粥。 白米粥里混着切成丁的红薯,熬得浓稠,香气扑鼻。 景隆帝直接端起碗,拿汤匙舀了一口。 红薯丁混在米粥中,就连汤汁都显得清甜,比单纯的蒸红薯又多了一层风味。 “这粥也不错。”景隆帝赞道,“有了红薯,熬粥还可以少放些米。” 江琰道:“正是。陛下圣明。” 第三盘,是烤红薯。 一个个烤得外皮焦黑,放在盘子里,看着不起眼,可掰开后,香气却比其他几样都浓。 江琰进门时,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便是从这里来的。 景隆帝看着那黑乎乎的外皮,皱了皱眉: “这莫非是……烤红薯?” 江琰笑道: “陛下英明,正是烤红薯!直接用火烤,但也得注意火候,做法比蒸着吃麻烦些,但味道最好。陛下稍等,臣替陛下剥一个。” 他伸手拿起一个烤红薯,将外皮剥开,露出里面的果肉。 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比方才浓了何止一倍。 景隆帝嗅了嗅,眼睛一亮,颇有兴致道: “朕自己来。” 他伸手拿起一个烤红薯,三两下剥去外皮,咬了一大口。 果肉在口中化开,甜度比蒸红薯更高,香气也更浓,口感更加软糯。 他嚼了两下,整个人都舒展了。 “这个好!这个最好!”他含混道,又咬了一口。 江琰连忙劝道: “陛下,这红薯吃多了容易积食,后面还有其他的。” 景隆帝只好放下,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他那双龙手此刻被烤红薯染得乌黑,却浑不在意。 第四盘,是红薯干。 红薯蒸熟后切条,晒干,嚼劲十足,甜而不腻。 景隆帝拈起一根,咬了一口,咯吱咯吱嚼着,问道: “这个做法,可是为了便于储存,放的更久些?” 江琰道: “陛下说得对。蒸红薯、烤红薯、红薯粥,都是日常吃法。红薯干更适合储存,饿了抓一把就能充饥。” 景隆帝赞许的点点头。 接下来几道,便不是普通百姓日常会做的了。 第五盘是拔丝红薯。红薯块裹上熬化的糖浆,拉出细细的糖丝,摆在盘子里金灿灿的,看着就喜庆。 景隆帝夹起一块,糖丝拉得老长,他连忙卷了卷,送进嘴里。 外酥里糯,甜而不腻,比他吃过的任何甜点都不差。 “这个也好,这个也好!”他连连点头。 第六盘是红薯燕窝粥。燕窝本就金贵,配上红薯丁一起熬,燕窝的润滑和红薯的香甜相得益彰。 景隆帝尝了一口,又指着其他两碗,吩咐道: “去把这两碗端去给太后和皇后尝尝。” 第七盘是红薯桂花糕。 红薯泥和糯米粉混合,加入桂花蜜,蒸熟后切成小块,金黄色的糕点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桂花,看着就赏心悦目。 景隆帝吃了一块,又拿起一块。 江琰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道: “陛下,这东西吃多了真会积食。” 景隆帝摆摆手,“朕知道了知道了。” 手却没停,又拿起一块红薯桂花糕。 终于,景隆帝吃够了,回坐到御座之上,表情是显而易见的满足。 “江琰啊。”他的语气比方才亲热了许多。 江琰躬身道:“臣在。” 景隆帝看着那盘红薯干,道: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种这东西的?” 江琰道: “两年前,海蛇号商队从新大陆带回了红薯、玉米、辣椒三种作物。臣当时不敢声张,只在锦荷堂后院试种了几株。后又种了一季,摸清了习性,今年春天才在城外几亩地试种,产量确实惊人。不过那玉米的长势却不太行。至于那辣椒,很是辛辣,可作为一种做菜的佐料,而非饱腹之物。等有空,臣再给陛下做些膳食送来尝尝。” 景隆帝看着他,“你竟然这么多年前便开始留意找寻新粮种,为何不早说?让朝廷派人去寻,岂不更快。” 江琰道: “臣起初是在一本杂记中看到,以为是传闻,不敢随意进言,以免浪费朝廷人力物力。后来找到之后,这东西究竟能不能在种活,产量是否稳定,也都需要时间验证。臣不敢拿没把握的事惊动陛下。” 景隆帝沉默了片刻,道: “你倒是谨慎。” “臣只是想着,若真能成,再禀报不迟;若不成,也不至于让陛下空欢喜一场。” 景隆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光,忽然笑了。 “亩产三四十石……”他喃喃道,“若这东西真能推广开,大宋的百姓,便再也不用挨饿了。” 他转过身,对钱喜道: “去,把太子,还有内阁、六部尚书以及司农寺的官员,都给朕叫来。对了,还有朕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都一并叫来吧,让他们也都来瞧瞧这红薯。” 钱喜应声去了。 第87章 质疑红薯 在召集人前来的空档,江琰也没闲着,让人把这些食物带下去热了热,顺便又指挥尚食局做了些。 半个时辰左右,众人陆续到来。 除了尚在禁足的赵允谦,过世的七皇子,另外六名年长的皇子都在了。 前些日子,赵允恪被封为禄国公,赐宅开府。 当时除他之外,还有三位皇子得以晋封——五皇子赵允衍晋封楚王,四皇子赵允昭晋封燕王,三皇子赵允泽则被晋封淮南王。 至于六皇子赵允让,依旧是顺国公。 其余的便是以沈知鹤为首的几名阁老,六部尚书,司农寺的寺卿和两名少卿。 江尚绪进门时一眼看见儿子站在御案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见人到齐,景隆帝朝江琰抬了抬下巴,“江琰,你便把这个叫红薯的新粮食,再给诸卿讲解一番吧。” 众人一听是新粮种,顿时全神贯注起来。 江琰转身走到那张摆满盘碟的长桌前,朗声道: “诸位殿下,各位同僚,请上前一观。” 众臣凑过去,看见满桌子的吃食,面面相觑。 红薯、红薯粥、烤红薯、红薯干、以及各种点心——一碟碟摆得整整齐齐,颜色鲜亮,香气扑鼻。 “舅舅,这是何物?”赵允衍盯着那盘拔丝红薯,眼中满是疑惑。 江琰道: “此物名为红薯,乃海蛇号商队从新大陆带回之物。臣这两年一直试种培育,如今颇有成果,特来呈报陛下。” 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新大陆?竟在海上发现了新大陆?” “这东西能吃?” “江伯爷,您说你在试种?种了多少?收成如何?” 江琰等议论声稍歇,才道: “诸位不妨先尝尝。尝完了,再说产量。” 景隆帝也道: “都尝尝,方才朕都已经吃过了。钱喜,分下去。” 钱喜带着几个小内侍,将桌上的吃食分装小碟,一一送到众臣手中。 几位皇子先接了,太子赵允承面色如常地拿起一块蒸红薯,咬了一口,眉头微挑,又咬了一口。 赵允泽嚼了两下,含混道:“有点甜。” 赵允昭没说话,只是吃东西的速度不慢。 朝臣那边就热闹得多了。 有人吃得连连点头,有人嚼着嚼着面露惊异,也有人皱着眉头咽下去,不知是觉得味道奇怪,还是不愿当众叫好。 司农寺卿程至简没怎么吃。 他只咬了一口蒸红薯,便放下了,盯着江琰问道: “江伯爷,您说这东西亩产多少?”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江琰。 “平均三十石上下。” 满殿哗然。 “胡说!”一个声音从人群中炸出来。 众人循声望去,是董阁老,沈家一党。 “江伯爷出身高贵,自小锦衣玉食,不事农田,可知三十石粮食是什么概念?我朝上等良田,种稻麦轮作,一年两熟也不过五六石!你一个东西,一亩就能顶人家六七年的收成?” 江琰听到这种满是恶意的质疑就来气,丝毫不客气的顶回去。 “董阁老说话当真好笑,本官在即墨之时,每年春耕劝农,夏日巡田,秋日收种,事必躬亲,如何不事农田?至于三四十石粮食是何概念,莫非董阁老年纪大了,脑子也算不明白?本官倒是不用纸笔亦可算得,一石为九十二斤半,三十石便是两千七百七十五斤。董阁老,可明了了?” 董阁老冷笑一声,“征东伯也不必如此眼尖嘴利,亩产两千七百斤的粮食,简直痴人说梦?” 此刻除了景隆帝外,其他众人也是眉头紧皱,江尚绪亦然。 他虽了解自己的儿子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可亩产三十石这个数字,实在太骇人听闻。 “是否痴人说梦,眼下城外还有几百亩红薯尚未收获,一看便知。难不成董阁老自己没见识,便觉得不存在?” 景隆帝看他们吵,也不出面制止,反而一脸看戏的表情。 很多时候,他真的很喜欢江琰这样只要自己占理,便浑然不惧的性子。 无论谁怼他,他便敢怼谁。 自己身份够高,毫无心理负担,应是很痛快的! 这时,司农寺卿程至简站了出来。 他是务实的人,不急着否定,只道: “江伯爷,并非下官不信,只是您说的亩产量实在太过惊人。方才您说,城外还有百亩长在地里?” 江琰道: “是。我特意选了不同地力的地块试种。上等田产量较高,下等田偏低,但也有十几石。” “下等田也有十几石?!”程至简惊呼出声。 江琰一脸淡定的点点头,“据那商队讲,他们在新大陆发现此物时,耐旱耐瘠,沙土地、坡地都有种。” 程至简再也坐不住了,他把手里那半块蒸红薯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江琰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伯爷,可否现在带下官等人前去农田一观?” 江琰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稳住身形道: “程寺卿,城外确实有。但在城西四十五里,一日路程呢,此刻出发,天黑前怕是到不了。” “那明日!”程至简双眼放光,“明日一早,您带下官去!” 一直没有出声的沈知鹤也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若属实,确是天大的好事。但凡事须得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能取信于人。”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江琰,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江伯爷年轻有为,做事果决。只是这么大的事,事先竟连户部、司农寺都不曾知会,倒是让臣有些意外。” 江琰听出了弦外之音,却不接茬,只看向景隆帝道: “沈首辅不愧是首辅,当真和陛下想到一块去了。方才臣也说过,当初担心事情不成,反倒浪费朝廷人力财力,这才打定主意自己私下钻研。 若是不成,便当没有此事,所有损失由臣一力承担。内子也曾问过臣可觉得委屈,臣对她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宋,为了陛下,即便最终失败,无人知晓臣付出过什么,臣亦不觉得委屈。所幸天佑我大宋,真的让臣研究了出来,自然是要第一时间呈报。” 他顿了顿,叹息一声,“只是千算万算,没想到竟在事成之日,接连遭受这般质疑,此刻倒让臣不免生出几分委屈了。” 景隆帝听到这话终于没办法再继续看戏了,他看着垂下眼的江琰,不免有些讪讪,忙道: “好了,都给朕住口!是与不是,过两日随江卿一起到田里看过便知。若亩产当真能达到三十石,哪怕是十石,江卿都是大功一件。再者,江卿为我大宋之心,向来日月可鉴,岂由得他人肆意揣测!若谁不服,你们也给朕去海外寻几座银矿,寻个这般的新粮种去!” 众人忙拱手,“陛下息怒。” 景隆帝站起身,来到江琰身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难得的随意。 “江琰啊,今年的秋猎,朕本来没什么心情办。不如三日后,朕带众卿,去你那庄子上秋游一番,如何?到时候也让他们这一个个的亲眼瞧瞧,这红薯的亩产到底多少!” 江琰一怔,随即躬身道: “臣自然欢迎。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那庄子周围都是农田,庄内并不太大。若是诸位同僚都带着家眷同行,只怕接待不下这么多人。” 景隆帝摆摆手,“这好办。除却随行禁军,朕只带皇后,朕这几个儿子也带上正妃与嫡长子吧。其余随行众卿,朕再钦点一二十人,不带家眷。如此可行?” 江琰应下:“没问题。” 景隆帝点点头,“既然这样,三日后一早,你带路,众卿同去验证一番便是。” 他顿了顿,看着江琰,又道: “至于接待之事,便由你江家负责,朕亦会派宫中之人前去商议。这两日你与你夫人辛苦些,提前准备一番。至于此行所有开支,你先垫着,到时候直接去户部找你二叔核销。” “臣遵旨。” 景隆帝又看了眼众人,道: “行了,众卿都回去准备吧。三日后,卯时正,宫门外集合。” 众臣齐声应诺,鱼贯而出。 勤政殿外,天光正好。 赵允承、赵允衍兄弟与江琰并肩,三人沿着宫道往外走,身边没什么人。 “舅舅。”赵允承压低了声音。 江琰侧头看他。 赵允承的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靠近,才道: “这两日得派人去加强田地巡逻。您方才把地点说了,只怕有心之人此刻回去便找人查探。万一——”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三百亩红薯,若是被人一把火烧了,那便是死无对证。 江琰却摇了摇头。 “殿下放心,这两日肯定会加强巡逻。不过,若想毁坏,可没那么容易。” 太子看着他。 江琰嘴角微微上扬,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玩意,是埋在地里的。一把火烧不了。三百亩地,要一颗一颗挖出来毁掉,得找多少人?动静得多大?” 赵允衍也笑了,“舅舅倒是想得周全。” 江琰道:“不是臣想得周全,是这东西天生就防小人。” 第88章 皇家秋游 江琰回到家,立马把府中众人召集起来,并让人去二叔家送了信。 很快,一家人进了正堂,江琰把事情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苏晚意听完,面色倒是平静。 其他人则是炸开了锅。 “五弟,陛下真要去你庄子上,还指名让咱江家接待?”说话的是江珂。 “不止陛下,”江琰道,“还有皇后、诸位皇子、宗亲、朝臣,不算禁军与随行宫人,估计得有四十余人。” 不待众人反应,他继续道: “眼下时间紧迫,大家先听我安排。” 江琰看向苏晚意,“娘子,庄子既是你的嫁妆私产,等下用过午膳,你与几位嫂嫂弟妹,还有侄儿媳妇她们,先带些人出发去庄子吧,安排打扫宅院、收拾客房、准备膳食什么的,这些你们擅长,商量着来便是。” 苏晚意不明白为何要说田庄是她的嫁妆,但也马上应下,问道: “陛下与娘娘要吃住几日?” “三日后一早出发,预计黄昏抵达,届时需准备一顿晚宴,不过不必太过麻烦。次日早膳简单准备一些即可,午膳定要大家一起用,便已红薯为主,但不能全是红薯。庄子上有鸡有鱼,地里青菜也多,到时候安排几桌像样的。晚膳用辣椒安排拔霞供,把之前特制的那些鸳鸯锅全带上。再睡一晚,应是就要返程了。” 苏晚意松了口气,“那就好办多了。一应用具,今个儿先从府中尽量带去,遗漏的,再派人来取,或者到周围镇子上采购便是。” 其余一众女眷也跟着点头。 然后江琰看向江珂,“四哥,你带着世晖,护送嫂子她们一同前去吧,顺便到时候跟那边管事和佃户交代一番。还有些女眷不方便露面的,你们也帮着安排解决一下。” “好。”江珂几人应下。 “六弟,世初。”江琰看向江琮,“下午宫中会来人商议行程安排,以及一些注意事项。届时你俩负责与宫内协调传信,有任何事情,实时派人快马加鞭告知庄子里,让二哥他们提早知晓安排。” 二人也点头应下。 “世怀。”江琰道,“今日与商议完,明日宫中定要派些人与物件先行一步,届时便由你带着他们去。” 江琰又宽慰道: “大家不必太过担心,此次陛下也算轻装简行,人数不算太多,不会太繁琐。宫外没有那么多规矩,大家也不必太多拘谨。只要膳食、住处格外注意些便罢了,也自会有宫人再三查验。再者既是农庄,条件简陋些亦是在所难免,陛下轻易不会见怪。” 众人一一应下。 最后他看向秦氏,“大嫂,这几日府里各院还有母亲、孩子们那边,就全靠您照看着些了。” 秦氏温和笑道: “你们放心忙去便是,府中不用担心。” 紧接着,大家用完午膳,便各自行动起来。 三日后,天还没亮,江琰便起了。 穿上一身常服,简单用过早膳,便带着江石出发去了宫门。 卯时正,宫门外。 车驾已经排成长龙。景隆帝的御驾在最前面,华贵无比。 其后便是太子以及其他几个皇子的。几位宗室王爷、公主的马车又排在后面,再往后便是朝中勋贵重臣的车驾。 江琰粗略数了数,近三十辆马车。 司农寺的官员几乎全数出动,这是他们极力请求寺卿上奏求来的恩典。 程至简身旁围着五六个司农寺的属官,一个个交头接耳,想必是在议论那“亩产三十石”的天文数字。 景隆帝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天色,对身边的内侍道: “去看看,若人都到齐了,便出发吧。” 车队缓缓启动,江琰与褚衡打头骑马并行,出了京城西门,转入官道。 八月下旬,路两旁的稻谷已经泛黄,再有半个月就该收割了。 晨风吹过,稻浪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 景隆帝掀着车帘看了好一会儿,对身旁的皇后道: “皇后,你看汴京外这庄稼,长得倒好。” 皇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笑道: “陛下这是心情好,看什么都好。” 景隆帝放下车帘,靠回软垫上,叹了口气,道: “朕只盼那红薯产量果真奇高,往后也能少这灾情,百姓都能吃上饭。” 皇后道:“阿琰不是那等信口开河的人,陛下宽心便是。” 景隆帝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因急着赶路,行程加快了些,众人不免觉得有些颠簸的难受,但没办法,只能忍着。 直至申时过后,众人发现前方的田地不再是金黄,远远望去,一片翠绿。 江琰指着前方那片绿地,对身旁的褚衡道: “褚指挥使,快要到庄子了。这便是红薯地。” 褚衡眯着眼望了望,道: “伯爷这种植规模属实不小。” “三百亩。”江琰道。 褚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车队又走了两刻钟的工夫,终于到了庄子前。 庄头的道路两侧已有禁军站列,这是前日而来的五千禁军,分布开来后直接将整个庄子都围了起来。 庄子不大,青砖灰瓦的院墙,门前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洒下一大片阴凉。 庄子后面是一排排整齐的农舍,再往外便是广阔的红薯地。 江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御驾前,躬身道: “陛下,娘娘,庄子到了。” 钱喜掀开车帘,景隆帝踩着马凳下了车,深吸一口气,道: “这儿的空气倒是新鲜。” 皇后随后下车,四下望了望,神态也颇为惬意。 其余众人也纷纷下了马车,朝着景隆帝这边围了过来。 程至简走到江琰身边,问道: “江伯爷,您说的红薯,就是种在这地里吗?” 江琰笑道:“正是。” 程至简望着那翠绿的薯藤,眨了眨眼,“难道是长在地底下的?” 江琰道:“程寺卿果然见多识广。” 程至简以及司农寺的一众官员已经迫不及待了,不料却听江琰道: “陛下,娘娘,红薯就在这里。不过眼下天色已晚,又赶了一天路,内子在庄子里已经备好了晚宴,不如请随臣先进入歇息一番,用些膳食吧。明日一早起来再看红薯如何?” 景隆帝点点头,“也好。” 至此,程至简也不好说什么了,只能跟着队伍走。 这时,便见苏晚意等江家一行人从庄子里出来,见到景隆帝与皇后忙行礼问安。 皇后笑着对景隆帝道: “原是臣妾这几个弟媳在这操持,怪不到刚到就能有热饭吃。” 景隆帝也笑着道: “江家有心了。” 院子里的青砖地面洒了水,扫得纤尘不染。 正堂里摆着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供着一瓶新摘的野花。 景隆帝在正堂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还不错。” 皇后也四下看了看,对苏晚意道: “是你布置的吧?挺雅致。” 苏晚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 “皇后娘娘谬赞,臣妇只是略尽绵力。” 院子外面,诸位皇子、朝臣各自被引到客房歇息。 庄子不大,客房自然也不多,不少人只能挤在一起。 但此刻没人计较这些——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三百亩地里。 晚宴准备的不错,鸡鱼猪肉、蔬果瓜菜都是尽有的,样式虽不比宫中精致,但味道很是鲜美。 其中几个还略微放了些辣椒,让众人更是吃的开怀。 景隆帝自然询问这是何物,江琰又将辣椒介绍了一番。 景隆帝也是许久没有吃过这么多了,用完饭觉得有些撑,便带着皇后与皇孙,饶有兴致得在院子里看起了星星。 终于到了次日一早,众人用过早膳,便满是向往的随着江琰来到田间地头。 他们到时,已经有一群佃户在那儿等着了。 前两日佃户们便已经知道,当今陛下要带着群臣来看红薯,让他们不要怕。 可他们怎能不怕。 “这位老哥,”程至简走到一个老者面前,指着地里的薯藤,“这东西,你们种了多久了?” 那佃户结结巴巴道:“回……回大人,种了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程至简眼睛一亮,“长势如何?” 佃户挠了挠头,道: “长得挺好。前些日子挖了几株看,底下结的薯块老大一个,跟小孩脑袋似的。” 程至简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身后的属官道: “拿铁锹来。” 佃户忙道: “大人,您看着就行,让草民来,下头红薯结的多呢,容易铲断。” “好好好,你们来你们来,我们在一旁学学。” 说着,他们便进了田里。 景隆帝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钱喜在旁边也笑,“瞧把程大人急的。” 可当几名佃户顺着垄,几铁锨下去后,众人的脸色齐齐变了,甚至有人惊呼出声 “怎么这么多……这底下全是?” 一个佃户恭敬道: “回贵人的话,一株底下能结好几个,大的能有二三斤。” 程至简站起身来,望着那一片望不到头的薯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属官们面面相觑,地头上站着的景隆帝一行人亦然。 良久,程至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我的老天爷,神了,真的神了!” 第89章 红薯过秤 景隆帝再也忍不住,他朝着一众皇子与官员道: “行了,你们想去哪看就自行去哪看,不用围在朕身边。” 说完便抬脚便下到田里,不顾红薯藤蔓上的露水溅湿外衣,直接蹲下身,拨开一丛薯藤,露出下面微微隆起的土垄。 土垄上裂开了几道缝,能看见底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往外挤。 “这红薯竟长在地底下?”景隆帝指着那裂缝。 江琰也蹲在他身旁道: “正是。陛下请看,这土垄裂开,说明地下的薯块已经长得很大了,把土都撑开了。” 景隆帝伸手摸了摸那裂缝,忽然笑了: “朕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长在土里的粮食,竟跟那人参似的,可着个头却极大。” 一旁的钱喜适时地凑上来,陪笑道: “陛下,江伯爷带来的那些红薯,您可是亲眼见过的,有些比小孩脑袋还大呢。” 景隆帝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程至简道: “程卿,你是行家。既已来此,你来说,怎么验证?” 程至简早就等这句话了,他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实地起挖一亩,过秤计量。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能服众。” 景隆帝点头:“准了。” 程至简转身,对身后的司农寺属官道: “取工具来。选上等田、中等田、下等田各一亩,分别起挖,分别过秤。” 属官们应声而去。 江琰叫来一名管事,“张叔,今日陛下和诸位大人都在,你们等会便听这位程大人的吩咐,叮嘱大家伙儿干活仔细些,别毛手毛脚的。” 那管事连连点头,“公子放心,咱们心里有数。” 然后便带着一众佃户走进地里,选了一块长势最好的区域,开始动手。 铁锹插入土中,脚一踩,往上一撬,土块翻起。 底下露出几根圆滚滚的红薯,红皮白肉,沾着泥土,滚落在地上。 一人蹲下身,把红薯捡起来,抖掉泥,搁在地头的空地上。 一株、两株、三株……每挖出一株,便有人把红薯捡起来,整齐地码在地头的空地上。 红薯越堆越多,越堆越高,红彤彤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好看的光泽。 周围看的人越来越多,甚至五皇子与六皇子直接要来一个铁锹,亲自动起手来。 一亩地挖完,张叔抹了把汗,走到地头,对程至简道: “程大人,这亩上等田已经挖完了。” 程至简走到那堆红薯前,蹲下身,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摸。 “过秤。”他的声音沙哑。 几个人合力,把红薯装进箩筐,一筐一筐地称。 “第一筐,四十二斤!” “第二筐,三十八斤!” “第三筐,四十五斤!” 每报一个数,人群中便是一阵骚动。 景隆帝站在一旁,面色越来越亮,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最后一筐称完,属官算了算总数,声音都在抖: “回陛下,上等田一亩,共计三千九百六十斤,合计将近四十三石。” 四十三石!没想到江琰竟然还说的保守了! 景隆帝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江琰。 “上等田四十三石,那中等田、下等田呢?” 江琰道: “那边应该也挖完了,陛下还是请上马车,臣在前头骑马引路。” “好,你也一起上来吧。”景隆帝道。 等他们一行人来到中等田的所在,确实已经挖完了一亩,司农寺的两名官员以及一众佃户正等着人前来呢。 景隆帝也下去亲自查看了,薯藤没有上等田那么茂盛,土垄也没有裂得那么大。 挖出来的那亩红薯也堆放在一起,个头明显略小,但数量也不少。 众人又是一番过秤,合三十二石半。 众人又来到下等田位置。 挖出来的红薯比中等田明显又小了一圈,合二十石有余。 三亩地,三个数字。 上等田四十三石,中等田三十二石半,下等田二十石! 每个数字,放在大宋的农事记录里,都是天文数字! 程至简站在下等田的地头,看着那堆个头偏小但依然圆滚滚的红薯,忽然蹲下身,双手捂住脸。 肩膀在抖。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以为他今日一番劳作身体不适,连忙去扶。 程至简摆了摆手,抬起头来,眼眶通红。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在田里研究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东西。贫瘠之地,二十石!臣……臣……” 他说不下去了,忙背过脸去,太失态了。 景隆帝看着他,亦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程卿,这是喜事。” 程至简抹了把脸,站起身来,哽咽道: “没错,这是喜事,天大的喜事!臣替天下的百姓高兴,有了这东西,每年得少饿死多少人!” 这句话说出来,在场的人都不说话了。 景隆帝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是啊,有了这东西,天下得有多少百姓不用再挨饿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堆红薯。 “朕登基二十多年,年年有人报灾,年年有人饿死。朕想尽了办法,调粮、赈灾、减税,可还是有那么多百姓饿死。”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涩。 “朕有时候想,是不是朕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朕这个皇帝,当得不够格?” 皇后轻轻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低声道: “陛下……” 景隆帝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又看向江琰。 “江琰。” 江琰躬身,“臣在。” “你给大宋,送来了一条活路。” 江琰忙躬身拱手,“臣不敢居功。此物乃上天所赐,商队带回,农匠试种,陛下英明决断,方能有今日之成。臣不过是……” “行了。”景隆帝打断他,亲手把他扶起来,“别跟朕说这些虚的。你做了什么,朕心里有数。” 他拍了拍江琰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不过江琰还是得给他们泼点冷水,道: “陛下,红薯这东西产量虽高,但并非能长久储存,放在地窖中顶多七八个月,再久就要搁坏了。再加上这东西不比米面,吃多了容易积食,整天吃也会厌。故而即便推广,也不宜占据太多田地,种个一两成便也罢了。” 景隆帝点头,“这个朕明白,方才朕也注意到了,这红薯里面水分极高,确实不易长期储存。不过若是百姓每年种个半亩地的红薯,混着米面,也够他们过冬了。况且这东西容易存活,可安排人在自己院里,或者一些未开荒的坡地上,都可以种些。” 江琰垂首,“陛下圣明”。 “明日回京,你便去司农寺,讲这红薯的种植方法传授给他们可好?后续如何耕种,如何推广,再商议一个章程出来。” 江琰应下,“臣自当尽力。” 大事落定,景隆帝也卷起袖子,亲自拿起一把铁锹,走到地里。 “朕也来挖一株。” 众人吓了一跳,连忙要拦。 景隆帝摆摆手,道: “朕还没老到拿不动铁锹的地步。” 他一锹踩下去,撬开土,伸手一拽,拽出两颗红薯来,个头不算大。 不过景隆帝举着那两颗红薯,依然哈哈大笑起来。 “朕这手艺,还不错吧?” 皇后掩唇笑道: “陛下这是头一回种地,哪里来的手艺?” 景隆帝把红薯递给钱喜,拍了拍手上的土,笑道: “那朕就是天赋异禀。” 众人都笑了。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咱先回庄子。”景隆帝吩咐道。 “江琰,你还是随朕与皇后一辆马车。” 第90章 作为贺礼 “江琰。”马车上,景隆帝忽然开口。 “你方才说,你一共种了多少亩?” “三百亩。”江琰慧道。 景隆帝点了点头,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就算平均下来每亩三十石,三百亩便是九千石。 九千石!!!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炸开的时候,景隆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大宋的一个中等县,一年征收的秋粮也不过这个数。 而江琰一个人,用三百亩地,就折腾出了整整一个县的收成。 “那你这三百亩红薯打算怎么处理?三百亩的产量,你们府上那些人,怕是吃上十年也吃不完吧?可要拿到市面上去卖?”景隆帝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江琰笑道: “陛下说得是。臣原来的打算,除了留下一些自家吃的、送亲戚好友的,剩下的肯定是要拿到市面上卖的。” 景隆帝来了兴趣,“售价几何?” “臣还没定。”江琰斟酌了一下措辞,“不过臣想着,红薯这东西产量高,种起来也不费什么力气,若是卖得太贵,普通百姓买不起,那就没意思了。臣心里大致有个谱——觉得定在稻米的三成价格,比较合适。” 一斤稻米市面上卖七八文钱,三成便是两三文。 一亩地产三十石,便是三千六百斤,就算卖两文一斤,那也是七千二百文,折银七两有余。 种稻麦轮作,一亩地一年的进项不过一二两银子。 七两对一两,七倍的差距。 “你这个定价,”景隆帝看了江琰一眼,“倒也良心。” 江琰笑了笑,“陛下,这红薯是地里长出来的,主要便是人力。说起来,臣也没花什么大钱。况且臣也不是指着这个发财,只是想把这东西推出去,让更多人知道,更多人种。” 景隆帝道: “既如此,那也卖给朝廷一千石,留作粮种,明年找几个府县做试点,推广试种。” 江琰脚步一顿,随即应道: “陛下要,臣自然不敢不给。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江琰瞧了眼皇后,那模样竟有几分心虚。他深吸一口气,道: “这三百亩地,不是臣的。” 景隆帝眉头一挑,皇后亦是一怔。 “是内子苏氏的嫁妆。” “你说什么?”皇后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陡然变了,“这三百亩田产,是晚意的嫁妆?” 江琰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皇后深吸一口气,训斥道: “你是糊涂了?怎么能动用你媳妇的嫁妆?这等事若是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让父亲母亲的脸往哪儿搁?” 景隆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忍住了笑意。 江琰苦着脸道: “娘娘,臣当时也是没办法。臣那点俸禄,再加上这些年的体己,拢共也没攒下多少银子。城外这三百亩地,就算是买最差的荒地,也得好几百两。臣付不起。” “那你为何不跟父亲母亲开口?”皇后盯着他,“族中产业不是没有,你去跟父亲要三百亩田产,父亲难道会舍不得给你?” 江琰低着头,小声道: “姐姐,那是江家的产业。世贤是世子,我要是跟父亲开口要三百亩田产,那算什么?就算父亲肯给,那其他人给不给?” “那你说明只借种一年不就完了?” “说借种一年,若是什么都种不出来,即便父母兄嫂不在意,府中难保不会有人说我昧下了这三百亩收成,我届时又该如何,又有何颜面?” “那你动用晚意的田产,就有颜面了?” 江琰被姐姐训得抬不起头,嘴硬道: “姐姐,我跟娘子说好了的。这三百亩地若是丰收红薯全归她处置,我一个都不要。” “你一个都不要,”皇后气笑了,“你还有脸要?” 江琰张了张嘴,没词了。 景隆帝在一旁看了半天热闹,终于开口了。 “行了行了,皇后,你也别训他了。如今红薯丰收了,也没让他媳妇吃亏。三百亩地的收成,全归苏氏,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皇后余怒未消,瞪了江琰一眼,道: “陛下说得轻巧。这要是没种出来呢?那三百亩地的收成打了水漂,这些管事不定如何议论,届时传到苏家,传到外头,江家的脸面都要被他丢尽了!” 江琰小声嘟囔了一句,“姐姐,我这不是种出来了嘛……” “你还敢顶嘴?”皇后眼一瞪。 江琰立刻闭嘴。 景隆帝看着这江琰被皇后训斥,觉得好笑滑稽,又觉得有几分温暖。 “行了,”景隆帝摆摆手,打圆场,“这事朕知道了。既然红薯归苏氏处置,那等下到了庄子里,见了人,朕亲自问她。你说了不算,朕问了她才算。” 江琰连忙点头:“陛下英明。” 皇后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又走了一刻钟,车队到了庄子门口。 远远的,便能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 景隆帝掀开车帘,深吸了一口气,笑了。 “好香。” 皇后也笑了,“臣妾倒是有些饿了。” 正堂的门敞开,里面已经摆好了桌椅,铺着干净的桌布,一色的青瓷碗碟,简单素雅,却透着一股用心。 诸皇子、朝臣也陆续下了车。 太子带着太子妃和嫡长子走过来,向景隆帝和皇后行了礼,坐到他们旁边。 江琰招呼着其余人也都在桌椅前坐下。 钱喜带着内侍们忙着沏茶倒水,一时间院子里茶香四溢。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四下看了看,道:“晚意呢?” 江琰道: “定是在厨房那边安排午宴,臣让人去叫她。” 不多时,苏晚意从后院快步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衫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用一根银簪别住,干净利落。 走到景隆帝和皇后面前,苏晚意恭恭敬敬行礼。 “臣妇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景隆帝抬了抬手,语气倒是和善。 “苏夫人,朕听说,城外那三百亩地,是你的嫁妆?” 一旁喝茶的江尚绪闻言,喝茶的动作一顿,朝江琰看来。 “回陛下,正是。”苏晚意回道。 “朕方才跟江琰说了,朝廷想买一千石红薯,留作明年的粮种。可他说自己做不了主,得问问你的意见。这红薯,你打算卖多少钱一斤?” 院中也安静了下来。 几个朝臣端着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往这边瞟。 苏晚意抬起头,“陛下,臣妇原本打算,这些红薯收下来之后,并不对外售卖。” 景隆帝眉头微动,“哦?三百亩的收成,少说也有八九千石。不卖,你打算做什么?” “送人。” 院子里更安静了。 “送谁?” “回陛下,太子殿下寿辰在即。”苏晚意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臣妇想着,殿下身为储君,平日又素得陛下宠爱,无论金银器物、书画古籍,殿下定是不缺的。如今得了这新奇的粮食,也是上天庇佑我大宋,故而臣妇便想着,将这些红薯献上,为太子贺寿。” 此言一出,满院寂静。 景隆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里思忖,前几日刚当庭训斥过太子,江家这就给他找场子了。 太子赵允承的脸色一变,忙起身道: “舅母,正所谓无功不受禄,这红薯实在太过贵重,万不可……” “咳……咳咳咳……” 赵允承话未说完,就被一阵突然的咳嗽声打断。 是景隆帝。 咳嗽声重,且突兀。 众人纷纷看向他。 景隆帝抬起手,掩着口鼻,面色如常地道: “可是起风了?朕竟一时觉得有些身子发凉。”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天空。 阳光正好,万里无云,院中的树梢纹丝不动。 皇后对一旁的钱喜道: “定是方才在田间出了汗,着了风。钱喜,去给陛下拿件披风来。” 钱喜应声,小跑着去了。 景隆帝放下手,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怎么光看你舅舅、舅母站着?” 他的语气很随意,“再怎么说也是你长辈,还不赶紧搬把椅子来?” 赵允承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应道: “是,儿臣疏忽了。” 他转身,亲自从旁边搬了两把椅子,走到江琰和苏晚意面前,恭恭敬敬地道: “五舅舅,五舅母,请坐。” 两人道了声谢,坐下了。 景隆帝看着这一幕,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急不慢地抿了一口。 “方才说到哪了?”他放下茶盏,语气随意。 赵允承拱手道: “回父皇,方才说到五舅母要将这些红薯全部送给儿臣,为儿臣贺寿。” 他顿了顿,转向苏晚意,“虽说无功不受禄,可长辈赐不宜辞,既如此,允承便多谢五舅母厚爱了。” 苏晚意也笑着道: “殿下客气了。” 景隆帝看着,脸色越发温和起来,“太子倒是让人羡慕。眼下红薯还在地里,既然送给了你,那便过两日自己派些人手来挖。不要再劳烦你舅母的人动手了,免得让人说你不懂事。” 赵允承应道:“是,儿臣遵旨。” 他直起身,看了江琰一眼,又看向景隆帝,道: “父皇,既然这些红薯,五舅母送给了儿臣,儿臣便自作主张,处置一番。” 景隆帝挑了挑眉,“哦?你要怎么处置?” 赵允承道: “儿臣想从中拨出两千石,送到司农寺去,留作明年的粮种。剩下的,安排人送到今年收成最差的几个府县去。虽不能解决全部百姓之苦,但也足够让诸多百姓缓解一二。” 两千石送司农寺,剩下的分给受灾百姓。 景隆帝的目光在太子脸上停了片刻,声音慢悠悠的: “这么多红薯,太子说送就送了?” 赵允承道: “儿臣身为储君,自当为父皇分忧,为百姓解忧。这些红薯是五舅母的心意,儿臣不敢独占。将它们用在最该用的地方,才不辜负五舅母的一番苦心。” 景隆帝笑了。 “太子大义。”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甚有储君风范。” “此乃儿臣本分,不敢当父皇赞誉。” 景隆帝又看向邻桌的江尚绪,“国丈。” 江尚绪忙起身,走了两步过来,“臣在。” “国丈果真教子有方,治家有方啊。” “臣谢陛下夸奖。” “不必多礼。”景隆帝道,“国丈何必坐的那么远,便在太子旁边吧。还有江琰,带着你夫人,在皇后旁边坐下。” “是,谢陛下恩典。” 景隆帝又问:“午宴什么时候好?” 苏晚意连忙起身,道: “回陛下,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席。” “那便开席。”景隆帝大手一挥,“今日没有君臣,只有主客。江琰,苏夫人是东道主,便由你们来招待。” 江琰站拱手道:“臣遵旨。” 他转身对苏晚意低声道:“传菜吧。” 苏晚意点了点头,快步走向后院。 不多时,丫鬟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一道道菜摆上桌,揭开盖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蒸红薯、红薯粥、红薯饼、红薯粉蒸肉、红薯炖鸡、清炒薯藤、凉拌薯叶……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此外,鸡鸭鱼猪肉也是尽有的。 不过景隆帝却盯着那凉拌叶子问道: “这,看着怎么这么像红薯叶子?” “陛下慧眼,这正是红薯叶,能吃,且口感不错。”江琰又指向另外一盘色泽碧绿的青菜,“还有这个,乃是炒的红薯藤,陛下也尝尝。” 钱喜夹了一筷子放在景隆帝面前的餐盘中。 景隆帝吃在嘴里嚼了嚼,赞许道: “不错,甚是新鲜可口。没想到这红薯竟全身都是宝,都能吃。” 皇后也笑,“臣妾今日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江琰道: “陛下、娘娘喜欢就多吃些。臣别的不敢说,管饱还是做得到的。” 众人皆笑。 笑声在秋日的阳光里飘荡开去,掠过庄子青灰色的屋檐,掠过院外那棵老槐树,掠过远处那片翠绿的红薯地,散入整片天地之间。 但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 这一顿饭,吃的不只是红薯。 而江琰又立下了不世之功,连带着江家一众人这两日都各种刷存在感。 回京之后,陛下将会如何封赏呢! 第91章 加官进爵 车队回到京城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黄昏的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宫门前,众人正准备各自散去。 江琰正要上车,身后传来钱喜的声音。 “伯爷,留步。” 江琰转过身,见钱喜小跑着过来,脸上堆着笑。 “钱公公,可是陛下还有吩咐?” 钱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咱家提前跟伯爷知会一声,明日一早,会有传旨太监去府上。伯爷心里有个数。” 江琰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 “多谢钱公公告知。” 钱喜摆摆手,笑道: “伯爷客气了。这是大喜的事,咱家先给您道个喜。”说完,躬了躬身,转身快步回了宫门。 江琰站在原地,望着钱喜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嘴角微微上扬。 等他们回到锦荷堂,还未迈进院门,便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 “大哥你又耍赖!你明明踩线了!” “我没踩线,你看清楚了。” “我亲眼看见的,你脚后跟都过线了!” “那不算,投壶看的是脚尖,不是脚后跟。” 江琰脚步一顿,与苏晚意相视一笑。 两人跨过院门,便看见院子里的情景。 江世泓穿着一身牙白色的袍子,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把竹箭,正站在投壶前,眯着眼瞄准。 旁边站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是江怡安,仰着脸跟哥哥争辩。 江怡安看见江琰进来,立刻扔掉手里的竹箭,跑了过来。 “爹爹、娘亲!” 江世泓放下竹箭,走过来,倒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爹,娘,你们回来了。” “怎么今儿个回府了,可是有事?”苏晚意问道。 江世泓道: “午后宫里有人来传信,说明日陛下要儿子入宫一趟。儿子便告了假,骑马赶回来了。” 午后? 江琰眉头微动。 午后他们还在回京的路上,宫里却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西大营传信了。 “可曾说什么事?”江琰问。 江世泓摇摇头,“传信的只说让儿子明日入宫,没说别的。儿子问了两句,那侍卫不知是嘴严还是不知晓何时,一个字都不肯多讲。” 江琰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暗暗思忖。 陛下这个时候召世泓回来,会不会跟明日传旨有关?难道封赏的旨意里,还有关于这个长子的内容? 江世泓见父亲若有所思,凑过来道: “爹,今日你们去庄子,怎么样?红薯的事,陛下可还满意?” 江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甚好。陛下龙颜大悦。” “原以为这次去庄子那边,会安排西大营随行护卫,儿子还能跟着去凑个热闹。没想到派的是南大营的人,白高兴一场。” 江琰道: “行了,你又不是没去过。即便西大营去了,你也得跟着一众将士值守安防,哪能让你到处乱跑?” 江世泓挠挠头笑道: “倒也是。” 很快,丫鬟将饭菜摆上桌,江世澈也来了。他方才有个问题去请教几个师兄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热闹闹地吃了晚饭。 晚饭后,江世泓陪着妹妹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 江琰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翻了几页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明日传旨。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反复盘算着。 若是升爵,会升到哪一步? 三等伯之上是二等伯,再往上是一等伯,然后是三等侯、二等侯、一等侯。 红薯之功,实打实的泼天功劳。 亩产三十石的粮种,足以改变大宋的国运。放在任何一个朝代,这都是足以封侯的功绩。 但景隆帝会封他做侯吗? 江琰摇了摇头。 不会。 江家已经有个一等忠勇侯。 再者,太子还没有登基,总要为未来新帝恩赏母家留有余地。而他江琰已经是三等伯,从三品的京官。再往上,每走一步,陛下都要掂量三分。 …… 第二日,辰时刚过,门房便急匆匆地跑来禀报: “五公子,宫里来人了!传旨的太监已经到了门口,老爷让您赶紧去前院接旨!” 江琰整了整衣冠,带着苏晚意快步往前院走去。 前院里,忠勇侯府上下已经聚齐了。 传旨太监姓马,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笑眯眯地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 身后跟着仪仗队,手中还有几个红漆托盘,上面都盖着黄绸,不知是什么物件。 江尚绪率众人跪下。 马公公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敕:征东伯、海外诸邦通商交涉总领大臣江琰,忠勤体国,夙夜匪懈。以实心行实事,献新粮于内廷。亩产倍蓰,耐旱耐瘠。五谷之外复添嘉种,则天下之民将不绝于饥馑。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特进封尔为一等忠正伯,食邑七百户,袭三代。另赐崇仁坊宅邸一座。 其妻苏氏,柔嘉维则,令仪令色。今以尽献私田之实,尽忠报国,成尔夫志,亦不负苏氏门楣。特封尔为正一品忠正伯夫人。赐采地五百亩,以示褒崇。钦此!“ 一等忠正伯,袭三代,再加一个诰命夫人,陛下果然是有意在压制。 江琰与苏晚意叩首,“臣(臣妇),谢陛下隆恩。” 他双手接过圣旨,就要准备站起身来。 却听马公公又道: “且慢,还有一道旨意。” 众人一愣。 马公公从身后内侍手中又接过一卷圣旨,展开来,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江世泓身上。 “宣节校尉江世泓,接旨。” 江世泓一怔,连忙出声: “臣在。” “敕:忠正伯嫡长子、宣节校尉江世泓,聪慧恭谨,克承家业。今特封尔为忠正伯世子,钦此。” 江世泓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随即叩首: “臣江世泓,谢陛下隆恩!” 他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懵。 江琰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的侧脸,嘴角微微上扬。 心道这位陛下倒是会从别处找补恩典。虽说自家夫人的诰命与儿子的世子之位都可以上奏请封,可如今主动下旨,到底说出去又显得陛下隆恩了。 马公公笑着拱手道: “恭喜伯爷,恭喜世子。咱家这差事算是办完了,该回宫复命了。” 江琰上前,让平安往马公公手里塞了一个荷包,笑道: “辛苦马公公跑这一趟。府上备了薄酒,公公不如用了再走?” 马公公捏捏荷包,笑容更深了。 “伯爷客气了。陛下那边还等着咱家回话,酒就不喝了。改日再来叨扰。” 说完,留下地契、田契、一应诰命服侍等物,带人匆匆离去了。 送走了传旨太监,前院里顿时炸开了锅。 “恭喜五叔!”江世初第一个蹦过来,满脸兴奋,“一等忠正伯!还能袭三代!” 秦氏拉着苏晚意的手,连声道: “五弟妹,恭喜恭喜,正一品诰命夫人,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其余众人也纷纷上前恭贺,一片热闹喜乐。 第92章 两淮盐务 次日,早朝后,江琰一家三口入宫谢恩。 “江伯爷,陛下在勤政殿等您和世子。皇后娘娘说了,让伯夫人去凤仪宫说话。”那内侍笑眯眯地引路,态度恭敬。 苏晚意看了江琰一眼,对方微微点头。 她这才跟着一个女官,往凤仪宫的方向去了。 勤政殿内,景隆帝正坐在御案后面翻看奏折,太子赵允承也坐在一旁。 “臣江琰/江世泓,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平身。” 景隆帝放下奏折,目光越过江琰,落在江世泓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点点头道: “嗯,世泓这身衣服,倒显得比往日稳重几分了。” 江世泓也笑道: “谢陛下夸奖。蒙陛下厚爱封赏,臣特来谢恩。” “行了。”景隆帝摆摆手,“此次你父亲大功一件,这都是你们应得的,坐下说话吧。” 二人谢过,又有人端来茶,江琰没动,江世泓倒是不客气的端起来就喝。 景隆帝目光在江世泓身上转了转,忽然道: “世泓,朕问你,可愿意到宫里来当差?” 江世泓一怔。 景隆帝慢悠悠地说下去: “就留在朕身边,做个贴身侍卫,如何?” 贴身侍卫。 江世泓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飞快地看了父亲一眼。 江琰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表情。 “姑父,”江世泓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如今也不过十四岁,在军营没待两年,恐学艺不精,担不起这个差事。” 景隆帝笑了。 “学艺不精?”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朕怎么听说,前些时日在西大营,你一个人撂倒了十个?连冯琦都快不是你的对手了?” 江世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姑父也知道这事儿?”那雀跃的神情藏都藏不住。 景隆帝哈哈大笑,指着他对太子道: “你瞧瞧,朕方才还说他稳重了不少,两句话就又暴露了本性!” 赵允承也失笑着摇了摇头。 景隆帝看着江世泓,“你叫朕一声姑父,你的事,朕自然要多关注些。” 江世泓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景隆帝又道: “到宫里来当差,离家也近。朕许你每日点卯上值,若无要紧事,都可回府。不比你在军营里强?” 江世泓犹豫了一下,神色纠结。 “姑父,可是我……我还是想在军营再待两年。”他偷偷觑了一眼景隆帝的神色,壮着胆子道,“宫里的规矩太多了些。” 这话说得直白。 景隆帝还没开口,江琰已经出声呵斥: “不得无礼。陛下抬爱,你——” “行了。”景隆帝抬手打断他,“朕又没怪他,况且世泓说的也没错,宫中不比军营,规矩确实繁琐,你又何须对他如此疾言厉色?” 江琰闭嘴。 景隆帝转向江世泓,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宽容,道: “既然你不愿意,朕就不勉强了。” 江世泓松了口气,“世泓谢姑父体谅,不过等我再大些,在军营再多学两年,到时候本事更大了,再来保护姑父!”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少年人的赤诚和朝气溢于言表。 景隆帝又笑了起来。 “好!好!你倒是会讨价还价!不过有志气,朕喜欢!那就再过两年,等你到十六岁,再入宫当差吧。” 江世泓咧嘴一笑,拱手道: “世泓遵旨!” 景隆帝摆摆手,道: “行了,朕还要跟你父亲商议些政事。你去东宫找熙儿吧,带他去马场放松放松。前些天他还念叨你呢,说你许久不去找他玩了。” 江世泓应了一声,又向太子行了礼,转身出了勤政殿。 景隆帝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对江琰道: “这孩子倒是不像你,看着跳脱不羁,实则心里有数。” 江琰苦笑,“陛下谬赞。他哪里是有数,分明是不知天高地厚。” “少年意气,是好事。”景隆帝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红薯的事,你夫妇二人做得很好。” 江琰躬身,“臣不敢当。” “不必过谦。”景隆帝道。 “原先你与苏家定亲的时候,朕还觉得有些委屈你了。如今看来,倒是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三百亩红薯,说献就献了,倒是有苏家的风骨。” 江琰垂首道: “内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景隆帝摆摆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江琰,朕今日叫你来,不单是为了谢恩。” 江琰也随之肃然,“陛下请讲。” 景隆帝沉默了片刻,道: “红薯虽好,但那三百亩地的收成,分给受灾府县的那些,也只能缓解一二。今年受灾的,何止几万人?朕这几日,翻来覆去就想了两个字——银子。” 江琰没有说话。 景隆帝看着他,道: “你上次说开源比节流重要。朕问你,如今你可还有别的开源之策?” 江琰沉吟了一下,道: “陛下,臣前些时日修书一封,遣人快马送去日本。只不过日本朝廷定要仔细商议,这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两三个月才能有回信。” 景隆帝眉头微皱,“两三个月……那今冬之前怕是等不到了。朕思来想去,眼下唯有两条路可走。一则从丰年之地调粮,以丰补歉;二则……部分府县酌情加征些赋税,以解燃眉之急。”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调粮的事,朕已经让户部去办了。至于加征赋税——” 他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几步,“朕也知道,百姓收成不好,再加征赋税,是雪上加霜。可眼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边关将士不能饿肚子,那些灾情严重的地区更不能饿殍遍野。等过了今年,缓过劲来,朕再想办法补偿百姓。” 江琰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陛下可曾听过这样一句话?” “什么话?”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景隆帝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地盯着江琰。 江琰面色不变,继续道: “如今朝廷财政吃紧,可有些地方,却富得流油。不是朝廷银子不够多,而是,有人把本该归入国库的银子,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景隆帝眯起眼睛,“你是说……” “臣是说,淮盐。”江琰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两淮都转盐运使司,每年产盐数百万引,行销数路,盐税收上来,本该是朝廷的一大财源。可据臣所知,这些年两淮盐税的入库数额,一年比一年少。盐还是那些盐,可银子去了哪里?” 殿中安静了下来。 太子赵允承站在一旁,面色不变,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景隆帝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江琰看了许久。 江琰垂着眼,不闪不避。 良久,景隆帝开口了,却仿佛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 “允让如今做得如何?” 江琰道: “回陛下,六殿下勤奋好学,为人又甚是稳重,成长很快。臣前几日考校衙门政务,六殿下对答如流,且在许多举措上颇有见地。” 景隆帝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两淮路的盐务,”他缓缓道,“确实也该巡一巡了。” 江琰拱手,“陛下圣明。”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抽,似笑非笑。 他如何不知,那两淮路的都转盐运使,是沈家的人。 沈知鹤的妻弟,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明面上年年述职、岁岁称功,暗地里给沈家、给赵允谦和贵妃孝敬过多少好东西,他并非一点不知。 原先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淮盐是大宋产量最大的盐区,盐运使这位置,向来是各方势力拉锯的焦点。 沈家占着,总比别人占着强,至少沈知鹤是内阁首辅,要脸面,做事不会太出格。 可如今不一样了。 朝廷快拿不出粮食了。 边关将士等着军饷,受灾百姓等着赈济,黄河堤坝等着银子。 这个时候,谁还敢往国库的银子上伸手,那就是在挖大宋的根基。 “江琰。” “臣在。” “你给朕出的这个主意,”景隆帝看着他,目光复杂,“是冲着沈家去的,还是冲着允谦去的?” 江琰沉默了一瞬,抬起头来,目光坦然。 “臣是冲着大宋百年基业去的。” 景隆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就这么将一切算计摆在台面上,却又总是站在正义的制高点,既让人无法反驳,又让人很难不心动。 江琰走出门时,正午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他微微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 方才在殿中,他的提议确实很大胆。可如今这个情势下,陛下不可能不动心。 又或者说,即便没有他的提议,景隆帝就未必没动过这个心思。 只是有些话,皇帝不能说,只能让臣子来挑起这个话头,做这个坏人。 之后的事,那自然是陛下进纳良言,派人巡盐,查彻贪污。 江琰整了整衣冠,沿着宫道往外走。 走出去没多远,便看见江世泓和赵景熙从对面走来,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笑。 “父亲!”江世泓看见江琰,快步走过来,“陛下和您说完事了?” 江琰点了点头,又看向赵景熙。 “皇孙殿下。”江琰拱手行礼。 赵景熙也拱手还礼,笑道: “舅公安好,舅公这是要往何处去?” “臣去凤仪宫,殿下可要同行?” “好啊。” 第93章 南下巡盐 晚膳后,江琰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江尚绪正在案前看一封书信,江世贤也在。 他在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道: “父亲,儿子今日在御前,向陛下进了一言。” 江尚绪放下书信,抬眼看着他。 “何事?” “两淮盐务,该查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你真是大胆。”江尚绪声音有些沉,“如今心思越发大了,这种事都不跟家里商量一下,就贸然进谏?” 江琰道: “父亲,盐务一向容易滋生贪腐,更何况是两淮路的盐务。那盐运使就是沈家和吴王的钱袋子,儿子便想着正好借这个机会,让陛下动手料理他们。” “料理他们?”江尚绪冷哼一声,“你知不知道,查两淮路盐务,会牵扯多少势力?那其中岂会只有沈家?” 他站起身来,气的一甩袖子,踱了两步。 “你以为沈知鹤会坐以待毙?你以为那些盐商是吃素的?你以为查盐务这件事,将来所有人只会把账记在谁身上?记在陛下身上?不,他们会记在你江琰身上! 江琰却坚持,“清者自清,若被查到,只能说明并不无辜,又何须管他是哪方势力?” “清者自清?”江尚绪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可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你看不惯那些贪官污吏,为父也看不惯。可你看不惯,就要一刀切下去?你切得完吗?” 他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案面上,俯身看着江琰。 “那些官员,不如你出身好。他们要想在官场上走下去,有时候就得和光同尘、随波逐流。这不是为他们开脱,是告诉你,这世道生存,本就没那么简单。” “你以为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全是自己的本事?那些所谓的正义之举,早就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甚至陛下。要不是你姓江,你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加官进爵?” 江琰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他的底气,很大一部分来自江家。若非如此,他可能早就被碾碎了。 “是儿子考虑不周了。”他低声道。 江尚绪直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 “还有,巡盐这事既然是你提出来的,那后续官员差遣一事,也脱不开干系了。” 江琰道: “陛下若是派儿子去,儿子便去好了。” “你去不了。”江尚绪摇了摇头,“彻查盐务,此行必然凶险。你眼下圣眷正浓,身份又特殊,陛下不会放你出京的。” 他顿了顿。 “可江家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江琰眉头一皱。 “你二叔,你三哥,你舅舅……”江尚绪一个一个数过去,“都有可能会被派遣在钦差队伍中。” 江琰的脸色变了。 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一层。 他只想着如何用巡盐这把刀去割沈家的肉,可谁来做这把刀,不是他能决定的。 皇帝用他的计,却要派江家的人去冒险。 成了,功劳是皇帝的,败了,锅是江家的。 “还有,”他看着江琰,“你说陛下提到六皇子?” “没错。” “陛下定是存了历练他的心思。”江尚绪走到窗前,背对着江琰他俩,负手望着窗外。 “祖父,难道陛下想要扶持六皇子不成?”江世贤问。 江尚绪叹息一声,“你们且看看这几个皇子,不难猜想。” 二皇子虽有沈家,可资质到底有些平平,如今还在禁足。 三皇子出身低,朝中无甚根基,自己也不求上进,遇事就躲,显然心思不在这上面。 四皇子身份虽高,可自大宋建国以来,杨妃所出之子从不参与夺嫡,这也是几任帝王为何对杨家如此信任的原因。他们只忠君爱国,世代戍守边疆。 五皇子与太子同出一脉,八皇子依附太子,九皇子还在江南,十皇子夭折。 再往下,年纪还都不大。 也就只有这不显山不露水的六皇子,最近做的事倒令人刮目相看些。 江琰心中一动。 江尚绪摆了摆手,疲惫道:“行了,你回去吧。世贤,你先留下。” 江琰看了侄子一眼,拱手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 过了好一会儿,江尚绪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原觉得你五叔行事越发沉稳老练,没想到,此番又不知轻重。” 江世贤斟酌了一下,道: “祖父明鉴,孙儿觉得并非五叔做事考虑不周全,只是正义感太足了些。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五叔何尝不懂,甚至也曾教导过孙儿,他见不得的,是那些饕餮之徒。” “正义感?”江尚绪冷哼了一声,“早已过了而立之年,还如此书生意气。若非如此,怎会被陛下利用?” 江世贤却轻笑反问: “可是祖父,五叔之所以如此深得圣宠,很大一部分原因,不也正是因为这股敢为天下先的书生意气吗?” 江尚绪看向他。 江世贤继续道: “若不生在江家,五叔定是一位一心为民、为国的纯臣,而非谋臣。他做的事,件件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这一点,陛下心里清楚,太子殿下心里清楚,朝中但凡有些眼力的人,心里都清楚。” 江尚绪沉默了片刻,缓缓叹了口气。 “行了,不必再为他说话了。”他摆了摆手,“你先去安排些人手吧。不管是谁去巡盐,都要护他们周全。” 江世贤领命:“是,孙儿这就去办。” 两日后,早朝。 景隆帝坐在御座上,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落在江琰身上,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前两日,忠正伯向朕进言,说两淮路这两年盐产量连年下降,盐税入库数额却与产量对不上,应当派人去巡一巡。朕听了,甚觉有理。”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江琰站在队伍,面色如常,心中却开始骂娘。 父亲说的果真没错,自己帮他出主意,他却拿自己当枪使。 景隆帝继续道: “只是这巡盐一事,事关重大,朕想听听众卿的意见。可有人主动请缨?或者,可有人选举荐?” 话音刚落,沈知鹤站出来了。 “陛下,”他拱手道,“臣以为,巡盐一事不宜仓促。两淮盐务关系数路百姓食盐,若贸然派人下去,地方官员人心惶惶,盐商不敢正常经营,反倒影响了盐税的征收。不如从长计议,细细斟酌。”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沈卿的意思是,不查?” 沈知鹤道: “并非不查,而是不能急查。盐务牵涉甚广,要查就得查清楚,不仅两淮路,其他地区也应如此,不如制定好周全的路线,一路往南顺着过去。可若是这般,就得调阅历年账册、走访各地盐场、询问上下官员,少说也得一年之久。眼下秋粮征收在即,各部都忙,不如等过了年再说。” 景隆帝却道: “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此番朕只查两淮路近两年的盐务账簿,不做深究,自然不会耽搁太久。” 殿中安静了片刻,忽然有人站出来。 “陛下,”一个声音响起来,江琰循声望去,是户部郎中郑之谦,林家的人。 “臣以为,既然是忠正伯提出来的,不如就由忠正伯去巡这趟盐。伯爷向来中正不阿,名声在外,身份也合适。” 来了。 江琰心中冷笑一声。 景隆帝看了郑之谦一眼,道: “此事事关重大,忠正伯虽然能力出众,但在盐务一事上并未专门经办过。朕看,还是另派人选为好。” 可总有人不依不饶。 “陛下,臣记得忠正伯当年初到即墨,便接触过盐务,还对整饬京东东路盐运司一案中,功劳颇大。若说没经验,怕是不妥。” 景隆帝面色微沉,“如今海外总署公务繁忙,日本那边的回信还没到,江琰离不得京城,换个人选。” “陛下,”吏部尚书田松岳出列,拱手道: “臣倒是有一个举荐。” 景隆帝看着他,“讲。” “盐运司本就隶属户部,江侍郎分管盐务,对盐政素有研究。由他去巡盐,名正言顺,最是合适不过。” 景隆帝点了点头。 “说得有理。户部侍郎管盐务,确实合适。”他顿了顿,“那就江卿带人去吧。” 江尚儒出列,躬身道: “臣遵旨。” 紧接着,景隆帝又点了几个人。 “监察御史吕荃,你之前不是一直上奏说福建路盐务有问题吗?此番两淮路的盐务,你先去给朕查个清楚吧。” 吕荃面色一变,但还是领了旨。 “翰林院侍讲何修远,你文笔好,跟着去,把所见所闻都记下来,回来写个详尽的折子。” 何修远出来领旨。 “大理寺少卿韩尚,你也去。若查出什么问题,就地审问,免得来回折腾。” 韩尚领旨。 江琰听着这几个名字,吕荃是沈家的人,何修远是林家的,而韩尚,则是陛下自己的亲信。 他这是各方势力都塞进去,互相牵制,谁也别想一手遮天。 点完了文官,景隆帝又道: “此行千里之遥,少不得要人护卫。武将有谁愿意去的?” 殿中安静了片刻。 “陛下,”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来,江琰抬眼看去,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石彪,“末将愿往。”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石彪,你带一千精兵,沿途护卫。” 石彪领旨。 景隆帝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允让。” 赵允让站出来,“儿臣在。” “你也跟着去吧。”景隆帝的语气很随意,“一来历练历练,长长见识。二来你皇子身份,也让当地官员知道,朝廷对这次巡盐的重视。” 赵允让垂首道: “儿臣遵旨。” “诸事听从江侍郎等人的安排。你是去历练的,多看,多听。” 赵允让应道: “儿臣明白。” 第94章 章诠议事 巡盐的钦差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 江尚儒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望了一眼身后渐行渐远的城门,面色沉静。 身旁的石彪骑着高头大马,腰悬长刀,千名精兵前后簇拥,铠甲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队伍出了城,官道两旁的庄稼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几只寒鸦在田埂上跳来跳去,啄食遗落的谷粒。 江尚儒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京城的喧嚣却远没有结束。 这日休沐,秋阳正好,章诠来了忠勇侯府。 他刚在前院书房门口站定,正要让人通报,却听见里面传来江尚绪的声音。 “进来吧。” 章诠推门进去,微微一怔。 江尚绪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提着一支笔,正在闲情逸致的作画。 “老师。”章诠拱手行礼。 江尚绪头也不抬,道: “先坐,等我把这笔画完。” 章诠也不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等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江尚绪搁下笔,端详了一下自己的画作,微微摇头,似乎不太满意。 他净了手,走到上首的座椅坐下,对江福道: “世贤他们怎的还没来?” 话音刚落,便见江琰、江世贤、江世初一同走了进来。 众人互相见礼重新落座。 章诠对江琰道: “师兄之前让我留意卢逸之和沐言卿,我这段时日仔细观察了一番,今日正好趁着探望老师的机会,回禀一番。” 江琰看向他,眼睛亮了亮,“如何?可有发现什么?” “卢逸之与沐言卿二人,日常言行举止都还妥当,进退有度,待人随和。不过毕竟认识时日尚短,交情又浅薄,真实品行如何,还得慢慢再看。” “怎么,你们同属一科,平时不怎么交谈吗?” 章诠摇头,“他们对我倒也客气,但疏远防备之意甚为明显。卢逸之总是坐在离我最远的位置,沐言卿虽然不至于如此,但说话也多有保留,从不深谈。” 江琰眉头微皱,“那沐言卿倒也罢了,已与沈家结亲。可卢逸之为何也这般防备你?” 章诠想了想,道: “许是因为我与江家有这层关系在。据说,林家、沈家、乃至户部尚书都曾对他示好,有意拉拢,不过他都视而不见。到底是前朝名门望族,内里还是有风骨在的。” 江琰摇了摇头,“不尽然。什么名门望族?如今不过是比普通寒门子弟好上些许罢了。” 他转头看向江世贤,问: “世贤,你怎么看?” 江世贤沉吟了片刻,道: “五叔,我以为,能在这几家中拒绝拉拢,若不是真的心有傲骨、不想攀附权贵,那便是——他背后的人,是咱们陛下。” 江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向章诠,道: “世贤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历届科举前三甲,都是香饽饽。陛下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三人都被我们几家瓜分干净?他总要留一个在手里的。” 章诠恍然大悟,“这卢逸之竟是陛下的人?” 江琰道: “极有可能。至少,他不愿意被任何一家拉拢。保持中立,就是最好的站队。” 他端起茶盏,正要喝,侍立在旁的江福忽然开口了。 “老爷,说起卢家,老奴想起一件事。” “何事?” “前些年工部有个姓卢的郎中,被老爷下令处置了” 江尚绪一怔,皱眉思索了片刻,显然有些忘记了。 江福提醒道: “当年二公子在工部被上峰刁难,您一气之下便令人料理了他,便是那郎中卢涣知。” 江尚绪目光微凝,“他也是出自范阳卢氏?” “正是。”江福道,“如今那范阳卢氏族人不多,只怕与这状元郎卢逸之关系也不远。”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江琰看向父亲,“还有这事?” 江尚绪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没有理他。 江琰不明所以。 江福在一旁道: “五公子,那时正逢您在日本重伤消息传回,老爷又惊又怒。岂料那卢涣知刚巧在工部暗中给二公子使绊子,老爷这才……” 江琰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又问: “那卢涣知,之前是谁的人?” 江福道:“沈家。” 章诠也了然的点点头,怪不得那卢逸之会如此,只怕是,也存了担心江家会牵连他之意,不敢靠近。 江琰想了想,又问章诠: “那沐言卿,听闻他原本属意一个好友的妹妹,并不想娶沈家姑娘。你可曾发现过什么端倪?” 章诠眼睛一亮,道: “师兄提到这件事,我倒是想起来了。上个月他到沈家下聘,次日同僚纷纷向他祝贺,他虽然也笑着回应,可我仔细观察过,那笑意并不达眼底,反而带着些疲惫。” “既然他不愿意,”江琰嘴角微微上扬,“那咱们帮帮他。” “帮他?师兄要如何帮?” 江琰靠在椅背上,看向江世贤、江世初二人,慢悠悠地道: “自然是让他这门亲事成不了。” 章诠皱眉,“师兄是想拉拢他?” 江琰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再拉拢过来,咱们陛下该急了。这事不急,反正距离成亲之日还早着呢。沐言卿那边,你帮我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告知我。” 章诠应了。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眼看快到中午了,江尚绪让江福去厨房传话,留章诠用膳。 章诠也不矫情,应下了。 午膳摆在花厅里,几样家常菜,不铺张却很精致。 江尚绪话不多,倒是江琰和章诠边吃边聊,说起了翰林院的一些趣事。 江世贤与江世初在一旁陪着,偶尔插一句嘴,气氛倒也融洽。 用过午膳,江琰问章诠: “师弟今日下午可还有事?” 章诠摇头,“无事。” 江琰笑了,站起身来,“那正好,你随我来,去给那几个小子指导指导功课。” 章诠一愣,明白这是被抓了壮丁,随即苦笑道: “师兄,你自己才华横溢、学问渊博,哪还用得着师弟我去指导?” 江琰摆摆手,“那不一样。多个人指导,就多条新思路。再者你乃新科榜眼,风头正盛,去点拨点拨,比我如今说十句都管用。” 章诠无奈,只得跟着去了。 这一指导起来,便是两个时辰。 从经义讲到策论,几个孩子轮番提问,他一一耐心解答。 其中,当属苏辙与江世澈问的问题最多。 夕阳西下的时候,章诠终于合上了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今天就到这儿吧。” 苏轼等人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多谢章师叔指点。” 章诠笑着拍了拍苏辙的肩膀,道: “怪不得琰师兄总是夸你,果然聪慧又务实。” 苏辙忙道:“师叔过奖。” 章诠收拾了东西,走出学堂,谢绝了江琰留晚膳的好意,带着小厮出了忠勇侯府的大门。 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章诠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小厮在旁边问: “老爷,回府吗?” “回吧。” 马车辚辚地驶过长街,融入暮色之中。 章诠闭着眼,脑子里却还在想着上午在书房里的对话。 卢逸之。沐言卿。 沈家的婚事。 师兄说要帮他退亲,可怎么退? 沐言卿与沈家姑娘的婚书已经换了,六礼走了大半,这时候退亲,不是小事。 沈家丢了面子,能善罢甘休? 章诠睁开眼,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眉头微皱。 这事没那么简单。 可这京城世家之间的尔虞我诈,他到底尚未经历过。 第95章 周氏病倒 时间匆匆,又过一月,转眼来到十月下旬。 天骤然冷了下来,树叶还没来得及黄透,便被寒风卷落一地,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日,江琰刚从外头回来,门房便道: “五公子,夫人病了!” “怎么回事?” “今儿个一早,丫鬟伺候夫人起床,发现夫人烧得厉害。如今少夫人他们都在正院呢。” 江琰赶紧大步过去。 到了正院,外间已经站了不少人。 江琰进门,先给父亲行了礼,问:“母亲如何了?” 江尚绪摇了摇头,没说话。 秦氏低声道: “府医正在里头看,说是夜里着了风寒,烧得厉害。已经开了药,熬下去了,这会儿还没退。” 江琰皱了皱眉,转身对跟进来的江石道: “去城西百草堂请人,要快。” 江石应了一声,转身飞奔而去。 江琰则是直接来到内室,只见周氏躺在床上,面色潮红,额头上敷着湿帕子,呼吸急促而不稳。 两个丫鬟跪在床边,帮着苏晚意一起给周氏换帕子、擦汗。 府医此刻正坐在床边的圆凳上诊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江琰走到床边,轻轻唤了一声:“母亲。” 周氏迷迷糊糊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府医诊完脉,站起身,对江琰低声道: “公子,夫人这病来势汹汹,老夫开的方子里加了猛药,按理说应当能压下去。可老太太底子太弱,药效打了折扣,至今不见退热,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 江琰心中一沉,面上却不显,只道: “辛苦了。我已让人去百草堂,兴许有别的法子。” 府医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也不恼——百草堂的名头,京城谁不知道?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江石带着云苓回来了。 她诊得很仔细,左手换右手,又翻开周氏的眼皮看了看舌苔,面色越来越凝重。 诊完脉,她打开药箱,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塞进周氏口中,又取了一杯温水,慢慢灌了下去。 “你们都先出去,我要施针了。” 江琰等人退出了内室,轻轻带上了门。 外间,江尚绪坐在上首,江琰等人分列两侧,谁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等着。 约莫过了两刻钟,门开了。 云苓走出来,她对江尚绪和江琰道: “江侯爷,伯爷,我方才喂了夫人一粒药丸,又施了针,眼下热已经开始退了。等下我再开个方子,按方抓药,吃上半个月,应当无大碍。” 江尚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云苓姑娘,”江琰道,“母亲这次怎么病得这么重?平日里已经非常小心静养了,这几日天冷,丫鬟们给她裹得严严实实,穿的又厚,怎么还会着了风寒?” 云苓沉默了片刻,道: “令堂体质本就偏弱,每逢节气转换便比别人敏感些,总容易生病。这个你们是知道的。” 江琰点了点头。 云苓又道:“不过这次之所以来得这么急、这么重,不只是因为风寒。” 众人心中一紧。 云苓看了江琰一眼,又看了看江尚绪,似乎在斟酌措辞。 “江伯爷并非外人,有些话我便直言了。”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夫人当年生双胎的时候,本就伤了身子。后来年过三十又生下次子,亏空得更厉害了。不过这些年在侯府养着,各种珍贵药材、补品吃着,底子虽然虚,但面上还撑得住。若是换了寻常人家,是断断活不过五十的。” 江尚绪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可如今到底年事已高,身体机能已经呈现……灯尽油枯之相。非凡力可以挽回。” 灯尽油枯。 四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江琰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 “云苓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云苓看着他,目光依然平静,“江伯爷,我是大夫,不是神仙。治得了病,延不了命。令堂这次的风寒,能治好,可其余的,恕我无能为力。”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江尚绪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面色如常,只有微微发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良久,江琰开口了,声音沙哑。 “劳烦云苓姑娘了。” 云苓点了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张纸,写了一个方子,递给江琰。 “按这个方子抓药,吃上半个月,大致就好了。江石跟我去百草堂取药吧,今日先吃一剂,往后每日早晚各一剂。” 说完,她背起药箱,向众人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门。 江石连忙跟了上去。 屋内没有人说话。 江尚绪缓缓站起身来,看了江琰和其他人一眼,道: “你母亲还没醒,别在这儿站着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江琰知道父亲的性子,越是难过,越是冷静。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道: “儿子告几日假,在家侍疾。” 江尚绪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转身进了内室。 周氏的热在当天夜里就退了,第二天早上清醒了过来,只是精神极差,说话有气无力的。 她看见江琰守在床边,愣了一下,道: “你怎么在这待着?外头天都亮了,没去衙门?” 江琰笑道: “告了假,在家陪母亲。” 周氏摇了摇头,道: “我又没什么大事,用不着你守着。该忙你的忙你的去。” 江琰没接话,端起一旁的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母亲嘴边。 “母亲也该饿了,先喝点粥,等下把今日的药喝了。” 周氏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张开嘴喝了。 喝了小半碗,周氏便喝不下了。 江琰又命人端来药,伺候周氏喝下。 药汁苦得她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一口一口地把整碗药喝完了。 江琰拿帕子给母亲擦了擦嘴角,又把被子掖好。 “母亲好好歇着,儿子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周氏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 “琰儿。” 江琰转过身。 周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道: “去外头榻上躺一躺,别累着自己。” 江琰点了点头,出了内室,他并没有到榻上去休息,而是在门外的廊下站了很久。 三天后,周氏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能下床走动了,也能吃些其他什么东西了。 江琰这才销了假,回衙门办差。 凤仪宫中,皇后也正听着内侍的回禀。 “回娘娘,听说夫人已经完全退了热,还能下床走动了。” 皇后点了点头,道: “知道了。退下吧。” 内侍应声退了出去。 皇后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树上,久久没有说话。 下午,太子赵允承来凤仪宫请安。 一进门,他便看出了皇后的不对劲。 她虽然笑着跟他说话,但那笑容勉强得很,眼底带着藏不住的倦意和忧色。 “母后,”赵允承轻声道,“可是还在担忧外祖母的病情?” 皇后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 “你外祖母这几年身体越发不好了,只是我身在宫中,没办法去看她。” 太子道: “儿臣昨日带了太子妃出宫,亲自去侯府探望了外祖母。她老人家精神还好。太子妃也为外祖母把了脉,说风寒已经大好了,之后小心静养便好。” 皇后闻言,眼眶却微微泛红。 太子沉默了片刻,道: “母后,云苓大夫的医术您是知道的。她说了这次无碍,就一定无碍。母后不必太忧心,也得当心自己的身子。” 皇后点了点头,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挤出一个笑容。 “你们有心了。听闻这几日,你在勤政殿跟你父皇也是忙碌的紧,若得空便自己回宫歇着,不必总是往我这儿跑。去吧,我没事。” 赵允承站起身,行了一礼,道: “那儿臣告退。” 皇后摆了摆手,目送太子出了凤仪宫。 第96章 巡盐归来 十一月十三,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地从天空飘下来,落在各处,还没来得及积起来便化了,只在地上留下一摊摊湿痕。 巡盐的钦差队伍就是在这样一个傍晚回到京城的。 江尚儒掀开车帘,望了一眼熟悉的城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两个月的奔波,让他眉间的皱纹也深了些许,但精神还好。 不过此番他本想将那两淮路的盐运使拉下马,结果却不尽然,只查办了一名运同便折返了。 次日一早,几人进宫复命,景隆帝神色平静地听完了江尚儒的奏报。 因着景隆帝早就得知了消息,甚至连处置的旨意都是他半个月前下的,故而不咸不淡夸奖了两句,又赏了些东西,便他们这两日好生回府歇息。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忠勇侯府前院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江尚儒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缓缓说着此行经过。 他们一行人到了扬州,先查的盐运司账册。账面上看着平,但细一核对,问题不小。光是去年盐引的发放数量与盐税收缴数额就对不上,差额少说也有三十万两。 不过账册是做平的,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处都有人签字画押。 后来又查了十天,从那运同身上找到了突破口。那人的账目做得最粗糙,破绽百出,一审就招了。 江琰问: “都招了什么?” “他将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承认是自己暗中做假账,每年多出来的银子,极少部分给下面的人当好处了,绝大多数都进了自己的腰包。” “我们查抄了他的府邸,搜出来的东西,光银票加现银就有三十多万两,再加上其他金银器皿、古玩字画,少说也值五十万两。”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都转盐运司的运同,贪墨了五十万两。 那盐运使呢?沈家呢? 江尚绪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那盐运使只说自己御下不严,拒不承认参与其中。那运同又坚持说账目上的问题都是他一人所为,一口咬定是自己欺上瞒下,伪造了盐运使的签章。” 江琰冷笑一声: “一个运同,贪墨五十万两,仅他一人所为,盐运使毫不知情?这话说出去,三岁小孩都不信。” “信不信不重要,”江尚儒摇了摇头,“重要的是,有人肯背这个债,愿意当替死鬼。” “那接下来呢?”江世贤也问,“叔祖父若是继续往下查,定然能发现其他线索吧。” 江尚儒叹息一声: “是啊,我也想继续往下查,可那吕荃竟私自写了封折子,让人快马递到了陛下跟前。 五日后,圣旨便传回了扬州。 众人都沉默了,因为他们都知道圣旨的内容是什么。 两淮路都转盐运司运同,以及另一个涉案的主簿,斩首示众。都转盐运使——降职,调任两浙路担任经历。 其余三四名涉案人员因情节较轻,罚俸降一级。 此外,着令钦差队伍即刻返京,不得逗留。 没有大动干戈触及地方利益,又查抄了五十万两白银,斩了替罪羊,贬了盐运使,沈家的钱袋子被摘了。 这不就是陛下想要的吗。 江尚绪放下茶盏,缓缓道: “和咱们预想的差不多。” 江尚儒却有些气愤,“大哥,你是不知道,哪怕在给我三天时间,我也能让那沈知鹤的妻弟完完全全折进去。” 江尚绪却摇摇头,“肃王府一场寿宴,断了沈家与兵部侍郎赵家、吴王与礼部侍郎安家的两门姻亲,贬黜了一个大理寺卿,吴王还在禁足。若非眼下国库缺银,根本不会有巡盐这一出。对方虽没丢了命,但这个盐运使到底折进去了,能让沈家疼一疼,依然不错。” 他顿了顿,又问: “此行可曾遇到什么危险?” 江尚儒摇了摇头,“一来有石彪带着禁军护卫,二来我们本就没有彻查到底,并未动到地方势力,一看就是雷声大雨点小,那些人精明得很,犯不着冒险出手。” 江尚绪点了点头,又听江琰出声问: “二叔,此番六殿下表现如何。” 江尚儒道: “此前从未与这六殿下一起共过事,这段时日却觉得他并非表象那般懦弱平庸。话虽不多,但偶尔提的建议却很能切中要害。” 江世贤也道: “那果真是一直在韬光养晦了。” 江尚儒赞同的点点头,“若是陛下想要扶持他,那可比吴王要难对付的多。” “不多如今看来,陛下应不想让沈家倒的这么快。”江琰道 下人进来换了热茶,几人又说了些闲话。 江尚儒又问: “昨儿个晚上,听说大嫂前些时日又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江尚绪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 “年纪大了,终有这么一遭。”他的声音很平,“不过现在好多了,只是往后要更仔细将养,不能操劳,不能受凉,不能生气。” 江尚儒也沉默了下来,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窗外,雪下得大了一些,屋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又过两日,午后,江琰刚批阅完海外总署的公文,正巧江石拿着一封信进来。 “公子,密州苏大人的信,刚才夫人让人送来的。” 江琰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是苏洵的。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苏洵的父亲——苏轼、苏辙的祖父——身子不大好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对门外的差役道: “你去国子监传我的话,告诉苏轼和苏辙,就说家中有急事,让他们立刻回府。” 差役应声去了。 他自己也处理完了公务,再无其他事,也直接回府。 苏轼和苏辙比江琰晚了大约三刻才到,兄弟俩都是一脸茫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老师,”苏轼进门便问,“出什么事了?” 江琰把信递给他。 苏轼接过信,看完之后脸一下子白了。 苏辙凑过来看,脸色也变了。 “祖父……”苏辙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缓了些: “你们师母已经让人先去准备着了,明日一早就出发。你们等下回去收拾行李,把该带的都带上。” 苏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拱手道: “多谢老师与师母费心。” 江琰看着他二人,心中有些感慨,这次回去,估计得有个一年半载。 “眉山路远,我选了十二个护卫跟着你们,还有一个管事,其余的,日常伺候你们的丫鬟小厮也都带上吧,路上照顾你们的一应起居。” 苏轼摇了摇头,“老师,不用这么多人……” “听我的。”江琰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是江家的弟子,出门在外不能寒酸。况且,路上万一遇到什么事,人多有个照应。” 苏轼不再推辞,深深鞠了一躬,苏辙亦然。 第97章 苏轼回乡 晚膳后,苏轼与苏辙兄弟二人,先去了正院,给江尚绪和周氏请安告别。 江尚绪叮嘱了两句学业上的话,周氏则让他们注意身体之类的,又让丫鬟拿了些礼品,让他们带回眉山。 顾忌着周氏的身子,兄弟俩没耽搁太久,让他们早点安歇,便带着东西退了出来。 然后他们去了锦荷堂。 江琰和苏晚意正在堂屋里说话,见他们进来,招呼他们坐下。 “这一去,”江琰开口道,“你们也要在家多待些时日了。我不在你们身边,你们要自己用功,不可荒废了学业。” 若他们祖父没了,苏洵定要在家丁忧三年,他们兄弟二人按理也要守孝一年。再加上来回路程,此去大抵得要一年半之久。 二人正色道: “老师放心,弟子不敢懈怠。” 苏晚意在一旁轻声道: “明日路上行程已经安排好了,那些护卫随你们一同回去,有什么事尽管交代他们去做。若路上有什么事,或是家里需要什么,也尽管派人传信回来。” 苏轼和苏辙起身,向江琰和苏晚意深深行了一礼,又道: “老师,师母,弟子明日一早起来就出发,到时候就不过来拜别了。” 江琰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伸手拍了拍苏轼的肩膀,又拍了拍苏辙的。 “去吧。路上注意些。” 两人又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锦荷堂。 次日,天还未亮,苏轼、苏辙便起身了。 林予襄也起来了,送他们出了府门,一直望着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了府。 等他们一行人的马车出了西城门,天色已经大亮了。 此时官道上的行人不多,两旁的树木也光秃秃的,一派萧瑟之相。 正当苏轼靠在车壁上发呆时,外面的护卫忽然探头进来,道: “两位公子,世泓公子在前头,应是来送别的!” 二人愣了一下,忙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前面官道一侧,两个少年立在马上。 前面那个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圆领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大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精神抖擞,笑容满面,正是江世泓。 身后跟着他的便是海生。 “快停车!”苏轼连忙喊道。 马车停下,苏轼和苏辙跳下车,快步走过去。 “世泓,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又惊又喜。 江世泓翻身下马,拱手笑道: “昨日收到母亲传信,说两位师兄要回眉山,想着定要经过这里,我特在此等候,送两位师兄一程。” 苏辙打量了他一下,道: “来多久了?天这么冷,怎么也不多穿些?” 江世泓无所谓地摆摆手,“没来多久。营地就在不远处,骑马过来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再说了,在军营整日操练,身体好着呢,不冷。” 兄弟二人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江世泓虽然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可对他们这些家人,他是全心全意的。 苏轼道: “世泓师弟这番心意,师兄记下了。” 江世泓笑了笑,道: “大师兄,咱们之间不说这些客套话。” 他收了笑,认真地看着苏轼,“此去眉山,路途遥远。若是发生任何事,需要帮忙的,两位师兄尽管派人传信回来,千万不要客套。只要师兄一句话,我立即骑马飞奔前去。” 苏轼点了点头,“好。” 苏辙也道:“多谢世泓师弟。” 江世泓又看向苏辙,笑道: “二师兄,你也别太担心。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是常事。也许养养就好了呢。” 苏辙勉强笑了一下,只点了点头,没说话。 江世泓也不多劝,他也知晓对方已然七十高龄,这般传信来,定是不大行了。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苏轼。 “这个,你们带上。” 苏轼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叠银票,面额都不小。 “世泓,这……” 江世泓打断他,“你们回去,家里定要用银子。万一老人家的病要请好大夫、用好药,都得花钱,我这点心意,你们收着,反正平日里我也用不着,你们拿着也有备无患。若是用不到,到时候再带回来还我便是。” 苏轼知道他的脾性,根本拒绝不了,只攥着那叠银票,拱手道: “世泓师弟,大恩不言谢。” 江世泓连忙扶住他,笑道: “师兄,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咱们之间朝夕相处这么多年,说什么谢?” 苏轼直起身,看着江世泓年轻的脸庞,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平日里看着嘻嘻哈哈没个正经,可关键时刻,比谁都靠得住。 “世泓,”苏轼道,“你在军营也注意身体。冬日操练,别伤了身子。” 江世泓拍了拍胸口,“放心,我结实着呢。” 三人相视一笑。 寒风呼呼地吹着,可此刻谁也不觉得冷。 不再多说,江世泓让他们二人赶紧上了马车,趁着没有天黑,还能多赶些路。 他站在路边,看着马车启动,马夫又重新扬起了鞭子。 “师兄!”他忽然喊了一声。 马车一侧的帘子被掀开,苏轼与苏辙都探出头来。 江世泓冲他们挥了挥手,大声道: “一路保重!到了记得来信!” 苏轼也挥了挥手,大声道: “知道了!你也保重!” 马车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江世泓站在路边,一直望着那个方向,直到马车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上,才收回目光。 “公子,”海生在旁边小声说,“该回去了。” 江世泓“嗯”了一声,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官道尽头的方向。 “走吧。” 他一夹马腹,马匹嘶鸣一声,朝着营地的方向奔去。 马蹄踏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 第98章 边疆太平 蒙古的送嫁队伍是在十一月初十抵达京城的。 长长的队伍从北门而入,蒙古武士骑着矮壮的马,身披厚实的羊皮袄,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粗犷。 送嫁的正使是一个看似五十来岁、满脸风霜的老将,身后跟着两百骑兵,护送着蒙古郡主的嫁车。 嫁车是特制的,四面遮着厚实的毡帘,看不清里面的模样。但京城百姓还是挤在街道两旁,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蒙古郡主要嫁给咱们大宋的王爷了!” “听说嫁妆拉了几十车,全是好马好皮子!” “这有啥,那你是没看到咱们大宋郡主去和亲时拉了多少好东西!” 议论声此起彼伏。 赐婚的圣旨早在月余前便送到了临王府。 人选不是江琰当初提议的肃王嫡次子,而是临王世子的嫡次子赵允祯。 这道圣旨下来的时候,江琰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就明白了景隆帝的用意。 他还是想看着肃王世子和肃王妃继续斗法,让肃王府继续乱着,腾不出手来站队。 不如嫁进临王府。临王府一向安分守己,不掺和朝政,不偏向哪个皇子,把蒙古郡主放在那里,既全了两国和亲之义,又不会打破京城的势力平衡。 江琰想到这里,不得不承认,皇帝的心思比他深得多。 因着要和亲,赵允祯还被封郡王,只不过是流爵。 和亲队伍进城的第二日,靖远侯大军也到了。 太极殿上,景隆帝设朝,百官分班而立。 卫骋卸了甲,换了一身簇新的朝服,单膝跪在御阶之下,声音洪亮: “臣卫骋,今奉旨回朝。” 景隆帝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目光在卫骋身上停留了片刻。 “卫卿辛苦,快快平身。此番北征,护我大宋边境,实在劳苦功高。” 他说这话的时候,注意到侍立一旁的钱喜后头跟着个小太监,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卷明黄圣旨。 卫骋却没有站起来。 “陛下,”他道,“臣还有一事。” 景隆帝眉头微动:“讲。” 卫骋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高举过头。 “臣此次统兵北征,曾带走京城数万禁军。如今班师回朝,除却边关五万精兵,仍留驻北境,其余人马,应交还朝廷节制,请陛下遣将统领。” 殿中一片哗然。 主动交兵权? 这不是演的吧? 景隆帝看着那份折子,沉默了片刻,嘴角微不可察上扬。 “卫卿忠心,朕心甚慰。”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殿,“兵权之事,容后再议。至于卫卿功劳——” 他站起身来,亲自走下御阶,走到卫骋面前,弯腰将他扶起。 “靖远侯卫骋,北征有功,特晋封为二等靖远侯,爵位加袭两代,赏银五千两两,绢百匹。” 没有用圣旨。 金口玉言,当场晋封。 江琰站在班中,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钱喜手中的托盘。 那卷圣旨还安安静静地躺在上面,没有被打开。 这时,钱喜朝身后的小太监摆了摆手,小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托着那卷未被宣读的圣旨,消失在了侧殿的门后。 江琰收回目光,面色如常。 那卷圣旨上原本写的什么封赏,他不得而知。但他知道一件事——卫骋这一招,走得太漂亮了。 主动交兵权,既表了忠心,又免了皇帝的猜忌。 皇帝当众晋封,既显得皇恩浩荡,又暗示卫骋的忠心得到了回报。一唱一和,君臣相得。 腊月初五,京城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常年坐镇南疆的定南侯杨继回京了。 杨继今年七十整,须发已皆白,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在南疆待了四十多年,如今年事已高,上表请求回京颐养天年,南疆之事已尽数交予其子孙。 景隆帝准了。 腊月初十,天气晴冷。 江尚绪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簇新的袍子,带着江琰、江世贤与江世泓一起到杨家。 定南侯府离在宫城另一边,不过倒是离景隆帝新赐给江琰的宅子很近。 宅子很大,与忠勇侯府相当,也是太祖皇帝当年亲赐的。 马车停在门口,早有门房迎了上来。 “江侯爷,我们太爷在正堂等着呢,您里面请。” 江尚绪下了车,整了整衣冠,带着江琰等人进了门。 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杨继穿着一件玄色的家常袍子坐在上首。 “尚绪!”那老人站起身来,哈哈大笑,“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这老骨头忘了呢!” 江尚绪快步走上前,一把握住老人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 “杨兄你这话说的,我能忘了你?倒是你,在南疆待了四十多年,怕是连京城的路都快不认识了。” 两个老人相视大笑,笑声在正堂里回荡。 江琰站在父亲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些感慨。 江家与杨家祖上都是随太祖皇帝东征西战的从龙之臣,过命的交情。 到了父亲这一辈,江尚绪与杨继从小一起长大,交情莫逆。 后来杨继去了南疆,也曾回来过,但这四十多年,两人见面的时候屈指可数。 “上次见你,”杨继拉着江尚绪的手,打量着他的脸,“还是八年前。那时候你两鬓还没这么多白头发。如今——嘿,咱俩都差不多了。” 江尚绪笑道:“你倒是没怎么变。除了头发白了些,精神头比我还好。” 杨继祖摆摆手,道: “好什么好?腿脚不行了,走几步就得拄拐杖。南疆那地方湿气重,年轻时不觉得,老了全找上来了。” 他目光越过江尚绪,落在江琰身上,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这是——你家五郎?” 江琰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晚辈江琰,给杨世伯请安。” 杨继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上一回见你,得多少年了。那时候你也就是十多岁的毛头小子,顽劣得很,跟怀真他爹还打过一架,把老夫的花盆都砸了。”他哈哈大笑。 江琰有些尴尬,“世伯记性真好。那些陈年旧事,您还记得。” 杨继道: “怎么不记得?你爹那是还说,你这个儿子不成器,整天就知道惹事生非。没想到啊没想到,当年那个混世魔王,后来竟中了探花,又去了即墨,还东征了日本。你东征日本的消息传到南疆,我愣了半天,心想——这真是江家那个五郎?一节文臣,竟做出了武将都未必能做到的事。比你爹都强!” 他拍了拍江琰的肩膀,力气不小。 “好样的!老夫佩服!” 江琰连忙道:“世伯谬赞了。” 第99章 拜访杨家 杨继又看向江世贤,目光在年轻人脸上停了片刻。 “这是世贤吧?”他笑了,“跟你爹长得真像。我记得你爹小时候就是这个模样,温文尔雅,翩翩君子。” 江世贤躬身行礼:“晚辈江世贤,见过杨爷爷。” 杨继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又转向江世泓,眼睛亮了亮,“这定是世泓!” 江世泓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面上带笑,“杨爷爷好,晚辈正是江世泓。杨爷爷从未见过晚辈,如何得知?” 杨继笑道: “你可不知道,这两年你祖父可没少跟我在信中炫耀,说你江家又出了个武将,虽年纪轻轻,但武艺颇高。爷爷一看你,周身气度就跟你父亲大哥他们不同。” 江世泓立即道: “杨爷爷当真好眼力。祖父也经常跟晚辈讲,杨爷爷在南疆戍守四十多年,多次征战沙场。前两年更荡平大理,收复故土,是大宋的英雄。晚辈敬慕已久。” 杨继随即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在抖。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对江尚绪笑道: “这孩子,嘴巴倒是甜,可是一点不随你,应是随了他父亲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两名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左侧之人不到三十岁的年纪,面容英朗,穿着石青色的锦袍,正是定南侯世子的嫡幼子,同时也是宁安公主的驸马杨怀风。 右侧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白净面皮,眉目清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袄子,看着斯斯文文的。他便是杨怀真,杨继嫡三子的嫡次子。 “祖父。”二人上前行了一礼。 二人自是也认识江家众人,又对江尚绪等人一一见礼。 杨继拉着杨怀真的手,对江尚绪道: “这个孩子从小到大一直留在京城,还好前几年能够进入江家读书,得名师指导,如今倒是颇有进益。” 江尚绪笑道: “怀真这孩子读书用功,先生也常夸他呢,说是在一众学生里面,就属他拔尖。今年不是刚中了童生,未来前途定是不可限量。” 杨继叹息一声,“说句自私的,我只盼这孩子今后也能科举入仕,在这京城富贵安稳一生,不要跟他父亲叔伯那般,再去那北疆守一辈子了。” 江琰看着这个少年,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江世泓还在家学里读书,还曾主动挑衅杨怀真,两人打了一架。 此时再看一旁的江世泓,脸色明显有些不自然,似乎又有些不屑。 众人又相继落座,下人添了一遍茶水。 杨继问起朝中的事,江尚绪顾忌着人多,拣些不紧要的说了。 两人正说着,门房匆匆跑来禀报:“老爷,燕王殿下来了。” 杨继眉头一挑,“四殿下来了?快请。” 不多时,赵允昭走了进来,手里牵着年仅三岁的嫡长子。 赵允昭一进门,先看见了江尚绪和江琰等人,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上前行礼。 “给外祖父请安。”他对杨继行了一礼,又转向江尚绪,拱手道: “江侯爷、伯爷也在,小王有礼了。” 众人也纷纷起身行礼:“殿下。” 杨继招呼赵允昭坐下。 赵允昭坐下后,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笑道: “外祖父这里今日倒是热闹。” 杨继道: “江老弟一早带着孩子们来了,我们两个老家伙多年未见,说了会儿话。殿下来得正好,一会儿留下来咱们一起用膳。” 江尚绪却笑道: “杨兄,今日我们怕是留不住。你外孙来了,我家里还有两个外孙也等着呢。前几日就说,等休沐来看我,所以今日这才一大早就过来,便是赶着午膳前回去,陪他们一起用饭呢。” 杨继阻拦,“这怎么行,咱俩这么多年没见,连杯酒都没喝上,眼看就要到午时了,怎的就要走?不行,不能走。” “如今你既已回京,喝酒的机会不多的是?这样,咱等年后,定痛饮一番。” “还要等年后?” 江尚绪笑道着解释: “如今年关将至,礼部准备年终祭祀,这段时间正忙呢,每日早出晚归。若不是今儿个休沐,我怕是都抽不出空来寻你。” 杨继皱了皱眉,“咱们如今年纪都不小了,跟那些小年轻可没法比。公务再忙,也得注意身体。” 闻言,江尚绪也叹了口气,“可不咋地。之前也曾跟陛下提过致仕,可陛下不准。” 赵允昭面露惊讶。 杨继却好像知晓一般,只道: “你啊,跟我一样,都是劳碌命。我此前跟陛下说,这把老骨头干不动了。陛下原本的意思,还想让我在京里挂个虚衔,逢年过节出来露个脸就行。我赶紧给推了。既然回京养老,就安心养老吧,哪还要挂什么虚职。” 江尚绪道: “如今我倒是羡慕你。不过到底老了,顶多再过一两年吧,不退也得退了。” 杨继笑,“那你就再干两年等你也退下来,咱俩天天去钓鱼下棋。” “那就这样说定了。” 说完,江尚绪等人起身告辞离去,杨继等人也站起身来,他拉着江尚绪的手道: “既如此,我也不留你了。你多保重身子,别太累着了。” 江尚绪笑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回府马车上,江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父亲,您方才说的致仕,是真心的?” 江尚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淡淡道: “为父马上七十了,你觉得呢?” 江琰没有再说话。 江尚绪睁开眼,看着他,“这官场待了这么多年,我是真的厌了,或许说,从一开始,我便不想入这朝堂。以前是没办法,如今看着你们这般,你在外面闯出了名堂,比为父当年的成就要高的多。世贤也大了,做事甚是稳重,即便现在将江家交给他,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江琰看着父亲脸上那抹柔和的浅笑,眼眶突然有些泛酸,只重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马车辚辚地驶过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江尚绪忽然问: “你方才可曾注意怀真那孩子?” 江琰道: “看见了,不说学问,瞧着心性也甚是不错。” 江尚绪点头,“那孩子还跟世泓打过架。” 江琰也笑了。 江尚绪道: “世泓这几年在军营,看着性子好似没有变化,实则许多事,他内心看的比我们都通透,不要总觉得他还不懂事。不过有时确实还有些太过跳脱,若是将来多交些杨怀真这样的朋友,对他有好处。” 江琰点了点头,“儿子会跟他说的。” 第100章 济宁事了 回到府中,江尚绪一行人刚跨进大门,管家江福便迎了上来。 “老爷,二公子那边来人了,老奴已经安排在厢房歇下了。” 江尚绪脚步一顿,“可要紧?” 江福摇了摇头,“老爷不必忧心。四姑娘一家四口都来了,与少夫人他们都在正院陪夫人说话呢。老爷和几位公子不妨先去用膳,见过了四姑娘他们,再见二公子那边的人也不迟。” 江尚绪“嗯”了一声,带着江琰等人抬脚往正院走去。 正院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 周氏靠在一张软榻上,身上还盖着一条厚毯子,面色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只是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 她正拉着江玥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江玥这几年也是人无烦心事,今年虽已三十有六,但保养得宜,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秦氏、苏晚意等几个妯娌坐在一旁陪着说话。 江世初正陪着四姑父晏清坐在另一边,两人不知在说什么,晏清笑得直摇头。 江尚绪一进门,周氏便道: “可算回来了。玥儿与四姑爷可等你们半天了。” 众人互相见礼后,江尚绪问: “怎么不见霆儿和雪儿?” 江玥笑道: “一进门就跑到后院去了,说是要去找他们的表哥表姐玩。这会儿不知道疯到哪里去了。” 江尚绪点头,“归总是自家,别拘着他们,随他们玩去。” 丫鬟们端上午膳,一家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前,气氛很是融洽。 江玥夹了一块鱼放到周氏碗里,道: “母亲,您多吃些,看您都瘦了。” 周氏笑了笑,道:“老了,吃什么都一样。” 江尚绪道: “你母亲这段时日一直在屋里静养,正嫌闷得慌。你既然来了,多陪她说说话。” 江玥点了点头,看了母亲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没有多说什么。 用过午膳,江玥又陪着说了一会子话,周氏便打了好几个哈欠,明显是累了。 江玥服侍她歇息的时候,周氏还拉着女儿的手,又叮嘱了几句,又让丫鬟拿了两匹新做的布料和几盒点心,让江玥走的时候带回去。 “天冷了,给霆儿和雪儿多做两件厚衣裳。” 江玥点头应下,等周氏睡醒后,在申时左右,一家人离去的。 书房里,气氛完全不同了。 江尚绪坐在上首,面色沉凝。 江琰、江世贤、江世初分坐两侧,江世澈年纪小,被遣了回去。 江福领进来两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看着像是寻常的侍卫随从,但走路时脚步沉稳、目不斜视,分明有些武艺在身。 “给老爷和各位小主子请安。”两人齐刷刷地跪下,行了一礼。 江尚绪抬了抬手,“起来说话。” 两人站起身来,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江福接过,转呈给江尚绪。 江尚绪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江琰注意到父亲脸色的变化,问道:“父亲,怎么了?” 江尚绪没有说话,把信递给了他。 江琰接过信,目光扫过。信不长,只有寥寥几行字,是江瑞的笔迹。 “父亲大人膝下:皇城司亲至济宁查粮,知府张科获罪下狱,却于三日后于狱中服毒自尽。详情已遣人面禀。儿一切安好,勿念。儿瑞顿首。” 江琰看完,面色微微一变,将信递给江世贤。 江世贤看完,面色不变,又递给江世初。 江世初看完信,猛然站起身来,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陛下竟派了皇城司去济宁府查秋收征粮?”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江世贤没有理会江世初的激动,目光落在送信那两人身上。 “前因后果,你们可清楚?还不赶紧细细说来。” 那两人对视一眼,先前递信那人上前一步,低声道:“回世子,事情是这样的——” 他娓娓道来。 原来两个多月前,济宁知府张科的庶女张氏,也就是送给江瑞的那个妾室,有孕了。 江瑞特意请了大夫来看,那大夫按照提前吩咐好的说辞,诊完脉后,面色凝重地告诉张氏:她体质特殊,这一胎需得万般小心,若是不小心没了,今后定然再也难有子嗣了。 张氏听了,又惊又怕,回去后便格外小心,走路都扶着肚子。 江瑞也派了专人伺候,吃食用度都比往日精细许多,处处显示出对这个孩子的重视以及对张氏的宠爱。 甚至江瑞还告诉张氏,等这个孩子生下来,便抬她为平妻。 那张氏起初自然有些怀疑,江瑞告诉他,张氏毕竟是知府之女,门第不低,所以自己已经准备去信禀明京城的父亲,等孩子生下来,便抬她为平妻,将来孩子也不是庶出。尤其是还将那封信让张氏看过后,当场交给下人送到京城。 不仅如此,江瑞还告诉她,将来太子登基,自己这个舅舅肯定也要赐爵,到时候还可以为张氏也请封诰命。 张氏大喜过望。 她虽是知府之女,却是庶出,在娘家不受待见,嫁给江瑞做妾更是低人一等。如今有了孩子,还有了抬平妻的指望,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上个月,张氏忽然找到江瑞,说了一件让她左右为难的事。 “张氏告诉二公子,说是她父亲张科想要对二公子不利。可对方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她没有办法,左右为难。”那人顿了顿,“张氏说,她如今见了二公子对她这般好,又有了孩子,不能不为孩子打算。” 江瑞问她,张科要做什么。 张氏说,张科命她将一本秋税粮的假账簿藏到江瑞的书房里。过不了几日,京城就会有人来查。 江瑞问张氏,那本假账簿在哪里。 张氏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从袖中取了出来,交给了江瑞。 “张氏把账簿给了二公子后,二公子让她别再操心这件事,好好养胎,旁的什么都不要管。”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当天夜里,二公子便派人,将那本假账簿悄悄藏到了张科的书房里。” 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皇城司的人到了济宁,直奔江瑞的府邸而来,态度甚是强硬,完全不顾及江瑞国舅的身份,将他的府邸里里外外搜了个遍。 可翻箱倒柜找了两天,什么也没找到。 江瑞当着皇城司的人面,义正言辞道: “既然我的府邸都搜了,那知府大人的府邸,是不是也该搜一搜?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皇城司的人面面相觑,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们本是冲着江瑞来的,可什么也没搜出来,反倒被江瑞将了一军。 江瑞的话已经说出口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不搜不行。 于是皇城司的人又去搜了张科的府邸。 在张科的书房里,那本假账簿被翻了出来。 江琰听到这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色平静。 张科被带走了。可三日后,却在狱中服毒自尽。 第101章 回京过年 “张科在狱中是如何服毒的?”江琰开口问道。 那人道: “是通过一名狱卒。那狱卒收了银子,将毒药送了进去。等上面发现张科死了,去抓那狱卒的时候,那狱卒也已经在家中上吊自尽了。” “人证物证都没了?”江世初皱眉。 “是。查到最后,只说是张科畏罪自尽,那狱卒也死了,死无对证。” 江琰放下茶盏,问: “那张氏呢?她有了身孕,眼下如何了?” 那人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 “小的出发前两日,张氏因听闻娘家被查抄,走的比较着急,在院子里不小心滑了一跤。因她的身子特殊,血止不住,大夫来了也没救回来——一尸两命。”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江世贤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又问: “二叔还有什么话让你们传的?” 那人道: “二公子说,事情已经了结了,请各位主子放心,不必再挂念,二公子年末便赶回来过年。” 江尚绪摆了摆手,江福带着那两人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江家祖孙三辈四人。 江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沉默了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那张氏,倒是可惜了。” 江琰也叹了口气,毕竟也是江家的子嗣。 他不知道江瑞临行前,江世贤私下叮嘱过什么,自然也不会认为,张氏的死与自家二哥有关,他的二哥可做不出这种心狠手辣的事来。 江世贤坐在一旁,面色平静,目光低垂,看不出任何表情。 江世初脸色则是有些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尚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缓缓道: “都散了吧。今日的事,出了这间屋子,不要再提。” 众人应了,各自散去。 江世贤走在最后,出门时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祖父一眼。 江尚绪正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江世贤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 两天后,济宁府的消息才在京城朝堂传开。 众人都在议论:济宁知府张科贪墨秋粮,被皇城司查了出来,在狱中畏罪自尽了。新来的知府还不知是谁。 …… 江瑞是在腊月二十八晚间才赶回京城。 门房连忙开门,接过马缰,惊喜道: “二公子,您回来过年了!” 钱氏已经得了消息,带着丫鬟在院门口等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 “回来了?吃过饭了吗?” 江瑞摇了摇头,“路上对付了几口,倒不觉得不饿。” 钱氏不听他的,吩咐丫鬟去煮碗面来。又让人烧了热水,备了干净的衣裳。 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端上来,江瑞吃了个干净。 洗漱过后,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倒在床上便睡着了。 次日,腊月二十九。 江瑞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袍子,与钱氏一起去正院请安。 正院里,周氏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个手炉。 江尚绪坐在旁边喝茶,见江瑞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儿子给父亲、母亲请安。”江瑞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 周氏连忙道: “起来起来,地上凉。” 江瑞站起身,走到周氏身边坐下,仔细打量了母亲一番,眉头皱了起来。 “母亲怎的又瘦了?气色也不好。” 周氏笑了笑: “没事,上了年纪,夜里睡不安稳,等会让人去拿点安神的药,吃上两天就好了。” 江瑞有些不信,转头看向钱氏,“母亲这段时日身子可一直安好?” 钱氏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目光有些躲闪。 江瑞立马明白了,脸色也不好了,“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信中从不告知于我?” 他看向钱氏的目光带着不满。 周氏拍打了下他的手背,“行了,这事不怪你媳妇儿他们,是我不许告诉你。你在济宁那么多事要忙,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你能给我看病?还是能替我吃药?” 江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脸色并不见好。 周氏拍了拍他的手,笑道: “好了好了,不过一场风寒而已,吃了几日药就都好了。此事休要再提,待会回去也不许跟你媳妇儿置气,要不然,我得生气。” 江瑞忙道: “儿子不敢,儿子不提便是了。” “你在路上奔波这几日,昨夜可休息好了?” …… 江瑞压下心中的不快,陪周氏说了好一阵子话。 说了济宁的风土人情,说了衙门的公务,说了路上见闻,拣些有趣的说,逗得周氏笑了好几回。 用过早膳,周氏有些乏了,江瑞便告退出来,与江尚绪一起往书房去了。 书房里,江琰、江世贤、江世初也在。 众人落座,又将皇城司前去济宁府查案一事问了几句。 江瑞道: “起初张氏说,京城有人要来查案,我便知晓陛下定是有意防着江家,否则父亲定然早早派人给我送信。故而一开始我也不敢派人传信,唯恐被人中途拦截。” …… “张科在狱中服毒自尽了,送毒的狱卒也死了。死无对证,这件事就结了。至于背后之人掌握了张科什么把柄,张科为何自尽,我也不可得知。”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江尚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 “那张氏呢?” 江瑞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滑胎,没救回来。一尸两命。” 江尚绪放下茶盏,盯着他,“当真是因为体质原因?还是说,你的主意?” 江瑞抬起头,目光疑惑的与父亲对视。 “儿子给张氏用过助产的药,这种药本就极伤身子。再者,她小产也是有意设计,滑倒后无人在场,没有及时救治,这才一尸两命。父亲难道不知?” 他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又看向江世贤,心道当初世贤交代不留张氏活口,并非是父亲授意,而是他自己的想法? 这时,江世贤也出声道: “祖父,是孙儿跟二叔特意嘱托过的,务必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否则那孩子即便生下来,活的也难。” 江尚绪的目光落在江世贤身上,又听江瑞道: “父亲,那张氏也确实留不得。她虽是官宦之女,却被教养的一副勾栏瓦舍做派,又精于算计,这种人绝对不可放任留在家中。” 江尚绪闻言,终是点了点头,他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众人沉默着退了出去。 第102章 除夕之夜 除夕夜,忠勇侯府花厅里的炭火烧得极旺,四个大铜盆分别摆在四角,里面堆积着上好的银碳,将整个厅堂烘得暖意融融。 窗上贴着新剪的窗花,福字倒贴,红艳艳的。梁上挂着一排红灯笼,烛火摇曳,映得满堂生辉。 厅内四张圆桌排开,男女分了座,满满的坐了几十口人。 周氏是坐着暖轿来的。轿子从正院一路抬到花厅门口,轿帘掀开,里面裹得严严实实,厚棉被、手炉、汤婆子,一样不少。 秦氏和苏晚意一左一右扶着她下了轿,慢慢走进花厅。 “母亲,慢些。”秦氏低声道。 周氏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头面,难得地梳妆打扮了一番,看着比往日精神了许多。她坐定后,环顾四周,眼里带着笑意。 “今年人又多了。”她拉着旁边江怡安的小手,笑道。 “可不是。今年六弟又添了个儿子,世晖也成了亲,世初与世晖家的身上也都有了,等明年世怀再成亲,过年时人更多呢。”钱氏笑着附和。 一旁的江琰目光扫过满堂的家人,嘴角也微微上扬。 只是目光最后落在身后的母亲身上后,那笑意渐渐淡了几分。 母亲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还是瘦。 颧骨凸出,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像是比秋天时多了许多。她坐在那里笑着,和身旁的二婶、嫂子她们说着话,看着精神不错,可那精神像是硬撑出来的,像一盏灯,油快尽了,火苗却还在努力地往上窜。 江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父母都老了。父亲虽然腰板还算硬朗,但走路已经开始拄拐杖,头发白了大半。母亲更是不必说,灯尽油枯,不知还能撑几年。 再过些年,等二老都不在了,这忠勇侯府怕是也要分家了。 世贤袭了爵,自然留在老宅。二哥和他,都得搬出去。 到时候过年,只怕会各在各家,再也不会像今日这样,几十口人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了。 苏晚意正巧坐在他旁边,扭头看着他,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异样,伸手抚了抚他的胳膊。 江琰回过神来,心中一暖,冲她笑了笑,又转过脸去与其他兄弟一起喝酒。 林予襄被安排坐在了江琰身边,他正襟危坐,看着满堂的热闹,嘴角带着笑,眼底却有一丝淡淡的落寞。 这是他在江家过的第一个年。 他想家了。 “林师兄!” 江世泓端着茶杯走过来,笑道: “瞧瞧,这一桌子人属你辈分小,没人敬你吧。来来来,师弟我以茶代酒,也敬你一杯。” 确实,林予襄这桌一共十二个人。除却江尚绪兄弟,便是江琰兄弟五人,另外则是江世贤、江世初、江世晖、江世怀,再加一个他,就他年纪最小。 林予襄扬唇一笑,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江世泓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问: “林师兄,可是想家了?” 林予襄微微一怔,笑了笑,没有否认。 江世泓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没事,等过完年,你给伯父伯母写封信,让他们来京城小住一段时日。” 林予襄心中微暖,点了点头,“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便是发红封的时候了。 长辈给晚辈发红封,不论年纪,是否成家,都有份。 江尚绪兄弟先发,然后是江琰这一辈的兄弟们给下一辈发。 林予襄是江琰的学生,按辈分和江世泓同辈,自然也有一份。 江尚绪叫他的时候,他还愣了一下。 “予襄,过来。”江尚绪朝他招了招手。 林予襄连忙起身,走到江尚绪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师公。” 江尚绪将一个红封递给他,笑道: “你老师收了你做学生,你就是咱们江家人。这是你的,过年图个吉利,拿着。” 林予襄双手接过,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师公。” 周氏也递了一个过来,拉着他的手道: “好孩子,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林予襄眼眶微微发热,低头应了。 接下来,江尚儒给了,江琰给了,苏晚意给了……一个接一个,林予襄手里很快攒了厚厚一叠红封。 江世泓凑过来,笑道: “林师兄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你瞧我大哥二哥都成亲了,祖父祖母还给呢,他们不是一样收下了?” 林予襄看了看旁边已经成亲的江世贤夫妇,果然手里也拿着红封,不由得笑了。 到了戌时,周氏有些支撑不住了。 她靠在椅背上,脸色倦意尽显。 秦氏在旁边轻声道: “母亲,要不先回去歇着?” 周氏摆了摆手,“没事,守岁呢……” 江尚绪看了她一眼,道: “别硬撑了,回去歇着吧。身子要紧。”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劝她。 周氏这才点了点头。 几个儿媳、子孙连忙起身,要扶她回去。 周氏却摆了摆手,目光在晚辈中扫了一圈,落在江世泓和江世澈身上。 “世泓,世澈,你们送祖母回去吧。”她道,又看其他人,“到子时还早,你们坐下继续喝着。” 江世泓和江世澈连忙起身,一左一右扶着周氏。 秦氏把暖轿叫到门口,两人扶着祖母上了轿,苏晚意又往她怀里塞了一个手炉,把轿帘掖得严严实实。 暖轿缓缓而去,江世泓和江世澈跟在轿子两侧,一路无话。 到了正院,丫鬟们铺好床,灌好汤婆子,将炭火拨旺。 江世泓和江世澈扶着周氏在床边坐下,让丫鬟伺候着脱了外头的厚衣。 “好了,你们回去吧。”周氏靠在床头,笑了笑,“找你们兄弟姊妹们玩去。” 江世泓道: “我等祖母睡下再走。” 周氏看了他一眼,目光温柔,道: “还不困,陪祖母说说话吧。” 江世泓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江世澈则坐到了床沿。 周氏伸手摸了摸江世澈的头,眼里满是慈爱,看着他们兄弟。 “一眨眼,咱们世泓都十五了,世澈也十岁了。”她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祖母记得,世泓刚生下来的时候,小小一团,哭声倒是挺大,把产婆都吓了一跳。” 江世泓嘿嘿笑了。 “世澈呢,”周氏看着小孙子,“你是在即墨出生的,祖母当时不在身边。不过你父亲信中说是乞巧节的生辰,祖母当时便想着,以后长大肯定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 江世澈抿着嘴笑了笑。 她又给两兄弟说起江琰小时候的事。 “你们父亲啊,三四岁时最皮了,下人一不留神,就不知道钻哪去了,把曾经跑到书房,毁坏过你祖父的好几幅画,你祖父又气又怒。可看着那么丁点的人,又不舍得打。后来大了,倒稳重了,可那骨子里的倔脾气,一点没变。” 江世泓道:“祖母,我一直觉得父亲可厉害了。” 周氏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悠远,“是啊,你们父亲争气。你们几个,也要争气。” 她又说了许多话,直到没多会儿,声音越来越低,眼皮越来越沉。 “祖母困了,”她含糊地说了一句,“你们回去吧……天冷,多穿些……” 江世泓和江世澈等她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而不远处的宫墙之内,皇家宫宴同样热闹,众皇子、妃嫔与宗室王爷向景隆帝一杯杯的敬着酒。 赵允谦也被放了出来,还是皇后特意为他求情,距离半年之期也没有多久了,景隆帝自然不会拂了她的面子。 第103章 不速之客 过年这几日,忠勇侯府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来拜年的亲戚好友络绎不绝,江琰等人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 初五这日,江尚绪难得清闲,正靠在书房里看书,江福忽然来报: “老爷,有客登门,来给您和夫人拜年。” 江尚绪放下书,“谁?” 江福面露难色,低声道: “是周家薛老夫人的娘家侄女,以及她的夫婿。” 江尚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薛氏?”他重复了一遍,“去叫五公子见一见吧,我便不过去了。” 江福又道: “薛氏的夫婿,叫邓怀远。” 这个名字一出口,江尚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道: “去跟夫人说一声,问她见不见。再去把五公子叫来。” 江福应声去了。 江琰正在锦荷堂里陪江怡安剪窗花,听见江福来传话,便放下剪刀,去了正堂。 前院里,江尚绪已经换了见客的衣裳,面色说不上好,很是平静。 薛氏与邓怀远坐在客座上,丫鬟上了茶。 江琰进门,先看了父亲一眼,又看向那两位客人。 两人年纪看着已经挺大了,跟父母差不多,不过精神却明显要好。 两人见江琰进来,却并未起身。 江琰看向父亲问道: “不知贵客登门,这二位是?” “这是你薛家的表姨母和姨父。” 江琰不认识二人,一边向二人见礼,一边心中思索薛家是哪个。 “这位是——”邓怀远也拱手问道。 江尚绪淡淡道: “这是犬子,江琰。” 邓怀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才站起身来,笑容满面: “原来是江伯爷!久仰久仰!” 不多时,有人前来回禀,说周氏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不待薛氏反应,那邓怀远抢先一步出声: “身子不适?可是生病了,要不要紧?” 江琰看向他,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那薛氏却道: “既然表姐身子不适,我这多年没有回京,自然更要亲自前去探望一番。” 下人看向江尚绪,只见对方道: “再去问问夫人。” 那人小跑着去了,却听那薛氏笑着道: “到底是侯府门第,规矩就是齐全,瞧我想见表姐一面,都要通传个几次。” 江尚绪坐在上首,端起茶盏悠悠喝了一口,道: “的确不是小门小户可以比的。” 薛氏表情僵住,却不敢说什么,只能尴尬赔笑,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些。 江琰瞧着气氛冷场,也不说话,学着父亲那般,端坐在椅子上喝茶。他想起来了,这是母亲那继母的娘家人,之前应该一直在外做官。 到底是那邓怀远先开口: “听闻琰哥儿,刚晋了爵位?眼下也不过三十有四吧。” 江琰似笑非笑,“表姨夫常年不在京中,倒是了解的清楚。” 不过对方似乎并不在意江琰的讥讽,只笑着道: “你的名声,如今大宋的文人学士谁人不知?想不关注都难啊。” “表姨夫过奖。” 两人有一搭无一搭的说着话,下人又来回禀: “夫人请薛夫人到后院说话,邓老爷就在前头由老爷和公子陪着吧。” 那邓怀远虽没说什么,但江琰分明在他脸上看到了失落之色。 他又看了眼父亲,内心不禁暗自思忖,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与母亲又有何关系? 薛氏到正院的时候,周氏正坐在外间榻上坐着。 “表姐!多年不见,您身子可好?” 周氏笑了笑,招呼她在对面坐下,“好,好。只是前段时间偶感风寒,不便外出。竟不知你们何时回京的。” 薛氏道: “腊月二十五到的。我家老爷年纪大了,致仕了。正巧过年,想着多年没见表姐了,特地来看看。怀远也一直说要来给表姐夫拜年,今日总算得了空。” 周氏点了点头,“以后这是要常住京城了?” “是呀,就住的离姑母不远。等天气暖和了,带着孩子们一起过府去玩。” 又寒暄了几句,薛氏突然道: “表姐,这些年我们在外,一直惦记着您。当年的事,都怪婆婆——”她顿了顿,“婆婆那个人,您是知道的,有些势利,当年周家一出了事,她就来退婚。明远是不愿意的,可孝字当头,不听不行啊。” 周氏的茶盏顿了一下,随即淡淡道: “都过去多少年了,提它做什么。” 薛氏连忙道: “就是就是,都过去了。表姐如今儿女成群,子孙满堂,姐夫是侯爷,宫里还有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多大的福气。” 周氏也笑着道: “是啊,我这福气,旁人几辈子求都求不来,说起来倒还真得谢谢邓家老夫人。” 这邓怀远曾经是周氏的未婚夫婿,两人是自小的娃娃亲。曾经这邓家老夫人对周氏也是百般好,逢人就夸。 只是没想到当年周氏及笄,父亲却突然被陷害下了狱,先帝还下令择日处斩。 消息传出,这邓老夫人第一时间上门退婚,唯恐自家被累及。 退婚那天,周氏的继母气得摔了茶碗,又明里暗里把周氏讽刺一番。 周氏当初根本没空理会,她和大哥正满心思想着如何救出自己的父亲。 只不过如今她上门来,又提起这番往事,究竟存了什么心思,周氏可不会单纯觉得对方是看江家势大,想来攀附。 毕竟在她刚出嫁时,那才是江家最鼎盛时期,当时邓老夫人便后悔的要命,还登门拜访过。 又坐了一刻钟,见薛氏一直说着闲话,周氏便说乏了。 薛氏只得起身告辞,还说改日再来看她。 不多时,江尚绪推门进来,坐到榻上另一边,看了她一眼,问道: “不高兴?” 周氏摇了摇头,“没什么不高兴。只是不明白她此番前来究竟为何。” “她与你说了什么?”江尚绪问道。 周氏看他一眼,瞧着对方似乎并没有太多情绪,便一五一十说了。 江尚绪淡淡道: “邓家老夫人早就没了。如今他们也回京安居,许是就是想来攀附,与江家交好关系,也说不定。至于旁的,我会让人去查,你别再多想了。” 周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可江尚绪说归说,但到底有些气不顺,叫来人去查一查那邓怀远之后,午膳也不来正院陪周氏一起用了,晚膳也没来,当晚也独自在前院歇了。 自从周氏身子越发不好,他都在主院里住着。 临睡前,周氏身边的嬷嬷还问: “夫人,老爷他……” 周氏却笑,“一大把年纪了,竟又耍起小孩子脾气了。罢了,明日你让人午膳时做些老爷爱吃的,再派人去叫他吧。” 嬷嬷笑着应下。“老爷其实也挺好哄的。” “是挺好哄的。”周氏叹出一口气,“也不知道今后还能哄他几回。” 第104章 前尘往事 江尚绪派人去查邓怀远的同时,江琰也将管家江福请到了自己院里。 他当日曾问过父亲与这邓怀远和薛氏过往有何渊源,可对方明显不想多说,江琰只得作罢。 江福听江琰询问,想了想便也没有隐瞒,一五一十说了。 因为这事本不是什么秘密。上了年纪的人,但凡在京中待过的,多多少少都知晓一些。 五十年前,母亲周氏刚及笄那会,时任户部侍郎的外祖父周秉忠被政敌弹劾,污蔑贪墨漕粮,数额巨大。 先帝震怒,下令下狱候审。两位舅舅和母亲兄妹三人到处奔走,却屡屡碰壁,求助无门。 就在那时,邓家上门来退了婚。 “邓家那位老太太,”江福坐在书房里,低声道,“是出了名的势利眼。听说周家遭了事,第二天就去周家退婚。不过邓怀远当时好像是不愿意的,可到底年轻,做不了主,拗不过家中长辈。” 江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面色淡淡的。 “他不愿意?”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江福点头,“据说是哭着跪求了母亲半天,没有用。最后还是去了周家,把婚书退了。” 江琰嘴角微微一抽,没有说什么。 对邓怀远“不愿意”这种说法,他是半信半疑的。 一个真正情深义重、心怀道义之人,怎会在几十年后带着妻子登门拜访曾经的未婚妻,还当着人家夫君与儿子的面,如此失态般的表达关切,反倒更像是故意上门来恶心他们的。 “后来呢?”江琰问。 “后来,是老爷帮了周家。” 江琰坐直了身子。 “当年夫人为救父亲四处奔走,接连被拒,以及被退婚之后也并未灰心丧气,反而还安慰周家两位舅老爷,并当街驳斥了几个试图羞辱他们的公子贵女,正好被老爷撞见了。所以老爷这才动了心思。” “五公子应该知道,老爷当年救过先帝一回,先帝允其一诺,当年为了救周老太爷,便用了。”江福道。 江琰一愣,那一诺不是用在四姐和离一事上了吗?怎么还……不过江琰并未出声打断询问。 “老爷告诉先帝,不求饶恕周家,只求用这一诺换半年时间。半年之内,若他找不到证据证明周老太爷清白,再行处置。如此,也不算违背仁义道德与朝廷法度。” “福叔接着说。” “先帝准了。周老太爷从死牢里提了出来,关在天牢,重新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限期半年结案。” “这半年里,老爷动用了江家所有的人脉关系,明察暗访。四个月后,证据重新被摆到了御前,桩桩件件,铁证如山。陷害周大人的,是当时的户部右侍郎。” 先帝看了证据,大惊失色,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江尚绪道: “若不是你,朕险些要背上一个昏君的名声了。” 那日,先帝赏了江尚绪很多东西,并直言: “朕原先答应你那一诺,仍然算数。” 江尚绪却道: “臣用这一诺,换来朝廷的公正、陛下的圣明,但臣当初亦有私心。如此,此诺已偿。” 先帝摇了摇头,道: “不管你有何私心,到底是维护了朕和朝廷的名声。若不是你,朕便要被奸臣蒙蔽,错杀忠良。这个情,朕领。那一诺,依然有效。” 江琰听到这里,心中感慨万千。 后来的事,不用江福再说,他也能猜到些。 外祖父无罪释放,官复原职,先帝又补偿了一些东西。而江家应该也是这个时候,登门提了亲。 估计当时谁也没想到,最终嫁给忠勇侯府嫡长孙、探花郎江尚绪的,竟然是一个三品侍郎的女儿。 江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问: “那薛氏又是怎么回事?” 江福继续道: “周家无罪释放以及江家上门提亲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邓家慌了。邓家老太太亲自带着儿子上门想要赔罪,不过听说夫人和周老太爷都没有见他们,是夫人的继母薛老夫人见了邓家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没过几日,邓家就去薛家提了亲,娶了薛家的女儿。” 又过了没两年,邓怀远做了官,外放到了地方,少有回京。他一路做到了两浙路漕运司的运同,才致仕。 如今,他的长子便在杭州府衙任职,官居通判。 江琰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所以他们此番进京,”他缓缓道,“看似是单纯来攀关系的?” 江福直言:“老爷也有所怀疑,已经派人在查了。” 江琰点了点头,又道: “尤其好好查查,他们和沈家有没有往来。” 江福应声去了。 正月初十,江瑞要回济宁了。 这日,天还没亮,他便起了。 钱氏昨夜便已帮他收拾好行装,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成婚多年的夫妻,该说的早就说尽了。 儿媳这下真有孕了,再加上周氏身子越发不好,如今她是真离不开。 江瑞出门前,先去正院给父亲母亲请安。 周氏拉着他的手叮嘱了好些话,无非是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不要记挂家里之类。 江瑞应了,退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出府,而是拐了一个弯,去了西边一个小院子。 那是秋姨娘的住处。 秋姨娘今年五十有八了,两鬓已经有了白发,但面容保养得不错,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 她正半躺在外间榻上,手里捧着一把瓜子,嗑得不紧不慢。 见江瑞进来,她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来。 “瑞哥儿来了?”她的语气有些意外,有些惊喜,也有些生疏。 江瑞走上前,道: “姨娘,我要回济宁了,来跟您说一声。” 秋姨娘点了点头,道: “这就要走了?” 江瑞点点头。 “那……路上小心。” 江瑞笑了笑,又道: “您身子可好?天冷,别省着炭,该烧就烧。” 秋姨娘也笑,“放心,这府里倒也没人敢短了我的用度,我不啥都不缺。” 江瑞道: “那就好。” 又沉默了片刻,终究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他从小养在周氏身边,与这位生母并不亲近。 不是周氏不让,是秋姨娘自己本就不愿意亲近。她总是说,“二公子是夫人养大的,跟我不亲,别硬凑。” “那……姨娘保重。”江瑞拱了拱手。 秋姨娘点了点头,道: “去吧,别耽误了行程。” 江瑞转身走了。 秋姨娘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她又重新坐了回去,抓起一把瓜子,继续嗑。 身旁的婆子凑过来,低声道: “姨娘,怎么不留二公子多说会话?您本就与二公子见不上几次面,这一走又得一年。” 秋姨娘磕了一颗瓜子,吐出壳,似是无所谓道: “本就一天没养过,根本不亲近,哪有那么多话可说的。” 婆子道: “瞧姨娘这话说的,到底您才是他亲娘。” 秋姨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磕了一颗瓜子。 “什么亲不亲的,”她的声音淡淡的,“他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你是生怕他脑门上没时时刻刻顶着庶出两个字是不是?” 婆子悻悻地闭了嘴,不敢再说话。 秋姨娘继续悠闲地嗑瓜子,一下一下的。 第105章 眉山来信 正月二十六,江琰收到了一封来自眉山的信。 是苏洵。 苏老爷子撑过了年,却在初五那晚走了。走得还算安详,子孙都在床前,没有什么遗憾。 接下来,苏洵便要在家丁忧,三年不能出仕。 他在信中说,打算让苏轼和苏辙下半年再回京继续求学,即便居丧期间亦不可荒废学业。 信中后半段,苏洵提到了另一件事。 “轼年已二十,辙亦十八。冬月返乡以来,多有地方官员登门,言语间颇有结亲之意。愚兄思之再三,窃以为,若此时结亲,门第所限,终究寻常。不如待后年会试,若二人侥幸得中,届时再烦先生于京中物色登对之人。晚两年亦无妨。” 江琰看完信,嘴角微微上扬。 苏洵的心思他明白。如今苏轼苏辙只有举人功名,若是中了进士再定亲,那就完全不同了——京城那些勋贵、高官家的女儿,有的是愿意嫁的。 其实他跟苏洵的想法一样,即便再等两年,苏轼也不过二十二,苏辙二十,在大宋,这个年纪成亲,亦不算太大。于是便提笔回信,表示赞同,这两年也会让苏晚意留意着。 写完了给苏洵的信,江琰又想起了林予襄。 这孩子跟苏辙同龄,当初也没有问过他父母,婚事打算如何,有没有婚约在身。 江琰想了想,又铺开一张纸,给林予襄的父亲去了一封信。 写完信,他封了口,让江石送了出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冰雪消融,柳树抽芽,春天来了。 正月、二月、三月,忠勇侯府的日子过得平平静静。 江琰忙着海外总署的公务,红薯的推广在司农寺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唯独有一件事,像一根刺,时不时地扎一下。 薛氏这段时间频繁登门。 正月十二来了一次,递了拜帖。 以周氏身子不适为由,江家拒了。 正月十六,又来了一次,又拒了。 二十再来。 周氏听闻后,皱了皱眉,对嬷嬷道: “让她进来吧。总拒着不见,免得又让人说咱们江家不近人情。” 薛氏依旧是那副亲热劲儿,说东说西。 周氏面上淡淡的,不冷不热地应付着。 二月里,薛氏又见了周氏一次。 每一次,她都要拉着周氏说小半个时辰话,说的无非是“表姐你福气好”、“姐夫身份尊贵”、“孩子们都争气”,听着像是奉承,可那语气里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三月初六,黄道吉日。江世怀与沈沁成亲了。 这一日,江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申时正,迎亲的队伍从府邸出发。 江世怀一身大红喜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花轿和吹鼓手,吹吹打打,往沈府去。穿街过巷,引得不少百姓驻足围观。 “这是哪家娶亲?” “江家二房的孙辈,娶的是沈家的姑娘。” “沈家?哪个沈家?” “还能是哪个沈家?首辅沈家。” “哟,不是听说江家和沈家不和吗?怎么结亲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去年肃王府寿宴上……” 百姓们议论纷纷,江世泓骑着马跟在队伍后面,听见这些话,撇了撇嘴。 江世怀自然也能听到,不过他只是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并未在意。 申时末,花轿到了沈府,门前也挂满了红绸。 拜别父母时,沈宥夫人哭得说不出话。沈宥面色也有些沉,但并未再多言。 江世怀朝着沈宥夫妇深深一揖,接过红绸,牵着新娘子上了花轿。 等再回到江府,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正厅里,红烛高照,宾客们已经到齐了。不过细看之下,并未有几个位高权重之人。 不要说王爷、公主,就连那些公侯都少有亲至的,多是让家里后辈前来观礼。 毕竟只是江家二房的一个庶支的孙辈,即便迎娶的是沈家的嫡女,婚礼规格也不会太高。 不过,这只会让沈家更心塞,却并不影响江家人的好心情。 拜堂,敬茶,送入洞房。 喜宴设在花厅,摆了十几桌。觥筹交错,好不热闹,江家众人自然是喝了不少酒,包括江琰。 半途,还有下人跑到江琮跟前,附耳说了什么,只见江琮面色平静点了点头,吩咐道: “盯好他们。” 那人退下后,江琮笑着对江琰道: “五哥猜猜,刚才那小厮说了什么?” 江琰笑了一下,“该不会是沈家的下人第一次来,找不到净房了吧。” 江琮立马竖起大拇指,“五哥果真料事如神。” 江琰冷笑,他就知道,沈家一定会趁着今日人多,搞些事做。 沈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在江家安插眼线的机会。当然,江家也不会放过。 这场婚事,是两个家族之间的角力场,台上的新人是棋子,台下的宾客是看客,只有他们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棋手。 江琰与苏晚意回到锦荷堂时已经很晚了,等他们宽衣躺到床上,苏晚意忽然道: “沈家那姑娘,看着倒是个安分的。只是陪嫁来的那几个丫鬟婆子,眼睛却四处乱瞟。” 江琰哼笑一声,“安不安分,不在面上,随她们去。” 苏晚意没有再说什么。 又过一月,这日一早,江琰刚起床,便听到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江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家出事了!” 江琰心中一沉,快步出了门。 “什么事?” “苏家从杭州运往京城的船只在途中被查了。船上除了绸缎,还发现了一批私盐。” 江琰的瞳孔骤然一缩。 “苏家的船?”他重复了一遍,“运私盐?” 江石点头,“消息是从漕运司传出来的。苏家的一艘货船,在扬州附近被拦下,舱底夹层里发现了一百石的私盐。人已经被扣了,船也被扣了。消息刚送到京里,估计过两日就要闹开了。” 苏家的货船。绸缎。私盐。 苏晚意也已经出来了,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发白。 江琰赶紧宽慰她一番。 如今苏家在京城的生意是自己这个岳父在打理。杭州的绸缎运到京城来,是苏家做了多年的正经生意,怎么会和私盐扯上关系?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定格在一个人的脸上。 邓怀远——两浙路漕运司的运同。 致仕了,但他在两浙路经营了那么多年,他的人脉,他的关系,不会随着他致仕就消失。 苏家的船,是在杭州装的货。杭州,两浙路。 江琰转过身,对苏晚意道: “你先不要急,在房中耐心等候,我现在就去找父亲商议此事,一有消息就会派人来通知你。” 第106章 苏家求助 江琰刚走出锦荷堂的院门,还没拐上回廊,便见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五公子!五公子!” 江琰停住脚步,“什么事?” “亲家苏老爷来了,门房正往前厅领着呐!”小厮抹了把汗。 “派人去正院看看,父亲用过早膳没有,请他到前厅来。”江琰一边说,一边大步往前厅走去。 行至半路,他又停下脚步,转身对身边一个丫鬟道: “去后院告诉五少夫人一声,就说岳父大人来了,正在前厅议事,让她别急。” 丫鬟应声去了。 前厅里,苏仲平并没有坐。 他背着手,在厅中来回踱步,脚步急促。 “岳父大人。”江琰快步走进厅中,拱手行礼。 苏仲平猛地转过身来,见是江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 “贤婿!” 江琰扶着他坐下,道: “岳父莫急,坐下说话。” 苏仲平哪里坐得住,屁股刚挨着椅子又站起来了,来回踱了两步,又坐下,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岳父大人,你是为了货船被扣的事来的吧?”江琰问。 “可不是嘛!”苏仲平一拍大腿,“我一听消息就匆忙过来了。一百石私盐啊琰哥儿,一百石!这是杀头的罪名啊!” “岳父先别急,”江琰的声音沉稳,“我已经派人去请父亲了,他眼下应在用早膳,一会儿就过来。岳父可用过早膳了?” 苏仲平摆了摆手,满面愁容。 “哪里还顾得上吃啊!一听到这个消息,我魂都快飞了!贤婿,你是知道的,我们苏家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商,从来都是规规矩矩,从不碰私盐,更别说夹带在往京城的船舱里了!这是砍头的罪名啊,我苏家又不缺银子!”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 “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一定是!” 江琰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岳父,喝口茶,顺顺气。等父亲来了,一起商量。” 他转身对门外的小厮道: “去取些早点来,再沏壶新茶。” 苏仲平端着茶杯,没喝,手一直在抖。 江琰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早点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岳父,多少用些。您要是急坏了身子,事情更没人办了。” 苏仲平勉强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像是嚼棉花似的,咽不下去。 又喝了一口茶,茶水烫嘴,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早点还没撤下去,江尚绪到了。 苏仲平连忙站起身来,拱手行礼: “江大哥,一大早过来,实在是打扰了。” 江尚绪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在上首落座。 “仲平,到底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 苏仲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江大哥,实不相瞒,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经过。只是今日一早,有人来报信,说我们苏家从杭州运绸缎进京的货船,在扬州附近被漕运司的人拦下了,船舱夹层里发现了私盐。说是一百石。” 他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人也被扣了,船也被扣了,什么消息都递不进去。” 江尚绪面色沉静,问: “苏家与漕运司的人可有旧怨?” 苏仲平摇头,“没有啊!苏家这些年做生意,与各路漕运司的关系都打点的很好。每年往来杭州京城的官船少说也有十几趟,查验报关都是按规矩办的,从未出过差池。再说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些,“江大哥,我们苏家已经是皇商了,杭州城里城外多少产业,绸缎铺、茶庄、当铺、钱庄,哪一样不赚钱?我们哪会去碰私盐?” 他说得急,脸都涨红了。 “仲平,我自然信你。苏家是什么门风,我心里有数。” 江尚绪放下茶盏,“不过,一百石私盐不是小数目。那负责装货的管事、押船的伙计,不可能不知道。你想想,这些人里,有没有谁最近行为反常,或者跟外面的人走得近?” 苏仲平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脸茫然。 “眼下人全被扣了,根本递不上话。谁有问题,谁没问题,一概不知。” 江尚绪叹了口气。 “若是栽赃陷害,只怕那管事早被买通了。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在攀咬主家,说是苏家指使的。” 苏仲平的脸一下子白了。 “怎么会……怎么会……”他喃喃道,“我苏家最近根本没有得罪什么人,谁会下这种毒手?” 江尚绪没有回答。他看了江琰一眼,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各自移开。 “仲平,你先别急。”江尚绪道。 “既然私盐是在船舱里查出来的,那一定有个来源。一百石私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从盐场到私盐贩子,再到装船的码头,总有人经手,总有人知道。顺着这个方向查,总能查到。” 苏仲平连连点头,脸上的焦急稍微缓了一点,但眉头仍然拧成了一个疙瘩。 江琰坐在一旁,脑子里却已经在飞速转动。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岳父,”他开口了,“苏家的货船从杭州出发,报关查验,要经过哪些衙门的手?” 苏仲平道: “主要就是杭州府衙,还有漕运司在杭州的查验点。尤其是往京城去的官船,查得最严。” “漕运司在杭州的查验点,”江琰的声音慢了下来,“归谁管?” 苏仲平愣了一下,随即道: “漕运司的运副,前些年是一个姓周的,后来换了,现在是……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想,竟有些想不起来了。 “那岳父大人可曾认得邓怀远?” “认得认得,那运副就归他管,这个我知道。”苏仲平道。 闻言,江尚绪目光沉了下来,江琰心中也已翻涌不止。 邓怀远的人管着查验点,他的儿子在杭州府衙做通判,两个关口,都在他手里。 苏家的事,若说跟邓家没有关系,鬼都不信。 “邓怀远?”苏仲平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面色变了,“琰哥儿,你是说……我的船是被姓邓的扣的?” 江琰没有正面回答,只道:“眼下也只是猜测。” 苏仲平道: “邓怀远在任上的时候,我跟他吃过几次饭,都是官面上的应酬,不算深交,更谈不上仇怨,他怎么会……为什么要动我苏家的船?” 江尚绪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前段时间,我派人盯着邓家。”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暗中与沈家传过两次消息。” 苏仲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江尚绪看着他,“仲平,若真是他们下的手,苏家这回,可能是被我们江家连累了。” 苏仲平怔了一下,连忙道: “江大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快别这样说。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把这事解决了。” 江尚绪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说得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江琰正要开口,门房匆匆跑了进来。 “老爷,门外有客到。” 江尚绪问:“谁?” “邓怀远邓老爷,还有他家夫人薛氏,上门拜见。” 厅中三人对视了一眼。 江琰冷笑了一声。 “这个时候登门,”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我倒要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江尚绪微微颔首,“去吧。请他们进来。” 又转向门房,“薛氏直接带去后院见夫人,邓怀远请到前厅来。” 门房应声去了。 苏仲平面色有些不自然,低声道: “江大哥,贤婿,我……我在这儿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江尚绪看了他一眼,“货船是你苏家的。邓怀远今天来,怕是冲着这件事来的。你在场,正好。” 苏仲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坐直了身子。 第107章 薛氏之心 不多时,邓怀远走了进来,进门便拱手行礼。 他的目光扫过厅中,看见了苏仲平,微微一怔,“这是富阳县子苏家二老爷吧,巧了巧了。” 苏仲平面色讪讪地拱了拱手: “邓老爷。” 邓怀远在客座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姐夫,琰哥儿,我今日登门,是有件事想跟你们通个气。不过看苏老爷也在,此事应该都知晓了吧。” 江琰道: “表姨父请讲。” 邓怀远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我刚得到消息,苏家的货船在扬州附近被扣了,说是船舱里查出了私盐。”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苏仲平一眼,“可是真的?” 苏仲平面色一僵,没说话。 江琰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 “表姨父如今都致仕了,没想到消息还是这般灵通。” 邓怀远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老夫虽然致仕了,但漕运司里也还有些人脉在。对方见是苏家的船,知晓苏家与江家是姻亲,江家与老夫也沾亲带故,故而才写信来告知此事。若是其他,那些人也不会特意来报。” 他这话说得倒是坦坦荡荡。 “原来是这样,倒是让表姨父费心了,一大早特地前来告知。” 邓怀远摆摆手,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 “不知你们如今作何打算?可需要老夫帮什么忙?” 江琰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才道: “不知表姨父眼下能帮什么忙?” 邓怀远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老夫虽然在京城养老,但在漕运司毕竟待了那么多年。帮忙递个话、打听个消息,还是能办到的。” 他看了苏仲平一眼,语重心长。 “若是苏家被栽赃陷害,老夫也可从中周旋一二,让漕运司再仔细彻查,别冤枉了人。” 江琰轻笑,“没想到表姨父人虽不在漕运司,但权势依然在,倒是让晚辈佩服。” 邓怀远似乎并不在意江琰言语中的揶揄之色,而是道: “地方势力错综复杂,江家虽位高权重,但到底一直在京城,有些事处理起来可能不方便。老夫在漕运待了这些年,人头熟,门路清。若是有用到老夫的地方,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这话说得又是坦坦荡荡,甚至带着几分诚恳。 若是不知情的人听了,怕真要觉得他是个热心肠的亲戚。反倒显得江琰一直在无理取闹,小人之心,不识好歹。 江琰笑了笑,道: “表姨父有心了。不过眼下事情还没个定论,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要等消息。今后若有需要,一定不会客气的。” 邓怀远连连点头,“那是那是,遇事不乱,沉稳有加,难怪琰哥儿能有这般成就,老夫佩服。” 又说了几句闲话,后院一个丫鬟小跑着过来了。 “老爷,五公子,薛夫人说要先回去了,夫人让奴婢来知会一声。” 邓怀远听罢便站起身来,笑道: “既如此,老夫便先陪她回去了。改日再来叨扰。” 说着拱手行礼,告辞而去。 “父亲,那邓怀远今日来是什么意思?”江琰开口。 江尚绪放下茶盏,缓缓道: “你觉得呢?” 江琰冷哼了一声,“装的倒是不错。实则一是探口风,看咱们知道多少、打算怎么办。二则坦荡示好,想让摆脱嫌疑。” 江尚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苏仲平在一旁听得咬牙切齿,却也不好当着江尚绪的面发作,只是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江琰却微微皱眉,看向那还没走的丫鬟问道: “薛夫人不是才来没多久吗?怎么就要走?” 丫鬟道: “原本薛夫人在后院陪夫人说话,正好赶上府医来请脉。府医诊脉的时候,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薛夫人那边瞟。薛夫人似乎有些不自在,就说家里还有些事,便起身告辞。” 江琰与父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去叫府医来。”江琰吩咐。 一旁的苏仲平有些懵,不是在说苏家船只被扣的事情吗,怎么又扯到女眷身上去了? 很快,府医提着药箱走了进来,向江尚绪和江琰行礼。 “侯爷,五公子。” 江尚绪看了他一眼,道: “方才去给夫人请脉了?” 府医点头,“是。” 江尚绪的目光锐利起来,直言道: “你方才诊脉的时候,可是觉得薛夫人有何不对劲?” 府医愣了一下,随即面露难色,似乎在斟酌措辞。 “侯爷……实不相瞒,在下并非有意失礼。只是那位薛夫人身上的香料,味道有些特殊。在下闻着,总觉得里面加了麝香,而且分量不轻。” 麝香。 江尚绪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江琰坐直了身子。 府医连忙解释道: “这麝香有活血通经、开窍醒神之效,用量适当并无大碍。原本也常被用在各种香料中,只不过用量极少。可是,对于气虚体弱之人,麝香之性走窜,最能耗散正气。闻多了,会加速生机耗尽。” 江尚绪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更冷了。 江琰脸色阴沉,一字一句道: “你是说,薛氏身上的麝香,对母亲有害?” 府医不敢隐瞒,低头道: “夫人本就体虚气弱,灯尽油枯之相已显。若经常接触麝香,也会……会加速损耗。长则一年,短则数月……”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明白了。 江琰猛地站起身来,面色铁青。 他想起年前到现在,薛氏三番五次登门。江家拒了好几次,可还是让她进来了几回。每一次,她都要去后院陪周氏说话。 若她身上的麝香是有意为之…… 江琰不敢再想下去。 “父亲。”他的声音发紧。 江尚绪抬起手,制止了他。 老人家的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何大夫,”江尚绪的声音很慢,很稳,“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外人说。” 府医连忙道: “在下明白。” “下去吧。” 何大夫提着药箱,快步退了出去。 厅中只剩下三人。 苏仲平坐在一旁,面色变幻,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他虽然不完全清楚江家与邓家的旧怨,但从方才的对话中,已经听出了几分端倪。 江尚绪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去,把世子叫来。” 第108章 破解之法 不多时,江世贤到了。 江琰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江世贤一开始面色还算平静,听到私盐案的时候,也是微微皱眉。 可当江琰说到麝香、加速生机耗尽这几个字时,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一拳头砸在身边的桌上,“找死!” “世贤,”江尚绪的声音很平静,“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想想如何尽快找出证据,把苏家择干净。” 江世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将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下去,出声道: “一百石私盐藏在船舱夹层里,装船的时候,其他人或许只是听令行事,但负责的管事定是知晓。若是栽赃,此人定被买通。要有办法找到这人的软肋,让他翻供,如此一来,苏家的嫌疑就能洗清。” 苏仲平插了一句: “可人和船都被漕运司扣了,我们递不上话。” 江世贤看了他一眼,道: “外祖父不必担心。漕运司扣了人不假,但这桩案子涉及私盐,又是苏家的,不可能一直压在漕运司手里,我们不用去漕运司要人,等案子送到刑部即可。” 苏仲平一怔,“等?” “对,等。”江世贤道。 “苏家毕竟不是一般的商贾,出了事,按流程,漕运司查扣之后,要将案卷和涉案人员一并移交刑部。届时,我们再出手,找一个可靠的人,去狱中接触那个被收买的管事,要么让他翻供,要么让他供出幕后主使。” 江琰却摇了摇头,“太慢了。等案子送到刑部,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这段时日内,对方能做的事情太多了。若那管事死在途中或狱中,咱们不一定能够阻止得了。届时,便只有那管事初始指认苏家指使的供词。” 江世贤沉默了片刻,道: “五叔说得对。不过那一百石私盐,是从哪里来的?既是杭州装船,两浙路的私盐,多半是从沿海的盐场流出来的。要查,就顺着这条线查。谁从盐场提的货,谁运到码头的,谁搬上船的。每一条线,都有人经手,只要找到其中一个,就能牵出全部。” 江尚绪端起茶盏,缓缓道: “你的意思是,兵分两路?” “是。”江世贤道。“一路盯着刑部和漕运司的动向,并防止对方对人证动手脚。另一路去杭州,查私盐的来源。那个杭州通判和盐场,便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江琰道: “杭州那边,只怕苏家也已收到消息,开始行动了。但光凭苏家的人手,怕是不够。” “无妨,等下我会派些人手,持我手令前去杭州调查。”江尚绪道。 “再者,让叔祖父寻些漕运与盐运官员的错处,传信他们乖乖配合协助调查。”江世贤补充。 江尚绪看向他,“若是两边都查不到证据、行不通呢?” 江世贤眼中满是阴鸷,“那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邓怀远,还有他那个儿子,孙儿就不信他们为官多年一身清白。就算清白,也能想办法给他们按几条罪名,再把私盐之事一并按在他头上也并无不可。” “此事背后有沈家,你当他们是摆设?” “沈家自然可以动用他们的权势,不过若想找机会掳走他邓家的一些后辈,也并非难事。孙儿听说,邓怀远的幼孙,自小聪慧好学,很得邓家上下喜爱。如今在嵩山书院,他的文章还被夫子夸过颇有状元之姿。若是孙儿给邓怀远送两根手指头,祖父觉得,他会如何?” 江尚绪和江琰同时沉默,他们显然在考虑这一步的可行性。 苏仲平也沉默,但他是被吓得。 又听江琰道: “此事容后再议。父亲,眼下儿子以为还是赶紧进宫面圣为好。” 苏仲平脸色微变,“现在?” “现在。”江琰看着他,目光沉稳。 “岳父,苏家的货船被查出私盐,消息再等会儿就要传到陛下耳朵里了。与其等别人去告状,不如自己先去说。” 苏仲平犹豫,“这能管用吗?” “您是苏家的二老爷,货船是苏家的。您亲自到陛下面前喊冤,比任何人递折子都有用。”江琰道。 “岳父大人,您要记住,苏家的身份是皇商,是依附皇家的。出了这种事,自然也该跑到陛下面前哭诉求做主。” 苏仲平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好。我去。”他咬了咬牙。 江琰继续道: “岳父大人记住,等下陈情之时,要告诉陛下,被污蔑夹带私盐,这不只是苏家的事,敢对皇商动手脚,实则是在挑衅朝廷的权威,是在打陛下的脸。” 苏仲平连连点头。 江琰安慰他,“岳父大人放心,等下我陪您一同进宫。” 闻言,苏仲平更安心了些。 江世贤在一旁听着,原本冷厉的神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思索。 他不得不承认,五叔想得比他深。他方才有些气急攻心,只想着怎么反击,五叔才是在一步步想着如何布局,自证。虽然慢,但真相若是查清,谁也抓不住错处。 江尚绪拍板,“那就这么办。仲平,你速速回府更衣,与琰儿一起进宫面圣。世贤——” 他看向江世贤。 江世贤站起身来:“孙儿在。” 江尚绪放下茶盏,目光沉了下来。 “你去你叔祖父家一趟,把事情告知于他。另外那薛氏,不能放过,此事你来办。” 江世贤的眼中寒光闪过,他只问: “祖父要孙儿做到哪一步?” “先让他们警个醒,动江家的人,要付什么代价。” 江世贤垂首,“孙儿明白。” 江琰看了侄子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世贤的性子,那薛氏怕是活不长了。 “那儿子先送岳父出府,等下便直接进宫了。”江琰站起身来。 江尚绪点了点头,“去吧。宫里的事,你全权安排。到了御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有数。” 江琰应了,带着苏仲平出了前厅。 两人走后,厅中只剩下江尚绪和江世贤。 江尚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良久才开口。 “世贤。” “孙儿在。” “邓怀远那个人,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他不是喜欢给沈家当马前卒吗?两方交战,先死的永远是马前卒。” 江尚绪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不过还是先尽量查清真相为好,贸然动黑手,总会有迹可循。去吧。” 江世贤躬身行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前厅,江世贤他叫来了自己的亲随,低声吩咐了几句。 亲随面色微变,随即点了点头,快步出了府。 第109章 进宫喊冤 半个时辰后,江琰与苏仲平在宫门前汇合。 江琰换了一身簇新的朝服,苏仲平亦然,收拾得齐齐整整,虽然面色还有些发紧,但腰板挺得笔直。 两人下了马车。 江琰递了牌子,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有内侍迎了出来。 “江伯爷,苏署正,陛下在勤政殿呢。您二位请随奴才来。” 勤政殿里,景隆帝正在批阅奏折。 江琰躬身行礼,苏仲平却是直接跪了下去。 “陛下,臣苏仲平,有天大的冤情要奏,求陛下为臣做主啊!” 景隆帝的眉头拧起,沉声问道: “怎么回事?” 苏仲平直起身,哭诉道: “蒙太祖皇帝恩赏,我苏家自大宋开朝以来,晋为皇商,世代为朝廷进贡绸缎、茶叶两样,其余便是自家一些产业。可前几日,苏家从杭州运往京城的货船,在扬州被漕运司的人扣了,说是船舱夹层里发现了一百石私盐!陛下,这可是杀头的重罪啊。不知苏家得罪了谁,竟如此栽赃陷害!求陛下彻查真凶,还我苏家百年清誉啊!” 苏仲平涕泗横流,头触青砖。 景隆帝的面色沉了下来,目光落在苏仲平跪着的身影上,又看向一旁的江琰。 “到底怎么回事,将此事细细说来!” 苏仲平伏在地上,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货船何时出发,装的什么货物,走的是什么航线,在何处被扣,如何得到的消息。 景隆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江琰一眼,又看了苏仲平一眼。 “江琰,你怎么看?” 江琰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太不符合常理。苏家产业众多,每年往来杭州京城的货船少说也有十几趟,从来规规矩矩。苏家不缺银子,犯不着去碰私盐。更何况,本身运往京城的船只就查的严,若真想贩卖私盐,也应贩往其他地方去。一百石私盐不是小数目,即便买通了管事,藏进船舱夹层,可盐从何来?”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景隆帝,“再者,苏家的船从杭州出发,要经过查验。那船既然在扬州能被查到,在杭州又是怎么通过查验的?若无人故意放行,绝无可能。” 景隆帝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朕又如何相信苏家,这并非是因为人赃并获之后,苏家贼喊捉贼呢?” 江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 “臣以为,无论是否苏家贩卖私盐,这件事背后都牵扯了太多势力,必须要仔细彻查,不可轻易定案。倘若苏家被冤枉,苏家是皇商,敢对皇商出手,也是在挑衅皇室威严,是打陛下的脸。” 这句话一出口,勤政殿里的空气陡然冷了几分。 景隆帝的目光锐利起来,盯着江琰看了好一会儿。 “你倒是敢说话。”他的语气不辨喜怒。 江琰垂首,“臣只是实话实说。” 景隆帝沉默了片刻,道: “江卿,你先平身吧。” “谢陛下。”苏仲平站起身来。 “这件事,朕知道了,只是眼下折子还没有到朕手里来。你先回去。案子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朕会让刑部留意,也会让户部去彻查,不会轻易定案。” 二人心中一松,他们知晓,陛下定是信了几分。 苏仲平又赶紧再补充: “陛下,苏家上下也会极力配合朝廷彻查,无论各产业账簿还是其他,都会坦诚布公,只求能早日还我苏家清白,也让苏家列祖列宗泉下安息。” 好家伙,江琰没想到自家岳父还敢做这种承诺,连家族产业账簿都可以任由朝廷彻查。这真的没办法让人不相信,他苏家是被污蔑的了。 景隆帝果然道: “苏卿放心,朝廷不会冤枉任何忠良之士。” “谢陛下隆恩。” 两人退出勤政殿,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苏仲平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裳也湿透了。 “贤婿,”他的声音有些发虚,“方才在殿上,我差点说不出话来。” 江琰笑了笑,道: “岳父已经做得很好了。咱们今天进宫的目的已经达成,事情既已入了陛下的眼,届时查案,刑部大理寺的人就不敢轻易定苏家的罪,更不敢在狱中动手脚。” 苏仲平点了点头,心有余悸。 江琰又道: “还有一件事,岳父。” 苏仲平看着他,“琰哥儿你说。” 江琰的表情认真起来,“消息既已传到京城了,接下来漕运司那边肯定会行文刑部,提审涉案人员。您是苏家在京城的当家人,刑部定然传您去问话,或许还有可能暂且押解入牢。” 他又强调了一句,“小婿是说假设要羁押入狱时,您要做好准备。” 苏仲平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稳住了。 “我苏家没做过的事,不怕问。真要进牢里,我也说得清楚。等他们查明真相,自然会放我出去。” 江琰摇了摇头。 “不是怕您说不清楚,是怕您进去了以后,有人暗中动手脚。牢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畏罪自尽、突发急病,一条人命就那么没了。所以若真到了牢中,您千万得警醒着些。 就好比饭菜,可千万不要动。再有,小婿也看看能否安排个侍卫与岳父随行,关在一处暗中保护。此外我在刑部也有些人脉,会嘱托他们暗中关照一些。至于其他的,便得要岳父大人自己多注意些了。” 苏仲平连连点头,“好,好。有贤婿这番安排,我还有什么可怕的。你放心,我万事会多加留意的。” 江琰点点头。 眼看时间已经午时过半了,苏仲平要带江琰去樊楼用膳。 江琰却跟他说: “岳父大人还是随小婿回府用膳吧,晚意担心了大半日,眼下见不到您定然还在忧心。您过去与她一起用午膳。苏家那边,我此前也派人去传信给岳母,应该早就到江家了。” 苏仲平赞道: “还是贤婿事事想得周全。” 第110章 配合查案 两日后,两淮路漕运司果然快马加鞭将案情汇报刑部。 至于船上的人,还在押解途中,但刑部已经开始着手查案。 消息传开,朝野上下都在议论,苏家是皇商,又是忠正伯江琰的岳家,这一百石私盐的案子,怕是要掀起不小的风浪。 次日一早,差役如期来到了苏府。 苏仲平早已等在正堂,换了一身素净的袍子。 他心中虽然仍有些忐忑,但还能镇定。 毕竟陛下金口已开,女婿又打过招呼,刑部不敢乱来。 领头的差役拱手行礼,客客气气地道: “苏署正,奉上命,有几处案情需要请教,劳烦苏大人随小的去一趟刑部。问完话便送您回来。” 苏仲平点了点头,道: “走吧” 刑部大堂里,问话的是左侍郎秦理丰,一旁的主簿执笔快速记录着。 他问了苏仲平货船装货的时间、地点、经手人,苏家与哪些盐商有往来,以及最近可曾与人结怨。 苏仲平一一作答。 中途,秦理丰出去了一趟,待了近三刻钟才返回,然后又问了几个问题。 最后,秦理丰道: “苏署正,今日先到这里。案子尚未查清,相关人证、物证也未抵达京城,这段时日需要尽量留在府里,方便随时传唤。” 苏仲平心中一松,拱手道: “下官明白。多谢秦侍郎。” 签字画押完,还不到午时,他便出了刑部大门。 江琰派的马车在门口等着,竟是江石亲自驾车。 苏仲平上了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公子说了,”江石道,“苏老爷先回府歇着,晚些时候我家公子过去说话。” 苏仲平点了点头,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羁押的准备,没想到刑部竟然如此客气。 刑部值房里,秦理丰推门进来。 尚书李逸正坐在案后看一份卷宗,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人送走了?” 秦理丰坐下,点了点头,“刚送走。” “怎么这么久?”李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一个简单的问话,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秦理丰苦笑了一声,道: “大人有所不知。下官问话问到一半,沈侍郎来了。” 李逸的眉头微微一皱。 沈宣,沈知鹤的堂侄,今年年初刚从地方调回京城,任刑部右侍郎。 “他来做什么?”李逸的声音冷了下来。 秦理丰道: “沈侍郎说,苏家的案子,涉案私盐巨大,人证物证俱在,按律应该将苏仲平扣押入狱,严加审讯。下官费了好一番口舌,才将人请走。” 李逸冷哼一声,“本官已经特意交代过,此案不用他插手,他竟然还妄图染指。”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了下来,“他还说了什么?” 秦理丰道: “他说既然苏家的管事已经招认,是苏仲平指使夹带私盐。人证物证齐全,若不扣押主犯,无法向朝廷交代。下官告诉他,陛下也过问了,疑点甚多,不许仓促定罪,更不可随意动私刑,他这才悻悻离去。” 李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说的话,倒也不算错。若真按律处置,苏仲平确实需要暂时关押。” 他顿了顿,“可此事已经在陛下跟前过了明面,关不关押的,倒也无甚所谓。况且——” 他看了秦理丰一眼,目光意味深长,“照沈宣这架势,谁敢保证不会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把人给弄没了?” 秦理丰心中一惊,低声道: “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没什么意思。”李逸摆了摆手。 “苏仲平既然人在京城,又跑不了,关在牢里和关在家里,有什么区别?何必非要往死里得罪江家?” 秦理丰点了点头,“大人说得是。” 李逸又叮嘱道: “记住,咱们只专心查案,按规律做事,用证据说话,其余的一概不管。咱们出身都不高,一路走到今日甚是不易,可千万不要轻易搅入党争之中。” 秦理丰站起身来,拱手道: “大人放心,下官知晓轻重。” “嗯,眼下派去杭州查案的人手才刚刚启程,这案子有的时间耗呢,慢慢来吧。” “是。” 李逸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卷宗,不再说话。 秦理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而两日后,千里之外的杭州。 盐运使葛清临今日没什么事,正坐在花厅里喝茶。 他对面坐着心腹运副宗汝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苏家的案子,你没有插手吧?”葛清临放下茶盏,看着宗汝昌。 宗汝昌连忙摆手,“大人说笑了。苏家是江家姻亲,下官怎么敢?” 葛清临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微微叹了口气。 “那就好。向来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此时咱们切不可插手,隔岸观火便好。苏家从不涉盐务,怎么突然贩起私盐来了?这事一看就是京城有人在与江家斗法。” 宗汝昌压低了声音: “大人,一百石私盐不是小事,货是从杭州装运的,肯定会查到盐运司头上。要是朝廷来人,咱们怎么说?” 葛清临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朝廷来人,也是重点去查私盐的来源,既然不是咱们干的,那就不必担心。本官负责一路盐务,那么多盐场,怎么可能全都关注得到?届时,咱们摆出配合的姿态便够了。至于能查出什么来,那就不是咱们操心的事了。” 宗汝昌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 “大人高明。” 葛清临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门房匆匆跑了进来。 “大人,京城来的信,加急。” 葛清临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江尚儒。 他眉头微微一皱,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变了,从容淡定一扫而空。 宗汝昌察觉不对,连忙问: “大人,怎么了?” 葛清临没有说话,把信递给了他。 宗汝昌接过信,只看了一眼,脸色也白了。 “去年上报的盐引数目不对?户部要来查账?”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葛清临站起身来,在花厅里来回踱了几步,转身看着宗汝昌。 “不是户部要来查账,是江尚儒告诉本官,若不帮着苏家把此次私盐的事情搞清楚,他就要查整个盐运司的账。” 宗汝昌倒吸一口凉气。 盐运司的账,哪有清楚的?别说葛清临这个盐运使,就是下面的经历、知事,谁的手里能完全干净? “大人,”宗汝昌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可如何是好?难道真要帮着苏家?您别忘了,去年来的那个胡经历,便是沈首辅的妻弟,此事说不定就是沈家与江家在斗。咱要是帮了苏家,会不会得罪沈家?” 葛清临烦躁地在花厅里走来走去。 “本官怎么会忘?”葛清临停下脚步,看着窗外。 “可是不帮能怎么办?江家如今都直接威胁上了,若是坐视不管,他在户部随便找点什么错处,到时候真的来了两浙路,谁能跑得了?” 坐在一路盐运使这个位置,他自问还算清白。 可守着盐务这个肥差,再清白也不可能做到两袖清风。 那些账目,真要查,谁能经得起? 再者,既然要在盐运司做事,那江尚儒就是顶头上司,若是今后三天两头逮住自己不放,以后还如何行事! 宗汝昌突然眼珠一转,低声道: “大人,苏家的船被查出那么多私盐,仅凭一个初来乍到的经历,不可能成事,背后定还有其他人,说不定……” “你的意思是……” 葛清临也看向他,两人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经很明了。 他们没有参与此事,可下面那几个不服管教的运同、运副不一定没有参与。 若借着这次苏家的案子,把这些不听话的人给清理掉,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他不禁冷哼一声: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守着盐运司的好日子不过,非要掺和到党争里头去。如今倒好,连累得老子都没法袖手旁观了。” 他骂了一句粗话,宗汝昌装作没听见。 随即,葛清临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张信纸。 “给咱这位上峰回个信,”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就说,即刻彻查私盐来源,全力配合朝廷查案。请他放心。” 宗汝昌站在一旁,看着葛清临一笔一划地写信,心中百感交集。 这杭州的天,怕是要变了。 第111章 城外遇害 苏家的案子在汴京和杭州两边进行着,时间也来到了四月十五。 这日,大相国寺中香客如云。 晨钟响过,大殿里已经跪满了善男信女,檀香缭绕,梵唱声声。 薛氏今日也与两位刚结识不久的官眷来了。 三人约好了一同上香,完了再去后院用斋饭。 薛氏今日打扮得比往日还要隆重些,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求什么。 上完了香,三人在寺中逛了逛,看了几处碑刻,又去后院用了斋饭。 薛氏胃口不错,用了一碗米饭,还喝了一碗菌菇汤。 从斋堂出来,已经午时了。 三人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准备去禅房歇息半个多时辰再回城。 拐过一处转角,听到墙那面的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应是两名年纪不大的妇人。 她们声音虽不大,但此刻周遭安静,一字一句都飘进了几人耳中。 “你怎的现在才到?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别提了。来的路上,刚巧碰到一位老人家崴了脚,倒在路边直哼哼。我见他身边只跟着个小厮,怪可怜的,便派人送他回去了。” “哟,你倒是好心。是哪家的?” “你肯定不认得。小厮回来跟我说,是姓邓,家住城南,据说年前刚致仕回京,好像之前是在哪个漕运做官的。” 薛氏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她快步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绕过去问个清楚。可等她被人扶着走过拱门,那端空空荡荡,哪还有什么人影子? 薛氏站在那儿,四下张望了一番,什么也没看见。 薛氏咬了咬嘴唇,对同来的两位官眷道: “实在对不住,家里有件要紧事,老身得先回去了。” 那两位官眷方才自然也听到了,赶紧说不碍事,让她慢些走,不要急。 薛氏带着婆子和丫鬟,匆匆出了大相国寺的门。 上了马车,车夫挥起鞭子,马车驶上了回城的路。 正是用午膳的时间,路上行人不多。 不过天气却很好,日头高高挂着,暖融融的,晒得人有些发懒。 薛氏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方才那两个人的对话,让她心里七上八下。 姓邓,城南,致仕,漕运,这说的分明是她家老爷邓怀远。 可他不是说今日不出府了吗?怎么好端端的又崴了脚? 薛氏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约莫又行了两刻钟,迎面走过来两个扛着锄头的农夫,看样子才忙完庄稼的话,往家去呢。 忽然,正小跑着的马匹突然昂首嘶鸣,马车随之猛地一颠。 薛氏被颠得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幸亏婆子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怎么回事?”薛氏惊魂未定。 话音未落,马车又剧烈地颠簸狂奔起来。 外面传来车夫的惊叫声: “马疯了!马疯了!” 马真的疯了。 那匹原本温顺的枣红马不知为何,突然嘶鸣着撒腿狂奔,根本不听车夫的驾驭。 马车在官道上左冲右突,车轮碾过坑洼,车身剧烈摇晃,将里头的薛氏和婆子甩得东倒西歪。 “拉住缰绳!快拉住!”婆子尖声叫着。 车夫拼了命地拉缰绳,可那马力大无穷,根本拉不住。 身后跟着的小厮和丫鬟拼命在后面追,可两条腿哪里追得上四条腿? 就在这时,只见一侧车轮碾过路边的一块大石头,整个马车猛地腾空,然后翻进了路旁的干涸河沟里。 河沟不深,但沟底堆着不少乱石。 随着马车重重地砸下去,车厢摔得四分五裂。 薛氏和婆子也从车厢里被甩了出来,身体重重地撞在了用来堵沟渠的石块上。 鲜血直流。 等小厮和丫鬟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时,薛氏与那婆子均是头破血流,都断了气。 车夫摔在了河沟的另一边,腿上鲜血直流,疼得直哼哼。 那匹疯马挣脱了缰绳,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几个小厮和丫鬟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老夫人……老夫人死了……” …… 大相国寺内的众人显然还不知晓这桩变故。 他们用过了斋饭后,还都在禅房歇息。 沈知鹤的夫人胡氏今日也来了,不过她此刻根本没有心思歇息,正满脸焦灼得等待着。 她本是每月初一来上香,平时不来的。 可前日下午,一名年轻的僧人来到沈府,告知她佛前一直供奉的长明灯突然灭了。 那是她为七岁夭折的女儿供奉的,怎么突然就灭了! 不过那名僧人却道,后日十五,上午寺内高僧会齐聚一堂做法事。 届时可以等上午的法事做完,请主持重新点亮长明灯,让众僧再做场法事,祷告一番,自是无恙。 故而今日一大早,她便在沈泽陪同下前来。 本来沈湘也主动提议陪她一起来,不过被胡氏阻止了。 因着沈湘再有一个多月,就要和沐言卿成婚了,胡氏让她这段时日就在家里安心待嫁吧。 眼看午时刚过,胡氏便催着沈泽: “你再去问问高僧们可歇息好了?法事何时开始?” 就在这时,一名眉清目秀的小沙弥进来,“阿弥陀佛,胡施主,净空师伯有情,请随小僧前来。” 闻言,胡氏连忙起身,被丫鬟扶着快步跟上。 而跟在后面的沈泽,却盯着那小沙弥的背影若有所思。 随即,嘴角划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跟着一旁的小厮附耳说了什么。 不多时,胡氏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禅房前,小沙弥轻轻叩了叩门。 门开了,一个老僧双手合十,请她进去。 “沈夫人,请。” 禅房里,胡氏跪坐在净空对面的蒲团上,双手合十,眼眶微红。 “大师,那盏灯……” 净空叹了口气,道: “夫人,贫僧已经查过了。那盏长明灯的的灯芯不知为何断了,这才熄灭。只是这种法物不可随意换芯点亮,至少得有供奉之人在场,重做场法事祷告一番才好,故而贫僧才派人去贵府告知。 稍等片刻,贫僧会带夫人到偏殿,将长明灯重新点亮,再同几位师兄一起,为令嫒诵经祈福。” 胡氏的眼眶更红了,声音有些哽咽。 “我这两日一直睡不好,还梦到了她。她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扎着两个小揪揪,冲我笑……我一醒,就再也睡不着了。” 净空低声道: “夫人节哀。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令嫒在天有灵,也不愿见夫人如此伤怀。” 胡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那个小沙弥又回来,告诉净空与胡氏,师伯师叔们都已经准备好,可以去前殿了。 按着章程在胡氏和沈泽见证下,长明灯按照流程仪式重新点亮,紧接着又做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法事。 众僧人齐声诵经,木鱼声声,香烟袅袅。 胡氏跪在佛前,闭着眼,嘴唇微动,不知在跟女儿说什么。 法事结束时,太阳已经落下去了。香客们早已走光。 胡氏走出殿门,看了一眼即将暗下来的天,对身旁的沈泽道: “走吧,天色有些晚了。” 沈泽应了一声,扶祖母上了马车。 他自己骑着一匹马,走在马车前面。 随行的有八名侍卫,四名丫鬟,四个婆子,前后簇拥着,队伍浩浩荡荡。 马车出了大相国寺的门,沿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驶去。 走了约莫两刻钟,天色完全黑了,侍卫们点起了火把。 官道两旁是大片黑黢黢的田野,偶尔有一两声虫鸣,非常寂静。 忽然,十几箭矢从黑暗中射出,有的射中了侍卫,有的射中了马匹。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只听有人大喊: “有刺客!保护夫人与公子。” 沈泽与胡氏顿时惊慌不已,还有丫鬟婆子也慌慌张张围拢到马车前。 紧接着,黑暗中冲出了几个黑衣人。 侍卫们立即抽出刀抵抗。 可对方身手很好,本是偷袭,刚刚又有侍卫被箭射中受伤,很快,一个接一个的侍卫倒下,鲜血染红了官道。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侍卫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丫鬟和婆子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可根本跑不远。 黑衣人追上去,一刀一个,毫不留情。 胡氏被两个婆子护在马车里,瑟瑟发抖。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见外面的惨状,吓得几乎晕过去。 “你们是什么人……”她的声音颤抖,“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夫君是内阁首——啊!” 话音未落,黑衣人已一刀砍断了车帘。 婆子扑上去挡,被一刀捅穿。 胡氏惊恐地往后退,退到了车厢最里面,无路可退。 她看着那把滴血的刀,认命的闭上了眼睛。 而马车外头,方才被侍卫掩护跑出近百步的沈浚也被一脚踹倒在地。 他求饶道: “我有钱,我祖父是……沈知鹤……你……你不能……” 只见刀光在月色下一闪,一切都安静了。 官道上,尸横遍野,马车翻了,火把灭了。 河沟里,三个被五花大绑、堵着嘴的男子被拖了上来。 他们穿着半旧的衣裳,脸上原本的横肉瘦下去不少,不过一看就不是善类。 他们的眼中满是恐惧,拼命地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黑衣人首领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扯掉了其中一人嘴里的布。 “你们——”那山贼刚要开口。 首领一刀割断了他身上的绳子,然后站起身来,背过身去。 三个山贼都被松了绑。 他们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黑衣人捡起地上沈家侍卫的刀。 刀光闪过,三具尸体倒在官道上,和沈家的尸体混在一起。 黑衣人首领又令人迅速翻查了马车,将里面的金银器物全部搜刮一空。 又有人从侍卫身上扒下了钱袋、佩刀,散乱地扔在地上,还往那三人手中塞了三把他们的刀。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山贼抢劫杀人,其中三名山贼还被侍卫反杀了。 最后,首领又检查了一遍那些人的尸体,确认都死透了,才挥了挥手。 “撤。” 黑衣人们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官道上恢复了寂静。 夜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 而不到两刻钟后,城内方向便有火光闪现,朝着凶杀现场而来。 第112章 做的干净 相较于沈家祖孙的遇害,薛氏的死,在京城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 消息传到邓家时,邓怀远刚午睡醒来。 京兆尹府派人去看了现场,仵作验了尸,结论是马受惊翻车,意外致死。 车夫断了一条腿,小厮和丫鬟都说是马突然发狂,拉不住缰绳,现场没有发现任何人为的痕迹。 可邓怀远心里清楚——这不是意外。 因为他今日根本没有出门,没有崴脚,那两个妇人定是故意引他们回来,赶在晌午时分,没什么人的路段。 可今日寺内本就香客众多,他们连对方是谁都没看到,这怎么查? “马受惊之前,可有什么异常?”邓怀远坐在书房里,盯着面前跪着的丫鬟和小厮,目光像刀子一样。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摇头。 这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抬起头,怯怯地道: “回老爷……奴婢……奴婢当时好像闻到一股什么香味。” “什么香味?” “奴婢说不上来。不是花香,也不像是脂粉香,奴婢之前从未闻到过。” 邓怀远的瞳孔猛地一缩。香味,能让马受惊的香味。 “其他还有吗?”邓怀远追问。 又一小厮说: “小的也想起来了,事发之前,有两个扛着锄头的农夫恰巧路过。 “那两个农夫,长什么模样?”邓怀远问。 小厮努力回忆,却怎么也记不清那两人的脸。 “就……就是寻常农夫的模样,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邓怀远闭上眼睛。 农夫的相貌记不清,是因为他们故意遮掩了面容。 那股能让马受惊的异香,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两个根本不是农夫,有人要杀薛氏。 他猛地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是谁?是谁要对薛氏下手? 薛氏不过是一个内宅妇人,又刚来京城没多久,谁会费这么大的周章来杀她? 难不成是江家发觉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管家道: “备轿,去刑部。” 刑部,值房,他见到了右侍郎沈宣。 邓怀远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特别提到了那股异香和那两个形迹可疑的农夫。 沈宣听完,面色凝重,当场表示会立案彻查。 “邓老爷子放心,此事若真如你所说,是有人蓄意谋害,刑部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就在邓怀远从刑部出来,沈宣也派人将此事传回了沈家。 等邓怀远回到家中,又赶紧写了几封信,派人快马送出,给自己的几个子孙,通知他们速回来处理后事。 做完这一切,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盯着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陷入了沉思。 是江家吗? 江家若是发现了麝香的秘密,杀了薛氏泄愤,不是没有可能。 可如果是江家,怎么会只杀薛氏?应该连自己一起处理了才对。 邓怀远越想越不安,连晚膳都没有用。 没想到在他快睡着的时候,却等来了沈家的噩耗。 原本见胡氏和沈泽天黑了还没回来,沈府便派了人去接。 接应的人沿着去大相国寺的路一路找过去,在距城门约莫三四里地的官道上,发现了那片修罗场。 火把照亮了半边天,哭喊声、惊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侍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官道上,血淌了一地。 马车翻了,丫鬟婆子的尸体散落在周围,有一个还挂在马车上,身子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沈泽的尸体在路旁的麦田里找到的。他浑身是血,肩上中了一箭,身上还有好几处刀伤。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脸上满是惊恐和不甘。 胡氏的尸体在马车里。她靠在车厢壁上,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血已经流干了。手边还攥着一串佛珠,佛珠上沾满了血。 当夜,整个京城都惊动了。 刑部、大理寺、京兆府的人速速赶到现场,火把将那片官道照得如同白昼。 不到半个时辰,大大小小的府邸都在议论这件事。 消息传到忠勇侯府的时候,江琰正用过晚膳后,在指导林予襄与江世澈的功课。 江石匆匆跑来,面色凝重。 “公子,出大事了。沈首辅的夫人和孙子,从大相国寺回来的路上遇害了。十几口人,全死了。现场已经围起来了,刑部、大理寺、京兆尹府的人都去了,正在查验。” 江琰的手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天黑之后。沈家见人没回去,派人去找,这才发现。现在消息已经传开了,满城都在议论。” 江琰沉默了片刻,道: “去叫世子到书房一趟。” 江石应下,转身出去。 江琰又将林予襄那篇文章指导完,交待两句,让他们自己先看书,也起身出去。 等他到了前院书房里,灯已经亮着了。 父亲不在,江世贤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江琰推门进来,江世贤站起身来,唤了一声: “五叔。” 江琰关上门,在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片刻。 “是你干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世贤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江琰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好歹议一议,想个万全之策。如今沈家、邓家接连出事,旁人想都不必想,必定第一个就猜是江家做的。陛下也会查我们。万一被查到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果?” 江世贤放下茶盏,抬起眼看着江琰。 “五叔。”他叫了一声。 “为什么沈家和邓家出事,旁人都会觉得是江家做的?” 江琰张了张嘴,还没回答,江世贤已经接了下去。 “是因为沈家与邓家合谋,先对江家出手了,邓家诬陷苏家,沈家在背后主导,恐怕这件事在今日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吧,只是外人还不知道薛氏暗中对祖母下毒罢了。既如此,我们反击,有什么不对吗?” 江琰皱眉,“话是这么说,可——” “五叔,”江世贤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满是冷意,“别的事,我可以徐徐图之。可他们竟然对祖母下手,这不行。”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江琰。 “这几日,我吃不下、睡不着。每次去给祖母请安,我看到她的样子,就恨不得将那毒妇千刀万剐。我没有当夜派人潜入邓家放火,让她又活了这么几日,已经是我仁慈义尽了。” 江琰沉默了。 江世贤转过身来,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让江琰心中一凛。 “五叔放心。此事做得干净,动手之人他们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不管是沈家还是陛下再怎么猜测,即便是认定江家,没有证据,他们也只能是猜测。” 江琰看着侄子,许久,叹了口气。 “邓怀远呢?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江世贤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不急。眼下苏家的案子还没查清,他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再者,他此刻听说沈家之事,一定吓破了胆,这种煎熬,比死更难受。” 江琰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世贤。” “五叔。” “你祖母那边,前天请云苓姑娘来看过了,又换了个方子,好多了。她不知道这些事,也不必知道。” 江世贤点了点头,“侄儿明白。” 江琰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江世贤站在书房里,望着窗外那轮弯月,目光冷峻。 第113章 山贼报复 沈府的正堂里,灯火通明,哭声震天。 沈知鹤坐在椅子上,面色灰白,像一尊石像。 胡氏和沈泽的尸身已经运回来了,停在后院。仵作正在验尸,初步结果已经送到了他手上。 侍卫全部死于刀伤和箭伤,箭矢是山贼惯用的猎弓。 胡氏死于刀伤,一刀毙命。 沈泽身中两箭、多处刀伤,死前曾剧烈挣扎,在麦田里爬了很长一段距离。 这不是抢劫,是屠杀。 沈宥站在一旁,面色铁青,眼眶通红。 “父亲,”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刑部的人还在现场。初步判断,对方若是山贼,至少有三十人以上。可这汴京周边,何时冒出来这么一伙山贼?!” 沈知鹤没有说话。 同一天,薛氏死,胡氏和沈泽也死了。一条是邓家的线,一条是沈家的线。两条线在今日交汇。 “江家。”沈知鹤终于开口了。 沈宥点头,“儿子也这么认为。邓家替咱们办事,定然是江家查出来了,先杀薛氏,再杀母亲和泽儿——这是在报复。” “查。”沈知鹤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从大相国寺查起!长明灯为何突然熄灭,那些僧人可有问题!不管是谁,不管费多大力气,给我查清楚。” “儿子已经派人去查了。刑部那边,沈宣会盯着。” 沈知鹤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来,往后院走去。 皇宫,勤政殿。 沈贵妃坐在景隆帝面前,哭得几乎晕厥。 “陛下——”沈贵妃声音嘶哑,“臣妾的母亲……臣妾的侄儿……就那么没了……那么多侍卫、丫鬟婆子,全死了……全死了啊陛下……” 景隆帝坐在一旁,面色沉凝,没有说话。 沈贵妃抬起头,满脸泪痕,妆容全花了。 “汴京周围,何时出现过山贼了?臣妾母亲带了那么多护卫,都是府中好手,寻常山贼哪敢靠近?陛下——这不是山贼,这分明是谋杀!是有人蓄意谋杀!” “贵妃,”景隆帝出声安慰,“朕已经命刑部连同大理寺一起在查了,你放心,此事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拍了拍沈贵妃的手,道: “人死不能复生,贵妃节哀顺变。先回去歇着,朕会下令加紧查办。敢在京城做这种罪大恶极之事,朕不会坐视不管。” 沈贵妃站起身来,拿帕子擦了擦眼泪,低声道: “谢陛下。” 她行了一礼,退出殿去。 勤政殿里,景隆帝坐了很久。 钱喜小心翼翼地进来添茶,觑着皇帝的脸色,不敢出声。 “钱喜。”景隆帝忽然开口。 “奴才在。” “你说,沈家这件事,是谁干的?” 钱喜的手微微一抖,连忙道: “陛下,奴才愚钝,不敢妄议。”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随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件事发生在沈家,可受益者是谁? 沈家倒了霉,太子一党自然高兴。 可江家素来谨慎,有没有这个胆子? 京城边上,劫杀首辅家眷。这不是一般的仇怨,这是不死不休的死局。 若不是江家,卫家呢,可有参与? 亦或者,是太子自己的人手? 对了,还有林家。 前几年,林家老夫人过世,便是沈宏冲撞的。 当时林家没有计较,可难保没有记着仇呢。 还有自己那个六儿子,听说最近也在暗暗到处与朝臣交好,看样子是准备发展势力呢。 会是他吗? 景隆帝睁开眼,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叫人换,一口一口地把凉茶喝完了。 四月十六,早朝。 今日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所有人都面色凝重,低声议论着什么。 沈知鹤和沈宥的位子是空的——父子二人都告了假。 景隆帝坐在御座上,面色沉凝如铁。 “众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殿中所有的私语,“昨日之事,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沈卿的夫人和孙儿,从大相国寺回城途中遇害。朕已命刑部、大理寺联合查案。” 殿中一片肃然。 “陛下,”有御史出列拱手道,“臣有一言。” “讲。” “昨日之事,臣亦有听闻。思来想去,臣又想起一件事来。陛下可还记得,去年腊月,孟将军奉旨前往黑风山剿匪一事?” 景隆帝眉头微动,“自是记得,难不成还与那件事有关系?” 那御史道: “当时奏报中提到,有一股山贼趁乱逃窜,约莫十余人,身手极好,其中有三四人箭术高超,不像是普通山匪。孟将军曾言,这些人训练有素,进退有序,倒像是军中出身。” 殿中议论声渐起。 御史继续道: “臣斗胆猜测——会不会是这帮逃窜的山贼,怀恨在心,流窜到汴京附近,正好撞上了晚归的沈家夫人祖孙,这才动了手?或许刑部大理寺查案时,也可以往这方面查探一番。” 景隆帝沉吟片刻,看向殿中武将班列。 “冯琦。” 冯琦出列,“末将在。” “孟刚是你手下的部将。当时逃走的那些山贼,他可认得?” 冯琦道: “回陛下,孟刚曾与那伙山贼正面交手,认得其中几人的面容。当时已经画了画像,发了海捕公文,刑部和大理寺应该都有备案。” 景隆帝看向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 李逸出班,道: “陛下,昨夜臣等一直在现场查验,尚未顾得上与旧案比对。臣等下了朝,这就让人去查海捕公文,核对画像。” 景隆帝点头,“尽快查明。” 李逸连忙应道:“臣遵旨。” 冯琦道: “陛下,不是说昨夜有三名贼人被护卫反杀?既如此,不如派人传信孟刚,让他来看一看更为稳妥。” 景隆帝点头,对一旁的钱喜道: “派人去把孟刚带到刑部去辨认下那三人尸体。” 又听冯琦开口: “陛下,若真是那伙山贼,末将请命,带兵搜捕。他们既然敢在京城边上作案,定然还未走远。”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准了。冯琦,你带五百精兵,沿官道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冯琦领旨。 早朝散了。百官鱼贯而出,三五成群地议论着。 有人说是山贼报复,有人说是仇家寻仇,更多的人保持沉默,眼神闪烁,似乎在猜测着什么。 江琰走在人群中,面色平静,步履沉稳。 第114章 再次讲学 案子得查,山贼得找,但沈家的葬礼也得办,而且办得极尽哀荣。 景隆帝亲下口谕,命礼部按一品诰命的规格操持。 灵棚搭了三丈高,白幡从巷口一直挂到正堂,纸钱洒了一地,风一吹,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薄雪。 江尚绪作为礼部尚书,自然不会为沈家去操持葬礼,他将差事交给了文侍郎去办。 文侍郎是个办事仔细的人,不敢怠慢,带着属官跑前跑后,将一应礼仪安排得妥妥当当。奠仪、祭文、路祭、僧道诵经,一样不少。 前来吊唁的官员络绎不绝,连宫里的太监都来了好几拨。 这其中便有江家人。 作为姻亲,按礼本应来吊唁,而江世怀作为孙女婿,更是贵客。 可沈家人看见江家人,眼里的恨意几乎藏不住。但面上还不能发作,人家是来祭拜的,伸手不打笑脸人。 江琰也来了。 他穿了一身素色袍子,恭恭敬敬地在灵前上了一炷香,又向沈宥行了礼。 沈宥回礼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江伯爷有心了。”沈宥的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沈侍郎节哀。”江琰面色平静,拱了拱手,退到一旁。 他不卑不亢,礼数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沈家葬礼还在进行中时,没想到京城内又被一件事吸引了注意。 四月十九,国子监,江琰又来受邀讲学了。 国子监的学子们早早就占了座,连廊下都站满了人。 “听说了吗?今日是江伯爷来讲课。” “听说十五年前,他讲出四为圣言之后,便在国子监授过课!” “十五年前?那时候他才十九岁吧?” “可不是嘛!那四句话如今都快成咱们国子监的院训了。你们说今日他来,又会讲些什么?” 学子们议论纷纷,一个个眼中满是期待。 江琰站在讲堂外,整了整衣冠,推门走了进去。 讲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江琰走上讲台,环顾四周,看见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有的稚气未脱,有的沉稳内敛,有的眼神里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林予襄。那孩子坐在第三排,正襟危坐,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显然准备记录。 江琰心中微微感慨。十五年前,他也是站在这里讲过一回。 时隔多年,学生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也不再年轻了,当真岁月不饶人。 “诸君。”江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讲堂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咱们不讲经义,只探讨一个问题——读书人,该当如何?” 他随机点名几个学生站起身回答。 有的学生很干脆,直言为的是功名利禄,光宗耀祖。 有学生道,为的是明心见性,修身齐家。 亦有人言,为的是治国平天下。 江琰微微点头,等他们都坐下后,淡淡出声: “方才几个学生所言,都对,但都不全对。” 学生听他继续讲。 “江某以为,读书人,首重立志。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为何要读书?将来又要成为何种人?若是读书为入仕,那入仕之后呢?是选择骄奢淫逸,搜刮民脂民膏?还是为了造福一方,兼济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见学子们听得认真,便继续道: “或许有人会反驳,吾自身难以苟活,何谈天下?岂非空论?故而江某要讲的第二件事,便是——知行合一。” 台下有学生举起手来。江琰点了点头。 “江伯爷,请问知行合一是何意?” 江琰笑了笑,道: “知,可以是自身所学、世间认知,亦可以是道德、良知。所谓知行合一,即知与行相辅相成,不可分开。读书虽明理,但也要用实际行动,去践行所学所感。而行动之后所思所感,才谓真知道。否则,书读再多,文章写得再好,不过是两脚书橱,纸上空谈。反之,做事再多,若没有感悟所得,不懂吸纳教训,于国于民何益?” 另一个学子站起来问: “江伯爷,学生请问——若心有余而力不足,何为?” 江琰看着他,道: “那便做力所能及之事。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河。今日做其一,明日做其二,日复一日,既是增长能力,又能磨炼心性,未尝不谓之大善。” 又有人问: “江伯爷,方才您所言,均是劝人入仕。可若学生不想为官,只想如山林野鹤般畅游天地,或寻一隅之地,安贫乐道,又算之为何?” 江琰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讲堂的窗户,望向外面那片湛蓝的天空。 他缓缓道,“既已读书知礼,即便不为官,可身处江湖之远,亦不该忘庙堂之忧。既受先贤教化,虽不入仕,但心中要有国、有军、有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铿锵有力。 “故而今日在此,江某亦想送给诸位一句话。” 讲堂里鸦雀无声。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讲堂都静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魂一样的怔住。 片刻后,有一个学子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紧接着,室内开始嘈杂,有人拍案叫绝,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拿着笔飞快地往下记。 “江伯爷!”一个后排的学子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此经世之言……当为吾等座右铭!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江琰摆了摆手,淡淡一笑: “记不记的不重要。做到了,才重要。” 他继续讲了下去,从知行合一讲到遇事磨练,从仕与隐讲到士大夫的担当。 他不讲空话,句句都是从自己这些年经历的事情中提炼出来的——发展州县、即墨抗倭,东征日本,培育红薯,桩桩件件,都是他知行合一的注脚。 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 直至午时,江琰看了看日头,道: “今日就到这里吧。” 学生们意犹未尽,纷纷站起身来,冲他深深鞠了一躬。 是礼数,亦是由衷的敬佩。 林予襄夹在人群中,快步走到江琰面前,低声道: “老师,您今日说的那些话,学生会一个字不落地整理出来,抄录成册。” 江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有心。” 林予襄得意地笑了笑。 这样的名声,是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江琰走出国子监的大门,上了马车。 街上的行人和往常一样,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 江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今日来国子监讲学,是他前几日临时计划的,是为了把自己的名声再次推上一个新的台阶。 世贤那孩子做事果决狠辣,但到底年轻,有时也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了一些。 若是将来真的出点什么事,他要护着江家,就必须有对抗政敌,乃至对抗君上的资本。 “为天地立心”四句话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让他当时在仕林中站稳了跟脚。 十五年来,他忙于庶务,东奔西走。 东征日本,让他得立军功,名声大噪,加官进爵。 去年进献红薯,让他拥有了饱腹万民之功。 可在学术上却再没有了任何建树。 如今,他需要一个新的声音,一个足以在士林中再次流传千古的声音。 今日这些言论一旦传开,他则是一个当之无愧的既能打仗、干事的能臣,又是一个有思想、有体系的学问大家,一个当之无愧的儒圣! 仕林的名望,百姓的口碑,才是真正杀不死的东西。 这样一来,无论谁坐在那把龙椅上,想要动他,想要动江家,都得掂量掂量——敢不敢与天下仕林、天下百姓为敌。 …… 沈家停灵七日,棺木便要准备入土,胡氏葬入沈家祖坟。 出殡这日,景隆帝特许沈贵妃出宫送母亲最后一程。 贵妃穿着素服,披麻戴孝,宫人搀扶着,哭得几近昏厥。 满街百姓远远看着,指指点点,叹息声此起彼伏: “到底是贵妃的母亲,排场就是不一样。” 葬礼过后,沈知鹤按理为妻守孝一年,但不必丁忧。 可心力交瘁之下,他还是告了一个月的丧假,闭门谢客。 可他步入朝堂的儿孙们,按制得丁忧守孝,儿子需守孝三年,孙辈一年。 原本准备出嫁的沈湘也只能更改婚期,一年后再议。 第115章 沈沁有孕 就在这个时候,沈沁发现自己有孕了。 三日前,她从沈家葬礼回来后,歇了两三日,却依旧觉得身子不对劲。恶心干呕,乏力嗜睡。 一开始她以为是祖母过世,太过悲痛所致,没有在意。 可葬礼都过去了,这些症状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明显。 这天清晨,沈沁起床后,对着铜盆干呕了好一阵。 奶娘王嬷嬷端着水进来,见她趴在盆边,脸色蜡黄,心疼得不行。 “少夫人,您这几日怎么总是不舒服?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沈沁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 “没事,可能是这几日太累了。” 王妈妈却不放心,伺候她洗漱更衣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少夫人,您上次来月信,是什么时候?” 沈沁一怔。 “上个月……十几来着?”她想了想,“不对,好像没来。” 王妈妈的眼睛亮了:“少夫人,您不会是有孕了吧?” “不可能。”她摇头,声音有些急促,“嬷嬷您知道,我一直在用避孕的药。” 这是沈沁嫁进江家之前,沈家交代过的,沈沁听话地一直在用。 王嬷嬷低声道: “少夫人,这种事说不准的。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吧。万一真是有孕……” 沈沁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她不能请江家的大夫。 万一诊出有孕,何大夫一定会第一时间告知江家众人。 于是她借口回娘家探望,带着王嬷嬷和贴身丫鬟出了门,拐了三条街,到了一家不大不小的药堂——济仁堂。 这家药堂的大夫姓庞,这个避孕的药房就是他给的。 庞大夫五十来岁,白面微须,他只是认得沈沁。 他给沈沁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问了几句,脸上凝重起来。 “少夫人,脉象虽然尚浅,但确实是喜脉,约莫一个多月。” 沈沁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岂不是她刚嫁入江家那几日,江世怀夜间天天缠着她。 “庞大夫,”她的声音发紧,“您给我的方子,我一直在用,怎么还会怀孕?” 庞大夫面容僵了一下,随即解释道: “少夫人,人的体质各有不同。那个方子虽然有效,但并非万无一失。您这种情况,虽然少见,但也是有过的。可能是药的剂量不够,也可能是您体质特殊……总之,确实是有了。” 沈沁的手放在小腹上,指尖冰凉。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庞大夫,您给我开一副堕胎的药。” 庞大夫的脸色变了。 “少夫人,您可想好了。您用的那个避孕药方,原本就有些伤身子。如今这种情况下有孕,已是不易。您现在的身子……不太好,若是贸然堕胎,不幸伤了根本,今后恐再难有子嗣。这不是小事,您得慎重。” 沈沁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松口,但也没有坚持。 庞大夫见状,还是依言写了一个方子,递给她。 沈沁折好方子,塞进袖中,带人出了济仁堂。 马车里,王嬷嬷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 “姑娘,您……您打算怎么办?” 沈沁没有回答。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江家是沈家的死敌,她怎么能怀上江家的孩子? 可庞大夫说的话,她也听进去了——若是堕胎,今后恐再难有子嗣。 她是沈家的女儿,将来不管江家倒不倒,她都要有自己的孩子。 若身体健全,改嫁并非难事,可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在夫家是没有立足之地的。 马车在江府门前停下。 沈沁下了车,整了整衣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她刚走进院子,就看见江世怀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正要出门。 见她回来,他停下了脚步。 “去哪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沁勉强笑了笑,道: “回了趟沈家,看了看母亲。她这几日身子不好,我不放心。” 江世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和沈沁之间,还没有到可以随意关心对方的地步。 “那你早些歇着,我去书房了。” 他走了。 沈沁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 自从嫁到江家这段时间,沈沁并没有她想象中,江家人会经常难为她的场面。 公婆、妯娌对她虽不亲近,有所防备,但也客气,最起码面上都能过得去。 江世怀与她也是相敬如宾,每日除了读书基本没什么其他事,很是勤奋。 可就是这么一群人,却是她沈家的死敌。 祖父和父亲已经跟她说了,祖母和堂兄的死,就是江家动的手。 这个孩子,不能留,可她的身体…… 万般纠结之下,她派人去给沈家送了信。 可是没想到,沈家竟然回信让她留下孩子,传信的人说,是祖父沈知鹤亲自交代的。 一来,有了孩子,更能降低江家人对她的防备。二来这毕竟也是沈家的血脉,即便将来有一天江家倒了,他们母子回到沈家,也没人说什么。 次日一早,沈沁梳洗整齐,去给婆母李氏请安。 沈沁进门,李氏正在喝茶,见是她,面上浅笑招呼她坐下。 “你这么早就来了?身子好些了吗?这几日看你脸色一直不好。” 沈沁坐下,深吸了一口气。 “母亲,儿媳有件事,想跟您说。” 李氏放下茶盏,看着她。 沈沁低下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母亲,儿媳……有孕了。” 李氏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炸开了花。 “有孕了?真的?什么时候的事?可找大夫看了?” 沈沁点了点头,“昨日找了大夫,说是喜脉,已经一个月出头了。” 李氏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拉着沈沁的手,连声道: “好,好,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你父亲,告诉你祖父祖母!这是大喜事啊!” 说着就要往外走。 王氏与府内其他人得知后,都送来一些东西。 忠勇侯府那边也听说了消息,让丫鬟送了好些补品来。 江世怀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读书。 他愣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出了书房,去了沈沁的院子。 沈沁正坐在窗边发呆,见他进来,站起身来。 江世怀看着沈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你好好养身子,别太累了。” 沈沁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那里,隔着一丈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近。 可沈沁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因着沈沁有孕,这晚江世怀破天荒地多喝了几杯,脸上带着几分酒意,被小厮扶回了院子。 江家正热热闹闹之时,邓家的小院里,却冷冷清清。 薛氏的棺木还停在那里,已经十天了,还在等长子回来。 第116章 当世圣人 这几日的京城的风声实在有些乱。 沈家命案尚在议论纷纷。 当朝首辅的夫人和孙儿被杀,山贼至今未抓到,京城人心惶惶。 尤其天黑之后,百姓都不敢出城,就算是城内的商户也好多早早关门,往日热闹的夜市都冷清了许多。 可江琰在国子监的那番言论,又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茶楼酒肆里,书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手里捧着一张张抄录的纸页,争得面红耳赤。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句话,当浮一大白!” “何止是浮一大白?江伯爷这是把咱们读书人的心窝子都掏出来了!” “从前只觉得读书是为了科举入仕,光宗耀祖。听了这句话,才知自己胸襟究竟何其狭隘。” 好多人默默将这句话抄在扇面上、刻在笔筒上、贴在书房的墙壁上。 国子监的学子们更是疯狂,连夜将江琰讲课的内容整理成册,抄录了上百份,分送同窗、亲友。 不到两日,这份讲稿便传遍了京城,又随着商队的马车、驿站的快马,向全国各地蔓延开去。 知行合一,也成了士林中最热的话题。 翰林院里,编修们放下手中的笔,凑在一起讨论。有几个老翰林摇头叹息: “当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想当年,江伯爷初入朝堂,还曾与我等一起共事过,倒也是此生有幸了。” 监察院里,有个年轻御史正在写折子,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把笔一搁。 “咱们整日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可曾想过知行合一?自己都尚且做不到的事,有何脸面去弹劾他人?” 说完,把写了一半的折子揉了,重新摊开一张纸,写起了自省书。 忠勇侯府,正院,晚膳刚撤,丫鬟端上茶来。 江尚绪抿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周氏看着他。 江尚绪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在想琰儿。” 周氏等他继续说。 “你说,若是琰儿没有生在咱们江家,而是生在别的官宦之家,不被党争所累,只做学问、干实事——他会怎样?成就会不会更大些?” 周氏忽然笑了。 “老爷,你这话说得不对。” 江尚绪看向她。 周氏拿起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声音不大,却很笃定。 “琰儿若是生在别人家,就不一定能长成这种性情,拥有这番见识了。他的学问、他的格局、他的那一肚子家国天下,是从小跟着你耳濡目染学来的。你教他的,不只是书本上的道理,还有做人的脊梁。换了别人家,也不定教出这样的孩子。” 江尚绪怔了一下,眼中带着惊喜,“你是说——他像我?” 周氏笑着点了点头。 “当然像。琰儿的秉性,很多时候都能看出老爷年轻时的影子。刚正敢言,不趋炎附势,出身勋贵却见不得百姓疾苦。您当年那股子书生意气,和琰儿如今如出一辙。” “我年轻时哪有他这般?” 周氏打趣他,“老爷怕不是不自信了吧?” 江尚绪被老妻说得笑了起来,吁出一口气,靠在引枕上,摇了摇头。 “并非不自信,而是我确实不如他。” 语气中满是欣慰与自豪。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琰儿和世贤,性情却大不相同。不过也好,叔侄俩互补些,以后互相帮扶着,江家往后三代,是不用忧心了。” 听到长孙,周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捻佛珠的手也停了,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我是没想到,他与瑾儿竟这般像。” 江瑾。 这个名字一出口,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这是夫妻俩此生最不可言说的痛。 不过别人了解的江瑾大多是温文尔雅、天资聪颖,一言一行令人如沐春风。 但他们夫妻却知,若是惹恼了他,出手一样果决、狠辣。 江瑾二十岁那年,一场马球会上,先帝淑妃的娘家侄子姓温,有些纨绔,因喝了酒,见了江玥,竟当众说了几句轻浮话。 江瑾闻讯,当场拦住了他,面色如霜痛斥一番。 温公子挂不下脸,没有道歉便灰溜溜地走了。 一天、两天,三天……事情好像所有人都以为事情过去了。 可十天后,那位温公子死在了南风馆。 死法极其不堪——他是被人从里面抬出来的,浑身赤裸,遍体鳞伤,死因是马上风。 堂堂淑妃的娘家侄子,死在了京城最有名的男风馆里,而且是下面那个。 满京城都传遍了。 温家的脸丢尽了,淑妃被先帝降了位分,温家子弟数年抬不起头。 没有人怀疑江瑾,汴京第一世家贵公子的名头不是吹嘘的,怎么与这种事有牵扯。 只有江尚绪却瞧出了端倪,他终是没有忍住,试探着问了出来。 没想到江瑾并不否认,只是淡淡道:“什么东西,也敢妄议我江家的姑娘。” 思绪回笼,周氏闭了闭眼,声音低了下去。 “我真是怕啊。” 江尚绪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老妻的手背。 江尚绪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温和。 “这些年按照你的吩咐,府医每隔一日都要给他请脉,他如今身子好着呢,不要自己吓自己。” 他愣一愣,又问: “最近京城事多,可是有人在你跟前多话了?” 周氏摇了摇头。 “还用别人多话?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好歹活了一大把年纪了,总不至于这点事看不明白。” 她看着江尚绪,“那日府医频频看向薛氏,我就知道,她定是有问题,只是你们都不让告诉我。” 江尚绪沉默。 “我不是怪孩子们,他们是为了我好。只是……不想他们因为我,手上沾太多的血。” “你不要多想。孩子们都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他们谋算起来,有时比我想的还要周全。以后咱们只管放手让他们去做,自己享清福吧。” 半晌,周氏点了点头。 …… 另一边的江琰自然不知道父亲对他评价如此之高。 他也不知道,那日在国子监讲的话,让景隆帝足足静思了一个多时辰。 那日江琰从国子监离开,当日景隆帝午歇起来,钱喜便呈上了一份奏报。 景隆帝起初漫不经心地翻开,可越看脸色越沉重。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他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知行合一。事上磨练。不欺良知。凡此种种。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又想起当年,江琰当庭喊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时的场景。 这四句话足以成为读书人一生追求的至高理想,高得让人仰望不到尽头,远得让人追寻不到边际。 如今,十五年过去了。 江琰又说出了一句话:“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这句话不再遥不可及。 它实实在在,每一个读书人都能做到。 在朝,心念百姓;在野,忧心君国。 这是一个士大夫对国家、对君王最深沉的赤诚。 景隆帝睁开眼,目光落在奏报上。 他想起江琰这些年做过的事——在即墨抗倭,保住了一方百姓;东征日本,扬了大宋国威;献上红薯,活人无数。桩桩件件,都是知行合一的践行。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来,为了平衡朝堂,对江琰偶有的利用、试探、打压。 他不是一个昏君,可他也算不上多么光明磊落——至少对江琰来说,他不能不承认,他给江琰的,远不如江琰为大宋付出的。 思及此,景隆帝有些羞愧,毕竟作为一个帝王,面对这样一份赤胆忠诚,怎么能不被触动? 他也想不明白,一个连不惑之年都未到的江琰,怎么就有如此才情,如此智慧,如此胸襟,如此感悟? 但不管如何,景隆帝知道——江家出了一个当世圣人。 一个生死已完全不由帝王喜怒掌控的圣人。 而这个圣人,生在了他继位的年代,这何尝不是他的福气。 景隆帝在御案前坐了很久,久到钱喜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了一眼。 “陛下。” “何事?” “回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让他进来。” 很快,太子赵允承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景隆帝让他过来坐下,又指了指御案上的奏报。 “你看看这个。” 太子拿起奏报,看了一遍,面色微变。 “这是……” “你舅舅今日上午在国子监讲学所言。”。 太子看完,也不淡定了。 景隆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太子。 “你等下亲去一趟忠勇侯府,请你舅舅进宫,为皇子皇孙、宗室子弟讲学。” 太子一怔。 “找个宽敞点的地方。你们都要去,好好听,好好论,届时问题可以提的尖锐些,朕……也想听听。” 赵允承自然明白这是何意,立马应下: “儿臣遵旨。” 第117章 皇宫讲学 四月二十八,江琰来到皇宫的一处大殿。 这一日天气晴好,殿中明亮宽敞,摆了几十张书案,都坐满了人,他们面前都摊着纸笔,一个个正襟危坐。 太子赵允承坐在第一排,面色沉静,他身边坐着自己的长子。 殿中的角落里,竖起了一架屏风。屏风后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旁边还有一个小太监伺候着茶水。 江琰进来时扫了一眼,只当是有人在记录讲课内容,并未在意。 “诸位殿下。”江琰开口了,“今日臣依然想与诸位继续探讨一个问题——何为知行合一?这也是臣前几日在国子监提过的。”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听他说话。 “常人以为,知是知,行是行。先读书明理,再去践行。可臣以为,知与行其实本为一体。若真正知道,便一定会去做。若不去做,其实恰恰说明,并非真知。” 他顿了顿,举了一个例子。 “诸位殿下皆知,仁政爱民。可知道归知道,做不做的到却是另一回事。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君王,皆自幼接受仁政爱民的教育,但多少亡国之君依然挥霍无度,视百姓之命如草芥。故而,此知仅为表象,并非真知。若君王当真爱民如子,自己节衣缩食,也要让百姓吃饱穿暖。” 这也是前几日赵允承来找他时叮嘱过的,既然听课的是一群皇子皇孙,而非普通读书人,那便根据他们的身份,讲一些为君为政之道,大胆发言,也是陛下应允的。 六皇子赵允让举起手来。 “江伯爷,学生有一个疑问。” “殿下请讲。” “您方才说,知与行是一回事。可若想去做一件事,却力有不逮,或时机不对,暂时做不了。那他的知还算不算真知?” 江琰点了点头,道: “殿下的问题问得好。这便是知行合一的精髓所在——并非要求有了知就必须立刻去做、做到底。而是说,知要指导行,行亦要反过来深化知。今日做不全部,那便去做当下能做的部分。明日多做一分,后日再多做一分。只要心里始终装着那个知,行就不会偏离方向。” 赵允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赵允泽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开口了。 “江伯爷,照你这么说,若是穷尽一生也做不成想做的事,那这一生的行,岂不都白费了?” 江琰看着他,微微一笑。 “殿下,臣问您一个问题——路遇万民有难,若殿下一人济之,可难?” 赵允泽一怔,随即道:“自是做不到。” 江琰又问:“那路遇一民有难,济之,可难?” 赵允泽回:“非也。” 江琰点了点头。 “济一民,易,济万民,难。平一事,易,平天下事,难。可一民不济,何以济万民。一事不平,可以平尽天下事?” “殿下,知本身就是行的一部分。即便您这一生都没有机会出将入相、治国平天下,只要您心中装着天下、装着百姓,路遇一事,则行一善,在您能做到的范围内尽己所能——这份行,就已经有了意义。 赵允泽沉默了片刻,忽然坐直了身子,冲江琰拱了拱手。 “多谢江伯爷指点。” 太子赵允承这时候开口了。 他的问题,比方才几个皇子都要深。 “舅舅,您说,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那若是一个人知道的道理是对的,可行出来的结果却是错的——好比他本意是爱民,结果政策不当,反倒害了百姓。这又该如何解释?” 这个问题一出口,殿中又安静了几分。 屏风后面,景隆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江琰看着太子,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 “殿下这个问题,切中了要害。” 他沉吟片刻,道,“知行合一,并非心有善念,所行之事便一定是善事。这也正是臣前几日在国子监提过的,中间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事上磨练。” “所谓实践出真知。有些知,此时为真知,彼时或许就是假知。此处为真知,彼处或许也是假知。所处环境有异,时间有异,亦会造成不同结果。故而,要在实践中不断检验、修正,最适合当下的知,才是真正的知。一条政策律令,你以为爱民,可施行之后发现百姓受苦,那便说明,知有偏差。该当如何?改之,复而实践,若有问题继续改之。如此反复,才能不断接近真知。” 他顿了顿,看着太子。 “故而,为政者最怕的不是犯错,而是知错不改、将错就错。但更怕的是——因为怕犯错,所以什么都不做。” 赵允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下头,在身前的册页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赵允谦原本一直沉默着,此时忽然开口了。 “江伯爷,你方才所说的知行合一,听起来是为臣为君的道理。可本王有一个疑问——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做到?若是做不到,知行合一再高明,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这话说得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挑衅。殿中的气氛微微一紧。 江琰面色不变,看着赵允谦,淡淡道: “吴王殿下说得对,能做到的人不多。可正因为它难,才显得可贵。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哪一样是容易的?若是容易,人人都能做到,何需圣人立言?” 他在圣人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又听江琰继续道: “若殿下觉得知行合一太难,那臣只能送殿下四个字——做个好人。即便没有救国救民之能,但只要心怀善念,至少不会总想着恶意滋事,破坏着繁荣盛世、百姓安乐。” 赵允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诸位殿下,臣方才说了许多知行合一的道理。但为政者,要做到知行合一,首先要有一颗忧国忧民的心。” 他环顾四周。 “若没有为民之心,懂得再多道理,也不会去做。保持为民之心,即便一时能力有限,也会一步一步往前走。” 赵允承抬起头,问了一句: “舅舅,那这颗为民之心,该如何培养?” 江琰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这个问题,您应该比臣更清楚。” 赵允承一怔。 江琰道: “殿下是储君,每日批阅奏折、听朝臣议事,就是在培养这颗心。不过殿下可曾想过——坐在宫里看奏折,和到民间去看百姓的生活,哪个更能让您生出忧国忧民之心?” 赵允承沉默了片刻,道: “自然是到民间去。” 江琰点了点头。 “臣在即墨的时候,见过一个老渔民。他六七十岁了,还在出海打渔,风里来雨里去,一辈子没吃过几顿饱饭。臣问他,老人家,你日子这么苦,有没有抱怨过朝廷?他说了一句话,臣记了一辈子。” 殿中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江琰的声音轻了下来。 “他说,我苦惯了,不怨朝廷。只求朝廷别让我们更苦。” 这句话说完,殿中安静了很久。 屏风后面,景隆帝闭上了眼睛。 江琰顿了顿,又道: “不过臣还有一句话,想送给诸位殿下。” 他环顾四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殿下身为皇室子孙,出生高贵,但也生来便背负使命。但请诸位殿下记得,您肩上扛着的不只是大宋的江山,还有千千万万个像那个老渔民一样的百姓的命。” 他退后一步,微微躬身。 “臣言尽于此。” 殿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众人纷纷站起身来,向江琰行礼。 屏风后面,景隆帝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 钱喜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钱喜。” “奴才在。” “他说的那些话……”景隆帝停住脚步,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罢了。”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钱喜不知道皇帝想说什么,也不敢问。 景隆帝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壶已经空了。钱喜连忙去添茶,景隆帝摆了摆手。 “不用了。” 他靠在天子椅上,闭上了眼睛。 江琰今日讲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不是扎疼了他,是扎醒了他。 “知行合一。”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真的“知”吗?真的“行”吗? 他知道百姓苦,可他做的那些事,有几件是真真切切地替百姓着想的? 调粮、赈灾、减税,都是应该做的,可再往深处想,那些贪污受贿的官员,他处理了几个?那些盘剥百姓的胥吏,他整治了几个? “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江琰说得对。那些自幼熟背的圣贤道理,不是知其意,便是真懂得。 景隆帝睁开眼,目光落在殿中的屏风上。透过屏风的缝隙,他看见了江琰的背影,笔直如松,沉稳如山。 他不禁又想起十五年前那一幕。 当年江琰在喊出那四句话时,他少年意气,气势如虹,一番不惧皇权的言论振聋发聩,引得群臣景从。 可十五年后,他站到了这里。 这一次,他没有喊口号,没有说大话。他用的语言平实朴素,讲的是自己的亲身经历,说的是最接地气的道理。 “我苦惯了,不怨朝廷。只求朝廷别让我们更苦。” 一个老渔民的话,比一百篇策论都有力量。 景隆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第118章 邓家之丧 江琰是在宫里用了午膳之后,未时过半才离宫的。 他被赵允承请到了东宫,摆了好丰盛的一桌,其中有一半是景隆帝赐的,另有赵允衍、赵允昭、赵允让几人作陪。 饭桌上,他们又问了好多问题,江琰一一作答,又小酌了几杯。 出宫后,他直接回了自己院子,有些累了,便宽了外衣睡了过去。 而这日,江世贤下值也早。 不过他没有回府,而是吩咐车夫往城南去。 “去邓家。”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 邓家的小院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挂着白幡,纸钱烧过的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江世贤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让随从上前叩门。 门房开了门,见是江家的人,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客客气气地请了进去并派人快跑进去通报。 江世贤迈步进了院子,他扫了一眼院中的布置——灵棚搭在正堂外面,薛氏的棺木停在里面,灵前燃着长明灯,纸灰飘了一地。 院中站着几个披麻戴孝的人,有男有女,见了他,都露出复杂的神色。 邓怀远的长孙邓清扬迎了上来。 他只比江世贤小一岁,前几年中了秀才后,便再难进一步。薛氏出事前,他还在外游历。 他冲江世贤拱了拱手,面上却淡淡。 “江世子,祖父在正堂,请随我来。” 江世贤点了点头,跟着他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邓怀远坐在椅子上,面色灰白,眼窝深陷。 这几日他瘦了许多,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子上。 他的身边站着几个儿子——二子邓芮、三子邓茂,还有其他几个孙子,都是接到报丧信后从各地匆匆赶回来的。 除了长子邓荣尚未到,其余儿孙都回来了。 邓怀远见江世贤进来,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站起身来,挤出一个笑容。 “江世子来了?快请坐。” 江世贤拱了拱手,在客座上坐下,面色从容。 “邓老爷子,节哀。”他的语气平和,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世交长辈说话。 “这几日府里忙,祖母不知怎么的身子突然也不好,一时没抽出空来过来看看。今日下值得早,便想着,可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也探望探望老爷子。” 听到他说周氏身子突然不好,邓怀远有些心虚。 不过又想到薛氏便是江家害的,只觉得对方上门来不怀好意。可他没有证据,面上也不敢发作。 “江世子有心了,老夫在此谢过。” 江世贤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放下,又道: “邓老爷子,晚辈听说,老夫人出事那天,是因为一股异香,才让马发了狂。” 邓怀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晚辈在想,”江世贤的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会不会是薛老夫人自己爱用香,身上的香料没调好,马被熏到了,这才出的意外?毕竟,麝香这种东西,人闻多了不好,马闻了怕是也会受惊。” 邓怀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猛然看向对方,只见江世贤的神态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邓怀远深吸一口气,对其他人道: “你们都下去。” 一众儿孙看了邓怀远一眼,又看了江世贤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躬身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堂中只剩下两个人。 邓怀远盯着江世贤,笃定道: “是你江家动的手。” 江世贤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怎么?敢对江家动手,如今担不起这个后果了?” 邓怀远的手在发抖,他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满脸阴沉,“你就不怕我去状告你们江家谋杀?” 江世贤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他确实也笑出了声。 “证据呢?” 邓怀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没有证据,可是污蔑。”江世贤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邓怀远心上,“我江家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污蔑的。” 邓怀远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江世贤,手指颤得厉害。 “你……你……难不成在这京城,你们江家就只手遮天了不成?” 江世贤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你说沈家?如今沈家都自顾不暇了,你觉得还能顾得上你们吗?” 顿了顿,他又看向邓怀远,嘴角挂着一丝冷嘲。“更何况对付你们这种臭鱼烂虾,哪用得着只手遮天?未免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邓怀远的脸白得像纸。 江世贤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什么东西,也敢谋害我祖母,设计我江家?当真嫌自己活得太久,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是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如此,那你便再活得久一些,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我江家的手段。” 邓怀远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你”了几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世贤不再看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来。 “方才本世子瞧见薛老夫人的棺木,做得倒是不错。只是就这一副,怕是不够用。” 邓怀远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江世贤再也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正堂,径直出了门,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巷口,天色渐暗,随从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 “世子,咱回府?” 江世贤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回吧。” 与此同时,汴京城外的一处驿站。 下人正在喂马,邓荣站在驿站的院子里,看了看天色,眉头紧锁。 自从接到父亲的报丧信后,他便从杭州骑马赶来,不敢耽搁。 “大人,天快黑了,要不今晚就在这儿歇下吧?明日一早再赶路。”随从在一旁劝道。 邓荣估算了一下路程——此处距离南城门大约三十里,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左右就能到,早一日见到父亲,早一日安心。 可他又想起父亲信中的那句话——“路上小心,切勿夜间赶路。” “大人?”随从又唤了一声。 邓荣咬了咬牙。 “继续赶路。这是汴京城外最后一家驿站了,再有一个时辰就到城门,没必要再等一夜了。” 随从不再多言,牵来喂好的马,一行五人五骑,出了驿站,沿着官道往北疾驰。 暮色越来越浓,官道两旁的田野在昏暗中变成了模糊的黑影。 邓荣的心跳得很快。 他说不清为什么,从离开杭州开始,心里就一直不踏实。 父亲的信写得很简略,只说母亲“意外亡故”,让他速归。 可意外二字,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 他问过来送信的人,那人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今日白天赶路的时候,还出了一桩岔子。 临近午时,他们一行人经过一个村子,路边田里突然窜出一个农夫,差点撞上马头。 他虽然及时勒住了缰绳,马没有撞到人,那农夫却吓得瘫软在地,捂着腿直哼哼。 邓荣急着赶路,本想丢下几两银子就走,谁知呼啦啦围上来一群村民,七嘴八舌地说,不能走、要送去镇上看看、万一出了人命怎么办之类的话。 邓荣亮明了身份——杭州府通判。 可那些人根本不买账,拿着锄头、扁担堵在路上,直言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伤了人也得负责。 无奈之下,邓荣几人只好跟着村民去了镇上,找了大夫给那农夫诊脉。 大夫检查了半天,说是惊吓过度,身子骨没什么大碍。 邓荣又赔了十两银子,才得以脱身。 这一耽搁,就是一个多时辰,否则,天黑前他已经进城了。 邓荣心中烦躁,又催了催马。 “大人,前面就是城门了!”一个随从指着前方,语气中带着兴奋。 邓荣抬头望去,果然,远处的天际隐约有一片暗红色的光——那是城墙上守军点的火把映出来的光。 近了,就快到了。 “驾!”邓荣一夹马腹,马匹嘶鸣一声,加速狂奔。 又行了约莫半刻钟,城门在望。火把的光越来越亮,甚至可以隐约看到城楼上巡弋的士兵的影子。 邓荣心中一松。 就在这时,路旁的黑暗中忽然窜出四五条黑影,持刀拦在了路中间。 第119章 诛杀山贼 马匹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邓荣死死勒住缰绳,才没有被甩下去。 “什么人?”随从大喝一声,拔出了腰间的刀。 其中竟有一随从迅速朝着空中释放了信号弹,声音骤然炸响,在黑夜中格外明亮。 这也是邓荣为了以防万一,才带上的。 黑影健壮,举刀便砍。 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快得像闪电。 邓荣从马上滚落下来,堪堪躲过一刀。他爬起来,拔出佩剑,可还没站稳,身后又是一刀。 鲜血喷涌而出。 随从们其实身手已算不错,拼死抵抗。 可对方明显身手更好,刀法凌厉。不过片刻工夫,四个随从便倒在了血泊中。 邓荣的腿被砍了一刀,跪在地上,浑身是血。 他抬起头,想看清那些人的脸,可月光太暗,只看到一双冷漠的眼睛。 “你们……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 刀光一闪。 城门内,冯琦此时正带着士兵巡逻,其中便有江世泓。 沈家的事刚过去不久,满城人心惶惶,他得赶紧将山贼捉拿归案。 此时信号弹在空中闪耀,冯琦眉头一皱,手一挥,策马带着人冲出城门。 城门外官道上,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马匹已经跑散了,只剩一匹受了伤的马倒在地上,痛苦地嘶鸣。 冯琦翻身下马,走到尸体前,蹲下来查看。 五具尸体,全是男性,穿着长途赶路的衣裳,身边散落着简单的行囊。 他从其中一具尸体的怀中搜出了一份身份文书,打开一看,面色微微一变。 “杭州府通判邓荣。” 冯琦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城外的方向,沉声道: “追!凶手跑不远!” 他翻身上马,带着二十余骑沿着血迹追了下去,步兵紧跟其后追随。 同时,有人飞奔回城,去通知京兆府和刑部、大理寺。 追了大约四五里地,血迹拐进了路旁的一片密林。冯琦率领骑兵先一步而至,后面几十个步兵还未赶到。 冯琦勒住马,抬手下令停下。 “下马,两人一队,进去搜索。发现异常,立刻大声示警!” 骑兵们纷纷下马,两人一组,散开进入林中。 冯琦带着几个人走在最前面,手中的刀已经出了鞘。 林中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虫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打斗声——刀剑相击的脆响,夹杂着闷哼声。 “在那边!”冯琦大喝一声,带着人冲了过去。 赶到时,打斗已经结束了。 江世泓站在一棵大树下,手中的刀还在滴血。 他的脚边横着几具尸体,穿着粗布衣裳,散乱地倒在落叶中。 他的身旁站着海生,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也沾着血。 “世泓!”冯琦快步走过去,“你没事吧?” 江世泓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刀上的血,面色平静。 “没事。这几人埋伏在暗处想偷袭,我和海生没留手,直接都杀了。” 冯琦蹲下来,翻看了一下那些尸体,一共有八具。 “是那伙山贼?”一个士兵问道。 冯琦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周围,林中没有其他人了。 “把尸体都带回去,让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来辨认。”他顿了顿,“看看是不是在黑风山作乱的那伙人。” 士兵们应了,将尸体搬上马背。 一行人出了林子,沿着官道往城门方向走去。 江世泓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马背上驮着的那几具尸体,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密林。 林子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催马往前走。 次日一早,邓家的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门房开了门,见是刑部的衙役,脸色一白。 “几位差爷,什么事?” 打头的衙役面色严肃,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昨夜城外发生命案,一伙山贼杀了几个夜间赶路之人。我们从死者身上搜出了身份文书——杭州府通判邓荣。你们邓家认不认识这个人?” 门房的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那……那是我们家大公子……” 衙役点了点头,语气倒是客气了些: “尸体在刑部,需要家眷去辨认。你们赶紧进去通知一声吧。” 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进去报信。 正堂里,邓怀远正在用早膳。 他这几日胃口极差,一碗粥喝了半天才喝了几口。 邓芮、邓茂坐在两侧,邓清扬和其他几人也在。 “老爷!老爷!出大事了!”门房跑进来,面色惨白。 邓怀远放下粥碗,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 “刑部来人了,说……说昨夜城外山贼杀了人,死的是……是大公子……” 粥碗从邓怀远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粥溅了一地。 邓清扬猛地站起身来,“你说什么?父亲?” 邓怀远的手在发抖,他扶着桌子,努力让自己站稳。 “不可能……不可能……荣儿他……他还没到……” 邓芮一把扶住父亲,转头对门房道: “人在哪?” “刑部的衙役在外面等着,说让咱们去认人。” 邓清扬深吸一口气,对邓怀远道: “祖父,我去。” 邓芮也道: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跟着衙役出了门。 路上,那衙役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气: “这伙山贼,胆子也太大了。前些日子在城外杀了沈首辅的夫人和孙儿,如今又在城门口杀人。都说过多少遍了,夜里不要出行,就是不听……” 邓清扬没有说话,他的脸白得像纸。 刑部的停尸房里,阴冷潮湿。 邓清扬跟着衙役走进去,看见一张木板上躺着一具尸体,上面盖着白布。 衙役掀开白布,露出死者的脸。 邓清扬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虽然沾满了血污,虽然面色灰白,虽然眼睛闭着,可他还是认出来了——那是他的父亲。 “爹——”邓清扬扑上去,抱着尸体,嚎啕大哭。 邓芮站在一旁,也喊了一声“大哥”,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流。 衙役等了一会儿,上前道: “邓公子,节哀。有件事得跟你们说清楚——那伙山贼,昨夜已经被巡逻的事情诛杀了。不过涉及到沈家,案子还记继续查,一时半会结不了,所以尸体暂时不能领回去。得等刑部和大理寺查完了,才能发还。” 邓清扬抬起头,满脸泪痕。 “那伙山贼……死了?” 衙役点了点头: “昨夜冯伯爷发现城外信号弹,便带兵一路追剿,双方搏杀,山贼全部被诛。” 邓清扬没有再问。他扶着父亲的尸体,又哭了一场。 邓芮哑着嗓子问: “我们……能不能先给大哥换身衣裳?” 衙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邓芮让人去买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叔侄二人亲手给邓荣换上。 回到邓家时,已经是巳时了。 邓怀远正坐在椅子上,面色焦灼,双手紧紧地攥着扶手。 邓清扬进门,扑通一声跪在邓怀远面前,声音沙哑。 “祖父,父亲……父亲他……没了……” 邓怀远的身子晃了一下。 邓清扬把刑部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邓怀远听完,脸色从灰白变成了死灰。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祖父?祖父!”邓清扬惊叫起来。 邓怀远的眼睛一翻,身子往后一仰,直直地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父亲!”邓芮扑上去扶住他,邓茂冲出去喊大夫。 正堂里乱成一团。 邓清扬跪在地上,抱着祖父的手,泪流满面。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正堂的门,望着院中那口棺材——祖母的棺材,还停在那里,还没有下葬。 祖母死了。 父亲也死了。 他想起昨日江世贤来时的情景,想起祖父让他们退下时那复杂的眼神,想起江世贤走时祖父瘫坐在椅子上的样子。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江家……他们邓家,怕是要完了 一个时辰后,邓怀远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见头顶的帐子,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床前围着一圈人,邓芮、邓茂、邓清扬,还有几个儿媳和孙辈,一个个面色沉重,眼眶通红。 见他醒来,众人松了口气,纷纷唤着“父亲”、“祖父”。 邓怀远没有理会他们。 他想起来了,昏厥之前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脑子里——刑部来人了,邓荣死了,他的长子,没了。 “荣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淌进花白的鬓角里。 邓芮跪在床前,握住父亲的手,哽咽道: “父亲,您要保重身子啊……” 邓怀远闭上眼睛,又睁开,目光直直地盯着帐顶。 半晌,他忽然撑着床沿要坐起来。 “扶我起来。” 邓茂连忙去扶,邓怀远坐起身来,喘了几口气。 他的目光扫过床前的儿孙,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 “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去敲登闻鼓,我要去告他们。” 没有人说话。 邓怀远看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邓芮低着头,邓茂别过脸去,几个儿媳站在后面,一言不发。 只有邓清扬红着眼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我说,我要去敲登闻鼓,告江家!快给我更衣!”邓怀远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邓芮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父亲……证据呢?” 邓怀远怔住了。 “我们没有证据。大哥的死,刑部说是山贼所为。母亲的死,刑部说是意外翻车。我们拿什么去告?”邓芮抬起头,眼眶通红,但声音稳了下来。 “就算我们咬定是江家干的,可没有证据,告到御前也是污蔑。到时候江家反咬一口,我们邓家就全完了。” 邓怀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 可是他的妻子死了,他的长子也死了,凶手就站在他面前,这让他如何甘心啊! 第120章 邓家往事 想当年,邓家和周家,几辈子的交情。 他的祖父和周氏的祖父是同科进士,两家人走动频繁,情谊深厚。 他和周氏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家大人早早就定了亲。 他记得周氏小时候的样子——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的褙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叫她“阿媛”,她叫他“怀远哥哥”。 后来周氏及笄,本要准备下聘了,可偏偏周家出了事,周氏父亲——周老爷子被诬贪墨,下了大狱。 他父母逼着他去退亲,他跪在母亲面前求了半天,说能不能等等,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可父母铁了心,说周家这回肯定翻不了身了,若是不去退亲,邓家就要被拖累。 他拗不过,去周家退亲那天,周氏没有出来见他。 他站在周家门外,等了一个时辰,只等来了周氏长兄的一句话——“邓公子,请回吧,家妹不便见客。” 他把婚书留下,走了。 后来他听说,江家有人为周老爷子作保,用当年先帝许下的一诺,换了半年时间查案。 他觉得事情有了转机。 他甚至想,若是周家翻了案,周老爷子无罪释放,他和周氏的婚事是不是还能挽回? 毕竟当初退亲也是形势所迫,并非他本意,大不了他登门赔罪,好生哄一哄,女孩子家总是心软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周家翻案之后,江家竟然第一时间登门提了亲。而且提亲的不是江家其他人,是江家嫡长孙、当年的探花郎江尚绪。 邓怀远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他竟觉得是江家挟恩图报。 他似乎忘了,那时候的江尚绪,是汴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世家公子,多少王公重臣想把女儿嫁给他,连首辅家、瑞王府、镇国公府都排着队。 以江家的门第、江尚绪的风姿,哪里是江家挟恩图报?分明是周家高攀,求之不得。 他派人去给周氏送信,想见她一面,把话说清楚。 可送出去的信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他不知道信是没送到,还是周氏不愿意回。 等到江家下聘、婚事敲定,他终于绝望了。 邓家也慌了。 父母不顾脸面登了周家的门,可周老爷子和几个儿子根本面都不露。 最终是薛老夫人——周氏的继母——出面接待了他们。 不知薛老夫人怎么说的,父母回来之后便告诉他,已经给他定了一门亲事,是薛老夫人的娘家侄女。 “薛家与周家是姻亲,薛夫人说了,以后周家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江家自然也不会对我们如何。”母亲这样跟他说。 他没有反对的资格,他娶了薛氏,那个后来陪了他大半辈子、又在前几日死于非命的女人。 再往后两年,他中了进士,做了官。也算春风得意马蹄疾,可心里的那根刺始终没有拔出来。 他在一些宴会上见过周氏。 那时候她已经不是周侍郎的女儿了,而是忠勇侯府长孙媳。 她越发端庄华贵,气场逼人,和他记忆中那个小姑娘,判若两人。 可她的眉眼还是那样好看,甚至比年轻时更多了几分韵味。 听说,她在江家过得很好。 她温婉贤淑,孝敬长辈,体贴夫君,管家亦是一把好手,江家上下没有不喜欢她的。 江尚绪和江家一众长辈待她也极好,从不因她的出身看轻她。 他应该为她高兴的,可他高兴不起来。 他妒忌。 妒忌江尚绪娶了他娶不到的人,妒忌周氏过上了他给不了的日子。 那点妒忌像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随着时间迁移,越发茂盛。 他记得有一次宴会,他多喝了几杯,盯着周氏看了太久。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周氏身旁的江尚绪正冷冷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算凌厉,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他脊背一凉,酒醒了大半。 没多久,他便收到了吏部的调令,往地方上任职去了。 从那时起,他在各地兜兜转转,始终没有调回京城。 直至最后致仕,才终于回了汴京。 这些年中,他的一些朋友、同僚也曾试探,问他是不是得罪了京城中的哪个贵人。 他心里清楚得很。还能有谁?江尚绪。 一桩桩,一件件,让他对江家的恨意,与日俱增。 所以当沈家派人来接触他时,他没有丝毫犹豫,实在是这根刺扎在心间太久了,让他这么多年一直疼。 沈家要动江家,他也想动江家,一拍即合。 沈家说,可以利用他在漕运的人脉,以及邓荣身份的便利,再加上沈家的运作,先对苏家下手。 他欣然应允。 沈家又说,周氏身子弱,常年用药,若能在她的药里或者日常接触的东西里动些手脚,神不知鬼不觉。 他听到要对周氏下手时,心里并没有什么年少时的情谊,只有幻想让江家付出代价的快意。 可现在呢? 薛氏死了。 长子邓荣也死了。 沈家的老夫人和孙子也死了。 而江家,不但没有伤筋动骨,反而在他们两家白事之际,名声大噪。 邓怀远靠在床头,浑身发抖。 不是冷,是恨,是怕,是不甘。 就算没有证据,他也要指认江家,凭什么他丧妻丧子,江家一切安然无恙。只要让陛下把视线落在江家身上,他不信什么都查不到。 “父亲。”邓茂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 邓怀远缓缓转过头,看着三儿子。 邓茂的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前不久,宫里传旨的太监刚从忠勇侯府离开了。如今京城里满大街都在议论——” “议论什么?” 邓茂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陛下加封江琰为太子少师。让他每旬抽出两天时间进宫,为皇长孙单独授课。”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邓怀远怔怔地坐着,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一口气上不来。 邓芮吓了一跳,连忙去抚他的背,邓茂叫人去倒水,邓清扬跪在床前握住他的手。 邓怀远没有反应。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太子少师! 三十四岁的太子少师! 为皇长孙单独授课! 陛下岂不是明晃晃的表示,若将来没有任何变故,等太子继位,再等皇长孙继位,江琰就是名副其实的帝师! “太子少师……”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味极苦的药,“江家杀了我妻儿,然后他做了太子少师……” 没有人敢接话。 邓怀远再也无力挣扎,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121章 显露身手 忠勇侯府,锦荷堂。 江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圣旨。明黄的绢帛上,字字句句都是对他的褒奖。 太子少师,从一品。每旬为皇长孙授课半日。 三十四岁的太子少师。 大宋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太子少师。 江琰却没有笑。他靠在椅背上,面色沉静,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江世贤和江世初坐在对面,江世初一脸兴奋,江世贤倒是和他一样沉得住气。 “五叔,太子少师啊!”江世初忍不住又感慨了一遍。 “陛下这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以后皇长孙的学业就交给五叔了。等皇长孙登基,您就是帝师!” 江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说了三遍了。” 江世初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太子少师,听起来风光,可从此以后,我和皇长孙就绑在一起了。他出息了,是我的功劳;他不成器,亦是我的过错。陛下这是在为皇长孙找一个最好的先生,也是在为我套上一副挣不脱的枷锁。” 不过很快,他不再为此事纠结,而是看着江世贤,目光微沉。 “都处理干净了?” 江世贤知道问的是什么。 “五叔放心。那些山贼已经为昨夜的事顶了罪,没有活口,又有冯家姑父与一众将士为证,即便有人怀疑,也拿不到实证。” 江琰没有立刻接话,他仍旧不放心,因为江世泓进宫了。 他不知道景隆帝会怎么问,也不知道江世泓能不能应对。 自家儿子虽然有些小聪明,可毕竟只有十五岁,在皇帝面前,稍有不慎就可能露出破绽。 “五叔担心三弟?”江世贤看出了江琰的心思。 江琰没有否认,也没有说话。 江世贤道: “五叔,三弟其实比您想象中的要聪明得多,他虽不爱读书,可头脑却活泛的紧。” 江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罢了,等他回来再说吧。” 勤政殿里,景隆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站着冯琦和江世泓。 冯琦将昨夜的事详细禀报了一遍——接到信号、带兵出城、发现尸体、追踪至林中、听到动静、山贼全部被诛杀。 他讲得条理清晰,不添油不加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提。 景隆帝听完,目光转向江世泓。 “世泓,冯琦说,那些山贼是他带人赶到时,已经被你杀了?” 江世泓拱手道: “回陛下,是臣和护卫海生在林中搜索时,那几人埋伏在暗处想要偷袭。臣不敢轻敌,没留手,直接杀了。” “不过几息工夫?你就将他们全都杀了?” 江世泓却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没错,大约……四五息?” 景隆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那些山贼,身手可不差。前些日子在城外杀了沈家十几口人,连八个带刀的侍卫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你倒好,四五息就全杀了?” 江世泓面色不变,甚至微微扬了扬下巴,有些得意。 “姑父可是不信我的身手?” 殿中安静了一瞬。 冯琦微微皱眉,觉得这孩子说话太直接了。 钱喜却在一旁低着头,嘴角微不可察的扬起一丝弧度。 景隆帝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兴味。 “朕没有说不信。” 江世泓却不乐意了,拱手道: “姑父就是不信。既然如此,不如您派身边的几个精锐,与臣比试一番,如何?” 冯琦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江世泓在御前竟这么大胆。 “你要跟朕的侍卫比试?”景隆帝问,语气中并没有生气。 江世泓点头。 景隆帝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冯琦上前一步,道: “陛下,世泓年纪还小,御前比试……” “无妨。”景隆帝抬手打断了他,“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钱喜,去把今日值守的几个校尉叫来。” 钱喜应声去了。 不多时,几名身材魁梧的校尉走了进来。 他们能够成为御前校尉,自然是武艺高强。 他们先向景隆帝行礼,又看了江世泓一眼。 虽然碍着对方身份不敢说什么,可目光中是带着几分不屑的。 只听景隆帝看向最左侧一人,出声: “赵虎,你跟江世泓比一场。点到为止。切记,不可伤了世泓。”景隆帝道。 赵虎抱拳:“末将领命。” 勤政殿外的空地上,很快围了一圈人。 侍卫们听说有人要跟赵虎比试,都跑来看热闹。 见对手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不少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江世泓脱了外袍,又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 赵虎选了一根木棍,江世泓也选了一根。 两人在空地中央站定,相距一丈。 “开始。” 只听赵虎道: “江小世子,可要末将让你三招?” 却听江世泓轻笑一声,“不必,准备好,小爷我要动手了。” 只见江世泓动了,身影迅捷。 众人还没看清他如何出手的,赵虎手中的棍子已经被打落在地,而江世泓持棍抵在他的脖颈间。 满场寂静。 江世泓收回木棍,退后一步,随意拱了拱手道: “赵将军,承让。” 自己却又咂吧了两下嘴,嘀咕道: “就这?也不怎么样啊。” 赵虎听到了,景隆帝也听到了。 可不待赵虎反应,只听江世泓对着景隆帝道: “陛下,不如让他们几个一起上吧,他们几个总比昨夜那几个山贼强些吧。” 这话伤害性不大,羞辱性极强,瞬间让那几名校尉脸色铁青。 景隆帝挥了挥手,下令道: “你们一起去。” 四人围上前来,江世泓又对赵虎道: “赵将军,不如你也一起来?” 围观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 “这江世子是什么路数?也太托大了吧?” 可很快,没让他们等多久,五人已经四仰八叉躺到了地上。 众人议论声立马变了。 “我方才都没有瞧见江小世子如何出手的……” 景隆帝站在殿门口,负手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钱喜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江世泓走回来,在景隆帝面前站定,面色如常,呼吸平稳,连汗都没出多少。 “姑父,这下信了吧?” 景隆帝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的开怀地笑出了声。 他拍了拍江世泓的肩膀,力气不轻,“你这小子,没想到身手竟如此之高。” 江世泓嘿嘿一笑,露出几分少年人该有的得意。 “从小在家,江石哥哥就教我,然后海生哥哥也教我。到了军营,小姑父又教我作战策略和兵法。所以世泓也算是集百家之长了。” “好一个集百家之长。”景隆帝赞道。 对于江石和海生,他自然也是知晓一二的。 等到走出勤政殿的院门,他的脚步才微微慢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冯琦还有些后怕,道: “你这孩子,方才在陛下面前,未免有些冒失了。” 江世泓却不在意笑笑,只道“没事”。 他不得不冒失。 皇帝在试探他,他若表现得太过沉稳、滴水不漏,反倒更加引人怀疑。 一个身手不凡,却又不爱读书的十五岁的少年,自然是有几分不羁在身上的,与其小心翼翼地掩饰,不如大大方方地展示。 更何况年轻气盛,藏不住锋芒,这本就是众人眼中江世泓的本性。 他在御前挑战一众禁军将领,证明了自己身手不说,还让皇帝觉得,他果然还是个孩子,还藏不住事。 况且以他对景隆帝的了解,陛下似乎挺喜欢这种锋芒毕露、直爽率真的年少意气。 他应该是赌对了。 “走吧,回府。” 江世泓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蹄扬起一阵尘土。 第122章 凶案猜测 忠勇侯府,锦荷堂,江世泓已经回来了。 江琰听完儿子的讲述,沉默了很久。 江世贤坐在一旁,面色平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倒是胆大。”江琰终于开口了,语气不辨喜怒。 江世泓道: “父亲,儿子以为,陛下向来疑心甚重,儿子展露身手,不仅是展示自己的性情,也是为了证明自己确实能在几息之间解决那些山贼,不管陛下信与不信,众目睽睽之下,谁也挑不出错来。再者,陛下说不得见过我的身手之后,更加另眼相看了呢。” 江琰看着他,心里还是放不下。 以陛下的心性,他无论如何都会怀疑的。 “行了,五叔只是担心咱们,并非对你不满。”江世贤站起身来,走到江世泓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事情办的很是不错,折腾这一圈,快回去歇着吧。” 江世泓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世泓。”江琰忽然叫住了他。 江世泓转过身。 江琰看着他,良久,只说了一句:“做得不错。” 江世泓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另一件,景隆帝确实如他们所猜想那般。 江世泓等人走后,景隆帝站在御案前,负手而立,望着空荡荡的殿门,目光深远。 钱喜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良久,景隆帝开口了。 “钱喜。” “奴才在。” “你觉得世泓这个孩子怎么样?” 钱喜斟酌了一下措辞,笑道: “回陛下,江小世子少年英武,身手了得,又心性耿直,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景隆帝嘴角微微一动,道: “朕也很喜欢他。”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可今日,朕不能信他。” 钱喜的手微微一抖,连忙低下头。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缓缓道: “孩子大了,心思也多了。他今日在朕面前,又是比试又是说笑,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面对朕的问询,还能有这种镇定,还展示出自己最无害的一面,这是好事,说明他不是个空有身手、没有脑子的草包。尤其他身份不一般,作为太子嫡亲表弟,有这般身手,再加上这般心性——朕其实很乐见其成。” 钱喜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 “陛下圣明。” 景隆帝没有理会他的奉承,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此番沈家、邓家接连遭重挫,若说与江家没有关系,朕绝对不信。” 若邓荣没有出事,或许景隆帝还不能把沈家祖孙之死与邓家母子之死联想到一起来。 可他们都被同一拨山贼所害,那便有些太过巧合了。 邓家与江家过往的那些过往恩怨,景隆帝自然让人查过,是知道的。 邓家当年对周家落井下石,退过婚,邓怀远后来又在宴会上对周氏无礼,被江尚绪教训,外放地方几十多年不得回京。 只是他不知道,邓家到底做了什么,让江家愤恨至此,动用如此狠厉的杀招。 景隆帝一直很清楚,这么多年,江家向来都很谨慎,几乎从不主动招惹旁人,大多时候都是被动防御。所以单单是陷害苏家之事,不足以让他们如此大动干戈、胆大妄为。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钱喜。 “到底究竟为何,能让江家痛下杀手呢?” 钱喜低着头,额头冒汗,“奴才愚钝。” 景隆帝没有为难他,又转回头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琉璃瓦上。 “朕听说,薛氏三天两头就往忠勇侯府递拜帖。明知周氏身体不好,还打着探望的由头一直想拜见,十次有八次被拒,依旧坚持。跟周氏不过是个远亲,哪来的这么大热情?” 他沉吟了片刻。 “所以,会不会是邓家,是这个薛氏暗中对秦国夫人动了什么手脚,被江家察觉了,这才狠下杀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 “若是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若真是如此,那沈家与邓家,也确实活该。” 钱喜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伺候了皇帝几十年,知道皇帝此刻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在跟自己说话。他不需要回答,只需要听着。 景隆帝果然又说了下去。 “可若真是这样,那些山贼又是怎么回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钱喜,继续思忖着。 若是那些在逃的山贼,早在最初剿匪之时便已被擒获,只是被暗中送到了京城,由江家看管了起来,留着另作他用。而孟刚的奏报里,却谎称有十余人逃脱——那带兵剿匪的是孟刚,孟刚的上峰是冯琦,那冯琦…… 景隆帝摇摇头,等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如今一切都只是猜测,毫无证据。 他之前已经派人去大佛寺查过了,沈家夫人供奉的那盏长明灯,为何会熄灭。 可前一天离开佛堂大殿时,是好几个和尚一起走的,走的时候长明灯还好好的。 所以,肯定是半夜有人偷偷溜进去弄灭的。 可寺中的人说,半夜并未听到什么动静——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至于后面的事——趁着十五法会结束,下午重新进行仪式点燃长明灯,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沈家夫人和孙子,就这么耽搁了时间,在回城的路上恰好遇上了那伙山贼。 邓家那边也是。 那两个故意让薛氏听到谈话的妇人,马受惊时路过的农夫——人根本连面都没查到。 那匹马倒是第二日找回来了,可马又不会说话,太医也检查过,什么都没有。 景隆帝忽然悠悠地开口,语气松快了些,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钱喜,你说江琰今早接到圣旨时,是什么反应?” 钱喜一愣,随即笑道: “肯定感谢陛下圣恩,很是欢喜吧。那可是太子少师啊,多大的荣宠。” 景隆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朕怎么觉得,他会压力倍增呢。” 钱喜不解地看着他。 “他肯定又要猜测,朕将他与景熙绑在一起了。”景隆帝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不过朕确实存了这个心思。” 不得不说,经过这一遭,不仅江琰名声大噪,景隆帝的许多想法——或者说,为君的策略,确实因为江琰改变了。 他甚至都在怀疑,自己登基这些年,一直制衡朝堂,是否是对的。 江琰这个人,成就、名望太高是一回事,他的品性又是另一回事。 他有胆识,有谋略,有才华。 景隆帝毫不怀疑的是——他爱国,爱民。 但是否忠君,不好说。 但景隆帝并不在乎。 因为历朝历代,这种人并不少见。 谁在位,他们或许也在意,但他们更在意的,是这名帝王是否爱民如子,是否施行仁政。 所以,这也可以为他们定性——只要是明君,他们必然效忠至死。 而景隆帝虽疑心较重,但在为政治国一事上,自认也是贤明的,所以江琰对自己绝对效忠。 那既然如此,便让江琰为大宋再培养一位明君吧。 这种忧国忧民,又有能力之士,即便他是太子的舅舅,是外戚,景隆帝也不忍再猜忌防备了,而是想要托付。 很快,用过午膳,又小憩片刻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钱喜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 “陛下,皇城司褚指挥使求见。” 景隆帝正在看一封奏折,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不多时,褚衡大步走了进来。他面容冷峻,行了一礼。 “臣褚衡,参见陛下。” 景隆帝放下奏折,看着他。 “查到了什么?” 褚衡直起身,面色有些凝重。 “陛下,臣无能。对方处理得太干净了——无论是沈家祖孙之死,还是邓荣之死,一切都有诱因可循。如今山贼没有活口,查不到什么。邓家薛老夫人的死倒明显是故意设计,但那日大佛寺中香客众多,查不到到底是何人故意说给薛氏听的。” 景隆帝面无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还有呢?” 褚衡犹豫了一下,道: “再没有其他了。” 其实他没说的是,他这些日子,一直暗中派人盯住江家。可这么多天过去,除了那日江世贤去了一趟邓家之外,一无所获。江家的暗卫警惕性极高,他的人不敢靠得太近。 “所以呢?”景隆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褚衡抬起头,直视皇帝。 “臣以为,若什么都查不到,那便只能定性——沈家祖孙与邓荣之死,确为山贼所杀,薛老夫人的死,也只是意外。” 景隆帝眉头皱了下来。这种说辞,沈家定然不能接受,贵妃与吴王也不能接受。 褚衡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陛下,臣其实……怀疑江家。” 景隆帝眯起眼睛,“哦?何出此言?” 褚衡道: “臣查到,自邓家年前回京,其实暗中与沈家有接触。邓怀远当年与江家有些旧怨。沈家与邓家接触之后,紧接着就出了苏家货船被查出私盐的事。而苏家,是江家的姻亲。” 他顿了顿。 “再后来,沈家和邓家就出了这种事。臣觉得,是江家在报复。” 景隆帝没有说话。 褚衡继续道:“况且,那黑风山的山贼——” “够了。”景隆帝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褚衡一愣,住了嘴。 景隆帝盯着他,目光冷了下来。 “褚衡,你方才说的那些,有证据吗?” 褚衡张了张嘴,低下头。 “臣……没有。只是猜测。” “没有证据,你何时也开始在朕跟前,随意攀咬,妄自揣测了?” 褚衡脸色一变,连忙跪下。 “臣失言,臣请陛下恕罪。” 景隆帝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褚衡,目光深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褚衡,你跟随朕多少年了?” 褚衡伏在地上,声音有些发紧:“回陛下,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景隆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朕登基那年你就在了,为朕做过很多事,立下很多功劳。” 褚衡拱手: “臣不敢当。臣的一切,都是陛下所赐。” 景隆帝没有接话,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起来吧。” “谢陛下。”褚衡站起身来,垂手而立,面色依旧紧绷。 景隆帝看着他,目光中的冷意渐渐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褚衡,你方才说的话,朕并非没有思索过。可你知道如今江家是什么情形?江琰又是何情形?” 褚衡没有说话。 景隆帝的声音缓了下来,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你别说查不到什么线索、只能猜测——即便有了些证据,只要江琰说不是他干的,你可知朝中和民间会有多少人支持他、为他道不公?” 褚衡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景隆帝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以为,时至今日,你应该早就看出——江琰,动不得了。即便是朕,也动不得了。” “陛下,”褚衡抬起头,“江琰动不得,可江家其他人不一定动不得。” 景隆帝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哦?” 褚衡道: “臣听闻,江家世子江世贤颇有手段。沈家和邓家的事,说不定是他一手所为,江琰并不知情。若能查到证据,只动江世贤,不动江琰——”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景隆帝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若你觉得能在江世贤身上查出点什么东西,那便再接着去查吧。” 闻言,褚衡顿时心中一松,抱拳道: “臣遵旨。”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关上。 景隆帝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阴沉。 他站在御案前,负手而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对钱喜,不是对任何人,是对着空旷的大殿。 “去查查褚衡。这段时间,他发生了什么事,又见过哪些人。” 殿中安静了一瞬。 一道黑影从殿顶的横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跪在御前,叩了叩首,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钱喜低着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景隆帝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叫人换,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褚衡,对江家有敌意! 为什么? 自他登基以来,褚衡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用了二十三年,从未出过差错。 可今日,他竟然想对江家动手。 “江家其他人不一定动不得”,这话说得没错。可褚衡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是真的在为朝廷考虑,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褚衡说“说不定是江世贤所为,江琰并不知情”,他为何将矛头对准了世贤那个孩子。 世贤目前正在东宫,其中可有什么关系?还是说——有人在背后指使他这么说? 景隆帝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褚衡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可若是这把刀竟想开始对他妻儿动手,那这把刀也没必要再用了。 殿外,阳光正好。 勤政殿里,却冷得像深秋。 第123章 吴县来信 薛氏的棺木停了太久了。 原本是为了等长子邓荣,回来见最后一面,可邓荣没能活着进京。 如今他的尸体还躺在刑部的停尸房里,等着那桩不知何时才能查清的山贼案结案,才能领回来下葬。 可薛氏不能再等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棺木虽好,又放了冰,但异味已经开始有了。 出殡的日子定在五月初三,可就在下葬当日晌午,出了件事。 邓茂去祖坟那边,最后确认一遍母亲的墓穴,就在他站在墓穴边沿往下看时,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邓茂下意识地侧身一闪——正巧一块石板从墓穴上方的土壁上脱落,擦着他的肩膀砸下来,重重地落在他脚边,碎成了几块。 邓茂被碎片崩到了小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低头一看,裤腿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渗了出来。 一旁的下人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去扶他。 “三公子!您没事吧?” 邓茂摆了摆手,咬着牙蹲下来查看那块石板。 石板是从土壁里露出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不像是自然脱落——更像是被人故意嵌在那里,只等有人经过时松动。 他抬起头,看了看墓穴上方的土壁,还好土壁上只有这一处松动的痕迹。 即便如此,邓茂后背也一阵发凉,方才要不是他躲的快,若是砸在头上,他的小命也就交待这里了。 可眼下顾不得是否他人有意而为之,这种事传出去毕竟不吉利,况且出殡在即,他不敢声张,只让人赶紧把墓穴修好,不要误了下葬的时辰。 又让人简单包扎了腿上的伤口,换了一条干净的裤子,将血衣藏了起来。 “今天的事,不许对任何人说。”他对下人叮嘱。 众人连忙点头。 出殡之时,邓怀远没有出现。 他躺在床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 他的一众子孙、媳妇儿操持丧事,一应礼仪从简,不敢张扬,也不敢怠慢。 邓清扬披麻戴孝,摔盆打幡,走在灵柩最前面。 邓荣不在了,这些本该由长子来做的事,如今都落到了他这个长孙肩上。 丧事办完了。薛氏入了土,邓荣的尸体还停在外头。 邓家的大门关上了,白幡摘了,纸灰扫了,巷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可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影,却始终萦绕在每一个邓家人的心头。 将将三日,又一道惊雷。 邓清扬收到了一封来自吴县县衙的公文。 吴县隶属苏州,年后府衙到各县例行巡查时,吴县的库粮被查出问题,有几笔账目不清,涉及数额不小。 公文上说,邓清扬必须赶紧回去一趟,接受问询,协助查明缘由。 邓清扬,正是吴县主簿。 此刻,邓清扬拿着公文,手在发抖。 他也算是邓家这一代最稳重的孩子,读书虽不如堂弟邓清彦出彩,但做事扎实,在吴县做了两年主簿,从未出过差池。 “祖父,这……” 邓怀远接过公文,看了一遍,闭上了眼睛。 账目不清,这种事可大可小。 小到补个条子、罚几个月俸禄,大到削职为民、流放千里。 关键在于——是谁在查,想查到什么程度。 可如今邓家正值丁忧之际,依然要他赶紧返回任上,邓怀远猜测,这恐怕又是江家出手了。 他撑着虚弱的身体,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去沈家。 沈家的回信来得很快。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一切放心,会派人一路暗中保护。若对方敢在半路动手,定能人赃并获。 邓怀远看着这封信,心中依然纠结难安。如今长子已逝,他岂敢再拿长孙的命去赌。 可不去又不行。 公文上盖的是苏州府衙的大印,邓清扬是朝廷命官,接到公文不回去,就是违抗上命。到时候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削职拿问。 邓怀远又把邓芮、邓茂叫到书房,将事情说了一遍。 “清扬必须回去。”他的声音沙哑,“沈家说会派人保护。可咱们不能全指望沈家。” 邓芮道:“父亲的意思是……” “多派几个人跟着,在去雇个镖局,十个不够就二十个,必要确保清扬途中安全。”邓怀远道。 他又看向邓清扬,“到了吴县,不管发生什么事,先保命要紧。账目的事,能认的小错认了,不能认的大错,一口咬定不知情。剩下的,祖父来想办法。” 邓清扬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邓怀远强撑着身体,站在门口送他。 “祖父,您回去吧,小心着了凉。”邓清扬扶着他。 邓怀远看着这个孙子,眼眶发酸。 邓清扬长得像他已过世的母亲,眉目温和,不爱说话,做事却让人放心。 他在吴县这两年,每年考评都是上等,自己也为他打点过几回,原本再熬两年就该升迁了。 可如今,这一去不知是福是祸。 “清扬。”邓怀远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不管发生什么事,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邓清扬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一众护卫,消失在了晨雾中。 邓怀远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 不管邓家如何,江琰该做的事,一样也不能落下。 五月初八,江琰第一次以太子少师的身份进宫,为皇长孙赵景熙授课。 不过内侍没有引他去书房,而是来到正殿,太子赵允承和太子妃卫璎琅都在。 他赶紧上前准备拱手行礼,却被赵允承一把抬住胳膊。 “舅舅,这里没有外人。”赵允承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笑,语气随意而亲近。 太子妃卫璎琅也笑道: “舅舅快请坐。景熙在书房等着呢,一大早就起来念叨,说舅公今日要来给他上课,高兴得连早膳都没好好吃。” 江琰笑了笑,道: “殿下聪慧好学,臣早有耳闻。父亲常在家中夸他。” 赵允承点了点头,正色道: “舅舅,景熙就托付给你了。他虽然有几位先生授课,可那些都是泛泛的经义文章,父皇既指派舅舅教他,定当与旁人不同。” 江琰道: “殿下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 太子妃在一旁道: “舅舅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叫人跟我说。笔墨纸砚、茶水果点,都备好了。若是景熙不听话,舅舅尽管管教,不必有什么顾忌。” 江琰应了。 赵允承看了看天色,道: “时辰不早了,我得先去勤政殿处理政务了。” 他顿了顿,又叮嘱了一句,“这东宫都是自己人,舅舅随意些便是,不必时时拘着礼。有些话,也可放心说。” 江琰心中微微一动,笑着拱手,“臣明白。” 赵允承点了点头,带着太子妃出了正殿。 夫妻二人走后,殿中安静了下来。 江琰站在原地,整了整衣冠,正要往书房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舅公!” 江琰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石青色小袍子的男孩从侧门跑了进来。 他七八岁的年纪,眉目清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只是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虽然跑得急,但到了江琰面前,还是规规矩矩地站住了,双手交叠,躬身行了一礼。 “景熙见过舅公。” 江琰弯腰扶住他,笑道: “殿下不必多礼。臣今日是来给殿下讲课的,殿下可准备好了?” 赵景熙点了点头,主动拉起江琰的手,拉着他就往外走。 江琰被他牵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柔软——这孩子,到底是太子和太子妃教出来的,知礼,却不疏远;活泼,却不放肆。 第124章 东宫授课 书房在东宫东侧,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朝南的窗户敞开着,阳光洒进来,照得满室明亮。 书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还放着一碟点心和一盏清茶。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赵允承亲笔写的“勤学”二字,笔力遒劲,颇有风骨。 赵景熙在书案后坐下,小身板挺得笔直。 江琰在他对面坐下,温和开口: “那臣便开始了。” 赵景熙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江琰。 江琰没有急着讲经义,他看着赵景熙,缓缓开口。 “殿下,臣今日授课之前,想先问殿下一个问题。” 赵景熙眨眨眼,“舅公请问。” “殿下觉得,读书是为了什么?” 赵景熙想了想,满脸认真道: “父王说,读书是为了明理。母妃说,读书是为了知礼。先生说,读书是为了将来心怀家国。熙儿觉得——他们说的都对。” 江琰点了点头。 “殿下说的不错,他们说的都对。可臣想再加一条。” 赵景熙歪着头看他。 “读书,是为了让殿下知道——你将来要守护的人,是什么样的。” 赵景熙不太明白,但没有追问,而是认真地听着。 江琰没有直接解释,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殿下可知道,你每日吃的米粮,是从哪里来的?” 赵景熙道: “尚食局做的。” 江琰笑了,摇摇头。 “尚食局的米粮,是从粮仓里取的。粮仓里的米粮,是从各地漕运运来的。漕运的米粮,是从百姓的田里种出来的。殿下,你吃的每一粒米,都是一个和你素不相识的农人,在烈日下弯腰插秧、在风雨中抢收抢种,才得来的。” 赵景熙的神情认真了起来。 江琰道: “臣想告诉殿下的第一件事是——你将来要守护的,就是这些农人,这些工匠,这些商人,这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见到你,可他们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全系在殿下一念之间。” 赵景熙沉默了。 七岁的孩子,要理解这些话已经不算吃力了。 他听懂了——舅公说的“守护”,不是让他拿刀去打仗,而是让他心里装着那些人。与先生所讲的时时心怀百姓,应该是同一个道理。 江琰又道: “臣再问殿下一个问题。” “舅公请问。” “若有一日,边关告急,需要银子打仗,可与此同时,江南发了大水,百姓无家可归,也需要银子赈灾。而国库里的银子只够做一件事——殿下会怎么选?” 赵景熙皱起了小眉头。 这是个很难的问题,别说七岁的孩子,就是朝堂上的大臣,也未必能答得上来。照江琰的预料,他可能会选择其中一个,讲明道理便是了。 可没想到,赵景熙想了一会儿,道: “能不能先借一些……” 江琰一怔,“借?殿下想跟谁借?” 赵景熙道: “跟有钱的人借。边关和百姓都要救,不能只救一边。若是因为打仗不管百姓,百姓会寒心。若是只顾百姓不管边关,敌人打进来,百姓更苦。所以我想,能不能先跟有钱的人借银子,两边都救。等以后有钱了,再还给他们。” 江琰看着赵景熙,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惊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看到了一棵幼苗破土而出,虽稚嫩,却带着不可阻挡的生命力。 “殿下,这个答案,臣从未听人说过。” 赵景熙有些不安,“舅公,熙儿答错了吗?” “没有错。”江琰摇了摇头,“殿下的回答,比臣预想的要好得多。” 借,看似童真的回答,可他没有偏废一方,是平衡之道。没有固守陈规,是变通之道。更没有推卸责任,是担当之道。 “殿下可还记得什么是知行合一吗?”江琰又问。 赵景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舅公那日所讲,熙儿听了好像有些懂,但好像又不太懂。” 江琰笑了笑,“这个无妨。譬如殿下知道百姓苦,那就想办法让他们不苦。知道边关将士难,那就想办法让他们不难。不是嘴上说说,不是奏折上写写,是真真切切地去做。” 赵景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江琰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了四个字:知行合一。 “这四字,是臣送给殿下的。殿下现在还小,不能完全理解很正常。但臣希望殿下先记住这四个字,记在心里,一辈子不要忘。” 赵景熙看着那四个字,郑重地点了点头。 “熙儿记住了。” 江琰又写了九个字: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 “这句话,殿下将来会经常听到。臣今日不给殿下讲太多,只讲一句——殿下将来位置坐得越高,就越要低头看看下面的人。你的每一道指令,每一个决定,都会变成千万百姓的日子。所以,做决定之前,要三思,要慎重,要问问自己的良心。” 赵景熙认真地听着,小脸上写满了郑重。 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江琰又讲了几件自己亲身经历的事。 即墨抗倭,东征日本,献红薯——他没有讲自己有多辛苦、多厉害,而是讲那些百姓有多难,那些将士有多苦,那些农人有多不容易。 赵景熙听得入神,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时而皱眉,时而攥紧小拳头,时而红了眼眶。 讲到红薯的事时,江琰说: “殿下,你可知臣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力气去种一个没人见过的东西?” 赵景熙说,“父王说过,天底下吃不上饭的百姓太多了。舅公培植的红薯,可活万万民。” 江琰点点头,“臣当年去往即墨之前,与殿下一样,一直待在这汴京的富贵之地,从未见过那么多因吃不上饭而饿死的人。他们的肚子胀得很大,四肢却细得像竹竿,脸上没有一点肉,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臣那时候就想,若是能让这些人吃饱饭,臣做什么都愿意。” 赵景熙的眼圈红了,声音有些发紧。 “舅公,熙儿以后,也会让百姓吃饱饭的。” 江琰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沉,“臣相信殿下。” 日头渐渐升高,从窗户洒进来的阳光从书案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 江琰讲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看了看天色,道: “殿下,今日就到这里吧。臣下回再来讲。” 赵景熙意犹未尽,“舅公,熙儿还有问题。” 江琰放下茶盏,耐心道: “殿下请问。” “舅公,我能不能也像舅公一样,去即墨,去日本,去看看您说的那些人?熙儿要守护的那些人。” 江琰笑了。 “殿下现在还小,等殿下长大了,若有机会,臣陪殿下去。” 赵景熙高兴地拍起了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又收敛了笑容。 “熙儿失态了。” 江琰笑道: “殿下今年才七岁,不必时时刻刻端着。该笑时笑,该闹时闹,只要心里有分寸,便无大碍。寡言之人未必稳重。” 赵景熙松了一口气,咧开嘴笑了,又露出那两颗缺了的大门牙。 江琰站起身来,拱手道: “臣告退。” 赵景熙也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沿着宫道往外走,江琰没走没远,迎面遇上一行人。 打头的是一个五六岁的男孩,面容白皙,眉眼间与赵景熙有几分相似,但更清秀些。 江琰脚步微顿,认出了这个孩子——赵景佑,太子的次子,良媛霍氏所出,未满六岁,刚进学不久。 赵景佑也看见了他,快走几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景佑见过舅公。” 江琰还了一礼,笑道: “小殿下这是刚下学?” 赵景佑直起身来,点了点头,“正是。先生今日讲的是《论语》,景佑背了好久。” 江琰道: “小殿下用功,是好事。” 赵景佑看了看江琰身后东宫的方向,道: “舅公可是刚给大哥授完课,要出宫?” 江琰点了点头。 赵景佑又道: “都这个时辰了,难不成母妃没有给舅公准备午膳?舅公不如随我一同去用膳吧。虽然简陋些,但有几样小菜,是我平日爱吃的,味道还不错。” 江琰笑着摇了摇头,“谢过小殿下好意了。太子妃自是备了膳食的,只不过臣还有些事需要尽快回衙门处理,这才谢绝了。改日若有机会,再领小殿下的情。” 赵景佑脸上的笑容不变,道: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母妃向来事事周到,怎么会怠慢舅公。” 江琰心中微微叹了口气,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 赵景佑又道: “舅公来教大哥,景佑好生羡慕。宫里的先生虽然也好,可总不及舅公学问渊博。景佑斗胆,希望将来有机会,也能得舅公指点一二。” 江琰道: “小殿下过奖了。宫中给各位殿下授课的先生,学问都是一等一的好,不比臣差。小殿下跟着先生好好学,将来必有成就。” 赵景佑还想说什么,江琰已经拱了拱手,“臣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了,皇孙殿下慢走。” 赵景佑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下去,拱手道: “舅公慢走。” 江琰转身,继续沿着宫道往外走。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面色平静如常,可心里却在翻涌。 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说话滴水不漏,试探、拉踩、示好,一气呵成。 这是什么人教出来的? 他想起前几日听说的那件事——霍良媛在太子面前吹耳边风,说他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不如让赵景佑与赵景熙一同听课,两兄弟也有个伴,学起来更上心。 结果太子勃然大怒,当场训斥她“不安分”,罚她禁足半月。 太子并不糊涂,霍良媛想借着忠正伯的名望给她儿子铺路,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可到底嫡庶尊卑,长幼有序。 赵景熙是太子妃所出,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孙,是未来的储君。莫不说赵景佑这个庶出,即便是太子妃的嫡次子,也不能越过嫡长子的位置。 江琰忽然想起了赵景佑说话时的样子,又想起自己五六岁时,还经常跟六弟在府里活泥巴、捉蚂蚱,何尝有这番心思。 宫里的孩子,到底不一样。 但毕竟身份不同,各有各的立场,又能说谁对谁错呢。 江琰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第125章 邓家求饶 邓清扬走后第十日,有消息传回,说派去的人一直跟着邓清扬的队伍,沿途没有发现异常。 邓怀远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邓清扬离开的半个月,邓怀远收到了一封从吴县送来的急信。 信不是邓清扬写的,是吴县县衙的一个书吏,与邓清扬交好,偷偷让人送出来的。 信上写道: 邓主簿因贪墨罪名已被关押至苏州府衙大牢。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户房书吏已招认是邓主簿主使,府中也搜出账簿、信件等一应物证。 邓怀远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信纸从指间滑落,飘到了地上。 他原先一直担忧江家会在半路上动手,根本没有好好去细想这苏州之事。 怎么就忘了,那江尚儒,曾在苏州任职多年,曾积累了多少人脉。 就连现任苏州知府,也是江琮的岳父。 而邓清扬作为一个小小的县衙主簿,被他们安些罪名,简直易如反掌。 邓芮捡起来,看了一遍,脸色也白了。 “父亲……” 邓怀远没有理,而是赶紧派人再去沈家求助。 可这一回,沈家不管他了。 邓怀远瘫软在在椅背上,他忽然全明白了。 沈家之前说要暗中保护邓清扬,不过是把他当成诱饵,只为在江家动手之际抓住他们的把柄。 可江家根本没有动手,他们不需要动手,因为苏州就是江家的势力范围。 吴县的账目问题,只要有人想查,一定能查出东西。 邓清扬做没做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要让他做过。 邓清扬到了苏州,沈家的人也跟到了苏州,他们确实也在关注这桩案情。 可面对铁证如山,他们能怎么办?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沈家从一开始就邓家当成了一颗可以丢弃的棋子。 至于邓清扬的死活,他们不在乎,更不会再费心去搭救。 邓怀远猛地睁开眼,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溅了一地。 邓芮、邓茂站在一旁,噤若寒蝉。 “沈家……”邓怀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字泣血,“你们好狠的心啊……” 他说完这句话,身子晃了晃,又昏了过去。 这一次昏得不久,只小半个时辰就醒了,几个后辈围在床前,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邓怀远缓缓地转过头,目光从每一个儿孙脸上扫过。 邓芮的鬓角不知何时,已经有了白发。明明薛氏过世前,他还没有的。 邓茂的眼眶还是红的,脸色也憔悴了许多。 最后看向末尾的邓清彦,十五岁的少年,面庞还带着稚气,眼中满是不安和惶恐。 这是他最寄予希望的一个孙子。 邓清彦自幼聪慧,勤奋好学,十三岁就中了童生,如今已在嵩山书院求学两年。 邓怀远把他当作文曲星一样捧着,买最好的笔墨纸砚,盼着他将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可如今,他不知道江家接下来会对哪个子孙动手,每一个人都可能是目标。 若连邓清彦都保不住,邓家未来……邓家哪还有什么未来? 邓怀远闭上眼睛,又睁开。 “来人。” 管家从门外进来,垂手而立。 “备轿。去忠勇侯府。” 邓芮一愣,“父亲,您要去江家?” “对,去忠勇侯府。”他重复了一遍,“不,派人去江家送个信,就说我请,请江伯爷一叙,去城东那个茶楼。” 众人面面相觑。 邓怀远抬起头,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去。就说,我有他要的东西。” 请帖送了一日,没有回音。 又送了一日,还是没有回音。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邓怀远像是铁了心,每日一封请帖,送到忠勇侯府。 他请的是江琰,不是江尚绪,也不是江世贤。 他算得很清楚——江尚绪是江家家主,身份高,不会轻易见他。 江世贤年纪虽轻,但那日一见,心肠着实太狠,跟他谈无异于与虎谋皮。 只有江琰,他是太子少师,是当代儒圣。 这么多年,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直被各方关注,他不仅受仕林敬重,更受万民敬仰。 即便他对江家有万般恨意,也不得不承认——江琰心怀大义,恐怕也是江家最讲道理的人。 而且,苏家,是他江琰的岳家。 第五日的傍晚,请帖终于有了回音。 五月十二,溢香阁。 这是一座不大的茶楼,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闹中取静,客人不多。 二楼的雅间,邓怀远先到了,他今日明显收拾过了,可再怎么收拾,也遮不住那张脸上的憔悴和苍老。 短短一个月,他看似已经行将就木般。 等了一刻多些,门被推开,江琰走了进来。 江石守在门外,带上了门,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邓怀远站起身来,冲江琰拱了拱手。 江琰却并未理他,直接落座,端起面前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放下。 “邓老爷子身子可好些了?不知三番两次下帖子请本官前来,所为何事?” “江伯爷,”邓怀远开口了,声音沙哑,“老夫今日请你来,是想谈一笔交易。” 江琰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交易?” “老夫知道,苏家的货船被查出私盐,是沈家在背后指使。沈家动苏家,也是因为江家的缘故。” 江琰面露讥讽,“如今都是沈家背后指使,倒跟你邓家没有一点关系了?” 邓怀远并不在意,而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老夫手里有证据,可以证明苏家的货船是被人栽赃的,可以还苏家一个清白。” 江琰放下了茶盏,“你想要什么?” “放过邓家。”邓怀远的眼睛红了。 “老夫知道,邓家欠江家的,十条命都不够还。薛氏在令堂身上动了手脚,老夫认。邓荣在杭州安排人手陷害苏家,老夫也认。 他看向江琰,目光中带着哀求,“可老夫的孙子们,他们没有参与。清彦在嵩山读书,清扬在吴县做官,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参与。” 江琰沉默,又听邓怀远道: “老夫已经七十岁了,这条命不值钱。老夫只想用手里这点东西,换邓家一条生路。清扬、清彦他们……他们不该被牵连。” 江琰依旧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喝完了杯中的茶,放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邓怀远看着他的动作,心中像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你的证据,能不能证明沈家是主使?”江琰终于开口了。 邓怀远心中一松,连忙道: “能。胡经历写给老夫的信中,提到了苏家货船的事,还提到沈家会帮着善后。还有老夫与沈家往来的记录——什么时候见过谁的面,说了什么话,还有刑部沈侍郎。这些东西,足以让沈家脱不了干系。” …… 又过了半个时辰,江琰推门出去,江石跟在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邓怀远站在雅间里,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许久没有直起身来。 管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轻声唤道: “老爷?” 邓怀远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 “走吧,回府。”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管家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出了茶楼,上了马车,汇入街上的人流中。 邓怀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淌进花白的鬓角里。 次日,太极殿,早朝。 今日在议边防军饷,户部和兵部各执一词,正吵得不可开交。 景隆帝揉了揉眉心,正要开口—— “咚——咚——咚——”沉闷的鼓声从殿外传来,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是登闻鼓。 景隆帝的眉头皱了起来,“何人击鼓?” 不多时,一个殿前侍卫快步走进来,跪在御阶之下。 “启禀陛下,击鼓者是前任两淮路都转漕运司运同邓怀远。” “可说为何事击鼓?”景隆帝问。 那侍卫抬起头,“邓怀远说——关于杭州皇商苏家货船夹带私盐一案,有案情奏报。” 殿中炸开了锅。 景隆帝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传他上殿。” 第126章 当庭指认(一) 邓怀远被侍卫引上殿时,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只见邓怀远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洗得发白的衣角还带着褶皱,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旧衣裳。 他的两鬓头发已经几乎全白了,背脊佝偻着,步子也不稳,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已经不像是一个活人的光了。 邓怀远走到御阶之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 “罪臣邓怀远,叩见陛下。” 景隆帝微微皱眉: “邓卿,何须行此大礼?你击登闻鼓,说有苏家私盐案的新案情奏报。起来说话。” 邓怀远没有起来。他伏在地上,声音沙哑: “陛下,臣有罪。臣今日不是来奏报案情的,臣是来交待罪行的。” 殿中议论声四起。 一身紫服的江尚绪站在文官队伍前列,偏头看了一旁同样身着紫服的江琰一眼。 江琰却微微勾起唇角,示意他继续看戏。 景隆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邓卿不是说苏家私盐一案有新案情吗?怎么又来请罪?难不成,此事与你有关?” 邓怀远跪在御阶之下,抬起头,目光与景隆帝对视了一瞬,又低了下去。 “陛下,苏家货船夹带私盐一事,是罪臣与人合谋,栽赃陷害。” 此言一出,殿中炸开了锅。 景隆帝没有说话,只抬了抬手,殿中安静下来。 “继续说。” “陛下,去年腊月,罪臣刚致仕回京,沈家便派人来寻臣,以罪臣与江家旧怨为引,邀罪臣合谋,设计忠勇侯府江家。” 此话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如今沈知鹤在告假在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江尚绪父子俩。 只见二人也是面色一变,震惊看向邓怀远,仿佛也才刚刚知晓。 “哪个沈家?”景隆帝沉声问道。 邓怀远叩首道: “当朝首辅沈知鹤,来人是沈宥沈侍郎的亲随。” 吴王赵允谦面色铁青,嘴唇紧抿,似乎想要出来说些什么。 一旁的太子赵允承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邓怀远继续道: “沈家的人说,江家如今越发深得圣眷,若不动其根基,将来无人能制。可江家之人行事谨慎,抓不到错处,便只能从旁处下手。苏家——江家的姻亲,杭州皇商,便是他们选中的目标。” “原本苏家本身不足为惧,可江琰东征日本、献上红薯,桩桩件件都是大功,若再让苏家在背后为其提供财力支持,江家之势将不可阻挡。所以,要先断其一臂。” 景隆帝的面色沉了下来。 邓怀远继续交待: “故而沈家与罪臣合谋,利用两家在朝中与地方上的势力,栽赃苏家。那批私盐,是由两浙路盐运司经历胡广信,也就是首辅沈知鹤的妻弟弄来的。 那名货船的管事,是沈家通过臣的长子邓荣来买通,将私盐藏入苏家货船的夹层中。装船之后,便是过查验关。杭州府衙那边,邓荣打了招呼。漕运司那边,是沈家暗中打点。 船出了杭州,臣又写信给两淮路漕运司的同僚,让他们在扬州附近将船扣下。那名被收买的管事会招供,说是苏家指使。人证、物证俱全,苏家百口莫辩。 殿中一片安静,景隆帝的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邓怀远又吸了口气,似是鼓足勇气: “还有刑部右侍郎沈宣。按照计划,等刑部派人押解人犯回京的途中,那名管事会被灭口,只留一份指认苏家的口供,不会再让刑部之人审讯。苏仲平亦会被扣押在刑部大牢。沈宣也已安排好,不会让他活着出来。” 景隆帝开口了,声音满是冰冷: “不会让他活着出来?你们还想在刑部大牢里暗害朝廷命官?” 邓怀远伏在地上,声音不禁有些发颤。 “不止如此。沈家还安排,等苏仲平死后,会伪造一份认罪血书,上面写明他受江家指使夹带私盐,所得银两用于为太子收买人心、结党营私。” 满殿哗然。 “放肆!”赵允谦终于忍不住了,指着邓怀远厉声道。 “一派胡言!当朝首辅,国之柱石,岂是你这等小人可以污蔑的?” 他又看向景隆帝,拱手道: “父皇,此人妖言惑众,其心可诛!儿臣提议,将此人押入内狱,让皇城司好好审一审,看看到底是何人在背后指使他随意攀咬。” 邓怀远跪在地上忙道: “陛下,罪臣句句属实啊!” 景隆帝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邓怀远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赵允谦身上,停了一会儿。 赵允承此刻出声: “二弟何须如此疾言厉色。让他把话说完,是与不是,父皇圣明,自会派人核实查清。” 赵允谦转头看向太子,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皇兄说得轻巧!此人如此污蔑沈家,难不成就任由他在这里继续胡言乱语?” 刑部右侍郎沈宣也慌忙从队列中走了出来,面色发白,深深一躬。 “陛下,臣冤枉!臣从未参与此事,沈家也从未做过此事。臣实在不知这邓老爷子为何如此污蔑沈家,还请陛下明鉴,断不可让此人继续当庭诽我沈家清誉!” 可刑部左侍郎秦理丰却出列道: “陛下,当时臣奉命问询苏仲平,沈侍郎确实极力主张,要将人扣留刑部,羁押入狱。即便当时陈尚书已经明令交代,勿需沈侍郎插手此案。” 沈宣辩解: “陛下,当时人证物证俱在,按律本应羁押入狱审问,臣问心无愧。” 周明延也出来道: “陛下,既然吴王殿下与沈侍郎都为沈家喊冤,表示问心无愧,还是赶紧让邓老爷子把话说完,当众查清楚,反倒更能还沈家一个清白。登闻鼓既已敲响,把人带下去审又是何道理。吴王殿下这般着急,倒让人觉得,有些做贼心虚了。您这哪是维护沈家,这是害沈家呀!” 赵允谦的脸涨得通红,指着周明延: “你——” “够了。”景隆帝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像什么样子?” 赵允谦不甘心地闭上了嘴,退回班中,目光却一直恨恨地盯着邓怀远。 景隆帝的目光落在邓怀远身上。 “你方才说的那些,可有何证据?” 邓怀远从袖中取出一叠书信,双手高举过头。 “陛下,这是罪臣与沈家、与胡广信往来的信件。臣与沈家往来的一切记录,何时见过面、说了什么话、送了什么东西,都在里面。请陛下过目。” 钱喜走下去,接过那叠书信,呈到御案上。 景隆帝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看了起来。 他的面色更沉了。 殿中没有人敢出声。只有景隆帝翻阅信纸的细微声响,一下一下,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看完了最后一封,景隆帝放下信纸,抬起头,目光落在邓怀远身上。 “还有呢?” 邓怀远伏在地上,声音低了下去。 “陛下,除了设计苏家,沈家还让臣做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沈家让臣的妻子薛氏,借着去忠勇侯府探望秦国夫人的机会,暗中以麝香下毒。” 下毒。 这两个字一出口,殿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赵允承的脸色瞬间阴沉到极点,看向邓怀远的那双眼睛好像要冒火。 景隆帝的面色也终于变了,不是方才那种沉郁的冷,而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怒。 “你们竟敢对秦国夫人下毒?!” 邓怀远叩首,额头磕在砖地上,磕得咚咚响。 “陛下,沈家之人说,麝香本就常见于香料,若用量适当,普通人接触并无大碍。可秦国夫人身体虚弱,接触多了麝香,便会加速病情,神不知鬼不觉。只要秦国夫人一倒,忠勇侯府几个子孙就要丁忧,朝堂之上,便可徐徐图之。” 景隆帝猛地一拍御案。 “混账!” 这一声怒喝,震得殿中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赵允谦再次站了出来,声音急切而愤怒。 “父皇,这都是污蔑!无凭无据!沈家世代忠良,外祖父更是为朝廷操劳一生,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父皇不能偏信此等小人的一面之词!” 景隆帝没有看他们,而是把目光落在刑部尚书陈逸身上。 “陈逸。” 陈逸出班,躬身道: “臣在。” “你来说。你派去杭州查案的人,查到了什么?” 第127章 当庭指认(二) 陈逸抬起头,不紧不慢地道: “回陛下,臣派往杭州查案的官员已于前日回京。那批私盐的来源,已经查明——确实出自两浙路盐运司经历胡广信之手。由他经手的账目上,少了一百石的盐,去向不明,正好与苏家货船被查出的私盐数目吻合。” “还有,”陈逸继续道。 “苏家货船从杭州出发时的查验记录,臣也调阅了。其中,漕运司的查验记录上,签字的是一名姓钱的知事,此人乃是邓怀远在任时的门生。而杭州府衙的查验记录上,签字的是通判邓荣,与邓怀远方才所言,吻合。至于那货船的管事,前不久他家中儿子惹下一桩官司,是邓荣帮他出面摆平的。” 景隆帝的目光从陈逸身上移开,落在沈宣身上。 “沈宣,这些你可知情?” 沈宣跪在地上,咬死不认。 “陛下,臣……臣不知情。臣只是按律办案,从未想过要陷害苏家。臣与邓怀远素不相识,他为何要攀咬沈家,臣实在不知。” 景隆帝冷哼一声: “既然你不知情,那便去沈家,请沈首辅和沈宥上殿。 等了约莫两刻钟的工夫,沈知鹤和沈宥被引上了殿。 “臣沈知鹤/沈宥,参见陛下。”二人躬身行礼。 景隆帝道: “沈卿,你们二人看看这个。” 钱喜将那叠书信送到沈知鹤面前。 沈知鹤接过,一封一封地看,沈宥也凑上前去,二人的面色明显逐渐严肃起来。 等看完,沈知鹤抬起头看向景隆帝,目光却一片坦然。 “陛下明鉴,臣与犬子从未写过这些书信,也从未派人去见过邓怀远。不知道这些书信从何而来,为何要如此含血喷人。” 景隆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又问了一句。 “可那私盐乃是胡广信弄出来的,证据确凿。这件事,你可知晓?” 沈知鹤摇了摇头。 “陛下,自从胡广信被贬到杭州后,臣与他的联系便少之又少。杭州路途遥远,臣根本不知道他在杭州做了什么。他在盐运司任上多年,或许积攒了一些人脉,但他做的事,臣实在不知。” 景隆帝的目光又转向沈宥。 “沈侍郎,你父亲说此事他都不知晓,那你可知晓?方才邓怀远说,见他之人乃是你的亲随。而那胡广信,又是你的嫡亲舅舅。” 沈宥也矢口否认,“陛下,臣何曾派人去接触过邓家,怎可如此随意攀诬。臣的舅舅自从被贬去杭州,臣与之联系也少之又少,只逢年过节些封问候的书信,再无其他。” 他顿了顿,直接跪下,声音悲怆: “陛下明鉴,臣实在不知,为何邓怀远指认沈家与他合谋栽赃苏家,甚至暗害秦国夫人,如此滔天大罪,臣万死不敢认。可陛下您看,如今江家上下全都好端端的,而臣却痛失慈母与子侄,邓家亦然。这哪是对江家不利,分明是有人对沈家不利啊,还请陛下查明真凶,为沈家做主啊!” 景隆帝冷哼一声,内心腹诽,一群混账东西,还不是你们棋差一着,害人不成反被害。 他再看向邓怀远,问道: “邓怀远,除了这些书信,你可还有其他证据,证明是沈家与你合谋?” 邓怀远伏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陛下,臣……臣没有其他的证据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是陛下,确实是沈家。否则,臣有八百个胆子,也不敢随意攀咬当朝首辅啊。” 沈知鹤站在一旁,面色淡然。 “你说不敢攀咬沈家,那以你所言,又如何敢对江家下手?还敢到陛下面前自认罪行?若不是受了旁人的指使,不惜以命相抵,也要拉沈家下手?谁会信?” 邓怀远抬起头,看着沈知鹤,满是急切与愤恨。 “是你说,江家容不下我邓家,若将来太子登基,更没有我邓家在朝堂立足之地。我这才……动了心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看向景隆帝。 “可没想到,内子意外身亡,长子被山贼所害,幼子在祖坟险些被石板砸死,长孙又在吴县下了大狱。这一桩桩一件件,臣觉得——是报应,是老天爷也看不过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 “臣原本以为沈家有权有势,跟在沈家后面,总能分一杯羹。可没想到,连沈家的祖孙俩也殒命了,自顾不暇。那批私盐,听说已经查出了眉目,臣知道纸包不住火,迟早要查到臣头上。” 他叩首。 “臣今日来,不为别的。只求陛下开恩,看在臣主动坦认罪行的份上,不要株连臣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景隆帝没有说话。 邓怀远直起身来,“陛下,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若陛下不信,臣愿以死明志。” 话音刚落,他猛地站起身来,一头撞向了身旁的柱子上。 “拦住他!”景隆帝大喝一声。 可已经晚了。 邓怀远的额头重重地撞在石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鲜血迸溅出来,在柱子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的身体晃了晃,随即靠着柱子缓缓滑了下去。 殿中一片惊呼。 侍卫跑过去,蹲下来探了探鼻息,抬起头回禀。 “陛下……人没气息了。” 景隆帝坐在御座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殿中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惊呼,有人在议论,有人在摇头叹息。 景隆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他终于开口了: “胡广信押解回京,细细审问,其府立即查抄。刑部、大理寺、监察院三司会审,朕要一个清清楚楚的结果。” 陈逸几人领旨:“臣遵旨。” 景隆帝的目光落在沈知鹤身上。 “沈卿,虽然目前证据不明,但胡广信与沈家关系匪浅,这是事实。不过念在其夫人和孙儿刚刚过世,你们父子先回府等消息吧。这段时间,随时配合刑部调查。” 沈知鹤父子儿子齐声道: “谢陛下隆恩,臣遵旨。” 景隆帝又看向跪在一旁的沈宣。 “刑部侍郎沈宣,暂停职务,回府候审,配合调查。” 沈宣的脸色白得像纸,叩首道: “臣……遵旨。” 景隆帝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最后在江家几人身上略微停留,不过终究没再说什么。 “退朝。” 他没有等百官行礼,大步走出了太极殿。 钱喜连忙跟上,小跑着追了出去。 殿中,百官面面相觑。 邓怀远的尸体被侍卫抬了下去,血迹被内侍擦干净了。 赵允谦站在原地,双拳紧握,面色铁青。 他看了一眼太子,太子正面色严肃地看着前方,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赵允谦转身,来到沈知鹤身边,叫了一声“外祖父”。 却见沈知鹤反过来一脸淡然安抚他: “殿下放心,此事与沈家无关,不过都是旁人在泼脏水罢了。” 赵允谦见他这般,也放下心来,“外祖父,我送您和舅舅回去吧。” 沈知鹤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未离开的江琰,只见对方竟站在原地对他微笑颔首。 沈知鹤扭过脸来,在沈宥与赵允谦左右搀扶下,缓缓走出了大殿。 等他们走后,江家几人也往外走去。 “看到了吗,仅凭这点证据,绝不会扳倒沈家。”江尚绪道。 江琰无所谓一笑,“儿子自然不可能指望仅凭一个邓家就彻底扳倒沈家。不过他们在两浙路的一些势力,怕是得折进去。还有这个刑部右侍郎,不知道还能不能做的稳啊。” 想想沈家这几年。 原本的大理寺卿严钟,被贬谪出京。 原本的两淮路盐运使胡广信,又沦落到这个下场。 沈宥也因丁忧,撤去了兵部侍郎的官职。 原本其他想要依附的官员,这两年间风头不对,也开始纷纷倒戈。 若是这个沈宣这个刑部侍郎再保不住…… 再看看江家,两相对比之下,竟让人想到,多少年前太师江临过世后,两家也是这般。 只不过位置反了而已。 实在令人唏嘘。 “那琰儿觉得,最终此事会如何?”江尚儒饶有兴致的问道。 “那自然是,胡家认下所有罪状,沈家只得了一个约束亲眷不利的罪名。但到底家中刚遭了事,陛下申斥几句便要了事了。” 江尚儒点点头。 又听江琰道: “不过既然让这胡家担了罪名,那山贼一案,应当也要终结了,沈家不敢再咬着此事不放了。” 江琰猜的没错,回到勤政殿的景隆帝,自然对邓怀远的供词相信的七七八八。 他猜的没错,沈家果然是对周氏动手了,那既然如此,就怪不得江家反扑。这城外被山贼谋害一事,也只能是山贼了。 而且此刻更让他脸色阴沉的,是另一件事。 方才赵允谦一时情急,竟提出让皇城司好好审一审邓怀远。先前褚衡褚江家表现出的一丝针对,已让他有所怀疑。此刻他疑心更重了。 为何不是刑部,不是大理寺,而是皇城司? 第128章 曹家赐婚 午后,勤政殿。 景隆帝批了半日奏折,肩颈酸乏,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钱喜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低声道: “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景隆帝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赵允承已经走了进来,一身玄青色常服,眉目间却带着几分疲惫。 他在御案前站定,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景隆帝打量了他一番,“这一上午没见人,去哪了?” 赵允承没有犹豫,坦然道: “回父皇,儿臣去了忠勇侯府,探望外祖母。” 景隆帝放下茶盏,“你外祖母如今身体如何了?” 赵允承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太好。儿臣去的时候,外祖母正在廊下晒太阳。儿臣陪她说了会儿话,没多大会儿就有些喘。儿臣问过伺候的下人,直说现在每顿饭都用的极少。” 景隆帝叹息了一声。 “年纪大了,终有这么一遭。” 赵允承垂首道:“是。” 景隆帝见他这般,也明白周氏被人下毒的事,他恐怕也是今日才知晓,江家此前应是没有告知他与皇后。 “你母后那边,”景隆帝道,“今日之事想必也已知晓,心里不定怎么担忧。你空了,也去看看她。” 赵允承又道了一句“是”。 景隆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父子二人便看起奏折来。 只是苏家之事尚未落幕,朝堂上又出了一桩不小的变故。 户部尚书赵秉严,在府门口下马车时,没踩稳脚凳,扭了一下。 当时只当是小事,叫了府医来看,没想到竟是伤了骨头。 赵秉严已经年过六旬,骨头本就脆,府医说必须卧床静养,少说两三个月。 赵秉严在床上躺了两日,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他已是花甲之年,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如今各方势力相争,他根本不想掺和,早就想退了。这一扭,倒是个现成的由头。 他提笔写了一份辞官的折子,言辞恳切,说自己年事已高,身体又抱恙,恐难再为朝廷效力,恳请陛下恩准致仕,回乡养老。 折子末尾,推举了户部左侍郎曹永年接任。 景隆帝看过折子,叹息了一声,准了。 他也知晓这些臣子的心思,年事已高确实是一个方面。能够做到这种高位之上,不被朝堂纷争波及,稳稳退下,更是难得。 曹永年接任户部尚书的旨意,隔日便下了。 消息传开,朝野议论纷纷。 曹永年今年五十四岁,在户部左侍郎的位置上也熬了好些年了。 他虽不缺才干,但毕竟做到三品侍郎这个位置,若无一些机缘,多少人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 如今他升了尚书,景隆帝对他也有了些别的想法。 凤仪宫,晚膳时分。 景隆帝与皇后两人对面而坐,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 景隆帝一边用着膳,一边仿若随意般开口: “如今曹永年任了户部尚书,朕忽然想起来,他家那个孙女,是不是年纪也不小了?” 皇后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陛下这么一说,臣妾倒是记得,前几年宫宴上曾见过的。那时候才十二三岁,生得白净,说话慢声细语,看着是个有规矩的。只是后来听说她母亲过世了,一直在家守孝,不知孝期过了没有。” 景隆帝点了点头。 “既如此,皇后明日派人去打听打听。若是过了孝期,还没来得及指人家,不如叫到宫里来。若是个温良贤淑的,便赐婚给允让吧。” 皇后手中的汤匙微微一顿。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多问,只道: “陛下想给允让指婚,那臣妾明日便派人去打听。” 景隆帝“嗯”了一声,又道: “倒也不用叫旁人,你自己看着办便是。只要模样周正、性子温顺些,是个有规矩的就好。” 皇后应了。 用过饭,景隆帝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又看起了折子。 皇后也不打扰,只是叫来一名宫人,吩咐道: “去查一查,曹家那个孙女,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孝期过了没有,如今可有婚配。” 宫人应声去了。 次日一早,消息便打探回来了。 “娘娘,曹尚书的孙女名叫曹婉贞,今年十七岁。母亲三年前过世,今年三月里刚除服。曹家正给她相看人家呢,听说有几家上门提亲的,曹尚书还没应。” 皇后点了点头。 “既如此,明日便传曹家夫人和曹姑娘进宫说话吧。” 宫人应了,下去传话。 忠勇侯府,江家众人第一时间便得知了消息。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江世贤皱眉,“难道他又想扶持六皇子,制衡朝局?” 江琰摇了摇头。 “此事不好说。”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 “当初陛下本就对六皇子心怀愧疚。严家那事,你是知道的,陛下一直想补偿他。之前那严钟已是三品寺卿,如今赐婚二品尚书府的姑娘,也是正常。” 他顿了顿,看着江世贤。 “太子那边怎么说?” 江世贤道: “太子殿下对此倒不是太在意。他说曹家无甚根基,全靠陛下一手提拔。除了曹永年,家中子侄在朝中根本说不上话,那些姻亲身份也不高。” 江琰点了点头。 “那就不管了。”他重新拿起书,“正好让六皇子这桩婚事转移一下众人的注意力,也不错。” 江世贤见五叔这般淡定,也不再说什么。 帝心难测。 虽然江家与太子对赵允让这桩婚事接受的坦然,可宫里的太后,却不高兴了。 慈明殿,景隆帝被太后的人请去。 “母后。”景隆帝行了一礼,在太后下首坐下,“您找儿子有事?” 太后看着他,没有绕弯子。 “哀家问你,你要把曹永年的孙女指给允让,这是何意?” 景隆帝面色不变,道: “允让年纪不小了,该成婚了。曹家的女儿年纪合适,家世也匹配,儿子觉得不错。” 太后冷哼一声。 “不错?之前严家的事,让允让受了委屈,你给他找个门第更高的人家,哀家不反对。可你找谁不好,偏偏找曹尚书的孙女?” 景隆帝微微皱眉,似是不解道: “曹永年怎么了?他是户部尚书,二品大员,门第还不够高?” 太后道: “你也不必跟老婆子我装傻。你永康姑母家有个孙女,前些日子进宫请安,哀家瞧着就甚好。还有宣城侯、顺德伯家,都有适龄的女儿,身份尊贵,家世清贵。这些勋贵之家你不选,偏偏选一个实权重臣的户部尚书,你告诉哀家,这是什么道理?” 景隆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母后,皇子婚事,事关朝政。儿子自有考量。” 太后却不依不饶。 “你自有考量?什么考量?可是觉得沈家不行了,再扶持一个皇子,与允承相抗衡?” 景隆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也硬了几分。 “母后,朝堂之事,本就错综复杂。儿子所有的筹谋,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儿子整日为国事政务操劳,已经很累了,您就不要再来干涉了。” 太后的声音也拔高了些。 “哀家不想干涉。可哀家得告诉你——允承是哀家看着长大的,他的心性、品行、才干,将来绝对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你素来心思重,有些话哀家本不想多说。可如今皇子们都长大了,你得知道,你的任何决定,一言一行,甚至小到哪日训斥了哪个儿子几句,又夸奖了哪个儿子几句——朝臣们都会各种揣摩你的心思,闻风而动。” 她停了停,看着景隆帝的眼睛。 “你想制衡朝堂,不想见到一家独大的局面,哀家不能说你有错。可哀家不希望你连太子都猜忌,甚至故意压制他。允承如今敬重你,可若是猜忌多了,压制久了,未来难保不知会如何。难不成你当初经历过的,也想让他再经历一遍?” 最后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景隆帝的心上。 他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来。 殿中安静了片刻。 景隆帝站起身来。 “母后若是没有别的事,儿子先告退了。” 太后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并未阻拦。 景隆帝大步走出了慈明殿,他走的很急。 钱喜小跑着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景隆帝走后,太后靠在榻上,面色依旧不好。 邱嬷嬷端了一盏新茶上来,轻声道: “太后娘娘,您也别太忧心了。咱们陛下是个贤明的,心里自有打算。” 太后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 她端起茶盏,没有喝,又放下了。 “朔儿这一点,太像他父皇了。年轻时还好,可如今,允承他们兄弟越来越年长,朔儿也快五十了。只怕这疑心的毛病,会越来越重。哀家只怕过几年自己去了,再没有人这般跟他说话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说他贤明,先帝当年不贤明吗?可驾崩前那几年,不也曾怀疑朔儿有篡位之心,还一度想要废黜……” 她没有说下去。 邱嬷嬷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话。 ———— ps:今天就先到这儿,困得不行,赶紧睡觉。明儿见~ (新书名新封面给大家瞅瞅) 第129章 儿女婚事 五月最后一天,休沐。 天气已经热了起来,蝉鸣从早到晚不绝于耳,吵得人心烦。 半晌里,江琰正指导江世澈与林予襄功课,江世贤脚步匆匆的推门进来。 他叫了一声“五叔”,又看了一眼林予襄和江世澈,没有开口。 江琰一见他的神色,对林予襄和江世澈道: “你们先自己看,我出去一下。” 两人应了。 江琰走出书房,带上门,与江世贤走到廊下。 “怎么了?”江琰问他。 “宫里传来消息——陛下病倒了。” 江琰的眉头猛地一皱,“陛下身体一向康健,怎会突然病倒?” 江世贤道: “据说这两日,陛下批阅奏折忙到很晚,再加上天气炎热,胃口不好,膳食用得也不多,累倒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听说那日陛下从太后的慈明殿出来,神色就不太对。一连几日也再没去过后宫,除了上朝就只待在勤政殿里。” 江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回事?陛下与太后之间还能有什么?” 江世贤摇了摇头, “不清楚。太子殿下如今也没有打探到什么消息。慈明殿的人嘴严得很,勤政殿那边也问不出什么。” 江琰沉默了片刻,又问: “陛下如今龙体如何?可有大碍?” “严重倒是不严重,太医只说是劳累过度,加上暑热,需静养几日。”江世贤道,“陛下也已经交代了,这几日朝中一切政务都交给太子殿下处理。” 江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既不是什么大病,倒也无需太过惊慌。”他看了江世贤一眼,“只不过你还得提醒太子殿下一句,这几日经手的折子,都留意着点,别被人钻了空子。” 江世贤点头,“五叔放心,明日一早进宫,我便跟太子殿下说。” 江琰“嗯”了一声,“胡广信那边呢?” “胡广信快被押解进京了,约莫就这两日。”江世贤道。 江琰想了想,道: “既已入京,一切便交由刑部、大理寺审讯。眼下多事之秋,不管发生什么,咱们的人都不要再暗自行动了。让刑部按规矩办,咱们不插手,也不让人抓到把柄。” 江世贤道: “我明白。” 江琰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 “这几日怎么也不见世初?” 江世贤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弟妹再有不到一月就差不多要临盆了,我让他这段时间没事多陪着点。头一胎,难免都会紧张,有他在旁边陪着,好歹安心些。” 江琰也笑了,“你倒是心疼他。” 江世贤道: “他到底年纪小些,又没经过这种事,我不替他盯着点,回头出了差池,祖母那边又要担心。” 提到周氏,两人的神色都微微一黯。 周氏的身子时好时坏,云苓早前便说过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了。 江琰换了个话题。 “世怀那边呢?沈氏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一切安好。那沈氏如今每日也只能养胎,在江家,她根本打探不到什么消息,也接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江琰点了点头。 “她腹中的孩子,到底是江家的骨肉。不要为难她,让她好好养着。” 江世贤点头,“五叔放心,我有分寸。” 江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拍了拍他肩膀,道: “你办事,我自是放心的。” 江世贤又道: “若无其他事,那我便先回了。” 江琰点头,“去吧。” 江世贤拱了拱手,转身去了。 江琰站在廊下,望着江世贤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回了书房。 沈沁这段时间,确实不好过。 怀孕快三个月了,孕吐的反应一直没有消停。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铜盆边干呕,呕得眼泪直流,脸都黄了。 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颧骨也突了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院里的下人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可吃什么都吐。 今天勉强吃下去的东西,明天就全吐出来。 就连宫里的太医都来看过,说是体质特殊,熬过前几个月就好了。可这几个月,不知道还要熬多久。 昨夜她又没睡好,迷迷糊糊到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又被恶心醒了。 她披了件外袍,轻手轻脚地起身,怕惊动里间还在睡的江世怀。 铜盆里的水还温着,她趴在那里,干呕了好一阵子,什么也吐不出来,眼泪倒是流了不少。 漱了口,靠在榻上,再也睡不着了。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一旁案几上倒扣着的一本书上。那是江世怀昨晚临睡前看的,随手扣在那里,下人见他没读完,便没收起来。 沈沁伸手拿了过来。 是《隋书》,倒是没怎么读过。 她就着被扣住的那页随手翻开,是宇文娥英。 她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小时候听父亲提过,好像是个公主。 她顺着读了下去。 宇文娥英,北周公主,母亲杨丽华是北周皇后。 隋文帝杨坚篡周建隋后,宇文娥英成了前朝宗室,但杨坚念及她是自己的外孙女,并未诛连,后来还把她嫁给了柱国李敏。 可后来隋炀帝杨广继位,听信方士之言,说“李氏当为天子”,对李姓宗亲起了杀心。 宇文娥英随即被牵连,赐死。 而杀死她的,正是她的亲舅舅——隋炀帝杨广。 沈沁的手微微一顿。 宇文娥英被自己的亲舅舅杀了。 她放下书,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烛台上,久久没有动。 沈沁自然想起自己的处境。 她是沈家的女儿,嫁到了江家。 她的父亲和祖父,正在与江家生死相搏。而她肚子里怀着的,是江家的骨肉。 将来有一天,若是江家倒了,她的孩子会怎样?若是沈家倒了,她又会怎样? 门帘响了一声。 沈沁抬起头,看见江世怀从里间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睡眼惺忪。看见她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怔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 “怎么起这么早?又不舒服了?” 沈沁看着他。面前之人眉目清俊,笑容温和,对她虽然谈不上深情,却也客客气气、相敬如宾。 他会在她不舒服的时候请大夫,会在她胃口不好的时候让厨房换着花样做吃食,会在出门前叮嘱下人好好照顾她。 可她知道,这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怀着他的孩子。 江世怀走过来,顺手从她手里抽走了那本书。 “这是我昨日看到一个典故,才想起来查阅一番,你怎么也看起了?怪没意思的。” 他翻了一下封面,笑了笑,“若是觉得无聊,让下人去书舍买几个话本子来,打发打发时间。” 沈沁回过神来,笑了笑,道: “好。” 江世怀把书放在一旁,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他去洗漱更衣,沈沁让下人去张罗早膳。 早膳端上来时,江世怀已经穿戴整齐。他坐在桌前,喝了一碗粥,就着几样小菜吃了两个包子,又夹了一块桂花糕。 沈沁坐在他对面,只喝了几口粥,便放下了筷子。 “好歹再吃些。”江世怀看着她。 沈沁摇了摇头,“吃不下了。” 江世怀没有勉强。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 “那我去书房看书了。你好好歇着,若是半晌饿了,再让人做些。另外身子再有什么不适,让人去叫我。” 江世怀走了。 沈沁坐在桌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愣愣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王嬷嬷轻声道: “姑娘,您再吃些吧,您这几日瘦得厉害。” 沈沁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回榻上,又躺下了。 她闭上眼,却又睡不着,脑子里却全是宇文娥英的事。 临近午时,江琰伸展了一下筋骨,准备回院用午膳。 他本打算叫上林予襄和江世澈一起过去吃饭。 没想到林予襄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师,学生昨个儿与世泓师弟约好了,樊楼新上了几道菜,今儿个中午正好定了位置,准备过去尝尝呢。世澈师弟也一起。” 江世澈也站起来,点点头,一脸期待。 江琰打量了他们一眼,哼了一声: “上了新菜不说想着孝敬我,你们哥几个倒是会享受。” 林予襄连忙道: “学生此行正是准备先去感受一下究竟如此。若是觉得好,改日再叫老师、师母一同去呢。” 江琰笑了: “就你嘴甜。去吧,早去早回。别耽误太久了,下午还有功课。” 两人如蒙大赦,收拾了东西,快步出了书房。 江琰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独自往锦荷堂走去。 锦荷堂里,苏晚意已经回来了,正张罗着午膳。 桌上摆了几样菜,还有一盆百合莲子绿豆汤,是苏晚意特意让厨房做的,解暑的。 江琰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 “没留她们用午膳?” 他问的是今早来府里拜访的几个官眷。 苏晚意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盛了一碗绿豆汤。 “走了有一会儿了,都推脱府里还有事。” 江琰点了点头,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又问: “怡安去哪了?怎么没见人?” 苏晚意看了他一眼,问道: “澈儿他们没跟你说吗?” 江琰一愣:“说什么?” “世泓和予襄他们几个约了去樊楼,怡安也跟着去了,还有世桓、芷儿,都去了。” 江琰恍然,摇头失笑。 “好啊,原来是只把咱俩撇下了,这群没良心的。” 苏晚意被他逗笑了。 “孩子们大了,难不成你还以为跟幼时一样,天天等着你下值回家围着你转?” 她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到江琰碗里,“你吃你的吧,别念叨了。” 吃了几口菜,江琰忽然问了一句: “最近拜帖是不是很多?看你总是赴宴,要不就是有人上门拜访。” 苏晚意点了点头,放下筷子。 “你如今名声大噪,想要结交的自然越来越多。隔三差五就有帖子送过来,总不能都不给面子。” 她顿了顿,“这些人啊,面上说是叙旧、赏花、品茶,可说着说着,话头就往孩子们身上引了。” 江琰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想来结亲?” 苏晚意看着他,认真道: “自然。莫不说泓儿已经十五了,到了说亲的年纪,对咱们澈儿和安安上心的也多的是。还有轼儿、辙儿、予襄他们三个,都有不少人打听。上回在定南侯府的花会上,秦家夫人拉着我问了半天予襄的家世,话里话外想把她娘家侄女说给他。” 江琰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予襄的婚事,他父亲上回来信倒是提过,以后免不了让你多费心。只不过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是说,希望等中了进士再说不迟。苏轼苏辙也是一样,苏洵早就跟我打过招呼,等他们中了进士再说。” 苏晚意点头,“我也是这么说的。人家可不管这些,只管来打听。” 江琰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你跟人家说什么了?” 苏晚意瞪了他一眼,“我自然是说,孩子们的婚事,不是做长辈的一厢情愿就能成的。得看缘分,也得看孩子自己的心意。” 江琰点了点头:“没错,说的好。” 苏晚意又道: “不过,说到泓儿——上回进宫,皇后娘娘还特意嘱托过我,说泓儿的婚事,她和陛下一直放在心里,让咱们不能随着自己的心思来。” 江琰的笑容淡了一些。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泓儿的婚事,宫里要过问?” 苏晚意道: “大致是这个意思。娘娘说,泓儿是嫡长子,又是太子的嫡亲表弟,他的婚事,不只是江家的事。” 江琰沉默了片刻,“泓儿对芷儿的心思,你也知道。” 苏晚意叹了口气。 “知道有什么用?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两年芷儿明显躲着他,咱总不能强求。” 江琰摇了摇头,“罢了,所幸他们还小,过两年再看吧。芷儿那边,让泓儿自己去磨,咱们不插手。” 苏晚意见他不想再谈,便换了话题。 “前几日去镇国公府赴宴,我瞧着他家那个小公子,倒是聪慧,长得也好,很是乖巧知礼。比咱们安安年长两岁。镇国公世子夫人还一直拉着咱们安安不住口地夸,话里话外都想定个娃娃亲。” 江琰正在喝汤,闻言差点呛着。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面色严肃起来。 “胡说八道。什么娃娃亲?孩子如今这才几岁,谁知道将来会不会长歪,有没有别的心思?娃娃亲这种最不靠谱了。” “你什么意思?”苏晚意难得的对他板起脸来。 “咱们原本就是娃娃亲,还是我满月礼那日就定下的。及笄前我更是连见都没见过你。” 江琰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他连忙凑过去,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这怎么能一样呢?咱们这是天作之合,命中注定。” 苏晚意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听他瞎说。 江琰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祖父大人慧眼识珠的,敢在你满月之日就应下这门婚事,这说明什么?说明祖父大人有先见之明,知道这个孙女婿将来大有出息。镇国公府家那小子如何能与我比?” 苏晚意转过头来推了他一把:“吃你的饭吧,油嘴滑舌的。” 江琰重新坐回去,端起碗,嘴角带着笑意。 第130章 为君之道 胡广信没有活着走进京城。 消息传来时,是在六月初二的午后。 押解胡广信的队伍行至距京城仅剩一日路程的驿站,差役早起时发现人已经死了,咬舌自尽。 他躺在柴房的草堆上,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已经凝固了,身旁有一块撕下来的白色中衣布料,上面用血写满了字。 仵作验过,牙齿咬断了半截舌头,流血过多而死,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外力加害的迹象。 秦理丰看过那件血衣,面色凝重,亲自送到了太子手中。 勤政殿偏殿里,赵允承展开那块皱巴巴的白布,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胡广信交待苏家货船私盐一案、以及谋害周氏一事,乃是他与邓怀远合谋,皆因江尚儒去年查案将他贬职,他心怀怨恨所致。而这一切沈家并不知情,都是他利用自己与沈家的关系,假借沈家之名行事,实则与沈家无关。 次日一早,赵允承召来刑部侍郎秦理丰,颁布处置结果。 胡广信与邓家合谋,陷害苏家,暗害秦国夫人,实属罪大恶极。 然圣上龙体欠安,不忍处罚太过严苛,主谋胡广信既已身死,其全部家产充公,全家流放南疆,三代之内不许再入仕为官。 邓家,邓怀远与薛氏夫妇本应当诛。但薛氏已死,邓怀远迷途知返,主动于御前揭露并以死谢罪,万幸秦国夫人无碍,便抄没其家产,不再株连其家人。 至于邓清扬,则交于苏州府衙,查明真相后依法处置。 而对于沈家,沈宣身为刑部侍郎,此前试图妄自干涉案件,有居心不良之嫌,贬为蒙自县县丞。 胡广信假借沈家之名行事,沈家约束亲眷不利。念及胡老夫人刚刚过世,正处丧期,又是贵妃之母,不忍多加斥责,责令罚银万两,闭门思过。 秦理丰全部记录在册,又问: “殿下,苏家和秦国夫人那边——” 赵允承道: “苏家无妄受害,赐银五千两,绸缎百匹,着杭州府衙张榜澄清。秦国夫人被暗害未遂,赐金五百两,人参十支,灵芝十支,着太医署选派太医每旬前往忠勇侯府请脉问安。” 秦理丰将拟好的处置方案呈给赵允承过目。 赵允承看了一遍,点点头,“就这样。另外那山贼一事,也结案吧”。 秦理丰捧着文书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忠勇侯府时,江尚儒恰好也在。他缓声道: “殿下此番处置得不错。” 江琰也点头,道: “确实让人挑不出错来,还显得格外宽厚,免得有人说他趁陛下病中排除异己。” 江尚绪感慨,“殿下长大了。” 他又看向江琰,“你这两回入宫给皇长孙授课,可还好?” 江琰回: “一切都好,皇长孙确实如父亲所说,虽小小年纪,却头脑聪慧,性情也是上佳。” 江尚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行了,你们继续说着,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息。” 江尚绪走了。 江尚儒也跟着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江琰、江世贤与江世初。 江琰重新坐下,对江世贤道: “邓家那边,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江世贤道: “五叔放心,既然邓家已经答应,三年后守丧结束,全家搬离京城,此生再不入京。那这三年之内,必不会动他们。” 江琰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最终,他点了点头。 “五叔可是觉得我太过心狠?”江世贤忽然问了一句。 江琰摇头,“我并非不知斩草不尽、风吹又生之理。”他的声音有些涩,“我只是觉得,让你肩上背负了太多。” 江世贤一怔。 “五叔——” “你还不到三十岁。”江琰看着他,“你从十几岁就开始参与这些事,别人家的公子哥,这个年纪还在吟风弄月、斗鸡走马。世贤,你累不累?” 江世贤愣了很久。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杯还冒着些热气的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丝笑,很温和。 “五叔,这是侄儿的责任。” 江琰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责任。” 江世贤抬起头。 江琰看着他,一字一句。 “这是我们共同的责任。不止你我,你二叔、你三叔、世初、世泓……每个人都有份,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江世贤的眼眶微微发热。 又听一旁的江世初出声: “五叔说得对,大哥,这是我们共同的责任。” 江世贤看着对方,只见江世初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认真。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说出口的话却有些哑。 “没错,是我们共同的责任。” 江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相较于江家的和乐,皇宫里依然庄严肃穆。 勤政殿后殿寝室内,景隆帝半倚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软枕,面色比前两日好了些,但仍有些苍白。 沈贵妃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地喂他。 因为胡氏刚过世的缘故,她穿着很是素净,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快五十岁的女人了,保养得再好,眼角也遮不住细纹。 “好了,你今日也在这待了老半天,自己回宫去歇息吧。”景隆帝喝了最后一口药,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 沈贵妃将药碗放在一旁,拿起帕子替景隆帝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轻声道: “臣妾不累。陛下如今身子未愈,臣妾回宫也心中难安。” 景隆帝看了她一眼。 “朕知道你是在担忧沈家之事。” 沈贵妃的手微微一顿。 “不过太子的处置你也看到了。”景隆帝靠在枕上,目光看向她,“只是对沈家小惩大诫而已。真要细究起来,可不是罚银万两这么简单——那伤的毕竟是秦国夫人,皇后的母亲。” 沈贵妃连忙放下帕子,欠身道: “陛下,臣妾自是知晓太子殿下宅心仁厚。是那胡家,扯着沈家名头做大旗,还有邓家胆大妄为,竟对秦国夫人做出这种事,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臣妾眼下只有感激陛下、感激太子殿下的念头,绝无半分怨怼。” 景隆帝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渐渐柔和了几分。 “你入宫也快三十年了。” 沈贵妃的眼眶微微泛红。 “二十八年了。臣妾一直记得,二十八年前,也是这种夏日。” “二十八年。”景隆帝重复了一遍,感慨道,“你生下了允谦和宁华。沈家这么多年,也为朝廷出力不少。朕都念着呢。” 沈贵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臣妾不敢居功。沈家能有今日,全赖陛下隆恩。” 景隆帝拍了拍她的手。 “你母亲刚刚过世,朕知道你难过。让宁华那丫头没事多进宫陪陪你,还有允谦家的那个小精灵鬼,也带进来给你解解闷。” 沈贵妃连连点头,“多谢陛下。” 又说了几句闲话,景隆帝便乏了。 沈贵妃服侍他躺下,掖好被角,看着他闭上眼,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关上。 沈贵妃站在廊下,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目光复杂,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殿内,景隆帝骤然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清明,哪里有一丝困意? 他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忽然沉声道: “去,把太子叫过来。” 钱喜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赵允承到了景隆帝寝殿。 “父皇。”赵允承叫了他声音,又在床前的圆凳坐下,“父皇现在身子感觉如何?叫儿臣前来可是有何吩咐?” 景隆帝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朕无事,叫你来是想问问沈家与邓家之事,你为何如此轻轻放过了?” 赵允承怔了一下,随即回答: “父皇,儿臣并非轻轻放过,是不得不如此处置。” 景隆帝看着他,“哦,说说看。” 赵允承道: “胡广信死在进京路上,留下血书揽下所有罪名。沈首辅父子是否参与,已无处可查,儿臣虽心有不甘,可律法在前,儿臣总不能强行定罪。届时朝臣匪议,只会说朝廷办案不讲证据,说儿臣趁父皇龙体欠安,铲除异己,离间咱们父子情义。” 景隆帝没有接话。 赵允承继续道: “再者,沈家毕竟是贵妃娘娘母家,若是惩处过严,不免让贵妃娘娘、二弟心有芥蒂,反倒伤了与父皇的多年情分。父皇正在病中,儿臣实在不忍您在养病期间还要为这些事烦忧。” “你是说,你放过沈家,是为了朕?”景隆帝目光满是审视。 赵允承道: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儿臣处置此案,只有一个原则——不能让父皇在病中还要为朝局担忧,不能让朝廷因为此案再起风波。眼下最要紧的,是父皇的龙体安康。” 景隆帝却似乎并不领情,盯着他看了很久。 “沈家一直想要扶持允谦,与江家不死不休。如今好好的把柄送你手里,你不想着除恶务尽、斩草除根,却这样不痛不痒地揭过去。你到底是在朕与百官跟前沽名钓誉、装仁善,还是你根本没有学会为君者该有的霹雳手段? 这话说得极重,殿中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钱喜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赵允承的面色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与景隆帝对视。 “父皇,儿臣斗胆问一句,除恶务尽,怎么个尽法?难道要趁机揪住沈家,咬死不放?” 景隆帝眯起眼睛。 赵允承道: “沈知鹤是当朝首辅,门生故吏依旧不少。莫不说眼下没有沈家的实证,即便有,诛他一门容易,可之后呢,他那些门生故吏会怎么想?其他朝臣会如何想?他们绝不会认为是沈家罪有应得,只会觉得儿臣身为储君,容不下人,未必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景隆帝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赵允承继续道: “儿臣不是没有动沈家。眼下沈家本就丁忧,沈宣又贬到蒙自,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胡家三代不许入仕,邓家抄没家产,虽然不株连,但从此一蹶不振。” 他站起身来,躬身行了一礼。 “父皇教过儿臣,为君者,不能只凭一时好恶行事。儿臣今日的处置,不是为了沽名钓誉,是为了朝局稳定,为了父皇安心养病。儿臣不敢因私废公,更不敢因小失大。” 殿中安静了很久。 景隆帝看着太子,目光里的锐利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你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可沈家并不会因此感激你,党政之争更不会消失。” 赵允承摇了摇头。 “父皇,儿臣不奢求谁感激,更不会妄想消除党政之争。儿臣所求,不过是一言一行尽可能坦荡,一奖一罚尽可能公正。即便身为储君,也能做到以事实证据为先,以江山社稷为先,无愧于朝堂,无愧于父皇多年教导。” 景隆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哼出一口气。 “你身为储君,既然决策已下,朕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赵允承躬身道:“父皇放心,儿臣不会后悔。” 景隆帝摆了摆手,“朕乏了,你去吧。” 赵允承应了,“父皇好好休养身体,儿臣先行告退。” 殿门关上。 景隆帝靠在枕上,闭着眼,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钱喜端着一盏茶进来,轻声道: “陛下,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景隆帝睁开眼,接过茶,抿了一口。 钱喜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 “陛下,太医叮嘱,您还在病中,不宜动气——” 景隆帝忽然笑了,一种真切的、带着几分感慨的笑。 “朕何时动怒了?” 钱喜一愣,不敢接话。 景隆帝将茶盏递给钱喜,重新躺了下去。 “朕乏了。你出去吧。” 钱喜应了,放下帐子,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景隆帝躺在床上,想起了太后的那句话。 他之前走的是什么路? 是登基之前,被重视,又被猜忌,被册立,又险些被废黜的路。 是登基之后,疑心重重,制衡一切,对谁都不敢全然信任的路。 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多年,走得很累,很孤独,很冷。 可太子,似乎并不想走这条路了。 太子有江琰,就已经有了一个不需要猜忌就能信任的班子。 而太子本身,有足够的仁德,也有足够的果决。 望着帐顶明黄色的绸缎,景隆帝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散去。 但皇位之路上的考验,永远不会停止。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第131章 致仕离朝 六月二十五,江世初得了个女儿。 消息传到锦荷堂时,江琰正在教江怡安练字。 苏晚意急匆匆走进来,脸上有些疲惫,却带着笑: “世初媳妇生了,是个闺女,母女平安。” 江琰放下笔,也笑:“那小子乐坏了吧?” 苏晚意道: “可不是?在产房外头转了一上午了,听说生了女儿,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江琰看了看她,“你也跟着忙碌那么久,快进去歇歇。” 周氏听说添了个曾孙女,精神都好了几分,让人送了好些东西过去。 孩子取名为江梓,满月宴也办得热热闹闹,江家各房都来了,连在济宁的江瑞都赶了回来。 同时,为江世初捐的官也落了下来——宣德郎,是个虚职。 满月宴次日,江尚绪忽然让人传话,叫众人到书房议事。 等人都到齐了,上首的江尚绪环顾了一圈,开门见山道: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众人安静下来。 “我准备致仕了。” 书房里静了一瞬,随即江世初第一个叫出来: “祖父,您说什么?” 江尚儒也皱眉,“大哥,怎么这么突然?” 只有江琰面色还算平静,他一直都知晓,父亲在朝堂这么多年其实早就倦了,只是为了江家,他只能撑着。 江尚绪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倒也不突然。我今年六十八了,在朝堂上待了整整五十年,够久了。” 众人看向他。 江尚绪继续道: “如今太子势力越来越大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再者,你们也都长进,我若不退下来,恐会挡了你们的路。礼部尚书这个位子,该让出来了。” 江世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江尚绪抬手制止了。 “还有一点。”江尚绪的声音低了些,“江家这几年越发兴盛,有些过了。树大招风,咱们自己得给自己浇点水。”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江尚儒叹了口气,开口了: “大哥,你考虑清楚了?” 江尚绪点头,“考虑清楚了。” 江尚儒不再劝,点了点头。 江琰站起身来,走到父亲面前,躬身道: “父亲既然决定了,儿子支持。这些年您为江家操持了太多,往后日子,也该享享清福了。” 江尚绪看了他一眼,笑了。 “自然,你杨伯父还等着为父陪他下棋钓鱼呢。” “祖父,您致仕的事,跟陛下提过吗?”江世贤出声问道。 江尚绪摇了摇头,“之前两年倒是提过一嘴,不过陛下当时肯定觉得我是有意试探。等下次大朝会,我当朝上奏。” 很快,八月初一到了。 文武百官谁也没有想到,议完了各项事务,景隆帝正要宣布退朝之际,江尚绪出列了。 “陛下,臣有本奏。”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一动,“国丈请讲。” 江尚绪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高举过头。 “臣江尚绪,今年六十有八,入仕整整五十载,蒙陛下隆恩,承袭爵位,位列三公。然臣年事已高,精力日衰,恐难再胜任朝中要职。恳请陛下恩准臣致仕,颐养天年。”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四起。 景隆帝的面色变了变,这显然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勤政殿内,景隆帝与江尚绪相对而坐。 只是景隆帝的脸色着实不太好,开口时声音也有些沉: “国丈,你该提前跟朕商议一下的。” 江尚绪只道: “陛下,臣是真的想致仕了。臣十八岁入仕,在朝堂待的时间太久了。如今年纪上来了,精力确实不济。尤其前些日子见了定南侯在京养老,着实羡慕得紧。陛下就准了吧。” 景隆帝看着他,眉头微皱,“可是国丈今日突然奏请,打的朕措手不及,根本一点准备都没有。” 江尚绪闻言却笑了。 “陛下这话,老臣可不依。前年陈师兄致仕时,臣就跟陛下提过此事。那时候陛下说,让臣再多留两年。如今臣又来请,怎么能算临时起意?” 景隆帝被他说得一时语塞,又道: “可那时候朕也说过,国丈得安安稳稳在朝堂坐镇。六部尚书,哪一个不是重中之重?你这一致仕,一时间哪有合适的人选?” 江尚绪道: “如今我朝国泰民安,朝中后起之秀更是数不胜数。若是陛下想要臣推举礼部尚书人选,那还真不难。莫不说臣部下的两位侍郎都很不错,还有几个寺卿,也可当得。陛下圣明,自能决断。” 景隆帝“唉”了一声: “国丈,朕不是不肯放你走。可朕刚加封了江琰为太子少师,你在这个时候致仕,旁人会怎么想?会觉得朕唯恐江家势大,又起了猜忌之心不成?” 江尚绪摇了摇头。 “陛下哪里话。陛下这些年对江家的恩宠,老臣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百官自然也都有数,怎会有人这般胡乱揣测。臣致仕,不是有意试探,更不是有什么顾虑。臣是真的想安度晚年了。这么多年,臣几乎一直在京,如今老了,也想出去走走看看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 “前些日子,臣听闻陈师兄身体不太好,一直想去看看他。眼看天又要冷了,若再不去,臣担心怕是没机会再见最后一面了。” 景隆帝一怔,忙问: “陈尚书?他前年身子还好好地,怎的就突然病了?” 江尚绪叹了口气。 “也不算突然,年纪大了,春日里受了一场风寒,各种病症一下子都涌了出来,到现在还整日吃着药。” 景隆帝沉默了。 江尚绪也没有再说话,等着皇帝的决断。 良久,景隆帝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国丈,真的不肯再为国效力两年?” 江尚绪抬起头,看着景隆帝,无奈一笑。 “陛下,看在老臣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您就给了这个恩典吧。” 他想了想,又道: “要不这样,陛下恩准臣卸了礼部尚书一职,等臣去探望陈师兄归来,还继续担着太傅的职责,进宫教导皇子皇孙,直到臣年迈到爬不起来床。如此,陛下觉得可行?” 景隆帝被他逗笑了,这还是第一次见江尚绪这般跟他说话,长长叹了口气。 “国丈都这般说了,朕要再不准,倒显得朕不近人情了。” 既已准奏,江尚绪站起来谢了恩,带着圣旨转身退出了勤政殿。 景隆帝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头发半白、脊背微微佝偻,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殿外,阳光正好。 江尚绪站在廊下,眯着眼望了望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不紧不慢地往宫门走去。 走了一段路,又见钱喜追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侯爷,陛下让老奴把这个给您。” 江尚绪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方端砚,砚台背面刻着四个字:劳苦功高。 还是先帝的御笔。 江尚绪合上锦盒,冲钱喜拱了拱手。 “劳烦公公替老臣谢陛下恩典。” 钱喜笑道: “侯爷客气了。” 江尚绪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宫门走去。 宫门外,马车已经候着了。江琰站在车旁,见父亲出来,迎了上去。 “父亲,陛下准了?” 江尚绪点了点头,将圣旨递给江琰。 江琰打开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合上了。 “父亲,上车吧。”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忠勇侯府越来越近。 江尚绪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琰儿。” “儿子在。” “往后,江家就靠你们了。” 江琰鼻子有些酸,喉头微微一动。 “父亲放心,儿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江尚绪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道: “为父自是放心的。” 第132章 生老病死 江尚绪致仕的旨意下来后,新任礼部尚书的任命没几日也到了,是李文渊。 江琰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李文渊是次辅林牧的门生,还是他当年乡试的主考官。 此人原来是礼部侍郎,后来调任了太常寺卿,如今又升迁回礼部,其中林牧可没少在御前进言。 不过江家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林家毕竟不是沈家那般,朝堂之上政见不一自然是有的,远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而且接着这次官员调整变动,太子赵允承也安排了两个自己的人进了六部,位置虽不算显要,却都是能摸到钱粮清要的职事。 而江琰的堂兄江琛,也终于动了动,升了太常寺寺丞。 今年江家的中秋节依旧过得热热闹闹。 周氏精神尚可,被扶着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月亮,吃了半块月饼。 次日,江尚绪便开始张罗出远门的事。 他要去探望陈立渊。 陈立渊老家在应天府宋城县,二百多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但江尚绪毕竟年近七旬,赶路不能太折腾,水陆交替,走走歇歇,满打满算要走上六七日。 因着公务在身,江琰与江世贤肯定不能同行。江世初刚添了女儿,也不好离家。 不过没等众人开口,江世泓倒是利落,第一个站出来道: “祖父,孙儿陪您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江尚绪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行,那就世泓陪祖父跑一趟。” 这个孙子武艺已成,人也沉稳了些,但那股子机灵劲儿一点没少。 他跟着,家里人也放心。何况出门在外,身边总要有个能跑腿的晚辈。 没成想,次日一早,江世澈也摸了过来。 他才十岁,站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的,欲言又止。 江尚绪瞥见他,招手道: “世澈来了?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说话。” 江世澈进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看着祖父。 “祖父,孙儿……孙儿也想跟着去。” “哦?”江尚绪放下手里的毛笔,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想去做什么?” 江世澈想了想,认真道: “孙儿想去看看外头的山水。书上写的那些,总比不上亲眼见的。再说,祖父年纪大了,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江尚绪被他这话逗笑了。十岁的孩子,说出“照应”二字,倒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也多亏了他从小就是这般沉稳的性子。 江尚绪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柔软。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个嫡孙,相较于江世贤和江世泓,他平时关注的确实少了些。 江世贤,嫡长孙的身份摆在那,就注定对他的期许不一样。再加上年幼丧父,江尚绪更疼惜了两分。 而江世泓,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热热闹闹的,还总是闯了祸就跑到他跟前寻求庇护,让他想不关注、想不操心都难。 更别提在江家这三辈人中,江世泓是唯一一个走了武将的路子。那是他少时曾经憧憬,却又被父亲阻断的路啊,江尚绪自然也就更偏爱了几分。 只有江世澈,打小就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入学以后也勤奋用功,不怎么让人操心。 此刻,他摸了摸世澈的头,说: “也罢,你如今年纪还小,不急着考功名,耽误几日功课也不打紧,祖父带你一块去。” 江世澈眼睛一亮,又行了个大礼:“谢祖父!” 江琰听说后,没说什么,只叮嘱了几句。苏晚意却有些不放心,给江世澈收拾了好些东西。 八月十八一大早,祖孙三人带着一群侍卫下人,踏上了前往应天府的路。 江尚绪早就盘算过了,来回路上约莫要十三四日,在陈家待上五六日,至多二十余天,九月月中之前肯定能赶回来。周氏身子骨也不好,他不敢在外面耽搁太久。 可人算不如天算。 等他们到达宋城县时,已经七日后了。 陈立渊的次子和长孙亲自在城门处等着迎接,之后便带着他们往家去。 陈家的宅子坐落在城东一条幽静的巷子里,三进院落,青砖灰瓦,算不上多气派,却也清雅整洁。 陈立渊致仕之后便一直住在这里,读书写字,莳花弄草,日子过得很是闲适。 江尚绪等人下了马车,陈家人几乎全都守在府门前恭候大驾了,只不过其中并没有陈立渊。 九月初五这日,跟着江尚绪随行的两名护卫,日夜兼程赶回了汴京。 陈立渊不行了,大夫说就这两日了。 江尚儒闻讯,当即吩咐江琮带着江世晖,代表江家二房,紧急赶往应天府宋城县吊唁。 三日后,叔侄二人抵达陈家时,门口已经挂上了白幡。 丧礼办得很隆重。 陈立渊毕竟身份资历摆在那里,朝廷也第一时间下了抚旨,赐了祭葬银两。 当地府衙、县衙的官员,附近几县的县令,都来了,盐运司、漕运司在当地的机构,也派了人到场吊唁。 倒不全是因为陈立渊,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冲着当朝国丈江尚绪来的。在他老人家跟前露个脸,总归没有坏处。 九月十二,出殡。 这一日,天气正好,陈家人抬着陈立渊的棺木,一路吹吹打打,葬入了祖坟。 江尚绪等人也没多停留,次日一早便拜别陈家众人,踏上了返回汴京的路程。 马车出了应天府城,上了官道。 江世澈坐在江尚绪身旁,时不时偷偷看祖父一眼,祖父的面色还算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苍凉。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尚绪察觉到了小孙子的目光,转过头来,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江世澈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过来。 “祖父没事。你陈爷爷年纪大了,终有这么一遭,祖父早就想开了。” 江世澈仰起脸,抿了抿唇,只轻轻“嗯”了一声。 江尚绪又问他: “这几日陈家办丧事,世澈怕不怕?” 江世澈摇了摇头,“孙儿不怕。” “好。”江尚绪笑了起来,眼中满是赞许,“是我们江家的好儿郎,有胆量。” 马车继续向前。 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有一片飘进了车窗里,落在江尚绪的膝上。 他拿起这片黄叶,看了看,又放下了。 那日,陈立渊拉着他的手,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似乎是在叫他的名字,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花白的鬓角里。 江尚绪没有想到他竟病的这般重了。 还好,他来了。 他握着对方的手,对他说: “师兄,我来看你了。” 陈立渊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来。 这次江尚绪听清了,他说的是,“好……好……”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 江尚绪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而另一边,百里之外的忠勇侯府内,江琰的心情同样不大好。 九月初九那日,他陪着萧芷回了原先那座安国公府。 宅子当初并未收回,景隆帝赐给了萧芷,牌匾换成了荣安县主府。 江琰陪她在祠堂里上了香。 萧烨夫妻俩的牌位摆在供桌上,前面供着果品和香烛。萧芷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没有哭。 江琰站在她身后,看着牌位上的字,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如今又听到陈立渊的死讯,接连的变故让江琰心头郁郁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十五这天晚上,苏晚意有事去了怡安房里。 江琰一个人闲来无事,看书又看不下去,索性走到屋外廊下坐着。 夜里有些凉了,廊下的灯笼没点,只有天上的月亮亮着,又圆又大。 江石也在,他抱着刀靠在廊柱上,仰头看月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了许久,谁都没说话。 “江石。” 江琰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在静谧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江石转过头来看他:“公子?” “你真不打算找个媳妇,成家立业吗?” 江石一愣,“公子,您怎么又说这个了?” 坦白讲,他确实不想,倒不是有什么心结,就是觉得女人麻烦,只会妨碍他拔刀的速度,尽管他并没有一人一剑走天涯的想法。 他觉得如今这般就很好。 他不是曾经那个给母亲看不起病、吃不上饭、如同乞丐一般的孩童。 他也不是一个人,他有公子一家人,还有师父,他对自己的人生知足得不能再知足了。 江琰侧过头来看他,语重心长道: “你都二十好几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世泓都跟着你学打拳了,世澈都会开口喊爹爹了。” 江石沉默了片刻。 “公子。”他闷闷地开了口。 “嗯?” “你现在说话,听起来真是上年纪了。” 廊下一片寂静。 江琰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这几日压在心头的郁气,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怒火。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江石,声音都变了调: “我真是闲得没事干,给你操心!你就活该打光棍!” 说完,袖子一甩,气呼呼地进屋去了。 身后,江石撇了撇嘴,丝毫没放在心上。 他抱着刀站起来,也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苏晚意回来时,见江琰脸色不好,以为他还沉浸在陈立渊离世和萧烨祭日的情绪里,便在他身旁坐下,柔声安慰道: “生老病死,在所难免,你也该看开些。” 江琰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 “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到了这个,开始目送身边的长辈一个个离开的年纪了?” 回京这几年,他见证了太多离去了。 苏晚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平静而温和: “我们已经三十多了,你又是老来得子,别说父亲母亲,连二叔都六十了。往后,只会更多。” 江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苏晚意继续道: “前几年我祖父走的时候,我心里也难受了好一阵。可终究这么大年纪了,并非什么病症意外,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再往前,小时候母亲过世,那时还不懂什么叫死,只知道母亲再也见不到了,只知道哭。后来慢慢才明白,人这一辈子,都是在送别。” 江琰抓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倒是我勾起夫人的愁绪来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想起方才廊下的事,他话锋一转,脸色又沉了下来。 “江石那小子今年二十六了,再拖下去真是老光棍一条。你赶紧给他寻摸寻摸,遇着合适的,直接给他定下。” 苏晚意问: “他若还不愿意呢?” 江琰黑着脸,斩钉截铁道: “不管他愿不愿意,直接让他拜堂成亲。届时若是敢不听话,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苏晚意笑了起来,“他又怎么惹你了?” 江琰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越说越气。 苏晚意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打趣道: “江石说的也没错。再过几年,咱们也该当祖父祖母了,可不是上年纪了么。” 江琰瞪着她,“你也觉得我老?” 苏晚意没有回答,看他的眼神却分明就是那个意思。 江琰一把将人抱起来,大步走进内间。 “我今晚就让你看看,我到底老不老。” 第133章 调查褚衡 这日,江世贤来到江琰院里时,他还在用晚膳。 上午去到宫里给皇长孙授课,衙门的事都堆积到午后,下值便回来得晚了些,特意派人回来告知不用等他。 苏晚意知晓江世贤定是有事,便起身道: “你们说话,我去看看安安。” 随即带着丫鬟出去了。 江世贤在江琰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 “五叔,有人在查我。” 江琰放下粥碗,眉头微皱。 “谁?” “皇城司。” 江琰的手指微微一顿,“可确认?” 江世贤点点头,“我的人跟了两天才确认的身份,他们在我常去的几个地方都布了眼线。” 江琰沉默了片刻,问道: “你最近做了什么?” “没有。”江世贤的语气很笃定,“邓家的事已经了了,沈家那边我也没再行动。” 江琰不解道: “那陛下为何要派人查你?难不成还是因为山贼的事,陛下不死心,想要抓住江家什么把柄?” 江世贤没有接话。 江琰想了想,道: “你明日把这件事告诉太子,看看宫里最近可有什么动向。” 江世贤点头应下。 次日,江世贤将皇城司跟踪他一事告知赵允承。对方思索一番,竟直接去了勤政殿。 景隆帝正在批阅奏折,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笔。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赵允承行了一礼,开门见山: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询。” “讲。” “最近怎么没大见着褚指挥使?可是父皇有吩咐他外出办案?” 景隆帝瞧着他,“怎么,太子这是连朕的皇城司都要过问一番了?” 赵允承没有请罪,他站在那里,面色坦然道: “儿臣并非过问皇城司之事,只是因着世贤跑来跟儿臣说,有人暗中调查跟踪他。他原本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毛贼,结果发现对方竟是皇城司的人。” 景隆帝的眉头微微一动。 “如今江家上下惴惴不安,不知错在何处,引得父皇猜疑。儿臣想着,此事说不定有什么误会,与其猜来猜去,不如儿臣来找父皇问个清楚。若有错则改之,若无错,也好安他们的心。” 殿中安静了片刻,景隆帝显然没想到太子会这么直接。 不过随即他眼珠微微一动,面露一丝讶色: “你是说,褚衡的人还在查世贤?” 赵允承问: “难道此事父皇不知?” 景隆帝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 “你也知道,当初山贼一案,实在蹊跷。沈家祖孙被杀,邓荣被杀,都指向同一伙山贼,朕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便让派褚衡暗中查探着,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刑部大理寺查不到的。” 他顿了顿。 “只是后来,褚衡并没有查到什么东西。但他跟朕说,怀疑江家在这件事上有所插手,还说江世贤有些手段。再加上朕当时也被贵妃和允谦闹得头疼,便让他继续查着,如此也算给他们有个交待。”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邓怀远当庭认罪,山贼案也已定案。朕以为褚衡早就不查了,没想到,他还在盯着世贤。” 赵允承看着景隆帝,“原来此事并非父皇授意,刻意查探江家。” 景隆帝摇了摇头。 “自然不是。” 赵允承点了点头,“是个误会便好。还好儿臣前来亲自问询一番,要不然此事传出去,众人只以为君臣失和,说不得还会猜测外祖父致仕也与此有关呢。” 闻言,景隆帝瞪了太子一眼。 “胡说八道,你可知朕当时苦苦挽留你外祖父多久。” 赵允承微微一笑,“是呀,儿臣也是担心污了父皇圣明,这才一进门便着急问询,一时失了分寸。父皇应该也相信儿臣并非有意插手皇城司的事了吧。” 景隆帝被这话噎了一下,心里暗骂真是跟他舅舅一个德行,嘴上一点亏都不能吃,偏偏句句都占着礼。 他摆了摆手,“行了,朕知道了。等会儿朕便让人给褚衡传令。江家那边,你也去安抚一下,让他们别多想。” 赵允承躬身道: “儿臣替江家谢父皇恩典。” 傍晚,江世贤从东宫回来,径直去了锦荷堂。 江琰已经回来了,正在书房等他,江世初也在。 “怎么说?” 江世贤将在太子的转述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江琰听完,陷入沉思。 “五叔,”江世初开口了,“陛下竟然将此事全部推到褚衡身上。” 江琰看着他。 “你留意到了?太子殿下传回的话里,有两处值得琢磨。” 江世初微微一怔。 “第一,陛下说,当初山贼案他让褚衡去查,是因为觉得蹊跷。可查来查去,什么证据都没查到,褚衡却当着他的面猜测是江家所为,还直接把矛头对准了世贤。” 江世初的眉头皱了起来。 江琰继续道: “其次,案子早就定了,邓怀远也认罪了。可褚衡还在查,陛下说不知情。你信吗?” 江世初沉默了片刻。 “五叔的意思是……” “皇城司只听命于陛下。褚衡若没有得到陛下的默许,他敢擅自派人跟踪?咱们江家,可不是平民百姓。” 江世初的脸色变了。 “可陛下当着太子的面,说不是他的意思。” “他当然不会说是他的意思。”江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他也绝对没有特意交代褚衡停手。” 江世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想查什么?” 江琰放下茶盏,目光深沉。 “你再想想,当日你去邓家那一遭,邓家会不会早已暗中汇报给沈家了?” 江世贤思忖,事后邓怀远虽然投诚了,但在这之前,邓家与沈家往来密切。他去邓家的消息,沈家一定知道。 江世贤的眉头越皱越紧。 “五叔是说,沈家与褚衡暗中勾结?” 江琰没有立刻回答。 一旁的江世初出口问道: “褚衡是皇城司指挥使,只效忠陛下。文武百官向来瞧不上皇城司的做派,对他们避之不及。沈家怎么敢去勾结褚衡?若是被陛下发现,岂会放过?” 江琰缓声道: “沈家这几年衰败得太快了,沈知鹤虽然还在首辅之位,但分量大不如前。而褚衡常年为陛下做事,深得圣心,他的话,陛下基本都会信。沈家若是能拉拢褚衡,这对他们来说是铤而走险,但如今这般境地下,也值得一搏。” 江世贤的脸色沉了下来, “可褚衡又为何要与沈家合谋?沈家能给他什么?还是说,沈家拿住了他什么把柄,让他不得不听话。” 江琰看着他,“那就派人去查一查吧,这个问题,想必咱们陛下也很关心。” “五叔是说,陛下也对褚衡起了疑心?”江世初问。 江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觉得陛下看不出来?” 江世初一怔,江琰继续耐心解释。 “陛下肯定也瞧出了端倪,想必还没有查到究竟为何,所以暂时继续放任着。一来,他想看看褚衡到底要做什么,二来,他也想看看,江家会怎么应对。” 江世贤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所以陛下此番,也是故意为之,想让我们江家替他把褚衡的事查清楚,甚至,借我们的手,对褚衡出手?” 江琰没有否认。 江世初却问: “可是此番陛下故意把火往褚衡身上引,就不觉得,他的心思很容易被猜透吗?” 江琰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也给江世初倒了一杯。他将茶杯推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 “猜透了,又能如何?” 江世初看着他。 “若褚衡真的与沈家勾结,想要对我们出手,难道我们会坐以待毙?陛下固然不会让自己手里的刀为他人所用,势必会毁掉。可若是此时有人出面帮他解决,他自然也是乐见其成。” 他将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这是阳谋。” 江世贤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叹出一口气。 “他可真是,不放过一点朝臣互相制衡的机会。” 他端起自己跟前那杯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道: “我这就去查。” 江琰叫住了他,“世贤。” 江世贤停下脚步。 “小心些。褚衡不是邓怀远,他是皇城司指挥使,手底下的人比我们多,手段比我们狠,不要打草惊蛇。” 江世贤点了点头,恰好有下人匆匆进来禀告: “五公子,老爷他们进城了。” 叔侄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朝着府门而去。 第134章 江石相看 江琰带着众人站在门口等候,马车从巷口拐进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打头的是骑在马上的江世泓与海生,瞧着倒是意气风发。 江世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门口张望,看见江琰等人,笑着挥手。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江世澈先跳下来,转身去扶祖父。 江尚绪踩着小凳下来,腰背比出发时更佝偻了些,但瞧着精神尚可。 “父亲,一路辛苦。”江琰忙上前搀住父亲。 江尚绪摆了摆手,往里走,边走边问: “这段时间府中可有事发生?你母亲身体如何?” “府中一切安好。几日前云苓大夫还刚来过一趟,只叮嘱秋凉注意别受风。”江琰道,“母亲前几日还念叨您,说您怎么还不回来。” 江尚绪“嗯”了一声,脚下快了几分。 “最近京中还有发生什么事?” 江琰摇摇头,“一切如常。” 他并未将褚衡之事说出,只想着父亲刚连日奔波,还是先赶紧在家好好歇息几日才是。 一旁的江世贤和江世初听到这话,自然也知晓他的意思,也没多说什么。 陪着江尚绪来到正院时,周氏正在榻上躺着,精神也不错,一家人顺势在正院里用了晚膳。 江尚绪胃口还行,喝了一碗粥,吃了半个馒头,又夹了几筷子青菜。 席间不多话,江琰等人也并未再提及陈立渊的事,以免又引出愁绪来。 用完膳,众人告辞,江琰沿着回廊往锦荷堂走。苏晚意跟在他身侧,忽然开口道: “有件事要跟你说。” 江琰脚步又放缓些,“什么事?” “给江石找的,有眉目了。” 江琰一怔,随即来了兴趣,“哦?哪家的姑娘?” 苏晚意挽着他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说: “是章诠章师弟的一个远房表妹。姓吴,叫吴芸娘。” 江琰的脚步微微一顿,“章师弟的远房表妹?” 苏晚意点点头。 “这姑娘的祖籍也是建州的,原本家中还算殷实,可惜前些年,双亲接连过世,她守孝守到二十岁。守完孝,跟着大伯过日子,没过半年,发现大伯和大伯母暗中商量要把她嫁给一个年过五十的乡绅做继室。” 江琰皱了皱眉,并未开口,只听苏晚意继续道: 这姑娘不愿意,便带着户籍文书从家里跑了出来,千里迢迢来京城投奔章家伯母。章家伯母是她的表姑母,以前有过走动。正巧,去年弟妹又有了身孕,家中人手不够,这吴姑娘便帮着照看孩子,做些家务。” 江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前两日弟妹来探望母亲,便是芸娘跟着一起来的。”苏晚意道。 “我瞧着眼生,便随口问了句,弟妹也顺势说了。我当下听完,就想到了江石,说正在给他寻觅亲事。弟妹听了很是欣喜,还说跟江石很是般配呢。” 江琰眉头微皱,忽然问了一句: “这姑娘,不会原本是章家留着,打算给章诠做妾的吧?” 苏晚意一怔,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打听过了,这芸娘的父亲是秀才,也是识字知礼的,很有气节。她宁愿从家里跑出来,也不肯嫁那个五十岁的乡绅,更不肯给人做妾。” 江琰的脸色缓和了些。 “那就好。” 江石毕竟与别的护卫不同,从九岁跟在江琰身边,这么多年来勤奋习武,又跟着他四处奔波,几番历经生死,处处护他周全。 当年虽说要把自己卖给江琰,可江琰没给他签过什么契约,更没有把他的户籍落到贱籍。 江琰是拿他当弟弟看待的,和海生一样。 若那女子原本是打算给章诠做妾的,江琰可看不上,他是断断不会委屈了江石。 “那改日再约来,让他俩也见一见。若是人家姑娘没意见,就把这件事定了。” 苏晚意停下脚步,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促狭。 “光对方没意见就定?敢情你根本不在意江石相不相中啊?” 江琰哼了一声,“你就是给他个天仙,他也不见得会高兴。当初真给他改名改错了,还不如就叫江豆,也不至于真真长成个石头一般,对男女之事一点不开窍。” 苏晚意被他的话逗得笑出了声。 “江豆?亏你想得出来。” 江琰自己也笑了,摇了摇头,大步往锦荷堂走去。 三日后,苏晚意邀请章诠的妻子方氏来赏菊,方氏又带吴芸娘登门。 锦荷堂后院有一小片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苏晚意让丫鬟在花圃旁边的亭子里摆了茶点,请方氏和芸娘坐下说话。 江琰把江石叫到了书房。 江石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看着倒是精神。只是那张脸绷得紧紧的,像是要去赴刑场。 “公子。”他叫了一声。 江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紧张什么?” 江石面无表情,“我没有紧张。” “没有紧张,那你在自家院里,手里攥着刀干什么?” 江石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确实攥着刀柄。他松开手,将刀放到一旁,闷声道: “公子,我不想相看。” 江琰看着他,声音缓了下来。 “江石,你今年二十六了。你跟着我十七年,从九岁到二十六岁,我总不能让你一辈子孤家寡人。” 江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江琰抬手制止了。 “你先别急着拒绝,今日只是去看看,我又不是逼你明天就拜堂。” 江石沉默了很久。 “公子,我真的——” “去看看。”江琰的语气不容置疑,“再多话,我抽你。” 江石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他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出了书房。 江琰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往亭子那边走。 亭子里,苏晚意正和方氏说话,吴芸娘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喝茶。 她穿着素净,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却不寒酸。 长得眉眼清秀,皮肤白皙,看着很舒服。端着茶盏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个干净利落的人。 苏晚意见江石过来了,笑着招呼道: “江石来了?快来坐。” 江石站在亭子外面,叫了声“少夫人”后,便像个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苏晚意也不勉强,对方氏和芸娘介绍道: “这就是江石,弟妹应是见过的。” 方氏自是见过,不过并没有细看过,此次便上下打量了江石一番,眼中带着几分满意。 听说,江家还准备在成婚前,给他捐个武散官,这个侍卫在江家的地位,可不一般! 芸娘抬起头,看了江石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去。她的耳根微微泛红,但面色还算镇定。 江石站在那里,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看了一眼芸娘,又飞快地移开了,看向亭子外面的菊花。 菊花开了满圃,黄的白的紫的,他一样也没看进去。 江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并未走近,转身回了书房。 第135章 婚事初定 隔日,方氏便派人给苏晚意递来了信。 苏晚意看完,笑着对江琰道: “成了。章家那边没意见。” 江琰正在看一份海外总署的公文,闻言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就操持着办,得赶紧把人娶回来。” 苏晚意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周氏的身子如今瞧着还好,可明年不定什么光景,万一有个好歹,江家这一年两年的恐怕没办法办喜事了。 “那我明日便让人去章家说和,先把日子定下来。” 章家那边自然理解,而且也是想着让他二人快些成亲,实在是年纪太大了。 还说只要两人过得好就行,其他都是虚礼,事急从权,不必铺张。 紧接着,苏晚意便请了官媒去章家提亲。 双方敲定,十月十八是个好日子,那天正式下聘。 聘礼很快筹备好了,本就有钱有势,置办这些东西根本不算什么事。 苏晚意原本比照着江世初当初下聘的规格,低了两三成来办。 毕竟在外人看来,江石就是个护卫,太张扬了也不好。 可没过两日,谢无拘与云苓亲自上门了,师徒二人在正堂坐下,开门见山。 “伯夫人,江石是老夫的徒弟,他的聘礼,老夫自然也要出力的。” 苏晚意笑道: “谢先生太客气了,江石是我们江家人,他的婚事,理应我们筹办。谢先生只等着他成亲那日,坐居高堂,让小两口给您行礼吧。” “伯夫人不必推辞。”云苓也淡笑出声。 “师父他老人家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底,此时不花在江石身上,还能花在哪?江石没有父母,师父出聘礼,天经地义。” 苏晚意看着这师徒二人,沉默了片刻,没有再推辞。 东宫也送来了东西。 两个大箱子抬进忠勇侯府,打开一看,里面是上好的绸缎、金银首饰。 来送东西的嬷嬷笑眯眯道: “太子妃娘娘特意叮嘱奴婢把这些送来,说她作为师姐,给江石准备了一份聘礼,还请伯夫人不要推辞。” 苏晚意收下了,又让下人去给那嬷嬷包了个大红包。 如此一来,仿佛满京城都知道了江石要娶媳妇,大家都张罗着为他准备聘礼。 可只有江石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每日照常跟着江琰去上值,回来就在院子里练功,偶尔还教江世澈练练基础的拳脚。 十月十六这日,他随江琰回府。 江琰有事被江世贤叫去了书房,而他也被苏晚意的丫鬟叫去了。 “江护卫,少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江石也没多想,跟着丫鬟回了锦荷堂,进了屋。 苏晚意正坐着喝茶,外间放了个长案,上面摆满了东西,金银珠宝首饰、各色绸缎、玉器摆件,琳琅满目。 几个丫鬟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册子,正在清点。 江石站在门口,愣住了。 “夫人,您找我?” 苏晚意放下茶盏,笑着朝他招手。 “江石,过来瞧瞧。这是给你准备的聘礼,看看还有没有想要加的。” 江石走过去,看着满案的东西,一头雾水。 “什么聘礼?” 苏晚意站起身道: “自然是给你准备的,娶吴姑娘的聘礼。对了,绣娘给你裁制的新衣,等会儿就会送到你房间。后日一早,你随我一起到章家下聘。” 江石的脸僵住了。 “夫人……属下何时说要娶亲了?” 苏晚意看着他,故意板起脸。 “婚姻大事,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你既在江家,自然有我们给你做主。还有谢先生,也知晓此事。这些聘礼就有他出的一半。你不要胡闹。” 江石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声音都变了调。 “夫人!谁胡闹了?哎呀!”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找公子!” 话音刚落,江琰不紧不慢的声音传来: “找我何事?” 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自然也看到长案上的东西。 江石脸涨得通红,“公子,属下竟不知,您和少夫人何时给属下定亲了?后日还要去下聘?!” 江琰面色淡然走到苏晚意身边坐下,看着江石那张又急又恼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不就知道了?” 江石被噎了一下。 只听江琰继续道: “什么都给你准备好了,到时候你跟少夫人走一趟就行,只需露个脸,也不用你说话寒暄。你有什么担忧的?” 江石急得直跺脚,“可您那天说了,只是见见而已,不逼我!” 江琰点了点头,一脸无辜。 “我确实说了,而且我并没有逼你明天就拜堂。” “可是……可是……” 江石“可是”了半天,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江琰睨他一眼,“你别可是了。那姑娘我也瞧见了,长得挺好,又有章家作保,错不了。如今事情都传开了,你要临时反悔,你让我和少夫人的脸面往哪搁?你让人家姑娘的名声往哪搁?” 江石瞪大了眼睛,真是好大一口锅! 他急道: “怎么就成属下临时反悔了?我根本就没答应过!” “可你那日见了人家姑娘,也没跟我说有意见啊,我自然是当你答应了。”江琰面不改色。 江石竟一时无从反驳,他“我我”了好一阵,急得额头上青筋直跳。 江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好笑,面上却严肃了几分。 “行了。后日老老实实跟着去章家,好好表现。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你且等着我怎么收拾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先生那也饶不了你。” 江石的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跺脚,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走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院门外。 江琰望着江石消失的方向,骂了一句: “这小子,枉费我们一番苦心。” 没想到苏晚意也轻声埋怨道: “我就说让你跟他好歹通个气。这下赶鸭子上架,若他真不愿意可怎么办?” 江琰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 “若让他乖乖配合点头,下辈子也不可能。你且看着,后日他必定不敢造次。” 苏晚意看着他,笑着叹了口气。 “你倒是会拿捏他。” 江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并未反驳。 苏晚意又问: “若是今后泓儿、澈儿谈婚论嫁,也与你意见相左,像这般不听话,你可怎么办?” 江琰放下茶盏,想了想。 “他俩,倒真用不着咱们操心。泓儿那小子,一肚子坏水……” 苏晚意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怎么说话呢?有你这般说自己儿子的吗?” 江琰讪讪地笑了,“为夫是说他鬼点子多。他心里有成算着呢,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不用咱们催。” 苏晚意哼了一声,又听江琰道: “澈儿稳重乖巧,比他哥还要省心。别看他不声不响的,可心里比谁都明白。到时候不管他中意谁,只要是良家女子,咱们尊重他就是。” 苏晚意看着他,“你倒是对他俩放心,对江石怎么就这么强拉硬拽?” “一个猴一个拴法。他们性情不一样,自然方式要不同。” 不过这话显然说早了,他绝对想不到,未来几年后,因着这两个儿子的婚事,自己动了多少次气。 尤其是他自觉最省心的次子,直到二十二了,婚事依然没有着落,急得他头发都白了些…… 苏晚意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江琰也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 “当初在苏州街头,你没见着他那般样子。跟我回到江家后倒是不愁吃喝,可这些年,眉州、即墨、日本、汴京,也是跟着我历经险境。旁的侍卫到了年纪,家里早给张罗婚事了。他无父无母,没人替他操心。咱们不替他想着,他真就打一辈子光棍了。” 苏晚意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笑。 “你且看着吧。等这小子成了亲,指不定今后如何后悔今日这般举动呢。” 苏晚意一怔:“后悔什么?” 江琰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眼中带着几分促狭。 “自然是知晓有了媳妇的好处,后悔怎么没早点成亲。” 苏晚意被他说得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啐了他一口。 “没个正经。” 第136章 下聘之日 江石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公子和少夫人已经替他定下了亲事,后日就要下聘,可他连那姑娘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 也不知道后日能不能再好好看看? 不对不对。他猛然摇头,怎么还期待上了。 他在别的地方还算机灵,可在这件事上,却有些没有头脑。 他从小过得艰苦,后来跟着江琰,学武、当差、护主,刀光剑影里也走过,就是从来没想过成家这回事。 女人的事,他不懂,也不想懂。 “难不成,我真要成家了?”他自言自语。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外面打更的锣声敲了一更、二更、三更,他还是没有睡意。 次日一早,江琰看他神色有些困倦,也没问他。 又到了晚上,眼看明日一早就要去下聘了,他思来想去,扯着平安来到锦荷堂院外不远处的凉亭里。 “平安哥。” 平安放下手中的瓜子,看着他。 月光下,江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怎么了?大半夜不睡觉,拉着我跑这儿来。” 江石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平安哥,你说,我要是现在跑出去避避风头,过几日再回来,你说公子会不会真的打断我的腿?” 平安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 江石没有说话。 平安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表情严肃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江石,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听好了。” 江石看着他。 平安道: “此事可是咱们少夫人出面为你说定的。如今你们已经过了明路,下聘之日你若是跑了,此事传开,朝堂之上,指不定哪个御史就要以此为由参奏咱们公子,说他御下不严、任由手下不修私德,随意弃诺,损坏良家女子名声。” 江石的脸色变了。 “你再想想,”平安的语气缓了缓,却更加扎心。 “人家姑娘好端端的,从老家跑出来,就是不肯嫁那个五十岁的糟老头子。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门正经亲事,下聘那日未婚夫跑了,你让人家姑娘的脸往哪儿搁?万一是个性子烈的,一时想不开,投了河,或者上了吊,江石,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这辈子,都要背着背信弃义、逼死良家女子的名声。你走到哪儿,人家都得戳你的脊梁骨。你就算死了,到了阎王殿,人家姑娘在那儿等着你,你怎么说?” 江石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饶是他也上阵杀敌多次、刀口舔血不眨眼,也被这一番话说得脊背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受到了道德的谴责。 “我……”江石张了张嘴,“我没真的想跑。” 平安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忍住了笑。 “没想跑就好。” 他拍了拍江石的肩膀,语气变得轻松起来,还带着点调笑。 “再说了,成亲有什么不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冬天给你暖被窝,夏天给你扇扇子。你累了一天回来,有人给你端热饭、烧热水。夜深人静的时候,抱着一个香香软软的……” “行了行了。”江石打断了他,站起身来,面色比方才好了些,但灯笼映照下,耳朵尖明显红了。 “时候不早了,我回去歇息了。” 平安笑了,“这就对了嘛,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儿精神抖擞地去下聘。” 望着江石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平安脸上那得逞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平安叔。” 平安吓得一激灵,猛地转过身。 月光下,一道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的小祖宗哎!您可吓死我了!”平安拍了拍胸口,心脏怦怦直跳,“怎的这时候回府了?可是有事?” 江世泓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顺手从石桌上抓了几颗瓜子。 “父亲派人传信于我,说杭州苏家的几个舅舅明日要进京了。不过母亲明日要去章家下聘,父亲也公务在身,让我先去码头接应一下。我便从军营回来了。” 平安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江世泓嗑了一颗瓜子,吐出壳,随意地问了一句。 “方才听到你劝豆子哥,说了那么多成亲的好处。平安叔,你咋不成亲呢?” 平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淡然道: “我呀,向来对男女之事无甚兴致。我这辈子,心里只装着公子和少夫人,还有咱们泓哥儿兄妹三人。只要尽心服侍着,即便将来老了,无儿无女,还怕泓哥儿不管平安叔吗?” 江世泓笑了,笑得一脸阳光。 “那是自然。将来平安叔老了,肯定留在咱们府里。到时候我给平安叔安排几个得力的人,必得小心伺候着。” 平安感动得不行,“还得是我家泓哥儿贴心。有你这句话,平安叔这辈子值了。” 他正笑着,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却听江世泓又开口了。 “平安叔,既然你对男女之事没什么兴致,那前几日,去那玉香楼做什么啊?” 平安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哎呦我的小祖宗,这话你可别乱说!”他连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我那是……我那是……有正经差事!公子吩咐我去做的!” 他心虚地往周围看了两眼,黑漆漆的,没有人过来。 江世泓长长“哦”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 “不知道什么正经差事,还让平安叔出来时,脸上多了两个唇印子啊?” 平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赶紧求饶。 “好泓哥儿,这事你可千万别跟公子和少夫人讲。”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哀求,“平安叔素日里对你怎么样,你可不能卖了我啊。” 江世泓摆摆手,一脸义气。 “平安叔放心,我嘴巴最严了。平安叔这么疼我,我只是想问问你银子够不够用罢了。那地方我虽没有进去过,但听说特别费银子。” 平安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好泓哥儿,你放心,平安叔只是偶尔去一趟,用不了多少钱。” 江世泓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那行,若钱不够用了,只管跟我开口。我先进去见父亲母亲了,平安叔你再坐会儿。” 平安连忙道: “好好好,你快去吧。” 等江世泓走远了,他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望着那个少年挺拔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小崽子,鬼精鬼精的。” 次日,天还没亮,江石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了好一会儿呆,最终还是起身了。 换上新衣服,他往正房那边去。 苏晚意已经收拾好了,她上下打量了江石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倒是精神。走吧。” 江石跟在她身后,一路上有些扭捏,不知是不情愿还是害羞。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儿,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又松开。 苏晚意只当没看见。 到了章家,章母和方氏在门口迎着。 章母是个和气的人,拉着苏晚意的手说了好一阵子话,又打量了江石几眼,眼中满是满意。 江石的表现,出乎苏晚意的意料。 他没有冷着脸。 不仅没有冷着脸,还笑着接话,虽然那笑容有些僵硬,像是贴上去的,但确实是笑了。 双方坐下来,把婚期定了。 媒婆拿了几个日子给章母看,说都找人算过的,宜嫁娶,宜纳采,百无禁忌。 章母自然是选了那个最早的,明年二月初六。 第137章 轼辙回京 秋去冬来,转眼又是一年。 周氏这个冬天过得还算平稳。她每日窝在榻上,手里抱着手炉,腿上盖着厚毯子,听丫鬟们说说闲话,孩子们又多,常过来请安,陪她说话,日子倒也安闲。 江尚绪致仕后,除了进宫讲学,约着老友喝喝茶、下下棋,在家时间也多了起来,老两口自然也多了许多相处的时间。 过了年,正月的喜气还没散尽,沈沁那边便发动了,却有些难产。 江世怀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他今年十九了,成亲快一年,和沈沁谈不上多恩爱,但她怀着自己的孩子,江世怀心里是盼着的。 直到正月十八这是午后,产房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细弱的,像猫叫,但确实是哭了。 江世怀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稳婆笑眯眯走出来道: “恭喜公子,喜得贵女。” 收拾一番妥当后,江世怀进屋,接过女儿,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眶忽然红了。 是个女儿。 他不在乎是儿是女,只要平安就好。 沈沁累得昏睡了过去。 她失了不少血,大夫叮嘱得好生养着。 江世怀抱着女儿坐在外间的榻上,不敢进去打扰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女儿的小脸,看了很久。 消息传到各房,秦氏送来了补品,苏晚意让人也送了一支老山参过去。 江家上下一派和乐。 只有沈沁醒来后,看着身边那个小小的婴儿,目光复杂。 她摸了摸孩子的脸,又收回了手。 女儿,也好。 将来早晚得出嫁,至少不会像儿子那样,将来在江家和沈家之间左右为难。 她这样想着,眼泪却无声地滑了下来。 江石的婚期定在二月初六,日子一天天近了。 亲事在哪儿办,苏晚意早在年前便定下了——忠正伯爵府。 冬月里,秦氏来找她,还主动提过这回事。 “五弟妹,我琢磨着,挨着家学的那地方,正好有个开辟出来的小院,不大,但收拾收拾挺齐整。不如给江石当新房?” 苏晚意放下茶盏,笑着谢拒了。 忠勇侯府这几年人口越发兴旺,江尚绪身子还好,三年五载也分不了家。以后这些后辈们越来越大,越来越多,那些空院子说不得都会占用到。 江石的身份,在这侯府里毕竟不能算主子,若再占用一个单独的宅院,苏晚意也觉得不好意思。 但景隆帝赐的那座忠正伯爵府,院子都还空着。以后分家出去,他们这几口人,甚至再往下一辈,也完全住得开。 苏晚意便在西北角划出一个小院子给他做婚房,这段时间一直派人收拾装点呢。 正月最后一天,京城的年味还没散尽,两辆马车停在忠勇侯府门前,两个身材颀长的青年跳下来。 “苏大公子,苏二公子!”门房笑着迎上去,“可算回来了!五公子念叨好些日子了。” 一边连忙让人进去通报,又招呼小厮帮忙搬行李。 苏轼苏辙带的东西不多,几个包袱,几只书箱,简简单单。 此时的江琰正在看江世澈的功课,林予襄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本策论,眉头微皱。 江世泓也在,正坐在一旁翻一本兵书,翻了几页就扔下了,实在看不进去。 门房的小厮跑进来禀报: “五公子,苏大公子和苏二公子到了,已经进府了。” 江琰放下手中的文章,嘴角微微上扬。 江世泓立刻扔下兵书,站起身来,“师兄他们回来了?” 林予襄也放下笔,露出笑意。 “行了,你们去迎迎吧。”江琰让这心思明显不在功课上的几人出去了。 苏轼苏辙正穿过二门,远远看见江世泓一行人,加快脚步迎上来。 几人简单打过招呼,便来到书房,见了江琰,两人齐齐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头。 “老师,学生回来了。” 江琰弯腰将他们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苏轼比走时高了些,肩膀宽了些,下巴上的胡茬比从前浓密,眉宇间那股少年人的锐气收敛了许多,多了几分沉稳。 苏辙道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副安静的模样,不过脸上也带着笑。 “路上走了几天?”江琰问。 苏轼道:“初六从眉山出发,紧赶慢赶,总算赶在江石哥成婚前到了。诶,他人呢?还没见到他呢。” 江琰笑了笑,“他呀,应是被你师母叫走了,这几日有的忙。” 然后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瞬,道: “瘦了,可是赶路累的?” 苏轼笑道: “是有些累,不过歇两日就好了。” 江世泓挤过来,使劲拍了拍苏轼的肩膀,“师兄!听说你去年子啊眉山办了及冠礼,取了什么字啊?” 苏轼被他拍得直咳嗽,笑着推开他,“你轻点,你是练武的,我是读书的,经不起你这一掌。” 江世泓嘿嘿一笑,又听苏轼道: “还是师父给取的,叫子瞻。二弟为苏子由” 去年,苏洵又特意来信一封,表示江琰身为他们老师,请他为苏轼取字。 江琰并未推辞,也觉得子瞻很好,便顺势而为,没再更改什么。 同时,他顺便将苏辙的字一并写上了,索性也就是明年。 林予襄这才知道,心中有些羡慕,他与苏辙同岁,便直接眼巴巴看向江琰。 江琰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转身从书架上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是几张信纸。 江琰将其中一张递给他。 林予襄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两个字,子济。 “襄,有辅佐、成就之解。济,含济助、成事之意,老师希望你今后,也能尽到辅国安民之责。”江琰看着他道。 林予襄怔了一下,随即跪了下来,双手捧着那张纸,眼眶微红: “学生多谢老师赐字。” 江琰将他扶起来,“起来,地上凉。” 然后,他又取出另外两张,其中一张先递给江世泓。 江世泓接过来一看——子渊。 “泓,为水深而广,渊,则更深邃沉雄。你虽习武,但不可只逞匹夫之勇。取此字,望你胸有韬略。”江琰看着他,语气认真。 江世泓咧嘴一笑,将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 “多谢父亲。这字好听,比子瞻师兄的还好听。” 苏轼在一旁悠悠道: “子渊,你可知渊,还有另一层意思?” 江世泓一愣,“什么?” 苏轼笑道: “渊者,深也。深者,黑也。” 江世泓的脸黑了,众人哈哈大笑。 江琰也笑了,转向江世澈。 小少年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中带着期待。 江琰将最后那张纸递给他——子澄。 “澈与澄,皆为水清之意。你虽年纪尚小,但性子沉稳,望你始终保持这份清明,不被外物所扰。” 江世澈双手接过,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父亲。” “好了,你们师母也记挂着你们,先去见过你们师母吧。” 一行人往锦荷堂走去。 阳光正好,照在回廊的青砖上,泛着暖融融的光。 第138章 江石大婚 过了两日,江琰把江石叫到了书房。 江石站在书案前,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劲装,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着。 这是他这几日的常态,婚期近了,他心里不踏实。尤其想到要和一个不太认识的女人,今后同床共枕,相伴一生,他怎么想怎么别扭。 江琰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 “瞧瞧这个。” 江石接过,展开一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江石,从七品忠武校尉。 原本原本江琰安排走的是从八品的武散职,就凭江石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即便只是忠心护主,他也应得。 可靖远侯不知怎么知道了,他就在军中,又去找了吏部的人,等事情敲定,便成了从七品。 不过有了这个品级,过几日亲事办的热闹些,也没人说什么了。 “公子,这……”江石抬起头,看着江琰,嘴唇动了动。 江琰靠在椅背上,淡淡道: “公子送你的新婚贺礼,可还中意?” 江石的手微微发抖,他没有说话,眼眶却红了。 江琰看着他,叹出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以后成了家,好好待人家姑娘,再努力努力,争取明年就生个孩子出来。” 江石红着眼眶,将那份文书小心地收好,塞进怀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多谢公子”,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 “行了,去吧。”江琰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一份公文。 江石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书房的门,他停下脚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才继续往前走。 二月初六,忠正伯爵府。 天还没亮,府内就热闹了起来。 大红灯笼从门口一路挂到后院,窗上贴着红双喜,院门上也贴了对联。 这还是苏轼写的,字迹遒劲有力,当时引来不少人围观。 江石换上了新裁的大红喜袍,站在镜子前,像一根被红绸子裹起来的木头桩子。 江世泓、苏轼、苏辙、林予襄,几个年轻人围着他,七嘴八舌。 “豆子哥,你倒是笑一个啊。”江世泓拍着他的肩膀。 江石嘴角抽了抽,算是笑了。 众人见他这般,更是笑作一团。 快到午时,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一辆三驾马车停在府门口,丫鬟掀开车帘,一个衣着华丽,头戴赤金衔珠步摇的妇人下了车。 苏晚意正在院子里招呼客人,看见来人,连忙迎了上去。 “太子妃娘娘!” 来人正是太子妃卫璎琅,她一把拉住苏晚意的手,笑着打断她: “舅母,什么娘娘不娘娘的,我是江石的师姐。今日他大婚,我这做师姐的来帮忙的,可不是来当座上宾的。” 苏晚意也笑,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消息很快传开,太子妃亲至——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那些原本只打算派管家送贺礼的府邸,好多又改了主意,没多久,便有好几家的女眷带着贺礼而来,笑容满面地与太子妃和苏晚意寒暄。 苏晚意连忙吩咐厨房加桌加菜。 幸亏她早有准备,食材备得足足的,再多来几桌也应付得了。 院子里的宾客越来越多,摆的贺礼更是堆了好几桌。 江石知道,这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公子、冲着江家来的。可不管怎么说,这份情,他记下了。 迎亲的队伍从忠正伯爵府出发,吹吹打打,往章家去。 江石骑着高头大马,江世泓几人也都跟着。一行人虽不算浩浩荡荡,但个个精神抖擞,看着就体面。 章家那边,章诠早就找好了几个同科好友拦门。 他们都是翰林院的,文采风流,出的题目一个比一个刁钻。 可架不住江世泓身手好、苏轼几人文章好,几轮下来,拦门的几人被折腾得满头大汗,乖乖让开了路。 “承让了。”苏轼笑着拱手。 章诠站在门口,看着这群年轻人,笑着摇头,让开了门。 江石站在章家正堂里,等着新娘子出来。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新娘子被人扶着出来了,盖头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江石看着那顶大红盖头,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江世泓在旁边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伸出手,接过那根红绸。 芸娘的手握住了红绸的另一端。 迎亲队伍回到忠正伯爵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吉时已到。 正堂里,红烛高照。 谢无拘坐在左侧的高堂位上,他穿了一件簇新的宝蓝色外裳,外貌如旧,让之前未见过他的宾客啧啧称奇。 云苓站在他身后,难得地换了一身喜庆的衣裳,面容依旧清冷,但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江琰和苏晚意坐在右侧。 江石和沈芸娘并肩站在堂中,一人牵着红绸的一头。 “一拜天地——” 两人转过身,对着门外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对着堂上的江琰几人拜了下去。 “夫妻对拜——” 江石和沈芸娘面对面站定,深深地弯下腰去。只是江石的腰弯得比他练刀时还要低,不知是因为礼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送入洞房——” 江石接过红绸,牵着沈芸娘,往后院走去。他的脚步很稳,比迎亲时稳多了。 身后,笑声、祝福声混成一片。 江石作为新郎官,自然被宾客围着敬酒,他越喝越高兴,几到了后来更是来者不拒,脸上的红晕越发明显。 江世泓如今懂事了,还替他拦了好几杯,提醒他少喝点,待会别误了入洞房。 江琰端着酒杯,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宾客、满桌的贺礼、满天的红绸,嘴角微微上扬。 苏晚意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道: “江石成家了,这下你的心事,总算又少了一件。” 江琰点了点头。 “等过了年,让芸娘再给他生个孩子,也算圆满了。” 苏晚意笑了,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第139章 太子被斥 勤政殿内,春光正好。 景隆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报,是户部刚刚呈上来的去年税收与支出的汇总。 他的目光从一列列数字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笑意越来越浓。 钱喜端了茶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案角,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笑道: “陛下今日心情甚好。” 景隆帝“嗯”了一声,放下奏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去年整个大宋可以算得风调雨顺,粮食征收了不少。需要赈灾的地区虽依然有,但相较于往年少了大半。红薯普及之后,百姓过冬被饿死的,不知少了多少,需要赈灾的粮食也减轻了许多。”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再加上各地方盐务也清正了些,盐税比往年高了足足两成。其他商贸税收也有增长。” 总之一句话,国库有钱了。 钱喜笑着附和: “都是陛下治国圣明,朝臣用心,百姓有福。” 景隆帝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有些悠远。 他想起了去年病倒的那段时间,太医说他整日操劳政事,精力损耗过大。尤其年纪也上来了,今后一定得注意保养。 他当时躺在病榻上,忽然才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四十九了。 而今年,正好五十整。 五十岁,知天命的年纪。 对一个帝王来说,他可能不会再有下一个十年了。 可他还有那么多抱负没有完成。 最起码,在他继位期间,希望能看到把西夏的版图收回来。 景隆帝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大宋疆域图前,目光落在西北方向那片被西夏占据的土地上,看了很久。 若是未来几年都这般下去,国库充盈,粮草充足,百姓休养生息,用不着金国、蒙古再挑起战争,他都想主动出击了。 金国、蒙古或许难打,可西夏,应该不会太难。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钱喜。” “奴才在。” “传旨户部,让他们把近十年的边关军费开支整理一份,朕要看。” 钱喜应了,心中微微一动,陛下这是又起了动兵的心思了。 …… 这日,江琰回到忠勇侯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在院里刚换了便服,正要往正院去看看周氏,江世贤从回廊那头快步走过来,面色不太好看。 “五叔。” 江琰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脸色,心中微微一沉。 “怎么了?” 江世贤道: “太子殿下今天被训斥了。” 江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示意江世贤跟他走,两人到了书房,关上门。 “怎么回事?细细说。” “今日午后,陛下将太子召去勤政殿。起因是一份从京东路送来的折子。” “什么折子?”江琰问他。 “去年京东路秋收后,各地上报粮食丰收。登州知府上了一道折子,因去年水患造成的粮荒,朝廷冬日里发的赈灾粮已经用完了,请求再次下发粮食赈灾。青州去年粮食丰收,存粮颇多,太子殿下按照以往的经验,批奏从青州直接调拨一些过去,让户部酌情办理。” 江琰点了点头,这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出在后面。”江世贤的声音低沉了两分。 “青州的存粮,去年十月已经被户部调拨了一批去河北路,用于边关军粮储备。只是这件事,太子殿下不知道。” 江琰的手指微微一顿。 “青州存粮被调拨的事,为何太子不知情?” “调拨的文书是户部直接呈到御前的,陛下批了,便也封档。”江世贤道。 “太子殿下批这份折子的时候,以为青州存粮充足,可实际上,青州的存粮已经调走了大半,剩下的只够本地用度。若再调拨给登州,青州自己就得闹粮荒。” 江琰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这份折子,户部是谁经手的?” “曹永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曹永年是户部尚书,他肯定知道青州存粮已经被调拨的事。太子下发这份折子,他难道没有提醒?” 江世贤摇了摇头。 “不仅没有提醒,他还在太子批复之后,将折子转呈给了陛下。陛下看到太子的批复,当即大怒,说太子不察民情、不谙政务,连一州的存粮底数都不清楚,就敢胡乱批复。” 江琰冷笑了一声。 “那二叔呢?二叔是户部侍郎,他也不知道?” 江世贤道: “我问过了,叔祖父说,青州存粮调拨的事他没有插手,后来文书归档了,并不清楚具体调拨了多少,也不知道青州还剩多少。曹永年没有让他经手,也没有在部议中提及。” 江琰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停下。 “曹永年这是故意的。他把这件事扣在自己手里,不让二叔知晓,也不让太子知晓。等太子批了折子,再把折子呈给陛下,就是要让太子在陛下面前出丑。” 江世贤点了点头。 “可曹永年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户部尚书,太子是储君。他得罪太子,有什么好处?” 江琰转过身,看着江世贤,目光深沉。 “你想一想,曹永年是谁的人?” 江世贤一怔,“五叔是说六殿下?” “曹永年的孙女,今年九月就要嫁给六殿下了。”江琰的声音很平静。 过年皇宫家宴,陛下加封赵允让为清河郡王。 这两年,他暗中结交了一些朝臣,江家也听说过一些。 江世贤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五叔的意思是,曹永年已经开始替六殿下铺路了?” 江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太子被陛下训斥这件事,六殿下知不知情?” 江世贤沉默了片刻。 “知不知情难说,但绝对乐见其成。” 江琰点了点头。 “曹永年刚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给太子下绊子。要么是他自己急着向未来的孙女婿表忠心,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撑腰,让他觉得即便得罪了太子,也不怕。” 江世贤的脸色沉了下来。 江琰走回书案后坐下,“这件事,太子殿下怎么说?” 江世贤道: “太子殿下起初以为是自己疏忽了,在陛下面前认了错,回来之后很是懊恼。” 江琰沉默了片刻。 “你去告诉太子,这件事不要急着发作。曹永年既然敢做,就做好了被查的准备。现在去查,查不出什么。反倒显得太子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江世贤点头。 “曹永年的事,不急。六殿下的事,也不急。”他的声音很轻,“眼下最要紧的,是陛下对太子的态度。” 江世贤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万一是陛下有意打压太子,就有点难办了。” 江世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五叔,那我们就这么看着?” 江琰摇了摇头,“得再等等,我要细细想一想,你先按兵不动。” 江世贤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江琰独自坐在书房里,灯焰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五十岁的帝王,和三十岁的储君,唉…… 第140章 周氏病重 只是曹永年似乎只出了那一次手之后,再也没有行动了。 到让江琰拿不准,到底是赵允让在背后捣鬼,还是陛下授意。 春去秋来,转眼已是八月。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树,甜丝丝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锦荷堂的石榴熟了,红艳艳地挂在枝头,压弯了枝条。 中秋节又要到了。 不过今年中秋节,多了苏轼苏辙,却少了林予襄。 林予襄是在两个月前走的,他要回福州参加今年的乡试。 他走的那日,江琰和苏轼、苏辙、江世澈起了个大早,亲自在府门前送他。 “老师,学生走了。”他躬身行礼,声音不大,却很郑重。 江琰看着他,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此去福州,路途遥远。路上小心,到了来信。” 林予襄点头,“学生省得。” 江琰又道: “乡试的事,不必太过紧张。你的学问,为师心里有数。正常发挥,便无大碍。” 林予襄的眼眶微微泛红,又行了一礼。 “多谢老师这些年来的教导。学生能有今日,全赖老师栽培。” 江琰摆了摆手。 “别说这些虚的。去吧,好好考。考中了,早日回来与你师兄他们一起准备会试,为师在京城给你摆酒。” 林予襄笑了,又与其他师兄弟一一道别,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他探出头来,朝江琰等人挥了挥手。 众人也挥了挥手。 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等江琰再次回到院子,苏晚意也起了,见他的神色,轻声问道: “走了?” 江琰点了点头。 “这孩子,也在京待了两年了,还未回去过。”苏晚意叹了口气,“这一回去,若考中了,就要进京参加会试。若考……希望不要出什么岔子。” 江琰道: “他考得中。” 语气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 苏晚意看了他一眼,也露出笑容,没有反驳。 中秋节这晚,江家上下超常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周氏精神尚可,被扶着在席间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碗汤,吃了两口月饼。 她看着满堂儿孙,笑得合不拢嘴,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江尚绪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可没几日,周氏的身子忽然就不好了。 起初是吃不下东西,她本来胃口就小,这几日连粥都只能喝几口。 然后是嗜睡,白天睡,晚上也睡,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 丫鬟们叫她,她要好一会儿才能回过神来,眼神涣散,说话也含糊了。 府医诊了脉,面色凝重,开了方子,却没有把握。 “夫人这脉象,气虚血弱,五脏俱衰。老夫只能尽力而为,不敢妄言。” 江尚绪的心沉了下去。 很快,得知消息的众人陆续赶来。 江尚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色还算平静,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江世贤面色沉凝,站在祖父身后。 江世泓和江世澈蹲在床前,眼眶红红的,就这么静静瞧着周氏。 苏晚意正在和秦氏低声说着什么,见江琰进来,朝他摇了摇头。 江琰走到床边,看着母亲。 周氏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头发全白了,散在枕上,像一团枯草。 江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像一把柴。 “母亲,”他轻声唤道,“儿子回来了。” 周氏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云苓是午后到的,见她进来,秦氏忙招呼众人退了出去,只留江尚绪和贴身伺候的嬷嬷在内。 云苓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手指搭在周氏的腕上,诊了许久。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诊完右手换左手,诊完脉又翻开周氏的眼皮看了看,面色始终没有松下来。 她站起身来,走到外间。 江尚绪跟了出来,江琰等人也都围了过来。 “云苓大夫,”江尚绪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直说便是。” 云苓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夫人的身子,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五脏俱衰,气若游丝。先前那些温补的方子,已经起不了作用了。” 江尚绪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还有多久?” 云苓没有隐瞒,也没有委婉。 “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一个月。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短,或许最后会陷入昏迷,在睡梦中……去了。” 没有人说话。 江尚绪想说什么,最终只点点头,说了句“费心了”,便转身回了内室。 江琰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苏晚意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苏晚意的手是暖的,可他连那点暖意都感觉不到了。 江世贤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哑: “我这就去给二叔传信,让他从济宁赶回来。” 江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当天,两匹快马从忠勇侯府出发,日夜兼程往济宁方向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果真如云苓所言,周氏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有时候一整天都不睁眼,有时候忽然醒了,目光不是太清明,说几句话,喝两口药,又沉沉地睡过去。 八月二十九那日,她忽然清醒了过来。 那是午后,阳光从窗户洒进来。 她睁开眼,目光竟然比前几日清明了许多。 她看了看四周——江尚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在床柱上,似乎睡着了。 她没有叫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脸。 花白的眉毛,深陷的眼窝,松弛的皮肤。 她和这个人过了大半辈子,也吵过架,红过脸,也一起熬过了最难的日子,总体来说,是幸福的。 如今,她要先走了,她舍不得。 周氏忽然就想到当年,他问自己: “若周侍郎平安无事,周姑娘想好怎么报答江某了吗?” 她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不如以身相许吧。” 当时的周氏怔愣了好久,随即心道,也罢,他救了周家,自己即便进江家做妾又有何妨,她没有觉得对方是在侮辱自己。 可没想到,数日后等来的,竟是江家上门提亲,要求娶自己为正妻。 江尚绪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见她正看着自己,怔了一下。 “醒了?” 周氏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但确实是笑了。 “醒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刚才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了?”江尚绪问她。 “梦到年轻时候了,你那时候可比现在好看。”周氏又说,“现在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 江尚绪一笑,“是啊,老了,再也不是当年的探花郎了。” 周氏没有再说话,只是握了握他的手,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睡过去,再醒来就是两天后了。 第141章 周氏过世 八月三十这日,江瑞戌时过半就赶了回来。 他收到传信,来不及收拾什么行李,叫上人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此刻的他满是风尘仆仆。 进了府,江瑞直奔正院而来。 江尚绪正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却没有喝。 见江瑞进来,他只说了句“回来了”,便没有再说话。 江瑞点了点头,先给父亲行了一礼,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 内室里,周氏躺在床上,闭着眼,面色灰白。 她的呼吸很浅,很慢,秦氏在床边守着。 江瑞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大嫂,秦氏颔首回应,又让开两步,让他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 江瑞在床边坐了很久,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母亲。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丫鬟轻声道: “二公子,您先去歇着吧,等夫人醒了,奴婢去叫您。” 江瑞没有说话,只是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走到外间。 “父亲,您先去歇着,儿子在这儿守着。” 江尚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让江福扶着回了房。 江瑞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他本想在外间榻上守夜,可秦氏说,后头几日事情多着呢,他这两天一直在路上奔波,得赶紧去歇歇,可不能累垮了。 不过他还是没回自己院子,他怕母亲下次醒来,等人通传后再赶来,又睡过去了,所以他在主院前头的厢房睡下了。 这两天赶路太累,夜里没有怎么合眼,可回到家中,江瑞依然睡不安稳,半夜醒来好几次。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丫鬟来敲门。 “二公子,二公子!夫人醒了!” 江瑞猛地坐起来,胡乱套上衣裳,趿着鞋就往后面正房跑去。 他进门时,秦氏没在,江玥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参汤,一勺一勺地喂周氏。 自从那日周氏病倒后,江玥就赶了回来,一直住着没走。 见江瑞进来,周氏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瑞儿回来了。” 江瑞跪在床前,眼眶通红。 “母亲,儿子回来了。” 周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看他一脸憔悴,眼底满是乌青,心疼道: “又是着急忙慌赶回来的?晚两日又如何,母亲总等得了你。” “儿子太想念母亲了。” 周氏露出温和的笑,伸手替他擦了擦眼泪。 “孙子都有了,还说这种孩子气的话,羞不羞。” 江瑞被她说得又哭又笑。 周氏又问: “可用过早膳了?” “儿子用了,母亲别操心。” 周氏看着他,“又瘦了。这么大人了,怎么在外头就不知道好好照顾自个儿。” 江瑞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 “那母亲赶紧好起来,再为儿子操操心。” 周氏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好孩子,母亲操不动心了。” 她又说了几句话,声音越来越低,眼皮越来越沉。 江瑞和江玥对视一眼,知道她要睡了,便不再说话,安静地陪在床边。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周氏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江瑞与江玥从内室出来,其他人陆陆续续也都到了,外间的嬷嬷已经命人摆了饭。 众人虽有些吃不下,还是勉强用了一些。 用过早膳没多久,太子赵允承与太子妃卫璎琅到了,楚王赵允衍夫妇也随后赶来。 他们进了内室看了看,周氏一直没醒。 卫璎琅给她把了脉,赵允承问怎么样,对方只皱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赵允承的面色沉了下去。 外间正厅里,人已经满了,坐着的,站着的,只是全部满脸愁容,谁也没有说话。 江琰他们已经告了假,如今除了江尚儒与江琛父子还在上值,江家其余人,以及几个出嫁的女儿、孙女,基本都在这儿了。 江尚绪坐在上首,环顾了一圈,叹了口气。 “年纪大了,终有这么一遭。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不用都在这守着。” 可众人哪里放心?一个个坐着不动,目光都往内室的方向飘。 过了一会儿,江尚绪又看向赵允承。 “殿下政务繁忙,还是先回宫吧。有什么事,会第一时间让人去宫里传信。” 赵允承只说无妨,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有内侍进来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他才站起身来,带着太子妃告辞了。 周氏再次醒来,已经是晚膳时分了,屋里是秦氏和钱氏伺候着。 这一回,她似乎精神好了些,喝了小半碗粥,目光也比前几日清明了许多。 “世贤呢?”她突然问道。 秦氏连忙道: “在前头用饭呢,我让人去叫他。” 不多时,江世贤小跑着进来,后面跟着一众人。 他在床前跪下,握住周氏的手,脸上带着笑,“祖母,您醒了。” 周氏看着他,看着这个当年出生时不过小小一团的长孙,他如今过了而立之年,长得仪表堂堂,已经是江家的顶梁柱了。 “这么大人了,跑这么快做什么。”她笑着嗔了一句。 简单的一句话,江世贤的眼泪却突然夺眶而出。 自小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此刻竟顾不得其他,哽咽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只摇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手背上。 周氏另一只手伸过来,替他擦了擦眼泪。 “傻孩子,人终有这么一遭。祖母年纪大了,你这样,只会让祖母走得不安心。” 可江世贤的眼泪越来越猛,三十岁的大男人,此刻在祖母面前,失态得不能自已。 周氏没有再说他,只是握着他的手,眼角也闪烁着泪花。 她已经有些乏了,又想睡了,可目光还在往后头的人身上扫。 这些孩子们,都在了。 “澈儿,来。”周氏又出声,只是声音里,倦意明显。 江世澈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在床前跪下,挨着江世贤。 此刻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哭出声,可眼泪一直在往下掉。 周氏拉着他的手,笑了。 “我们家世澈啊,从小就最乖巧懂事了,不如你兄长闹腾,总是让人操心。可祖母知道,越听话、越省心的孩子,越容易让长辈们忽视。” 她顿了顿,喘了两口气,“你呀,得学学你兄长他们,有什么事,哪里受了委屈,不能闷在心里,向来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你得讲出来,知道吗?” 江世澈只闷闷地哭着点头。 “孙儿知晓,等祖母好起来,孙儿今后但凡受了委屈,都来找祖母做主。” 周氏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 尽管已经累得眼睛都要闭上了,她还在哄着这个幼孙: “好,好,澈儿乖,等祖母给你做主。” 她又喘了两口气,声音越来越低。 “祖母累了,想再歇歇了。你们也快回去歇息吧。” 可众人哪敢离开?都担心她是回光返照之相,一个个守在内外,谁也不肯走。 这一夜,主院内灯火通明。 周氏沉沉睡着,呼吸又浅又慢,像一根细细的丝线,随时都可能断掉。 但等到天亮的时候,她的胸脯依旧微微起伏着。 还在,还在撑。 苏晚意想叫醒她,再喂点药。 可周氏只是睁了睁眼,看了看面前的人,又闭上了。 昨个儿还能好好说话的人,如今药已经喂不进去了。 傍晚时分,周氏又醒了。 众人急忙凑上去,又命人端了参汤过来。 可周氏只是看了看他们,又瞧了眼门口的方向,还没等参汤送入口中,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什么都喂不进去了,只剩最后一口气在撑着。 到了戌时,众人被秦氏强制吩咐回自己院里休息,眼下还不知周氏什么时候断气,过几日后事还有的忙,不能所有人昼夜不眠,一直死守着这里。 江尚儒一家也回去了,这几天,他们都是早上用了早膳就过来,直到夜间才回去。 这一晚,江琰和苏晚意留下守夜。 次日一早,众人醒来后,第一时间便赶到主院。 秦氏等人问情形如何,江琰只坐在床头定定瞧着母亲,目光有些空洞,没有说话。 苏晚意低声道: “从昨日到现在一直没醒呢。” 桂花的甜香隐隐飘来,可众人心间只有一片苦涩。 赵允承下了早朝就过来了,他在内室站了许久,看着外祖母那张灰白的脸,一言不发。 直到一个时辰后,有内侍来催,他才起身离去。 午膳时,众人勉强用了几口。 碗筷放下,又都聚到了正厅里,谁也不说话,只等着。 午后未时,周氏又醒了。 这一次,她的目光已经非常浑浊了,可还是很努力的缓缓转过头,从离她最近的江尚绪开始,一个一个看过去。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努力辨认每个人是谁,又像是在把每一个人的脸刻进心里。 看完之后,她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缓缓闭上了眼睛。 晚膳过后,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秋风大了些,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有人在里面守着,其他人在外间,或站着,或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一片寂静中,只听屋外传来婆子带着哭腔的声音: “大姑娘,您可算来了!” 众人怔愣之际,便见赵允承扶着皇后江琼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江琼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面容清减,眼眶微红。 她顾不上与众人寒暄,径直朝内室走去。 内室里,周氏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将断的丝线。 江琼跪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发颤: “母亲,女儿来了,您睁开眼睛看看女儿好不好。” 赵允承也跪在一旁,轻声道: “外祖母,您睁开眼看看,母后她来了,她来见您了。” 周氏的手指动了动。 她似乎听到了,眼皮颤了颤,挣扎了许久,终于缓缓睁开了。 只不过她目光涣散,看不清眼前的人,可听到声音,她知道是谁,用尽最后的力气让自己的眼神慢慢聚焦。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抬手,想最后摸一摸女儿的脸,可没有一丝力气了。 似乎知道她的想法,江琼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无声地往下落。 “母亲……” 周氏定定地看着女儿的脸,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上去。 不到几息,她的眼睛再次缓缓闭上,那抹极淡的笑意,就这样最终封存在她的脸上。 “母亲?母亲!”江琼叫道。 身后的嬷嬷凑过来,探了探周氏的鼻息,手猛地一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夫人……没了……” 江琼的哭声猛地拔高,撕心裂肺。 “母亲!您醒醒!您再看看女儿!女儿不孝,女儿来迟了——来迟了啊——” 身后的众人扑通扑通跪倒一片,哭声顿时响彻整个院子。 …… 勤政殿里,景隆帝正在批阅奏折。 钱喜端了一盏参汤进来,轻声道: ““陛下,半个时辰前,太子殿下带皇后娘娘出宫了。” 景隆帝的笔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前两日,他跟皇后提起过,让礼部安排出宫省亲事宜。 皇后拒绝了,她当时说,“不想兴师动众,让母亲安安静静走吧”。 回过神来,景隆帝道: “让底下人把嘴封严实了,朕不想因为皇后私自出宫一事再起风波。” 钱喜点头,“奴才已经吩咐过了。” 话音刚落,殿外一个内侍匆匆走进来跪下。 “陛下,忠勇侯府派人来传信,秦国夫人,薨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景隆帝坐在御座上,许久,才缓缓开口: “传令礼部,前去江家筹办后事,依当年魏国公府老夫人的规格,风光大葬。” 内侍领命而去。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殿中只剩下钱喜一个人,他放轻声音开口: “陛下,您别太伤怀了。秦国夫人年事已高,这也是——” “朕知道。”景隆帝打断了他,又缓缓吐出一口气,“摆驾凤仪宫吧,别让人去江家催,朕等她回来。” 钱喜应是,连忙去准备轿辇。 景隆帝站起身来到窗边朝外望去,廊下的灯笼被吹得东摇西晃。 今夜的风似乎格外大,就连天上也瞧不见一丝月光。 第142章 风光大葬 礼部之人当夜便奉旨赶来,礼部尚书亲至,见江家之人正搭着灵棚,忙吩咐撤下,并安排部下之人按照亲王妃的规格,重新搭建。 三丈高的灵棚,白色的帷幔从梁上垂下来,将整间正堂围得严严实实。 灵床设在正中央,周氏穿着早已备好的寿衣,面容安详。 灵前设奠,香烛长明,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白色的帷幔间缭绕。 江世贤与江琰等人已换好孝服,跪在灵前,往火盆里不断添着纸钱,火光映着几人的脸庞,明明灭灭。 秦氏带着苏晚意几个妯娌,还有儿媳侄媳们,则在后院张罗着丧事的一切,茶水、饭食、孝服、白布、纸扎,样样都要操心。 此时众人已顾不得伤心,手脚麻利的一样一样地安排下去,井井有条。 天刚蒙蒙亮,宫里的旨意就到了。 钱喜亲自来的,他站在灵堂前,展开明黄的圣旨,声音洪亮而肃穆。 “敕:秦国夫人周氏,温婉贤淑,克勤克俭,育子有方,教女成德。今薨逝,朕心甚恸。特赐谥号——惠懿。一应后事,交于礼部操办。另,赐银五千两、绢千匹,遣皇子前往吊祭。钦此。” 宣读完旨意,钱喜上前低声道: “侯爷节哀。陛下特意叮嘱奴才,让您千万保重身子。” 又进入灵堂上香祭拜一番,才回宫复命去了。 前脚刚送钱喜出门,后脚赵允衍便带着妻儿到了。 他在灵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又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眶微红。 “外祖父,”他对一旁坐在椅子上的江尚绪道,“您要保重身子。” 江尚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很快,各家前来吊唁的人便陆续登门。 马车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轿子一顶接一顶地落下,来的人个个面色肃穆。 皇子中,十二岁以上者皆至。 其余王府、公主府、公侯伯府、内阁、六部九卿、在京的文武官员,能来的都来了,无论与江家亲疏远近,此刻死者为大。 京城诸王公府邸,凡与江家交好者,自停灵之日起,皆在府前设了路祭棚。 已经封王的几个皇子、几位公主府、临王府、肃王府、护国公府、魏国公府、定南侯府、靖远侯侯、文昌伯府、秦家、王家、苏家……都在出殡必经之路搭了祭棚,备下香烛、奠仪、祭席,只待出殡之日路祭。 就连平日里与江家不甚来往的几家勋贵与朝臣,也纷纷设了祭棚。 不为别的,秦国夫人是皇后之母,这个面子,谁都不能不给。 一时之间,京城从内城到外城,白幡林立,素幔如云。 太子赵允承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没有戴冠,只束了一条白布带,身后跟着同样两个衣着素服的赵景熙与赵景佑。 他面色沉重,在灵前上香,刚准备掀袍跪下时,被江琰一把扶住。 赵允承看向他,只见江琰对他摇摇头。 赵允承却拧紧了眉,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拂开对方时,江世贤也开了口: “殿下,让祖母走的安心些吧,不要再多生事端了。” 闻言,赵允承眸中似有水光闪动,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拼命将翻腾的情绪往下压。 再睁眼时,他眼眶已然通红,抬脚退至一旁,沉声吩咐: “熙儿,替为父磕头祭拜。” “是。”赵景熙小脸庄重应下。 这次江琰等人没有再拦。 只见赵景熙上前两步,跪倒在蒲团上,恭敬地拜了三拜,又对一旁的江琰等人道: “舅公、表叔,请节哀。” 众人还礼。 …… 停灵的七日内,忠勇侯府的素帐日夜不撤,哭声不断。 礼部安排的僧侣道士,亦是轮班诵经,昼夜不息。 出殡前一日,宫中派人择定吉时,礼部遣官致祭,宣读祭文。 那祭文是翰林院学士所撰,极尽哀荣,江家众子侄跪听,满堂呜咽。 第七日,出殡。 清晨,天还没亮,忠勇侯府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送葬的队伍从府门口一直排到巷口,白幡、纸扎、挽联、素车,连绵不绝。 礼部派的仪仗队早早到位,他们皆穿着素服,吹着哀乐,声音低沉而绵长,在清晨的薄雾中回荡。 眼看时辰差不多,棺椁准时出堂,礼事官抬手,示意奏乐停下,灵堂顿时陷入寂静。 随即,棺椁前的拜祭香案、灵位被人撤下,四十八名棺夫站成四列,每列十二人,整齐划一行至棺椁两侧。 随着礼事官高喝一声: “起!” 四十八人一齐发力,抬起这座由金丝楠木所制的棺椁,稳步朝外走去,以江世贤为首的江家子孙垂首紧随其后。 待出了府门,江家子孙被引至巷口临时摆放的桌案前,方才撤去的灵位、香炉、贡品已重新摆放好。 棺椁被暂时放在一侧的灵车之上,安置杠绳,调整妥当。 “跪!” 江家子孙再次纷纷跪倒在香案前。 路边的百姓围过来观望,可在场谁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为首的江世贤双手持瓦盆举过头顶,按着礼事官的指引,将盆子重重摔下。 随着“咣”的一声,瓦盆四分五裂。 “起灵!” 瞬间,哭声大起,奏乐声也随之响起,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城外江家祖坟而去。 队伍最前端,乃是铭旌、引魂幡、纸扎的童男童女、金银山、亭台楼阁,以及开路神、显道神等仪仗,肃穆浩荡。 再是六十四人抬的棺椁,棺上覆着杏黄绣金的棺罩,乃是宫中特赐。 棺椁左侧,江世贤手捧灵位,面色苍白如纸。他已经快站不稳了,两个还不到十岁的儿子一左一右扶着他。 身后之人是江琰,手捧香炉,江世泓和江世澈伴他两侧。 江瑞又居其后执绋,左右两侧亦是江世初与江世桓两个儿子搀扶。 往后,则是江琛、江世晖等侄子、孙辈,皆披麻执杖,跟随在后。 再往后,是女婿、外孙、娘家侄子等外亲,以及其他亲朋好友。 送葬队伍沿朱雀大街南行,沿途经各家路祭棚前,便停下棺椁,受祭。 原先设置搭建路祭棚的府第,一众王公,皆素服焚香,奠酒行礼,极尽哀荣。 百姓夹道观看,有知周氏生前乐善好施者,纷纷在路边焚纸钱、撒纸花,叹息落泪者不计其数。 至午时前,队伍抵达江家祖坟,又依礼在祖坟进行焚香烧纸祭拜,上告列宗列祖。 江尚绪是待棺椁出门后,便另乘一车,由侧门出城,先来祖坟等候了。 他眼眶通红,众人也只当他是感伤。 可实际上,在队伍还未抵达之前,他哭过了。 他这一辈子经历过那么多生死离别,他原以为……没什么的。 可就在方才,他在江福的搀扶下,缓缓走过一众墓碑,最终视线落在“江瑾”二字上面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浑浊的泪水瞬间爬满脸颊,他扶着长子的墓碑,一时间难过的竟直不起腰来,好久才堪堪止住。 此时他站在墓穴边,看着棺椁缓缓落入土中,看着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看着那个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人,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土地里。 封土,立碑,葬礼结束后,已近黄昏,众人陆续散去。 江尚绪回到忠勇侯府,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看着周氏生前常坐的那张榻,发了很久的呆。 江福端了茶来,他接过去,没有喝,又放下了。 “江福。”他忽然开口。 “老爷。” “你说,她应该与瑾儿团聚了吧?” 江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尚绪没有再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143章 遗产分配 丧事毕,便是丁忧。 按制,父母丧,子守孝二十七个月,孙一年。 江瑞、江琰、江世贤、江世初、江世泓,俱上折请丁忧守制。 其他人都准了,只有江琰的折子,被景隆帝单独留了下来,并于次日派人来传旨,夺情。 旨意中写道: 忠正伯江琰,才识过人,素著勤慎。今虽丁忧,然朝廷多事,海外总署不可一日无人,特命夺情起复,以慰朕怀。 江琰再上,再夺,三上,三夺。 最终,景隆帝只恩准了他年前这三个多月的丧假,期间,海外总署一应事宜暂交由赵允让。 出殡后第三日,周氏生前的贴身嬷嬷,将众人请到了正院。 她手中捧着一个红漆木匣,走到前厅上首,先向江尚绪行了礼,然后转过身,面对一屋子的人。 “老爷,诸位公子、少夫人,”她的声音苍老,却清晰。 “夫人走之前,将身后事都交代好了。这是她老人家的嫁妆册子和这些年积攒的私产清单,如何分派,夫人有遗言,老奴今日当着大家的面,一一交代。” 屋内安静下来。 周嬷嬷打开木匣,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 她先是说了周氏当年出嫁时带来的嫁妆。 田庄三处,共六百亩。铺面两间,三进宅院一座,金银首饰、绸缎布料、家具、瓷器若干,以及周老太爷陪嫁的一本颜真卿的真迹、几方端砚、两幅字画。 这些东西,除了一些绸缎外,基本未曾动用过。 周氏嫁入江家四十余年里,长辈赐的,宫里赏的,以及江尚绪日常送的,远比她嫁妆还要多。一应生活起居,日常开支,根本无需她动用自己的私产。 如今连本带利,又加上她这些年积攒的体己,就都留给了子孙。 周嬷嬷道: “其中有一份是给皇后娘娘的,不过是几件旧首饰,并一套赤金头面,还有两套衣物,留作念想。那日皇后娘娘回府,已经带走了。” 众人点头,那是母女之间的私情,无人有异议。 “这是留给四姑娘的。”周嬷嬷将一个匣子,递给江玥。 “夫人给了四姑娘赤金衔珠步摇一对,白玉镯一对,两匹妆花缎。另有一扇屏风,是当年夫人亲手所绣,在后头库房,等四姑娘回去的时候也一并带走,权当做一个念想。” 江玥当年初嫁张家时,嫁妆本就丰厚,后又得封县主,拥有食邑,金银不缺。 再者,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周氏也没有给她多留。 江玥坐在那抱着匣子,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世子爷。”周嬷嬷看向江世贤。 江世贤上前一步。 “嫁妆单子里,没使过的家具,器物摆件,都留给世子。另有一方古砚,那是周家祖上传下来的,说是前朝魏征用过的一方砚台,极是珍贵。再者便是老夫人收藏的历代名砚三方、古墨十锭、湖笔二十支、澄心堂纸两刀。” 周嬷嬷顿了顿,又道: “夫人说,世子将来要继承家业,这些文房之物,比田产金银更有用。她老人家望大公子持家守业,光耀门楣。” 江世贤双手接过单子,道: “周嬷嬷放心,我定谨记祖母教诲。” 周嬷嬷点点头,又取出一张。 “二公子。” 江瑞一怔。 “夫人给二公子的是,京郊南门外田庄一处,计三百亩。马行街铺面一间,年收租银约二百两。另白银三千两,黄金二百两,以备不时之需。此外,还有冬虫夏草两盒,四十年份的人参两支,上好灵芝两株。夫人说,二公子这些年在济宁任上辛苦,留着补身子用。” 屋内微微有些骚动,这些东西可不是小数目。 江瑞是庶出,将来分家,按制分不到多少家产。 周氏将最实用的田产、铺面、金银留给他,是替他把后半辈子的根基铺好了。 江瑞站起身来走到周嬷嬷面前,双手接过那份清单,看了一眼,眼眶瞬间红了。 “我不要。”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这是母亲的私产,我……” “二公子。”周嬷嬷打断了他,她知道江瑞要说什么。 “夫人说了,您若不要,便是打心底里不认她这个母亲,您觉得自个儿不是她亲生的,与嫡出的爷们不一样。公子自小养在夫人跟前,她疼您几十年,您却始终把自己当外人,她在地下,如何能安?” 江瑞的身子猛地一颤,“我没有,我……” 他想辩解,他想说没有把母亲当外人,母亲待他恩重如山,已是他这辈子天大的福气了。 江琰站起身来,走到江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哥,母亲给你的,你就收下。你若推辞,母亲反倒不安心。” 江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将那份清单贴在胸口,嘴里喃喃道: “母亲……儿子收下了,儿子不推了。” 江世贤坐在一旁,面色沉静,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份,是五公子的。” 周嬷嬷继续开口。 “夫人给五公子的是,京郊田庄一处,共二百亩。夫人当年陪嫁的一方端砚——虽不及大公子那方古砚,也是上好的。另老夫人收藏的字画两幅,还有那本前朝颜真卿的真迹。” 字画古迹虽珍贵,可这玩意性质上,到底与给江瑞的田产、铺子、金银不同,那都是实实在在的钱。 江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向江琰,眼中带着几分不安,他想说什么,被江琰一个眼神制止了。 江琰面色不变,接过那份清单,看了一眼,笑了。 “母亲知道我不缺银钱,就喜欢一些字画古迹。”他将清单折好,收入袖中,继续听着接下来的分配。 众人其实也疑惑,因为到这里,基本上三房都分了,但周氏的私产应该还有不少。 “这一份,给澈哥儿。” 江世澈在人群后面,听到自己的名字,怔了一下,他今年才十一岁,从来没有想过祖母会单独给他留东西,而且,还跳过了兄长江世泓。 江世澈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站好。 周嬷嬷看着他,道: “夫人说,澈哥儿是她唯一一个不在府里出生的孙儿。当年五公子在即墨任职,澈哥儿生在任上,回京时老夫人身子已经不好了,不大操心府里的事,对澈哥儿照顾得少。这孩子又懂事听话,聪明好学,不像泓哥儿,闯了祸就往夫人跟前跑。老夫人对澈哥儿,总觉得亏欠。” 江世澈的眼眶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夫人给澈哥儿的是,京郊田庄两处,共三百亩,紧挨着五公子那处。马行街铺面一间,年收租银约一百五十两。城南宅院一座,还有字画两幅、古砚一方、湖笔十支、上等徽墨十锭。” 这一份,比江琰的都多。 周嬷嬷将清单和钥匙交给江世澈,“夫人说了,这些东西直接交给澈哥儿,不经过五公子和五少夫人。她说她信得过澈哥儿,哪怕澈哥儿年纪还小,拥有万贯私产,也不会胡来。” 江世澈双手接过,亦道: “周嬷嬷放心,澈儿不会让祖母失望。”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周嬷嬷温和一笑,周氏确实没有给江世泓留,一来这些年江世泓三不五时往正院跑,她日常给的已然不少了。再者他又是嫡长子,将来继承父亲江琰的家产,必不会少。 接着,周嬷嬷又取出一张。 “这是给安姐儿的。” 江怡安站在苏晚意身后。 “夫人给安姐儿留了一份嫁妆——京郊田庄二百亩,白银三千两。另老夫人当年的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一副赤金缠丝镯子,一对白玉耳环,并各色绸缎十匹。” 周嬷嬷顿了顿,补充道: “夫人说,安姐儿还小,这些东西暂由五少夫人保管,等安姐儿及笄,再交给她。” 苏晚意上前,替女儿接过清单,道了谢。 “夫人另有各色绸缎、布料,未穿过的衣物,药材,分与各房媳妇、孙媳妇。首饰中,有些不太贵重的,还有穿过的一些旧衣物,分与府中几位得脸的嬷嬷、丫鬟,算是她老人家的心意。这些老奴已经分派下去了。” 她合上册子,退到一旁。 堂中安静了片刻。 江尚绪放下手中的茶盏,开口了。 “你们母亲这一辈子,攒下这些东西。她不是给你们的,是给你们的将来。收了东西,望你们别辜负了她的一番苦心。” 众人齐齐应是。 “既如此,便散了吧,等会让周嬷嬷去库房,把这些东西送到你们各自院里。” 第144章 教导弟子 九月初,清河郡王赵允让的大婚如期举行,婚礼办得很是热闹。 忠勇侯府送了贺礼,人没有去。 周氏过世尚不足百日,江尚绪率众儿孙闭门守制,不出门,不宴客,不赴喜宴。 这是礼,谁也说不出什么。 九月中的建州,天气依然热。 这日,林予襄家中正在办宴席。 半个月前,乡试成绩公布了,他是建州府的解元。 林父高兴得合不拢嘴,特地选了今天这个良辰吉日,摆了十几桌酒席,请了亲朋好友、左邻右舍,热热闹闹地庆贺。 林予襄穿着一身崭新的外裳,被众人簇拥着敬酒,门房小跑着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公子!京城急信!” 林予襄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是师兄苏轼。 他心中一喜,连忙拆开。 可等信纸展开,他的笑容凝固了。 林予襄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撤席。”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院落。 宾客们愣住了。 林父也愣住了。 “予襄,你说什么?” “撤席。”林予襄道,“太师母过世,在府中宴饮,于礼不合。今日的酒席,对不住各位,改日再请。” 不待众人反应,他转身对管家道: “去,在院中设香案。” 管家不敢怠慢,连忙去办。 林予襄回到自己房中,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没有戴冠,只束了一条白布带。 他走出来时,香案已经摆好了,朝着京城的方向。 他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次日一早,林予襄便告别了父母,踏上了返京之路。 十月十八,林予襄还在风尘仆仆赶路,越往北,天气越凉了。而几百里之外的京城却在热热闹闹的举办万寿节。 尤其今年是景隆帝五十岁整,宴事更加隆重了。 尤其赵允谦在万寿节献礼时,献上了一幅幽谷先生的画作,据说很是费了一番心思才寻到的,让景隆帝更加圣心大悦。 忠勇侯府之人依旧没有人出席,依旧只遣人送来贺礼。 林予襄是十一月到的。 京城的冬天比建州冷得多,北风呼呼地刮着,林予襄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在忠勇侯府门前下了马车。 门房见是他,连忙迎上来。 “林公子回来了?快请进,五公子正在锦荷堂呢。” 林予襄点了点头,大步往里走。 锦荷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江琰倚在榻上看书,苏晚意坐在另一侧不知绣着什么,见林予襄进来,两人都有些惊诧。 “予襄?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林予襄跪下去,给江琰和苏晚意磕了头。 “老师,师母,学生骤闻太师母薨逝,特赶回拜祭。” 江琰赶紧将他扶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道: “有心了。” 随即,他带着林予襄出了锦荷堂,来到家祠。 江琰推门进去,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点燃,递给林予襄。 林予襄接过香,跪在周氏的牌位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 他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冷的砖地,久久没有起来。 江琰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林予襄才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站起身来。 “老师,学生来晚了。” 江琰摇了摇头,“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两人走出家祠,沿着回廊往回走,冬日的阳光从廊檐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明晃晃的。 “你中了解元的事,为师已经知道了。”江琰道,“建州府解元,不容易,为师也以你为傲。” 林予襄连忙道: “都是老师教导有方,学生愧不敢当。” 江琰摆摆手,“中了解元是大喜事,本当给你办宴席庆贺,只是眼下你太师母刚过世,家中丁忧,不便操办。” 林予襄忙道: “老师哪里话!太师母的事,学生没能赶上,心中已是万分愧疚,哪里还敢想什么宴席?” 江琰点了点头,不再说这个。 “既然回来了,便与你两位师兄一处,好好准备会试。时间还有四个月,不多了。正好为师年前这段时间都会在家,也好指导你们功课,国子监那边,便不必再去了。” 林予襄应道: “是,学生定当努力。” 两人走回锦荷堂,苏晚意已经让人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林予襄坐下,喝了一口热茶,身上总算暖和了些。 “予襄,眼下你师兄他们正在自己院中温习功课,你也先回去歇一歇,休息两日,再与他们一同读书。” 林予襄应了,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 这几个月,是江琰这些年难得清闲的一段日子。 丁忧在府,不用上朝,不用去海外总署,每日最要紧之事便是辅导三个弟子和江世怀的功课。 今年秋闱,江世怀也考过了。 “会试策论才是重中之重,不是词赋。”江琰手里拿着一篇文章,是苏轼昨日写的。 “子瞻,你这篇文章,辞藻华丽,气势磅礴,可你仔细看看——你的论点在第三段才出现,前面两段都在铺陈。考官阅卷,日阅百篇,哪有工夫等你铺陈?” 苏轼接过去,看了一遍,挠了挠头。 “老师说得是。学生改。” 江琰又拿起苏辙的文章,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子由的文章,论点鲜明,论据充分,不拖泥带水。但也有些太过平铺直叙,需借鉴你兄长一些。” 苏辙应了,默默研墨,重新写了一篇。 接下来是林予襄的,策论,江琰看完之后放下,起初并没有说话。 林予襄忐忑地看着他,“老师,学生写得不好?” 江琰摇了摇头。 “你这篇文章,太稳了,稳到没有锋芒。会试考官要看的不只是四平八稳的文章,更要看你的见识、你的胆略。有些内容,该夸则夸,该驳亦要驳。一味求稳,反倒失了锐气。” 林予襄若有所思,接过文章,重新研墨。 而江世怀的文章,相较之下,是四个人里面最不好的。 江琰一一指出其中问题,耐心解答,让江世怀受益匪浅。 除了功课,江琰还给他们加了另一门课——打拳。 “会试在二月,天寒地冻。考场里每人一间号舍,四面透风,一坐就是九天。身子骨弱的,考到一半就病倒了,还谈什么金榜题名?”江琰站在院子里,看着三个弟子,“从今日起,每日卯时起床,先打一套拳,再用药浴泡一刻钟。” 苏轼苦着脸,“老师,学生是读书人——” “读书人也是人。”江琰打断他,“你瞧瞧你自己,风一吹就倒,到了考场能撑几天?” 苏轼无言以对。 教拳的是府中的一名侍卫,身手说不上多好,总归只是带着四个读书人强身健体而已,基础拳法就够用。 练完拳,四人各自回屋,丫鬟已经备好了药浴。 热水里加了艾草、红花、防风、黄芪等药材,是云苓开的方子,温经通络,驱寒固本。 苏轼第一次泡的时候,被药味熏得直皱鼻子,泡了几日倒也习惯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到了腊月,京城下了几场大雪,忠勇侯府的屋顶上积了厚厚的白,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 这一年,江家没有贴春联,没有挂红灯笼。 除夕那天,一家人围坐在花厅里吃年夜饭,桌上摆着的菜比往年简单了许多。 虽然周氏葬礼一过去将近四个月,众人哀思淡了不少,可这种时候,又不免想到她,气氛也沉了几分。 转眼,正月十六,开衙。 江琰换上了许久没穿的官服,整了整衣冠,坐马车来到海外总署。 属官们见他回来,纷纷起身行礼。 江琰一一颔首,穿过前堂,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赵允让正在看一份公文,见江琰进来,他连忙站起身来,拱手笑道: “江伯爷来了。” 江琰躬身行礼: “殿下这几个月辛苦了。” 赵允让摆了摆手,将桌上的公文整理好,双手递过来。 “江伯爷客气了。这是这几个月的事务汇总,请江伯爷过目。海船建造、高丽使臣往来、日本商船登记,都在这里了。有几件事拿不准的,小王没有擅自做主,都留了签注,请江伯爷定夺。” 江琰接过公文,翻开看了看。 一桩桩,一件件,按日期排列,条理清晰,签注写得明白。 江琰合上公文,抬头看了赵允让一眼。 “殿下做事,一向稳妥。” 赵允让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是淡淡地、真诚地。 “江伯爷定下的一应章程,已经很完善了。小王也只是照章办事,不敢添乱。” 江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赵允让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江琰站在正堂里,望着赵允让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目光深沉。 他方才说赵允让做事稳妥,并非客套话。 这几个月,赵允让做得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不仅没有出错,还把每一件事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没有趁江琰不在的时候安插自己的人,也没有试图改变江琰定下的规矩。 这份定力,不是谁都有的。倒是让江琰又高看他一眼。 第145章 会试已至 二月,春寒料峭。 礼部贡院外的围墙下,积雪尚未化尽,北风从檐角灌进来,吹得人缩手缩脚。 天还没亮,贡院门前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上千名举人从全国各地赶来,有的穿着厚实的裘袍,有的裹着半旧的棉袄,面色各异,目光却是一样的——紧张,期待,以及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苏轼、苏辙、林予襄、江世怀四人穿着厚厚的冬衣,裹着大氅,站在人群中。 苏轼搓着手,不断往手心里哈气,嘴里嘟囔着: “这鬼天气,二月还这么冷。” 其余三人倒是安静地站在一旁,面色沉静,只是目光却时不时地扫向贡院大门的方向。 江世泓也来了,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替几位师兄排着队。 “三位师兄,堂兄,礼部的人来了!”江世泓从前面挤回来,压低声音道,“估摸着半个时辰就能进场了,你们再忍忍。” 几人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贡院的方向。大门还紧闭着,门前站着两排禁军,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卯时正,贡院大门缓缓打开。 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响起,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往前涌。 禁军迅速组成人墙,维持秩序。 礼部官员站在门口,手持名册,逐一核对身份。举人们按府分列,依次鱼贯而入。 轮到四人时,他们上前将包袱打开,一一呈给搜检官检查。 搜检官仔细翻检了一遍,没有发现违禁之物,挥了挥手放行。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各自走进了自己的号舍。 苏轼一进号舍坐下,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四面透风,冷得跟冰窖似的。 他连忙从考篮里取出特制的厚棉袍披在身上,又将手炉塞进袖中,才勉强稳住了心神。 苏辙的号舍在他右手边,隔着一道薄墙,能听见彼此的动静。江世怀在靠中间的位置,林予襄在最里面。 第一场,经义。 题目是从《尚书》中截取的一句话——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要求考生阐述其中蕴含的义理,并结合历代治乱兴衰,申明自己的见解。 苏轼看到这道题,嘴角微微上扬,民惟邦本,这是老师常挂在嘴边的话。 他在眉山守孝时读过无数遍《尚书》,对这句话的出处和历代注疏烂熟于心。 更重要的是,老师教他“务自立说,不泥古注”,不要被前人的注疏束缚住手脚。 他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民者,国之本也。本固则邦宁,本摇则邦危。” 他没有顺着古人的注疏去写,而是从本朝说起,再联想到自己亲眼所见的那些,老师说的知行合一,不就是最好的注脚吗? 苏辙的号舍里,他正襟危坐,提笔在草稿纸上写着。 与苏轼不同,苏辙的经义写得更扎实,不追求辞藻华丽,而是一步一步地推演,从《尚书》的原义出发,引《孟子》的民为贵、《荀子》的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层层递进,最后落到本朝的民生之策上。 林予襄则提笔写道: “学生闻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君之有民,犹舟之有水也……” 江世怀亦有自己的一番见解,洋洋洒洒写完,并不觉得难。 第二场,策论。 “问:治国之道,宽与猛、古与今、法与人,三者当如何权衡?” 不是泛泛地问如何治国,而是直接抛出了三个最核心的矛盾:宽仁与刚猛、古法与时宜、制度与人才。 答得好,可以写出花来,答不好,便是空话连篇。 苏轼他没有急着下笔,先闭目沉思片刻:这篇文章的主脑是什么? 他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四个字——因时制宜。 随即铺开卷子,运笔如飞。 “学生闻治国之道,不可执一。宽与猛、古与今、法与人,皆非对立,实相济也。” 宽与猛,他认为当如四季之更迭,春生秋杀,各有时节…… 古与今,他引用商鞅“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主张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不是古人不好,是时势变了。 本朝之所以强于前朝,除大宋帝王励精图治外,正在于敢于变法,为政者知“变通”二字,不泥古,不妄变,以时势为尺度。 法与人,他写“徒法不足以自行,徒人不能以久持。” 再好的法令,没有合适的人去执行,也是空文,再贤能的人,没有制度约束,也会生乱。所以,要选贤任能,也要明法严纪。 洋洋洒洒千余言,文气纵横,引经据典如探囊取物。 苏辙看到这道题时,先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提纲。 宽与猛,先分析二者各自的利弊,再提出以中道调和。 古与今,主张“法古而不泥古”,以古人之法为参考,以今人之需为准则。 法与人,则认为法为本,人为辅,制度是基石,人才是关鍵,但制度比人才更可靠。 此外,他更是以《礼记》“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来论证宽猛相济,以《周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来论证古今变通,以《荀子》“有治人,无治法”来论证选人的重要性,又补充“无治法,则治人无所措手足”,强调法与人不可偏废。 整篇文章如剥茧抽丝,层层深入,每一个论点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有推演。 这一次,江世怀有些难以下笔了,可没办法,会不会的,也只能硬着头皮写完。 第三场,今年出了一篇赋,题为《拟大宋南郊颂》,要求以四六骈文,歌咏天子郊祀之盛。 苏轼看到赋题,提笔便写,文思泉涌,辞藻华丽。 苏辙的赋讲究对仗工整,用典精当。 林予襄的赋以古雅见长,多用周汉典故,颂而不谀。 而对于江世怀而言,诗词尚且可行,赋却是最不拿手的。 九天八夜,苏轼瘦了一圈,下巴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苏辙面色发白,嘴唇干裂,但眼睛还是有神的。 林予襄最从容,除了眼圈有些发黑,看着倒还好。 江世怀状态是最差的,不是身体,是内心,他自知自己学识有限,这次绝对考不中了。 交完卷,四人收拾了考具,走出号舍。 贡院大门外,江世泓挤在人群中,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师兄,堂兄,这里!”江世泓第一个看到他们,挥手喊道。 四人走过去,苏轼一把搭住江世泓的肩膀,叹道: “总算熬出来了。子渊,我跟你说,你要是能在号舍里坐九天,我服你。” 江世泓嘿嘿一笑,“我坐不了九天就憋疯了。” 几人上了马车,往忠勇侯府驶去。 而江世怀则上了另一辆马车,朝着自己家去了。 马车里,苏轼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吃一碗热汤面,再睡三天三夜。” 苏辙和林予襄没说话,但靠在一旁,已经眯上了眼。 忠勇侯府门口,江琰负手站着。 他没有问考得如何,看了三人一眼,只说了一句: “先吃饭,再睡觉。考都考完了,想它做什么。” 苏轼笑了,“老师说得是。” 三人进了府,各自回院,洗漱更衣。 丫鬟们端上热汤热饭,三人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然后倒头便睡。 窗外,二月的风还带着寒意,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 第146章 会试放榜 三月的京城,春风已暖。 这日,会试放榜,名单已然张贴。 举人们伸长脖子,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寻找自己的姓氏。 江世泓也在其中,挤在人群里替几位师兄看榜。 原本一大早,他便去找苏轼他们,拉他们一起来贡院看榜,结果三人竟统一口径说,现在贡院前人太多,左右榜单就贴在那里,不如等下午或者明日再看不迟,又或者派下人前来便是。 可江世泓凑得就是这个热闹。 他如今长得已然不矮,踮起脚尖越过前头人的肩膀,目光从榜单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第一眼,他就猛吸一口气,惊喜道:“中……中了!” 又过几息:“中了!” 又过几息:“又中了!” 然后一直看到名单末尾,眉头皱了皱,担心自己看的不仔细,又倒着查了一遍,发现还是没有,只无奈摇了摇头。 最后,江世泓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翻身上马,往忠勇侯府飞奔而去。 苏轼、苏辙、林予襄三人,看似不在意,其实早就坐立不安了。 他们此刻都在书房里,苏轼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起身走了两圈,又坐下。 苏辙面色沉静,但手指一直在桌上轻轻叩着。 林予襄坐在窗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刚抽出新芽的老槐树上,不知在想什么。 “我回来了!”江世泓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三人同时站起身来。 江世泓大步走进来,在三人面前站定,脸上挂着笑。 “怎么样?”三人同时急急出声。 “哦?”江世泓玩味儿的开口,“三位师兄不是不心急,还等着明日再去看吗?这会儿又是作甚?” “我的好师弟,快告诉师兄,我们到底考的如何吧。”苏轼赔笑道。 江世泓不再卖关子,他先看向林予襄。 “子济师兄,你中了第十三名,恭喜师兄。” 林予襄脸上顿时绽放出喜悦之色,“真的吗泓师弟,你没有看错?真的是第十三名?” “自然,我看的可认真了,林予襄,建州府,第十三名贡士。” 他又看向苏辙。 “子由师兄,恭喜,你中了第三十七名。” “第三十七名?我也中了!”苏辙亦是满脸欣喜。 苏轼也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由衷的为他高兴。 这时,江世泓又转向苏轼,“那个……大师兄,你的名次……” 苏轼看对方这表情,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自觉自己此次考试答得很好,已经十拿九稳,难道,又没有切中考官心意? 其他两人亦是眉头紧皱,不应该呀,苏轼的学问,在他们三人之间是最好的,如今他们两个师弟都中了,他这个大师兄反而又落选了。 “会不会看漏了,我再去看一趟。”苏辙着急道。 苏轼伸手拦住他,长长叹出口气,道: “罢了,许是时运不济,大不了三年后再考又有何妨?” 却听江世泓在一旁幽幽出声: “第一名,会元,眉州人士,苏轼。” 书房里静了一瞬。 苏轼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失落变成了怔愣。他猛然看向江世泓,不可置信的问道: “第……第一名?” “第一名,会元。”江世泓重复了一遍,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大师兄,你没有听错,今年会试第一,是你!” 苏轼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苏辙眼眶微红,“哥,你是会元,你是会元!” 林予襄也笑的开怀,道: “我就知道,我和子由师兄都中了,大师兄怎么会不中。” “老师知道了么?”苏轼问道。 “父亲一早就去了衙门,还没回来。”江世泓道,“方才我回来时,已经派人去报信了。” 海外总署时,江琰正在看一份海船建造的进度报告。前来报信之人推门进来,满面喜色: “五公子,好消息!会试放榜,苏大公子高中会元,苏二公子和林公子也都中了!苏二公子第三十七名,林公子第十三名!” 江琰的手微微一顿,他的面容瞬间换上毫不掩饰的笑意与自豪,“好,好!” 紧接着,他又问道: “世怀可在榜中?” 下人摇摇头,“世怀公子此次不在榜中,没中。” “知道了。”他说。 下人退了出去。 江琰起身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这段时日母亲过世产生的阴霾,因为这件大喜事又冲刷了不少。 回到忠勇侯府时,江琰刚踏进锦荷堂,苏轼三人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见他进来,齐齐跪下。 “老师。” “起来。不要动不动就跪,为师还没老呢。” 三人站起身来。 江琰走到上首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会试中了,虽然可喜可贺,可四月殿试,才是多年苦读,一朝决胜负的时候。仍需保持潜心想学的态度,万不可自满。” 三人齐齐拱手道: “老师放心,学生不敢懈怠。” 江琰笑着点了点头,又叮嘱道: “这几日,少出门,少应酬。安心读书,养精蓄锐。” 三人应了。 江琰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们下去。 消息传开,江家虽然还在丁忧,不能大摆宴席,但各房纷纷送来了贺礼。 秦氏送了三套文房四宝,苏晚意给每人做了一身新衣裳,江世贤送了三方好墨,江瑞送了三块玉佩。 江尚绪也把三人专门叫到了前院书房。 老人家坐在上首,面色比周氏刚走时好了些,但清减了许多。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年轻人——苏轼的飞扬,苏辙的沉静,林予襄的从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他让江福拿出三个锦盒,分别递给他们。 “这是老夫早年收藏的几方砚台,如今便给你们留着用吧。” 几人打开锦盒,只见端砚石质温润,雕工古朴,背面还刻着字。 苏轼的是文以载道,苏辙的是思而后行,林予襄的是厚德载物。 三人齐齐行礼谢恩。 江尚绪摆了摆手,“去吧,殿试没有多长时间了,好好准备。” 三人应了,捧着锦盒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外面,京城的仕林也炸了锅。 江琰三个弟子,此次会试全部榜上有名,且名次靠前,其中大弟子还是会元。 这让人不禁感叹,圣人不愧是圣人,圣人弟子,也尽是天资卓越之辈。 一时间,江琰的声名又高了一层。 之后的日子里,三人心性倒好,考中会试后并没有飘飘然。 他们推掉了所有邀约的诗会、文会,平日里要好的几个同科、国子监同窗来请,也都以“殿试在即,不敢分心”为由,婉言谢绝了。 第147章 殿试名次 殿试在四月初八。 这段时日,江琰每日下值后,都将三人叫到书房,专门辅导殿试功课。 殿试策问,陛下亲出,江琰猜了几个方向,准备让他们有所侧重准备。 第一,乃天下百姓足食之法。 红薯推广两年了,各地成效不一。虽然红薯产量高,耐贫瘠,却不能作为粮税征收,且种多了卖不出去,反而遭到某些官员和地主排斥。陛下一定还想推,但怎么推,这里面有文章可做。 第二,乃边防军事充实之法。 北边防务,年年讲,年年缺。陛下想动,但缺银子。故而要如何在不加赋的前提下充实边备? 第三,乃国库税银增收之法。 去年盐税涨了两成,但离陛下的期望还差得远。盐法整顿之后,如何保持长效?除了盐税,商税、茶税、矿税,哪些还有潜力?陛下要的是可持续的财源。 这三个方向,江琰让他们各自准备,写几篇模拟,再交由他来批,指点,更正。 此外,他还道: “陛下今年五十了。这个年纪的帝王,最怕的是什么?” 三人抬起头,等着他说。 “是来不及。”江琰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怕自己有生之年,做不完他想做的事。北边防务,是为了将来收复故土,盐法整顿,是为了充盈国库,红薯推广,是为了让百姓吃饱、让朝廷有粮。三件事,归根结底是一件事——他要在自己还在位的时候,为大宋攒下一份家底。” 三人的模拟答卷改了又改,江琰逐字逐句地批,不厌其烦。 四月初七,殿试前一日。 江琰将三人叫到书房,最后一次叮嘱。 “明日殿试,我只有三句话。” 三人肃然,垂手而立。 “第一,不要紧张。你们准备的,已经够了。明日正常发挥,不会有问题。” “第二,殿试的时候要放开写。陛下有心胸,他可以接受言辞犀利、有锋芒的文章,可若太四平八稳,他记不住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看着三人,目光深沉。 “殿试之后,你们就是天子门生了。将来为官,要做对得起百姓的事,也要做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你们今日写的每一个字,将来都要用一生去践行。不要辜负了这张卷子。” 三人齐齐跪下,磕了三个头。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四月初八,殿试。 天还没亮,三人便起了,穿上簇新的贡士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没有一处不妥当,才出了门。 宫门外,已经站满了人,他们按会试名次排列,鱼贯而入,穿过一道又一道宫墙,最后到了集英殿。 殿内摆着三百张书案,整整齐齐,像是棋盘上的棋子,每张书案上铺着白纸,放着笔墨。 景隆帝坐在集英殿的御座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的一众贡士。 时辰已到,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钱喜展开圣旨,高声宣读殿试题目。 “问:足食、实边、裕国,三者当今急务,其道安在?” 短短不到二十字,干净利落,却把三个最要紧的事都点了出来。 足食、实边、裕国,和江琰猜的方向一致,但问法更刁钻。没有铺垫,没有提示,直接问你“怎么办”。 答得不具体,显得太空泛,没见识,答得太具体了,又容易出错。 苏轼深吸一口气,想起江琰说过的话,越是简洁的题目,越要写出自己的东西。 他在脑子里将这几天准备的内容过了一遍,睁开眼,提笔蘸墨。 他写道: “学生闻民以食为天,国以兵为卫,政以财为基。三者不备,虽欲求治,不可得也。” 他先立论,然后分三段展开。 足食,他写当诏令州县,择贫瘠之地广种红薯,以作增产饱腹,非改弦更张,不植五谷,勿使贱伤农。 实边,他主张屯田与募民并行。边地千里,沃野荒芜。若募民实边,给田贷种,免其赋税数年,则民乐居其地,边备自充。 裕国,他点到盐法,官盐之价昂而质劣,私盐之所以盛也。减其价、精其质,使民乐于购官盐,则私盐不禁而自绝。 整篇文章行云流水,既有气势又有内容。他将老师教的那些道理化成自己的语言,写得既有锋芒又有分寸。 不知不觉,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殿中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时间已至,众人陆续交卷,三人没有在宫里多待,随着人群出了宫门。 四月十五,传胪大典。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景隆帝坐在御座上,身着明黄龙袍,面容肃穆。 殿前侍卫、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整座太和殿庄严肃穆,鸦雀无声。 礼部尚书宣读敕命,然后开始唱名。 前三甲,依旧是景隆帝亲自宣布,他的声音浑厚,在广场上回荡。 “一甲第一名,状元,眉州府,苏轼!” 苏轼从人群中走出来,跨步上前,站在御阶之下。 他的面色保持平静,但手在微微发抖。 状元,他是状元! 紧接着,景隆帝宣读完榜眼和探花,重新落座,交于礼部尚书继续宣读二甲和三甲名单。 “二甲第一名,建州府,林予襄!” 林予襄从人群中走出,站在御阶之下指定位置。 二甲第一名,已经是极高的名次了。 二甲第二名、二甲第三名……一个个名字被唱出,终于,唱到了苏辙。 “二甲第十二名,眉州府,苏辙!” 唱名完毕,三百名贡士齐齐躬身行礼,高呼万岁。 传胪大典结束后,是新科进士游街。 朱雀大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姑娘们站在酒楼的窗边,将手中的鲜花、香囊、帕子往下扔。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伸长了脖子张望。 状元苏轼骑在高头大马上,身披红绸,头戴金花,面如冠玉。 他本就生得俊朗,此刻更是英气逼人。他不断向两旁的百姓拱手致意,笑容如春风拂面。 “状元郎好俊啊!”有姑娘在楼上尖叫。 苏轼抬头看了一眼,笑着拱了拱手,那姑娘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帕子掉了下来,正好落在苏轼的马头上。 榜眼和探花跟在他身后,也是意气风发。 队伍经过忠勇侯府巷子口时,苏轼勒住马,往里看了一眼,又缓缓离去。 新科的进士队伍越走越远,但街上的喧嚣久久没有散去。 第148章 授官省亲 殿试放榜后,授官的旨意很快下来了。 一甲三名,照例入翰林院。 苏轼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和探花,同授正七品编修。 令人意外的是,二甲第一名林予襄和二甲第十二名苏辙,也都没有离京。林予襄入了东宫詹事府,授太子司直,正七品;苏辙则进了海外总署,授主簿,从七品。 消息传出,不少人议论纷纷。 无非是,林予襄和苏辙是沾了老师江琰的光,走了门路。 对此,两人并不在意,甚至有些得意。 瞧瞧他们讲的那些酸言酸语,多新鲜啊。 那些新科进士,谁不是但凡家里有点什么门路,都要千方百计打点一番,只为寻个好出路。 那江琰作为他们老师替他们走走门路,又怎么样呢。 对于他俩的任命,事情要从三日前说起。 那日散朝后,景隆帝在勤政殿召见了江琰。 行礼问安后,景隆帝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江琰拱手谢恩,侧身坐下。 景隆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江琰身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江琰,你收的三个弟子,可是的非同凡响。一个状元,一个二甲第一名,一个二甲第十二名。朕翻了翻他们的试卷,写得都甚是出彩。” 江琰欠身道: “陛下谬赞。也是他们自己勤奋用功,臣不过是在旁指点一二。” 景隆帝摆了摆手。 “你不必谦虚。你的学问、能力,整个大宋有谁不知?前两日,朕考校熙儿功课,问他民惟邦本是什么意思。你猜他怎么答的?” 江琰摇头,“臣不知。” 景隆帝笑道: “他说,民是国的根本,根本稳固了,国家才能安宁。还说让朕带他出宫走走,用自己的耳朵、眼睛,去听听看看真正的民情,而不是单纯在书里。’”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一个九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你教导有功。” 江琰连忙道: “臣不敢当。皇孙殿下天资聪颖,且小小年纪心怀家国大义,定然是陛下与太子殿下经常灌输以民为本的思想,皇孙殿下耳濡目染所致。” 景隆帝哈哈大笑,指了指他,“你呀,就会说话。” 笑完了,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语气渐渐正经起来。 “说正事。你这三个弟子都中了进士,授官在即。你对他们的秉性最为了解,故而朕想着也问问你的意思,把他们放在哪里才更合适?” 江琰一怔,赶紧道: “陛下,朝廷任命新科进士之事,臣岂敢多加妄言,无论安排京中六部九寺任职,亦或下放州县,一切全看陛下圣裁,皆是隆恩。”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在朕面前,少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朕既然问你,你就大胆说。合适的位置用合适的人,才能为朝廷、为百姓发挥最大的价值。” 江琰沉默了片刻,拱手道: “既如此,臣便直言不讳了。” “说。” “苏轼,今科状元,按例入翰林院。臣以为,这很适合他。” 景隆帝挑了挑眉,“为何?” 江琰道: “陛下既点他为状元,自是认可他的才气。诚然,他的文章气势磅礴,引经据典如探囊取物,在诗词一道亦颇有见地。” 随即,他话锋一转,“但他,与臣年轻时有些相似,有时难免锋芒太露。故而,入翰林院修撰国史、起草制诰,正合其长。且翰林院清贵之地,亦能磨其锋芒,养其沉稳,臣以为,这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景隆帝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林予襄呢?” 江琰想了想,道: “林予襄是臣的三个弟子中最全面的一个。学问扎实,人也踏实,会变通,不固执。无论在哪,臣都不担心他。他能沉下去做事,也能站起来说话。” 景隆帝“嗯”了一声,继续问: “苏辙呢?” 江琰略作迟疑,道: “陛下,关于苏辙,臣有一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江琰道: “苏辙跟随臣读书多年,性子踏实、稳重、务实。此次他的成绩在一众进士中并不算突出,但臣以为,他的潜力不在文章,而在做事。” 他顿了顿。 “眼下海外总署缺一名主簿,臣觉得他很适合,想将人放在身边,再好好教导一番。待过几年,为官越发老练之后,再下放到地方,也是为百姓谋福。”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你呀你,旁人举荐子弟,总要避一避嫌,你倒好,直接把弟子往自己衙门里塞。” 江琰面色不变,坦然道: “不瞒陛下,臣确实对这个弟子期望颇高。更重要的是,臣举荐苏辙,是因为他合适。至于旁人如何议论,臣无法左右,只求问心无愧。” 景隆帝点了点头。 “朕自然是信你。你既如此说,那便准了。” 江琰起身,深深一揖,“臣替苏辙,谢陛下恩典。” 景隆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江琰重新坐下,听景隆帝又道: “林予襄的事,朕已有安排。” 江琰看着他。 “东宫詹事府缺一个太子司直。朕看了他的试卷,文章扎实,人也稳重。放在东宫,既能历练,又能辅佐太子。” 江琰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 “陛下圣明。” 太子司直,正七品,掌纠正太子过失、陪伴读书。但此事太子并未跟自己提过,应该是陛下之意。江琰这样想。 陛下亲自点林予襄,说明陛下对林予襄不知何时,已有观察和认可。 出了勤政殿,江琰沿着宫道往外走。 他走得不紧不慢,心中却盘算开了。 如今三个弟子都留在京城,在他跟前,甚好。 不管如何,先待两年,进入汴京朝堂磨炼一番,等熟悉熟悉官场规则,再找机会外放。根基打牢了,将来才走得远。 授官旨意下来后,朝廷恩准新科进士回乡省亲,七月底返京赴任。 三人各自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出发前一日,三人一同来到锦荷堂,向江琰和苏晚意辞行,又去正院给江尚绪行了礼,然后各自回去收拾行装。 次日早上,几辆马车停在忠勇侯府门口,江琰父子三人亲自送他们离开。 江琰取出两封信,一封递给苏轼,一封递给林予襄。 “此信交由你们父母。路途遥远,你们快去快回。七月底之前,务必赶回京城。” 苏轼接过信,揣进怀里,拱手道: “多谢老师。” 林予襄也收了信,躬身行礼。 随即,苏轼、苏辙、林予襄各自上了车。 等马车离去,江琰转身回院子,江世泓走在他身边,开口问道: “父亲,您给师兄的那两封信,可是关于他们婚事?” 江琰脚步未停,扭过脸看他一眼,并未说话。 可那眼神分明就说,怎么哪都有你? 江世泓嘿嘿一笑,“我猜中了?” 江琰叹息一声,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好笑。 “你猜中了又如何?少打听这些。” 江世泓撇了撇嘴,不以为意。 江世泓猜的没错,江琰给苏轼和林予襄的信里,确实提了婚事。 三个弟子如今都授了官,还都在京城,婚事自然得赶紧提上日程。 其实早在会试过后,就有人家想要问询了,只不过因着忠勇侯府新丧,不敢贸然上门。 故而江琰此番在信中给两家父母说明了情况,让他们返程时跟着一起进京,毕竟这种事,还得是父母决定才好。 至于苏洵,守孝期满,已经可以重新入仕了。 江琰这段时间给他走了门路,进了工部虞衡清吏司,任主事一职,如今只等吏部盖印。 他给苏轼的信中已经说明了此事,相信不久,苏洵的任命公文就会下来。 到时候,父子三人一同到京城赴任,婚事自然有人操持。 院里,阳光正好。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给这安静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气。 第149章 幽谷新作 五月,天气渐热。 朝堂上忽然又传出一个消息——皇帝龙体有恙,需要静养一段时日,命太子监国。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上一次太子监国,还是去年景隆帝病倒的时候。这才过了不到一年,又来了。 百官心中揣测,面上却不敢多言。 沈家最先坐不住,曹家亦然。太子监国,这对他们来讲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虽然对江家来说是好事,但江家也想知道景隆帝的身子到底如何,这关系到未来的朝局走向,不能不心中有数。 太子赵允承派了身边的内侍来忠勇侯府传话,只说陛下下台阶时不小心踩空,扭了脚,需卧床休养,无大碍。 可江家人觉得不太对。 扭了脚,不至于连朝都上不了,更不至于要太子监国,这里面必有隐情。 可很快,皇后那边又派人传来了消息,并未隐瞒,直截了当。 哪是什么脚扭了? 许是这一两年朝堂安宁,地方也没有太多灾情,国库丰收。 再加上太医叮嘱景隆帝少操劳,太子为他分担的越来越多,景隆帝相较之前,确实闲了不少。 不再整日从早到晚忙于政务,去后宫的时间自然也多了些。再加上已年过五十,总想证明点什么。 这不,昨夜在后宫与一位美人同房时,刚开始没几下,腰闪了,顿时疼的僵在那里不敢动。 太医诊断过后直言,伤得不轻,最起码得卧床休息两三个月。 那美人当时就被吓得魂飞魄散,跪在殿外哭了一夜,还是皇后让人把她扶回去的。 众人听完,一时相顾无言。 怪不得这件事捂得严实,也怪不得太子对他们也遮掩,实在是难以启齿,有辱斯文。 “太子监国,少说两三个月。这段时日,朝堂上的事,太子说了算。”江世贤道。 江琰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太子监国,也未必全是好事。 毕竟景隆帝不是病危,太子坐在那个位置上,各方势力都会盯着他。做对了是应该的,做错了就是把柄。 “还有一件事。”江世贤的脸色沉了几分,“褚衡还在派人盯着我。” 江琰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这半年多,我基本没怎么出府门,他倒是有毅力,一日不曾间断。五叔,要不要趁太子监国,把褚衡收拾了?” 江琰沉思摇头,“不可,时机不对。” 江世贤看着他。 “褚衡再怎么说也是陛下的人。即便陛下对他已有不满,但咱们趁着陛下卧病动他的人,陛下心里会怎么想?就算他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有芥蒂。何况太子刚监国,根基未稳,这时候替他招惹皇城司,不是明智之举。” 江世贤沉默了。 江琰继续道: “褚衡的事,要让陛下自己动手。等陛下对他的不满积到一定程度,自然容不下他。咱们要做的是把证据递到陛下面前,不是替他动手。” 江世贤点了点头,“五叔说得是。”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江世贤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 “五叔,听说城南画舍新展出一幅幽谷先生的新作,五叔可曾去看过?” 江琰一怔,“幽谷先生?二十余年没有新作展出了,怎么忽然又有了?” 江世贤道: “侄儿也是昨日听人说的。据说这幅画与以往不同,不是山水,而是别的题材。五叔若是有空,不妨去看看。” 江琰自然是感兴趣的。 幽谷先生,本朝画坛第一人,其山水画飘逸出尘,意境超然,被誉为“画中仙”。 只是二十多年前忽然封笔,再未有过新作问世。 多少人想求他一幅画而不得,多少权贵想见其人而不可得。 有人说他已经过世了,有人说他隐居山林不问世事。 去年万寿节,二皇子赵允谦献了一幅幽谷先生的旧作,被景隆帝视若珍宝,放在勤政殿里三不五时就拿出来观赏。 江琰一直以为这位老先生已经不在了,没想到他还活着,而且还有新作。 “休沐日,你陪我去看看。” 江世贤应了。 很快,时间来到五月最后一天。 江琰起了个大早,用过早膳,便与江世贤一同出了门。 江石赶着马车,往城南驶去。 画舍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名为逸品轩,门面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江琰和江世贤进门时,已经有不少人在了,有士子模样的年轻人,也有穿着体面的中年文士,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勋贵子弟,衣着华贵,身边跟着随从。 画挂在正堂最显眼的位置。 江琰走过去,站在画前,目光落在画面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幅画与幽谷先生以往的山水截然不同,不是层峦叠嶂,不是云雾缭绕,不是飞瀑流泉。 画的是一片枯荷,秋日的池塘,水已干涸,几茎枯荷歪歪斜斜地立着,荷叶残破,莲蓬低垂。 池塘边立着一道人影,看样子是个老翁,佝偻着腰。远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整幅画的色调灰暗沉郁,笔触苍凉萧索,没有往日的飘逸出尘,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哀愁。 江琰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母亲过世时,父亲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望着母亲常坐的那张榻,一句话也不说。 那种哀恸,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他转过身,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在算账。 见江琰过来,抬起头,拱了拱手。 “江伯爷,有何吩咐?” “掌柜的,江某想见一见幽谷先生,不知可否引荐?” 掌柜的放下手中的笔,摇了摇头,面色为难。 “江伯爷,实在对不住。幽谷先生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小的做不了他的主。之前也有不少贵人来问,老先生一概不见。小的实在无能为力。” 江琰并不意外,又问了一句。 “那这幅画,可能售卖?” 掌柜的又摇了摇头。 “不卖。先生说了,只做展示,不售卖。” 江琰只能叹息一声,幽谷先生的脾性早有所闻,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画作只卖给有缘之人,权贵强求不得。 之前也曾有官员仗着权势在画舍找茬,结果第二天家里就出了事。 有人说幽谷先生背后有靠山,有人说他本身就是哪位闲赋在家的王爷。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江琰没有再强求,转身又回到画前,看了一会儿,才带着江世贤离开了画舍。 马车里,江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没有说话。 第150章 婚事已定 七月底,宫里传出一个消息,景隆帝派人去江南行宫传旨,册封九皇子赵允常为静安侯,即刻启程回京。 消息传到忠勇侯府时,江琰微微一愣。 原来,他叫赵允常,恐怕这是陛下现起的名字吧。 中元节,鬼门开,出生在这个日子里的九皇子,天生就带着不祥的烙印。 当年他被送至江南时,连个名讳都没有,下面的人自然也不会问,只一口一个“九殿下”或者“九皇子”的叫着便是了。 “陛下为何突然想起九皇子了?”江世贤问。 江石回道: “据说行宫那边派人送了消息来,说皇子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不知该如何处置。陛下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儿子,便赐了名,封了侯,召他回京,还令工部修葺了城北的宅子。” 江琰若有所思点点头。 当年的事,固然有江家在背后推波助澜,但动手之人可不是江家。 九皇子的生母张氏,十年前就病故了。他的外祖父张诠前些年也过世了,张旭袭爵后更是默默无闻,还是那四品将军的职位,这么多年没再进一步。 九皇子在江南行宫十八年,外祖家没有为他出过一分力,也出不了力。 这样一个无权无势、且在行宫长大的皇子,不值得他多加关注。 眼下他最关注的,自然是三个弟子。 七月底,苏轼、苏辙、林予襄三人如期返京,还是先住回了忠勇侯府的院子。 三人的父母也跟着进京了,不过他们先住进了客栈安顿。 江家还在孝期,周氏过世未满一年,实在不便待客。 苏洵夫妇与林芹夫妇次日一早还是去了忠勇侯府一趟,不为其他,只为给周氏上炷香,也是情理之中的。 相较于上次会面,苏洵身形消瘦了许多,鬓角也添了白发,但精神还好。 此番能够进京任命工部主事一职,他对江琰甚是感激,否则凭他自身,不知猴年马月这差事才能落在他头上。 没过几日,苏洵一家便在京中城南买了宅子,很巧的是,还和周氏留给江世澈那处宅院挨着。 林芹同样在京中置办了一处宅院,给林予襄的。 毕竟儿子已经入仕,又马上议亲,总不能一直住在忠勇侯府。 林家本就家境殷实,宅院买在了东角楼街附近,离忠勇侯府不算太远。 如今宅院都有了,三人自然也该搬出去了。 苏晚意让人将他们三个在江家的衣物、书籍等一应物品提前整理好,七月初十这日,三人依依不舍拜别江琰等人,搬离了忠勇侯府。 苏晚意又派人送去好些东西,连同一直伺候三人的几名仆从也送给了他们。 “这三个孩子,如今都算是自立门户了。”苏晚意对江琰道。 江琰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闻言翻了一页,淡淡道: “自立门户是好事。总不能一辈子长不大似的,住在咱们跟前。” 苏晚意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 她知道江琰嘴上说得轻巧,心里是不舍的,她又何尝不是。 尤其是苏轼兄弟,在他们身边十多年了,跟自己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看着他们从青涩少年长成了朝廷命官,如今各自有了自己的宅院、自己的前程,他们心里既欣慰又空落落的。 不过好在,他们都没有被外放。 …… 眼下,三人的父母都在京城,婚事也该提上日程。 且不说三人都中了进士,授了官,单单是江琰弟子的名头,就让上门说亲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苏轼的婚事最先定下来,不是旁人,是郑茂远的嫡长女。 这算是去年便口头约定好的。 前些年,郑茂远下放到庐陵府担任知府,后因祖母过世,回乡丁忧了一年,女儿的婚事也随之耽搁了一年。 孝期满一年后,他被召回京,担任太常寺少卿一职,如今将近两年了。 去年二月江石成亲,郑茂远受邀参加,那是他第一次见苏轼,发现此人果然谈吐甚有不凡,相貌生的也不错,印象极好,还对着江琰夸赞了几句。 江琰当时便问郑茂远: “郑兄,令瑷可有婚配?” 郑茂远摇头,“尚未。” 江琰便笑了: “那郑兄觉得,我这大弟子如何?虽然年纪比令瑷大了些,今年二十一了,但我敢打包票,明年会试,他必定高中。” 郑茂远知道江琰的为人,从不信口开河。他说苏轼会中,那便是十拿九稳。 “那便等殿试之后再说。”郑茂远笑道。 江琰点头,回头便让苏晚意与郑夫人相约去大相国寺上香,点名让苏轼随侍左右。 苏轼当时还不知道老师与师母的安排,以为是寻常出游,见了郑家姑娘,还大大方方地作了一揖。 郑家姑娘躲在母亲身后,红着脸回了一礼。 直至回来后,苏晚意问苏轼: “你觉得郑家姑娘如何?” 苏轼一愣,“哪个郑家姑娘?” 苏晚意说: “就是今天在大相国寺遇到的那个。” 苏轼这才反应过来,脸微微一红,支吾了半天,说了一句: “挺好的”。 苏晚意便笑了。 婚事便这样定下了,只等殿试结束,苏轼中了进士,便去提亲。 如今苏轼中了状元,郑茂远自然没有二话。 两家父母都在京城,择了吉日,正式定了亲,婚期定在明年三月,春暖花开之际。 苏轼原本想将婚期定在后年三月。 他的理由很充分,江琰还在孝期,明年三月孝期未满,不能参加婚礼。他想等老师出了孝期,亲眼见证自己的大日子。 江琰知道后,把他叫到锦荷堂,黑着脸训斥了一顿。 “你今年多大了?” 苏轼道:“二十二。” “你也知晓今年已然二十二,还想等到后年再成婚?” 苏轼低声道: “学生只是想等老师孝期满了,亲眼见证学生成婚。再者,后年也不过二十四……” 江琰瞪了他一眼,音量也提高了几分: “胡闹!不过二十四?为师二十四的时候,世泓都开始认字了,你小师弟也有了,你二十二了还嫌早? 他顿了顿,又道: “再者,你也想想郑家姑娘,本就因为家中长辈过世耽搁了一年,又为了等你高中拖了一年,你还要再拖两年?那时候姑娘都多大了?” 苏轼张了张嘴,忍不住辩了一句: “老师,我大宋男子二十多岁成亲的比比皆是,女子十八九岁成亲的也数不胜数,学生二十四成亲,也不……” 但他看了一眼老师的脸色,到底把没有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其实苏轼说的没错,大宋男女成婚,年龄普遍比前唐晚了两三年。 这些年,国泰民安,经济繁荣,读书科举的人越来越多,女子择偶格外看重功名,人人都想当官夫人,成婚年龄自然越来越晚。 江琰与苏晚意那是自幼有婚约在身,当年成婚时一个十八,一个十六,要不然再晚两年也是尽有的。 江琰道: “为师告诉你,成了亲,心才能定下来。心定了,才能好好做事。别再找借口了,明年三月,把婚事办了。” 苏轼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苏轼走后,江琰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想亲眼看着弟子成亲?但两年时间太长,万一中途又发生点其他变数,苏辙他们小两岁还好,苏轼确实不宜再等了。 不过很快,苏辙的婚事也定了下来,是文昌伯府崔家,崔婉清三叔家的堂妹。 这样一来,苏辙与江世贤便成了连襟。 苏辙的性子比他兄长沉静得多,婚事上也不争不抢,父母做主他便点头。 只是有一件事,他坚持了,婚期定在后年三月。 众人自然知晓他什么心思。 苏轼没等到,苏辙一定要等。 江琰听说后也只是叹了口气,说了一句,“随他吧”。 苏洵夫妇也支持苏辙的决定。总归他比兄长小两岁,到后年也就二十二,不算太晚。 林予襄的婚事在十月里定了下来,也不是外人,是工部侍郎王继铭的孙女。 婚期定在后年二月,比苏辙早一个月。 三个弟子的婚事都定了下来,江琰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就在林予襄定亲次日,九皇子回京了。 不过景隆帝并未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令他朝见,而是在勤政殿单独召见了他。 毕竟之前从未见过,又是天家父子,只客套生疏得说了几句话,又让他去拜见了太后和皇后,连一顿饭都没说留,就让人送他去宫外的府邸了。 不过江琰还是在太子赵允承口中听说了些消息。 “九弟相貌生的倒是不错,举止还算有礼,只是太过怯懦。见了人不敢抬头,说话声音也小。” 江琰沉默了片刻。 “怯懦好。”他说了这三个字,便没有再说。 怯懦的皇子,从小被扔在江南,没有母族扶持,没有朝臣拥戴,如今回了京,也不过是个挂名的侯爵,掀不起什么风浪。 第151章 上元之夜 时光匆匆,过了除夕,便是景隆二十六年。 忠勇侯府依旧没有张灯结彩,周氏的孝期要到今年腊月才满,这一年,还是要安安静静地过。 上元节这日,天还没黑,朱雀大街上已经挤满了看灯的人。 锦荷堂里,江世泓换了身便服,正打算带萧芷和江怡安出门看灯。 “三哥,我要看兔子灯!” 江世泓笑道: “好好好,看兔子灯。” 三人刚出门去,门房匆匆跑来锦荷堂禀报: “五公子,世怀公子和孙少夫人来了,说是找您有事。” 江世怀和沈沁? 江琰与苏晚意对视一眼,苏晚意也是一脸意外。 上元佳节,不在自己院里待着,也不出去看灯,跑到忠勇侯府来做什么? “让他们到前头书房,我这就去。”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江世怀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时不时看向一旁的沈沁。 可沈沁根本没有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只是低着头,看不太清神色,手里攥着帕子。 江琰走进来,两人连忙起身。 “五叔。” 江琰在主位坐下,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沁脸上停了一瞬。 她的脸色不太好,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眼下有青影,显然好几日没睡好了。 “上元佳节,你们俩不去街上赏灯,怎的来寻我了?可是有何事?” 江世怀看了沈沁一眼,欲言又止,其实他也不知道沈沁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自从大年初二回了一趟沈家回来以后,她就整日心思不宁,茶不思饭不想。前几日还得了一场风寒,刚刚才好。 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 今日上元节,她忽然说有要事来忠勇侯府找五叔,他便跟着来了。 沈沁抬起头,捏紧手里的帕子,开口道: “五叔,可是一直在查褚衡与沈家有何关联?” 江琰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了江世怀一眼,江世怀也是一怔,显然不知情。 “侄媳妇这是何意?”江琰抿了口茶,声音不咸不淡。 沈沁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褚衡为何帮沈家,我知道。” 江世怀放下茶盏,诧异地看着沈沁,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江琰目光沉静看着她,“什么条件?” 沈沁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想到江琰如此直接,果然跟聪明人对话就是爽快。 “我要五叔保证,”沈沁的声音有些发紧,“今后不管发生何事,江家定要厚待江棠。待她长大后,为她寻一门好亲事。若婚后不虞,江家也能为她撑腰。” “棠儿是我江家姑娘,只要江家不倒,自会护她一世周全。” 沈沁并不为所动,盯着他,一字一句: “我要五叔发誓,以江家发誓。”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江世怀的面色变了,想要开口,被江琰抬手制止。 江琰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上,他声音沉稳而清晰。 “我江琰,以江家之名发誓:若你交代褚衡与沈家之事,今后与江家共进退,江家定护佑江棠一生周全,绝不会让人欺她、辱她。” 他顿了顿,又道: “另外,江家也会护你此生无虞,绝不休弃,世怀亦不敢欺你、负你。” 他看着沈沁,“如此,可满意?” 沈沁的眼眶红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了出去,像是要把最后一丝犹豫也吐出去。 “褚衡有个外甥女,是在沈家长大的……” 沈沁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褚衡年少时生母早逝,父亲乃京兆府衙的一名主簿,很快便续了弦。 继母不慈,父亲漠然,只有一母同胞的妹妹与他相依为命。 衣服破了,是妹妹给他缝补,吃不饱时,是妹妹偷偷跑去厨房给他热饭。 可妹妹十六岁那年,继母撺掇父亲,将她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京兆府少尹做续弦。 那少尹死了原配,续了两任,都死了,外面传他克妻。 可继母和父亲不在乎,收了人家的聘礼,便将妹妹打发出去了。 褚衡当时不过刚刚参军,无权无势,根本做不了什么。 成亲后才知,那少尹是个暴虐之人,稍有不顺便打骂。 褚衡妹妹出嫁次年,便被他打了一顿,当时已怀孕四月有余,小产了。 褚衡听说后怒不可遏,找上门去,却被羞辱一番后,令侍卫将他赶了出去。 父亲和继母不但不帮他,反而口口声声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子出嫁从夫云云。 后来,褚衡不知怎么搭上了皇城司的关系,进了那个在朝臣眼中名声极臭的衙门。 他不要命地往上爬,在刀尖上舔血,拿命换前程,很快就获得了当时皇城司使的赏识,亲自带在身边。 直至那次,他被派去南方查获了一桩漕运走私的大案,九死一生,回京后终于爬到了皇城司副使的位置,终于拥有了说话的资格。 可他的妹妹却没有等到兄长回京,因为难产,她一尸两命。 褚衡回家后,见到的只是一座新坟。 那少尹那再也不敢如之前那般态度对他,战战兢兢,赔礼道歉。 他的父亲和继母,以及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妹,也换了一副嘴脸。 可他亲妹妹没有了。 两个月后,那少尹因冤假错案、贪赃枉法被抄家灭族。 褚衡就是那个案件的主审。 他的父亲、继母以及继母所生的弟妹也被牵连,家产抄没,人被发配。后来出了京城二百多里的途中,遭遇歹人,一命呜呼。 朝中很多人猜测,是褚衡动的手,可没有证据。 当时,景隆帝刚登基三两年,派人匆匆查了一番便了事,只说是山贼行凶,之后反而更加重用褚衡,更在几年后成为了皇城司使。 关于这段褚衡的身世,倒不算什么秘密,毕竟当年他初入皇城司崭露头角之时,已有不少人注意到他,江家也必然查过他。 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褚衡妹妹生下的那孩子并没有死。 沈沁道: “褚衡的妹妹虽然难产,但孩子活了下来,是个女孩,后来不知为何被送走了,又辗转到了沈家,被祖母养着,名唤胡珍。” 其中具体发生了什么,沈沁也不太清楚,只听父亲沈宥说过,胡珍是祖母当年在一个破庙躲雨时捡到的,见她可怜才带了回去。 沈沁自是不信的,她祖母可不是什么心善之人。 江琰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祖母收养了那个孩子?” 沈沁点头。 “那胡珍比我大两岁,对外说是祖母的远房侄孙女,没人知道她的身世。前年,她嫁给了沈家一个旁系子弟,如今已有一子。” 江琰沉默了片刻。 “褚衡是怎么知道的?” 沈沁道: “褚衡常去城外一座叫且居的酒馆,那是他亡母留下的嫁妆,原本打算留给妹妹当嫁妆的,也曾被继母抢了去。后来他全家流放,褚衡才将酒馆收了回来,还把他妹妹的坟墓也迁到了那边。 有一回,褚衡在酒馆里遇到了胡珍,她腰间挂着一枚玉佩,那是出生时便放在襁褓中的。褚衡当时便盯着对方愣愣出神,又派人去查,便查到了沈家。” 这自然是沈家安排的偶遇,后来的事不用猜也知晓了。 沈家告诉褚衡,胡珍是当年胡氏在一个破庙里捡到的。胡夫人从大相国寺上香归来途中,进庙避雨,听到了婴儿的哭声,想起那个早逝的女儿,便觉得是上天所赐,抱回去养大。 沈家没有把胡珍当奴婢,而是当千金大小姐养大,长大了又许配给族内的青年才俊。 关于胡珍的身份,褚衡当下便信了。 一则,那枚玉佩,是当年妹妹出嫁时,褚衡倾尽所有为她买的,妹妹一直随身带着,可后来褚衡为她收敛遗物时,却没有找到。 他本以为是继母或者其他人昧下了,没想到是塞进了襁褓中。 二则,那胡珍的相貌,与妹妹实在是太像了! 当然,聪明如褚衡,定然猜测到其中不可能这么简单,仅是胡氏随手的一个善举。 最大的疑问就在于,当年胡珍为何被丢弃掉?那少尹家又不是养不起。 可当年知情的人,基本都不在了,就连接生稳婆和看诊的大夫,也都过世了,从无拷问。 或许,当年沈家便盯上了自己,许了那少尹什么好处,想着今后用这孩子在他身上做些文章。 第152章 为母则刚 “褚衡认了?”江琰问道。 沈沁道: “他不得不认,那是他妹妹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再者,褚衡没有答应帮沈家对付江家。沈家只是要他继续探查那山贼一案,并提供了一些线索。这对褚衡来讲,并不算什么违反原则之事。他咬住江家不放,只是为了查案。”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江世怀坐在一旁,面色复杂,他看了沈沁一眼,可沈沁没有看他。 江琰站起身来,走到沈沁面前。 “侄媳妇,你今日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今后江沈两家之事,你不必再管,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便是。只要你不负江家,江家必不负你,更不会薄待棠儿。我还是那句话,她是江家的姑娘,自有江家的庇护。但无论如何,孩子还小,亲生母亲的这份疼爱总是别人比不了的,你说可对?” 沈沁站起身来,向江琰深深一福。 “多谢五叔。” 随后,两人告辞离去。 两府离得近,二人是步行回去的。 沈沁一句话也没说,江世怀看了她好几眼,想问她今日为何这般干脆的出卖沈家,但看她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罢了,随她吧。 回到自己院中,江棠还没有被奶娘哄睡。 小丫头看见父母回来,张开双手挥舞着,她已经会叫爹和娘了。 江世怀弯腰将她抱起来,高高举了两下,小丫头并不害怕,反而兴奋的咯咯直笑。 江世怀逗弄了一会儿,沈沁见时辰不早,便接了过去,抱着女儿进了内室。 她坐在床边,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一下一下地拍着女儿的背。 江棠卧在她怀里,眼皮越来越沉,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沈沁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掖好被角,看着她静谧的小脸,看了很久。 她想起大年初二那天,一家三口回沈家拜年。 那天用过午膳,江世怀与沈家的兄弟们说话。 江棠困了,沈沁便带她去自己未出阁时住的院子里午睡。 哄睡了女儿,她打算去母亲院里坐坐,便出了院子,沿着游廊往前走。 走到一处拐角,她忽然听到了几个孩子的声音——是她几个侄子侄女在玩闹。 一个男童带着天真的好奇道: “大哥,棠表妹好可爱。我刚刚摸了摸,她的手好软。” 是沈芃,一母同胞的四哥家的孩子,今年五岁,长得甚是乖巧可爱,沈沁也很喜欢这个侄子。 她脸上扬起温和的笑,正要走过去,却又听到一道男童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大人的油滑: “那等她长大了,给你做个通房如何?” 是沈芸,堂兄二哥家的,今年八岁了。 沈沁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沈芃似乎当真了,问: “为什么是做通房?棠棠是表妹,我可以娶她呀。” 沈芸嗤笑一声: “什么表妹!她是江家的人,只配给我们沈家为奴为婢。” “可是,姑姑能答应吗?” “父亲说了,到时候江家倒了,姑姑还得靠咱们沈家收留,到时候也只能听咱们的话。” 为奴为婢。 沈沁从头到脚,由内而外的感到一股寒意。 这时,一个妇人的声音插了进来,训斥道: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浑说什么呢!” 沈沁听出来了,是四嫂的声音。 她心中稍稍一松,四嫂终究是懂事的,定会狠狠训斥、教导他们一番,实在不该小小年纪便有这种恶毒的心思,无论她或棠儿,都是他们的血亲啊。 那沈芃嘟囔道: “娘,方才我说棠表妹生得可爱,大哥说等我长大,可以把棠表妹送给我做妾,为奴为婢——” “你小声点!”四嫂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严厉,“你姑母姑父还没走,仔细他们听到!” 又转向另一个: “还有你芸哥儿,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赶紧回房去,大冷天的也不嫌冻得慌。” 脚步声渐渐远去,游廊拐角恢复了安静。 沈沁站在那里,好久一动没动。 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步伐僵硬地回了自己院子。 推开房门,女儿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不知梦到了什么,嘟囔了一句,又翻了个身。 沈沁站在床边,为奴为婢四个字不断在她脑子里盘旋。 原来,这就是沈家扳倒江家后,她们母女的下场。 回去后没两天,她便病倒了。 躺在床上养病这几日,她想了很多。 当初被当做一颗棋子丢进江家时,她并没有怨过任何人。 她是沈家生的,沈家养的,她享受过沈家带给她的富贵荣华,也感受过父母兄弟给予她的温情欢乐。 可这世上啊,向来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不劳而获的,即便是父母的爱,也需要等价交换。 生在沈家,她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当沈家用到她了,她得报答,别说是嫁进江家,即便是要她的命,她也得交出来。 可她的棠儿不行。 这是她十月怀胎、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女儿,她绝不可能让女儿为奴为婢,任人践踏。 世间安得两全法,她真的没法子了。 既然沈家靠不住,她便只能与江家寻求合作。 嫁过来这两年,她发现江家确实是少见的家族和谐,兄弟和睦,妯娌友爱。 若是能得了江琰的保证,有江家护佑,即便她将来被休弃,被暗害,她的棠儿也能一生平安顺遂。 沈沁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滴在女儿的小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但她嘴角挂着一抹笑,是从未有过的、释然的笑。 真好。 有了江琰的保证,她的女儿,今后可以随自己心意而活了。 当然,若江琰将来不准备信守约定,她也做好了带着女儿一起离开这世间的准备,宁死也绝不任人宰割。 其实她也安排些了后手,届时她母女身死消息传出,自会有人将此事抖落开,控诉江家如何不仁不义,如何利用她对付沈家,又如何连家族后辈也容不下。 她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 锦荷堂,书房,江琰将江世贤和江瑞等人叫了过来。 江琰关上门,将沈沁方才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江世贤听完,眉头紧锁。 “所以褚衡站在了沈家那边,是因为他妹妹唯一的血脉在沈家手里,沈家早就盯上了褚衡?” 江瑞一拍座椅扶手,“沈知鹤这老狐狸,竟然那么多年前就开始布局?可他怎么敢将心思打在皇城司身上?要是被人知晓,陛下岂会容下他?” “或许之前,他只是想在关键时期,利用此事牵制一下皇城司,并没有想与褚衡合谋的意图。”江琰淡淡出声。毕竟朝堂上下,没有不对皇城司深恶痛绝的。 “可眼下,沈家衰败如此之快,他怕是有些慌不择路了。” 江世贤又问: “五叔,沈沁的话可信吗?” “她没有理由骗我们。况且这些事,只要去查,都能核实。且居酒馆还在,褚衡妹妹的坟还在,还有那个胡珍,这些都不是编得出来的。” 江世贤沉默了片刻。 “沈沁这一趟,是把沈家的底牌翻给了我们。” 江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上元节的烟火正盛,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将整片天幕染成了七彩的颜色。 热闹是他们的。 江琰转过身,看着几人。 “褚衡的事,总算有眉目了。不要打草惊蛇,派人去查,且居酒馆,他妹妹的坟,那个嫁给沈家旁系的胡珍,把证据一件一件地收齐。” 他看向江世初,“眼下我与你父亲和大哥尚在丁忧,不便时常出府走动。你孝期已过,这件事,你多费些心思。但也小心些,别被人盯上。等证据齐了,我再找机会递到陛下面前。” 江世初点头,“是,五叔。” 窗外,又一片烟火炸开,将书房的窗纸映得忽明忽暗。 第153章 事情败露 三月,春暖花开。 苏轼的婚礼如期举行。 江家这边,除了江琰、江瑞、江世贤等人还在孝期未能亲至外,其他人基本上都到了。 其中自然少不了江世泓,替父亲送了一份厚礼。 苏轼穿着一身大红喜袍,骑着高头大马,从苏家出发,往郑家迎亲。 他本就生得俊朗,今日更是意气风发,一路引来无数人驻足观望。 “状元郎娶亲了!” “听说新娘子是郑少卿的闺女,也是状元之后呢!” “岳婿双状元,这可真是天作之合!”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热热闹闹。拜堂、敬酒、闹洞房,一应礼仪周全。 苏轼的婚事办完,天气也一天比一天暖。 这一日,景隆帝在勤政殿召见太子赵允承,殿中只有父子二人。 钱喜上了茶,便退了出去。 景隆帝面色凝重的取出一份折子,推到太子面前。 “你看看这个。” 赵允承拿起来,打开一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首辅与褚指挥使竟然……” 赵允承放下折子,抬头看向景隆帝,“父皇,此事……您打算如何处置?” 景隆帝没有回答,反问道: “若是你,你坐在朕这个位置上,你如何处置?” 赵允承连忙欠身,“儿臣不敢。” “你是太子,早晚有一天要坐到朕这个位置。”景隆帝盯着他,“若是将来你登基之后,再发生此事,你会怎么处置?” 赵允承沉默了片刻。 “儿臣……一时难以决断。” 景隆帝叹了口气,很轻,他看着桌上的折子,目光复杂。 是啊,一时难以决断。他拿到这份密报半个月了,思来想去,也不知该如何下手。 若是往前推一二十年,他可能毫不犹豫地处置了褚衡,沈家也不会轻饶。 可不知道是年纪大了,是顾虑的更多了,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了,他竟有些下不去手了。 景隆帝又看向这个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有几分期许。 “一时无法决断,那便回去想想。三日后,给朕一个答复。” 赵允承站起身来,躬身道: “儿臣遵旨。” 次日,恰逢江琰进东宫为皇长孙赵景熙讲学的日子。 赵景熙个子长高了不少,眉目间越来越有太子的影子,但性子比太子小时候活泼很多,爱问问题。 讲学原定两个时辰,不过今日只有一个时辰。 因着早上来时,便有太监传话,说太子有要事商议,得提前结束一会。 眼看巳时过半,江琰对赵景熙道: “殿下,今日就到这里。臣下回再来。” 赵景熙意犹未尽,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舅公慢走。” 江琰出了书房,沿着回廊往正殿走去。 正殿书房里,宫人上了茶,退了出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门外传来脚步声,赵允承推门进来。 江琰站起身来,“殿下。” “舅舅快坐。”赵允承摆了摆手,在他旁边坐下,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褚衡那事,舅舅不必再查了。” 江琰看着他。 “父皇已经知晓了……” 赵允承将昨日在勤政殿的事说了一遍。 江琰听完,沉默良久。 “陛下这是动了恻隐之心了。” 赵允承点了点头。 “以我对父皇的了解,确实是这样。虽说褚衡是他的一把刀,可他毕竟是人,不是刀。这些年为父皇做了那么多事,忠心耿耿。父皇年纪大了,心也更软了,一时下不去手也是有的。 沈家就更不同了,这么多年虽然一心争储,但沈知鹤作为首辅,在朝多年,有功劳,亦有苦劳。他的门生在朝野依然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再者,看在沈贵妃和二弟的面子上,父皇怕是也不太想大动干戈。” 他顿了顿,看着江琰。 “只是我不知,父皇此番问我如何处置,是在试探我的胸襟,还是因为自己下不了手,想让我帮他狠下心去。” 江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深沉。 “殿下不妨就按陛下说的那般,抛开其他不谈,若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你会怎么处置?” 赵允承想了想,道: “若我是父皇,念在褚衡办事多年,应会放他一马,让他解甲归田。至于沈家,多年在朝也算劳苦功高,让他连同一众子孙主动辞官,全家离开京城,便也是了。” 江琰点了点头。 赵允承又道: “可我终究不是父皇。沈家这么多年争储,是争我的储,褚衡助沈家牵制江家,也是对我不利。我若这般轻轻放过,岂不显得软弱?” 江琰摇了摇头,“若殿下放过,不更能显现殿下心胸之宽广吗?” 赵允承皱眉,“对想要置我们于死地的人心慈手软,舅舅,这似乎并不是你的作风。” 江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在意。 “臣自然不会以德报怨。可殿下想想,若置沈家于死地,固然是咱们赢了,大快人心。可殿下方才也说了,沈知鹤在朝多年,门生不少。若他们见恩师被人害死,联合起来反扑,未尝不是一件麻烦事。还有其他朝臣,也难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他顿了顿。 “可若留沈家一命,只是把他们驱逐出朝堂——依然是我们赢了,但其他朝臣会感念殿下的宅心仁厚,沈家那些门生,因为恩师的命捏在殿下手中,他们也不会轻易怎样。” 赵允承若有所思。 江琰继续道: “还有,殿下方才说陛下老了。老了,就容易忘记自己当年如何在兄弟厮杀中走上这个皇位,就容易幻想将来他的儿子能够兄弟和睦。若此时殿下表现出容不下沈家的心思,陛下怕是也会担心,将来你容不下其他兄弟。” 赵允承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江琰,目光里有感激,也有愧疚。 “舅舅一心为我谋划。只是沈家之前处处针对江家,几次三番想要害人性命,如今还能让沈知鹤安然归隐、寿终正寝,我只觉得愧对江家,愧对外祖母在天之灵。” 江琰摇了摇头,“殿下哪里话。且不说这些年,沈家次次算计不成,反自身深受其害。沈知鹤那种人,谋划了大半辈子,最终功亏一篑,若是让他活着看殿下登基,只会比死了更难受。” “舅舅说得是。” 两日后,勤政殿。 “想好了?”景隆帝问。 赵允承道: “儿臣想好了。”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说吧。” “儿臣以为,褚衡虽有过错,但念其多年为朝廷效力,且此事也有被胁迫之意,或可令其解甲归田。沈家虽有不妥之处,但沈知鹤为相多年,亦有苦劳。不若令其致仕,举家离开京城,永不许再入朝为官。” 景隆帝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就不怕旁人说你软弱?沈家几次三番与江家作对,你是江家的外甥,却放过了他们,就不怕江家人寒心?又或者是,说你沽名钓誉而已。” 赵允承道: “父皇,儿臣是储君。父皇教过儿臣,为君者,不能只装得下一家。这天下是赵家的天下,儿臣处置此事,不为江家,为的是朝廷的安稳、父皇的圣名,为的是我大宋的百年基业。” 景隆帝沉默了很久。 “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你舅舅教你的?” 赵允承面色不变,坦然道: “儿臣与舅舅商议过。但最后拿主意的,是儿臣自己。” 景隆帝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无奈,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欣慰。 “你如今跟朕说话,真是越发不遮掩了。” 赵允承看着他,目光诚挚,“天家父子亦是父子,在自家父亲跟前,儿子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天家父子亦是父子……”景隆帝喃喃道,“可当年……不是每对天家父子,儿子在父亲跟前什么话都敢说的。” 他直起身,看着赵允承。 “此事,交由你来办。” 赵允承一怔,“我?” 景隆帝点了点头。 “你可以将他们传唤到在这里,朕给你留出空间。” 赵允承愣住了。 在勤政殿面见朝臣、处置朝臣,这是皇帝的权力,是储君从未有过的殊荣。 “儿臣……”赵允承张了张嘴。 “怎么,方才还说天家父子亦是父子,这会子又想到君臣了?” 赵允承躬身,“儿臣遵旨。” 第154章 沈家离朝 六月,夏日炎炎。 当朝首辅沈知鹤上了一道辞官折子,折子写得很简短,只说“年迈体衰,乞骸骨归乡”。 景隆帝没有多加挽留,批了准字。 消息传出,朝野震惊。 沈知鹤在相位上坐了近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又一直有争储之心,如今说走就走,连一场像样的挽留都没有。 有人猜测沈家得罪了皇帝,有人猜测是太子一党在背后推动,但就是没人猜测沈知鹤自己不想干了。 沈家一党却异常平静,没有人上书挽留,没有人鸣冤叫屈,甚至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他们比谁都清楚,沈家能全身而退,其他人亦没有被牵扯其中,已经是万幸了。 只有一个人,不甘心——吴王赵允谦。 外祖父辞官,舅舅沈宥也上了折子,几个在朝中任职的表兄弟一并跟着回乡。 沈家这是在退出朝堂,彻底地、不留余地地退出。 赵允谦当即去了沈家,不过并没有与沈知鹤说上话。 沈知鹤病了,一直昏睡着。 沈宥亦没有多说,只对他道: “殿下,成王败寇,今后安心在这汴京做个闲散王爷、富贵一生吧。有些东西,不是你的,终究不可肖想。” 可赵允谦在府中坐了一夜,次日一早,竟气势汹汹地进了宫。 勤政殿里,景隆帝正在批阅奏折。 太子赵允承坐在下首,面前也堆着一摞文书。 内侍进来禀报: “陛下,吴王殿下求见。” 景隆帝放下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赵允承也抬起头。 “让他进来。”景隆帝的声音不咸不淡。 赵允谦大步走进来,面色铁青。 他先向景隆帝行了礼,又看了太子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敌意。 “父皇,儿臣有些事想问一问父皇,可否请皇兄暂避一二?” 赵允承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景隆帝一眼,便站起身来,准备往外走。 “坐下。”景隆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赵允承脚步一顿。 景隆帝看着赵允谦,目光冷了下来。 “放肆,越发没有规矩了。” 赵允谦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赵允承在一旁打圆场: “父皇,二弟想必是有要事。儿臣正好要先回东宫一趟。这些奏折,等儿臣午后再来处理吧。” “你坐下。”景隆帝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不管是私事还是政事,你是长兄,亦是储君,没什么不能听的。” 他转向赵允谦。 “说吧,何事。” 赵允谦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压在了这一口气里。 “既然父皇不让皇兄回避,那儿臣斗胆请问,外祖父突然辞官回乡,连带着舅舅、表兄他们也一同离去,可是沈家哪里惹恼了父皇?” 景隆帝目光更加冷冽,可赵允谦似乎没有看到一般,反而再次转向太子,声音更加尖锐。 “臣弟也想问皇兄一句,前些日子,皇兄在勤政殿私下召见外祖父,恐怕也与此事有关吧。莫不是皇兄威胁沈家退出朝堂?皇兄就如此容不下沈家吗?” 若没有沈家的支持,他登上那个位置根本毫无希望,眼下,赵允谦颇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混账!” 景隆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桌上的茶盏跳动两下,茶水溅了出来。 他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赵允谦,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允谦跪下了,但脸上没有惧色。 景隆帝从御案上翻出一本折子,狠狠地摔在赵允谦面前。 “把这上面的内容,一字一句给朕看清楚!” 赵允谦捡起折子,打开一看,随即瞳孔猛地一缩。 折子里写的,可不仅仅是沈家暗中勾结褚衡的事。 还有胡家之事,有沈家这些年拉拢朝臣、替门生疏通关系之事,有某某某仗着沈家与他赵允承的关系作奸犯科之事,更有他赵允谦与沈宏一同收受朝臣贿赂之事。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数目,清清楚楚。 赵允谦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折子,手在发抖。 “父皇……” “你不必急着喊冤。”景隆帝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这些事,做没做过,冤与不冤,你清楚,沈家也清楚。”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失望。 这个儿子,实在太不争气了。 若非沈家被拿住了十足的把柄,怎么可能乖乖屈从,他还敢跑来当场质问。 就这种秉性,即便沈家不倒,他也绝无可能继位,蠢啊。 可他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看清过这一点。 景隆帝的声音沉了下来。 “若非你皇兄顾忌手足之情,在朕面前替你求情,让朕顾忌你和你母妃,轻饶沈家,你以为仅仅让他们辞官这么简单?你以为你和你母妃能够不受牵连?” 赵允谦的嘴唇在抖。 “你非但不思感恩,反而跑到这里,口口声声质问你的父兄!你,你真的太让朕失望了。” 赵允谦跪在地上,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折子上那些事,每一条都是真的。 他收过谁的银子,帮谁做过事,他自己心里有数。 “父皇,儿臣……儿臣是一时糊涂……” “够了。”景隆帝疲惫地摆了摆手,“滚回你府中,静思己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府。” 赵允谦跪在那里,还想说什么,抬头看见景隆帝的脸色,到底是把话咽了回去。 待他离去,殿门关上。 景隆帝坐在御座上,面色灰白,胸膛仍在起伏。 他端起茶盏想喝口茶,手却抖得厉害,茶盏里的水洒了出来。 赵允承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 “父皇,您消消气。二弟也是一时情急,说话没分寸。等他想通了,自然会来请罪。” 景隆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想不明白,沈贵妃素有成算,心思颇深,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一个无德无才的儿子? 沈家落败已成定局,他跑来质问自己便也罢了,只当他一时情急。自己是帝王,但总归是他父亲,不能拿他如何。 可他怎么敢质问太子? 他就不怕将来太子登基,容不下他吗? 他这是不要命了吗? 景隆帝越想越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眼前却忽然一黑,身子往后一仰…… “父皇!”赵允承惊叫一声,一把扶住景隆帝,“快宣太医!” 勤政殿里乱成一团,内侍飞奔出去传太医,钱喜在一旁急的团团转。 皇后是第一个赶到的,进门时,太医已经在了。 “陛下怎么样了?”皇后的声音发紧。 赵允承站在一旁,面色苍白,低声道: “太医说是一时气急攻心,正在施针。” 太医施了针,景隆帝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人还没有醒。 皇后让人将殿中的内侍宫人都打发出去,只留了钱喜和几个心腹。 “怎么回事?”她问赵允承。 赵允承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皇后听完,没说什么,只是坐到床边,握着皇帝的手,轻轻抚着。 第155章 朝堂格局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景隆帝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皇后坐在身边,怔了一下,似乎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 “陛下醒了?”皇后凑近,眼中满是关切,“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景隆帝摇了摇头,想坐起来,手臂撑了一下。皇后连忙扶他坐好,在他背后垫了两个软枕。 “太医。”皇后唤了一声。 太医进来,跪在床榻前,仔细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问了几个问题,退后一步,躬身道: “陛下这是急怒攻心,气血上涌,以致昏厥。臣开几副安神降气的方子,好生静养几日,切勿再动怒,便无大碍。” 景隆帝点了点头。 皇后让太医退下,又命人端来煎好的药。 “陛下,先把药喝了。”皇后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他。 景隆帝喝着药,心中却在想别的事。 到底是老了,如今生个气,竟也能气得昏厥过去。 年轻时,在朝堂上被那些老臣气的想杀人时都能一忍再忍,批起奏折来三天三夜不睡也不觉得累。 如今呢?不过是被儿子顶撞了几句,就倒下了。 他苦笑了一下。 皇后喂完了药,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轻声道: “陛下也真是,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可真是把臣妾和太子吓死了。” 景隆帝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让你们受惊了。” 他顿了顿,又问: “母后那边……” 皇后道: “母后年事已高,臣妾让人捂住了消息,不敢惊动。若母后因此出点什么事,可真是陛下与臣妾不孝了。” 景隆帝点了点头,看着她,目光温和。 “还是你想得周全。” 皇后笑了笑,没有接话。 次日早朝,太极殿上百官分班而立。 “陛下龙体欠安,今日由太子殿下代朝。”钱喜站在御阶上,高声宣谕。 百官齐声道: “殿下千岁。” 太子抬了抬手,面色沉静,“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章诠出列。 章诠今年调任监察院,任殿中侍御史,这本是七品官职,如今章诠是以正六品居之。 官不大,但位置关键,掌殿中仪节、弹劾百官。 “殿下,臣有本奏。” 太子看着他,“章卿何事?” 章诠道: “臣听闻昨日吴王殿下刚离开勤政殿,宫中便急宣太医。太子殿下当时也在场,不知发生何事?”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面色不变,淡淡道: “并非发生什么事。吴王只是来找父皇说了些散事。恰好他走后,父皇身体感觉有些不适,这才让人请了太医。” 章诠没有退下去,继续追问: “臣听闻吴王殿下离开时,脸色甚是难堪。可是与陛下发生了不虞,致使陛下身体引发不适?” 太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再次否认: “并非如此,与吴王没有关系。” 章诠又道: “那陛下身体抱恙究竟为何?太医怎么说?” 太子道: “年纪大了,这几日有忙于政务,一时有些头晕而已。修养两日便可临朝,众卿不必担心。” 章诠却不肯罢休,朝堂之上,御史本就是专门找茬的,更何况,对方是吴王。 “太子殿下既然口口声声说并无大碍,那太医署的诊脉与开药记档,可能拿来与臣等一观?” 殿中议论声渐起。 太子的面色沉了下来,但声音依旧平稳: “孤已说了父皇无碍,众卿何必揪着不放?还是议一议前两日所说的河东路水患之事。” 章诠道: “并非臣揪着不放。只是太子殿下这般左推右挡,不免让臣等怀疑,陛下龙体抱恙,实乃因吴王所致。若真如此,臣必要弹劾吴王殿下不敬君父之罪。” 又有两名御史出列,附和道: “臣附议。若吴王当真无辜,太子殿下命人将昨日太医署的记录取来,便可打消臣等疑虑。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殿中的气氛越发微妙。 谁都看得出来,这些御史不是在关心皇帝的身体,是在借题发挥。 吴王被禁足,沈家辞官,朝中势力洗牌,有人想趁热打铁,把吴王彻底踩下去。 可这带头之人乃是章诠,章诠是江家的人,就是太子的人,而他此刻对太子发难。 这架势,到底是真是假? 太子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工部右侍郎齐端出列了。 “太子殿下既已说陛下身体抱恙与吴王殿下无关,且休息两日便好,几位御史何必一直揪着不放呢。有这闲工夫,不如依照太子所言,好好议一议地方水患之事,那么多百姓可还等着朝廷前去救命呢。” 这是沈知鹤的门生,到底心有不忍,站出来为吴王赵允谦说话。 “齐侍郎这话不对。”又一个御史站出来,“陛下龙体关乎国本,臣等不能不问。太子殿下若再三推诿,臣等只好联名上折,请陛下亲自说明。” “够了。”太子不耐道,“孤说了,父皇无恙,至多两日,自会上朝。” 御史们对视一眼,还想说什么。 这时,江琰看戏演的差不多了,声音响起: “殿下,关于河东路水患一事,臣有本奏。” 太子看了他一眼,面色稍霁。 “奏来。” 江琰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朗声读了起来。 内容是关于河东路水患的赈灾方案,条分缕析,有理有据。 殿中的注意力被他的话吸引了过去,那些御史也不好再揪着不放。 章诠站在班中,看了江琰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朝会顺利结束,百官鱼贯而出。 江琰走在最后面,章诠过来与他并肩,压低声音道: “师兄,方才表现,可还行?” 江琰淡淡一笑,“甚好。过两日朝廷派人去赈灾,定会有你。” 章诠长吁一口气,“如此,便好。” 他入仕四年,在这汴京已然待够了,早就想着能下放一州一县,为百姓做些实事了。 此次赈灾,他若能跟随其中,届时好好表现一番,自会有江家顺势推举他为一方父母官。 两人说着话,走出了宫门。 三日后,景隆帝身体痊愈,临朝。 章诠联合其他几名御史再次上奏。 景隆帝被逼的没有法子,只能承认确实是赵允谦一时言语不当,惹得自己生气。 不过自己确实也是年事已高,这两年身体本就不好,不能全怪他,已经下令吴王禁足了,此事就算了了。 而后便是朝议河东路水患赈灾。 江琰的方案被采纳敲定,而景隆帝在派遣赈灾人员时,又点名章诠。 江琰暗笑,这陛下果真是一如既往的小心眼。 而又过了两日,景隆帝颁布圣令。 次辅林牧,成为新一任内阁首辅。 户部尚书曹永年,加封文德殿大学士,正式入阁。 江琰,加封集英殿大学士,成为大宋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位阁臣。 朝堂格局再次变化。 第156章 少年壮志 林家、曹家择日办了席宴,一时间两家宾客如云,车马塞巷。 热闹了没几日,朝堂上便出了事。 有御史上了一份折子,措辞激烈,列数林德妃母家的罪状——贪污受贿、强占民田、逼良为妾、草菅人命。一桩桩,一件件,人证物证皆有。 这不是头一回了,当年便有御史上奏弹劾,只是恰逢七皇子病逝,景隆帝心有不忍,硬是按了下去。 没想到几年过去,林家依然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这一次,景隆帝没有再心软。 查抄的旨意当日下午便下了,殿前司与皇城司齐齐出动,将林家在京城的宅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家主下狱,家产抄没,子弟拿问。 消息传到后宫,林德妃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来到了勤政殿。 她没有进殿,在殿门外跪了下去,不为求情,只为请罪。 六月的日头毒辣,晒得青砖地面滚烫。 内侍进去禀报,不多时,钱喜出来了,弯腰低声道: “德妃娘娘,陛下说了,林家的事与您无关,您身子不好,快回宫歇着吧。” 林德妃没有动。 直至将近一个时辰后,景隆帝亲自出来。 “德妃,林家之事,与你无干。再跪,便是抗旨。” 林德妃这才站起身来,眼眶通红道: “多谢陛下隆恩。”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了,没有辩解,没有求情,没有哭诉。 景隆帝站在原地,看着林德妃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这个女人,跟了他三十多年,生了七皇子,又没了七皇子。 她从来不是最得宠的那个,但也从来没犯过错。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去继续批阅奏折。 林家被查抄,受牵连的反而是另一个人——新任首辅林牧。 前些年沈家势大,江家复起,林家夹在中间,日子不好过,于是便与与德妃母家连了宗。 可没想到,连宗没两天,七皇子病逝,德妃至此也三天两头缠绵病榻,丝毫没有产生任何助力,反倒他当时被景隆帝厌弃了一阵子。 如今德妃母家被抄,林牧的麻烦来了。 连了宗,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被抄家,自己怎么能独善其身? 林牧连夜写了一封请罪折子,言辞恳切,说自己对林家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同宗只是慕其门第,绝无包庇之意,请陛下明察。 折子递上去,景隆帝看了,批了几个字: “不知情?连宗之时,难道不曾查其家世?” 林牧看了这批复,冷汗直流。 他连忙又上了一道折子,这回不敢再推脱了,老老实实认错,说自己识人不明,连宗草率,有失察之责。 景隆帝没有再批,让钱喜传了口谕: “首辅林牧,识人不明,有失察之责,着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罚俸三月,不痛不痒,但名声终究是受损了。 朝中那些眼红他坐上首辅之位的人,开始在背后议论: “林牧这个人,急功近利,攀附权贵,结果攀了个破落户。” 林牧听了,只能苦笑。 怪谁呢? 怪自己,也怪背后之人。 而江琰,近日越发忙碌起来。 海外总署,兼太子少师,兼内阁学士,三个头衔,哪个都很重。 内阁议事、海外总署的公文、皇帝与太子的召见垂询,还有每旬两次给赵景熙讲学——桩桩件件,排得满满当当。 这日,他回到府中已至戌时,路过江世澈的院子,见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想起这两日一直没有见到儿子,江琰推门进去。 书房的门开着,江世澈正坐在书案前,手托着腮,全神贯注地看着一本书。 江琰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江世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人,眼睛亮了亮,连忙放下书站起身来。 “父亲?您回来了!可曾用过晚膳?” “用过了。”江琰淡声道,一个时辰前,苏晚意已经派人将晚膳给他送了去。 他走进来,觉得屋里有些闷热,墙角的冰鉴中只剩一盆水。 “天气这么热,怎么屋里连冰都没有?可是伺候的人不尽心?” 江世澈摇了摇头,“父亲误会了,是儿子没让人放。” 江琰皱了皱眉,“为何?” 江世澈认真道: “夏日本热,冬日本寒,儿子也耐得住。若一至夏天就用冰,一至冬天就用炭,容易让身体感知不到四季,不利康健长寿。二来,太过舒适,亦不利于心性磨炼。” 江琰看着他,怔了一下。十二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他着实意外又欣慰。 “你倒是想得远。” 他没有再追问,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书上。 “天黑了,就不要再看书,仔细伤了眼睛。” 江世澈道:“白日里先生讲到一处,有些费解。课后本想问询一番,见先生面色不好,似有不适,便没有打扰,故而才想再多看几遍,领会其意。” 江琰走过去,拿起那本书,是《尚书》,吕刑篇。 “哪里不懂?” 江世澈指着一处: “惟敬五刑,以成三德,先生说,敬是指恭敬谨慎。可儿子读前文,有‘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又有‘皇帝清问下民’。儿子觉得,这里的敬,不只是恭敬谨慎,更是对刑罚之权的敬畏。刑者,人命关天。掌刑之人若没有敬畏之心,再好的律法也会沦为害民之具。” 江琰拿着书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儿子,“你接着说。” 江世澈见父亲没有打断自己,便放开了说。 “儿子还觉得,所谓三德,不只是正直、刚克、柔克。正直是根本,刚克是刚正不阿,柔克是宽仁待民。三者缺一不可。有正直却无刚克,则优柔寡断,有刚克却无柔克,则苛刻寡恩,有柔克却无刚克,则软弱无能。” 江琰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先生讲的是字面义,许是顾忌你们年纪尚小,没有引申太多,不过你理解的也不错。” 他拉过椅子,在书案前坐下,从“惟敬五刑”开始,一段一段地给江世澈讲解。 他讲的不仅是字句,更是历代刑律的沿革,是刑罚背后的治理之道。 江世澈听得入神,不时提出新的问题,有些问题刁钻得连江琰都要想一想才能回答。 “父亲,儿子还有一个问题。”江世澈翻过一页。 “刑期于无刑,这句话儿子读了好几遍。刑罚,是为最终没有刑罚。可自三代以来,历朝历代的律令越发繁琐,刑罚越发严苛,距无刑越发远之。这是为何?” 江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他缓缓道: “因为人心。法律可约束行为,但约束不了人心。人心越复杂,法律便只能越繁琐。无刑是一个理想,但永远无法企及。” “那既然永远无法企及,追寻它又有何意?” “虽无法企及,但能无限接近。”江琰看着他,“正如读书求学,最怕的不是进步缓慢,是停滞不前,停即是退。” 江世澈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向江琰鞠了一礼。 “父亲,儿子受教了。” 他的脸上没有疲惫,只有显而易见的满足,一种豁然开朗之后、心中澄明的满足。 江琰看着他,心中无比欣慰。 “你这般好学,是好事,也不必太辛苦。你兄长将来继承爵位,但为父亦有一个恩荫名额,也是你的。即便过几年——” 他没有说完,便被江世澈打断了。 “父亲。”江世澈看着他,满脸郑重,“父亲可是觉得,儿子将来不能跟父亲当年一样,凭自己本事考中?” 江琰一愣。 他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又有些委屈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确实像是在说“你考不上也没关系,爹给你兜着”。 天底下哪个父亲会这样说话?哪个当父亲的不是对儿子严格敲打,督促读书上进、一定要考上吗?他倒好,儿子还没考,就给儿子找好了退路。 这明明是心疼,可落在江世澈耳朵里,竟成看不起了。 “爹不是这个意思,爹只是怕你太累。”江琰连忙解释。 江世澈的神情松了下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求学问道本非易事,父亲当年不也这样过来的吗?江世澈是江琰的儿子,也必承袭父志,凭自己本事登科入仕。父亲知道的,恩荫得来的官职,向来走不长远。” 江琰看着儿子,忽然笑了。 “好!说得好!不愧是我江琰的儿子!” 感动、震撼、欣慰、满足,多重情绪交织,他真的要热泪盈眶了。 不知怎的,江琰此刻脑子里竟盘旋起多年前,有个小人在他面前说,“父亲,儿子不喜读书。” 一个不喜读书,偏好舞刀弄枪,一个自小沉稳,立志科举。同样的爹,同样的娘,怎么生出来的孩子差别这么大? 江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早些歇息。” 江世澈也站起身来,将父亲送到门口。 “父亲也早些歇息,父亲慢走。”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在身上依然有些热,可江琰却无比畅快。 这两个儿子,一个像烈火,一个像静水,但不管怎样,都是他的骄傲。 江琰摇了摇头,笑的更加开怀了。 ———— ps:大家帮作者想想,前头还有哪些坑没填么?六皇子和曹家的话,后面几章节会交待一下,皇帝与太子到了这般境地,已经稳的不能再稳了,六皇子曹家不是一个咖位的。 第157章 后宫巨变 九月,天气凉了下来。 京城的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知鹤病情已然大好了,离京的日子不能再拖,定在了九月初八。 沈家在京城的宅子已经交割完毕,一应行李装了十几辆马车,仆从虽然大多都遣散了,但依然浩浩荡荡,排了长长一列。 这日,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 江世怀带着沈沁和江棠前来城外送别。 江棠被父亲抱在怀里,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四处看,不知大人们在做什么。 沈沁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很是素净。 沈家的人看见他们来了,神色各异。 有人皱了皱眉,有人别过脸去,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沈家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说到底是因为与江家斗法斗输了。如今江家的人站在面前,他们心里怎能好受。 可事已至此,又能说什么? 即便是眼前这个在江家可以算得上出身最低的江世怀,他们也没有资格瞧不上了。 只有沈宥夫妇下了马车走过来。 沈宥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道袍,鬓角的白发比年初时多了许多,面容清瘦,眼窝深陷。 他夫人李氏跟在他身后,眼眶泛红,手里攥着帕子。 江世怀见二人过来,叫了声“岳父、岳母”,态度恭敬,一如从前。 “沁儿。”李氏拉住沈沁的手,声音发颤,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沈沁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她喊了一声“母亲”,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母女俩相对无言,只有眼泪无声地流。 沈宥走到江世怀面前,轻声说了句“来了”,便伸出手,轻轻地把江棠接了过去。 小丫头不怕生,被他抱在怀里,伸手去抓他的胡子。 沈宥被她抓得生疼,却没有躲,反而笑了。 那笑容温和,慈祥,就是一个普通的、疼爱外孙女的外祖父。 “棠儿乖。”沈宥低声说了一句,贴了贴她的小脸。 小丫头咯咯笑了,笑出了声,在这一片萧瑟的秋日里显得格外清脆。 沈宥抬起头,看着江世怀。 “贤婿。” 这是沈宥第一次这般叫他。 江世怀,拱手道: “岳父。” 沈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最终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贤婿,今后,沁儿母女就托付给你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念在你们夫妻一场,她又为江家孕育子嗣的份上,好好待她。她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只管说她,但不要……不要欺负她。” 他说“不要欺负她”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氏在一旁已经哭出了声。 沈沁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江世怀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岳父岳母放心。小婿此生必不负娘子。她若受了委屈,小婿替她出头,她若犯了错,小婿替她担着。待过两年,等棠儿大些,小婿带她们母女去看望二老。” 沈宥点了点头,又看向沈沁,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将江棠还给江世怀,道: “好了,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你们回去吧。以后,安安稳稳的,好好过。” 沈家的车队开始缓缓移动。 沈宥上了马车,李氏被丫鬟扶着也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里面的景象。 沈沁站在路边,看着一辆辆马车从面前驶过。 江世怀站在她身旁,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马车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又落下。 沈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却吹不干她的眼泪。 小丫头看见母亲在哭,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她的脸。 “娘亲……不哭……”快两岁的孩子,话还说不利索,却已经知道心疼母亲了。 沈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江世怀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没有说话。他就那样抱着她们母女,在萧瑟的秋风中,站了很久。 官道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几片落叶,和一地深深的车辙。 …… 皇宫里,德妃的病,越来越重了。 自打母家被抄获罪,她就再也没有从病榻上起来过。 太医日日来诊脉,开方子,换方子,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不见好。 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药能治的病,她只是在熬日子。 九月中旬,她忽然精神了些,让宫女去请沈贵妃,说想叙叙旧。 沈贵妃接到消息,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德妃是宫里的老人,比她入宫还早一年。如今德妃母家倒了,自己病得七七八八,人之将死,请她去说说话,若不去,反倒显得她薄情。 德妃靠在软榻上,面色蜡黄,头发松松地挽着,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姐姐来了。”德妃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沈贵妃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的样子,心中也不免有些恻然。 “妹妹今日气色好些了。” 德妃摆了摆手,寒暄两句,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说的都是旧事,刚入东宫时的那些年,谁住在哪个院子,谁得了太子爷的青睐,谁又失了宠。 沈贵妃听着,渐渐也放松了下来。 这般看起来,德妃其实比自己可怜的多。 最起码,夺嫡失败,沈家并没有获罪,她的儿子也还在。 可德妃的儿子连争都没来得及争,就没了,母家也倒了,如今自己也快不行了。 宫女端了茶来。 德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沈贵妃也端起来,喝了两口。 茶水的味道有些浓,她皱了皱眉,心道德妃病重,怎么还喝这么浓的茶。 可没过多久,腹中便传来一阵绞痛,越来越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五脏六腑里翻搅。 她捂住肚子,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紧接着,一口黑血从她嘴里喷出来,溅在裙摆上,触目惊心。 “你——”沈贵妃抬起头,看着德妃,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竟然……在茶水中下毒……来人……” 德妃靠在榻上,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尖锐、刺耳,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释放的疯狂。 宫人很快冲了进来,见这般场景,吓得尖叫。 有人连忙过来扶住贵妃,有人跑去请太医,有人去禀报皇后,有人吓得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可德妃不管不顾一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猛烈地咳嗽起来。 咳出了血,她也不在乎,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笑。 “我儿被你所害,我也要死了。我怎么能让你好好活在这世上?” 沈贵妃捂着肚子,面色惨白,嘴唇发紫。她想说“不是我”,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 德妃听到了,但根本不信。 “不是你?还能有谁?”她盯着沈贵妃,眼中满是恨意,“允峥没了,我如今也活不成了。你也一起下去,给我的允峥赔罪吧。” 她靠在榻上,望着殿顶,目光渐渐涣散,可嘴唇还翕动着,喃喃地念着什么。 凑近了才听清,德妃在说: “儿呀,母妃给你报仇了……” 太医赶到时,德妃已经没了气息。 沈贵妃还活着,但只剩一口气了。 太医用尽了办法,参汤、银针、艾灸、催吐,能用的都用了,还是没有救回来。 消息传到勤政殿,景隆帝正在批阅奏折,钱喜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陛下!贵妃,德妃,两位娘娘……都薨了!” 景隆帝手中的笔猛地一顿,抬起头,目光如刀。 “什么?” 钱喜跪在地上,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德妃请贵妃叙旧,茶水中有毒,德妃当场身亡,沈贵妃抢救无效,也去了。 景隆帝猛地站起身,身形晃了晃,又一屁股坐了下去,吓得钱喜连忙上前扶住他。 “德妃为何要毒杀贵妃?”景隆帝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当时的宫人说,德妃临终前,口口声声说是贵妃害了七皇子,自己活不成了,这才……” 殿中安静了很久。 景隆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她怎么敢……怎么敢在宫里杀人……” 钱喜大气不敢出。 吴王赵允谦听到消息时天色已晚,他先是愣了很久,然后猛地站起身,往外冲。 门外的侍卫拦住了他,“殿下,陛下有旨,您不能出府。” “本王母妃没了!”赵允谦红着眼睛吼道,“本王母妃没了!你们让我出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做主。 赵允谦推开侍卫,冲出了府门。 侍卫们拦不住,也不敢真的动手,只能跟在后面追。 他骑着马,一路狂奔到宫门口,翻身下马,跪在宫门外,磕头磕得额头渗血。 “父皇!父皇!让儿臣进去!儿臣要见母妃最后一面!” 没有人回答他。 宫门紧闭,守门的禁军面无表情,像一堵墙。 赵允谦在宫门外跪了一整夜。 皇后听到消息时,正在凤仪宫做准备就寝。 她淡声问道: “陛下那边怎么说?” “回娘娘的话,陛下……没说什么。”宫人答道。 “陛下既不愿理会吴王,那本宫也不好违背陛下的意思。” 过了几日,景隆帝下旨:德妃林氏,毒杀贵妃,罪不可恕。念其已死,且曾生育皇子,免于追责,葬于妃陵偏隅,不办葬礼。沈贵妃,依礼入葬。吴王赵允谦,解除禁令,为母守灵送葬。 旨意传到吴王府,赵允谦跪着接了旨,一句话也没说。 贵妃葬礼,百官祭奠,声势也算浩大。 停灵七日后,葬入妃陵。 第158章 河东地震 腊月,忠勇侯府除了孝。 孝期除,意味着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了,今年过年,可以好好准备一番了。 可就在除孝后第三日,一道急报从河东路飞马送入京城。 急报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十二月初七,忻、代、并三州地大震,坏庐舍,覆压吏民,死伤无数。余震未止,民皆露处,饥寒交迫,伏望朝廷速发赈济。” 朝野震惊。 次日一早,太极殿早朝,殿中的气氛比往常凝重了许多。 景隆帝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他本就有些风寒,昨夜又一夜未眠。 左都御史严彰第一个出列,声音沉痛: “陛下,河东路地大震,死者数以万计,此乃国朝开国以来未有之大灾。臣闻灾异者,上天示警也。恳请陛下颁下罪己诏,以谢上天。” 此言一出,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有几位御史附和。 太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严御史此言差矣。父皇登基近三十载,兢兢业业,勤政爱民。沿海抗倭护佑百姓、东征日本充盈国库、收回故土光复华夏、整顿贪墨肃清超纲——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之举?如今天降大灾,乃是天灾,非人力所能避免。历朝历代,何朝无灾?若动辄颁罪己诏,岂不是说父皇失德?儿臣以为,当下之急,不是罪己,而是赈灾。” 严彰道: “太子殿下,天灾示警,古之明君尚且下诏罪己,引咎自责。殿下如此替陛下推脱,岂是臣子之道?” 太子面色不变,声音却沉了几分: “严御史,你口口声声说罪己诏。孤问你,父皇何罪之有?是怠政了,还是亲小人远贤臣了?是横征暴敛了,还是大兴土木了?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便是以天灾为名,行攻讦之实!” 严彰被噎住了。 景隆帝疑心重,善制衡,但谁也不能否认,他是一位仁德、勤政、有魄力的明君。 殿中一时僵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禁军的通报: “陛下,司天监监正元简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景隆帝抬了抬手,“宣。” 元简走进大殿,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在御阶之下躬身行礼。 “陛下,臣夜观天象,推演历数,河东地动之由,已有所得。” 景隆帝目光一凝:“讲。” 元简直起身,声音朗朗: “臣谨按《春秋》灾异之变,地动者,阴有余也。主弱臣强,阳伏而不出,故地震。臣推演星象,发现紫微帝星旁有阴煞之气冲撞,此气来自东南方向。经反复推算,应在九皇子静安侯身上,而非陛下之过。” 殿中议论声四起。 元简继续道: “九皇子生于中元鬼节,命格阴煞。本在江南行宫,远离京都,尚可无恙。自去岁回京,阴煞之气冲撞紫微,不仅令陛下时常缠绵病榻,更扰乱大宋国运,致上天降灾。若欲弭灾,需九皇子前往城南圜丘祈福,跪满七日七夜,日夜不息,亦不得进食进水,以消阴煞,告慰上天。” 殿中哗然。 太子的脸色变了,“元简,你这是什么话?七日七夜不许进食进水,那不是祈福,是要人命!九弟是皇子,岂能如此轻贱?” 元简不卑不亢: “太子殿下,臣只是据天象推算,不敢妄言。若不服此策,恐上天之怒难消,灾异不止。” 太子还要再说,景隆帝抬手制止了他。 殿中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景隆帝身上。 景隆帝沉默了很久。 朝中这么多大臣看着,河东路数万百姓看着,司天监的话,他不能不当回事。 且司天监说了,这并非他的过错,相较于下罪己诏,让这个儿子去祈福,显然更好接受。 “准了。”景隆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着静安侯赵允常,即日起往城南圜丘祈福七日七夜。司天监择吉时,礼部备仪。” 议完了九皇子的事,才重新回到赈灾。 景隆帝一条一条地下令。 户部拨粮拨银,连夜装车,运往河东路。 工部筹备帐篷、冬衣,组织修葺所人员。 太医署准备药材,并招募各州县大夫,前往灾区救治伤患。 河东路漕运司就近调集物资,不得延误。 “此次,谁愿领兵前去?”景隆帝的目光扫过殿中的武将。 燕王赵允昭出班,拱手道: “父皇,儿臣愿往。” 景隆帝点了点头,“允昭,你带着五千兵马,押运粮草器械,前往河东路赈灾。到了地方,与当地官员配合,安置灾民,修缮房屋,安抚百姓。” 赵允昭躬身道: “儿臣遵旨。” 五皇子楚王赵允衍也出列道: “父皇,儿臣愿一同前往。” 景隆帝点了点头,“准。” 两个皇子亲至,足以显示朝廷对此次灾情的重视。 就在朝中各部紧急筹备赈灾事宜时,两日后,江琰找到了太子赵允承。 “殿下,臣查到一件有意思的事,司天监监正元简的次子,上个月出入花满楼,出手阔绰,还花费一千两银子,赎回了一名妓子,银子的来源查不到。但那段时间,他与清河郡王府的长史有过两次接触。” 赵允承一怔,“六弟早在暗中接触司天监?” 这两年,景隆帝年纪大了,也越发迷信起来这些鬼神风水之说。 江琰点点头,“前日早朝,司天监将地震矛头直指九皇子,臣总觉得有些蹊跷,这其中会不会也与六皇子有关?” 赵允承的眉头皱了起来,“九弟回京不过一年有余,终日待在府中,与朝臣无涉,与诸皇子无争,更别说他与六弟结怨,六弟为何要置他于死地?” 江琰看着他,缓缓道: “殿下不妨派人去查一查宫里的一些旧事,九皇子或许没与人结怨,可他的母妃,当年在后宫可没少与人结怨。” 赵允承的目光微微一闪:“舅舅的意思是……” “是又不是,总归宫里伺候的老人还有在的。殿下不妨去问问,许是能问出点什么来。但不管是不是与六皇子有关,都要把这事栽到他身上。届时,您便这样……” 赵允承听完,点了点头。 去年曹永年故意扣住消息,让太子被景隆帝训斥。这笔账,他们还没有算。 若司天监的事真是赵允让在背后搞鬼…… “舅舅放心,孤会查清楚。” 太子的动作很快,果然如江琰猜测那般。 当年九皇子的母妃张氏还是昭仪,在后宫颇为得宠。赵允让有一回在后宫不小心冲撞了对方,弄脏了她的衣裳。 张氏大怒,指使宫人三天不给他送饭。 没有一个宫人敢把这件事捅到皇后面前,为一个人微言轻的皇子,去得罪一个受宠的昭仪,不值。 那三日,赵允让是靠着藏的两块点心和茶水撑过来的。 赵允承听完这些,沉默了许久。 “所以,六弟这是在报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日夜里,城南圜丘。 赵允常已经跪了四天。 腊月的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膝盖跪得青紫,面色灰白如纸。 第四日深夜,他终于撑不住了,身子一歪,昏倒在了冰冷的青砖上。 贴身太监小卓子哭着要冲进去,被侍卫拦住了。 半个时辰后,一顶小轿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圜丘外围,太子赵允承披着一件黑色斗篷,从轿中走出来。 侍卫们远远站着,低着头,没有人敢抬眼。 赵允承走上圜丘,在赵允常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他从怀中掏出水囊,拧开盖子,小心地扶起赵允常的头,将水囊送到他唇边。 “九弟,喝水。” 赵允常的嘴唇触到水,本能地动了动。 赵允承一点一点地喂他,不敢太快。 喂了几口,又取出一块用油纸裹着的糕点,撕成小块,塞进他嘴里。 “吃,慢慢吃。” 赵允常嚼了几下,吞咽下去,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响。 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月光下,他看见一张模糊的脸,过了一会儿才渐渐看清。 “太子……皇兄?”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赵允承将水囊塞进他怀里,压低声音,“省着点喝。这些糕点也拿着,吃的时候不要动静太大,皇兄已经暗中吩咐过这里的侍卫,但你也要注意着些。” 赵允常攥着水囊,手指在发抖,“皇兄……你为何……” 赵允承叹息一声,在他身边坐下。 “九弟,此番让你受苦了,皇兄已然查清,是六弟他买通了司天监的人,编出了这番阴煞冲撞紫微的说辞。” 赵允常怔住了,“我……我与六皇兄素无往来,他为何要害我?” 赵允承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与他无冤无仇。但你母妃,与他有仇。” 赵允常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允承将那段旧事缓缓道来。 赵允常听着,手中的水囊差点滑落。 他低下头,声音发颤: “母妃她……竟做过这种事?” “你母妃那时候正得宠,而六弟不过是个不得宠的皇子。”赵允承的声音很平,“一个皇子,被饿了整整三天,没有人为他说话。” 圜丘上安静了片刻。 夜风呼啸,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如今,六弟长大了。他一直记着当年的事,记着你母妃欠他的那笔账。”赵允承看着他,“你此番,也算是代母受过。” 赵允常没有说话,他攥着水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父皇那边,你也别怪他。”赵允承的声音放柔了些。 “司天监当众将此事指向你,众目睽睽之下,父皇若不应允,朝臣会说他不够虔诚,百姓会说他置灾民于不顾。他坐在那个位子上,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赵允常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赵允承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坚持住,再有三天,你就活下来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下圜丘。斗篷在夜风中翻飞,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赵允常跪在圜丘上,攥着水囊,望着赵允承远去的背影,谁也没有看清,黑夜中,他的眼神越发深沉。 第五日,赵允常靠着水囊里不多的水,撑着没有倒下。 第六日,他将最后一块糕点吃了,将最后一口水喝了。 第七日,他跪在圜丘上,阳光升起又落下。 直至再次感受到阳光,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然后倒了下去。 不是昏倒,是完成之后,再也撑不住了。 七日七夜,他活了下来。 小卓子冲了进去,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 太医赶来了,诊了脉,说: “殿下身子极度虚弱,需要好好将养。万幸,没有性命之忧。” 消息传到勤政殿,景隆帝坐在御座上,沉默了很久。 “活着就好。”他说了一句,顿了顿,又道: “传旨,静安侯赵允常,赐婚慎勤伯嫡幼女为妻,赐京郊田庄两处、白银五千两。” 钱喜应了,内心却不禁叹息,慎勤伯本就是九皇子的舅父,张家更是早已没落。这九皇子受了这番苦楚,陛下看似心有愧疚,实则根本还是不疼他。 正要退下,景隆帝又叫住了他。 “司天监监正元简,年迈昏聩,屡有失察,着即罢职归乡。” 钱喜心中微微一动,没有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景隆帝又打开案上的那份密报,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赵允让与元简私相授受之事。 而另一边,朝廷派往赈灾的官员与军队也已经出发了 江世泓亦在其中,是他主动请命的,事先亦跟父母禀明。 江琰并未反对,既走了武将的路子,将来说不定还要征战沙场,他不能总是打着保护儿子好的名义,将他拘在京中。 第159章 朝廷赈灾 赵允昭等人抵达河东路时,已是腊月十七。 一路上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官道两旁的积雪越来越厚,北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可当他们真正踏入灾区,才知道什么是人间炼狱。 忻州城。 城墙还在,但城内的房屋塌了大半。 满街都是断壁残垣,横七竖八的木梁从废墟中支棱出来,道路上到处都是裂缝,最宽的地方能掉进去一个人。 即便是寒冬腊月,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 百姓们挤在城外的空地上,用破布、草席、树枝搭起了简陋的窝棚。 窝棚里挤着老老少少,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烧得神志不清,躺在地上呻吟。 更远处的空地上,一排排尸体用草席裹着,来不及埋葬,也没有地方埋葬。 赵允昭看着这一切,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赵允衍站在他身后,脸色煞白。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锦衣玉食,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他看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的灾民,看着那些抱着孩子尸体哭得昏死过去的妇人,看着那些冻得浑身发紫、缩在窝棚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老人,眼眶一下子红了。 “四哥……”他的声音在发抖。 赵允昭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听高尚书安排,先干活。” 高峰,此次赈灾朝廷特使,现任工部尚书。 他们很快找到当地的官员。 忻州知州姓陈,名仲举,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此时他正带着衙役们在废墟里挖人。 他只着一身常服,身上全是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手缠着布条,还在往外渗血,但他一声不吭,搬起一块石头,递给旁边的衙役。 “陈大人,朝廷钦差到了。”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陈仲举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小跑着来到高峰等人面前。 “下官忻州知州陈仲举,见过诸位上官。” 高峰扶他起来,看着他满身的灰土和伤痕,亦是鼻子一酸。 “陈知州,辛苦了。” 陈仲举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下官不辛苦,苦的是百姓。忻州城死了已将近一万人,还有许多埋在下面生死难料。下官无能,愧对朝廷,愧对百姓……”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高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安慰的话,只说了一句: “朝廷的物资到了、兵马到了,后面的还会陆续运来。眼下不是感伤的时候,先救助百姓要紧。” 陈仲举抹了一把脸,点了点头,请他们几个来到一个帐篷里,商议接下来的救援方案。 州衙已经倒塌了,没法再进。 赵允昭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朝廷的官,大多就是这种的吧,平日里或许有各种各样的毛病,贪一点,懒一点,可到了这种时候,他是真的在拼命。 代州、并州的情况,比忻州好一些,但也有限。 三州加起来,就目前统计的死者已过两万人,伤者无数,牲畜损失数万,房屋倒塌不计其数。 赵允昭等人分头行动,将粮草、衣物、药品分发给各州,同时组织一众将士和当地百姓,清理废墟,掩埋尸体,搭建临时住所。 腊月二十,又一封急报传回京城。 腊月二十二,二十三……急报一封接着一封。 灾区伤亡人数不断增加,废墟还在挖,死人还在往外抬。 勤政殿的气氛沉重到了极点。 景隆帝每天都要看好几遍急报,每看一遍,脸色就白一分。 太子赵允承坐在下首,面前堆着厚厚的公文,户部的调粮、调银单,工部的物资清单,兵部的调兵文书,一摞一摞地往他案上送。 “再调两万兵过去。”景隆帝放下手中的急报,声音沙哑。 赵允承抬头:“父皇,禁军已经调了五千,周边几个州府守军亦调拨了四万,再加两万——” 景隆帝打断了他,“不只是挖人、运粮,还要维持秩序。灾民聚集的地方,最容易出事。多些兵,镇得住。” 赵允承应了,提笔拟旨。 所幸,这几年国库充盈。 红薯推广之后,各地存粮大幅增加。 商贸繁荣,税银增收,各地盐税也比往年多了两成。 而且消息传出后,各地商会、官眷也纷纷组织捐款捐物。 朝廷在银钱上的压力虽然有,但问题不大。 若是放在五年前,等待这数十万百姓的,恐怕只有冻死、饿死。 可是,面对不断增加的伤亡数字,那些冰冷的数字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年关逼近,可谁也没有心思庆贺。 除夕这天,最令人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灾民中传出了瘟疫。 急报送到京城时已过午时,景隆帝刚和几位重臣议完事,正与太子一起用午膳。 “瘟疫……最怕的就是瘟疫。”他将急报递给太子,声音低沉,“天灾之后,必有大疫。” 赵允承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紧锁。 “父皇,急报上说,已经采取了措施,烧艾草、隔离病患、焚烧尸体。所幸发现得早,尚能控制。” 景隆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赵允承又道: “儿臣马上命太医署选派得力太医,火速赶往河东路。另外,民间的大夫再征集了一批,一同前往。”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欣慰,也有疲惫。 “好。” 江世泓的家信,是在正月初十送到锦荷堂的。 江琰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写得不长,字迹潦草。江世泓的字一向不好,江琰说过他很多次,他总是不改。 信中说,他随上峰来到了并州,每日随队挖人、运粮、搭棚,虽累,然见百姓之苦,不敢言累。 他还见到了谢无拘与云苓师徒,一头银发,甚是惹眼,每天忙着救治百姓。 谢无拘是第一个提出防疫之策的。 他要求烧艾草、熏苍术,每日早晚各一次。这个简单,地方官员很是配合。 他要求病患隔离,不得与正常人混住。这个有点麻烦,不过见谢无拘这鹤发童颜的相貌,以及他施展出来的医术,当地官员思索一番后,还是尽量满足了。 可对于他提出死者就地焚烧,不得掩埋时,众人反应颇大。 有人说死者当入土为安,焚烧尸体岂不是挫骨扬灰,对死者大不敬,当时便有百姓聚集反对。 当地官员一时也不敢听从,担心引发民众暴乱。 还是江世泓等一众京中来的官员赶到后,下令依谢无拘的指令行事。 江琰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他提笔给江世泓回信,叮嘱他小心行事,万不可大意。 信送出去后,他又让人去百草堂送了些银两和药材,算是江家的一点心意。 直至正月二十二,谢无拘和云苓师徒,连同太医院的几位太医,日夜研究,终于研制出了一剂对症的方子。 二月中旬,疫情完全得到了控制。 因瘟疫而死的,不足千人。这个数字,在如此大规模的灾情中,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原本苏辙与林予襄的婚期已至,可这种时候,没人敢大张旗鼓办喜事,再者,朝廷派往灾区的一众官兵中,就有苏洵。 于是他们几家早早商议,将婚期往后延期,改到了十月里。 三月,冰雪消融,天气转暖。 灾区的重建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倒塌的房屋开始重建,损毁的道路开始修缮,百姓们陆续从帐篷搬进了新盖的简易房。虽然简陋,但至少更加保暖。 赵允昭、赵允衍等人,终于可以回京了。 四月中,他们跟随高峰,带着一部分人马离开了忻州。 江世泓随他所属军队留在了当地,继续盯着后续的重建和防疫。 章诠也留下了,说是要写一份详尽的赈灾章程,带回去给朝廷。 赵允昭瘦了,黑了,脸颊的轮廓比出发时硬朗了许多。 他身负杨家血脉,本就自小习武,又在北大营带过兵,这些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倒是赵允衍,这几个月下来,简直像换了个人。瘦了黑了不说,手上磨出了茧子,眼神黯淡了不少,人也沉默了。 亲眼见证过这等惨状,没有人心中不会有所触动。 四月二十六,高峰带队回到京城。 他与其他几名随行官员站在御阶之下,将赈灾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 景隆帝听完,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 “你们做得很好,辛苦了。” 然后下旨,各有封赏。 大事初定,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时,景隆帝却病倒了,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其实从地震消息传来的那天起,他便偶感风寒。 可灾情当头,他顾不上休养,每日早朝议事、批折子、调物资、问进度…… 就连大年初一那日,依然宣朝臣进宫,与太子不分昼夜忙碌。 说来也怪,那段日子,他的风寒竟然自己好了,精神头反倒比平时还足。 如今灾情稳住了,赈灾特使也回来了,他心头那根绷了四个多月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这一松,便倒下了。 太医来诊脉,说是这段时间太过劳神,心神耗尽,需好生静养歇息,少则一月,多则三月,万不可再行操劳。 太后听说后,让人抬着轿辇,亲自来勤政殿探望。 “朔儿,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景隆帝笑了笑,那笑容有气无力。 “母后,儿子没事。就是累了。”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 景隆帝看着母后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他已经不年轻了,母后更老了,他真怕有一日,他比母后先走了,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你呀,这次就好好歇息,朝中的事,就交给允承和一众朝臣去做,不要总是不放心。” 景隆帝笑着点头,语气温和: “国事交给允承,儿子没什么不放心的。” 太后看着景隆帝,景隆帝也看着她。 “母后不信儿子?” 太后叹息一声,“母后自然是信你的。母后明白,坐在这个位置,你也有太多不得已,凡事顾虑的太多。可允承是你儿子,你也该信他的。” 景隆帝没有再说别的,只说: “母后放心吧,儿子省的。” 又说了两句,太后见他面色又有些疲惫,便离去了。 景隆帝又闭上了眼,只是睡得久了,如今也只闭目养神,没有睡着。 他是真的信赵允承的。 这孩子,是他和皇后所生,继承了赵家与江家的血脉,天资聪颖,有胆有识。 这孩子,是他母后一手教养长大,言行有礼,性情温厚,比他重情重义。 更别说,这孩子更是他多年亲自教导,帝王心术、君臣之道,他该教的都教了。 而且,景隆帝真的很羡慕这个嫡长子。 虽生在皇家,位居太子之位,可这个儿子自幼,有疼他爱他的祖母,有一心为他谋算的母亲,有鼎力支持他的外祖、舅父,还有,他这个父皇。 他并非是自夸。 这些年,他有时因朝堂格局,世家争斗,猜忌过这个儿子。 但更多时候表现出来的打压、制衡、猜忌,是为了磨炼。他必须让这个儿子知道,帝王之路,绝非易事。 许多老臣、甚至自幼服侍他的钱喜,恐怕都觉得他心思难测,但他从来没有产生过一丝一毫废太子的念头。 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发过誓,绝不让自己的儿子,重蹈曾经的覆辙。 第160章 严加处置 直至六月里,景隆帝休养的差不多了,江世泓等人也回来了。 谁也没有想到,早朝之上,慎勤伯张绪站在御阶之下,朗声道: “陛下,臣有本奏。” 去年腊月,他亦随军前往灾区,负责当地治安和物资押运,后又参与灾后重建事务,昨日方回。 景隆帝抬了抬手,“讲。” 张旭直起身,声音中带着压抑许久的愤懑: “臣要状告户部尚书曹永年!在赈灾期间,故意拖延并州粮草批文,致使朝廷五月派往并州的粮食,比代州足足晚了七日才到!当地粮库告空,众将士与民夫断粮一日,只靠喝水充饥!” 殿中哗然。 前些时日在并州,张旭他们组织修葺城外一段官道时,官府每日会派人送定量的粮食来,断粮一日确实是有过的。 但实际上,他的部下并没有真的饿着,因为事先早已收到一封密信,便让伙夫备了干粮。 官府没送粮食来的那日,将士们就着咸菜吃饼,撑过了一天。 密信是九皇子赵允常送去的。 赵允常告诉他,赵允让因旧怨陷害自己祈福,乃是报复当年母妃之仇,对于张家,他亦不会放过。索性趁着眼下这个关口,直接捅上御前,陛下定不轻饶。届时朝中自会有人相助。 张旭思虑再三,决定赌一把。 曹永年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连忙出列,躬身道: “陛下,臣冤枉!这段时日,臣整日为灾区银粮之事忙得焦头烂额,绝无故意拖延之理!那并州粮草批文之事,本应由两位侍郎处置,可不知为何,竟送到了臣的案头,等发现时已搁置了两日,这才晚了!” 他确实不是推脱责任。 这时,江尚儒站出来,拱手道: “陛下,臣有话说。” “讲。” “三月初八那日,有两份加急文书同时送到,一份是忻州银钱的调拨,一份是并州粮草的请批。可因京中粮草不足,周围州府亦无多少存粮,故而臣与右侍郎祁臻商议,从南方调拨,又怕路途遥远,耽误时日,这才将文书送至曹阁老。” 户部右侍郎祁臻也站在江尚儒身边,拱手道: “陛下,臣可以作证。那日臣也在场,江侍郎将文书放在曹阁老案头,并说,此乃慎勤伯所请并州粮草,请尽快批复。曹阁老应了一声,臣与江侍郎便退了出去。” 曹永年脸涨得通红,指着二人: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诬陷我!我明明是在三月中才见到那份文书!” 景隆帝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视,面色沉凝。 他已经倾向于是曹永年故意拖延,因为方才他们提到,此乃慎勤伯所请并州粮草。 他怀疑,这会不会又是赵允让刻意针对张家的。 江尚儒继续道: “陛下,臣针对此次赈灾,做了一份记录。每日所办之事、所阅之文、所下之令,逐日记于册中,以备日后查考。这份《程课簿》,臣曾拿给曹阁老和部中同僚看过,就在递上文书后的第三日。当时曹阁老还当众夸臣做得好,说此法甚善,可资日后借鉴。户部诸位同僚皆可佐证。” 曹永年愣住了。 他确实夸过江尚儒,但当时只是翻了前两三页,根本没有细看那本《程课簿》里写了什么,字太多了,他哪有这个闲功夫。 如今江尚儒把这件事翻出来,他才知道自己掉进了坑里。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对身边的内侍道: “去户部,把那本册子取来。” 内侍应声去了。 不多时,内侍捧着册子回来。 景隆帝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很快找到三月初八那日的记录。 随即,他合上册子放在御案上,抬起头,目光落在曹永年身上。 “曹卿,你还有何话说?” 曹永年的嘴唇在抖,这盆子扣在他头上,摘不掉了。 他连忙跪地。 “陛下,臣有罪。臣一时疏忽,罪该万死。可臣绝无故意拖延之心啊陛下!这段时日,赈灾之事千头万绪,臣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实在是忙昏了头,才将此事搁置了。臣为朝廷、为百姓,兢兢业业,绝无二心!” 殿中响起了附和的声音。 几个与曹永年交好的官员出班,替他说话。 “陛下,曹阁老年事已高,这段时日为了赈灾夙兴夜寐,一时疏忽在所难免。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是啊陛下,曹阁老平日里勤勉尽责,此次虽有疏漏,但并非有意。求陛下宽恕。” 赵允让也站出来了,拱手道: “父皇,曹阁老是儿臣的岳祖父,儿臣本不该为他说话。但儿臣深知,他绝非玩忽职守之人。此次延误,实乃公务繁重、一时疏忽所致。求父皇明察。” 景隆帝看了赵允让一眼,没有说话。 这时,江琰也出列了。 他先向景隆帝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曹永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曹阁老方才说,自己为了赈灾夙兴夜寐,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本官想问一句,陛下的年纪比曹阁老年轻,为了赈灾,累得病倒在榻,至今尚未痊愈。反观曹阁老,一把年纪了,按理说精力不如陛下,却依然稳稳当当地站在朝中,精神抖擞,中气十足。敢问曹阁老,您这身子是铁打的,还是您那夙兴夜寐,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 曹永年的脸一下子气得涨红。 “臣……臣没有,臣冤枉啊陛下!”曹永年只对着景隆帝喊冤。 有人看不惯,又为曹永年出声道: “忠正伯这话未免太过刻薄了些。当年忠正伯在即墨时,曹阁老奉旨赈灾,当地百姓甚是歌功颂德,甚至还献上一把万民伞,忠正伯难不成都忘了吗?” 江琰却嘲讽一笑,“你不说这件事,本官还真差点都忘了。当年即墨受灾,本官自掏腰包垫付赈灾银两,可朝廷派来钦差,却不想给本官核销。还是当地的百姓念着本官实为不易,这才自发……罢了,既然你们觉得这是曹阁老的政绩,那便是了吧。” 景隆帝听完脸色铁青。 当年曹永年带回两把万民伞时,他有多欣慰,现在听到江琰这段话,就有多羞愤。 原来那万民伞,不是因为曹永年在赈灾时为百姓办了多少实事,而是百姓用来,堵他的嘴,让他能为江琰核销垫付款项。 这是在歌颂大宋朝廷吗?这是在打朝廷的脸! “你……你……”曹永年指着江琰,浑身发抖。 “曹永年听旨。”景隆帝冷冷出声打断。 “户部尚书曹永年,玩忽职守,延误赈灾粮草,致使将士断粮。着即降为户部侍郎,革除内阁大学士衔。另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曹永年叩首,声音发颤: “臣……领旨谢恩。” 景隆帝又看向江尚儒。 “户部左侍郎江尚儒。” “臣在。” “你在赈灾期间,逐日记事,条理清晰,此法甚好。今后可在各部推行,凡重大政务,皆当如是记录,以备查考。” 江尚儒躬身道: “臣遵旨。” 景隆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道: “户部尚书一职,暂由你署理,明日吏部拟旨。”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江尚儒年过六旬,在户部多年,资历足够,能力也有,此番升任尚书,虽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江尚儒跪下,叩首道: “臣谢陛下隆恩。” 江琰站在队列中,面色平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散朝后,景隆帝将赵允让单独召到了勤政殿。 “知道朕为什么要撤曹永年的职吗?”景隆帝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 赵允让小心地回答: “是因为延误赈灾粮草,致使将士断粮,此乃大过。” “不全是。”景隆帝打断了他。 “他虽官拜内阁、户部尚书,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是朕一手提拔上来的,在朝中无甚根基。朕想让他升,他就能升,朕若厌弃了他,也不过一声令下,便可让他跌入泥潭。” 赵允让的脸色更白了。 景隆帝看着他,语气缓了缓,却更显得森然。 “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赵允让的腿有些发软。 他当然明白。父皇这是在告诉他,曹永年也好,他赵允让也罢,在这朝堂上,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荣辱全在皇帝一念之间。 “朕问你,允谦资质平平,这些年为何敢和太子争储?你大胆说,朕不怪罪你。”景隆帝问他。 “是,是因为……二皇兄背后有沈家。” 景隆帝点头,“没错,沈家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那是他的底气。” 他继续道,“杨家世代手握兵权,只忠君上,不涉党争,故而杨妃所出的皇子,从不许争储,这是历来的规矩。否则,允昭也是可以争上一争的。允衍更不必说,他是嫡出,除却太子,他最名正言顺。还有允峥,若他身体康健,背后有林家支持,或许未来也有资格站上这局棋盘。” 他看着赵允让,目光渐渐冷了下去。 “可其他的人,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赵允让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砖地。 “儿臣不敢!儿臣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景隆帝没有叫他起来,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敢就好。收起你那点小心思,现在太子若想要斗你,即便背后不靠江家、卫家、冯家,单凭他这些年自己培植的朝中势力,你也根本不是对手。若老老实实的,念在手足情意与朕的面子上,他还能许你一生安稳富贵。” 赵允让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儿臣……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景隆帝摆了摆手,疲惫道: “下去吧。” 赵允让站起身来,腿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扶着柱子站稳,然后低着头,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 勤政殿的门在身后关上。 赵允让站在廊下,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六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第161章 谢家传承 休沐这日,江琰换了便服,提着几个锦盒礼品,与江石一同出了门。 马车在百草堂门前停下,进门便是诊堂,药香扑鼻。 两名坐堂大夫正在给病人看诊,药柜前两个药童在抓药,忙得脚不沾地。 一个伙计迎上来,认得江石,笑道: “石公子您来了。云大夫出门看诊了,谢先生在后院呢,您直接过去就行。” 江石点了点头,引着江琰穿过诊堂,往后院走去。 后院大槐树下,谢无拘正半躺在一个躺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悠哉悠哉地喝着。 他的面容却仍是那副模样,二十年前初见时便是这般。时光在他身上仿佛停滞了,只有头发从当初的半白变成了全白。 “哟,稀客呀。” 谢无拘看见江琰,也未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倒是好久没见过咱们江伯爷了。” 江琰走过去,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将锦盒放在石桌上,笑道: “这两年,谢先生可还安好?” 谢无拘语气随意: “都好都好,你今日过来,可是有何事?” “此番过来,一来是跟云苓姑娘道谢。当年家母身体不好,云苓姑娘时常过府看诊。只是家母病逝,晚辈一直在家守孝,不便过府拜访,故而还未曾亲自答谢。” 谢无拘摆了摆手,“你当年救她一命,这丫头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着你的恩情。再者医者仁心,令堂身体不好,她作为大夫前去问诊,本就应该。” 江琰笑道: “话虽如此,但还是得谢。” 他又道: “二来,听犬子世泓说,前几个月谢先生也一直在灾区奔波救人,还赠了他许多防疫丸药。晚辈也是许久未见谢先生,特地前来探望与感谢。” 谢无拘从躺椅上侧过身来,看着江琰,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你小子,如今都已入阁拜相,倒还是一如既往地识礼,老夫倒是没看错人。” 江琰笑意不减,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谢先生没有看错晚辈,那不知晚辈可曾看错过先生?”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江石瞬间变了脸色。 他看向江琰,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公子?” 谢无拘的笑意也滞了一瞬,但随即恢复了那副不在意的模样。 他也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问道: “哦?此话何意?” 江琰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聊一件寻常事。 “认识谢先生这么多年,还不知先生师从何门。先生无论在功法还是医术上,都颇有造诣,按说不该是江湖中籍籍无名之辈才对。” 谢无拘看着他,坐直些身子,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这倒也并非什么秘密。前朝袁天罡,听说过吧?” 江琰点头,“自然。传闻此人在占卜相术一道颇有造诣。” 谢无拘道: “其实祖师在医道、武道上也通,只是远不如他的相术有名罢了。当年,祖师曾收下两名弟子,其中一名传授了武意,另一名传授了医术。“ 江琰注意到,他称呼袁天罡为祖师,不过他并未出声打断。 “一开始,他们也不过是普通的武者、医者。只是祖师的指导之法,颇有些不同。你们读书人总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其实习武、学医,亦然。祖师让二人去游历江湖,习武者容纳百家所长,学医者多见疑难杂症,自是不断精进。后来,二人成婚,这便是我谢家先祖。”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自此,后辈子孙开始兼习武艺、医术。每一代都是那个路子,游历江湖,容纳百家所长。本国的学完了,再到西域之外、南疆之外、北疆之外,日本、高丽……每一代子孙在继承前人所学基础上,不断开拓。到如今,也便成了我这般。” 江琰问: “那为何谢家在江湖上籍籍无名?” 谢无拘道: “我谢家对收徒历来严苛。天赋、根骨奇佳者方可入门,每代不过一两人。且所收弟子,也是为了许配给同辈谢家子,只为保证谢家血脉根骨资质传承。再者,因着喜欢四处游历,救人行事不愿留名,行踪飘忽不定,故而知之者甚少。” 江琰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 “既然如此,那令尊令堂难道就没有收徒,为先生寻觅良配?” 谢无拘悠悠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找了,怎么没找。辛辛苦苦教养了十年,结果还是没有受得住别的臭男人几句甜言蜜语,跟人跑了。” 顿了顿,他又道: “还有个师兄,可惜其心不正,后来被废了武功,赶出去了。” 江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所以谢先生一生未娶,是因为放不下敬惠太妃?” 这话一出,江石的脸色又是一变,看向谢无拘,眼中满是震惊。 谢无拘没有看江石,只是端起茶来抿了一口,语气依旧不急不慢。 “你小子,果然知道的不少。不妨再说说,还知道些什么。” 江琰摇了摇头,“再无其他。正是因为查不到,否则也不会想着来谢先生这里一问究竟。” “那你知晓此事多久了?” “倒也没有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差不多六年了吧。” 谢无拘嘿了一声,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 “你这小子,溜滑溜滑的,一点都不实诚。看来这些年,没少派人查探老夫底子吧?可是也一直怀疑,老夫接近你,收这小子为徒,甚至收璎琅为徒,原本就是另有所图?” 江琰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谢无拘又问: “城外二十里庄子,养的那伙人,是你的?” “是。” 谢无拘点了点头,“倒是培养得不错。” “先生谬赞。” 谢无拘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悠远,似乎在算日子。 “差不多六年……让老夫想想,六年前,发生了何事?” 他很快便想通了,看着江琰,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 “可是那萧元徽告诉你的?” 江琰坦然道: “先生聪慧。” “老夫还以为他对师妹有多情根深种呢,没想到临死关口,为了让自家孙女好过些,竟然把老夫给交待了。罢了,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江琰也不客气,开门见山。 “晚辈想问,先生当年,可曾为雍王提供过什么助力?” 谢无拘摇头,语气笃定: “不曾。当年赵望确实来找过我,说师妹被当今圣上母子所害,让我助他培养一批死士。可他什么德行,我一眼便能看透,岂会为虎作伥。再者,师妹临终前,我进过宫。” 他目光有些深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师妹跟我说,自己爱了一辈子的男人,最终疑心她,亲口让她殉葬。她心死了,不想出来。反而是当今太后,那些年其实一直在后宫护着她。所以即便她去了,也不太担心赵望。” 他叹了口气,“可师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野心这么大。” 江琰沉默了片刻,又问: “先帝那封遗诏,可确实为真?先生可曾见过?” 谢无拘点点头,“见过。里面确实写着,废太子,由赵望继位。不过当年宫变,赵望那封是假的,真的那个,应在当今陛下手中,不知他可曾销毁。” 江琰目光一凝,听对方继续道: “遗诏原本是先帝交给了师妹,没几人见过。师妹自知赵望资质不够,根本没打算拿出来,以免再引起一场腥风血雨,让京城血流成河。可那先帝临终前却又反悔了,剩着一口气,改口让师妹殉葬。” “当时,老夫确实念着自幼与师妹的情谊,找上赵望。问他可愿习武,他说他是皇室亲王,有侍卫保护。问他可愿学医,他说有太医问诊。既如此,便随他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皇家的那摊子事,谁沾染谁倒霉。” 谢无拘看着江琰,问道: “这也是萧元徽告诉你的?” 江琰点头,又问: “那当初将海生、阿月等人抓去试药的那个老道,与先生有何关系?” “被废去功夫,逐出师门的便是此人。当年老夫不远千里,守在即墨为他们治病,也算是赎罪吧,毕竟是从我谢家传出去的秘术。” 江琰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 “如此说来,谢先生似乎对敬惠太妃,并非情根深种?” “什么深不深的,既然对方无意,我又岂会耿耿于怀?早就跟你说了,是早些年练功出了岔子。当时不知自己能活多久,更不知生出来的孩子是否健全,便想着,孑然一身也挺好。” 他指了指江石,“这不又收了几名弟子,自己的一身本事也算有所传承。” 随即又叹息一声: “只是多少有些不幸。在医术方面颇有天分的云苓,根骨奇差。根骨不凡的江石,对医术却一窍不通。璎琅那丫头倒是都还行,可嫁入皇室,终究不得洒脱,这一身天赋,也算是浪废了。” “可先生不是说,谢家最重血脉传承?” 谢无拘无所谓地笑了笑。 “血缘不血缘的,有什么要紧?难不成将来我死了,这小子敢不给我披麻戴孝哭丧?” 江石立马道: “师父说什么胡话!快呸呸呸!” 谢无拘瞪了他一眼,“呸什么呸?你拿你师父当孩子哄呢?” 江石讪讪地闭了嘴。 谢无拘又看向江琰,“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江琰摇了摇头。 谢无拘点了点头,躺回椅子上,“好,既没事了就走吧。” “改日有空,再请先生喝酒。”江琰拱手告辞,转身往外走。 江石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谢无拘的声音。 “臭小子,接着。” 江石眼疾手快,一伸手,稳稳地接住了一个抛来的小木盒。 “这里面是一颗固元丹,拿回去给你媳妇备着。”谢无拘的声音从躺椅上传来。 “过段时间,老夫还得出趟门,等你媳妇临盆,不一定能赶回来。不过等满月酒,老夫定就回来了。” 江石皱眉,转过身看着师父。 “师父,您又去哪?这么大年纪了,别总往外跑了。” 谢无拘哼了一声: “臭小子,你管我?没事赶紧回去陪你媳妇去。为师能蹦能跳,能吃能喝,用不着你操心。” 江石撇撇嘴,嘟囔了一句,抱拳道: “那师父,我走了。” 谢无拘摆了摆手,闭上了眼睛,“走吧走吧。” 江琰和江石走出百草堂,上了马车。 江石坐在靠近车门处,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木盒,看着江琰似乎心有所思,几次想开口,又忍住。 江琰看他一眼,“想问什么,就问。” 江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公子,您早就知道师父和敬惠太妃有关系了?” 江琰点头,“当时瞒着你,也是担心你左右为难。不过至此,此事算是了了,他还是你师父,还是那个谢先生。” 江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162章 真假字画 秋风送爽,景隆帝的万寿节到了。 这一年的大朝贺,没有往年那般隆重。 河东路地动刚过半年,重建尚未完全结束,不宜大操大办。 礼部便依旨意,将寿宴从简,只在宫中设宴,君臣同乐,不走繁琐仪程。 江家前几年缺席,今日江尚绪带着一众儿孙家眷也都到了。 景隆帝坐在御座上,虽然还有些清瘦,但精神不错。他端着酒杯,与在场众人共饮,也笑的开怀。 宴席进行到一半,便是献礼环节,这是万寿节的重头戏。 百官依次上前,献上自己准备的寿礼。 太子献的是一方端砚,石质温润,雕工古朴,据说是前朝名匠所制,颇为珍贵。 皇后献的是一件亲手绣的万寿图,针脚细密,寓意吉祥。 几位皇子也纷纷献礼,中规中矩,不出挑也不寒酸。 轮到赵允谦时,他献的是一尊白玉观音。 玉质温润,雕工精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双手捧着锦盒,恭恭敬敬地奉上,口中说着吉祥话。 景隆帝看着他,眼中露出温和之色,笑着道了句“有心了”。 他想起前几个月,缠绵病榻,这个儿子在自己跟前痛哭流涕求自己好起来,他说他已经没有了娘,自己可千万不能再出什么事了。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出身颇高,疼了这么些年,当年也是对他寄予厚望的。 自沈家离京、他母妃过世后,便安静了许多,朝堂上几乎不再发声。 今日的寿礼,也中规中矩,不敢再像往年那样出风头。 于是又命人给赵允谦赐了两道他爱吃的菜,赵允谦感激涕零。 献礼过半,殿中气氛正酣。 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外祖父,航儿也有礼物送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岁上下的男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正是宁安公主的长子杨航。 这孩子从小活泼伶俐,深得景隆帝喜爱。 景隆帝看见外孙,脸上笑意更浓。 “哦?航儿又做了什么小玩意?快拿出来给朕瞧瞧。” 殿中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去年万寿节,杨航送了一把自己做的小木剑,前年送了一只木雕小鸟。 在众人眼中,这孩子每年都会自己动手做些小玩意,虽然不贵重,但胜在心意。 杨航一听这话,小脸涨得通红,连忙争辩道: “才不是呢!今年航儿要送给外祖父的,是一幅字画!” 他抱着一个长长的锦盒,从座位上跑出来,直接跑到御阶上,站在景隆帝跟前。 “外祖父,您瞧瞧。” 身后两个内侍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卷。 景隆帝的目光落在画面上,笑容忽然凝住了。 一旁的钱喜也失口捂嘴轻呼: “陛下,这……” 殿中也很快随即很快安静下来,不知这杨航献上的到底是何画。 杨航站在一旁,看着景隆帝,小心地问: “外祖父,您不喜欢这幅画吗?航儿虽不懂画,可觉得很好看,这才拿来献给外祖父的。” 景隆帝沉默了片刻,声音恢复了平和。 “航儿,这画你是从哪得来的?” 杨航眨眨眼,老老实实道: “上个月去江家,曾外祖父与航儿下棋输了,应允要给航儿一件礼物。航儿问书房里什么最值钱,曾外祖父指着架子上那几个锦盒,说其中哪一幅都可以在京中买一套宅院。所以,航儿就随意选了一个带走了。” 他顿了顿,又道: “后来航儿为外祖父的贺礼发愁,听母亲说外祖父平日里喜欢收集字画,又想起曾外祖父送的那幅字画很值钱,这才借花献佛。” 他看着景隆帝,眼中带着一丝不安。 “外祖父,是航儿哪里做的不对吗?” 景隆帝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和: “好孩子,你没错。”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江尚绪身上,示意内侍将这幅画捧过去给对方看。 “国丈,这幅《寒江独钓图》,可是你收藏的真迹?”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赵允谦的脸色,瞬间变了。 《寒江独钓图》,是幽谷先生的《寒江独钓图》! 两年前的万寿节,他献上的寿礼,正是这幅画。 当时他信誓旦旦地说,此画是他费尽千辛万苦寻来的真迹,景隆帝龙颜大悦,满朝文武交口称赞。 如今,又冒出来一幅。还是从江尚绪的书房里拿出来的。 江尚绪站起身来,面色复杂。 他走到殿中,并未看那幅画,微微叹了口气,躬身道: “陛下,臣当日没有注意航儿取走的竟是这幅,请陛下恕罪。” “国丈,你且告诉朕,你这一幅,是否真迹?” “不敢欺瞒陛下,臣这幅画,确是真迹。” “这不可能!”赵允谦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尖锐,“这一定是假的!” 他快步走到殿中,向景隆帝躬身行礼,声音急促而激动: “父皇明鉴!三年前,儿臣为了寻到《寒江独钓图》,费尽周折。儿臣托了十几位好友,辗转多地,最终在江南一位老收藏家手中购得此画。儿臣又请了数位书画大家鉴定,皆言是真迹。怎可能有假?” 江琰坐在席间,心中翻涌不止。 他想起赵允谦献画时,周氏刚过世一个多月,江家上下都在守孝,未能参加万寿节。 但那件事早已传遍京城,人人都说吴王献了一幅幽谷先生的真迹,景隆帝爱不释手,放在勤政殿三不五时便拿出观赏。 后来他去勤政殿时,景隆帝还特意让他看过那幅画。 以他多年研究幽谷先生画作的眼光,当时竟没有看出丝毫破绽。 可眼前这幅,又是父亲收藏在书房的。父亲在丹青一道颇有研究,若这幅是假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景隆帝沉默了片刻,对钱喜道: “去,把那幅画取来。” 钱喜应声去了。 不多时,他抱着一个锦盒回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两幅《寒江独钓图》并排放在殿中央的案上。 画面上都是寒江独钓的意境。明明是枯树、孤舟、老翁、细雪,看似萧索,却尽显苍茫天地间的洒脱与畅然之趣,意境深远。 乍一看,几乎一模一样,难辨真伪。 景隆帝环顾殿中,道: “众卿不妨上前看看,孰真孰假。” 几位对丹青颇有研究的朝臣走上前去,仔细端详。 他们看了许久,面面相觑,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江琰的目光在两幅画之间来回游移,他终于发现了一处细微的差异。 自己父亲那幅画中,在左下角的一处枯枝上,笔触有一丝凌乱,像是下笔时力道不稳,微微顿了一下。 而赵允谦献上的那幅,那处枯枝的笔触干净利落,没有那个顿挫。 但他没有说。 这时,江尚绪开口了。他指着赵允谦献上的那幅画,语气平静却笃定: “陛下,这幅确是赝品。” 赵允谦脸色铁青,“胡说!无凭无据,怎能就说本王所献为假?” 翰林院掌院贺湛忽然开口了。 他指着方才江琰也注意到的那处枯枝的位置,声音沉稳。 “陛下,请看这里。吴王殿下这幅画中,此处枯枝的笔触干净利落,一气呵成。而江侯爷这幅,在相同的位置,却有一个明显的顿挫。依臣之见,那个顿挫,更像是临摹之时,下笔不稳所致。” 江尚绪缓缓道: “贺掌院这话说的不对,此处并非是临摹下笔不稳,而是落笔之时,受了惊扰所致。” 赵允谦冷笑一声: “忠勇侯爷这话说得,倒像是您亲眼看着幽谷先生作画似的。” 江尚绪面对这句嘲讽并不恼,只是微微摇头。 “殿下说笑了。臣确实没有站在一旁看着幽谷先生作画。而是,这幅画,本就是臣所作。” 殿中彻底安静了。 赵允谦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什么意思?既然是你所作,那不就是假的?” 他似乎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你……你是说,你就是幽谷先生?” 江尚绪转过身,面向景隆帝,躬身道: “不敢欺瞒陛下,幽谷确实是臣的化名。” 殿中哗然。 只听江尚绪娓娓道来: “当年,臣年少意气,与好友打赌,抛开江家与探花身份,自己的画作究竟有没有人认可。便化名幽谷,将三幅字画拿到书舍去卖。不料意外被几位老先生看中,一时有了些名气。” 赵允谦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喃喃道: “不可能……幽谷先生怎会是你……” 江尚绪没有理他,“那间书舍,是臣名下的产业。前些日子臣做的那幅新作,也是为了悼念亡妻。臣的书房中,也有相应印章。陛下若不信,皆可派人查探。 还有知晓此事的好友,其中两人已过世,只有嵩山书院的山长还在。若非今日这幅画被航儿呈至御前,关于幽谷之名,臣是打算带进棺材里的。” 殿中的气氛微妙了起来。 众人虽然震惊,但仔细想想,这完全说得通。 江尚绪本就是探花出身,诗文书画俱佳,他若说自己是幽谷先生,并非没有可能。 再者这么多年,那间小小书舍,以及幽谷先生能够这么有恃无恐,世人不本就猜测,其身份不凡吗? 但还是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江侯爷,既然您是幽谷先生,为何中间隔了这些年,一直没有新作问世?若非那幅《枯荷孤鸟图》再次问世,众人还以为幽谷先生已经……” 江尚绪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当年,长子与家父接连离世,心境大变,此后,再难做出此等画作。” 殿中安静了下来。 一些年纪大些的朝臣开始回忆起来,似乎确实如此。老太师和江瑾过世后,便再也不见幽谷先生的新作问世。 那段时间,正是江家最艰难的日子。 至于为何前年又忽然有了《枯荷孤鸟图》,有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嫡次子江琰这些年大有作为,江家重振门楣,江尚绪又辞官致仕,身无枷锁,那股肆意、洒脱,又回来了。 那幅画,是他为悼念亡妻所作,哀恸之余,笔下反而有了新的境界。 景隆帝看着江尚绪,目光复杂。 “国丈,你竟瞒了朕这么多年。” 江尚绪躬身道: “只是一点文人私趣罢了,实在不敢惊动陛下。” 话已至此,众人哪还有什么不信。 但对于眼前这两幅画,到底哪个为真哪个为假,还有有人提出异议,又或者说,只是想为赵允谦说句话。 “陛下,即便江侯爷便是幽谷先生,那如何就能说吴王殿下这幅是假,江侯爷这幅为真?万一是江侯爷为了——” 吕荃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万一是江尚绪为了陷害赵允谦,故意说自己的是真、吴王的是假呢? 江尚绪面色不变,不紧不慢地道: “陛下,臣方才说过,当年做这幅画时,有一处受了惊扰。那惊扰不是别的事,是犬子江琰,那时才三岁,吵着要找老夫。” 他指了指那处顿挫的笔触: “画到这里时,恰好跑进来,撞了臣手臂一下,这才在落笔时有些乱了。臣当时有些生气,训斥了他两句。没想到这小子记仇,隔天便又溜进来,趁臣不注意,一口咬在卷轴之上,还咯坏了一颗牙,疼得哇哇大哭。” 殿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景隆帝的嘴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知陛下可还记得,那日恰逢陛下来府上,还撞见了犬子哭闹。” 景隆帝回忆了片刻,忽然笑了: “朕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那小子哭得撕心裂肺,朕还抱着他哄了好一阵子。” 一旁的钱喜也笑道: “陛下,奴才也记得,那时伯爷才三岁,您抱着他,他还跟陛下哭诉,说爹爹的画坏坏。” 殿中笑声更大了。 江琰坐在席间,面色如常,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了,再者自己都快四十了,还被陛下当众称作“那小子”。 江尚绪走到画前,将那幅画翻了过来,指着卷轴背面一处不起眼的痕迹。 “陛下请看,这便是当时牙齿咬下时留下的痕迹。小孩子牙嫩,力道不大。” 景隆帝凑近一看,果然,卷轴上有一个浅浅的、不规则的凹痕,像是牙齿咬过的痕迹。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没有说话。 至此,再无人有异议。 赵允谦跪了下来,面色灰白。 “父皇,儿臣实在不知……儿臣寻画时,真的找过好多有名之士鉴定,都没有辨别出这是赝品。儿臣是被奸商蒙骗了,求父皇明察!” 景隆帝看着他,目光淡漠了几分。 江尚绪却先一步说话了。 “陛下,这幅赝品确实做得极其逼真。若非那两处细微不同恰与本臣有渊源,臣即便作为原作,也难以辨认。吴王殿下一时疏忽,没有查探清楚,也是情有可原。” 景隆帝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 “罢了。不管此画也好,亦或是今后做什么,都要仔细多方查证。记住教训,多动动脑子,也别再被人骗了。” 赵允谦叩首: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他站起身来,退回座位,面色灰败,一言不发。 景隆帝命人将那幅真迹收好,放回勤政殿。 至于那幅赝品,他看了一眼,正要让人收走,江尚绪却拱手道: “陛下,这幅赝品能以假乱真,不如给臣,让臣带回去好好研究一番。”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笑了: “国丈想要,拿去便是。” 江尚绪又道: “谢陛下赠画,臣愿再为陛下作一幅画。山水、人物、花鸟,任凭陛下点题。” 景隆帝眼中一亮,笑道: “那可说定了。朕可等着。” 江尚绪含笑应了。 殿中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丝竹声起,歌舞再续,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只有赵允谦坐在席间,面前的美酒佳肴一筷未动,手中的酒杯端起又放下。 他的画是假的。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万寿节献了一幅假画。 更让堂堂帝王,捧着一幅赝品,在勤政殿宝贝稀罕了三年。 这件事,会变成朝堂上的笑柄,变成他洗不掉的污点。 寿宴散后,江琰跑到父亲马车同乘回府,他实在忍不住了。 “父亲,那幅画……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尚绪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就是你看到的这回事。” 江琰皱眉,“儿子研究幽谷先生画作那么多年,方才两幅画放在一起,竟然也看走了眼。吴王那幅,当真是赝品?” 江尚绪只是轻笑了一下,反问: “真真假假,有那么重要吗?” 看着儿子,江尚绪目光里难得带着几分促狭。 “重要的是,为父是幽谷。为父说哪一副是假的,哪一副就是假的。” 江琰一顿,盯着父亲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父亲的意思是……” 江尚绪没有回答,只是将一旁从景隆帝那里讨来的所谓赝品,随手丢给江琰。 “给你了,拿去吧。” 江琰接住,满脸疑惑,“给儿子做甚?” 江尚绪靠在车壁上,语气随意: “拿回去传世。说不定再过上几代人,这幅又成真的了。” 江琰将那幅画放在一旁,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问道: “父亲,今日这般,可是提前设计?” 江尚绪睁开眼,叹了口气。 “虽然沈家离京,贵妃薨逝,吴王再掀不起什么风浪。可当年皇长孙满月礼之事,你长姐心中那口气,始终难平。” 江琰也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 ps:预计还有两章,正文会完结。 大家留言,全部仔细看过。但作者也思考过,不是每个坑都得填,也不是每个人的结局都有始有终,尽善尽美。一些没有提到的,不是那么重要。还有一些,会放在番外做补充。 举个例子吧,海生身世。世泓都猜到了,苏晚意猜不到吗?不尽然。可即便知晓了,也只能在日常对他好。为了名声,她不可能去相认。 第163章 赐婚萧芷 十一月初五,江世泓生辰。 这一日,天还未亮,锦荷堂的丫鬟们便忙活开了。 虽不是整寿,但江琰的嫡长子过生日,府里自然要热闹一番。 江世泓一早便起了。 他换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袍子,腰束白玉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镜中的少年十九岁了,眉目英朗,身量颀长,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 他不再如年幼时长得像苏晚意,这几年越发和年轻时的江琰有几分相似,但又因在军营历练,脸型更加硬朗,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英武之气。 “公子,客人们陆续到了。”小厮从门外进来。 江世泓点了点头,走出院子,往前厅去。 今日来的人不少,苏轼、苏辙、林予襄三位师兄自然到了,江世澈也没有去上学。 叔伯家的堂兄弟姐妹,姑母舅舅家的表兄弟姐妹,十几个勋贵子弟,以及军营里的几位同僚,单单是同辈,便有三四十人。 江世泓脸上挂着笑,与客人们寒暄,敬酒,说笑,可总有些笑意不达眼底。 他频频看向门口,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忐忑,像是在等什么人。 苏晚意注意到了儿子的异样,低声对江琰道: “泓儿今日怎么了?总往门口看。” 江琰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等圣旨。” 苏晚意一怔,“什么圣旨?” 江琰没有回答。 临近午宴,门房忽然跑了进来,满脸喜色。 “五公子、五少夫人,宫里来人了!让泓哥儿去接旨呢!” 江琰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江世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的弧度终于真实了几分。 前院,传旨太监是钱喜的徒弟小安子。 “敕:忠正伯江琰嫡长子江世泓,年近弱冠,才德兼备,克承家业。荣安县主萧芷,温婉贤淑,毓秀名门。今朕特为尔赐婚,明年四月择吉日完婚。婚礼一应事宜,皆由礼部主持,钦此。” 江世泓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声音洪亮: “臣江世泓,谢陛下隆恩!” 江琰站起身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苏晚意站在他身旁,脸上的表情复杂。萧芷那孩子她自然是喜欢的,可赐婚来得太突然,事先没有任何人跟她提过。 萧芷更甚,旨意来的实在突然。 众人纷纷向江琰夫妇道贺,向江世泓道贺。 宾客们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是喜气洋洋。 江世泓一一应酬着,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真诚。 午后,宾客散尽。 江世泓站在锦荷堂正堂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父亲,母亲。” “过来坐。”苏晚意看着他道。 江琰没有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跪下。” 江世泓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江琰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拧住了他的耳朵。 “哎哟!疼疼疼!爹,快放手!”江世泓歪着脑袋,不顾形象地哀嚎起来。 江琰冷哼一声,坐回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虽然他此前已经从太子那里得到消息,这个儿子进宫求陛下与皇后赐婚,但具体怎么求得,他尚不知晓。 “说吧。” 江世泓揉着耳朵,龇牙咧嘴,见父亲面色不善,母亲也未阻止,不敢再耍贫嘴,老老实实道: “前几日进宫,儿子跟陛下做了个交易。” 江琰的脸色一沉,“什么交易?” 江世泓抬起头,看着父亲,问道: “父亲觉得,陛下如今最怕什么,又对什么最有兴致?” 江琰懒得猜,一拍桌子,厉声道: “少废话!” 江世泓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抖机灵,赶紧老实交代。 原来,五日前。 一大早,江世泓便抱着个盒子,来到了勤政殿。 景隆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折,见他进来,放下折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世泓来了?” 江世泓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给陛下请安。” 景隆帝摆了摆手,“起来,赐座。” 江世泓没有坐,而是双手捧上锦盒,打开。 “姑父,臣今日进宫,是有一份薄礼,想献给姑父。” 景隆帝挑了挑眉,他并没有让钱喜接过来,而是自己起身走了过去。 走近才看清,里面是三颗丹药,圆润光滑,泛着淡淡的光泽。同时,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而来。 “这是?”景隆帝疑惑。 江世泓道: “姑父,这是谢无拘谢先生亲手炼制的丹药,用七十二味珍稀药材,费时数月方成。可固本培元,延年益寿,千金难求。” 景隆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谢无拘的名头他当然知道,他说能延年益寿,那…… “你倒是有心。”景隆帝看着江世泓,“说吧,想要什么?” 江世泓也不拐弯抹角,拱手道: “臣想求姑父一个恩典。再过五日是臣的生辰,臣想求姑父赐婚。” 景隆帝目光审视地看着他。 “赐婚?谁?” “荣安县主,萧芷。” 殿中安静了一瞬。 景隆帝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沉默了片刻,重新回去坐下,缓缓开口。 “世泓,你可知,你是什么身份?” “姑父,臣知道您想说什么。臣的祖父是忠勇侯,当朝太傅。臣的父亲是忠正伯,是太子少师,内阁大学士。臣的姑母是皇后,表兄是储君。臣的婚事,不是儿戏。” 景隆帝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既然都知道,那便也该知晓,萧芷她祖父是逆贼。你娶了她,对你将来,没有半点助益,反而会惹人诟病。” 江世泓抬起头,目光坦然道: “姑父,臣不介意她的身世。” “你不介意?”景隆帝冷哼一声,“你今年才十九,年纪轻轻,脑子里全是情情爱爱。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等你表兄承继大统,等你将来位高权重,届时因为你夫人的出身,让旁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你会不会后悔?” 江世泓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姑父,若是臣自己选的,不管将来如何,臣至少眼下不后悔。可若是臣从未得到过,一直被安排,那臣此生至死都会后悔。” 景隆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有光,有年少轻狂的意气,也有一种笃定的、不容更改的执着。 景隆帝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 “罢了。这件事,你去凤仪宫找你姑母。若她同意,朕没有意见。” 江世泓眼睛一亮,连忙跪下:“多谢姑父!” 他站起身来,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景隆帝叫住了他。 江世泓回头,见景隆帝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把丹药留下。” 江世泓咧嘴一笑,上前几步将锦盒往御案上一放,说了句“臣告退”,一溜烟跑了出去。 凤仪宫。 江世泓进门,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姑母。” 皇后笑着招手让他过来坐下,“今日怎么想起进宫看望姑母了?可是又闯祸了?” 江世泓笑嘻嘻地道: “姑母说哪里话,侄儿什么时候闯过祸?今日是侄儿休沐,特意来给姑母请安。” 皇后看他这样子,自然不信,“当真没有?若是待会再有,我可不答应了。” 闻言,江世泓也不绕弯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姑母,侄儿想求您一件事。求姑母成全。” 皇后被他这一跪吓了一跳,皱眉道: “什么事?起来说。” 江世泓不起来,抬起头,目光坚定: “姑母,侄儿想娶萧芷。” 皇后的脸色微微一变,想去扶对方的手也停住,重新坐直了身体,看着江世泓。 “萧芷?” “是。” 皇后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行。” “姑母——” “你听姑母讲。”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萧芷那孩子,我知道,也喜欢。可她的身世,配不上你。你得知道,你的婚事,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江家的事,是太子的事,你明白吗?” 江世泓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姑母,侄儿明白。可侄儿喜欢她,从小就喜欢。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 皇后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些,却没有松动。 “世泓,姑母知晓你与她从小一起长大,情谊非常,可你还年轻,若将来遇到比她性情更好、家世更好的,你又当如何。再者,这世上的事,不是单凭喜欢就能成的,婚姻大事,门当户对才是最好。” 江世泓抬起头,看着皇后,一字一句: “姑母,侄儿不会。无论将来再有多么才情样貌出众的女子,侄儿只认她一人。” 皇后的脸色沉了下来,“此事容不得你胡闹,赶紧起来。” “我不起,姑母不答应,侄儿就不起来。”江世泓耍起无赖。 “那你跪着吧。愿意跪多久就跪多久。我还受得起。”皇后气的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不再看他。 江世泓跪在那里,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 他的膝盖开始有点发麻,但他没有动。 皇后也没有看他,自顾自的饮茶,姑侄俩仿佛就这么僵住了。 又过了一刻钟,江世泓忽然站了起来。 皇后抬起头,面色稍霁。 “想通了?” 江世泓摇头,“这里头太暖和,不够彰显诚心,侄儿去姑母宫门口跪着。” 皇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站起身来,厉声道: “你站住!你这个混账!” 江世泓没有停,伸手去拉门。 “你给我回来!”皇后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几分气急,“你跪到宫门口,成何体统?宫人人来人往,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江世泓转过身来,看着皇后,眼中带着一丝哀求,也带着一丝倔强。 “姑母,侄儿不管。姑母不答应,侄儿就去跪着。跪到姑母答应为止。” 皇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江世泓,气得说不出话。 “你——你这个混账小子,你竟然逼我?你信不信我马上让人叫你父亲母亲进宫来?” 江世泓嘴一撇,几步上前,扑通跪在皇后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腿,把脸埋在她膝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姑母,您就答应侄儿吧。侄儿这辈子就认准她了。求求您了,姑母……” 皇后被他抱着腿,动弹不得。 她低头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看着他红着眼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心中的气一下子泄了大半。 “你放开。”皇后的声音软了下来。 “不放。姑母不答应,侄儿就不放。” 皇后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到底跟谁学的这副无赖样,让旁人瞧见,江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不管,媳妇都快要跟旁人跑了,我还要什么脸。姑母再不答应给我赐婚,杨怀真就要去提亲了。到时候,到时候我就出家当和尚去。”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抱着皇后的腿晃。 “你这个混小子,你快松手!来人,把他给本宫拖走!” 可周围的宫人并没有上前,只是捂着嘴,拼命忍住不笑出声。 皇后摇了摇头,无奈道: “你去求陛下!若陛下应下,我便没意见。” 江世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从地上蹦起来,咧嘴笑道: “陛下已经答应了!就差姑母点头!” 皇后愣住了。 江世泓笑着往后退了两步,深深一揖: “多谢姑母成全!侄儿告退!侄儿这就再去勤政殿,让陛下下圣旨!” 说完,不等皇后反应过来,转身就跑出了凤仪宫。 皇后坐在榻上,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愣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混小子。” …… 江琰与苏晚意得知,都无奈抬手扶额,想到那副场景,实在没眼看。 也就是亏得皇后疼他,这般闹腾,竟让这小子得逞了。 苏晚意叹了一口气,道: “可你也该问问芷儿的意思,我今儿个瞧着她的脸色就很是不对,她事先定是一点风声没有听到。” “让父亲去问问便是。”江世泓道。 “我?”江琰疑惑。 “对啊。”江世泓一脸理所当然,“等会儿父亲就问她是否愿意,若不愿意嫁,即便拼着这一身官服和爵位,也定要抗了这圣旨。” “你!”江琰手指着他,咬牙切齿。 “你这个坑爹的混账东西!” 半个时辰后,萧芷进来,对江琰和苏晚意行了一礼。 苏晚意招招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芷儿呀。”江琰斟酌着开口。 “今日这陛下赐婚一事,你可愿意?若不愿意嫁,叔父即便拼着这一身官服和爵位,也定要抗了这圣旨,绝不勉强你。” 萧芷忙道: “叔父,芷儿没有不愿。” 萧芷眼眶泛红,声音也带了些哽咽: “叔父和婶婶这么多年对芷儿的好,芷儿心里都知道,芷儿今生无以为报。芷儿只是,只是觉得自己一介孤女,配不上世泓哥哥,累及江家名声。” “好孩子,别想那么多。旁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去,不过是自己得不到,对你徒增嫉妒罢了。”苏晚意拍着她的手。 “如今你俩婚事已定,也算是了了我与你叔父心头一件大事。往后,咱们一家人都在一起,好好的。过好自己的日子,那才是最要紧的。” 萧芷重重的点了点头。 ———— ps:明日预计正文完结,还是圆了世泓的梦,直接成亲吧,不设计你追我赶的套路剧情了。 正文里戏份不算少,番外不想设计他俩单独的了。 第164章 稳如泰山 十一月十六这日,沈氏生下一个女儿,云苓亲自坐镇,母女平安。 江石乐的不行,请江琰赐名,江琰为小丫头取名为江念。 满月宴这日,谢无拘也登门了,他刚回京没几天。 “师父!您终于回来了!”江石正在门口迎客,一眼看见,快步迎了上去。 谢无拘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外袍,他上下打量了江石一番,啧了一声。 “你媳妇坐月子,你跟着瘦什么?” 江石讪讪地笑了笑,引着师父往里走。 谢无拘进门后,先去看了小江念。 他抱着襁褓里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婴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小丫头只皱了皱眉,并未被吵醒。 “还好。”谢无拘道。 江石问: “还好什么?” “还好不像你,要不然可不好看。” 江石无言以对,他哪不好看了。 谢无拘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襁褓中。 江石瞧着,那玉佩通体莹白,雕着一只小兔子,栩栩如生。 “哟,您老人家还有这好东西留着呢。” 谢无拘睨了他一眼,“出息。” 宴席上,谢无拘高兴,喝了几杯酒。 只是临走时,他将江琰叫到一边。 “明日午时之前,你带着海生和阿月来百草堂一趟。” 江琰心中一凛,忙问: “谢先生,可是他们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他记得当年谢无拘救助他俩时曾说过,寿元至多四十。如今也快三十了,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谢无拘道: “算他们运气好。老夫此行又寻到一味奇药,研制出一个新方子,配合施针,说不得再给他们续命十年。” 江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高了几分: “当真?” 谢无拘看着他,悠悠道: “假的。你明日可别来。” 江琰满是激动,“多谢先生。明日午时,定准时到。” 谢无拘摆了摆手,慢悠悠走了。 回到锦荷堂,江琰脸上依然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苏晚意见他这般,一边倒茶,一边问了一句: “何事,如此高兴?” “谢先生说,海生和阿月的寿数,他有办法再续十年。” 苏晚意倒茶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漫过杯沿,淌了一桌子。 她没有顾得上擦,放下茶壶,急急问道: “当真?” 江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谢先生的医术,他说能,自然就是能的。”他站起身来,“我这就派人去军中,告知泓儿,让他赶紧带海生回来。” 说完便大步走了出去,似乎没有察觉到苏晚意的失态。 下午,江世泓便带着海生回来了。 江世泓一进门便问: “父亲,什么事这么急?” 江琰将事情说了一遍。 江世泓听完,愣了一瞬,随即高兴得跳起来。 “真的?谢先生说还能再续十年?”他一把搂住海生的肩膀,“海生哥,你听见没有?你还能再活十年!” 海生被他搂得差点喘不过气,推开他,淡淡地笑了笑。 次日,父子俩带着海生和阿月来到百草堂。 后院里,谢无拘和云苓还在准备。 两个相邻的房间中都放着一个用来药浴的木桶,冒着热气,草药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 海生交给谢无拘,阿月交给云苓。 午时刚至,二人脱光上衣进入木桶,泡了三刻,阳气最盛之时,师徒二人各自施针。 江琰与江世泓父子坐在隔壁的屋子里等候。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听到隔壁的开门声,父子二人忙出去。 谢无拘走出来,面色比平时白了几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云苓跟在他身后,也是面色微倦,但眼中有一丝亮光。 江琰忙上前,拱手问道: “谢先生,云大夫,如何?” “第一次,看起来还不错。不过还有两回,每次间隔十日。”谢无拘道。 云苓那边同样如此。 就在此时,谢无拘突然嗅了嗅鼻子,问道: “好香!这是谁家在吃饭?” 江世泓凑了上来,“谢先生,晚辈想着您与云大夫施针救人实在辛苦,特让人去樊楼打包了一些饭菜,正热着呢。还有他们那最好的酒,也让人给先生带回来两壶。您二位快请。” 他将人引入方才歇息的那个房间,只见桌上摆着几样菜肴,还有两壶酒。 谢无拘的眼睛亮了,“哎呦呦,你这小子,比你爹还懂事。老夫喜欢。” “先生喜欢就好,晚辈以后常给先生送。” 谢无拘坐下来,提起酒壶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着江世泓,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等会儿,老夫再送你两瓶毒药。今后遇到打不过的人,你就随手一撒。” 江世泓连忙恭维: “那敢情好。先生的毒药天下一绝,晚辈要是上了战场,有先生的毒药在,对方千军万马也不在话下。” 谢无拘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指着他道: “你这小子,当真是小嘴抹了蜜,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江世泓嘿嘿一笑: “先生哪里的话,晚辈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 宫里,太后与皇后坐在软榻上说话。 “年关将近,太子妃又有孕了,宫里宫外一应事务都要你操持,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皇后笑了笑,“母后过誉了,这些都是儿臣的分内之事。” 太后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道: “前两日,哀家宫里的小太监去太医署取药,回来时路过一处偏殿,听见里面有人说闹鬼。皇后可知道这事?” 皇后的手微微一顿。 “儿臣倒也有所耳闻,不过并非闹鬼。听下面人说,是有两名宫女近来一直做噩梦,说胡话,太医都去看过了。”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道: “哀家听说,那两个宫女,恰好都是沈贵妃生前伺候在侧的,年岁还不短。” 皇后面色平静,“这个,儿臣倒没问那么细。”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不过两个宫人罢了,皇后日理万机,一时顾及不到也是有的。” 她顿了顿,又道: “前儿个允谦来请安,这孩子比上个月又瘦了些。哀家想着,他母妃生前,那几个跟前伺候的人还算得力,不如放他们出宫,到吴王府做事吧。” 皇后的目光微微一闪,嗔怪道: “瞧这孩子,府里的人伺候的不好,怎么还跑到您老人家跟前诉苦,直接告诉儿臣这个做母后的,还能不舍得给他重新安排些得力的下人?” 太后摇了摇头,“皇后素来贤惠,哀家如何不知。这孩子也是一时没了母妃,跟哀家请安时随意说了两句。哀家想着,不过几个宫人而已,在哪伺候不是伺候。” 皇后笑了笑,声音不疾不徐: “母后说得是。只是先前伺候沈贵妃的那些宫人,如今都已经分配到各宫当差了。母后知道,各宫用人,都是照着规格来的,若把这些人一一清点出来送到吴王府,其他宫里,也免不得再分配。 再者,如今他们说不定已经适应了新主子,到了吴王府免不得重新调教,费时费力。不如儿臣直接另选一批得力的宫人,给吴王府送去,岂不更好?” 殿中的气氛微妙了起来。 太后放下茶盏,看着她。 “皇后这意思,是一定要揪着此事不放了?” 皇后的面色不变,“不过是几个宫人,母后何出此言?” “皇后,哀家不跟你绕弯子。哀家知道当年景熙满月那日之事,你至今心怀怨愤。可那洛家已经满门获罪,贵妃也没了,景熙这孩子如今一直好好长着。你这口气,也该出了。” 皇后没有说话。 太后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贵妃怎么死的,哀家不想深究,权当她活该。可允谦,他也是哀家的孙子,是皇帝的儿子。哀家固然心疼允承,可别的,哀家也不能不管。如今他翻不起什么风浪,你就当看在哀家面子上,放他一马,可好?” 皇后垂着眼,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她,叹了口气,终是又补了一句: “你就看在,哀家将允承养大的份上。”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皇后的心里。别的什么都好说,只有这一点,是她欠了太后天大的恩情。 皇后微微颔首道: “等下回去,儿臣便会安排人将那些宫人送去吴王府,母后安心便是。”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 除夕这日,忠勇侯府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这是周氏过世后,江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过一个热闹的年。 该挂的红灯笼挂起来了,该贴的春联贴上了,该放的鞭炮也准备好了。 当晚,花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众人举杯共饮。 烟火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将整片天幕染成了七彩的颜色。 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小鞭炮,一边跑一边尖叫。 大人们坐在屋里,喝酒,说笑,划拳,热热闹闹。 江琰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堂的儿孙,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正月初八,百草堂。 这是海生和阿月最后一次针灸。 谢无拘和云苓各自施针,这一次比前两次用时更长,近一个时辰才结束。 谢无拘出来时,面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脚步都有些虚浮。 云苓倒还好些。 江世泓忙上前扶住谢无拘,“先生,您没事吧?” 谢无拘摆了摆手,在躺椅上坐下,灌了一大口茶,喘了几口气,才道: “到底是老了呀,搁十年前,这点事算什么?” 他歇了片刻,又对一旁的江琰道: “我今早已经吩咐好了,你们走的时候到前堂去拿药。先开了一个月的,每日一剂,别断了,一个月后再来。” 江琰应下,让江世泓去取。 二月初二,龙抬头。 礼部将祭天的仪程已经准备好,只等早朝结束,景隆帝便往南郊圜丘举行大典。 卯时正,景隆帝上朝。 百官礼毕,正要开始议事,却见钱喜上前一步,朗声道: “宣,皇长孙赵景熙觐见。” 殿中安静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 皇长孙赵景熙今年十二岁了,今日恰好是他的生辰,皇帝在这时候召见皇长孙,不知所为何事。 赵景熙从殿外走了进来,行至御阶之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孙儿参见皇祖父。” 景隆帝看着他,目光温和,微微颔首。 “平身。” 赵景熙直起身。 紧接着,钱喜从一旁内侍举着的托盘上,取过一封明黄色的卷轴,展开,朗声宣读。 “敕:皇长孙赵景熙,系太子之嫡长子,朕之嫡孙。天资聪颖,仁孝恭俭,克承宗庙之重。朕承天命,抚临万方,夙夜忧勤,惟恐负祖宗之托。今特册封赵景熙为皇太孙,以固国本,以安天下。命礼部择吉日,行册封大典。钦此!” 殿中哗然,连太子都变了脸色。 大宋开国以来,册封皇太孙的,此前仅有一例。 今日皇帝忽然下旨,事先没有透露半点风声,连太子都不知情。 他看了景隆帝一眼,景隆帝正看着赵景熙,目光温和而笃定。 赵景熙跪在御阶之下,双手接过圣旨,叩首道: “孙儿谢皇祖父隆恩。”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稚气,却已经沉稳了许多。 景隆帝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环顾殿中。 “今日册封皇太孙,意在固本培元,昭示天下。” 百官齐声道: “陛下圣明,臣等恭贺太孙殿下!” 景隆帝又将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 赵允承上前一步,“儿臣在。” “等下祭天大典,你代朕去吧。” 赵允承躬身道: “儿臣遵旨。” 殿中的目光纷纷落在赵允承父子二人身上,太子代天子行祭天大典,皇太孙册封在即,这朝堂的天,不会再变了。 江琰站在队伍中,面色平静,心中却翻涌不止。他看了一眼太子,又看了一眼赵景熙,目光深远。 如今太子之位,稳如泰山。太子之后,还有皇太孙。 景隆帝是在告诉众人,他虽然年纪大了,可心没有偏,头脑亦没有昏聩。 赵家的江山,更不会乱。 第165章 世泓大婚(终章) 四月,春暖花开。 忠勇侯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正堂,映得整座府邸喜气洋洋。 江世泓与萧芷的婚期定在四月初九。 婚礼前一日,江琰将儿子叫到书房。 江世泓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他站在书案前,规规矩矩地垂着手,等着父亲开口。 江琰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喝,看了他许久。 “明日就要成婚了,这辈子,可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不后悔。”江世泓语气坚定。 “成家之后,便是大人了。芷儿自幼父母双亡,心思本就重。往后嫁到咱们家,你不能让她受委屈。” 江世泓的眼眶微微泛红,点头道: “父亲放心,儿子不会。” 江琰摆了摆手,“去吧。去给你母亲请个安,她为你的事,操了不少心。今晚早点歇息。” 江世泓应了,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四月初九,天还没亮,忠勇侯府便热闹了起来。 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端着铜盆、捧着喜服、拎着食盒,忙得脚不沾地。 苏晚意一夜没怎么睡,天不亮就起了,亲自盯着厨房准备迎亲的糕点果品,又去检查新房里的陈设。 红烛、喜帐、龙凤被,一样一样地看过,确认无不妥,才松了口气。 江世泓换上了大红喜袍,头戴金花,腰系红绸,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 海生站在一旁,难得地笑了。 “公子,今日好看。” 江世泓咧嘴一笑,“我哪天不好看?” 海生没有接话,只重重点头。 宫里早早送来赏赐,金银玉器、绫罗绸缎、珍贵药材……堆了足足小半间屋子,可见景隆帝和皇后对他的宠爱。 吉时一到,迎亲的队伍从忠勇侯府出发,吹吹打打,往荣安县主府去。 江世泓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红衣黑马,英姿勃发。 一路上,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街道,孩子们追着队伍跑,姑娘们站在酒楼的窗边往下撒花瓣。 “新郎官好俊啊!”有人喊了一嗓子。 江世泓笑着拱了拱手,引来更大的欢呼声。 荣安县主府门前,萧芷的陪嫁丫鬟和嬷嬷们拦了门。 江世泓也不恼,笑嘻嘻地从袖中掏出一把红封,一个一个地塞过去。 嬷嬷接了红封,嘴上却不饶人: “江小将军,我们县主可不是几个红封就能娶走的。” 江世泓笑道: “嬷嬷要什么,尽管说。” 嬷嬷道: “听说小将军身手颇为了得,今日得露一手才好。” 江世泓也不推辞,从海生手中接过一把弓,搭箭、拉弦、瞄准,一箭射中大门上挂着的红绸球。箭矢带着红绸,稳稳地钉在门楣上。 “好!”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 嬷嬷这才笑着让开了门。 萧芷穿着凤冠霞帔,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盖头遮住了脸。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微微发颤。 她身旁坐着的,是宁安公主,今日便充当了娘家人的角色。 江世泓走进来,看见那个端坐在床上的红色身影,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宁安公主笑着将红绸的一端递到萧芷手中,另一端递到江世泓手中。 “走吧,别误了吉时。” 迎亲队伍从荣安县主府出发,吹吹打打,往忠勇侯府去。 沿途的百姓比来时更多了,竟还有一人当众喊了句: “哟,江家小霸王娶亲了!” 江世泓也不在意,一路拱手,笑得合不拢嘴。 忠勇侯府门前,鞭炮齐鸣,硝烟弥漫。 江世泓翻身下马,扶着萧芷下了花轿,两人牵着红绸,踏着红毯,一步一步地走进正堂。 正堂里,高堂满座。 江尚绪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簇新的宝蓝色锦袍,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 江琰和苏晚意坐在另一侧。 江琰还好,嘴角噙着笑意。苏晚意却已经眼眶微红,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嘴角却一直挂着笑。 吉时已到,礼仪官朗声道: “一拜天地——” 江世泓和萧芷转过身,对着门外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回来,对着江尚绪、江琰、苏晚意拜了下去。 江尚绪笑着抚须点头。江琰端坐着,嘴角微微上扬。苏晚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飞快地用帕子擦掉,没有让人看见。 “夫妻对拜——” 江世泓和萧芷面对面站定,深深地弯下腰去,比平日里练功时还要低。 “送入洞房——” 红绸牵着两人往后院走去。 身后,笑声、祝福声、碰杯声混成一片。 宾客太多,府里花厅装不下,又在前院正厅摆了十几桌酒席。 太子带着太孙自是亲自前来,江琰等人陪坐,太子妃则是在后头,由苏晚意等人亲自陪同。 苏轼、苏辙、林予襄三人坐在一桌,举杯畅饮。 苏轼笑道: “子渊这小子,今日倒像换了一个人,往日那股子野劲儿全没了。” “成家了,自然稳重了。”林予襄笑着应和。 苏辙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看着门口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江世贤和江世初兄弟俩则忙着招待宾客,喝了不少。 江世澈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满堂的宾客,也为兄长开心。 江怡安则早跑到后头,去陪着新娘子了。 宴席一直热闹到深夜,宾客散去,整座侯府也渐渐安静下来。 窗外,月色正好。 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春风从窗棂间灌进来,带着花香,甜丝丝的。 江琰站在廊下,负手望着天上的月亮。 苏晚意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在想什么?”苏晚意轻声问。 江琰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在想泓儿小时候,一转眼,他都成家了。” 苏晚意挽住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 “这不是你盼着的吗?” 江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又想起很多年前,从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他与大哥差的年岁多,兄长中探花那年,他话都还没有说全。兄长待他,就跟待孩子似的,耐心、温和,他记得幼时总喜欢跟大哥耍无赖,缠着大哥上街买各种吃食。 后来,他糊涂了几年,但身边一直有个萧烨,暗中阻止他少做了许多荒唐错事。可终究没看劳,他被人怂恿,试图谋害太子,获了罪,辜负了父母妻子。 幸得上天宽仁,让他重活一世,改弦更张,踏上仕途,直至现在,意气风发,成为父母骄傲,妻儿依靠。 如今,儿子也成家了,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像流水一样。 一路上,终究是有遗憾的。 兄长没了,萧烨没了,母亲没了,父亲也老了。 可人生呐,哪有没遗憾的,他应该知足的。 江琰转过身,看着窗内那对红烛,嘴角微微上扬。 “走吧,咱们也去歇着。” 苏晚意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回了内室。 院子里,红灯笼还亮着,将满院的春色照得通明。 微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得灯笼轻轻摇晃,吹得海棠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全文完) ———— ps:正文撒花完结!感谢大家支持! 接下来几章节,先放江琰老年番外。 大家可以关注一下,加入群聊哦~ 第1章 江琰中年:分家 盛安三年,九月。 江尚绪走得很安详。 头天晚上,他还颇有胃口地用了半碗粥,跟江福说了几句闲话,说院子里的桂花今年开得比往年好,香得熏人。 江福笑着应和: “等明日摘些给老爷做桂花糕。” 他点了点头,便歇下了。 第二日清晨,丫鬟端着铜盆进去服侍他起床,唤了两声没有应。 走近一看,老人靠在枕上,面色安详,嘴角还带着一丝微微的弧度,像是还在睡着一样。 丫鬟伸手探了探鼻息,手猛地缩回来,铜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江尚绪享年七十八岁,这已是高寿,可以算喜丧了。 可丧事办得再隆重,也填不满人心里的那个窟窿。 礼部按着当年秦国夫人的规格操办,一应礼仪,丝毫不差。 赵允承罢朝三日,带着太子赵景熙亲自出宫吊唁,在灵前上了香,又静立了许久。 太后也派了身边的嬷嬷来,送了一副棺罩。 丧事毕,江世贤袭爵,乃成国公。 这是当年赵允承登基后加恩外家,将忠勇侯晋封为一等公,同时也将江琰晋封为三等忠正侯。 十五这晚,江琰独自坐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月亮,一动不动。 院子里那几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几片黄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他的膝头,他没有拂去。 月亮又圆又亮,本应是团圆的日子,可父亲走了。 江琰的眼眶突然又开始泛酸。 他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望着那轮明月,努力把眼泪逼回去。 不该这样的。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何况父亲活到七十八岁,已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忍不住。 母亲过世时,他固然悲痛,却未有心下这等心境。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像是屋顶上的瓦片被揭了去,里面的人一下子没了遮蔽,风灌进来,冷飕飕的。 又或是年纪大了,不免矫情。母亲走了,父亲也走了,从此以后,他是丈夫、父亲、祖父……再没有人拿他当孩子了。 思绪惆怅间,江琰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些事藏在记忆的最深处,随着时间蒙了尘,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今夜,它们一件一件地浮了上来。 他想起幼时,父亲从衙门下值回来,会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串糖葫芦,或者一包麦芽糖,或者一本新出的画本。 上元节,父亲会牵着他去逛灯会、看烟火。 春日里,父亲会带他去城外踏青、放风筝。 他想起父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初时,他写了好多遍都写不好,急得直哭。 父亲笑着哄他: “不急不急,琰儿还小,慢慢来。为父五岁的时候,还不会拿笔呢。” 他想起自己学会写“琰”字那天,举着那张纸满院子跑,逢人便给人看。 父亲回来看到,笑着说: “不愧是我儿子,就是聪慧!” 他从不是一个严父,也从不在子女面前端着架子。那些年的父亲,肆意,张扬,笑声朗朗,不拘世俗。 是了,幽谷先生的画作,本就是因那旷然豁达之气而享誉仕林。 苏晚意还曾问过,为何他与泓儿、澈儿,父子间的相处是这样的? 他反问,是哪里做的不好吗? 苏晚意摇头,说很好,只是从未见过这般做父亲的,平日里从不疾言厉色,而是极尽耐心、温和,陪他们读书,陪他们玩闹。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是觉得本该如此。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是他潜意识里依然记得,自己儿时,父亲也是这样待他的。 那是欢乐的,是幸福的,是他认同的。 所以他不过是把自己经历过、认同过的那些东西,再潜移默化地转移到自己儿子身上。 他哪里是会做父亲的?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 夜越来越深,江琰依旧毫无睡意。 苏晚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袍,轻轻披在他肩上。 她没有催他回房,也没有劝他节哀,只是在他身旁坐下,静静地陪着他。 盛安四年春,江琰孝期未满。 赵允承派钱喜亲自登门,请他夺情起复,还带来了皇帝的亲笔信。 信中说:朝中诸事繁杂,请舅舅以国事为重,早日回朝。 江琰看完了信,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坚持要守完二十七月孝期。 朝中之事,君上圣明,自有决断。 …… 守孝的日子,江琰大多时间待在书房里,读书,写字,偶尔翻翻旧物。 或者逗弄逗弄江桢和江楷,这两个都是他的孙子,一个四岁,一个两岁。 含饴弄孙,日子过得安静惬意。 这一日,平安从门外进来,面色有些凝重。 “侯爷,苏大公子在任上出了些事。” 苏轼,如今在潭州府任同知。 江琰放下手中的书,皱眉道: “他又怎么了?” “前些日子,知府陆正源过寿,当地有个豪绅送了两名美妾,陆知府收了。岂料之后,请苏大公子作诗助兴之时,苏大公子当众以诗调侃。” 江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诗词?” 平安清了清嗓子,念道: “十五新娘五十郎,白发苍苍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江琰抚额,闭了闭眼。 这个混账东西,他本以为苏轼在京中历练了几年,性子已经稳重了,没想到到了地方竟开始口无遮拦。 那陆正源他让人查过,平日为官还算中正,不过有些好色而已。 他还有个女儿在宫里,是美人的位份,多少有些恩宠。 “所以呢?陆正源如何对他?” “陆正源联合当地几家大族,处处排挤苏大公子,公务上也多有掣肘。苏大公子在潭州举步维艰,连正常的公务都推行不下去。” 江琰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沉着脸道: “不去管他!自己嘴贱,怪得了谁,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平安应了一声,刚走到门口,江琰又叫住了他。 “等等。” 平安转过身来。 江琰叹了口气,道: “去给陆正源传个话,就说,苏轼在他寿宴上口无遮拦,是他不对,请他看我面子上,宽宥一二。他心有不满,适当让苏轼吃点苦头,我不拦着。但若是太过分,我不介意让潭州知府的位置,动一动。” “再去让人跟苏轼说一句,下次再敢口无遮拦,立马滚回京城,到我眼皮子底下做事!” 平安应了,转身出去了。 江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 盛安五年冬,江琰出孝,那件不可避免的事便提上了日程——分家。 分家这日,江尚儒被请来做见证。 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三房人齐聚。 长案上摆着一摞厚厚的文书,上面哪些是祖产,哪些是历代帝王赏赐的,哪些是江家历代家主在世时添置的、家里经营攒下的,都写得清清楚楚。 江世贤起身,拿起两份单子分别递给江瑞和江琰,开口道: “二叔,五叔,这是分家单子,你们过目。” 江琰大致扫了一遍,点了点头,并没有什么意见。 江瑞接过单子,越看眉头皱的越紧,直接走到江琰身边,将他手里那份抽走,对照着看了起来。 “世贤,这不对。” 江世贤看着他,面色不变,“二叔,没有什么不对,就是这么分的。” 江瑞却坚定的摇头,指着单子道: “你给我的这张单子,这上面的产业,快要跟你五叔的持平了,嫡庶有别,这不合适。” 江世贤却道: “二叔,这不是祖产,是祖父在世时存下的私产。他老人家临终前交代过,这些私产,各房均分。” 江瑞皱眉,“世贤,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你心疼二叔,二叔心里记着。可分家是大事,若不照着规矩来,传出去,让别家今后分家时如何处置?届时没人夸你宽仁,只会说江家尊卑倒置,不成体统。二叔不能自己得了好处,坏了我江家名声。” 江世贤看着江瑞,突然笑了。 “二叔,侄儿说过了,这是祖父的私产。” “父亲是家主,即便是他的私产,也应归于主支。” 江琰一直未出声,江尚儒站了起来。 “世贤,你二叔说得对,分家一事兹事体大,规矩就是规矩。不过你也别小瞧了你二叔,他有俸禄,养活自己一大家子不成问题。听我的,重新分。” 最终,在江尚儒的主持下,分家完毕,众人各自签了文书。 江尚儒放下茶盏,抚须道: “好。兄弟子侄和睦,分家不分心。大哥大嫂在天有灵,看到今日,也当欣慰。” 众人起身,向江尚儒行礼致谢。 散了之后,江琰与江瑞并肩走出正堂。 江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看着江琰,欲言又止。 “二哥,怎么了?”江琰问。 江瑞叹了口气,道: “五弟,这些年,二哥承了你们不少情。母亲疼我,你和世贤也敬我,我能有今日——” “二哥。”江琰打断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父亲母亲在天上看着呢,咱们好好的,他们就安心了。” 江瑞的眼眶微红,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 江琰站在廊下,望着二哥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分家了,各过各的日子,可骨子里的那份亲情,是分不掉的。 数日后,江琰带着苏晚意等人,搬到了先帝赐下的那座宅子。 门楣上的旧匾已换,新匾上书“忠正侯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赵允承亲笔所书。 而江瑞一家人则搬进了之前周氏给他留的宅子里。 第2章 江琰老年:致仕 盛安十六年,江琰五十八岁。 这一年,朝堂安稳,国泰民安。 自赵允承登基以来,他不仅延续了景隆朝的根基,更开创了自己的气象。 八年前,西夏收回大宋版图。 五年前,金国覆灭,大半领土重归于宋。 如今,大宋疆域辽阔,国库充盈,边关无事,百姓安居。 红薯早已推广至天下州县,稻米、小麦等粮食产量也比景隆年间又增了三成。 海外贸易兴旺,市舶司每年的税收抵得上一个路的赋税。 江琰觉得,是时候了。 这一日早朝,江琰出列,手持笏板,躬身道: “陛下,臣有本奏。” 赵允承坐在御座上,微微倾身,语气温和: “太师请讲。” 江琰道: “臣今年五十有八,自登科入仕,至今整整四十载。蒙先帝与陛下隆恩,位列三公,备极荣宠。然臣年事已高,精力日衰,恐难再胜任太师之职。臣恳请陛下恩准臣致仕,颐养天年。” 殿中安静了一瞬。 百官面面相觑,太师要致仕了? 赵允承的面色微微一变,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嗔怪。 “太师年事已高?朕比太师小不了几岁,太师若说自己老了,那朕算什么?”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江琰面色不变,继续道: “陛下春秋鼎盛,龙体康健,臣岂敢与陛下相提并论。臣是真的老了,前日阅一折子,不过千几百字,臣看了两遍才通晓其意。想当年,臣通宵达旦批阅公文,不以为苦。如今不中用了。” 赵允承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江琰脸上停了片刻。 对方面色红润,声音洪亮,腰板挺得笔直,哪里有半分老了的样子? “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不给江琰再说话的机会,他站起身来,大步走了出去。 江琰站在殿中,望着皇帝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数日后,江琰又上了一道折子,言辞恳切,再次请求致仕。 赵允承留中不发,既不批,也不驳。 又过了几日,江琰亲自入宫。 勤政殿里,甥舅二人对面而坐。 “舅舅,你就这么不想在朝中待了?” 江琰摇了摇头,“不是不想待,是真的老了。” “舅舅若是老了,那满朝文武大半都该告老了。”赵允承的语气不轻不重,眉间微微蹙着。 “舅舅,你跟朕说实话,可是觉得如今江家风头太盛,子侄徒弟又身居高位,内心有所担忧?” 事实确如赵允承所说。 江琰长子江世泓,如今已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这个职位特殊,必须是皇帝亲信才能担任。 次子江世澈,不过三十过半,便已官至礼部右侍郎,颇有乃父之风。 至于三个徒弟,林予襄四十有五,已率先入阁,苏轼现任翰林院掌院大学士,苏辙在两浙路任盐运使。 尚且不提江家其他子侄、姻亲,以及与江琰交好的同僚、勋贵。 即便相较于祖父江临当年,他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允承是他外甥,固然宠信有加,可有时依然不免会有烈火烹油之感。 当然,也有很大一方面,是他确实想要致仕了,想要离开这汴京,换个环境待一待。 江琰道: “陛下哪里话。陛下信任江家,信任臣,臣自是明了。只是朝堂如今安稳,大宋日益富强,太子殿下亦可独当一面。臣在朝中,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臣的抱负,也施展完了。臣想趁着自己还能走动,出去看看,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赵允承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 “舅舅,你为朝廷操劳了大半辈子,朕知道。可你才五十八,看起来比朕还年轻。即便要致仕,也得再过几年,眼下,朕不准。” 江琰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陛下,前些日子,应天书院的老山长来信,说年事已高,想要退下,问臣愿不愿意去接他的位置。” 赵允承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应天书院?舅舅方才还说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想要好好歇歇。转眼就要跑去应天做山长?那比在朝中轻松?” 江琰有些急了,“陛下!教书育人,也是为大宋培养后辈能人志士。臣若能在书院教出几个好学生,不比在朝堂上多坐几年更有意义?” 赵允承也急了。 “舅舅在朝中就不能培养了?你门下那几个弟子,苏轼、苏辙、林予襄,哪个不是舅舅教出来的?舅舅若是觉得一身学问无处施展,不如再寻几个青年才俊收做徒弟,或者来宫中为皇子皇孙授课,如何?” 江琰无奈站起身来,拱手道: “陛下,臣意已决。求陛下成全。” 赵允承看着他这般,气得说不出话。 “朕不准。舅舅若再说致仕的事,朕就让人去应天,把那书院封了,届时看舅舅去哪!” 江琰哭笑不得,只好告退。 这一拉扯,便是两年。 盛安十八年,春,应天书院老山长逝世。 消息传到京城,江琰沉让人备了马车,亲自去应天府吊唁。 苏晚意也跟着去了,陪同在侧的还有孙儿江荣,这是江世澈的儿子。 赵允承以为他只是去祭奠,没有阻拦。 没成想,他不回了。 江琰在书院住了三日后,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陛下,臣已决定留在应天书院,接替山长之位。朝中诸事,臣已托付妥当。臣年已六十,余生无多,惟愿以残年余力,为国家多育几个有用之才。陛下勿念。臣琰顿首。 赵允承接信时,正在勤政殿批折子,他看完信后,瞪大了眼睛。 “朕留了舅舅两年,他倒好,趁朕不注意,直接跑了?!” 内侍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陛下,要不要派人去请太师回来?” 赵允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舅舅的性子,朕知道,他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罢了,随他去吧。”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抽出嫩叶的树枝,忽然笑了。 然后转过身对内侍道: “传旨,赐忠正侯江琰,白金千两,绸缎三百匹,御制文房四宝一套。另赐应天书院‘明道育才’匾额一面,以示朝廷嘉许。” 内侍应了,退了出去。 赵允承站在窗前,望着远方,许久没有说话。 舅舅走了,朝堂上少了一个定海神针。 但他知道,舅舅是对的。 激流勇退也好,江山代有才人出也罢,他若一直占着位置,后面的人上不来,难保不会产生别的想法。 况且,舅舅一身才学,去教书育人,或许真的比他留在朝堂上,更有意义。 哪怕,这仅仅是他当下的心愿。 舅舅帮了自己几十年了,也该随心所欲些,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第3章 江琰晚年:寿终 庆明五年,江琰七十五岁了,体格还算不错。 可苏晚意病了。 起初病来得不重,只是咳嗽,咳着咳着就喘不上气来。 江念那孩子来看过,说是肺气虚弱,开了方子,吃了半个月,却总不见好。 她没说的是,到底也是七十多岁的身子了,已经禁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江琰每日守在床边,一大把年纪了,还坚持亲自喂药,亲自喂粥。 苏晚意笑着说: “你别守着了,我又没什么大事。” 江琰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不肯松。 四月初七,黄昏。 苏晚意靠在床头,精神忽然好了些。 她看着江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江琰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已经很瘦了,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 “老了,没以前英俊了。” “曾孙都有了,能不老吗。”江琰应和。 “我这一辈子,总觉得过得不真实。昨儿个,还做过一个梦,梦见你嫌弃我出身。” 苏晚意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江琰眼眶有些微红,他笑了。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呀。” “若谁做你的妻子,你都会这般对她吗?” 江琰没有犹豫,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我的妻子,她叫苏晚意。” 苏晚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看着江琰,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上去,弯成一个很淡、很美的笑容。 “那下辈子,我还叫苏晚意,老爷记得找我。” 江琰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点了点头。 “好,你走慢些,等我找你。” 苏晚意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还握在江琰手中,渐渐凉了下去。 江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握着她的手,像年轻时那样。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极了十六岁那年的四月,她刚嫁进江家时的模样。 苏晚意入葬第二天,江琰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 不说话,不吃饭,只是坐着,直至晚上。 月亮又圆又亮,和三十年前那个夜晚几乎一样。 彼时,他在锦荷堂的廊下,她给他披了一件外袍。 如今,外袍还在,人却不在了。 次日,江琰开始咳嗽。 江念来看,说是风寒入肺,开了方子。 他吃了,但并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好起来。 他的身子像是被抽去了什么支撑,一日不如一日。 不过江琰没有死。 苏晚意刚走了,他得活着。 活着吃药,活着吃饭,活着见儿孙,活着看院子里的花开花落。 可他的心,已经像是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空荡荡的,风一吹,连回响都是冷的。 这一年,儿孙们每日都来看他,陪他说话、下棋、读书。 江怡安隔三差五就回娘家,带着孩子,让外公看看。 他们都怕父亲撑不住,可父亲撑住了。 他只是老了。 真的老了。 庆明六年,四月又至。 办完苏晚意周年祭礼,这一晚,江琰忽然有了精神。 他让江石将儿孙们都叫来。 江世泓、萧芷、江世澈、江怡安,还有诸多孙辈,都到了。 众人围在床前,见他精神尚可,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说了一会儿话,难得逗的江琰开怀了些,眼见到了该休息的时辰,江世泓便让他们散了,只说明日再来陪父亲用膳。 江琰笑着应了。 众人散去,江世泓又服侍着父亲宽衣躺下,这才离去。 可江琰没有睡着,他又从床上慢慢坐起来,披了件外袍,走到书案前。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他从书架中取出两个锦盒,一个一个地打开。 第一个锦盒里,是一只木雕老虎。 巴掌大小,雕工说不上多精妙,甚至有些粗糙。 虎头歪了,虎尾也短了一截,看得出是初学者所为。 木头的表面已经被摩挲得极为光滑,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棱角处都磨圆了。 这是他十二岁生辰时,大哥江瑾送给他的。 江琰记得,大哥送他这只老虎时,摸着他的头说: “五郎,你是属虎的,今年又是虎年。大哥雕得不好,你别嫌弃。” 就是这一年,他与兄长天人永隔。 江琰摸了摸那只老虎,指尖从虎头滑到虎尾,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轻轻地将它放回了锦盒,合上盖子。 第二个锦盒里,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五郎亲启,是萧烨的绝笔信。 江琰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可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他几乎能背出来了。 “五郎,见此信时,吾应已功成,不存于世。请恕吾以此做别。 五郎多番筹谋,吾心尽知。然,吾可罔顾颜面,苟活于世,却断不能让妻女背负罪臣后人之名,任人指点。故吾只能以身入局,为她们母女,搏一个堂堂正正。 思来想去,唯此一路,五郎莫怪,莫怪。 回顾吾之一生, 虽自幼出身高门,岂料遇父不慈,谋害发妻,致吾年少丧母,孤苦无依。 虽年少情系一人,却因彼我门第,有碍朝局,不敢宣之于口,深埋于心。 虽冠及娶亲生子,奈何生父为贼,为护妻女,只得以命相搏,难得善终。 所幸自幼结识五郎,相交二十六载,不因吾声名狼藉而远,不顾吾家族谋逆以护。 人生得此挚友,不枉世间一遭。 今吾之将去,别无他求,只此二人,心甚难安。 吾妻赵氏,生于皇室,亦自幼艰苦,父母不慈。往日种种,吾已查明,皆受制于人,并非其心所愿。 吾女阿芷,遭此巨变,恐其性情逆转,难以释怀。只盼他日得遇良人,幸福美满,吾泉下亦能展颜。 此后,望五郎伉俪,多加照看。感激之情,不再言表。 时至今日,吾已心无所怨。唯叹此生苦短,再不能把酒言欢。 若有来世,盼结前缘,再与五郎共饮,闲谈漫漫。 千言万语,终有一别,便纸尽于此罢。 愿五郎此生康健,珍重万千,再愿天佑五郎,福寿延绵。 烨,绝笔。” 江琰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将信折好,放回锦盒,合上盖子。 抱着两个锦盒,江琰回到床边,又从枕下取出第三个锦盒。 这个锦盒最小,紫檀木的,雕着并蒂莲。 打开,里面是一束用红绸带束着的青丝。 两缕头发,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他的,哪一缕是苏晚意的。 新婚之夜,结发为夫妻,此生不相离。 江琰将三个锦盒挪在床的内侧,靠墙放着。 他掀开被子,重新躺了下去,又伸出一只手,搭在那三个锦盒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 夜风从窗棂间溜进来,吹得最后那支烛火摇摇晃晃,终于灭了。 江琰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是一根丝线,细细的,轻轻的,终于断了。 庆明六年,四月初八。 江琰在睡梦中安然离世,享年七十六岁。 讣告送入宫中,赵景熙亲临致祭。 想起幼时江琰牵着他的手,在东宫书房里教他读书识字的情景,眼泪夺眶而出。 “舅公……朕的舅公……” 他不顾劝阻,毅然决然跪在灵前,行了大礼。 在场之人皆跪伏在地,不敢起身。 赵景熙下旨,追封江琰为文成王,谥号“文正”,牌位配享太庙,受皇室香火供奉。 诏书中写道: “文成王江琰,学贯天人,才兼文武。事朕祖、父三朝,忠勤夙著,功在社稷。其立德、立功、立言,皆可为万世法。特谥文正,配享太庙,以昭朕崇德报功之至意。” 灵柩出殡那日,京城百姓夹道送行。 白幡如林,哭声震天。 数万人从全国各地齐齐涌至京城。 这其中,有日出而作的农夫,有走南闯北的商贩,有读书科举的学生,有为政一方的官员。 他们都是受过江琰恩惠的人,或者后人。 即墨的百姓记得他,抗倭保境,东征日本。 眉山的百姓记得他,不畏皇权,为民请命。 天下的百姓记得他,培育红薯,活人无数。 大宋的读书人记得他,立言成圣,教导学子,开一代学风。 整个朝堂的官员记得他,辅弼两朝,整顿吏治,进贤退不肖,为官者之楷模。 一支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走了整整一日,才从京城走到江家祖坟。 后《宋史·江琰传》有载: 江琰,字文琢,开封人。少聪颖,年十八登进士第,授职翰林。 后出即墨,劝农桑,兴贸易,筑城防,强水师,使倭不能犯。又东征日本,扬国威于万里,封东征伯。累迁海外总署,拓市舶之利,丰国库之收。 尝得海外粮种,名曰红薯,亩产三十石,不择地之肥瘠。试种三年,大获其成,乃上表献之。 诏颁天下州县,广种以充民食。自是岁丰谷登,百姓无饥馁之虞。论功,加封忠正伯。 琰之学,初承家学,后自成一家。 尝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又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又言“知行合一”。 士林传诵,奉为圭臬。帝大赞,授太子少师。 历事景隆、盛安、庆明三朝,官至太师。其性刚直,然能容人。荐士不避亲,亦不避仇。政宽简,不扰民。 晚岁致仕,迁应天书院,讲学授徒。 至庆明六年春,薨,享年七十六。帝闻之,罢朝十日,亲至灵前,行跪拜大礼,扶棺痛哭。 赠太师,追封文成王,谥文正,配享太庙。 论曰:江琰以儒生起家,出入将相,功在社稷,泽被苍生。其学术之醇,事业之著,节操之坚,求之本朝,盖鲜其匹。呜呼,可谓一代名臣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