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喜丫鬟不圆房?病骨少爷急红眼》 第1章 梦中春情 作陆穗禾重生了。 重生回来已经两日,还是不习惯。 她就这么躺在温暖的被褥上,两眼盯着房梁,满心怨气。 “不伺候,不伺候,老娘现在谁都不伺候!” 翠儿在屋外焦急地喊着:“穗禾姐,你今天还是躺着吗?大少爷反复问您是怎么了?” 陆穗禾连应一声都懒得,索性抓起被子,往脸上盖。 翠儿见叫不动,叹了口气,去回大少爷陆砚洲。 “大少爷,穗禾姐今天还是不爽利,您看今天您还是吃大厨房可好?” 平时都是穗禾姐照顾大少爷饮食起居,翠儿是真不会煮呀,万一把大少爷吃坏怎么办好! 陆砚洲问:“穗禾姐到底是怎么了?要喊大夫来看看吗?” 翠儿照实说:“不知道呢,大少爷!” 陆砚洲也不恼,说:“我路上买些,你也不要去大厨房了,照顾好穗禾姐……让她多喝热水。” 穗禾在屋里听到翠儿和陆砚洲的对话,心中愤懑: “去你呀的热水!喝热水能好啊!傻子读书人,有什么用,只会让女人喝热水!” 陆砚洲去书院,许是饿了,无精打采地读了半日,便和夫子告假。 “周夫子,墨深今日有些头晕,可能需要请假半日。” 周夫子知道陆砚洲平日身体就不太好,便一口答应: “好好休息,不要夜夜伏案用功。你的功课整个书院,没人能超过你去。” 陆砚洲刚从书院出来,就看见书童陆样和车夫刘明两人,正躲在书院外那棵大柳树下,脑袋挤在一起,看得津津有味。 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掩饰的雀跃,连陆砚洲走到他们身后都没有察觉。 他走上前,一把将他俩看的书拿过来,合上。 陆样和刘明的脸色一下变了。 “大少爷,您今天怎么这么早出来?还有半日呢!” 陆砚洲说:“头晕,告假,先回家!去把马车赶过来。” 他俩一听少爷不舒服,立马动起来,也不管大少爷手里那本他俩刚看的书。 没一会儿,刘明把车赶来。 陆砚洲上了车,陆样在外面的车沿上问:“大少爷,您是不是中暑了?要薄荷膏吗?就在车里小壁柜里!” 陆砚洲应了声:“好!” 他随手拿起陆样和刘明的那本书翻了两页,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塞进了自己的书袋里。 “该死!”他们俩,青天白日竟然一起看禁册! 陆砚洲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马车,怎么回的院子,怎么到的自己屋子的床上。迷迷糊糊间,只听到院子里有婆子说: “今个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不舒服?要不要喊大夫?” 陆砚洲只问了句:“穗禾呢?” 好像是翠儿回的:“还躺着呢!” 翠儿和院子里的婆子问:“大少爷,要喊大夫吗?” 陆砚洲摇头:“我去睡会儿,等会儿叫穗禾来寻我。” 他回屋,一沾枕便跌进梦里。 梦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潮湿雾气。 雾里有不知名的花香,甜得发腻,丝丝缕缕地缠上来,像谁的手指,软绵绵地搭在他肩上。 他看不见人,却能感觉到一双眼。 那眼睛藏在雾后面,湿漉漉的,含着泪,又像含着火。 “你这个负心汉!” 女人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像是叹息。 气息拂在他耳畔,带着体温,烫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这里你没瞧过?那里你没摸过?” “你怎么知道我比你看上的女人差?” 最后一个字尾音上扬,像钩子,勾得他动弹不得。 话音未落,一件艳红的鸳鸯肚兜从雾里飞出来,不偏不倚,盖在他脸上。 那肚兜像花瓣坠下扑脸而来,像雪落眉间。 肚兜本就是贴身而穿,带着女儿家肌肤的温度,滚烫。 奇花的甜香浓得几乎将他淹没,是从皮肉里渗出来的体香,带着微微的潮意。 陆砚洲伸手去扯,指尖触到的却是滑腻的缎面,底下似乎还裹着什么更柔软的东西。 他心跳如擂鼓,呼吸全被这香气堵住,闷热,窒息,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坠,像根弦,骤然断裂。 他猛地惊醒。 一睁眼,就看到穗禾焦急的脸庞。 陆砚洲一把上去抱住穗禾:“穗禾,你听我解释……我没有,我不知道,我不是负心汉!” 陆穗禾前世到死都没有被男人抱过,现在被陆砚洲抱了个满怀, 她先是一惊,而后是觉得羞耻,本能反应是一把将陆砚洲推开。 “大少爷,干嘛呢!”说着拍了拍自己身上,好似要将脏东西全拍走。 “不是,穗禾,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只是……”陆砚洲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盯着穗禾,好似梦里那女子和穗禾重合了。 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认认真真打量穗禾。 那女人说“我这里”“那里”—到底是哪里? 他看向穗禾的脸,鹅蛋脸,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最惹眼的是那头乌发,黑缎子似的垂在肩侧。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掠过脖颈,停在那处,胸脯挺翘,腰细得一把能掐住,臀线圆润。 她的身材何时这般好了? 陆穗禾觉得陆砚洲的眼神太诡异。 她从来没被他如此看过,不像他以前看她是看身边熟悉的人,他现在的眼神好似要将她拆骨吞入腹中。 陆穗禾浑身不舒服,问了句:“大少爷,到底要不要喊大夫?还是我去给你拿薄荷膏按一按?” 陆砚洲只是轻轻对她说:“饿了,穗禾姐,我饿了。” 穗禾看着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他看她的眼神怎么变了? 不像前世,只当她是一个为奴为婢、养在身边的姐姐。 他现在看她的眼神,太怪异了! 她攥了攥袖口,面上不动声色:“等着,我去给你下碗面。” 转身的瞬间,她咬了咬牙。 得赶紧走。 身后,陆砚洲盯着她的背影,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慢慢眯起了眼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穗禾是不是不安分了? 者大大正努力存稿中,喜欢的宝宝先收藏回家,一起期待后续呀~ 第2章真男人啥滋味? 陆穗禾转身就给他去小厨房下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 穗禾在小厨房冷静了几分:不是不想跑,是暂时跑不出去。 身契还在老夫人手里攥着,她现在连这个院子都别想出去。 先伺候着吧。 等身契拿到手,谁爱伺候谁伺候。 翠儿站在边上:“穗禾姐,你不卧个鸡蛋给大少爷吗?这也太……” 穗禾不愿意了:“太怎么了?病人要吃得清淡知道吗?大少爷脾胃虚,现在又着急吃,这个阳春面最好了。” “我这躺两日,你连鸡蛋都没去大厨房拿?我现在怎么卧给他,自己下一个不成?” 翠儿端着面,“噗嗤”一声笑了:“穗禾姐,你这躺了两日,怎么说话跟变了个人似的?” 穗禾一想:前世的自己,好像就是不爱开玩笑,就知道埋头苦干的主。 “去吧!咱们大少爷不禁饿,到时候晕倒,大夫人知道了咱们都要领罚。”穗禾说。 翠儿把面端进陆砚洲房里,放在桌子上,喊了句:“大少爷,吃面!” 陆砚洲披衣下床,看了一眼那碗面:“这……” 翠儿忙着帮穗禾解释:“大少爷,您别看面没啥油水,穗禾姐千叮咛万嘱咐,说您脾胃虚,不能吃油腻。” “这样啊……让穗禾姐费心了,让她进来陪我吃。”陆砚洲忽然很想看着穗禾。 翠儿出去和陆穗禾说:“大少爷说要你进去伺候他吃面。” 陆穗禾想:至于吗?吃个面,她又不是咸菜,难道看着好下咽不成? 心里虽然这般想,但还是挪着步子进了房。 陆砚洲这个人斯文惯了,即使很饿,吃东西也一小口一小口,细嚼慢咽。 陆穗禾看着,这好看的人呀,怎么吃个面也这般好看。 她瞬间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花痴。 不行,这辈子不能陷进这男人的三分颜色里! 她可是要出去尝尝真男人滋味的。 陆砚洲埋头吃面,但也将穗禾变了又变的脸色尽收眼底。 【穗禾姐想什么呢?这变了又变的?】 他放下筷子开口:“这两日身子不舒服吗?我有两日没瞧见你了吧!” “哪有?我也就躺了一天半,本来还想再躺半日,这不也被你喊起来煮面了。” 陆砚洲是真没想到,陆穗禾竟然直接反驳他。 她以前从来不会反驳他,他说什么她只是应着,安安静静将手里的事情全做好,完全不用他操半点心。 穗禾没去看陆砚洲眼神的变化,又说:“大少爷,您啊,别太挑食。大厨房做饭也是做,万一啊,那天我走了,难道你还绝食不成?” 陆砚洲的手攥了攥:“走?走去哪里?哪来你说的这个万一?” 穗禾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没有,我的万一是走亲戚呀!” 陆砚洲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 很好,不仅不安分,还学会说谎了。 穗禾转身便出去。 她没看见陆砚洲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他看着那碗已经坨了的面,忽然没了胃口。 不是因为面不好吃。 是她刚才说“万一我走了”的时候,那个语气……不像是玩笑。 陆穗禾走出陆砚洲的房门就去了小厨房。 她吩咐翠儿去大厨房拿一篮子鸡蛋和一罐子麻油。 翠儿跑着就去了。 陆穗禾拿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小厨房的门口,回想起来— 她现在十九岁,距离她名义上的丈夫陆砚洲另娶她人,还有两年。 前世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要为个男人守一辈子? 她先是伺候老太太,后来老太太走了, 大夫人索性让她在老太太院子的佛堂里吃斋念佛。 陆砚洲与他的夫人温如昭夫妻俩举案齐眉、儿孙绕膝, 她就在佛堂里孤苦伶仃地熬着。 再后来,所有人都把她这个陆砚洲名义上的童养媳给忘了。 吃食越来越差,有时候一天只有一顿冷饭。 她只能熬夜绣花,赚几个铜板供自己吃喝。 陆穗禾远远见过他的孩子,玉雪可爱,被丫鬟婆子簇拥着,笑声隔着院子都听得见。 而她那时候已经骨瘦嶙峋,躺在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是又病又饿,大夫人还嫌她晦气,说她不配瞧大夫。 就这么病了几日,她便熬死了。 死了两日,还在夏天,尸体太臭,才被人发现。 陆穗禾坐在小凳子上,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翠儿已经回来,远远喊她:“穗禾姐,晚上包馄饨给大少爷做宵夜不?我还在大厨房给你带了猪肉和大虾!” “你是真不怕你穗禾姐累死!” 穗禾拿过篮子看了看—十来个鸡蛋,一把小葱,一坛麻油,还有猪后腿肉和新鲜的大虾。 “累啥?你都躺两天了!” 翠儿觉得穗禾姐这几天是真不正常,以前早早地就把大少爷要吃的准备好,现在好似半点不用心一般。 “包,行了吧!”穗禾拿着东西就在小厨房忙活起来。 等馄饨包好、汤底熬上,天已经黑透了。 穗禾站在书房的回廊下,看着里头熬夜苦读的男人,心里头那股气又翻涌上来。 陆砚洲,十六岁的举人。 她前世死的时候,他已经官拜翰林院侍讲,前途无量。 而她现在站着的这个时间节点,是他刚中举不久,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现在日夜苦读,等着明年春闱。 十六岁的举人,整个京城都少见。 可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回到小厨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食盒,猪肉大虾馅的馄饨,她亲手包的,皮薄馅大,撒了葱花和虾皮。 前世她包了一辈子馄饨,自己一口没尝过。 穗禾打开食盒,热气扑面而来。 她犹豫了一瞬。 然后端着碗,三两口全吃了。 馄饨皮滑肉香,汤头鲜美,烫得她直吸气,但她舍不得停。 太好吃了。 原来自己包的馄饨是这个味道。 她前世伺候了他一辈子,连一口馄饨都没给自己留过。 翠儿掀开帘子进来,看见空碗和空食盒,愣了一下: “姐,馄饨呢?” 穗禾面不改色地把碗放回食盒:“没煮。” “没煮?”翠儿瞪大眼睛,“可是大少爷还没用夜宵呢……” “吃什么吃,吃那么饱犯困怎么办?” 穗禾拍了拍手,“端杯浓茶进去,大少爷要用功,便让他用功到天亮好啦。” 大大正努力存稿中,喜欢的宝宝先收藏回家,一起期待后续呀~ 第3章 这才哪到哪 翠儿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穗禾姐是大少爷的童养媳,她说的总不会错。 许是大少爷交代过的? “那……我去泡茶?” “浓茶。”穗禾强调,“越浓越好。” 翠儿转身去泡茶了。 穗禾踱步到书房窗边,推开一条缝,仔细端详里头的人。 说实话,他是好看的。 眉目清隽,侧脸线条锋利,满京城都夸他少年英才。 前世她是不是就被这张脸迷住了? 老太太曾经要把身契还她,让她再嫁人,她竟然拒绝了。 她说什么来着? 好像是那句“穗禾愿意守着少爷,一辈子不嫁。” 真是……守他的大头鬼! 穗禾一把推开窗户,夜风呼呼地灌进去。 陆砚洲正提笔写字,被冷风吹了个激灵,重重打了个喷嚏。 “大少爷!”翠儿端着茶进来,慌忙去关窗,“夜里风大,您仔细着凉。” 陆砚洲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盏,浓茶,深褐色的茶汤,闻着就发苦。 “这是?” 翠儿说:“穗禾姐让您喝茶提神,温书才不犯困。” 陆砚洲眉头微蹙,穗禾服侍他最是妥帖,凡事亲力亲为,这几日是怎么了? “她可是哪里不舒服?”他问。 翠儿摇头:“不知” 陆砚洲嘱咐道:“你提醒她多休息,不舒服就去歇着,不用日日陪我熬夜。” 翠儿应了,端着托盘退出来,小跑着回了小厨房。 一掀帘子,就看见穗禾坐在灶台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芝麻糊,面前还摆着半个烤红薯。 “穗禾姐!”翠儿压低声音,“有芝麻糊,也不给大少爷弄一碗?” “他不爱喝。”穗禾咬了一口红薯,含糊道,“你吃不吃?吃就别多嘴。” 翠儿犹豫了一下,没扛住香味,自己舀了一碗。 “姐,大少爷让你多休息,不用陪他熬夜。” 穗禾搅着碗里的芝麻糊,心想:不舒服?想到前世全身上下都不舒服。 休息是吧?那我明日就不去,后日也不去,以后都不去。 前世她守了那个男人一辈子,到头来连口热乎的都没吃上。 这辈子,她只想为自己活。 吃饱喝足,穗禾拍拍手站起来:“翠儿,明儿我睡个懒觉,大少爷那边的早膳你让大厨房预备。” 她推开小厨房的门,夜风扑面。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 前世她死了两日才被人发现,臭的要死,这辈子,她一定要活得香喷喷,暖融融! 穗禾躺在自己屋里,裹着被子,头一回觉得这床板也没那么硬。 去他的陆砚洲,她明天要睡到日上三竿。 书房里,陆砚洲端起那杯浓茶喝了一口,苦得皱起眉头。 陆穗禾太不对劲,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也许是他的错觉。 陆砚洲连温书的情绪都没了,随手收拾书袋。 一伸手摸到那本从陆样手里拿过的书,想起午间的梦和那片艳红的肚兜, 鬼使神差又翻了几页,旋即心烦意乱地合上,塞进床头的暗格里。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响才睡去。 迷迷糊糊间.......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陆砚洲猛地坐起来,迟了! 先生最厌迟到之人! “穗禾姐!”他一边掀被子一边喊。 翠儿端着铜盆推门进来,一脸慌张:“大少爷,巳时一刻了!学堂都上了大半个时辰了!” 陆砚洲脸色铁青。 他自打启蒙以来,从未迟到过。 “穗禾姐呢?”他一边系腰带一边问,语气急切。 惯常都是穗禾叫起的,她从不误事。 翠儿说:“您昨儿让她多休息的?她到现在还没醒呢。” 陆砚洲手一顿:“真生病了?” “不知道呀!” 小翠心想知道也不敢说呀! “待会儿找个大夫来看看。”他匆匆系好腰带,“我的书袋呢?” 翠儿手忙脚乱地拿来书袋。 陆砚洲穿好外衫,头发都来不及好好梳,只用根带子随意绑着,接过书袋就要走。 “大少爷,早点!”翠儿急了。 “不吃了。” 他抬脚要走,又停住,回头问:“穗禾姐……她昨日当真没什么异样?” 翠儿使劲摇头。 陆砚洲看了她一眼,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翠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吓死她了。 穗禾是被日头晃醒的。 她翻了个身,想再迷瞪一会儿。 又一激灵坐起来,然后她才反应过来,她已经不打算早起给那个男人准备早膳了。 她弯起嘴角,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又赖了一刻钟,这才坐起来。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被面上,暖融融的。 穗禾打了个哈欠,趿着鞋下了床,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匣子。 匣子很旧,漆都掉了一块,是她刚来陆家那年老太太赏的,让她装些零碎东西。 她把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堆碎银子、铜板,还有两支银簪、一个玉镯子、一对金耳环。 她把银子铜板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 碎银子,大的小的,加起来估摸有五十两出头。 铜板串了七八串,每串一贯,一贯是一两银子。 再加上那些首饰拿去当铺换钱,少说也能换个二十两。 总共八十八两。 穗禾把银子一枚一枚地放回匣子里,手指头摸着那些冰凉的银锭子,心里头热乎乎的。 她在陆家算不上主子,也不是奴才。 当年她来冲喜,老太太说她是“聘来的童养媳”,办了酒席,拜了堂,虽然是跟公鸡拜的。 她在这家里头身份尴尬,不像主子,也不像丫鬟。 但她确实顶着一个缺--砚云苑大丫鬟 月例是三两银子。 她每个月都领,一文都没花过。 她吃穿用度都是陆家的,没有花钱的地方。 偶尔老太太赏她些钗啊镯啊,她都收着,一样没戴过。 八十八两。 在乡下,够买一个小院子了。 穗禾把匣子盖好,塞回床底下,坐在床沿上发愣。 下一步,是把身契要回来。 她的身契在老夫人手里攥着,这是她最要紧的东西。 只要身契还在别人手里,她就不是自由身,跑再远也能被追回来。 当年老太太说过要还她身契,让她再嫁人,是她自己犯傻,死活不肯。 穗禾想到这儿,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守什么守?守了一辈子,守了个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开始盘算正事。 身契的事不能急,得慢慢来。 老太太不是不讲理的人,但要让她心甘情愿把身契还回来,得有个由头。 至于她那个娘家。 穗禾冷笑了一声。 王招娣,招弟,听听这名字,就知道她在那个家里头算什么。 当年她爹娘把她卖到陆家,拿了十两银子转头就走了,连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 那个家,她是不可能回的。 她这辈子,只能靠自己。 穗禾站起来,推开窗户,外头的日光涌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嘴角翘起来。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谋划。 陆砚洲从学堂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在马车上啃了两个冷烧饼,又挨了先生一顿训,整个人蔫头耷脑的,提不起精神。 进了砚云苑,他第一句话就是:“穗禾姐呢?” 翠儿说:“在屋里头呢,下午醒了,吃了午饭又睡了。” 陆砚洲眉头皱起来:“请大夫了吗?” 翠儿支支吾吾:“没……穗禾姐说不用请,她就是困,睡够了就好……” 陆砚洲没再问,抬脚往穗禾的屋子走。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走到房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里头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 里头传来穗禾懒洋洋的声音:“谁啊?” “是我。” 里头沉默了一瞬,穗禾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大少爷?什么事?”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困。” “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 “不用,睡够了就好。” 陆砚洲站在门口,没再问了。 他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懒洋洋的,没有半分病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好好歇着。” “嗯。” 陆砚洲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穗禾的房门,眼睛微微眯起来。 没病,她在装。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万一我走了”, 又想起她今天的种种反常举动,她不是病了,就是不想伺候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得他胸口发闷。 他攥了攥拳头,大步回了书房。 穗禾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坐起来。 她看着那扇门,嘴角翘了翘。 这才哪儿到哪儿。 明天她还要睡懒觉。 第4章 独食 当晚的砚云苑静悄悄的,只有书房还亮着灯。 陆砚洲伏在案前,手里的书已经翻了好几遍,也没见穗禾来送宵夜 他放下书,往门口看了一眼。 往常这个时候,有时候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有时候是几碟精致的小菜配一碗白粥, 都是她亲手做的,味道比大厨房的好上不知多少。 可今天…… 他看了一眼门口,没人。 又过了一会儿,肚子叫了一声。 陆砚洲叹了口气,正要继续看书,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翠儿。 “大少爷,宵夜。”翠儿把食盒放在桌角,有些心虚地不敢看他,“在食盒里,您自己拿。” 陆砚洲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一眼翠儿:“穗禾姐呢?” “穗禾姐头疼!”翠儿答得飞快,“说让我送来” 说完转身就往外溜。 陆砚洲还没来得及说话,翠儿已经没了影子。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伸手打开食盒。 里头是一碗阳春面。 清汤寡水,上面就飘着几粒葱花,连个蛋都没有。 陆砚洲看了片刻,伸手去拿筷子——筷笼里是空的。 翠儿连筷子都没给他拿。 他无奈地站起来,披了件外衫,往小厨房走。 小厨房在书房的东边,不大,但灶台案板一应俱全,是穗禾平日里给他做吃食的地方。 陆砚洲还没走到,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穗禾姐,你手艺也太好了!这饺子真好吃啊!” 是翠儿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满足劲儿。 陆砚洲脚步一顿。 接着是穗禾的声音,带着点得意:“好吃多吃,明晚我让大厨房给咱们留大肠头,到时候我给你弄卤大肠面。” “可为什么不给大少爷也弄饺子,让他吃素面啊?”翠儿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他读书一天也怪累的。” 陆砚洲站在窗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穗禾的声音悠悠地传出来:“这是肉饺子,他个读书人吃那么多肉干嘛?吃多了容易堵住脑子。” 陆砚洲:“……” 翠儿恍然大悟:“哦!第一次知道读书人要少吃肉。难怪二少爷和三少爷小厨房里的默默姐,天天去大厨房要牛羊肉,练武的男人才吃肉对吧,姐。” “对头,”穗禾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练武才是真男人,一身腱子肉,抱着肯定舒服!” 陆砚洲站在窗外,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胸口蹿上来。 她吃独食。 她让翠儿给他送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 她说读书人吃肉堵脑子。 她说二弟三弟才是真男人。 她说抱着肯定舒服。 陆砚洲攥了攥拳头,转身就往回走。 走了几步才想起来——筷子没拿。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小厨房的窗子,里头灯火通明,两个女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个在吃,一个在笑。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大步走回了书房。 小厨房里,翠儿吃得满嘴流油,含含糊糊地问:“姐,大少爷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啊?” 穗禾舀了一勺饺子汤,慢慢吹凉:“说什么?” “说……为什么他吃面,咱们吃饺子啊?” 穗禾喝了口汤,淡定道:“你就说大厨房只剩面了。” 翠儿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没问题,点点头:“行。” 她又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大少爷刚才问我你哪儿不舒服,我说你头疼。” 穗禾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头疼了?” “不说头疼,难道说你睡了一天?”翠儿理直气壮。 穗禾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把一锅饺子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翠儿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帮穗禾收拾碗筷。 “姐,你明晚真做卤大肠啊?” “真做。” “给大少爷也留一碗?” 穗禾顿了顿,看了翠儿一眼:“你想给他留?” 翠儿点头:“大少爷读书辛苦,天天熬到半夜,吃碗面也怪可怜的……” 穗禾沉默了一瞬。 前世他也是这样熬夜读书的。 她陪了他无数个夜晚,端茶倒水,做宵夜暖手炉,什么都做了。 可后来呢? 后来他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举案齐眉。 她就在佛堂里,一碗冷饭,一盏孤灯。 穗禾垂下眼,把碗放进水盆里。 “你忘记啦!读书人吃肉太多,堵脑子!”她说。 书房里,陆砚洲对着那碗已经坨了的阳春面,一口都没动。 他拿起书,看了几行,又放下了。 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读书人吃肉堵脑子。” “练武才是真男人。” “抱着肯定舒服。” 他把书拍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穗禾是他的童养媳,从小伺候他,对他一直是最好的。 他从来没想过她会…… 不,他其实什么都没想。 只是心里头堵得慌。 陆砚洲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端起来,走到门口,倒进了泔水桶里。 他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书。 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穗禾到底怎么了?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只能归结于——她大概是真的不舒服吧。 头疼。 嗯,肯定是头疼。 第二天一早,穗禾果然又没起来。 陆砚洲这次学聪明了,睡前让翠儿记得叫他。 翠儿倒是叫了,但叫的时候手忙脚乱,差点把铜盆打翻了。 陆砚洲洗漱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 “早膳呢?” 翠儿说:“穗禾姐还没起……” 陆砚洲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烦躁:“你去大厨房拿些来。” 翠儿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陆砚洲站在门口,往穗禾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房门紧闭,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翠儿端着食盒追上来:“大少爷,馒头!” 陆砚洲接过来,咬了一口。 是冷的。 他没说什么,一边走一边啃着冷馒头,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他靠着车壁,把那半个冷馒头捏成了碎渣。 文渊学堂午休时分,几个外院的贵女结伴而来,说是“请教文章”,眼睛却一直往陆砚洲身上瞟。 为首的姑娘姓沈,是礼部侍郎家的嫡女,生得明眸皓齿,穿一身鹅黄褙子, 手里捏着一方绣了兰草的帕子,走到陆砚洲桌案前,笑盈盈地开口: “陆公子,家父前日夸赞你的策论写得极好,小女子不才,有几处读不太懂,想请公子指点一二。” 她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帕子若有若无地往陆砚洲手边扫。 旁边几个同窗纷纷侧目,有人小声起哄:“砚洲好福气啊。” 陆砚洲头都没抬,手里笔也没停,声音淡淡的: “沈姑娘请另寻高明,我学业不精,不敢误人。” 沈姑娘咬了咬唇,又往前凑了半步: “陆公子谦虚了,不过是......” “沈姑娘。” 陆砚洲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是单纯的不在意。 “男女有别,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沈姑娘请回。” 沈姑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 她身边的小姐妹赶紧拉她,几个人讪讪地走了。 方明远在旁边看完全程,啧啧摇头: “砚洲啊砚洲,你可真是个榆木疙瘩。沈姑娘那模样,那家世,多少公子求都求不来,你倒好,一句话把人得罪干净。” 陆砚洲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字:“我有媳妇。” 方明远笑出了声:“你说你那个童养媳?那算什么媳妇?又不圆房,又没感情,顶多算个贴身丫鬟。” 陆砚洲的笔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谁说没感情?” 方明远见他脸色不对,识趣地闭了嘴。 陆砚洲握着笔,盯着面前的宣纸,一个字都写不进去了。 沈姑娘也好,王姑娘也罢,他连她们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不是她们不好,是跟他没关系。 他的媳妇是穗禾。 可她最近好像不想理他。 不给他做宵夜,不叫他起床,还吃独食,连肉饺子都没给他留。 他心里堵得慌。 可穗禾到底怎么了?难道……她不要他了? 第5章 姐姐,帮我 文渊学堂放学后,陆砚洲被同窗们硬拉着不放。 “砚洲,你整日闷在府里读书,仔细读傻了。” 说话的是同年的方明远,家里做绸缎生意的,最是会玩乐, “今日我做东,咱们去春风楼喝一杯,难得放榜后清闲。” 陆砚洲本不想去。 他素来不喜欢这些场合,更何况,他脑海里闪过穗禾的脸。 这几日她也不知道怎么了,伺候得敷衍,看他眼神也怪怪的。 昨晚他去小厨房拿筷子,听见她说“练武才是真男人”,还说“抱着肯定舒服”。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砚洲?想什么呢?”方明远拍他肩膀。 “没什么。”陆砚洲收回思绪,“那就去坐坐,坐一会儿便回。” 春风楼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丝竹声声,脂粉香浓。 陆砚洲一进门就皱了眉。 几个同窗已经各自搂了姑娘,唯有他端坐在那里,目不斜视,像尊佛像。 方明远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砚洲兄,喝茶。”有人递了杯茶过来。 陆砚洲接过来抿了一口。 眉心微蹙。 这茶味道不对,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不仔细品根本尝不出来。 他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周围。 那几个同窗正笑嘻嘻地看着他,眼神暧昧。 陆砚洲心头一凛。 他曾在医书上读过,有些药物会让人…… 腹中一股热流蹿上来。 他猛地站起来。 “砚洲?怎么了?”方明远明知故问。 “失陪。” 陆砚洲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 “砚洲兄!砚洲兄!” 身后有人喊,他没回头。 上了马车,陆砚洲靠在车壁上,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那股热意从小腹蔓延到四肢百骸,呼吸都变得灼热。 “回府。”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快。” 砚云苑主屋,穗禾正在陆砚洲的卧室熏香。 这是她每日必做的事。 他体弱,用的安神香都是她亲手调配的——沉香、檀香、合欢皮,比例她闭着眼都能掌握。 前世她调了一辈子。 穗禾把香炉里的灰拨平,正要放香粉,门突然被撞开了。 陆砚洲冲进来,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衣领都被汗浸湿了。 “大少爷?”穗禾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话没说完,她已经被他拽住了手腕。 那股力道大得惊人。 她踉跄着被他带倒在床上,后脑勺磕在枕头上,整个人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大少爷!” 穗禾伸手推他,掌心触到他滚烫的胸膛,吓了一跳, “你发烧了?” 陆砚洲没说话。 他撑在她上方,额角的汗滴落在她脸颊上,滚烫的。 他的眼神不对劲——不是平日里那种清冷的、淡淡的看她的眼神。 是灼热的、克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快要压不住了。 穗禾突然想起前世听婆子们嚼舌根说过的一些话,心里咯噔一下。 “你……被人下药了?”她试探着问。 陆砚洲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那、那你快去找大夫啊!”穗禾又推他,“你压着我干嘛?” “来不及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穗禾……” 他睁开眼睛,眼眶泛红,眼尾染着一层薄红,像是忍耐到了极限。 “别走。”他说,“帮我。” 穗禾脑子嗡的一声。 “我、我怎么帮?”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一个黄花大闺女,我哪会?” 陆砚洲的手撑在她耳侧,指尖微微发抖。 他似乎也在挣扎,理智和药效在体内拉锯。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床头的暗格。 “那里头……”他喘了口气,“第二层……有本书。” 穗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暗格她知道,平日里放些零碎东西,她打扫的时候从来不碰。 她伸手拉开暗格,摸出一本书。 书皮是蓝色的,没有字。 她翻开——脸瞬间烧了起来。 春水欢。 “你、你……”穗禾结结巴巴,“你床头就藏着这种东西?!” 陆砚洲没说话,耳根红得能滴血。 “翻到……”他艰难地开口,“第三十六页。” 穗禾手忙脚乱地翻到三十六页。 她“啪”地把书合上。 “我不干!” “穗禾……” 陆砚洲的声音里带着祈求,又像是隐忍到了极点,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我难受……” 穗禾看着他。 平日里风光霁月的举人大少爷,此刻像只被煮熟的虾子,浑身通红,眼尾泛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 不是看丫鬟,不是看姐姐,是看一个…… 穗禾咬了咬牙,竟然和他讨价还价起来: “明日给我十两,要不然我不干!” 陆砚洲以为自己听错:“十两?” “对,十两!” 穗禾心想,前世没这一出啊! 现在手要变脏,怎么也要先要十两洗手钱。 陆砚洲好似恢复了一丝清明,又好似还被药控制着。 他愣愣地看着穗禾的唇。 她涂了口脂吗? 怎么会看着如此水润,让人想品尝。 他低头想吻上去...... “不行!” 穗禾一把推开他的脸, “你不准碰!” 她喊得大声,心里喊得更大声: 【老天奶,这辈子我要留给我相公的!你这个名义上的男人,不准玷污!】 “为何?”陆砚洲懵懵地问,“你是我媳妇。” 穗禾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 【上辈子也不知道是谁娶了别人,这会儿倒有脸说她是他媳妇了。】 她翻身要走,衣角却被拽住了。 “穗禾!” 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 “穗禾……” 穗禾回头。 陆砚洲红着眼眶看她,睫毛上沾着汗珠,嘴唇被咬得渗出血来。 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穗禾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前世她死的时候,都没人这样看过她。 “穗禾。”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求你。” 穗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拿过那本春宫图册,翻到三十六页。 “你躺着别动。” “……好。” “不许看。” “……好。” “明天十两,一分不能少。” “好。” 穗禾看着他乖乖点头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算了,就当提前收点利息。】 窗外月色清冷,屋内烛影摇红。 第6章 怎么觉得自己亏了 半个时辰后。 穗禾从床上下来,面无表情地去铜盆里洗手。 肥皂搓了三遍,还是觉得掌心发烫。 陆砚洲躺在床上,拿胳膊挡着眼睛,一动不动。 耳根红得能滴血,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那个……”他开口,声音沙沙的。 “闭嘴。”穗禾打断他,“明天十两。” “……好。” 穗禾甩了甩手上的水,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下次再被人下药,”她的声音还是抖的,“你找别人帮你。” 说完摔门就走。 陆砚洲躺在床上,手臂盖着眼睛,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找别人? 他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缕淡淡的香,不是安神香的味道,是穗禾身上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穗禾回到自己屋里,又在水盆边搓手,搓了一遍又一遍。 搓到皮都红了,她还是觉得掌心发烫。 翠儿探头进来:“姐,大少爷回来了?我刚才好像听见?” “没有。”穗禾打断她,“你听错了。” 翠儿看着她通红的脸和湿淋淋的手,一脸困惑。 “姐,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可现在是秋天……” “秋燥!秋老虎!秋天真龌龊!”穗禾甩了甩手上的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还是红的。 “十两……”她自言自语,“亏了。” 应该要二十两的。 “姐,什么亏了?”翠儿问。 穗禾沉默了一瞬。 “没有。去睡吧。” 翠儿其实是想来问什么时候能吃卤大肠面的,可看穗禾这失魂落魄样,就知道没戏。 她猜穗禾八成是这几天照顾大少爷不仔细被骂了。 她也不讨人嫌,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贴心帮她带好了门。 这门一关,穗禾就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前世她活了一辈子,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 这辈子倒好,直接上手了。 穗禾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陆砚洲,你他妈就是个祸害。 她越想越不对。 难道是前几晚的宵夜不上心,就改变了前世的轨迹,导致陆砚洲被人下了药? 他不贪食啊? 那茶有问题,他怎么就喝了? 还有他暗格里怎么有那种书? 上辈子她就没看过他看那样的书。 上辈子陆砚洲可是清清冷冷一个人,十八岁好似才开窍,娶了他太傅老师的女儿温如昭。 她这个童养媳根本没有近他身的机会。 这辈子他十六岁就看那春宫画册,还让她干那事—— 不行,他变坏了! 这将军府不能待,待久要坏身子的。 到时候他另娶她人,她残花败柳,就更不可能嫁人了! 想到自己上辈子悲惨死去,她就不得劲。 穗禾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跑。 立刻跑。 明天就跑。 她蹲下去,从床底下摸出那个匣子,打开数了数——八十八两。 加上明天那十两,九十八两。 够了。 够在乡下买个小院,够她安安静静过两年了。 穗禾把匣子塞回去,躺到床上,盯着帐顶。 可是…… 他要是真被人下药,她能见死不救吗? 就算看在老太太面子上,她也不能不管他吧! 哎呀,今晚他那个样子……像只被煮熟的虾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喊她“穗禾,穗禾”…… 她一下子心软,手便脏了,有些懊恼,手脏了洗了便是,身子可不能被他勾了去! 穗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不想了,睡觉。 跑路也要先拿回身契才行。 那边的陆砚洲,完全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枕头上有穗禾的味道,被子上也有。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得紧紧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她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嘴唇。 她的唇肯定很软,比她的手还软吧...... 穗禾不让他看,可他还是偷偷看了 她嫌恶的动着,没停下,他的心,他的身体都飞到云外去了..... 他好想抱着穗禾,可穗禾不让,一次次把他推开。 怎么就不让呢,他们不是夫妻吗? 打小就有婚约的夫妻呀! 以后也是做一辈子夫妻的呀! 她怎么就不让自己碰呢? 陆砚洲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别想了。 不想了。 …… 他又翻了个身。 然后他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拉开暗格,把那本春宫图册拿出来。 翻到三十六页。 看了一眼,“啪”地合上。 不行,不能看了。 他把书塞回去,躺下来。 过了片刻,他又把手伸进被子里。 又做了三回手工,才终于睡着了。 第7章 大肠头 第二天一早,大厨房的周婶子来了。 她手里拎着个木桶,里头装着两挂大肠头,还滴着水,老远就能闻到那股子味儿。 “穗禾姑娘,昨个儿忘了,今天特意给你送来。” 周婶子笑得一脸褶子,“还多送了一挂,你多弄点,我晚上也来拿一些。” 穗禾接过木桶,低头看了一眼。 大肠头洗了一半,里头的脏东西还没弄干净,一看就是随便冲了冲就拎来了。 她心里明镜似的,周婶子哪儿是忘了,分明是不想洗这臭东西。 猪大肠臭得要命,要用碱粉反复搓洗,把里头那层油膜撕干净,还要用醋和盐腌半个时辰,才能去腥。 大厨房的人最烦洗这个,每次都说“留给你弄”。 穗禾前世也洗了一辈子,早习惯了。 “行,放这儿吧。”穗禾应下来。 周婶子喜滋滋地走了。 穗禾把木桶提到小厨房门口,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先把大肠翻过来,把里面的脏东西撕干净——这一步最臭,那股味儿直冲脑门,熏得她直皱眉。 然后撒上碱粉,用力揉搓,搓得满手都是油腻腻的沫子。 搓完一遍,用清水冲干净,再撒盐、倒醋,继续搓。 来来回回搓了三遍,手上全是那股洗不掉的腥味。 翠儿从屋里出来,被味道熏得直捂鼻子:“姐,这味儿也太大了!” “忍着。”穗禾头也不抬,“晚上想吃就别嫌臭。” 翠儿咽了咽口水,忍着臭味凑过来帮忙倒水。 陆砚洲今天没去学堂,在家温书。 他坐在书房里,刚翻开一页书,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像是……什么东西臭了? 他皱了皱眉,继续看书。 可那味道越来越浓,从窗户缝里、门缝里钻进来,直往鼻子里灌。 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放下书站起来,顺着味道往外走。 走到小厨房门口,他愣住了。 穗禾蹲在地上,袖子挽到手肘,双手泡在木桶里,正在搓洗什么东西。 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袖子湿了一大片,木桶旁边摆着盐罐、醋瓶和碱粉。 那股冲天的臭味就是从木桶里冒出来的。 “穗禾姐……” 陆砚洲开口,声音不自觉放软了, “这味道也太大了些,能不弄吗?” 穗禾转过头,看见他站在门口,一脸为难的样子。 她想起昨晚的事,脸先是一热,然后火气蹭地上来了。 “不行!” 她冲他喊, “受不了就去二少爷和三少爷的院子!” 正在扫地的刘婆子手一抖,扫帚差点掉了。 翠儿端着水盆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两人齐齐看向穗禾,又齐齐看向陆砚洲。 这……还是穗禾吗? 她以前对少爷从来都是温声细语的,端茶倒水、嘘寒问暖,什么时候这样吼过? 陆砚洲也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穗禾瞪着他,眼睛圆圆的,像只炸毛的猫。 他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去炎舞院。”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再惹她生气。 穗禾没理他,低头继续搓大肠。 陆砚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身回了书房,拿起书和笔,往二弟三弟的院子走。 路上他还在想,是不是昨晚的事,她还在生气? 他不该让她做那种事的。 可他当时真的难受,而且……她是他的童养媳,不是吗? 他越想越心虚,脚步都慢了。 炎舞院里,二弟陆砚川和三弟陆砚池正闹得不可开交。 两人站在院子中间,手里各抓着一把剑的一头,谁也不肯松手。 “我先看到的!”三弟陆砚池扯着嗓子喊。 “我先拿到的!”二弟陆砚川寸步不让。 “你们两个,” 旁边的嬷嬷急得直跺脚,“快松手,仔细伤着!” 没人听她的。 陆砚洲走进院子,看见这场面,咳了两声。 “大哥?”陆砚川先看见他,松了手。 陆砚池没防备,抱着剑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不满地嚷嚷:“二哥你耍赖!” “别闹了。”陆砚洲淡淡开口。 兄弟俩立刻不吵了,大哥的话,比老太太都好使。 “哥,你怎么来了?”陆砚川问,“你不在院子里温书吗?” 陆砚洲沉默了一瞬。 “穗禾让我过来。”他说。 “啊?” 陆砚池瞪大眼睛, “为啥?你那院子不是最安静的吗?除了祖母那儿,就你那儿最适合读书了。” 陆砚洲面无表情:“她在洗大肠。” 陆砚川和陆砚池对视一眼。 “洗大肠?”陆砚川不确定地问,“就是……猪大肠?” “嗯。” “那玩意儿可臭了!” 陆砚池夸张地捂住鼻子,“上次我去大厨房偷吃,看见他们在洗,差点没把我熏吐!” 陆砚洲没说话。 陆砚川突然眼睛一亮:“穗禾姐洗大肠?那是不是要做卤大肠了?!” 他记得穗禾姐做的卤大肠,软烂入味,香得能多吃三碗饭。 “哥,那我晚上去你院子吃小灶!”陆砚川立刻说。 “我也去!”陆砚池跟着喊。 陆砚洲看了他们一眼:“随你。” 陆砚川转头对三弟说:“走,咱们去演武场比试,赢了这把剑归谁。” “比就比!”陆砚池抱着剑就跑。 两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跑了几步,陆砚川又回头喊: “来人,给我大哥冲杯院子里最好的茶!” 陆砚洲站在炎舞院的中庭里,看着两个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 安静了。 可他还是闻不到书墨香。 满脑子都是穗禾蹲在小厨房门口、袖子挽得高高的、额头沁着汗珠的样子。 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昨晚就是那双手…… 陆砚洲猛地闭上眼睛,耳根又红了。 别想了。 看书。 他翻开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小厨房门口,穗禾把搓好的大肠又冲了两遍,放进锅里焯水。 翠儿在旁边帮忙烧火,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姐,你刚才对大少爷吼,不怕他生气啊?” 穗禾把大肠捞出来,沥干水分,头也不抬: “生什么气?他受不了就换个地方待着,我说错了吗?” “可是……”翠儿小心翼翼地说,“你是大少爷的童养媳,伺候他是应该的……” 穗禾的手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翠儿,目光平静得让翠儿心里发毛。 “谁说的?” “啊?” “谁说我应该伺候他?” 穗禾把大肠倒进卤锅里,盖上盖子,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卖的是身,又不是命。” 翠儿愣住了。 刘婆子在不远处扫地,听见这话,手里的扫帚又差点掉了。 穗禾没再说话,转身去切葱姜蒜。 她心里想的是:上辈子伺候了一辈子,伺候出什么了? 这辈子,谁也别想让她再围着那个男人转。 锅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将生大肠放下去焯水,白色油沫子,随着泡冒上来,穗禾小心的憋着沫子。 翠儿馋得眼睛都亮了:“姐,只有你这样做,猪肠子才没有屎一样的臭味。” 穗禾嘴角弯了一下:“确实,这猪场本就是装屎的,如果没清理干净,能臭二里地。” “所以大厨房是不爱弄的,也就你穗禾姐我,偶尔弄一点。” 翠儿说:“谁不知道,穗禾姐你做的东西又好吃又干净啊!如果你不是大少爷屋里的第一位,早被其他院子的人挖走了吧!” 翠儿的那个第一位,她知道,翠儿本想说的是你是大少爷的童养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搓大肠搓得发红,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腥味。 昨晚的事,她不想再想了。 可掌心好像还烫着。 穗禾把手背到身后,攥了攥拳头。 不想了。 做饭。 第8章 她又故意忘记 大肠汆烫好之后,穗禾特地跑去用皂角洗了两遍手。 搓了半天,那味道还是没洗掉多少,指甲缝里渗着卤料的香气,掌心倒是没那么腥了。 翠儿又看她在那儿刷手,忍不住打趣: “姐,你这手到底怎么了?从昨儿个洗到现在,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这丫头找打!” 穗禾甩她一身水,“以后大肠你洗。” 翠儿嘻嘻笑着往后躲:“姐,我错了!我真不敢洗,我洗的吃完全要闹肚子。” 穗禾白了她一眼,擦干手,钻进小厨房捣鼓卤料。 她从柜子里翻出几个油纸包,八角、桂皮、花椒粒、小茴香、丁香、草果、香叶、甘草,一样一样摆在案板上。 数了数,少了去腥的砂仁。 “对了翠儿,” 穗禾头也不抬, “去大厨房要个砂仁和甘草,再拿些二荆条回来。” 翠儿撒腿就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 “大少爷不吃辣,拿二荆条干嘛?” “他不吃,你我也不吃吗?”穗禾反问。 翠儿眼睛一亮,屁颠屁颠跑了。 穗禾又翻了翻柜子,没找到纱布包卤料,想了想,转身去了陆砚洲的书房。 书房里没人。 她轻车熟路地翻出那叠裁好的白棉布,这是她前阵子裁了给陆砚洲包书用的,还剩了几张。 拿回去正好包卤料。 翠儿回来的时候,看见穗禾正拿白棉布包卤料包,嘴巴张了张: “少爷会说你的吧?” “不会。” 穗禾面不改色地把布拧紧, “这都是我裁的,他知道什么。” 翠儿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就把从大厨房要来的东西递过去: “厨房问要不要放罗汉果,我不知道,就帮你拿了两个回来。” 穗禾瞅着那两个罗汉果,愣了一下。 以前她是放的。 为了大少爷,用罗汉果代替白糖,甜味清淡些,不伤脾胃。 现在…… 她随手把罗汉果搁到一边,从糖罐里舀了一勺白糖扔进锅里。 谁要吃那种清淡的。 “二荆条现在放料包里?”翠儿问。 “傻呀你,现在不好放的,等会儿再放。” 翠儿嘿嘿笑: “就知道你不会让大少爷吃辣的。等会儿卤好不辣的拿出来些,再放二荆条弄辣的,对不对?” “还真不是。” 穗禾把卤料包扔进锅里,盖上盖子, “二荆条容易煮烂,太辣了我自己受不了,我只能吃微辣。”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懂了!咱俩吃微辣,少爷吃……大厨房!” 穗禾没忍住笑了一声。 “对了,”她想起什么,“咱们院子晚上吃个爽,跟院子里的婆子们说一声,都吃。” 翠儿欢天喜地地应了,转身要往外跑,又折回来:“少爷晚上吃啥?” 穗禾头也不抬:“你去大厨房看中公吃啥,他吃啥。”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穗禾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她小心翼翼地问,“咱们留点明天吃不?” “留。”穗禾嘴角弯了一下,“留些下来炒青椒,配甜酒酿。” 翠儿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流下来:“姐,这也太好了吧!” 肠卤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那股浓烈的香味飘满了整个砚云苑,连路过的丫鬟都忍不住探头往里看。 穗禾把大肠捞出来,切成小段,码在盘子里。 卤汁收浓了,浇上去,油亮亮的,看着就馋人。 周婶子踩着点来了。 “穗禾姑娘,卤好了没?”她拎着个食盒,笑得一脸殷勤。 穗禾指了指灶台上的一盘:“给您留着呢。” 周婶子赶紧把大肠装进食盒,翠儿站在旁边,嘴都嘟起来了:“少拿点……” 周婶子乐得直笑:“我早上多拿了一挂的,这本就是我的。” 穗禾冲翠儿点点头,翠儿才不情不愿地让开。 周婶子拎着食盒,喜滋滋地走了。 翠儿看着她的背影,嘟囔:“明明是她不想洗才给咱们的,倒成了咱们欠她的……” “行了。”穗禾拍了她一下,“去把面煮上。” 翠儿刚要去烧水,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少爷陆砚川的声音老远就飘进来:“穗禾姐!我们来蹭饭了!” 穗禾探头一看—— 二少爷和三少爷一前一后冲进院子,两人身上还穿着演武场的短打,衣裳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散了,脸上还有泥印子,活像两个泥猴。 两人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陆砚洲。 他走在最后面,离两个弟弟足有三步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里的书卷捏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穗禾姐!” 陆砚川冲到小厨房门口,鼻子动了动,眼睛瞬间亮了, “卤肥肠面!我们兄弟俩每人三碗!” “我也三碗!”陆砚池从后面挤上来。 翠儿的脸当场就垮了。 这两位大胃王少爷来了,哪里还有奴婢们吃的份? 穗禾看了翠儿一眼,压低声音: “去大厨房弄几个包子,先给他们垫垫。吃饱了面就吃得少,你能剩一口。那几个婆子……怕是没得吃了。” 翠儿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穗禾转身去煮面,陆砚川和陆砚池就蹲在小厨房门口等着,像两只等食的小狗。 陆砚洲站在院子里,离他们远远的,实在受不了两个弟弟身上的汗味。 “你们两个,”他皱着眉,“去洗洗再来。” “不洗!”陆砚池头也不回,“洗完了面就坨了!” 陆砚川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吃完再洗。” 陆砚洲深吸一口气,忍了。 面煮好了。 穗禾把面条捞进大碗里,铺上切好的卤大肠,浇上一勺浓稠的卤汁,又撒了葱花和蒜末。 红油浮在汤面上,辣香味扑鼻而来。 三碗面端上来,两碗大的,一碗小的。 陆砚川和陆砚池一看碗里的红油,眼睛都亮了。 “辣的!” 陆砚川猛地抬头看穗禾, “穗禾姐,你知道我们要来,特地弄的辣的?” 穗禾没说话。 “穗禾姐就知道你最疼我们!” 陆砚池已经等不及了,筷子一挑就往嘴里塞, “要不是你是我哥的……唔……” 后面几个字被咀嚼声淹没了。 “就让你去我们院子……” 陆砚川也塞了一嘴,含含糊糊地接话。 陆砚洲坐在旁边,面前摆着那碗小份的面。 他低头看了看,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大肠切得整整齐齐,葱花蒜末撒在上面,看着倒是好看。 可他不能吃辣。 穗禾知道的。 她伺候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一口辣都碰不得。 以前她做卤味,都是单独给他做一份不辣的,用罗汉果代替白糖,汤底清淡,连胡椒粉都不放。 今天…… 他看了一眼两个弟弟碗里的红油,又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 一样的。 他夹起一片大肠放进嘴里。 辣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忍着没咳出来,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不是不能吃。 是不想吃。 他把筷子放下了。 穗禾还在小厨房里忙活,锅里的水又烧开了,她在煮第二锅面。 给那两个馋鬼准备的。 她没出来看他一眼。 陆砚洲坐在那里,看着两个弟弟风卷残云般把面吃完了。 “哥,你不吃了?”陆砚池眼巴巴地盯着他面前那碗。 陆砚洲没说话。 “大哥不吃辣,我知道!” 陆砚池伸手就把那碗面端过来,倒进自己碗里,呼噜呼噜几口就没了。 陆砚洲看着空了的碗,慢慢站起来。 他转身走了。 陆砚川嘴里塞着面,含糊地喊:“哥?大哥?” 陆砚洲没回头。 小厨房里,穗禾正在捞第二锅面。 陆砚洲走进来的时候,她头也没抬:“面好了,端出去吧。” 他没动。 “穗禾。”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穗禾手上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少年站在门口,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忘了。”他说。 穗禾愣了一下:“什么?” “我不吃辣。” 穗禾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她说。 陆砚洲看着她,等她说下一句。 她没说。 她低下头,继续捞面,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厨房应该有别的吃的,你让翠儿去拿。” 陆砚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昨晚她帮他时的样子,想起她说“下次找别人帮你”,想起她今天冲他吼“受不了就去别的院子”,想起她给两个弟弟做辣的面,做第二锅,做第三锅,就是不给他做一碗不辣的。 不是忘了。 是不想做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又觉得问不出口。 穗禾把面捞进碗里,浇上卤汁,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犹豫。 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陆砚洲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 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小厨房的窗户。 穗禾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忙忙碌碌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反正不是给他做的。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出了砚云苑。 身后,陆砚池端着空碗追出来: “哥!大哥!你上哪儿去?” 没人回答他。 第9章 控诉 翠儿跑得快,不光拿回一盘子大包子,还拎了大少爷的食盒。 食盒沉甸甸的,打开一看,一份清炒时蔬,一份粉蒸肉,一份煎豆腐,外加一碗白米饭。 陆砚洲的晚膳,大厨房按时按点备好的。 翠儿把包子往两少爷中间一搁,酱肉包子,皮薄馅大,油都渗到皮上了。 “二少爷,三少爷,再垫垫。” 翠儿笑嘻嘻地说,“酱肉包子,顶饱。” 陆砚川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嚼了两下,突然听出味儿来了。 “你这丫头,” 他拿筷子点了点翠儿, “嫌我吃得多,你没得吃是吧?” 翠儿傻笑,不承认也不否认,就是嘿嘿嘿。 陆砚池在旁边已经塞了半个包子进嘴,含含糊糊地说: “二哥,人家说的是实话,你吃的是多……” “你也不少!” 穗禾又端了两碗面出来,热气腾腾的,卤汁浇得足足的,大肠铺了满满一层。 “多加了肠,”穗禾把面放到两兄弟面前, “你们练武容易饿,不像你们大哥,用不上多少力气。” 陆砚川咧嘴笑:“穗禾姐就是懂我们!” 陆砚池已经开始吸溜面条了,头都不抬。 两人吃得满头大汗,呼噜呼噜的声音响彻整个小厨房。 书房里,陆砚洲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本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听到了。 “不像你们大哥,用不上多少力气。” 用不上多少力气。 她现在这么嫌弃他了? 嫌他百无一用是书生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门口。 二弟三弟能骑马射箭,能耍枪弄棒,能满院子追着跑。 他呢?走快两步都要喘,跑几步就要咳血。 她说练武才是真男人。 她说一身腱子肉抱着舒服。 她给二弟三弟做辣的面,加肠,加第二碗,加第三碗。 给他呢? 大厨房。 中公吃什么他吃什么。 陆砚洲把书“啪”地拍在桌上。 翠儿端着茶进来,被他这动静吓得一哆嗦:“大、大少爷……” “什么事?” “大厨房送晚膳来了,您是跟二少爷三少爷一起用,还是拿书房来?” 陆砚洲沉默了一瞬。 “叫穗禾来问。” 翠儿抬眼瞧他。 大少爷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 “可穗禾姐在厨房可忙了……”翠儿小声说。 “叫她马上过来。”陆砚洲咬着牙,一字一顿。 翠儿缩了缩脖子:“哦。” 转身就跑。 小厨房里,穗禾刚把自己的面捞出来。 面不多,就一小碗,肠倒是加了不少,堆在面上像座小山。 她浇上卤汁,撒了葱花,端着碗正要往厨房里间走。 “姐!”翠儿气喘吁吁跑进来,“大少爷叫你去书房,亲自,马上去。” 穗禾端着碗没动:“现在?” “现在!马上!” 翠儿强调, “大少爷说‘叫她马上过来’,那个‘马上’说得可重了。” 穗禾皱了皱眉,把面碗放下。 她看了一眼灶台上还没收拾的卤锅,又看了一眼翠儿。 “那碗面你帮我吃了,别让那两小子看见。” 翠儿眼睛一亮:“好嘞!” 穗禾擦了擦手,往书房走。 书房的门半掩着。 穗禾推门进去,陆砚洲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茶凉了,一口没动。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书,倒着放的。 穗禾心里有数了。 她没说话,走到桌前,把食盒打开。 清炒时蔬、粉蒸肉、煎豆腐、白米饭,一样一样摆出来,碗筷摆好,又给他倒了杯温水。 “又一个人吃?” 穗禾把筷子放到他手边, “跟兄弟一起吃多热闹……” 陆砚洲没动筷子。 他看着她把菜一盘盘摆好,动作利落,和以前一样妥帖。 可就是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她会多看他两眼,会问“大少爷今天功课累不累”,会在他吃饭的时候在旁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 现在她放下筷子就要走。 “穗禾。” 他叫她的名字,带着尾音,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软软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穗禾心口猛地一跳。 她抬头看他。 少年坐在那里,书桌后的光线暗,他的脸半明半暗。 眼睛红红的,眼眶泛着一层水光,嘴唇被咬得有点肿,下唇上还有一个浅浅的牙印。 该死。 他又中药了? 穗禾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手缩到袖子里,攥了攥。 不对。 他今天没出门,哪来的药? 她稳住心神,没伸手去摸他额头。 “少爷,您怎么了?”她的声音尽量平稳。 陆砚洲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穗禾以为他要这么看一晚上。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小,像是委屈得说不出大声。 “不给我做宵夜,不叫我起床,连我不吃辣都忘记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吐出来的。 像一个小孩在控诉。 穗禾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前世.... 他从来没这样跟她说过话。 他永远是客气的、疏离的、淡淡的。 “穗禾姐,辛苦了。”“穗禾姐,去歇着吧。”“穗禾姐,不用了。” 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像在撒娇。 不对,就是在撒娇。 穗禾心里乱成一团。 “少爷,”她定了定神,“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心里不舒服。”陆砚洲说。 穗禾:“……” 她深吸一口气。 “少爷,晚膳凉了,您先吃饭。” “你还没回答我。” 陆砚洲固执地看着她,眼底那层水光还没退,红红的眼尾让他看起来像只被遗弃的幼犬。 穗禾攥了攥袖口,指甲掐进掌心里。 不能心软。 上辈子心软了一辈子,心软出什么了? “少爷想多了,” 她垂下眼, “奴婢没有忘记。奴婢只是觉得,少爷长大了,有些事不需要奴婢事事操心。” 陆砚洲的手攥紧了桌沿。 “不需要你操心?”他一字一顿地重复。 “是。” “那谁需要?” 穗禾没说话。 陆砚洲想起刚才在小厨房听到的话——“不像你们大哥,用不上多少力气。” 用不上多少力气。 不需要事事操心。 她是不是觉得他没用? 她是不是更喜欢二弟三弟那样的? 她是不是……不想当他媳妇了? “穗禾。”他又叫她。 穗禾抬起头。 “你看着我。” 她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红红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上的牙印还没消。 他盯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你是不是……”他顿了一下,“不想留在砚云苑了?” 穗禾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 “少爷,您先吃饭吧。” 她没回答。 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了。 陆砚洲坐在那里,面前摆着整整齐齐的饭菜。 清炒时蔬,粉蒸肉,煎豆腐,白米饭。 都是他爱吃的。 都是大厨房做的,不是穗禾亲手做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他放下筷子,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掌心里。 书房里很安静。 院子里传来二弟三弟的笑闹声,翠儿的尖叫声,碗筷碰撞的声音。 热闹极了。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凉透了的饭菜。 像被所有人遗忘了。 第10章 桂花香旖旎 忙了一天,穗禾吃了两口面就放下了筷子。 身上那股大肠的味儿,洗了两遍手都没散干净,蹭在衣服上、头发上,她自己闻着都皱眉。 “翠儿,” 她擦了擦嘴, “晚上给大少爷熏香的事交给你。熏仔细咯,大少爷挑剔得很,你别撞枪口上。” 翠儿正在啃最后一块大肠头,满嘴流油地点头: “姐你放心!今天弄了一天大肠,你身上确实有味道,快去洗洗。我保证把香熏好!” 穗禾瞪了她一眼,但也没反驳。 身上确实有味。 她高高兴兴地回了屋,翻出那盒桂花香胰子。 这是她托门房二子从翠香阁捎回来的,那家胭脂铺子京城有名,她不爱胭脂水粉,就爱这些带香的东西。 桂花、茉莉、玫瑰,攒了好几块,平时舍不得用,一块能用小半年。 今晚用桂花。 穗禾拿着香胰子往丫鬟们的小浴房走。 砚云苑就两个丫鬟,她和翠儿。 翠儿是正经丫鬟,她是顶大丫鬟的缺,算半个。 这院子没有专门的浴房,她们俩共用一间小的,在院子角落,里头就一个木架子搁水盆,站着淋浴。 不像少爷屋里,有专门的净房,能泡澡的大木桶,热水随时有人烧。 穗禾把门栓上,兑了热水,脱了衣裳。 水汽氤氲,她把桂花香胰子抹在身上,搓出细密的泡沫。 桂花的甜香弥漫开来,整个小浴房都是那股暖暖的味道。 她用力搓了搓胳膊、肩膀,想把大肠的味儿彻底洗掉。 洗着洗着,她想起月钱的事。 她在砚云苑顶大丫鬟的缺,每月三两。 可大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月银都提到五两了。 她这个半吊子丫鬟,根本没人想到她。 还是三两。 一辈子三两。 等大少爷娶了媳妇,她到时候被打发到老夫人院子里,到时候连三两都没有了。 穗禾越想越气,连平时舍不得用的香胰子都多抹了两遍。 整个浴房都是桂花的香,浓得化不开。 她冲了水,把头发也洗了。 她的头发又浓又黑,湿了水像海藻一样垂在肩上,衬得脖颈白皙,锁骨分明。 穗禾擦干身子,穿好中衣,用干帕子包着头发回了自己屋。 铜镜摆在桌上,她坐下来擦头发。 帕子一下一下绞着发丝,镜子里的人慢慢露出来,眉眼弯弯,鼻梁挺秀,嘴唇红润,脸颊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 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该凸的凸,该翘的翘。 穗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想:怎么也算是好看的。 拿到身契,带上钱,就找个有力气的男人嫁了。 男人就要能干活的,外面能干,家里能干,床上也要能干。 想着想着,她的脸红了。 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的画面,陆砚洲躺在床上,浑身通红,额角的汗滴落在她手背上,滚烫的。 他的身体…… 那还-- 大! 她赶紧打住。 啊! 她想什么呢? 穗禾不敢看铜镜了,镜子里的人脸红得能滴血,眼尾带着一抹春色,像只勾人的妖。 她低下头,使劲绞头发,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绞出去。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穗禾姐!” 是翠儿,声音里带着挫败和慌张。 穗禾拉开门,翠儿站在门外,眼眶红红的,像是刚被训过。 “怎么了?” “大少爷发脾气了!” 翠儿急得快哭了, “说我熏的香不对,要我去大夫人那里领罚,打手板!” 穗禾一愣。 打手板? 他很少发脾气,更少罚人。 翠儿虽然毛躁,但熏香这种事是按她的方子、她的步骤来的,怎么会错? “香不是我配好的吗?”穗禾皱眉。 “是配好的,可大少爷说味道不对,说我偷工减料,非要我去领罚……” 翠儿越说越委屈, “姐,你帮帮我吧,打手板可疼了……” 穗禾心想:不对,香是她配的,步骤是她教的,翠儿再笨也不至于出错。 她刷地一下站起来,忘了穿外衣,就往大少爷房里跑。 “姐!你.....”翠儿在后面喊,被穗禾身上的桂花香味扑了一脸。 好香。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姐你穿成这样就去啦”,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看了看穗禾的背影——中衣单薄,头发披散,像只急急赶路的海妖。 翠儿犹豫了一下,没喊住她。 反正……他们以后是要成夫妻的。 不打紧吧? 穗禾快步穿过院子,夜风灌进领口,她也没觉得冷。 到了书房门口,她敲了敲门。 “进来。”里头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怒气。 穗禾推门进去。 桂花香味先她一步涌进了屋子。 陆砚洲正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本书,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烦躁。 他闻到那股甜香,下意识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穗禾站在门口,穿着月白的中衣,衣料轻薄,隐约能看出腰身的弧度。 她的头发还没干透,乌黑浓密地披散在肩上,衬得脸颊白净如玉,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媚。 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着,大概是跑过来的。 陆砚洲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穗禾。 她在他面前永远是规规矩矩的,衣裳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温声细语,像个称职的丫鬟,像个懂事的姐姐。 不是这样的。 不是穿着中衣、散着头发、浑身桂花香地闯进他屋里。 他说不出话了。 穗禾没注意到他的怔愣。 她怕刚熏的香飘出去,便随手把门关上了。 然后她走到桌前,急着解释: “大少爷,香是我配好的,不可能错。翠儿按我的方子熏的,是不是您今天鼻子不舒服,闻差了?” 她说着,凑近了一点。 桂花香更浓了。 陆砚洲盯着她的唇。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水润润的,说出来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看得到那张嘴在动,看到她的舌尖在齿间一闪而过,看到她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将她带进怀里。 穗禾没防备,整个人撞进他胸口,还没来得及反应,唇就被堵住了。 他的嘴唇是烫的,带着少年人莽撞的热度,贴上来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 他吻得笨拙,没有技巧,只知道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吸,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穗禾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他的手臂箍在她腰间,收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快又重,隔着衣料传过来,咚咚咚咚,像擂鼓。 “穗禾……” 他松开她的唇,喃喃地喊,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还想姐姐像昨晚一样帮我……” 他的唇贴着她的嘴角,一寸一寸地往旁边移,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脸颊上。 穗禾浑身都僵了。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到后背,隔着薄薄的中衣,掌心的温度烫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埋头在她颈窝里,鼻尖蹭着她的锁骨,深深吸了一口气。 “桂花。”他喃喃,“姐姐好香。” 穗禾猛地清醒了。 她抬手,一巴掌摔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陆砚洲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浮起一个红红的掌印。 他愣在那里,像是被打懵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瞬间泛红。 穗禾从他怀里挣出来,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中衣,衣领在刚才的纠缠中扯开了一些,露出一片锁骨。 头发散在肩上,浑身上下都是桂花的味道。 陆砚洲捂着脸看她,眼眶红红的,嘴唇上还沾着她的水光。 “姐姐穿成这样,”他的声音委屈极了,“熏了桂花香来找我,难道不是为我?” 穗禾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中衣,单薄的中衣,头发还没干,身上香得不像话。 深更半夜,穿成这样,闯进男人的房间。 他确实会误会。 可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是,”穗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脸上烧得厉害,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陆砚洲看着她,慢慢放下捂脸的手。 脸上的掌印红得刺目,可他的眼神不是愤怒,是委屈,是不解,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穗禾。”他又叫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穗禾不敢看他。 她攥紧领口,转身拉开门,跑了。 桂花香被夜风卷走,散了一路。 陆砚洲坐在那里,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抬手碰了碰被她打过的地方,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生气。 是害怕。 她跑掉的样子,像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11章 告假 该死。 昨天十两还没拿到,今天又被他占了便宜。 问题他还得寸进尺,亲了还不够,还想让她像昨晚那样帮他。 这个该死的,以后要娶别的女人的臭男人。 穗禾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心跳还没平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中衣,领口被他扯开了一些,锁骨上有一小块红痕,不知道是他蹭的还是掐的。 她伸手摸了摸,烫的。 穗禾使劲搓了搓那块红痕,搓得皮都红了,还是觉得有东西留在上面。 虽然刚才她那样穿真的很像去勾引他,可她是为了翠儿!着急怕翠儿被打! 不是去勾引他的! 穗禾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咽下去,开始穿衣服。 不能等了。 一次两次,今天亲了明天是不是就要……不行,她得出去一趟。 去找姑姑。 姑姑是前世唯一还在她落魄时来看过她的人,还偷偷塞过银子给她。 虽然不多,但那是她那些年收到的唯一的暖意。 她要去问问姑姑,外面买小宅子什么行情,哪些地方民风淳朴,适合单身姑娘住。 还有,一定要远离她亲爹。 她那个爹,当年十两银子就把她卖了。 要是知道她手里有钱,肯定要拿亲情要挟她,让她拿钱给弟弟娶媳妇。 这辈子,谁也别想再从她身上刮下一层皮。 穗禾换好衣裳,出了砚云苑,往大夫人院里去。 大夫人身边的张嬷嬷正在廊下吩咐小丫头做事,看见穗禾来了,笑眯眯地问: “穗禾来了?什么事?” “嬷嬷,我想告一天假。” 穗禾规规矩矩地行礼, “我姑姑搬家,让我去认认门,就一天,晚上就能回。” 张嬷嬷想了想: “去吧去吧,你这一年到头也没出过门的,我帮你说一声。” 穗禾一喜:“多谢嬷嬷!” “但是,”张嬷嬷拉住她, “得等大少爷上学后你才能去。他早上离不得人,你是知道的。” “好,穗禾记下了。” 穗禾行完礼,转身往回走。 夜风把她脸上的热度吹散了一些。 明天。 明天就去姑姑家。 夜太长。 陆砚洲房里,桂花香还没散。 那股甜暖的味道从穗禾站过的地方、坐过的地方、被他拽进怀里时蹭过的地方,一丝一丝地渗出来,钻进他的呼吸里,又钻进他的梦里。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全是桂花。 穗禾站在桂花树下,花瓣落了满身。 她穿着月白的中衣,头发披散着,和今晚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负了我。” 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 “你负了我……” 陆砚洲想起前几天梦中也有这般的控诉,只是那时他看不清是谁? 怎么会是穗禾? 他想解释,想说没有,想说不会的,可嘴张不开,手也抬不起来。 穗禾走过来,一步一步,花瓣在她脚下碎开。 “我帮你啊。” 她突然说,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起来了。 她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一路往下。 一把抓住—— “啊!”陆砚洲在梦里闷哼一声,“轻点……穗禾……” 桂花树下,花全开了。 花瓣上凝着浓浓的露水,一滴一滴,顺着花瓣的纹路滑下来,落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风一吹,满树的桂花簌簌地落,铺了一地金黄。 露水打湿了花瓣,花瓣沾在泥土上,湿漉漉的,像是下了一场桂花雨。 花蕊颤颤巍巍地抖着,露珠从花心滚落,晶莹剔透,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花开了一树又一树,露水浓得化不开。 陆砚洲猛地惊醒。 他躺在床上,喘着粗气,额头上一层薄汗。 亵裤湿了。 他躺在黑暗里,盯着帐顶,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坐起来,摸黑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亵裤,悄悄换了。 换下来的那团布料被他塞到床底最深处,不敢看,也不敢想。 躺回去,翻了个身。 枕头上还有桂花香。 他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又睁开了。 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梦里的穗禾,她红着眼睛说他负了她,她哭着说“我帮你”,她的手…… 陆砚洲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他真的完了。 第二天一早,穗禾来叫陆砚洲起床。 她推开他卧房的门,少年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没睡好。 “起来了?”穗禾看了他一眼,“洗脸水在桌上,粥和包子在小厨房,自己过去吃。” 陆砚洲看着她,眼神有点恍惚。 她今天穿了件青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的,和昨晚那个散着头发、穿着中衣、浑身桂花香的女人判若两人。 可他知道是同一个人。 他闻得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桂花了,是皂角的清香,淡淡的,和昨晚的浓烈完全不同。 但一样勾人。 “看什么看?”穗禾被他盯得不自在,“赶紧起来,要迟了。” 陆砚洲乖乖下床,穗禾走过来帮他整理衣袍,这是她每天做的事,系腰带、理领口、整袖子,一气呵成,闭着眼都能做。 她靠近的时候,那股皂角的清香钻进他鼻子里。 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头发梳得光滑,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昨晚梦里,他亲过那里。 陆砚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去拉她的手。 穗禾“啪”地一下拍开他。 “你再乱来,我就揍你!”她瞪了他一眼,凶巴巴的,可耳朵尖红了一点。 陆砚洲缩回手,委屈地看着她。 “十两还我。”穗禾伸出手,“你答应的,说话不算话。” 陆砚洲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前天晚上,他答应给她十两的。 昨天太乱了,忘了给。 “不是,穗禾,我忘记—”他急着解释。 “别叫我穗禾。”穗禾打断他,“叫穗禾姐。” 陆砚洲张了张嘴,不想叫。 梦里他就是叫她穗禾,她也是低低的、带着哭腔地回应他。 叫穗禾姐,太生分了。 “叫啊。”穗禾催他。 “……穗禾姐。”他声音小得像蚊子。 “听不见。” “穗禾姐。”他提高了点音量。 “嗯。”穗禾满意了,又伸出手,“十两。” 陆砚洲乖乖去翻床头暗格,从里面拿出一个荷包,倒出十两银子,放到她手心里。 穗禾一把拿过,塞进袖袋里。 “自己穿鞋。”她说,“桌上有粥和包子,小菜在碟子里。我告了假,要出门。” 说完转身就走,衣角都没让他抓住。 陆砚洲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那个荷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告假? 她要出门? 去哪儿? 他想起昨晚的事,想起她跑掉时的样子,像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心里猛地一紧。 鞋都来不及穿好,追到门口,穗禾已经出了砚云苑的月洞门。 只留给他一个青色的、决绝的背影。 陆砚洲站在门口,晨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包子白白胖胖地躺在碟子里。 他一口都没吃。 满脑子都是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告了假,要出门。”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要出门。 去哪? 为什么不告诉他? 第12章 退路 天刚蒙蒙亮,穗禾就出了门。 陆穗禾先去市集,挑了只肥母鸡,又拐到糕饼铺子,称了一斤核桃糕、一斤桂花糕。 姑姑家还有几个表弟妹,去亲戚家总不能空着手去。 包糕饼的油纸透出一股甜香,穗禾闻着都馋。 她把东西装进竹篮,又摸了摸袖袋里的碎银子。 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往城南走。 姑姑嫁到城南,姑父家是做杂货生意的,好像叫什么“老刘杂货”。 穗禾不太认路,前世她就没出过几次门,这辈子更是头一回去姑姑家。 她在街口雇了辆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城南去。 赶牛车的是个老汉,嗓门大,眼睛尖,穗禾报出“老刘杂货”,一小会的功夫他就一指前面:“姑娘,到了!” 穗禾跳下牛车,抬头一看,一间不大的铺面,门口堆着几口缸、簸箕、竹筛子,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 “老刘杂货”。 她提着竹篮,探着身子往里看。 铺子里光线暗,货架上摆满了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一股杂货铺特有的气味。 店铺深处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打算盘,看不太清脸。 穗禾对姑父的印象不深,只记得姑姑出嫁那天见过一次,模模糊糊的,只记得是个高高壮壮的男人。 她试探着开口:“请问……王惠住这儿吗?” 那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手里的竹篮上停了一下:“你是?” “她是我姑,我是她侄女!”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冲里头喊:“惠啊!有个姑娘说是你侄女,你出来瞧一下!” 穗禾这才看见,铺子后面还有一扇门。 门帘掀开,一个女人快步走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头发随意挽着,脸颊红扑扑的。 穗禾一眼就认出来了。 姑姑。 前世她孤零零死在佛堂里,只有姑姑来看过她。 隔着将军府的后门,姑姑塞给她一小包银子,红着眼眶说“大丫,你受苦了”。 那是她死前最后收到的暖意。 “大丫?招娣?”王惠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穗禾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声音都变了,“你怎么出府的?出啥事了?是不是将军府把你赶出来了?” “没有没有,”穗禾赶紧说,“就是想您了,来看看您。” 姑父在后面推了推姑姑,小声说:“给将军府做媳妇的那个大丫?” 王惠点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姑父马上招呼:“进去说进去说,别站在门口。” 穗禾跟着姑姑往后堂走,把手里的鸡和糕饼递过去:“给弟弟妹妹买的。” 王惠接过竹篮,看了一眼那只肥母鸡和一包包糕饼,眼眶更红了:“你这孩子……来就来,买什么东西……” “应该的。”穗禾笑了笑。 后堂不大,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边堆着些货品。阳光从后窗照进来,屋子里亮堂堂的。 王惠把鸡放到一边,拉着穗禾坐下,倒了杯茶,又端出一碟花生。 “说吧,”王惠盯着她,“到底怎么了?” 穗禾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没什么大事,就是看姑,还能是啥事……” 她顿了一下,放下茶杯,看着姑姑的眼睛。 “姑,我想买个小宅子,想让你帮忙看一下。” 王惠手里的花生掉在了桌上。 “你将军府大宅子不住,出来买什么宅子?”她声音拔高了,“难道将军府赶你走?” “不是不是,”穗禾赶紧摆手,“有个宅子傍身,人也踏实不是。” 王惠看着她,目光从惊讶慢慢变成了审视。 “买宅子?说得轻巧,不便宜哦!” “知道的,姑姑。我没想买城里的,买个城郊的,进城方便、出城也方便的,还能种菜的那种。”穗禾说。 王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招娣,”她声音沉下来,“你是不是被将军府的夫人老夫人嫌弃了?还是大少爷身体又不好了?你想另嫁还是怎么的?” 姑姑就是觉得不可能像穗禾说的那么简单。 穗禾也知道姑姑是瞒不过的,便把话说的半真半假。 “姑姑,我和你说,大少爷身体确实不好。你说我若和他真圆房,会不会做寡妇啊?” “寡妇?”王惠瞪了她一眼,“怎么能咒自己的男人?” 远在学堂里的陆砚洲,猛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连打三个,鼻子痒得不行。 夫子都侧目了:“墨深呀,你叫书童给你披件衣服,你这身体本来就不太好。” 陆砚洲揉着鼻子,红着脸点头,心里却在想: 【谁在骂他?】 陆穗禾可不知道她姑侄俩的对话让陆砚洲在学堂里狂打喷嚏。 她呵呵笑着,继续说:“姑姑,你要知道,大户人家的少奶奶都有买庄子啥的。我也买个宅子放那儿,准没错。” 王惠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你和那少爷,只是拜了堂。他那个时候还小,又病个半死,你爹娘根本没想你以后,就把你卖给陆家了。” 王惠叹了口气,“他现在好了,也十六了,你们真就没圆过房?” “没。”穗禾说得干脆,“我还是黄花大闺女。”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姑,我和你说实话。大少爷去年中了举人,其实我是担心夫人瞧不上我这童养媳。” “当年我也就和公鸡拜过堂,想来也做不得数。我在他们家,充其量算陆砚洲房里的大丫鬟。” 她看着姑姑的眼睛。 “所以我想为自己留条退路。” 王惠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点头:“退路,还是要留的。” 她沉吟片刻,开始帮穗禾盘算起来。 “你姑父到处卖杂货,倒真的可以帮你留意。要郊区的,再看看当地民风。民风够好,你个姑娘家家才能买。” 她突然严肃起来,抓住穗禾的手。 “还有,千万别让你那个杀千刀的爹娘知道。他们若知道你有钱,恨不能从你身上刮下块肉。” 穗禾眼眶一热。 姑姑和她想一块儿去了。 “我知道的,姑姑。”穗禾反握住她的手,“所以我只信您。” 王惠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你这孩子……在将军府受苦了。” 穗禾摇摇头,把眼泪逼回去。 “不苦,姑姑,我不苦。” 因为这辈子,她不会再让自己苦。 第13章 花钱我开心 陆穗禾和姑姑交心后,心情畅快了些。 姑姑答应帮她留意宅子的事,还说让姑父去乡下送货的时候多打听打听。 这事急不得,但总算是有了个开头。 “让姑父送你回去?”王惠不放心,“你一个姑娘家。” “不用,天还早呢。”穗禾说,“我在城南走走,看看有没有好东西,买些带回去。等会儿我还是坐牛车,方便得很。” 王惠犹豫了一下,回头喊了一嗓子:“豆豆!豆豆你过来!”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从后院跑出来,脸上还沾着面粉,眼睛又圆又亮,机灵得很。 “娘,干啥?” “带你表姐在附近转转。”王惠给她擦了擦脸上的面粉,“认认路,别走丢了。” 刘豆豆十岁了,一点也不认生,拉着穗禾的手就往外走。 “表姐,你想买啥?” 穗禾低头看她,小姑娘仰着脸,正认真端详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一遍。 “表姐,你真好看。”刘豆豆说得一本正经,“我们这块儿,没你这么好看的姑娘。” 穗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你是第一个说我好看的。” “哈哈哈,她们肯定不敢说。”刘豆豆脸上红扑扑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豆豆我只说实话。” 穗禾被她的认真劲儿逗乐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那豆豆你说,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好吃的可多了!”刘豆豆眼睛一亮,“表姐你想吃啥?” “先喝碗豆花吧。”穗禾说,“然后去买点糖,再看看附近有没有胭脂水粉的店,还想看看最近最时新的帕子。” “表姐,往前十米就有一个姐姐自己磨的豆花,嫩的咧!”刘豆豆拽着穗禾就往前走,“她用的糖水里面放了薄荷叶,冰凉凉的,可好喝了!” 穗禾被她拽得小跑了两步,忍不住笑出声。 “慢点慢点,豆花又跑不了。” “跑不了,但是去晚了要排队的!”刘豆豆头也不回,“那姐姐每天只做一桶,卖完就没了!” 果然,到了地方,小摊前已经排了五六个人。 一个年轻姑娘站在摊子后面,围着蓝布围裙,手脚麻利地舀豆花、浇糖水。 豆花白嫩嫩的,在碗里颤巍巍地晃,糖水浇上去,透出一股淡淡的薄荷香。 穗禾闻着那味道,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两碗。”她对那姑娘说。 刘豆豆在旁边补充:“一碗多放点糖!” 穗禾付了钱,端着两碗豆花坐到旁边的长凳上。 豆花入口嫩滑,糖水清甜,薄荷的凉意在舌尖散开,整个人都清爽了。 刘豆豆已经埋头喝了半碗,抬起头时嘴角沾了一圈糖水,笑眯眯的。 “好喝吧,表姐?” “好喝。”穗禾点头。 这种小食,将军府不做的。 刘豆豆听了,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那当然!我们城南的东西,最好吃了!” 穗禾看着她得意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喝完豆花,刘豆豆又拉着穗禾去买糖。 “这家糖铺子开了十几年了,豆豆和弟弟都喜欢。”刘豆豆熟门熟路地推开一扇木门。 铺子里摆满了各色糖果,芝麻糖、花生糖、麦芽糖、桂花糖,还有用彩纸包着的水果硬糖,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穗禾挑了几样,称了一斤,让掌柜的包成两份。 一份带回将军府给翠儿,一份留给豆豆。 刘豆豆抱着那包糖,笑得眼睛都没了。 “表姐你太好了!” “这就好了?”穗禾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还没买完呢。胭脂铺子在哪儿?” 刘豆豆把糖抱紧,另一只手又拽住穗禾的袖子:“往前走,拐个弯就是!我带你去!” 胭脂铺子不大,但东西齐全。 穗禾一进门就被柜台上一排排的香胰子吸引,玫瑰的、茉莉的、桂花的、桃花的,用彩纸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她最喜欢香胰子,即使自己存了好几块,她也还是想买。 她想着自己手上有的几块,桂花、茉莉、檀香,便想买块别的味道。 “这个玫瑰的,多少钱一块?”她问。 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笑眯眯地说:“姑娘好眼力,这是新到的,金陵来的新味道,一百二十文一块。” 穗禾心里算了一下,三两银子是三千文,一百二十文不算贵,但也不算便宜。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 千金难买自己开心,况且这香胰子也用不了千金。 “我再看看帕子。”她说。 掌柜的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摞帕子,各种花色都有。 穗禾翻了翻,挑了三条—一条绣着兰草的,素雅清淡;一条绣着桃花的,娇艳活泼;还有一条绣着小鱼的,给豆豆。 “多少钱?” “兰草的四十五文,桃花的五十文,小鱼的三十文。” 穗禾把钱付了,把东西收进袖袋里。 刘豆豆在旁边看得认真,小声问:“表姐,你买这么多,是不是要送人啊?” 穗禾低头看她:“是呀,这条小鱼的送豆豆呀!咱们姐俩今天第一次见面,表姐也送你一条帕子,谢谢豆豆带我逛城南!” 豆豆是真没想到,陆穗禾会送她帕子的。 她把帕子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绣着小鱼的帕子,针脚细密,小鱼活灵活现,像是真的在水里游。 “表姐,”豆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以后可要多来家里,豆豆超级喜欢你。” 掌柜的看陆穗禾不小气,便开始介绍胭脂和口脂。 “姑娘,你看看我们家胭脂和口脂。” 陆穗禾对胭脂没什么兴趣,倒是看上口脂了。 盒子上写着名字,芙蓉春暖、桃之夭夭、粉黛缱绻、杏花初绽。 这名字取得好有诗意。 “能看看什么色吗?”穗禾问。 “可以啊!那边有各种颜色的试色。” 掌柜的一一介绍,芙蓉春暖是粉中带红,桃之夭夭是初春枝头第一朵桃花的颜色,粉黛缱绻是淡粉温柔,杏花初绽是浅粉带白。 盒盖一掀,便是一小方胭脂色的凝脂,膏体细腻如羊脂玉,上头还压着浅浅的桂花纹。 “真是别致。”穗禾感叹。 她想了想,难得出来一趟,便买了一盒芙蓉春暖。 虽然不常用,看着也舒服不是。 从胭脂铺子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穗禾又去布庄扯了几尺细棉布,想回去给翠儿做条裙子。 那丫头天天跟着她跑前跑后的,也该添件新衣裳了。 刘豆豆全程陪着,帮忙拎东西、指路、跟掌柜的讨价还价,忙得不亦乐乎。 “豆豆,”穗禾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累不累?” “不累!”刘豆豆摇头,“表姐买东西真爽快,豆豆喜欢跟着你。” 穗禾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走,请你吃馄饨去。” “好!” 吃完馄饨,已经傍晚。 穗禾把豆豆送回杂货铺,姑姑王惠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们回来,松了一口气。 “怎么才回来?我还以为你走丢了。” “没有没有,”刘豆豆抢着说,“表姐买了可多东西了!香胰子、帕子、口脂、布、糖……还给豆豆买了一条绣小鱼的帕子!” 她得意的把帕子掏出来给王惠看。 王惠看了一眼帕子,又看了一眼穗禾,眼眶又红了。 “你这孩子……花钱大手大脚的。” “难得出来一趟嘛。”穗禾笑了笑。 王惠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宅子的事我记在心上了,有消息托人给你带信。你别急,慢慢来。” “我知道的,姑姑。” 穗禾从袖袋里摸出那包糖,塞到王惠手里。 “给弟弟妹妹的。” 王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路上小心。” “嗯。” 穗禾转身走了。 走到街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姑姑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包糖。 穗禾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上了牛车。 牛车拐进将军府那条巷子的时候,天才开始黑。 穗禾跳下车,付了车钱,提着竹篮往侧门走。 门房二子看见她,笑着打招呼:“穗禾姐回来了?逛得开心不?” “开心。”穗禾笑着点头,“给你带了包糖,回头拿给你。” 二子眼睛一亮:“谢谢穗禾姐!” 穗禾提着竹篮进了门,穿过回廊,往砚云苑走。 走到院门口,她看见书房还亮着灯。 陆砚洲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书,但眼睛明显没在看。 他在等她。 第14章 桃子味的糖吻我喜欢 翠儿一把拉住穗禾,没让她进屋, “穗禾姐,你吃晚饭了吗?”翠儿还没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就开始担心穗禾错过饭点。 “没吃翠儿去大厨房帮你拿,晚上是打卤面,卤子咸了点,其他没毛病。” “吃了吃了,吃了一大碗馄饨回来的。”穗禾把竹篮放到桌上,“还给你带了东西。” 她从篮子里拿出那匹细棉布,塞到翠儿手里。 “到时候让绣房的章绣娘帮你做身新衣。” 翠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抱着布翻来覆去地看:“姐,这布可真软和!” “喏,还有糖。”穗禾又给她抓了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果,“我表妹说这家糖店开了十几年了,可好吃了。” 她又用纸包了一些,推到旁边。 “等会儿你拿给二子。” 翠儿把糖揣进兜里,眼尖地看到篮子里还有东西,绣着兰草的帕子,还有那盒芙蓉春暖的口脂。 “穗禾姐,你今天花了不少钱吧!”翠儿拿起帕子仔细端详,“这兰草绣得可真好。” “嗯,带出去的钱都花光了。”穗禾把帕子和口脂收好,笑眯眯地说,“我还买了块玫瑰香胰子,可好闻了。” “穗禾姐,你屋子里都好几块香胰子了,用都用不完,怎么又买啊?”翠儿不理解,“多浪费啊!” 穗禾瞪她:“我高兴。” 翠儿嘿嘿笑了两声,翻了翻篮子里的东西,忽然问:“你没给大少爷带吗?糖要给大少爷一些吗?” “不用。”穗禾剥了颗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给他干嘛?糖吃了会犯困,咱们俩吃就行。” 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说这话的时候,陆砚洲就站在书房的门口。 他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出趟门,给院子里所有人都带了东西,翠儿有布有糖,门房的二子也有一把糖。 怎么到他这儿,就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吃两颗糖就犯困了? 怎么…… 陆砚洲站在门后,攥紧了拳头。 他不是小气的人。 可心里就是好难过。 院子里,陆穗禾完全不知道有人在门后偷听。 她开心地翻着自己买的小东西,又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 “嗯,桃子味的。”她把那颗粉色的糖果举到翠儿面前,“哪个粉色的,翠儿你也尝一下。” 翠儿在花生糖和芝麻糖之间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拿了花生糖,咬了一口,酥得掉渣。 “我喜欢花生糖,”翠儿满足地眯起眼睛,“这个花生糖好酥!” 两人在院子里吃糖聊天,穗禾把最后几颗糖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裙角。 “晚上还是你给大少爷送宵夜。”她对翠儿说,“去大厨房看看,厨房里弄什么,他就吃什么,反正他也不怎么挑食。” 说着,她提着篮子回屋去了。 翠儿应了一声,继续啃她的花生糖。 陆砚洲站在书房门后,把穗禾最后那句话也听得清清楚楚。 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又攥紧了。 “我挑食的。”他咬着牙,小声说,“我晚上一定要吃糖。” 没人听见。 穗禾回屋就去洗香香。 新买的玫瑰香胰子果然好用,搓出来的泡沫细腻绵密,带着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不像桂花那么甜腻,清清淡淡的,闻着就让人心情好。 她仔仔细细地洗了两遍,又用皂角洗了头发,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香喷喷的。 新买的就是好用,还好闻。 穗禾自我陶醉在洗香香里,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中衣,拿了干帕子绞头发。 头发还没绞干,就听见有人敲门。 “穗禾姐!穗禾姐!”翠儿的声音又急又慌,“快开门!” 穗禾拉开门,翠儿站在门外,眼眶红红的,像是被吓到了。 “怎么了?” “大少爷闹脾气呢!”翠儿急得快哭了,“我从大厨房拿过去的甜汤,被他摔了!” “什么?摔了?”穗禾一愣,“为啥?” “我不知道啊!我端进去,他看了一眼,问‘穗禾呢’,我说‘穗禾姐在屋里歇着呢’,他就把碗摔了!”翠儿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穗禾姐,我不敢再去大少爷那儿了,你去吧……” “我去我去,你别哭啊。”穗禾赶紧给她擦眼泪,“他不常发脾气的,今天是不是被夫子训了?我去看看。” 她转身回屋,这才想起自己穿着里衣,忙跑去换了身干净衣裳。 翠儿在门口等着,抽抽噎噎的。 “行了,我去看看。”穗禾拍了拍她的肩,“你先回屋,别怕。” 书房的门半掩着。 穗禾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地上碎了的碗,甜汤洒了一地,瓷片碎得到处都是。 陆砚洲坐在书桌后面,定定地看着她走进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红,是憋着气的红。 穗禾先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片。 “怎么了?”她一边捡一边说,“在生气也不能摔东西呀。” “你过来。” 陆砚洲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穗禾没抬头:“嗯?我先打扫。” “过来。”他的声音大了些,还急,“马上!” 穗禾抬头,对上他那双红红的眼睛,怔了一下。 她放下碎片,站起来。 “哦。” 她走到书桌边。 陆砚洲站了起来。他身量本就高挑,也许是因为生气的缘故,穗禾今晚莫名觉得压迫。 “你今天去哪儿了?”他问。 “去姑姑家啊。”穗禾回答。 “带了什么回来?” “没有啊。”穗禾不想和他分享。 陆砚洲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好好答!” 穗禾被他这一抓,只能看着他的眼睛。 他怎么了?上火了吗?眼睛红成这样。 她伸手想去摸他额头,踮了踮脚尖,一手抚上去。 “没发烧呀?” 陆砚洲闻到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 不是桂花了。 是玫瑰。 清淡的、温柔的、像清晨花园里刚开的花苞被露水打湿后散发出的味道。 她又换了新的香胰子。 陆砚洲本来想训她的。 想说“你最近怎么能对我这么不用心”,想说“你给别人都带了东西为什么不给我带”,想说“你到底怎么了”。 可闻到她身上的玫瑰味,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不想说重话了。 他只想把她搂进怀里,像只小兽一样嗅闻她身上的味道。 “穗禾。”他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 “嗯?” “我想吃糖。” 穗禾愣了一下:“啊?没带,我回去拿?” 她想挣开他的桎梏。 陆砚洲没松手。 他一把将她带进怀里,低头,舔了一口她的唇。 桃子味的。 甜甜的,软软的,和她今天买的糖一个味道。 终于尝到她买的糖,他心中欢喜 “嗯,桃子味,我喜欢。” 第15章 姐姐喂我 虽然只宣传活动就持续了半年,但从内测开始,保密工作就做到极致的‘传说’,成功为全世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朴昌继几人都乖乖的唤了声“雷德夫人”,又道了谢才随着穆向楼上走去。 我听了哈哈笑起来,笑的我眼泪都出来了,这是那个孩子吃饱了没事干乱编呀。我一笑一伸腿,伤口裂一下,又痛的我只哎呦。 龙老师又一拳打向了尸人的头颅,“咔嚓”一声,尸人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头盖骨碎裂了一丝,它整个身子向后倒飞着,重重的摔在了地面上。 盘旋上升了一会儿,飞机总算平稳了,空姐开始给大家发放餐食,没错,就是那个“请问您想要牛肉面还是鸡肉饭?”的餐食。 赵晓晨的猜想又是印证了十分,现在赵晓晨都可以肯定他手上拿着的就是盛天最想得到的账本了。 “对啦。你们今天晚上不是走嘛?”傲雪转头看向许辉南。一脸一怎么还在这里的嫌弃表情。 傲雪接到许辉南的回复马上就告诉了爸妈。告诉他们倒是直接取票就行啦。傲雪之所以这个年选择在b市过,一是反着票好买,还有就是傲俊他们不能回去。爸妈上来能一起过年。 凛打断别离的声音,迎着扫过来的蛇蝎尾巴一挡,掉了1/4血。同一时间,凤眼蓝从另外一侧绕前,直接冲到了祭台下。 牛犊庄园和钓鱼人庄园的重大情报迫使暂时兵力捉襟见肘的奥托更加谨慎,既然他们希望得到罗斯的庇护和未来的和平许诺,坐等胜利享受胜利果实可不行。 见到丫鬟还捧着铜盆在前面走的很慢,郁兰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打飞了铜盆,铜盆砸到了院墙上,哐当落地,热气袅袅升起。 ??她也曾听那些前来医治的病患说过大海是一个什么样子,却始终比不上身临其境一次,闭上眼睛将那带着微咸的行风吸入肺中,她感觉很满足。 回到家后,郝楠用家里的光脑给郝连烈发了条消息说他已经在家里了让他今天不需要去接他放学了。 现在就是已经没有办法了,所以墨绝才会赌齐熊没有蠢到那个地步,到时候万一墨绝死了,他自己也逃不掉。 两人已经注定了是死敌,可是姬铭却处处帮助他,这才是墨绝最是不解的地方。 鲁达康身为少族长,哪里把这几个侍卫放着眼里,傲气十足,他们家族实力早就超过了其他家族,掌握着雅典的大权,此刻虽然被围,却料定他们不敢拿自己怎样。 郝楠从洗手间出来后,跑向客厅拎起挂在墙上的背包,走向已经在门口等着他的强壮中年人。 结果,靠山王跟关之林演了一场戏,姬如雪等人就没出场,接到秦楚歌的指示就回来了。 房间里布满了青铜油灯显得格外亮堂温暖,乌鸫却在下意识颤抖中经历了露米亚所做的一切检查。 不夸张的说一句,楚晨眼下巨力,只要修为达到金血境,通过神幽院的考核,成为神幽院的学生轻而易举。 背后的胡斐紧握着双拳,眼中尽是怒火,当中有对林风,也有对上官龙云。 他不在,苏格反倒是松了一口气,估计刚才她听到的争执声,应该是大哥和这个几个医生。 彼此双方道别,至于现场的狼藉和皇朝即将到来的动荡,这一切都有闻人世家来处理,已经不再楚晨关心的行列了。 听说这个大高个是篮球系里的强劲对手,几乎每一次武术节都能闯进四强,也就是今天仅次于武术班的第三大高手。 “说,我什么时候咬人了?咬谁了?”老秦冷笑着,不依不饶的逼问着我。 “唐斌兄弟已经说的清清楚楚了,仇琼英林冲就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你可要考虑好了再作决定!大师兄,史进我们先出去,一炷香之后再回来!”林冲说着走出帐外,卢俊义,史进见状也跟着走了出去。 众人心中一凛,不过他们也知道这件事情的重要性,自然不会主动宣扬出去的。 罗家的族长咽了咽口水,他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少年竟然是如此之强,他连反应都来不及反应,便是被眼前的这个少年轻易的制服了。 二人并没有多说什么,马上便是向灵发来消息的地方赶了过去,随着距离的不断靠近,二人也慢慢的到达了红叶镇的边缘,而这个方向,这是前两天进入过红叶镇的那支神秘队伍驻扎的方向。 第16章 初见(问大家要推荐票) 陆砚洲晚上是得逞了颗糖,也发现穗禾最怕他掉泪。 可他心里还是不爽。 最近他总觉得穗禾好似马上要离开他,要脱离他。 不行。 她是他的。 他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攥着那块玫瑰香胰子,指尖摩挲着上面压出的花纹。 胰子上还残留着一点水渍,是她用过的,潮潮的,带着那股清淡的玫瑰香。 陆砚洲把胰子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想起很多事。 他从小体弱。 娘胎里带的弱症,三天两头咳嗽,一咳就是十天半个月。 祖母拿名贵药材吊着他的命,人参、灵芝、雪莲,什么贵用什么,可他的身体还是时好时坏,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那年,他病得最重。 咳血,高烧,昏睡了三天三夜,大夫摇头,祖母哭了,母亲也哭了。 他迷迷糊糊地躺在那里,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后来他听下人说,祖母请了个游方道人。 那道人穿着灰扑扑的道袍,胡子拉碴的,看着不像有本事的模样。 可祖母病急乱投医,什么人都肯见。 道人在他床前站了一会儿,掐指算了算,对祖母说了一句话。 “寻个姑娘来家里养着,冲一冲他身上的病气,或许还有希望。” 祖母问什么样的命格。 道人说了几个字,祖母身边的嬷嬷记下来,派人满京城去找。 还真找到了。 城南王家村,一个叫王招娣的姑娘,正好符合寻人的条件。 王家穷,生了四个女儿才得一个儿子,正愁大姑娘养不起。 陆家派人去谈,十两银子,把人领走。 那姑娘的爹娘二话没说就点了头。 陆砚洲昏睡了七天七夜。 第八天清晨,他睁开眼睛。 屋子里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点着一盏小灯。 一个姑娘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胳膊肘撑在床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睡着了。 她穿着半新不旧的粉色小袄,头发梳成两个丫髻,脸蛋圆圆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陆砚洲看着她,没动。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专注,那姑娘忽然醒了。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像是天上的星星一下子全掉进了她眼里。 “你醒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道长说你今天会醒,你真醒了!” 陆砚洲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着了火,没发出声音。 那姑娘赶紧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嘴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慢慢喂他喝。 水温温的,不烫也不凉。 “你是……”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姑娘放下杯子,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道长说我与你命格相连,”她说,一字一顿的,像是背了很久,“是你一个人的媳妇。” 陆砚洲愣住了。 “媳妇?”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那姑娘点点头,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拉开门朝外喊:“大少爷醒啦!大少爷醒啦!” 声音又脆又亮,穿透了整个院子。 外面顿时乱了起来。脚步声、说话声、哭声响成一片,黑压压的人涌进来,祖母、母亲、父亲、两个弟弟、丫鬟、婆子、大夫,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陆砚洲被人群围住,祖母抱着他哭,母亲也哭,大夫忙着把脉,丫鬟们跑前跑后地端水递药。 他被人群簇拥着,视线越过祖母的肩膀,看见那个姑娘被道人拉到门外。 道人弯着腰,凑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她一个劲儿地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脑袋点下来。 陆砚洲想听他们在说什么,可屋子里太吵了,他一个字都听不见。 只看见她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认真。 那是他与她的初见。 之后的日子,她就成了他屋子里的人。 形影不离。 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煎药、熬粥、熏香、铺床、叠被,什么都做。 她干着院子里大丫头的活,叫他“大少爷”,从不出格,从不逾矩。 她再也没提过“媳妇”那两个字。 好像那天清晨的事,只是一场梦。 渐渐的他好像也忘记了,他有个媳妇。 陆砚洲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攥着那块玫瑰香胰子,慢慢回过神来。 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胰子。 “这味道……我一男子用?”他讪笑一声,摇了摇头。 也就她信。 他随手把胰子放到一边,可又忍不住拿起来,又闻了一下。 玫瑰味。 她的味道。 陆砚洲把胰子攥在掌心,闭上眼睛。 穗禾。 别走。 穗禾在自己小屋里来回踱步。 “我才用过一次,啊啊啊——”她抱着脑袋,恨不得把头塞进被子里,“怎么就亲手递给他了?” 她停下来,叉着腰,对着空气控诉。 “他一个男人,用些檀香、松香味道也就罢了,来抢我一个女人用过的玫瑰味香胰子算怎么回事?” 越想越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她重新开始踱步,步子迈得又急又大,“他占我便宜了!他又舔又抱,还抢我东西,怎么错的反而是我?” 她停下来,瞪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我怎么就跟犯了滔天大罪似的,巴巴去送东西?” 穗禾摇摇头,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想把那股莫名其妙的愧疚感拍掉。 就因为一个大男人掉了两滴泪? 不行。 这心太软一直是她最大的毛病。 要改。 一定要改。 她想起那块玫瑰香胰子,心又开始痛了。 “我银子买的……才用过一次……”她捂着胸口,一脸肉疼,“用过一次啊!” 那可是一百二十文。 金陵来的,新味道。 她才洗了一次。 穗禾在屋里又转了两圈,最后叹了口气,躺回床上。 算了。 不想了。 睡觉。 她迷迷瞪瞪地睡着了。 梦里全是玫瑰花。 大片大片的玫瑰,红的、粉的、白的,开得漫山遍野,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她站在花丛中间,高兴得不得了,东采一朵,西摘一枝,怀里抱得满满的。 这花真多,她回去晒干了,可以装好几个香囊。 她摘得太认真了,眼睛盯着前面一朵开得正盛的红玫瑰,伸手就去掐。 “哎呀——” 指尖被刺扎了一下。 玫瑰带刺,她忘了。 一滴血珠从指尖冒出来,红红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正端详自己的手,另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覆在她手上。 “这么笨。” 那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意,像晚风拂过琴弦。 她的手指被捏住了,他轻轻吹了吹她指尖的伤口。 穗禾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陆砚洲。 他,他,他怎么也在? 他低着头,睫毛微微垂着,专注地看着她指尖的伤口。 “穗禾。”他叫她,声音含混不清。 她想抽回手,可动不了。 她想说话,可张不开嘴。 只能看着他一点一点地舔,一点一点地吮,从指尖到指腹,从指腹到指根。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这画面太...... 第17章 大夫人来找 “啪”的一下,白光一闪,醒了。 陆穗禾猛地睁开眼。 帐顶在头顶晃晃悠悠的,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床前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玫瑰,没有花丛,更没有陆砚洲。 只有她自己,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穗禾瞪着帐顶,半天没动。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没有血。 没有伤口。 可她总觉得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湿湿的,痒痒的,像是真的被含在谁的嘴里过。 “啊——啊!发生什么事了?” 穗禾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叫了两声。 陆砚洲怎么还在她梦里占她便宜? 白天占不够,晚上还要到梦里来? 要死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过了片刻,又睁开了。 指尖还在发烫。 穗禾把手缩进被子里,攥成拳头,使劲掐了掐掌心。 不想了。 可她翻来覆去,翻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梦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玫瑰花瓣,轻飘飘地落在她枕边。 穗禾一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闭上眼就是梦里那个人舔个没完。 指尖上那股温热的触感像是烙在上面了,怎么都甩不掉。 她索性不起,赖在被窝里发呆,盯着帐顶看了半天,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翠儿端水的脚步声,说话声,然后是陆砚洲的声音,低低的,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 穗禾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管了。 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她今天就是要躺着。 陆砚洲兴许是习惯了。 穗禾没来叫,他自己起来穿好衣裳,系腰带、理领口、整袖子,动作虽慢,倒也没出错。 翠儿匆匆忙忙端着水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打理好了。 “大少爷?”翠儿愣了一下。 陆砚洲接过帕子自己洗了脸,把帕子搭回架子上,语气平淡,但心情看似挺好:“我自己去大厨房吃好了,让穗禾好好睡,你也不要去叫她。” 翠儿差点以为大少爷在说反话。 她偷偷抬眼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陆砚洲已经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记得给穗禾姐准备早饭。” 说完就出了院子,衣角被晨风吹起来,背影清瘦笔直。 翠儿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确定大少爷真没生气。 她回头看了看穗禾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大少爷消失的方向,心里犯起了嘀咕。 穗禾姐最近确实好能赖床。 以前她起得比鸡还早,睡得比狗还晚——大少爷没歇她不能歇,大少爷没起她得起,现在倒好,整个反过来了。 翠儿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提醒穗禾姐呢? 可是……穗禾姐给她扯了布做新衣,还给她买了好吃的。 翠儿咬了咬嘴唇,把那份犹豫咽回去了。 只要不被老夫人或者大夫人院里的几个嬷嬷知道,应该不打紧吧? 她把水盆端到穗禾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姐,水放门口了,你醒了记得洗。” 里头传来穗禾闷闷的一声“嗯”,又没动静了。 翠儿叹了口气,转身去大厨房端早饭。 大厨房的周婶子看见她,往她身后瞧了瞧:“穗禾呢?今儿怎么又是你?” “穗禾姐身子不爽利,歇着呢。”翠儿说得含糊。 周婶子“哦”了一声,没多问,给她装了两个馒头一碗粥,又夹了一碟酱菜。 翠儿端着托盘往回走,心想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可她没想到,大少爷三天两头去大厨房拿馒头当早点的事,早就被人告诉了大夫人院里的张嬷嬷。 砚云苑里外都是人,大少爷从不在大厨房用膳的人,连着好几天出现在大厨房,那些眼睛可不都盯着。 消息传到大夫人的听涛苑时,大夫人正在用早膳。 张嬷嬷把话说完,大夫人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穗禾这么不上心?”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冷意,“她还真当自己是砚洲房里人不成?” 张嬷嬷垂手站着,小心翼翼地替穗禾说了句话:“她这些年从没出过错,许是身体不舒服……” “不舒服就来说啊!”大夫人打断她,“砚云苑缺了她就不转了?换个人做就是了,哪来这般躲懒!” 张嬷嬷不敢再说了。 大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火气。 说实话,她不喜欢穗禾不是一天两天了,从那个丫头进门的那天起,她就没喜欢过。 八年前,陆砚洲病得快死,老夫人病急乱投医,信了一个游方道人的鬼话,从城南买了个丫头来冲喜。 大夫人当时就不信这些——她儿子醒来,是大夫的功劳,是那些名贵药材的功劳,跟一个黄毛丫头有什么干系? 可老夫人信。 老太太信了,她这个做媳妇的就不能不信,这一装,就是十来年。 这么长时间过去, 穗禾在砚云苑里一直循规蹈矩,当自己是个丫鬟,她就当给嫡子院子里塞了个大丫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砚洲十六岁中了举人,满京城都夸他少年英才。 明年春闱,若是再中了进士,那就是天子门生,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儿子,值得配一门好亲事。 大家贵女,才貌双全,门当户对,那才是砚洲该娶的人。 而穗禾呢? 一个乡下丫头,卖身契还在陆家手里攥着,身份低贱,连给砚洲提鞋都不配。 可她偏偏占着一个名分——“童养媳”,说出去不好听,可名分就是名分。 虽然砚洲和她没有夫妻之实,可这名分占了就是占了。 大夫人越想越心焦。 自己儿子越出息,她就越排斥陆穗禾。 以前穗禾规规矩矩的,她还能忍。 现在穗禾连活都不干了,让砚洲自己去大厨房拿馒头——堂堂将军府嫡长子、十六岁的举人老爷,跑去大厨房跟下人一起用早膳,传出去像什么话? “张嬷嬷,”大夫人放下茶盏,“去把穗禾叫来,我倒要问个清楚。” 张嬷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慢着。”大夫人又叫住她,沉吟片刻,“先别惊动老夫人。” “是。” 张嬷嬷快步出了松鹤院,往砚云苑去。 穗禾刚从被窝里爬起来,正坐在床边发呆,头发都没梳,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翠儿的声音,慌慌张张的。 “张嬷嬷?您怎么来了?” 穗禾心里咯噔一下。 她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衣,随便拢了拢头发,刚走到门口,门就被敲响了。 “穗禾姑娘,”张嬷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大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穗禾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张嬷嬷站在门外,脸上挂着客气的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这就走?”张嬷嬷问。 “走。”穗禾整了整衣领,“嬷嬷稍等,我洗把脸。” 她转身去铜盆边,掬了把冷水拍在脸上。水冰凉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看着铜盆里自己的倒影,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昨夜没睡好。 可这不是理由。 穗禾心里清楚—大夫人找她,不会是因为她没睡好。 第18章 硬刚 张嬷嬷一路上都在观察陆穗禾。 “昨晚没睡好吗?哪里不舒服?”张嬷嬷的语气不算热络,也算不上冷淡。 陆家几个老嬷嬷都是看着穗禾长大的,情分到底不一样。 “嗯,一整个晚上噩梦,都没睡。”穗禾照实说。 “吓到了?” 张嬷嬷脚步慢了些,侧头看她的神色, “等会儿大夫人骂你,你就听着,千万别和夫人犟嘴,也别往心里去。” “她不会把你调走的,真换人,大少爷也用不习惯。大少爷本就身体弱,你怎么也要精细些才是,以后万不可躲懒。” 穗禾低着头应了一声。 “嬷嬷那里有慈安寺求的观世音菩萨的大悲水,”张嬷嬷拍了拍她的手,“晚上我让妮子给你送些过去。” 妮子是张嬷嬷的小孙女,穗禾见过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笑起来缺一颗门牙。 “谢谢张嬷嬷。”穗禾心里暖了一下。 她想,自己八成是被陆砚洲给吓到了,喝两杯大悲水压压惊也好。 说话间就到了大夫人的听涛苑。 大夫人坐在内堂上首喝茶,边上是她的大丫鬟了云伺候,手里捧着茶盘,站得笔直,堂上熏着沉水香,味道浓得有些呛人。 穗禾看这架势,也不犹豫,上前两步,“啪”一声跪下了。 每回见大夫人都是这出,若是她不跪,大夫人也会找各种由头让她下跪,而且大夫人从来不拿正眼瞧她,有时候下面奴婢会说大夫人还是蛮和气的,和到穗禾这,大夫人可半点和气也没有。 以前她总在想,是不是婆婆和媳妇天生就不对付。可前世她偷偷瞧见,大夫人对陆砚洲的正妻温如昭,却是软言细语,好脾气得很。 原来大夫人只是不喜欢“她”这个人,嫌弃她门户低,并不是什么婆婆和媳妇的天生对抗。 “叩见大夫人。”穗禾很大声的喊了一声,全当发泄心中的愤懑。 大夫人睨她一眼,没叫起。 兴许是许久没见,大夫人怎么觉得这丫头又抽条了?怎么看着比上回见着后还水灵了些? “听说,你最近服侍大少爷不上心?”大夫人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穗禾没答。 这怎么答? 她确实存了不上心的心思,可大少爷的饮食起居哪样差了? 早饭、晚饭、夜宵,哪顿没吃上? 她去大厨房拿的,翠儿去大厨房拿的,有什么区别? 大夫人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眉头皱起来。 “大少爷的早饭、晚饭,还有夜宵,都是需要精细的,你不知道吗?”她的声音拔高了些,“你自己说,你在大少爷身边多少年了?” 穗禾懒得答。 还是不回。 大夫人有些急了,什么意思?不回应? 了云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平日和姐妹们说笑也不是这样,怎么现在连句话都不回? 张嬷嬷赶紧打圆场。 “大夫人息怒,”张嬷嬷陪着笑,“这孩子一直都老实。她刚才和我说,前几日吓着了,不好睡,这几日大少爷准她不用早起的。” 张嬷嬷竟然帮她遮掩。 穗禾抬起头,看了张嬷嬷一眼。 张嬷嬷侧脸对着她,鬓角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了的橘子皮。 她想起张嬷嬷再过两年就要告老,去庄子上和儿子一起生活,张嬷嬷在府里算是对她真心的老人了。 兴许张嬷嬷在,她会晚死几年。 只是早死晚死,对于前世的她有什么区别?都是孤独地死去。 “吓到了?”大夫人冷笑一声,“吓得楞头八脑的,连话都不知道回了?” 她“啪”一声把茶盏敲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 穗禾抬起头,看着大夫人。 她的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奴婢。 “我伺候不好大少爷,大夫人换人吧。”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本也不是奴婢。当年白纸黑字签的也不是奴婢约。老夫人买的穗禾,穗禾去伺候老夫人吧。” 堂上瞬间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沉水香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 大夫人愣住了,然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什么?”她的声音都在抖,“你说什么?” 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手上的镯子撞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你是童养媳买进来,就不是陆家奴婢了?” 穗禾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穗禾奴不奴、妻不妻地卖与大少爷冲喜十几载。大少爷与穗禾没圆过房,他也不喜欢穗禾。”她一字一顿地说,“穗禾也没想攀将军府高枝。照理说,大少爷现在好得很,大夫人您既然觉得穗禾挡了大少爷正妻的位置......” 她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大夫人。 “那放穗禾走吧。” 大夫人郑氏没想到陆穗禾会这么说,她先是微怔,心下觉得穗禾拿大乔,一个伺候人的童养媳,敢跟婆婆这么说话。 反了天去。 “啪——” 大夫人把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溅了穗禾一裙摆。 “你好大的胆子!敢这么和我说话!” 堂上所有人都惊了。 张嬷嬷下意识伸手想去掩穗禾的嘴,了云端着茶盘不知所措,门口洒扫的小丫头听见茶盏碎裂的声音,往里张望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了。 只有穗禾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就这么看着大夫人。 看着这个前世害死她的女人。 前世,老夫人死后,大夫人明明知道她一个人守着佛堂,却叫下人不要给佛堂送供给。 还说“佛堂荒废也就荒废了,至于穗禾,她要看就让她看着,又没人留她,她自己不走,也不知道给谁看?” 是呀,穗禾自己不走的。 最后饿死也是活该。 可这辈子,她不想重蹈覆辙了。 她刚了。 就硬刚了。 大不了打一顿,被丢出去。 他们不敢发卖她,她的契,可不是奴仆的契。 堂上沉默了很久。 大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着穗禾,指节都在发抖。 “你——你——” 她说不出完整的话。 穗禾安静地跪着,裙摆上洇着茶渍,膝盖跪在碎瓷片上,硌得生疼。 她没动。 第19章 板子 “好好好。” 大夫人气极反笑,手指着穗禾,指节都在发抖, “我卖你不得,难道还打你不得?童养媳也是媳,你敢这么和婆婆说话不成?” 她猛地转头,朝门外喊:“来人!拖出去打!打到她求饶为止!” 张嬷嬷急了,扑上去拉住大夫人的袖子: “丫头,你到底怎么了?求饶啊!” 她又赶紧给大夫人抚背,一边抚一边劝: “莫生气,莫生气……小辈不懂事,讲道理就是。” 说着冲了云递眼色。 了云愣在那里,张嬷嬷朝她努嘴,口型是—老夫人。 了云会意,转身就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拉住洒扫的小丫头茗儿,压低声音:“快去老夫人院子报信,就说穗禾今天疯言疯语,要被打了。” 茗儿腿脚快,一路小跑到松鹤堂,抓着管事刘嬷嬷就喊:“不好啦!穗禾被打啦!” 刘嬷嬷是陆家资历最老的嬷嬷,跟着老夫人几十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她愣了一下:“穗禾?怎么可能?那丫头最老实,怎么会?” “真的!”茗儿急得直跺脚,“穗禾今天说了疯话……” “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是了云姐姐让我来报信的!”茗儿眼眶红了,“怎么办?夫人说要打到穗禾姐求饶……” 她不知道是不是被吓着了,竟然“哇”一声哭出来。 刘嬷嬷皱眉,转身就往佛堂走。 佛堂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木鱼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老夫人?老夫人?”刘嬷嬷试探着叫了两声。 里头没应。 “老夫人,出事了。” 木鱼声停了。 “这般没规矩,”老夫人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几分不悦,“我这还要半个时辰呢。” “不是,是穗禾那丫头出了点事。”刘嬷嬷压低声音。 “她能出什么事?整个院子她最守规矩。”老夫人不信。 刘嬷嬷咬了咬牙:“被打了。大夫人的院子里,穗禾被打了。” 佛堂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老夫人还穿着僧袍,头上的簪子都没插,就这么走了出来。 “为何?” “不知。” 老夫人没再问了,抬脚就往外走。 “您要换件衣裳吗?”刘嬷嬷追在后面问。 “换什么?”老夫人的脚步又快又急,僧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无缘无故打穗禾干嘛?去看看。”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穗禾不能被打的。” 听涛苑的院子里,穗禾已经被按在长凳上了。 两个粗壮的婆子一左一右按着她的肩膀,另一个婆子举着板子,一下一下地打。 “啪—啪—啪—” 板子落在后腰上,闷响。 穗禾咬着牙,没出声。 疼。 真疼。 可疼好,疼就更记得,这辈子她要走。 第三下的时候,她的额头已经沁出了汗。 第五下,她咬着嘴唇,尝到了铁锈味。 就在板子要落下第六下的时候,刘嬷嬷冲进了院子。 “要死!你们怎么敢的!” 她一把抢过那婆子手里的板子,扔出去老远。板子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去了。 那婆子一看是刘嬷嬷,马上瑟缩了一下:“夫人叫打的……” 刘嬷嬷没理她,转头看向院门口。 老夫人站在那里。 她还穿着佛堂里的僧袍,灰扑扑的,头发也没好好梳,几缕银丝散落在耳侧。 可她的眼睛亮得很,亮得让院子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叫人扶起来。”老夫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像什么样子。” 两个按着穗禾的婆子赶紧松手,穗禾从长凳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龇了龇牙。 她抬起头,看见了老夫人。 灰白的僧袍,花白的头发,微微喘着气,是赶来的,走得很急。 穗禾心里那股刚强忽然就泄了。 她大哭出声。 前世也是这样的,老夫人疼她,护她,临死前还抓着她的手说 “我这一走,你怎么办?怎么办?” 是她自己死心眼,不肯走。 老夫人看见穗禾哭了,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走过去,弯腰去拉穗禾的手。 “起来。”她说,“地上凉。” 大夫人从堂上赶出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娘,”她赶紧解释,“她胆子太大了,敢顶撞我,还说要走要走的,我不过是......” “你是长辈。”老夫人直起身,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她,教她,打她做甚?” 大夫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夫人低头看了看穗禾的后腰,僧袍的袖子拂过穗禾的背,轻得像一片落叶。板子打在后腰偏下的位置,青紫的印子透过衣裳都能看出来。 “这板子打的,”老夫人的声音沉下来,“要几天都不能下床。打在后腰,以后怀孕还会疼的。”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目光从大夫人脸上扫过,从了云脸上扫过,从两个婆子脸上扫过,从院子里每一个下人脸上扫过。 “你是要把我的长孙媳妇怎么样?” 大夫人脸色一变:“娘,这八字没一撇呢,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说” “怎么不是吗?”老夫人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全府上下都知道,穗禾是咱们陆家的长孙媳妇,砚洲的童养媳。” 她环顾四周,在场每个人都低下了头。 确实,全府都知道。 穗禾和大少爷就差圆房了。 也就大夫人死死撑着,不肯认这桩事。 其实陆将军也是把穗禾当儿媳看的,逢年过节给晚辈的赏赐,穗禾的那份从来不少。 “门不当户不对……”大夫人喃喃。 “只要我在一天,”老夫人一字一顿,“穗禾就是长孙媳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打板子的婆子,声音冷下来:“她轮不到你们做奴婢的糟践。” 两个婆子吓得退了两步。 老夫人弯下腰,拉住穗禾的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穗禾站不稳,半边身子靠在老夫人身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疼吧?”老夫人的声音突然软了,像在哄小孩,“这几天就歇着,让大夫人身边的了云去伺候大少爷几天。” 大夫人急了:“娘,你都不问她说了什么?” “你若不喜欢她,”老夫人头也不回,“她说什么你都不会欢喜。我问来何用?” 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大夫人一眼。 “你打她,是想杀鸡儆猴吗?” 大夫人脸色刷地白了。 “媳妇不敢。” “儆我这猴?”老夫人把话说完,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门房跑进来,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老夫人!大夫人!”他站在院门口,声音都在抖,“不好了——大少爷说心口疼,被送回来了!” 穗禾猛地抬头。 老夫人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几分。 第20章 媳妇 “怎么会?老大最近不是都好好的。” 大夫人郑氏说着就往外面走,走的时候还不忘撂下一句,“就是穗禾最近疏忽,老大才会生病的。” 老夫人可不管大夫人说什么,拉着穗禾就往砚云苑走。 穗禾被她拽着,步子一瘸一拐的,后腰的伤扯得生疼。 可她没吭声,咬着牙跟着。 砚云苑里,陆砚洲已经在自己房里的床上躺着了。 下面的小厮路上就请了府里常叫的王大夫来看诊。 王大夫是京城有名的内科圣手,专治疑难杂症,陆砚洲从小到大的病都是他看的。 这会儿他正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三根手指搭在陆砚洲的腕脉上,眉头微蹙。 陆砚洲闭着眼睛,脸色有些白,但算不上太难看。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往门口扫了一眼。 祖母走在最前面,娘跟在后面,再后面是几个嬷嬷和丫鬟。 穗禾就在她们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刚才回院子的时候没瞧见她,原来和祖母在一起吗? 翠儿小心翼翼地蹭到穗禾身边,小声询问:“穗禾姐,你被打了?” “嗯,五大板。”穗禾在她耳边说,声音压得极低,“疼死我了。” 翠儿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穗禾姐,我去给你拿金疮药。” 她说着就要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咬着嘴唇,“就说要好好伺候大少爷……” 话没说完,人就跑没影了。 王大夫摸了半天的脉,又换了只手摸,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奇怪……”他喃喃自语。 “王大夫,砚洲怎么样?”大夫人忍不住问。 王大夫没答,又摸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少爷刚才被打了吗?怎么有伤?”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悄悄瞄了穗禾一眼。 有伤?被打? 她叫来身边的刘嬷嬷,压低声音:“去趟天一庵,看一下清风道人回来没有。” 刘嬷嬷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陆穗禾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床上的陆砚洲。 上辈子有这出吗? 上辈子他不是已经全好了吗? 身体一年比一年硬朗,连咳嗽都很少了。 不过上辈子她也没被打过呀。 陆穗禾没想明白,不过她半点也不担心床上的陆砚洲。 她只觉得自己的后腰好疼。 那些婆子怎么下那么重的手,板子落在后腰上,又闷又沉,当时咬着牙没觉得,现在站在这儿,那股疼劲儿慢慢泛上来了,像有人拿针在后腰上一下一下地扎。 张嬷嬷看她站不住的样子,身子微微晃着,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忍不住小声说:“你呀,怎么突然就犯倔了?等会让王大夫给你开点伤药。” 陆穗禾点点头,没说话。 王大夫终于收了手,站起来,对着老夫人和大夫人拱了拱手。 “大少爷这些年身体一直不错,底子是好的。”他斟酌着措辞,“今日这症状,不像是外感风寒,也不像是旧疾复发,倒像是……心疾。” “心疾?”老夫人皱眉。 “就是心里存了事,郁结于心,气机不畅,便觉胸口疼痛。”王大夫说得委婉,“不碍事的,开两剂安神定志的方子,好好睡几日就无妨了。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陆砚洲一眼。 “大少爷读书用功是好事,但也不能太过。熬夜伤身,尤其伤心神。以后夜里还是早些歇息,莫要熬到太晚。” 王大夫说了很多注意事项,从饮食起居到作息规律,事无巨细。 大夫人听着,听完之后,转头看了穗禾一眼。 “听见没有?”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冷意,“王大夫说的,全记全咯,大少爷如果有好歹—” 她顿了一下。 “打死你。” 整个屋里的人都愣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当着老夫人,当着王大夫,当着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就这么赤裸裸地说出来了。 翠儿正好拿着金疮药跑进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站在门口不敢动了。 陆砚洲躺在床上,偏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娘,”他的声音不大,但因为屋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说什么呢?” 大夫人脸色一变。 “我生病和穗禾有什么关系?”陆砚洲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就是这种平淡,让人觉得不对劲,“怎么就一口一个打死?” 大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陆砚洲已经转过头去,不看她了。 他看了一眼穗禾。 她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可她站着的姿势不太对,身子微微往一边偏,像是在忍着什么疼。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你怎么了?”他问,“站不住吗?” 翠儿从门外冲进来,金疮药瓶抱在怀里,声音又急又脆: “穗禾姐被打板子了!五大板子!疼得站不住!” 大夫人窝火,这砚云苑怎么回事?一个小丫鬟还告状不成? “娘,”陆砚洲的声音沉下来,目光转向大夫人,“是你打的穗禾?为什么?” 大夫人憋着一口气,脸涨得通红。 这孩子当这么多人面呢,怎么这般和自己母亲说话? “我当家主母,想打谁就打谁,还要和你商量不成?” 大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当家主母的做派全上来了, “况且,她伺候你不上心,我难道还不能说、不能骂、不能打?这满院子奴仆,就没有一个,是你母亲我不能管的!” 张嬷嬷想去拉自家夫人,想小声说“老夫人还在这里呢”,已经来不及了。 老夫人本来想发话的,想说“你好大的主母做派”。 可陆砚洲已经出口了。 “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敲在在场每个人心口上,“穗禾她不是奴婢,她是砚洲我的媳妇,你没忘记吧?” 在场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大少爷这是,当众宣布陆穗禾的身份? 以前大家都当她童养媳,那不算主子的。 她和大少爷一天没圆房,一天就和奴婢差不多,就算圆房,以陆穗禾这家世,也有可能是妾室。 现在大少爷一口一个“媳妇”…… 难道她和大少爷之间已经那啥了? 老夫人看了一眼大孙子,又看了一眼穗禾。 他们两个不对劲。 而大夫人半点没明白。 “什么?怎么就是媳妇啦?” 她声音尖了起来, “你媳妇就该是大家贵女,怎么会是她?我的傻儿子啊......” 大夫人又急又气,陆砚洲半点不放在眼里,他现在最担心的是穗禾的伤势。 第21章 听墙根(试水中求票) “穗禾,过来。” 陆砚洲喊她。 陆穗禾没动。 “穗禾。”他的声音放柔了,像是在哄人,“过来让王大夫看一下。” 在场除了大夫人,大家都已经感觉到了,大少爷和穗禾之间,肯定有什么事。 老夫人发话了:“穗禾啊,坐桌边,让王大夫看看,这被打伤了筋骨可不好。虽说现在年轻,但伤了生不来娃娃可不行。” 穗禾往前走几步,停了。 【怎么就生娃娃了?我又没打算和陆砚洲生娃娃!】 王大夫嗅到不一样的苗头,笑眯眯地捋了捋胡子:“看看也好,伤了骨头不是小事。” 大夫人生气了:“一个奴婢而已!” “不要一口一个奴婢。”老夫人的声音沉下来,“她们有婚书,拜过堂。如果没有穗禾冲喜,你儿子到现在还昏着,你这眼睛都要哭瞎。怎么现在翻脸不认人?” 大夫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这当家主母做成这样,真该去老祖宗牌位面前领个罚。”老夫人这话说得不轻。 “娘,你怎么这般说我?”大夫人不可置信,“为了她这般说我?” “我就这样说了。”老夫人语气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你这几天就在自己院子里抄几卷佛经,静静心。”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大少爷和穗禾,怕是分不开了。 穗禾在桌边坐下,伸出手腕。 王大夫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着眼睛摸了一会儿。 “这身体有些亏空啊。”他睁开眼,看了穗禾一眼,“累的吧?” 穗禾没说话。 “伤无碍。”王大夫收回手,“我开六副药,你高低要吃完。亏空的就少干点活就是了。” 大夫人站在门口,听见这话,脸都绿了。 她咬了咬牙,硬邦邦地说:“娘,媳妇不服。你这是害砚洲。” 说完,她也不管老夫人还在,带着张嬷嬷和了云,转身就走了。 脚步声又急又快,踩得院子里的石板咚咚响。 老夫人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刘嬷嬷,”她说,“去看着她。叫她把楞严经抄十遍,这是我的规矩。” 刘嬷嬷应了一声,跟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穗禾知道,今天算是把大夫人得罪完了。 回过头想想,反正要走,得罪也就得罪了。 陆砚洲半靠在床上,看了穗禾一眼,又转头问王大夫:“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王大夫正在写方子,头也不抬:“你们俩都注意休息就行。记得,莫要温书到半夜。” 他把“温书”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抬眼看了一下陆砚洲,又看了一下穗禾,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穗禾的脸腾地红了。 陆砚洲倒是面不改色,淡淡地说:“知道了。” 王大夫收了笔,把方子递给翠儿:“去抓药吧,大少爷的三剂,穗禾姑娘的六剂,别弄混了。” 翠儿接过方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王大夫,”翠儿小声问,“穗禾姐的伤……要不要敷药?” “金疮药就行,一天两次。”王大夫收拾药箱,“皮肉伤,不碍事。倒是那亏空……” 他顿了一下,看向穗禾。 “姑娘,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穗禾愣了一下。 “吃了。”她说。 “吃了多少?” “……三碗。” 王大夫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翠儿在旁边小声嘀咕:“穗禾姐以前只吃半碗的,最近才吃三碗……” 王大夫“嗯”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说:“那以前亏得够狠的。补吧,慢慢补。” 穗禾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她总觉得王大夫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暗示什么。 老夫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穗禾,又看看陆砚洲,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行了,”她站起来,“都好好歇着,砚洲,你少折腾穗禾。” 陆砚洲:“……我没折腾。” 老夫人没理他,带着刘嬷嬷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穗禾。 “穗禾啊,”她的声音突然软了,“疼的话就哼两声,别忍着。” 穗禾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屋里终于只剩两个人了。 翠儿送王大夫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砚洲靠在床上,穗禾坐在桌边,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砚洲开口。 “还疼吗?” “嗯。” “过来。” 穗禾没动。 “穗禾。” “干嘛?” “让我看看。” “看什么看?”穗禾瞪了他一眼,“你又不会治。” 陆砚洲看着她,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后腰的位置。 她的衣裳遮着,看不出什么,但他知道那里有板子印,青的紫的,交叠在一起。 母亲身边几个粗使嬷嬷打板子没轻没重的,她肯定伤的很重很疼,又不敢说。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以后,”他的声音有些哑,“娘再叫你,你别一个人去。叫上我。” 穗禾愣了一下。 “叫你干嘛?” “我在,她不敢打你。” 穗禾低下头,没接话。 她心里想的是,等不到下次了。等她伤好了,拿到身契,就走了。 走了,就不用再挨打了。 陆砚洲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穗禾。” “嗯?” “你别走。” 穗禾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说要走。” “你骗人。”陆砚洲的声音很轻,“我总觉得你下一瞬就要消失。” 穗禾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难道他感觉到什么了?不太可能吧,他读书读得废寝忘食,哪有时间注意我干嘛?】 屋里又安静了一阵。 “那个……大少爷,”穗禾开口,“这几天我不照顾你行吗?你看我这疼,哪哪都疼。” 陆砚洲说:“能别叫我大少爷吗?叫砚洲。” “啊?不要!”穗禾拒绝。 “那你晚上在我屋休息,我照顾你。”陆砚洲说,“我帮你上药。” “不要,男女授受不亲。”穗禾又拒绝。 “怎么就授受不亲了?我们都亲过,那啥过……”陆砚洲急着解释。 门帘一掀,了云端着茶盘进来了。 “大少爷,大夫人让我替穗禾照顾你几天。” 她话说到一半,脚步一顿,眼睛瞪圆了。 【等等,刚才听到啥?亲过……不得了,一来就听到这么大的八卦。】 “闭嘴!”穗禾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陆砚洲一眼,“不要乱说话!” 她红着脸跑出去了。 了云站在原地,端着茶盘,看看穗禾跑掉的背影,又看看床上的大少爷。 陆砚洲面无表情地躺回去,耳朵尖红红的。 “茶放下,出去。” “……是。” 了云放下茶盘,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三分。 她决定,今晚要把这个八卦和张嬷嬷好好说道说道。 第22章 那啥 了云在小厨房里冲翠儿招手。 “翠儿,过来,问你个事呗。” 翠儿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抬头看见了云,擦了擦手走过去:“了云姐,你来照顾少爷啊?” “是呀,你们穗禾姐伤了,我不就来顶几天吗?”了云靠在门框上,笑眯眯的。 翠儿一听“穗禾姐”三个字,眼睛就亮了:“那我给姐你拿糖去!穗禾姐前两天出去的时候买的,可甜了。” 说着就要跑。 “等会儿。”了云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你过来。” 翠儿凑过去。 了云附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们穗禾姐和大少爷,睡一起没?” 翠儿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了云嘿嘿笑了两声,眼神里全是“我不信”三个字:“你个小丫头,怎么就知道他们没有啊?” 翠儿急得直拍胸脯:“没有就是没有!穗禾姐规矩得很,都睡自己屋!我每天早上给她送水,床铺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一个人睡的!” “好好好。”了云嘴里说信,可眼里透着鸡贼,话锋一转,“什么糖?” “好几种呢!我给你拿!” 翠儿说着就跑了出去,像只得了令的小麻雀。 了云站在原地,手指点了点下巴,嘴角慢慢弯起来。 “亲过……那啥?到底是啥呢?” 她念叨着,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偷到鱼的猫。 听涛苑里,张嬷嬷在劝大夫人。 “您和小辈置什么气呢?”张嬷嬷给大夫人换了杯热茶,语气不紧不慢的,“穗禾确实是咱们府里养了十几年的童养媳,这个到哪里说也是变不了的。” 大夫人沉着脸没说话。 “知道您想给大少爷物色个名门闺秀,”张嬷嬷把茶盏往大夫人手边推了推,“可也要大少爷喜欢不是?他那身子骨,您若和他倔,到时候他生病,您也着急。” 大夫人的脸色松动了些。 “慢慢来,”张嬷嬷笑着说,“往后让他见见不一样的姑娘,也是可以的嘛。” 大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把楞严经拿来,”她说,“我抄。” 松鹤院里,老夫人又去了佛堂。 木鱼声一下一下地响着,沉沉的,稳稳的。 “阿弥陀佛,”老夫人闭着眼睛,手里的木槌不紧不慢地敲着,“佛祖保佑小辈们平安、顺遂,特别是——健康啊。” 她顿了一下,手里的木槌停了。 脑海里闪过穗禾的脸,又闪过砚洲的脸。 她叹了口气,继续敲木鱼。 炎舞院里,二少爷陆砚川和三少爷陆砚池刚练完武,满头大汗地坐在廊下喝水。 小厮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二少爷,三少爷,出事了!” “什么事?”陆砚川放下水碗。 “大夫人打了穗禾姐!大少爷又病倒了!” 两兄弟对视一眼。 “打穗禾姐?”陆砚池皱眉,“为什么?” “不清楚……好像是穗禾姐伺候大少爷不上心……” 陆砚川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去看看大哥。” 陆砚池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穗禾姐呢?要不要去看看?” “先看大哥,”陆砚川说,“穗禾姐那边……回头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炎舞院,往砚云苑去。 了云看到两个少爷来了,迎上去:“二少爷,三少爷,你们来啦?大少爷在房里休息。” “没睡吧?”陆砚池问。 “没呢。”了云说道,“你们进去吧,我给你们烧壶茶。” 陆砚川看了看了云:“穗禾姐呢?怎么是你伺候?娘叫你来的?” “是的,两位少爷,穗禾伤了,我照顾几天,让穗禾休息。”了云回道。 “了云姐,不用烧茶了,你做自己的事情去吧,我们就来看看大哥。”陆砚川说。 说着两兄弟就进了陆砚洲的房间。 陆砚洲正靠在床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大哥,你哪里不舒服啊?”陆砚池问。 “没事。”陆砚洲笑了笑,“你们去练武了?” “穗禾姐怎么被打的?”陆砚池嘴快,话没过脑子就出来了,“哥不要穗禾姐了吗?不要给弟弟行不行,穗禾姐做饭好吃。” 陆砚川一把拉住他,狠狠瞪了一眼:“你胡说什么?穗禾姐是嫂子,偶尔来吃饭就是了,怎么可能去伺候你。” 陆砚池这才反应过来,缩了缩脖子:“大哥,我……” 陆砚洲看了两个弟弟一眼,“是呀,她是你们嫂子,等她伤好,让她给你们做好吃的。” 陆砚洲嘴角弯了一下。 了云吃了翠儿的糖,嘴巴甜滋滋的,心满意足地回了听涛苑。 她径直去找张嬷嬷,神神秘秘地凑过去。 “嬷嬷,你猜我一进大少爷院子,听到了啥?” 张嬷嬷正在整理针线笸箩,头也不抬:“啥?” 了云嘿嘿笑了两声,眼睛弯成月牙:“嬷嬷,能把你房里那个果子给我几颗不?换这个秘密。” 张嬷嬷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馋不死你。” 她放下手里的活,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个陶罐,揭开盖子,里头是一颗颗金黄油亮的小果子,裹着蜜糖,看着就诱人。 “这次弄的是金桔蜜果子,”张嬷嬷把陶罐递过去,“这一小罐子都给你。” 了云一把接过,抱在怀里,笑得眼睛都没了:“谢谢张嬷嬷!” “行了,说吧。” 了云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嬷嬷,穗禾和大少爷,亲了。” 张嬷嬷的手顿了一下。 “少爷还说‘那啥’,”了云回忆着,“具体‘那啥’是啥,我没听清。” 张嬷嬷没说话,继续整理针线笸箩,可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 了云抱着金桔蜜果子,没注意到张嬷嬷的表情,自顾自地嘟囔:“嬷嬷,你说‘那啥’到底是啥?” 张嬷嬷没答。 她低着头,手里的线绕了一圈又一圈。 这到底是不是好事呢? 穗禾是大少爷的童养媳,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全府上下都知道。 可大夫人那边不认,老夫人的态度倒是明摆着的,只要她在一天,穗禾就是长孙媳妇。 可现在穗禾和大少爷…… 张嬷嬷叹了口气。 年轻人的事,她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只是她好像知道,大夫人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 可也说不定,毕竟少年郎的情爱,又能坚持多久呢? 她把针线笸箩放到一边,站起来往外走。 “嬷嬷你去哪儿?”了云在后面问。 “去看看大夫人的香要不要熏。”张嬷嬷头也不回。 她没去大夫人房里。 她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云彩,出了一会儿神。 穗禾那丫头,她也是看着长大的。 老实,本分,从不惹事。 可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了。 第23章 不能离开,若离恐有血光 “老夫人,清风道人云游去了。” “不过他徒弟好像知道我今天会去,给了我张条子。” 刘嬷嬷将手上的纸条呈上,一路没敢看。 老夫人打开一看,手猛地一抖 “两口子不能分离,若离,恐有血光之灾。” 刘嬷嬷凑上前,看见“血光之灾”四个字,也呆住了。 “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刘嬷嬷声音发紧,“难道是穗禾和大少爷不能分开?如果分开,会见血?” “连你都看懂了,应该就是这个意思。”老夫人攥着纸条,指节泛白,“只是这‘离开’……穗禾怎么会离开?还是说他俩就是要形影不离?” 她喃喃着,一个接一个地抛出问题,语气越来越急。 “谁见血?如何见血?是刀剑光见血,还是其他……” 刘嬷嬷一个都接不住,也不敢答。 但她心里清楚,大夫人那边一直想将穗禾踢到一边,另寻贵女为妻。 在大夫人眼里,穗禾是上不了台面的农户女儿,配不上她的举人儿子。 “大夫人那边一直不喜欢穗禾,”刘嬷嬷小心地说,“若不是您压着,她早把穗禾赶走了。” “穗禾我保。”老夫人将桌子拍得直响,“我在一天,她就是咱们陆家的孙媳妇。” 她顿了一下,又问:“崇儿还没回来吧?” “将军还在外头,没那么快。” “回来我提醒他,管好他那个媳妇,郑氏就是个眼高手低的家伙。”老夫人缓了口气,“穗禾的药抓好了吧?让她把身体养好,才能生下金孙。” 老夫人想到穗禾就喜欢,这丫头这几年生得越发俊俏,最主要是屁股大,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刘嬷嬷应道:“老奴帮您去看看穗禾,提醒她好好养身体。” 出门的时候,她吩咐大丫鬟玉钗:“把安神熏香点上,山药枣泥糕上两块即可,配茉莉花茶。” 刘嬷嬷一进砚云苑,就看见了云正坐在太阳底下吃金桔蜜果子。 “你倒是享福。”刘嬷嬷说。 了云一看是老夫人院里的刘嬷嬷,马上从椅子上起来:“刘嬷嬷您怎么来了?老太太那里不忙吗?” 刘嬷嬷没答,径直问:“穗禾呢?” “说是屁股疼,趴着呢。”了云嘿嘿一笑。 刘嬷嬷点头,抬脚往穗禾屋里走。了云想跟着,被她叫住:“你去看看给大少爷和穗禾的药煎好没有。” 了云只好往小厨房走。 翠儿正蹲在灶台前,守着两个药罐子,一个给大少爷,一个给穗禾。 火苗舔着罐底,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涩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小厨房。 “翠儿,药煎好了吗?”了云问。 “快了快了。”翠儿拿帕子垫着手,揭开罐盖看了看,又盖上,“穗禾姐那罐还得再熬一会儿。” 了云在旁边蹲下来,托着腮帮子看她煎药,忽然压低声音:“翠儿,我问你。” “啥?” “你们穗禾姐和大少爷……到底到哪一步了?” 翠儿翻了个白眼:“了云姐,你怎么还问?我不是说了吗,穗禾姐规矩得很” “亲都亲了,还规矩?”了云嗤笑一声。 翠儿愣了一下,手里的扇子差点掉进灶膛里。 “亲、亲了?” “你不知道?”了云眼睛亮了,“我跟你说,我亲耳听见的,大少爷说‘我们都亲过,那啥过’!” 翠儿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啥是啥?”她呆呆地问。 “我怎么知道。”了云耸耸肩,“所以才问你啊。” 翠儿想了半天,脸忽然红了,低下头拼命扇火,不说话了。 了云看她那样子,知道问不出什么了,撇撇嘴,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走了。 刘嬷嬷走到穗禾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穗禾,是我。” 里头传来穗禾闷闷的声音:“刘嬷嬷?进来吧。” 刘嬷嬷推门进去,穗禾正趴在床上,腰上盖着一条薄被,脸侧枕着胳膊,头发散了一枕头。脸色有些白,应该是吓着了。 “伤怎么样了?”刘嬷嬷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 “疼。”穗禾老实地说,“那些婆子下手真狠。” “那也是你自己作的。”刘嬷嬷瞪她,“好好的跟大夫人硬顶什么?她是你婆婆,你服个软怎么了?” 穗禾抿了抿嘴,没说话。 刘嬷嬷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不过打也打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你好好养伤,别落下病根。老夫人说了,让你把身体养好,将来还要给陆家生金孙呢。” 穗禾的脸腾地红了:“嬷嬷!” “害什么羞?”刘嬷嬷笑了,“你是砚洲的童养媳,全府上下谁不知道?生儿育女是早晚的事。” 穗禾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我才不要给他生孩子。” 刘嬷嬷只当她在说气话,没往心里去。她站起来,帮穗禾掖了掖被角。 “好好歇着,药煎好了让翠儿端来,趁热喝。” “嗯。”穗禾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嬷嬷慢走。” 刘嬷嬷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穗禾趴在床上,头发散着,衣裳皱巴巴的,可怜兮兮的。 但那双眼睛还是有神的,应该无事。 刘嬷嬷心里叹了口气。 这丫头,怕是没那么容易认命。 穗禾趴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屁股疼,后腰疼,浑身都疼。 可她的脑子没停。 她想着刘嬷嬷刚才的话——“将来还要给陆家生金孙”。 生什么生?她是要走的人。 穗禾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钱匣子,没摸到,才想起来昨天搬到床底下了。 她趴着够不到,只好作罢。 九十八两。 再攒攒就够了。 等她伤好了,拿到身契,她就走。 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至于陆砚洲…… 穗禾把脸埋进被子里,不让自己再想了。 窗外的日光慢慢移过去,从床头挪到床尾,又慢慢暗下去。 穗禾趴着趴着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玫瑰花,没有陆砚洲。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雾里有个男人在叹气,声音很远,又很近。 “你们两口子不能分离……恐有血光之灾……” 穗禾在梦里嘟囔了一句。 “谁跟他是两口子……” 本来是我写的序章 造化 “师父,陆家那童养媳已经死了两日,无人收尸!” 一个二十几岁的道人和一个老道士站在城外的土坡上,远远地望着将军府的方向。 晨雾还没散尽,将军府的飞檐翘角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老道士没说话,背着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那陆侍讲明日便会吐血而亡吧。”徒弟问。 老道士这才“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徒弟不解:“为何?难道是那童养媳魂魄到丰都判官那里拿了黑令旗来寻仇不成?”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像是说书先生嘴里的志怪故事听多了,真以为阴司的令旗那么好拿。 老道士笑了,笑徒弟没见识。 “她一个新魂,活着的时候全是自愿,怎么可能拿到什么黑令旗。” 徒弟挠了挠头:“那是?” 老道士叹了口气,把拂尘换了个手拿着,慢悠悠地解释: “这两人本就是神魂相连、心血交融的夫妻命格。” “这辈子前半段挂了夫妻名义,后半段一个为主一个为奴,幸好女子没走,若她一走,陆家这个大少爷怕是早早就去见了阎王。” 徒弟听了,忿忿不平起来:“那陆家还如此对她!若换做我,早就把她当仙尊供着!”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一切皆是造化,造化啊。” 徒弟又问:“师父要帮那陆侍讲吗?” “帮他作甚?”老道士摇头,语气淡淡的,“他们本就是因果解不开……生生世世都会纠葛在一起的。” 徒弟不信,撇嘴道:“师父,你这次八成算错,他俩一个死了,一个快死了,能纠葛到哪里去?” 老道士没接这话。 徒弟等了一会儿,见师父不搭理他,便换了个话题。 “师父,你到底多少岁?师叔上个月过了九十寿辰,他和我们闲聊的时候说你已经一百八十岁了,差一步就能成仙,是怎么回事?” 老道士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更深了,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这不是手上还有几对痴男怨女没有度完……要不然,你师父我也来个鸡犬升天。你说你要做鸡还是做犬?” 徒弟以为老道士在开他玩笑,嘿嘿笑了两声。 “师父又拿我开趣,院子的大黄是您狗儿子,大咪和小咪是我猫师兄,就我一个帮您跑腿,难道我是您鸡徒弟不成?” 老道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你可知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典故?” 徒弟好似没懂,他想了想,回了句:“师父若真的得道,记得带带我这鸡徒弟。” 老道士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这娃娃有点仙缘呀!白嫖我。 他转过身,虚空掐了个诀,指尖隐隐有青光流转,像掐断了什么看不见的丝线。 “度你,度你,再渡陆家这两口子一世吧。” 老道士说完便往雾气里走。 他忽然停住脚步,掐指一算,嘴里“咦”了一声,嘴角慢慢弯起来。 “有意思,”他说,“重来一世她不肯守了?也罢,让他急一急。” 徒弟追上来,气喘吁吁地问:“师父,怎么了?” 老道士摆摆手,拂尘一甩,笑着往前走。 “没什么,戏要开场了。” 徒弟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的方向,雾好像散了一些。 他挠挠头,赶紧跟了上去。 第24章 发烧 翠儿第一回给穗禾送药的时候,穗禾正半梦半醒地趴在床上。 “穗禾姐,药放桌上了,记得喝!”翠儿把药碗搁在床头,叮嘱了一句。 “嗯……好的……”穗禾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在躺会儿……” 翠儿看了她一眼,没多想,转身出去了。 小厨房里两个药罐子,一个空了,一个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翠儿把大少爷那碗药倒出来,端着往书房走,路过院子的时候,心里还在犯嘀咕。 了云姐来我们院子干嘛? 盯我干活吗? 那么大一个人,就一碗药,也不帮忙送去大少爷屋里,站那儿就知道吃金桔蜜果子。 翠儿越想越气,在小厨房里跺了跺脚。 跺完又觉得自己小气,了云姐到底是大夫人的大丫鬟,她一个砚云苑的小丫鬟,哪能使唤得动? 她叹了口气,端着药往大少爷房里走。 陆砚洲已经换了白色寝衣,外头披了件青色的外袍,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本书。烛光映在他脸上,眉目清隽,脸色虽还有些白,但精神比下午好了许多。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翠儿手里的药碗,又看了看她身后。 “穗禾喝了吗?” “奴婢煎好药了,”翠儿把药碗递过去,“穗禾姐趴着呢,迷迷糊糊应了奴婢说好好好。” 陆砚洲接过碗,一口气喝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药苦,他从小喝到大,早习惯了。 他从托盘边上的小碟子里拿了颗蜜饯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冲淡了舌尖的苦涩。 他嚼了两下,忽然开口。 “给穗禾也准备些陈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她怕苦。” 翠儿应下,心道大少爷真细心。 她伺候穗禾这么久,都不知道穗禾姐怕苦。 “是。”翠儿应了一声,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她看见了云。 了云正从院门口进来,手里还拿着那个金桔蜜果子的罐子,脚步慢悠悠的,像是刚遛弯回来。 “了云姐,你去哪了?”翠儿问,“刚才还想让您帮忙送药给大少爷呢。” 了云面不改色地笑了笑:“大夫人派人来寻我,问她那只徽州云豪笔搁哪了,我回去帮她寻呢。” 她看了一眼翠儿手里的空碗,语气轻飘飘的:“一碗药汤子,你多跑几次就是了。想当年我在夫人房里做三等丫鬟时,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干,勤快点,夫人说不定哪天就把你调她院子里去了。” 翠儿不吃她这套。 “我一个大少爷院子里的丫鬟,怎么可能调大夫人院子里当差?”她翻了个白眼,“我在这院子里过得安逸得很,平时什么事都是穗禾姐做的,我只用打下手就行。” 了云听她提起穗禾,倒也没反驳。 穗禾平日里只伺候大少爷一人,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不假手于人。 这一点,满府上下都知道。 了云把手里的金桔蜜果子罐子递过去:“嬷嬷做的,最是正宗。你尝一颗,保证你没吃过。” 翠儿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面无表情:“还行,穗禾姐也会做。” “穗禾姐,穗禾姐——”了云哭笑不得,“你真是被穗禾洗了脑子了!” 她见翠儿不识货,把罐子盖子一盖,不给了。 翠儿也不在意,把空碗放到一边,忽然想起穗禾那碗药还没喝。 “我去看看穗禾姐。” 她快步走到穗禾房门口,推门进去。 药碗还放在床头,满的。 一口没动。 穗禾还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床,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穗禾姐,”翠儿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喝药了。” 没反应。 “穗禾姐?”翠儿又推了推,声音大了些。 还是没反应。 翠儿心里有点发毛,伸手去摸穗禾的额头。 滚烫。 像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炭。 “不好—”翠儿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穗禾姐发烧了!” 她转身就往外跑,鞋都差点跑掉了一只,一头扎进陆砚洲的书房。 “大少爷!大少爷!”翠儿的声音又急又尖,眼圈都红了,“穗禾姐发烧了,叫不醒!” 陆砚洲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怎么就发烧了?” 陆砚洲说着就往穗禾屋里钻,步子又快又急。 他一进屋,第一件事不是去床边,而是把窗户都推开了。 秋夜的凉风呼啦啦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 “大少爷!”翠儿急得直跺脚,“穗禾姐发烧呢,开窗不是更会受凉?” 她说着就要去关窗。 陆砚洲已经走到床边,伸手去摸穗禾的脸和脖颈。掌心触到一片滚烫,他的眉头瞬间拧紧了。 “窗开着透气,要不然烧不容易退。”他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你去打凉水,再拿两条棉布毛巾进来,记得,是凉水,不是温水。” 翠儿一愣神,转身就跑了出去。 陆砚洲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穗禾。 她还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潮湿地贴在脸颊上。 人被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干得起皮,脸颊上两团不正常的红,嘴里却在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他凑近了些。 “陆砚洲……你就是一个混蛋……”她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哑又碎,“占我便宜……转头又……” 后面几个字含混成一片,听不清了。 陆砚洲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烧成这样还在骂他。 “我确实是混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早些回来,你就不会受伤。” 他伸出手,指尖拨开她贴在脸上的碎发,指腹在她滚烫的额头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他站起来,快步回了自己屋,从床上抄起两个软枕,转身又进了穗禾的房间。 穗禾的床太小,又硬,木板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褥子,趴着睡久了胸口闷得慌。陆砚洲皱着眉看了看,心想:不行,这床不行,明天得让她搬到我屋里睡。 他把一个软枕靠在床里侧,扶着穗禾的肩膀,小心地将她翻过来,让她靠着枕头半躺着。 另一个软枕垫在她腰后,两个枕头一夹,刚好把她的身子固定住,不至于滑下去。 穗禾烧得迷糊,只觉得自己在一条船上,晃晃悠悠,荡荡漾漾。 船夫技术真不好,她马上就要被颠吐了。 她皱着眉头哼了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抓什么,一把攥住了陆砚洲的袖子,又松开了。 翠儿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了云正站在院子里吃金桔蜜果子。 “了云姐!”翠儿喊了一声,“穗禾姐发烧了,少爷让我打水进去。” 了云探头看了一眼盆里的凉水和叠好的棉布毛巾,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是要擦身退热。 “我随你一起去。”了云把果子罐子往廊下一搁,拍了拍手,“少爷自己还病着,又是男子,不好给穗禾擦身的。” 翠儿已经端着水走了,了云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了云撸了撸袖子,伸手想去接陆砚洲手里的毛巾:“大少爷,我来吧。” “我自己来。” 陆砚洲头都没抬,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了云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们不仔细。”陆砚洲接过翠儿拧好的毛巾,抖开,折好,“以前我发烧,都是穗禾给我一寸一寸小心擦的,你们不知道。” 了云张了张嘴,想说大少爷这不一样,男女授受不亲,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砚洲已经动手了。 他俯下身,将穗禾的里衣领口解开,露出烧得泛红的皮肤。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有碰到她的肌肤,只捏着衣料慢慢往下褪,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瓷器。 了云看着他的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大少爷脱穗禾里衣这动作,他俩是不是已经做过千百次了? 要不然,怎么这般娴熟? 她站在旁边,想上前帮忙,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陆砚洲每一下动作都像是计算好的,她觉得自己哪怕多挪一寸,大少爷下一步就要训斥了。 就在她心里冒出“训斥”两个字的时候,陆砚洲还真开口了。 “站这儿干嘛?”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带着明显的不悦,“还不去请王大夫过来?穗禾发烧,需要退热汤剂。” 了云被这话一刺,脸上一红,赶紧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砚洲已经将毛巾覆在穗禾的额头上,又拿起另一条,浸了凉水拧干,沿着她的脖颈、肩膀、手臂,一点一点地擦拭。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 了云收回目光,快步出了院子。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裹了裹衣裳,心里却还在想刚才的画面。 大少爷看穗禾的眼神已经变了,已经不是以前看大姐姐或者是大丫鬟时候的神色..... 具体她又说不上来。 但她在府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大少爷对谁都不曾这样。 了云加快脚步,往侧门走去。王大夫这个点应该在家,她得赶紧把人请来。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毛巾拧水的声音和穗禾粗重的呼吸。 翠儿蹲在水盆边,拧着毛巾,时不时偷偷抬眼瞧一下陆砚洲。 大少爷的白色寝衣袖口湿了一大片,外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开了,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他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穗禾身上。 “大少爷,”翠儿小声说,“您自己也还病着呢……” “我没事。”陆砚洲头也不抬,“再拧一条。” 翠儿应了一声,把毛巾浸了凉水,拧干递过去。 陆砚洲接过,继续擦拭穗禾的手臂。 穗禾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什么。 这回声音大些,翠儿听清了 “陆砚洲……你就是个混蛋……” 翠儿手里的毛巾差点掉进盆里。 她偷偷看了一眼大少爷的脸色。 陆砚洲没有生气,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嗯,我是混蛋。”他低声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你好好歇着,等你好了再骂。” 穗禾当然听不见。 她只是在梦里继续骂。 第25章 他的穗禾只能自己看 翠儿在边上递着毛巾,瞧了一会儿,就觉得没眼看。 大少爷这仔细得有些过头了。 他不是在擦身,他是在循着穗禾姐的曲线一寸一寸地描。 毛巾从肩膀到手臂,从锁骨到腰侧,每一下都慢得像在丈量什么。 翠儿虽然年纪小,可该懂的也懂。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试探着问了一句:“大少爷,您这样累吗?要不要换翠儿来干这粗活?” 陆砚洲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不大高兴。 “帮穗禾擦身,怎么能算粗活?” 翠儿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低头绞了绞手里的毛巾,又看了一眼穗禾,里衣被陆砚洲褪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衣襟敞开,露出里头的藕色肚兜系带。 虽说没露什么,可这模样若是被大夫看了去,像什么话? 翠儿咬了咬牙,又说:“大少爷,大夫一会儿就来了,奴婢帮穗禾姐换身里衣吧……这凌乱的……” 她在努力找词,想说“衣衫不整”,又觉得当着大少爷的面说这个不太对劲。 陆砚洲握着毛巾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穗禾,衣裳确实乱了。 刚才擦身的时候他怕弄疼她,动作放得极轻,衣料蹭来蹭去,领口敞着,系带也松了半根。 这样的穗禾,只能他看。 “去寻干净衣服。”他说,“我自己换。” 翠儿愣了一下:“大少爷,您哪里会换女人家家的衣服?还是翠儿来吧,翠儿麻利些。” “不行。”陆砚洲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拿干净衣服给我。” 翠儿张了张嘴,想再争取一下,可对上大少爷的眼神,她把话咽了回去。 那种眼神的少爷,翠儿可没见过,没了往日的温和,眼神里带着刀锋。 翠儿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去穗禾的柜子里翻衣服。 桃红色肚兜,白棉里衣一套。 她把桃红色肚兜放在最上面,心想:穗禾姐,翠儿尽力了,大少爷他就是想趁你病看你身子,我一个小小奴婢,没法子,你醒来可别怪翠儿。 她捧着衣服走回来,特意把肚兜往外递了递,想吓吓大少爷。 没见过女人的少年郎,看到女儿家的贴身衣裳,总该知难而退了吧? 陆砚洲接过衣服。 第一眼,他就看见了那件桃红色肚兜。 素白的棉布上绣着两朵并蒂莲,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底下还缀着一小段穗子——是他没见过的样式。 他的脸瞬间红了。 从脸颊到耳根,再到脖颈,像是有人拿朱砂笔蘸着水,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 翠儿心里一喜。大少爷脸红了,他不敢。 这下总该换她来给穗禾姐换衣服了吧? “你出去。”陆砚洲把肚兜和里衣攥在手里,声音有点哑,“看着门,不能让任何人进来。” 翠儿满心希望破灭。 她扭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大少爷正低头看着那件肚兜,眼睛都直了。 翠儿心里咯噔一下,大少爷该不会趁换衣服的时候色心大起吧? “大少爷,”她站在门口,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您会吗?那肚兜要系紧,要不然会掉下来。还有里衣里面有两层带子,您要看仔细些……” “会。”陆砚洲抬起头,耳根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稳下来了,“我会,你出去,你要做的就是看好门。” 翠儿还想说什么,对上他那双眼睛,又缩了回去。 她退出去,把门带上,背靠着门板站好。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穗禾含混不清的嘟囔声,还有大少爷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的声音。 翠儿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站直了身子,像一尊小门神一样杵在那里。 屋里,陆砚洲把干净的里衣和肚兜放在床头,低头看了看穗禾。 她还烧着,脸颊红扑扑的,嘴唇干裂,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生。 她身上那件里衣被他刚才擦身时蹭得乱七八糟,衣襟敞着,系带松了半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泛红的皮肤。 陆砚洲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她那根松了的系带。指尖碰到她皮肤的时候,他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穗禾,”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我给你换衣裳……你别骂我。” 穗禾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有人在翻弄她,烦得很,皱起眉头哼了一声。 陆砚洲手一抖,系带差点没解开。 他咬咬牙,稳住心神,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那件湿了大半的里衣从她身上褪下来。 里头那件藕色肚兜露出来,颜色和穗禾的肤色好似连在一起。 陆砚洲一下看呆了。 女人的身体,原来就是这样的吗? 许是脱了衣服凉了,穗禾含混地喊了一声:“冷……起风了吗?大少爷你记得加件衣服……” 陆砚洲一下从呆愣中醒来。 她梦里有我,梦里还在关心我。 穗禾,你心里有我! 他又看了一眼,就赶紧闭上眼睛,摸索着去解那件藕色肚兜。 可这闭着眼哪里解得开?指尖在系带上绕了两圈,怎么也找不到头绪。 穗禾迷迷糊糊里只觉得又热又痒,眯着眼睛,看到了眼前的陆砚洲。 她心想:怎么天天做梦都梦见陆砚洲?之前梦里都是他占她便宜。既然是梦,总不能天天让他占了便宜去! 她双手一下挽上陆砚洲的脖子。 “让你天天占我便宜——老娘今天就要在梦里为所欲为!”她的声音又哑又软,带着烧糊涂了的蛮横劲儿,“男人,你跑不掉了!” 说着,她的唇找上陆砚洲的唇,轻轻地啄着,一口,又一口。 陆砚洲手里正攥着穗禾的肚兜带子,她凑上来的瞬间,他一下抓紧了那根带子,指节发白。 穗禾在他唇边含糊地嘟囔:“陆砚洲……干嘛呢……想掐死我吗?想弄死我给你的温如昭守身吗?” 她将陆砚洲抱得更紧,嘴唇贴着他的嘴角,含混不清地说:“不让你如愿……梦里我说了算……” 陆砚洲浑身一僵。 温如昭?那是谁? 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穗禾的体温和香气冲散了。 她整个人贴在他怀里,滚烫的、柔软的,带着药味和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那香气从她皮肤底下渗出来,将他整个人熏得迷糊了,手和脑子全乱了套。 他忘记了要解肚兜带子,也不记得要换衣服。 “不要这样轻轻地啄……”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手掌从她后颈滑上去,扣住她的后脑勺,“要这样……” 他的唇压下来,反客为主。 穗禾被他堵得喘不上气,闷哼了一声,想往后缩,后脑勺却被他的手扣住了,退不得分毫。 他吻得生涩,舌尖试探着撬开她的齿关,笨拙又固执。 脑子里全是那本春水欢上画着的画面。他学着上面那些姿势,一步一步地实践—— 舌尖描过她的下唇,又轻轻含住,吮了一下。 穗禾浑身一颤,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 陆砚洲得了回应,胆子大了些。他的唇从她嘴角移开,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滑,落在她脖颈处。那里很烫,烧着的热度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烫得他嘴唇发麻。 “穗禾……”他含混地叫她,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穗禾……” 穗禾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这梦做得太真实了。 他的唇落在她颈侧,痒痒的,温热温热的,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抬手想推开他,手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落在他胸口,推不动,反倒像在抚摸。 陆砚洲像是得了什么准许,嘴唇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滑,停在肚兜边缘。 他的手还攥着那根系带。 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床前。穗禾的桃红色肚兜就在枕头旁边,叠得整整齐齐,还没来得及换上。 陆砚洲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睫毛湿漉漉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被他吻得红肿,微微张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喘不过气。 他抬手碰了碰她的唇。 “穗禾。”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你心里有我。” 穗禾没有回答。 她在梦里,正追着那个叫陆砚洲的男人满世界跑,一边跑一边喊——“让你占我便宜!今天换我占你的!” 陆砚洲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梦,只看见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笑了。 他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香、药香、汗味,混在一起,却是他这辈子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穗禾,”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别走。” 穗禾在梦里追上了那个男人,一把抱住他的腰,得意地笑了一声。 “抓到你了。” 翠儿在门外站着,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模糊的“抓到你了”,也不知道是谁说的。她缩了缩脖子,把耳朵捂住了。 老天爷,她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