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扶苏来我家了？》 第1章 闹鬼了? 公元前237年，秦王政十年。 咸阳宫很大。 从扶苏住的偏殿走到父王听事的大殿，乳母抱着他要走好久，他趴在乳母肩上数廊柱，数到第四十七根，就到了。 廊柱很粗，他把两只手臂伸到最长，也抱不住一半。 柱身涂着朱红的漆，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他把脸贴上去，能闻到漆的味道——有一点刺鼻，又有一点香。 回廊很长，风从渭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味。咸阳宫的地势高，站在回廊边缘往下看，层层叠叠的殿顶如灰瓦的鳞片，一直铺到天边。 乳母说，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渭水，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扶苏踮起脚看了很多次，可能是他太小了，只看见灰蒙蒙的天，和更远的灰。 咸阳宫很安静，父王的议事大殿在最高处，殿前的台阶又长又陡，扶苏从来没上去过。 他只在傍晚时分，远远看见大殿里亮起灯火。那些灯火一排排亮过去，把整座高台照得通明，像悬在半空的另一个世界。 而此时寝殿里的扶苏正焦急的趴在地上往案几底下看。 乳母拉他起来，他不肯。 “乳母，我的笔不见了。”扶苏攥着衣角低着头。 “公子，笔没了再寻一支便是，先用膳吧。” 乳母心疼的看着趴在地上而导致衣角都是灰尘的扶苏，从小扶苏便很是听话，伺候扶苏的下人都很是庆幸自己遇上了个好主子。 扶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是，那是大人赐给我的笔。” 这支笔是嬴政给小扶苏的启蒙礼，小扶苏平时特别珍爱这支笔，使用的都很小心。 “你们都出去吧。” 扶苏愣愣望着空空的笔筒，侍女和乳母只得应了一声，缓缓退出了寝殿。 扶苏跪坐在案几前，望着空空的笔套。竹管内侧还留着笔杆常年插拔磨出的痕迹，黑漆上那几道红色云纹，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他记得很清楚，昨日用完笔，他亲手套进竹管，放在案几左上角，和往常一样，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然后呢？ 然后他去用晚膳，回来时寝殿里已掌了灯，案几上的竹管——好像动过。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竹管摆放的角度确实偏了，偏了大约两根手指的宽度。有人动过他的笔。 可寝殿的门整夜关着，乳母睡在外间，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扶苏盯着那只空笔套，忽然觉得它像一个张着嘴却说不出话的东西。 案几上有什么在发光。 他低头，朱红的丹地表面，就在他膝盖旁边，有一小片水渍，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跪坐下来根本看不见。 咸阳宫地势高。偏殿的地面每天都有人擦拭，干得发白。 哪来的水？ 他把手指伸过去，水渍是凉的，比地面凉很多。 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上来的。 ……… 现代。 苏园记事起父母就出车祸离开了了，赔了一笔钱，留了几百万和两套房子，温暖的父母变成了冰冷的人民币。 然后监护人就变成了老家唯一的亲人爷爷，当时他还小，爷爷就把这笔钱存着，说等他以后长大了结婚用，房子租出去的钱加上他的养老钱够了，以前父母劝了好多次爷爷，接他来城里，爷爷都摆摆手说城里呆不惯，在农村习惯了。 但父母去世，只剩下苏园小小的一个人，爷爷连夜坐火车来了城市照顾他，苏园也争气，初高中成绩都不错，最后考上了一所排名靠前的大学。 考上大学后爷爷又回了农村，只有放假时候苏园才能回去一段时间，刚准备毕业完在老家附近找个工作陪爷爷颐养天年，谁知道临近毕业就传来了噩耗，爷爷去世了。 苏园浑浑噩噩的处理完爷爷的后事又赶着弄完了毕业的事情，苏园决定回了老家躺平，平时写写小说，混吃等死，几百万的存款加上市区两套房子，只要别想着上进这辈子不怎么愁了。 说是农村，其实现在都是小洋房了，基本现代化家居。 因为爷爷这小老头平时没啥爱好，只有小学文化，就喜欢看看书，尤其是历史方面的，所以特地弄了间书房，现在就成了苏园拿来码字的地方。 书房桌子上有只比较古朴的笔筒，里面插着一支毛笔，这是苏园在整理爷爷的遗物的时候发现的，还挺好看的，于是连着笔筒一起放在了书房的书桌上当装饰。 他抽出来，转了一圈，笔杆上有几道痕迹，在裂缝旁边，很浅，像是被什么尖东西划过。 他也没多想，把笔随手放回笔筒，回客厅继续刷手机。 “擦，刷个视频时间过得这么快！” 不知不觉苏园已经视频刷了一下午，这东西磨时间是真快啊，明天开始努力！ 肚子有点饿，但懒得做饭，外卖点过来要挺久，斟酌了一下，苏园马上决定起身去厨房烧水泡面。 端着碗回来的时候，经过书房门口，脚步停了。 那支笔不在笔筒里。 它躺在桌面上，端端正正搁在稿纸正中间。 苏园站在门口，盯着那支笔，窗关着，没风。他记得很清楚，之前他放回笔筒了，他把泡面碗搁在书桌边上，伸手去碰了碰笔。 笔杆是湿的！ 不会是见鬼了吧！死脑快别想了。 苏园有点小慌，越是这种时候脑袋里越是这类恐怖片循环播放，什么贞子，笔仙，碟仙，咒怨… 那种湿不是洒了水的那种湿，是从竹子深处渗出来的湿，像笔自己在出汗，水顺着那道裂缝往下淌，在稿纸上洇开一小片。 水渍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手，瞬间瞳孔放大，死死的盯着这只手。 “真闹鬼了。” 苏园有点腿软，想跑脚不听使唤。 “死腿快跑啊！” 苏园内心狂呼，可能是太过害怕，僵在原地怎么都走不动。 那只手很小，三四岁孩子的手，从水渍正中间伸出来，湿淋淋的。 苏园往后退了半步。 那只手扒住稿纸边缘，接着是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用力，像从井口往外爬。 一个梳着秦代发髻的小脑袋从水面下探出来，呛了口水。 苏园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小孩从他的稿纸上爬出来，玄色深衣贴在身上，发髻歪了一半。 那孩子呛水咳了两声，抬起头便看到了苏园。 而后目光越过苏园，落在桌面的那支笔筒里的毛笔上面，而后愤怒的小手指着苏园。 “是你偷了大人给我的笔！” 苏园退后半步的时候，后背撞上了门框。 不是他胆小，任何人——任何一个正常人——看见自己书桌上那滩水里爬出一个湿淋淋的古代小孩，第一反应都不可能是拥抱。 他的大脑在这一秒里处理了三件事：第一，这是人还是鬼；第二，如果是人，为什么从水里爬出来；第三，如果是鬼，跑有没有用。然后他发现，真是鬼他也跑不过，不如等死。 扶苏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是你偷了大人给扶苏的笔！” 声音奶声奶气的，但语气很凶，发髻歪了一半，玄色深衣贴在身上往下滴水，整个人站在苏园的稿纸上，稿纸被踩得皱巴巴的。 苏园盯着他看了三秒。 有影子，台灯的光照过去，地板上拖着一小团黑影。 好像不是鬼。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苏园的脑子重新开始转了，他深吸一口气，从门框上直起身。 呼，还好不是鬼，还好不是鬼，苏园心里有些底了。 “嗯…小朋友，你说我偷了你的笔，这话怎么说起?” 知道他不是鬼后，苏园看着这个叉腰质问他的脸挤成包子想要装出凶凶样子的小团子。 苏园突然觉得他有点可爱，还有些好笑。 “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家。” “你家?扶苏刚刚不是在寝殿嘛，这是何处。” 扶苏望了望四周，发现并不是他熟悉的咸阳宫，顿时有点胆气不足了。 第2章 秦国公子扶苏 “扶苏?你是说你是秦朝的公子扶苏?”苏园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自己的惊讶。 小扶苏点了点头，而后问道:“您是神仙吗?乳母和我说过，神仙住在奇奇怪怪的地方，到处都是看不懂的东西。” 说罢他偷偷瞅了瞅四周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 “我不是神仙，嗯…现在是现代，和秦国不是一个时代。” 苏园耐心的回答道。 “那，那扶苏是不是回不去了，再也见不到大人了”。 苏园看到小扶苏快要哭出来了，他连忙伸手要扶住他，扶苏把笔攥得更紧了，往后退了半步——忘了自己站在书桌上，脚跟踩到稿纸边缘，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坐倒。 苏园伸手去捞，没捞着。 扶苏一屁股坐在书桌上，愣了一瞬，然后眼眶红了。 不是疼的，是丢脸。 苏园看着他，三四岁，坐在自己书桌上，稿纸粘在腿上，发髻歪了一半，笔攥在胸口，眼眶红红的，但咬死了嘴唇不肯哭出声。 苏园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这么可爱的小团子，他经常刷到视频，都是对历史上公子扶苏的惋惜，历史上扶苏年纪轻轻的就因为一封矫诏自刎了，哎，这件事情本来就让他很遗憾，他叹了口气，有点心疼。 蹲下来之后，他和扶苏差不多高。他看见扶苏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分不清是穿越带来的水还是眼泪。 看见他攥笔的手指指节发白，嘴唇在抖，但下巴抬得高高的，现在弄得好像苏园是反派一样。 于是他走去洗手间拿了块毛巾递给小扶苏，“来，擦擦。” 扶苏看着递到面前的毛巾，没动，毛巾是淡蓝色的，边角印着一只黄色的卡通鸭子。 他没见过这种东西。 苏园蹲在那儿举了三秒，意识到问题所在，把毛巾展开给他看，“擦脸的，不凉。” 扶苏迟疑着伸出手，指尖碰到毛巾的瞬间缩了回去——太软了，不是他熟悉的葛布的粗糙触感，他又摸了一下，然后整只手按上去，陷进那片软绵绵里。 “这是什么布？” “毛巾。” “毛巾。”扶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发音有点生硬，像咬一颗没见过的果子。 苏园趁他研究毛巾的时候，把他从书桌上抱了下来。 轻得有点过分，一把骨头，隔着深衣都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 扶苏被抱起来的时候浑身僵了一下——除了乳母，没人这样抱过他。 落地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不是咸阳宫的夯土地面。没有凉意，没有灰尘，脚趾动了动，木纹是淡的。 然后他看见了苏园的拖鞋。 毛茸茸的，兔子的形状，两只长耳朵竖着。 扶苏盯着那双拖鞋看了很久。 “这是何物？”他指着苏园的脚。 “拖鞋。” “为何长着耳朵？” “……因为它是一双兔子拖鞋。” 扶苏抬起头看苏园，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嫌弃之间。 “你穿兔子在脚上。” “对。” “活的？” “不是，假的。” 扶苏想了一下，可能觉得这个问题再追问下去有失公子的体面，便没有再开口，但他还是多看了一眼。 咸阳宫没有这种东西，咸阳宫连鞋子都不能随便穿，入殿必跣足，踩在冰凉的席子上，冬天也是。 苏园蹲着给他擦脸，毛巾裹住那个歪了一半的发髻，扶苏一动不动地站着让他擦。很乖。乖得让人有点难受。 “疼吗？”苏园擦到发髻根部的时候问。 扶苏摇头。 “你头发怎么梳的，缠得好紧。” “乳母梳的，每日卯时的时候。” “拆了重梳行不行？” 扶苏退了一步。 “不可。冠发不可散。” 苏园看着这个三岁小孩一本正经地说“冠发不可散”，有些哭笑不得，手里的毛巾顿了一下，行吧。 他把毛巾放在一边，然后去倒了杯温水给扶苏。 扶苏双手捧着玻璃杯，又被这个透明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他透过杯壁看自己变了形的手指，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然后小心地喝了一口。 “温的。” “嗯，饮水机烧的。” “饮水机。” “就是能出热水的机器。” 扶苏不说话了，他捧着杯子，目光落在桌上那支笔上。 苏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笔搁在稿纸旁边，水渍已经不再扩散了，在纸上留下浅浅一圈痕迹，边缘开始发干。 毛笔的竹杆上那道裂缝还在，水痕从裂缝往下淌过，停在笔杆中段，像一道哭过的泪痕。 “这笔真是你的？” 扶苏点头。 “怎么证明？” 扶苏把杯子放下，走到桌边。他踮起脚，手指够到笔杆，把它翻过来。 “这里。” 竹杆靠近笔头的地方，刻着两个字。很小，小到苏园拍照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隶书，笔画刻得深浅不一，像是不太熟练的人一刀一刀划出来的。 扶苏。 “大人刻的，刻坏了三支才刻好这一支。” 扶苏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字，“他说，刻上了名字，就不会丢了。” 然后他把笔抱进怀里。 “还是丢了。” 声音闷在胸口，小小的。 苏园坐在地板上，和扶苏面对面，泡面的汤已经凉了，凝出一层油花。 窗外的天暗下来，路灯亮起橘黄色的一团光，透过窗帘映进来。 “你是怎么来的？”苏园问。 扶苏想了想，把那团水渍的事说了，案几上的水，很凉，他伸手去碰，然后就掉进来了。 苏园听完去看书桌上那滩水渍。已经快干了，只剩很淡一圈痕迹，他把手掌覆上去，凉的，比桌面凉很多，没有掉进去。 看来是单向的。 “我想回去。”扶苏说。 苏园看着他。“我知道。” “大人会找我的。侍女传晚膳的时候没发现我，她会禀报大人。大人会……” 他停了，他不知道大人会怎样，嬴政从来没有找不到过他。 扶苏记事以来，每日的行程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何时起身、何时用膳、何时习字，从来没有“不见”这个选项。 “你的父王……”苏园斟酌着措辞，“他应该很忙。” 扶苏抬起头看他。 这个眼神让苏园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大人每日酉时会来看扶苏习字。”扶苏说，“昨日写的‘秦’字，大人说扶苏起笔太轻了，让扶苏今日重写三十遍，扶苏还没有写。” 他攥着笔，指节发白。 “三十遍还没有写。” 第3章 三十遍秦字 苏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都觉得不对。 说什么呢？你爸是秦始皇，他很忙，他统一六国之后会更忙，他会在你长大之后把你贬去上郡，你会死在那里，死在一封假诏书上。 说不出口。 苏园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沓打印纸，a4的，白得发光，和扶苏写字的竹简完全不是一种东西。 “写吧。” 他把纸铺在桌上。 扶苏愣了一下。 “三十遍‘秦’字，写吧。” 苏园把那支笔递过去，“纸可能不太一样，但比竹简滑，你试试。” 扶苏接过笔，摸了摸纸面，白的，滑的，手指按上去没有纹路感，他没见过这种纸。但是笔在手里，纸在面前，三十遍的功课还没有写。 他跪坐下去，膝盖碰到木地板的瞬间顿了一下——不是席子的触感，但他很快调整了姿势，脊背挺直，把纸摆正，笔杆握稳。 “可有墨？” 苏园翻遍书房，找到一瓶好久之前爷爷用的墨汁，倒进调料碟里，扶苏看着这个碟子又沉默了一瞬，但没有再问。 他蘸墨，落笔。 第一个“秦”字写下去，纸洇了。 a4纸不吸墨,墨汁在纸面上洇开一团，糊成了黑疙瘩，扶苏看着那个字，眉头皱起来。 “这纸……” “再试试，轻一点。” 第二遍，轻了，笔画站住了，扶苏写得很慢，每一横每一竖都像在竹简上刻字一样用力，苏园坐在旁边看，他不会看书法，但他看得出来，这个三岁孩子写的字比他一辈子写的都好。 写到第七遍的时候，扶苏停了一下。 “大人若是找不到我，会问卜吗？” 苏园不知道怎么回答。 “太卜会占卜。”扶苏自言自语，“龟甲烧裂了，太卜看裂纹，就能知道扶苏在哪里。乳母说太卜很厉害，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低下头继续写，写到第十五遍的时候，手指开始抖了。 “可是裂纹如果是坏的怎么办。” “如果是坏的，太卜就会说，公子已不在人世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三岁孩子该有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园把椅子拉近了一点。 “你怕你父王以为你死了？” 扶苏没有抬头。 “大人不会信的。” “你怎么知道？” 扶苏蘸了墨，又写了两个字，才开口。 “大人说过，扶苏是他的长子，长子不可以随便死。” “你爹，还挺傲娇的。”苏园笑了笑。 扶苏写到第二十三遍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台灯的光照在纸上，墨迹泛着湿润的光泽，他写完最后一个“秦”字，把笔搁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三十遍，整整齐齐，没有一个潦草的。 “写完了。” 他把纸推向前，像在咸阳宫的案几上，把竹简推给来人检查一样。 对面没有人。 扶苏看着空荡荡的对面，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等谁。 他把纸收回来，对折，又对折，折成很小一块。然后塞进深衣的衣襟里，贴着胸口。 “等回去再给大人看。” 苏园看着他把那沓a4纸塞进怀里，胸口鼓起来一小块，像揣着什么宝贝。他的深衣还是湿的，墨迹隔着衣料洇出来一点，他也不在意。 “你饿不饿？”苏园问。 扶苏摇头，肚子叫了一声。 苏园站起来，看了看凉透的泡面，他想了想，小孩子吃这个不好，而且还凉了，随即把那碗凉透的泡面端走，打开冰箱看了看。 半盒鸡蛋，一把小青菜，一包挂面，他拿出来，烧水，下面。 扶苏跟到厨房门口，站在那儿看。 灯亮起来的瞬间他往后退了半步。不是烛火的光，是白炽灯冷白色的光，啪的一下就亮了。 他抬头看天花板的灯光，看了一会儿，被晃得眯起眼睛。 “这是何物？” “电灯。” “不用火？” “不用火。” 扶苏又沉默了，咸阳宫的灯火要人一盏一盏地点，傍晚时分，寺人会架着梯子，从廊道这头点到那头。 他站在回廊里看，灯火从远处亮过来，像一条火龙慢慢爬近，冬天点灯的时候，寺人的手冻得通红。 这里不用火。 面煮好了,苏园卧了个荷包蛋，青菜烫熟铺在上面，端到扶苏面前。 扶苏看着筷子，不是他熟悉的竹箸和青铜箸，是超市买的不锈钢筷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的。 “吃吧。”苏园自己先动了筷子。 扶苏夹起一根面。滑的，夹了三次才夹住。他吃了一口，顿住了。 “如何？” “不是麦饭的味道。” “麦饭？” “乳母做的麦饭。用麦粒蒸的。”扶苏又吃了一口，“这个是软的。” 他把一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捧着碗喝完最后一口汤的时候，苏园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下——大概在咸阳宫，公子不可以端着碗喝汤。 吃完面，扶苏开始困了。 可能是今日找笔和穿越的事情对一个四岁小孩的精力消耗太大，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个瞌睡虫。 苏园本来想询问一下扶苏其他事情的，看到这样子，今天看来是问不了了，然后轻轻把他抱进卧室床上。 扶苏陷进席梦思床垫里，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他惊慌地抓住床单，不知道这个软得过分的东西是什么。 “床垫，软的，不塌。” 扶苏试探着松开手，确实不塌，他躺了一会儿，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是软的。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柠檬香。 咸阳宫的寝殿不是这个味道。 咸阳宫的寝殿，冬天烧炭，有淡淡的烟气，夏天熏香，是艾草和芷兰的气味，被褥是丝绵的，裹在身上很重，不像这里，被子轻得像云。 “苏，园。”他第一次叫这个名字，发音有点迟疑。 “嗯？” “扶苏还能回去吗。” 苏园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块光。 “能。”他说。 “何时？” 苏园没有回答。 扶苏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亮的，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光斑。 “大人找不到我，会不会把咸阳宫翻过来。” “可能会。” 扶苏嘴角弯了一下。 “上次寺人弄丢了大人的玉玦，大人把整座章台宫翻了一遍。后来在坐席底下找到了，大人说，孤的东西，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他学嬴政的语气，压低了嗓音，眉头皱着，学完自己先笑了。 笑完，声音又低下去。 “可是扶苏不是玉玦。” “玉玦可以丢了再找，要是扶苏丢了大人就找不到了。” 苏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睡吧。” 扶苏闭上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苏园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书房。 水渍已经完全干了，稿纸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印痕，摸上去微凉。 他拿起那支笔，笔杆上已经没有湿润的感觉了。只有那道裂缝还在，顺着纹理一路延伸。 他把笔放回原处，主卧被扶苏睡了，次卧还没买床上用品，因为平时就他一个人在这，算了，今天先在沙发上将就一晚吧。 第4章 公子不见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咸阳宫开始掌灯。 寺人架着梯子，从廊道这头点到那头。灯火一盏一盏亮过去，把回廊照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扶苏住的偏殿在廊道尽头，侍女端着晚膳走过去的时候，灯火刚好点到最后一盏。 她在门外站住。 门关着，平日这个时辰，扶苏会跪坐在案几前等晚膳，听见脚步声就会问“今日吃什么”，奶声奶气的嗓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 可今日没有声音。 “公子？”侍女腾出一只手叩了叩门。 无人应答。 她又叩了两下，力道大了些，碗里的羹汤晃出来一点，烫了她一手，她没顾上擦。 “公子，用晚膳了。” 还是没有声音。 侍女的心往下沉了沉，她赶紧把食案放在地上，推开门。 寝殿里点着一盏灯，火苗小小的，在铜灯盏里跳动着，光线只照亮了案几周围一圈，其余地方都沉在暗处。 案几上摆着那只空笔套。 扶苏不在。 “公子！公子！” 喊了好几声没有人回应，侍女顿感不妙，连忙叫人去禀告大王。 廊下的寺人正在点下一盏灯，被她撞了个趔趄，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了。 “公子不见了！” 寺人愣了一下。 “公子不见了！”侍女又说了一遍，声音都大了起来。 消息是从偏殿的廊下开始传的。一个寺人跑向中庭，又喊了一个寺人，两个寺人分头跑，一个往寝殿方向，一个往前殿方向。 回廊里脚步声叠在一起，踩得木质廊板咚咚地响。有人撞翻了还未点亮的铜灯，灯油泼了一地，没有人停下来收拾。 刚刚送膳食的侍女跑在最前面。 大殿在高处，殿前的台阶又长又陡，她跑到一半就开始喘，膝盖磕在石阶上，她爬起来继续跑。 殿门关着。 门前站着两名侍卫，长戟交叉，把她拦住。 “宫殿重地，不得擅闯。” 侍女跪在阶前，石阶的凉意透过裙摆渗进膝盖里，她的声音在抖。 “公子不见了。” 侍卫的戟没有动。 “寝殿里没有人，门关着，窗也关着，公子不在里面。”她的手指抠着石阶缝里的青苔，指甲缝里塞进湿冷的泥，“求大王——” 殿门开了。 不是侍卫开的，是从里面拉开的。 嬴政站在门内。 刚清除嫪毐之乱放逐吕不韦掌握秦国大权的秦王虽然年轻，但威势已经愈发浓重，他穿着玄色常服，身后的殿里铺满了竹简，案上的油灯烧得正旺，火光在他脸上映出明暗交界的线，脸上是处理内乱后事去不掉的疲惫。 他低头看跪在阶前的侍女。 “何时发现的。” 声音不高，但有着厚厚的威严感，廊下的寺人全部跪了下去。 侍女的额头贴在地上。 “就在方才，奴送晚膳过去，公子不在寝殿中，窗闩完好，门闩完好，寝殿内外——” “搜。” 嬴政只说了一个字。 侍卫跑下台阶的时候甲胄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不多时整座咸阳宫都亮了起来。寺人们举着火把在回廊里跑，火光从这头窜到那头，把殿顶的灰瓦照得忽明忽暗。 有人在喊公子的名讳，声音从偏殿传到中庭，又从中庭传到后园，惊起池边的水鸟扑棱棱飞起来。 嬴政站在阶上，看着底下灯火流动的方向。 侍女还跪在地上，额头始终贴着石阶，不敢抬头。 过了很久，也可能是很短的时间，侍女分辨不清——她听见嬴政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扶苏不见之前在做什么。” 他没问其他事，只是问扶苏消失前在做什么。 侍女伏在地上答：“公子在寻笔。” “何笔？” “大王赐的那支，公子说笔不见了，寻了很久，不让奴等近前。”侍女的额头贴着石阶，声音闷闷的，“后来公子便让奴等退下了。” 嬴政愣了愣，没有接话。 夜风从渭河方向吹过来，穿过层层殿门，灌进大殿，案上的灯火晃了晃，嬴政的影子在背后的墙壁上被拉得很长，晃了一下，又稳住。 “退下吧。” 侍女叩首，倒退着下了台阶。 嬴政一个人站在殿门口，思考了一会，而后对着空旷的殿内说道，“去查查怎么回事，是不是六国的人做的。” 说罢，顿了顿，可能觉得不够，而后又加了一句，“不惜一切代价” “是。”声音从宫殿角落传来。 … 现代。 第二天。 “先生，先生，该起床啦！已经辰时了！” 苏园被一阵奶声奶气的声音吵醒，刚想要骂出来，睁眼看到扶苏的小脸贴在他的面前，顿时没有气势了。 他看了看手机，才七点，叹了口气，揉了揉小扶苏的脑袋，“你平时，都起这么早吗？” 随后起身穿衣。 “已经辰时了，平时这会乳母会给扶苏穿衣服，然后吃早膳。”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眼巴巴的望着苏园，“先生，昨天那个面，面条，还有吗。” 说完，一脸期待的望着苏园。 苏园听到这话有点好笑，原来公子扶苏小的时候也是个小馋猫。 “有，当然有，还有更好吃的，今天换换口味，对了别叫先生了，叫哥哥吧” “哥哥?这是何意?” “嗯…就是兄长的意思，在我们这年纪小的称呼我这个年纪的都叫哥哥。” 说完，苏园心底吐槽了一下那些看到他喊叔叔的小破孩，还有大破孩，我这么年轻怎么能叫叔叔，真不可爱。 “好，苏园哥哥。” 扶苏奶声奶气的喊一句。 看着这么可爱的奶团子叫哥哥，苏园瞬间心都化了，嘿嘿的傻笑，政哥，你的孩子我替你养了。 “今天我们吃包子好了。”苏园拿起手机点了一家他经常吃的包子店，点了两个人的份量，“好了，待会就有吃的了。” 小扶苏在旁边盯着手机瞧“哥哥，这是什么呀，怎么还会发光。” 扶苏的手指戳在手机屏幕上，屏幕亮了一下。 他飞快地把手缩回去，眼睛瞪得溜圆。 “它在动。” 苏园低头一看，是外卖app的推送通知弹出来了，“商家已接单”。 扶苏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又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屏幕没反应——他的手指太小了，触控识别不到。 他又戳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眉头皱起来。 “哥哥，它为什么不理我。” 苏园蹲下来，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这个叫手机。你看，要这样滑。”他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屏幕解锁了。 扶苏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贴到屏幕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小片白雾。 苏园点开一个app，图标亮起来，页面跳转。 扶苏的嘴巴微微张开。 “它里面装了很多东西。”苏园尽量用三岁小孩能听懂的方式解释。 “可以叫人送吃的来，可以跟很远很远的人说话，还可以看视频——就是你们说的画，不过是会动的画。”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屏幕上的图标，花花绿绿的，一个一个排得很整齐。 “这里面，”他指着手机，“装得下三十遍秦字吗。” 苏园想了想，点了点头。 扶苏把手机拿起来，两只手捧着，像捧一件易碎的玉器。 他把它贴在耳朵边上听了听，又拿下来看了看，然后非常郑重地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上。 “那它能找到大人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不太敢问的事。 苏园张了张嘴。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扶苏伸手戳了一下，亮了，又戳一下，又亮了。 他反复戳了好几次，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每一次亮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也跟着亮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轻轻推到苏园面前。 “哥哥收好。”他说，“扶苏不碰了。” 苏园没接，他重新把手机解锁，打开相机，前置摄像头切出来，屏幕里出现了两个人的脸，扶苏看见屏幕里的自己，猛地往后一仰，差点从沙发上栽下去。 “这是何物！” “是你。”苏园把他拉回来，“你看，这个就是你，这个是镜子，但是这个镜子能把你现在的样子变成画留下来。” 扶苏盯着屏幕里那个梳着歪歪发髻、嘴巴微张的小孩，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碰了碰屏幕上自己的脸。 屏幕里的那只手也伸过来，和他自己的手指对在一起。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然后飞快地收回去了，像怕被别人看见。 第5章 小馋猫 门铃响了。 扶苏这次没有往后缩，他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门口，忽然冒出一句：“是送包子的吗。” 苏园愣了一下。 “手机说的。”扶苏指了指屏幕上的外卖推送，“刚才响了一下，有个声音说还有200米送达。” 他不知道200米是什么意思，大概是路程吧，但他知道送达是什么意思。 苏园看着这个三岁小孩，忽然觉得他聪明得有点吓人。 “对，是它叫来的。” 扶苏点点头，把茶几上散落的a4纸拢了拢，挪出放餐盒的位置，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像在咸阳宫的案几上布菜。 只是这一次，他在等包子。 苏园把餐盒从塑料袋里拿出来，他买了好几种，灌汤包，猪肉大葱包，豆沙包还有茶叶蛋。 盖子掀开的瞬间，热气涌上来，带着面皮和肉馅蒸熟之后那种厚实的香味。 扶苏的鼻子动了动，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又想起什么似的，把脊背重新挺直。 “这个是包子。”苏园把餐盒推到他面前，“皮是发面做的，软的，里面是肉馅。小心烫。” 扶苏低头看着餐盒里挤在一起的四只包子，皮子捏着褶，收口处聚成一个小窝，窝里汪着一点油亮亮的汤汁。 他没见过这种食物，咸阳宫的炙肉是烤的，麦饭是蒸的，但都不是这样——白白胖胖的，像一朵一朵云蜷起来。 他伸手去拿。 指尖碰到包子皮的瞬间缩了一下。烫的。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包子，然后朝包子吹了一口气。腮帮子鼓起来，吹得很用力。 苏园递给他一双筷子。 秦朝已经有筷子了，不过那时叫箸，勺子吃饭，箸用来夹热汤里的菜，而且昨天扶苏吃面的时候用过了，所以他也没有惊讶，接过了筷子。 小扶苏迫不及待的夹住一只包子。包子的皮比馄饨厚，比麦饭软，筷子夹下去的时候陷进去一点，松开又弹回来，他夹了三次才夹起来，送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汤汁滋出来。 滋了他一下巴。 扶苏整个人僵住了，汤汁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慌忙用手去接，接了一掌心。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汤汁，又抬头看了看苏园，脸上是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三分震惊，三分慌张，剩下的全是“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喷水”。 苏园看到他这可爱的样子有些想笑，在线等，怎么和嬴政抢抚养权?嘴角微微翘起，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扶苏接过纸巾，没有擦下巴，他先把掌心的汤汁小心翼翼舔干净了，然后才擦了擦下巴，擦完之后又看了看纸巾，把纸巾对折，塞进深衣的袖口里。 他还是什么都想留着，苏园有点嫉妒嬴政了，天菩萨，为什么嬴政能有这么可爱的娃呀。 扶苏低下头，对着包子吹了吹，又咬了一口。这一次咬得小，没有滋出来，他嚼了两下，腮帮子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这个，”他把嘴里的咽下去，声音抬高了半度，“比馄饨好吃！” 苏园拿了一只咬了一口。这是猪肉大葱的，确实是那家店的味道，他吃了好几年了。 扶苏吃完第一只包子，没有立刻拿第二只。他把餐盒里剩下的三只看了一遍，挑了一只褶子捏得最整齐的，双手捧起来，递到苏园面前。 “哥哥先吃。” 苏园看着他。 “乳母说，长者先，幼者后。”扶苏把包子又往前递了递，“方才扶苏先吃了，不对。” 他捧着包子的手很小，包子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大，像捧着一颗白色的果子。 汤汁从咬开的口子里渗出来一点，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样举着。 苏园只好接过来，咬了一口。 扶苏这才拿起第二只包子。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嚼得认真，偶尔会停下来，歪一下头，像在分辨馅料里放了什么。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放下包子，把茶几上那沓a4纸拿起来，抽出一张空白的，铺在餐盒旁边。 “你要写什么？” 扶苏没有回答。他拿起苏园放在茶几上的圆珠笔——昨天他用的还是毛笔，今天已经学会按圆珠笔的按钮了，按一下，笔尖弹出来，按一下，又缩回去。 他反复按了三回，才把笔尖停在外面。 然后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圈。 不太圆，歪歪扭扭的，收口的地方突出来一小截。 “这是包子。”他说。 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扁一点的圈，上面点了几个点。 “这是馄饨。” 他把两个圈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包子那个圈说：“这个更好吃。” 一个从咸阳宫来的三岁小孩，穿越两千多年，吃过两顿现代食物，已经开始做美食测评了。 “馄饨也有好吃的，有机会带你吃好吃的馄饨。”苏园挑了挑眉，决定给这小不点一点现代美食的震撼，比起秦国那会盐都是发苦的，现代的科技与狠活纯纯降维打击。 苏园顺手又剥开了一个茶叶蛋递给扶苏，扶苏虽然好奇但还是接过了茶叶蛋，仔细瞅了瞅，然后咬了一口，眼睛一亮，这个也好吃！ 扶苏把茶叶蛋放下来，忽然抬起头。 “哥哥，扶苏能不能把这个带回去。” “包子？” “嗯，还有茶叶蛋”他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一件军国大事，“大人没有吃过。大人吃饭很快，寺人布菜的时候大人已经在吃第二碗了。大人用膳从来不说喜欢不喜欢，但是扶苏知道，大人也有喜欢吃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餐盒里最后一只包子还有一个茶叶蛋。 “这个，大人一定会喜欢的。” 餐盒里只剩一只包子了。扶苏一共吃了三只，苏园吃了几只。剩下的那一只已经有点凉了，褶子上的汤汁凝成了薄薄的一层冻。 苏园说可以，但是凉了不好吃，下次再买新的带回去。 扶苏摇了摇头。 “扶苏现在就想带。” 他从沙发上滑下来，跑进厨房。苏园跟过去，看见他踩在昨天那个塑料凳上，正在够灶台上的调料碟，就是昨天苏园倒墨汁的那个小碟子。 他够了两下没够着，踮起脚，手指尖堪堪碰到碟沿，苏园帮他把碟子拿下来。 扶苏双手接过，回到茶几前面，把最后一只包子端端正正放进调料碟里，包子太大，碟子太小，放上去摇摇晃晃的。 他用两只手把包子往里推了推，确定它不会滚下来，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茶叶蛋装在旁边。 “这样就可以了。” 苏园看着那只蹲在调料碟里的大包子，想笑，又没笑出来。 扶苏跪坐在茶几前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眼睛看着那只包子。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为什么还不回去。”他小声说。 苏园蹲下来，“你怎么来的？” 扶苏想了想，“寻笔，扶苏在寝殿里寻大人赐的笔，案几上有一小片水渍，扶苏伸手去摸——然后就到这里了。”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支笔，竹杆，黑漆，末端一道细纹。 昨天从水渍里爬出来的那支笔，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边上，笔杆是干的，没有任何异样。 苏园把笔拿起来，细细的端详，好像与昨天有些不一样了，裂痕的位置有些水渗上去，似乎跟游戏里的能量条一样。 苏园想到了什么，拿了一点水，用毛笔沾了沾，毛笔开始吸收水，不一会裂痕就注满了水，一些模糊信息也传入了苏园的脑海。 握住毛笔，就可以联通现代和秦国时期，也就是说毛笔连接了两个时空！顿时苏园有些狂喜，这么说来，自己还有机会见到那位六王毕四海一的始皇帝了！ “我找到送你回去的办法了！”定了定神，苏园对扶苏道。 “真的吗，扶苏可以回去！” “当然，不过你得先刷牙整理好再回去，不然你回去你爹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第6章 回去 苏园拉着扶苏的手进了洗手间，还好他常备了几支电动牙刷，不用出去买了。 “我教你，这个叫牙刷，沾上这个牙膏放到嘴巴里面刷，就可以把牙齿刷的白白的，也不会有什么味道。” 苏园一步步教扶苏怎么刷牙，至于说为什么吃完早餐在刷，因为他看过一个科普视频，刷完牙在吃早餐一上午食物残渣又留在口腔里，而吃完早餐在刷牙会更干净，所以之后苏园一直都是吃早餐在刷牙了。 “啊？这个东西它自己动了诶！”扶苏眼睛亮晶晶的，“哥哥，这是天上的仙器吗?” 苏园被“仙器”两个字噎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电动牙刷——这是电商节的时候他花19.9拼了三把。 “不是仙器，”他说，“就是……就是普通的牙刷，只是它会自己动。” 扶苏盯着那把嗡嗡响的牙刷，目光里写满了“这不就是仙器吗”。 他在咸阳宫见过匠人用的工具，钻孔要用锥子，磨墨要用手，一圈一圈地转，没有任何东西是会自己动的，除了活物。 “它里面住着什么东西吗？” 扶苏问，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怕惊动牙刷里可能住着的小东西。 “没有，里面是一个电动小马达。” 苏园看着扶苏的表情，意识到“马达”这个词对他来说跟“仙器”也没差多少。 “算了你就当它是一个会动的小东西吧，啊，张嘴。” 扶苏犹豫了一下，张开了嘴。 苏园把电动牙刷凑过去，刷头刚碰到牙齿，扶苏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像被电到了一样，扶苏不知道什么是电，应该说，像被烫到了一样。 “凉的！它在动！它在扶苏嘴里动！” “对，它就是要动，不动怎么刷干净。”苏园忍住笑，“别动，站好。” 扶苏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衣角，嘴巴微微张着，电动牙刷在他嘴里嗡嗡地响。 他的表情很复杂——眼睛瞪得圆圆的，眉毛微微皱着，嘴角有一点牙膏沫，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强行洗了澡的猫，不情愿，但又不敢动。 刷了一会儿，扶苏发现好像也没什么事，于是接过牙刷自己玩了起来，左刷刷，右刷刷，玩的不亦乐乎。 “好了，该漱口了。” 苏园拿了个纸杯接了点温水，递过去，扶苏接过杯子，看了看杯子里的水，又看了看苏园。 “含在嘴里，咕噜咕噜吐出来。”苏园示范了一下。 扶苏学着他的样子，含了一口水，腮帮子鼓起来，然后——“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像小猫生气时的呼噜声。 他大概也觉得这个声音好笑，嘴角弯了一下，水差点从嘴角漏出来，连忙低下头，把水吐进洗手池里。 水是白的，全是牙膏沫。秦朝也有刷牙，不过是青铜牙刷，沾的是盐水，那会的盐是带苦味苦的，所以刷牙后嘴里会有点苦味，扶苏抿了抿嘴，甜甜的！ 扶苏盯着那摊白沫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苏园，表情里带着一丝丝震惊：“扶苏要死了吗?怎么吐出来的是白沫！”大有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没有坏，那是牙膏的沫，你的牙齿好着呢。”苏园用毛巾给他擦了擦嘴，“来，照照镜子。” 听到这话，扶苏踮起脚，对着洗手台上的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自己，嘴巴周围干干净净的，牙齿白了一点点——其实也没有白很多，但扶苏自己觉得白了很多。 他咧了咧嘴，露出两排小牙，又抿上，又咧开，反复了好几次。 “这个镜子好亮晶晶的，就像是…”扶苏眨了眨眼睛，“就像是里面也有个扶苏在做一样的动作，咸阳宫也有镜子，不过那个镜子只有一个看不清楚的人在动。” 他想起了咸阳宫的铜镜，要是咸阳宫也有这样的镜子多好呀！ “好了，该我了，你先出去。” 扶苏被推出了洗手间，但他站在门口没走。 苏园开始刷牙的时候，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小小的、试探性的询问：“哥哥，那个仙器……不对，那个牙刷，扶苏能能带回去呀？” 苏园满嘴牙膏沫，边刷牙边含糊不清地说：“我给你装一支新的。” 门外的声音顿了半拍，然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嗯”。 苏园刷完牙出来，看见扶苏已经把毛笔攥在了手里，另一只手上还捏着那只凉透的包子。 他站在茶几前面，脚边是那沓写满“秦”字的a4纸。 “你这是……”苏园看着他这一身行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是不是想现在就回去？” 扶苏抿了抿嘴，没说话。但他把毛笔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苏园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包子带回去就凉透了，不好吃，我给你点新的。” 苏园把包子放回餐盒，拿起手机新点了两人份的，嗯，不知道政哥食量大不大，两人份怎么也应该够了。 然后他站起来，从洗手间的柜子里翻出一支全新的电动牙刷——备用装，还没拆封。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儿童牙膏，草莓味的，上次凑单买的，一直没用上。他把这两样东西和一支普通牙刷、一管普通牙膏一起装进一个帆布袋里，系好袋口。 “这个你拿着。”苏园把帆布袋塞进扶苏怀里，“回去之后再把牙刷拿出来，电动牙刷没电了就是一支普通牙刷，你就当它是会动的刷子。牙膏你收好，每天用一点点，够你用很久了。” 扶苏抱着帆布袋，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苏园。 “哥哥。” “嗯？” “扶苏还能再来吗。” 苏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想说“能”，但他不知道扶苏再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时候。 “你先把三十遍‘秦’字交给你爹。”苏园说，“那个最重要。” 扶苏的脸色暗了暗没有作声，接着苏园的声音又响起，“等你身边没人的时候你就过来，我给你做好吃的东西。” 听完，扶苏的眼睛又亮了，嘴角上扬，“好，下次我要吃更好吃的！” 等了一会外卖到了，苏园出去取餐回来，交给扶苏提着。 他把毛笔换到左手，右手提着吃的，胸口贴着那沓折成小块的a4纸。他站在茶几前，用毛笔沾了沾水。 突然，毛笔的裂缝处开始渗水，眼前的地上缓缓出现了一个水旋涡，这就是回去的通道。 “扶苏。”苏园说。 扶苏看着他。 “那三十遍‘秦’字，回去记得给你爹看。” 扶苏用力地点了点头。 “包子记得快点吃，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扶苏又点了点头。 “还有，”苏园顿了顿，“你爹如果问你去了哪里，你就说——你就说你做了一个梦吧。” 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不想这么快就暴露，他怕会被当成妖怪。 扶苏抱着帆布袋，怀里揣着那沓纸，手里攥着那支笔，他看了一眼苏园，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旋涡。 然后他迈出了一步。 扶苏站在水漩涡上，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手里的东西晃了一下，他赶紧抱紧。 “哥哥！”他喊了一声。 苏园伸手去拉他，手指堪堪碰到他的袖口。 布料从他指尖滑走了。 扶苏沉下去了，不是猛地消失，而是像站在一个缓慢下降的升降台上，一点一点地没入那片深色的水渍里。 先是脚踝，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他抱着帆布袋的手越来越紧，眼睛一直看着苏园。 到腰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弯了一下，挤出一个口型，像在说“没事”。 到胸口的时候，他大声喊了一句：“哥哥，你要记得我！” 话没说完，水没过了他的下巴，然后是鼻子，然后是眼睛。 第7章 牙刷里面有个马 那片深色的水渍收缩了一下，像水面被什么东西从下方吸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地砖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点水痕都没有留下。 苏园跪坐在地上，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掌心里空空的。 那支笔也不在了。 扶苏带走了一切属于他的东西——笔，纸，包子，和那把草莓味的儿童牙膏。 茶几上只剩下一只空餐盒，一双筷子，和半杯凉了的豆浆。 还有一支笔?他突然看到桌子下面掉了一支毛笔，这是扶苏的那支吧，他带走了我的那支，他笑了笑，捡起来放进了笔筒，和之前一样。 苏园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茶几腿。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阳光从阳台门斜射进来，照在扶苏刚才站过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房，拉开椅子坐下。 书桌上还摊着昨天没写完的小说稿纸，那滩水渍已经彻底干了，只剩一圈很淡很淡的印痕。 他把稿纸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公元前237年，秦王政十年，咸阳宫。”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慢。 像在等一个三岁的孩子，抱着帆布袋，从什么地方再冒出来。 咸阳。 扶苏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不需要点灯就能把整个屋子照亮，有会自己动的小刷子，放在嘴里嗡嗡嗡的，刷完之后牙齿甜甜的。 有白白胖胖的包子，咬一口会喷水，比馄饨还好吃。 还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大哥哥，蹲下来和他说话，叫他“扶苏”，摸他的小脑袋，对他特别特别好，还叫他把三十遍“秦”字给大人看。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屋顶，木梁，彩绘，云纹，空气里有淡淡的炭火气，案几上那盏铜灯还亮着，灯油快燃尽了。 怀里鼓鼓囊囊的。 他伸手一摸——帆布袋，纸，都在，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不是梦。 “公子！”一直守在门外的乳母听到里面有动静，整个人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公子！您去哪儿了！大王把整座咸阳宫翻遍了。” 扶苏被乳母一把搂进怀里，脸埋进衣襟里，闷闷地说：“扶苏哪儿也没去，扶苏在睡觉。” “妾把寝殿翻了八遍！榻上根本没有…” “梦。”扶苏从乳母怀里挣出来，认真地看着她，“扶苏做了一个梦，梦把扶苏藏起来了。” 乳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扶苏趁机从榻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凉飕飕的地面，脚趾头冻得缩了一下。 “乳母，大人呢？” “大王在前殿，昨夜公子不见了，大王搜宫搜到丑时，今晨卯时又去朝会了，脸色铁青，寺人端去的早膳一口没动。” 听到这扶苏已经往外跑了。 “公子！鞋！鞋！” 扶苏跑回来，脚往麻履里一蹬，又往外跑。 乳母在后面喊“左右穿反了”他也顾不上，怀里抱着帆布袋和那沓纸，深衣下摆拖在地上，跑起来像一只笨拙的小鸭子。 从偏殿到前殿，要经过四十七根廊柱。 他一边跑一边数，数到三十几的时候岔了气，缓了一下，接着跑。 大殿在前方，台阶又长又陡，殿门关着，里面正在上朝会。 扶苏一屁股坐在最下面一阶石阶上，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写着秦字的纸还在，折得整整齐齐。 包子还在，还没有凉，他记得，哥哥说凉了就不好吃了，纸巾包着，牙刷，牙膏都在。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东西重新塞好，然后抱着布袋，等。 等了没多久，殿门开了。 臣子们鱼贯而出，看见坐在台阶最下面的小公子，都愣了一下，低头行礼，匆匆走过。 扶苏没有看他们，等他们走完，扶苏拿着他的东西走了进去，门口侍卫认出了公子，不敢阻拦。 嬴政站在殿内，逆着光。玄色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二十四五岁的秦王，正是最年富力强的时候，但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嘴唇也有些干，像是昨夜没睡，他的面前是李斯，顿弱，尉缭还有王翦蒙骜等人，正在商议吕不韦罢相和嫪毐叛乱之后的事情处理后续。 正所谓大事开小会，秦国最有权势的人便都站在这里了。 忽然站在上位的嬴政看到了殿门口的扶苏和他提着的帆布袋，松了口气，挥挥手打断了正在商议的众臣，“卿等先定好一个章程，然后再呈上来。” 正在商讨的大臣们也注意到了扶苏，纷纷称是，退出了殿外，只是出去的时候纷纷瞅了两眼扶苏提着的帆布袋和装包子的塑料袋。 殿内只剩下了几个伺候的内侍，嬴政还有扶苏，以及殿门口守着的锐士，此时还没有那个中车府令赵高跟在身边，几年后赵高才会逐渐被提拔。 然后嬴政开始下台阶，不快不慢，玄色衣摆在晨风里晃。 八十一级台阶，他走得和平时一样稳，但扶苏注意到，大人的步子比平时大了一点。 嬴政走到扶苏面前，站定。 低头看着这个头发歪了、麻履穿反了、怀里抱着鼓鼓囊囊东西的小东西。 扶苏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大人！” 他从石阶上蹦起来，把怀里的东西举过头顶。 “三十遍‘秦’字！扶苏写完了！” 嬴政接过那沓纸，眼前的东西让嬴政一惊，白得发光，薄得像蝉翼，不是竹简，不是木牍，不是帛书，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东西，很轻便，却又写着很多字。 他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纸角翻了一下，他下意识按住，指腹触到纸面——滑的，凉的。 “这是什么？”他问。 扶苏歪了歪头。 “纸。” 嬴政看了他一眼。 扶苏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小牙。 “这是咸阳宫没有的东西，大人，好看吗？” “凑合。” 嬴政把纸折好，然后把一沓只用了几张的纸全都收进袖中。 “扶苏写了很久！” “嗯。” “手都写酸了！” “嗯。” “大人不说点什么吗？” 嬴政低头看着他，这个小东西，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而且——他是不是胆子变大了？以前扶苏虽然不怯他，但从不会这样追着问。 “写的不错。”嬴政说，过了一会继续问道，“此物从何而来?为何字如此小?还有，昨夜…你去了何处？” 扶苏的眼睛亮了，像有人在那双黑眼睛里点了一盏灯，他笑起来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嘴里塞了两颗枣。 然后他把帆布袋举起来。 “还有！” 嬴政看着那个布袋，布面的触感很奇怪，不是他认识的任何织物。 上面印着一行字——“xx超市，新鲜每一天”。 他没有管那些，只是打开布袋，伸手进去摸。 先摸出来一个透明壳子包着的、白色的、带刷头的东西。 嬴政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透过透明壳子捏了捏，硬的，凉的，不像陶，不像玉，不像铜。 “这是何物？” “牙刷！”扶苏蹦了一下，“放在嘴里会自己动的！嗡嗡嗡的！刷完牙齿甜甜的！” 嬴政看着手里这个不会自己动、也没有发出嗡嗡嗡声的东西，挑了挑眉。 “它现在没动。” “呃…我记得是按一下这个。” 扶苏挠了挠头，又用力按了一下按钮，牙刷嗡嗡的震动了起来，又赶紧关掉，他记得哥哥说过，这个震久了就不会震了，好像需要什么?雷电? 震动的小东西把嬴政吓了一跳，连忙把手背到身后，如果有人从背后看，会发现嬴政的手有些抖。 “这莫非是神物不成?无人操控便会震动?” “大人，这是有，有个马在里面?” 扶苏挠了挠头，他有点忘了，哥哥说的是有个什么马在里面所以会震动。 第8章 商议 “…你当寡人是傻子吗？这么小的东西如何装得下一匹马?” “我有点忘了，哥哥说的是什么。”扶苏嘟囔了一句，但还是被耳尖的嬴政捕捉到了。 “哥哥?何意?” “就是兄长的意思！昨夜我就是梦里去了哥哥那里！” 随后扶苏举起装着包子的袋子，里面是一次性塑料盒，扶苏熟练的打开了几个一次性塑料盒，几个内侍连忙搬来了案几，扶苏把塑料盒摆在案几上。 “包子！”扶苏蹦了一下，声音都高了八度，“咬一口会喷水的！扶苏吃了好几个！特别好吃！大人你快尝尝！” 没有追问扶苏就是长子，哪来的兄长，嬴政看着手里这个还带着热气据说是“咬一口会喷水”的东西，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兴奋得快要飞起来的小东西。 “你吃过了？” “吃过了！扶苏专门给大人留的！” 止住了要试毒的内侍，他相信自己的长子不会害自己，嬴政咬了一口。 皮有些硬，肉馅的，很浓的酱香味，轻咬一口，汤汁迸发在嘴里，葱姜的香气，酱油的咸鲜，还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不属于咸阳宫任何一道菜的味道。 他嚼了两下，咽了。 “大人，如何如何？” 扶苏仰着脸，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往前倾，恨不得钻进大人脸上去看答案。 “一般。” 扶苏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瞬。 “但比御膳房的炙肉强。”嬴政又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扶苏的嘴角又翘上来了，嬴政把剩下的包子几口吃完，看来一晚上没睡加没吃早膳开朝会到现在，他确实饿了，两人份的都吃完了。 扶苏又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纸巾包着的一颗棕褐色的蛋。 “茶叶蛋！用茶叶煮的！也很好吃！” “你吃了吗？” “吃了！这个是给大人的！” 嬴政接过那颗蛋，剥开蛋壳，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如何？” “尚可。” 扶苏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腮帮子鼓鼓的，整个人像一只小仓鼠。 他蹲下来，从布袋里又掏——掏出来一支透明刷柄、彩色刷毛的牙刷，一管白底蓝字的牙膏，还有自己的草莓儿童牙膏。 “这个是备用的。”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咸阳宫的案几上布菜，“牙刷大人用这个，这个没有那个会动，但是也能刷，牙膏是这个，白色的，没有草莓味，不过也可以刷干净。” 嬴政看着地上这一排东西，又看了看扶苏。 “你这些东西，都是那个‘哥哥’给的？” 扶苏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嬴政，眼睛滴溜转了转。 “扶苏做了一个梦。”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读诏书，“梦里有个哥哥，他给扶苏吃的，给扶苏用的。他还说——” “说什么？” “他说，让扶苏把三十遍‘秦’字给大人看。” 嬴政没有说话，他看着扶苏，看着这个头发歪了、麻履穿反了、怀里揣着一堆奇怪东西的小东西。 “扶苏。”他说。 “我在！” “你的鞋穿反了。” 扶苏低头一看，左脚穿着右脚的鞋，右脚穿着左脚的鞋，两只脚挤得紧紧的，他刚才一路跑来居然没觉得。 他蹲下来换鞋，换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笑嘻嘻地看着嬴政。 “大人。” “嗯。” “大人担心扶苏了吗？” 嬴政看着这个蹲在地上、手里拎着一只麻履、仰着脸笑嘻嘻的小东西。 “没有。” “可是乳母说大人把咸阳宫翻了一遍。” “那是搜贼人。” “搜到丑时？” “嗯。” “早膳一口没动？” 嬴政眯了眯眼睛，“乳母说的？” 扶苏点头，笑得更欢了，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包子。 嬴政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不重，但扶苏“哎呦”了一声，捂住额头，笑嘻嘻的。 “大人明明就很担心。” “秦国的王上不会随便担心。” “那大人担心的是什么？秦国的公子还是扶苏？” 嬴政低头看着他。 晨光从廊柱间漏进来，落在这个小小的人身上。 头发歪了，衣服皱了，鞋刚换好一只，另一只还拎在手里，蹲在石阶上，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嬴政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往殿里走。走了几步，没有回头，但声音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酉时来交功课。今天的写‘嬴’。” “大人！”扶苏在后面喊。 嬴政停了一下。 “包子真的很好吃！下次扶苏再带给大人！” 嬴政没回头。但扶苏看见，大人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身后的内侍低头跟着。 但扶苏觉得，大人的背影好像没有刚才那么沉了。 他蹲在石阶上，把另一只鞋也换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帆布袋抱在怀里，里面还有牙刷、牙膏、备用的牙刷、备用的牙膏，和一团包过茶叶蛋的纸巾。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忽然笑了。 “哥哥说得对。”他小声说，“大人就是傲娇。” 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哥哥说这个词的时候笑得很奇怪，说“你爹就是那种人”，他就记住了。 他抱着帆布袋，踩着穿好了的麻履，沿着回廊往回走。 一边走一边数廊柱，数到第三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从布袋里掏出那支普通牙刷，举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把牙刷塞回布袋，抱紧了，蹦蹦跳跳地往回走，深衣下摆在地上拖着，像一只快乐的小鸭子。 廊柱一根一根往后退，朱红的漆在晨光里发亮。 咸阳宫的风从渭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味，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天，好像比昨天蓝了一点。 此时的咸阳宫路寝中，这是嬴政平时批阅奏折和召见大臣的地方，此时嬴政还有李斯，尉缭，顿弱正在殿内讨论扶苏的这些事。 “大王，您是说公子昨夜莫名失踪，今日归来说梦里去了别处，以及会自动出水的什么水龙头?还有这雪白的可书写的东西以及自己会动的牙刷都是从那疑似仙宫的地方带来的?” 李斯有些惊奇，尽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其他两人同样如此。 嬴政点了点头，手拿着一支圆珠笔，这是夹在那叠纸里的，研究了一会他知道怎么用了，这是扶苏把纸塞进袋子里时不小心一起塞进去的。 “这支笔是扶苏给我的纸里夹带的，书写比毛笔更方便，还有这纸，比起竹简轻便很多。” 李斯向前一步，“臣冒昧，大王，不知，这公子去的地方可是仙人住所?” “寡人也不知，能从重重把守的宫内让扶苏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想来不会是普通人士，而且这东西不可能是六国能流出来的，如果有这手段，岂不藏着掖着。” 嬴政皱了皱眉，继续说道，“扶苏没有和朕说太多，想来是仙人不太想暴露人前，否则平时扶苏会把所有的事情和朕说，至少此人能力想对我秦国做什么太容易了，故寡人觉得此人应该无恶意。” 顿弱拱了拱手，“大王，这些东西可否交给少府，让他们研究此物能否制造，如若可以，对于政令传达，运输等都有极大的改善。” “彩。”嬴政同意了，扭头看向李斯，“李斯，这事由你去办，此事要保密，不得泄露。” “唯。”李斯应声称是。 “至于是不是仙人，扶苏话语中透露了他还能过去，静待其变吧，未知变数，不知是好是坏。”嬴政望了望殿外。 其他人也纷纷告退，走出殿外，只剩嬴政继续批阅着竹简。 第9章 父子闲谈 扶苏走后，苏园坐在电脑前码字，但总是想到扶苏的脸，频频走神，于是干脆不写了。 想起扶苏说下次还来，他嘴角微微扬起，爷爷去世后便只留下了他一个人，也没什么亲戚，扶苏的到来倒是冲淡了一丝孤寂和愁苦，又想起他和扶苏约定的要请他吃更好吃的东西，当下决定骑上小电驴去镇上买食材，刚好家里的储备不多了。 去镇上就几分钟的路程，要是去市区就稍微远一些，开车大概二十分钟。 其实家里有辆车，是他决定回农村后买的，因为农村电车充电麻烦，所以就买了油车，但他还是喜欢骑小电驴，随停随走，在乡间小道骑着，左右都是树木，微风轻吹着脸庞。 他本想去镇上超市随便买点东西就回来，结果在货架前站了半个小时。 酸奶，买，小孩子喝这个好，原味的太酸，草莓味的扶苏应该喜欢。牛奶，买，补钙的，扶苏那身骨头硌手，得多喝点。 葡萄，买，洗好了放冰箱里，来了就能吃。草莓，买，红红的，小孩肯定喜欢。还有樱桃，芒果，枇杷的话太难剥开了，果肉又不多，太麻烦，这个就不买了。 他还顺手拿了几包零食，旺仔小馒头、果冻、海苔，他小时候喜欢吃的都拿一点。 然后去买了点蔬菜，买了条鲈鱼，鸡腿之类的，采购完成就大包小包的骑车回家了。 回到家，他把东西一样样塞进冰箱。酸奶放中层，牛奶放门架上，水果放保鲜层，码得整整齐齐。 以前他的冰箱里只有泡面、鸡蛋和隔夜的剩菜，现在突然像个正经人家的冰箱了。 当然还有必备的冰激凌，苏园是个哪怕冬天都喜欢吃点冰激凌的人，所以冰箱常备着各种各样的雪糕冰激凌。 他看着那排草莓味的酸奶，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万一扶苏不来呢？ 那支笔还插在笔筒里，安安静静的，扶苏走的时候说“下次哥哥要请扶苏吃更好吃的东西”，说得跟“明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他摇了摇头，把冰箱门关上。 但他还是把水果洗了，酸奶从盒子里拿出来摆好，牛奶倒进杯子里封上保鲜膜。就算扶苏不来，他自己也能吃。 咸阳宫。 扶苏跪坐在案几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竹简，日光从窗里漏进来，在竹简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线。 今日的功课是写“嬴”字。 他已经写了两行，第一行的“嬴”字右边明显比左边大了一圈，像一个人扛着半扇门板。 第二行好一些，但中间那个“女”字旁写歪了，整个字往右边倒，像要摔倒的样子。 扶苏盯着那个歪掉的“嬴”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苏园看他写“秦”字时的表情——蹲在旁边，歪着头，嘴巴微微张着，一脸“虽然我看不懂但我大为震撼”的样子。 其实苏园哥哥根本不会看，扶苏知道，他每次写完一个字，苏园都会说“写得真好”，语气很真诚，但扶苏看得出来，他就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门口的侍女在行礼，扶苏抬头看了看，嬴政进来了。 嬴政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比朝堂上穿着玄衣纁裳的时候年轻了不少，玄衣纁裳一般是朝会时穿的正装。 扶苏赶紧把腰背挺直，笔握正，眼睛盯着竹简，假装自己一直在认真写字。 嬴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竹简上的字。 沉默。 “大人，”扶苏先开口了，声音小小的，“扶苏写完了两行。” “嗯。” “第三行写了一半。” “嗯。” “大人不说点什么吗？” 嬴政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竹简，端详了片刻。 “这个‘嬴’字，”他指了指第二行那个歪掉的字，“写歪了。” 扶苏凑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表示接受这个评价。 “但是，”嬴政顿了一下，“比昨天写得好。” 扶苏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但很快又抿住了，大人说过，秦国的公子不能因为一句夸奖就得意忘形。 但他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像偷吃了蜜糖的小猫，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全写在脸上了。 嬴政看着他那副憋笑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扶苏继续写，嬴政就在旁边坐着，批阅寺人送来的竹简。 父子俩各做各的事，案几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毛笔落在竹简上的沙沙声，还有时不时刀刻竹简的声音。 写了几个字，扶苏忽然停下来。 “大人。” “嗯。” “扶苏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嬴政放下竹简，看着他。 扶苏把笔放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组织了一下语言。 “大人，那天扶苏说的事，大人信吗？” 嬴政没有说话。 扶苏等了等，又补充道：“就是那个地方，还有那个哥哥。” “你说是梦。”嬴政说。 扶苏抿了抿嘴，低下头，声音小了一些：“扶苏……扶苏说的不全是梦，有一些是真的。” 嬴政靠在凭几上，看着这个低头认错的小东西，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没有打断扶苏，这就是在等他说下去。 扶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那个地方是真的。那个哥哥也是真的。”他说，“他很高，比大人矮一点点，他住的地方很亮，晚上也很亮，像白天一样亮。 有会自己动的小刷子，放在嘴里嗡嗡嗡的，刷完之后嘴巴是甜的。还有白白胖胖的东西，咬一口会喷水，比馄饨还好吃。大人吃过的，还有睡觉的地方好软好软，扶苏昨晚是在那边睡的。”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包子。” 扶苏用力点头，眼睛亮起来：“对！包子！大人觉得好吃吗？” 嬴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那个‘哥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清楚，“他是什么人？” 扶苏想了想，他不太确定该怎么描述苏园。神仙？苏园哥哥说自己不是神仙。普通人？普通人家里不会有会发光的板子和会自己动的刷子。 “他是一个对扶苏很好的人。”扶苏最后说。 这个回答显然不是嬴政想要的。但他没有追问，换了个问法：“他怎么对你好了？” 扶苏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他给扶苏煮面，面是软的，汤是热的，里面还有青菜和荷包蛋。他给扶苏买包子，买了四种——灌汤包、猪肉大葱包、豆沙包，还有茶叶蛋。 他给扶苏刷牙，那个小刷子会自己动，放在嘴里嗡嗡嗡的，一点都不疼。他还给扶苏毛巾擦脸，毛巾是软的，上面有一只黄色的鸭子——” “鸭子。”嬴政重复了一遍。 “嗯，鸭子。画在上面的，不是真的鸭子。”扶苏解释道，很认真，像怕嬴政误会苏园哥哥送了他一只活鸭子，“哥哥说那个叫毛巾。乳母给扶苏擦脸的布是硬的，那个是软的，很软很软。” 嬴政听着，没有说话。 扶苏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起来：“他还给扶苏喝了一种水，是温的，不用烧，从一个叫‘饮水机’的东西里面自己流出来的。还有一个叫‘手机’的东西，会发光，里面装着好多好多东西，能叫人送吃的来，还能把人的样子变成画留下来。哥哥用那个东西照了扶苏，扶苏在里面看见自己了！” 他说完，喘了一口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嬴政。 第10章 傲娇? 嬴政沉默了片刻。 “你说的这些东西，”他慢慢开口，“都在那个地方？” “嗯！”扶苏用力点头，“都在哥哥家里。” “家里。”嬴政咀嚼着这个词，“他不是住在宫殿里？” 扶苏歪着头想了想。苏园哥哥住的地方没有咸阳宫大，也没有高高的台阶和长长的回廊，但很亮，很暖和，有软软的床和沙发，还有一双长着耳朵的鞋子。 “不是宫殿，”扶苏说，“但是比宫殿……舒服。” 他说“舒服”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在回味什么。 嬴政看着他。他注意到扶苏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规规矩矩、谨小慎微的秦国公子，而是一个普通的、被好好对待过的、心里装着很多快乐的小孩。 “扶苏。”嬴政说。 “在。” “你怕不怕？” 扶苏愣了一下，“怕什么？” “那个地方，那个人。”嬴政的声音很低，“你不认识他，你不怕他是坏人？” 扶苏想了想，摇了摇头。 “哥哥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 扶苏低下头，摸了摸案几上那支笔——不是苏园家里那支，是嬴政刻给他的那支，他一直带在身边。 “因为，”他慢慢地说，“坏人不会在扶苏睡着的时候给扶苏盖被子。” 嬴政没有说话，扶苏的生母早逝，之前他又是积蓄力量从吕不韦那夺权，扶苏小小的人一个人在宫里孤零零的，侍女和乳母不敢太过亲近。 只有和扶苏生母同为楚系出身的昌平君他们会偶尔来看一看，除此之外扶苏都是一个人待着，一个人习字，一个人用膳，一个人睡觉。 “坏人不会问扶苏‘你饿不饿’。”扶苏继续说，声音小小的，“坏人不会把好吃的留给扶苏，坏人不会蹲下来和扶苏说话，不会让扶苏叫他哥哥，不会和扶苏说下次再去会请扶苏吃更好吃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 “大人，扶苏虽然小，但扶苏知道谁对扶苏好。” 嬴政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从槅窗里漏进来，吹动案几上的竹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寺人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那个‘哥哥’，”嬴政终于开口了，“他叫什么名字？” 扶苏抿了抿嘴。苏园哥哥没有说不可以告诉大人名字，但他自己觉得，这件事应该先问过苏园再说。 “扶苏不能说。”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嬴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在咸阳宫，没有人敢对他说“不能”，但这个三岁的孩子，已经在他面前说了第二次了。 扶苏知道大人在看他，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就那样跪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小手放在膝盖上，仰着脸看着嬴政。 过了好一会儿，嬴政收回目光，靠在凭几上。 “不说就不说吧。”他说。 扶苏松了一口气，肩膀悄悄放下来了一点。 “大人，”他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大人想不想去那个地方看看？” 嬴政的手指在案几上顿了一下。 “胡闹。”他说。 扶苏缩了缩脖子，但嘴角弯了一下。他觉得大人的“胡闹”和乳母的“胡闹”不一样。乳母说“胡闹”的时候是真的在骂人，大人说“胡闹”的时候…… 他偷偷看了一眼嬴政的表情，大人的脸上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哒，哒。 扶苏知道这个动作。大人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叩手指。 他没有再问了，拿起笔，继续写那个没写完的“嬴”字。 但他在心里偷偷地想——下次去哥哥那里的时候，哥哥会请扶苏吃什么更好吃的呢。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又飞快地抿住了。 嬴政看着他那个憋笑的样子，没有说话。他拿起一卷竹简，展开，眼睛看着上面的文字，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一个三岁的孩子，不会编出这么完整的故事。不会编出“会自己动的小刷子”“会发光的板子”“软得像云的床垫”这些东西。 因为扶苏根本没见过这些，他编不出来，而且扶苏带回来的纸还有笔以及电动牙刷都是真实存在的。 那这些就是真的。 那个地方，那个人，那些东西——都是真的。 嬴政把竹简放下，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告诉扶苏，他一个人在路寝坐了很久，案几上摊着扶苏带回来的那沓白色纸片，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纸的触感留在指尖上，滑的，凉的，不像是这个世界上应该存在的东西。 他也没有告诉扶苏，他让尉缭去查了。查六国有没有这样的纸，查天下有没有这样的能人异士，答案是没有，如果有定然不可能默默无闻。 没有人见过。 嬴政睁开眼睛，看着面前正在认真写字的扶苏。 小小一个人，跪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写字的力道也刚刚好。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穿得端端正正，除了那个老是写歪的“嬴”字，一切都挑不出毛病。 他忽然想起扶苏刚才说的那句话——“扶苏虽然小，但扶苏知道谁对扶苏好。” 嬴政垂下眼睛，把竹简重新拿起来。 “写完了拿给寡人看。”他说。 “扶苏知道了。”扶苏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写。 “大人，那扶苏还能去哥哥那边吗?”扶苏边写字边问道，他的心里并不平静。 一秒，两秒，三秒…嬴政的声音终于传出来了，“可，但下次提前和侍女说，不要让吾担心。” 扶苏压住内心的喜悦，轻轻应了一声“是”，继续低头习字。 案几上又恢复了安静。毛笔落在竹简上的沙沙声，和竹简翻动的窸窣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很轻很轻的歌。 一段时间后，扶苏写完了今日的功课。嬴政看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竹简放在一边，说了一句“明日继续”。 扶苏知道，这算是过关了。 他从案几前站起来，膝盖跪得有点麻，晃了一下，稳住了。嬴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大人，”扶苏抱着那支笔，“扶苏可以退下了吗？” “嗯。” 扶苏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嬴政正靠在凭几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阳光从槅窗里漏进来，落在他玄色的衣摆上，像一小片金色的水渍。 “大人。”扶苏又喊了一声。 嬴政抬起头。 “哥哥说，大人是傲娇。” 扶苏说完这句话，不等嬴政反应，转身就跑，深衣的下摆拖在地上，跑起来像一只笨拙的小鸭子，啪嗒啪嗒的，一溜烟就不见了。 嬴政坐在案几前，手里还拿着竹简，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把竹简放下了，靠回凭几上，闭上眼睛。 “傲娇。”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那个语气——那个“哥哥”教扶苏说这个词的语气，大概不是什么坏话。 又或者，是坏话。 但一个三岁的孩子用那种笑嘻嘻的语气说出来，就算是坏话，也不好发作了。 嬴政睁开眼睛，看着门口。扶苏已经跑远了，只有深衣的下摆消失在廊柱后面，像一只逃走的小鸭子。 他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竹简。 但嘴角动了一下。 只是很轻很轻的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窗外，咸阳宫的风从渭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味，廊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第11章 去了很远的地方 扶苏从大殿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大人同意扶苏去哥哥那了！ 扶苏抱着笔，走在回廊里，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廊柱一根一根往后退，朱红的漆在日光里发亮，他数到第四十七根的时候差点数岔了——因为他在想，下次去哥哥那里，哥哥说过要给他吃更好吃的东西，哥哥会不会还是用那个发光的板子叫包子呢?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廊下没人，远处有几个寺人在洒扫，低着头，没有注意到他。 扶苏加快了脚步。 乳母在偏殿门口等他，远远看见他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无奈。 “公子，您又跑这么快，摔着了怎么办。” “不会摔的。”扶苏从她身边溜过去，钻进寝殿，把门关上。 乳母在外面轻轻拍了拍门：“公子，该用午膳了。” “扶苏不饿！” “公子早上就没怎么吃——” “扶苏真的不饿！” 乳母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公子今天这是怎么了？从大王那边回来就这样，嘴角翘着，眼睛亮着，像捡了什么宝贝似的。 她叹了口气，把食案放在廊下，转身走了，公子不想吃就不吃吧，回头饿了再传膳。 扶苏听着乳母的脚步声走远了，才从榻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笔——不是大王刻的那支，是另一支，苏园家里的那支。 他摸了摸笔杆上的裂缝，干的。 从榻上下来，走到案几前，案几上还有半碗水，是之前寺人端来的，他没喝完，水已经凉了，碗底沉着一点点细碎的灰尘。 他想起大人和他说的要告知侍女不要让他担心，他想了想，小脑瓜灵机一动，有了。 他找来一份平时用的竹简，因为平时会在寝殿练字，所以毛笔备了几支，他用其他的笔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扶苏要去一个地方，很快回来，如果大人问起，就说扶苏去做梦了’。 这怎么不算告知呢？他偷偷的笑了起来，把竹简放在案几上，再拿出苏园家的那支毛笔，沾了沾碗里的水。 水顺着裂缝渗进去，速度很慢，像干涸的土地在吸水，笔杆微微一亮，只是很淡很淡的一下，像萤火虫在夜里闪了一瞬。 然后，他脚边的地面开始变暗了，缓缓出现了那个旋涡，安静的旋转在案几前的地上。 他轻轻把脚放上去，已经从这走过两次了，扶苏现在轻车熟路啦！水从下面托住了他，像一只手，稳稳地、慢慢地，把他接了过去。 两千多年后。 苏园正瘫在沙发上刷视频，因为外面出太阳打扰他写作了，所以他决定啥也不干，今天务必休息一天。 “怎么现在这视频不是露腰露肩就是擦边跳舞，我这种正人君子硬是看不得这个。” 苏园想着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决定深入研究一下敌方的弱点，于是他狠狠地批判了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过去了… “怎么就五点了，腰酸背痛的，老了老了。”苏园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然后想到了什么，于是又瘫了回去，“我先看看今晚吃什么好。” 忽然他听到了呼啦啦的水声，忽然弹坐起，想了想，扶苏早上才走，哪有这么快回来，于是又躺下了。 苏园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忽然水声越来越大，苏园又弹了起来，这包是有声音的，难道是扶苏真过来了？苏园快步向声音源头走去。 走到书房门口，他站住了。 书桌上，笔筒里那支笔的裂缝处又开始往外渗水，水流到地上慢慢生成了一个漩涡，然后水面开始往上冒。 忽然一只手从水底伸了出来，白白嫩嫩的，苏园看着那只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 那只手扒住桌面的边缘，接着是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用力，一个小脑袋从水面下探了出来——头发整整齐齐的，发髻好好的，衣服也是干的，这次一点水都没有沾上。 扶苏睁开眼，看见了苏园。 “哥哥！”他爬出来后从书桌上蹦下来，一把抱住苏园的腿。 苏园弯腰把他捞起来，颠了颠。还是轻。但比上次好像重了那么一点点——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这么快回来啦！”苏园问。 “对呀哥哥，我想你啦！”扶苏搂着他的脖子，声音脆生生的，“扶苏跟大人说了实话，说到哥哥这边来了，大人没说什么，扶苏又问扶苏还能过来吗，大人说‘可’。” 苏园看着扶苏再次确认道:“真的说了吗?” “说了说了！”扶苏用力点头，然后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嗓音，学着嬴政的语气，“‘可，但下次提前和侍女说，不要让吾担心。’” 苏园看着他学他爹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你爹就这么说的？” “嗯！”扶苏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扶苏给侍女留了竹简，扶苏说‘扶苏要去一个地方，很快回来。如果大人问起，就说扶苏去做梦了’。” 苏园张了张嘴。去做梦了——这是他上次教扶苏的，这小东西记住了，还自己加了戏。 苏园把他放下来。扶苏站稳之后，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往厨房跑，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的木块，上面歪歪扭扭的刻着两个个秦小篆字，‘苏’‘园’。 “哥哥，这是扶苏带给你的。”他把木块举高，“哥哥对扶苏好，扶苏自己刻的，母亲说过，把名字刻在桃木上贴身带着，刻的人就能保佑被刻的人平安。母亲给扶苏刻了一块，扶苏也要给哥哥刻。” 苏园看着刻着名字的桃木，沉默了一会，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风沙有点大，有点想掉马尿了，猛男哭泣。 “谢谢你扶苏，我很喜欢，我会好好珍藏的。”苏园郑重的接过了桃木，把它放在电脑上方的隔板上，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抱着扶苏出了书房，“对了扶苏你的母妃是谁啊？史书上好像没有记载关于你母妃的事情。” “史书?史书是什么?母妃就是母妃呀，是楚国的公主，不过大人说母妃把扶苏生出来后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也不让宫里的人说，但是我知道，母妃死了。” 扶苏有些低落，听乳母说大人那段时间都没怎么吃饭，一直待在路寝处理政务，好久好久。 苏园听完，抱扶苏的手更紧了一点，“对不起扶苏。” “没关系的哥哥，你的大人和母妃呢。” “嗯…他们也和你的母妃一样，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也是一个人了。” 扶苏听罢，摸了摸苏园的头，“哥哥，以后我陪着你。” 第12章 草莓酸奶！ 苏园看着怀里的小团子，心里顿时有些感动，他要好好保护这个小不点，什么自刎，什么贬去监军，赵高李斯通通打死。 聊着聊着就到了客厅，他把扶苏放到了沙发上，扶苏陷在软软的沙发里滚来滚去。 “你吃饭了吗？”苏园随手打开电视机，里面放的是喜羊羊，扶苏的目光瞬间被电视所吸引。 “哥哥，哥哥，这个大盒子里面好多东西呀，而且还会说话！”扶苏震惊的看着这个大盒子，他长这么大出来没见过这样的物件。 “这叫电视机，就像秦国的皮影戏一样，不是真的，是演出来的。” “这样呀！”扶苏似懂非懂的答道，然后想起苏园问他饿不饿，“哥哥我饿，乳母要给我传晚膳，我想快点见到哥哥就说不饿，其实肚子有点饿啦！还有一点点想吃哥哥上次说的更好吃的。”扶苏挠了挠头，两个手指比出一点点的手势。 “好，你先看电视，我等会就做好了。”苏园哭笑不得，擦了擦手戴上围裙就去厨房准备做饭了。 扶苏在外面聚精会神的盯着喜羊羊，看到喜羊羊打败灰太狼时还时不时会发出欢呼声。 厨房里，苏园先把草莓从沥水篮里倒进碗里，红彤彤的堆了一座小山。酸奶撕开盖子，插上小勺。旺仔小馒头倒进碟子里，金黄色的小圆球在碟子里滚来滚去。他还洗了一小串葡萄，紫红色的，一颗一颗摘下来放在小碟子里，又打开了一瓶酸奶。 然后把这些水果零食端了出去放在扶苏面前的茶几上，“你先吃这些水果零食垫垫肚子，待会我就把饭菜做好了” 扶苏躺在沙发上，目光从电视移到了面前的水果零食上，看着桌上摆满的吃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哥哥，好多，扶苏都没有见过诶。” “慢慢吃。”苏园擦了擦手，“吃不完可以留着，吃完饭我们再吃也可以，这是葡萄，草莓小馒头还有酸奶。”说完又走进了厨房准备做菜，简简单单四个菜，来个清蒸鲈鱼，西红柿鸡蛋汤，再来个蒜蓉西兰花，可乐鸡腿，决定好了就开做。 客厅，扶苏拿起一颗草莓，举到眼前看了看，红红的，上面还有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 “甜的！”他又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吃，吃完一颗，又拿了一颗。然后他看了看酸奶，用草莓在酸奶里滚了滚，然后放进嘴里。 他的表情变了。 先是愣住，然后眼睛慢慢睁大，然后整个人开始微微晃动——像是在椅子上坐不住了，下一秒就要蹦起来。 “哥哥，这个酸奶，和草莓放在一起，好好吃！” 在厨房的苏园笑了，“这叫草莓酸奶。” “草莓酸奶。”扶苏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背一个很重要的词。他又做了一颗草莓蘸酸奶，这次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美味。 吃完之后，他拿起一颗旺仔小馒头，举到眼前看了看。“哥哥，这个黄黄的是什么？” “旺仔小馒头。” “旺仔是谁？” 苏园想了想。“……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他的眼睛很大，一直笑。” 嗯…怎么好像有点诡异。 扶苏点了点头，把旺仔小馒头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脆的，甜甜的。好吃。” 他又拿了一颗，这次是和草莓一起吃的。先咬一口草莓，再咬一口小馒头，嚼了嚼，眼睛又亮了。 “哥哥，草莓和这个旺仔放在一起吃，也好好吃。” 苏园看着他做美食测评的样子，觉得这个三岁小孩要是生在現代，绝对是个美食博主。 扶苏边看电视边吃了两颗草莓、三颗旺仔小馒头、半盒酸奶之后，终于放慢了速度，他把勺子放下，刚好喜羊羊播完这集，蹦蹦跳跳的进入了厨房。 “哥哥，今天吃什么？” 扶苏搬着小板凳踩上去，趴在厨房台面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灶台。苏园正在处理鲈鱼，刀在鱼身上划了几道口子，抹了点盐和姜片，放在盘子里腌着。 “清蒸鲈鱼，西红柿鸡蛋汤，蒜蓉西兰花，还有可乐鸡腿。” 扶苏一个一个地重复：“清蒸鲈鱼，西红柿鸡蛋汤，蒜蓉西兰花，可乐鸡腿。”念完四个菜名，他歪了歪头，“哥哥，可乐鸡腿是什么？鸡腿扶苏知道，但可乐是什么？” 苏园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一种黑黑的水，甜的。” “甜的？”扶苏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可乐鸡腿是甜的？” “嗯，甜的。” 扶苏咽了咽口水，趴在台面上盯着苏园手里的动作，恨不得马上就吃到。 苏园先把鲈鱼放进蒸锅，盖上盖子，开大火。然后开始处理鸡腿，在鸡腿上划了几刀，冷水下锅焯了一下，捞出来沥干。锅里倒油，鸡腿煎到两面金黄，倒可乐，加生抽、姜片，大火烧开转中小火慢慢炖。 锅里的可乐咕嘟咕嘟冒泡，甜味和酱油的咸香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厨房。 扶苏吸了吸鼻子，整个人往前倾了倾，鼻尖都快凑到锅边了。 “哥哥，好香。” “别靠太近，烫。” 扶苏缩回去一点，但眼睛还盯着锅里。可乐鸡腿炖着的时候，苏园开始做西红柿鸡蛋汤。 然后是蒜蓉西兰花，这个菜出锅的时候翠绿翠绿的，摆成一朵花的样子。 扶苏看着那盘西兰花，歪了歪头。“哥哥，这个绿绿的，是什么树？” 苏园笑了。“不是树，是菜，叫西兰花。” “西兰花。”扶苏重复了一遍，又看了看那盘翠绿的小朵，“它长得好像一棵树。” “对，像一棵小树。” 鲈鱼蒸好了，苏园把蒸鱼豉油淋上去，烧了一点热油浇在葱丝姜丝上，滋啦一声，香味炸开来，扶苏被那声响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又马上凑回来。 最后是可乐鸡腿，锅里的汤汁已经收浓了，鸡腿裹着红亮亮的酱汁，看起来油汪汪的，每一只都闪着光。 苏园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清蒸鲈鱼，白嫩的鱼肉上铺着葱丝姜丝；西红柿鸡蛋汤，红红黄黄的一大碗；蒜蓉西兰花，翠绿的一盘，摆得整整齐齐；可乐鸡腿，红亮亮的，排成一圈。 第13章 ‘尚可\’就是很好的意思 四菜一汤，白米饭也盛好了，虽然不说好吃到牙都掉了，好歹也是色香味俱全，小时候父母就走了，他就慢慢一个人学会了做菜，因为他的身后空无一人，后面爷爷来了，爷爷不让他做，他就帮着打下手，厨艺慢慢就练出来了。 扶苏跪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满一桌菜，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说出话。 “怎么了？”苏园坐在他对面。 “哥哥，”扶苏的声音有点小，“这些，都是给扶苏吃的吗？” “嗯，都是给你的。” 扶苏又看了看桌上的菜，先夹了一个鸡腿，放到了苏园碗里。 “哥哥先吃。” 苏园看着碗里那个鸡腿，又看了看扶苏认真的小脸，没说什么，低头咬了一口。 扶苏这才拿起筷子，先看了一圈桌上的菜，最后把筷子伸向了可乐鸡腿。他夹了一只，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鸡腿炖得很烂，轻轻一咬肉就从骨头上脱下来了，酱汁裹在肉上，甜丝丝的，带着一点咸味，肉嫩嫩的，在嘴里化开。 扶苏嚼了两下，愣住了。 他又嚼了两下，越嚼越快，最后吞了下去，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鸡腿，又抬头看了看苏园。 “哥哥，这个肉是甜的。” “嗯，可乐鸡腿就是甜的。” 扶苏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得大了一些，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眼睛就眯起来了，像两只弯弯的月牙。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把骨头上的肉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舔了一下。 苏园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好吃吗？” 扶苏用力点头，嘴里还含着肉，含混不清地说：“好吃，比包子好吃。” 苏园给他夹了一块鲈鱼，挑了刺，放在他碗里。“尝尝这个。” 扶苏夹起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又变了。不是惊喜，是那种——怎么说呢，像发现了什么不一样的好吃的东西。 “这个没有鸡腿甜，”他说，“但是好嫩，好香，软软的，不用嚼就化了。” “鱼就是这样的。” 扶苏点了点头，又吃了一口鱼，然后喝了一口西红柿鸡蛋汤，汤是酸甜的，他喝了一口，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哥哥，这个汤也是甜的。” “西红柿是酸的，但煮久了会有一点甜。” 扶苏不太懂什么叫“西红柿”，但他觉得好喝，连着喝了好几口，喝得嘴角都是红色的汤汁，苏园递给他纸巾，他接过来擦了擦嘴，又去夹西兰花。 西兰花是蒜蓉炒的，咸口的，没有前面几个菜那么惊艳。扶苏嚼了两下，皱了皱鼻子，但还是咽下去了。 “这个不好吃吗？”苏园问。 “不是不好吃，”扶苏想了想，“就是没有鸡腿好吃。” 苏园笑了。“鸡腿不能当饭吃，蔬菜也要吃。” 扶苏点了点头，又夹了一朵西兰花，这次没有皱眉，乖乖地吃完了，虽然说没有鸡腿好吃，不过比起咸阳宫只有蒸炸烤的那些食物来说，味道好了很多。 吃了小半碗饭，啃了三只鸡翅，吃了好几块鱼肉，喝了大半碗汤，吃了好几朵西兰花之后，扶苏终于放下了筷子。 他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哥哥。” “嗯。” “扶苏吃不下了。” 苏园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鲈鱼还剩一半，西兰花还剩小半盘，鸡腿还剩两个，西红柿鸡蛋汤倒是喝得差不多了。 “那就不吃了。” “这个饭好好吃，咸阳宫只有麦饭，硬硬的，不香也不好吃。” 扶苏看着那两只剩下的鸡腿，犹豫了一下。“哥哥，那两个鸡腿，扶苏能不能带回去？” 苏园愣了一下。“带回去？给谁？” “给大人。”扶苏说，声音小小的，“大人没有吃过甜的肉，大人一定也会喜欢的。” 苏园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行，我给你装起来。” 他拿了一个保鲜盒，把两个鸡腿装进去，又带了一些鱼肉和西红柿鸡蛋汤加上一点西兰花，盖上盖子，另外拿保鲜盒装了两盒米饭，又给他把一大袋草莓和葡萄还有旺仔小馒头这些零食装了起来放在一起。 扶苏抱着那个保鲜盒，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苏园。 “哥哥，这个盒子好奇怪，透明的。” “叫保鲜盒。” “保鲜盒。”扶苏重复了一遍，把盒子抱得更紧了。 苏园把他送到书房。扶苏把保鲜盒放在地上，一只手拖着零食水果的袋子，拿起桌上那支笔，蘸了一点水，地上的水渍开始变深。 他站在水边，回头看了苏园一眼。 “哥哥。” “嗯。” “下次来，哥哥再给扶苏做可乐鸡腿好不好？” “好。” 扶苏笑了，抱着保鲜盒，费力的提着大袋子往那片水里踩了进去，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他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手里的保鲜盒在最后露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水面上。 地面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干干净净的。 苏园站在原地，看着那支笔安静地躺在桌上。 他走回客厅，把剩菜收了，碗洗了。收拾完，他走到书房，拿起那块刻着“苏园”的桃木，在手里转了转。 歪歪扭扭的两个字，但是一点也不丑。 苏园把桃木放回电脑上方的隔板上，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 “扶苏生母楚国公主” 搜索结果出来了。史书上确实没有记载扶苏生母的名字，只说她是楚国人，可能是昌平君的姐妹或者族人，嬴政把扶苏交给楚系势力抚养，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联姻的延续。 苏园关掉搜索页面，靠在椅背上。 一个三岁的孩子，母妃死了，父王很忙，一个人在偏殿里长大，唯一的念想是写功课的时候大人会来看一眼。 然后他穿越了两千多年，遇到一个陌生人。 他给那个陌生人刻了一块桃木，说“刻的人能保佑被刻的人平安”。 苏园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扶苏抱着保鲜盒往水里沉的样子。 他在想，一个三岁的孩子，心里装了多少东西。 窗外的天黑了，咸阳宫那边，也到了掌灯的时候。 扶苏已经从那滩水里走了出来，抱着保鲜盒，站在偏殿的地砖上，等着把吃的交给大人。 大人会说“尚可”。 但扶苏知道，尚可就是很好的意思。 现代的苏园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明天定了个闹钟。 备注写的是：买鸡腿。 第14章 祖母，吕不韦，两个孽子 咸阳宫，路寝。 扶苏拖着保鲜盒和一大袋零食吃的回到他的寝殿，门口的兰和宁两个侍女听到动静后，连忙走了进来。 “公子。”她们先行了个礼，然后接过扶苏手里的东西，她们俩一个九岁，一个十二岁，是配给扶苏的贴身侍女，宫里从小就培养的。 “兰姊，宁姊，我放在桌子上的竹简看见了吗？大人应该没有担心吧？”扶苏仰着脸看她们，嘴角弯弯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因为他觉得自己留竹简这个主意实在是太高明了，既没有耽误时间又让大人知道自己去了哥哥那。 “公子，竹简奴看到了，送去给大王了，大王说无妨，只是让公子回来后去找大王。”兰又行了一礼，她的声音清脆，稳稳当当的。 扶苏听完，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大人说无妨？” “是，大王说公子已禀告过。” 扶苏的嘴角压不住了，弯弯地翘起来，像一只偷到鱼的猫，在原地转了一圈，深衣的下摆甩得老高。 “那扶苏现在就去！” “公子——”兰还没来得及说完，扶苏已经跑了出去，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回廊里响成一片。 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弯了一下。 公子最近，好像总是很开心，然后连忙拿着保温盒招呼宁跟上公子。 他跑出路寝，沿着回廊往前走，廊下的灯已经点上了，寺人远远看见他，低头退到一边，宫里的侍卫见到也是右手持戟贴胸，微微颌首。 走到大殿附近的时候，他听见了说话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扶苏听出了那个最沉的声音——大人的声音，扶苏回头对兰和宁比了个‘嘘’的手势，两个侍女立马停下脚步，远远的站在廊下。 他踮着脚尖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里看。 嬴政坐在上首，底下跪坐着几个人。扶苏认出了李斯——上次他还见过的，还有一个精瘦的老头，那是尉缭，以及一个站着的，没有跪，扶苏也认出来了，是顿弱，上次见大王不跪拜的那个。 “太后在雍城住了两年了。”说话的是顿弱，他还是站着，声音不紧不慢，“大王，该接回来了。” 嬴政没有说话，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往殿外望了望，其余几个看到嬴政动作，也发现了门口偷听的小公子，但大王都没说话，他们能说什么。 “嫪毐已诛，两个孽子已除，”顿弱继续说，“太后终究是大王的母亲，天下人看着呢。” 扶苏眨了眨眼，两个孽子？他听不懂，但他记住了这个词。 “臣附议。”李斯开口了，“大王逐吕不韦出咸阳，罢其相国之位，朝野震动，此时迎回太后，可安人心。” 吕不韦，扶苏又听到了这个名字，他知道这个人，他是以前的相邦，后面被大人罢免了。 嬴政还是没说话，扶苏从门缝里看见他的脸，表情很平，什么都看不出来。 “大王，”尉缭的声音很低，很沉，“吕不韦在河南，门客来往不绝，六国使者络绎不绝，若不除去，难免再出大事。” 扶苏不太懂“除”是什么意思，但他从尉缭的语气里听出了那种冷冰冰的东西，像冬天里的风。 嬴政手滴滴的一下一下敲在案几上，一阵沉默过后他开口了。“吕不韦之事，再议，太后之事——”他顿了一下，“也容吾再想想。” 扶苏听到这里，觉得差不多了，他伸出小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殿内的声音停了。 “进来。”嬴政的声音。 扶苏推开门，后面跟着兰和宁，一个拿着保温盒，一个提着零食水果。 殿内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李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尉缭面无表情，顿弱歪着头看了看他，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公子。 扶苏走到嬴政面前，把保鲜盒举起来，“大人，哥哥做了可乐鸡腿，甜的。扶苏吃了两只，给大人带了几个，还带了其他的好吃的。” 嬴政看着他，伸手接过保鲜盒，放在案几上。 “你们退下。”他说。 李斯、尉缭、顿弱起身行礼，鱼贯而出，顿弱经过扶苏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这便是大王上次说的公子消失去的“梦里”？公子说的“哥哥”到底是什么人？还有，侍女手上拿着的那些物品——透明的盒子、不知材质的袋子——带着这些疑惑，几人回去的路上心思各异。 殿门关上了。 嬴政靠在凭几上，看着扶苏。“你听见了？” 扶苏抿了抿嘴，点了点头。 “听见什么了？” 扶苏想了想。“太后，吕不韦，两个孽子。” 嬴政的手指在案几上叩了一下。 “大人的母亲，”扶苏小心翼翼地问，“在雍城？” 嬴政没有回答。 “大人，”扶苏爬到嬴政旁边的坐席上，跪坐好，把小手放在膝盖上，“扶苏没有见过祖母，祖母是什么样的人？” 嬴政沉默了很久，思绪飞了很远，久到扶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是一个……很倔的人。”嬴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和你一样倔。” 扶苏歪了歪头，“扶苏不倔。”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扶苏又想了想。“大人，那两个孽子，是谁？” 嬴政的手指在案几上顿了一下。“不重要的人。” 扶苏不太信，但没有再问。他把保温盒往嬴政面前推了推。“大人，该用晚膳了。” 嬴政看了一眼案几上的竹简——还有三卷没批。他今天从午后一直议事到现在，确实没用晚膳，肚子早就空了。但他不想让扶苏看出来。 “不饿。”他说。 话音刚落，肚子叫了一声，似乎在揭穿他。 扶苏听见了，嘴角弯了起来，但没有笑出声。他忍得很辛苦，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憋着气的小青蛙。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扶苏打开保温盒，把菜一样一样端出来，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可乐鸡腿，红亮亮的，排成一圈，苏园怕嬴政食量大，还特意装了两碗白米饭，米饭粒粒分明。 没有见过这些食物的嬴政肚子里的馋虫也被勾了起来，还有雪白如珍珠的白米饭，那会的人主食一般是黍（黄米）和稷（小米）。 案几上摆得满满当当。 嬴政打开保鲜盒，拿起一只鸡腿。凉的，他咬了一口。 扶苏仰着脸看他。“大人，好吃吗？” “尚可。” “大人，扶苏刚才听到他们说吕不韦，吕不韦在河南，门客很多，门客是什么？” 嬴政嚼着鸡腿，没有立刻回答。咽下去之后，他说：“就是养着的人，帮吕不韦做事的人。” “很多吗？” “很多。” “比大人的还多吗？”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有人的门客比大人多。” 扶苏点了点头，又问：“那大人为什么不高兴？” 嬴政放下鸡腿，看着扶苏，“你怎么知道大人不高兴？” “因为大人的眉毛。”扶苏伸出小手指了指，“大人的眉毛这样的时候——”他学着嬴政的样子，把眉头微微皱起来，“就是不高兴。”(一个挺火的视频里的表情包，小女孩学妈妈皱眉毛) 嬴政看着他那副学自己皱眉的样子，沉默了两秒，“吾的眉毛没有这样。” 第15章 秦国，能统一天下吗? “有。”扶苏很认真，“刚才就有。” 嬴政没再说话，拿起第二只鸡腿。 扶苏跪坐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但他脑子里还在转，太后在雍城。 吕不韦在河南，两个孽子被除了，这些词他听不太懂，但都记住了。 “大人，”扶苏又开口了，“扶苏下次去哥哥那里，可以问哥哥吗？” 嬴政的手顿了一下。 “问什么？” “问祖母的事，问吕不韦的事，问两个孽子的事。”扶苏扳着手指头数，“哥哥什么都知道，他上次说他是两千年后的人，所以我们的事情他都知道。” 嬴政沉默了，两千年后?意思是苏园不是神仙，扶苏去的也不是仙境，是两千年后的时代，虽然难以置信，但他知道，这个猜测大概率是对的。 苏园这个名字是他从侍女口中得知扶苏在桃木上刻字的时候知晓，扶苏没有接触过其他人，那便只有他的那个‘哥哥’了。 他想说“不用问”，但他也知道，扶苏说的是对的，那个叫苏园的人，确实什么都知道，因为这是他们那边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就如同嬴政对于战国商周的事情会比当时的人更加清楚。 苏园知道过去，大概率也知道他们的未来。 “随你。”嬴政说。 扶苏点了点头，把这个“随你”记下了。 嬴政吃完三只鸡腿，把骨头放回保鲜盒里，盖上盖子。 他看着扶苏，忽然问了一句：“那个苏园，他有没有说过——秦国的事？” 扶苏想了想，“说什么？” 小小的扶苏没有想起来他没有告诉过大人哥哥叫苏园这件事，小孩子嘛，有时候就是鱼的记忆。 “什么都行。” 扶苏歪着头想了很久，“我记得哥哥嘟囔说过一句，他说，‘秦国这几年不会太平’，大人，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嬴政没有回答。 不太平，确实不太平，嫪毐之乱刚平，吕不韦刚罢，太后还在雍城，六国还在合纵，秦国这台大车，轮子还在转，但车身在晃。 他靠在凭几上，看着案几上那个保鲜盒。 “扶苏。” “在。” “下次你去的时候，”嬴政说，“替吾问他一个问题。” “天下何以统一？”扶苏抢答了，这是嬴政经常会念叨的话。 嬴政看了他一眼，“不是这个。” 扶苏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嬴政沉默了片刻，“问他——秦国，可否统一天下?” 这个问题是六代先王一直在问的问题，从嬴渠梁问商君开始，“商君啊，秦国可否统一天下?” 自此，这个问题就刻在了每一位秦王的血脉里。 扶苏眨了眨眼，他不太懂什么叫“统一”，但他觉得这个问题好像比“天下何以统一”简单一点。“扶苏记住了，秦国可否统一天下。” 嬴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晚了，回去睡觉。” 扶苏从坐席上滑下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大人。” “嗯。” “大人也早点休息。” 嬴政看着他，没有说话，看到扶苏亮晶晶的眼睛，他还是微微点了点头，轻声‘嗯’了一声。 扶苏站在门口看着嬴政，嘴角弯弯的，让宁把水果零食留在殿内，“还有，大人，这是扶苏喜欢吃的草莓葡萄还有小馒头，吃完就没有这么多的烦恼啦！这是苏园哥哥让我带给你的。” 扶苏直夸自己聪明，虽然水果零食是哥哥送给他的，他吃完就会感觉很高兴，大人吃了就不会这么烦恼了，应该也会很高兴吧，这叫借花献佛，他在电视里面学到的。 说完，他转身跑了，深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啪嗒啪嗒的，消失在回廊的灯火里，后面的兰和宁也连忙追了上去。 嬴政一个人坐在殿内，案几上摊着竹简，旁边放着空了的保鲜盒。 “带给我的吗”?他看着门口，扶苏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把一个保鲜盒拿起来，放在窗台上，和之前那个透明盒子摆在一起。 月光照在上面，两个盒子反射着冷冷的、白白的光。 他叫来内侍，“把这些东西拿下去，清洗干净。”他指着这些保温盒，“还有下面的那一袋东西，给后宫各妃送一些过去，还有李斯，尉缭，顿弱他们府上各送一点，其余的，留一些在这，剩下的，留给扶苏吧。” 吩咐完，嬴政转身走回案几前，拿起一卷竹简，展开，继续批阅。 廊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外面，扶苏跑远之后，兰和宁才气喘吁吁地跟上来。 “公子，慢些跑——”宁在后面喊，声音里带着笑。 扶苏停下来，弯着腰喘了两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路寝的灯还亮着，大人应该还在批竹简。 他想起大人皱眉毛的样子，又想起大人吃鸡腿时嘴角那一下——只是很轻很轻的一下，但他看见了。 “公子在想什么？”宁追上来，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跑歪的衣领。 “想大人。”扶苏说，“大人的眉毛，刚才明明皱着的。” 兰笑了，没接话。 宁提着空了的保温盒走过来，看了一眼路寝的方向，压低声音说：“公子，大王最近事情多，眉头就没松开过。” 扶苏仰着脸看她，“是因为祖母的事吗？” 兰愣了一下，“公子怎么知道？” “刚才听到的。”扶苏没有细说，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两个侍女跟在后面，一左一右，廊下的灯在风里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了几步，扶苏忽然停下来。 “兰姊。” “在。” “大人说祖母是一个很倔的人，扶苏没有见过祖母，祖母长什么样？” 兰想了想，“奴也没见过，太后在雍城住了两年了，宫里不许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扶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偏殿到了，宁推开门，把灯点上。扶苏爬进被窝里，兰帮他盖好被子，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公子，明日还要早起习字。”宁说，“早些睡。” 扶苏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两只眼睛。 “宁姊。” “嗯？” “你说，两千年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宁被问住了，歪着头想了想，“奴不知道，公子怎么忽然问这个？” 扶苏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没什么。” 宁和兰对视了一眼，没有追问，她们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扶苏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彩绘木梁，月亮从槅窗里漏进来。 两千多年后。 苏园坐在书房里，盯着桌上那支笔。 扶苏来来回回这么多次了，每次都是从那滩水里走出来，又走回去，水是真的，漩涡是真的，两千多年是真的。 那他自己能不能过去？ 苏园拿起那支笔，翻来覆去看了看。裂缝还在，竹杆上的云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蘸了点水，笔杆微微一亮，地面开始变暗，水从地砖下面渗上来，形成了和扶苏走时一样的水旋涡。 他盯着那滩水，心跳快了半拍。 如果他走进去，会发生什么？扶苏能带东西过去，他是不是也能带东西过去？ 还是说，他根本过不去——只有扶苏可以？ 苏园蹲下来，端详着那滩水，但看起来好像和普通的水没有区别，但当他握住那支笔的时候，水面明显波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回应他。 苏园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敢试。 万一过去会不会被侍卫当刺客干掉，那就成穿越者之耻了，他叹了口气，还是到时候等扶苏过来再说吧 苏园把笔放回桌上，水面慢慢退了回去，地砖恢复原样。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支笔，脑子里还在转——如果能带人穿越，有没有限制，固定的入口和出口吗? 第16章 去找大人 咸阳宫，扶苏的寝殿。 天还没大亮，兰就端着温水推开了门，扶苏缩在被窝里，被子卷在身上，只露出一小撮头发，她轻轻推了推扶苏的肩膀：“公子，该起了。” 扶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公子，今日还要习字呢。”宁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那支电动牙刷和草莓牙膏，这是公子吩咐的，说以后都用这个。 扶苏的睫毛动了动，但还是没睁眼。 宁故意提高了声音：“大王说了，今日要检查功课。” 扶苏猛地睁开眼睛，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翘得像一只炸毛的小鸡。 “大人要检查功课？扶苏写完了的！”然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只能郁闷的起床。 兰和宁对视一眼，都笑了。 扶苏从被窝里爬出来，赤脚踩在地上。 宁蹲下来帮他穿鞋，兰浸湿手帕递给他擦脸，这个没有哥哥上次给他擦脸的舒服，擦完脸，扶苏走到案几前，拿起托盘里的电动牙刷，宁帮他挤了牙膏，粉色的，草莓味的。 他把牙刷放进嘴里，按下按钮。 嗡嗡嗡嗡嗡—— 扶苏的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刷得很认真，上牙下牙左边右边，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兰在旁边看着，昨天的时候她和宁还很惊讶这个会动的牙刷，今天已经镇定了，发生在公子身上奇奇怪怪的事情越来越多，她们俩已经麻木了，第一天扶苏消失她甚至以为她们要被杖毙了… 刷完牙，扶苏漱了口，吐出来的水是白色的，全是牙膏沫。他接过手帕擦了擦嘴，咧开嘴露出两排小牙。 “宁姊，扶苏的牙齿白不白？” “白的。” “比昨天白？” “比昨天白。” 扶苏满意地点点头，把牙刷和牙膏放回托盘上。 兰开始给扶苏梳头。 她拿起木梳，先将扶苏披散的头发轻轻拢顺，公子的头发又细又软，像丝帛，握在手里滑溜溜的，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扶苏乖乖地坐着，一动不动。 梳到一半，他忽然歪了歪头，“兰姊，乳母呢？平时不都是乳母给扶苏梳头吗？” 兰的手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宁，宁低下头，没有说话。 “公子，”兰的声音轻了下来，“乳母家中有变故，昨日大王已经允她回家了。” 扶苏愣了一下。“回家？乳母的家在哪儿？”他以为乳母一开始就是一直在宫里的。 “乳母的家在栎阳，离咸阳有一天的路程，她天不亮就出发了，要到天黑才能到家。”兰一边说，一边继续梳头，“乳母的儿子生了重病，她回去照看了。” “那乳母还回来吗？” 兰沉默了一瞬，“大王说，等乳母处理完家中的事，若是想回来，宫里还留着她的位置。” 扶苏低下头，没有说话。 兰从扶苏身后看着他的侧脸，公子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她不知道公子在想什么，但她觉得公子的肩膀好像比刚才低了一点。 “公子，”兰轻声说，“奴会梳头，奴在宫里学了好几年，专门学这个。” 扶苏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兰，兰的手很稳，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她将左边的头发梳顺，又梳右边的，然后从两侧各取一缕，在头顶汇合，用发带扎紧，再一圈一圈地绕成一个发髻。 扶苏摸了摸头上的发髻，紧的，但没有被扯痛，和乳母梳的差不多。 “兰姊梳得真好。” 兰的嘴角弯了一下，“公子过奖了。” 宁在旁边递上发簪，兰接过，稳稳地插进发髻里，扶苏晃了晃脑袋，发髻没有散，稳稳当当的。 “好了，公子。”兰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手艺，满意地点了点头。 扶苏从坐席上站起来，跑到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小人头发整整齐齐，发髻端端正正。他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还行。 “那以后，兰姊给扶苏梳头。”扶苏说。 兰行了一礼，“是，公子。” 而后兰和宁去端了早膳过来，早膳是麦饭、炙肉和一碗菜羹。 扶苏吃了半碗麦饭，两块炙肉，喝了几口菜羹，就放下了筷子，吃多了现代的美食，再吃这些他以前喜爱的食物已经有点吃不下去了。 “公子，再吃些。”兰劝道。 “扶苏吃饱了。”扶苏从坐席上站起来，忽然想起一件事，“兰姊，昨天晚上那些水果呢？” 兰先是想了想，然后笑着回复。 “公子，大王昨夜让人把水果分了一部分出去，零食没动，和剩下的水果又一起送回来了。”她指了指案几旁边的角落。 扶苏转过头，看见那里放着一袋水果零食——正是他从苏园哥哥那里带回来的，少了很多，但还有一些。 “大人分给谁了？”扶苏歪着头问。 “大王给后宫各妃送了一些，还赐给了李斯、尉缭、顿弱几位大人。”兰一边说一边把袋子提过来，“大王说了，剩下的留在这里给公子吃。” 扶苏看着那袋水果，沉默了一会没说话。 “大人吃了草莓吗？”他问。 “大王吃了的，内侍说，大王留了一些在殿内，然后吩咐分出去的。”兰的声音轻轻的，“大王还说——” “说什么？” “大王说，公子带回来的东西，是好的。” 扶苏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慢，像一朵花慢慢张开。 扶苏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那袋水果。 草莓红红的，葡萄紫紫的，旺仔小馒头的袋子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想起了什么，从袋子里抓了一把草莓，又抓了一把葡萄，分成两份，递给兰和宁。 “兰姊，宁姊，你们也吃。” 兰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公子，这等珍贵之物，奴不敢——” “扶苏给的。”扶苏把草莓塞进兰手里，又把葡萄塞进宁手里，“你们对扶苏好，扶苏也要对你们好。” 兰看着手里的草莓，红红的，小小的，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而宁压根就没想这么多，公子给的，她就接着呗，说话的空隙她已经咬了一颗葡萄，汁水在嘴里炸开，惊讶的喊。 “公子，这个好甜！” 扶苏终于笑了，“对吧！哥哥说这叫葡萄，很好吃的。” 兰低下头，把那颗草莓放进嘴里。甜的，酸酸的，有一股她从来没有闻过的香气，她嚼了两下，眼眶忽然有点红。 “兰姊，你怎么了？”扶苏歪着头看她。 “没什么。”兰擦了擦眼睛，笑了，“奴只是……公子对奴太好了。” 扶苏歪着头想了想，又从袋子里拿了几袋小馒头和其他零食，一人塞了一些。 “这个也给你们，脆脆的，甜甜的，扶苏最喜欢吃这个了。” 宁把旺仔小馒头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他在想大人自己吃草莓的时候是不是也说了‘尚可’呢，想到这里他有些迫不及待了，起身就要往外去。 “扶苏要去找大人。” “公子，大王还在议事——” “扶苏在殿外等。” “公子慢些！” 说完，他已经跑了出去，啪嗒啪嗒的，深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只留下兰和宁在原地。 第17章 扶苏，你想不想出去逛逛? 扶苏沿着回廊往前跑，晨光从廊柱间漏进来，照在地砖上，金灿灿的。远远的能看到正在扫洒的寺人。 跑到大殿附近的时候，殿门还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扶苏在台阶最下面一阶坐了下来，把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等。 其实秦国并不是每天都有朝会，不像后世形成了规定，一般是有事开，没事就不开，只是这段时间秦国大小事接连不断，所以朝会频率比以前高了许多。 等了没多久，殿门开了。领头的还是李斯顿弱他们，不过比起上次的小会，这次多了许多人，例如王翦，姚贾，王绾，昌文君，蒙武等人，这次朝会甚至连老将蒙骜都来了，他们看见坐在小公子又坐在台阶下面，纷纷避开，低头行礼，匆匆走过。 顿弱经过扶苏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公子早。” “早。”扶苏仰着脸看他，“大人吃草莓了吗？” 顿弱愣了一下，“什么？” “草莓，红红的，甜甜的，大人昨天让人送去你府上的，你吃了吗？” 顿弱张了张嘴。他确实收到了一袋东西，红红的果子，不知道是什么，不过味道很好，不像是秦国有的东西。 “吃了。”顿弱说，“好吃。” 扶苏笑了。“对吧！扶苏就说好吃。” 顿弱嘴角抽了一下，匆匆走了，和他一起走的大臣便询问顿弱公子说的草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说是大王赏赐的一种水果，走在后面的李斯和尉缭知道内幕，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扶苏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往殿里跑，门口的侍卫没动，大王说过，公子来了不用拦。 殿内，嬴政正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凭几类似一个小炕桌，用来靠着也行，撑着也行，西周便有记载) 扶苏已经跑到他面前了，仰着脸看他，嘴角弯弯的，“大人！” “嗯。” “大人吃草莓了吗？” 嬴政看了他一眼。“吃了。” “好吃吗？” “尚可。” 扶苏笑了，笑得很满意，得到了他想象中的答案，他爬到嬴政旁边的坐席上，跪坐好，手撑着脑袋。“大人，扶苏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用那个牙刷刷牙了，草莓味的，刷完之后嘴巴是甜的。” 嬴政没有说话，他没有告诉扶苏扶苏给他那支牙刷和牙膏后他马上就试用了一下，确实比青铜牙刷好用。 “大人，扶苏的牙齿现在很白。”扶苏咧开嘴，“大人你看。” 嬴政看了一眼。“嗯。” 扶苏歪着头看了看嬴政的脸。“大人，你今天皱眉了吗？” “没有。” “那扶苏看看。”扶苏凑近了，盯着嬴政的眉头看了好几秒，“确实没有。大人今天心情好。” 嬴政没理他，拿起一卷竹简展开。 扶苏安静地坐在旁边，晃着两条短腿。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大人，昨天晚上那些水果，你给后宫各妃送了一些，还给李斯、尉缭、顿弱他们府上送了一些。” 嬴政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宁姊告诉扶苏的。”扶苏说，“大人，你为什么要送给他们？” 嬴政沉默了片刻。“因为他们是大人的臣子，嗯…就像你的侍女对于你。” 扶苏想了想，似懂非懂，“那他们吃了草莓，会不会很高兴？” “会。” “那他们高兴了，会不会更认真地为大人做事？” 嬴政放下竹简，看着扶苏，这个小东西，有时候聪明得不像三岁。“会。” 扶苏笑了，“那大人以后要多送，哥哥说过，吃甜的东西会让人心情好，心情好了，做事就顺了。” 嬴政没有说话，但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哒。 扶苏看到这个动作，知道大人把他说的听进去了。 “大人，”扶苏又开口了，“扶苏今天想去哥哥那里。” 嬴政看了他一眼。“功课写完了？” “写完了！昨天写完了！三十遍‘嬴’字！大人昨天检查过了的！” 嬴政沉默了片刻。“去吧。” 扶苏从坐席上蹦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嬴政一眼。“大人，扶苏会给大人带好吃的。”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提醒了一句，“记得昨天让你带的话。” “扶苏记得！”扶苏边跑边回应道，啪嗒啪嗒的，消失在晨光里。 嬴政一个人坐在殿内，望着扶苏跑出去的地方，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扶苏跑回偏殿的时候，兰和宁正在收拾案几。 “兰姊，宁姊，扶苏要去哥哥那里！”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笔，跑到案几前，把笔尖往水里一蘸。 水渗进去了，地砖开始变暗，水面从地底下渗上来，漫过他的脚背。 扶苏抱着笔，回头看了兰和宁一眼。“大人刚刚同意了的，那些水果你们分了吃了吧，不吃就会坏掉的。” 旁边是听说公子说会消失，有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还是有些吓傻了的兰和宁，水面没过扶苏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整个人往下一沉。 水面恢复平静，地砖干干净净。 两千多年后。 苏园正在厨房里煎蛋。 书房里忽然传来“嗒”的一声。他关了火，擦了擦手，走进书房，书桌上，那支笔躺在稿纸旁边，旁边出现了水旋涡他知道扶苏要过来了。 果然一只小手伸出来，熟悉的方式熟悉的地点，苏园握住那只小手往上一提，扶苏从水里走了出来——衣服是干的，头发好好的，发髻也没歪。 “哥哥！”他一把抱住苏园的腿。 苏园弯腰把他捞起来，“你爹知道你来吗？” “知道！”扶苏搂着他的脖子，“我和大人说过了！” 苏园笑了，“那你今天想吃啥？” 扶苏歪着头答道，“我已经吃完早膳了，扶苏不饿，哥哥吃吧。” 苏园把他放下来，牵着他的手往厨房走。扶苏啪嗒啪嗒跟着，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大人让扶苏给哥哥问句话。” “什么话?” “秦国可否统一天下。” 苏园听到后没有立即回答，他知道的嬴政是史书上的形象，且多是中年后的性格，还有从扶苏口中了解的嬴政，二十多岁的年轻秦王，该怎么和嬴政相处他还没想好。 想了一会后，苏园大致有个框架了，“扶苏，告诉你爹，秦国会统一天下的。”其余的他没有多说。 而扶苏得到了答案也没有纠结这个事情，只想着回去就这么回答大人就好了。 苏园打开微波炉，拿出了里面的三明治，还有旁边放在热水里温着的牛奶，给自己拿了一盒，又给扶苏递了一盒，“这个是牛奶，不填肚子的，喝了能长得高。” 扶苏好奇的接过牛奶，学着苏园拿出吸管插进了牛奶盒里。 苏园把早餐端到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扶苏也跟着爬上了沙发坐着，手里还捧着牛奶。 “哥哥，这个甜甜的，没有酸味。” “这个是纯牛奶，那天喝的是酸奶，是不一样的，你要尝尝这个嘛?”他把手里的三明治放到扶苏前面。 “扶苏用过早膳了，扶苏不饿。”扶苏喝着牛奶瞧了一眼三明治，红红绿绿，白白胖胖的，于是又说道，“不过扶苏还没完全饱，还可以吃一点点。”他的两个手指比出一点点的手势。 苏园哭笑不得，于是分了三分之一给他，扶苏接过三明治，学着苏园一口牛奶一口三明治吃了起来。 “好吃！” 他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苏园边吃边问他。 “扶苏，我问你个事。” 扶苏抬起头，嘴角还有一点三明治屑。“什么事？” “你想不想出去逛逛？” 第18章 出去玩 扶苏歪着头。“出去？去哪里？” “外面，街上。”苏园指了指窗外，“外面有很多人，很多车，很多房子，和这里不一样。”他家附近没什么建筑，零零散散的农村小洋房，也没什么大马路，车都看不到几辆，村里基本都是老人，只有过年的时候年轻人才会多一些。 扶苏眨了眨眼，想了想，“哥哥也去吗？” “当然。” “那扶苏想去！” 苏园笑了，拿纸巾帮他擦了擦嘴。“走，先带你买身衣服。” 苏园把他抱起来，拿了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来到车库，打开车门，苏园的车是suv型的，视野比较高，苏园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儿童安全座椅——是他昨天才买的，还没装，没想到扶苏今天就来了。他手忙脚乱地把座椅固定在后排，把扶苏抱了上去，安全带扣紧。(儿童坐车得装儿童安全座椅，必须装后排，装副驾驶是违规哒) 扶苏被安全带绑在在椅子上，一脸困惑。 “哥哥，这是什么？” “安全座椅，坐车要坐这个。” “为什么？” “嗯…因为这样你才不会飞出去。” 扶苏想了想，觉得“飞出去”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乖乖坐着不动了，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安全带，又抬头看了看驾驶位的苏园，小声嘟囔了一句：“绑得紧紧的。” 苏园发动了车，引擎轰的一声，扶苏整个人绷紧了，两只手抓住安全座椅的扶手，眼睛瞪得圆圆的，车子从院子里驶出去，拐上村道，扶苏看着窗外的房子一棵一棵往后跑——不对，是房子在往后跑。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哥哥，房子在动！” “不是房子在动，是车在动。” 扶苏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但他还是觉得房子在动，车子驶出村外，开上大路，速度起来了，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他眯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看着外面的世界飞快地往后退——树，电线杆，田，房子，一辆车，又一棵树。 “哥哥，好快。” “这才六十码。” “六十码是多少？” 苏园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三岁小孩解释速度单位，“就是很快的意思。” 苏园放慢了车速，风轻轻的进来，带着点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农村的空气很好，也很自由。 “扶苏，你看外面。” 扶苏趴在车窗上，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绿，从路边一直铺到天边，风吹过去，麦浪一层一层地涌动。 “哥哥，这是麦子吗？” “对，这是麦子。” 扶苏盯着那片绿看了很久。他在咸阳宫吃麦饭，麦饭是黄的，一粒一粒的，硬硬的，嚼起来咯吱咯吱响。他从来没见过麦子长在地里的样子——竟然是绿的。 他想起了半年前。 那是他唯一一次被大人带出宫。大人坐在马车里，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扶苏坐在他旁边，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咸阳城外的田，也是一片一片的绿色，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和哥哥这边的绿不一样。那边的田是一块一块的，方方正正，中间有田埂隔着，田埂上长着草，有人在上面走，脚踩在窄窄的土埂上，手里拿着锄头。 田里有农夫，弯着腰，在地里干活，远远看去像一个个小黑点，移动得很慢很慢，还有牛，牛走得慢，农夫走得也慢。 扶苏还记得，那些田的边缘有一条小路，路上有牛车，车轮是木头的，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许久不见扶苏说话，苏园往后视镜看了一眼，扶苏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麦田发呆，“扶苏，在想什么？”苏园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在想咸阳城外的田。”扶苏说，“那边的田是一块一块的，中间有田埂。农夫在地里干活，弯着腰，很慢很慢。” 苏园看了一眼窗外。“我们这边的田，也是一块一块的。” “但是看不到边。”扶苏说，“咸阳城外的田，能看到边，田埂的尽头是路，路的尽头是山，这边的田，看不到边。” 苏园笑了笑，“那有机会也带我去看看咸阳城外的不一样的田。” “好！我回去就告诉大人，然后让哥哥尝尝扶苏爱吃的！”扶苏拍着胸脯，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读一道诏书。 苏园笑了笑，没接话，车子继续往前开，扶苏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窗外，他要把这些东西都记住，回去告诉大人。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进了市区，楼变高了，车变多了，人也变多了。 进入市区后扶苏的嘴巴就没合拢过，他看着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一栋一栋的，比咸阳宫的大殿高好几倍，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多到数不清的车辆，到处闪耀和播放着的广告牌和城市宣传视频。 他仰着头看，脖子都快折过去了。 “哥哥，这些房子好高好高！” “这叫摩天大楼。” “摩天……”扶苏念了一半，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瞪得圆圆的，“摩到天的大楼？” “对，摩到天的大楼，这里是西安，嗯…也就是两千多年后的半个咸阳，可比我家那边热闹多了。” 扶苏愣了一下。 “西安？咸阳改名了？” “是也不是，相当于把你那边的咸阳分开两半了，嗯…你可以把西安理解成半个古咸阳，两千多年了，地名换了好多次，但地方还是这个地方。” 扶苏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那些摩天大楼、车流和人海，嘴巴张着，一直没合拢，小小的一会给他的惊讶太大了，咸阳——他出生以来一直呆着的地方，两千多年后变化这么大。 他有点想象不出来，但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车子左拐右拐到了市区一家比较大的商场，拐进商场的地下停车场，灯光变暗了，扶苏缩了缩脖子，两只手抓着安全座椅的扶手。 “哥哥，这里是哪里？” “停车场，车睡觉的地方。” 扶苏想了想，觉得“车睡觉的地方”这个说法很合理，没有再问。 “好了，我们要准备出发了！”苏园把他从安全座椅上放下来，牵着扶苏的小手，地下车库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门关上的声音。 到了电梯前，刚好电梯停在停车场这层，他牵着扶苏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哥哥这是什么?”感受到电梯向上的失重感，扶苏抓紧了苏园的手。 苏园感受到他的力道，赶紧和扶苏解释，“这叫电梯，会送我们上去的，别怕，安全的。” 听完后，扶苏没那么紧张了，还觉得有些好玩。 叮，到了。 电梯门打开，商场的空调冷风袭来，吹着扶苏身上很凉快，四月已经开始有些热气了，但还没有到最热的时候。 “哥哥，里面好凉快，比外面凉快多了！” “这个是空调，会吹冷风出来。” 扶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好消息好消息，本店装修清仓，全场皮具一折起，一折起！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个男人嘶吼的声音传来，声音大得像在吵架，扶苏往后缩了缩。 “不用怕，那是喇叭。”苏园拍了拍他的背。 扶苏刚想问“喇叭是什么”，又一阵音乐从旁边炸开。“你爱我我爱你——”旋律简单得不像话，一遍一遍地重复。 扶苏听了两遍就会哼了，他嘴里不自觉地跟着嘟囔：“你爱我我爱你……” “别学了，洗脑。” “洗脑？”扶苏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没觉得湿。 再往前走，一家服装店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裙子的假人，没有头，身上套着一件红色的长裙。 扶苏盯着那个假人看了好几秒，突然道。“哥哥，那个人没有头！” “那是模特，不是真人，放衣服用的。” 扶苏又看了两眼，还是觉得瘆得慌，把脸转开了。 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全是年轻人，手里拿着手机，低头刷着什么。扶苏看着那条长队，好奇地问：“哥哥，他们买什么？” “奶茶，就是牛奶和茶混在一起，甜的，想喝吗?” 第19章 买衣服 “想！”扶苏看到了好多小朋友都在喝这个。 苏园牵着扶苏走到奶茶店门口，排队的人很多。 扶苏穿着古装，还梳着古代的儿童发型，也只是让别人多看了一眼这个可爱的小朋友罢了，现在穿古装还有cos的多了去了，现在隔壁还在搞漫展呢，时不时能看见cos服的人，毕竟十三朝古都，有个穿秦朝服装的小朋友很正常。 扶苏仰着头看菜单板，上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他看着就觉得好喝，有一杯粉色的，上面堆着白色的奶油，还撒了彩色的糖粒。 “想喝哪个，选一个。”苏园指着菜单板上的图片。 “哥哥，那个粉色的，是什么？” “草莓奶昔。” “草莓！”扶苏的眼睛亮了，“扶苏要草莓的！” 苏园笑了，点了一杯草莓奶昔，等了没一会儿，奶昔就好了，苏园接过杯子，插上吸管，递给扶苏，扶苏两只手捧着杯子，凑近吸管吸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喝！” 他又吸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沫。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粉色的奶昔，又抬头看了看苏园，忽然把杯子举起来。 “哥哥也喝。” 苏园低头吸了一口，草莓味的，甜的。“好喝。”他已经很久不喝这些东西了，偶尔喝一次还好，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扶苏笑了，把杯子收回去，继续小口小口地喝。 旁边一家火锅店门口，一个穿着围裙的服务员正在发传单，嘴里喊着：“新店开业，全场八折，消费满两百送牛肉一盘——”扶苏听不懂“八折”是什么意思，但他闻到了店里飘出来的香味，辣辣的，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哥哥，好呛。” “那是火锅，很辣的，你吃不了。” 扶苏揉了揉鼻子，乖乖被苏园牵着走了。 一家手机店门口，整面墙都是屏幕，播放着同一个广告。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在屏幕里微笑，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声音温柔：“p系列，记录每一刻精彩——”屏幕里的画面切来切去，一会儿是日落，一会儿是大海，一会儿是一个小孩在草地上跑。 扶苏盯着那个屏幕，嘴巴微微张着。他见过电视，但没见过这么大、这么多、连在一起的屏幕，屏幕里的女人对他微笑，他下意识地往苏园身后躲了躲，又探出脑袋看了一眼。 “哥哥，她好大。” “那是视频，不是真人。” “视频是什么？” “就是……把人的样子录下来，可以反复看。” 扶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屏幕里的女人，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他记忆里模糊的母亲，但又不完全像。 一家儿童游乐区传来小孩的尖叫声和欢笑声，五颜六色的海洋球池里，几个小孩在里面扑腾，扶苏踮着脚尖往里看，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想去玩吗？”苏园问。 扶苏摇了摇头。“扶苏穿的这个衣服，不方便。” “那我们先去给你买衣服，等下来玩。” “好！”扶苏的眼睛亮晶晶的，现在在商场里显得更亮了。 苏园牵着他继续走，路过一家书店，玻璃窗后面摆着一排排的书，封面花花绿绿的，扶苏停下来，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 “哥哥，好多书。” “嗯，书店。” “比哥哥家里的书还多。” 苏园笑了，“我家的书不算多。” 扶苏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要进去，他被苏园牵着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咸阳宫的书和哥哥书房的书不一样，和这里的书也不一样。 商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喇叭里的促销声，音乐里的歌声，火锅店门口的吆喝声，奶茶店排队的人低声聊天的声音，小孩的尖叫声，手机的铃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水。 扶苏被苏园牵着，走在这锅煮开的水里，脑袋转来转去，眼睛和耳朵都不够用了。 他忽然停下来，拉了拉苏园的手。 “哥哥。” “嗯？” “扶苏喜欢这里。” 苏园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喜欢就好。” 扶苏笑了，跟着苏园继续往前走，中途奶茶喝完了，苏园带着他把空的奶茶杯子分类丢进了垃圾桶。 童装店在商场三楼，苏园牵着扶苏上了扶梯，扶苏第一次坐扶梯，脚踩上去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苏园赶紧扶住他的腰。 “别怕，站着别动就行。” 扶苏站得直直的，眼睛盯着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冒，觉得这个东西比咸阳宫的台阶好玩多了，到了三楼，他还不舍得下来，苏园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还想坐？” 扶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先买衣服。” 童装店的门口挂着一排小裙子小裤子，还有各种各样的衣服，什么颜色都有，苏园推门进去，扶苏被满墙花花绿绿的衣服晃得眼睛都花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小孩的衣服，在咸阳宫他的衣服都是尚衣局做好了送来的，一年就那么几套，颜色也不外乎那么几种。 一个店员迎上来，看见扶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呀，这个小朋友好可爱，穿的是汉服吗？” 苏园笑了笑，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随口回了句“差不多。” 店员蹲下来看着扶苏，“小朋友，你几岁啦？” 扶苏听不懂“几岁”是什么意思，仰着脸看苏园。苏园在扶苏耳边小声说：“她问你年几何。”扶苏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伸出第四根，学着店员的话，“快四岁了。” 店员被他伸手指的样子萌到了，站起来问苏园想买什么，苏园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几件——一件白色的小t恤，上面印着一只小恐龙，一条卡其色的短裤，一双小白鞋，还有一顶米色的小棒球帽。 “试试这套。” 苏园把扶苏推进试衣间，帮他换衣服。扶苏被脱掉深衣的时候有点不自在，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肩膀，苏园笑了。“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扶苏抿着嘴，乖乖让他换,白色的t恤套上去，软软的，滑滑的，和他穿过的任何衣服都不一样。卡其色的短裤，小白鞋，帽子一戴，苏园退后一步看了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诶嘿，还挺帅的，我的眼光还是挺不错的嘛！ 扶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愣了一下。镜子里的小孩白白净净的，头发被帽子遮住了大半，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他伸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又缩回来，转身看苏园。 “哥哥，这是扶苏吗？” “是你。” 扶苏又转回去，歪着头看了又看，觉得好像还行。他转了个圈，t恤上的小恐龙跟着转了一圈。他又转了个圈，帽子差点飞了，赶紧按住。 “好了好了，别转了。”苏园笑着按住他，又挑了几套换洗，还有两件小睡衣，一件上面印着小熊，一件上面印着小兔子，全部打包。 想了想，他又去买了几条儿童内裤，因为他发现扶苏穿的是开裆裤，他刚刚趁扶苏照镜子的时候搜了一下，那会因为方便所以儿童穿的都是开档，可能是穿的太多，扶苏又来去如风的，没在这边上过厕所，他都没注意这件事。 索性多买几条，小孩嘛，先空着也没事，回去洗一洗再给他穿，新买的内裤必须洗洗才能穿，生产和运输的时候可能残留不干净的东西，染料灰尘之类的，还顺便买了几双袜子，拿了一双让扶苏换上。 付钱的时候扶苏看着苏园拿出手机对着一个黑盒子照了一下就付完了，他拉了拉苏园的衣角。“哥哥，钱呢？”他听侍女说过，买东西要花钱的。 “别担心，我用手机付啦。” 扶苏想了想，决定不问了，他已经见过太多奇怪的东西了，不差这一个。 从童装店出来，扶苏穿着新衣服，走起路来有点不自在，t恤没有深衣长，而且手臂露在外面，空调吹的手臂凉凉的。短裤也没有裤子长，膝盖露在外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看了看路过的人，发现大家的膝盖都露在外面，也就放心了。 “哥哥，扶苏这样穿，奇怪吗？” “不奇怪，很好看。” 扶苏抿了抿嘴，嘴角弯了一下，他穿着新衣服，走在商场里，路过的人都会看他一眼，他仰着脸，走起路来比刚才自信多了。 路过那家儿童游乐区的时候，苏园停下来。“去玩吗？” 扶苏看着里面五颜六色的海洋球池和滑梯，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犹豫了一下。 “扶苏的衣服会弄脏。” “没关系的，脏了洗洗就好了” 第20章 游乐区 “那扶苏可以玩一会儿，就一小会儿。”扶苏伸出两个手指，比出一点点的手势。 苏园笑了，去柜台买了票，把扶苏交给游乐区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帮扶苏脱掉鞋子袜子，扶苏着脚踩在软软的地垫上，脚趾头缩了缩，好软，比咸阳宫的榻还软。 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地垫弹弹的，像是在托着他的脚，他又走了一步，胆子大了一些，海洋球池就在前面，五颜六色的球堆得满满的，几个小孩在里面扑腾，球飞起来又落下去，像炸开了锅。 扶苏站在池子边上看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苏园，苏园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冲他点了点头。 扶苏迈了进去。 球没过了他的小腿，他往前走了两步，整个人陷在里面，他伸手抓起一把球，举到眼前看了看——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颜色挤在一起，咸阳宫的颜色不外乎黑、红、褐、白，哪有这么花哨的。他把手里的球往空中一抛，球落下来砸在他头上，不疼，弹开了，滚到池子另一边去了。 旁边几个小孩正在球池里扑腾，看见来了个新伙伴，凑了过来。有个扎小辫的女孩递给他一个红色的球，扶苏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女孩歪着头看了他一下，然后笑了，拉着他往滑梯那边跑，扶苏被她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球池里，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女孩的手抓得很紧，没让他摔下去。 滑梯很高，扶苏从旁边的台阶爬上去，爬到一半往下看了一眼，有点高。女孩已经爬上去了，坐在滑梯口冲他喊：“快点呀！”扶苏咬了咬牙，继续往上爬。爬到顶上，坐在滑梯口，往下看了看，滑道长长的，弯弯的，他有点不敢。 “下来呀！”底下几个小孩在喊他。 扶苏深吸一口气，手一松，滑了下去。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肚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整个人轻飘飘的。他还没反应过来，屁股已经着了地，滑到了最下面，他坐在地上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很响，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又爬了一次，又滑了一次，又爬了一次，又滑了一次。第三次的时候他已经不怕了，张开手臂往下滑，嘴里发出“呜——”的声音。女孩跟在他后面滑下来，两个人撞在一起，在球池里滚了一圈，球飞起来又落下去，把两个人埋住了。 扶苏从球堆里钻出来，头发上挂着一个黄色的球，女孩看见了，笑得前仰后合，扶苏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也跟着笑了。 玩完滑梯又去玩蹦床，玩完蹦床又去玩跷跷板，玩的可开心了。 苏园坐在外面的长椅上，透过围栏的网子看着扶苏，扶苏在蹦床上跳得头发都飞起来了，和几个小孩手拉手一起跳，笑得嘴巴都合不拢。苏园低头看了看手机，刷会视频，又抬头看了一眼，扶苏已经从蹦床转移到球池了，正被几个小孩用球埋，只露出一张脸，笑得眼睛弯弯的。 苏园靠在椅背上，继续看手机，旁边还有几个大人，也是小孩在里面玩，在外面等着，苏园开始刷视频，时不时看看扶苏。 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小时，快到中午的时候，苏园站起来，走到围栏边，喊了一声：“扶…小苏，走啦，我们该去吃饭了。”这么多人面前叫扶苏这个名字有点奇怪，他换了个称呼。 扶苏从球池里爬出来，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脸蛋红扑扑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听到苏园的声音，他跑过来，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了，“哥哥——好好玩——” 苏园笑了，蹲下来帮他理了理头发，用纸巾帮他擦了擦汗，又把刚刚进去前取下的帽子一起放到扶苏换下的那袋衣服里，边提着袋子边牵着他。“下次再来，走吧，吃饭去。” 扶苏回头看了一眼球池那边，几个小孩还在里面扑腾，他冲那边使劲挥了挥手，然后穿上鞋袜，牵着苏园的手，一蹦一跳地走了。 “哥哥，他们说下次还要来，扶苏也说下次还要来。”扶苏仰着脸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交到朋友了”的骄傲。 苏园笑了，“行，那就下次再来。” “嗯！”扶苏用力地点了点头。 苏园牵着他往电梯方向走，扶苏走了几步，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白色的t恤上沾了好几个球印，有红的、黄的、蓝的，卡其色的短裤上也有，膝盖那里蹭黑了一块，他伸手拍了拍，没拍掉，又拍了一下，还是没掉。 “哥哥，衣服脏了。” “没事，回家洗。” “洗了还能穿吗？” “能，洗干净就行。” 扶苏放心了，他喜欢这件有小恐龙的t恤，不想只穿一次就不能穿了。 苏园先带着扶苏把东西放进车里，再带着他进电梯上去去找吃饭的地方。 电梯到了三楼，苏园带他走进一家餐厅，餐厅里的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苏园选了那里坐下，扶苏爬上椅子，坐在上面，把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直直的。 苏园把菜单递给他，“想吃什么？” 扶苏翻开菜单，上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会看图。 扶苏指着那张红亮亮的肉块，“哥哥，这个是什么？” “糖醋里脊。” “糖醋里脊。”扶苏念了一遍，记住了。他又指了指那张黄黄白白的，“这个呢？” “虾仁滑蛋。” “虾仁滑蛋。”扶苏又念了一遍。他想了想，又指了指那碗汤，“还有这个。” “上次给你做过的的番茄蛋花汤。” 扶苏把菜单合上，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吃这些。” 苏园笑了，又加了一个清炒时蔬，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等菜的时候，扶苏趴在窗户上往下看，楼下的车和人小得像蚂蚁，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车，一辆一辆的，在灰色的路上排着队往前挪，他看得津津有味。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红亮红亮的糖醋里脊，酸甜的味道飘过来，扶苏的鼻子吸了吸。虾仁滑蛋，番茄蛋花汤，还有一份清炒时蔬，服务员还上了一桶饭，小木桶装的白米饭。 扶苏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甜的！肉是甜的！和可乐鸡腿一样！”咀嚼速度加快。 苏园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扶苏又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酱汁，苏园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来擦了擦，继续吃。虾仁滑蛋他也很喜欢，嫩嫩的，滑滑的，不用怎么嚼就咽下去了，清炒时蔬他吃了几口，没有西兰花好吃，但也还行。 苏园给他盛了一碗白米饭，扶苏拿着筷子一会儿就吃完了一碗，后来又添了一碗，不一会儿，扶苏吃饱了，把筷子放下，摸了摸肚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苏园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剩下的菜。糖醋里脊还剩几块，清炒时蔬还剩一半，番茄蛋花汤倒是喝得差不多了。他看着扶苏，扶苏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哥哥吃撑了。”苏园摸了摸肚子。 “扶苏也吃撑了。”扶苏也摸了摸肚子，圆鼓鼓的，像个小西瓜。 苏园叫服务员拿了打包盒，把剩下的菜装进去，不能浪费食物，扶苏坐在椅子上，小腿一晃一晃的，等苏园打包的时候，他的眼睛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斜对面有一家玩具店，橱窗里亮着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第21章 给嬴政的礼物 “哥哥，那边在发光！”扶苏指着那边对苏园说。 苏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家玩具店，橱窗里挂着一排发光的剑，五颜六色的。 “那是玩具店。”苏园拎起打包袋，牵着他走过去，“去看看。” 玩具店门口摆着一个展示台，上面插着几把会发光的剑，透明的剑身里流动着彩色的光，按一下按钮还会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像电视里那些武士用的武器。扶苏站在展示台前面，仰着头看，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哥哥，我喜欢这个！”说完，他可怜兮兮的望着苏园，苏园无奈，那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原谅…咳咳，当然是给他买了！ 苏园拿起一把黑色的，按了一下按钮，剑身亮起来，嗡嗡嗡的声音响起来，扶苏往后缩了一下，又凑上来，伸出小手摸了摸剑身。凉的，滑滑的，但摸起来不像金属。 “这个叫激光剑。”苏园说。 “激光剑。”扶苏念了一遍，伸出手，“扶苏可以拿一下吗？” 苏园把剑递给他，扶苏两只手捧着，剑比他的胳膊还长，他举起来的时候剑尖差点戳到苏园，他这个高度戳过来，老苏家就要绝后了，苏园默默往后退了退，护着自己的重要部位。 然后摁了一下按钮，黑色的剑身，按一下就发出了紫色的光，亮闪闪的，不过商场里灯太亮，效果没晚上这么好 看着扶苏嘿咻嘿咻的耍剑，他想起了他看过的一个博主，科技修仙，在剑里装复杂电路，最后能用手势控制剑飞起来，看来我辈修仙中人离御剑飞行不是太远了，有生之年！ “好玩！”扶苏的眼睛亮得像那把剑。 苏园看了看价格，三十八一把，毕竟是商场里，这个价格算不得很夸张，就给他买了一把黑色的，俗话说秦国喜欢黑色，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店员拿了配套的剑鞘给他装上。 扶苏抱着剑，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像个行侠仗义的大侠。 走了没几步，苏园又看到一家店，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小手表，表盘是圆圆的，表带是彩色的，他停下来，拉着扶苏走进去。 “再给你买个这个。” 扶苏踮着脚尖看柜台里面的东西，一个小小的方方的盒子，里面有数字在跳动。“哥哥，这是什么？” “儿童手表，可以看时间，还可以打电话。” “打电话？”扶苏歪着头，“什么是打电话？” 苏园想了想，蹲下来跟他解释：“就是你在这个地方，我在另一个地方，你对着手表说话，我就能听到。” 扶苏的眼睛又瞪大了。“像大人和臣子传话那样？” “差不多，但这个不用人跑腿，直接就能听到。” 扶苏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好像要把柜台里面的东西看清楚。“扶苏想要。” 扶苏想要，扶苏得到。 苏园挑了一个蓝色的，表带是软软的硅胶，表盘上有一只小恐龙的图案。他帮扶苏戴在手腕上，调好时间，把自己的手机号和手表的号码绑在一起。 “这个按钮是打电话的。”苏园指了指手表侧面唯一的按钮，“按一下，就能打到哥哥手机上。” 扶苏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亮亮的小东西，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又缩回来，又摸了摸，他抬起头看着苏园，眼睛里有光。 “那扶苏在咸阳宫也能打吗？” 苏园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扶苏，沉默了片刻。“这个……可能不行，只有在这边才能打，在那边只能看时间。” 扶苏“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不一会儿又好了，低头看着手表，觉得这个东西很好看。 从玩具店出来，扶苏一手提着激光剑的袋子，一手被苏园牵着，手腕上戴着新的儿童手表，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表，好像怕它自己飞走似的。 走到商场一楼的时候，扶苏忽然停下来，拉了拉苏园的手。 “扶苏” “给你家大人也带一份礼物回去。” “好！” 苏园想了想，牵着他走进一家精品店。店里摆着各种小玩意儿，水晶球、钥匙扣、小摆件，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苏园看了看，觉得送个会发光的水晶球就挺不错，秦国那时候没有，保证独一份，其他的那边不是很能用得着，要不就是小朋友玩的。 苏园走过去，拿起一个水晶球。球里面有一座小房子，周围是树，晃一晃，白色的亮片飘起来，像下雪一样。 扶苏疑惑的看着这个水晶球，里面怎么还会下雪。 苏园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给他解答，“这个叫水晶球，摇一摇里面会下雪，按一下按钮还会有灯光。” 扶苏接过水晶球，两只手捧着，晃了晃，白色的亮片飘起来，慢慢地落下去，落在那座小房子上。他的眼睛瞪大了，又晃了晃，亮片又飘起来，又落下去。 “哥哥，这个好漂亮，大人一定会喜欢的。” 苏园帮他付了钱，店员把水晶球装进一个小盒子里，系上丝带。扶苏一手抱着水晶球的盒子，一手提着激光剑的袋子，脖子上还挂着苏园的手机——苏园刚才让他帮忙拿着，他挂得可认真了。 从商场出来，扶苏打了个哈欠。 “困了？”苏园问。 扶苏摇了摇头，又打了个哈欠。 苏园笑了，弯腰把他抱起来。扶苏趴在他肩膀上，怀里抱着水晶球的盒子，激光剑的袋子挂在手腕上晃来晃去，手腕上还戴着那只蓝色的儿童手表。他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慢慢闭上了。 “哥哥，”他迷迷糊糊地说，“扶苏今天好开心，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都是扶苏最开心的日子。” 苏园拍了拍他的背，“开心就好。” 扶苏把脸埋在苏园的肩膀上，嘟囔了一句什么，苏园没听清。好像是“下次还要来”，又好像是“哥哥真好”。 苏园抱着他往停车场走，商场里的灯还亮着，音乐还在响，人群还在来来往往。 苏园把扶苏放进安全座椅里，系好安全带。水晶球的盒子放在他腿上，激光剑的袋子挂在安全座椅的扶手上。他怀里空了，伸手摸了摸，摸到了水晶球的盒子，抱住了，继续睡。 苏园发动了车，开出停车场。外面的阳光很亮，扶苏皱了皱眉，苏园把后窗的遮阳帘拉上，扶苏的眉头松开了，呼吸又变得均匀。 车子开出市区，走在回家的路上。 苏园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扶苏。他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点点晶莹，怀里抱着水晶球的盒子，手腕上戴着那只蓝色的儿童手表。 苏园笑了笑，把前面的车窗也摇了上去，继续开车。 到家的时候，扶苏还没醒，苏园把他从安全座椅上解下来，抱进屋里。 苏园把扶苏放在床上，帮他脱了鞋袜，把被子拉上来盖好。扶苏翻了个身，把水晶球的盒子抱得更紧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苏园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扶苏的睫毛很长，睡觉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盖在眼睛下面。嘴角弯弯的，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苏园站起来，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扶苏喜欢激光剑，喜欢黑色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有儿童手表。” 然后他躺在沙发上，想着今天的事，也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22章 给小公子洗澡 扶苏是被饿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愣了一会儿，有点儿睡懵了——被子是软的，枕头是软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咸阳宫，他坐了起来。 眨了眨眼，想起来了，下午他和哥哥去商城玩了一天，然后吃完饭他就困了，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 他翻了个身，水晶球的盒子从怀里滑出来，掉在被子上，他赶紧伸手抱回来，放在枕头旁边。装激光剑的袋子挂在床尾，他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又够了一下，还是够不着，算了。 他抬起手腕，按了一下儿童手表侧面的按钮，表盘亮了，上面显示着时间：19:47。他在苏园的手机上见过这种数字，苏园教过他，已经戌时了！ 他睡了这么久。 肚子又叫了一声，扶苏从床上爬下来，赤脚踩在地上木地板是温的，不像咸阳宫的夯土地面那样凉，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书房的方向透出一点光。 他光着脚啪嗒啪嗒走过去，推开书房的门。 苏园正躺在沙发上，手机扣在胸口，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电脑屏幕还亮着，备忘录上写着几行字。扶苏踮起脚尖看了一眼——“扶苏喜欢激光剑，喜欢黑色的。”“还有儿童手表。” 扶苏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有吵醒苏园，他转过身，啪嗒啪嗒走进厨房，搬起小板凳踩上去，趴在台面上，灶台上有一袋面包，是苏园之前买的，没吃完。他伸手够了一下，够不着，又够了一下，还是够不着。 “哥哥——”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怕吵醒苏园，但肚子太饿了。 苏园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嗯？” “哥哥，扶苏饿了。” 苏园猛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看见扶苏踩在小板凳上趴在台面上，光着脚，头发已经散了，一点看不出是第一天喊着冠发不能乱的。 “你醒了怎么不叫我？”苏园打了个哈欠，从冰箱里拿出牛奶，拿了个新杯子，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 “扶苏看哥哥睡着了，不想吵哥哥。”扶苏说，语气很认真。 苏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面包袋里拿了一片吐司递给他。扶苏接过吐司，咬了一口，软软的，甜甜的。他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哥哥，这个叫什么？” “吐司。” “吐司。”扶苏念了一遍，又咬了一口。 微波炉叮的一声，苏园把牛奶端出来，放在扶苏面前，“小心烫。” 扶苏捧着杯子，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牛奶暖暖的，甜甜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肚子一下子就舒服了。他喝完牛奶，把杯子放下，舔了舔嘴唇。 苏园看了看他身上皱巴巴的t恤——还是白天买的那件白色小恐龙，在游乐区滚了一下午，又睡了一觉，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先洗个澡把衣服换了。”苏园牵着他走进卧室，从袋子里翻出那套蓝色的新衣服。蓝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小鲸鱼，配一条白色的短裤，还有他回来就洗好烘干的儿童内裤。 然后带着他进浴室洗澡，扶苏从来没来过这里，好奇地四处张望，里面有一个大大的、白色的缸子。 “哥哥，这是什么？” “浴缸，洗澡用的。” 苏园走到花洒前面，拧开开关。水从头顶的莲蓬头里喷出来，哗哗地落在浴缸里，扶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躲在苏园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哥哥，上面下雨了！” “不是下雨，这个叫花洒，洗澡用的，水从里面出来。” 扶苏从苏园身后慢慢走出来，仰着头看着那个还在喷水的莲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水柱，又缩回来。 “热的。” “嗯，热水。” 他又伸出手，这次没缩回去，让热水从指缝间流过。他抬起头看苏园，眼睛里有光。“咸阳宫洗澡是用木桶，也没有这个，花洒。”扶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苏园帮他把衣服脱掉，扶苏光溜溜地站着，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有点不好意思，苏园把他抱进浴缸里，热水没过他的小腿，他低头看着浴缸里慢慢升起来的水，用脚踩了踩，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扶苏先洗头。”苏园挤了点洗发水，搓出泡沫，涂在他头上。 “哥哥，这是什么？” “洗发水，洗头的。” 扶苏低着头，闭着眼睛，感觉到苏园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揉来揉去，泡沫从头顶滑下来，落在肩膀上，痒痒的。他缩了缩脖子，笑了。 “痒？” “嗯。” 苏园帮他冲掉泡沫，又挤了点沐浴露，搓出泡沫，涂在他身上。扶苏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色泡沫，伸手戳了戳，软软的，滑滑的。 “这个呢？” “沐浴露。” “沐浴露。”扶苏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很形象——沐浴用的露水。他把泡沫涂在胳膊上，又涂在腿上，把自己涂得像一个小雪人。 苏园用花洒帮他冲干净，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扶苏眯着眼睛，嘴巴闭得紧紧的，但没有躲，冲完之后，苏园用浴巾把他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脸，扶苏被包得像一个粽子，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眼睛亮晶晶的。 “舒服吗？”苏园问。 扶苏用力地点了点头。“比咸阳宫舒服，咸阳宫的水是凉的，还要烧很久。这个水一直有，不用等。” 苏园笑了，用毛巾帮他擦头发。擦到半干，换上那套蓝色的新衣服。t恤上印着一只小鲸鱼，白色的短裤，小白鞋，棒球帽一戴，扶苏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自己比刚才更干净了，衣服也比刚才那件更好看。 从浴室出来，扶苏的肚子又叫了一声，刚才那片吐司和那杯牛奶早就不知道消化到哪里去了，他摸了摸肚子，抬头看着苏园。 “哥哥，扶苏还是有点饿。” 苏园看了看时间，快八点了。他打开柜子翻了一下，有一箱泡面，上个月买的，才吃了几袋。 “给你煮个面。” 扶苏歪着头，“什么面？” 苏园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方便面。” 扶苏没听懂，站在旁边看着苏园拆开包装，拿出一块圆圆的、硬硬的面饼，苏园把面饼放进碗里，倒上开水，盖上盖子，扶苏趴在台面上，盯着那个碗，一动不动。 “要等三分钟。”苏园说。 扶苏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盯着碗，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苏园揭开了盖子。 热气涌上来，面香炸开，扶苏的鼻子吸了吸，整个人往前倾了倾。苏园加了调料包，用筷子搅了搅，把碗推到他面前。 “小心烫。” 第23章 邀请 扶苏接过筷子，挑起几根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大了。他又吃了一口，这次没吹，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呼呼呼地吹着气把面咽了下去。 “好吃！”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鲜得整个人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面条一根一根地吸进去，汤一口一口地喝下去，碗很快就见底了，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了，放下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哥哥，这个好好吃。” “方便面，偶尔吃是最香的。”苏园看着扶苏，心里叹了口气，小时候他的梦想就是天天吃泡面，而现在就怕只能天天吃泡面。 扶苏舔了舔嘴唇。“哥哥，这个面为什么是弯的？” 苏园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什么梗，笑个不停，“……因为它喜欢弯。”如同某个全是弯的城市，人心中的成见就像一座… 扶苏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很有道理，看到苏园笑，他也跟着笑。 平复下心情后，苏园看着那个空碗，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子里拿出两包方便面，塞进一个袋子里，想了想又拿了八包凑足十包，递给扶苏，扶苏在这里他会经常做饭，所以方便面会吃的少，不如多带点给政哥，批奏折累了就能来上一碗。 “这些带回去给你大人尝尝，用开水泡三分钟，放调料包就行，你大人批奏折饿了还能来上一碗。” 扶苏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里面圆形的面饼，抬头问苏园：“大人也会觉得好吃吗？” “应该会。”毕竟科技与狠活，不过这玩意也只是不营养，不会吃了对身体不好。 扶苏把袋子抱紧了，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他走到书房，把水晶球的盒子、激光剑的袋子、方便面的袋子都归拢到一起，堆在书桌上。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八点多了。 “哥哥，扶苏该回去了，在哥哥家一天了，他们会担心扶苏的。” 苏园蹲下来，帮他把帽子正了正，又帮他整了整t恤的领子，“回去给大人看看你的新衣服。” 扶苏笑了，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抱起水晶球的盒子，提起激光剑的袋子，方便面的袋子挂在手腕上，站在书桌前，回头看了苏园一眼。 “哥哥，下次来的时候，扶苏还可以去游乐区玩吗？” “可以，下次带你去游乐园，那边好玩的更多” “一言为定！那扶苏下次还要吃方便面。” “行。” 扶苏嘴角翘起，从桌上拿起那支笔，蘸了一点水。地上的水渍开始变深，水面从地砖下面渗上来，形成了一个安静的旋涡。 他往那片水里踩了进去，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棒球帽的帽檐在水面上飘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消失了。 苏园在原地看着扶苏回去，然后去把扶苏用过的浴巾收好，把空碗洗了，然后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咸阳宫，偏殿。 地砖上忽然渗出水来。兰和宁正坐在外间做针线，听见水声连忙跑了进来，扶苏从水里走了出来，衣服是干的，头发好好的，帽子歪了，手里抱着一堆东西。 兰和宁看着‘焕然一新’的公子，甚至有些不敢认，最后还是兰先反应过来，赶紧接住他手里的盒子，“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大王今晚派内侍来问了几次公子回来了没有。” 扶苏眼睛一亮，“那我现在就去找大人！”然后跑了出去。 “公子，慢些——” 扶苏已经跑出去了，他穿着蓝色的t恤、白色的短裤、小白鞋，棒球帽扣在头上，手腕上戴着儿童手表，右手提着激光剑，后面的兰和宁拿着方便面和水晶球的礼盒在后面跟着。 廊下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寺人远远看见他，低头退到一边，然后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公子今天穿的是什么？ 扶苏顾不上他们的目光，一路跑到路寝门口。路寝的门开着，他跑进去的时候，嬴政正靠在凭几上批竹简，心里也有些气恼，扶苏现在都不着家了，一天都见不到人，都不黏着他这个大人了！这么下去他儿子都要被那劳什子苏园拐走了！ 嬴政刚抬起头，就看见他念叨的人朝他跑了过来，蓝色的t恤上印着一只奇怪的海兽，白色的短裤，小白鞋，头上戴着一顶奇怪的帽子，手腕上戴着什么东西，手里还提了把，奇怪的剑? 他放下竹简，看着扶苏。 “一天了，愿意回来了?”然后看到扶苏身上穿的新奇的衣服，“你身上这是什么” 扶苏尴尬的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接前半句话，又抬头看了看嬴政。“新衣服，哥哥给扶苏买的。”他把水晶球的盒子放在案几上，又把激光剑靠在案几腿旁边，从兰手上接过方便面的袋子放在一侧，然后退后一步，张开手臂，转了个圈。 “大人，好看吗？” 嬴政看着他，蓝色的衣服，白色的裤子，白色的鞋子，帽子歪歪地扣在头上。和咸阳宫的任何衣服都不一样，和秦国任何人的衣服都不一样。 “嗯…尚可。”嬴政不负所托，依旧给出了尚可的评价。 扶苏笑了，他抬起手腕，把手表凑到嬴政面前，“大人，这个叫手表，可以看时间的。”他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表盘亮了，上面显示着数字。“现在是戌时。” 嬴政看着那个发亮的小方盒子，细细思索，小小的东西可看时间，不知道两千年后这个东西多不多，若能采购一些，对于行军的时间把握要提高很多。 扶苏又蹲下来，拿起激光剑的袋子，从里面抽出那把黑色的剑，他按了一下按钮，紫色的光从剑身里亮起来，嗡嗡嗡的声音响彻整个路寝。 嬴政被吓了一跳，然后强装镇定，只是眼睛逐渐眯了起来。 “这是何物?怎么还会发光，莫非仙器不成?” “这个叫激光剑。”扶苏挥了一下，紫色的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哥哥给扶苏买的。” 嬴政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扶苏把剑递过去。嬴政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剑身是透明的，里面流动着紫色的光，摸起来不像金属，也不像木头，他按了一下按钮，光灭了，又按了一下，光又亮了，没有发现其他的用处，原来真只是小儿玩具而已。 “这是什么东西做的？”嬴政问。 “扶苏不知道。”扶苏摇了摇头。 “行吧”嬴政也没指望一个三岁小孩能明白多少，他把剑放在案几上，目光落在那个水晶球的盒子上，“那又是什么？” 扶苏拆除外面的包装，捧出水晶球，举到嬴政面前。“这个是哥哥送给大人的礼物！” 嬴政接过水晶球，入手轻得出奇。扶苏按了一下底部的按钮，暖黄色的光从球内部亮起来，照亮了那座小房子。 没有火，没有烟，没有任何燃料在燃烧，光就这样亮了，稳定、均匀，不闪不晃。 嬴政盯着那盏灯看了片刻，又晃了晃水晶球，白色的亮片飘起来，像下雪一样，落在小房子的屋顶上。 他把水晶球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没有发条，没有齿轮，没有任何机关。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不知道光从哪来。 他只知道，这个东西，秦国做不出来。 “扶苏。” “在。” “那个苏园，他们那边，有战争吗？” 扶苏想了想。 “哥哥说没有，他们那边不打仗了。” 嬴政沉默了，和平年代，不再打仗。 是统一后的天下吗？他想起了历代秦国国君的目标，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 “扶苏。” “在。” “下次你去的时候，”嬴政说，“替吾告诉他——吾谢他照顾扶苏，吾想在咸阳宫设宴款待他，如他不愿，也无妨。” 扶苏眼睛一亮。“那扶苏下次去问问哥哥！” 嬴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晚了，回去睡觉。” 扶苏从坐席上滑下来，正要往外跑，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从案几上那个装方便面的大袋子拿了一包出来，举到嬴政面前。 “大人，这个差点忘了，这个叫方便面，哥哥说用开水泡三分钟就能吃，放里面的调料，哥哥说大人批奏折饿了可以来一碗。” 嬴政看了一眼那袋东西，伸手接过来。 扶苏这才转身跑了出去，啪嗒啪嗒地消失在回廊的灯火里。 嬴政一个人坐在路寝里，拿起水晶球，又晃了晃，雪片飘起来，落下去。他把水晶球放在案几上，又打开那袋方便面，翻来覆去看了看。 他叫来旁边伺候的内侍。 “听到公子说了吗，下去弄好了端过来吧。” 寺人领命而去，嬴政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 第24章 苏园 翌日，巳时。 今日没有朝会，嬴政在偏殿召见了李斯、尉缭、顿弱、姚贾、王翦和蒙骜。这六个人可以说是秦国最有权势的六人了，他们围着案几跪坐，竹简摊了一桌。 今日议的是韩非的事——韩王依然不用韩非，但韩非的文章已经传到了秦国，李斯带了几篇来，嬴政看了很多遍，只有一个想法，此人大才。 “此人若能为秦所用……”嬴政没有说完，但殿内的人都听懂了。 李斯跪坐在左侧第一位，面色平静，他和韩非都师从荀子，他知道韩非的才能不在自己之下，但正因为知道，他更清楚韩非不可能为秦所用。韩非是韩国公子，他的根在韩国，而秦国目标是统一六国，也就是说要对付他自己的国家。 而且一个连自己国家都能背叛的人，就算来了秦国，又能信几分？李斯没有说这些，只是低着头，等着嬴政继续。 尉缭坐在李斯对面，面无表情。他入秦才一年多，已经被嬴政拜为国尉。他对儒生、法家都不太在意，他只关心一件事——六国什么时候能灭。韩非的文章他看过，确实写得好，但写得好有什么用？能当兵用吗？能攻城吗？他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 顿弱坐在尉缭旁边，无关己事一样坐的正正的，听到嬴政说“若能为秦所用”才眼皮抬了抬，缓慢开口了。 “韩非是韩国公子，未必肯为秦用。臣倒是觉得，大王与其惦记一个韩非，不如想想那位苏园先生，若能得他相助，比起韩非岂不胜过千倍万倍。” 殿内安静了一瞬。 姚贾坐在末席，一直没有说话。他出身微贱，能在秦国做到上卿，靠的全是真本事。他原本是魏国人，被人诬陷，逃到秦国，凭一张嘴和一颗脑子，硬是从底层爬到了今天的位置。他听到“苏园”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没听过。 王翦坐在姚贾对面，腰背挺得笔直。他是秦国武将中的中坚，正当壮年，打过的仗比在座很多人吃过的饭都多。他也皱了一下眉头——苏园？什么人？ 蒙骜坐在王翦旁边，白发苍苍，但目光依然锐利。他是四朝元老，历仕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嬴政四代，他打过的仗比王翦还多，王翦都只能给他当副将，他摸了摸胡子，开口问道：“苏园？何人？” 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顿弱看了嬴政一眼，见大王没有阻止的意思，转过身对着姚贾、王翦、蒙骜三人，语气不紧不慢。 “诸位有所不知。公子近日去了一个地方，见了此人，此人非神仙，却非寻常之人，据说，是两千年后之人。” 顿弱话音刚落，殿内安静了一瞬。姚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王翦的手僵在膝盖上，蒙骜摸着胡子的手指顿了一下差点把自己的胡子都拔下来，两千年后？这个词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了一圈，但谁都没有开口。 嬴政靠在凭几上，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接顿弱的话，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对几人说了一句：“都饿了吧，今日就在此用膳。”然后对内侍示意了一下。 内侍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六碗方便面面端了上来，一人一碗。面已经泡好了，热气腾腾，调料包的香味弥漫开来，整个偏殿都是那股味道。嬴政自己面前也放了一碗，他拿起箸，挑了几根面，吃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吃了很多次一样。 底下六个人各自端起碗，反应各不相同。但尝了第一口之后，都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即吃面速度加快，尤其是王翦，生怕有人和他抢一样。 见众人吃的差不多了，嬴政放下箸，擦了擦嘴，这才开口。 “这面，是扶苏带回来的。”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便是那位苏园先生那边的食物。” 蒙骜摸了摸胡子，没有说话，但目光落在那只空碗上，没有移开，王翦抬起头，看着嬴政，等着他继续说。 嬴政没有让他们等。“这东西叫方便面，用开水泡半盏茶的时间能食，小小一包能顶半天的消耗，诸位觉得，若是行军时做军粮，如何？”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这次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因为震惊，这次是因为每个人都在想。 王翦第一个开口，声音沉稳。“大王，这面开水泡即可，若真如此，行军时不需埋锅造饭，省去的柴火、时间、人力，不是小数目。” 蒙骜接了一句，声音苍老但有力：“老臣打了一辈子仗，最头疼的就是粮草，几十万大军的饭，炊烟一起，十里外都能看见，若能用此物，敌军的探子还没看到烟，我军已经开拔了。” 顿弱放下碗，说了一句：“不止是省时间。这面能放多久？若放个一年半载不坏，那粮草运输的压力就小多了。不用运粮草，就能运更多的兵。” 李斯看了顿弱一眼，补充道：“而且这面小巧，同样的空间比起其他粮食能装更多，一辆牛车能拉多少，换成这个，至少三倍。” 姚贾一直没有说话，他吃完了面，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又确认了一遍：“大王，这面是那个苏园先生给的？” 嬴政点了点头。 姚贾又问：“这样的东西，他那边多吗？” 嬴政看了他一眼。“多，扶苏说，那边什么都能买到，吃的、穿的、玩的，都有。比咸阳宫还大的店，里面全是这种东西，而且这只是相当于咸阳集市其中一家店铺。” 殿内又安静了，姚贾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王翦和蒙骜对视了一眼。尉缭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 嬴政靠在凭几上，手指也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寡人昨夜让扶苏带话，请此人来咸阳宫赴宴。现在只有扶苏能接触到那个时空。” 顿弱抬起头。“大王打算如何待他？” “寡人还未想好。”嬴政说，“所以才叫你们来。” 殿内沉默了片刻，李斯开口了：“大王，此人非同寻常，不可用寻常之礼待之，也不可用寻常之人防之。” 尉缭接了一句：“臣想见见他。见了才能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顿弱说：“臣觉得，大王若能用此人，胜过数十万大军，但前提是，他愿意为秦所用。” 姚贾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大王，臣有一问。” “说。” “此人若不愿为秦所用，当如何？” 嬴政没有说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哒，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在座的人都懂，他们对于苏园，没有什么限制的办法，毕竟他在两千年后，要是对方不想，他们甚至连人都见不到。 第25章 被降维打击的诸臣 扶苏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槅窗里漏进来，他愣了一会儿，然后猛地坐起来——他今日功课还没做，昨日是大人让他免了，休息一天，可没说今天也休息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哥哥买的那身蓝色新衣服，昨天回来之后他舍不得脱，兰姊要帮他换下来洗，他抱着衣服不肯松手，兰姊拗不过他，只好让他穿着睡了。现在衣服皱巴巴的，t恤上印着的那只小鲸鱼歪了，但扶苏觉得它还是很好看。 他从榻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地上。案几上堆着昨天带回来的东西——激光剑，智能手表还有一些零食水果。 扶苏走到案几前，拿起激光剑，按了一下按钮，紫色的光亮起来，嗡嗡嗡地响，兰和宁从外间跑进来，看见公子一大早就拿着那把会发光的剑在挥舞，无奈地对视了一眼。 “公子，该洗漱了。”兰端着温水走过来。 扶苏放下剑，乖乖地让她擦脸、梳头。宁在旁边帮他整理衣服，把皱巴巴的t恤拽平，把短裤上的褶皱拍开，又把棒球帽扣在他头上，酷酷的。 “公子今日要去找大王吗？”宁问。 扶苏点了点头，从案几上抱起那袋零食水果，“扶苏要去找大人一起吃。” 兰和宁对视了一眼，然后无奈俯身应是。 扶苏抱着袋子跑出去，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案几上拿起激光剑，挂在手腕上，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八点多了，辰时了。他这才满意地跑出去，棒球帽的帽檐被风吹得往上翻，他一边跑一边伸手按住。 偏殿里，议事还在继续。 韩非的事说完了，话题转到了军务上，王翦正在禀报军情，蒙骜在旁边补充，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紧不慢。李斯低头看着竹简，尉缭面无表情地听着，顿弱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姚贾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着。 嬴政坐在上首，听着汇报，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很轻，很快，越来越近。 殿内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望向殿门口。 门被推开了，一个小人儿跑了进来——蓝色的t恤上印着一只奇怪的海兽，白色的短裤，小白鞋，头上戴着一顶奇怪的帽子，手腕上戴着什么东西，左手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右手手腕上挂着一把黑色的剑。头发被帽子压得翘起来几缕，从帽檐下面钻出来，像小鸡的绒毛。 殿内安静了一瞬。 扶苏站在门口，喘着气，环顾了一圈殿内的人，六个人都在看他——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李斯他见过，尉缭见过，顿弱见过，另外三个他没怎么见过，一个坐在王翦旁边的白发老头，一个坐在姚贾对面的中年将军，还有一个坐在末席、穿着深衣、面容清瘦的。 扶苏没有怯场，他抱着袋子走到嬴政面前，把袋子放在案几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大人，扶苏来和大人一起用膳。”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有草莓、葡萄，海苔还有旺仔小馒头。” 嬴政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顶歪歪的帽子上，又移到那件皱巴巴的t恤上，又移到他手腕上那个亮闪闪的手表上。 “你穿着这身就来了？” 扶苏低头看了看自己。“嗯，扶苏喜欢这件衣服。大人，好看吗？” 嬴政没有说话，旁边的顿弱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李斯面无表情，但嘴角抽搐了一下。 蒙骜是第一次见到扶苏穿成这样，他盯着扶苏头上那顶帽子看了好几秒，又盯着他手腕上那个发亮的小方盒子看了好几秒。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稀奇古怪的东西，但没见过这种。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翦也在看，他的目光落在扶苏手腕上挂着的那把黑色剑上，剑身是透明的，里面有一道黑色的纹路，他没见过这种东西。 姚贾放下茶杯，看着扶苏，眉头微皱，但没有说话。 扶苏从袋子里拿出草莓，举到嬴政面前。“大人，你看，草莓红红的。” 嬴政接过草莓，放在案几上。他又从袋子里拿出葡萄，又拿出旺仔小馒头，一样一样地摆在案几上，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咸阳宫的案几上布菜。 蒙骜看着那些东西，忽然开口问了。“公子，这些也是那位苏园先生给的？” 扶苏转过头看他，点了点头。“嗯，哥哥给扶苏买的。” 顿弱接了一句：“公子，那位苏园先生，他长什么样？”他和李斯尉缭之前被赏赐了一些，所以没有惊讶这些水果零食。 扶苏歪着头想了想，“很高，比大人矮一点点，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很好看。” 蒙骜摸了摸胡子，终于忍不住了，指着扶苏手腕上那个亮闪闪的东西问：“公子，此乃何物？” 扶苏抬起手腕，把手表凑到蒙骜面前。“这个叫手表，可以看时间的。”他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表盘亮了，上面显示着数字。“现在是辰时。” 蒙骜的眼睛瞪大了，他看着那个发亮的小方盒子，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想摸一下，又缩回去了。 “公子，这个不用火就能亮？” “嗯，不用火，里面有电池。”这几日扶苏化身十万个为什么从苏园那了解了一些基本的东西。 “电池？”蒙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完全听不懂。 王翦指着扶苏手腕上挂着的那把剑，“公子，那这个呢？” 扶苏把激光剑从手腕上取下来，从袋子里抽出那把黑色的剑。他按了一下按钮，紫色的光从剑身里亮起来，嗡嗡嗡的声音响彻整个偏殿。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姚贾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王翦的手僵在膝盖上，蒙骜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顿弱也愣了一下，尉缭面无表情，但瞳孔明显缩了一下，李斯倒是镇定，但端着茶杯的手有些颤抖。 姚贾忍不住了，“公子，这莫非是神物不成。” “这个叫激光剑。”扶苏挥了一下，紫色的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哥哥给扶苏买的，那个店里面有好多好多不同颜色的。” 嬴政伸出手。“拿来。” 扶苏把剑递了过去，嬴政对剩下的几个人说道，“这便是两千年后的产物，各种不可思议的事物和技术，远远超出我们。”然后递给了李斯。 李斯接过剑，仔细端详了一下，又递给尉缭。尉缭看完了递给顿弱，顿弱看完了递给姚贾，姚贾看了很久，才递给王翦。王翦接过剑，按了一下按钮，紫色的光亮起来，他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他把剑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没有任何机关，没有任何他能理解的东西。 “大王，”王翦的声音沉稳，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这剑，不是人间之物。” 蒙骜接了一句：“大王，老臣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兵器。但这个，老臣没见过，整个天下都没有。”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扶苏。 扶苏站在案几旁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大人们今天都很奇怪。他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吃。 嬴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诸位，”嬴政开口了，语气很淡，“这些便是那位苏园先生那边的寻常之物，小孩子的玩具而已” 顿弱苦笑了一下。“寻常之物？大王，若这些东西在他们那边只是寻常之物，那他们那边……” 他没有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懂。 第26章 邀请赴宴 嬴政看向扶苏，指了指案几上那些水果零食，“扶苏，分给诸位爱卿尝尝。” 扶苏点了点头，从袋子里拿出水果零食，每人分了一小捧。 几人尝了尝这数千年后的吃食，吃完后只有一个想法，这确实不是此时世间之物。 “大王，”蒙骜开口了，声音苍老，“这些东西，老臣闻所未闻。” 嬴政看着他，“味道如何” 蒙骜沉默了片刻，“非常好，尤其是这几袋东西，纯粹的甜味，尝不出一丝苦涩。”要知道现在的甜味基本是饴糖和蜂蜜，和这个味道完全不一样。 “扶苏，”他说，“把你的手表给诸位爱卿看看。” 扶苏抬起手腕，把手表举起来，转了一圈，让每个人都看到，表盘上亮着数字，数字在跳动，殿内六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小小的手表上，没有人说话。 顿弱忽然笑了。“大王，臣现在相信了，两千年后的人，确实和我们不一样。” 姚贾放下茶杯，看着扶苏，终于开口了：“公子，那位苏园先生，他对你好吗？” 扶苏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哥哥对扶苏很好，什么都给扶苏买，扶苏想要什么哥哥就给扶苏什么。” 殿内又安静了，姚贾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王翦和蒙骜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嬴政没有说话，但他看着扶苏的时候，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扶苏，”嬴政说，“你今日的功课写了吗？” 扶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两个手指绞在一起，“……还没。” “那就回去写，嗯…今天可以只写一半，写完你可以去苏园先生那边，记得邀请苏园先生来赴晚宴。” 扶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从地上蹦了起来，“真的吗？只写一半？” 嬴政看了他一眼。“嗯。” “那扶苏现在就去写！”扶苏转身就要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案几上抱起那袋零食水果，又拿起激光剑，跑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嬴政一眼，“大人，晚宴是什么时候？” “酉时。” 扶苏低头看了看手表，算了一下时间，他不太会算，但觉得应该够他写完功课再去哥哥那里再回来。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跑了出去，棒球帽差点飞了，他赶紧按住，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回廊里越来越远。 殿内安静了片刻。 蒙骜摸了摸胡子，看着扶苏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大王，公子今日穿的那身衣裳，老臣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穿着，莫非也是?” 嬴政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苏园那边寻常的衣物。” 顿弱接了一句：“寻常衣物？大王，公子头上那顶帽子，老臣看着倒是挺好看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正经，但嘴角微微翘着。(苏园:下次给你也带一顶，要不要绿色的) 李斯放下茶杯，看了一眼顿弱，没有接话。 尉缭忽然开口了：“大王，公子手腕上那个‘手表’，能精准到每一息，若我军中每个将领都有一只，行军打仗时令统一，就不会出现早到迟到的误判了。” 嬴政看了他一眼，“这个是那边小孩子的玩物。” 尉缭面无表情。“儿童玩物尚能如此，若那边有军用的呢？岂不是用途更多?” 殿内安静了一瞬，王翦和蒙骜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今天一天给他们的震撼比一年还多。 嬴政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此事，先请苏园来了再说，如若可以…先问问他的意向吧。” 六个人齐声应诺。 扶苏跑回偏殿的时候，兰和宁正在收拾案几。他一进门就喊：“兰姊，宁姊，扶苏要写功课！大人说扶苏今天只用写一半，写完就可以去哥哥那里！” 兰愣了一下，连忙铺开竹简，摆好笔墨，扶苏跪坐在案几前，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字。 今日写的是“法”字，十五遍，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写到第十遍的时候手有点酸，甩了甩手，想到写完就能去苏园那，顿时手又不酸了，埋头继续写。 十五遍写完了，他把竹简卷好，放在案几上，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笔，跑到案几前，把笔尖往水里一蘸。水渗进去了，地砖开始变暗，水面从地底下渗上来，漫过他的脚背。 “兰姊，宁姊，扶苏去哥哥那里了。大人说可以去，酉时之前回来。”扶苏抱着笔，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兰和宁对视了一眼，齐声应道：“是，公子。” 扶苏往那片水里踩了进去。水面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棒球帽的帽檐在水面上飘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消失了。 两千多年后。 苏园正坐在书房里码字。手机在旁边放着音乐，茶几上摆着一杯凉了的咖啡，他敲完一段话，停下来喝了口咖啡，苦的，皱了一下眉。 书房里忽然传来“嗒”的一声。 苏园放下杯子，转过头，地上出现了熟悉的漩涡，水面变深，一只手从水底伸了出来。 苏园走过去，握住那只小手往上一提，扶苏从水里走了出来——衣服裤子鞋子都还是昨天那套，只是衣服有点皱了，帽子歪了，手腕上戴着儿童手表，手里抱着那支笔。 “哥哥！”扶苏从书桌上蹦下来，一把抱住苏园的腿。 苏园弯腰把他捞起来，“你爹知道你来吗？” “知道！”扶苏搂着他的脖子，声音脆生生的，“大人说写完功课就可以来，今天只写了十五遍‘法’字，只写了一半。”他说“只写了一半”的时候语气有点心虚，又有点得意，好像在说“我偷懒了但是大人允许的”。 法字?该说果然不愧是以法治国的国家嘛，苏园嘴角弯了弯，把他放下来，“很棒，今天想吃啥？” 扶苏歪着头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旺仔小馒头，这是他特意带过来的，举到苏园面前，“哥哥，这个还有，先吃这个。” 苏园接过旺仔小馒头，撕开袋子，倒了一颗在扶苏手心里。扶苏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哥哥，”他嚼完一颗，又拿了一颗，“大人说，想请哥哥去咸阳宫赴晚宴。” 苏园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他有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大人说酉时，想请哥哥去咸阳宫。”扶苏把旺仔小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大人说，为了谢谢哥哥照顾扶苏。” 苏园愣在原地，他看着扶苏，扶苏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小馒头的碎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你爹……请我去咸阳宫？” “嗯！大人说酉时，哥哥，酉时是什么时候？” 苏园没有回答。他的脑子里在转——嬴政请他赴宴，咸阳宫。公元前237年，他要不要答应？能不能答应？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扶苏拉了拉他的衣角。“哥哥？酉时是什么时候？”扶苏不知道酉时等于这边几点钟，他知道一些换算，但知道的不全。 苏园回过神来，“……下午五点多嘛。”他写小说时查了一些古代基本资料，了解了一下那边的时辰换算。 扶苏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记下了，“那哥哥去不去？” 苏园看着扶苏，扶苏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是“哥哥去了，大人会很高兴”。 苏园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爹还说什么了？” 扶苏想了想，“大人还说，让扶苏邀请哥哥去赴晚宴，他定会以礼相待，大人还说了要是哥哥不愿意，也无妨。” 第27章 礼物 苏园沉默了片刻。以礼相待——这是嬴政的承诺，一个帝王说以礼相待，那就是真的以礼相待。 他不确定嬴政这会是什么样，史书上记载大多是关于嬴政中老年的时候事情和性格，而现在面对的是青年的嬴政，他想起了某明月里的青年嬴政形象。 但毛笔穿越需要沾水，还有前摇，要是他被刀兵架住，他不确定来不来得及穿回来…他还是有点怕。 “哥哥，去不去呀？”扶苏又拉了拉他的衣角。 苏园深吸了一口气，“……去。”至少有扶苏在，嬴政不会拿他怎么样，还有那个百家争鸣，合纵连横的大时代，错过了包后悔的，况且，他全家就他一个人了，但凡还有个喘气的，他都不会冒险。 这个笑话很地狱了。 扶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激光剑还亮，“真的？” “真的，但是——”苏园竖起一根手指，“你得先告诉我，咸阳宫的路怎么走，我从水里走过去，出来的时候是在你寝殿吗？” 扶苏用力地点头。“嗯！扶苏每次都是在寝殿出来的，哥哥从水里出来，也是在扶苏的寝殿，兰姊和宁姊大部分时间都会在外面候着，扶苏会给哥哥带路的。”扶苏叉了叉腰，大有一切包在我身上的感觉。 苏园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我能带东西过去吗？” 扶苏歪着头想了想，“扶苏能带，哥哥应该也能带。” 苏园站起来，今天是第一次见面，虽然昨天送了水晶球给嬴政，但那是让扶苏转交的，礼多人不怪，不空手去总是好的。 “不行，我得先想好带什么。”他转身走回厨房，打开冰箱和柜子，开始翻找。 扶苏坐在书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嘴里还嚼着旺仔小馒头，歪着头看他。“哥哥，你要带什么？” 苏园没回答，脑子里在飞速转。去秦朝赴宴，不能空着手，带什么？得是秦朝没有的，得是嬴政会觉得有用的。 他先从柜子里翻出一盒铁观音。还没拆封的，上次朋友送的，他一直没喝，秦朝有茶，但和现代的茶完全不是一回事——战国时期的茶是煮着喝的，加葱、姜、橘子皮，像煮菜汤一样。而现代这种直接冲泡、清香扑鼻的茶叶，嬴政绝对没喝过。 “茶叶，带上。”苏园把铁观音塞进袋子里。 扶苏凑过来看了一眼。“哥哥，这个是什么？” “茶叶，泡水喝的。” “好喝吗？” “到时候你尝尝就知道了。” 扶苏点了点头，又嚼了一颗旺仔小馒头。 苏园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茅台，也是别人送的，他一直没舍得喝。秦朝有酒，但度数低，类似现在的米酒。战国时期出土的酒液经鉴定是发酵酒，不是蒸馏酒，而现代白酒是蒸馏酒，度数高得多，入口烈，回味香，嬴政绝对没喝过。 “白酒，带上。”苏园把酒瓶小心地放进专门装酒的礼品袋里。 扶苏又凑过来，“哥哥，这个呢？” “酒。” “咸阳宫也有酒。” “不一样，这个烈。” 扶苏不懂什么叫“烈”，但觉得哥哥带的东西应该都是好的。 苏园站在客厅里，想了想，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给秦始皇一幅世界地图，于是他又走进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一张地图。不是世界地图，是战国七雄的详细地图——他之前写小说的时候从网上下载打印的，标注了七国的疆域、都城、重要城池和关隘，秦国的咸阳、韩国的新郑、赵国的邯郸、魏国的大梁、楚国的郢都、燕国的蓟、齐国的临淄，清清楚楚。 他把地图铺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公元前237年，秦国还没有统一六国。嬴政正在谋划东出函谷，他手里肯定有地图，但绝对没有这么详细的，现代人根据考古和历史文献复原的战国地图，标注了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精确到乡镇级别，这份地图如果给嬴政，价值连城。 “地图，必须带上。”苏园把地图卷起来，装进一个长筒形的盒子里，这个情节怎么这么眼熟呢?秦王，请看燕国地图?…摇了摇脑子把这些念头都甩出去，这会还没荆轲刺秦呢。 至于世界地图，他想了想，还是带上了。 扶苏踮着脚尖看，“哥哥，这又是什么？” “地图，你们那边的地图。” “咸阳宫也有地图。” “这个更详细。” 扶苏想了想，觉得大人应该会喜欢吧。 苏园把东西装好，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还行，不算丢人。他想了想，把充电宝也装上了，万一手机没电了呢。 扶苏坐在小板凳上，晃着两条腿，嘴里还嚼着旺仔小馒头，“哥哥，好了吗？” 苏园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准备的差不多了。” 扶苏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到水边，拿起那支笔，刚要蘸水，苏园忽然叫住他。 “扶苏，等一下。” 扶苏回过头，“怎么了哥哥？” 苏园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回去跟你大人说一声，我答应了，但是晚宴是酉时，现在才午时，还有好几个时辰。让他先准备，我这边也准备一下。还有——”他顿了顿，“对了，晚宴不会人很多吧?”他有些社恐。 扶苏眨了眨眼，这个他没问过。他挠了挠头，“扶苏不知道。哥哥你等等，扶苏回去问问大人！”说完就要往水里踩。 “等一下。”苏园又拉住他，笑了笑“怎么这么急，你回去说完了，还过来吗？” 扶苏想了想，“大人要准备，扶苏在那边也帮不上忙，扶苏过来陪哥哥，哥哥还要扶苏带路呢，等快到酉时了再一起过去。”他说完觉得这个主意很好，自己点了点头。 苏园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行，那你快去快回。” 扶苏把笔尖往水里一蘸，地上的水渍开始变深。他回头看了苏园一眼。“哥哥，扶苏很快就回来！”说完往水里踩了进去，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棒球帽的帽檐飘了一下，整个人消失了。 咸阳宫，偏殿。 地砖上忽然渗出水来。兰和宁正在外间收拾案几，听见水声连忙跑了进来。扶苏从水里走了出来——衣服好好的，帽子歪了，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公子，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兰愣了一下。 扶苏顾不上回答，转身就往外跑。“扶苏去找大人！” 兰和宁对视了一眼，无奈地跟了上去。 扶苏跑过回廊，寺人和侍卫已经习惯了风风火火的公子，他一口气跑到路寝门口，门开着，上午开完小会便回来处理奏折了，一天连轴转，他简直就是个超人。 “大人！”扶苏跑进去，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了，“哥哥——哥哥说——他答应了！” 嬴政放下竹简，看着他。 扶苏深吸了一口气，把气捋顺了，“哥哥说酉时来赴宴。但是哥哥问，晚宴还有什么人，人多不多？” 嬴政靠在凭几上，他思考着，“哪些人？” “嗯，哥哥刚刚问扶苏的。”扶苏把话带到了。 嬴政沉默了片刻，“李斯、尉缭、顿弱、姚贾、王翦、蒙骜，就是上午你见过的那六个人。”他顿了顿，知道苏园来一个陌生地方会有些担心，“你告诉他，咸阳宫很安全。” 扶苏点了点头，把这些名字记下了，虽然他不全认识，但他记住了“六个”。 “大人，酉时才赴宴，哥哥说准备一下晚点再过来。”扶苏说完，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大人，扶苏可以再过去吗？等快到酉时了扶苏再带哥哥过来，哥哥一个人在那边，扶苏想陪他。” 嬴政看了他一眼，老父亲心酸，他的儿子真的要被拐走了，一颗心都挂在那边，也没见扶苏说想陪陪他这个老父亲，只能无奈的挥了挥手，“去吧，酉时之前回来。” 第28章 螺蛳粉 扶苏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嬴政一眼。“大人，哥哥要是不同意那六个人，扶苏就回来告诉大人，要是哥哥同意了，扶苏就不回来了，直接带哥哥过来。” 嬴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会省事。” 扶苏嘿嘿笑了两声，跑了出去。棒球帽差点飞了，他赶紧按住，啪嗒啪嗒地消失在回廊里。 嬴政一个人坐在路寝里，看着门口，过了一会儿，他叫来内侍。 “去请李斯、尉缭、顿弱、姚贾、王翦、蒙骜，酉时，寡人在偏殿设宴，还有告诉他们，那位先生也会在。” 内侍领命而去。 嬴政靠在凭几上，拿起案几上那个水晶球，晃了晃。白色的亮片飘起来，落下去，他看了一会儿，把水晶球放下，拿起竹简，继续批阅。 两千多年后。 扶苏从水里走出来的时候，苏园正坐在书房里刷手机，听见水声，他抬起头，扶苏已经站在书桌上了，帽子歪了，手里攥着那支笔，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大人说可以！”扶苏从桌上蹦下来，一把抱住苏园的腿。 苏园弯腰把他捞起来，“问了吗，去的人都人多不多。” 扶苏掰着手指头数，“李斯、尉缭、顿弱、姚贾、王翦、蒙骜，六个人，大人还说咸阳宫很安全。” 苏园听完这六个名字，心里有了数，李斯和尉缭他熟，顿弱和姚贾他也知道，王翦和蒙骜更是如雷贯耳——一个战国四大名将之一，一个四朝老臣，军方第一人，他的孙子蒙恬蒙毅更是出名，嬴政把这六个人叫来，说明这不是鸿门宴，是正经的宴请，哦对了，这会连鸿门宴都还没发生。 “哥哥，你同意吗？”扶苏仰着脸看他。 苏园想了想，“同意。走，我们酉时过去。” 扶苏从苏园身上滑下来，跑到水边蹲下来看了看，又跑回来，“哥哥，现在才午时，还有好久。扶苏饿了。”他特意没在咸阳宫用膳，吃惯了现代饭菜，再吃古代食物有点吃不下了。 苏园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他想了想，方便面昨天刚吃过，今天换个花样，他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翻了两页，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螺蛳粉。 “扶苏，今天给你尝个新鲜的。” 扶苏歪着头。“什么新鲜的？” “螺蛳粉。”苏园下单的时候特意备注了“微辣，酸笋正常放”。 扶苏没听懂，但哥哥说好吃的那肯定好吃，他爬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亮了。 他已经学会怎么开电视了，苏园教过他一次他就会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动画片，五颜六色的，两只小熊和一个人在森林里跑来跑去，扶苏把腿缩到沙发上，抱着靠枕，看得眼睛都不眨。 苏园坐在旁边，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码字，今天任务还没完成。 外卖来得很快，不到半小时门铃就响了，苏园去取了餐，拎着袋子回来的时候，扶苏的鼻子已经开始动了。 “哥哥，什么味道？” “螺蛳粉。” 扶苏把脸皱成包子，鼻子使劲吸了吸，“好臭。” “闻着臭，吃着香。”苏园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打开盒子，热气涌上来，酸笋的味道弥漫整个客厅。扶苏从沙发上爬下来，踮着脚尖走过来，忍着味道，探头往碗里看了一眼，米粉白白的，泡在红红的汤里，上面有花生、腐竹、酸笋、木耳丝，还有几根青菜。 他皱了皱鼻子，“哥哥，这个真的好吃吗？” “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苏园拿了一双筷子，挑了几根米粉，吹了吹，递到扶苏嘴边。扶苏犹豫了一下，张开嘴，吃了进去，嚼了两下，他的眉头从紧皱变成微微上扬，又嚼了两下，眼睛亮了，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螺蛳粉呢！ “好吃！” “对吧。”苏园笑了，把筷子递给他，“慢点吃，有点辣。”然后打开他的那碗，大碗的，给扶苏点的是小碗，不然他吃不完，然后自己也开始嗦粉。 扶苏接过筷子，挑起一大筷子米粉，吹了吹，塞进嘴里，辣味窜上来，但可能是在现代吃多了他辣椒，也没有太过于诧异，吸了一口气，眼眶红了，但舍不得吐出来，呼呼呼地吹着气把米粉咽了下去，他又挑起一筷子，这次少了一些，辣味没那么冲了，他从来没吃过这种味道。 “哥哥，这个叫什么？” “螺蛳粉。” “螺蛳粉。”扶苏念了一遍，又挑起一筷子，这次他学会了，先吹两下，再小口小口地吃，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红油，苏园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来擦了擦，继续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嗦粉的声音此起彼伏，扶苏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哥哥。” “嗯？” “这个味道，大人肯定没吃过。” 苏园把嘴里的粉吃完，才抬起头对扶苏说，“你大人连草莓都没吃过，别说螺蛳粉了。” 扶苏想了想，觉得也对，低下头继续吃，他把汤也喝了大半碗，最后实在是吃不下了，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哥哥，扶苏吃饱了。” 苏园把餐盒收到了一起，连着之前积攒的垃圾，一起拿出去丢垃圾箱了，回来的时候，扶苏已经爬回沙发上了，电视里还是那个动画片，小熊们正在搭树屋，扶苏看得入迷，整个人窝在沙发里，靠枕抱在怀里，两条短腿伸得直直的，脚趾头一动一动的。 苏园坐在他旁边，拿起手机继续码字。 一会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扶苏，扶苏已经换了个姿势，趴在沙发上，下巴搁在靠枕上，眼睛还盯着电视。 “哥哥。” “嗯？” “小熊在吃蜂蜜，扶苏也想吃。” 苏园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罐蜂蜜，舀了一勺放进杯子里，倒上温水，搅了搅，端过来，扶苏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 “甜的。”扶苏在咸阳没有喝过这个，那会蜂蜜很珍贵，嬴政当时又没掌权，自然不会细微到还给扶苏送蜂蜜，嬴政自己喝没喝过都不好说。 “对，甜的。” 扶苏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继续看电视，苏园靠在沙发上，把脚搁在小板凳上，拿着手机继续码字，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阳光不燥，微风正好，只有电视在发出动画片的声音。 扶苏打了个哈欠。 “困了？”苏园问。 扶苏摇了摇头，又打了个哈欠。苏园笑了，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扶苏把头靠在苏园的胳膊上，眼睛一眨一眨的，慢慢闭上了。 “哥哥。” “嗯。” “酉时是什么时候？” 苏园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没关系，睡吧。” 扶苏“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电视里的动画片还在放，但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了。苏园把手机放下，轻轻关掉了电视，靠在沙发上，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移到茶几上，从茶几上移到墙上。 许久之后，苏园醒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半了，他轻轻拍了拍扶苏的肩膀。 “扶苏，该起来了。” 扶苏动了动，把脸埋在苏园的胳膊里，没有睁眼。 “扶苏，酉时快到了。” 扶苏猛地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翘得像一只炸毛的小鸡，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已经先动了，“酉时了？” “还有半个小时。” 扶苏揉了揉眼睛，边从沙发上滑下来，边问苏园，“哥哥，你准备好了吗？” 苏园站起来，走到书房，把准备好的东西检查了一遍——茶叶、白酒、地图，都带上了。他换了一双干净的鞋子，把手机揣进口袋，充电宝也揣上。 “好了。” 扶苏拿起那支笔，回头看了苏园一眼，“哥哥，跟上我。” 他把笔尖往水里一蘸。地上的水渍开始变深，水面从地砖下面渗上来，形成了一个安静的旋涡。 扶苏往水里踩了进去。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他回头看着苏园，嘴角弯弯的。 苏园深吸了一口气，拎起准备好的东西，迈了进去。 第29章 交锋 苏园从水里走出来的时候，脚踩在夯土地面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他站稳了，抬起头，环顾四周——木梁，彩绘，云纹，铜灯，案几，竹简，空气里有炭火气和淡淡的熏香。 这是咸阳宫，这是公元前237年。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兰和宁站在门外，看见一个陌生男人从公子寝殿里走出来，都愣住了。兰先反应过来，行了一礼：“见过先生，奴去禀报大王先生过来了。” 她转身跑出去，步子很急，扶苏拉着苏园的手，仰着脸笑，“哥哥，别怕，大人很好的。” 苏园蹲下来，摸了摸扶苏的头。“我没怕。” 他没说真话，他有点怕，不是怕嬴政会砍他——扶苏在，嬴政不会。他怕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帝王说话，史书上的嬴政是冷酷的、威严的、喜怒无常的。但扶苏口中的嬴政，是会皱眉毛的、会说“尚可”的，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路寝的门开着，兰跪在门口：“大王，那位先生到了。” 嬴政放下竹简，瞬间站起身来，向扶苏的寝殿走去，后面跟着随行的内侍捧着那个水晶球，自从水晶球送给嬴政后，他到哪都要带着。 他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扶苏正坐在案几旁边，帽子歪了，手里拿着一颗草莓在吃，嘴角沾着红色的汁水，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还有他身旁的很多东西。 和苏园想象的不一样，嬴政没有穿正服，只穿了一件玄色的深衣，腰间束着带子，头发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着，他站在门口，逆着光，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苏园先开口了，“秦王政。” 他没有叫大王，也没有叫政哥老祖宗这种称呼。 殿内安静了一瞬，兰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叫大王。 嬴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对这个称呼感到新鲜。 “苏园。”他也叫了苏园的名字，没有加“先生”，没有加“卿”，就是名字。 然后他走进来，没有走到上首坐下，而是走到苏园对面，站定。 “我听过你的名字。”嬴政说，“扶苏带回来的那些东西——纸，牙刷，方便面，水晶球——都是你给的。” 苏园点头，“是。” “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秦国做不出来。” “知道。” “六国也做不出来。” “知道。” “整个天下都做不出来。” 苏园看着嬴政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但他没有躲。 “所以你今天来了。”嬴政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苏园的眼睛，“你不怕？” 苏园想了想，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怕，但是扶苏说你说咸阳宫很安全。” 嬴政看了扶苏一眼，扶苏正歪着头看他们俩，嘴里还嚼着草莓，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大人说话算话的。” 嬴政嘴角又动了一下，他从内侍手上拿起水晶球，缓缓走到案几旁边，好像苏园并不存在一样，晃了晃水晶球，白色的亮片飘起来，落下去。 “我听扶苏说，你那边没有战争。”嬴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问得很清楚，“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苏园思考了一阵整理好言辞才说话，“至少在我们那，人们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打仗，不用害怕饥饿，每个小孩都可以上学学习，生，老，病，死都有相应的保障，以及现代给人们的便利，许多现代化建筑，比如医院，超市等等。” 嬴政的手指在水晶球上轻轻叩了一下，“医院？超市？” “就是看病的地方和买东西的地方。” “像咸阳的市集？” “比市集大很多，什么都有。” 嬴政沉默了片刻，他把水晶球放下，走到窗边，窗外是咸阳宫的夜色，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从近处铺到远处。 “我曾经听人说过，”嬴政的声音很低，“身处井底的青蛙，只能看到狭小的天空，我很好奇，在那样和平的世界里，人会不会也变成井底的青蛙？” 苏园愣了一下，这是天行九歌里嬴政对韩非说的话，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古代有观点，如果一个国家在极其安逸的条件下待久了，便会灭亡。 “不会。”苏园说，“因为井底的青蛙看不到天空，但我们看得到，我们看得到过去，也看得到未来。” 嬴政转过身，看着他，“你看到了什么？” 苏园沉默了片刻，“我看到你统一了六国。” 殿内安静了，扶苏嘴里的草莓忘了嚼，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兰和宁还有门口的内侍都跪下了，头埋得很低。 嬴政没有说话，他看着苏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呢？”嬴政问。 “然后你建立了秦朝，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你修长城，开驰道，连接天下。” 嬴政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一下。哒。 “这些事，”嬴政说，“你都知道？” “都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做这些事的时候，用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有多少人恨我，有多少人怕我？” 苏园看着嬴政。他注意到嬴政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嘴角微微抿着，不是那种帝王的威严，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人在问另一个“你懂我吗”。 苏园看着嬴政。 “知道。” “那你还来？” 苏园没有回答，他环顾了一下这座偏殿——木梁，彩绘，云纹，铜灯，案几上摊开的竹简，闭着眼睛深吸了口气，然后他忽然笑了。 “因为我想看看，统一六国的人，长什么样。” 嬴政看着他，表情平静的有些可怕，“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 “和你想的一样？” “不一样，史书上的你，是一个符号，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嬴政坐了下来，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 “人？”他说，“我十三岁即位，二十一岁亲政，我铲除嫪毐，罢免了吕不韦，将从小相依为命的母亲迁于雍，她的两个孽种我也亲手摔死了，就连我的亲弟弟长安君成蟜我也没有给他留下一点活路，你告诉我，哪一件事，是一个人做的？” 苏园看着他的眼睛，“你说的这些，都不是人做的。但你问我的那个问题——‘那你还来’——是人问的。” 殿内安静了。 扶苏仰着脸看苏园，又转头看嬴政，他不完全懂苏园在说什么，但他觉得哥哥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大人的眼神和平时也不一样。 嬴政没有说话，他打开了水晶球灯的开关。 “苏园。” “嗯。” “你说的那个世界——没有战争，人人有饭吃，有病能医，小孩都能上学——那个世界，是怎么做到的？” 苏园看着他手里的水晶球。亮片还在飘，落在小房子的屋顶上，落在树梢上。 “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苏园说，“走了两千年。” 嬴政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水晶球放下，看着苏园。 “那我走的这条路，后面的人怎么评价？” 第30章 秦王扫六合 苏园看着嬴政的眼睛，“后世有首诗写你，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 有人骂你，有人夸你。”嬴政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窗外是咸阳宫的夜色，他站了很久，久到扶苏打了个哈欠，久到跪在门口的兰膝盖都麻了。 “秦王扫六合。”嬴政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念，又像是在问自己，“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他念得很慢，每念一句就停一下，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念到“诸侯尽西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一下。 “苏园。” “嗯。” “你说这是后世的人写的。” “是。” “他见过我统一六国？” “没有，但史书上有记载。” 嬴政转过身，看着苏园，灯火在他身后，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那他写的这些，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苏园想了想，“夸你，他夸你雄才大略，夸你扫平天下，但他也写了后面的事。” “后面的事？” “收兵铸金人，函谷正东开。铭功会稽岭，骋望琅琊台。刑徒七十万，起土骊山隈。尚采不死药，茫然使心哀。” 嬴政听着，手指停了一下，“刑徒七十万，我用了七十万人？” “不止。” “修什么？” “你的陵墓。” 殿内安静了，扶苏仰着脸看嬴政，又看苏园，他不明白“陵墓”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大人的脸色变了。 嬴政沉默了很久，他走回案几前，坐下来，拿起那个水晶球，晃了晃。白色的亮片飘起来，落下去。 “七十万人，修我的陵墓。”嬴政的声音很低， 嬴政的手指在水晶球上停了一下。 “苏园。” “嗯。” “你刚才背的那首诗，最后一句是什么？” 苏园看着嬴政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但此刻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深潭里翻起的水波。 “但见三泉下，金棺葬寒灰。” 嬴政没有说话，他把水晶球放在案几上，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扶苏小声问苏园：“哥哥，‘金棺葬寒灰’是什么意思？” 苏园没有回答。 嬴政睁开眼睛，看着苏园。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改？” 苏园看着他，“改什么？” “改命。” 苏园沉默了片刻，“你想改吗？” 嬴政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但苏园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微微蜷着。 “苏园。” “嗯。” “你方才说，有人夸我，有人骂我。那你呢？” 苏园看着嬴政，摸了摸脖子，“我？” “你，你怎么看我？” 苏园想了想告诉他说，“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嬴政看着他，“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冷酷，威严，杀人如麻，不怒自威的帝王。” 嬴政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现在呢？” “现在，”苏园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一个人。” 殿内安静了。 扶苏仰着脸看苏园，又转头看嬴政。他不懂大人在问什么，也不懂哥哥在答什么，但他觉得大人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紧绷了。 嬴政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哒，哒。 嬴政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水晶球放下，看着苏园。 “两千年?” “两千年。” 嬴政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思量两千年这个数字。 “苏园。” “嗯。” “你说你看到我统一了六国。” “是。” “那你能不能看到，我统一之后，天下是什么样子？” 苏园想了想，“能。” “告诉我。” 苏园看着嬴政的眼睛，“你统一之后，天下没有战争了，但百姓还是苦，你要修长城，要修驰道，要修宫殿，要修陵墓，秦法严苛，商君的变革之法适用于乱世，但不适用于和平，你用了很多人，死了很多人，有人说你是暴君，有人说你是千古一帝，说你罪在当代，功在千秋，说如果生活在秦朝，会骂你，但生活在后世，又会感谢你。” 嬴政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千古一帝？” “就是……千年难得一出的皇帝，皇帝这个名号，是你统一之后创立出来的。” 嬴政没有说话，他把地图卷起来，放在案几上，压好，然后他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 “苏园。” “嗯。” “那首诗，可否再背一遍。” 苏园看着嬴政，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看不出表情，灯火在他脸上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收兵铸金人，函谷正东开。铭功会稽岭，骋望琅琊台。刑徒七十万，起土骊山隈。尚采不死药，茫然使心哀。连弩射海鱼，长鲸正崔嵬。额鼻象五岳，扬波喷云雷。鬐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莱？徐市载秦女，楼船几时回？但见三泉下，金棺葬寒灰。” 嬴政听着，一直没有睁眼。 扶苏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哥哥，这首诗好长。” 苏园摸了摸他的头。 嬴政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案几上那个水晶球，亮片已经落完了，小房子安安静静地立在球底。 “有人说，孤的命好。”嬴政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苏园说，“捡了这秦国的王位，祖宗把路都铺好了，六国就是砧板上的肉，孤只需要坐在这咸阳宫里，等着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苏园没有说话。 嬴政抬起头，看着苏园，“你也这么觉得？” 苏园看着嬴政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但他没有躲。 “不觉得。” “为何？” “有人看见的是王位，”苏园说，“有人看见的是刀。” 殿内安静了。 扶苏仰着脸看苏园，又转头看嬴政。他不完全懂苏园在说什么，但他觉得哥哥说的话，大人听进去了。 “那你呢？”嬴政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苏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袋子里拿出那张地图，铺在案几上。 “这是你要的天下。”苏园拿出地图，将它铺开，指着地图上秦国的位置，“从这里开始，往东，往南，往北，韩、赵、魏、楚、燕、齐，都在上面了。” 嬴政低头看着那张地图，他的目光从咸阳开始，沿着河流往东移，到函谷关，到韩国的新郑，到赵国的邯郸，到魏国的大梁，到楚国的郢都，到燕国的蓟，到齐国的临淄。 他的手指悬在地图上方，没有落下去。 “这份地图，我收下了。” 苏园点了点头，他知道，关于他和嬴政的初步信任已经建立起来了。 嬴政把地图卷起来，放在案几上，压好，他看着苏园，眼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凌厉。 第31章 秦统一了天下 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内侍跪在门口，低着头。 “大王，宴席已经备好，诸位大人也已经入座，正在偏殿等候。” 嬴政看了苏园一眼，站起来，“走吧。” 扶苏从坐席上下来，牵住苏园的手，“哥哥，扶苏带你过去！”回廊很长，廊柱一根一根地排列着，扶苏一边走一边数：“一、二、三、四……”苏园跟在后面，看着前面嬴政的背影——很挺拔，苏园自己有一米八，但还是比嬴政矮个头，估摸着有一米九以上了，确实很高。 腰间别个曹孟德，说不定还真行，苏园看着嬴政腰间的剑暗暗想着。(礼貌孟德:你吗) 走了一阵后，扶苏也数到了四十七，偏殿到了，门开着，灯火从里面透出来。 苏园站在门口，往里瞧了一眼，殿内比走廊亮得多，几盏铜灯分布在殿内四周，火苗跳跃着，把殿内照的很亮，当然，比起现代的灯还是差许多。 案几上已经摆好了酒器和食器，青铜的，在灯火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六个人分坐两侧，已经入座了，只留下主位与靠近主位的左右两个空位。 六个人中李斯坐在剩下的左侧第一个，很瘦，他的表情平静，但苏园注意到，他的目光从自己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就没有移开过。 尉缭坐在李斯旁边，也很精瘦，像个老农似的，怎么秦国大臣都和穷的吃不起饭一样，都这么瘦，不是说古代贵族瘦的很少吗？将军有将军肚，文官有宰相肚，脂肪在古代可是好东西…苏园在心里暗暗想道。 尉缭坐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块石头，这就是写出武经七书之一的《尉缭子》的尉缭么。 姚贾坐在左侧末席，他端着酒杯，慢慢地喝着，目光在苏园身上转了一圈，从脸看到衣服，从衣服看到鞋子。 顿弱坐在右侧第一位，他是最张扬的，他没有跪坐，而是歪着身子靠在凭几上，领口敞开，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一直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王翦坐在顿弱旁边，此时还正值壮年，武将就是不一样啊，身材魁梧，果然有将军肚。 蒙骜坐在王翦旁边，白发苍苍，但目光很锐利，他摸了摸胡子，目光在苏园身上停了一下。 六个人，六双眼睛，六种目光。 嬴政已经在上首坐下了，指了指左侧的一个位置，“苏园，请。”秦国以左为尊，意味着苏园在此间是除嬴政外最高之人，其余六人也没有对这个安排什么意见。 苏园走过去盘腿坐下，倒也没人有什么意见，知道苏园是后世之人，礼仪可能与此时不同。 扶苏正要爬到他对侧的坐席上，嬴政看了他一眼，开口了。 “扶苏，你今日的功课写完了？” 扶苏愣了一下，手指绞在一起，“……写完了。” “拿过来，寡人看看。” 扶苏望向了苏园，苏园笑着对他点了点头，他连忙说：“在偏殿，扶苏去拿。”说完转身跑了出去，兰和宁跟在后面追了上去。 殿内安静了一瞬。 顿弱歪着头看了苏园一眼，嘴角翘着，“先生，公子很听你的话。” 苏园看着顿弱，“他很乖。不需要人管，自己就知道该做什么。” 顿弱笑了笑，没有接话。 嬴政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 嬴政扫了一眼殿内的六个人，正式介绍了一下，“诸位，这位便是苏园。” 顿弱第一个开口，“苏园先生，久仰，公子带回来的那些东西，臣等已经见识过了，纸、牙刷、方便面、水晶球——每一样都非世间之物。” “东西是东西，人是人。”苏园看了他一眼，还好来之前问ai预演了一遍他们会问的问题，不然和嬴政对完线又要和秦国大臣对线，像是面试被拷打一样。 顿弱笑了，“先生说得对，那先生说说，你是什么人？” “一个写书的人。” “写什么书？” “历史。” 顿弱的笑容收了一点，“谁的历史？” 苏园看着他的眼睛，“你们的历史。”他写的小说就是关于秦朝这段时间的故事，为此他查了不少资料，至少对在座的几个人很了解。 殿内安静了一瞬，姚贾放下酒杯，看着苏园的目光变了，王翦的手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尉缭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先生写的那些历史，秦国最后怎么样了？” 另外几个人也望向他，似乎在等什么宣判一样。 苏园看着他，尉缭的问题很短，但问到了最核心的地方。苏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秦朝的酒度数不高，入口也很温润，他把酒杯放下，才开口。 “秦国统一了天下。” 殿内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六个人的呼吸声都变轻了。李斯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尉缭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恢复了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样子，顿弱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歪着的身体慢慢坐正，姚贾放下了酒杯，王翦的手停在了膝盖上，蒙骜的胡子不抖了，看向苏园的目光锐利得像刀。 嬴政靠在凭几上，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看着苏园，目光偶尔看看其余几人，像是在确认什么。 顿弱坐正了身体，看着苏园，“统一了天下？六国都被灭了？” “灭了。” “怎么灭的？” 苏园看着顿弱，“步步为营，用了正好十年。” 蒙骜摸了摸胡子，声音苍老：“十年，十年就能灭六国？” 苏园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您打了一辈子仗，你觉得呢？”对于这位年纪和他爷爷一样大的老人他还是有尊敬的。 蒙骜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苏园，沉默了片刻，“老臣打了四十年仗，从昭襄王打到今天，秦国的兵越来越强，六国的兵越来越弱，且六国君王…十年，不是不可能。” 王翦忽然开口了，声音沉稳，“先生，秦灭六国，第一仗打的是谁？” 苏园看着他。“韩国。” 王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为何是韩国？” “因为韩国最弱，离秦国最近，而且是六国的咽喉。” 王翦没有再问，他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姚贾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先生，你说秦灭六国用了十年，那统一之后，天下是什么样子？” 苏园看着姚贾，这个人问问题的方式很直接，不问过程，问结果。 “统一之后，天下没有战争了，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修长城，开驰道。” 姚贾眉头微皱，“长城？驰道？” “由现秦，赵，楚三国长城基础上的大规模的重建与扩建，长城北拒匈奴，驰道连接天下。” 姚贾沉默了，没有再追问。 李斯一直没有说话，苏园注意到，李斯的酒杯一直没有放下，端在手里，慢慢地转着。 苏园看着他,“李斯先生，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第32章 真正的天下 李斯放下酒杯，看着苏园，“有，但我想问的，并不一定是斯想要的答案。” “你问。” “秦统一天下之后，用什么治理？”李斯斟酌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他想知道的问题。 苏园看着李斯的眼睛，不是问“能不能统一”，而是问“统一之后治国方式”，关心的不是打仗，而是治国，该说果然不愧是一辈子坚持法制的李斯吗。 “用法律。” 李斯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法律？” “秦法。” “秦法严吗?” 苏园没有说话，李斯也没有再问。 嬴政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苏园。” “嗯。” “你方才说，你写历史，那我问你——后人怎么看我？” 苏园看着嬴政，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一次了，但嬴政还要再问一次，当着这些人的面再问一次。 “有人夸你，有人骂你。” “夸我什么？骂我什么？” “夸你千古一帝，骂你暴虐成性。” 嬴政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你呢？” 苏园看着嬴政的眼睛，“我不是来评价你的，我是来赴宴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顿弱忽然笑了，这次笑和刚才不一样，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先生说话，倒是直接。” 苏园看了他一眼。“在你们面前绕弯子，没意义。” 顿弱收了笑，看着苏园的目光变了，“那先生说说，在我们面前绕弯子没意义，那什么有意义？” 苏园从袋子里拿出那盒铁观音，放在案几上，“这个有意义。” 六个人的目光落在那盒铁观音上。铁盒子方方正正，边角光滑，上面印着几个他们不认识的字。顿弱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什么？” “茶叶，我们那边的。” “茶叶？”顿弱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小袋一小袋独立包装的茶叶。他拿起一小袋，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怎么喝？” “用开水泡，不用煮，不用加葱姜，和这边的茶汤不一样。” 顿弱看了他一眼，“不加葱姜？那能喝吗？” 苏园看向他的目光有点无语，不能喝我能带来吗?顿弱也意识到了自己问的有点傻，只当作若无其事一般，默默移开了目光。 苏园又从袋子里拿出那瓶白酒，放在案几上，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这是何物？”蒙骜问道，这东西像酒，但和秦国的酒又完全不一样。 “白酒，比这边的酒烈。” “琉璃？”蒙骜看着那个透明的瓶子，光透过瓶壁，照得里面的酒液发亮。“不是琉璃，这东西比玉还透。” 嬴政看了苏园一眼，对内侍说：“把先生带来的茶叶泡了。” 内侍领命而去，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蒙骜摸了摸胡子，看着苏园，“先生，你那边，有军队吗？” 苏园看着他。“有。” “打仗吗？” “不打。”苏园想了想，对于国内来说，很久没有战争了。 蒙骜的手指停了一下，“不打仗的军队，有什么用？” “保护。” 蒙骜沉默了片刻，“保护谁？” “保护百姓。” 蒙骜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生死，一个不打仗的军队——他想象不出来。 王翦开口了，“先生，你那个世界，有将军吗？” “有。” “将军不打仗，做什么？” “训练军队，研究战术，做好下一刻就要打仗的准备。” 王翦看着苏园，“准备打仗，但不用打仗？” “有几息就能毁灭一个城市的武器，这是几个大国才有的武器，所以后世不看人多，而看武器是否更加先进。” 内侍端着茶壶进来了，茶壶是秦朝的陶壶，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里面泡着的是苏园带来的铁观音，茶汤清亮，还有股清香，和殿内熏香的味道不一样，是带着山林气息的茶香。 顿弱端起茶杯，闻了闻，喝了一小口，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似乎，是比茶汤好喝。” 姚贾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他放下茶杯，看着苏园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警惕，是重新审视。 剩下的几个人纷纷端起来品尝了一二，见状苏园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对茶感觉一般。 “先生，你方才说，你们那边有武器，几息之间就能毁灭一个城市？” “有。” “几个城市？” “所有城市。” 殿内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和之前都不一样——没有人动，没有人呼吸，连灯芯燃烧的声音都听得见。 都沉默了，这一天让他们惊讶的次数太多了，来自现代的降维打击。 尉缭的声音很低，很沉，“先生，这样的武器，多吗？” 苏园思考了一下，“如果全部使用，人类会消失。” 殿内没有人说话，嬴政靠在凭几上，手指没有叩下去，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忘了放下来。 “人类？”嬴政的声音有点涩，“消失？” “就是所有人，从最高贵的帝王到最卑微的奴隶，从秦国到六国到天下所有的角落，所有人，没有了。” 嬴政的手指终于落了下来，叩在案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苏园。” “嗯。” “这个武器，我们能不能造出来？” 苏园看到嬴政的眼睛很亮，但此刻那亮光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贪婪，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把可以劈开一切的剑，但发现自己够不着。 “不能。” 嬴政的手指停了一下，“为何？” “发展差距太大了，你们这边还在用青铜和铁，我们那边已经用了两百年的电，你们这边还在用马车，我们那边已经上了太空，你们这边还在用人力和畜力，我们那边已经在研究核能。” 殿内没有人说话。苏园说的每一个词他们都听不懂——电，太空，核能，但他们听懂了“不能”这个词。 所有人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 嬴政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内侍在门口换了个姿势。 “两千年。”嬴政睁开眼睛，看着苏园。“苏园，你说你们那边走了两千年。” “是，两千年。” 嬴政沉默了，他看着案几上那个水晶球，亮片已经落完了，小房子安安静静地立在球底。 苏园从袋子里拿出那张没有拿出来的地图，铺在案几上，不是那张战国七雄的地图，是另一张后代历史学家复原的七国时期的世界地图，他之前没有拿出来，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拿了出来。 他觉得秦国不应该空耗国力去防一个匈奴，去打一个百越，他们看的天下太小了，统一六国后，尉缭走了，顿弱，姚贾，王翦纷纷隐退，把位置留给新人，他觉得，不该如此。 “大王，这是后世复原的此时的世界地图，也就是真正的天下。” 苏园从袋子里拿出那张地图，铺在案几上。 一张他从网上下载打印的世界地图，标注的是公元前237年这个时间点的天下格局，纸很大，铺满了整个案几，边角还垂下来一截。 殿内安静了，真正的，天下?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走到案几前，低头看着那张地图，灯火在他们脸上晃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第33章 谈话结束 嬴政站在案几前，低头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最左边开始——那里标注着“秦”，旁边是“韩”“赵”“魏”“楚”“燕”“齐”。 七国挤在地图的右下角，像一小块皱巴巴的布片，被周围大片大片的空白和标注包围着。 往北，是“匈奴”“东胡”“月氏”。标注上写着：“控弦之士数十万，游牧为生，来去如风。” 往西，是“西域诸国”，再往西，是一片大陆，标注着“罗马”“迦太基”“希腊”，标注上写着：“罗马，正在统一意大利半岛。迦太基，控制地中海西部，与罗马争雄。” 往南，是“百越”“西南夷”，再往南，是海洋，海洋的那边有陆地，标注着“孔雀帝国”，标注上写着：“阿育王在位，步兵六十万，骑兵三万，战象九千头。” 往东，是大海，大海的那边有陆地，标注着“没有成建制的国家”。 嬴政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从咸阳往北，到匈奴的草原，从咸阳往西，到西域，到罗马，到迦太基，从咸阳往南，到百越，到印度，从咸阳往东，到大海。 他抬起头，看着苏园。 “苏园，这些地方，秦国若是统一六国，集七国之力，能不能打下来？” 苏园看着嬴政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深潭里的水，但此刻水面下有东西在燃烧。 “本来打不下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顿弱歪着的头正了回来，姚贾放下了酒杯，王翦的手停在了膝盖上。 “为何？”嬴政的声音很低。 苏园指着地图上那些遥远的地方，“后勤线拉不了这么长，从咸阳到地中海，万里之遥，粮草怎么运？兵员怎么补？战报怎么传？打下来容易，守住难，治理更难。” 他顿了顿。 “但现在，有了我进入这个时代，不可能就变为可能了。” 七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嬴政看着苏园，“你能做什么？” 苏园看着嬴政的眼睛，“我能带来未来的科技技术。” “什么技术?” “先进的船只，武器，先进的技术，运兵，运粮的机器，以及各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武器图纸，只要秦国的基础生产力足够，就能飞跃式的发展！” 顿弱插了一句：“先生，你在那边，是什么身份？能弄到这些东西？” 苏园看着他，“普通人，写书的，在我们那边，像我这样的人，有十几亿。” 殿内没有人说话，十几亿——他们数不到这个数字，哪怕秦统一六国时人口也才两三千万。 顿弱的声音有点涩，“一个普通人，能带这些东西穿越两千年？” 苏园看着他，“我不知道我为何能穿越到此，或许正是命运让我来改变这个时代，改变秦国的命运。”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遥远的地方，“本来打不下来，是因为后勤跟不上，信息跟不上，治理跟不上，但如果我能让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后勤几个时辰就能到，信息短时间就能传达，治理的难度大大降低——那打下来，就不是不可能。” 沉默无言，七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地图上，落在那些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地方上——罗马、迦太基、印度、匈奴。 “苏园。” “嗯。” “你说的这些东西，在你那边，很普通？” 苏园看着他，“很普通，普通人天天用。” “那最先进的呢？” 苏园看着嬴政的眼睛，“最先进的，我弄不到，那些是国家严格管控的，不是我一个普通人能接触的，而且秦国想要造出来，很难，几十年走完几千年的路。” “而且这些东西，只要基础人才培养好，科技到了一定水平，这些东西就可以被复现。” 嬴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 “人才培养，科技水平。”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像是在咀嚼陌生的味道。“例如稷下学宫?” “差不多，但又不一样，诸子百家各类知识供人选择学习，而不只是一家之言，研究粮食怎么高产，道路怎么修建更好，甚至到家禽怎么养会出肉多，都是要研究的东西。” “诸子百家。” 嬴政在细细思量，其他人也在思考。 他念着这几个字，像是在掂量什么，“你是说，秦国也需要一个这样的地方？” 苏园边想着现代的科学教育方式边说，“不止一个，一个不够，需要很多个，小学、中学、大学，从识字开始，到算数、几何、物理、化学、工程、医学，一层一层往上，每一层都要有人教，有人学。” 李斯开口了，“先生，你说的这些小学、中学、大学，秦国现在一个都没有。” 苏园看着他，声音斩钉截铁，“那就建。” 顿弱又问，“建在哪里？谁来教？教什么？教出来的人做什么？” 苏园回答，“建在咸阳，教的人，从六国找，从诸子百家找，只要有真才实学的，都请来，教的内容，不只是经史子集，还有算数、几何、农学、工程、医学，教出来的人，做官、做匠、做医、做农、做师，各行各业，都需要人。” 顿弱收了笑，看着苏园的目光变了。 王翦开口了，声音沉稳，“先生，你说的这些东西，和打仗有什么关系？” 苏园看着他，“有关系，算数，几何学好了，关于兵器打造会精确到可怕，材料学好了，可以打造更强的武器，工程学好了，城墙可以建得更合理更坚固，城墙厚，武器强，身上的甲胄批量制造，这样的秦军才是真虎狼之师。” 王翦沉默了，似乎因为苏园的话陷入了那种想象，没有再问。 蒙骜摸了摸胡子，声音苍老。“先生，你说的这些东西，老臣听不懂。但老臣知道一件事，秦国缺人，打了几十年仗，人打没了，六国的人又不肯来。你建再多的学宫，没有人，有什么用？” 苏园看着蒙骜，“那就让六国的人来，打下来的城池，不要杀，不要抢。给饭吃，给地种，给书读，人来了，地有人种，工有人做，兵有人当，人多了，国家就强了。” 蒙骜的胡子抖了一下，他看着苏园，目光里有东西。 “苏园。”嬴政开口了。 “嗯。” “你说的这些，建学宫、找老师、教学生，需要多久才能看到成效？” 苏园想了想，“三年，三年之内，能教出一批识字的，五年之内，能教出一批能算数的，十年之内，能教出一批能造东西的，二十年之内，能教出一批能研究新东西的，我也会带那边的东西过来，缩短这个时间。” “二十年。” “二十年。” 嬴政沉默了，他看着案几上那些拼在一起的地图，看着那些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罗马、迦太基、印度、匈奴。 “你说的这些东西，小学、中学、大学，秦国现在没有，但寡人可以建，六国没有人愿意来，寡人可以打，打下来，给饭吃，给地种，给书读，人不来，就打到他来。” 苏园看着嬴政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深潭里的水，但此刻水面下有东西在翻涌。 殿外传来脚步声，扶苏跑回来了，手里抱着竹简，喘着气，“大人，功课拿来了！” 嬴政看了他一眼，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一眼，放在案几上，“尚可。” 扶苏笑了，跑到苏园对侧的坐席上坐下，把帽子摘下来放在一边，跪坐好，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 嬴政拍了拍手，有侍女依次端着吃食过来，嬴政端起酒杯，看着苏园“先生，请。” 嬴政换了称呼，代表这次谈话完美收官了。 苏园也端起酒杯，两个人同时饮了一口。 殿内其余六个人也端起酒杯，各自饮了一口，扶苏看到，也学着他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里面是清水，小朋友不准喝酒。 廊下的铜铃响着，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第34章 青铜器 菜肴上完后，扶苏从对侧跑到苏园这边，把苏园案几上的一盘炙鹿肉往前推了推，给苏园推荐他最喜欢的菜品。 “哥哥，这个好吃！扶苏以前最喜欢吃了！” 苏园低头看了看，陶盘里放着几块炙鹿肉，烤得焦黄，表面撒着盐粒，还冒着热气，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他沉默了。 没有别的味道，就是原始的肉味，带点咸，然后是一股说不出的苦涩，像是肉里掺了没熟透的青橘子汁，肉本身烤得还行，劲道，但那股苦涩味从舌尖一直窜到喉咙，苏园面无表情地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然后把筷子放下了。 “好吃吗？”扶苏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苏园看着扶苏那张期待的小脸，沉默了一秒，“……好吃。” 老天才知道，他刚刚差点yue出来，这会没什么调味品，食盐也不像后世只有咸味。 扶苏笑了，又跑回去端别的。 苏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嘴里的味道压了压，秦朝的酒度数不高，带点甜味，正好冲掉那股苦涩，要不说古人动不动千杯不醉呢。 他放下酒杯，看了一眼盘子里剩下的炙鹿肉，默默把它推远了一点。 “先生吃不惯？” 嬴政看着苏园的动作，嘴角翘了起来。 苏园看了他一眼，“味道……很特别。” 嬴政笑了，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没有追问。 扶苏又端了一碗菜羹过来，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洒了，“哥哥，这个也好吃。” 苏园心想，你真是对我太好了要不你还是给你爹吃吧，你爹爱吃，让他多吃！ 他不动声色的接过青铜碗，喝了一口。菜羹是用菜叶和谷物熬的，稠稠的，咸鲜味，比炙鹿肉好一些，但依然有一股野菜的苦涩，他喝了两口就把碗放下了。 “好喝吗？”扶苏问。 “好喝。”苏园说。 扶苏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跑回去端别的。 嬴政靠在凭几上，看着苏园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突然苏园猛的想起来刚刚的酒里怎么会有甜味，他想起当初为小说查资料时关于西周禁酒令《酒诰》的背景就是商朝贵族集体中毒，原来是铅析出和酒合成了毒素呀。 什么?铅中毒！苏园突然发现他刚刚就是用的青铜爵喝的酒…他的脸瞬间变成猪肝色。 嬴政注意到了苏园脸色有些不对，问道，“苏园，你脸色为何如此差。”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刚刚还叫先生，现在就苏园了。 其余人纷纷向他们看了过来。 苏园想到了扶苏天天用这个就有点担心，话说，嬴政死的早不会也有这部分原因吧? 然后苏园开口了：“大王，能不能换成漆器或者陶器？青铜器……不太健康。” 这么多人面前，出于维护嬴政威严的考虑，他喊的是大王。 嬴政问：“此话怎讲？” 苏园说：“长期用会中毒。” 顿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青铜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天天用这玩意，然后默默把手里的酒器放下了，放在案几上，还往远处推了推，像是怕它突然咬自己一口。 王翦夹着炙鹿肉的青铜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看了看手里的肉，又看了看面前的青铜盘，忽然觉得肉都不香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蒙骜摸了摸胡子，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青铜鼎，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打了一辈子仗，用了一辈子青铜器，现在告诉他这东西有毒？你为什么不早说?啊？为什么不早说?回答我！ 李斯端着青铜爵的手没有放下，他看着杯中的酒，眉头微皱，他的手指在爵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把酒缓缓倒回了案上的酒壶里。 姚贾放下了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那一排青铜食器——鼎、爵、盘、匕——嘴角抿着，没有说话。但他把面前的酒杯也推远了。 尉缭还是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样子，但他的青铜爵已经倒扣在案几上了，酒洒了一点出来，顺着案面往下淌，他没有擦。 殿内安静了一瞬。 嬴政靠在凭几上，看着苏园，又看了看案几上自己面前的青铜爵，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的脸色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但苏园注意到，他端酒杯的手换了个姿势，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再端起来。 “铅中毒？”嬴政的声音不高，“先生是说，这青铜器有毒？” 苏园点了点头，“青铜是铜、锡、铅的合金，铅这种东西，遇酒会析出来，溶在酒里，人喝了，铅就进了身体，一点一点积攒，不会马上死，但会慢慢中毒。” 殿内没有人说话。 顿弱的声音有点涩，“先生说的这个‘铅中毒’，会怎样？” 苏园想了想，“记忆力衰退，精神恍惚，容易发怒，身体乏力。时间长了，手脚发抖，神志不清，严重的会死。” 顿弱的脸白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推远的那只青铜爵，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王翦开口了，声音沉稳，“先生，老臣打了几十年仗，用了几十年青铜器，老臣现在身体还行。” 苏园看着他，“铅中毒是慢慢积累的，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现在觉得还行，但你的身体里已经积了很多铅了，只是还没到发作的时候。” 王翦沉默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蒙骜摸了摸胡子，声音苍老，“先生，老臣这把年纪了，还用换吗？” “换！现在换大半个月身体就会慢慢排出血液里大部分的这种毒素，只剩余剩下的小部分慢慢会排出体内，剩的那些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苏园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已经七十多的老将军，他记得史书上记载他再有几年就要去世了。 蒙骜的胡子抖了一下，呼出一口气，他看着苏园，点了点头。 嬴政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先生，这青铜器有毒的事，后世的人都知道？” 苏园点了点头，“都知道，所以后世的人不用青铜器吃饭喝酒，青铜器只用来做礼器、兵器、乐器，摆在庙里看看，不用来装食物。” 顿弱忽然问了一句，“先生，后世的人用什么吃饭？” 苏园看着他，“瓷器，彩色陶瓷的，现在秦国普通百姓用的就是陶器，不过是无色的，不渗水，不析毒，比青铜器好用多了。” 顿弱点了点头，他记下了。 “来人！”嬴政对着外面喊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稳。 一个内侍从殿外趋步进来，跪伏在地。 “把这些青铜器撤了。”嬴政指了指案几上的鼎、爵、盘、匕，“换成漆器和陶器，以后宫里吃饭，不用青铜器。” 内侍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嬴政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诺。” 他爬起来，招呼了几个寺人进来，轻手轻脚地把案几上的青铜食器撤了下去，殿内响起青铜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第35章 咸阳宫的一晚 顿弱看着自己面前的青铜爵被收走，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王翦把新的木筷子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新端上来的漆器碗，点了点头。蒙骜摸了摸胡子，看着面前的陶盘，伸手敲了敲，听到清脆的响声，满意地“嗯”了一声。 李斯接过内侍递来的漆器耳杯，倒了一杯酒，端起来闻了闻，喝了一口，放下，姚贾也换上了漆器，他用筷子夹了一块炙鹿肉，嚼了两下，咽下去，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园注意到，他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 尉缭还是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样子，但他的漆器耳杯已经端起来了。 嬴政也换上了漆器。他端起耳杯，看着苏园，“先生，多谢告知。” 苏园摇了摇头，“没事，举手之劳。” 扶苏在旁边歪着头看着这一切，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漆器碗，又看了看苏园面前的陶盘，“哥哥，青铜器有毒？” 苏园摸了摸他的头，“对，以后用这个，安全。” 扶苏点了点头，端起漆器碗喝了一口清水，又放下了，他对这件事的理解就是——换了个碗，别的没变。 殿内的气氛渐渐恢复了。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他们用了大半辈子的青铜器，到底在自己身体里积了多少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苏园看了一眼时间——手机上显示着晚上九点多。戌时过了，亥时了，他放下筷子，看向嬴政。 “大王，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嬴政想了想，对苏园说道，“天色已晚，不如先生今晚就住在咸阳宫吧。” 苏园愣了一下，“这……不妥吧。我一个外男，怎么好在宫中留宿。” 顿弱看了苏园一眼，又看了看嬴政，姚贾放下筷子，没有说话，王翦和蒙骜对视了一眼，也都没说话，李斯端着耳杯，尉缭还是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样子，没有对这件事情说什么。 嬴政看着苏园，语气很淡，“无妨。只是在扶苏寝殿，不是后宫，况且，先生不是外人。” 扶苏听到这话，高兴了，哥哥要留在这里和他一起睡！他连忙跑到苏园旁边，拉住他的手，“哥哥，留下来嘛！和扶苏一起睡。” 苏园低头看着扶苏，扶苏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弯的，两只手抓着他的手，晃来晃去，“哥哥，就住一晚嘛，明天早上醒来还能看到哥哥。” 苏园看着扶苏那张期待的小脸，又看了看嬴政，嬴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扶苏这波助攻好啊！ 苏园沉默了片刻，“那……恭敬不如从命。” 扶苏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拉着苏园的手就要往外走，“哥哥，快走！扶苏带你去寝殿！” 苏园站起来，朝嬴政微微点头，“大王，那我先带扶苏回去了。” 嬴政点了点头，“明日，待先生醒来，辰时来路寝一趟，寡人有事相商。” 苏园不知道嬴政想要找他做什么，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好。” 扶苏拉着苏园的手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嬴政一眼，“大人，那扶苏和哥哥去睡觉了！” “嗯。” 扶苏笑了，牵着苏园的手就向寝殿走去。 殿内。 顿弱端起耳杯，看着嬴政，“大王，这位苏园先生，可信吗？” “可信。”嬴政说出了这两个字。 “为何？” “因为他看扶苏的眼神，和寡人看扶苏的眼神，是一样的。” 殿内没有人说话。 顿弱放下耳杯，向嬴政告退“那臣就放心了。”然后又说了一句，“回去臣就把家里的青铜器全换了。” 王翦接了一句，“臣也是。” “臣也是。”其余几人纷纷跟随道。 嬴政端起耳杯，扫了一眼殿内的六人，“诸位，请。” 六个人齐声应诺，端起耳杯，各自饮了一口。 扶苏寝殿。 苏园牵着扶苏走回了扶苏寝殿，兰和宁正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行了一礼，已经提前有寺人来通知过她们俩了。 “先生，公子。”兰接过苏园手里的袋子。 扶苏拉着苏园的手往里走。寝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榻，一张案几，几盏铜灯，墙角堆着竹简，案几上摆着笔墨砚台，旁边放着一卷摊开的竹简，上面是扶苏写的字。 “哥哥，你看，这是扶苏的床！”扶苏爬上榻，在上面打了个滚，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扶苏睡这边，哥哥睡那边。” 苏园走过去坐下来，颠了颠，木榻上铺着席子和褥子，比地面软，但比他家的床硬多了。 扶苏又跳下来，跑到案几前，指着那卷竹简，“这是扶苏今日的功课！‘法’字，写了十五遍！大人刚刚说了‘尚可’。”他学着嬴政的语气，压低了嗓音，眉头皱着。 苏园看着他模仿的样子，哈哈笑了起来，“我觉得写得非常好。” 扶苏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拉着苏园去看墙角的竹简堆，“这些都是扶苏以前写的！哥哥要看吗？” 苏园蹲下来翻了翻，竹简上全是字，一笔一划有的歪歪扭扭，有的还算工整，还有的竹简边角已经磨毛了，显然翻了很多遍。 “扶苏写了这么多？” “嗯！大人说要每天写，不能停。”扶苏蹲在他旁边，指着其中一卷，“这个是‘秦’字，写的最多！大人说秦国的公子，必须把‘秦’字写好。” 苏园把那卷竹简拿起来，展开看了看，三十遍“秦”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他想起扶苏第一次到他家的时候，在a4纸上写的那三十遍，墨晕开了，字也歪了，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这个能送给我吗？”苏园问。 扶苏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能！哥哥喜欢哪个就拿哪个！” 苏园挑了一卷写满“秦”字的竹简，卷好，放在袋子里。 不一会儿，扶苏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小孩子觉多，“哥哥，扶苏困了。” 侍女端来洗漱用品，帮扶苏洗漱好后，正要服侍苏园洗漱，苏园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来。 洗漱完后，侍女退下了，苏园牵着扶苏走回榻边，扶苏爬上榻，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一眨一眨的。 “哥哥，你快上来。” 苏园脱了鞋，躺下来，榻很硬，褥子很薄，被子有点重，他翻了个身，扶苏立刻靠了过来，小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哥哥。” “嗯。” “明天早上醒来，还能看到哥哥吗？” “能。” 扶苏笑了，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嘴角还是弯弯的。 苏园低头看着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苏园伸手够到案几上的手机和充电宝，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多，他设了个七点的闹钟。 明天还有很多事。 他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嬴政说的那句话——“明日辰时，先生来路寝。” 苏园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木梁，上面雕刻着一些云朵，他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他一个现代人躺在两千年前的秦王宫里，旁边是后世鼎鼎有名的公子扶苏，隔了两千年。 两千年…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36章 咸阳城 翌日，卯时。 苏园是被铜铃声吵醒的，廊下的铜铃在叮叮当当地响，一下一下的，不像闹钟那么刺耳，但很持久。 他睁开眼睛——木梁，彩绘，云纹，不是他家的天花板。 是咸阳宫。 他拿起案几上的手机，六点半，他关掉了还没响的闹钟。 扶苏还在睡，被子蹬到了腰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苏园帮他把被子拉上来，轻手轻脚地从榻上下来。 苏园刚出殿门，就看到向这边走来的宁，今天是她负责早上看护公子，宫里的侍女和寺人一般都起得很早。 她向苏园行了一礼，“先生，您醒了。” 苏园点了点头，“扶苏还在睡，让他多睡会儿。” 宁应了一声，去端了盆水，刚想伺候苏园洗漱，苏园摇了摇手拒绝了，他还是不习惯别人帮自己洗脸刷牙，不得劲。 苏园让她把盆放在这他自己来就好，苏园简单洗漱了一下，宁便端着脸盆退了出去。 走到窗边，窗外是咸阳宫的清晨，天刚亮，远处有寺人在洒扫，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传过来，空气很新鲜，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几前，拿起手机，六点四十。 嬴政让他辰时去路寝，也就是七到九点，他决定八点去，也就是还有一个多小时，他想趁着这个时间，出去看看咸阳。 苏园站起来，出了殿门，正在殿外不远处侯着的宁上前行了个礼。 “先生，您要去哪里？” 苏园想了想，说“出去走走，看看咸阳城。” 宁愣了一下，“先生，您一个人？” 苏园点了点头。 宁犹豫了一下，然后行了一礼。“先生稍候，奴去请示大王。”说完转身快步往路寝方向走去。 苏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靠在廊柱上等。 晨风从渭河方向吹过来，廊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 没等多久，宁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二十四五，身材高大，穿着一身深色戎装，腰间佩剑，走起路来步子很稳，面容端正，眉宇间有一股英气，和王翦有几分相似。 他走到苏园面前，站定，抱拳行了一礼。 “先生，末将王贲，奉大王之命，陪先生出宫。” 苏园看了看他，王贲——王翦的儿子，昨天宴席上刚见过王翦，今天就见到他儿子了，都是名人。 “有劳了。”苏园点了点头。 王贲直起身，看了苏园一眼，他的目光在苏园的白t恤和牛仔裤上停了一下，但没有问什么。 关于公子的事情他听说过一些，父亲昨晚回去也提了几句，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先生请。”王贲侧身让开，伸手示意方向。 苏园跟着他往外走，两人穿过回廊，经过几道宫门，侍卫看见王贲，纷纷行礼让路，苏园注意到，王贲在宫里走动很顺畅，没有人拦他。 “王将军在宫里当值？”苏园问。 王贲摇了摇头，“末将不在宫里当值，今日是奉大王之命特来陪同先生。”他顿了顿，“末将经常会进宫，所以侍卫都认得我。” 苏园点了点头，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t恤，他又看了看王贲身上那套深色戎装——交领右衽，腰间束带，袖口收得紧紧的，料子虽不华丽，但一看就是正经的秦国服饰。 “王将军，”苏园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这身出门，怕是不太方便。” 王贲看了一眼苏园的白t恤，确实不方便，咸阳城里来来往往的人，穿什么的都有，哪怕是胡商，但没人穿这种样式的。 “末将去给先生找一套衣裳。”王贲说完转身要走。 苏园叫住他，“等一下，你这套有没有多的，就穿你的就行，不用专门找，换一下。” 王贲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的是戎装，尺寸比苏园大一号，但勉强能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让人去取了一套备用的来。 那是一套深灰色的深衣，葛麻混织的料子，交领右衽，腰间配一条革带，袖口宽大，垂到手背。 换上后，虽然还是头发短短的，露着额头，但至少不那么扎眼了。 王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先生穿这身，走在街上，没人会太过惊奇了。” 苏园把手机揣进袖子里，王贲看了一眼他鼓鼓囊囊的袖口，没有问。 两人沿着回廊往外走，经过几道宫门的时候，侍卫看见王贲，右手持戟贴胸，微微颔首，看见苏园，目光停了一下，但没有拦。 “王将军，”苏园边走边问，“你父亲昨晚回去有没有说什么？” 王贲沉默了片刻，“父亲说，宫里来了个奇人，天下罕见的奇人。” 苏园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王贲跟在他身侧，步子不快不慢，目光扫视着周围。 出了宫门，咸阳城的街道就在眼前。 苏园站在宫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咸阳城比他想象中更亮。 夯土的路面压得很实，街道两边是各种店铺和作坊——铁匠铺、陶器铺、布店、粮店、酒肆，有的已经开门了，有的还关着。 空气里有炭火味、铁锈味、马粪味、食物的香味，混在一起，和现代的集市完全不一样。 王贲走在他旁边，指了指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那边是渭水，咸阳城在渭水北岸，宫城在西北，市集在东边。” 苏园点了点头，沿着街道往东走。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农夫赶着牛车往城外走，车上装着菜和柴火，还有几个穿着粗麻布衣服的人蹲在路边吃饼，一边吃一边聊天，语速很快，苏园听不太清。 一个老妇人提着一篮鸡蛋从巷子里走出来，步子很慢，头上包着一块褐色的布巾。 几个小孩光着脚在街上跑，追着一只狗，笑着喊着，声音传的很远。 苏园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是咸阳城，公元前237年。不是博物馆，不是纪录片，不是电影，是活的，让他感觉到一种割裂感。 他走到一个卖饼的摊子前停下来。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在烤饼，炉火映得她脸红红的，饼是圆形的，贴在炉壁上烤，表面撒着几粒芝麻和不知名的香料。 她看见苏园的穿着和短发，目光停留了几息，又看了看旁边的王贲，但很快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苏园走到饼摊前，看见每个饼旁边都插着一根小木签，上面刻着“一”字。 他拿起一块木签看了看，问王贲：“这是价格？” 王贲点了点头，“秦律规定，一钱以上的货物必须‘婴其价’，就是在货物上系签标价。” 苏园看了看木签上那个“一”字，又看了看饼，把木签插回去，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秦半两。(其实一枚秦半两买一个饼还是偏贵的，不过考虑这是咸阳，饼上又加了芝麻香料。) 摊主接过钱，转身走到摊子后面，对着一个陶罐上的裂缝投了进去，当啷一声，落进去了。 苏园看了王贲一眼。 王贲低声说：“秦律规定，收钱必须当面投入钱缶，让买的人看见，违者罚一甲。” 苏园拿着饼，咬了一口，硬的，咯吱响。 “你们秦国，连买个饼都这么多规矩？” 王贲面无表情，“秦以法治国，饼有饼的规矩，钱有钱的规矩。” 王贲看着他吃饼的样子，问了一句“先生吃不惯？” 苏园嚼着饼，含混不清地说，“吃得惯，就是硬了点。” 王贲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不再言语。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布店，门口摆着几匹布，颜色不多——黑、白、褐、灰，偶尔有一两匹暗红色的，叠在最上面，布店的老板坐在门口打瞌睡，手里还攥着一把竹尺。 苏园停下来看了看那些布，料子有粗有细，粗的是麻布，细的是葛布，最上面那匹暗红色的，光泽不一样，像是丝帛，他伸手摸了摸，滑的。 第37章 日子会好过吗？ “那是帛。”王贲在旁边说，“贵人穿的，一匹帛，够普通人家吃半年。” 苏园收回手，没有问价格。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铁匠铺，里面传来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节奏很快。 苏园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铺子不大，炉火烧得正旺，映得墙上挂着的器具发亮。 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在打铁，汗顺着背往下淌，手里的铁锤一起一落，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 旁边一个少年在拉风箱，胳膊细得像竹竿，但拉得很用力。 苏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汉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贲，目光在王贲腰间的佩剑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锤子落得更快了。 王贲低声说了一句，“他认出了末将的戎装，秦国的兵器作坊，匠人都认得军官的服饰。” 苏园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座桥边，苏园停下来，桥是木制的，下面是渭水。 水很宽，水流不急，对岸有炊烟升起来，几只水鸟从水面上掠过，在远处落下来。 苏园靠在桥栏上，看着渭水，两千多年后，这条河还在，他站在西安的某个地方看过渭河——比这窄，比这浑浊，两岸是高楼和公路，不像现在这样，宽，清，安静。 “先生是从外地来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园转过头，一个老人家站在他旁边，穿着粗麻布深衣，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菜，像是刚从市集回来的。 苏园点了点头，“算是，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老者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先生的发式，不像是咸阳人。” 苏园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忘了自己是短发，秦人束发，男人成年后头发蓄长，盘成发髻，他一个短发站在桥上，确实显眼。 “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苏园说。 老者“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但也没有走，他靠在桥栏上，把篮子放在脚边，看着渭水，苏园注意到他的深衣肘部打着补丁，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老人家，”苏园开口了，“咸阳的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老人家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掂量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怎么说呢，比前些年强些。”他指了指渭水对岸的田地，“税赋稳了，徭役也定了，不像以前，今天征一批，明天又征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苏园点了点头。 “但日子还是紧。”老者拍了拍自己的篮子，“一大家子人要吃，菜要种，布要织，儿子在军中服役，两年没回来了。”他顿了顿，“在北方边境，防着匈奴。” “想他吗？”苏园问。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渭水，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想有什么用。”他说，“秦国要打天下，总得有人去。” 苏园沉默了片刻，“你觉得，打天下是为了什么？” 老者想了想，摇了摇头，“俺一个种地的，不懂这些，大王说打，就打呗，打下来，日子能好过些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怨气，也没有期待。 苏园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被风吹得粗糙，眼角有深深的纹路。 “会好过的。”苏园说。 老人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先生说话，倒像是官府里的人。” 苏园摇了摇头，“不是，就是个过路的。” 老者没有追问，弯腰提起篮子，“先生，俺该回去了，家里还等着菜下锅。” “慢走。” 苏园点了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先生，你说的——日子会好过——是真的吗？”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园一眼。 苏园看着他，“一定会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提着篮子走远了，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苏园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想了很多，或许他想改变的并非秦国这个国家的命运，而是这些沉默的千千万万的黔首的命运。 亲眼看到才能理解张角为什么本来能够坐享荣华富贵，却还是要掀起起义，不是他不知道后果，是他忍不住，忍不住不看那一双双眼睛。 ‘听闻那有个神仙，能撒豆成兵，一开始我还不信嘞，直到那个神仙把豆子撒在我的碗里，然后，我成了他的兵。’ 他想起一款游戏里张角的台词，“联九州黎庶，撼一家之王庭”。 以及角色阵亡时的那句“书中皆记王侯事，青史不载人间名。”他靠在桥边想了很多。 “先生，该回去了。” 王贲走到苏园旁边，看着那个老者的背影。 苏园回了神，看着那位老人家离开的位置，叹了口气。 “走吧。” 两人转身往回走，街上的人更多了，卖饼的摊子前排着队，几个穿着褐色深衣的人在等饼，手里拿着钱，等着投进那个陶罐里。 一个卖菜的老汉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堆青菜，叶子还带着露水，一个穿着黑色深衣、腰间佩剑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步子很快。 王贲低声说了一句，“那是大夫，黑衣是大夫的服色，秦国的爵位，从公士到彻侯，二十等，每一等有每一等的服色，庶人穿褐衣，士穿玄衣，大夫穿黑衣，卿穿赤衣，侯穿紫衣。” 苏园看了看那个大夫的背影，又看了看王贲身上的戎装，“你这个呢？” “末将的服色，是按军功来的。末将的爵位是左庶长，服色玄黑。”王贲顿了顿，“父亲是频阳东乡侯，服色紫。” 苏园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路过那家布店的时候，老板已经醒了，正在和一个妇人讨价还价，妇人手里拿着一匹褐色的麻布，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什么，老板拿着竹尺，比划着长度，脸上的表情很无奈。 路过那家铁匠铺的时候，打铁声还在继续，叮叮当当的，节奏没变。 宫门到了，两人进去后沿着回廊往回走，廊下的铜铃还在响，声音从这头传到那头。 苏园在扶苏寝殿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王贲，“王将军，多谢。” 王贲抱拳行了一礼。“先生客气，那吾便先走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步子很快，戎装在风里呼呼作响。 苏园推门进去。 扶苏已经醒了，正跪坐在案几旁写字，看见苏园进来，他站起来，赤脚踩在地上，跑过来抱住苏园的腿。 “哥哥，你去哪了？” 苏园弯腰把他抱起来，“出去看了看咸阳城。” 扶苏歪着头，“好玩吗？” 苏园想了想，“还行，就是饼太硬了。” 扶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从苏园身上滑下来，跑到案几前，拿起那卷竹简。“哥哥，扶苏今日的功课写完了！‘律’字，写了十五遍！大人还没有看！” 苏园走过去，看了看竹简上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比昨天写得还好。 “写得真好。”苏园说。 扶苏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把竹简卷好，抱在怀里，“哥哥，时间到了吗？” 苏园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 “到了，走吧，去找你大人。” 扶苏牵着苏园的手，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着脸看苏园。 “哥哥，你穿的这个衣服，好奇怪。” 苏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深衣，这是王贲借他的，和扶苏身上那件玄色深衣差不多的款式，只是颜色不同。 “是王贲借给我的。”苏园说。 扶苏眨了眨眼，“王贲是谁？” “王翦的儿子。” 扶苏想了想，好像记得这个名字，又好像不记得，他摇了摇头，没有再想这个问题。 廊下的风从宫外吹来，带着渭河的水腥气，和咸阳街头卖饼的炭火味，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模模糊糊的，被风一吹就散了，城墙上的旗猎猎地响着，天已经大亮了。 第38章 秦，传了几代? 扶苏牵着苏园的手，怀里抱着今日写字的竹简，沿着回廊往路寝走，扶苏的棒球帽歪了，他没有扶，任由帽檐在风里微微翘起，风沙沙的，像寺人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 “哥哥。” 扶苏边走边仰着脸看他。 “嗯。” “这个衣服没有那个衣服好看。” “这个？” 苏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深衣。 “哥哥穿自己的衣服好看。” 扶苏点了点头，认真地说。 “好，回去就换。” 苏园摸了摸他的脑袋。 扶苏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牵着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到苏园面前——是一颗草莓，红红的。 “哥哥，这个给你吃，扶苏藏了一些，没舍得吃。” 苏园看着那颗草莓，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酸酸的，带着扶苏手心的温度。 “好吃吗？” “好吃。” 扶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又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路寝到了，门开着，晨曦从窗户进来，照在殿内，显得里面亮堂堂的，嬴政跪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 他今天穿着一身正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束着带子，和昨晚宴席上的随意不同，恢复了秦王的威仪。 但苏园注意到，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昨夜没有睡好。 听见脚步声，嬴政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扶苏身上，然后移到苏园身上，在他那身深灰色深衣上停了一下。 “先生换衣裳了。” 苏园低头看了看自己，“王贲将军借的，出门方便些。” 嬴政笑了一下，没有多言，然后放下竹简，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坐。” “大人，扶苏今日的功课写完了！‘律’字，写了十五遍！” 扶苏松开苏园的手，跑到嬴政旁边，把那卷竹简举过头顶。 “嗯…尚可。” 嬴政接过来，展开看了一会，给出了评价。 扶苏笑了，爬到嬴政旁边的坐席上跪坐好，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们说话。 他今天没有黏着苏园，乖乖坐在大人身边，他知道大人和哥哥有重要的事要说。 苏园在对面坐下来，案几上摆着漆器耳杯，里面盛着温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先生昨日说的那些东西——能让后勤几个时辰到，能让信息一息之间传——寡人想了一夜。” 苏园放下耳杯，看着嬴政。 “先生能带什么过来？” 嬴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问得很清楚。 苏园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在来之前就想过了，有些东西不能拿出来，至少现在不能。 秦国还没统一六国，内部不稳，外部有敌，如果一下子拿出太多超越时代的东西，不仅帮不了秦国，反而会引来祸端。 “大王，我能带的东西很多，但有些东西，现在不能拿。” 嬴政疑惑的看着苏园，“为何？” “因为秦国还没统一六国。”苏园看着嬴政的眼睛，“如果我拿出超越这个时代太多的东西，六国会恐慌，会提前联合起来对付秦国，合纵之势一旦成型，秦国不一定扛不住。” “很多东西需要基础设施，一旦秦国大规模建立这些，很可能会引来六国的目光，反而得不偿失。” 嬴政没有说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先生能带什么？” “能增强秦国硬实力的东西，比如些粮食，能让人吃饱的粮食，不会太过夸张，但对秦国来说很重要。” 苏园想了想，最需要的应该是粮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嬴政看着他，“秦国不缺粮食，郑国渠修成之后，关中沃野千里——” “大王，”苏园打断了他，“我说的是土豆，红薯，这些东西，一亩地产量是粟的二十倍，种下去不用怎么管，耐旱，耐寒，荒地也能种，至于秦国粮食充足，不说秦国百姓都做不到都能吃饱，况且真的能支撑起打六国的拉锯战吗，还是没有战争的时候秦人勉强吃饱?” 殿内安静了，嬴政的手指悬在案几上方，没有落下去。 “二十倍？” “二十倍。” 嬴政沉默了片刻，“先生能带过来？” “能。” 嬴政按了按眉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先生说的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能到秦国？” “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三四天。” 嬴政点了点头，“还有呢？” 苏园想了想，“武器。” “什么武器？” 说到武器嬴政可就不困了，连忙问道。 “铁剑，你们现在用的是青铜剑，铁剑韧性好，不易断，而且更轻。还有甲胄，铁甲，箭射不穿，刀砍不动。” 对于铁剑嬴政只听过楚国主锻造这个，秦昭襄王还说过‘吾闻楚国之铁剑利’，他问苏园，“秦国能造吗？” “能，但需要技术，我不懂，但我可以带书过来，秦国找工匠照着做，况且对于这个六国不会太过起疑。” 苏园又想到了一样东西，“除了粮食和铁剑图纸，我还能带一样东西——火药的配方。” 嬴政的手指停了一下，“火药？” “一种能烧的东西。烧起来很快，一瞬间产生大量的气，能把东西炸开。” “能用来做什么？” “攻城，城门再厚，一包火药塞进去，炸开。”苏园顿了顿，“但这东西双刃剑，用不好会炸自己，而且传出去，六国也会学。” 嬴政沉默了片刻，“配方带来，寡人让最信任的人试。” 苏园点了点头。 事毕，嬴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好像在思量着什么，他看着苏园，目光变了——不是审视，不是试探，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苏园。”嬴政的声音不高。 “嗯?” “寡人还有一问。” “大王请讲。” 嬴政靠在凭几上，手指没有叩下去，就那么悬在案几上方。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不该问，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开口的理由，殿内很安静，安静到扶苏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秦朝——传了几代？” 苏园的手停在了耳杯上，他抬起头，看着嬴政，嬴政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深潭里的水，但此刻水面下有东西在翻涌——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下面是什么，还是想往下看一眼。 苏园看着嬴政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 随后苏园笑了，“我还以为你不会问了。” 第39章 七百个心眼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园，等着，殿内很安静，殿内伺候的内侍已经提前被嬴政遣走了。 扶苏歪着头看苏园，又转头看嬴政，不太懂大人在问什么，但他觉得气氛变了，连呼吸都变得很轻，他把手里的竹简抱紧了，乖乖坐着，没有插嘴。 “二世。” 苏园说出两个字，很轻，又很重。 嬴政的手指没有叩下去，僵住了，如果仔细看能发现嬴政的身影恍惚了一瞬，随后又控制住了。 扶苏不懂“二世”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大人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大人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还撑着，没有倒下。 “二世?” 嬴政闭上了眼睛，低头说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苏园。 苏园只是看着他，没有言语。 “二世。” 嬴政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回答自己问的，他睁开眼抬头望了望后面的屏风，又像对历代先王说的。 嬴政的目光从苏园的脸上移开，落在案几上那张地图上，落在那些标注着韩赵魏楚燕齐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久到扶苏打了个哈欠，久到殿外的阳光从窗棂这头移到了那头。 “寡人是第一代。”嬴政说话的声音很轻，“第二代是谁？” 苏园还是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说你东巡途中死了，胡亥和赵高用咸鱼把你腌入味了？ 还是说以后扶苏会和你政见不同，相看两厌，你把扶苏贬去边郡监军?然后胡亥一封矫诏把扶苏逼死了，还把兄弟姐妹屠了个干净? 扶苏还在旁边看着，不如等下次单独的时候再说。 嬴政也没有追问，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扶苏身上。 扶苏正歪着头看他，帽子歪了，嬴政看着扶苏，看了很久，然后看向苏园。 苏园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嬴政看见了，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像在庆幸不是扶苏，又像在思考为什么不是扶苏。 他没有问第二代是谁，至少，不是扶苏。 殿内安静了很久，扶苏不懂大人在沉默什么，但他觉得大人的手好像比刚才用力了一点，按在案几上，指节还是白的，苏园看着嬴政，想起了昨夜宴席上的一些事。 昨夜宴席上，嬴政问过他——“这些事，你都知道？”“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做这些事的时候，用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有多少人恨我，有多少人怕我？”苏园说知道。 嬴政又问——“那你还来？”苏园回，因为想看看统一六国的人长什么样。 那时候苏园就注意到，嬴政问这些问题的时候，嘴角微微抿着，不是在试探，是在确认什么。 后来苏园背了那首诗，“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但见三泉下，金棺葬寒灰。”嬴政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人说，孤的命好，捡了这秦国的王位，祖宗把路都铺好了，你也这么觉得？” 苏园说——“不觉得，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四面都是刀。” 那时候嬴政的手指停了一下。 苏园现在回想起来，才意识到嬴政问这些问题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后世怎么看我？秦朝传了多少年？我做这些事，值得吗？ 那几个大臣也不是蠢人，顿弱问苏园“你是什么人”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苏园的表情，不是在等答案，是在观察。 姚贾问“秦灭六国用了十年，那统一之后天下是什么样子”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问得很清楚——不问过程，问结果，他关心的不是怎么统一，是统一之后能撑多久。 李斯也是，当时他问李斯没有问题吗，李斯放下酒杯，说——“有，但先生的回答，并不一定是斯想要的答案。”可能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了。 他思考了一会才抬起头问——“秦统一天下之后，用什么治理？”不是问“能不能统一”，不是问“用什么打天下”，问的是“用什么治理天下”。 或许一开始他的问题就不是这个。 他早就猜到了，他问苏园“秦统一之后用什么治理”，不是真的在问用什么治理，是在问——秦统一之后，还能治多久？苏园说“用法律”，李斯问“秦法严吗”，苏园没有回答，李斯就知道了。 尉缭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他问的那个问题最直接——“先生写的那些历史，秦国最后怎么样了？”苏园说“秦国统一了天下”，尉缭没有再问。 他问的是“秦国最后怎么样了”，不是“秦国能不能统一天下”。 苏园回答了“统一了天下”，但没有回答“最后怎么样了”，尉缭听出来了，没有再追问。 苏园离席后，顿弱问苏园“可信吗”，嬴政说“可信”，顿弱说“那臣就放心了”。 他放心的不是苏园可信，他放心的是——苏园这个人，虽然知道秦朝没立国多久，但还是愿意帮秦国。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蠢人，七个人，七百个心眼子，要不说你们能统一六国呢，苏园心想。 苏园忽然想起一个笑话——他写小说的时候查过资料，战国末期六国的君主和大臣，跟秦国这帮人比起来，简直像一群没睡醒的。 韩桓惠王，韩非的亲爹，韩非的文章写得天下第一，他不看。 韩非的计策能救国，他不听，他就听自己身边那几个只会拍马屁的，结果韩国成了第一个被灭的。 赵悼襄王，郭开说什么他信什么，郭开给钱就办事，是个人都知道，就他不知道，廉颇被他赶走了，李牧被他害死了，赵国灭了，郭开倒是活得好好的，还去秦国领了赏。 魏景湣王，魏无忌在的时候还有一口气，魏无忌一走，他就把最后那口气也吐了，信陵君窃符救赵之后在赵国住了十年，魏国不去请，等魏无忌回来了也不重用，结果魏国就那么拖着，拖着拖着就没了。 楚幽王，楚国最后一个有模样的王，他爹考烈王还把春申君当宝贝，春申君把楚国搞得乌烟瘴气，他还在那儿乐呵呵地当丞相。 楚国战略纵深这么夸张，军队也不弱，结果被王翦六十万大军碾过去，跟纸糊的一样。 燕王喜，齐王建，这俩不说了，治好了也流口水的货… 就这帮人，怎么跟秦国斗？秦国这边，嬴政二十多岁，满脑子都是统一天下，李斯从楚国跑来，尉缭从魏国跑来，顿弱、姚贾都是六国跑来，六国的大臣往秦国跑，秦国的大臣没有往六国跑的。 六国的君主连自己国家的能人都留不住，还打什么仗？ 嬴政端起耳杯，喝了一口水，放下，他的动作很慢，手有些抖，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时间，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先生，请。” 苏园端起耳杯，饮了一口，水是温的，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涩。 扶苏在旁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清水，放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颗草莓——他还有一颗！他举到嬴政面前。 “大人，吃草莓。” 嬴政低头看了看那颗扶苏递过来的草莓，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尚可。”他说。 扶苏笑了，笑的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第40章 帛书，玉佩 嬴政靠在凭几上，他看着苏园，目光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先生，你方才说的那些东西——土豆、红薯、铁剑、铁甲、火药——寡人要了，寡人会找最信任的人来试，不会让六国察觉。” 苏园点了点头。 “先生，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嬴政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 苏园愣了一下。 “先生从两千年后带这些东西过来，总要花钱买。”嬴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问得很实在，“寡人不能让先生白出钱。” 苏园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看着嬴政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很认真，不是客气，是真的在问价。 “大王，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苏园想了想，“土豆红薯，在我们那边几块钱一斤，铁剑图纸，火药配方，网上就能查到。” 嬴政看着他，显然没听懂“网上”是什么，但他听懂了“不值什么钱”。 “不值钱，也是先生的钱。”嬴政的语气很淡，但很笃定，“先生从两千年外带来，不是风刮来的。” 苏园沉默了片刻，笑了，“大王，我在那边，一个人住，父母不在了，爷爷也不在了，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这些东西，就当是我给扶苏带的。” 嬴政的手指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靠在旁边的扶苏，扶苏靠在凭几上昏昏欲睡，他没听懂大人和哥哥在说什么。 “先生对扶苏的好，吾记下了，但东西是东西，情分是情分，吾不能让先生白跑。” 嬴政的目光从扶苏身上移到了苏园身上，依然坚定不能让苏园吃亏。 他从案几底下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案几上，是一幅卷起来的帛书，米白色的丝帛，边缘绣着暗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很好。 “这是政收藏的一幅字。”嬴政的话里带着一丝怀念，“商君变法后，秦国第一任内史的书简拓本，上面写的是秦法最早的条文寡人一直收着，没有示人。” 他换了自称，表示这是朋友之间赠与，而非君臣相赐。 苏园看着那幅帛书，没有说话。商鞅变法后的秦法，第一任内史的手书拓本——这种东西的价值，不是钱能衡量的。 “先生带回去，做个念想。” 嬴政把帛书推过来。 “大王，这个太贵重了。” 苏园没有接。 “先生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土豆、红薯、铁剑、铁甲、火药——对秦国来说，不是贵重，是无价，政给先生的，只是一份帛书罢了。” 苏园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了帛书，丝帛很软，入手冰凉，边角绣着的暗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没有打开看，卷好，收进袖子里。 嬴政又拿出一块玉佩，放在案几上，玉是青白色的，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云纹，边缘磨得很光滑，一看就是贴身佩戴过的。 “这是吾小时候戴的。”嬴政的声音有些低，他想到了以前的日子，“当初在赵国为质的时候，身上就戴着这块玉。” 苏园愣住了，嬴政在赵国为质——那是他三岁的时候，跟着母亲赵姬在邯郸，朝不保夕，这块玉陪他度过了那段日子，从邯郸回到咸阳，从少年到秦王。 “大王，这个我真不能收。”苏园的声音有点涩。 嬴政看着他，“先生不收，吾心里不安，先生从两千年外过来，帮嬴政，帮秦国，不求回报，吾不能什么都不做。” 苏园看着那块玉，又看了看嬴政，嬴政的眼睛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苏园注意到，他把玉佩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苏园叹了口气，伸手接过玉佩，玉是温的，带着嬴政掌心的温度，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凉凉的，又暖暖的。 “多谢大王。” 这声大王他是真心实意叫的，要不说你是秦始皇呢，赴汤蹈火啊琛哥。 这会扶苏已经睡着了，靠着嬴政，苏园和嬴政看到了扶苏睡着的模样，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大王，我该回去了，东西准备好了，我会让扶苏提前通知你的。” 随后，苏园站了起来，准备离开了。 嬴政点了点头，“扶苏若是醒了，吾会让他去找你。” 苏园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嬴政靠在凭几上，扶苏靠在他胳膊上，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靠在一起，苏园攥了攥手里的玉佩，玉还是温的。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一路回到扶苏寝殿，把玉佩轻轻放在案几上，开始脱衣服。 深衣、革带、宽袖，一件件扯下来，团成一团搭在椅背上。 兰在外面听见动静，轻声问了一句：“先生，可要奴伺候更衣？” 苏园手里的t恤套了一半，脑袋从领口钻出来，头发翘着，活像一只刚从窝里探头的土拨鼠，“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自己来。” 兰应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 苏园把t恤扯下来，套上牛仔裤，拉链一拉，穿上运动鞋，整个人瞬间活过来了。 他站在铜镜前照了照——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短发，露着额头，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但舒服，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他也笑了一下，模模糊糊的，嘿，您猜怎么着，还挺帅。 苏园又把王贲的深衣叠好，革带卷好，放在案几上，又把嬴政送的玉佩挂在脖子上，塞进t恤里，贴着胸口。 凉的，又慢慢变温，这是嬴政天天挂在腰间的玉佩，现在挂在了他的脖子上，似乎代表着大秦和他的纽带。 他往榻上一倒，榻还是那么硬，褥子还是那么薄，但穿着自己的衣服躺着，比穿深衣舒服了一万倍，苏园从袋子里翻出一包旺仔小馒头，撕开，倒了一颗在嘴里，咯吱咯吱，甜的。 兰又在外面问了一句：“先生，可要用早膳？” 苏园嚼着旺仔小馒头，含混不清地说：“不用不用，我有吃的。” 兰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看着头顶梁上的沟壑，想起了咸阳城的路，那些沟壑被无数车马碾过，碾深了，填上土，再碾深，再填上土，一层一层的，和这个时代一样——硬，硌牙，但能走人。 苏园把最后一颗咽了下去，甜的，甜完之后是面粉的味道，淡淡的，什么也没有了。 第41章 准备物资 苏园从咸阳宫回来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多了，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找了个绒布袋装好，收进抽屉里，包要留着当传家宝的。 然后开始列清单，备忘录打开，打了一行字：“土豆、红薯种子各十斤，铁剑、铁甲制造流程，火药配方。”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不对劲。 土豆一亩地需要多少种子？他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土豆一亩地大约需要三百斤种薯。 他之前想的“十斤”，连一分地都种不满，嬴政要是知道他带了十斤土豆过来，估计会面无表情地说一句“尚可”，然后转头让侍卫把他叉出去。 他又搜了红薯，红薯和土豆不一样，是用种薯育苗，一个种薯能发出十几株苗，繁殖系数极高，一亩红薯大田只需要二三十斤种薯。 苏园最后数字定为：土豆三百斤，红薯五百斤，土豆保证军粮储备，红薯负责快速铺开。 他拿起手机，给镇上的农资店打了个电话。 “喂，老板，我要土豆种薯三百斤，红薯种薯五百斤，能送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可以，不过八百斤，你确定?” “确定。” 老板回道，“行，今天下午大概能送到。” 老板没问定金也没问地址，以前苏园爷爷在的时候就喜欢种点东西，又只有镇上的农资店东西全，买多了老板也就熟悉这爷孙俩了，老板老家也是这村的，所以回来偶尔会给他家带点东西，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开始找图纸。 他又从网上打印了铁剑铁甲的制作工艺包括什么治铁淬火之类的技术资料以及火药的配方，转成了小篆，他也不懂这个，他一个学it的，懂个啥的工艺，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苏园把打印好的资料摞在一起，用夹子夹好，放在书桌上。 忙活完这些，已经十二点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书架上的那本《史记》，要不要带过去？ 他想了想，先不带，李白那首诗和二世而亡，已经够他消化一阵子了，等土豆红薯的事完了再说吧。 再给他看《史记》，他看完之后还有心思想别的事吗？扶苏更不能看，一个三岁的孩子，知道自己悲惨的未来…还是缓缓吧。 手机响了一声，农资店老板发来一条信息：“货已装车，下午五点左右送到。”苏园看了一眼，回了个“好”，把手机扔到一边。 咸阳宫那边，王贲交了差，回了家。 王家在咸阳城东，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王贲换了戎装，穿了一身便服，正蹲在院子里洗脸。 王翦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王贲正蹲在那儿。 “先生送回去了？”王翦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王贲抹了一把脸，“送回去了，逛了一阵咸阳城，就回扶苏公子的寝殿了。” “先生路上说了什么？” 王贲想了想，“问了街边店铺做什么的。” 王翦的眉头皱了一下，“就这？” “还说咸阳城热闹。” 王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就没问点别的？” 王贲抬起头，一脸无辜，“问什么？” 王翦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安慰着自己，亲儿子亲儿子，不生气，“关于其他方面的事情你就没问问?” 王贲摇了摇头，“没问，父亲不是说，先生是奇人，奇人有奇人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 王翦的胡子抖了一下，“……我让你不该问的别问，没让你什么都不问。” 王贲愣了一下，“那到底该不该问？” 王翦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心眼子还没扶苏多。 (因为王家这几个人年龄记载都不祥，为了合理，就采用比较主流的说法，这会王翦五十岁左右，王贲二十五，三代王离比扶苏稍大。) “先生早上出宫，看了什么地方？”王翦换了个问法。 “看了市集，看了布店，看了铁匠铺，看了渭水。”王贲扳着手指头数，“还在桥上站了一会儿，跟一个买菜的老汉说了几句话。” 王翦的眼睛眯了起来，“说了什么？” 王贲想了想，“老汉问先生是不是外地来的，先生说是，老汉问以后日子能不能好过，先生说能。” 王翦沉默了，他看着王贲，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是那种“我儿子怎么这么憨”的无奈。 “先生还说别的了吗？” 王贲想了想，“先生说饼太硬了。” 王翦的手在廊柱上轻轻撑了撑，他感觉自己再问下去，血压要上来了。 “你去歇着吧。”王翦摆了摆手。 王贲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王翦一眼。 “父亲，那个先生穿我的深衣时，袖子太长，他卷了好几道，走路的时候还差点踩到下摆，绊了一下，但没摔。” 王翦无语的看着他，“……还有呢？” “没有了。” 王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还是去歇着吧。” 王贲这回真走了，王翦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那盆水，水面还在晃，他想起昨晚宴席上苏园说的话，这个人，不简单。 王翦转身走进屋里，案几上摆着昨晚苏园送的茶叶，昨晚泡了一些，剩下的嬴政给每个人分了一些，铁盒子方方正正，上面印着几个他不认识的字，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父亲，那个茶叶泡了吗？” 王贲又返回院子里喊了一声。 昨晚他爹宫里带回来的茶叶，听说是比茶汤好一百倍的东西，他早就想尝尝了。 王翦没理他。 “没泡的话儿子去泡一壶！” 王贲怕他父亲没听到，又喊了一句。 王翦深吸了一口气，“……泡。” 王贲屁颠屁颠地去泡茶了，王翦坐在案几前，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苏园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没有恐惧，没有谄媚，就是看一个普通人。 王翦打了大半辈子仗，见过无数人，能在他的目光下不躲不闪的，没几个，苏园算一个。 王贲端着茶壶进来了，倒了一杯，推到王翦面前，颜色清亮，有一股清香味，和咸阳宫里煮的那种加葱姜的茶汤完全不一样。 王翦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不苦，不涩，回甘，他放下杯子，看着王贲，他决定再给傻儿子一次机会。 “你觉得，那位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贲想了想，“好人。” 王翦看着他，有点无语，“……就这？” “他对公子好，公子喜欢他。”王贲说，“能让公子喜欢的人，不会差。” 王翦沉默了，叹了口气，他看着杯子里的茶汤，清亮亮的，倒映着屋顶的木梁，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下次先生出宫，你还跟着。”王翦说。 王贲点了点头，“儿子晓得了。” 王翦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王贲坐在对面，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又倒了一杯。 茶汤从壶嘴流出来，在晨光里冒着热气。 王翦睁开眼睛，瞪了王贲一眼，“你就不能少喝点？” 王贲端着杯子，一脸无辜，“父亲，这是先生带来的茶，不喝浪费了。” 王翦深吸了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第42章 去游乐园啦 扶苏是被兰叫醒的。 “公子，该用午膳了。” 扶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嬴政的外袍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那件玄色外袍还盖在他身上，他抱了一上午，皱巴巴的，上面有嬴政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兰又唤了一声，他才慢吞吞地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哥哥和大人呢？”扶苏揉了揉眼睛，四处张望了一下，寝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和兰。 “公子之前在路寝睡着了，是大王把您抱来寝殿的，至于先生，之前在寝殿里，后面奴进来没看到人，应该是回去了吧。” 扶苏眨了眨眼，有点失落，又问了一句：“大人现在在哪？” “大王在路寝批竹简。” 扶苏从坐席上滑下来，抱着那件外袍啪嗒啪嗒往外跑，跑到路寝门口，他停下来，把袍子叠好抱在怀里，探头往里看。 嬴政正靠在凭几上批竹简，面前摊着一堆，手里拿着笔，眉头拧着，像是竹简上的字跟他有仇似的。 “大人！”扶苏跑进去，把袍子举过头顶，“大人的衣服！” 嬴政接过袍子，随手搭在凭几上，看了扶苏一眼，扶苏的嘴角还挂着睡觉时流的口水印子。 “用膳了？” 扶苏摇了摇头，“哥哥呢？” 嬴政放下笔，“回去了。” 扶苏爬到嬴政旁边的坐席上跪坐下来，“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该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 扶苏“哦”了一声，安静了两秒，又问：“大人，扶苏能去找哥哥吗？” 嬴政看了他一眼，“吃了饭再说。” 扶苏瘪了瘪嘴，但没敢再问，内侍端着食案进来了，把饭菜摆在案几上——炙肉、菜羹、麦饭，扶苏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麦饭，又放下了。 “大人，扶苏想去哥哥那边吃。” 嬴政放下竹简，看着扶苏，“那边有什么好吃的？” 扶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掰着手指头数：“有可乐鸡腿、糖醋里脊、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草莓奶昔、方便面、螺蛳粉，有的上次大人还吃过的。”他顿了一下，“螺蛳粉臭臭的，但是好吃。” 嬴政听着这一串陌生的名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筷子在案几上轻轻顿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吐司、酸奶、旺仔小馒头、草莓——”扶苏咽了咽口水，“大人，扶苏饿了。” 嬴政靠在凭几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拿起案几上那卷竹简，展开，又放下。 “扶苏。” “在。” “上次你带回来的那个纸，白色的，很薄的那个，苏园那边很多吗?” 扶苏眨了眨眼，“哥哥那边有好多，一沓一沓的。” “那你问问他，那个纸是怎么造出来的。” 扶苏用力地点了点头，“扶苏记住了。” 嬴政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有那个笔——不用蘸墨的那个。” “圆珠笔！”扶苏说，“哥哥给扶苏用过，写起来滑滑的！” “那个笔，能不能也问问？” 扶苏用力点头，“能！扶苏都问！” 嬴政靠在凭几上，看了扶苏一眼。扶苏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嬴政伸手把他帽子正了正。 “用完膳再去。” 扶苏从坐席上滑下来，行了一礼，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嬴政一眼。 “大人，哥哥那边有好多好吃的。扶苏去那边吃！” 嬴政看着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沉默了一秒，“……去吧。” 扶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转身跑了出去，棒球帽差点飞了，他赶紧按住，脚步声在回廊里越来越远。 嬴政一个人坐在路寝里，看着门口，扶苏已经跑远了，只有深衣的下摆消失在廊柱后面，他拿起案几上那卷竹简，展开，又放下了。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随后对内侍说了句让他们把膳食撤下去。 其实他也想吃现代的饭菜，自此上次吃过扶苏带来的饭菜后，他就开始觉得宫里的食物难以下咽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竹简，继续批。 扶苏跑回偏殿的时候，兰和宁正在廊下做针线。 “兰姊，宁姊，扶苏去哥哥那里！” 他一边喊一边跑进寝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笔，跑到案几前，把笔尖往水里一蘸，水渗进去了，地砖开始变暗，水面从地底下渗上来，漫过他的脚背，他抱着笔，回头看了兰和宁一眼。 “大人同意的！” 兰还没来得及说话，扶苏已经往那片水里踩了进去，水面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一会，水面恢复平静，地砖干干净净。 兰和宁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天天不着家的公子哟，把案几上的东西收好，退了出去。 两千多年后。 苏园正坐在书桌前啃面包，书房里忽然传来水声，他放下面包，走过去。地上出现了漩涡，水面变深，一只手从水底伸了出来。 苏园握住那只小手往上一提，扶苏从水里走了出来，手里攥着那支笔。 “哥哥！”他一把抱住苏园的腿。 苏园弯腰把他捞起来，“你爹知道你来吗？” “知道！”扶苏搂着他的脖子，声音脆生生的，“大人说让扶苏吃了饭再去，但是宫里的膳食好难吃，扶苏说去哥哥那边吃！” 苏园笑了，“那走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本来想到五点等送货的，不过扶苏来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和他出去玩，刚好这两天信息量和思考量有点大，他的脑仁有点疼。 扶苏的眼睛亮了，“去哪里？” “游乐园，上次说好的。”苏园把他放下来，拿上车钥匙，“那边有吃的，也有玩的。” 扶苏啪嗒啪嗒跟着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着脸看苏园，“哥哥，大人让扶苏问你两样东西。” 苏园蹲下来，“什么东西？” “那个纸——白色的，很薄的那个。大人问能不能造出来，”扶苏掰着手指头，“还有那个笔，不用蘸墨的那个，大人也想要。” 苏园愣了一下，嬴政要造纸术和圆珠笔的制造方法？造纸术可以给，原材料秦朝都有，技术也不复杂。 圆珠笔就算了，那东西秦国造不了，但可以多带一些过去，够嬴政用一阵子了。 “纸的造法，我给他找，圆珠笔的造法，秦国造不了，但我可以多带一些过去，你大人留着用。”苏园说。 扶苏点了点头，“扶苏记住了。” 苏园牵着他出了门，上了车，扶苏自己爬进安全座椅里，乖乖让苏园系安全带。 车子发动了，舒缓的音乐传来，扶苏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麦田一片一片往后跑。 “哥哥，游乐园有什么？” “有过山车、旋转木马、碰碰车，还有吃的。” “什么是过山车？” “就是……坐在车上，从很高的地方冲下去。” 扶苏想了想，觉得有点吓人，又有点期待，“那扶苏要坐。” 苏园笑了，“行。” 车子继续往前开，麦田变成了树林，树林变成了村庄，村庄又变成了麦田，扶苏趴在车窗上。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亮亮的，苏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扶苏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事。 苏园把车窗摇上去一点，继续开车，游乐园在城东，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第43章 大人也能看到这个吗 车子开了快一个小时，扶苏在后座晃着两条短腿，把安全带扯来扯去，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 “哥哥，到了吗？” “快了。” “快了是多快？” 苏园回想了一下记忆中的游乐园，“再过三条马路。” 扶苏不知道三条马路是多远，但他觉得应该很快了，又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 外面的楼越来越高，车越来越多，和咸阳城完全不一样，和上次去商场的时候看到的差不多，路上画着白色的线，一辆一辆车排着队往前挪。 “哥哥，那些车为什么要排队？” “因为红灯。” 扶苏看了看前面那个红彤彤的圆灯，又看了看苏园，“红灯就不能走？” “不能。” “那绿灯呢？” “绿灯可以走，红灯停绿灯行。” 扶苏把这个规则记下了，觉得很有意思，咸阳城的路上没有灯，马车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有时候堵在一起，谁也走不了。 车子拐进一个很大的停车场，苏园把车停好，把扶苏从安全座椅上解下来，扶苏刚落地就蹦了一下，拉着苏园的手往外跑。 “哥哥，快走快走！” 苏园被他拽着往前走，差点绊了一跤，“慢点慢点，游乐园又不会跑。” 扶苏才不管，拉着苏园一路小跑，跑出停车场，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小扶苏——巨大的摩天轮矗立在天边，五颜六色的轿厢在慢慢转，远远就能听见过山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和人们的尖叫声。 扶苏站住了，仰着头，嘴巴张能放下一个鹅蛋。 “哥哥，那个大圆圈是什么？” “摩天轮，坐到最顶上能看到整个城市。” 扶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比咸阳宫的大殿还高？” “要高得多。” 扶苏咽了咽口水，又指着远处的过山车，“那个呢？” “过山车，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从很高的地方冲下去。” 扶苏看着过山车上那些人在空中倒着转了一圈，尖叫声传过来，他往苏园身后缩了缩，又探出脑袋看了一眼。 “扶苏……扶苏先不坐那个。” 苏园乐了，你还有怕的时候，“行，先玩别的。” 苏园在网上买了一张成人票和一张儿童票，刷码进了游乐园门口。 进去后，扶苏拉着苏园就往里跑，左右看了看，第一个项目选了新手关，旋转木马。 扶苏选了一匹白色的木马，他爬不上去，苏园把他抱上去，他两只手抓着杆子，腿夹着马肚子，坐得直直的。 “哥哥，这个马会动吗？扶苏看过大人骑马，那个马和这个马不一样。” “这是木马，等会音乐响了就会转。” 音乐响起来了，木马开始慢慢地转，一上一下，扶苏抓着杆子，一开始绷着脸，转了两圈之后开始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巴咧得大大的。 他朝苏园挥手，苏园站在旁边拿着手机给他录像，他也看不懂苏园在干什么，就是觉得好玩。 转了好几圈，扶苏才舍得下来。 第二个项目是碰碰车，苏园陪他一起坐，扶苏踩不到油门，苏园帮他踩，他自己握着方向盘，东撞一下西撞一下，笑得停不下来。 “哥哥，扶苏撞到车了！” “没事，撞不坏。” 扶苏又撞了一下，这次故意撞的，然后笑得更响了。 从碰碰车上下来，扶苏看到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粉色的棉花糖像一朵云插在棍子上，比他脑袋还大。 他站在摊子前面不动了，仰着头看那朵粉色的云，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园，又转回去看棉花糖，两个手指绞在一起。 苏园走过来，揉了揉他凌乱的头发，“想吃？” 扶苏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大人说不能老是让哥哥迁就我。” “不会呀，扶苏想吃什么哥哥都给你买，扶苏开心哥哥也会很开心的。”苏园买了一根，递给他，太懂事的孩子会让人心疼。 扶苏两只手捧着棉花糖棍子，伸出棉花糖递到苏园的嘴边，期待的看着他，“哥哥先吃！” 苏园被感动到了，以前见过朋友家的小孩，别说第一口给你吃了，你给他买的，他连根签子都不愿意给你，还要闹再买。 把熊孩子都关起来！ 旁边有个小女孩也在吃棉花糖，比她脑袋还大，扶苏看了看她的，又看了看自己的，觉得差不多大，满意了。 “哥哥，这个叫什么？” “棉花糖。” “棉花糖。”扶苏念了一遍，又舔了一口，“为什么叫棉花糖？” “因为它长得像棉花。”苏园想到秦国那会好像还没有棉花，于是又说道，“棉花是一种植物，长得就像天上的云朵一样。” 扶苏想了想，看了看天上的云，他也觉得很像，于是又舔了一口。 苏园牵着他继续往前走，扶苏一手举着棉花糖一手被苏园牵着，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棉花糖晃来晃去，差点飞了，他赶紧收回来，小心翼翼地举着。 路过一个套圈的小摊，地上摆着各种小玩具，毛绒兔子、小汽车、塑料恐龙。 扶苏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指着最里面那只橘色的小老虎，“哥哥，那个老虎！” “想要？” 扶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大人说不能——” “又来了。”苏园买了十个圈，递给扶苏五个，自己留了五个，“套中了就是你的。” 扶苏接过圈，站在线外面，瞄准那只小老虎，使劲一扔，圈飞出去，落在第一排的毛绒兔子旁边，他又扔了一个，这次用力过猛，圈飞过了整个摊子，掉到后面去了。 摊主笑了笑，捡回来递给他。 扶苏不好意思地笑了，第三个圈终于套中了——套中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小恐龙，不是老虎，但他也很高兴，蹦起来喊“哥哥哥哥，我套中了！” 苏园也扔了五个，一个都没中，扶苏安慰他：“哥哥没关系，扶苏套中了一个！” 苏园哭笑不得，还安慰起我来了。 扶苏抱着那个绿色的小恐龙，一手举着棉花糖，心满意足地继续走。 “哥哥，我们接下来玩什么？” “你想玩什么？” 扶苏抬头看了看那个高高的摩天轮，“扶苏想坐那个。” 苏园看了看摩天轮，又看了看扶苏，“不怕高？” 扶苏想了想，“哥哥在，不怕。” 苏园牵着他走过去，刚好没人排队又有空箱，他牵着扶苏走了进去，轿厢慢慢地升了上去。 地面的东西越来越小，人变成蚂蚁，车变成甲虫，房子变成积木，扶苏趴在玻璃上往下看，嘴巴一直没合拢。 “哥哥，那个人好小！” “因为我们在很高的地方。” “哥哥，那个车好小！” “嗯。” “哥哥，那个树好小！” 苏园笑了，“你再说下去，什么都小了。” 扶苏趴着窗户旁边看了会风景，突然抬起头问苏园，“哥哥，大人也能看到这个吗？” 苏园看着他，想了想，觉得下次邀请嬴政过来看看也不错，让政哥长长见识，也看看两千年后的世界。 不然从早到晚都在卷，卷王之王，只活四十多岁怕不是就有这方面的原因。 “那这次回去的时候就邀请你家大人过来吧。” “好！”扶苏的眼睛亮晶晶的。 第44章 再也不坐海盗船了！ 摩天轮转到最顶端的时候，扶苏整个人靠在玻璃上，鼻尖贴着窗面，哈出的气凝成一小片白雾。 他伸出手指在白雾上画了一个圈，又点了两个点，画了一个弯弯的嘴巴。 “哥哥你看，大人！” 苏园凑过去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有点好笑，政哥看到这个怕不是要气死。 “你大人要是知道自己长这样，功课给你加到五十遍。” 扶苏缩了缩脖子，赶紧把笑脸抹掉了，他然后继续趴在玻璃上往下看，空气都寂静了。 “哥哥。” “嗯。” “大人能看到这个吗？” 苏园想象了一下嬴政坐在路寝里批竹简的样子，和窗外的摩天轮完全不搭。 “看不到，但你可以回去讲给他听。” “哥哥，大人一个人吃饭，会不会很孤单？” 扶苏点了点头，又趴回去看风景，过了几秒，他又开口了。 “那要不，我们下次邀请他过来一起吃饭?” 苏园试探的问了一句，他觉得扶苏才三岁，但他说的话，有时候不像三岁的小孩。 “可以吗？” “嗯。” “扶苏就知道，哥哥最好啦！” 趴在窗边的扶苏听到苏园的话，立马回过头来，得到苏园的确认后矫捷的从座椅上跳了下来蹦到苏园怀里。 苏园抱着扶苏，比之前有肉一些了，不像一开始，全是骨头架子，抱了他一会儿，放了下来，因为要落地了，扶苏又趴在窗边选下一个要玩的项目。 轿厢落了下来，扶苏拉着苏园的手等门开，门一开他就冲了出去。 “诶，慢点慢点，太快了，我的老腰受不了了！” 苏园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拉着跑出去好几步了，扶苏球帽被风掀得往上翻，一边跑一边伸手按住，膝盖露在外面，t恤的下摆飘起来，露出圆滚滚的小肚子。 一路跑到旋转杯那里就停下来了。 “哥哥…” 他趴在围栏上，看着里面那些彩色的杯子转来转去，又转过头可怜兮兮的看着苏园，嘴巴撅的能挂油瓶，好像不带他玩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 “好了好了，玩玩玩，现在就玩！” 苏园无可奈何，谁能面对这么一个奶团子狠下心呢，包不能的，于是打断了他还没说的话，牵着他走了进去。 听完，扶苏马上就好了，变脸如翻书这块，进去选了一个蓝色的杯子，爬进去坐好，两只手抓着前面的扶手，腿太短了，脚尖够不到底，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苏园坐他对面，把他的帽子拿了下来，又系好安全带。 不一会儿，机器转起来了，杯子开始慢慢旋转，越来越快，离心力把扶苏往一边甩，他的身体歪向一侧，两只手死死抓着扶手。 “哥哥！扶苏要飞出去了！” “抓稳就飞不出去。” 摇了一阵后就慢慢适应了，虽然身体还是歪的，但他不害怕了，开始笑了。 转了几圈之后，他甚至松开了手，张开双臂，靠安全带把他锁在原地，他的笑声从杯子里传出来。 苏园坐在对面，举着手机录像，扶苏看到镜头，笑得更大声了，故意把身体歪向一边，又歪向另一边，像在跳舞。 从旋转杯下来，扶苏走路有点晃，扶着苏园的腿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抬头四处张望，一眼就看到了远处的过山车——那个巨大的铁架子在空中翻来翻去，车上的人尖叫着从头顶冲过去，声音尖锐刺耳。 下面还有个大爷在喊，“wc这年轻人，这年轻人，wc…” 扶苏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老爷爷说话好有意思，他从来没见过，又看着过山车上的人，咽了咽口水，往苏园身后缩了缩。 “扶苏先不坐那个。” 苏园乐了，一开始就说先不坐过山车，现在还是不敢坐，这是怕了，“行，先不坐。” 选了会带着他去玩了碰碰车，苏园陪他一起坐，扶苏踩不到油门，苏园帮他踩，他自己握着方向盘，东撞一下西撞一下，笑得停不下来。 他故意去撞旁边一个胖叔叔的车，撞完还冲人家笑，胖叔叔也笑了，追着他撞了一圈。 扶苏从碰碰车上下来的时候，脸红了，头发乱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哥哥！扶苏撞了五辆车！” “厉害厉害。” 玩完旋转飞椅，扶苏又看到了旁边的海盗船。 暗红色的船身，两头翘起来，船上的人摇来摇去，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有的面无表情。 苏园没注意到那些面无表情的人，他只看到前排几个人笑嘻嘻地下来了，心想这个应该不吓人。 “哥哥，那个！扶苏要玩那个！” 苏园看了一眼海盗船的幅度，不算高，也不快。 他在网上看过视频，海盗船嘛，摇几下就停了，能有多吓人？ “行，走。” 他牵着扶苏坐上去，船上的位置是面对面的两排，他选了左边，帮自己和扶苏系好安全带，扶苏坐在他旁边，小恐龙放在腿上，两只手抓着扶手，兴奋得晃腿。 慢慢摇起来了，一开始很慢，像摇篮，扶苏咯咯笑，苏园也跟着笑。 然后越来越高。 苏园的笑容凝固了。 船一摇一摇的，像是要把他摇到外婆桥一样，随着晃动越来越剧烈，苏园的脸色也开始剧烈变化。 船荡到最高点的时候，他的胃也跟着飞了上去，又猛地砸下来。 一股酸水从胃里往上涌，直冲喉咙，他连忙捂住嘴，脸憋得通红。 “哥哥？”扶苏察觉到不对，扭头看他。 苏园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喷出来，只能摆了摆手。 船又荡了一下，胃又翻了一次，他对面那个穿白裙子的女生瞧了过来，看到苏园捂着嘴、脸涨成猪肝色，瞬间就瞳孔地震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裙子，又看了看苏园，双手合十，嘴唇快速翕动——苏园读出了她的唇语：求求你了，别吐，别吐，我新买的裙子。 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也看到了苏园的样子，对着苏园两只手摇成了幻影，嘴里喊着“撑住撑住撑住”，声音都抖起来了。 苏园也想撑住，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用意念把胃里的东西压回去。 但船又荡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人甩来甩去的抹布。 扶苏不知道怎么办，但他想起在电视里看过——有人不舒服的时候，拍拍背会好一点。 于是他伸出小手，一下一下地拍苏园的背，嘴里还念叨着：“哥哥不怕，哥哥不怕，扶苏在呢。” 那只小手软软的，拍得不重，但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苏园不知道是拍背真有用了，还是已经被折磨麻木了，胃里的翻涌竟然慢慢平复了一些。 船终于停了。 苏园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腿是软的，脚像踩在棉花上。 他扶着扶手往外走，刚迈下船，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哥哥，你怎么跪下了？是过年了吗？” 扶苏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苏园，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他想起之前在苏园手机上刷到的一个视频，清了清嗓子，双手抱拳，一本正经地喊了一句：“大哥大嫂过年好！” 旁边正在解安全带的两个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白裙子那个笑出了眼泪，马尾辫那个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苏园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有气无力地瞥了扶苏一眼。 过年是吧，等会儿好了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放烟花”，给你屁股都打开花。 第45章 赵姬，吕不韦，怎么办? 苏园在地上跪了足足半分钟，才扶着旁边的栏杆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 “哥哥，你好了吗？我有点饿了。” 扶苏仰着脸看他，一脸无辜。 苏园低头瞪了他一眼，他决定了，今天不揍他，回去再揍，等回了家，关起门来揍。 “走。”苏园咬着牙说。 “去哪？”扶苏歪着头。 “小吃街，你不是饿了吗？” “扶苏要吃好多好多！” 扶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的“大哥大嫂过年好”仿佛不是他喊的，蹦蹦跳跳地往前跑。 苏园跟在后面，腿还在抖，跟个小老头似的，一步三颤，他看着前面那个活蹦乱跳的小背影，不得不服老了，年轻就是有动力啊。 小吃街不远，拐个弯就到了，还没走近，各种香味就扑面而来——烤肉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香、臭豆腐的……独特气息。 扶苏的鼻子使劲吸了吸，皱了皱眉，又吸了吸。 “哥哥，好香。” “刚才那个臭的你没闻到？” “闻到了，但是哥哥，臭的不一定不好吃，螺蛳粉就是臭的。” 扶苏又吸了吸，认真地回答他的话。 苏园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还真是个美食家，除了石头咬不动，什么都能吃。 小吃街人很多，两边都是摊位，扶苏被苏园牵着，脑袋转来转去，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看到一个摊位前排着长长的队，全是年轻人，队伍最前面，一个穿着好看的女孩正举着一个竹筒杯子对着手机说话，扶苏拉了拉苏园的手。 “哥哥，那个姐姐在做什么呀?”扶苏想喝。” 苏园顺着扶苏的手指看过去，是一家卖竹筒奶茶的摊位。队伍排了十几米，全是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的、低头刷视频的、踮着脚尖往前看的。 最前面那个女孩正对着手机说话，把竹筒杯子转来转去。 “那个姐姐在直播。”苏园说。 “直播是什么？” “就是把她吃东西的样子拍下来，很多人可以在手机上看。” 扶苏想了想，“好奇怪，会有人喜欢看这个。” 他又拉了拉苏园的手，“哥哥，扶苏想喝那个。” 苏园看了看队伍的长度，叹了口气，来都来了，排吧。 排了十几分钟，终于轮到他们。苏园买了两杯，一杯给扶苏。 扶苏两只手捧着竹筒杯子，他凑近吸管吸了一口，奶盖涌上来，甜甜的，咸咸的。 “好喝。” 苏园也吸了一口，三十五块钱一个竹筒奶茶，有点小贵，但是喝完还能带回家当笔筒，这么一想也还好。 两人正要继续往前走，苏园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农资店老板发来的消息， “货已送到，院子没人，卸在棚子里面了。”后面是他发的图片，很多袋子放在院子里。 苏园把钱转了过去，又加了点卸货费，就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和扶苏逛。 咸阳宫，路寝。 天已经黑了，廊下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火苗在风里晃。 嬴政坐在案几前，面前摆着晚膳，炙肉、菜羹、麦饭，和往常一样，内侍在旁边候着，低头垂手，大气不敢出。 嬴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炙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柴的，咸味重，有一丝苦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 他放下筷子，又端起了菜羹，喝了一口，寡淡无味，比白水强不了多少。 他靠在凭几上，看着案几上的食物，脑子里想的却是前几天扶苏带回来的那些东西。 那个叫可乐鸡腿的东西，甜丝丝的，肉嫩得不用怎么嚼就化了，还有其他几个菜都比宫里的膳食好吃多了，连那个白米饭，都比宫里的麦饭强十倍。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句话他不知道，但他现在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这个道理，以前吃这些觉得还行，现在吃，简直难以下咽。 他把筷子搁在案几上，对内侍说了一句：“撤了。” 内侍愣了一下，小心地问：“大王，可要换些别的？” “不必。” 嬴政拿起竹简，展开，又放下了，有些看不进去。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一下，像啄木鸟在工作一般，殿内很安静，只有铜铃在廊下叮叮当当地响。 “太后在雍城住了两年了。” 嬴政忽然开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内侍不知道大王在跟谁说话，低着头，不敢接话。 嬴政没有看他，继续说：“有人说该接回来，有人说不该，寡人——”他停了一下，“寡人也不知道。” 他想起赵姬了，想起小时候在邯郸的日子，母亲抱着他，躲在一个破屋子里，外面是赵国的士兵。 那时候母亲是他的天，后来回了秦国，母亲成了太后，却和嫪毐搅在一起，生了两个孩子，还想废了他。 嬴政的手攥紧了。 他又想起嫪毐，那个人已经被车裂了，不是五马分尸，是六马分尸，两个孽种也摔死了。 两年了，他没有去看过她，她也没有派人来求过。 “还有吕不韦。”嬴政的声音更低了。 “在河南住着，门客往来不绝，有人说该杀，又有人说该召回，寡人——也在想。” 殿内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内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一动不敢动，嬴政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 吕不韦，小时候叫他“仲父”，那个男人教他读书，教他治国，后来他长大了，亲政了，还死死的拽着手里的权力不肯放手，越来越碍眼，嫪毐的事，也跟吕不韦脱不了干系。 罢免他的时候，嬴政以为自己会轻松一些，但没有，他收回了所有的权力，吕不韦走了，朝堂上少了一个人，但问题一个都没少。 太后接不接回来？吕不韦要不要召回来，还是说？这两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一直没有答案。 他睁开眼睛，看着案几上那盏铜灯，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等这段时间事情结束再说。” 嬴政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现在的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已经没有一个能坦诚相待的人，从前还有赵姬，吕不韦，现在… 他拿起竹简，重新展开，开始批，字是看不进去的，但手不能停，秦王不能停下，担了这王位，秦国先祖的每一分不甘就都担在他的肩上了，他想做的事没有前人做过，他也迷茫，但他知道，他不能歇下来！ 夜风从渭河方向吹过来，穿过回廊，穿过殿门，吹到嬴政脸上，他批完一卷竹简，放到一边，又拿起一卷，手没停，但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两个问题。 是母亲，还有仲父。 还是赵姬，吕不韦? 他不知道。 小吃街上，苏园牵着扶苏继续逛。他们吃了烤面筋，扶苏辣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眼眶红了，嘴里喊着“还要”。 吃了章鱼小丸子，丸子上撒着木鱼花，还在动，扶苏盯着看了好几秒，问苏园“是活的吗”，苏园说“不是”，他才放心咬了一口。 吃了糖葫芦，酸得皱起了脸，又咬了一口。 买了鸡蛋仔，他吃了一个，又掰下最后一粒举到苏园嘴边，“哥哥吃”。 还吃了一小碗酸辣粉，扶苏辣得眼泪汪汪，苏园买了一杯冰粉给他解辣，他缓过来了，转过头又去夹酸辣粉。 “还吃？”苏园瞪他。 扶苏缩回筷子，心虚地笑了笑。 逛了半个多小时，扶苏的肚子圆滚滚的，竹筒杯子里的奶茶还没喝完，他抱在怀里，走两步吸一口。 苏园牵着他往回走，扶苏的脚步越来越慢，脑袋一点一点的。 “困了？” 扶苏摇了摇头，又打了个哈欠。 苏园笑了，弯腰把他抱起来。扶苏趴在他肩膀上，小恐龙塞在他怀里，脸埋在苏园的肩膀里。 “哥哥。” “嗯。” “扶苏今天好开心。” 苏园拍了拍他的背，“开心就好。” 扶苏嘟囔了一句什么，苏园没听清，也没问。 他把扶苏放进安全座椅里，系好安全带，小恐龙塞在他怀里，竹筒杯子放在杯架上。 扶苏伸手摸了摸，摸到了小恐龙，抱住了，翻了个身，继续睡。 苏园发动了车，开出停车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扶苏睡得很香，怀里还抱着小恐龙。 苏园笑了笑，把车窗摇上去一点，继续开，车子驶过麦田，远处村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打开广播，音乐轻轻的，扶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小恐龙的肚子里，嘴角弯弯的。 第46章 答应过的馄饨 第二天早上八点，扶苏是被一阵香味诱惑醒的。 他闭着眼睛翻了个身，鼻子吸了吸——什么东西这么香？。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看见苏园正蹲在榻边，手里端着一个碗，热气从碗里冒出来。 “醒了？”苏园问。 “哥哥，这是什么？” 扶苏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坐起来，看着苏园手上端着的一次性碗问。 “馄饨，上次吃包子的时候说好下次让你吃好吃的馄饨的，说话算数吧！”苏园挑了挑眉，眉飞色舞的。 “哥哥最好了！” 扶苏从床上跳到了苏园身上，苏园赶紧接住，抱着他去了餐桌上面，餐桌上有很多份，是苏园起早去买的。 他递了一碗给扶苏，扶苏接过碗，舀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皮滑溜溜的，一咬就破，里面的汤汁在嘴里炸开，就是有点烫，吸溜吸溜的。 他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又舀了一个，这次吹久一点再吃。 “好吃！”扶苏含糊不清地说。 苏园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在旁边慢慢吃。 “哥哥，这怎么还有这么多啊?” 扶苏吃完一碗，舔了舔嘴唇，然后看到桌上还有好多，他指了指桌上其他的馄饨。 “给你大人带了几份，还有兰和宁的。” 扶苏点了点头，从榻上滑下来，光着脚跑去洗漱。 昨晚太困了，他只记得苏园把他放进浴缸里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把他放到了床上。 小恐龙塞进他怀里的时候他嘟囔了一句“哥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醒了，精神又回来了。 昨晚苏园帮他换的衣服——蓝色的小鲸鱼t恤和白色短裤，小白鞋，没有帽子，扶苏站在镜子前转了转，比了个耶。 这个时间苏园把剩下的打包好的馄饨装进袋子里，一共十份。 “扶苏，别臭美了，东西准备好了，可以带过去了，不然你爹要饿死了。” 苏园有些无奈的看着镜子面前摆姿势的扶苏，把他喊了过来。 “嘿嘿，来啦来啦，扶苏来啦！” 扶苏嘿嘿一笑，连忙从镜子面前跑了过来，接过苏园手上的袋子，不过有点沉他提不动。 “等下过去就喊兰和宁过来帮你拿着，两份是给她们的，剩下的是给你爹的，你爹食量大，上次两人份都吃完了，我都不知道他吃饱了没有，这次多带一点，吃不完剩下的没开动的还能赏给别人。” 扶苏乖巧的点了点头。 “还有，过去了记得让你爹把你的寝殿附近清空，然后派几个信得过的人过来，就说东西准备好了，我一个人不好搬，记住了吗?” “记住啦！” 扶苏努力的记着他说的话，馄饨，兰宁，爹，信任的人，搬东西，随后自信的答应了一句。 苏园提着袋子带着扶苏走到书房，拿起那支笔，蘸了水。 地上的水渍开始变深，漩涡慢慢形成，苏园才把袋子让扶苏拖着进了漩涡里 咸阳宫，偏殿。 扶苏从水里走出来，左右看了看，没有看见人。 “兰姊，宁姊，我回来啦！” 外头的兰和宁听到声音，走进屋查看，看到又是一日不见的小公子，连忙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这些是馄饨，哥哥给你们也带了！你们吃吧，我让别人跟着我去。” 扶苏从宁手里提的袋子拿了两盒出来，放到了案几上，馄饨还冒着热气。 “多谢公子和先生。” 兰和宁听完，行了一礼。 随后兰去外面叫了一个扫洒的侍女过来，把剩下馄饨递给了她，并叮嘱她好好的跟紧公子，侍女恭敬的领了命。 “那我去找大人啦！” 见状，扶苏一溜烟跑了出去，他可是没忘记，昨天说要邀请嬴政去那边玩呢，侍女在后提着塑料袋跟着。 兰和宁对视了一眼，笑了起来，随后跪坐在案几旁慢慢吃了起来，小公子每次有好事都能想起她们，虽然风风火火的，但确实人特别善良。 穿过长长的走廊，这会天已经大亮了，外面吹来的风吹过了宫门，落在宫中的每一个人身上，三月份的咸阳还处于冬春交替的时候，一会冷一会热。 路寝到了，门开着，今天的太阳很小，没有照到殿里，嬴政还是同一个地点同一个位置做着同样的事情，依旧批奏折的核动力驴。 “大人！扶苏给你带了好吃的！” 扶苏跑进去，气喘吁吁的，又招呼着侍女把袋子放到案几上。 “什么东西?” 嬴政放下笔，看了一眼袋子。 “馄饨！” 扶苏打开袋子，把打包盒一个一个拿出来，在案几上摆了一排，八个盒子，整整齐齐。 嬴政看着那堆盒子，沉默了片刻。“……这么多？” “哥哥说怕大人不够吃。” “…” 嬴政沉默了，飘出满头问号，我就这么能吃?前几次不就是多吃了点，那不是饿了吗，而且现代食物确实比宫中膳食美味，八盒，真看得起我。 扶苏把盖子打开一个，热气涌出来，馄饨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路寝。 嬴政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 “好吃吗？”扶苏仰着脸看他。 嬴政又舀了一个，“尚可。” 一生傲娇的陛下哟。 “扶苏，你吃了吗?” “扶苏吃过了，不过，还可以再吃一点点。” 扶苏看着嬴政吃这么香，吃饱的肚子又开始饿了，他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肚子。 然后父子俩就着同一盒，一人一口，扶苏又打开了一盒，吃了一个就吃不下了，把勺子放下，那一盒让嬴政吃完了。 还剩下六盒，嬴政没有在动了，他也吃不下了，便叫来内侍把这些送到几个大臣家里去，刚上完早朝没多少，刚好是用早膳的时候。 “大人，哥哥说东西准备好了。” 嬴政放下勺子，“什么东西？” “土豆！还有红薯！种下去能长很多很多的粮食！哥哥院子里堆了好多袋子，说让大人找信得过的人去搬。” 他记得！他就说他可聪明了，哥哥总说我瓜，但大多数时候，我都机智的一批！ “要多少人?” 嬴政吃的有点饱，靠在凭几上，懒洋洋的问道。 “哥哥说要把扶苏寝殿附近的寺人清空，最好不让别人看到，然后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没说多少人。” 扶苏苦恼的挠了挠头，这个问题哥哥没说过，只记得这些话，就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嬴政沉思了一会，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对着廊下的侍卫说了几句话，侍卫领命而去。 第47章 半个时辰 不到一刻钟，八个人出现在路寝门口，去吩咐的人让他们不要着甲，虽然不明白，但还是毫不犹豫的执行王命。 他们穿着黑色的深衣，腰间佩剑，没有甲胄，没有标识，连脸上的表情都一样——面无表情。 八个人单膝跪地，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如同机器人一般。 扶苏躲在嬴政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他们，这些人站得像钉子钉在地上，不看他，不笑，也不动。 “铁鹰锐士。” 嬴政扫了一眼那八个人，像是看出了扶苏的好奇，自顾自的说道。 扶苏眨了眨眼，他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兰姊有说过，宫里有一支最厉害的护卫，是秦国王室一代代传承下来的底牌，她也只知道名字，至于其他的没有消息流出。 （秦锐士是真实存在的，出自《荀子》原文“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但铁鹰锐士是电视剧大秦帝国虚构的，说是十万秦锐士出三千铁鹰锐士。） “你们八人便装前去，不得惊动任何人，跟着扶苏，到了那边，听先生吩咐。” 嬴政看着那八个人，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 八个人齐声应诺，没有问先生是谁，也没有问那边是什么，铁鹰锐士认的只有一条，服从王命。 扶苏牵着嬴政的手往回走，八个人跟在后面，没有脚步声，像八片影子。 “对了，大人，昨天扶苏和哥哥在游乐园玩的时候，哥哥说要邀请你去那边。” 扶苏突然想起来昨天苏园说的，去路寝的路上还记得的，事情太多差点让他弄忘了。 嬴政脚步微微一顿，垂眸看向牵着自己手的扶苏。 “邀请我？”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步子明显慢了半拍。 “嗯！哥哥说，大人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去那边看看，吃好吃的，玩好玩的，还说……” 扶苏使劲点了点头，又歪着脑袋想了想。 “还说让大人好好休息一天，别老是当核动力驴。” “核动力……什么？” “驴，哥哥说大人比驴还累。” 扶苏一本正经地转述，完全没意识到这话哪里不对。 嬴政沉默了片刻，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想什么。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天光，三四月的咸阳，天色有些发灰，风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凉意。 “大人，你去不去嘛？” 扶苏仰着脸等了半天，见他不说话，有点急了，扯了扯他的袖子。 嬴政低头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目光在扶苏眼睛里停了一瞬。 那里面有期待，有兴奋，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像是怕他拒绝。 他想起扶苏和他说过的事情，帮他盖被子，给他做吃的，带他到处去玩，给他买这买那。 这些事，他做不来。 “再说吧。” 他松开扶苏的手，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扶苏嘴巴一瘪，刚要说什么，嬴政已经转身往殿里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回头。 “先把粮食的事办妥。” 扶苏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意思是有机会可以去。 跟在后面的八个人里，为首的那一个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王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拒绝。 是“再说”。 铁鹰锐士只听命令，不猜圣意，但此刻他心里莫名觉得，那个“再说”，大概不会等太久。 扶苏寝殿附近嬴政刚刚已经吩咐过內侍清空了，只留下兰和宁两个人还在。 见到嬴政亲自过来了，连忙行礼，嬴政抬了抬手，她们便站起来退到了一边候着。 到了偏殿，扶苏拿起那支笔，蘸了水，地砖开始变暗，水面从地底下渗上来。 扶苏回头看了嬴政一眼，往水里踩了进去，嬴政还是第一次看到扶苏过去的通道，虽然听说过很多次，但见到还是有些震撼，一个小小的漩涡连接着两个时代。 后面的铁鹰锐士也是瞳孔瞬间放大，公子刚刚，直接消失了？但职业素质让他们没有惊呼出声，大王没发话，他们不动。 不到半刻，水面又出现了，扶苏从水里走出来，身后跟着苏园。 苏园今天穿的还是白t恤牛仔裤，头发短短的，他看见嬴政，微微点头。 “政哥。” 他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叫政哥就挺好的，叫大王太过疏远，好像上下级一样，叫嬴政吧，直呼全名又有点不尊重人 嬴政听到这个称呼，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但从眼神里看得出对苏园的无语。 后面的铁鹰锐士就当没听到，大王都没说话，他们这些小兵急什么。 “先生，东西放在哪?” 嬴政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爱咋叫咋叫吧，反正也拿你没办法，总不能把你处以宫刑，一辈子陪着扶苏。 诶，别说，这个提议还不错（扶苏狂喜）。 苏园突然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但并没有太在意，可能是风吹的吧，他没接嬴政的话，只是瞥了两眼后面的八人。 “铁鹰锐士，绝对可以信任，周围的人也已经遣散了。” 像是看出苏园对后面几人的怀疑，嬴政开口解释道。 铁鹰锐士?苏园好奇的看了看后面的八人，他听说过，好像是七国第一兵种。 “三百斤土豆，五百斤红薯，在院子里，跟我去拿过来。” 苏园虽然好奇，但也没忘了正事，是信任的人就够了，边说着边往旋涡里走。 “对了政哥，要不要去看看我们那个时代，刚好我把图纸交给你。” 苏园止住了脚步，突然想起昨天扶苏和他说的，要邀请嬴政去那边，就顺口说道。 嬴政站在偏殿门口，目光落在那个缓缓旋转的水面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很安静，兰和宁垂手立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八个铁鹰锐士像石像一样钉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只有最前面那个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图纸。”嬴政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带过来便是。” 苏园挑了挑眉，没急着接话，而是偏头看了扶苏一眼。 扶苏正仰着脸盯着嬴政，嘴巴微微张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蜡烛被风吹了一下。 “大人……”扶苏的声音小了下去。 嬴政没看他，视线越过苏园，落在那片水面上，三月的咸阳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衣袂微微翻动。 “不过，先生准备的粮食，寡人需亲眼看过。”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理由，“种法、收成、时节，这些不是图纸能说清的。” 苏园嘴角稍微弯了一下，没拆穿他。 “那政哥的意思是？” 嬴政沉默了两息。 “去。” 他说了一个字。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半个时辰。” 第48章 嬴政来现代了 扶苏的眼睛“唰”地亮了，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蹦起来。 “大人你答应了！你答应了！” “哥哥那边可好玩了！有好多好吃的！还有车不用马就能跑！还有——” 他一把抱住嬴政的腰，脸埋在他黑色的深衣里蹭了两下，声音闷闷的但能听出他此刻的开心。 “半个时辰。” 嬴政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手抬起来，落在扶苏后脑勺上，轻抚了一下。 苏园看着这一幕，眼底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闪过去，泰燃辣，这就是父子之间的羁绊嘛！可恶，不要小瞧了我们之间的羁绊啊！ 他没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张益达表情包，请） “那政哥，请吧。” 嬴政松开扶苏，整了整袖口，抬脚往那片水面走去。 八个铁鹰锐士下意识跟了一步。 “你们先留下，守着这里，不要让人过来。” 嬴政没回头。 为首的那个锐士脚步一顿，单膝跪地：“大王，臣等职责——” “扶苏的寝殿周围已清空。”嬴政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容置喙的威压让那个锐士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尔等守好这里便可。” 八个铁鹰锐士齐齐跪了一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嬴政踏进水面的时候，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那种失重感、那种脚底踩不到实地的虚浮，即便是横扫六合的始皇帝青春版，也本能地绷紧了脊背。 但他没有停顿。 一步跨过去，水波从他脚边荡开，但没有沾上衣服。 苏园跟在后面，看着那道笔直的背影，心里默默给了一句评价：这人，还真是死要面子。 “大人快过来！” 扶苏早就跑在前面了，从水面探出半个身子回头喊。 嬴政迈出水面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看周围的陈设，而是抬头。 天很蓝。 不是关中平原那种灰蒙蒙的蓝，是很干净的蓝，因为是农村，没有受到太大的污染，空气质量挺好，天也蓝蓝的，水也绿绿的。 阳光落在几人的身上，不燥不烈，刚好晒得人想眯眼睛。 他站在苏园家的书房里，透过落地窗看见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堆着一袋一袋的东西，麻布袋鼓鼓囊囊的，码得整整齐齐。 远处有声音传过来——不是宫里的钟鼓声，也不是街市上的叫卖声，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持续的低鸣，像无数只蜜蜂在远处振翅。（没戳，小米酥妻的声音，现在都好像没怎么听到过了） “那是车。”扶苏拽着他的袖子，兴奋地指向窗外，“不用马拉的车！跑得可快了！” 嬴政没说话，暗暗记下了，然后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书房里。 书架上摆满了书，不是竹简，是一本一本方方正正的东西，封皮上印着字。 墙上挂着几张纸，写的是什么他没细看，但他的视线忽然顿住了。 墙角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东西，不大，通体黑色，形状很奇怪，像一块被削平的石头，但表面光滑得不像是这个世上该有的东西。 它的正面亮着——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光，光里映出几个小方块，方块里是字。 嬴政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自动发光? “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苏园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 扶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眨了眨眼：“啊，那个是哥哥的——” “手机。”苏园接过话，走过去把那个黑色的方块拿起来，屏幕亮着，显示的是锁屏界面，一张扶苏比耶的照片占了半个屏幕。 “这个等会再说，政哥，先看粮食？” 他的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了桌子上。 嬴政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带路。” 他声音很平，步子也很稳，跟着苏园往院子里走。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那张桌子一眼。 那个黑色的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屏幕朝下，什么都看不见。（嬴政:我没看错，你小子用我的扶苏照片当屏保，欺天啦！） 嬴政收回视线，迈过了门槛。 院墙外，有小孩在笑着跑过的声音。 嬴政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走进阳光里，黑色的深衣在三月的光线下，第一次显得有点薄了。 —— 院子里，苏园蹲下去解麻袋的绳子。 “大人，这个土豆可大了！” 扶苏蹲在他旁边，仰着脸跟嬴政比划。 “因为要做种苗，所以选的都是比较大比较好的。” 苏园边拆着麻袋边解释着。 嬴政没应声。 他的目光从麻袋上移开，扫过院墙上那盆多肉，扫过晾衣架上那件扶苏的蓝色小鲸鱼t恤，扫过墙角那个绿色的大铁皮箱子——上面写着三个字：垃圾桶。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远处。 那里隐隐约约有一片楼，灰白色的，高的矮的挤在一起，有些窗户开着，有些窗户关着，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子。(苏园:你视力还挺好哈) 那些楼后面，还有更远的楼。 一眼望不到头。 咸阳宫最高处的阙楼，能看到整个咸阳城。 但嬴政此刻忽然意识到，他那座巍峨的宫城，放在这片天地里，大概还不如远处那一栋方方正正的玻璃楼来得高。 “政哥？” 苏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嬴政转过身。 苏园已经把麻袋打开了，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豆，大大小小十几个挤在一起，沾着干泥巴，朴实得不像能改变一个时代的东西。 “这东西，亩产多少？” 嬴政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个土豆掂了掂。 “好的地，三千斤往上。”苏园回忆了一下之前查的资料，“伺候得好了，五千斤也不是不可能。” 嬴政的手顿住了。 三千斤。 秦地的粟，最好的年景，上田亩产也就两百来斤。 他捏着那个土豆，指腹摩挲过粗糙的表皮，沉默了很久。 “红薯呢？”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红薯和土豆差不多，三千斤到五千斤。” 苏园说着，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嬴政把土豆放回麻袋里，站起来。 他拍掉手上的泥，动作很慢。 “这些，什么时候能种？” “土豆现在就能种，红薯得等四月，先育苗。”苏园顿了顿，“我这边有农技的书，等会给你一起带过去。” 嬴政点了下头，没说话。 “大人，你是不是不高兴？” 扶苏蹲在旁边，看看嬴政，又看看苏园，忽然伸出小拇指拉了拉嬴政的袖口。 嬴政低头看他。 扶苏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天光，也映着嬴政的脸。 “没有。”嬴政说。 他伸手把扶苏从地上拉起来。 扶苏站起来的时候绊了一下，嬴政顺手把他提了一下，扶苏就势挂在他胳膊上，咯咯地笑。 苏园在旁边看着父慈子孝，不由得露出姨母笑。 第49章 就留在这吃饭了 他转身去拿红薯的袋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头看向院门的方向。 门外，有人在按门铃。 “叮咚——叮咚——” 嬴政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他下意识地把扶苏往身后一带，右手已经探向腰间——然后摸了个空。 他今天没带剑。 苏园倒是很淡定，冲着门口喊了一声。 “谁啊？” “我！老王！给你送鱼来了，昨天钓的，还活着呢！” 苏园松了口气，转头看嬴政。 嬴政的表情不太好形容。 他的眉头还皱着，身体还保持着警戒的姿势，但听到他们说的话后又放松了些许。 扶苏从嬴政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看向院门。 “哥哥，老王是谁啊？” “邻居。”苏园说，又补了一句，“没事，我出去打发了，你们别出声。” 他快步走向院门，拉开门缝挤了出去，又迅速把门带上。 嬴政站在院子里，听着门外隐约的说话声。 “昨天钓了几条大的，你嫂子说给你拿一条……家里来人了？” “嗯，亲戚，外地的。” “哦哦，那我不打扰了，鱼给你搁这儿……” 声音渐渐远了。 苏园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条还在甩尾巴的鱼，冲着嬴政晃了晃。 “政哥，中午吃鱼？” 嬴政看着他手里那条银白色的鱼，又看了看苏园那张若无其事的脸，沉默了两秒。 “不是说半个时辰？” “啊，对。”苏园看了一眼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手里滑到裤兜里的——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显示：11:20。 “你还有……”他算了算，“五十分钟。” 嬴政：“……” “图纸。”他说，“现在看。” 苏园应了一句，把鱼扔进水池里，洗了洗手，又扯了点卫生纸擦干，然后从屋里拿出一沓a4纸。 嬴政接过图纸，眼睛在a4纸上就移不开了。 第一张是一张建筑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材料、结构，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毫厘。 苏园昨天住在咸阳宫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宫中有点暗暗的，布局什么的也一般，爷爷以前做过风水先生，他也耳濡目染跟着学了点，虽然不多。 这是回来之后查的咸阳宫的资料，让ai优化后的方案，多数都是小改动。 嬴政看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园。 “这是？” “咸阳宫。”苏园说，“你现在的宫殿，保温、排水、采光，都有大问题，这是改造方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政哥，你那个核动力驴，也不能光拉磨不修磨盘啊。” 嬴政没说话。 他把图纸重新卷好，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了。 “哥哥，大人拉的磨是什么磨？磨豆腐的那个磨吗？大人会磨豆腐？” 扶苏在旁边拽了拽苏园的衣角，小声说。 嬴政的手一顿。 “扶苏。” 他的声音很平。 “嗯？” “闭嘴。” 扶苏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 苏园看着这一大一小，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但他没注意到的是，嬴政把图纸卷好之后，手指在纸卷上停留了片刻。 那片刻里，嬴政的表情有了些松动，看向苏园的眼神更加柔和了，少了一些锐利，好像真把苏园当朋友了。 似乎，除了扶苏好久没有人这么关心过他了。 那个眼神很短。 短到苏园转过头来的时候，嬴政已经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图纸我带回去。” 嬴政说。 “本来就是给你的。” 苏园点了点头回应着。 嬴政把图纸收进袖中——塞不进去，这东西太长了，他的袖子装不下。 苏园从屋里翻出一个帆布袋子，把图纸卷好放进去，还有其他的铁甲铁剑的制作流程啊，基础设施的建造啊，这些图纸一并塞进袋子里。 “进屋吧。”苏园侧身让开，“外头晒。” 嬴政没动，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麻袋，又落到扶苏脸上，扶苏正蹲在土豆袋子旁边，小手扒着麻袋口，往里掏土豆，掏出一个大的就举起来给嬴政看：“大人你看！这个比扶苏的脑袋还大！” 嬴政看了一眼那个土豆，又看了一眼扶苏的脑袋，“差不多。” 扶苏满意了，把土豆放回去，拍拍手上的泥，跑过来拽嬴政的袖子。 嬴政眼皮跳了跳，看着扶苏刚摸完泥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袖子，但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大人快进来！哥哥家的沙发可软了！比咸阳宫的榻软一百倍！” 嬴政被他拽着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也没挣脱。 苏园推开门，把帆布袋放在一旁，先把茶几上的外卖盒收了，又把沙发上扶苏的小恐龙挪到一边，腾出位置。 嬴政踏进客厅的时候，扫了几眼，客厅不大，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玻璃杯，电视黑着，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扶苏上次写的“大人吃了草莓”，被苏园裱起来挂墙上了。 嬴政的目光在那幅字上停了一瞬。 “政哥，坐。” 苏园指了指沙发。 苏园先一屁股坐下去，陷进去半截，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嬴政沉默了片刻，也坐下来了。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身体有些僵硬，似乎没有习惯这种柔软。 扶苏爬上去，挤在他旁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靠在他胳膊上。 “政哥，放松点，这里没其他人，不用这么拘束。” 不知道是不是听了这话的原因，嬴政的身体松了一些，不像刚刚那样绷紧了。 “政哥，这是手机，现代人手一个的东西，上面什么东西都能查到，还能打电话，也就是通过卫星和基站实现…算了，一时半会说不明白，你先看吧。” 苏园又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划了几下，递给嬴政。 嬴政接过那个黑色的方块，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了正面，正面的壁纸还是扶苏比耶。 “你先看看这个。” 苏园一拍脑袋，点出了一个视频，标题写着“三分钟学会标点符号”。 嬴政低头看着屏幕，画面开始动了，有一个人在说话，旁边出现一个个符号——逗号、句号、问号、感叹号。他没有问“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个小方盒子里”，也没有问“他是怎么进去的”，他只是看着，很安静。 嬴政在思考这种标点符号对于儿童启蒙的意义，秦国的书籍只有简单的分隔符，更多的还是得靠夫子来教。 视频放完了，苏园又把手机拿回来，点开一个文档，递给嬴政。 “这是秦朝统一之后的事，你往下翻。” 嬴政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字从左往右排，一行一行的。他认得一些，猜得到一些，秦隶和简体字不是完全一样，但脉络在。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去做饭，还有四十多分钟呢，中午就在这吃了。” 苏园没有等他答应，转身就进了厨房。 扶苏已经很熟悉这里了，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到电视前面，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亮了，他调到动画片，又爬回沙发上，靠在嬴政胳膊上。 嬴政没有抬头，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厨房里，苏园系上围裙，把鱼从水池里捞出来，拍晕，刮鳞，开膛，动作很利落，经常做饭就把厨艺练出来了。 客厅里，嬴政坐在沙发上，认真的看着手机里记载的事情，手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扶苏靠在旁边，眼睛盯着电视，里面的小熊正在搭树屋，电视的声音和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第50章 现代干饭日记 嬴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慢，不是他读得慢——他批竹简向来一目十行。 是他不敢相信自己读到的东西，屏幕上的字他认得大半，汉字是秦隶字的简化版。 连蒙带猜能读懂七八成，但那些字连成的句子，每一个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胸口。 他往下划了一页。 “扶苏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始皇以其仁，遣之监军于上郡。” 嬴政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靠在怀里的扶苏，扶苏正盯着电视里的小熊搭树屋，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看。 “始皇崩于沙丘，赵高与李斯矫诏，赐扶苏死，扶苏泣入内舍，遂自刭。” 他的手指停住了。 “扶苏泣，入内舍，遂自刭。” 他看了两遍，三遍，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去。 扶苏靠在他怀里，咯咯地笑，嬴政低头又看了他一眼。 三岁，牙齿磕掉了一块，笑起来有些漏风。 他不知道什么叫“监军上郡”，不知道什么叫“矫诏”，不知道什么叫“自刭”。 嬴政的手指又开始划了。 “胡亥，秦始皇第十八子，扶苏自刭后，胡亥即帝位，为秦二世。” 他往下划。 “二世以赵高为郎中令，杀兄弟姐妹，公子十二人戮死于咸阳市，公主十人磔死于杜。” 嬴政的瞳孔缩了一下，十二个儿子，十个女儿，全部被杀，他的儿子，他的女儿，虽然现在很多还没出生，但终归是他的儿女，强压下这些念头，定了定，继续往下。 “公子高惧祸及，上书请从死骊山，二世悦，赐钱十万以葬。” 公子高主动请求殉葬，嬴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那是他的儿子，他继续往下划。 “二世杀大将蒙恬，杀左丞相李斯，杀右丞相冯去疾，杀将军冯劫，杀宗室大臣无数。” 他的手指越划越快，眉头越拧越紧，屏幕上的字一片一片地跳过去，每一个字都在杀人。 “赵高指鹿为马。” “赵高杀二世。” “子婴即位，杀赵高。” “沛公破秦，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 “项羽杀子婴，屠咸阳，烧宫室，虏妇女，收宝货，大火三月不灭。” 嬴政的手终于停了。 屏幕上是一张地图，秦朝的疆域被标注出来，但在它的旁边，有一个红色的箭头。 箭头从东南方向画过来，标注着两个字：项羽，嬴政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很久，他没有继续往下划。 他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闭上了眼睛，他需要想想。 那个动作很轻，但扶苏感觉到了什么。他从电视上移开目光，扭头看他。 “大人，你怎么了？” “没事。” 嬴政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扶苏狐疑的盯着他看了一会，确定没什么事才扭头把目光移回电视。 嬴政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不是放松的蜷，是握剑时的那种蜷。 苏园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翻得哗哗响，不知道客厅里发生了什么，电视里小熊还在搭树屋，笨手笨脚的，木棍一碰就倒。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名字。赵高，李斯，胡亥，项羽。 他把这些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住，他又想起屏幕上的地图，那个红色箭头，从东南方向画过来，标注着两个字：项羽，以及，大火三月不灭。 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扶苏肩膀上，扶苏靠在他怀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续看电视。 嬴政的手在扶苏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扶苏没有察觉。 厨房里传来滋啦一声，油锅响了，葱花的香味飘过来，扶苏的鼻子吸了吸，从沙发上滑下去，跑到厨房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 “哥哥，做什么好吃的？” “红烧肉，还有酸菜牛肉、炒土豆丝、麻婆豆腐，再炖个鱼汤。” 苏园头也没回，锅铲在锅里翻得飞快。 “扶苏想吃三碗饭。” 扶苏咽了咽口水。 “你平时一碗都吃不完。” “那是平时！今天扶苏饿！” 苏园笑了，从盘子里捡了一块切好的番茄塞进扶苏嘴里，扶苏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又张嘴，“还要。” 苏园又塞了一块，把他推出去。 “去看你大人，别在这儿碍事。” 扶苏嚼着番茄跑回客厅，爬到沙发上，靠回嬴政胳膊上，含糊不清地说：“大人，番茄好吃。” “嗯。” 嬴政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就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 扶苏的头发翘着，他伸手压了一下，弹起来了，又压了一下，又弹起来了，嬴政放弃了。 他的目光从扶苏的头发移到了那幅扶苏写的字上。 “大人，你在看扶苏的字吗？” 扶苏忽然问。 “没有。” “你明明在看。” “……尚可。” 扶苏笑了，从沙发上滑下去，跑到那幅字下面，踮着脚尖指着相框。 “大人，这个是扶苏写的！哥哥把它裱起来了！挂在墙上！” 嬴政看着那副歪歪扭扭的“大人吃了草莓”，又看了看扶苏踮着脚尖指相框的样子。 “大人，你也写一张，挂哥哥墙上。” 扶苏跑回来拉他的手。 “不写。” “写嘛写嘛。” 扶苏晃他的胳膊。 “不写。” 嬴政又想起了刚刚看到的扶苏自刎，对这个蠢笨如驴的长子气不打一处来，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要是换成他，别说手握几十万精锐了，八百人他都敢碰一碰。 (二凤，judy:在理！) “大人好小气。” 扶苏瘪了瘪嘴，又爬回沙发上，靠在他胳膊上，小声嘟囔，嬴政当没听见。 “扶苏，来端菜！” 厨房里苏园喊了一声，扶苏从沙发上弹起来，跑进厨房，端了一盘红烧肉出来，走得小心翼翼，眼睛盯着盘子，生怕洒了。 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又跑回去，端了一盘炒土豆丝，又端了一盘麻婆豆腐，又端了一盘酸菜牛肉，最后一大碗鱼汤他端不动，嬴政站起来，走过去接了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做的？” 瓷的，白色的，上面有花纹，嬴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碗，问道。 “陶瓷。”苏园说，“你们那边也有，但这个工艺不一样。” 嬴政没再问，把碗放在桌上，餐桌摆满了，扶苏叉着腰看着满桌的菜，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51章 鲜！非常鲜啊！ 苏园端着米饭出来，正要喊他们吃饭，余光扫到茶几上那个屏幕朝下的手机。 他愣了一下，把碗递给扶苏，走过去拿起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还亮着，停在最后那张地图上，他沉默了两秒，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里，转身走到餐桌前坐下。 “政哥，吃饭了。” 嬴政坐下来，接过苏园递来的米饭，白米饭晶莹剔透，一看就有食欲，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没有腥味，苏园先是稍微煎了一下才炖的汤，咸阳宫的食物大多是烹，煮，炖，烤，也没什么调料，远远比不上现代美食的美味。 “尚可。” 嬴政依旧嘴硬的给出了自己的评价，哪怕吃的舌头都快鲜掉了，一筷子接一筷子吃个不停。 据史料记载，嬴政就特别爱吃鱼，口味还比较重，这道鱼又加了花椒辣椒，正好击中了嬴政的胃。 (国际日报写的，关于陕西名菜谱里的“烧牛尾”起源就是关于嬴政的一个故事，故事里说嬴政很喜欢这道加了辣子，胡椒和香料的菜。) “尚可就是很好的意思！” 扶苏在旁边补了一句，嘴里还嚼着红烧肉，含糊不清的。 嬴政瞥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政哥，你刚才看了多少？” 苏园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吃了一口，放下筷子。 “看完了。” 嬴政的筷子没停。 苏园没说话，他不知道嬴政说的“看完了”是看到哪一页。 “你不问我点什么？” “你早就知道了。” 嬴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了下去，话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苏园点了点头。 “从什么时候？” “第一次扶苏来我家的时候，我知道他是扶苏，我就知道这些事了。” 嬴政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着苏园，苏园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嬴政的眼中有很多东西——愤怒、不甘、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苏园说不上来的情绪。 但嬴政没有发作，他只是把筷子放下，盛了碗鱼汤，喝了一口，鲜啊，很鲜啊。 “赵高现在在哪？” 嬴政放下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扶苏还在拼命干饭，浑然不觉。 “按时间算，应该在宫里了，地位很低，可能还没入宫，或者刚入宫，是个底层小吏，他现在什么都不是。” “李斯呢？” 他问的是李斯还能不能用。 “他现在对你忠心耿耿，还没变成后面那个李斯。” 嬴政拿筷子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干饭。 扶苏在旁边吃麻婆豆腐，辣得直吸气，眼眶红了，但舍不得吐出来，呼呼呼地吹着气把豆腐咽了下去。 他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只管吃自己的，吃完了又舀了一勺。 “政哥，你打算怎么办？”苏园问。 嬴政沉默了片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酸菜牛肉。 “吃饭。” 苏园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也盛了碗鱼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吃了下去。 “味道怎么样？”他换了个话题。 嬴政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尚可。” “尚可就是很好的意思！” 扶苏又来了，这次嘴里的红烧肉咽下去了，声音清晰多了。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夹了一块鱼肉。 “尚可。” 扶苏又要张嘴，嬴政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他碗里。 “吃你的。” 扶苏瘪了瘪嘴，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不说话了。 但过了几秒，他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尚可就是很好的意思嘛……” 嬴政当没听见，苏园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没有笑出声来。 扶苏又舀了一勺麻婆豆腐，辣得直吸气，眼眶都红了。 “哥哥，这个辣辣的，但是好吃。” “那是麻婆豆腐，里面放的辣椒比较辣，受不了你就少吃点。” 苏园看着脸快辣成猴子屁股的扶苏说。 扶苏不听，又舀了一勺。 嬴政看着扶苏吃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筷子，也舀了一勺麻婆豆腐，放进嘴里。 对于他这个吃的比较重口味的人来说，这种东西，必须得尝尝咸淡！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一秒，两秒，三秒。 苏园和扶苏同时停下了筷子，盯着他看。 嬴政的脸开始泛红，从脖子根往上蔓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迅速展开。 嘴唇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他在往下咽，但咽得极其艰难。 “大人，你是不是辣到了？” 扶苏就这么盯着他的嘴巴，看到大人的嘴巴没有动。 嬴政没说话，他的脸已经从脖子红到了耳根，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嬴政的脸控制不住的抽搐了一下，筷子放下了——又拿起来了——又放下了。 忍不住了，他端起面前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半杯水下去了。 他放下水杯，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嘴。 苏园和扶苏还是盯着他。 “看什么。” 嬴政说。 “大人，你脸红了。” 扶苏眨了眨眼。 “没有。” “红了。” “……吃饭。” 嬴政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鱼肉，苏园低下头，肩膀又抖了一下。 扶苏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嬴政瞥了他一眼，当没看见，表情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众人又开始了干饭，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过了很久才慢慢消下去。 扶苏吃了一会儿就饱了，放下筷子，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嬴政干了三碗，虽然饭碗比较小，但三碗的话也挺多了，这是他这几天吃的最饱的一顿。 吃饭多是一件美事啊！怎么会有人不爱吃饭啊?减脂餐那白菜叶子我都能就着炫两碗饭。 “大人，你以后经常来哥哥这里吃饭好不好？哥哥做的饭好吃。” .扶苏看看苏园，又看看嬴政，忽然说。 “寡人很忙。” 嬴政看了他一眼。 “忙也要吃饭呀。” 嬴政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块鱼肉夹起来，吃完了。 扶苏又转头看苏园。 “哥哥，你以后多做点，给大人带回去，大人一个人吃饭好孤单。” 苏园听到扶苏的话，看了看扶苏，又看了看嬴政，嬴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筷子停在了桌沿上，没有放下。 “行，下次多做点，给你大人带回去。” 苏园点了点头。 扶苏满意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去沙发看电视。 嬴政放下筷子，又盛了碗鱼汤，端起鱼汤喝了一口。 汤是乳白色的，鲜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只是一瞬间，然后恢复了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 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沙发前，低头看了看电视里那只正在搭树屋的小熊，又看了看扶苏，扶苏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大人坐。” 嬴政坐下来了，这次他的脊背没有挺得那么直了，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搭在扶苏身后的靠枕上。 扶苏靠在他怀里，继续看电视。 苏园收拾了碗筷，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 水声哗哗的，他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 嬴政和扶苏正一大一小坐在沙发上，扶苏靠在身上，电视里的小熊终于搭好了树屋，正在里面吃蜂蜜。 第52章 让他们来现代 扶苏咯咯笑，整个人在嬴政怀里晃来晃去。 嬴政没动，但一只手按住了扶苏的肩膀，免得他晃下去。 苏园在旁边坐着，没说话，电视的声音，厨房里水龙头还没关紧的滴水声，混在一起。 “苏园。” “嗯？”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害，咱俩还说什么请教不请教的，你问，我知道的我肯定回答你。” 苏园摆了摆手，示意都是小事，不说你是老祖宗，就算奔着你是扶苏他爹我也肯定回答你。 “关于赵姬，吕不韦，你说我该如何处置？” 嬴政斟酌着问出了口，关于这个问题，秦国每个大臣都掺杂着自己的利益，只有苏园，是完完全全的事外人。 苏园愣了一下，赵姬——他直接叫的名字，不是“太后”。 苏园看了他一眼，嬴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电视上，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苏园沉默了片刻。 “政哥，你想听真话？” “我问了你，就是听真话。” 苏园想了想，他想起自己查过的那些资料，想起史书上写的那些事，他组织了一下语言。 “政哥，太后的事，恨可以藏在心里，但表面不能有什么。” 嬴政的手指在扶苏肩膀上停了一下。 “她是你的生母，要是你把她一直囚禁在雍城天下人该怎么看，其余六国的人会怎么说，会骂你暴虐——“秦王连他的母亲都不尊重，一辈子囚禁着她”，这对你统一来说很不利。 苏园顿了顿，又说。 “而且历史上你确实在大臣建议下最后迎回了太后。” 嬴政没有说话。 “况且，嫪毐的事，他已经被车裂了，那两个孩子也已经…要是继续僵持着对于你来说是不利的。” 苏园停了一下，看了嬴政一眼，嬴政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扶苏在旁边看着电视，他有点听不懂大人和哥哥说的话，但他知道他们在说重要的事情。 苏园和嬴政说话也没有背着扶苏，嬴政看过秦朝历史后决定提前培养扶苏的能力，你小子的童年没有了！避免你长成以后蠢笨如驴的样子。 “所以我的意思是，不追究，不废太后尊号，接回来，削掉所有权力，断绝她干政的渠道。你尽人子之礼，逢年过节让人去看看，送点东西让她再也翻不起浪来，情分留三分，权柄收干净，你该泄的恨也泄了，该报的仇也报了，天下人也说不出你的不是，既全了你君王的威严，又保了你仁德的名声。” 苏园一口气说完了一大段话，说完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嬴政。z 嬴政在思考这些话，电视里的小熊吃完了蜂蜜，开始打扫树屋。 扶苏打了个哈欠，靠在嬴政怀里，眼皮开始打架了。 “吕不韦呢？” 嬴政又问。 “吕不韦不是纯奸佞，他算是秦国的功臣。” 嬴政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扶先王上位，稳固秦国内政，又辅你幼年继位，十多年来为秦国积蓄实力，根基深厚，他是秦国头号权臣是没错。他和太后旧情牵扯，把持朝政，以‘仲父’自居，侵夺王权，也确实是你亲政最大的阻碍，但他没有篡秦之心，只求掌权牟利。” 苏园顿了顿。 “所以我的意思是，吕不韦根基太深，影响太大，如果处死他，门下食客、朝堂党羽必会动乱，引发朝局震荡，造成的影响很大。” 嬴政的眼皮抬了一下。 “把他按在咸阳，放在你眼皮子底下，给个虚职，美名其曰供养，实则派人死死盯着他。” “历史上他在洛阳宾客满门，你怕他谋反，赐书一封，他自尽了，影响也很大，执政多年，他是六国人才引进的核心，他死了，很长一段时间六国士子不敢入秦，你也背负了刻薄寡恩的骂名，同时，他一死，本来平衡的宗室，外客，外戚各种派别争斗加剧。” 又是一大段话，差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嬴政没有说话。 电视里的小熊已经打扫完了树屋，坐在门口看夕阳，扶苏脑袋一点一点的，吃饱了他就有点困。 “你要的从来不是复仇。”苏园放下水杯，“是独掌天下，后宫之乱、相权之乱，本质都是王权旁落，用国法办叛党，用礼制束太后，用朝堂规则控权臣，不以喜怒杀人，不以私怨乱政。朝局稳了，人心聚了，便可东出函谷，统一天下。”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电视里的动画片播完了，自动跳到了下一集，片头音乐响起来，苏园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 嬴政靠在沙发上，他的手指又搭回了扶苏的肩膀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很久，他才开口。 “这些话，你憋了多久？” 苏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在想，一直到今天才有机会说。” 嬴政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开口了。 “图纸，铁剑、铁甲、火药，多久能造出来？” 苏园愣了一下，话题转得太快了，他从太后说到吕不韦，从吕不韦说到王权，一下跳到图纸，但他也没有多想就说出了口。 “铁剑铁甲几个月吧，从开采矿石到治铁，然后熟悉锻造，火药也差不多。” 嬴政靠在沙发上，手指还在扶苏肩膀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 “还有一个办法。” 嬴政忽然开口。 苏园放下水杯，看着他。 “让他们来现代。” 嬴政的声音不大，目光落在电视上，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赵姬，吕不韦，带过来，让他们看看这里，看看两千年后的天下。” 苏园愣了一下，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现代的官府比大秦强得多，他们没法在这边掀起风雨，他们看到更大的世界，就会放下那些东西。” 嬴政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边，我就能腾出手清算了。” 苏园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开了。 他看着嬴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时间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嬴政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的手指已经不在扶苏肩膀上了，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你认真的？” 第53章 回咸阳宫了 “我没有开玩笑。” 苏园觉得确实啊，嬴政这人不太会开玩笑，他这个人平时说话都得端着，应该是认真的。 他仔细思考了一下让吕不韦和赵姬来现代的可行性。 “政哥，你想过没有，让他们来现代，住哪？” “你这里，不是有空房间？” 苏园看了一眼自己家，三室一厅，一间他住，住倒是能住，不过… 让吕不韦和赵姬住进来？太后住他隔壁？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碰到赵姬在厨房热牛奶？那个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政哥，我这里能住，但我不能保证他们会变成什么样。” 嬴政看着他。 “赵姬，太后，在宫里待了一辈子，你突然把她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没有那些她熟悉的东西，她会变成什么样？吕不韦，权倾朝野的相邦，到了这边什么都不会，你让他怎么适应？” 苏园顿了顿，又继续说着。 “而且他们在这边住久了，还愿意回去吗？要是他们想回去但又想把我这边的技术带回去，你怎么办？” 嬴政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又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你确定要这么做？” 苏园问。 嬴政沉默了很久。 扶苏彻底睡着了，整个人靠在嬴政怀里，小恐龙从怀里滑出来一半，苏园伸手把小恐龙按回去，扶苏抱紧了，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再想想。” 苏园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看着嬴政的侧脸，光打在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他年轻，二十几岁，和苏园差不了多少，但他的眼睛里装的东西，比苏园多十倍。 他在想，如果能让赵姬和吕不韦离开秦国，也许一切都会简单很多。 但苏园说得对——把他们扔到现代，不是扔到地府，他们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 “苏园，我该回去了，今日奏折还没批完。” 嬴政没有再纠结那个话题，慢慢起身，说话的语气也变轻了。 扶苏被嬴政起身的动作弄醒了，他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苏园，打了个哈欠。 “大人要回去了吗？” “嗯。” 扶苏从他怀里滑下来，站到地上晃了晃，把手里的小恐龙塞给苏园。 “哥哥帮扶苏拿着，明天扶苏再来。” 他揉了揉眼睛，又拉了拉嬴政的袖口。 “大人，扶苏跟你一起回去，功课还没写呢。” 嬴政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扶苏又转头看苏园。 “哥哥，明天扶苏再来，还要吃红烧肉，还要喝鱼汤。” “行。” 苏园笑了笑，答应了，知道扶苏是为了不让嬴政一个人孤单吃饭，他虽然年纪小还不懂这些家国大事，但他懂他的大人。 “等会我过去让铁鹰锐士过来。” 嬴政说了一句。 “政哥，他们还没吃饭吧？” 苏园点了点头，然后又想到了现在中午了，铁鹰锐士好像一直守在那边还没吃饭。 “没有，守在扶苏寝殿，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会动。” “那我给他们点个外卖，嗯…就是店家把热饭热菜送上门，让他们吃了饭再干活。” 苏园解释了一句，秦国那会就有店里送餐服务了，所以嬴政一听这个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你做主便是。” 嬴政没说什么，他对自己人还是挺好的。 苏园点了八份红烧肉盖浇饭，铁鹰锐士饭量大，怕不够，他想了想，又加了一些菜和米饭。 扶苏眨了眨眼，忽然拉了拉苏园的衣角。 “哥哥，兰姊和宁姊也还没吃饭，她们一直在殿里等扶苏回去。” 苏园低头看着他，扶苏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手机屏幕的光。苏园蹲下来看着他。 “你想着她们？” “嗯，兰姊和宁姊对扶苏好，扶苏也要对她们好。” 扶苏的声音脆生生的，说完还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得对。 苏园站起来，又加了两份。 “行，等下我送过去。” 扶苏嗯了一声，用力的点了点头，跑过去拉嬴政的手。 “大人，哥哥给兰姊和宁姊也带了！” 嬴政低头看了他一眼，把他跑歪的衣领正了正，没说话。 “苏园，那我和扶苏便回秦国了。” “好。” 嬴政便牵着扶苏的手往书房走去，书房桌上的笔筒有两支笔，一支苏园的，一支扶苏的，扶苏取下自己的那支，沾了沾水。 苏园站在书房里，看着他们两个人慢慢消失，直到完全看不见后，回到了客厅。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外卖软件推送了一条消息：商家已接单，预计送达还有二十分钟。 咸阳宫，偏殿。 嬴政和扶苏回到了寝殿里，兰和宁还候在一旁等着，看到扶苏和嬴政回来，行了个礼。 “大王，公子。” “兰姊，宁姊，扶苏去路寝写功课，你们先别吃饭，我和哥哥说过了，等会哥哥会给你带饭菜过来的。” 扶苏蹦蹦跳跳的，过来就连忙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兰和宁。 “谢公子。” 公子什么时候都会想着她们，不像有的贵人，对侍女下人随意打杀，哪怕真的打杀了也没人管。 扶苏又拿毛笔沾了沾水，地上的漩涡是让铁鹰锐士过去的。 然后收好笔牵着嬴政的手往外走，路过偏殿门口的时候，嬴政停下来，对着廊下的铁鹰锐士吩咐了一句。 “去先生那边，从漩涡里进去，过去后一切听先生的，先生的话就是寡人的话。” 八个人齐声应诺。 “还有，兰，传寡人令，去寡人私库，取金饼五枚、秦式玉牌三件、铜印一组，交铁鹰锐士一并带给先生，告诉他，这是嬴政对他的感谢。” 嬴政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知道他再带过去苏园不一定会收，之前送他两样东西他都一直推脱，干脆让铁鹰锐士带过去，不给推脱的机会。 兰呆愣了一下，随后立即低头应了一声“诺”，带着宁转身执行王令去了。 嬴政也牵着扶苏走了，只留下原地等候的铁鹰锐士。 兰和宁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兰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漆盒。 “将军，大王命奴取来的，都在里面了。” 两人走到铁鹰锐士首领面前，兰将漆盒双手递上。 铁鹰锐士首领接过漆盒，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金饼五枚，码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旁边一个小格子里放着三件玉牌，青白色的，用软布隔开，底下压着一个小布袋，里面是铜印，沉甸甸的。 “有劳。” 铁鹰锐士的领头人说了一句，虽然按理来说他的身份比兰高，但兰毕竟是长公子的贴身侍女，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 兰退到一旁，和宁并肩站着，看着那八个黑衣人。 首领转过身，一挥手，八个人往偏殿走去。 地上那滩水还在，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第一个踩进去，水面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整个人沉了下去，漆盒在水面上飘了一下，被他一按，一起没入水中。 后面七个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那一滩水里。 兰和宁站在殿外，看着水面恢复平静，地砖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兰姊，先生那边……到底是什么地方？” 宁小声问了一句。 兰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公子每次回来都高高兴兴的，大王也不拦着，那就够了。” 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偏殿恢复安静，只剩兰和宁两个人，等着扶苏写完功课回来，等着那八个铁鹰锐士回来，等着苏园送来饭菜。 第54章 被美食征服的铁鹰锐士 两千多年后。 苏园正在客厅沙发上瘫着刷视频，外卖软件显示还有八分钟到达。 书房里忽然传来水声，苏园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知道是嬴政说的铁鹰锐士来了，他也好奇是什么样子。 水面上冒出一个人头，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八个黑衣人齐刷刷地站在苏园的书房里。 铁鹰锐士首领拿着一个黑色的漆盒，漆面黑得发亮，上面用朱红彩绘着云气纹，一看就是买不起的模样。 苏园看了一眼那个漆盒，又看了一眼那八个人，外卖还没到，先让他们等着。 “你们等吃完饭再干活吧，先出来坐会，饭还没到，还要等等。” 苏园带着他们出来指着沙发示意让他们先坐会。 “诺。” 八个人齐刷刷回应，嬴政让他们过来一切听先生命令，先生命令就是秦王令。 但他们走到客厅就没动了——不是不听命令，是不知道该坐在哪里，沙发在他们面前，软趴趴的，棕色的，上面还放着扶苏留下的小恐龙和棒球帽，他们没见过这种东西。 咸阳宫里的坐席是硬木的，铺一层席子，跪坐在上面，膝盖硌得生疼。 眼前这东西没有腿，没有席子，但看起来比丝棉褥子还软。 七个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沙发陷下去的那一刻，有人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绷紧了，像坐在了不结实的冰面上。 但沙发没有塌，稳稳地托住了他们，有人悄悄用手按了按坐垫，软得不像话，手指陷进去又弹回来。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眼睛里都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苏园注意到他们的拘谨，像一群原始人闯进现代社会，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有人把小恐龙轻轻的往旁边挪了挪，有人把上面的棒球帽扶正恭恭敬敬放在一边，动作小心翼翼，怕弄坏了什么。 苏园心想，还好沙发当初买的大，不然几个人都坐不下，只能坐地上了。 只有首领没坐，他站在客厅中央，双手举起那个黑漆朱绘的漆盒，走到苏园面前。 漆盒不大，通体髹黑漆，盒盖上用朱红彩绘着云气纹和龙凤纹。 苏园接过漆盒，沉甸甸的，他打开盖子——金饼，五枚，黄澄澄的，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三件玉牌，青白色，沁色温润，底下压着一个小布袋，铜印在里面叮当响。 打开看了一眼，他差点腿都软了，他就是个才毕业不久的充满“智慧”眼神的大学生，哪见过这么多金子和玉器。 “先生，大王命臣送来。” 苏园沉默片刻，关上漆盒，又递了过去。 “这个我不能收。” 首领站着没动，没有接过苏园又递过来的漆盒，脸上看不出表情。 “大王说了，这是他对先生的感谢。先生收下吧，先生别为难我们，我们只是执行命令的。” 后面七个坐在沙发上的铁鹰锐士齐刷刷点头。 苏园看着那八张脸，忽然懂了这个流程——嬴政不给他推辞的机会。 送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问你收不收，直接让人拎过来，不给你退回去的余地，也不给你拒绝的时间。苏园叹了口气。 “哎，行吧，那我收下了。” “多谢先生。” 首领抱拳行了一礼。 送咱东西，他还得谢谢咱呢，苏园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段话，摇了摇头，把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甩出去。 苏园把漆盒放好，转身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给每人倒了一杯，铁鹰锐士接过水杯——七个人坐在沙发上，首领站着，喝水的姿势都一样，端着杯子小口抿，不发出声音。 苏园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心想这些人连喝水都有纪律性，真是服了，什么复制黏贴的八胞胎。 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外卖地图，骑手还有两分钟。 “快了。” 苏园说了一句。 “没事先生，不急。” 首领端着水杯，点了点头，说了句不急。 一会儿门铃响了，苏园去开门了，外卖小哥提着两大袋餐盒站在门口，因为铁鹰锐士在客厅，所以外卖小哥只看到了苏园。 “您好，您的外卖，祝您用餐愉快。” 苏园接过袋子，沉甸甸的，他道了谢，关上门，提回了客厅。 八个黑衣人还是一动不动，像八尊雕像。 苏园把餐盒一盒一盒拿出来摆在餐桌上，红烧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客厅，混着酸辣汤的酸辣气。 “吃饭了。” 苏园冲客厅喊了一声。 八个黑衣人没动，齐刷刷看向首领。 首领点了点头，七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还是出奇的一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他们走到餐桌前，没人坐下，没人说话，只是眼睛盯着桌上那些餐盒。 苏园打开第一个盖子，红烧肉的香味散开来，酱红色的肉块在灯光下泛着油光，肥瘦相间，看着就特别有食欲。 首领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园打开第二个盖子，酸辣汤的酸辣气冲出来，混着胡椒粉的香味。 第三个是清炒时蔬，第四个是米饭，雪白雪白的，一粒一粒，冒着热气。 八个黑衣人没见过这种阵仗，咸阳宫的饭菜是分餐制的，一人一案，各吃各的，没有这样围着一张桌子吃饭的。 没见过这种颜色——红烧肉的酱红、时蔬的翠绿、酸辣汤的金黄，还有白嫩的米饭，一桌菜五颜六色的。 “愣着干嘛，吃啊。” 苏园把筷子递过去，几个人怎么都呆愣不动了，吃饭都不积极，脑阔有问题。 首领接过筷子，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红烧肉。 他打了一辈子仗，守卫几任秦王半辈子，咸阳宫的御膳，咸阳城街头有名的食肆，甚至其他国家的也没少吃，但他从来没吃过这种味道。 肉是甜的，带点咸味，一点苦涩也没有，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浓香。 肥肉在嘴里化开，瘦肉一咬就散，酱汁完完全全的把肉裹在里面。 他嚼了两下，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没有表情，但喉结又动了一下。 后面几个已经等不及了，筷子齐刷刷伸出去，红烧肉一块接一块，酸辣汤一勺接一勺。 有人被酸辣汤呛了一下，辣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眼眶红了还在往嘴里扒。 有人扒了一口米饭，愣住了，低头看了看碗里雪白的米粒，又抬头看了看苏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从来不知道米饭可以是这个味道，咸阳宫的麦饭是黄的，硬硬的，嚼起来咯吱响。 眼前这个——软的，滑的，轻轻嘴巴一合就融进肚子里了。 苏园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心想这帮人吃饭的架势，像饿了好几天。 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餐盒的声音，和偶尔被辣到的吸气声。 第55章 准备把东西卖了 塑料袋里还剩两份，是给兰和宁留的。 他看了一眼那群埋头扒饭的铁鹰锐士，红烧肉一块接一块，酸辣汤一勺接一勺，吃得正欢。 “你们先吃着，我等会回来。” 苏园说了一句，等铁鹰锐士首领应了一声继续干饭，苏园便转身走进了书房。 他从笔筒里取下自己那支笔，扶苏的已经取走了，走到案几前，把笔尖往水里一蘸。 水渗进去了，裂缝里亮了一下，地砖开始变暗，水面从地底下渗上来，漩涡慢慢形成。 苏园拎起袋子，走了进去。 咸阳宫，偏殿。 苏园从水里走了出来。 “先生。” 兰和宁看到苏园后赶紧行了一礼。 苏园把袋子递过去。 “给你们带的饭，扶苏说你们还没吃，让我送过来。” 兰接过袋子，沉甸甸的，还烫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餐盒，又抬头看了看苏园，宁在旁边探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扶苏说你们对他好，他也要对你们好。”苏园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兰的眼眶红了一下，她捧着那袋外卖，手心里的温度从袋子传过来，烫的，但她没松手。 宁在旁边已经忍不住了，小声说了一句：“兰姊，好香。” 兰也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苏园看着她们，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就摆了摆手。 “那我先回去了。” “先生慢走。” 兰又拉着宁行了一礼。 苏园转身往那滩水走去，踩进去，沉了下去，水面恢复了平静，地砖干干净净。 兰站在原地，捧着那袋外卖，站了好一会儿。 “兰姊，还热着呢。” 宁凑过来，小声说。 兰打开袋子，红烧肉的香味在偏殿里散开，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她把餐盒一盒一盒拿出来摆在案几上，宁咽了咽口水，但没动筷子，先看了兰一眼。 “吃吧。” 兰说。 宁早就忍不住了，端起一盒饭，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兰也端起饭，夹了一块，慢慢嚼着，眼眶还是红的，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公子做什么都想着她们，草莓，零食，馄饨，还惦记着她们有没有吃饭，公子之前就跑过说要哥哥要给她们带饭。 但听到苏园说公子说她们对扶苏好，扶苏也要对她们好还是有点泪目。 两千多年后。 苏园从水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铁鹰锐士们已经吃完了。 “先生，我们吃完了大王说的事情是什么?” 首领站在旁边，端着水杯，看到他出来，问了一句。 “把院子里那些搬回咸阳宫那边就好。” 苏园打开门指了指院子里那些麻袋。 首领放下水杯，一挥手，剩下的人跟着他走，八个人每人扛起两个麻袋，转身就往书房里走。 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那一滩水里，来来回回，院子里的麻袋越来越少，最后一个铁鹰锐士扛着两袋红薯走进水里，水面晃了晃，恢复了平静。 苏园站在院子里，看着麻袋一个个被搬走，直到最后一个，家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叫“无聊”的名字——他的死党，人如其名，整天喊无聊，后来大家就直接叫他“无聊”了。 他在拍卖行工作，混得还不错，上次发朋友圈是拍了一件宋代瓷器，配文“又一件”。 学计算机的一个寝室没一个毕业了进这个行业的，全是卖麻辣烫的，做销售的，街头炒饭的… 苏园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园哥？稀客啊！” 那边传来吴燎的声音，带着点惊讶。 “怎么啦，是不是要结婚了？份子钱我可准备好了，不过我先说好，我只能随二百，多了没有。” 听到熟悉的声音，还是那个不着调的感觉，苏园笑了笑。 “结什么婚，连对象都没有。” “那你找我什么事？借钱？我跟你说，我也穷，你别看我朋友圈发那些拍卖的，那都是别人的钱，我就是个打工的——这样吧，你要真困难，我想办法给你转点过去。” “你小子，不是借钱。”苏园打断他，“我家……我爷爷的遗物有些老物件，想让你帮忙看看。” “什么老物件？” 苏园看了看放漆盒的方向。 “战国时候秦的金饼，还有玉牌，铜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提高了一些。 “你再说一遍，什么东西？” “战国秦国的金饼，就是秦始皇那会儿的金子和玉器。” 又沉默了两秒。 “园哥，你他妈是不是被盗号了？你跟我对一下暗号，上学时候你半夜不睡觉在宿舍干嘛？” “……看小说。” 苏园愣了一下，有些无语，但还是说了。 “看到几点？” “还几点，直接不睡。” “行，真的是你。”吴燎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谁拿你号来钓鱼呢，战国金饼？你爷爷以前是干什么的？” “老人家嘛，就喜欢收点老物件，喜欢这类东西。” 苏园想了想，决定沿用之前的说辞。 吴燎没再追问，搞拍卖这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问来路。 来源说不清的东西多了去了，只要东西是真的，其他的不重要，而且苏园也不是别人，十来年的死党了。 “你拍张照片发我，我先看看。” 苏园挂了电话，从保险柜里拿出漆盒，打开盖子。 金饼黄澄澄的，玉牌温润，铜印边角有些翠绿色的锈斑，他对着这几样东西拍了个照。 不到三十秒，吴燎回了一条语音。苏园点开，那边声音有点急促。 “园哥，你这东西……你哪儿来的不重要，你别跟我说，我不想知道，我跟你说，这东西要是真的，你这小说都不用写了。” 因为明白财不外露的道理，父母留给他的遗产他谁也没说过，所以朋友们一直以为他在老家靠写小说为生。 吴燎见苏园没回，又打了个电话过来，苏园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像是吴燎在查资料。 “金饼品相不错，战国秦的，拍卖纪录有，一枚三十多万，玉牌我得找人看看，但从照片看，沁色、纹路都对，秦式玉器小众但藏家认，前两年拍过类似的，成交价两百万港币，铜印也好办，古玺印专场一组十几枚，二三十万没问题。” 吴燎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苏园听着，拿起那枚金饼在手里掂了掂，半斤重，三十多万，他手里有五枚。 “园哥，你明天有空吗？带东西来我这儿一趟，我找我们老师傅掌掌眼。” 吴燎又问了一句，这可是大单，他本来就是毕业后靠关系进拍卖行的新人，没什么单分到他手上，这要是搞好了，他可以哈任何人了。 “行。” “对了，”吴燎压低声音，“这东西来源你咬死了就说是祖传的，别人问起来别改口，拍卖行不问来路，但你自己的嘴要严。” “知道了。” 苏园点了点头，才反应过来吴燎看不到，又说了一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苏园挂了电话，把金饼和玉牌装回漆盒里，锁进了保险柜。 (这里默认带回来的玉器金饼什么的变为后世的样子) 咸阳宫，路寝。 夜已经深了，廊下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下路寝里那盏铜灯还亮着，火苗在夜风里晃个不停。 嬴政一个人坐在里面，手里拿着扶苏写功课的竹简。 从现代回来他便有些恍惚，扶苏叫了他几次他都没应，扶苏以为大人累了，写完功课便乖乖去歇息了。 嬴政没有去歇息，他一个人坐在路寝里，没有批竹简，没有召内侍，就那么坐着。 案几上还摊着一卷竹简，不是扶苏的功课。 是嬴政自己写的。 他把史书上的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抄在了竹简上。 “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手里的竹简越捏越紧，竹简边缘的毛刺扎进掌心，有血流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案几上，落在“扶苏”两个字旁边。他没有动，也没有擦。 铜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灯油快尽了。 第56章 拍卖行事毕 第二天早上，苏园起了个大早，今天约好了要去拍卖行。 因为怕扶苏过来找不到他，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a4纸，想了想，苏园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哥哥出去办点事，晚点回来，冰箱里有草莓，自己拿来吃，饿了先吃点零食，别给陌生人开门，要是有人敲门或者喊你就跑回咸阳。” 他写完看了看，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男妈妈一样，啰里啰嗦的。 苏园把纸放在书桌上，保证扶苏一眼能看到的位置，用扶苏的棒球帽压住，旁边还放了小恐龙镇守。 他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煤气关好了，才拿出那个黑漆漆的漆盒。 苏园想了想，觉得这样提出去好像不太好，从厨房翻出了一个黑色塑料袋，把漆盒塞进去，系了个结。 完美，谁也看不出来里面装着几百万的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去扔垃圾。 他拎着黑塑料袋出了门，开车往吴燎的公司去。 拍卖行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车停在下面停车场，房子多了就是难找，看着定位都不知道从哪进去，兜兜转转又靠着吴燎不停讲解才找到正门。 苏园心里庆幸，还好他有提前出发的习惯，看了看时间，约的八点半，现在才八点二十，不然要错过和鉴定师傅约的时间了，虽说对面不会说什么，但总归早到比迟到让人舒服。 等苏园到他们公司的时候吴燎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别说这装修还挺豪华，苏园看了看四周环境，挺大，挺亮，吴燎这小子上班地方不错嘛。 看到苏园手里那个黑色塑料袋，吴燎的表情非常精彩。 “……你就拿这个装的？” “怎么了？这样装别人看不出，多好。” “没什么。”吴燎有些心梗，“我就是替那几件东西心疼，现在李师傅刚好有时间，等下你进去先别说话，我来说。” 说完，吴燎拉着他直奔鉴定室。 鉴定室不大，一张长桌，几盏灯，墙上挂着各种证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看东西。 听见有动静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吴燎身上，然后移到苏园手上那个还有几个洞的黑色塑料袋上，眉头皱了一下。 “李老师，这是我之前和您说的那个朋友，家里有些老物件想请您掌掌眼。” 吴燎赶紧上前对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话。 苏园也配合的把黑塑料袋放在桌上，打开，取出漆盒。 刚刚还不当什么大事的李老师的目光一接触到那个漆盒，眼睛就亮了，他摘下老花镜，凑近了看，又戴上，又凑近。 昨天吴燎只和他说他好友有几个宝贝过来让他帮忙掌掌眼，他以为就是几千几万块的小东西，这一看，好像有些不一般啊！ “轻拿轻放，轻拿轻放！”李老师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了，“你这小伙子，刚才就这么拎着的？” 苏园愣了一下。 “……是啊。” 李老师深呼吸了几口，差点没被这小子气死，也没说话，双手捧起漆盒，翻来覆去地看。 漆面黑得发亮，朱红彩绘的云气纹在灯光下流转，边角的铜扣打磨得光滑锃亮。 李老师看了很久，又打开盖子，看里面的分隔，看盒盖内侧的纹饰。 “战国秦的漆器。”李老师的声音低了下来，“黑漆朱绘，云气纹，龙凤纹，品相保存这么好，少见，非常少见。” 他抬起头看着苏园。 “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吗？” 苏园摇了摇头，他想着一个装东西的盒子有多值钱，怎么这位李老师还没看里面的东西尽抱着盒子当宝贝了，买椟还珠是吧。 这小子是个外行，李老师没说数字，把漆盒轻轻放在一边，开始看里面的东西。 金饼五枚，一枚一枚拿起来掂量，对着光看成色，翻过来看背面。 玉牌三件，青白色，沁色如秋霜，拿在手里冰凉，李老师拿起放大镜，看了很久，放下，又拿起另一件，又看了很久。 “东西都对。”李老师摘下眼镜，“战国金饼，市场价一枚三十到四十万，秦式玉牌，上次拍一个是两百万港币，铜印，少说二三十万打底。” 他顿了顿，指了指漆盒。 “但这个盒子，比里面装的值钱。” 苏园愣了一下，“啊？”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暴殄天物的败家子。 “战国秦的漆器，完整器存世极少。你这个盒子，黑漆朱绘，云气纹，龙凤纹，盒盖内侧可能还有铭文。” 他翻过来给苏园看，果然在内侧看到几个模糊的刻字，笔画方折，是典型的秦篆。 “这件东西上拍，底价至少五百万起。” 苏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园哥，你那个塑料袋，回头我帮你供起来。” 吴燎在旁边咳了一声，插了一句。 李老师瞪了他一眼，又转向苏园。 “东西留下，我出鉴定报告，你们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次有这种，别用塑料袋装了，买个锦盒，把这个漆盒也装进去，钱不够我借你。” 苏园哭笑不得，他又看向吴燎，示意留在这靠不靠谱，吴燎朝他点了点头，他就没说什么了，出了鉴定室等着。 过了一会儿，吴燎也走出了鉴定室，走廊里，吴燎拍了拍苏园的肩膀。 “园哥，你那个塑料袋，我拍下来了，等你以后发达了，我拿出来展览。” “滚。”苏园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对了，这些东西放这儿靠谱吗？我刚刚看你点头了，大几百万的东西，我跟你讲，我心里没底。” 吴燎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 “李老师是我二舅姥爷。” 苏园愣了一下。 “……什么？” “亲的。”吴燎低声和他说，“我妈的亲舅舅，我进这行就是靠他，不然我一个学计算机的，人家凭什么要我？这公司就是他当年一手创办的，现在虽然退了，但鉴定这块还是他说了算，你东西放这儿，比放银行保险柜还稳。” 苏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俗话说娘亲舅大，那娘的亲舅呢? “所以我刚才说李老师的时候，你没发现我语气都不一样吗？” 吴燎嘿嘿笑了一声，“那是真自己人，你放心，东西丢不了。” 苏园看着吴燎那张嬉皮笑脸的脸，忽然觉得这小子进拍卖行，在里面待下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运气好”三个字能解释的。 “行，那我走了。” “走什么走，中午了吃个饭再走，附近有家湘菜不错。” “你请客？” “你几百万的东西搁我这儿，你好意思让我请客？下面有家湘菜馆，义父，你看?” “那行吧，今天勉为其难看在你功臣的面子上，本义父请客。” “你还装起来了。” … 两人勾肩搭背往电梯走，进了电梯，吴燎忽然压低声音。 “园哥，佣金的事，我跟你说一下。” 苏园看了他一眼。 “多少？” “正常行情，卖方佣金是落槌价的百分之十到十五，大单能谈，小单没得谈。” 吴燎掰着手指头算着，“你这单，我跟我姥爷说过了，按百分之五走。” 苏园心里算了一下，一千万的百分之五，五十万。 “低了吧？你这不违规？” “违规的事我能干吗？”吴燎白了他一眼，“你这单算大客户，公司有政策，高价值拍品佣金可以谈，再说了，李老师自己开的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说你这东西是真东西，不能让别人抢了，他要亲自推。” 苏园看着他讶异道，“李老师对我这么好？” “他不是对你好，他是对那几件东西好，你那漆盒，他看了眼睛都直了，他干这行一辈子，战国漆器完整的物件过手的没几件，你这件，够他写一篇论文了。” 吴燎嘿嘿一笑，继续说着。 “我们买方佣金是大头，你这单够我吃饱了，而且做成你这单以后在公司里我有资格哈任何人了。” 嘻嘻哈哈聊着聊着就下了楼。 第57章 政哥怎么了? 苏园和吴燎吃完饭，又在外面和他逛了会，聊了会以前的事，开车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路上他还拐了一趟超市，买了几双儿童拖鞋。 之前一直忘了这事，扶苏每次来都穿他的拖鞋，太大了，穿着趿拉趿拉的。 他挑了三双，小恐龙的，黄色小鸭子的还有绿色小青蛙的——他自己也分不出哪双好看，索性都买了，买的还是踩起来会发光的那种。 回到家，推开门，还没换鞋，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扶苏已经来了。 棒球帽歪在一边，小恐龙夹在胳膊底下，整个人窝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里的小灰狼大战大恶羊。 “哥哥！你回来了！” 听见动静，他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过来，跑到苏园身边拉他的衣服。 “你什么时候来的？吃饭了没有？” 苏园弯腰把他捞起来，顺手把袋子放到一边。 “刚来一会儿。” 扶苏搂着他的脖子，声音闷闷的，把脸埋在苏园的肩膀上蹭了蹭。 “大人也没吃，扶苏也不想吃。” “你爹怎么了？” 苏园疑惑的问扶苏，政哥咋了，不像是那种不爱吃饭的人啊，昨天在这边干饭可猛了，一碗接一碗的。 扶苏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 “大人从昨天晚上就一直没吃饭，这是兰姐姐偷偷告诉我的，早上扶苏去路寝，案几上的东西还是一口没动，扶苏叫大人，大人应了，但眼睛没看扶苏。” 他又低下头，两根手指绞在一起。 “大人脸色不好，扶苏不知道怎么了，但是扶苏害怕，扶苏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大人。” 苏园看着他那双带着一点不安的眼睛，没有说话，他在思考。 他在想会不会是嬴政在手机上看到了扶苏的结局，看到了自己的结局，看到秦朝的结局。 嬴政昨天看完历史后什么都没说，也没发作，也没生气什么的，正常吃饭，正常说话，这不正常，要是他发作出来可能他还觉得正常一点。 那些字对嬴政来说不是竹简上干巴巴的记载，是真真实实的人，是他和他身边的人的结局，看完后很容易陷入一种虚无。 “哥哥，你能不能做点好吃的呀？扶苏带回去。” 扶苏仰着脸看他，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哭。 “大人吃了好吃的，就不会不开心了。” 苏园看着他，三岁的小孩，就知道看他爹开不开心，有没有事情，知道大人没吃饭，还知道跑来找哥哥帮忙。 “多做点，等会我跟你一起过去。” 苏园把他放下来，蹲下来和他平视，认真的看着他有些发红的眼睛。 “真的？” 扶苏揉了揉有点发酸的眼睛，随后看着苏园，要是哥哥也去的话，大人会高兴一点吧。 “真的。” 苏园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弯腰从门口的袋子里掏出那三双拖鞋，放在地上。 “对了，给你买了拖鞋，试试看哪个合适。” 扶苏低头看着地上那三双花花绿绿的拖鞋，都是可爱的小动物，眼里的喜欢都要溢出来了。 他蹲下来，先拿起那双蓝色小恐龙的，翻来覆去看了看，放下，又拿起黄色小鸭子的，捏了捏鸭嘴巴，放下，又拿起绿色小青蛙的，盯着青蛙那两只凸出来的大眼睛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哥哥，这个青蛙好丑。” “那你喜欢哪个？” 看到扶苏没有之前那么难过了，苏园也松了口气，刚刚看到扶苏那样，他心疼的不行了都，他已经快把扶苏看成自己儿子了。 政哥，拔刀吧！ 扶苏又低头看了看，把蓝色小恐龙的拎出来，往脚上一套。 大了一点点，但比苏园的拖鞋小多了，至少不会走一步掉一步。 他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了两步，回头冲苏园笑。 “哥哥，这个恐龙会发光！” 脚面上那只小恐龙的塑料眼睛确实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行了，就这双，剩下两双放着，下次换着穿。” 苏园笑了起来，孩子喜欢就行呗，不用去换了。 扶苏满意地点点头，穿着新拖鞋啪嗒啪嗒跑去沙发那边，又跑回来，又跑过去。 苏园看他像一只企鹅一样走来走去，忍不住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冰箱里还有一些之前买的菜，他翻了翻，拿出一块五花肉，又想到政哥上次吃鱼的时候筷子没停过，又从底下拿了条草鱼出来。 五花肉做回锅肉——先煮后炒，加豆豉和花椒，蜀地的做法，政哥肯定没吃过这个味。 草鱼红烧，西红柿炒蛋炒一盘，再做一个酸辣汤，蒸上米饭，米饭还是蒸着好吃，蒸之前放三四滴油，香得不谈。 扶苏扒在厨房门口，悄咪咪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苏园忙来忙去。 锅铲翻飞，滋啦滋啦的响，焦香和酱香味混在一起飘的整个厨房都是，扶苏的鼻子吸了吸，咽了一下口水，他真饿了。 “哥哥。” “嗯？” “大人不会有事吧？” 苏园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不会，你大人是秦王，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况且还有我呢，没事，你去看电视吧。” 扶苏想了想，哥哥说的对呀，大人是秦国的王，大人说过，秦国的公子不会有事，那秦国的王也不会有事。 然后实在忍不了这个味道了，又趴回去看电视了。 电视里那只小灰狼又被大恶羊追着跑，还说着我一定会回来的，他看得咯咯笑。 穿着新拖鞋在沙发上晃来晃去，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脚面上那只发光的小恐龙眼睛。 饭菜做好了，苏园把菜分装进一次性盒又放进保温袋里。 米饭直接拿那种不锈钢保温饭盒带了满满一饭盒，政哥挺能吃的，上次八盒馄饨都没说什么，估计是干完了，他简直是个超人。 昨天才吃两三碗，他都怀疑政哥是不好意思吃太多，今天多带点，每次带多少干多少。 他拎着保温袋，喊了一句扶苏。 扶苏把电视关了，从沙发上跳起来就过来了。 和扶苏走进书房，扶苏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蘸了水，地上的水渍开始变深，漩涡慢慢形成。 他回头看了苏园一眼，苏园就在他后面，他往水里踩了进去，苏园也跟在后面。 咸阳宫，偏殿。 …… 地砖上渗出水来，扶苏从水里走出来，苏园跟在后面，拎着保温袋。 兰和宁正在殿外做针线，听见水声就知道公子回来了，之前公子从大王那边回来就茶饭不思的，然后跑到苏园那边去了。 进来后看到苏园也来了，连忙给两人行了礼。 “我带着扶苏去你们大王那，你们忙自己的就行，不用管我俩。” 苏园对她们说了一句，让她们别担心，扶苏拉着他的手，往路寝走。 路寝的门开着，内侍站在门口，看见扶苏和苏园，低头行礼，没有拦，他已经见过很多次苏园了，知道这是大王很看重的人。 苏园在门口停下来，往里偷偷瞅了一眼，嬴政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竹简，但没在看。 他的脸在灯光里有些泛白，眼袋有些重，像是一夜没睡，案几上放着膳食，原封不动，已经凉了，看样子放了很久了。 苏园回头看了扶苏一眼，使了个眼色，扶苏眨了眨眼，苏园又使了一眼，扶苏迷迷蒙蒙地回望，苏园心想完了，这傻孩子好像看不懂。 又使了几眼，扶苏歪着头看了看路寝里的大人，又看了看苏园，终于反应过来，用力点了点头，那意思大概是：包在扶苏身上。 他放开苏园的手，啪嗒啪嗒跑进路寝——穿着那双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恐龙拖鞋，在咸阳宫的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拉着嬴政的袖子。 “大人，哥哥带了饭来，扶苏去偏殿吃，大人和哥哥说说话。” 他转头对内侍喊了一声，“帮扶苏端一些饭菜，扶苏去偏殿吃。” 第58章 廉颇，还活着? 内侍看了一下嬴政，嬴政点了点头，他连忙应了，从饭菜盒里分了一些饭菜跟在扶苏后面出去了。 嬴政让殿内其他候着的人也都出去，路寝里只剩下嬴政和苏园。 苏园走进去，在嬴政对面盘腿坐下来，案几上那卷写满字的竹简还摊着，上面有丝丝血迹，但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苏园看了一眼那几行字，没有问，他把竹简轻轻卷起来，放到一边。 嬴政靠在凭几上，看着他，没有言语。 “扶苏说你一天没吃饭了。” 苏园也看着他。 嬴政还是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卷被苏园卷起来的竹简，看了很久，他的影子在墙上跟着火烛的晃动而晃动。 “我看到了。”嬴政的声音很低，“扶苏的死，秦国的亡，都看到了。” 苏园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到那段历史的时候，也是在大学宿舍，半夜无聊翻到了史记，翻到“扶苏泣入内舍，遂自刭”的时候，他把书合上了，坐在床上发呆。 那是两千年前的事，但那时候他第一次觉得，历史不是纸上的字——是一个会哭的人，他们也是一秒一秒在过的。 (当时听了当年明月对历史的解读，突然就觉得历史变得沉重了起来) “那是还没发生的事。” 苏园说。 “还没发生，但会发生，或者说，已经发生过了。” 嬴政望着他，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园沉默了，他端起案几上那壶酒，倒了两杯，都不是青铜的，宫里已经没有青铜器了，除了侍卫的剑，一杯推到嬴政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政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扶苏吗？” 嬴政端起酒杯，没喝。 “不是因为他是你儿子，是因为我看到那段历史的时候，我想——要是有人能在那个时候拉他一把就好了。”苏园顿了顿，“现在，你可以是那个人。” 嬴政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他把酒喝了。 他有点想通了，他在这个世界只有他知道所有人的命运，但其他的每个人都不知道，他没法对别人说，那种感觉让人恐惧，让他有些虚无。 但是现在有些想通了，苏园也知道，后世几十亿的人都知道，在那个世界，他不是唯一一个，虽然，他不属于那个时代…但苏园属于。 苏园也喝了，秦国的酒度数不高，有些清淡，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廊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 “赵高现在在宫里。” 嬴政忽然说。 苏园愣了一下，他在史书上都没查到，“你怎么知道？” “我让人查了。”嬴政的声音很平，“少府属下一个小吏，管车马，没人注意他。” 苏园张了张嘴，他忽然意识到，嬴政不是在“消化”历史——他已经在行动了。 他查了赵高，他知道了赵高就在宫里想，他没有动手，他在等。 “你打算怎么办？” 嬴政没回答，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苏园倒了一杯，这是他第一次给别人倒酒，以前从来都是别人给他倒酒。 “李牧在北方打匈奴，百战百胜，廉颇在楚国，无所事事，张良在新郑，还是个孩子，萧何在沛县，做小吏。”他顿了顿，“我想把他们都找来。” 苏园看着他，“你不怕打草惊蛇？” “我不怕蛇，我怕的是，蛇还没动，草已经枯了。” 等下，廉颇？在楚国？还活着？” 苏园忽然反应过来，猛地站了起来，腿麻了，撞了一下案几。 “廉颇？还活着？” 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数字是“公元前243年”，廉颇几年前就应该已经死了！怎么会现在还活着?? “怎么？廉颇在楚国，而今七十有三，有何问题?” 嬴政不懂为什么廉颇活着苏园会这么大反应，难道?廉颇不该活着?或者说。 嬴政眼睛眯了起来，或者说，在苏园的认知中廉颇此时不应该活着，不该活着的人活着吗？有意思。 要不就是后世记载不一定全部准确，要不就是，可能，他这个世界的历史，从苏园过来就已经被改变了…他摸了摸手里的酒杯，没有言语。 苏园只给他看了秦朝建立以后的历史，所以嬴政并不知道廉颇的具体事情，只知道后面的记载这些人没有出现过。 “没有，没问题。” 苏园坐回去，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他没有说出实情。 嬴政看着他，没有说话，铜灯里的火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 苏园把空了的酒杯放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政哥，你刚才说，想把廉颇收来？” 嬴政点了点头。 “收，现在就收，明天就派人去。”苏园端起酒杯，没有喝，盯着杯中的酒液，“别让他死在楚国。” “为什么对廉颇这么上心？” 嬴政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但眼睛看着苏园，没有移开。 苏园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灯光映在里面，晃啊晃的。 窗外有风，廊下的铜铃又响了。 苏园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到廉颇的时候，不是“尚能饭否”的廉颇，是“我思用赵人”的廉颇。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在楚国的宅子里坐着，面朝北方，郁郁而终。 他想回去，回不去，他想带兵，他想打仗，他食量依旧，体力尚存，披甲上马的动作行云流水，但没有人用他。 赵王不用他，魏王不用他，在魏国赵王终于派人来问他，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他当着使者的面吃了一斗米十斤肉又披甲上马跑了一圈证明自己还中用。 但因为战国四大名将之一的第五人，郭开收买了使者，使者回去说，“廉颇将军饭量依旧很大，但和我坐了一会，就拉了三次。” 赵王一听，这廉颇纯成饭桶了，于是便没有再提起要起用廉颇的事了。 到了楚国，虽然让他当了将领，但只是把他当吉祥物，没有给他兵权，一仗也没有让他打。 苏园把酒杯放下了。 “我只是不想让不该死的人死了。”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嬴政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没有送到嘴边。 (史书上对于廉颇是生卒年不详，生死都不知道时间，只知道死于寿春，死于公元前243年是后世学者的推论，没有具体记载和证据。我想了一晚上，也查了很久资料，最后还是决定让这个我觉得意难平的老将军出现，历史，本不该如此)) 第59章 明日朝堂之事 苏园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在酒杯边缘慢慢转着，转动杯沿。 “扶苏不该如此，你也不该如此。” 他的声音更低了，“廉颇，李牧同样如此。”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嬴政把酒杯放下了，他靠在凭几上，看着苏园，看了很久，他发现有点看不懂这个比自己小一点的先生了。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嘴角那个要笑不笑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园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感动，不是感激，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战场上那种——一个人把后背露给你的时候，他不会解释，不会铺垫，不会说“我信任你”，他就是转过来了。 “你喝多了。” 嬴政说。 苏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没多，清醒得很。” 嬴政没有说话，提起了酒壶，给苏园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苏园注意到他倒酒的动作已经没那么僵硬了，苏园端起酒杯，没有喝。 “政哥。” “嗯。” “以后别一个人扛着。”苏园说，“你不是真的核动力驴。” 嬴政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 “核动力驴到底是什么？”他问，上次回来他查了，没找到什么核动力驴。 苏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你就当是——很厉害的意思。” 嬴政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苏园也喝了，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坐着。 窗外有风，廊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传得很远，像是在告诉整个咸阳宫——路寝里的灯还亮着，大王还没睡。但今天晚上，他不是一个人在熬。 酒壶见底的时候，苏园把杯子放下，看了一眼案几上的饭菜。 还带着热气，再不吃就要凉了，嬴政光顾着喝酒了，饭菜一口没动。 “政哥，你吃点饭吧。” 苏园掀开盖子铺在案几上，并且把回锅肉往嬴政面前推了推，语气变得随意。 “光喝不吃，胃受不了，今天做的回锅肉，蜀地的做法，你肯定没吃过。”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确实好吃。 肥肉煸得焦脆，瘦肉不柴，豆豉和花椒的香味全进去了，跟红烧肉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他没说话，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怎么样？” 嬴政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还不错。” ???苏园满头问号，原来你会说其他评价啊，平时只会说尚可，我还寻思你的语言体系如此匮乏，真是小瞧你了哈基政。 嬴政对苏园震惊的眼神毫不在意，之前还是当他是奇人，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差不多已经是平辈论交了，所以就没什么好端着的了。 只是你管苏园叫兄弟，扶苏管苏园叫哥哥，你管扶苏… 苏园震惊之余没忘了给嬴政盛了一碗饭，怎么光吃菜不吃饭呢。 嬴政接过去，扒了一口，又夹了一块鱼，草鱼红烧的，汤汁浓郁，鱼肉嫩滑，他用筷子拨开鱼腹上的肉，蘸了蘸汤汁，送进嘴里，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筷子没停。 回锅肉、红烧鱼、西红柿炒蛋、酸辣汤——一样一样地吃，饭也一碗接一碗，一天没吃饭了，着实饿了。 苏园在旁边坐着，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看着嬴政吃饭。 烛火跳着，影子在墙上晃，殿内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 嬴政把第二碗饭吃完，放下筷子，端起酸辣汤喝了一口，长出一口气，苏园注意到，他的肩膀不像之前那么绷着了。 “行了，说正事。” 嬴政吃饱了靠在凭几上，语气随意多了。 “你说。” 苏园放下酒杯，示意他说。 “明天朝会，你来。” 苏园愣了一下。 “我？” 嬴政看着他，嘴角微扬，“你不是一直好奇两千年前的样子？上次短时间都要跑到宫外去看看。” 苏园确实好奇，他写小说查过无数秦朝朝会资料，可文献是文献，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他没多想，干脆应道：“行。” 嬴政手掌搭在案上，指节轻叩两下。 “明天朝会有三件事，第一，立扶苏为太子，第二，给你个名分，太子舍人，诏书已经拟好。” 苏园怔住了。 “太子？扶苏？他才三岁。” “你给我看的历史，刘邦在打仗的时候就立了太子，打天下和立太子，不冲突。” 嬴政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苏园虽然有些吃惊，但，政哥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就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之前我不愿意立太子。” 嬴政的目光落在烛火上，声音平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楚系外戚在秦国经营了几十年，华阳太后，昌平君，昌文君——朝堂上多少人是楚国的血脉？扶苏的母亲也是楚国公主，若早早立他为太子，这秦国到底是我赵氏一族的，还是他楚国的？”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但现在不同了，嫪毐已除，吕不韦已罢，赵姬的势力已经连根拔起，华阳太后老了，昌平君翻不了天，他们想要扶苏，就让他们想着，扶苏是我的儿子，再怎么有楚国血脉，他首先的身份也是秦王室的长公子。” 他抬起头，看着苏园，嘴角微微扬起。 “经过十年谋划，秦王的权力我已经收回的差不多了，小鱼小虾，翻不起什么风浪，况且，他还有你这个‘哥哥’呢。” “我？我吗?” 苏园愣了一下，大脑有些宕机，你是说让我去铲除唐僧师徒…咳咳，不是，他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新时代废人能做啥。 “扶苏身边得有个靠谱的人。”嬴政语气自然，“你一直陪着他，不过是补个名分，也不用你天天守在宫里，有空便来，没空就让他去找你。” 苏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明白嬴政从不是商量，只是告知。 可他没有半分被强迫的不适感，反倒觉得这人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 “好。”他顿了顿，故意玩笑道，“那以后扶苏来我那，算加班。” 嬴政笑了一声，没接话。 第60章 又睡咸阳宫了 “茅焦明天会上书，请迎回太后。” 嬴政继续说着明天的事。 苏园眉头微动，茅焦他知道，史书上那个连杀二十七个谏臣之后、第二十八个还敢站出来劝的人。 嬴政既然提起，说明这事早就定了。 “李斯也会上书议论吕不韦。”嬴政靠回凭几，“我会让他回咸阳。” 苏园愣了一下。 “回咸阳？不是已经在河南了？” “死在河南，不如留在我眼皮底下。”嬴政语气平淡，“他的门客，我要收为己用，《吕氏春秋》，也得留下，但他这个人——” 苏园之前和他说的话他听进去了，吕不韦经营多年，门客遍布朝野，杀了那些士子谁还敢来秦国？ 嬴政要的是一统天下的人才，不是吕不韦的命，把人召回咸阳看住，远比放在河南安心。 “赵王和齐王过几天要来咸阳置酒。” 嬴政又提了一句。 苏园想起来了，史书上确实有“齐、赵来置酒”。 齐王建、赵悼襄王此番入秦，正是秦国远交近攻的计策，此后齐国彻底荒废战备，再不相助五国攻秦。 “合着你是让我去朝堂上看热闹。” 苏园也靠在凭几上，有点硌，笑着打趣他道。 嬴政看他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你该看看。” (嬴政邪魅一笑:苏园，笑吧笑吧，现在不笑，后面可就笑不出了) 酒又上了一壶，两个人边喝边聊，从赵高聊到李斯，从李斯聊到六国的能人异士。 嬴政忽然问了一句：“你说张良这个人，现在多大？” “大概十三四岁，在新郑。” 苏园回忆了一下史书的记载，推算了一下张良此时的年龄。 嬴政点了点头，没再问，又聊到各国的兵，苏园把自己知道的那点东西和嬴政聊了聊——赵边骑骑马射箭厉害，韩弩兵飞射如风，齐技击单兵能力强，魏武卒重甲厚盾，楚申息山地作战灵活。 嬴政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烛火跳着，影子晃着，话越聊越深。 窗外的风声大了，铜铃叮叮当当响。 “政哥，我得回去了。” 一阵后苏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站起身来。 “子时了，咸阳宫又不是没睡过，明日再走，不过扶苏此时可能睡了，再说你老是住扶苏那，好像咸阳宫这么大没地方让你住一样，我让内侍带你去其他寝殿歇息。” 嬴政以一个轻松的姿势靠在凭几上，语气像留宿老友一样。 苏园想了想，政哥说的对呀，确实有些晚，也不是第一次睡了，便点头应下。 嬴政朝门外喊了一声，一个内侍推门进来，躬身行礼。 “带先生去歇息。” 内侍应了一声，侧身引路，苏园跟着他出了路寝。 回廊里的灯在风里晃，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到了一处偏殿前，殿门敞开着，里面亮着灯火，陈设简洁精致。 案上整齐摆放着竹简、毛笔、砚台，角落立着漆木衣架，上面搭着两套干净的深衣，榻上铺着崭新褥子，薄被叠放整齐。 最让苏园意外的是，主案旁摆着一张稍矮的小书案，上面放着一卷竹简。他拿起来展开，是扶苏稚嫩的字迹：哥哥住这里。 好家伙，合着你们父子俩早商量好了是吧，就我一个外人呗，扶苏这小子，也没和他说过，明天得好好拷问他。 “大王吩咐，殿外有侍女、寺人随时听候先生差遣。” 内侍退下，轻轻合上殿门。 苏园站在殿中，环顾四周，烛火跳动，影子投在墙上。 他走到榻边坐下，褥子柔软，被子轻薄，窗外回廊对面是扶苏寝殿的灯火。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留作纪念，他在大秦也算是“有房一族”了，存下来，把手机塞回袖中。 躺下身，身边没有扶苏的小手搭过来，反倒有些不习惯，脑子里想着明天朝会的事，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路寝里，苏园走后，嬴政靠在凭几上坐了一会儿，案几上的残羹已经凉透了，烛火跳了一下，他伸手叩了叩案沿。 “传李斯、尉缭、顿弱、姚贾。” 内侍领命而去，不到一刻钟，四人先后到了。 李斯走在最前面，衣冠整齐，显然还没睡，尉缭跟在后面，精瘦的身子裹在深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顿弱歪着身子进来，领口敞着，头发有点散，像是从榻上被人叫起来的姚贾端着走在最后，眉头微皱，不知道是被吵醒的不快还是路上在盘算什么。 四人跪坐在案几两侧，目光都落在嬴政脸上。 “苏园刚走。” 嬴政靠在凭几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的天气。 顿弱歪着的头正了回来，原本懒散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他看了一眼嬴政，又看了一眼李斯。 他们都知道苏园今晚在宫里，但“刚走”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王和那个人一直聊到了深夜。 聊了什么？他们不问，嬴政也没说。 嬴政把明天朝会的事又说了一遍，册太子、封舍人、迎太后、议吕不韦——这些事白天已经通过气了，再说一遍是定调子，四人听着，没人插嘴。 “大王，明日朝会上，臣等该做到什么地步？” 嬴政看了他一眼。“该怎么说怎么说，该争的争，该吵的吵。” 他顿了顿，“吵得越凶越好。” 顿弱嘴角翘了起来，歪着的头又歪回去了，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明天可以大展身手了。 姚贾放下茶杯，看了李斯一眼，李斯没看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议事不过一刻钟就散了，四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出了路寝，顿弱长长地呼了口气，歪着头看了李斯一眼。 “廷尉，大王这是要拿太后和吕不韦当筏子？” 李斯没接话，步子不快不慢，只是自顾自的走着。 尉缭走在最后面，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路寝的方向。 烛火还亮着，嬴政的影子投在窗棂上，一动不动，尉缭收回目光，没有再回头。 殿门关上，嬴政一个人坐在路寝里，烛火跳了一下，他伸手拿起案几上的铜签拨了拨灯芯，火苗稳住了。 他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成的笑——说不上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这里修改了几版，一开始是比较权谋向，全是算计，比较深沉的那种，但后面想着，不对啊！我都穿越了，还和你搁这算来算去的，我不是白穿越了？又知道历史，知道你们的性格命运，还能科技降维打击，飞龙骑脸怎么输?) 第61章 朝会前 第二天早上，苏园是被一阵软乎乎的力道推醒的。 “哥哥——哥哥——起床了——” 扶苏趴在他榻边，整个人几乎挂在床沿上。 棒球帽歪在后脑勺，小恐龙夹在胳膊底下，那双蓝色拖鞋穿在脚上。 他的小手一下一下拍着苏园的肩膀，力道不大，但频率惊人，什么电竞奇才。 苏园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笑得像花儿一样的小脸凑在面前，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缺了哪颗牙。 “你几点了就醒了？” 苏园声音还带着睡意，伸手摸了一把扶苏的脑门，凉的，看来醒了有一会儿了，刚睡醒的人身上会特别热，和小太阳似的。 “卯时了！” 扶苏把“卯”字说得特别用力，腮帮子鼓鼓的，“扶苏几乎每天都是卯时起的！哥哥好懒！” 苏园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 烛火已经灭了，早晨的太阳已经照了进来，偏殿里很安静，案上的扶苏写的竹简还摆在那里，衣架上搭着一套干净的深衣，还有一套在他身上。 他懵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嬴政给他安排的寝殿，不是扶苏那间。 “哥哥，这个宫殿好不好？” 扶苏趴在榻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是扶苏选的！” “你选的？” 苏园更懵了。 “嗯！” 扶苏用力点头，棒球帽从后脑勺滑下来，遮住了眼睛，他往上推了推，继续说。 “扶苏跟大人说，哥哥来了没有地方住，老是睡扶苏的榻，扶苏想给哥哥选一个宫殿，大人想了想，说好，扶苏就选了这个！” 他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这个离扶苏的寝殿很近，走几步就到了，而且和扶苏的寝殿差不多大，扶苏不喜欢太大，太大找不到哥哥在哪里。” 苏园看着他，有些感动，还在殿内留了那么一幅字。 扶苏的手还比划着，帽檐又滑下来了，他往上推了推，又滑下来了，干脆不推了，歪着头从帽檐底下看苏园。 “哥哥，你喜欢吗？” 苏园伸手把他从榻边捞起来，抱在怀里。 扶苏的小恐龙被挤在两个人中间，硌了一下，他“哎呀”了一声，把小恐龙抽出来塞在苏园下巴底下，咯咯笑。 “喜欢，哥哥超级喜欢。” 苏园的声音有点闷，埋在小恐龙的肚子里，他有点想哭，感动的。 扶苏没听出来，得意地晃着脑袋。 “扶苏就知道哥哥喜欢！扶苏还写了字！哥哥看到了吗？就是那个——哥哥住这里——扶苏写的！” 苏园松开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笑起来有点漏风。 苏园忽然想起昨晚嬴政说的话——“他还有你这个哥哥呢。” 原来不是嬴政安排的，是扶苏自己选的。 他一个三岁的孩子，跟大人说“哥哥没地方住，我想给他选个宫殿”。 嬴政想了想，说好，他就开开心心地来选了，选了一个离自己近的、差不多大的，还歪歪扭扭地写了字。 不行，不能再想了，等下要哭出来了，当着孩子的面，多丢人啊，摇了摇脑袋，控制自己不去多想。 “哥哥，昨晚的饭菜大人觉得好吃吗？” 扶苏忽然问。 “好吃，你大人他吃了两三碗饭。” 扶苏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回锅肉他吃了半盘子，鱼也吃了大半条，你呢，你吃饱了吗?” 苏园问了句他昨晚吃的怎么样，昨天扶苏带了些菜和饭就自己一个人回去吃饭了，这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 “扶苏也吃饱了。”扶苏点了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扶苏吃了好多好多。” 苏园露出姨母笑。 “那你觉得好吃吗？” “好吃！”扶苏用力点头，疯狂夸赞着苏园做的饭菜，“哥哥做的饭最好吃了！扶苏喜欢吃，大人也喜欢吃！扶苏以后要给大人带好多好多！” 苏园看着他那张笑得像花儿一样的小脸，忽然觉得这趟穿越值了。 不单单是为了改变历史，也是为了让这个三岁的孩子多笑几次。 “那扶苏以后想吃什么，哥哥都给你做。” “真的？” “真的。” 扶苏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在苏园怀里晃来晃去。 “那大人有没有开心一点？大人昨天脸色好差，扶苏害怕。” 苏园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认真地说。 “你爹完全好了，昨天晚上他跟哥哥说了好多话，吃了好多饭，还喝了酒，你爹就是被扶苏带来的饭菜哄好的。” 扶苏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苏园怀里翻下去，苏园赶紧捞住他。 扶苏从他怀里下来，站到地上，啪嗒啪嗒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哥哥，你说大人这个时候起来了没有？” 苏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刚亮没多久。 “应该起了吧，卯时了，官员们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那扶苏能去看朝会吗？” 扶苏歪着头问，兰和他说了苏园今天要去朝会的事。 苏园想了想，先秦和周的礼制都不允许，童子不预朝会，尤其他快要成为太子了，于是他摇了摇头。 “你还小，不能去，乖乖在你寝殿等着。” 扶苏瘪了瘪嘴，但没说什么，拉着苏园的袖子。 “那哥哥看了回来讲给扶苏听！” “行。” 苏园满口答应。 扶苏这才满意，拉着苏园的手让他起床。 “哥哥快去洗漱！等下大人该等着了！” 苏园被他拽着起床，用侍女端来的水胡乱抹了一把脸。 扶苏踮着脚尖把毛巾递给他，又踮着脚尖把棒球帽从头上摘下来扣在苏园头上，说“哥哥戴着，扶苏的帽子给哥哥好运”。 苏园看着他，哭笑不得，把帽子摘下重新扣回扶苏脑袋上。 “你戴着，哥哥运气够好了。” 扶苏歪着头想了想，觉得没错——哥哥遇到扶苏，运气已经很好了，诶嘿！ 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拉着苏园走了出去。 苏园跟在他后面出了偏殿，廊下，一个内侍已经在等着了，看见苏园出来，躬身行了一礼。 “先生，大王吩咐过了，请先生随奴来。” 苏园点了点头，回头看了扶苏一眼，扶苏站在偏殿门口，棒球帽还是歪着的，酷酷的，一只手抱着小恐龙，另一只手冲他挥了挥。 “哥哥快去！扶苏等你回来讲故事！” 苏园笑了，跟着内侍往路寝方向走去。 路寝里，嬴政已经准备好了。 他穿着玄色朝服，腰间束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戴着通天冠，高冠，前有山形，无板、无珠，黑色为主。 整个人站在铜镜前，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嬴政都没戴过那种前后垂珠子的冕旒，但好多电视剧动漫都是前后遮挡的那种冠，就连历史书上的嬴政画像都是带冕旒的…让我有点觉得这世界像个草台班子。 嬴政厌周礼繁文缛节，要“革除旧制，自成一代”。 冕旒“遮眼、充耳”，象征“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和他独断乾纲、事事亲察的性格相反。 秦重法家、实用、尚黑，冕旒华丽繁琐，不合秦风。 这三点没有记载，是史学界比较主流的对他废除理由的一种推断。 大一统后嬴政便废除了周朝的六冕之制，一直到东汉汉明帝才恢复，哪怕是秦王时期，不管平时，朝会，我没查到一个记载说嬴政戴那个前后珠子摆动的头饰，无一例外都是戴通天冠) 第62章 朝会开始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在苏园的白t恤和牛仔裤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时间快到了。” 苏园跟着嬴政走出路寝。 回廊上只有几个寺人低头垂手站着，安安静静的。 嬴政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苏园跟在他身后，心里有点微微打鼓——要上朝了。 他只在史书上见过写上朝的记载，还有电视剧里文武百官两边站着，一人举个餐牌——不对，是笏板。 看剧里面大臣们两只手捧着这个东西，要上奏就双手举着“臣有本奏”，不知道现实能不能看见，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穿过两道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大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几十个大臣按照官位高低排列，从殿门口的台阶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央。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深衣——玄色、青色、赤色、灰色，衣冠齐整，神色肃穆。 最前排的几个人他倒是认识，李斯他们，宴会上见过的，但更多的还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看见嬴政出来，大臣们齐刷刷低下头，用手上的笏板挡住自己的脸，退让出一条通道。 苏园有些不自在，后背有点发紧。 他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站在一群深衣冠冕的秦朝大臣中间，终究是应了那个表情包——就蒜融入其中，也只是橘外人。 “先生随寡人来。” 嬴政没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他是故意说给大臣们听的。 苏园硬着头皮跟上。 他注意到有几个大臣在偷偷打量他——这个短头发、穿着奇形怪状服饰的年轻人是谁？哪来的被剃去头发的罪犯？ 在秦国，剃头发是一种叫“髡刑”的刑罚，仅次于死刑和肉刑。 正常人留长发，将其盘成发髻，短发意味着犯罪，苏园的短发在他们眼里，等于脸上刻着“我是罪犯”四个字。 但站在最前面的李斯、尉缭几人都没开口，其他人也就没人敢问，反正是大王带进来的人，等会儿会知道身份的。 殿门大开，侍卫站在两侧，嬴政率先走进去，苏园跟在后面，群臣跟在最后。 这是苏园第一次走进秦朝的朝堂大殿，殿内比他想象的大，也比想象的朴素。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地上铺着席子，两侧摆着案几，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殿内的柱子粗大，抬头望去，木梁上彩绘着云纹，和咸阳宫偏殿的彩绘差不多，但这里的更古朴，也更大气。 苏园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这就是秦朝的朝会，两千年前的朝会。 他以前写小说的时候翻过无数资料，看过考古报告，看过复原图，看过学术论文。 但资料是资料，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那些木梁上的彩绘比他想象的更斑驳，那些席子的纹路也比他想象的更粗糙。 这里不是博物馆里的玻璃柜，这里的人也不是塑像，他们会呼吸，会皱眉，会在心里盘算自己的小九九。 嬴政走到上首坐下，看了一眼苏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站在自己身侧。 他走过去，站在嬴政右手边，他现在站的位置，比群臣靠上，整个朝堂一览无余。 难怪这么多人想当皇帝，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确实不错，但是又想想嬴政一天和连轴转的驴一样，瞬间就泄了这股气。 我当皇帝包是个昏君的！ 他能看清走进殿内的每一个大臣的脸，能看见他们手里的笏板是象牙的还是竹木的。 能看见他们腰间挂着的削刀和砥石在晨光里反着光，能看见有人偷偷抬头打量他这个方向。 群臣鱼贯而入，按照官位高低在两侧跪坐下来，他们看见苏园站在嬴政身侧，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 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似乎都对苏园这个“罪犯”怎么站在大王身侧，还靠的这么近感到疑惑。 要知道荆轲刺秦里荆轲费尽千辛万苦才勉强靠近秦王。 但李斯没说话，尉缭没说话，顿弱歪着头看了苏园一眼，也没说话。 武将行列的蒙骜位置最为靠前，此时大秦军方第一人，王翦在他后面一个位置，还有几年王翦才会接过大秦军方第一人的接力棒。 前排的文武两边大佬都没开口，后面的人更不敢问。 苏园被几十双眼睛盯着，后背有点发紧。 他站在嬴政身侧，心里还在琢磨，太子舍人，秩二百石，七品小官，反正就是个带娃的闲差，低调点好。 忽然他注意到嬴政身侧还站着一个人，背着药囊，三十来岁，衣着朴素，垂手肃立，面无表情。 苏园盯着他多看了两眼——这应该是侍医夏无且吧，就是十年后用药箱砸荆轲的那位。 那人似乎感觉到目光，侧头朝这边看了几眼。 苏园赶紧眼神缩了回去，盯着自己的鞋子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苏园认出了李斯、尉缭、顿弱、姚贾，也认出了王翦和蒙骜。 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后面他才知道，那个面容沉稳的中年人是昌平君，楚国人，华阳太后的亲信，平定嫪毐之乱的功臣。 他旁边那个年轻一些的是昌文君，也是楚系外戚的核心人物。 他们听说过宫里来了个奇人，但到今天才见到苏园的真面目，对苏园也没有太多感觉，只是有些好奇。 还有隗状，王绾这些在统一后才崭露头角，但此时已经在中级官职上默默耕耘。 苏园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在末席停了一下，那里坐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岁上下，面容清秀，但眉宇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静。 他不像其他大臣那样正襟危坐，而是微微歪着头，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这不会是顿弱的儿子吧?吊儿郎当的样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顿弱还在和旁边的人交谈着，还不知道自己突然多了个儿子。 苏园不认识他，旁边内侍和他说他才知道，那是甘罗——十二岁封上卿的甘罗，内侍是嬴政安排的，让他给苏园讲讲各个大臣都是谁，认认人。 史料上没有记载甘罗后来怎么样了，有人猜测他在吕不韦罢相后被牵连致死，有人猜测他因病早夭，但现在还活着。 其实是嬴政听了苏园的话，没有对吕不韦的党羽大肆清洗，反而是留下了他觉得可用的人。 甘罗就是其中之一，吕不韦倒台了，他这个靠吕不韦提拔的上卿却没有被赶走，而是继续留在朝堂上，虽然坐到了最末席，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第63章 太子少师?我，我吗? 让苏园注意到他的是他腰间挂的削刀——和其他人不一样，没有装饰，光秃秃的。 开始了！ 谒者唱：“拜——” 群臣伏首行礼。 “兴——” 群臣直身跪坐，殿内肃然。 谒者退至殿侧，朝会正式开始。 苏园就这么看着他们做这套流程，中途他看到群臣都跪下了。 ??我呢，我也要跪吗？政哥没和我说过啊！苏园有点尴尬，他看了看嬴政，但嬴政没看他。 他又看了看那边的夏无且，他也没跪，太好了，不止我一个站着，干脆他也学着夏无且眼观鼻耳观心的，搁那站着。 流程结束了，嬴政坐定，朝会开始了。 群臣行礼，山呼“大王”。 声音在殿内回荡，震得苏园耳朵嗡嗡响。 他眼睛余光偷偷望向旁边——嬴政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 衣袍的褶皱笔直地垂下来，纹丝不动。 苏园想起荆轲刺秦的记载——嬴政坐在“陛”上，群臣在殿上两侧跪坐，离他不过几米。 持兵器的侍卫站在殿下台阶下面，没有诏令不能上来。 朝堂的布局本身就是一种制度，近身的人没武器，有武器的人离得远，这个制度后来差点要了嬴政的命。 开始商议正事了，首先是顿弱上来请封太子，群臣被这开始的一拳打的有些懵，但也没人反对。 第一件事册扶苏为太子的事顺利通过。 群臣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这件事早有人劝过早立国本，只是当时嬴政没有应允。 “太子年幼，需人辅弼。寡人请了一位先生，赐太子少师，教太子读书。” 太子事毕，嬴政的目光扫过群臣，接着说起后面的事，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殿内安静了，群臣面面相觑——太子少师？谁？你吗? 苏园只觉得后背凉凉的，手心全是汗，好像有人要背刺他，怎么还有太子少师?政哥也没和他说过啊！ 嬴政没等他们问，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侧身看向苏园。 “先生。” 苏园深吸一口气，我就说后背凉凉的，果然是你在背刺我吗，哈基政，你真该死啊，但他也只能往前走了半步听着。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直勾勾落在他身上，不像之前只是偷偷看他——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头发短短的，站在大王身侧，比群臣靠上。 殿内的窃窃私语渐渐变大，这人到底谁啊，还太子少师?穿的奇形怪状的。 苏园站在那儿，被几十双眼睛盯着，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来覆去。 不是太子舍人吗？说好的七品小官呢？说好的低调带娃呢？他扭头看向嬴政，嬴政没看他，嘴角那抹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苏园有一种被卖了的感觉。 政哥，你搁这坑我呢？太子少师，那可是从二品，扶苏的老师，未来的帝师。 这跟他之前说的完全不一样。苏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他，几十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总不能当场问“你之前不是说七品小官吗”，忍了，那年十八，秦国朝堂，站着如喽啰。 天天只会忍气吞声的我，自己也不争气，你咋不敢跟他上去干一架呢?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站得笔直，脸上维持着“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心里已经把嬴政骂了三万遍，三万遍！ 顿弱歪着头，目光在苏园身上转了一圈，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比平时更大了些。 他看着苏园穿着白t恤站在朝堂上被满朝文武围观，昨晚嬴政和他们通过气了，他没有出声，无所谓，和我无关，他换了个更舒服的歪法，像看好戏一样。 李斯手指叩着案几，此刻脑子里想的不是苏园，是前几天大王单独召见他时说的话——“苏园从后世带来一种粮食，亩产数千斤，此事只有少数人知道，你挑选地方将其种下铺开，全权由你负责，事关重大，不得泄露半字。” 亩产数千斤，李斯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复求证后，才确认大王说的是真的。 难怪后世十几亿人都能像苏园一样上得起学，有时间去学知识而不用去种田，对于许多事情都能聊的上一二。 这种神物若真能推广，何止青史留名，直接单开好几页！争吧争吧，你们都争，我做我的事，等我做成这事… 他在心里盘算着种植、推广、储藏的每一个环节，手指轻叩得更快了。 嬴政抬手，殿内安静下来。 “先生是方外之人，不涉朝政，只教太子读书。”他顿了顿，“太子少师之事，就这么定了。” 群臣一听，那没事了，不涉朝政的方外之人，那不就一个高品级的闲人，与我无关，随即齐声应诺。 苏园脸上笑嘻嘻，心里… 他不动声色的行了一礼，退后半步，站回嬴政右手边，脸上依然维持着“云淡风轻”的表情，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怎么质问他了。 “臣昧死言，太后迁居雍城已两年，大王当迎回太后，以全孝道。” 茅焦出列，跪伏在地。 苏园看到这一幕有些激动，来了来了，茅焦上谏议赵姬。 殿内安静了一瞬，几个老臣对视了一眼，有人皱了皱眉，有人低下了头，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太后是嬴政的生母，她在雍城，朝中大臣心知肚明——大王虽然没有明说，但谁也不敢在这件事上主动开口。 之前有人说过这件事，然后，二十七个人的坟头草已经很高了，现在又来一位勇士。 茅焦挑了这个头，其他人便顺着台阶说了几句，众臣看了看嬴政表情，没有以前的暴怒，而是很平静。 “臣附议。”一个大夫出列，这也是嬴政安排的，“太后终究是大王生母，迎回太后，于大王孝道无损，于秦国国体有益。” “臣亦附议。”又一个站了出来。 殿内稀稀落落响起了几声附和，没有人激烈反对。 有几个老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嬴政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嬴政始终没有说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目光从沉默的人脸上扫过，从那些欲言又止的人脸上扫过。 等没有人再开口了，他才说了一字：“允。” 嬴政说出这个“允”字的时候，殿内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安静，是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安静。 茅焦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今天最大的事情，要来了。 嬴政的目光从茅焦身上移开，扫了一眼殿内。 “太后之事，就这么定了，即日遣使，去雍城。” 没有人再说什么，太后的事就这样定下了，平静得像是商议一件日常小事。 那几个刚才欲言又止的老臣也低下头，大王连杀了二十七个人都不肯松口的事，现在自己允了，谁还跳出来反对？ 第64章 朝会结束了 顿弱歪着头看了茅焦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是茅焦的功劳，是大王自己想通了，茅焦只是递了个台阶，但台阶也得有人敢递。 要来力，要来力，苏园看着朝臣，在想会是谁开出第一枪。 李斯出列，跪伏在地。 “臣有本奏，吕不韦罢相居河南，门客往来不绝，恐生事端，臣请大王决断。”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水。 “吕不韦当诛！”一个大臣率先跳了出来，声音洪亮得整座殿都能听见，“嫪毐之乱，吕不韦难辞其咎！大王宽容，只罢其相位，他却不知收敛，门客往来不绝，六国使者络绎不绝，此人不除，终为大患！” “不可！”另一个大臣立刻反驳，声音同样不小，“吕不韦虽有罪，但功不可没，先王能即位，吕不韦功在第一，编撰《吕氏春秋》，为秦国招揽天下人才，秦能有今日之强，吕不韦功不可没。” “功是功，过是过！”第一个大臣寸步不让，“他以‘仲父’自居，把持朝政多年，目无君上。嫪毐之乱，他脱不了干系！大王若不杀他，国法何在？” “杀了他，吕氏门客家臣遍布朝野，你担得起这个乱子吗？” 殿内彻底乱了，有人在算旧账，说吕不韦当年把持朝政打压异己，有人在讲恩情，说吕不韦扶持先王、辅佐幼主，有人在权衡利弊，说杀了他后果太严重，有人在煽风点火，说留着他是养虎为患。 末尾的甘罗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没有参与任何一方的争论。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焦急，也不恐慌，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结果的宣判。 吕不韦的旧部替他说话，跟他有仇的恨不得他死，宗室有人认为这是收回权力的好时机，楚系外戚在观望，武将们一言不发——整齐划一，像商量好的一样。 嬴政端坐不动，目光从一个人脸上慢慢扫到另一个人脸上，像在记下每一个人——谁在替吕不韦求情，谁主张杀，谁在观望，谁在墙头草两边倒，全都记下了。 顿弱歪着身子靠在凭几上，嘴角翘着，换了个姿势，又歪了回去。 他的表情类似于看好戏的样子，在旁边煽风点火，时不时帮两句腔。 “他说的对啊！”“这位说的也有道理。”“他口水都快喷你脸上了。”“对，就该如此，快喷回去。” 吵了将近半个小时，等所有人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完了。 嬴政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顿了顿，“既然这样，各有各的理，那就先召他回咸阳再议。” 殿内安静了，吕不韦的旧部松了一口气，召回咸阳，陛下松了口，总比之前的情况好。 恨他的人张了张嘴，但对上嬴政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没有人敢再说什么。 顿弱歪着头，嘴角翘了一下。 “还有何事？” 嬴政问了一句。 没有人说话。 “散朝。” 群臣行礼，随后一个个退出殿外，甘罗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只是步子比之前要轻松许多，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他走在人群最后面，苏园注意到他腰间那把没有装饰的削刀晃了一下。 他自始至终没有开口——甘罗不是不想说，是他知道大王既然提了吕不韦的事，就一定有了决断。 他不需要为吕不韦求情，也不需要撇清关系，他只需要等，等待大王的决定。 散朝后，等人走的差不多了，嬴政站起来看了苏园一眼。 “怎么样？” 苏园深吸一口气，腿还软着。 “还好，就是腿有点软。”顿了顿，压低声音，“政哥，你不是说太子舍人吗？七品小官？怎么变成太子少师了？” “太子舍人?秩二百石，别人不是君就是侯，要不就是上卿，丞相，大将军，你出去跟人说你是秦国七品的太子舍人?谁理你？你出去走一圈看有人理你吗？” 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苏园追上去。 “那你也不能——” “太子少师，从二品。”嬴政没回头，“无论秦国内还是见他国之人，谁敢小看？” 苏园张了张嘴，想说“我一个破写小说的来秦国直接当从二品，传出去像话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真传不出去。。 再者他发现嬴政说得有道理，太子舍人，七品小官，在大殿上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不对，他甚至都不配上朝… 但太子少师不一样，谁见了都得尊称一声“先生”，嬴政确实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这个职位的。 “那你提前跟我说一声啊。”苏园还是有点不得劲，“我刚才在殿上差点直接懵逼了。” 嬴政脚步顿了一下，随后又继续走。 “提前跟你说，你还来吗？” 苏园沉默了，他说的对。 他确实不会来，让他站在几十个大臣面前被围观，又当从二品，直接站在风暴中心，后面说不定还有是什么权谋斗争，明枪暗箭，他会想办法推掉。 所以嬴政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把他推上去，让他没得选，这人有毒。 嬴政在前面走，苏园跟在他身后，晨光从廊柱间照了进来，落在地砖上。 扶苏远远跑过来，扑进他怀里，苏园蹲下来接住，脑子里还在想着朝堂上的事。 “哥哥，扶苏听到好大的声音！是不是吵架了？” “吵了，但是都解决了。” 扶苏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忽然拉住苏园和嬴政的手。 “那我们现在去吃早餐吧！扶苏饿了！” 苏园看了嬴政一眼。嬴政没说话，也没拒绝，那就是默认了。 “政哥，你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的？” 三个人沿着回廊往外走，苏园跟在嬴政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 嬴政没回头。 “从你说‘扶苏不该如此’的那会。” 苏园愣了一下，那么早？他以为嬴政是临时起意，没想到他早就想好了——册太子，封少师，迎太后，召吕不韦，一件一件，全是提前安排好的。 他比谁都清醒，只是清醒得太早了，早到没人能理解他。 苏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行，从二品就从二品吧。 反正又不是真让他去教课。 “哥哥，大人，我们去吃好吃的！” “好啊。” “对了苏园，你都当太子少师了，以后扶苏的功课交给你了。” “什么！” 扶苏还在念叨着要吃什么，嬴政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苏园跟上去，三人一同消失在回廊尽头。 第65章 汽车 穿过回廊的，扶苏的偏殿到了。 兰和宁正在殿外洒扫，看见三人过来，低头行礼。 扶苏松开苏园的手，跑进殿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笔，又跑出来，举到嬴政面前。 “大人，我们去哥哥那边吃早餐！” 嬴政低头看着那支笔，没有接，他看了一眼苏园。 “政哥，你不是说要看看后世什么样吗？上次来去匆匆，就在我家看了看，今天去看看其他地方怎么样，顺便去吃个早餐。” 苏园向嬴政发出了邀请。 嬴政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了笔。 扶苏拉着他的手，走到殿内的案几前，现在扶苏案几上常备一碗水，就为了去现代方便。 嬴政蹲下来，把笔尖往案几上沾了点水，水渗进去了，地砖开始变暗，水面从地底下渗上来，形成了一个安静的旋涡。 看来这东西不挑人，谁都能用，如果这样的话，那扶苏这边就得筛查一遍，多派些人暗中守着了，否则，如果有心思不纯者接近… 这一会的时间嬴政想了很多。 旋涡慢慢成形。 这是他第二次面对这滩水，身体还是绷了一下，但没有第一次那么僵硬了。 扶苏第一个就冲了进去，整个人消失了。 嬴政回头看了苏园一眼，苏园冲他点了点头，嬴政踏进了水里，水面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整个人沉了下去。 苏园跟在后面。 两千多年后，苏园的书房里，水面上冒出一个人头。 扶苏从水里爬出来，回头喊：“大人，快来！” 嬴政从水里走了出来，环顾四周——笔记本电脑、台灯、书架。 他已经来过一次了，不再像上次那样每个东西都要盯着看半天，只是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窗外的阳光上，这边的太阳，很大，晒得人暖暖的。 苏园从水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政哥，你穿这身出去不是很方便，一次两次还好，次次穿这个有点奇怪，正好，带你出去逛逛，顺便买几套衣服，以后你过来的时候穿。”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玄色深衣，又看了看苏园身上的白t恤牛仔裤和扶苏身上的服装，没有应，先问了一句。 “此物贵吗?” 苏园之前说他就一个人生活，如果在大秦，这样的一家是很难生存的，衣服可能更是要几年才买一套。 他想了想，不如下次再命人送些黄金过来，秦半两后世不一定能用，毕竟秦朝灭亡了，新的朝代不可能不使用自己的货币。 “不贵，对了，政哥，上次你让人送的玉牌金饼那些我拿去卖了，应该是有好几百万，这就当你们的活动经费了，以后买东西也可以在这里面扣。” 苏园想起来这件事还没和嬴政说过，这会刚好一起提了。 “那是赠与你的，怎能…” 嬴政觉得有些不妥。 “行了政哥，咱们谁跟谁啊，我自己有钱，够躺一辈子的，就这么定了。” 苏园打断了他的话，随即又给他解释一下后世的购买力。 “政哥，我给你大概说一下这边的物价，像我们这边小城市，一个人收入大概两三千，大米两三块一斤，一家四口一个月吃饭的钱，两三千块左右就够。一年下来，加上水电、衣服、杂七杂八的基本生活支出，四五万块。” 他顿了顿，“你上次送来的那些金饼和玉器，卖了大几百万，够一个四口之家吃好几百年了。” 嬴政有些惊讶后世的物价竟然如此之低，一个人的收入就可以满足全家的吃喝，如果换成大秦…任重而道远啊。 “钱的事，你做主吧”，嬴政没拒绝了，但又补了一句，”不够就和我说，我让人带过来。” “行。”苏园笑了，推来推去也不是个事，反正政哥又不缺钱，“那我就不客气了，缺钱了就找你。” “你什么时候去咸阳宫，那边的开销，我都包了。” 嬴政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园愣了一下，太豪了，豪无人性啊，今晚全场的消费由政公子买单！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扶苏从旁边蹦了过来，拉着苏园的袖子，仰着小脸看着他。 “哥哥，你要是没钱了，扶苏的钱给你用！扶苏有钱！扶苏的钱都在兰姊那，兰姊说扶苏是公子，公子的钱可多了！” 苏园蹲下来，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蛋。。 “好，哥哥记住了。” 扶苏用力地点了点头，笑了起来，他也能帮哥哥了。 “好了，那我们该走了。” 苏园也冲他笑了一下，转身去拿车钥匙。 苏园从抽屉里摸出车钥匙，然后回头对嬴政说了句等下的任务。 “政哥，那等会先带你去买两套衣服再去吃早餐。” “好。” 有了之前的事，嬴政也没拒绝，知道苏园不缺钱就好，这会扶苏已经拉着他的手往外走了。 “好诶，哥哥给大人买好看的衣服！比扶苏那件小鲸鱼还好看的！” 苏园锁了门，三人出了院子。 那辆suv停在门口，苏园拉开后车门，扶苏自己爬进安全座椅里，乖乖让苏园系安全带。 嬴政站在车门旁边，没有动。 他透过车窗看着座位——不是马车的木厢，不是青铜的扶手，皮革座椅，玻璃窗。 他见过这个东西，上次在苏园家隔着窗户看了一眼，知道它叫“车”，不用马拉就能跑，但他没坐过。 “大人，这是汽车，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跑，上次和大人说过的，哥哥开得可快了，但是很稳，不会翻。” 苏园看出他的迟疑，没有催他，扶苏从后座探出头来，小脸对着嬴政那边说话，声音脆生生的。 嬴政沉默了片刻。 “怎么跑？” 扶苏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他忘了。 “哥哥说，烧一种叫‘汽油’的东西。反正就是能跑！” 嬴政看了苏园一眼，苏园解释了一句。 “靠燃油驱动，反正就是一系列的转换然后变成了动力。” 嬴政没听懂，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轻轻摸了一下。 “此物，大秦能用吗？” 苏园抿了一下嘴。 “暂时不能，这东西依赖汽油，大秦那边暂时没法造。” 嬴政的手指停了一下，苏园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可以买一辆越野车改装一下，让你在那边开一开，那边一般箭矢射不穿，骑兵战车也跟不上，不过等改装需要一些时间。” 嬴政的眼睛亮了一下，骑兵战车跟不上，弓弩射不穿，这在战场上岂不是大杀器？ “无妨，这么多年我都等过来了，不差一时半会。” “行，那有消息我通知你，上车。” 嬴政没再多问，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自己关上门，扣上安全带——第一次，但他扣得稳稳当当。 扶苏在后面拍手。 “大人好厉害！扶苏第一次扣了好久好久才扣上！” 嬴政从后视镜里看了扶苏一眼，想说点什么，没说出口，只是抿紧了嘴。 苏园发动车，引擎轰的一声，嬴政的手搭在扶手上，身体绷了一下，但没有动。 扶苏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在后面晃着腿唱起了不知名的小曲，调子跑得厉害，但嬴政没让他闭嘴。 车开出院子，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明晃晃的，暖洋洋的。 第66章 嬴政的迷弟迷妹 “到了，政哥，我们先买衣服，再去吃早餐，扶苏，要下车啦。” 苏园熄了火，把钥匙揣兜里，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嬴政学着他的样子，摸索了一下，也顺利把安全带解开了，动作比上车的时候利索了很多。 扶苏已经从安全座椅上爬下来了，小恐龙夹在胳膊底下，站在车门口等着哥哥和大人。 嬴政推开门下车，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还有脸上。 一米九的身高，玄色深衣，腰间束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头上还戴着通天冠。 在这个小镇街道上，如同鹤立鸡群一般，气质与画风都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政哥气质这么好的吗，本来还不觉得，站在这个街道上瞬间显得和谪仙人一样。(请看vcr:唐伯虎点秋香中秋香回头那一幕) 苏园锁了车，带着他们往里面走。 街道很窄，两边全是摆摊的，卖菜的老太太蹲在地上择韭菜，卖鱼的大叔从盆里捞出一条草鱼甩在案板上，卖饼的炉子冒着热气，滋滋作响。 嬴政走在这条巷子里，微微低着头，目光从老太太手里的韭菜上扫过，从案板上还在甩尾巴的草鱼上扫过，从炉子上金黄色的煎饼上扫过。 扶苏走在他旁边，仰着脸，边走边给他当起了导游。 “大人，那个是煎饼果子，扶苏吃过，好吃！” “嗯。” “大人，那个叫韭菜，但扶苏没吃过，哥哥说这个菜甜甜的。” “嗯。” “大人，那个——” “嗯。” 扶苏每次都能得到回应，讲得更起劲了，小短腿也走得飞快。 嬴政步子大，但始终没有超过他，落在半步之后，跟着他的节奏。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笑声。 两个穿着裙子的女孩子正举着手机自拍，其中一个转过头看见了嬴政，手机差点掉了。 “卧槽……”她拉了一下旁边的同伴，“你看那个人，像不像天行九歌里的嬴政？” 同伴转过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巴张成了o型。 “不是像，这就是吧？他穿的是秦朝的衣服！好高，政哥记载也是一米九吧，这哪来的神仙coser啊！” 两个女生的目光从嬴政的脸扫到他的深衣上，从深衣扫到腰间束带上，又从束带扫回他的脸上。 嬴政面无表情，但步子已经快了那么一点点——苏园注意到了，他的脊背比平时绷得更紧了。 苏园偷偷笑了一下，政哥还有这个时候呢。 “你好，请问你是cos的嬴政吗？” 第一个女生鼓起勇气凑过来，手机举在胸前，声音在抖。 嬴政抿了抿嘴，看了苏园一眼，什么是抠死嬴政，谁要扣死我？苏园冲他点了点头——让他认了。 “是。” 嬴政明了，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势，像从胸腔里低低地滚出来的。 “天哪！”两个女生同时叫了出来，“我们老喜欢嬴政了！超帅的！” 另一个补充，“你身材也太好了吧，一米九？这还原度也太高了吧——我能跟你合个影吗？” 原来是我的崇拜者么？嬴政还没回答，旁边又有几个人注意到了。 “卧槽，这是cos嬴政的吗？这气质也太绝了！这tm是嬴政从电视剧里走出来了吧！今天这里有漫展吗？”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举着手机挤过来，声音洪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后面又来了几个男生和女生，一边凑过来一边问“哪里哪里，让我看看”。 果然，看热闹是国人的天性么，苏园看到有几个大爷大妈也往这边赶，嘴里还在问“怎么了怎么了，哪里发鸡蛋了？”他嘴角有些抽搐。 嬴政被好几个人围在中间，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要发抖音，有人伸手想摸他袖子上的纹路，有人的手已经快碰到他的手臂了。 “这衣服，这质感，顶级制作啊！” 有人忍不住赞叹。 还有人凑到旁边压低声音说“他好高，目测一米九，还原度拉满了吧”。 甚至有个男生拿出手机对着嬴政拍视频，嘴里念叨着“兄弟们，今天遇到个超绝路人小哥哥，你们看这个cos嬴政的，绝不绝？你们就说绝不绝！” 扶苏站在旁边，棒球帽都气歪了，小恐龙夹在胳膊底下，看着那群人把他大人围在中间，还动手动脚的，脸涨得通红。 他使劲挤进人群，从缝隙里钻进去，一把拉住嬴政的手，回头冲着那些人喊了一句：“不要摸扶苏的大人！” 声音脆脆的，还带着那种乳臭未干的气息，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遍。 “扶苏?秦公子扶苏?这是一个漫展团队吗？扶苏也好可爱，让我摸摸。” 扶苏看着伸过来的手他也怕了，瞬间气势就泄了，太可怕了这里！怎么有这么多的bt啊，小孩你也摸。 连忙拉着嬴政走，嬴政被他拽着往前走了两步，一个女生的手正好碰到他手臂上。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不知道怎么处理——在咸阳宫，没有人敢碰他。 在整个大秦，不，七国，也没人敢这样，他的步子更快了，还嫌扶苏腿短，几乎是半提着扶苏冲出了人群。 扶苏被嬴政提着跑，小恐龙夹在胳膊底下，棒球帽被风吹得往后翻，还不忘回头喊：“不要摸了！都说了不要摸了！不准摸大人，扶苏也不准摸！” “这边！来这里。” 苏园站在巷子拐角处朝他们招手，他在旁边都笑疯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扶苏拉着嬴政跟着苏园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身后那群人没跟上来，苏园带着他们走在前面，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 有的巷子里有老人在下棋，后面聚着一堆人指手画脚，有的巷子里有年轻人在搬货，胳膊上的肌肉鼓起老高，有的巷子两边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墙上的枝条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轻轻晃。 “苏园，刚刚说的‘扣死’是何意？” 嬴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还是一贯的沉稳，但苏园听出了一丝困惑。 苏园又笑了起来，好不容易平息的笑容又被勾了上来，笑得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第67章 给政哥挑衣服 “哈哈，就是模仿一个人的意思，很多人喜欢你，所以会模仿你的形象来拍照、拍视频，也就是在我们这了，漫展比较多，来的博主什么的多，外面来的年轻人也多，换成其他地方的可能就会含蓄点。” 他给嬴政解释完又想到了那个场景，又低下头捂住肚子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旁边的扶苏还在闷闷不乐，抿着嘴，抱着小恐龙，一脸不高兴——坏人，想抢扶苏的大人，还想抢扶苏。 嬴政听完，懂了，原来他在后世这么出名，又看到了扶苏气鼓鼓的，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苏园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很短，短到苏园差点没注意到，但是！他注意到了。 “政哥不会小本本记上我了吧！糟糕，笑的有点太明目张胆了！不会在秦国给我穿小鞋吧！补药啊！” 苏园内心开始疯狂猜测，脸上的笑也尽力控制，想各种难过的事，一会儿终于平静下来了。 “大人，这边的巷子都是连在一起的，第一次来会迷路，但是走多了就知道了，扶苏第一次来的时候哥哥带着走了好几次，现在扶苏不会迷路了！” 扶苏在他旁边仰着脸，还带着一点对之前事情的生气，但还是尽责地为嬴政讲解。 嬴政“嗯”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扶苏身上因为刚刚跑路时候沾上的灰尘。 拐过最后一个弯，苏园在一家服装店门口停下来。 “到了。” 店面不大，橱窗里挂着几件当季新款，玻璃门上贴着“全场八折”的红色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看起来贴了很久。 苏园推门进去，店主正在理货，听见门响抬起头。 目光先在苏园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嬴政身上，手里那件衣服差点掉了。 “小苏，来买衣服？” 她的目光从嬴政的脸扫到深衣上，从深衣扫到腰间束带上，又从束带扫回脸上，咽了咽口水。 “你朋友这身——是戏服吧？拍戏的？” “对，姐，他是拍戏的，刚下班，来给他挑两身日常穿的。” 苏园抢在前面开口。 店主“哦哦”了两声，目光还是黏在嬴政身上。 “这气质——啧啧——”她绕着嬴政转了一圈，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这身材，不当明星可惜了，我跟你说，你这朋友比许多小鲜肉都有气质，又俊俏，都根本不用化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比划，“这肩宽，这腰身，这身高——”她的手差点碰到嬴政的肩膀，嬴政微微偏了一下，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苏园赶紧挡他前面插话。 “姐，帮忙挑两身，白t恤、休闲裤、牛仔裤什么的，都来几套。” 店主这才收回手，开始从货架上拿衣服。 白t恤、深灰色亚麻衬衫、黑色直筒裤、深蓝色休闲裤，加一双小白鞋，从里到外各一套，叠好放在柜台上。 “政哥，试试。” 苏园把衣服塞给嬴政，推着他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的门关上了，外面的苏园和店主大眼瞪小眼，加上旁边坐在小板凳上歇息的小扶苏。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嬴政从里面走出来，白t恤，黑色直筒裤，白色运动鞋。 店主看着嬴政，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绝了，这衣服像是给你量身定做的。” 嬴政站在镜子前，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t恤，黑色裤子，运动鞋，头发还是束着，但深衣没了，通天冠取下来了，头发散着，外面那层属于两千年前的东西被剥离了。 现在的嬴政，看上去就是一个身高一米九、面容冷峻、气质出挑的现代年轻人。 苏园靠在墙边，看着嬴政流下了羡慕的泪水，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地底当地精，一对比我成哥布林了。 扶苏从旁边蹦过来，仰着脸看嬴政，眼睛亮晶晶的。 “大人好好看！比扶苏的小鲸鱼还好看！” 苏园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了——衣架上挂着一件黑色风衣，长款，面料硬挺，线条利落。 他走过去拿下来，塞给嬴政。 “政哥，再试试这个。” 嬴政看了他一眼，又进了试衣间。门关上了，又开了。 嬴政从里面走出来，风衣披在身上，腰带随意束了一下，黑色风衣把他的身形拉得更长，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锋利但不外露。 店主不说话了，她看着嬴政，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着苏园，语气非常认真。 “小苏，你朋友结婚了吗，我可以介绍我侄女给他认识。” 苏园差点被口水呛到。 “姐，他结婚了，看，这是他儿子，都三四岁了。” 店主看了一眼扶苏，又看了一眼嬴政，又看了一眼扶苏，沉默了片刻。 “……那你呢？你结婚了没有？” “姐，这风衣多少钱？” 苏园果断转移话题。 扶苏在旁边踮着脚尖，从货架上拿了一双黑色运动鞋下来，放在地上。 “大人，穿这个！黑色好看！” 嬴政低头看了他一眼，把那双黑色运动鞋拿起来，翻了翻，又看了看脚上那双白色的，沉默了片刻。 把白色运动鞋换了下来，穿上了黑色的。 苏园愣了一下，心想，政哥还是喜欢黑色，但白色那双他也试了，说明不是不喜欢，算了，也行吧黑色百搭。 然后又选了几套备用的，嬴政之前那套也收着了，这可是大秦九族严选制出来的服装。 付了钱后，苏园把剩下的衣服鞋子装好，拎着袋子，带着嬴政和扶苏出了服装店。 巷子外面的阳光正好，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煎饼果子和豆浆的味道。 苏园看了一眼手机，快九点了。 “走，吃早餐去。” 扶苏已经开始往前跑了，回头喊：“大人，快来！那边有好吃的！” 嬴政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身上一阵轻松，比之前穿着的大秦服装轻便多了，难怪扶苏天天爱穿这个。 晨光落在他身上，黑色风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 苏园走在最后面，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太温馨啦！大头儿子，小头爸爸，大手牵小手，走路不怕滑… 第68章 街头美食 三人先回到了停车的地方，东西太多了。 苏园拎着袋子走到车旁边，打开后备箱，把衣服鞋子塞进去，又顺手把那套玄色深衣叠好放在最上面。 这东西可不能随便扔，大秦九族严选出品的，政哥的心头好。 嬴政站在车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t恤和黑色直筒裤，又看了看脚上那双黑色运动鞋，伸手扯了扯衣角，像在适应这种布料贴在身上的感觉。 “政哥，怎么样？舒服吧？” 苏园关上后备箱，拍了拍手，看到嬴政的动作顺口问了句。 嬴政没说话，但他把领口整理了一下，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回答。 扶苏已经等不及了，小恐龙夹在胳膊底下，拉着嬴政和苏园往前拽。 “大人，哥哥，这边这边！刚刚闻到的味道可香了！” 三个人往巷子里走，这条巷子和刚才买衣服的那条不一样，更宽一些，两边全是吃的。 早点摊一个挨一个，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油锅的滋滋声和老板的吆喝声。 空气里裹着面食的焦香、豆浆的醇香、辣椒油的辛香，各种味道搅在一起，汇成了一锅属于清晨的热闹。 扶苏在一家卖土家酱香饼的摊子前停下来，踮着脚尖往铁板上看。 金黄色的饼皮上刷着酱红色的酱料，撒着芝麻和葱花，被铲子切成小块，边缘翘起焦脆的边。 老板正用铲子翻着饼，每一铲下去都发出轻轻的咔嚓声。 “哥哥，就是这个！好香，好想吃。” 扶苏回头拉着苏园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了。 苏园走过去，和老板说要五块钱的。 老板应了一声，铲起几块饼装进纸袋里递过来。 “烫，等会儿。” 扶苏伸手就要去接，苏园抢先一步接过来，拿着袋口。 扶苏把手缩回去，眼巴巴地盯着纸袋，嘴唇抿着，喉结动了一下。 苏园吹了几口气，把纸袋折了两下，塞到扶苏手里。 “好了，小心烫。” 扶苏两只手捧着纸袋，像捧着一件宝贝。 他低下头，凑近纸袋口，热气扑在脸上，眯了眯眼睛，先叉起一个递到苏园嘴巴边上。 苏园看着小不点的投食，张嘴咬下了这一小块。 扶苏看到哥哥吃了后，才拿起签子又叉了一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焦脆的饼皮碎了，酱料的咸香在嘴里散开，还有芝麻的香味和葱花的清香混在一起。 他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喊着让嬴政也试试。 “好吃！大人，你尝尝！” 他把纸袋举到嬴政面前。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金灿灿的饼块，又看了一眼扶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拿起另一个签子叉了一块。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饼是脆的，酱是咸的，芝麻是香的，葱花是冲的，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甜，不是咸，是一种复合的、浓郁的、能在嘴里化开的味道。 “尚可。”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说了一句。 苏园和扶苏同时看着他。 苏园嘴角抽了一下，又尚可？政哥，咱能不能换个词？ “大人，‘尚可’就是很好吃的意思吧？” 扶苏歪着头，他都有点怀疑了，大人是不是只会说尚可。 嬴政没有回答，但他又伸手拿了一块。 苏园笑了，扶苏也笑了，付了钱，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扶苏一边走一边吃，嘴角沾着酱料，脸颊鼓得像只小仓鼠。 他时不时递一块给苏园，苏园摇头说不吃了，他就塞进自己嘴里，又把纸袋举到嬴政面前，嬴政又吃了一块。 扶苏看他爹这么喜欢吃，笑得眼睛弯弯的，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棒球帽差点飞了，赶紧按住。 下一个摊子是卖豆浆的，大桶里热气腾腾，老板用大勺从桶里舀出乳白色的豆浆，倒进杯子里。 苏园买了两杯——一杯给扶苏，一杯给嬴政，他自己没要，他还是爱喝豆腐脑。 “哥哥你不喝吗？” 扶苏关心的问了一句，嬴政也看向他。 “没事，你们喝，我不是很爱喝这个，我爱喝另外一种。” 听完扶苏没再说话了，他也有不喜欢的食物。 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豆浆从嘴角溢出来一点，苏园从兜里扯了张卫生纸给他，他接过来擦了一下，继续喝。 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把杯子举到嬴政面前。 “大人，你尝尝我的，这个甜甜的。” 嬴政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和豆香，他在咸阳宫喝过“浆”，但不是这个味。 咸阳宫的浆是酸的，加了盐和香料，喝起来像菜汤。 这个不一样，纯粹的、干净的、没有杂味的甜，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还给扶苏。 扶苏接过杯子，低头看了看杯口，又抬头看了看嬴政，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喝。 嬴政也打开了他的那杯，默默地喝了起来。 边喝着，又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 铁皮桶改的炉子，里面烧着炭火，红薯一个个码在炉膛边，表皮烤得焦黑，有些地方破了皮，在炭火映照下亮晶晶的。 扶苏又停下了，鼻子使劲吸了吸。 “哥哥，这个好香！这是什么？” “烤红薯。” 苏园走过去，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老板用报纸包好递过来。苏园把红薯掰成两半，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糖浆从裂口溢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递给嬴政一半，又递给扶苏一半。 扶苏接过红薯，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嘴里“呼呼”地吹着气。 他咬了一口，红薯瓤软糯香甜，在舌尖上化开，烫得直吸气，“呼呼——好吃——好烫——呼呼——”但他舍不得吐出来，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苏园赶紧又掏出纸巾递给他，扶苏接过来胡乱擦了一下，手上的糖浆沾到了纸巾上，又沾到了小恐龙的脑袋上。 他把小恐龙翻了个面，继续吃。 嬴政站在旁边，手里的红薯还在冒热气。 他低头看着那块金黄色的瓤，沉默了片刻，咬了一口。 红薯在嘴里化开，甜的，糯的，烫的。 不是饴糖那种黏腻的甜，是粮食本身的甜，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 他吃了两口，忽然停了一下。 第69章 记忆中的粉面摊 “政哥，怎么了？不好吃吗?” 苏园注意到他的表情，问了一句。 “这个是不是就是你带过去的其中一种作物？” 嬴政先摇了摇头，表示不是东西不好吃，而是他记得苏园带过去的一样粮食就叫红薯，这个叫烤红薯。 “没错，就是这个，烤熟了老好吃了。” 嬴政没接话，默默又咬了一口。 “政哥，好吃吧？” 嬴政看了他一眼。 “尚可。” 苏园已经彻底免疫了，管你说什么，就当你说很好吃了。 “要是推广开来，大秦每个黔首都能以此饱腹，且，味道不差，苏园，我替大秦谢谢你。” 嬴政忽然很郑重的和苏园道了声谢，整得苏园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不用谢我，百姓能吃饱是好事，后面就不会有各种“岁大饥人相食”的事情发生了，对于我来说，也算是全了我对历史的遗憾了。” 苏园连忙回应道，他可不敢真让政哥拜谢他，那不得折寿。 “哥哥！糖葫芦！上次吃过的！” 扶苏走在前面，忽然回头打断了两人的矫情，两个人听到扶苏说话都看向了前方。 他指着前面的糖葫芦，是那种老式草把子上面插着的糖葫芦，拿着草把子的是一个大爷，上面插满了大大小小糖葫芦。 苏园走过去买了三串，扶苏一串，政哥一串，他自己一串。 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看起来特别有食欲。 扶苏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把山楂都咬碎了，酸得皱起了脸，然后糖衣在嘴里融化，甜味涌了上来，他又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吃得停不下来。 他咬了一颗下来，又把自己的糖葫芦举到嬴政嘴边。 “大人，你吃。” 嬴政低头看着那颗裹着糖衣的山楂，犹豫了一下，张嘴吃了进去。 他嚼了一下，眉头也皱了起来。 酸，然后是甜，他又嚼了几下，一会儿嘴里就满是纯粹的甜味。 苏园看着他那个表情变化，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政哥这么大人了，吃个糖葫芦还能酸到皱眉头，扶苏看着嬴政的表情，也是咯咯直笑。 “大人酸到了！” 嬴政没说话，又把扶苏递过来的第二颗吃了，苏园注意到他吃的速度越来越快，从一开始的慢条斯理，到后面几乎是接过来就吃。 苏园心想着完了，政哥这是要爱上糖葫芦了，以后宫里得常备山楂和糖了。 不过他又想了想，政哥在咸阳宫批竹简批到深夜，要是能有点爱吃的吃食补充下体力，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嬴政没说话，把嘴里那颗咽下去后，又从自己手里那串上咬了一颗。 这次他有准备了，表情稳住了，只是还是被酸了一下。 扶苏看他爹又吃了一颗，赶紧把自己手里的递过去。 “大人，扶苏的给大人吃！” 嬴政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接，把自己那串递到扶苏面前。 扶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嬴政那串上咬了一颗下来，甜丝丝的，不止是糖葫芦的甜。 两个人你一颗我一颗，把两串糖葫芦吃完了，苏园手里的那串还没动，扶苏跑过来拉了拉他的衣服。 “哥哥，你怎么不吃呀？” “吃，现在就吃” 苏园咬了一口，酸甜的，有点粘牙，快速嚼了几口，把剩下的几颗依次塞嘴里，顺手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嬴政站在旁边，嘴角还沾着一点糖衣的碎屑，自己没注意到。 苏园对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嬴政看到苏园的动作，伸手擦了一下，没擦对地方。 扶苏踮着脚尖伸手，嬴政见状蹲了下来，扶苏伸出小手把他大人嘴角的糖屑擦掉了。 嬴政看着扶苏，没说话，但他也伸手捋了捋扶苏额头前的头发。 他们又逛了几个小摊，给扶苏买了一个吹泡泡的玩具，对着阳光吹出一串串五彩斑斓的泡泡，跑着去追。 嬴政在他的后面，目光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苏园站在他旁边，看着这一大一小，忽然有一种错觉——在陪邻居家的爸爸带儿子出来玩。 阳光从巷口洒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扶苏的泡泡在阳光里飘着，有几个调皮的泡泡落在嬴政的风衣上，啪的一声碎了，留下一小点水痕。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那个湿痕擦了擦。 苏园看了一眼手机，逛挺久了，走了这么一段，肚子还真有点饿了，刚才那些都是零零碎碎的小吃，还没正经吃一顿。 “政哥，那边有家粉面店，我带你们去吃吧。” 嬴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巷子深处有一排搭着棚子的摊位，卖水果的、卖包子馅饼的、卖炒饭炒粉炒面的。 最里面那家热气冒得最大，老板娘正从锅里捞面，升起来的雾气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说是粉面店，其实就是个支了个棚子下面放着一些桌子板凳。 “政哥，街边摊位，你介意吗？” 苏园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嬴政。 嬴政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为何这么问？” 苏园挠了挠头，笑了笑。 “我怕你不习惯，咸阳宫都是案几、跪坐、内侍在旁边伺候着，这边就一塑料凳子，往那一坐，老板娘端碗面过来，自己拿筷子自己吃。”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人来人往的，有挑担子的、有骑车按喇叭的、有小孩跑来跑去的，闹得很。” 嬴政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排棚子，又看了一眼苏园。 “你常来？” 他没有回答“介不介意”，而是问了一句。 苏园想起小时候，妈妈骑着小电驴带他来买菜。 菜市场人很多，妈妈把小电驴停在路边，牵着他穿过人群，把他送到这里，跟老板娘说“一碗木耳肉丝粉”，然后摸着他的头说“乖乖吃，妈妈去买菜，买完来接你”。 他就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等老板娘把粉端上来，呼呼地吃完，擦擦嘴，趴在桌子上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等妈妈回来。 小电驴的声音他老远就能听出来，妈妈还没停稳，他就已经跑出去了。 “嗯，小时候会来吃。” 苏园想到逝去的母亲，他的声音有些低落。 第70章 木耳肉丝粉 嬴政和扶苏都听出了他的情绪，扶苏仰着脸看他，看着哥哥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他看了苏园一会儿，然后伸手拉了拉苏园的手指，把他从发呆里拉回来。 嬴政没有说话，他看了苏园一眼，又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排棚子，沉默了片刻。 “去尝尝。” 苏园愣了一下。 “啊？” “你小时候吃的那家。”嬴政的语气很淡，“我想尝尝。” 扶苏在旁边拽了拽苏园的袖子，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扶苏也要尝尝，哥哥小时候吃的，扶苏也要吃。”他顿了顿，把苏园的手攥紧了，“扶苏陪哥哥吃。” 苏园低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嬴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苏园蹲下来，把扶苏抱起来，扶苏的头发在他脸上蹭来蹭去，很不老实。 “走，吃粉去。” 三个人往巷子深处走，棚子一个连一个，卖菜的在地上铺一块塑料布就开始吆喝，卖包子馅饼的蒸笼摞得老高了，香味往每个路过的人鼻子里钻。 粉面摊在最里面，老板娘正把一大把面条扔进锅里，旁边一摞碗码得整整齐齐，摊上零零星星有几个老人家。 看见苏园走过来，她抬起头，手上还拿着漏勺，愣了一下，有点眼熟，然后想了一下，想起来了，随后对着他笑了笑。 “小苏？好久没来了，还以为你搬走了。” “没搬，姐，一直没空，这不是带着朋友来尝尝。” 苏园没想到这么久老板娘还记得他，他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老板娘看了一眼嬴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黑色风衣，一米九，很独特的气质，站在棚子底下像个走错片场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不太好，索性继续笑着。 “坐，吃什么？” 苏园找了张桌子坐下，塑料凳子有点矮，腿伸不太直，他习惯了。 嬴政在他对面坐下来，凳子是红色的，塑料的，有点晃。 他的腰背还是直的，和坐在咸阳宫案几前没什么区别，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桌子上比较油。 扶苏被苏园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小恐龙搁在一个空凳子上，棒球帽摘下来盖在小恐龙头上，两只手撑着凳子边，腿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 “姐，三碗木耳肉丝粉，其中一个要小碗，小碗不放辣。” 苏园对老板娘说了一句。 “好嘞！” 老板娘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水烧开的咕嘟声，混合着街头小巷的吆喝声，满是人间百态的样子。 苏园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老板娘忙活的背影。 小时候他坐在这里等粉的时候，老板娘那会还是个年轻媳妇，现在头发都有白的了，但手脚还是那么利索，他妈的头发还没来得及白就走了。 三碗粉端上来了，红油油的，上面飘着木耳花生还有葱花。 肉丝藏在粉下面，切的细细的，放的比别人多，青菜烫得翠绿，卧在碗边，粉是这边特有的米粉，很劲道又不硬。 扶苏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粉，吹了吹，塞进嘴里，呲溜呲溜嗦进嘴里，吃完一口抬起头对苏园夸着这个粉。 “好吃！哥哥，这个好好吃！” 他又夹了一筷子，呼呼地吹着气往嘴里塞，苏园看着他这样子，小馋货，啥东西你都觉得好吃，除了石头咬不动，：又扯了张纸巾垫在他下巴底下。 “慢点吃，烫。” 嬴政也拿起筷子，挑起几根粉，放进了嘴里嚼了两下，粉是滑的，汤是鲜的，肉丝嫩，木耳脆，咸淡刚好，米粉在嘴里嚼着，带着一点辣味，qq弹弹的，味道很不错。 “政哥，口味怎么样？” 苏园看着他吃，问了一句。 “尚可。” 嬴政又夹了一筷子。 苏园没忍住，笑了几声。 “政哥，你这一路‘尚可’了多少次了。” 嬴政没理他，只是低头吃粉，嗦面的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一点。 苏园也开始低下头吃自己那碗，汤还是那个味道，和十几年前一样。 他小时候坐在这个位置，把一碗粉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完，然后坐在桌子上四处张望着，等着买完菜的妈妈来接。 小电驴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他就能从几十辆车里听出哪辆是妈妈的。 苏园忽然觉得，这碗粉比记忆里的更好吃。 老板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看着苏园带着一大一小吃东西，现在人不多，她撑在台子上，看着他们吃的香，她也很开心。 “小苏，你儿子啊？长得真好看。” 苏园差点呛着，等下粉从鼻子里出来了。 “不是不是，我朋友家的。” 扶苏从凳子上滑下去，跑到老板娘面前，夸赞老板娘。 “阿姨，你做的粉好吃！我下次还要来！” 听到一个小萌娃夸自己的手艺，老板娘的笑容都变灿烂了，伸手想摸他的头，但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油，又缩回去了。 “好，下次阿姨给你多放点肉。” 扶苏跑回来，重新爬上凳子，继续吃粉，小恐龙还戴着棒球帽，坐在桌上，面朝着嬴政，父子俩面对面嗦粉。 苏园吃得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要把这个味道多留住一会儿。 嬴政吃完了，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坐在凳子上，他的脊背没有刚开始那么直了，一碗份量不小。 苏园也吃完了，把碗一推，长出一口气。 “饱了。” 扶苏把最后一口汤喝干，把碗放下，摸了摸肚子，也学着苏园的样子，长出一口气。 “扶苏也饱了。” 苏园看着他那个小大人样，忍不住点了点他的脑袋。 随后苏园去付了钱，把手机揣在兜里，准备走了。 三个人从棚子里出来，阳光正好，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早点摊的余香，扶苏一手拉着苏园，一手拉着嬴政，自己走在中间。 苏园低下头问扶苏。 “扶苏，吃饱了吗？” 扶苏用力点了点头。 “吃饱了，嘿嘿，哥哥小时候吃的，扶苏也吃到了。” 他仰着脸看苏园，眼睛亮亮的，笑的有些漏风。 “哥哥，以后扶苏陪你吃，每—次都陪。” 苏园看着他那双大大的眼睛，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 嬴政在旁边看着他们，阳光落在三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小两大，拉得很长。 扶苏的棒球帽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三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 阳光从巷口洒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71章 平衡车 扶苏走在中间，一手拉着苏园，一手拉着嬴政，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眼睛盯住了路边一家店面移不开了。 店面不大，玻璃橱窗亮堂堂的，里面几个小孩正踩在什么东西上，身体微微前倾，那东西就自己往前滑，后退，转弯，灵巧得像长在脚上一样。 小孩们在店里转来转去，笑声从玻璃门缝里挤出来，叽叽喳喳的。 “哥哥，那是什么？站在上面自己动了。” 扶苏的嘴张的好大，都快合不上了。 他拉着苏园的衣角，另一只手指着橱窗，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苏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家平衡车专卖店。 橱窗里几个小孩踩在平衡车上，在店里绕来绕去，脚底下那两个轮子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 “那叫平衡车，站上去，身体往前倾它就往前走，往后仰它就往后退。” 扶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小恐龙从胳膊底下滑下去一半，他都没注意到。 “站上去就能动？” “对，站上去就能动。” 扶苏的目光黏在橱窗上，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正踩着平衡车转了一个漂亮的圈，他的脖子也跟着转，整个人都快贴到玻璃上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头，仰着脸看苏园，然后又看嬴政，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他低下头，把小恐龙往上抱了抱，没说话，今天买的东西够多了。 苏园蹲下来，和他平视。 “想要吗？” 扶苏摇了摇头，他知道这样的东西肯定很贵。 他摇头的时候，眼睛还在看橱窗里那个小女孩转圈。 “不要。” 声音很小，小到苏园差点没听见。 苏园看了一眼嬴政，嬴政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几个小孩脚下的平衡车上，没说话，但他注意到了扶苏摇头时攥紧的手指。 苏园站起来，拍了拍扶苏的肩膀。 “那我想买一个，你帮我去试试，看它好不好用。” 他顿了顿，“扶苏帮哥哥试试，哥哥不知道这个好不好用。” 扶苏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帮哥哥试？” “嗯，帮哥哥试。” 扶苏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玩偶给苏园拿着，拉着苏园的手就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拉嬴政。 “大人，快来！扶苏去帮哥哥试东西！” 他开心的和什么一样。 店员迎上来，是个年轻的姑娘，笑眯眯的，问他家小朋友多大了，苏园说三岁多，店员点点头，从旁边推过来一辆儿童款的平衡车，车身小小巧巧的，轮子也是小小的。 店员蹲下来，把车调到儿童模式，车速限到最慢，然后扶着车把，教扶苏怎么站上去。 扶苏站上去的那一刻，整个人绷紧了，两只手张开像小鸟的翅膀，腿微微弯曲，身体往前一倾——车动了。 扶苏很有天赋，第一次用这个就挺稳的，虽然还有点晃，但一会儿后就已经很熟练了。 它慢慢地往前滑，静悄悄的，像一只贴地飞行的小蝙蝠。 扶苏站在上面往前滑了两米，感觉好神奇的样子，然后他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晃，车也跟着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 “哥哥！动了！它动了！” 他喊着喊着就笑出了声，笑声脆脆的，在店里响着。 小女孩都停下来看他了，他也顾不上，踩着平衡车在店里慢慢绕圈子，从这头滑到那头，又从那头滑回来。 棒球帽歪了他都没扶，小恐龙被苏园拿着，他两只手都空出来了，张着手臂在店里飞。 苏园靠在柜台上，看着他笑得像个傻子，心想买这个，这钱花得值。 店员在旁边笑着，夸扶苏平衡感好。 苏园转头看嬴政，嬴政站在橱窗边，目光追着扶苏转，扶苏滑到左边，他的眼睛跟到左边，扶苏滑到右边，他的眼睛跟到右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园注意到他的手，原本垂在身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背到了身后，手指轻轻攥着，又松开了。 要不说你俩是父子呢！苏园想着有些好笑。 扶苏滑了一大圈，稳稳地停到苏园面前，兴奋得脸都红了。 “哥哥，好好玩！” 他从车上跳下来，抱住苏园的腿，然后又跑过去拉嬴政。 “大人，你也试试！可好玩了！站上去就能动！” 嬴政低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没说话。 扶苏又跑去拉他的手。 “大人试一下嘛！扶苏都试过了！” 旁边的小女孩也已经下来了，正站在平衡车旁边喝水，两个小孩也都不玩了，都在看嬴政。 苏园靠在柜台上，看着嬴政。 “政哥，你试试？成人款的，我正好想买一个，扶苏试的是儿童款，你帮我试成人款。” 他冲店员点了点头，店员从货架上推了一辆成人款的平衡车过来，黑色车身，设计很简洁，看起来比儿童款的厚重了不少。 店员把车放在嬴政面前，告诉他要领，站上去，身体前倾就前进，后仰就后退，重心往左就往左转，往右就往右转，很简单。 嬴政看着那辆黑色的平衡车，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扶苏一眼，扶苏期待的看着他，另外几个人小朋友也在看着这边。 他看了苏园一眼，苏园冲他点了点头，他抬起脚，踩了上去。 车晃了一下，他整个人绷住了。 他的手没有扶任何东西，腰背挺得笔直，站在那个小小的两轮车上，像站在咸阳宫的大殿上。 身体微微前倾，车轮转了，车往前滑，稳的。 苏园靠在柜台上瞅着他玩。 嬴政在店里滑了两圈，速度不快，但稳。 他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但苏园注意到，他的脊背没有一开始那么绷了。他滑回到苏园面前，停住，从车上下来。 “如何？” 苏园问。 嬴政沉默了片刻。 “尚可。” 扶苏在旁边蹦起来。 “大人也说了尚可！大人说的尚可就是很好！” 他跑过来拉住嬴政的手，又拉住苏园的手。 “哥哥，买一个嘛，扶苏帮哥哥试过了，大人也帮哥哥试过了！” 苏园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忍住笑了，冲店员点了点头。 “三辆，儿童款一辆，成人款两辆。” “苏园，其实我不…” 苏园挥了挥手打断了嬴政的话，还有想要说话的扶苏。 “从你的那笔资金里扣，扶苏也是，不许再说了，都是你们自己的钱。” 嬴政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了，其实他挺想要的，只是抹不开脸，但要是从他的钱里扣，那也不算全靠苏园给他们买单了。 扶苏也没有说话了，只是期待的看着店员。 店员笑着去开单了。 苏园跟着去付钱，扶苏在旁边拉着嬴政的手，仰着脸看他。 “大人，以后扶苏可以在咸阳宫骑这个吗？” 嬴政对着他点了点头，扶苏开心坏了。 你不用你爹还得用呢！ 苏园付完钱，店员把三辆车装进箱子里，苏园抱着着箱子走回来。 嬴政看到了，伸出手，苏园摇了摇头，没给他。 箱子不算很重，他一个人抱着就行了。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嬴政，又看了一眼蹦蹦跳跳的扶苏，心想着政哥踩平衡车的样子，还挺帅的，都快赶上我了。 就是不知道咸阳宫那坑坑洼洼的地面能不能骑。 算了，先买了再说，骑不了就当摆设，反正花的政哥的钱。 第72章 答应的纸笔 从平衡车店出来，苏园左手拎着装平衡车的箱子，右肩背着扶苏的小恐龙。 扶苏走在前面，还在兴奋地比划着刚才踩车的动作，两只手张开，身体前倾，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假装自己还在车上。 “哥哥，那个车为什么站上去就能动呀？” 扶苏回头问。 苏园想了想，用了一个不太严谨但扶苏能听懂的解释。 “里面有个东西叫陀螺仪，你身体一歪，它就知道了，就让轮子转起来把你扶正，你往前走，它就跟着走。” 扶苏眨了眨眼。 “陀螺仪是什么？” 苏园张了张嘴，但他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 “……下次给你买一个陀螺，你就知道了。” 扶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回去跟嬴政比划。 “大人，哥哥说里面有个陀螺，一转起来车就能跑！” 嬴政“嗯”了一声，没纠正他。 三个人拐进另一条街。 这条街比刚才那条安静一些，两边是文具店、书店、小杂货铺。 苏园在一家文具店门口停下来，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摆满了笔、本子、各种颜色的墨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扶苏说嬴政很喜欢那些纸和圆珠笔，他说要带的，一直忘了去买。 嬴政把那支笔收的好好的，和那些a4纸放在一起。 那是扶苏第一次带过来的纸，嬴政一直没舍得用。 苏园推开门，回头喊了一声。 “政哥，进来看看。” 文具店不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墨水和纸张的特殊香味。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理货，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苏园抱着箱子进来，又看见后面跟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高个子，目光在嬴政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旁边的扶苏——棒球帽、蓝色拖鞋——这一家子，画风也太不统一了。 老板没多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买什么？” 苏园把箱子放在地上，走到笔柜前，拿起一盒圆珠笔，蓝色的笔杆，透明的笔芯，里面还剩大半管墨。 他回头喊扶苏。 “扶苏，过来。” 扶苏小跑过来，踮着脚尖往柜台上看。 “哥哥，这是什么？” “圆珠笔，你上次用过的那种。不用蘸墨，写起来滑溜溜的。” 苏园打开一盒，拿出一支，在纸上划了几下，笔尖在纸面上顺畅地滑过，留下一道蓝痕。 扶苏接过笔，也在纸上划了一下，眼睛亮了。 “扶苏记得！大人也有一支，大人收在一边，舍不得用，后面还让我问哥哥这两个的事。” 苏园笑了。 “这次多买点，让你大人随便用。” 嬴政站在旁边，没说话。 苏园抬头看了他一眼。 “政哥，这种笔你们那边造不出来，笔头那个小圆珠只有火柴头那么大，要磨得特别光滑，还要和球座严丝合缝，差了头发丝十分之一都写不出字。你们那边工艺做不到。但笔芯里的墨水不知道能不能仿。”他顿了顿，“你先用着，回头我把配方也给你带过去。” 嬴政点了点头，没问这些没听说过的名词是什么，他想应该是现代造出来的产物吧。 苏园把十盒圆珠笔放进购物篮里，又拿了十盒笔芯，想了想，又加了两盒。 “等会儿。” 他看到旁边的货架上有一种按动式的圆珠笔，笔尖是隐藏的，按一下弹出来，再按一下缩回去，比拔帽子的更方便。 “这种也拿十盒，政哥你试试哪个顺手。” 扶苏在一旁扒着柜台，踮着脚尖往购物篮里看，一盒一盒地数，数到八就乱了，又从头数。 苏园没管他，走到纸品区，抱了一整箱a4纸过来。 纸箱不大，但沉甸甸的，五百张一箱，够用很久了。 他把纸箱摞在平衡车箱子旁边，拍了拍上面的灰。 “这些纸你带回去，够用一阵子了，造纸术的配方我回去打印出来，下次带给你。” 扶苏忽然从柜台那边跑过来，举着一支粉色的圆珠笔，笔帽上有一个小兔子的橡皮头。 “哥哥，这个好看！” 他举给苏园看。 苏园看了一眼，粉色，小兔子，摇摇晃晃的橡皮头。 “喜欢？给你买几支。” 扶苏用力点头，跑到货架那边，把每种颜色都拿了一支，怀里抱着七八支笔，踉踉跄跄地跑回来。 苏园接过来仔细一看，粉色小兔子，黄色小鸭子，蓝色小鲸鱼，绿色小青蛙，橙色小狐狸，紫色小猫咪…… 他把笔放进购物篮里，扶苏踮着脚尖往篮子里看了一眼，看到自己的笔都在里面，比看到苏园买的那一大盒笔还开心。 苏园去结账，老板把东西一样一样扫进袋子里，装了好几个大袋子。 苏园看了看，和嬴政一人提了两个袋子还抱了个箱子，扶苏抱着自己的那袋彩色圆珠笔，抱得紧紧的，走起路来慢慢的，生怕摔了。 出了文具店，苏园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一点了。 逛了一上午，买了好几袋东西，平衡车，衣服，文具，该回去了。 “政哥，差不多了，回去还得做饭。” 嬴政点了点头。 扶苏走在前面，怀里抱着彩色笔，棒球帽歪了，小恐龙夹在胳膊底下，忽然停下来，仰着脸看苏园。 “哥哥，下次还能来吗？” 苏园蹲下来，帮他把歪掉的棒球帽正了正。 “当然能，想来就来。” 扶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转身继续往前走，嘴里开始念叨下次要买什么。 苏园跟在他后面，走在巷子里，三个人走得很慢，很慢。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嬴政，嬴政拎着袋子，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衬衫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块粉色的墨水——大概是扶苏刚才拿笔时蹭上去的。 苏园没有提醒他。 他忽然觉得，政哥穿黑色风衣，袖口蹭着一小块粉色墨水，还挺可爱的。 只是这话不能说，说了政哥大概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秦人尚武”。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扶苏还在念叨下次要买什么，自己一个人碎碎念着，苏园没应他，他一个人已经说完了。 苏园笑了笑，心想，扶苏以后长大了应该不会怕尴尬和社死吧。 第73章 扶苏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三个人走得很慢，慢到巷子里的风都比他们快。 扶苏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那袋彩色圆珠笔，走一步晃一下，像揣了一兜宝贝似的。 走了十几步，他又回头看一眼苏园，又看一眼嬴政，确认两个人都在，才放心继续走。 苏园跟在他后面，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咳，左手抱着平衡车箱子，右手提着一袋衣服，胳膊底下还夹着那箱a4纸。 嬴政走在他旁边，手里也提着两个袋子，步子不快不慢，黑色风衣的下摆轻轻晃动着。 巷子不长，但三个人走了有一阵子。 苏园的车停在巷口外面一点。 他先把平衡车箱子塞进后备箱，又把衣服袋子、文具袋子、a4纸箱子一样一样放进去。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盖子差点盖不上，他用膝盖顶了一下，才把后备箱盖上。 扶苏站在车旁边，踮着脚尖往后备箱里看，花花绿绿的袋子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他的彩色笔在最上面。 他自己还提了个小袋子，里面是六只他选出来的最喜欢的不一样的笔。 “哥哥，好挤。” “嗯，该换个大车了。” 苏园随口说了一句。 扶苏仰着脸看他。 “换个大车，扶苏的安全座椅还能放吗？” 苏园笑了。 “能，换七座的，你一个人坐一排。” 扶苏想了想，觉得自己坐一排好像有点孤单，又回头看了一眼嬴政。 “大人坐扶苏旁边。” 嬴政没说话，只是自顾自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自己扣上安全带。 扶苏努了努嘴，没说什么，转身自己爬进安全座椅里，乖乖让苏园系安全带。 苏园给他扣好，又检查了一遍锁扣，够紧了，才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 车子驶出巷口，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暖的。 扶苏在后面已经开始摆弄他的彩色笔了，一支一支从袋子里掏出来排在后座上，粉色小兔子、黄色小鸭子、蓝色小鲸鱼、绿色小青蛙、橙色小狐狸、紫色小猫咪。 他数了一遍，六支，又数了一遍，还是六支。 他满意地把它们装回袋子里，抱着袋子，靠在安全座椅上，眼睛盯着窗外。 房子一栋一栋往后跑，树一棵一棵往后跑，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安静了。 苏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扶苏没说话。 苏园又看了他一眼，才发现他盯着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一个奶油蛋糕，白色的奶油上缀着红色的草莓。 “想吃蛋糕？” 扶苏摇了摇头，但眼睛没离开那个橱窗。 苏园已经习惯了，他这摇头和“想要”之间只差一个转弯而已。 他没有拐弯，径直开过去了。 扶苏的目光追着那个蛋糕店，直到被一堵墙挡住，才慢慢转回头。 苏园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表情，和他说。 “等下次你过生日，哥哥给你买一个大的。” 扶苏眨了眨眼。 “扶苏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苏园想了想，看了一眼旁边的嬴政。 “问你大人。” 扶苏从后面拍了拍嬴政的椅背。 “大人，扶苏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嬴政沉默了片刻。 “冬天。” 扶苏“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彩色笔，过了一会儿又问：“冬天是什么时候？” 嬴政没回答。 苏园替他回答了：“还有好久，到时候哥哥给你买蛋糕。” 扶苏点了点头，把彩色笔抱紧了，没再问了。 车子拐上村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麦田，绿油油的，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地涌。 过了一阵，苏园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扶苏歪着头靠在安全座椅上，棒球帽盖在脸上，彩色笔抱在怀里，小恐龙夹在胳膊底下，呼吸均匀。 他睡着了。 小扶苏还是小孩子，觉多，一玩累一点就要充电，每次回家路上就开始充电状态了。 苏园把车窗摇上去一点，把音乐调小了，只剩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旋律在车厢里飘。 嬴政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麦田上，一直没有收回来。 苏园看了他一眼。 “政哥，累不累？今天逛了一上午。” 嬴政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 “你小时候，经常来这边？” 苏园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 “嗯，我妈以前骑小摩托带我来买菜，把我搁那家粉店，她买完菜再来接我。”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小摩托也卖了。” 嬴政沉默了，可能是想起了自己，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扶苏均匀的呼吸声。 苏园把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村道窄，两边是麦田，偶尔有农用车从对面开过来，他会提前减速靠边。 嬴政没再问，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麦田上。 “苏园。” “嗯？” “这里没有战争。” 苏园愣了一下，上次不是问过了吗。 “……对。” “所有人都不用怕。” 苏园没接话，他不知道嬴政想说什么，嬴政沉默了片刻。 “我想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苏园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政哥，你这是?” “上次你没说，这次，我想听你说说。” 苏园想了想，把车速放慢了一点，窗外的麦田慢慢往后退，阳光照在麦穗上，亮闪闪的。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嬴政。 嬴政靠在椅背上，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 苏园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我们这里，没有国王，没有皇帝。人们选出来的人给他们办事，办不好就换掉。有法律，谁犯法都一样。每个小孩必须上学，病了有医院，老了有养老金，也不会因为你说了皇帝或者贵族就诛九族或者杀头。” 嬴政沉默了很久。 “谁定的规矩？” “一代一代人定的，改了很多次，死了很多人，最后定了这一套。” “还有人想改？” “总有人想改，但改可以，不能用刀，用投票。” 嬴政没有再问。 他转回头，看着窗外那片麦田。风吹过去，麦浪一层一层地涌，从近处涌到远处，从远处涌到更远处，看不到边。 苏园也没再说话。 车厢里只剩下扶苏轻轻的呼吸声。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后座上，落在扶苏盖着棒球帽的脸上。 第74章 糖醋排骨都被吃完了！ 车子开进院子，苏园熄了火，扶苏还没醒。 苏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叫他，自己先下了车，绕到后座开门，轻轻把他从安全座椅上解下来。 扶苏哼唧了一声，把脸埋在苏园的肩膀上，袋子从怀里滑出去，还好苏园反应快，伸手接住了。 小恐龙也滑出去了，被苏园的肚子顶了一下，没掉。 苏园把彩色笔和小恐龙塞回他怀里，扶苏抱住了，动了动，继续睡。 苏园抱着他往屋里走，嬴政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苏园把扶苏放在床上，棒球帽摘下来放在枕头边，小恐龙塞在他怀里，彩色笔放在床头柜上。 扶苏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到身上，只露出一小撮头发，苏园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他的脸。 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些食物碎屑。 苏园用纸巾擦了擦，扶苏皱了皱眉，又舒展开了，嘴角弯弯的，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苏园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嬴政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拎着袋子，不知道放哪。 苏园接过来，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笔、本子、墨水、a4纸，分类码好，放在书桌上。 平衡车箱子靠在墙边，等下再拆。 衣服袋子挂在衣架上。 整理完，他把冰箱里的菜拿出来，关上冰箱门。 “政哥，你坐，我去做饭。” 嬴政没坐，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苏园在厨房里系围裙、洗菜、切菜，然后锅里的油滋啦一声，葱花下去，香味传了过来。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又转身走到书桌前坐着，拿起一支圆珠笔，在纸上划了一下。 笔尖滑过纸面，笔痕很细，不像毛笔那样要蘸墨。 他换了一支红色的，又划了一下，又换了一支绿色的，又划了一下，最后换回了黑色的。 他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秦”。 和毛笔写的不一样，没有粗细变化，没有笔锋，但很清晰。 他看着那个字沉默了片刻，把笔放下，拿起一张a4纸，对着光看纸面光滑，白得像雪，薄得像蝉翼。 他想起苏园刚才在车上说的话——“人们选出来的人给他们办事，办不好就换掉，有法律，谁犯法都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麦田的气息，厨房里锅铲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扶苏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嬴政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麦田绿油油的，一片一片铺到天边，看不到尽头。 他盯着那片麦田看了很久，看麦浪涌到天边又涌回来，涌回来又涌过去，好像在丈量这天地到底有多大。 “政哥，吃饭了。” 一会，苏园站在书房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 嬴政放下笔，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有说话，拿起了筷子。 苏园给他盛了一碗饭，放到他面前。 扶苏还没醒，让他再睡会， 嬴政本来打算去叫扶苏，被苏园制止了，和他科普了一下现代的研究。 小孩睡觉最好别强制叫醒，等他自己醒，这个时候是大脑发育，分泌激素的时候，强行叫醒会影响孩子发育的注意力，情绪稳定性等等。 听完这些，嬴政也就没了叫醒扶苏的心了，大不了咸阳宫他的那份膳食也留给扶苏吃得了。 嬴政低头扒了一口饭，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苏园坐在对面，自己端了一碗饭，吃了一口，看他。 “政哥，味道怎么样？” “尚可。” 苏园笑了，没拆穿他，他注意到嬴政夹菜的频率比平时快了，而且每次夹的都是红烧肉。 他夹了三块了——苏园数的。 他没说出来，低下头扒自己的饭。厨房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嬴政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扶苏的座位，空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书房——扶苏的棒球帽还搭在书桌上，小恐龙歪在一边，他若无其事的又转回来，继续吃饭。 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吃得很快，但是安静。 糖醋排骨是扶苏说了好久要吃的菜苏园也答应了他今天中午给他做。 苏园把空心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政哥，吃点青菜。” 嬴政看着那盘翠绿的空心菜，沉默了片刻，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没有任何评价。 苏园没忍住笑了。 “政哥，你不爱吃青菜？” 嬴政瞥了他一眼，没回答，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苏园收起笑，扒了一口饭，心想这人挑食还挺明显的——扶苏挑食是皱着眉吃完然后说“这个没有那个好吃”。 嬴政挑食是不说话，不评价，不夹。 桌上四菜一汤，他夹得最多的就是红烧肉，其次是糖醋排骨，酸菜鱼夹了两块，蒜蓉空心菜只夹了一筷子。 苏园吃的很快，吃完了，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 “政哥，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嬴政没应，低着头继续吃，他吃饭的动作不快，很稳，但碗里的饭已经见底了。 苏园站起来，走到厨房，又给他盛了一碗递过来。 嬴政接过去，没有“谢谢”，没有“尚可”，只是接过去了。 苏园站起来消消食，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嬴政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餐桌上，投在那盘红烧肉旁边，一动不动。 他想到了其他画面。 是嬴政一个人在咸阳宫路寝吃饭的样子，内侍在旁边伺候，案几上摆着一碗麦饭、一碟菜羹、几块炙肉，原封不动地端下去，又端上来。 每天如此，每顿如此。 苏园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卧室，帮扶苏拉了拉被子。 扶苏翻了个身，把小恐龙抱得更紧了，嘴角弯弯的。 苏园看了他一会儿，拉开门，走出去。 嬴政吃完了，他面前的碗已经空了。苏园走过去，把碗收走，端进厨房。 把碗洗完，放好，看来得买个洗碗机了呀，人多起来了碗还是挺难洗的。 苏园记下了买洗碗机这件事，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嬴政还坐在餐桌前，他看着窗外那片麦田，苏园在他对面坐下来。 “政哥，你在想什么？” 嬴政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小时候也吃过街头吃食。” 苏园愣了一下。 “什么？” 嬴政收回了目光，像在思索，又像在回忆。 “我在赵国的时候。邯郸的酒肆，有卖肉的、卖鱼的、卖菜的。和今天那条巷子差不多。” 苏园没说话。 嬴政沉默了片刻，又说了一句。 “我都以为已经忘了。” 苏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接话，坐到一旁，看着嬴政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忽然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园站起来，推开门。 扶苏坐在床上，还有点懵，头发翘得像一只炸毛的小鸡，揉着眼睛。 “哥哥，扶苏梦到吃糖醋排骨了。” “不是梦，你大人帮你吃了不少，你再不起来，排骨就没了。” 扶苏瞬间清醒了，从榻上滑下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跑出去，跑到餐桌前爬上去坐好，拿起筷子。 糖醋排骨还剩几块，红烧肉也还有几块，酸菜鱼的碗已经空了，汤都没剩，蒜蓉空心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扶苏看着那些空盘子，瘪了瘪嘴，回头看了苏园一眼。 “哥哥，排骨呢？” “你大人吃了。” 扶苏转头看了嬴政一眼，嬴政坐在旁边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看他会不会哭出来一样。 扶苏哼了一声，没哭也没发怒，只是夹起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 嬴政看着扶苏鼓鼓的腮帮子，没说话，只是一副有意思的表情看着他。 苏园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父子俩。 第75章 大人！哥哥！还有扶苏 苏园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那副小模样，笑了起来。 “行了，别啃骨头了，你的那份，哥哥给你留着呢。” “真哒?” 扶苏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说完又瞥了一眼嬴政。 “哥哥最好了，不像大人。” 嬴政也没有生气，只是嘴角含着笑，看着他瞪过来的眼神。 苏园从厨房端出那个小碟子，放在扶苏面前。 排骨是特意留的，一直温在灶台上，酱汁还冒着细密的小泡，红彤彤的。 扶苏还没等盘子放稳，就筷子伸过去了，速度快得苏园都没看清。 “慢点吃，烫。” 扶苏哪里听得进去，夹起一块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腮帮子鼓鼓的，呼呼呼地吹着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呼哧呼哧的咬着。 他又夹了第二块，吹了一会，这下不烫了，咬了一大口，肉从骨头脱落下来，塞得满嘴都是，嘴角沾了酱汁，手指上也沾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想往裤子上蹭蹭，但是看到好看的裤子，没擦，苏园给他递了张纸，他说了句“谢谢哥哥”，擦完后又去夹第三块。 苏园看着他那一副饿了三天的吃相，津津有味，比自己吃还香。 他转头看向嬴政，嬴政靠在椅背上，也在看着扶苏吃东西，看自己的傻大儿。 “政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苏园从书桌上拿起那本《史记》，放在餐桌边上，没有推过去，就放在自己手边。 扶苏正埋头啃排骨，啃得满手是酱汁，小骨头从嘴角滑出来，掉在桌上，他捡起来放在碟子里，又去夹下一块。碟子里还有三块，他数了数，夹起一块举了起来。 “哥哥吃。” 苏园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又看了看扶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哥哥吃过了，你吃。” 他又把排骨夹回扶苏碗里。 扶苏又夹起来，还是要给苏园吃。(扶苏:我真的不倔呀) “哥哥做给扶苏吃，扶苏要给哥哥吃。” 苏园张了张嘴，没有再拒绝。 他又把排骨夹起来，但没有放回去，而是咬了一小口。 “好了，哥哥吃了，剩下的你吃。” 扶苏这才满意，看了看剩下的两块整的排骨，看了看嬴政，犹豫了一下，还是夹起一块举到嬴政面前。 “大人也吃。” “不生气我把你的排骨都吃了吗？” 嬴政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家的傻大儿还分了一块给自己。 “刚刚生气，现在不生气了。” 嬴政老父亲欣慰，自家的傻大儿越看越顺眼了，以后少逗他了，给他买瓜子去。 (半夜嬴政惊醒，给了自己一下，我真该死啊！) 然后也学着苏园咬了一小口，让他自己吃，扶苏又开始开心的咔哧咔哧吃了起来。 苏园看着他，等到他把第二块啃完，才开口。 “《史记》，对于历史的主流记载书籍。” 嬴政的目光从扶苏身上移开，落在那本书上。 “这里面写的，是从炎黄时期一直到汉武帝，也就是让秦朝没了的那个朝代，横跨三千年，关于战国到统一，统一到乱世再到后面写的很清楚。” 苏园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扶苏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点酱，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哥哥，什么没了？” “没什么，你吃你的。” 扶苏“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啃排骨。 碟子里只剩最后一块了，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肉从骨头上脱落下来，他把骨头吐在桌上，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苏园一直等到他把最后一块排骨啃完，才继续说下去。 “我之前犹豫过，要不要给你。怕你看了以后觉得‘反正都要亡，费什么劲’，但我又想，你不会，你看了手机里那些东西，不是摆烂，是加快了进度。” 扶苏啃完了最后一块排骨，把骨头吐在碟子里，碟子堆得冒尖。 他放下筷子，两只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大口水，杯子“咚”的一声磕在桌上。 他知道哥哥和大人有事要说，他拿纸巾擦了擦手，从椅子上滑下去，跑去书房，拿起那支圆珠笔，在纸上画圈圈。 那些圈圈歪歪扭扭的，一大两小，大的在前面，小的在后面排成一排。 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地描，描完又涂，涂完又描，纸被戳了好几个洞。 苏园把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历代帝王，杀功臣的比比皆是。刘邦杀韩信，朱元璋杀李善长，一个比一个狠。但你没有。王翦出征楚国，六十万大军带走了，你没杀他，没派人盯着他，没扣他家人。李信伐楚，全军覆没，你没杀他，让他跟着王翦再去。郑国是间谍，你没杀他，让他继续修渠。茅焦骂你，你封他上卿，尉缭想跑，你追回来拜为国尉。” “所以我才敢给你这本书，要是其他皇帝，朱元璋刘邦什么的，我有多远跑多远了。” 嬴政沉默了很久。 他把书拿起来，翻开，看到那一页——“始皇崩于沙丘”。 他没有往下翻，合上了书。 “你不怕？” 他问。 苏园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怕不怕他知道了一切之后，觉得苏园没用了，把他一脚踢开。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怕。” “但我更怕你不看，要是我穿越了秦国还是重蹈覆辙，那我就白穿越了。 我穿越过来，是为了让历史本该如此，也是为了让你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后人都记得，你不是一个人，后世的华夏儿女都理解你。”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嬴政没有说话。 他没有皇后。 弟弟、母亲、仲父，以前有，现在没了。 李斯、尉缭、王翦……把他当王上，敬他，畏他，奉承他，履行他的一切决定，秦人如此，六国之人亦如此。 但从没有一个人对他说：我懂你。华夏儿女都理解你。 他笑了一下。 不是朝堂上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不是应付群臣时那种恰到好处的弧度。 是嘴角慢慢扬起来，眼睛也跟着亮了一点的那种笑。 发自内心的。 “后世的华夏儿女……都懂我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又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古代君王称孤道寡，或许就是因为站得太高了。 高到旁人只能仰视，高到所有人都忘了——他们也是人。 也有七情六欲，也有自己的小喜好，也有想说却无人可说的话。 但他今天说了，也有人听了。 扶苏把纸举起来，朝着苏园喊。 “哥哥，你看！” 对了，还有扶苏。 苏园走过去，低头一看。 纸上画了三个圆圈，一大两小，大的在最前面，小的在后面排成一排。 扶苏指着最大的那个，又指了指嬴政。 “大人！” 又指了指后面两个小的。 “哥哥，和扶苏！” 苏园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圆圈，笑了。 “画得真好。”扶苏把纸举得更高了。“扶苏要送给大人！” 嬴政伸出手，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纸上有三个圆圈，一大两小，大的在前面，小的在后面，歪歪扭扭的，纸还被戳了好几个洞。 嬴政小心翼翼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风衣内侧的口袋里。 第76章 史记 嬴政收好后，扶苏笑了起来，又跑去书房要再画一幅。 苏园看着嬴政把那张戳了好几个洞的纸收进口袋，又瞥了一眼桌上那本《史记》，忽然觉得这书买得不亏。 他收回目光，在餐桌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政哥，铁剑的事，怎么样了？” 没有再说之前那些，反而是转头问起了秦国那边的事。 嬴政靠在椅背上，还沉浸在之前苏园说的话当中。 “矿找到了，按你给的地图找到的，炉子在改，第一批铁剑快出成品了。” 他说完这话，换了个姿势，椅子硬邦邦的，没有沙发舒服。 “铁甲慢一些，工序比青铜甲复杂，工匠还在摸索，火药也在试，炸了两回炉子，伤了一个人，但方向是对的。” 他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扶苏正趴在桌上画画。 “少府的人说，再试几次就能成。” 苏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嬴政又换了个姿势，手搭在扶手上，看着苏园。 “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你说。” 嬴政切换到事业模式。 “宗室那些老臣，占着位置不做事，吕不韦的人，太后的人，楚系的人，朝堂上一堆心思不在这儿的，我想动一批，换自己的人上去。” 苏园迟疑了一下，他知道嬴政迟早要动手，但没想到这么快。 他才刚从吕不韦手里把权力收回来，嫪毐之乱刚平定，屁股还没坐热，就要开始清洗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政哥，你想换谁？” “我还没想好，所以才问你。” 苏园没有回答，而是拿起那本《史记》，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段。 嬴政接过去看，上面写着冯去疾的官职——右丞相，留守咸阳。 “冯去疾，王绾，后来都当了丞相。都是统一以后的事，现在资历不高，但能力摆在那里，像这些后面证明过自己的人，其实都可以拿上来用。”苏园顿了顿，“还有，你不是在找萧何吗？那些后世留名的人，有些现在就能用。” 嬴政点了点头。 “还有呢？” “都在史书上，人才，不一定都被历史记住了，但被记住的人，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 嬴政看了他一眼，把书递回去。 苏园接过，放在桌上。 两个人没再说话，各坐一边，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扶苏趴在书房桌上，又开始画新的画了，不知道这次画几坨什么东西。 “时候不早了。” 嬴政忽然站起来，把风衣的扣子扣好，苏园看着他的动作，也站了起来。 “那边事情没处理，我这个王上也不能离开太久。” 嬴政又看了眼扶苏，“扶苏的功课还没写。” 苏园没有留他，他知道政哥是个劳模，纯核动力驴，一天不干不得劲，他只说了一句。 “等萧何他们来了，你应该就能轻松一些了。” 嬴政点了点头，他也盼着人才早点到秦国来。 那时候也让嬴政说一句——天下人才，皆入吾彀中。 “对了，那个平衡车要充电的。” 苏园指了指墙角那三个箱子。 “没电了就不动了，一天充一次差不多，电用完了拿过来，我帮你充。”他顿了顿，“扶苏要是想骑，就让兰和宁抬到寝殿里，别摔了，没电了带过来就行，以后到饭点让他直接过来吃，我多做点，顺便给你带一份。” 嬴政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 “总不能一直让你做饭，你一个人，不如这样——我把兰和宁调过来，让她们过来学，你教她们。” 苏园愣了一下。 “啊？这样可以吗？” “有何不可，就这么定了，她们在宫里长大，可信，晚上扶苏过来的时候我让她们跟着，还有，你这个地方是不是太小了？你要是缺钱，我让她们带点玉器过来。” “不用不用，那些钱还够用，这样，那我到时候去看看，找个大点的房子。” 苏园觉得嬴政说得在理，也就应了。 人越来越多了，挤在这个小房子里，确实不方便，上次铁鹰锐士过来的时候他就有换个房子的想法了。 嬴政准备走了，苏园把平衡车箱子和纸笔文具堆到一起，摞在客厅中间，最上面的是那本史记。 “扶苏，要回去了。” 嬴政朝书房喊了一声。 “诶，来了——”扶苏从书房里跑出来，手里举着新画的那张画。 纸上画了三个圆圈，还有几条歪歪扭扭的线，大的在前面，小的在后面，乱七八糟的。 他把画举到苏园面前。 “哥哥，你看！扶苏画了路，从扶苏家到哥哥家的路。” 苏园低头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线，没有一条是直的，他笑了起来。 “画得真好，送给你大人的？” 扶苏摇了摇头，把画递给他。 “这是给哥哥的！” “谢谢扶苏。” 苏园有些讶异，接过来，仔细折好，收进了口袋，他决定把这个也裱起来。 扶苏跑去牵住嬴政的手，回头看了苏园一眼。 “哥哥，下次扶苏还要吃排骨。” “行。” 扶苏又想了想，掰着手指头。 “还要吃糖葫芦，还要吃烤红薯，还要吃酱香饼。” 苏园看着他那副掰手指的认真模样，笑了。 “行，都行。” 扶苏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嬴政往那堆东西走去。 刚要去拿毛笔，他忽然停下来，松开嬴政的手，又跑回来，踮着脚尖把棒球帽从头上摘下来，扣在苏园头上。 “哥哥戴着，哥哥头发短，冷。” 苏园愣了一下，没来得及拒绝，扶苏已经跑回了嬴政身边。 嬴政拿起那支笔，蘸了水，水渍从地砖下面渗上来，漩涡慢慢成形。 扶苏抱住一个箱子，摇摇晃晃地踩进水里，箱子比他还大，差点把他带倒，他稳住身子，整个人沉了下去。 苏园把另外几个东西推到漩涡边上，水面慢慢把它们吞没了。 嬴政提着几个袋子，穿着那件在镇上买的黑色风衣，朝苏园点了点头，也走了进去。 水面收拢，从深蓝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透明，最后消失不见。 地砖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园站在原地，头上还戴着扶苏的棒球帽。 “哎，又成孤寡老人了。”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帽檐。 手机忽然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吴燎。 “喂，园哥，鉴定证书出来了。”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第77章 请将军入秦 楚国，寿春。 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街巷上，把青石板晒得有些发烫。 城东一座老宅子的门虚掩着，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泛了红，叶子蔫蔫地垂下来，像是好久没人打理了。 院门没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院里，面前摆着一碟咸菜、一碗糙米饭，旁边放着一壶浊酒。 酒是凉的，饭也是凉的，他端起来吃了几口，又放下了。 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再动。 他抬头望着院子角落里那棵槐树，树叶已经开始落了，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石板上，风一吹，又飘走了。 老者的背影有些佝偻，坐久了膝盖疼，他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靴子在地面上蹭了蹭。 院角还蹲着一个人，五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颧骨，是长平那年的旧伤。 他正低头磨一把刀，刀已经磨得很亮了，但他还在磨，一下，一下，磨刀石发出滋滋的声响，和那个嚼咸菜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座老宅子里唯一的动静。 他是赵国人，十八岁跟着廉颇，从邯郸到大梁，从大梁到寿春，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了。 廉颇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廉颇打仗，他就打仗，廉颇闲着，他也闲着，廉颇发呆，他就磨刀。 自从几年前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事后，廉颇没了回赵国的希望，赵王不要他，楚王也只是把他当吉祥物，让他挂了个将军名号，没让他领兵。 刚开始还有人看重他的名号上门拜访，但从那次后郭开让人传出去廉颇成了饭桶后便成了七国间的笑话，楚国甚至很多人觉得给他将军的名号都是浪费。 一直到现在已经没人理会这个过气的老将军了。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三个人，步子不快不慢。 磨刀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廉颇一眼。 廉颇没有动，夹起一根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敢问，可是廉颇将军府上？” 一人领头，剩下几个跟在后面，领头那人站在门口，一身灰色深衣，腰间没有佩剑，面容普通，像个行商。 但说话的语气、站立的姿势、以及手上的茧子，都不像行商。 他扫了一眼院墙边的拴马桩，又扫了一眼门上被风蚀的痕迹，目光最后落在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将军？这里没有将军。”老者的声音很沙哑，“只有个种地的老农。” 院角磨刀的那个老兵抬起头，看了使者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刀。 沙沙沙。 那人没有动，依然站在门口，拱手行了一礼。 “廉颇将军，大王遣臣，请将军入秦。”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廉颇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槐树，树叶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下来。 “秦国？”他说，“廉颇跟秦国打了一辈子仗，长平之战，廉颇打的，邯郸之围，廉颇守的，赵国四十万将士的魂，还在长平飘着呢，你们大王，请廉颇去秦国？” 他依然看着歪脖子树没动，“是请廉颇去献祭的吗？” 磨刀的声音停了一下。 老兵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僵住了。 使者站在那里，没有接话，也没有走。 廉颇转过头，第一次看向门口。 那张脸老了，沟沟壑壑的，像干裂的河床，须发花白，乱蓬蓬地堆在下巴上。 眼睛浑浊，但浑浊底下压着一点光，像快灭了的炭火，被风一吹，又红了一下。 “你们大王，不怕廉颇一把火烧了他的咸阳宫？” 使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大王说，只要将军愿意，又有何不可呢?” 廉颇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涩的，就像他这几年的日子一样，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把酒杯放下，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饭已经凉了，硬了，一粒一粒的，嚼起来咯吱响。 “将军今年七十有三了。”使者说。 “七十三。”廉颇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还能吃一斗米，十斤肉，还能披甲上马。” 这是几年前赵王派来的使者问他的时候，他给的答案，今天秦王使者来了他还是这个答案。 他忽然站起来，放下筷子走到院墙边。 墙上挂着一副旧铠甲，铁片生了锈，皮绳松了，有几处脱了线。 他伸手摸了摸，把铠甲取下来，抖了抖，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飞舞。 院角的老兵放下了磨刀石，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过来。 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帮廉颇把铠甲扶住。 廉颇看了他一眼，老兵也没说话，低头帮他系甲胄的带子。 那双粗糙的手在皮绳间穿梭，动作很慢，但很稳。 系完了，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又上前紧了紧肩甲，再退后，点了点头。 廉颇披上铠甲，束甲、系带、整冠，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 铠甲披在身上空荡荡的，比当年宽了许多。 他走到院角，翻身上马。 那匹老马瘦骨嶙峋，鬃毛稀疏，看见主人上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 廉颇拉住缰绳，掉转马头，回到廊前，翻身下马。 落地的时候他晃了一下，老兵伸手扶了一把，稳住了。 廉颇站稳，推开老兵的手，站得笔直。 “如何？” 他看着使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使者沉默了片刻。 “大王说，将军能吃多少饭，他就给多少兵。” 廉颇的手停在缰绳上，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 老兵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攥着磨刀石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 “大王还问，将军在楚国，无所事事，每天吃饭发呆，面朝北方，大王问将军——北边有什么？” 第78章 韩国张良 廉颇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越过屋檐，越过远处灰蒙蒙的天，落在北方。 那里是赵国，是他打了一辈子仗的地方。 是邯郸，是他守了三年、退了秦军的地方。 是长平，是四十万赵卒埋骨的地方。 老兵也抬起头，望向北方，攥着磨刀石的手又紧了几分。 “将军若是想回赵国，大王说，赵王不会用将军。” 使者的声音不高，“将军若是想打仗，大王说，若将军不愿，不会让将军去打赵国，匈奴，百越都还在，敌人多的是，将军七十能打，八十能打，只要将军还能带兵，大王就信任你。” 廉颇没有说话。 使者的意思就是廉颇还是廉颇，但嬴政非赵王，只要你愿意，他就敢信你。 他站在那里，铠甲披在身上，风灌进袖口，把空荡荡的袖子吹得鼓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老茧还在，但皮已经松了。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将军，大王还命臣带了一句话。”使者走近了一步，拱手行礼，“大王说，将军可随臣入秦，见过大王之后，若将军不愿，秦国必不不强求，恭恭敬敬送走将军，无人拦阻。” 廉颇看着使者，他宁可怀疑是自己听错了，秦王为何对他如此看重？ “秦王，真是这么说的?” “是，见过大王之后，若将军不愿，秦国必不强求，将军可自行离去，无人拦阻。” 廉颇沉默了很久，他闭上眼想了很多几年前赵王的使者，楚国接他来的场景，长平之战，邯郸之战… 院角那棵歪脖子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兵，老兵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伙计，你怎么说？” 老兵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话：“将军去哪，末将就去哪。” 廉颇笑了，这是他一如既往的风格，他出赵国他是这么说的，他来楚国他也是这么说的。 廉颇解开铠甲，老兵上前帮他卸甲，两人配合默契，一个解带子，一个解甲片，把铠甲叠好，放在一旁。 廉颇走回去坐下来，饭已经凉透了，咸菜还剩半碟，酒壶已经空了。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空的，又放下了。 “廉颇跟秦国打了一辈子仗。”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使者，“秦国杀了赵国四十万人，四十万。” 他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数那些飘落的槐树叶。 “廉颇若去了秦国，以后怎么见那四十万人？” 使者没有说话，他知道廉颇心里很纠结，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等他做出决定。 老兵站在一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廉颇沉默了片刻，忽然自嘲式的笑了笑。 “但廉颇若不去，赵国迟早会没，赵王郭开，哈哈哈哈哈哈，还有谁在意赵国百姓呢?”他停了一下，“只有廉颇了。” 使者跪下来，伏在地上。 “将军，请随臣入秦。” 廉颇看着使者跪伏的身影，看了很久。 他把那碗凉了的饭端起来，扒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咽得很慢。 “老伙计，收拾东西。” 老兵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廉颇站起来，把铠甲从地上捡起来，抱在怀里，也朝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槐树，又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屋。 使者跪在院子里，低着头，没有起来。 过了一会儿，廉颇从屋里出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衣，头发重新束了，胡子也梳了梳。 老兵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个包袱，一个鼓鼓囊囊的，另一个也是鼓鼓囊囊的。 老兵把那把磨得锃亮的刀别在腰间，刀鞘已经旧得看不出颜色了，但刀柄被手汗浸得油亮。 廉颇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年的地方。 那棵歪脖子槐树，那堵爬满爬山虎的院墙，那张摆在廊下的矮桌，那把磨刀石还扔在院角，旁边有一摊水渍。 “走。”他说。 使者站起来，侧身让开。 廉颇迈出了门槛，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直直的。 老兵跟在他身后，两个包袱一左一右搭在肩上，像当年跟着他上战场时一样。 楚人知之，未加阻拦，也没有人来送行，就好像从没有这个人一样。 只是巷口那个卖菜的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她的菜。 …… 韩国，新郑。 新郑的巷子比寿春的窄，窄到两个人并肩都走不开，但比寿春的活泛。 街边有卖糖人的，有吹糖画的，有耍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少年从巷口拐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边走边看，差点撞上对面挑担子的货郎。 货郎骂了一句，他也没还嘴，说了句抱歉，稍稍侧身让过，继续低头看他的竹简。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面容清秀，眉宇间有一股和年龄不符的沉静。 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但浆得笔挺，边角没有一丝褶皱。 腰间束着一条革带，上面挂着一块玉佩，成色一般，但边缘磨得光滑，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的旧物。 身后跟着一个老仆，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老仆走得慢，他也不催，走几步停一下，等老仆跟上，再继续走。 “公子，该用午膳了。” 老仆在后面喊了一声。 少年没回头，只是扬了扬手里的竹简。 “看完这一卷。” 老仆叹了口气，没有再催，他跟了这位公子十来年了，从老爷在世的时候就跟着。 那时候公子还小，刚学会走路，在府里的回廊上跑来跑去，老爷坐在廊下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后来老爷走了，公子就变了。 不再跑了，不再笑了，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卷一卷地读书，读完了写，写完了读。 老仆不懂那些书里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公子心里装着事，装着大事。 巷子走到尽头，少年停下来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不像是韩国的人，像是在特意等他一般。 少年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绕开，而是站在原地，把竹简卷好，收进袖子里。 “张良公子？”那人拱了拱手。 少年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第79章 罗马，有多远呢? 老仆从后面赶上来，挡在少年身前，警惕地盯着来人。 少年伸手拨开老仆，走上前一步。 “你是何人？” “咸阳人士，大王遣臣，来请公子。” 少年沉默了片刻，没有问“哪个大王”，不需要问。 从咸阳来的人，只会是那一个。 “张良是韩国人。”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平，又带着一点绝对。 “秦王只是请张良公子看看真正的天下。” 使者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递上。 少年接过来展开。 帛书上没有字，只有一张图。 不是他们常见的七国疆域图，是一张更大的图。 大到七国只占了右下角一小块地方，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飘在广袤的大陆边缘。 往北，是“匈奴”“东胡”“月氏”，标注上写着“控弦之士数十万，游牧为生，来去如风”。往西，是“西域诸国”，再往西是“罗马”“迦太基”“希腊”。往南，是“百越”“西南夷”，再往南是海洋，海洋的那边有陆地，标注着“孔雀帝国”。往东是大海，大海的那边也有陆地，标注着“未知”。 少年的手停在了地图上，看着那些标注在地图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声音很轻，像是在背一篇文章。 “这些地方，有人吗？” “有。” “有国家吗？” “有。” “有军队吗？” “有。” 少年抬起头，看着使者。 那双眼睛很亮，使者有些看不出深浅。 “秦王想让我去做什么？” “大王说，公子来咸阳看看就知道了。” 少年看着手里的地图，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划过。 从新郑划到咸阳，从咸阳划到西域，从西域划到更远的地方。 那里标注着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罗马。 使者又说了一句：“大王说，世界很大，七国不过弹丸之地，秦国要的不是六国，是天下。” 他的声音不高，“公子若不信，来咸阳看看就知道了。” 少年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手指停在了“韩国”两个字上面。韩国，挤在地图的右下角，和周边列国挤在一起，像一小块皱巴巴的布片。 他从小就知道韩国很弱，被赵国欺负，被魏国欺负，被秦国欺负。 他以为天下就是这样的。 七国打来打去，谁赢了天下就是谁的。 但秦王告诉他，天下不止七国。七国之外还有更大的地方，七国加起来不过是地图上的一小块。 他不知道那些地方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罗马、迦太基、孔雀帝国是不是真的存在。 但使者站在他面前，地图摊在他手里。 他选择不信，或者选择先信一半。 他把帛书卷起来还给使者。 “好意心领。” 使者没有接。 “大王说了，公子若不愿，不强求，这张图，送给公子，秦国的大门，永远为公子敞开。” 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少年一眼。 “公子，天下不会等韩国，公子若想好了，随时来咸阳。” 少年站在原地，看着使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老仆从后面走过来，把食盒放在地上，看着他。 “公子，该用午膳了。” 少年没有应，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张图。 帛书使者没有收，留在他手里了。 他看着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罗马，迦太基，孔雀帝国，西域，匈奴。 他从未听过这些名字，但他记住了。 老仆又说了一遍：“公子，饭要凉了。” 少年回过神来，把帛书仔细卷好，收进袖中。 坐在旁边石凳上，伸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麦饭、一碗菜羹、一碗酱肉。 他从来都不喜欢铺张，只觉得能够吃饱就够了，所以平时吃的也比较简单，但比起一般人家还是好很多。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还没凉，带着一点热气。 他嚼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老伯，你说，天下有多大？” 老仆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老奴不知，公子问这个做什么？莫非是信了刚刚那人的话?” 少年没有回答，把碗里的饭扒完了，把菜羹吃干净，把酱肉包在手帕里，塞进袖中。 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转身往回走。 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使者已经走远了，巷口空荡荡的，只有卖糖人的摊子在风里吱呀吱呀地响。 少年收回目光，继续走。 老仆跟在他身后，提着空食盒，不知道公子在想什么。 他想去咸阳吗？张良自己也不知道不知道。 新郑是他的家，韩国是他的国，父亲埋在这片土地里，祖父也埋在这片土地里，五代人，五世相韩。 这里的每一条巷子他都走过，这里的每一个摊贩都认识他。 他不知道咸阳有没有这样的巷子，他只知道，咸阳在西方。 一直往西，过了韩国，过了魏国，过了函谷关，就到了。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那张帛书，还能摸到地图的边角。 世界很大，韩国很小，秦王看的，从来不是韩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袖中慢慢划着，沿着地图上标注的河流划到大海，沿着大海划到那片未知的陆地。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他想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想通了。 可能是使者转身走的时候，可能是他看着那张地图的时候，可能是更早，他第一次在父亲的藏书里读到“天下”那两个字的时候。 他又开始走了。 步伐很慢，和来时一样。 老仆跟在后面，走几步停一下，不知道公子在想什么。 过了几天，没人知道他收到了那卷帛书，也没人知道他把它收进了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压在几卷旧竹简下面。 他没有去咸阳，也没有扔掉那张图。 他只是每天依旧读书，依旧写字，依旧在巷子里穿来穿去。 但他的手藏在在袖中，手指在袖中慢慢比划着，想象着沿着地图上标注的河流，从新郑划到咸阳，从咸阳划到西域，从西域划到那个叫罗马的地方。 他不知道罗马有多远，但他想去看看。 (后面快要到基建大秦部分了，节奏可能会加快一点哦，注意车速，如果有人觉得太快，会晕车，举手示意，我踩一脚刹车) 第80章 沛县风云 沛县。 县衙的文书室里，萧何正专心整理着竹简。 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周正，眉目间透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 桌上的竹简堆得很高，但他有自己的章程——按年份，类别，紧急程度分好。 每一卷的绳结都系好，标签都写得很清楚，整个沛县，只有他能做到你随便说出一卷材料就马上给你找到。 这份差事他做了五年，年年考评都是“最”。 门外的老槐树叶子有些掉，风一吹，一些叶子就落下来，还有几片飘进了窗户，落在了他的案角。 萧何抬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叶子捡起来，放在眼前，透过叶子看到外面的蓝天。 看了一会，又放下叶子，低下头继续整理。 上午，县衙里来了个陌生人，他敢保证，他的记忆里沛县没有这个人，而他的记忆，从来没有错过。 灰色深衣，行商打扮，看上去很是普通。 但萧何在县衙待了这些年，看过的人海了去了——游学的士子、往来的商贾、被押解的囚徒、来告状的百姓——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不是普通人。 站姿太直，呼吸太匀，目光扫过屋内陈设的方式太有章法。 那人没多话，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东西，放在案上，轻轻推过来。 “萧吏，有人托我送封信。” 把信送到就走了，一会儿就消失在县衙门口。 萧何低头看着案上那张东西，眉头紧锁，这是他没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布，不是帛，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材料。 又白又薄，边角裁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毛边。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 凉的，滑的，是一种和帛书、竹简完全不同的感觉。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展开。 纸。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但他后来会知道，这东西叫纸——一个叫蔡伦的人会在几百年后才造出来，但秦王已经用上了。 上面写的是秦篆，锋芒毕露，像刀刻在青铜上。 萧何不由在心里赞了一声——好字。 他逐字看下去： “寡人闻沛县有贤吏萧何，精律令，善吏事，有宰相之才，寡人欲请之入秦。” “另寡人听闻沛县有大才数人——刘季、夏侯婴、曹参、周勃、樊哙，皆是可用之人，若你愿来，可携彼等同往，寡人信你，全由你定夺。” “可家眷同往，咸阳安置，使臣会安排路上的一切。” “你若不愿，无人拦阻，寡人在咸阳，扫榻以待。” 萧何的手顿住了。 他把这封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宰——相？ 那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纸上，不是他的幻觉，秦王说他有宰相之才。 他知道自己的本事，他能把沛县的文书管得井井有条，能考核好沛县的大小官吏，能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数字里看出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多少、少了多少，能在那座被竹简堆满的文书室里，闭着眼睛找到三年前某一天的某一条记录。 但宰相？ 宰相是坐在大殿上的人，是和君王讨论天下大势的人，是抬手就能影响几百万人生死的人。 他萧何，一个沛县的小吏，一个每天在文书室和竹简打交道的文职人员，一个连咸阳都没去过的人——宰相？ 但这还不是让他最震惊的。 最震惊的是下面那些名字。 刘季、夏侯婴、曹参、周勃、樊哙。 (其实这会樊哙应该才五岁，但是沛县老兄弟就该整整齐齐，萧何这段时间都没有任何记载，这些东西就直接省略了，就当都在沛县了，根据最早的史料来写。) 秦王远在咸阳，隔着千里，他知道楚国的这些人。 这几个人对他来说也不陌生。 刘季看着吊儿郎当，但心里比谁都看得明白，是他看好的人，夏侯婴年纪虽小，但做事踏实可靠。 曹参读过书，脑子好使，周勃穷，但骨子里有一股韧劲，樊哙是个莽夫，但重义气，认准了的事死也要干成。 秦王是怎么知道这些人的？ 萧何不知道。 但秦王不仅知道他们，还让他来定夺带谁——把选人的权力交到了他手里。 他把信又读了一遍。 “家眷同往，咸阳安置。” 秦王连他们的家人都想好了。 萧何把那张纸轻轻折好，收进袖中最里层。 他没有声张，只是继续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下午，他坐在文书室里，整理完最后一卷竹简，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出了县衙。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萧何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但比平时稍多了几分急促，他先去了城东。 城东有一间破院子，院墙塌了半边，用树枝和茅草胡乱堵着。 院子里有一只鸡，正低着头啄地上的谷粒，旁边躺着一条黄狗，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刘季歪在院墙边的草席上，靠着墙，翘着腿，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正仰头看着天上的云。 约莫二十出头，个头不矮，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懒散劲儿，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站起来。 “刘季。” 萧何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年轻人没动，还是歪在草席上。 “哟，萧吏来了。”他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出来，“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破地方来了？” 萧何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 那条黄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熟人，又把脑袋埋回去，继续睡。 “有事跟你说。” 萧何也没嫌脏，直接坐在了他旁边。 “说呗。”刘季还是那个姿势，翘着腿，仰着头，看天上那朵云慢悠悠地飘，“反正我也没事干。” “咸阳来了人。” 刘季的眼睛动了一下，云朵在他瞳孔里缓缓移过。 “咸阳？”他把腿放下来，坐直了，看着萧何，“秦国的咸阳？” “对。” “来找你？” “对。” “找你做什么？” 萧何沉默了片刻。 “秦王想见我。” 刘季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萧何，嘴角那个永远挂着的懒洋洋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萧何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认真。 “秦王？”他说，“嬴政？” “嗯。” “为什么要见你？” 第81章 宰相之才? 萧何又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说秦王觉得他有宰相之才？说出来像个笑话，但不说，刘季不会跟他走。 “他说我有宰相之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条黄狗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在空中刨了刨。 刘季看着萧何，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震惊，然后是怀疑，然后是那种“你在逗我”的困惑，最后所有这些表情都没了，变成一声大笑。 “哈哈哈——” 他笑得拍大腿，笑得竹椅咯吱咯吱响，笑得那条黄狗都被吵醒了，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宰相？”他指着萧何，“你？萧何？宰相？” 萧何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他。 刘季笑了几声，发现萧何没跟着笑，有些尴尬，所以笑声渐渐小了。 但他是谁，他是刘邦啊！古今脸皮第一厚之人！装作无事发生。 他看着萧何的表情，脸上那种嬉皮笑脸的神色一点点褪去。 “你是认真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是认真的。” 萧何说。 刘季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上那朵云。 云已经飘远了。 他在想什么？萧何不知道。 但他认识刘季很多年了，知道这个人看起来吊儿郎当、不务正业、整天游手好闲，溜鸡斗狗、天天被爹妈骂… 咳，虽然缺点有点多，但他优点也多啊！ 他能从县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事里，一眼看出谁有本事、谁是草包。 他能从酒桌上那些半真半假的闲聊里，听出哪条消息是真的哪条是假的。 他能从街谈巷议里那些碎碎的话里，拼凑出整个天下的走势。 他懒，但他不蠢。 “刘季，”萧何说，“秦王不只请了我。” 刘季转过头看他。 “他还提到了你。” 刘季的眉头皱了一下。 “提到了我？秦王还认识我这么个小人物？” “不知道认不认识，反正他知道你。” 萧何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递过去。 刘季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那张白得发亮的纸面上摸了一下，这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这是什么？不是帛，不是布。” “不知道，秦王派人送来的。” 刘季没有再问，低下头看纸上的字。 他的目光从那行“刘季”上扫过，然后停住了。 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慢得不像是在看字，像是在拆解某种密码一般。 “刘季。”他念出声来，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奇怪的语调，“他知道我的名字，还说我是大才。” 他把纸递还给萧何。 “还知道夏侯婴、曹参、周勃、樊哙。” 萧何补充了一句，他把纸收好，重新放回袖中。 刘季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知道这些人的？” “不知道。” “他在咸阳，隔着千里山河，连沛县几个平平无奇的小人物，都知道？”刘季问出话的声音有些高，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他是人还是神？” 萧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怎么想？”他问。 刘季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 “秦国会统一的。”刘邦说。 萧何没有说话。 “六国打不过秦国，这不是哪一场仗的事，是根子上的事。秦国的法令能管到每个人头，能调动每一粒粮食，我们的法令算什么？贵族说了算。秦国的兵能打胜仗就能分地分房子，我们的人凭什么卖命？为了贵族多拿一块封地？” 他顿了顿。 “我看着那些从秦国来的商队，一车一车的货物运过来，换走我们的粮食、我们的布匹、我们的人，不是因为他们聪明，是因为他们的路比我们好走，他们的规矩比我们清楚。” 他转过头看着萧何。 萧何看着他，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认识刘季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但从来没有听他这么完整地说过对天下的看法。 平时在酒桌上，他只说笑话、只吹牛、只跟人划拳，从不聊这些。 但今天晚上，他把自己藏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你知道秦王为什么找你吗？”刘季忽然问。 萧何想了想。 “因为他觉得我有用。” “不。” 刘季摇了摇头，嘴角那个懒洋洋的笑又浮了上来，但这一次不一样，带着一种只有萧何能看出来的深意。 “因为他知道，你萧何值这个价，他赌你去了咸阳能帮他管好天下，他赌对了，你萧何看人从没走过眼，秦王看你也没走眼。” 萧何沉默了片刻。 “那你呢？”他问，“你去不去？” 刘季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伸手摸了摸那棵枣树的树干。 这棵树是他爹种的，种了二十多年了，每年秋天都结一树枣子，又小又涩，不好吃。 但他爹每年都要打下来，晒干了，留到冬天煮粥喝。 “我爹说，守着家里的地，饿不死。” 他拍了拍树干，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我不想饿不死。” 他转过身看着萧何。 “我去。” 萧何点了点头。 “还有几个人，我晚点去找。” “不用晚点下去找，现在就去，一个一个来，今晚聚一聚，喝两杯，把话说清楚。” 刘季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个玩世不恭的笑又回来了，但萧何注意到，他的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一团火。 萧何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行，那我现在就去。” “行，你去找樊哙的时候跟他说，我这里有酒，让他带点狗肉来。” 萧何看了他一眼。 “你有什么酒？上次你就说葫芦里有酒，倒出来全是水。” 刘季哈哈笑起来。 “这次真有！我偷我爹的。” 萧何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院子。 刘季站在枣树下，看着萧何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有些破旧的深衣。 他把衣领整了整，又拢了拢头发，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 他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的底下翻出一个酒坛子，抱起来晃了晃，听见里面咕咚咕咚响，满意地笑了。 他抱着酒坛子走出院子，黄狗跟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像个风车。 “别跟了，不是给你的。”他低头看了狗一眼，“你给我看家，回来给你带骨头。” 黄狗摇了摇尾巴，蹲在院门口，目送他离开。 第82章 告知众人 萧何走在街上，步子比平时快一些。 他去城北找了夏侯婴。 夏侯婴正在厩里喂马。 他十五岁，瘦高个，手脚细长，干活的时候很利索。 在他要找的这群人中，他是唯一有正式差事的人——县厩的司御，管马车的。 虽说是最底层的小吏，但在刘季那帮“白身”面前，也算是个“体制内”的。 他正给一匹枣红马添草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萧何站在厩门口。 “萧吏？”他放下草料，拍了拍手上的碎草，“有事？” 萧何靠在门框上，没有拐弯抹角。 “秦王请我去咸阳，我答应了，秦王还说，让我带几个人一起走，其中有你。” 夏侯婴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今年才十五，虽说是县衙里最年轻的司御，但也只是个小人物。 每天喂马、修车、接送往来公干的官吏，跟一匹马相处的时间比跟人还多。 秦王——那个远在咸阳的秦王——知道他的存在？ “为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紧，不是害怕，是意外，天降的意外。 “不知道。”萧何说，“但秦王说你有大才，我觉得他说得对。” 夏侯婴沉默了一会儿。 “谁还去？” “刘季去，曹参、周勃、樊哙我还没找，等下一个个去找。” 夏侯婴点了点头。 “我去。” 没有犹豫，没有追问。 萧何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但夏侯婴的目光很平静。 他还年轻，什么都可以试试。 “你娘那边——” “我娘说，有出息就出去闯，没出息就回来喂马。”夏侯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很平，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觉得她老人家说得对。” 萧何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年轻人，忽然觉得秦王那张纸上写他的名字，没有写错。 “行，晚上去刘季那里聚一聚，他有酒。” 夏侯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假的？上次他就说——” “这次是真的，他偷他爹的。” 夏侯婴笑了。 “行。” 萧何从厩里出来，又去找了曹参。 曹参在县学里读书。 他二十岁，是这群人里唯一真正读过书的人。 萧何算半个——他能读会写，但没正经拜过师。 曹参不一样，他是跟着县里有名的儒生学的，正经的弟子。 萧何到的时候，曹参正坐在窗前抄书。 竹简摊了一桌，毛笔在砚台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 “萧兄？” 萧何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秦王请我去咸阳。” 曹参的手停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什么？” “秦王请我去咸阳。” 曹参看着萧何，那双平静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不是震惊，是审视。 “为何？” “他说——”萧何想了想，把那张纸从袖中取出，递过去，“你自己看。” 曹参接过纸，手指在那光滑的纸面上停了一瞬，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上面的字吸引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沉默了片刻，把纸递还。 “宰相之才。” 他说这四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萧何注意到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 “上面还说了，还有大才之人，和我一同去，你是一个。” 曹参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了，吹过他们俩的脸庞。 “我考虑考虑。”他说。 萧何没有催他，点了点头站起来。 “晚上想好了就来刘季那里，他有酒。” 曹参看着萧何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在窗前坐了很久。 风吹着他的衣角，一下一下地翻着。 他想了很多——秦国，咸阳，那个从未谋面的秦王，从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卷竹简，那是他抄的《商君书》。 他翻到其中一段，手指在竹简上慢慢划过。 “疑则勿使，使则勿疑。” 他把竹简卷好，放回书架上。 他想去咸阳，看看那个隔着千山万水就敢说萧何能当宰相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何从县学出来，去了城西。 周勃在巷口编席子。 他十五岁，手指细长，有一门好手艺，编起席子来又快又好。 家里穷，父亲早逝，靠他编席子和在丧事上吹箫糊口。 他编的席子结实、平整，买过的人都说好——但也只能糊口。 他低着头，苇条在指间飞舞。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上，照得那些细长的影子一闪一闪的。 “周勃。” 他抬起头，看见萧何站在巷口。 “萧吏？”他放下苇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找我？” 萧何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了下来。 “秦王请我去咸阳，让我带人一起去，你算一个。” 周勃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 “秦王说，你有大才。” 周勃看着萧何，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秦王？秦国的王？”他指了指自己，“我？一个编席子的？” “对。” 周勃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缩回去，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堆编了一半的席子。 苇条还湿着，编了一半的纹路整整齐齐。 “我娘身体不好。”他说，“我要是在这儿编席子，能养活她，要是去了咸阳——” “秦王说了，家眷同往，咸阳安置。” 周勃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萧何。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把你娘带上，一起去咸阳，那边过得比这好，秦王给你们安排住处，不用你操心。” 周勃没有说话，他觉得这一切不像真的，秦王，咸阳，编席子的人也能去？秦国这么缺人吗？ “刘季呢？他去吗？” “去。” “夏侯婴呢？” “去。” “曹参？” “他没说去，但也没说不去，考虑考虑，考虑好了晚上来刘季家。” 周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编了一半的席子，又看了看萧何。 “我去。”他说。 没有犹豫。 萧何拍了拍他的肩膀。 “晚上来刘季那里，他有酒。” 最后一个，樊哙。 城东狗肉铺子，案板上搁着狗肉，血水已经控得差不多了。 地上一摊锯末，踩上去软绵绵的，混着狗血的腥气。 樊哙正在剔骨。 十五六岁，虎背熊腰，胳膊比萧何的大腿还粗，一刀下去，骨肉分离得干干净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油光满面的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萧吏？买狗肉？” 萧何靠在门框上，看着那把在樊哙手里像玩具一样翻飞的剔骨刀。 “不买肉。” 樊哙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油。 “那什么事？” “秦王请我去咸阳，让我带人一起去，你算一个。” 第83章 夜话 樊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别逗了，秦王知道我？” “知道。” 樊哙看着萧何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皱着眉想了想。 “刘季去吗？” “去。” “夏侯婴？” “去。” “曹参？” “还没定，考虑考虑，但应该会来。” “周勃？” “也去。” 樊哙沉默了片刻。 “我去。”他说，“反正我也是一个人，去哪都一样，你们都去我也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案板上那没弄完的狗肉。 “就是这几条狗……” “咸阳也有狗。” 樊哙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那晚上见。” 萧何看着他。 “你带点狗肉来，刘季说有酒。” 樊哙笑了。 “他的酒？上次他说有酒，我去了一看，葫芦里全是水。” “这次是他偷他爹的。” 樊哙想了想，笑了起来，但这次笑得更真诚一些。 “行，我带。” 晚上，刘季的院子里。 月光从枣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 酒坛子摆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旁边围着几个陶碗，还有一个粗瓷碟子，里面堆着樊哙带来的熟狗肉。 刘季抱着酒坛子，挨个倒酒。 “来来来，”他把碗推到每个人面前，“尝尝，我爹埋在枣树底下三年的好东西。” 夏侯婴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还真是酒。” “废话！”刘季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上次那个是意外，葫芦漏了，掉了水进去。” 几个人围坐在石桌旁，月光落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不同的表情。 萧何坐在最靠里的位置，看着这些人——刘季歪在椅子上，樊哙正埋头啃一块骨头，夏侯婴端着酒碗小口小口地喝，曹参正襟危坐，周勃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些人里，有人二十出头，有人才十五。 有人读过书，有人屠过狗，有人编过席子，有人喂过马。 各有各的出身，各有各的活法，但今晚坐在这一起喝酒，因为同一个原因——一个远在咸阳的人，隔着千里，在一张白得发亮的纸上，写下了他们的名字。 “萧何。” 刘季放下酒碗，声音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你把那张纸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萧何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石桌中央。 月光落在纸上，那张白得发亮的纸面泛着淡淡的光。 几个人凑过来，低头看着那些笔画：凌厉的秦篆。 “刘季……”夏侯婴念出声来，“泗水亭长……夏侯婴……曹参……周勃……樊哙……” 他把每个人的名字念了一遍，一个一个念过去。 抬起头看了看萧何，又看了看刘季，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干脆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周勃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不识字，但他通过他们说的大概知道写了什么，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抓紧，又松开。 樊哙啃骨头的那只手停了一下，看了看纸上的字，又看了看萧何，又看了看纸上的字，嘴角沾着油光，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杀狗的屠户。 曹参一直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纸上，似乎想把每一个字的笔锋都拆开来看。 那张纸在石桌上传了一圈，最后回到萧何手里。 他把纸折好，重新收进袖中。 “秦王在咸阳，”萧何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知道我们每一个人。” “他知道刘季，知道夏侯婴，知道曹参，知道周勃，还知道樊哙，他知道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他派人从咸阳到沛县，把这张纸送到我手上，他看出我们有大才。” 没有人说话。 刘季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说几句。” 他把酒碗放下，抹了抹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知道秦国为什么能打吗？不是因为他们兵多，不是因为他们将猛。是因为他们的法令能管到每一个人，每一户人家种多少地、交多少粮、出几个兵，全算得清清楚楚。我们呢？贵族说了算。贵族高兴了少收点，不高兴了多收点。百姓种地没有盼头，当兵也没有盼头。打赢了仗，功劳是将军的，打输了，命是自己的。” 他停了一下。 “商鞅变法之后，秦国就不一样了。种地种得好，有赏，打仗打得好，有爵位。不管你爹是谁，不管你娘是谁，你自己有本事，你就能往上爬。我们这边行吗？你萧何再有本事，你是平民的儿子，你最多当个县吏。我刘季再有本事，我是农民的儿子，我最多也只是个农民。樊哙杀狗杀得再好，他也只是个屠户。” “但现在不一样了，秦王在咸阳，看到了我们几个人。” 刘季端起酒碗，发现碗空了，又放下。 “萧何说秦王觉得他有宰相之才，说我们几个都是大才之人，一个想统一天下的人，花这么大力气，派人从咸阳跑到沛县，就为了找几个小人物去咸阳，你们觉得他会看走眼吗？” 没有人回答。 “他不会。”刘季替他们回答了。“他赌萧何能当宰相，萧何就能当，他赌我有用，我刘季就有用，他说你们几个是大才，你们就是大才。” 他站起来，走到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拍了拍树干。 “我爹说守着这块地饿不死，但我不想饿不死。” 他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我想活得像个人样，我想看看咸阳是什么样子，我想看看秦王是什么人，我想看看，我刘季这辈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沙沙地响。 夏侯婴第一个开口。 “我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娘说了，有出息就出去闯，没出息就回来喂马，我觉得她老人家说得对。” 樊哙把手里的骨头往桌上一扔，油乎乎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我也去，反正我也是一个人，去哪都一样，咸阳能吃饱饭饿不死就行。” 周勃低着头，看着自己编席子编出茧子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也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也去。” 他抬起头，看了萧何一眼。 所有人都看向曹参。 曹参端着酒碗，没有喝。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一个很平静的轮廓。 他想了很久，或者说，他一直都在想。 从萧何下午来找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 他把酒碗放下，整了整衣领，抬起头看着萧何。 “我也想去咸阳看看。” 他说，“看看那个敢用你当宰相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酒喝完了，肉也吃完了。 刘季的酒坛子空了，倒扣在石桌上，坛口还在往下滴最后一滴酒。 几个人散了。 夏侯婴扶着喝多了的周勃先走，樊哙拎着空食盒跟在后面，曹参走在最后，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何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个消失在巷口，转身要走。 “萧何。” 刘季靠在院墙上，手里还攥着那只空酒碗。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娘说？” 萧何的脚步停了一下。 “明天。” 刘季点了点头。 “我呢？我爹那边——” “你爹那边你去说。” 刘季笑了一下，那个懒洋洋的笑又回到脸上。 “我爹怕是要打断我的腿。” 萧何看了他一眼。 “你怕？” “我怕他打不过樊哙。”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 笑声在月光下传得很远，惊起了枣树上的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第84章 各家反应 第二天一早，萧何去了城东。 刘季站在院门口，嘴里叼着狗尾巴草，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见萧何过来，把草吐了。 “怎么说？” “还没说，你呢？你跟你爹说了？” “说了。” “你爹怎么说？” 刘季沉默了片刻。 “他说，‘去吧，别回来了。’” 萧何看着他，等着他接着说。 刘季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把它蹭掉了。 “然后他转头跟我娘说，‘去把我那件袍子找出来，给他带上，咸阳冷。’” “秦王允许家眷同往，你没跟你爹娘说？” “说了。”刘季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是另一种，带着点涩，“我爹不去，我娘倒是想去，但她走了，我爹一个人在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他顿了顿。 “我哥也跟我说了，他说，‘爹舍不得，这地和房子是他爹传给他的，他在这住了一辈子，你让他放弃这些去咸阳，那是要他的命。’” 萧何没接话。 刘季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声音低了下来。 “我哥还说，‘咸阳是什么地方，谁也没去过，爹怕的不是路远，是万一你在那边不好，连个退路都没有。’” “后来我爹把我拉到一边，偷偷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刘季的声音有些哑，“‘去了那边，要是混得不好，不如意，或者受欺负了，就回来，家里有地，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他停顿了很久，眼睛有点酸涩，今天的风有点大，大的有些迷眼睛，像是在消化自己的情绪。 “又说，‘等你混出头了，再回来接我们去享福，家里有你哥，有他媳妇看着，饿不着我们。’” 他低下头，用鞋底碾了碾地上的土。 “他说，‘你去替爹闯一闯，闯出个名堂来。’” 萧何没有说话。 刘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不大，沉甸甸的，在手里掂了掂。 “昨晚我去找曹氏了。” 萧何看了他一眼。 刘季有个相好的，姓曹，住在城西。 两人好了几年了，去年生了个儿子，取名叫刘肥，孩子还小，没断奶。 刘季虽然看着不着调，但对曹氏和那孩子，是上了心的。 “我把攒的钱全给她了。”刘季把布包攥了攥，又揣回怀里，苦笑了一下，“攒了好几年的，也没多少，我跟她说，等我去了咸阳，要是立住脚跟了，就回来接她和儿子。” 萧何看着他，没说话。 “她没哭。”刘季说，声音有些低沉，“她说，你去吧，儿子我带着，等你。” 他仰起头，眨了眨眼。 “所以我得混出个名堂来。”他说，“不为我自己，也得为她们。” 萧何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刘季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脸上那个懒洋洋的笑又浮了上来，但眼睛里有一点亮的东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走吧，”他说，“去找夏侯婴他们。” 萧何和夏侯婴说好了，让他先回家跟爹娘说，说完来找他们。 夏侯婴回到家的时候，他娘正在院子里晒马草，他爹在屋里修补马鞍。 草铺在地上，绿绿的，嫩嫩的，铺了一院子。 “爹，娘。” 他蹲下来，帮他娘把草摊开。 “我要去咸阳。” 他娘的手停了一下，他爹也从屋里探出头来。 “咸阳？去做什么？去咸阳喂马?” “秦王派人请我们去，萧何也去，刘季也去，曹参、周勃、樊哙都去。” “秦王？”他娘抬起头看着他，“秦国的王？他知道你？请你去喂马?你马还没你爹喂得好呢。” “知道。”夏侯婴无语的看了他娘一眼，“他派人来送了信，点名要我，说我有大才，使者还说，让我们带着家人去，咸阳给安排住处。” 他娘和他爹对视了一眼。 他爹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那个修了一半的马鞍。 “你是说，秦王请你去咸阳，还让咱全家都去？” “对。” 他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还等什么？” 他娘拍了他爹一下。 “你个老东西，这就决定了？” “不然呢？”他爹把马鞍往地上一搁，“儿子有出息了，秦王点名要，咱得去拖他后腿，不是，咱得去帮衬他，再说，咸阳是什么地方？那是秦国的王城，我这辈子还没出过沛县呢。” 他娘又拍了他一下，但自己也笑了。 “行，那就去，娘给你收拾东西。” 夏侯婴站在院子里，看着爹娘一个去屋里打包袱，一个去院角牵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爹牵驴回来，瞥了他一眼，这傻儿子能被秦王看上?看来是老祖宗使了力，往后他得多烧点纸供老祖宗。 “愣着干什么？帮你娘装东西去。” “诶。” 曹参回到家的时候，他父亲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爹。” “嗯。” “我要去咸阳。” “嗯，嗯？” “秦王请我去的，萧何也去。” 曹父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 “秦王？” “对，秦王还说，让我们带着家眷同往。”曹参看着父亲，“爹，你跟娘和我一起去吧。” 曹父沉默了很久。 他把茶碗放下，看着曹参。 “咸阳很远。” “我知道。” “去了不一定能回来。” “我知道。” 曹父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那棵枣树种了二十多年了，每年秋天结一树果子，红彤彤的。 “你爷爷置下这份家业，不容易。”他的声音不高，“地要人种，宅子要人看，爹要是走了，这一摊子就散了。” 他转过身看着曹参。 “爹不去，你娘也不去，你在咸阳好好干，家里的事不用操心，等你混出头了——”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等你混出头了，爹跟你娘还走得动，那时候再接我们去咸阳看看。” 曹参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看着母亲从堂屋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掉泪。 第85章 出发！ 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站起来，把那卷《商君书》收进包袱里。 “爹，娘，保重。” 曹母走过来，把手里的布包塞进他怀里。 “路上吃。” 曹参打开一看，是几张饼，还热着。 他没说话，把布包扎好，背在身上，走出了家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院子门口，母亲站在父亲身旁。 两个人影，一高一矮，在风中一动不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没再回头。 周勃回到家的时候，他娘正坐在门口编席子。 “娘。” “嗯。” “我要去咸阳。” 周母的手没停，继续编席子。 “去咸阳做什么？” “秦王请我们去的，萧何，刘季，他们都去，秦王说，让我带着娘去，到咸阳会安排好。” 周母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秦王？他为什么请你？” “不知道。”周勃说，“但他从咸阳派人送信来，说我有大才，一个大王，总不可能特意来骗我。” 他跪下来，看着母亲。 “娘，你跟我一起去吧，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周母沉默了很久。 她把手里编了一半的席子放在膝盖上，看着周勃的眼睛。 “你知道你爹怎么死的吗？” 周勃没说话。 “他给别人编席子，编了一辈子，累死的。”周母的声音很平，但手指攥着席子的边缘，指节泛白，“我不想你也编一辈子席子。” 她把席子拿起来，抖了抖，重新叠好。 “咸阳是好是坏，娘不知道，但你不在，娘一个人留在这，也不叫个事。”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 “娘跟你去。” 周勃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樊哙把狗肉铺关了。 他把案板擦干净，刀收好，挂在墙上。 隔壁卖布的赵婶探头看了一眼。 “小樊，今儿怎么收这么早？” 樊哙转过身，咧嘴笑了笑。 “婶子，我要去咸阳了。” 赵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去咸阳？去咸阳做什么？” “秦王请我去的。” 赵婶笑得更欢了。 “你这孩子，净说胡话，人家秦国的大王能知道你？” 樊哙没有解释，他把围在身上的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 他没有什么家眷要带的。 爹娘走得早，也没兄弟姐妹，孤身一人，来去无牵挂。 “婶子，帮我跟街坊们说一声，我走了，铺子就不开了。” 赵婶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小樊，你一个人，去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樊哙点了点头，揣上卖狗肉攒下的钱，走出了铺子。 萧何回到县衙，推开了文书室的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竹简堆了满桌，绳结系得规规矩矩，标签写得清清楚楚。 他在案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拿起刀笔，开始写辞呈。 字不多，但每一个都写得很认真。 写完了，他吹干墨迹，把竹简卷好，系上绳结，放在案头最显眼的地方。 站起来，转身，没有回头。 出了县衙大门，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天。 阳光很好，四月的风从泗水吹过来，带着河滩上芦苇的腥气。 他把辞呈留在了文书室里。 以后会有新的人来坐这个位置，会有新的人来整理那些竹简。 曹参去了书院。 先生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半眯着眼睛。 “先生。” “嗯。” “我要走了。” 先生的眼睛睁开了，看着他。 “去哪？” “咸阳，秦王派人来的。”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把竹简放下。 “秦王请你去的？” “是。” 先生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自己这个学生的能力。 “你天资不错，”他说，“去了那边，别给书院丢人。” 曹参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站起来，转身走了。 先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把竹简重新拿起来，半眯着眼睛，继续晒太阳。 风从院墙上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 他不敢回头。 那天晚上，几家人忙的不可开交。 夏侯婴家里，他娘把坛坛罐罐装了三大车，他爹说“咸阳什么没有”，他娘说“你懂什么”，最后他爹也偷偷把那个修了一半的马鞍塞进了包袱里。 周勃家里，他娘把那把编席子的工具也带上了。 周勃说咸阳不用这个，他娘说“万一用得上呢”。 她把编了一半的席子也卷起来，塞进包袱最底下。 樊哙的铺子彻底空了，案板擦得干干净净，刀挂在墙上，围裙叠好放在案板上。 他临走前把钥匙留给了赵婶，说“帮我看着，要是有人要这铺子，就卖了，钱给街坊们买酒喝”。 刘季回到院子里，把那棵歪脖子枣树拍了拍。 “爹，我走了。” 他爹坐在堂屋里，没出来。 “嗯。” 刘季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等到里面又传来一声——“记得把那件袍子带上。” 他低下头，笑了，眼泪也出来了。 “带了。” 他抹了一把眼睛，转身走出了院子，没有再回头。 黄狗跟到门口，蹲下来，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萧何是最后说的，回到家的时候，他母亲正在堂屋里做针线。 他弟弟萧良蹲在院子里玩石子，才五六岁，虎头虎脑的。 “娘。” “嗯。” “我有话跟您说。” 萧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说。” “秦王请我去咸阳，他说我有宰相之才，他还说，家眷可以同往，到咸阳会安排妥当。” 萧母的手停了一下，针尖悬在半空中。 “娘，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萧母沉默了片刻，把针线放下了。 “你去吧，娘就在这，你爹埋在这儿，我走了，他一个人冷清。” 萧何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鼻子一酸，跪了下来。 “娘，儿子求您了。” 萧母愣了一下。 “爹走了，弟弟还小，儿子要是去了咸阳，您一个人带着良儿，怎么过？儿子不放心。” 他把头磕在地上。 “娘，跟儿子走吧。” 萧母看着跪在地上的萧何，看着旁边跑来跑去的萧良，沉默了很久。 第86章 去咸阳咯！ 萧良不玩了，跑过来，拽着母亲的衣角。 “娘，哥要去哪儿？” 萧母没回答，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起来。”她伸手去拉萧何，“起来，娘跟你去。” 萧何抬起头，眼眶红了。 “真的？” “真的，你爹会理解的。” 萧何伏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 萧母站起来，走进里屋。 萧何跟在后面，看见母亲打开那个旧木箱，从最底层翻出一块布，打开，里面是一对铜镜，巴掌大小，磨得很亮。 “这是你爹当年在函谷关外边买的，本来打算到了咸阳再打开，后来没去成，就收着了。”她把铜镜塞进萧何手里，“你带上，就当你爹看见咸阳了。” 萧何握着那对铜镜，铜面冰凉冰凉的，但他觉得手心是热的。 当天晚上，萧母把里里外外收拾了个干净。 灶台擦了，锅刷了，水缸倒空了。 墙角的织机蒙上了一块布，木桶摞在墙角。 她把萧何他爹的牌位从墙上取下来，用布包好，一层一层裹紧，放进包袱最里层。 “他爹，”她轻声说，“良儿还小，何儿要去咸阳做大事了，他们兄弟俩不能在这世上无父无母地活着呀……”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我得去看着他们，等他们娶妻生子，给萧家留下血脉了，我一定回来陪你。” 她把那件做到一半的衣服叠好，也塞进包袱里。 “走，去咸阳。” 萧良在旁边蹦蹦跳跳，喊着“去咸阳咯去咸阳咯”，被萧母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又笑了。 萧何站在门口，把那对铜镜揣进怀里，铜面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这间住了二十年的老屋。 灶台，窗户，门框上刻的他的身高——一年一道，从地面一直刻到他现在的肩膀。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没有说什么。 “走吧。”他说。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大亮，几家人就在县内碰头了。 三辆马车停在那里，这是送信的人安排的，车是黑色的，没有太多装饰。 车轮是新的，车轴上了油，走起来不颠。 几匹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萧何站在马车旁边，身边是刘季、夏侯婴、曹参、周勃、樊哙，还有他们各自的家人。 夏侯婴一家三口都来了。 他爹终于没带成那头驴，被他娘数落了半夜，闷闷不乐地坐在车上，嘴里嘟囔着“那可是咱家最值钱的家当”。 夏侯婴在旁边笑，被他爹瞪了一眼。 “笑啥，你赔我？” 他娘最后一个上车，手上还拎着一袋干粮，嘴里念叨着“路上别饿着”。 曹参一个人来的。 他父亲站在院子门口，没有来送。 母亲站在父亲身后，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攥得很紧。 曹参还是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周母站在周勃身边，手里挎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她编的几双草鞋。 她这辈子没出过沛县，今天要出远门了，脸上看不出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只是紧紧攥着包袱的带子。 樊哙一个人，背着一个包袱，站在车旁边。 他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来送他，第一个爬上了车。 刘季穿着他爹那件灰扑扑的袍子，袖口磨了边，他爹站在院门口，没有跟来。 黄狗蹲在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看着刘季的背影。 刘季的哥站在他爹身后，也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目送他离开。 他娘也没来送，临走前他娘说：“去吧，娘在家，给你爹做饭。” 萧何扶着母亲上了车，又把弟弟萧良抱上去。 萧母怀里抱着那个包袱——里面是萧何他爹的牌位，包袱不大，她抱得很紧。 萧良趴在车窗上，新奇地看着外面的一切——马车、马、那些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萧何转身看了一眼沛县的城门。 青砖灰瓦，上面长着几棵野草，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上车。” 他说。 没有人应。 但所有人都动了。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萧母坐在车里，抱着萧良，抱着那个包袱。 她掀开车帘，回过头，看着那座越来越小的城门。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包袱。 “他爹，你看见了吗？出沛县了。”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萧良趴在她怀里，仰着脸问。 “娘，爹真的在包袱里吗？” 萧母没回答，只是把他抱紧了。 夏侯婴的爹坐在车上，还是闷闷不乐，但手一直摸着那个修了一半的马鞍——被他媳妇发现了，不让他带，说是丢脸，但他最后还是偷偷塞进去了。 夏侯婴的娘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曹参坐在车上，从包袱里抽出一卷竹简。 那是临行前父亲塞给他的，说是祖父当年游历天下时写的日记。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秦昭襄王四十七年，春，过函谷关。”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墨色发黄，但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他没有往下翻，把竹简卷好，收进袖中。 祖父那一年去的咸阳，那一年，秦军在长平坑了赵国四十万人。 咸阳是什么样的？祖父在日记里写了什么？他没有看，想等到咸阳再看。 周母坐在最里面的角落，把包袱抱在怀里。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比她这辈子见过的都要远。 樊哙靠在车板上，闭着眼睛。 他没什么行李，也没什么牵挂，但他的手一直揣在怀里，摸着那包卖狗肉攒下的钱。 刘季靠在车板上，仰头看着天。 云朵一片一片从头顶飘过，往东飘，往他们来时的方向飘。 想到他爹说：“去吧，别回来了。”又说：“把那件袍子带上，咸阳冷。” 曹氏抱着刘肥，站在城门口，没有走过来，她只是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这辆车。 刘季看见了，没有挥手，没有喊。 他只是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了城门灰色的轮廓里。 他闭上眼睛。 天很蓝，路很长。 他不知道咸阳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他在路上。 第87章 改造大秦计划书 电话那头，吴燎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园哥，鉴定证书出来了。” 苏园靠在阳台栏杆上，阳光晒得人犯懒，但这句话让他精神一振。 “结果怎么样？” “我按你说的，‘祖传的，老人家留下来的’，买家那边已经谈好了，一千二百万。扣除佣金和税，到你卡上大概一千零几十万。” 苏园沉默了片刻。 一千多万，加上他的那两套房子，大概能卖两百多万，再加上之前卖金饼玉器的几百万——他手里能动用的钱，差不多一千五百万。 够了。 “园哥？还在吗？” “在，到时候钱打我卡上就行。” “行。”吴燎顿了顿，“对了，小六子那边你联系了没有？他说好久没见你了，问你什么时候出来聚聚，这次买方还是他搭的线呢。” 苏园笑了一下。 刘敢，外号小六子，他们仨是一个小圈子，从小玩到大，上学也住一个宿舍。 家里在咸阳开了个建筑公司，这些年搞得红红火火，在本地也算小有名气。 “过段时间吧，最近挺忙。” “忙啥呢？” “忙着写小说。” 吴燎在电话那头笑了几句，答应了一声，没多问，挂了。 苏园把手机搁在一边，没有立刻回屋。 一千五百万。 太阳往西边沉下去，云也被烧成了橘红色。 他在想一个问题。 他对嬴政说过——“我穿越过来，是为了改变那些意难平”。 这是实话，但话说出去之后呢？他做了什么呢？ 带政哥和扶苏吃了小吃，买了平衡车，买了衣服，做了几顿饭，在朝会上站了一会儿，给了几样作物的种子。 没了。 不是这些事不重要，是它们不够。 嬴政要的不是一个厨子、一个保姆。 苏园攥着手机，转身回了屋。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那个ai对话界面。 他打了一行字。 “我需要一份秦国改造计划书，从秦王政十年开始。目标：让秦国在最短时间内具备碾压六国的优势。要具体、可落地、符合秦朝现实。” 为了这个，他还忍痛充了个会员，ai生成了几千字，军事、经济、农业、工业、民生、外交——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苏园看了一遍。 有些他知道，有些他想过但没想透，有些他完全没想到。 然后他关掉ai，打开搜索引擎，开始一条一条地查，一点点的对，这个东西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水泥配方、玻璃工艺、晒盐法等等——他要确认这些东西秦朝工匠能不能学会、材料能不能就地找到、窑炉温度能不能达到。 查了一晚上。 笔记本上写满了字，屏幕上开了十几个标签页。 凌晨两点，他推开键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计划有了，验证过了，钱也够了。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跟政哥说？ 苏园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嬴政上次在车上说的话——“这里没有战争，所有人都不用怕。我想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现在，他可以用实践回答了。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关掉那些标签页，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 他写了水泥、写了玻璃、写了晒盐、写了咸阳城改造计划。 每一条都写清楚“做什么、为什么做、怎么做、多久能成”。 写完，检查了一遍，保存，打印出来。 好几页纸。 他折好，关了电脑，关了灯。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套计划，改变一个时代。 苏园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去找政哥。 需要钱的，是“启动”的部分。 后面的事情，秦朝自己能转起来。 第二天一早，苏园走进了书房地上的那滩水。 咸阳宫，偏殿。 苏园从水里走出来的时候，扶苏正趴在案几上画画。 他已经起床有一阵了，案上摊着好几张画完的纸，用他喜欢的动物笔画的。 听见水声，他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哥！” 他没顾着没画完的画，跑过来一把抱住了苏园的腿，在他腿上蹭了蹭。 “哥哥你怎么来了！扶苏还想等会去找你呢。” 苏园弯腰把他抱起来，抱在怀里。 “哥哥来跟你大人商量点事。”他看了一眼路寝的方向，“你大人呢？” “大人去上朝了！”扶苏搂着苏园的脖子，声音脆生生的，“今天大人没走路，骑那个车去的！就是哥哥买的那个——站上去就能动的那个！” 苏园愣了一下。 “平衡车？” “对！”扶苏用力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大人站上去，呼——就往前走了！兰姐姐说大人像天神下凡！” 苏园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嬴政穿着正装踩着平衡车去上朝。 他差点笑出声来。 “你看到了？” “扶苏看到啦！扶苏站在偏殿门口，大人从扶苏面前过去的，还看了一眼扶苏。” 他把小恐龙举起来，比划了一下，“但是大人的车比扶苏的大！大人的腿长，扶苏的腿短，扶苏只能骑小的。” 苏园有些乐。 “然后呢？” “然后大人就去大殿了，扶苏没跟进去。”扶苏瘪了瘪嘴，又很快笑起来，“但是兰姐姐说，大人进去的时候，那些大臣眼睛都直了！” 苏园把扶苏放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我们去大殿外面看看。” “好耶！”扶苏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哥哥等扶苏一下！” 他返回去跑到墙边，把自己的平衡车推了出来，儿童款的，比嬴政的小一圈，轮子上还贴着小恐龙的贴纸，是买车的时候送的，扶苏自己选的这个。 扶苏踩上去，身体微微前倾，车稳稳地往前滑动着。 “哥哥快来！” 他回过头冲苏园喊着。 苏园看着他招摇的样子，这小东西比他爹还会秀，怪不得是父子俩呢。 扶苏踩着他的小恐龙平衡车在前面带路，苏园跟在后面。 一大一小，一个走一个飘，穿过咸阳宫的回廊。 廊下的寺人和侍女看见扶苏踩着那个奇怪的东西过来，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大惊小怪了。 今天早上嬴政就是踩着这个在他们面前飘过，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个画面，看多少遍都觉得不真实。 第88章 被秀到的大臣们 咸阳宫，朝会大殿。 苏园没有进去，他站在殿外，透过柱子的间隙往里面看。 门外的侍卫认识他，嬴政吩咐过，见苏园如同见他一样，刚准备行礼，苏园制止了他们行礼，让他们别出声。 侍卫只好照做，继续跟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殿内还是和上次苏园上朝那样，黑压压站满了大臣，按照官位高低排列，从殿门口的台阶一直延伸到殿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上首那个位置——嬴政坐在上首，面前摊着竹简，手里拿着圆珠笔，面无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脚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平衡车。 大臣们的目光在平衡车和嬴政之间来回跳，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笏板举歪了没注意，有人在下面偷偷拽旁边人的袖子，用眼神问“那是什么东西”。 谒者唱：“拜——” 群臣伏首行礼。 “兴——” 群臣直身跪坐。 没有人说话，但殿内的空气比平时热了几分。 嬴政坐在上首，面无表情，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不紧不慢地拿起一卷竹简，展开，看了两眼，放下，又拿起另一卷。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那辆平衡车一眼。 好像那玩意儿已经在他脚边停了几十年，不值得多看一眼。 苏园躲在柱子后面，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政哥，你这装得也太刻意了。 顿弱第一个没忍住。 他歪着身子靠在凭几上，手里的笏板都快戳到地上了，目光黏在那辆平衡车上，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 “大王，臣……有一事不明。” 嬴政看了他一眼。 “说。” “大王之前脚下所踩……呃，所放之物，为何物？”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那辆平衡车，语气很平淡，像是不值一提一般。 “代步之物。” 顿弱眨了眨眼。 “代……代步？” “嗯。” 顿弱沉默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说客，走南闯北，见过无数稀奇古怪的东西，但他从来没见过自己能走的“代步之物”。 他想再问，但对上嬴政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蒙骜也忍不住了。 他在武将行列最前面，位置比王翦还靠前。 七十多岁的老将军，须发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大王！”他的声音洪亮得整座殿都能听见，“臣斗胆一问——此物，是否不用牲畜之力，便能自行？” “是。” “能载人？” “能。” “能载多远？” 嬴政看了他一眼。 “充一次电，能在咸阳宫里转十几圈。” 蒙骜没听懂“充电”是什么，但他听懂了“十几圈”。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那辆平衡车，眼睛里的火越烧越旺。 “大王，此物如此神奇……能不能赐老臣一个？” 殿内有人吸气。 蒙骜是什么人？大秦军方第一人，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来没跟大王要东西过。 今天开口了，要一个“代步之物”。 嬴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浅，浅到只有站在他旁边的夏无且看见了，让你装到了。 “等后面新的到了自然有老将军的一份。” 嬴政在心里盘算自己在那边还有多少钱，够不够买，一算，都够不上账户零头，于是，腰杆又挺直了一些 蒙骜嘿嘿一笑，退回去站好，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有人羡慕，有人眼红，但他们可没这胆子敢要东西。 人家军方第一人，几十年老臣，你算什么妖怪?给你?给你个九族剥离之术要不要? 殿内的气氛松了一些，但更多的人在偷偷打量那辆平衡车。 甘罗坐在末席，眼睛盯着那辆车，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十二岁封上卿，靠的是脑子。 什么难题到他手里，拆吧拆吧就能找出解法，但这辆车——他拆不出来。 没人碰，没有轮轴转动的痕迹，自己动了，没有任何一种他认识的力量在驱动它。 他掂量着，脑子里飞速转着。 墨家？他摇了摇头。 不是墨家，墨家造不出这种东西。 他又看了一眼那辆车，黑色的，两个轮子，上面有个脚踏板，大王站上去就能走。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但他记住了。 秦国有他不知道的东西了，这让他既不舒服，又兴奋。 昌平君站在文臣前列，面色如常。 他是楚国人，华阳太后的亲信，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今天的这个场面，他真没见过。 他盯着那辆平衡车，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攥着笏板的手指收紧了。 大王什么时候有了这种东西？谁造的？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他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昌文君，昌文君也在看那辆车，眉头皱着，嘴唇抿着。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各自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李斯站在前面，目光从那辆车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案几上。 他知道这东西从哪来的。 苏园。 除了那个人，没有别人。 尉缭站在武将行列靠后的位置，看着那辆车，面无表情。 他是魏国人，被嬴政从大梁请来，拜为国尉，他也知道这是苏园那边的。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算了——这种东西能不能用在军事上？能不能运粮草？能不能载斥候？能不能在战场上用？ 尉缭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朝会继续。 没有人再问那辆车的事，但每个人的余光都黏在上面。 嬴政处理了几件政务，批了几卷竹简，说了一句“散朝”，站起来，踩上平衡车，从大殿上“飘”了出去。 他经过的地方，大臣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所有人低着头，笏板挡住脸，但眼睛从笏板后面偷偷看。 嬴政站在平衡车上，腰背挺直，玄色朝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通天冠的垂带纹丝不动。 他经过蒙骜身边的时候，老将军的目光追着他，脖子转了快九十度。 他经过顿弱身边的时候，顿弱歪着头，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他经过甘罗身边的时候，甘罗抬起头，盯着那辆车，眼睛里的光又亮又复杂。 他经过昌平君身边的时候，昌平君低着头，笏板挡着脸，看不见表情，但他攥着笏板的手指泛白了。 嬴政没有看任何人。 他站在平衡车上，从大殿中央穿过，从文武百官中间穿过，从咸阳宫的回廊上“飘”过去。 回到路寝的时候，扶苏正牵着苏园的手站在门口等他。 快散朝的时候他们就回来了。 内侍会告诉嬴政他们来过，嬴政自然会过来的找他们的。 “大人！”扶苏松开苏园的手跑过去，仰着脸看嬴政，“大人今天好威风！扶苏在偏殿门口看到了！” 嬴政从平衡车上下来，看了扶苏一眼，又看了苏园一眼。 苏园靠在门框上，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政哥，秀够了？” 嬴政没说话，但他把平衡车往旁边踢了一脚——动作很轻，苏园差点没注意到。 扶苏赶紧跑过去把车扶正，小心翼翼推到墙边靠着。 “大人，扶苏帮您停好了！” 苏园忍住笑，扶苏，你刚刚可不是这样的，然后跟着嬴政走进路寝坐下。 “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嬴政知道苏园一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干脆直奔主题。 他在嬴政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折了好几折的方案，摊在案上。 “政哥，你看看。” “什么?” (我以为我的计划已经够超越这个世界了，没想到查资料的时候发现秦朝甚至都有系统性的排水管道，还有完善的浴室，还有‘空调马车’，秦雍城甚至有平民精装房，好好好，那就别怪我爆改了) 第89章 寡人给你兜底 水泥、玻璃、晒盐、咸阳城改造。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水泥”那一段，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比夯土结实十倍。” 他抬起头看了苏园一眼，苏园没说话，示意他继续看。 翻到“晒盐”，翻到“咸阳城改造”。 每一页都写着做什么、为什么做、怎么做、多久能成。 翻到最后一页，嬴政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以上项目，启动资金约一千五百万，我在那边卖了你送的金饼玉器，加两套房子，钱够了，后面的事，秦朝自己能转起来。” 嬴政把那几页纸看完，叠好，放在案几上，抬起头看着苏园。 他没有说话，看了苏园几秒钟，又低下头，又把那份计划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更慢。 看完之后，他把纸放在案几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身站了一会儿。 “苏园。” 他的声音不大。 “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 “我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不成呢？” 苏园看着他背对自己的身影，想了想。 “想过。” 嬴政转过身。 “那你还写？” 苏园笑了一下。 “政哥，你在邯郸的时候，想过自己能回秦国吗？” 嬴政没说话。 “你在咸阳宫的晚上，批竹简批到半夜的时候，想过自己能统一六国吗？” 嬴政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你上次在车上问我，‘这里没有战争，我想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我想了挺久，其实我是不知道怎么在一段车程里说完几千年的事。” 苏园顿了顿。 “现在我想好了，不知道怎么说，就做给你看，一件一件做，做成了，你就知道了。” 嬴政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走回案几前，坐下来，把那几页纸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看得很快，但他看完之后没有放下，而是攥在手里。 “钱够吗？”他问。 “够启动的，那边能转起来之后，就不需要我从这边搬太多东西了。” 嬴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把目光移开，落在案几上那叠方案上。 “这些东西，你一个人做不完。” “我知道，所以需要你的人、你的工匠、你的钱。” 嬴政点了点头。 “咸阳宫的人、工匠、材料，你说了算，我会和大臣们说，钱的事，不够就从内库拿，谁敢拦你——”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寡人兜底。” 扶苏趴在案几边上，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他听懂了“兜底”两个字。 他从案几上探出脑袋，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苏园，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 “扶苏也兜底！” 嬴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苏园笑了，伸手揉了揉扶苏的头发。 “行，你们父子俩兜底，我去干活。” 苏园从路寝出来的时候，扶苏踩着他的小恐龙平衡车跟在后面，像一条小尾巴。 “哥哥，你要去干活了吗？” “嗯。” “扶苏也去！” 苏园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扶苏从车上下来，夹着小恐龙，眼睛亮晶晶的。 “干活的地方全是灰，你穿着这个衣服去？” 扶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白色的小t恤，蓝色的小短裤，是苏园上次在现代给他买的，他特别喜欢，非要穿着，兰姐姐说了他好几次都不听。 他想了想，抬起头。 “扶苏不怕灰，扶苏帮哥哥干活。” 苏园看着他认真的小脸，没忍住笑了。 “行，但你得听哥哥的，不能乱跑。” “好！”扶苏用力点头，又踩上平衡车，“扶苏不乱跑！” 咸阳宫偏殿，也就是扶苏给苏园选的那间寝殿，临时被改成了“改造指挥部”。 一张大案几上铺着纸，笔墨摆了一排。 墙角堆着几袋苏园刚刚回去带过来的样品——一小袋水泥、一小块玻璃、一小包盐。 这些都是样品，给工匠看的。 苏园站在案几前，把带来的纸一张一张铺开。 水泥窑的图纸、水泥的配方、玻璃窑的简图、晒盐池的布局——他把能想到的都画了，有些画得细，有些只是个草图，但关键数据都在上面。 他需要几个人，几个懂这些的工匠。 工匠在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谁能帮他找到。 “扶苏。” “诶！扶苏在。” 扶苏从案几另一边探出头来，应了一句。 “你大人有没有管工匠的人？” 扶苏歪着头想了想。 “有呀，少府，少府管工匠，这个扶苏知道。” “你知道的还挺多，那哥哥去找少府的人，你在这里画画，别乱跑。” “扶苏也去！” “你去干什么？” “扶苏帮哥哥叫人！”扶苏踩上平衡车，嗖一下滑了出去，回头喊了一句，“哥哥等着！扶苏去叫少府署的人来！” 苏园没来得及拦住他，他已经滑远了。 苏园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想这孩子以后长大了……算了，不想了，天天想个寂寞，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扶苏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腰间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少府”两个字。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属吏，手里捧着竹简。 扶苏踩在平衡车上，从三个人前面滑过去，停在苏园面前，仰着脸，一副“我厉害吧”的表情。 “哥哥，少府的人来了！扶苏叫来的！” 苏园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厉害。” 扶苏嘿嘿笑了两声，把平衡车停到一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苏园旁边，两只手撑着脸，一副“我也要听”的样子。 少府的人进来了，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赵，叫赵直，在少府干了十几年，管过咸阳宫的大小工程，手底下管着几百号工匠。 他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偏殿——案几上铺着图纸，墙角堆着袋子，笔墨散了一桌。 “先生。” 赵直拱手行了一礼。 他在朝会上见过苏园，知道这是大王和太子都看重的人，不敢怠慢。 苏园招呼他坐下，从案几上拿起一张纸，铺在他面前。 纸上画着一个窑，比秦朝现有的石灰窑高一些，底部画了几个鼓风口，旁边写着几个字——温度更高，燃烧更充分。 赵直盯着图纸看了半天，抬起头。 “先生，这是……窑？” “对，烧石灰的窑，改了一下。加高窑体，底部加鼓风口，燃料从木柴换成木炭，温度比现在的窑高出一大截。” 苏园又拿出一张纸递给他，上面写满了字——石灰石、黏土、铁矿石，按什么比例配，入窑烧多久，出窑后怎么处理，每一步都写得很细。 赵直把两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拧着，嘴唇动也在动着，像是在默念那些步骤。 “先生，这烧出来……是什么？” “水泥，砌墙用的，比你们现在用的三合土结实十倍。” 赵直的手顿了一下，十倍？ 他干了十几年工程，三合土什么强度他太清楚了。 比三合土结实十倍的东西，他没见过，也没听过。 但大王说了，这个人的话就是王令，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得试试。 “臣，这就去找人试。” 他没有多问，把两张纸小心地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属吏跟在后面。 扶苏从凳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拽苏园的袖子。 “哥哥，那个人能做成吗？” “能。” 苏园说，其实他也没把握，但他不能跟扶苏说，他自己都没把握，别人还怎么相信呢。 扶苏点了点头，继续跑回去骑他的平衡车了。 第90章 水泥成了！ 咸阳宫外面，工匠们开始动工了。 苏园圈了一块地，离咸阳宫不远不近，取水方便，又不妨碍宫中行走。 赵直从少府调了二十来个工匠过来，有烧过石灰的，有打过铁的，有砌过墙的，苏园让他们先改窑。 改窑用了一天。 工匠们按苏园画的图纸，把旧石灰窑加高了一截，底部开了几个鼓风口，用木炭当燃料。 改完之后，窑立在那儿，灰扑扑的，但比旁边那些旧窑高出一大截。 苏园让他们按配方准备材料。 石灰石，山上采的，大车拉过来，堆了一地，黏土，河边挖的，铁矿石，从矿上运来的。 工匠们把这三样东西按比例磨细混匀，装进窑里，点火。 烧窑需要一天一夜。 苏园没有回现代，他已经准备好在这边大干一场。 他让扶苏先回偏殿睡觉——扶苏不肯，说“哥哥在哪扶苏在哪”，兰和宁哄了半天。 最后是嬴政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扶苏就乖乖跟着兰回去了。 三岁孩子，天大地大不如大人大。 苏园就在偏殿凑合了一晚。 咸阳宫的寝殿没有床，只有榻，硬邦邦的，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窑里的温度够不够、配方对不对、工匠有没有搞错比例，可能这就是天选牛马吧。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苏园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了。 赵直站在偏殿门口，满脸是灰，但脸上的兴奋都要溢出来了。 “先生！出窑了！” 苏园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来到试验的地方时，窑门已经打开了。 热气扑面而来，雾蒙蒙的，像是有人在那里烧了一锅开水。 工匠们围成一圈，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窑工把烧好的熟料用小车推出来，灰黑色的，硬得像石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苏园让人把它们磨成细粉。 磨坊里，工匠把熟料倒进石磨，几个人推着磨盘转，灰黑色的粉末从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的木桶里，飘起一层灰。 苏园站在旁边看着，用手试了一下粉末的粗细——手指搓了搓，细，很细，比面粉粗不了多少。 细粉掺水搅拌。 苏园亲自上手，把水倒进木桶里，用木棍搅，灰黑色的粉末遇水变成浆体，稠稠的，像是某种泥土。 他搅匀了，让人把它倒进一个木模子里，抹平，放在太阳底下晒。 扶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站在旁边，踮着脚尖往木模子里看。 “哥哥，这个灰灰的是什么？” “水泥，以后咸阳城的墙就用这个砌。” “好看吗？” “嗯…不好看，但是结实。” 扶苏“哦”了一声，蹲下来，伸出手指想戳一下，被苏园挡住了。 “还没干，先别碰。” 扶苏嘴撅了起来，但没有闹，乖乖站在旁边等着。 等了快一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木模子表面从湿乎乎变成了灰白色，摸上去温热的。 苏园让人拆了木模子。 工匠把木板一块一块拿掉，那块灰黑色的板子露了出来。 表面光滑，边角齐整，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 赵直蹲下来，用手背轻轻敲了一下，邦邦响。 他用力敲了一下，没裂。 他站起来，拿起锤子使足了劲砸下去——“砰”的一声，板子裂了一条缝，但没碎。 赵直蹲在那里，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半天。 “先生，臣……臣砸不动。” 他的声音有点抖，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坚硬的东西，简直就是神物！ 苏园也蹲下来，看了看那条裂缝。锤子砸下去，只裂了一条缝，边缘没有崩，中间没有碎，硬度够了。 “这还不是最好的。”苏园说，“配方还能调，工艺还能优化。” 赵直抬起头看着他，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身后那些工匠也围了上来，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地上看，有人蹲下来用手摸，有人用指甲抠，有人趴在板子旁边盯着那条裂缝看。 “这……这比石头还硬吧？” 有个年轻的工匠先开了口。 “比石头硬，石头这么砸早就碎了。” 旁边的老工匠接过话，手还摸着板子没松开。 “先生，这是神物啊！” 苏园把他扶起来。 “不是神物，是科技，以后你们也能做。” 赵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苏园，嘴唇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先生，这东西……要叫什么？” “水泥。” “水泥。” 赵直把这个词念了两遍，好像要把这两个字嵌进脑子里。 苏园弯腰把水泥板抱起来，还挺沉，赶紧交给赵直。 “拿去给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这就是水泥。” 赵直双手接过，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宝贝。 他转身的时候，那些工匠还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问“赵公，让我摸摸”“赵公，这个真的比石头硬吗”。 赵直没搭理他们，抱着水泥板一路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 扶苏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工匠们都走了，才拉了拉苏园的袖子。 “哥哥，那个灰灰的真的比石头硬吗？” “真的。” “那扶苏以后住的房子，也用那个灰灰的砌吗？” 苏园犹豫了一下。 扶苏住的偏殿是老房子，夯土墙，冬暖夏凉，没必要拆了重砌。 但以后嘛… “用。”苏园蹲下来看着他，“以后扶苏的房子，也用水泥砌，比现在这个大，比现在这个结实，还比这个漂亮。” 扶苏用力点了点头，跑去骑平衡车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园一眼。 “哥哥，那个灰灰的，叫水泥？” “对。” “水泥，扶苏记住了。” 扶苏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踩着车滑远了。 消息传到朝堂上，引起了震动。 当然也有攻击苏园这是奇淫巧技的，被嬴政当场拉了出去庭杖，就没人敢质疑了。 李斯第一个找上门来。 他站在外面，看着地上铺的那块水泥板——赵直搬走了一块，但苏园又让人做了一块放在偏殿门口当样品——没有进去。 “先生，这就是那个水泥？” “对。” 李斯蹲下来，敲了敲，又用指甲抠了抠边缘，抠不动。 他站起来，看着苏园。 “如果咸阳城的城墙用这个砌……” “箭射不穿，撞木撞不动，风雨不侵。” 李斯转过身，看着咸阳宫灰蒙蒙的夯土城墙，看了很久。 “先生，大王知道吗？” “知道，方案给他看过了，他说放手做。” 李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的目光从水泥板上移开，落在苏园身上，停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园一眼。 “先生，李斯替秦国百姓，谢你。” 苏园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斯已经走了。 顿弱是第二个来的。 他歪着身子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嬴政赐给他的圆珠笔，在指间转来转去，看着地上那块水泥板，啧啧了两声。 “苏先生，你这东西，比我想的还硬。” “你之前想过？” “我什么都想。”顿弱歪着头看他，“大王让我查的赵高，查到了，少府属下一个小吏，管车马的，大王没动他，说再等等。” 苏园看了他一眼，这个嬴政和他说过，怎么顿弱突然和他说这个。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顿弱笑了一下，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苏先生，大王对你，是真的信，我来看看，大王信的人，值不值得信。” “那你看完了？” “看完了。” 顿弱把圆珠笔收进袖中，又上来用刀划了划水泥板，敲了敲。 背着手转身走了，走了一半，又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水泥板。 “不错，挺硬的。” 苏园对着他的背影偷偷竖了个中指，真能装，要不说你们是君臣呢，你以为我没看到你颤抖的收进袖子的手吗？ 第91章 新的城墙 工匠那边，第一批水泥批量出窑了。 赵直调了更多的人过来，从二十个增加到五十个。 改窑，配料，烧制，磨细，一遍一遍地试，每一次出窑，苏园都去看。 第一批，强度够了，但颜色不均匀。 第二批，颜色好了，但磨得不够细。 第三批，磨细了，但掺水搅拌之后有气泡，每一批都有问题，每一批都在进步。 苏园每天都会从现代带一些东西过来，有时候是几袋水泥样品让工匠对比，有时候是一本翻烂了的《建筑材料》教材，秦篆版。 他不指望秦朝工匠完全看懂，大部分能知道就够了。 工匠们从最开始的迷茫，到后来的熟练，大概用了两天，不得不说，这群人确实聪明，不愧是九族严选。 第三天，第一批合格的水泥出窑了。 灰黑色的粉末，掺水后抹在墙上不裂不空，干了之后敲上去邦邦响。 苏园在咸阳宫里让他们用水泥砌了一面墙。 一人高，半尺厚，灰黑色的，表面光滑得像磨过的石头。 砌墙的工匠是赵直从少府挑来的老师傅，姓陈，砌了一辈子墙，夯土的、石砌的都干过。 但水泥砌墙他也是头一回。 苏园在旁边看着，陈师傅端着灰浆，抹在石头，苏园让他用碎石块当骨料，水泥浆当粘合剂。 陈师傅的手很稳，一块一块地垒，灰浆从石缝里挤出来，他用刮刀一抹，平平整整。 墙砌了大半天，扶苏踩着他的平衡车来看了三次，每次都是蹲在旁边看一会儿，然后“哦”一声，踩着车滑走了。 第三次来的时候，他带了小恐龙，把小恐龙放在墙根，自己蹲在旁边看。 陈师傅差点被小恐龙绊了一脚，低头一看是公子的小恐龙，没敢说什么，绕过去了。 嬴政这几天没有管苏园在做什么，他只管尽力支持，要人给人，要钱给钱，等他来看的时候，墙已经干了。 嬴政站在墙前面，伸手按在墙面上，掌心贴着那层灰冷的、坚硬的表面。 比夯土硬，结实，要是秦国城墙都能用上，还怕什么六国，土鸡瓦狗尔，插标卖首。 “咸阳城的城墙，以后都用这个砌。” 他说。 苏园点了点头。 “拆旧墙的时候，百姓可能会慌。” “那就先砌外城，再拆内城。”嬴政看了他一眼，“让百姓看见新墙立起来了，再拆旧的。” 苏园原本还想跟嬴政论证一番“先立后破”的道理，没想到嬴政自己就说了出来。 “政哥，你学得挺快。”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另一只手也按在了墙上。 扶苏学着他的样子，从平衡车上跳下来，踮着脚尖，把两只小手都贴在墙上，整个人几乎挂了上去。 “大人，扶苏也摸摸！” 嬴政低头看了他一眼，把他从墙上抱下来，放到地上。 扶苏不服气，又踮起脚尖去够。 够不着，哼了一声，跑去骑他的平衡车了。 苏园看着他的背影。 “政哥，等咸阳城改造完了，会焕然一新吧。” 嬴政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也跟着扶苏，一直跟到他骑远了。 咸阳城开始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一点一点地变。 像春天融雪，今天化一点，明天化一点，忽然有一天你推开门，发现院子里的草已经绿了。 城墙最先动工。 苏园没有急着拆旧的，他站在城墙上往远处看了一圈，拿了根木棍在地上画线。 新城墙的位置比旧城墙向外扩了一大截。 东边推到河边，西边推到坡上，南边推到官道，北边推到山脚。 扩完之后，咸阳城的面积比原来大了一倍不止。 赵直站在苏园画的线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攥着图纸的手在抖。 “先生，这么大……要砌到什么时候？” “慢慢砌，先把框架立起来，里面的慢慢填。” 苏园把新城墙的施工分了几个阶段。 先砌外城墙，围着新画的线把框架立起来，等外城墙立起来了，再拆旧城墙，旧城墙拆完了，再把城内按水泥路、玻璃窗、下水道分片改造。 他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把那片新圈出来的地分成一块一块的。 左边这一块以后是居民区，中间这一块是商业区，右边这一块是官署和驿馆。 赵直在旁边听着，手上的笔一直没停，把苏园说的每一句都记在竹简上。 记到“下水道”三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起头。 “先生，何为下水道？” 苏园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一条沟，上面盖着石板。 “城里的雨水、污水，不能到处流。地下挖一条沟，上面盖上石板，水流到沟里，排到城外，以后咸阳城的路面上没有脏水，没有臭味。” 赵直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手指在“下水道”三个字旁边点了几下，又低下头记。 扶苏不知道什么时候踩着他的平衡车滑过来了，停在赵直旁边，踮着脚尖往图纸上瞅。 “哥哥，这个是什么？” “下水道，地下挖的沟，水流走的。” 扶苏歪着头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踩着平衡车滑去问赵直。 “赵伯伯，你记好了吗？” 赵直愣了一下。 他是少府的老吏，管着几百号工匠，平时别人都叫他“赵公”，今天被公子叫“伯伯”，手里的竹简差点没拿稳。 “回公子，记……记好了。” “那你快去干活吧。” 扶苏说完就滑走了，根本没给他多说话的机会。 赵直看着扶苏的背影，又看了看苏园，苏园摊了摊手，意思是你别看我，这小东西就这样。 城墙施工开始了。 苏园从少府调了三百个工匠，又从咸阳附近的几个县征了两千多个民夫。 民夫是轮换的，每家出一人，干十天换一批，官府管饭。 一开始都以为是徭役，要去吃苦，很多人不愿意，后面发了公告说是就在咸阳城扩城墙，不出远门，为大家修路。 又说管饭管吃饱，这才平息。 开工那天，咸阳城外黑压压一片人。 苏园站在一个土堆上，拿着赵直给他准备的扩音筒，是赵直让铜匠打的一个铜喇叭，样子怪怪的，但声音传得远。 苏园看着那个铜喇叭，心想这东西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没想到自己也用上了。(大风起兮云飞扬那个喇叭) 他没说太多话，只讲了几条——按图纸施工，不要自作主张，水泥灰浆要拌匀，不能偷懒，石头要码整齐，不能歪。 说完了，把铜喇叭递给赵直，跳下土堆，开工。 第92章 咸阳百姓态度的改变 刚开始，百姓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那是什么？” “不知道，听说是大王让砌的。” “用啥砌的？咋这么结实？” “不知道，反正不是土。” “废话，我眼睛不瞎，看得出来不是土。”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东西比土墙结实多了。 过了几天，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凑近了看。 他们蹲在新墙下面，伸手摸了摸墙面，粗糙的，冰凉的，有人拍了拍，邦邦响。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敬畏，又变成了茫然。 “这玩意比石头还硬吧？” “听说比石头硬，石头还能砸裂呢，这个你砸砸看？” 没人敢砸，大王的东西，谁敢砸？要不你来? 消息传开了。 咸阳城的百姓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工地跑，不是去干活的，是为了看比石头还硬的东西。 看城墙一天一天地长高，看那些工匠把浆抹在上面，干了之后变成硬邦邦的墙。 有个老大爷每天拄着拐杖来，站在远处看一会儿，叹一口气，转身走。 第二天又来，再看一会儿，再叹一口气。 有人好奇，问他看什么。 他说：“我看了六十年城墙了，没见过这样的。” “那您觉得怎么样？” 老大爷沉默了半天，说了两个字：“结实。” 这话传到了更多人耳朵里。 “结实”两个字很简单，但从一个看了六十年城墙的老人口中说出来，就不简单了。 水泥路动工的时候，围观的百姓更多了。 苏园挑了咸阳宫前的一条主干道先做。 这条路从咸阳宫大门一直延伸到城门口，是咸阳城最宽、最直的一条路，也是各国使者、商队进城的必经之路。 开工那天，路两边站满了咸阳百姓。 工匠们把原来的土路挖开一尺深，碎石子、碎陶片、废瓦砾填进去，用石磙压实，然后铺上水泥砂浆。 有个小孩子蹲在路边，盯着那摊灰乎乎的浆体看了半天，伸手想戳一下，被他娘一把拽回去，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别碰！大王的东西！” 小孩子瘪着嘴，但眼睛还盯着那摊灰乎乎的浆体，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好奇。 干了之后，路面变成灰白色的，平平整整，硬邦邦的。 一个卖菜的农夫赶着牛车从上面走过，车轮碾过去，没有颠簸，没有扬尘。 他回过头看了看来时的路，又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路，把牛勒住了。 “这路……不颠。” 旁边的人笑他：“不颠还不好？” “好是好，就是……不习惯。” 农夫挠了挠头，脸上带着一种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的表情。 他赶了一辈子牛车，颠了一辈子，忽然不颠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 姚贾是第一个试路的大臣。 他的马车从城门口进来，车夫没注意，直接拐上了水泥路。 跑了一段，车夫才反应过来，勒住缰绳，回头看着姚贾，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大人，这路……很稳，一点都不晃。” 姚贾从车窗探出头看了看路面，又缩回去。 “继续走。” 马车在水泥路上跑起来，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车厢纹丝不动。 姚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他坐直之后，没有再把身子歪过去。 第二天，好多大臣的马车都专门拐上了那条路。 很多不是顺路，是专门绕路也要走那条路。 车夫们私底下议论，说这条路上马车跑得快还不颠，省力气。 大臣们不说话，但没人不走那条路。 李斯更是在朝会上说了一句：“新路平稳，请大王令咸阳城内道路皆以此法修筑。” 嬴政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个字：“允。” 群臣没有反对，他们昨天都走过那条路，确实好。 咸阳城的百姓都开始去看工地了。 早晨去，中午去，傍晚去。 有人带着孩子去，有人拄着拐杖去，有人从城外赶了十几里路来，就为了看一眼那个“水泥”到底是什么东西。 工地上没有围墙，没有围挡，苏园不让拦，这叫群众基础，百姓看到了才知道这是对他们好的事，才知道这个有用。 百姓可以站在路边看，可以问工匠，工匠知道的就答，不知道的就摇头。 有个老太太站在路边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问：“这个水泥，能把房顶补了吗？我家房顶漏了好几年了，一下雨就漏水。” 旁边的工匠愣了一下，转头看苏园，苏园正在跟赵直说话，没听到。 工匠想了想，回了一句：“等城墙砌完了，大王说了，要给百姓修房子。” 老太太半信半疑，看了那工匠一眼，又看了看那堵灰黑色的水泥墙，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来的时候，她带了个小包袱，里面装了几个粗粮饼，硬塞给工匠，说“你们辛苦了”。 工匠推辞了几句，老太太非要给，最后工匠收了，老太太心满意足地走了。 工匠咬了一口粗粮饼，硬邦邦的，噎嗓子，但他没吐，嚼了嚼咽下去了。 扶苏几乎每天都来工地。 一开始怕危险，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秦国太子怎么能犯险呢？ 虽然还没正式册封太子，册封典礼要等大朝会正式祭祀才行，估计那会咸阳城应该也改好了吧。 但扶苏求了嬴政好久，又加上苏园在旁边说，扶苏代替嬴政出面，让黔首看到长公子在这，心里有底些。 嬴政就同意了让扶苏能出来，同时他身边的保护力量也加强了很多。 他踩着他的小恐龙平衡车，在工地上转来转去，像一个小小的监工。 有时候停下来看工匠砌墙，有时候蹲下来看水泥干了没有，有时候跑过来拽苏园的衣角，问“哥哥这个是什么”“哥哥那个是什么”。 苏园一边干活一边回答他，有时候顾不上，扶苏就自己蹲在旁边看。 看了半天，自己得出一个结论，再跑过来跟苏园说： “哥哥，那个水泥干了以后像石头。” “对。” “那以后咸阳城的墙都是石头了？” “对。” “那六国的人就打不进来了？” “对，打不进来了。” 扶苏点了点头，满意地踩上平衡车滑走了，今日份巡查完毕。 第93章 公子点名 工地上的人都认识扶苏了。 工匠看见他来了，会喊一嗓子“公子来了”，然后大家干活更起劲了。 不是怕他，是不想在公子面前丢人。 有个年轻的工匠干活的时候偷懒，被扶苏看见了。 扶苏踩着平衡车滑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你为什么不干活？” 年轻的工匠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哥哥说，干活要认真，不能偷懒。” 扶苏说完就滑走了，根本没等他回答。 年轻的工匠呆愣在原地，旁边的工友笑他，他红着脸拿起干活的工具，一下午没敢抬头。 扶苏不知道的是，他走之后，那个年轻的工匠被工友们起了个外号，叫“公子点名”。 后来整个工地都知道了，有人说“你不想被公子点名就好好干活”。 李斯又来了。 他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工匠搬石头、和用水泥砌墙，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认出他是廷尉，想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声张。 他先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苏园旁边。 “先生，这些百姓，原来是不信的。” 苏园正在看图纸，头都没抬。 “现在呢？” “现在半信半疑。”李斯顿了顿，“但再过些日子，他们会信的，咸阳城的改变，他们看得见。” 苏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李斯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路过那堵砌了一半的新城墙，伸手摸了摸。 粗糙的，冰凉的，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手按在上面没有收回来。 咸阳城的百姓从“远远地看”变成了“靠近了看”，从“靠近了看”变成了“伸手摸”。 一开始只是胆大的年轻人摸，后来老人也摸，女人也摸，小孩也摸。 摸完之后，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沉默，有人叹气。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再说“这东西不结实”了。 有个赶了一辈子车的老车夫，把手掌贴在水泥路面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旁边的人问他摸出什么了，他睁开眼，说了一句： “这路，比我的心还硬。” 旁边的人笑他，说这老东西还会说酸话。 他自己没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赶着牛车走了。 晚上，咸阳城亮了。 苏园从现代带了几十盏太阳能路灯，白天晒一天太阳，晚上亮一晚上。 这还是多亏发小刘敢，他用建筑公司的名义给他采购来的。 他让人沿着咸阳宫前的广场和主干道，每隔十几步装一盏。 当然咸阳宫里是最先装上。 第一次亮灯的那天晚上，咸阳城的百姓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条亮起来的街道，没有人说话。 不用油、不用火、自己就能亮的光。 有人跪下了，觉得这是什么祥瑞，是老天爷给的，跪一跪，求个平安。 旁边的人去拉他。 “不是祥瑞，是先生装的。” 那人跪在地上不起来。 “先生？哪个先生？” “苏先生，大王请来的那个。” “苏先生是神仙吗？” “不知道，反正他弄的东西，都挺神的。” 有人跪，有人站着，有人站在远处不敢靠近，有人慢慢走过去，站在灯下面，仰着头看，脖子酸了也不低头。 有个小孩子指着那盏灯，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月亮掉下来了！” 他娘捂住了他的嘴，让她别乱说话，但自己也忍不住抬头去看。 嬴政站在咸阳宫中，看着远处亮起来的街道，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就是静静的看着，看了很久才去批奏折。 扶苏从偏殿跑出来，踩上平衡车，嗖一下冲进了灯光里。 兰在后面追着喊“公子慢点”，但扶苏已经滑远了，笑声从灯光下传过来，脆生生的。 “哥哥！亮了！灯亮了！” 他在远处喊，声音在夜风里飘着，旁边的寺人退到一边，怕冲撞到公子。 苏园站在路寝门口，看着灯光下跑来跑去的扶苏，不由得感叹年轻真好啊。 嬴政从路寝走出来，站在苏园旁边。 “苏园。” “嗯。” “这些东西，那边，很常见？” 苏园想了想，政哥只去过他那边小县城，怕不是以为他那是数一数二的高科技地区吧。 “对，很常见，那边晚上比白天还亮，到处都是灯，我上次带你去的那个地方，算是那边比较旧的地方了，要是去市里，比这个亮一百倍。” 嬴政沉默了片刻。 “我想去看看。” 苏园转头看了他一眼。 嬴政的目光还落在远处那条亮起来的街上，脸上没有表情，但苏园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似乎是想抓住什么。 上次带他去现代，匆匆忙忙的，买了衣服吃了早餐就回来了。 他看了汽车，看了路灯，看了那些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但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苏园还寻思他怎么这么淡定，现在才明白，他只是没来得及消化。 “好。”苏园说，“等这边忙完，再去一次，这次不赶时间，多待几天，走远一点，看的东西也多一些。” 嬴政没说话，点了点头。 扶苏不知道从哪儿滑过来了，神出鬼没的，平衡车停在两人面前，仰着小脸看看嬴政又看看苏园。 “大人要去哪？扶苏也去！” 嬴政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去过了。” “扶苏还想再去！”扶苏拽着嬴政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扶苏要吃糖葫芦，要吃烤红薯，要坐哥哥的车！” 嬴政没说话，把他从平衡车上提起来，抱在怀里。 扶苏搂着他的脖子，小恐龙夹在两个人中间，被挤得变了形。 “大人答应了吗？” 嬴政没回答。 扶苏转头看苏园：“哥哥，大人答应了吗？” 苏园笑了。 “答应了。” “好耶！”扶苏在嬴政怀里晃来晃去，“大人最好了！哥哥最好了！” … 咸阳城中心广场的灯亮了几天之后，百姓的习惯开始变了。 在苏园的劝说下嬴政也是取消了宵禁，说是这样能促进消费，提升民心。 嬴政答应了，也加派了一些晚上巡逻的人。 于是，咸阳城百姓的习惯变了 以前天一黑就关门睡觉，只有少数富贵人家用得起油灯之类的，而现在晚上出门的人就多了。 有人在摆摊卖吃的，有人带着孩子出来玩，有人什么也不干，就坐在灯下面聊天。 还有人搬到灯下做活，说“这灯不用油，比油灯还亮，还省钱”。 卖饼的大爷以前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现在晚上就把面发好，第二天早上直接烤。 他说反正晚上有灯，看得见，不用摸黑干活。 卖汤的说“那你不怕哪天不亮了”，大爷说“不亮了再说，亮了就先干着”。 最早跪在灯下的那个人，现在每天傍晚准时来，找个灯下面的位置坐下，也不干什么，就坐着。 有人问他怎么不跪了，他说“跪了两天，膝盖疼，先生说了，这不是祥瑞，是灯，跪了也没用”。 “那你怎么还来？” “亮堂，坐着舒服。” 慢慢的，这里形成了一个聚集场所，于是苏园大手一挥，把这里扩建，用水泥，取名大秦广场，这四个字带着扶苏死磨硬泡让政哥题的。 第94章 秦国的糖葫芦 对于盐的事，苏园本来想派人去齐国晒盐，图纸都画好了，配方也写好了。 但他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秦国东边的边界还在函谷关以东不远，离东海隔着韩国、魏国、齐国一大片地盘。 他挠了挠头，太想当然了，忘了现在还没统一呢，只能去找嬴政。 “政哥，盐的事，得换个地方。” 嬴政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苏园。 “怎么？” “总不能隔着千山万水去齐国取盐，再送回来，不行，但秦国境内也有盐，蜀地那边，打井取卤水，煮出来就是盐，对了，蜀地现在是秦国辖下吧？” “蜀郡，是秦地。” 苏园松了一口气。 “那就先搞井盐，蜀地打井，取地下卤水，用水泥砌盐田晒卤，比煮的效率高得多，虽然比不上海盐产量大，但够用了。” 嬴政点了点头。 苏园把方案改了一下，派人带上图纸和配方去蜀郡。 带队的是少府的一个官吏，也姓赵，叫赵常，管过盐铁，踏实可靠。 苏园给他讲了一遍井盐的流程——先找当地人问哪里有卤水井，找到之后按图纸打深井，把卤水提上来，灌进水泥砌的晒盐池里，太阳晒干了收盐。 反复讲了三四遍，确认他全记住了。 赵常把苏园说的每一句都记在竹简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带着队伍出发了。 三辆马车，十几个工匠，图纸、配方、工具、干粮、水，挤得满满当当。 苏园站在咸阳城门口，看着马车往南走，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飘着。 咸阳城的老百姓不知道什么是井盐，也不知道什么叫海盐。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大王要让盐便宜了。 消息是从少府传出来的，不知道是谁漏的。 说苏先生找到了新的制盐法子，成本不到以前的一成，以后咸阳城的盐，只要以前一成的价。 其实就是嬴政让人散播的消息，他在制盐队伍出发后又派人跟上去了，将领是他新提拔的将军李信。 如果有人想要插一手，就能将计就计，把某些不好动的，尤其是历史上会背叛的那些人，配合上有人不想让秦国百姓吃上低价盐的民怨，就能全踹下位置了！ 没有针对任何人，没有针对某个或者某些会背叛秦国背刺李信的某不知名君侯。 什么？你说不是你派的人？这刺客都交代出来了，还有你的令牌，人证物证都在。 什么？你说你没这么傻还让人带着身份证明去?那你和暴怒的秦国百姓解释去吧！ 一开始消息压根没人信，不敢信啊！ 盐是什么？盐是命。 一个人可以不穿绸缎，不住大房子，不吃肉，但不能不吃盐。 不吃盐没力气，没力气干不了活，干不了活就得饿死。 这些年盐价一年比一年贵。 贵到有的人家做菜不放盐，贵到有的人家把盐当药用，病了才吃一点。 贵到有人说“盐比命还贵”，不是夸张，是命不值钱，盐值钱。 现在有人说盐要便宜了，只要以前的十分之一。 谁信？ 卖盐的盐商第一个不信，自从商鞅变法后盐官府专营，但也会有民间力量参与进来，官府对这些盐商收以重税。 但，再好的制度都会有漏洞，时间一长，某些人又伸出了手，有的背后还有其余几国的影子。 虽然不信盐价大跌，但他们不敢说话，因为消息是从少府传出来的，少府是大王的。 他们说大王的话是假的，就是找死，所以都没有露头，等着看笑话。 老百姓也等着看，不是看大王说话算不算数，而是看盐什么时候便宜，他们不信这件事情，但他们信大王，还有苏先生。 扶苏不知道盐的事。 他只知道哥哥最近很忙，大人也很忙，兰姐姐说大人们在干大事。 他不知道什么是大事，他关心的是，哥哥什么时候能有空，就能带他出去玩了。 这天他在工地上蹲了半天，看工匠砌墙，看腻了。 他踩着平衡车滑到苏园旁边，拽了拽苏园的衣角。 “哥哥。” “嗯。” “扶苏想吃糖葫芦。” 苏园正在看图纸，头都没抬。 “等会儿。” 扶苏等了一会儿，又拽了拽。 “哥哥，扶苏想吃糖葫芦。” “再等会儿。” 扶苏又等了一会儿，这回没拽了，踩上平衡车滑走了。 苏园以为他自己回去了，过了不知道多久，扶苏又滑回来了，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眼睛弯弯的。 其实这个“糖葫芦”和现代糖葫芦相差甚远，这个糖葫芦里面串的不是山楂，秦国这会还没有后世的山楂，是“朹”，野生山楂，也叫酸枣。 “哥哥你看！扶苏自己买的！” 苏园愣了一下。 “你自己去的？谁带你去的？” “兰姐姐在后面。” 扶苏指了指远处，兰气喘吁吁地跟过来，一脸无奈。 “先生，公子非要自己去。” 苏园看着扶苏那副得意的样子，哭笑不得。 “你哪来的钱？” 扶苏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秦半两，举到苏园面前。 “大人给的！大人说扶苏要买东西，就去找他拿钱。” 苏园看了看那几枚秦半两，又看了看糖葫芦，政哥真豪气。 扶苏咬了一口糖葫芦，酸得皱了皱脸，随后又笑了起来。 “哥哥，好吃！” 他举着糖葫芦凑到苏园嘴边。 “哥哥也吃。” 苏园咬了一颗，酸酸甜甜的，在嘴里化开，秦国的糖葫芦是更浓的酸味，外面的糖衣，像是蜂蜜，和现代的相比，别有一番风味。 扶苏看见他吃了，开心的很，知道哥哥还要忙，就手舞足蹈地踩上平衡车，滑走了，他要去给大人也尝尝！ 糖葫芦拿在手里，平衡车踩在脚下，还夹着他最喜欢的小恐龙。 苏园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小东西比他爹活得还潇洒。 咸阳城在变，城墙一天比一天高，路一天比一天长，灯一天比一天亮。 百姓从不信到半信半疑，从半信半疑到开始期待。 苏园有一天早起，站在咸阳宫的高处往下看。 旧城墙还立在那，灰扑扑的，新城墙已经立起了大半，水泥墙在晨光里显得有一种奇特的金属感。 城内的主干道已经硬化了，灰白色的马路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宫门前，平平整整，干干净净。 大秦广场上，太阳能灯一排排立着，白天不起眼。 苏园站在高处，又想起嬴政在车上说的那句话——“这里没有战争，所有人都不用怕，我想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还没有做到，但在路上了。 他转过身，走下台阶，朝着工地走去。 扶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踩着平衡车跟在后面，拖鞋哒哒哒踩着水泥地面，今天换了一双，不是那双恐龙的了。 “哥哥，今天干什么？” “砌墙。” “砌完了呢？” “铺路。” “铺完了呢？” “装灯。” 扶苏想了想。 “装完了呢？” 苏园笑了。 “装完了，带你去吃糖葫芦。” “好耶！” 扶苏踩着平衡车冲了出去，笑声从前面飘过来，脆生生的。 苏园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保持跟在他后面不远。 朝阳从东边升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95章 建厂招工 咸阳城外，一大片荒地正在变成工地。 苏园站在一个土坡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赵直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另一卷。 远处是被木桩和白灰圈出来的地。 工地上已经搭起了几十个草棚，堆满了从各处运来的木材、石料和工具。 几百个工匠正在忙活，打桩的、挖地基的、搭棚子的，远远看去像一群工蚁。 苏园把图纸摊在膝盖上，指着上面画的那一片。 “这一片，水泥厂，靠山，取石头方便，这一片，空心砖厂，靠着水泥厂，烧窑的热气可以共用，这一片，玻璃厂，离砖厂近，有些东西可以一起烧。” 赵直盯着图纸看了半天，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困惑。 “先生，这……这是三个厂？” “不止。”苏园把图纸翻到第二页，“还有石灰窑、木材加工坊、运输队仓库，加起来，一共六个。” 赵直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先生，这……要多少人？” 苏园算了算。 “水泥厂一千人，空心砖厂一千五百人，琉璃厂五百人，采石场一千人，运输队五百人，建筑队一千人，加起来，暂定五千五百人。” 赵直的手抖了一下，图纸差点掉地上。 “五千……五百人？” “对，第一批先招五千五，后面看情况再加，单靠工匠速度太慢了。” 赵直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卷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厂房、窑炉、仓库、道路。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建起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这会是他这辈子干过的最大工程，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工程。 招工告示是赵直写的，嬴政看过之后点了头，于是，少府的属吏抄了几十份，贴遍了咸阳城的大街小巷。 告示上写的是： “咸阳城东郊设厂，招工五千五百人，男女不限，年龄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管三餐，每月工钱三百文，干满三个月者，由官府优先安排住房。” 落款是“少府”，盖着大印。 告示贴出去的那天，咸阳城炸了。 最先看到的是城门口卖饼的大爷。 他不识字，但他看到官府的人贴了告示，他拎着饼铲子挤了过去，问旁边的人。 “写的啥？写的啥呀?快说说写的啥呀?” 旁边的人念给他听。 “招工五千五百人……每月工钱三百文……管三餐……优先安排住房……” 大爷的饼铲子掉地上了，他没捡。 “五……五千多人？” “五千五百人。” “三百文？” “三百。” 大爷弯腰捡起铲子，没心思卖饼了，推着车就往城东跑，这要招上了不比卖饼好? 队伍排的很长，一眼望不到边，但没有人插队，真当秦国律法摆着看的呢？ 赵直坐在桌子后面登记，手都快写断了，少府调了十几个属吏来帮忙，还是忙不过来。 苏园让人又加了五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一个属吏，登记姓名、年龄、籍贯、会什么手艺。 不会写字的，属吏代写，不会说自己名字的，报上村子名和家里排行。 有个老木匠排了两个时辰的队，轮到他了，属吏问他叫什么，他说“王老三”。 属吏问他会什么，他说“会做凳子、桌子、柜子、棺材”。 属吏问他会做门窗吗，他说“门窗比棺材难？棺材是斜口的，门窗是直角的，棺材都能做门窗做不了？” 属吏没跟他争，写了“擅木工”。 有个年轻人，瘦得像根竹竿。 属吏问他多大了，他说“十七”。 属吏看了他一眼，没信，但还是记上了。 年轻人又问了一句：“一天吃三餐，管饱吗？”属吏说管饱。 年轻人点了点头，平时咸阳百姓都只吃两餐，还有很多人饿死，更别说其他地方了，一天三顿，神仙过得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有个老太太，少说五六十了，挤到队伍前面问。 “要老婆子吗？老婆子会烧火，会做饭，会缝补。” 属吏看了苏园一眼，苏园点了点头，属吏把老太太的名字记上了，分到了厨房。 队伍里有年轻人，有中年人，有老头子，有老太太，有夫妻一起来的，有父子一起来的，还有兄弟几个一起来的。 有人从天没亮就开始排，排到太阳落山才轮到，排到了之后，也不急着走，站在旁边看一会儿，找人确认自己的名字被记上了，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三百文，够买好几斗粮食，三百文，够一家人吃一个月的盐。 三百文，够给孩子扯一身新衣裳，而且管三餐，管饱。 这意味着在工厂干一天活，家里就省下三顿饭，省下的粮食可以卖掉换钱，也可以攒着过冬。 队伍从城门口排到了城郊，一眼望不到头，有人排到了，欢天喜地地拿着登记牌回家报信。 有人没排到，站在队伍外面不肯走，伸着脖子往里看，嘴里念叨着“再等等，说不定还能加几个”。 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男人站在路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条长队，嘴角挂着一丝不屑。 “蠢。”他说。 旁边有人问他：“怎么蠢了？” “官府给钱？还管三餐？还分房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啐了一口，“肯定是拉去做苦力的，挖石头、搬重物，干个十天半月就给你打发了，说不定连工钱都不给，随便找个由头把你撵出来。” 旁边的人没接话，他又补了一句。 “你们去，我不去，我等着看你们后悔。” 没人理他，队伍还在往前走。 离队伍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全是补丁打出来的短褐，袖口磨得只剩线头了，脚上一双草鞋，鞋底快磨穿了。 他叫陈大，家在咸阳城南边的村子里，爹娘种了一辈子地，土里刨食，养活了他和两个弟弟妹妹。 去年收成不好，家里的粮食接不上茬，他爹的腰又坏了，弯不下去，地里的活大半落在他肩上。 他娘眼睛不好，天一黑就看不见东西，做不了针线，只能洗洗涮涮。 弟弟妹妹还小，大的十二，小的才六岁，正是能吃不能干的年纪。 家里已经断了好几天顿了，每天煮一锅野菜汤，放几粒米，稀得像水。 弟弟妹妹饿得睡不着，半夜里肚子咕咕叫，他听见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白天去给人搬货，扛一天挣几文钱，挣的钱也只刚够买几斤粗粮，拿回去搅在野菜汤里，一家人分着吃。 他不敢歇，歇一天家里就断顿了。 今天他搬了一上午货，工友跟他说了大王招工的事，说多好多好，他没有多说，继续干活。 但他把最后一麻袋扛完，擦了把汗，穿上草鞋就跑了过来。 他挤到告示前面，仰着头看，但一个字也不认识。 他拉了拉旁边一个人的袖子。 “大哥，上面写的啥？” 那人念给他听。 “招工五千五百人……每月工钱三百文……管三餐……干满三个月优先安排住房。” 陈大的手攥紧了，三百文，他扛一天货才挣几文，一个月下来不到两百文。 这里给三百文，还管三餐，他家年景好的时候也才吃两餐。 省下来的粮食可以让弟弟妹妹吃饱，攒下的钱可以给他娘看病，给他爹抓药。 “大哥，在哪登记？”他问。 第96章 陈大 “那边，排着一堆人的就是。” 那人指了指外面排着的长队，现在人还不算太多。 陈大跑过去排队，也等了快两个时辰。 轮到他的时候，属吏头都没抬，问了一句：“叫什么？” “陈大。” “多大了？” “二十二。” “会什么手艺？” 陈大想了一下，他不会什么手艺，只会种地、搬货、下力气。 “不会。”他说。 “不会什么？” “不会手艺。” 属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又低下头写了几笔。 “有力气吗？” “有。” “能扛多重的？” “一百斤的麻袋，一天能扛几十趟。”(这里是秦斤，换算成现代一般是除以二，也就是现代五十斤左右，为了方便，以后直接用现代斤数了) 属吏的手停了一下，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瘦，但肩膀宽，胳膊上青筋暴起，手上有厚厚的茧子，不像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 属吏在竹简上写了几笔。 “先收下了，分到运输队。” 陈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就收……收下了？” “收下了，明天一早来上工，什么都不用带，厂里管。” 陈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话来，眼圈一下子红了。 属吏看着他的表情，问了他的住址，户籍，家里情况，最后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小竹牌，递给他。 “这是预付的一个月工钱，你拿着这个去那边领，先生吩咐的，家里困难的，可以先支一个月，你按个手印。” 陈大看着那个小竹牌，手在发抖，他伸出手，按了个手印，把牌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他去领了钱，旁边那个灰短褐的男人还没走，看见陈大从队伍里出来，手里攥着钱袋，冷笑了一声。 “你还真信？” 陈大没看他，把钱小心地塞进怀里。 “大王发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呵，说不定后面又要回去了，等着吧，有你后悔的时候。” 陈大转过身，看着那个男人。 “我家已经揭不开锅了，弟弟妹妹饿得肚子咕咕叫，爹娘干不动了，你告诉我，还有别的活路吗？” 灰短褐的男人听到他的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大没再看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着，手一直按在胸，生怕钱掉了，他还是第一次拿着这么多钱。 他要回家，把这钱交给他娘，让他娘去买点粮食，给弟弟妹妹煮一顿干的。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弟弟妹妹说“吃饱了”。 灰短褐的男人站在原地，看着陈大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条长长的队伍，嘴里嘟囔了一句“爱去不去”，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又想了想，还是走了，他没去登记。 有人排上了，欣喜若狂，有人没排上，垂头丧气的，直到苏园出来喊这次没排到不要紧，后面还会再招人，让大家关注告示。 这次没排上的人攒了口气，决定下次招工的时候一定要早些来。 陈大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娘坐在灶台前，灶膛里没有火，锅里没有东西，爹出去干活了。 弟弟妹妹围在灶台旁边，小的那个趴在他娘膝盖上，饿得没力气说话。 陈大从怀里掏出那个钱袋，放在灶台上，他娘愣住了。 “哪来的这么多钱？你不会是去偷了吧，咱可不敢干那种事啊！” “不是不是，官府给的，儿子在官府找着活了，一个月三百文，管三餐，这是预付的工钱。” 他娘的手在发抖，摸着那些钱，眼泪掉下来了，他信他儿子。 “真的？” “真的，大王发的。” 那天晚上，陈大的娘煮了一锅稠粥，全家人吃了个饱。 弟弟妹妹吃了两碗，小的那个吃了还要，肚子撑得圆滚滚的，躺在席子上动不了。 陈大看着他们，第一知道什么叫幸福。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陈大穿着他那双磨穿了底的草鞋，走了十几里路，到了东郊的工地。 他站在砖瓦厂门口，看着那些高高的烟囱、一排排的窑炉、堆成山的砖瓦，还有那些正在忙活的工人。 属吏认出了他，扔给他一双新草鞋。 “穿上，明天不要穿这双了，厂里发，还有衣服，去里边领。” 陈大接过来，蹲下来把新草鞋穿上，把旧草鞋整整齐齐放在旁边，舍不得扔。 他站起来，攥了攥拳头，他一定要好好干，对得起大王给的工钱。 又去领完衣服穿好，回到这里，属吏指了指前面。 “去运输队报到。” 陈大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过去。 赵直把招来的五千多人分成了六队——水泥队、砖瓦队、琉璃队、采石队、运输队、建筑队。 每队一个队长，都是从少府调来的老吏。 队长下面设十人长、五十人长、百人长，层层管下去，从少府军校调来的老兵当监工，是教人的师傅。 开工第一天，苏园站在砖瓦厂的窑前面，给工人们讲了一遍流程。 “这个是窑，里面烧火，外面放料。料放进去，烧透了拿出来，就是砖。” 有个工人举手问：“先生，啥叫烧透了？” “就是烧到里外都一样红，敲起来邦邦响，不碎不裂。” 工人点了点头，好像懂了，但苏园知道他没懂。 没关系，干几天就懂了。 砖瓦厂在烧砖，水泥厂在砌窑，琉璃厂在建炉，采石场在炸山。 运输队的马车一车一车地从山里往外拉石头，从河边往外拉沙子，从矿上往外拉矿石。 建筑队在平地上搭棚子、挖地基、砌墙、盖房子。 整个东郊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扶苏几乎每天都来。 他踩着他的小恐龙平衡车，在工地上转来转去，有时候停下来看工匠干活，有时候跑过来拽苏园的衣角，问“哥哥这个是什么”“哥哥那个是什么”。 苏园一边干活一边回答他，有时候顾不上，扶苏就自己蹲在旁边看。 有一次他蹲在砖瓦厂的窑前面，看着窑工把刚出窑的砖一块一块码好，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问：“这个是什么？” “砖。” “干什么用的？” “盖房子。” “盖什么样的房子？” “盖不漏雨的房子。” 扶苏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给谁住？” “给工人住，给咸阳城的百姓住。” 扶苏点了点头，又蹲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踩着平衡车滑走了。 滑了没多远，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 “哥哥，扶苏以后也要盖不漏雨的房子！” 苏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扶苏已经滑远了。 第一批砖出窑的那天，工人们围成一圈，看着窑门打开。 窑门一开，热气呼地一下涌出来，白茫茫的雾把所有人都罩住了。 等雾气散开一些，窑工用铁钳从窑里夹出一块砖，砖是通红的，像一块烧透了的炭。 窑工把砖放在地上，泼了一瓢水。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砖的颜色从红变成深红，又变成暗红。 苏园蹲下来，捡起那块砖，在手里掂了掂，又翻过来看了看。 “还行。” 他把砖递给赵直。 第97章 咸阳城新房 赵直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敲了敲，又掂了掂重量。 “先生，这砖比咱们现在用的砖好。” “好多少？” 赵直想了想。 “好太多了。” 他把砖递给旁边的老工匠。 老工匠接过去，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这砖能砌城墙？” 苏园看了他一眼。 “能，但城墙用水泥砌，比砖结实，砖用来盖房子，盖楼。” “盖楼？”老工匠的眼睛亮了一下，“能盖多高？” “你想盖多高？” 老工匠想了想，竖起三根手指。苏园笑了，没说话。 老工匠急了：“五层？” 苏园还是没说话，老工匠不敢猜了，低下头，摸着那块砖，自言自语了一句：“这砖，好。” 消息传得比苏园预想的快。 咸阳城的百姓开始三三两两地往东郊跑，不是为了干活，是为了看。 看那个“工厂”到底是什么东西，看那个“砖”长什么样。 有人从东郊回来，手里拿着一小块碎砖，从工地边上捡的，苏园让人堆在路边当废料处理，谁想要谁拿走。 那人把碎砖拿给邻居看。 “你看，这是工厂烧出来的砖，比咱们现在用的砖好多了。” 邻居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这砖什么价钱？” “不知道，官府的，还没卖呢。” 邻居把那块碎砖攥在手里攥了很久，舍不得还。 那人说送你了，邻居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苏园听说了这件事，让人在砖瓦厂门口堆了一堆碎砖，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建房余料，百姓自取，不收钱。”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挑挑拣拣，选那些棱角整齐的拿回去。 有人拿回去垫桌脚，有人拿回去砌灶台，有人什么也不干，就放在院子里当镇宅的物件。 苏园哭笑不得，但他没拦着，百姓喜欢这东西，是好事。 水泥厂出料的那天，苏园让人在工地边上砌了一面展示墙，上面放了水泥，玻璃，还有红砖。 墙前面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新物公示，大王令：凡咸阳百姓，皆可观之。” 百姓排着队来看。 有人摸水泥板，有人看玻璃，有人盯着展示墙上的纹路看了半天，也有人什么也不说，就站在那里看着。 有人摸着，旁边的人问他摸出什么了，他说了一句：“这墙，比石头还硬。” 旁边的人笑他，说这谁不知道。 他看着那面墙，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施工的工地，忽然说了一句， “这东西砌的房子，不漏雨吧？” 苏园刚好路过，听见了，停下来。 “不漏。” 老车夫转过头看着苏园。 他不认识苏园，但看穿着不像工匠，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 “这种房子，老百姓住得上吗？” “能。” 老车夫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赶着马车走了。 苏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车夫问的才是真正的问题。 砖好不好、墙硬不硬、路平不平，都是手段。 老百姓住不住得上，才是目的。 水泥厂的烟囱立起来的那天，咸阳城的百姓远远地看着那个高耸入云的东西，不知道那是什么。 有人说是塔，有人说是楼阁，有人说是一座实心的大柱子。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说那是烟囱，他们没见过烟囱能盖这么高。 扶苏踩着他的平衡车，从咸阳宫一路滑到东郊，停在水泥厂门口，仰着头看着那根烟囱，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 兰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扶苏等都没等她。 “哥哥，那是什么？” “烟囱。” “干什么用的？” “排烟的，窑里烧火，烟从那里出去。” 扶苏歪着头看了看那根烟囱，又看了看苏园，问了一句让苏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话—— “烟会疼吗？” 苏园愣了一下。 “烟不会疼，烟不是活的。” 扶苏“哦”了一声，又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烟囱顶上正往外冒烟，灰白色的烟在风里飘散，像一朵散开的云。 扶苏看着那些烟，看了很久。 “哥哥你看，烟在跳舞！” 苏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烟在风里打着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是啊，烟在跳舞。” 扶苏笑了，踩着平衡车追着烟跑。 烟在天上，他在地上，追不上，但他跑得很开心。 兰终于追上来了，她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公子……公子你慢点……” 扶苏根本没听见，已经跑远了。 新房子动工的那天，咸阳城的老百姓又来了一大群。 东郊的那片空地上，苏园让人画了一片方方正正的地基。 地基用水泥和碎石浇了一遍。 工人们在地基上放线、砌墙，整齐划一，棱角分明，用水泥砂浆砌在一起，横平竖直，严丝合缝。 来看热闹的百姓站在路边，指指点点。 “这墙砌得真直。” “废话，不直能住人？” “你看那小兔崽子，蹲在那看砖。” “那是公子，你瞎了。” 那人仔细一看，还真是扶苏，赶紧闭上了嘴，对方撤回一个九族。 扶苏蹲在刚砌好的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块碎砖，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苏园凑近一听，他念的是——“红红的，硬硬的，好看。” 苏园蹲下来，和他平视。 “扶苏，你喜欢这个砖？” “喜欢。” “为什么喜欢？” 扶苏想了想，把那块碎砖举到苏园面前。 “因为红的，扶苏喜欢红色。” 苏园笑了一下。 “行，以后扶苏的房子，也用红砖砌。” “真的？” “真的。” 扶苏把那块碎砖小心翼翼地放进小恐龙旁边的袋子里，苏园没拦他。 第一批房子规划了一百户。 每户三间房，一间堂屋，两间卧室，带厕所和厨房。 水泥地面，白灰墙面，玻璃窗，堂屋和卧室各一块。 扶苏站在那扇窗户前面，鼻尖贴着玻璃，往外看。 “哥哥，外面的人能看见里面吗？” “看得见，玻璃是透明的，但你要是不想让人看见，可以挂个帘子。” “帘子是什么？” “一块布，挂在窗户上，挡光的。” 扶苏想了想。 “扶苏不要帘子，扶苏要看见外面。” 苏园心想，你还真是个爱看热闹的小孩。 第98章 爹，娘，搬家！ 陈大在运输队干了快一个月。 他不识字，不会算账，不会手艺，只会用死力气。 别人扛一袋，他扛两袋，别人走一趟，他走两趟。 别人歇了，他不歇，监工让他歇，他说不累，擦了把汗又扛上一袋走了。 他不多话，不偷懒，不跟人吵架，每天最早来，最晚走。 工钱发下来，他一文不花，全攒着，托人捎回家。 他娘托人带话，家里粮食够了，能吃饱了，让他别太拼。 陈大听了，没说什么，第二天又多扛了几趟。 他知道现在的日子都是先生给的，是大王给的，他不知道怎么说，怎么感谢，只能沉默的干着活。 第一批房子分下去的时候，他不识字，不知道，也没问。 他觉得这种事轮不到自己，他是从泥巴里刨食的人，哪敢想这些。 一开始分房名额没有他，但管分房的人在人员名单上看到了他。 “陈大？那个运输队的陈大？” 旁边的人翻了翻记录。 “就是他，干活不要命的那个，家里五口人，爹娘，两个弟弟妹妹，住的是村头漏雨漏风的土屋。” 管分房的人沉默了片刻，把他的名字加了上去。 没跟他说，直接让人把他的牌子送到运输队去了。 陈大收工回来，队长把一块木牌扔给他。 “你的。” 陈大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不认识上面的字。 “什么？” “房子，新城里，分了一户给你。” 陈大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声音发出，他不敢相信，他被选上了?他一个最底层的黔首，这样的好事还能落到他头上? 队长看着他那个呆样，笑了一下。 “别愣着了，明天歇一天，回去把你爹娘接来，城里缺人，你父母会什么技术报上来，城里会安排的，不行做点东西去广场卖也可，去吧。” 那天晚上，陈大一夜没睡。 他躺在工棚的草席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间“房子”。 他没见过，不知道长什么样，但他知道那是大王分给他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大就出了门，走了十几里路回村。 到家的时候天刚亮，他娘正在灶台前生火，灶膛里冒着烟，呛得她直咳嗽。 他爹坐在门槛上，正在搓草绳，手指头上全是裂口，缠着布条，布条已经黑了。 弟弟妹妹蹲在院子里，大的在剥豆子，小的在玩泥巴。 “爹，娘，搬家。” 陈大站在院子门口，气喘吁吁地说。 他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 “搬什么家？” “官府分了房子，在新咸阳城里，以后我们住那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他爹手上的草绳掉了，没捡。 他娘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手上还拿着烧火棍，弟弟妹妹抬起头看着陈大，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爹先开了口。 “什么房子？” “建的新房，不漏雨的。” 他爹沉默了很久，觉得是在做梦，低下头继续搓草绳。 “不去，住不惯。” 陈大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爹。 “爹，新房有窗户，地上铺了水泥，土墙是白的，摸上去不掉灰，不漏雨，不漏风，这是大王给咱们家的。” 他爹不懂什么窗户水泥，但听到是大王给他们的房子，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大，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不敢信。 “当真？” “当真，大王给咱们盖的。” 他爹攥着草绳的手在发抖，搓好的那一截从指缝间滑出去，掉在地上。 陈大没等他爹说话，直接站起来，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家里的东西不多，几床破被子、一口破锅、几个碗、一袋粮食。 他找了两个筐，把东西往里塞。 弟弟妹妹跑进来，小的那个拽着他的衣角问“哥，我们去哪”。 他说“去住新房子”，小的又问“新房子什么样”，他说“去了就知道了”。 他娘站在门口，手上的烧火棍还没放下，看着陈大忙活，没说话，眼眶红了。 他爹从门槛上站起来，腰直不起来，弯着，走到墙边，把那捆搓好的草绳拿起来，想了想，又放下了。 “带这个干什么，那边用不着。” 他自言自语着，手却没松开，还是紧紧的握住那根草绳。 陈大去村里雇了一辆牛车，给了些钱，回来把东西搬上去，把他爹娘扶上去，把弟弟妹妹抱上去。 驮着大包小包，牛车慢悠悠地往前走，虽然走得慢，但一直在走。 遇到了熟人他也打着招呼。 快到咸阳城的时候，陈大他爹远远地看见了城墙。 城墙不是原来的位置了。 原来的城墙在更里面，矮矮的，他看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长什么样。 现在那道旧城墙还在，但外面又立起了一道新的。 新墙更高，更高一倍的还不止，灰黑色的，像一座山横在前面，一眼望不到两头。 墙头伸到天上去，他仰起头，脖子酸了还没看到顶。 牛车走近了，他看得更清楚了。那墙不是夯土的，不是石头的，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材料。 灰黑色的，表面粗糙，但平整，一块一块的，像用巨大的刀切出来的。 “这城墙……什么时候有的？” 他爹的声音在抖，是对于这种未知事物的恐惧。 “就这几个月，先生带人砌的。” “这么高……怎么砌的？” 陈大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那叫水泥，是先生带来的东西，比石头还硬。 他爹没再问了，他仰着头看着那道城墙，一直看着，脖子酸了也没低下来，牛车走了很远，他还在回头看。 他娘也看见了，她没说话，但抓着包袱的手更紧了。 她在想，能砌出这么高的墙的大王，给老百姓分的房子，应该不会是假的吧。 牛车进了城，因为陈大有工地的身份牌，守城的士兵没有为难他们，简单看了看就挥手放行了。 进城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水泥路。 平平整整，硬邦邦的，牛车走在上面不颠，也不扬尘。 他没见过这样的路，也没走过这样的路，牛蹄子踩在上面，德纲德纲的响，声音都不一样了。 走了一段后，牛车拐进一条新路，路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新城区”。 陈大他爹不识字，但他看见路两边不再是土墙茅屋，而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楼。 六层高，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房子都高。 外层是玻璃，内层是水泥钢筋混凝土，都是这几个月陆陆续续从现代搬运过来的，由这些材料为“骨骼”筑成的高楼……至少，对于他们来说，是一辈子也没见过的高楼。 他仰起头看，楼顶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窗户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透亮的玻璃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睛。 “爹，娘，这就是大王给我们建的新家。” 第99章 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陈大从牛车上跳下来。 牛车停在其中一栋楼前面，楼不算太高，但横着排开，占了很大一片地。 上面是整整齐齐的窗户，玻璃在太阳底下亮得有些晃眼睛。 楼前面的空地上也是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陈大扶着他爹下了牛车，又把他娘扶下来，把弟弟妹妹抱下来。 一家人站在楼前面，仰着头看，没人低头。 “这是咱们住的地方？” 他爹问。 “嗯，四楼，先生说的，一楼二楼给老人住，不用爬太高，咱们年轻，住上面。” 陈大指了指楼上。 他爹又仰起头，数了数，一、二、三、四，四层。 他从没住过这么高的地方，不，他从没想过人还能住到天上去。 陈大领着一家人进了楼。 楼道里干干净净的，水泥地面，白灰墙面，墙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灯，白天不亮，但他听说晚上会亮，不用摸黑上下楼。 楼梯是水泥浇的，每级台阶都一样高，踩上去稳稳当当。 他爹扶着墙上楼，一步一停，舍不得走太快。 他摸着墙上的白灰，光滑的，不掉灰，指甲抠不动。 他在想，大王给老百姓住的房子，比村里头地主住的还好。 四楼到了，陈大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一开，光涌出来。 窗户大，透亮的玻璃把外面的阳光都放进来了，整间屋子显得很明亮。 地面干干净净，白墙看着就新，没有裂缝，也没有灰尘。 陈大他娘站在门口，第一时间没敢进去。 她往里面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扶着门框，脚在门槛外面，不敢踩。 “进来吧娘。” 陈大站在屋里喊。 “会不会踩脏了？” “踩不脏，水泥的。” 他娘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脚，跨过门槛，踩在地面上。 她在家踩了一辈子泥地，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脚土，却没有踩过这种地。 她又踩了两步，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 凉的，也不起灰，不软。 她的手指在水泥面上划了划，划不出痕迹。 “这是……什么？” “水泥，先生教我们烧出来的。” 他娘没听懂，只知道是先生教人烧出来的这个。 陈大他爹最后一个进来，他弯着腰，站在堂屋中间，四处望着。 看白墙，看水泥地，看窗户，看天花板。 家里那间土屋，墙上全是烟熏的痕迹、雨水淋过的痕迹、手指抹过的痕迹，黑的黄的灰的，分不清什么颜色。 而这房子里，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比起村头老爷住的都要好啊，他的手有点抖，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有一天住上这种房子。 他走到窗户前面，伸出手，贴在玻璃上，这个他见过，年轻时候来咸阳，看到过有些其他国家的商人售卖这个，好像叫琉璃? 透过他能看见外面的楼、外面的路、外面的天。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站在屋子里，不用开门，不用开窗就能看见外面。 他低头往下看，四楼，下面的人像蚂蚁，路像带子，路边的树像一把撑开的伞。 他以前在地里干活，抬头看天，天很远，现在他站在四楼，觉得天近了。 “这房子，真是咱家的？” 他又问了一遍，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像在做梦一样。 “真是咱家的，爹。” 他爹没再说话，转过身，走到墙角，靠着白墙慢慢蹲下来。 墙是凉的，但靠着不硌人，不像家里的土墙，靠一会儿就蹭一身灰。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上面也是和墙壁一样的材料，白白的，没有一丝缝隙，不像家里那间土屋，外面下小雨，里面下大雨。 以前下雨的时候，他躺在屋里能看见天上的云，雨从瓦缝里漏下来，滴在席子上，滴在被子上，滴在脸上。 他用盆接，用碗接，用破布堵，堵不住。 他和老伴一人抱一个孩子缩在墙角唯一不漏雨的那一小片地方，一夜一夜地睁着眼，听着雨声，听着雷声，不知道天亮的时候雨会不会停。 现在看不见天了，也听不见雨声了。 陈大他娘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卧室有两间，一间被隔开了，陈大用木板隔的。 他爹娘住没隔开的那间，另外一间靠窗户那边放着两张木板床，床上有新草席，是厂里发的。 弟弟妹妹住半间，他住半间，弟弟一张床，妹妹一张床，中间也用木板隔着。 “娘，你和爹住这间，大的。” 陈大走过来，指着靠窗户的边，“这边光线好，白天亮堂。” 他娘走进去，坐在床沿上，床板硬，但比家里的土炕软。 她用手摸了摸草席，新编的，还带着草的清香味，家里的席子睡了十几年，磨得发亮，硬得像石板，翻身都硌骨头。 弟弟妹妹从她身后钻进去，小的那个爬上床，在上面打了个滚，咯咯笑起来。 “哥！好软！” 陈大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没说话，陈大领着他娘从卧室出来，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娘，这是茅房。” 他娘往里看了一眼，有些看不明白，这里，是茅房? 地面是水泥的，墙是白的，墙角蹲着一个白色的东西，形状像一只倒扣的碗，上面有个洞。 墙上挂着一个大陶罐，罐子下面连着一根铜管，铜管通到那个白色的东西里。 陶罐上面垂着一根绳子，绳子头上拴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画着一个箭头，写着“拉”。 “这是……茅房？” 他娘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嗯，大王让人做的，不用去外面，在家里就能上厕所，完了，拉一下这根绳子。” 陈大拉了一下绳子。 哗啦一声，水从陶罐里冲下来，顺着管子冲进那个白色的东西里，把里面的东西冲走了。 水声很大，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他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水……水从哪来的？” 陈大指了指天花板。 “楼上有个大水箱，水抽上去存着，一拉绳子就流下来了。” 他娘听不懂什么叫“水箱”，什么叫“抽上去”，但她看见那个白色的东西干干净净的，没有气味，没有苍蝇，没有蛆。 她想起村里那些茅房，搭两块木板，挖个坑，苍蝇嗡嗡嗡，蛆爬来爬去，大老远就能闻到臭味。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水汽味。 “这个好。”她说。 (后面重磅人物要出场了) 第100章 大王会看到的 陈大又推开旁边的门。 “这边是洗浴间，就是洗澡的地方。” 里面也是水泥地面，白灰墙面，墙角砌了一个矮矮的水池子，池子底部有个洞，连着管子通到外面。 墙上挂着一个陶罐，和茅房里的一样，也连着管子，罐子底下有个木塞子。 陈大拔掉木塞子，水从陶罐里流出来，温的，浇在池子里，热气冒上来。 他娘伸手试了试水温，又缩回去了。 “水是热的？” “嗯，楼底下烧了锅炉，热水顺着管子送上来。” 陈大说的这些，都是他在工地上听墨家子弟说的。 什么“水管”“水压”“锅炉”，他不懂，但他知道怎么用。 他娘站在洗浴间门口，看着那个水池子，看了很久。 她想起以前洗澡，烧一锅热水，兑一桶凉水，蹲在院子里洗，冬天冷得直哆嗦。 现在不用去院子里了，不用摸黑了，不用怕人看见了，关上门就能洗，洗完了水从那个洞里流走，不用端着盆往外泼。 “这个也好。”她说。 陈大他爹拄着拐杖走过来，也往里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但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挂在高处的陶罐，又摸了摸从墙上伸出来的铜管。 铜管是凉的，焊得严严实实，摸不到缝。 他用手指弹了一下，铜管发出“叮”的一声，清脆。 “管子里的水，能到咱们家来？” “能，楼顶上有水箱，水抽上去，顺着管子流下来，各家都能用。” 他爹沉默了片刻。 “谁抽上去的？” 陈大想了想。 “锅炉烧火，火把水烧热，热气往上走，就把水顶上去了。” 都是墨家子弟说的，说得对不对他不知道，但他爹也没再问了。 他爹只是又摸了摸那根铜管，手指顺着管子的走向，从墙上摸到墙角，从墙角摸到地面，好像要确认这根管子真的能把水送到四楼来。 摸完了，他直起腰，点了点头。 “好。” “走，我们出去走走，去看看先生建的广场。” 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陈大说了句，想带着家里人去看看大王给他们这些黔首建的好地方。 一家人跟着他下了楼。 楼前面是水泥路，平平整整的，灰白色的路面干干净净，路边种着树，刚栽的，还细，叶子稀稀拉拉的。 陈大他爹不知道那叫什么树，没见过，但他觉得好看。 顺着路走不远，人渐渐多起来了。 路两边有人摆摊卖吃的、卖用的、卖小孩玩的。 有人坐在路边聊天，有人带着孩子走，有人什么也不干，就站着看灯。 天还没黑透，灯就亮了。 路边每隔十几步立着一根杆子，杆子顶上挂着一盏灯。 整条街照得和白昼一样，连路面上每一条裂缝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大他娘站在路灯底下，仰着头看，看了很久。 她想起以前在村里天黑之后什么也做不了，灯点不起，摸黑做饭，摸黑喂鸡，摸黑上厕所，摔过跤，磕过腿，膝盖上全是疤。 现在有灯了，不要油，不要钱，天黑了自己就亮。 “这灯……不要油？”她问。 “不要。”陈大说，“晒一天太阳就能亮一晚上。” 他娘不懂，但她信了。 往前走，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两边的店铺也越来越多。 到处灯火通明，吆喝声，聊天声，小孩的喧闹声。 前面是大秦广场，一眼望不到边。 广场上到处是绿植——高的树，矮的灌木，地上是成片的草。 树是新栽的，苏园让人从其他地方移植过来的，枝枝叶叶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陈大他爹站在广场边上，广场太大了，比他种过的任何一块地都大，人太多了，比赶集还多。 有人在摆摊卖吃的，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在灯光里白蒙蒙的。 有人牵着孩子走，孩子不肯走，蹲在地上看蚂蚁——灯下有蚂蚁，看得清清楚楚。 有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追着跑，手里举着买的风车，风车转得飞快。 有老人坐在路边的石凳上，不说话，就坐着，看人来人往。 陈大他爹看见一个老头，和老伴坐在石凳上，手里拄着拐杖。 陈大他爹看了两眼，认出那是在村里见过的人，比他大几岁，以前也住土屋，也漏雨，看样子也搬进了新房子。 老头也看见了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没说话。 陈大他爹也没说话，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就走了。 陈大他弟弟妹妹跑进了广场。 小的那个追着别的孩子跑，跑得满头是汗，被后面的小孩撞了一下，趴在地上，也没哭，爬起来继续跑。 陈大站在广场边上，看着弟弟妹妹在那群孩子中间钻来钻去，听着到处都是笑声、喊声、说话声。 他娘站在他旁边。 “热闹。” 她说，陈大点了点头。 广场外面是道路。陈大注意到路面上画着线，车走的道和人走的道分开了。 车走中间，人走两边。 他不懂什么叫交通规则，但他知道走在人走的道上，马车不会冲过来，车道的路面更宽，人和车分开了，走起来不害怕。 他沿着人走的道慢慢走，在广场上绕了一圈，广场太大了，走一圈腿就酸了。 但路边有石凳，走累了可以坐。他坐下来，看见远处有间小房子，墙上写着“公厕”两个字。 他不识字，但有人进进出出，他猜那是茅房。 建在广场边上，不用进别人家，不用去野地里，方便。 “那是茅房？” 他问一个路过的人。 那人看了一眼。 “嗯，先生让人建的，不要钱。” 陈大站起来，走过去，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水泥地面，干净得很，没有气味，他没见过这样的茅房。 他转身走回去，坐下，没说话。 他从广场上往远处看，看到了咸阳宫。 咸阳宫高高地立在那里，宫墙上有灯，一排一排的，衬得咸阳宫和白天一样。 宫里的窗户亮着灯，透出来，星星点点的，他知道大王住在那里，大王住得高，看得远。 大王看见广场上这么多人、这么多灯，看见那些搬进新房子的人，会知道他们高兴吗？ 陈大不知道，但他觉得大王应该能看见，灯这么亮，照得这么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新鞋，这是厂里发的，不用花钱。 他想，大王应该能看见。 第101章 老卒 不知不觉两个多月过去了。 咸阳城东郊的烟囱没灭过火，水泥厂的窑烧了一炉又一炉，砖瓦厂的砖码了一垛又一垛，玻璃厂的炉子热得人不敢靠近。 因为人手不够，苏园又向嬴政要了一些人，嬴政也是二话没说就从附近各县拨了一些小吏过去。 还把甘罗塞给了苏园，苏园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甘罗大眼瞪小眼，最后两手一摊，把财务方面的事情全推给了他。 甘罗也没推辞，把摊子全接过来了，他把账本看的很细，不正常的那种细。 苏园还随口问了句——“你怎么跟欠了谁似的?”甘罗没搭话，只是账本看的更细了。 想到甘罗这又叹了口气，相邦，我只能帮你到这了，随后又开始兢兢业业的当牛马。 蒙恬蒙毅两兄弟是被爷爷蒙骜塞进来的，蒙恬被迫少走三十年弯路，在工地上管治安，也就是工地保安。 你是说让我一个管骑兵的将军去看大门?不去，死都不去。 一开始他是抗拒的，后来在他爹蒙武“爱的教育”之下开心的接下了这份新工作，绝对没有威胁。 蒙武看到大儿子被老爹弄到苏园那去了，转头一看，小儿子蒙毅站在院子一角看着他。 你也给我过去吧！ 大儿子小儿子都兴高采烈的去了工地干活，蒙骜又天天在宫里论事，家里就剩他们夫妻的二人世界了，这日子美滴很，美滴很啊！ 于是蒙恬成了保安，蒙毅成了仓管。 一开始，蒙恬在工地上黑着脸站了一天，也没干活，苏园过去搭话。 “我爷爷让我来的。”蒙恬终于开口了。 苏园问“你不愿意？那怎么还来?” 蒙恬沉默一会儿说“我爹昨天找我谈了两个时辰。” 和他一起的还有被王翦支使来的郁郁不乐的王贲，王贲和蒙恬一见面和难兄难弟一样相拥而泣。 刚好苏园觉得工地上有些刺头难以管教，正头疼呢，瞌睡来了送枕头，两人就这么顺利当上了工地保安队的队长。 五千多工人在工地上干了两个多月，没有人喊累。 工钱是真的，三餐是管饱的，房子是分到手了的，每次有新建的房子最先供应的就是战场退下来的残疾老兵和工地上的工人。 这件事还是扶苏提醒的苏园。 那天，扶苏突然过来拉了拉苏园的衣角，仰着脑袋问他:“哥哥，房子建好了，那些手不见了的人就能住上不漏雨的房子了吗?” 苏园有些疑惑，问扶苏。 “什么手不见了的人?” 扶苏没有说话，这次连他的平衡车都没骑，一股脑拉着苏园往外走。 走了一阵后。 苏园跟着扶苏到了一座破庙前，看到那个扶苏说的人了，老卒的右手袖管空荡荡的，脸上有疤，靠墙坐着，面前放着一只破碗，正在休息。 “哥哥，就是那里，房子建好了不漏雨可以给他们住吗？上次下雨的时候扶苏到哥哥那去的时候看到的。” “兰姐姐给扶苏打着伞，扶苏有伞，可是他没有伞，扶苏看到老爷爷在里面哭，就想把伞给他，他哭的更凶了。” 扶苏两个手指头交叉的晃着，看不到脸，声音显得有些低落。 “要是扶苏给他建个不漏雨的房子，他是不是就不会难过了呀。” 苏园不知道该怎么说，难怪史书上记载公子扶苏仁厚，在历史上出了名的仁厚，陈胜吴广起义的时候也是打着为长公子报仇的旗号。 从小就这么感性。 苏园没有说话，而是问后面跟着的兰和宁什么情况，先了解经过。 在兰的解释下他也差不多知道这个人怎么回事了。 听附近的人说这是一个老卒，还是秦昭襄王时期的老兵，当兵几十年，后面一次战争中右手残了，还算万幸，捡回一条命，但也因此伤残退役。 回到家乡后，当了几十年兵，不会什么手艺，又残疾了，父母兄弟都没了。 只有兄弟姐妹的几个后代，几十年不见，他们日子过得也差，他没有去麻烦他们，只是自己住在了这个破庙里，靠着官府给的补贴勉强度日。 秦国的军功制就是这样，崇敬有功者，榨取无力者。 很多人以为秦军砍一颗人头就能升爵位，其实不是的，能换爵位的标准是甲首——这指的是敌军穿甲胄的基层军官或者精锐士兵才算。 而大多数很难升爵，杀一个基层士兵不能升爵，只能免一户的徭役，还不是永久。 于是大多数人可能当了大半辈子兵也没有混上像样的爵位，大多低爵或无爵。 “扶苏，你为什么想让他住上不漏雨的新房子?” 他摸了摸扶苏的脑袋，想听听这位未来太子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大人说过，他们都是大人的子民，以后会是扶苏的子民，大王就是要保护子民的！扶苏要像大人保护扶苏一样保护他们！” 扶苏仰着头看着苏园，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也很认真。 听完扶苏的话，苏园愣了一会，他想不到扶苏会这么说。 于是他蹲下来平视着扶苏的眼睛。 “会的，一定会的，我答应你，他们都会住上不漏雨的房子的，我们现在就回去找你爹。” 听到苏园说的，扶苏难过的小脸露出了笑容，拉着苏园的手就往前冲，要赶紧去找大人，苏园被他拉着走。 回去后苏园就开始着手解决这件事情，先是和嬴政商量了一番，嬴政听到老卒的事还有扶苏说的“像大人保护扶苏一样保护他们。” 嬴政老父亲欣慰，难得夸了扶苏一句“做的不错”，扶苏高兴的像个傻子，大人夸他了，大人竟然夸他了！ 看着扶苏傻乐的样子，嬴政忽然觉得其实扶苏仁德一些也不算坏事，帝国的接班人不需要像他这么激进了，因为他会把扶苏那代的仗一起打了。 不管史书记载他暴虐也好，残酷也罢。 当然，他要是敢提分封还是会把他吊起来打。 第102章 吕不韦入咸阳 当即他就召来李斯王翦蒙骜等人一番商讨，定下了此事，第二天朝会就会提起了，没有人反对。 第二天，官府的人就来到了破庙，带着大王的旨意。 具体内容就是大王怜悯这些老卒，所以城内新房会优先安排他们入住，并且让他们去工地上，做一些看守，巡逻这样的话，发挥余热，能拿一份工钱，也为大王做一些事。 当时白发老卒就哭了，哭的泪流满面，跪下高声喊着谢大王，朝着咸阳宫的方向叩首不起。 之后住进新房后的老卒生活完全不一样了，白天去工地上维护治安，晚上就喜欢坐到广场上面看着咸阳宫。 有一天他看到了之前要送他伞的小孩，他不认识这是公子，只知道是一个富足人家的心善孩子。 老卒没什么能给的，就送了一个亲手编的草蚂蚱给他，扶苏还为此高兴了好久。 房子分到那些老兵手里的时候大多都是不敢相信，确认几遍之后紧接着的就是哽咽。 大王记得他们！秦国没有忘记他们！这把年纪了，哪怕是残废也还有用处，还能为大王效力。 事后蒙骜更是找到苏园对他一拜，谢他为秦军老卒做的，蒙骜也看得到这些，私下偷偷救济这些老卒。 但他不能提，你蒙骜几朝老臣，兵权握在你手里，现在你还要收买老卒人心，怎么，秦国大军是你家的? … 这两个多月，苏园几乎没有回过现代。 他住在咸阳宫偏殿，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晚上半夜才躺下。 图纸一张一张地画，工匠一批一批地教，工地一段一段地跑。 嗓子哑了，喝口水继续讲，脚上磨出水泡，挑破了继续走。 扶苏跟在他后面，平衡车踩得越来越溜，有时候苏园在前面走，他嗖一下从旁边滑过去，差点撞上，苏园一把抱住他，他就咧开嘴笑。 只有实在缺东西的时候，苏园才回现代一趟。 苏园为了掩人耳目，在附近荒山买了个小院子，刘敢把物资备好了，堆在那个院子里。 苏园晚上带着那一队铁鹰锐士过去，搬上东西，穿回来，第二天早上继续干活。 刘敢问他“你到底在山里搞什么”，苏园说“搞建设”，刘敢没再问了。 他怕他真猜对了。 咸阳城在变，不是那种突然就变了，是日新月异的那种。 今天地基挖好了，明天墙砌起来了，后天屋顶搭上了，大后天窗户装上了。 水泥路越铺越远，路灯越装越多，红砖楼一栋一栋地立起来，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一批又一批。 新城区的第一批房子分下去之后，第二批、第三批跟着就起来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几千户人家搬进了新楼，咸阳城的老卒基本已经住进去了，然后是困难的百姓，工地的工人。 当然，不是免费的，房子是要钱的，不过可以分几十年还，每个月只还一点，加上水电费。 但工地上，厂子里，还有维护街道，人越招越多，大多有了稳定的收入，还有在附近摆摊的，开店的。 食盐也从蜀地源源不断的往咸阳运，剩下的运往秦国各地。 这么说吧，每天凭户籍买满限购的便宜食盐，卖给咸阳商人，他们再运往其他国家赚取利润，你就肯定饿不死住的起。 工匠那伙人安安全全的到了蜀地，路上没有一伙刺客，这件事还让嬴政失望了好久。 最后还是没有借这个事情攻击昌平君，毕竟还是扶苏娘家亲人，现在没有二心，就先用着，苦活累活都交给他。 咸阳城的百姓开始习惯晚上出门了——以前天一黑就关门睡觉，现在天黑了才是热闹的时候。 到处都是灯火通明，耍杂技的，卖东西的，讲故事的，两边也新修上了店铺。 官府把附近的店铺都收购了，并且承诺他们以后新建的店铺优先租给他们，并且租金减免，新技术会供应给他们。 以后只会比现在赚得更多，绝大多数听到是大王还有先生弄的，纷纷同意，他们知道，现在的好日子都是谁给的。 也有那么几个刺头，但等王贲蒙恬带着一堆秦卒上门看望了一番，还没等李斯说话，看到这个阵仗就纷纷表示同意了。 搞得王贲还有点失望，你们怎么就不敢上去和他打一架呢？ 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苏园昨天才回现代，说是累惨了，要歇两天。 扶苏没跟着去，他本来是要去的，但今天吕不韦和赵姬要回来了，就没走成。 他踩着他的小恐龙平衡车，在偏殿里转来转去，一会儿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一会儿问“那个吕不韦长什么样”，兰被他问得没办法，只好说“公子到时候就知道了”。 嬴政今天没有上朝。 他坐在路寝里，面前摊着那本苏园给他的史书，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手指压在上面，没有动。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他派使者去河南、去雍城的那一天起，就在等。 本来早就该到了，但咸阳这边在搞基建，六国的探子比苍蝇还多，全涌进了咸阳，什么消息都往外传。 他派了顿弱这位间谍大师，盯着这些人，该抓的抓，该拷打的拷打。 他和苏园商量过后，决定缓一缓，先把咸阳这边的事做完，再让吕不韦和赵姬回来，不然事情堆在一起会更麻烦，现在差不多了。 六国的探子想看就看吧，让他们看，让他们回去报信，让他们知道咸阳城已经变了。 新武器装备铁剑铁戈和铁甲这些已经造出了一千套，咸阳城内已经换装了一千秦军，因为开采效率慢，要靠人工开采。 这个事情苏园已经去想办法了，能不能搞一些小型开采设备到秦国来。 嬴政翻过一页纸，沙沙的，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楚。 … 吕不韦掀开车帘的时候，还没进城，先看见了路。 官道还是那条官道，咸阳附近的路，他走了不知道多少趟。 但靠近咸阳的这一段，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路是灰白色的，不是以前的土路，车轮碾上去不颠，不扬尘，只有沙沙的声音，像秋风吹过树叶子。 第103章 陌生的咸阳 车夫勒了勒缰绳，回头说了一句。 “君侯，这是大王派苏先生新修的路。” 吕不韦回忆了一下，姓苏?他并不记得朝堂有这个人。 “苏先生是谁？” 车夫没有立马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人。 他没见过，只知道大王请来的人，会造水泥，会造玻璃，还会做一种比石头还硬的东西。 车夫只能回答：“是一个神仙一样的人物，大王请来的，咸阳城里的变化都是他改的。” 吕不韦没说什么，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神仙一样的人物？他在相邦位置上坐了十几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才离开不到一年，咸阳难道就出了个真神仙? 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苏先生。 马车继续往前走，路面越来越宽，越来越平。 吕不韦又掀开车帘，往前看了一眼，远处，咸阳城的城墙露出来了。 灰黑色的城墙立在那里，比他离开的时候高了一倍不止。 城墙上列着一排很亮的东西，不是火把，是灯。 他离开咸阳还不到一年。 城墙不是原来的城墙了，路也不是原来的路了，他想起车夫说的那个名字——苏先生。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不到一年，咸阳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想着，他的思绪飘回了几个月前。 河南封地，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着一卷竹简，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他的儿子吕恪。 吕恪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父亲，大王派使者来了。” 吕不韦抬起头，看了一眼儿子的脸。 吕恪的脸色不太好，带着那种“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紧张。 吕不韦放下手里的竹简，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请进来。” 使者进来的时候，吕不韦已经坐好了。 使者没有多话，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递上。 “大王令。” 吕不韦接过来，展开，帛书上的字不多，十几个字，但他的目光扫完，顿住了。 他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才相信帛书上所写是真的。 “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 没有诛，杀之类的的字，但这些字比起直截了当的处置还要诛心。 他踉跄了一下，吕恪赶紧过来扶住他。 他稳住身形，推开吕恪的手，把帛书放下，沉默了很久，脸色阴晴不定。 “父亲……”吕恪站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句。 吕不韦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之后脸色平静看向使者，问:“大王可有其他交代?” “大王还命君侯尽快启程返回咸阳，说等咸阳…再行处置。” 吕不韦摆了摆手，使者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父子二人，吕恪担心的看向他，王上这些话对父亲来说不异于否定他大半辈子的成就。 “何功于秦，何亲于秦…” 使者走后吕不韦终于撑不住了，念了几遍帛书上的话，随后一口血从口中喷出，身子往后倒去。 吕恪看到父亲倒下，大惊失色，赶紧抱住吕不韦大喊来人。 下人找来大夫后，行了几针，又开了几味药，向吕恪说明君侯这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只需注意休息即可。 醒转后，吕不韦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壶酒。 酒是凉的，他没有喝，只是看着那壶酒，看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是商人出身，一辈子都在算账。 投资嬴异人，送赵姬，扶嬴政上位，每一步都算得很精，每一步都赚了。 但他忘了算最后一步，大权在握，功高震主，他需要在天平另一端放上何等筹码才可配平。 儿子吕恪的名字便是提醒自己，恪，恪守，但提醒了这么多年，还是忘了。 这种掌握所有人生死的感觉就像上瘾一般，千人俯首，万人称相邦，三千门客，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带的后果便是他开始自傲，秦国离了我如何能运转?对秦国贡献谁有我大? 哪怕他没有夺位之心，但，有这个能力，便已是取死之道。 他端起酒杯，送到嘴边，酒液映着烛火，透出不正常的猩红。 他在想，喝了这杯酒，是不是就不用回咸阳了？不用面对那些事情，一了百了。 慢慢想着，就在酒杯碰到嘴唇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吕恪站在门口，他得到了来自甘罗的消息，第一时间便来告知。 “父亲，甘罗派人送来的帛书。” 甘罗?他记得，那位十二岁封上卿的少年，以前是他的门客，在他的赏识下才开始出头。 吕不韦把酒杯放下了。 他接过帛书，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咸阳有变，请相邦留存有用之身，以待后看。” 咸阳有变，什么变？以待后看，看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把毒酒放下了，甘罗不会无的放矢。 他没完全信帛书内容，是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没算完，账还没清，不能死。 若他死了，他的儿子，家人，就得替他担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对吕恪说：“收拾东西，去咸阳。” 吕恪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他爹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收拾了。 马车还在往前走。 咸阳城越来越近，城墙越来越清晰。 他在想，“那座城，还是他熟悉的样子吗？” 咸阳越来越近，城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排着队，守城的士兵挨个检查，也许是靠着秦法，秩序井然有序。 马车进了城。 吕不韦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路，灰白色的水泥路面，马车走在上面不颠不晃。 路两边是红砖楼，六层高，整整齐齐地排过去，上面有什么东西在反着光，太远，他有些看不清。 他觉得咸阳有些陌生。 在咸阳城住了几十年，哪条街、哪个坊、哪家铺子，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现在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他不知道自己在哪。 路不是原来的路了，房子不是原来的房子了。 街边的铺子还在，但门脸换了，招牌换了，连地上铺的砖都换了。 有人在路上走，穿着干净的短褐，百姓们脸上都带着一种他在咸阳城从没见过的笑容——里面是那种对日子有奔头的幸福。 还有隔几步就能看到的路灯，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是咸阳？” 他听见儿子吕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惊。 吕不韦没回答，他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马车继续往前走，路两边出现了更高的楼——“大秦酒店”，也是六层，楼顶插着旗子，门口挂着红灯笼，旁边有人接待。 第104章 入宫 旁边是“大秦食府”，门口有人进进出出，穿堂风带出一股香味，是他从未闻过的味道。 再往前是大秦广场，一眼望不到边的水泥地面，有人在广场上散步，有人坐在石凳上聊天，有孩子在追着跑。 吕不韦看着窗外，手指搭在车沿上，慢慢收紧了。 他离开咸阳还不到一年。 马车在咸阳宫门口停下来，前方赵姬的马车没有停，直接进了宫门。 太后回宫，自然有人引路，有人安排住处，不用他操心。 吕不韦从车上下来，他儿子吕恪跟在后面，脸色发白，还没从路上的震惊里缓过来，那些路、那些楼、那些灯、那些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看了他爹一眼，吕不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朝宫门走去。 宫门外的侍卫换了，不是原来那些人，站姿更直，目光更冷，手持铁剑，护在宫门两侧。 他们看了一眼吕不韦的腰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吕恪，伸手拦了一下。 “检查。” 吕不韦站住了，他在咸阳宫进出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被拦过。 “是啊，我已经不是那个相邦了…” 他有些苦涩，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侍卫在他身上搜查一阵，吕恪同样如此，并无发现，带头侍卫往后退了一步，示意没有问题。 吕不韦没有看他们，也没说话，迈进了宫内。 宫门变了，外围的宫门是水泥筑的，像一块巨大的铁。 他从来没有想过，咸阳宫的门会用这种东西来造，来不及多看。 进宫后，有内侍前来带路，内侍在前，二人在后。 往里走，咸阳宫还是那个咸阳宫，和他走的时候别无二致。 但墙上多了东西，窗上嵌着透明的琉璃，大块的。 他路过一扇窗户前，脚步没停，只是目光掠过，但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未想过，窗户还能用琉璃做，这得多少钱?哪怕是当时身为相邦的他也不敢说把府内全用琉璃来装饰。 不容他思量，很快便吕不韦被带到了议事大殿。 带完路之后，内侍行礼离去，只剩二人立在门口。 他来过这里无数次，每一次都是站在下面，仰头看上面那个人，今天也是。 但今天和以前不一样的是大殿的窗户，透明的琉璃把外面的光放进来，整座大殿显得很亮堂。 地上铺了新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砖，是他没见过的。 他没有多看，也不敢多看。 抬脚进殿，除了内侍侍女，殿内不止上首的君王，还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 听见脚步声后那人转过身来，是甘罗。 吕不韦的心头一颤，甘罗看见他，微微低了一下头，算是行礼，没有说话。 吕不韦点头回应。 他看了一眼甘罗，又看了一眼上首那个位置，嬴政坐在高处，右手靠着凭几撑着脸，左手拿着一卷书，似乎看的入迷。 殿内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像一根针扎在心上。 嬴政翻书的手停了。 “咸阳有变，请相邦留存有用之身，以待后看，甘卿和相邦果然情分深啊，寡人都觉得有些感动。” 他的目光还落在书页上，没有抬起来，声音从书后传出。 嬴政刚说完，吕不韦就跪下来了，紧接着吕恪和甘罗也跪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嬴政也没有抬头，又开始翻那卷书，仿佛不知道下首有三人一般，翻着书，一页，一页，又一页。 殿内的宫女和内侍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吕不韦跪在那里，跪了一阵后膝盖已经开始疼了，他年纪大了，跪不了多久，但不敢动。 他不知嬴政何时会开口，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否活着走出大殿。 其余两人更是不敢动，加上那种窒息般的氛围，巨大的精神压力压在每个人的身上。 殿内安静了很久，没有人出声，只能听到自己心脏怦怦震动的声音。 然后，那卷书被合上了。 那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殿里，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嬴政抬起头，看着下面跪着的三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眼睛从吕不韦身上扫过，从吕恪身上扫过，从甘罗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吕不韦两鬓的白发上，停住了。 对于这个扶他登基，却又紧握着属于他的权力不松手的“仲父”，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情感。 吕不韦跪在地上，头低着，视线落在地面上。 地面已经和以前他所知道的不一样了，但他没有心思去想这是什么，他的后背全是汗，腿脚已经完全麻了。 “三位爱卿怎么跪下了？” 嬴政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一丝疑惑，好似真的不知道他们为何跪在那里。 “你们怎么都不提醒寡人？让相邦和两位爱卿跪着。” 没有人回答，宫女和内侍的头低得更深了。 嬴政把书放在案几上，微微侧了侧头。 “还不快给三位爱卿赐座。” 内侍搬来案几和蒲团，动作很快，但没有声音。 吕不韦说了一句“谢大王”，声音有些沙哑。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快没有知觉了，踉跄了一下。 吕恪赶紧扶住父亲，把他搀到蒲团上，跪坐下来。 甘罗也站起来，慢慢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面色如常，还是那副看不出任何想法的模样。 嬴政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几下。 “一路劳顿，辛苦相邦了，封地那边可好？” 吕不韦跪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但手放在膝盖上，还有些发抖。 “回大王，一切都好。” 嬴政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又拿起了那卷书，翻开，继续看，殿内又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沙沙，沙沙。 吕不韦跪坐在那里，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不敢动。 他不知道嬴政在想什么，刚刚问的是什么意思。 只是跪坐在那里，听着翻书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第105章 生死之间 又过了不知多久，嬴政才略微动了因看书而僵硬的脖子，把书慢慢放下，一只手搭在案几上轻叩。 “哒，哒，哒…” 每一下都如同重锤敲在吕不韦的心上。 “王上气场愈发浓重了…” 此时他的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要是直接宣判他的死刑反而不会如此，剑悬在头上的时候是让人害怕的。 不多时，嬴政终于开口了。 “甘罗。” 甘罗听到大王叫他的名字，连忙起身应答:“臣在。” 他很聪明，但，有时候，就怕人聪明过了头，尤其是某些知道自己很聪明的人，这样的人往往难有好下场。 “近来可曾有所进益?” 嬴政单手撑脸，如同唠家常一般问出一个莫名的问题，但你要真觉得他在唠家常… 甘罗不敢看嬴政，他猜不透也不敢猜，但他清楚，这是王上给他的机会，如若回答看过某书做了某事，明年他就要满一岁了。 甘罗思虑片刻，俯首跪地。 “臣想起一句古话：‘学如不及，犹恐失之。’臣每日都在怕，怕自己不够有用，怕辜负大王的眼光，这份怕，大概就是臣最大的进益。” 然后再是一拜:“臣不敢说有何大的进益，但臣知道，若大王觉得臣该有，臣便立刻有。” 殿内寂静了，静的甘罗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但他的头死死抵在地面上，不敢动弹。 哒，哒，哒… 嬴政的脸色还是如常，没有其他太大的起伏。 “甘卿以后还是得多看看书，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这种溜须拍马的话下次莫从汝口中出来了。” 甘罗松了口气，对他的称呼从甘罗又变成了爱卿，对于他的事过去了，他的回答让嬴政很满意。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遵大王令，臣今后一定多看书，下次大王再问，臣会让大王满意。” “退下吧。” “唯，臣告退。” 嬴政还是那个姿势，书置于案几之上，上面隐约能瞧见吕不韦几字。 甘罗缓缓起身，面向王上，却步而退，直至出殿门才转身离去，离开时后背已然湿透。 此时只剩下殿内二人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相邦可知寡人为何召你入咸阳?” 轮到我了，不及多想，吕不韦稽首，答，“臣已不是相邦，臣驽钝，不知王上之意。” 嬴政笑了起来，好像听到了有趣的玩笑。 他先对两边宫女和寺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等只剩他们三人时，才开始说话。 “但寡人可听闻在封地六国贵族可是都称相邦，不知?寡人还以为相邦知道呢。” 吕不韦大脑开始极速运转，在想该如何回复，六国贵族，六国贵族… 可能是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大王容不下一个有着极高威望的“前相邦”威胁皇权。 只能一咬牙，答道:“臣请死罪。臣愿尽散宾客，家财以奉大王。大王诛臣，臣不敢有违，惟乞大王饶臣子嗣、家人性命。” “阿耶。” 吕恪有些不敢相信的看向吕不韦，也出来一同跪下，向王上叩首，磕的额头都快见红了。 “王上，吕恪愿弃地归爵，只求饶阿耶一命，求大王恩准。” 吕恪泣声不已，头仍连连磕着，吕不韦浑浊的眼睛里也满是泪水，没想到自己儿子会说出这等话来。 嬴政看着两鬓斑白的吕不韦，眼皮半搭着。 那个意气风发，权倾天下的相邦，终究是老了，又看向吕恪，叹了口气，也罢。 “寡人又没说要处置你二人，既然文信侯这么为秦国着想，寡人也不能挡着，就依你刚才所言，但，七成即可，另外，爵位，留着吧。” 最终嬴政还是听了苏园的话，没有对吕氏大开杀戒，只是让他散尽家财，遣散门客，安心在咸阳做一个富家翁。 听闻，吕不韦和吕恪不可置信，大王就这么放过他们了，并爵位没有收回，二人跪地谢恩。 “谢大王，臣归便遣散门客，将什之七八献于王。” 吕恪顾不得擦眼泪和额头上的血迹，起身将吕不韦扶着，一步步往外而行。 吕不韦已经五十五了，连夜赶路到咸阳，一刻未曾歇，又跪了这么久，加上巨大的压力，全在这一刻释放，他早已身心疲惫。 哪怕是吕恪搀扶着，他也走得很慢，身体还有些抖。 快走到门口时，吕不韦忽然停下，松开吕恪扶着的手，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地。 “望大王万年，秦国万年。” 这才起身在吕恪的搀扶下离去。 嬴政望着他们父子的背影，脸色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内空了下来，嬴政起身，缓缓走到窗前，此时已经是傍晚了，路灯已经亮了，他站在那静静看着咸阳城的广场，桌上的史书还摊在案几上。 他看了一会儿，又回到案几前，史书停着的那页最上面是几个字。 吕不韦列传。 他合上了书，往外走去，外面候着的内侍问了一句“大王要去哪”，嬴政回“去扶苏寝殿”。 … 此时的寝殿。 扶苏正在画画，兰和宁在旁边伺候，给他递东西，时不时还要提醒一句“公子，天色已经很晚了，该休息了。” 扶苏回答“画完这张就睡。” 兰和宁有些无奈，公子这句话已经说过好多次了。 嬴政在门口站了一会，然后走了进去，扶苏看到大人来了，眼睛一亮，顾不得手上的画，一下就从榻上滑了下去，小跑过去抱住嬴政的腿。 嬴政把他抱了起来，看着他说，语气带着罕见的柔和：“为何这么晚还不安寝?” 扶苏嘿嘿一笑，两个手指打着转转，不好意思的开口:“扶苏刚刚去找大人，她们说大人正在议事，扶苏就想等大人议事完见过大人再睡。” 扶苏又伸手要拿榻上的画，兰心领神会，拿起画递给了他，扶苏拿过画举了起来。 “大人，这是扶苏画的咸阳宫，这个是扶苏的寝殿，这个亮亮的是大人的大殿，大人的殿大大的，扶苏的殿小小的。” 然后又看了两眼嬴政。 “大人也大大的，扶苏小小的。” 然后说着说着就咯咯笑了起来，嬴政也弯起嘴角，就这么看着他笑。 然后扶苏又举起手里的画，指着其中一个房子对嬴政说:“这个是哥哥的寝殿，哥哥不在，但扶苏帮他画了。” 嬴政看了一眼，没说话，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苏园真要拐走他儿子了，这段时间扶苏天天喊着想吃苏园做的饭菜，但一直在忙，都吃的是宫里膳食，虽然苏园带了一些调味料过来，但还是没有他做的好吃。 话说，他也想吃了，尤其是那道。 清蒸鲈鱼。 第106章 见赵姬 “清蒸鲈鱼有什么好吃的，勇士就该吃西湖醋鱼！” 苏园看着短视频里推给他的清蒸鲈鱼，忍不住吐槽着。 他还记得自己吃过的那道西湖醋鱼，那才是勇士该挑战的东西。 可能是这段时间太累了，昨天回来洗了个澡就躺下睡着了。 今早睁眼一看手机，才六点，他定了个七点半的闹钟，然后躺在床上刷视频，恢复能量。 “啊！该起床了，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炸药包……” 伸了个懒腰，边哼着莫名其妙的歌边爬起来。 洗漱完，苏园在想今天要做什么。 挖矿的工具已经联系好了，这段时间天天让刘敢帮忙，他准备请他吃顿饭。 又算了下帐，这段时间其实没花多少钱，大头主要是路灯，其他的基本都在大秦就地取材。 嬴政又陆陆续续拿了些黄金过来。 吴燎问他是不是去抢银行了，他说是祖辈埋在老家地下的，爷爷临终前才告诉他，与其埋着不如拿出来存着。 吴燎没多问，也没让他走拍卖行了，直接介绍了个古董店。 老板一听是吴燎介绍的，验了货，报了个价——比市场价低两成，但胜在省心，钱直接打过来，后续的事不用他操心。 一来二去，他手里的余额不降反增，加上之前剩下的，已经快两千万了。 “政哥定制的车快到了，应该就这两天。” 上次答应嬴政的车，他下了订单，交了定金，一直没消息。 厂家说是在海外改装，昨天他回来后刚好收到消息，已经发货了，这几天就到，又约好了今天去看房。 事情都安排完了，苏园拿起自己那辆平衡车出了院子，买回来还没骑过呢，踩上去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嘿嘿，平衡车真好玩。” …… “平衡车真好玩！” 扶苏踩着小平衡车在宫里飘的飞快。 兰和宁跟在后面，一脸无奈，公子一大早就要骑这个去大王那里，她们只能跟着，公子能飘着走，她们只能用脚追。 不辛苦，命苦。 一路滑到路寝门口，大清早嬴政已经开始批奏折了，秦国大小事务都须他决断，苏园都想整套内阁制度给他了。 “大人！大人！” 扶苏探出脑袋往里瞧了瞧，看见嬴政在里面，身体往前一倾，平衡车嗖地冲了进去。 快到嬴政面前才慢慢停下来，他跳下车，跑到嬴政身边乖乖跪坐好。 “大人，我来习字了。” 嬴政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继续批阅奏折。 “扶苏，我教过你什么？成大事者——” “成大事者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猛虎趋于后而心不惊！” 扶苏摇头晃脑地接下后半句。 “那你刚刚是怎么做的？” “额…嘿嘿，大人，扶苏下次不会了。” 扶苏立刻认错，展示良好的认错态度，保证下次再也不犯了。 然后扶苏陪着嬴政批了一会儿奏折。 “今天不习字了，待会我带你去见祖母。” 嬴政放下笔，又唤来内侍，让他去通报一声，待会儿去太后寝宫。 “去见祖母？好耶！” 扶苏从出生后就没见过赵姬几面，一听说要见祖母，开心坏了。 嬴政似乎也被感染了，嘴角微翘，看着高兴的扶苏，心里却在想着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那位“太后”。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扶苏负手而立。 他喜欢这扇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还能看到下面熙熙攘攘的百姓，有事没事，他都要来这里站一会儿。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扶苏看不懂大人的背影是什么意思，便也爬起来，学着嬴政的样子负手而立，嬴政只是瞥了这小不点一眼，没让他走开。 一高一矮，就这么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 直到内侍进来禀报：“王上，已经安排好了。” 一大一小才从窗前离开。 嬴政看向扶苏，扶苏赶紧把平衡车推到墙边放好，仰头说：“扶苏不骑车了，扶苏走路。” 嬴政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扶苏歪头想了一下，把小手塞进嬴政的掌心，攥得紧紧的。 甘泉宫在咸阳宫西边，离得不远，走路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内侍和宫女跟在后面。 一路上扶苏东张西望，打量着周边的环境，这条路他从来没走过。 “大人，祖母就住这里吗？” “嗯。” “那祖母一个人住，会不会很孤单啊？” “她喜欢清静。” 扶苏“哦”了一声，他不知道“清静”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一定很孤单。 甘泉宫的殿门敞开着，门口的侍女看见嬴政，慌忙跪下行礼，有人转身往里面跑，大约是去通报。 嬴政没有理会，牵着扶苏走了进去，跟在后面的人很有眼色地停在了殿外。 殿内的陈设比路寝柔和许多，没有堆积如山的竹简，墙上挂着帷幔，案几上摆着铜镜，角落里有一架织机。 半匹布还挂在上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织机上。 扶苏第一次来这里，好奇地东张西望，但手始终没松开嬴政的手指。 赵姬坐在上首，穿的很是朴素，头发挽着，脸上没有脂粉。 她比两年前老了些，眼角多了几道皱纹，鬓边添了几根白发，但五官底子还在，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她的目光从嬴政身上移到扶苏身上，定住了。 扶苏也在看她，他懂事后就没见过这个“祖母”，但他觉得她的眼睛和大人很像——不，是大人的眼睛像她。 “扶苏，这是祖母。” 嬴政的声音落下来。 扶苏松开嬴政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个头。 “祖母。” 赵姬没说话，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扶苏，看了许久。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衣襟上。 扶苏抬起头，看见祖母哭了，有些不知所措，他回头看了嬴政一眼，嬴政脸上没什么表情。 扶苏又转回头，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苏园上次给他带的，他一直没舍得吃，揣在口袋里，糖纸都皱了。 他站起来，走到赵姬面前，把糖举到她眼前。 “祖母不哭，扶苏给你糖吃。” 赵姬看着那颗糖，看着扶苏亮晶晶的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伸手把扶苏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扶苏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乖乖靠在祖母怀里，小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像乳母哄他那样。 嬴政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只是站着望着，目光在赵姬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扶苏身上，又移开了。 第107章 像你大人好 殿内安静了很久。 赵姬松开扶苏，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哑。 “扶苏，你几岁了？” “三岁半！”扶苏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多伸出一点点，“快四岁了！” 赵姬笑了，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三岁半，就这么高了。” “扶苏还会长！长得和大人一样高！” 赵姬看了嬴政一眼。 嬴政也在看她。母子对视了一瞬，赵姬很快把目光移开了，低头摸了摸扶苏的头发。 “像你大人好，像他好。” 一阵沉默… 嬴政开口：“太后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赵姬的语气与刚刚和扶苏说话的时候略有不同，“这里什么都好。” 又是一阵沉默。 扶苏站在两人中间，仰头看看祖母，又看看大人。 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扶苏，你先出去吧。”嬴政说。 扶苏愣了一下，看看赵姬，又看看嬴政，赵姬冲他点了点头，他便乖乖跪下又磕了个头。 “祖母，扶苏下次再来。” 然后跑到嬴政面前，抱了抱他的腿，转身跑了出去，兰在殿门口候着，牵着他的手走远了一些。 殿内只剩下嬴政和赵姬。 嬴政站在殿中央，赵姬坐在上首，母子之间只隔了几步，但那几步像隔了一条河。 “母亲。 赵姬的手指颤了一下——嬴政叫她“母亲”，不是“太后”。 “这两年，住在那边，委屈你了。” 赵姬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嬴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以后不会了。” 赵姬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嬴政还是站在那里，没有上前，他只是听着赵姬的哭声，脸稍微向一边低了低。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帷幔上，落在织机上，织机上那半匹布，不知道是谁在织，也不知道要织给谁。 殿外，扶苏蹲在台阶上，小恐龙放在旁边，两只手撑着脸，看天上的云。 兰站在他身后，小声问：“公子，太后是什么样的人？” “好看的。”扶苏想了想，“和大人有点像。” 兰没再问了。 扶苏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祖母没要，又塞回他口袋里了，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甜丝丝的。 他眯起眼睛，晃着腿，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甘泉宫出来，嬴政牵着扶苏往回走。 他走得慢，扶苏也走得慢，大手牵小手。 “大人。”扶苏忽然开口。 “嗯。” “祖母为什么哭？” 扶苏等了等，没听到嬴政的回答，又说：“是不是因为想大人了？” 嬴政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扶苏嘴角还沾着糖渣子，让后面侍女拿了块手帕，帮他擦了擦。 “就像扶苏想哥哥一样。”他说。 嬴政没说话，把手里的帕子塞进扶苏口袋，牵着他继续走。 扶苏不知道大人为什么不说话，但他觉得大人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当晚，扶苏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兰给他盖了好几次被子，他又蹬开了， 兰问他怎么了，他说“在想祖母”。兰没敢再问，坐在榻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扶苏闭上眼睛，祖母的眼睛亮亮的，和大人的眼睛一样，祖母抱着他的时候很用力，像怕他跑了一样。 他想起哥哥说过，如果一个人抱你很紧，那就是很在意你。 他在意祖母，祖母也在意他。 他想哥哥了，但是大人说哥哥要休息几天，这几天就不过去了，不打扰哥哥休息。 … 苏园从家里出来，上了车，没急着发动，先给刘敢打了个电话。 响了半声，对面就接了。 “哟，园哥，稀罕啊，主动给我打电话。” 刘敢的声音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调调。 “小六子，你家里不是搞建筑的吗，房产这块你熟不熟？” “那得看什么事。” “我想买个房子，独栋的，院子要大，私密性要好，你帮我掌掌眼。” 刘敢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疑惑。 “你那个山里的小院子不够你折腾的？” “那地方太偏了，不方便，我想换个正经住的地方。” “行，小事，我刚好闲着没事，我问问熟悉的房产公司，等会儿和你一起去看。”刘敢顿了顿，“你现在在哪？” “在家。” “等着，我去接你。不，你还是自己开车吧，我去你家找你，省得你回头还得回来取车。” “行。” 挂了电话，苏园靠在驾驶座上想了想。 刘敢帮他跑前跑后好几次了，每次都是二话不说就干，他不能次次让人白帮忙。 他在储物箱里翻了翻，找到一块玉牌，是嬴政这段时间陆陆续续让人带过来的，这块成色是最好的，他本来想留着自己戴，但一直没空。 玉牌不大，掌心大小，通体青白，边缘雕着云纹，摸上去温润细腻。 他握在手心里掂了掂，揣进口袋，有点饿了，本来想出去吃，但等会刘敢来了，就自己弄点吧。 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一袋面包，半盒牛奶。 他把面包片塞进吐司炉，鸡蛋磕进平底锅里，听着滋啦滋啦的声音，靠在灶台边发了会儿呆。 咸阳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扶苏见到赵姬了吗？政哥和赵姬说了什么？他想回去，但今天要办的事还多，车没提，房没定，一堆事堆着。 面包烤好了，鸡蛋也煎好了，他把盘子端到茶几上，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短视频又推给他清蒸鲈鱼，他划走了。 又推给他炒糖肉，他停下来看了两眼，划走了，又推给他白灼虾，他停下来，看了三遍，收藏了。 “下次给扶苏做。” 他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 吃完又磨蹭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苏园过去开门，刘敢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那副永远睡不醒的表情。 “小园子，我来了。”刘敢往里面瞅了一眼，“你这一大早的，收拾得挺干净啊。” 苏园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又胖了？” “滚，这是壮。”刘敢拍着自己的肚子，“我这叫肌肉。” “肌肉外面包的那层不算。” 两人互损了几句，苏园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牌，递过去。 第108章 买新房 刘敢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啥？” “为父给你的成人礼。”苏园一本正经。 刘敢愣了一瞬，然后笑骂了一句：“去你丫的。” 他拿着玉牌又看了看，握在手心里掂了掂。 “说真的，这到底是啥？” “战国玉牌，保平安的。”苏园说得轻描淡写，“你帮我跑了那么多趟，拿着吧。” 刘敢看着手里的玉牌，沉默了两秒，笑了。 “行吧，听说你小子发财了，儿子给义父的孝敬，我就收下了。” 他把玉牌揣进口袋，没多说什么，也没推辞，他们这关系，没必要矫情。 “走吧，看房去。”刘敢拍了拍苏园的肩膀，“我帮你约了三套，都是独栋，院子大的。” 苏园锁了门，上了车。 “中介呢？” 刘敢嘿嘿一笑，晃了晃手机：“我直接把密码要来了，看完了跟人家说一声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开车出了小区。 第一套在新区，联排边户，院子不算小，但围墙太矮，站在外面能看见二楼的窗户，苏园摇了摇头。 刘敢转了一圈，也摇头。 “私密性不行，你那个小院子都比这强。” 第二套在新城，独栋，院子够大，围墙也够高，但进去一看，楼上只有四个房间，每个都不大。 苏园皱着眉数了一遍，对刘敢说：“房间太少。” “你一个人住，要那么多房间干嘛？” 苏园没解释，只是摇了摇头，他要给政哥和扶苏留房间，这话不能说。 “走，看下一套。” 第三套位置偏了点，周围是农田和果园，远处隐约能看见村庄。 院子外面的围墙三米高，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刘敢按了密码，门开了，两人走进去。 院子比想象的大，地面铺着青石板，中间有个泳池，水是空的，还没放，另一边种着一棵桂花树。 主楼是中式合院风格，灰砖白墙，坡屋顶，左右两侧有厢房连廊，大门一关，四面围在中间，私密性无可挑剔。 一楼客厅挑空，沙发茶几都是浅色系，擦得干干净净，厨房很大，u型橱柜，中间有个岛台，灶具嵌在台面上。 书房在客厅后面，整面墙的书架，落地窗对着院子，家庭影院在一楼最里面，投影幕、音响、沙发，已经装好了。 刘敢往沙发上一坐，陷进去，不想起来了。 “这个好。” 苏园没理他，上二楼，走廊两边排着门，他数了数，十个房间。 每个都是套房，床、衣柜、独立卫浴，有的还有小阳台，最小的也有二十来平。 主卧更大，带衣帽间，卫生间里有浴缸和淋浴房，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院里那棵桂花树。 苏园在二楼转了一圈，下楼，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遍围墙。 “怎么样？”刘敢从沙发上坐起来。 “就这套。” “不看看别的了？” “不看了，就这套。”苏园站在桂花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树冠，“这棵树真好。” 刘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拿出手机打电话。 “喂，老张，我朋友看中你那套合院了，对，就带泳池那套，多少钱？” 对面说了一个数，刘敢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转过头来。 “谈好了，六百八十万，含装修家电，直接拎包入住。” 苏园看了他一眼，这个价，比他的心理价位低了不少。 “行，沾你小子的光了。” “废话，我找人问的，能让你吃亏吗？”刘敢嘿嘿一笑。 两人当即就去银行办了转账，从银行出来，刘敢拍了拍苏园的肩膀：“走，吃饭去，你请客。” “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发财了，儿子请义父吃饭，天经地义。” 苏园被他气笑了。 “行，儿子你挑地方。” 刘敢挑了一家老字号泡馍馆，两人一人一碗，掰馍掰了半个小时。 吃完又出去到处玩了玩，天已经快黑了。 苏园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和人。 “行了，天黑了，为父走了。” 刘敢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了他一句。 “快滚快滚，倒反天罡的。” 苏园也笑了。 两人各自上车，苏园发动引擎，摇下车窗，对着刘敢喊了一句：“改天请你吃大餐。” “行，我记着了。” 刘敢挥了挥手，踩下油门走了。 苏园把车开回家，停进院子，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下车。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从围墙外面透进来，落在挡风玻璃上。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车行的物流信息，车已经到了西安，明天可以提。 又看了一眼房产软件，房子已经过户了，房主写了他的名字。 他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余额花了不少，但房子有了，车马上到了，该办的事都办了。 他想起咸阳那边，扶苏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政哥不知道有没有好好休息，工地上的工程不知道进度如何。 他想去一趟大秦，看看他们，但今天太累了。 扶苏一天都没过来，不知道他俩的平衡车还有没有电，想着想着就笑了，不想了。 他下了车，锁了门，回到屋里洗了个澡，躺到床上。 本来打算查查关于吕不韦和赵姬的信息，不知道政哥处理的怎么样了，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明天再说。 他扣上手机，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扶苏的平衡车不知道还有没有在骑，政哥那本史书不知道翻到哪一页了。 他想起扶苏举着糖葫芦朝他跑过来的样子，想起政哥站在窗前看咸阳城灯火的样子，想起工地上那些工匠埋头干活的样子。 “明天过去看看。” 他翻过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均匀了。 屋里很静，只有冰箱偶尔嗡嗡响一声。 和咸阳那边完全不同，那边永远有人在干活，永远有窑火在烧，永远有马车的轱辘声从早响到晚。 但这边也有这边的安静，安静的让人心安。 第109章 选房间 第二天，苏园起了个大早。 收拾了一些常用的东西，电脑、政哥给的帛书、玉佩什么的，都装在车里，开车去了新家。 到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网上订的生活用品已经送到了，被子牙刷什么的，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堆在院子门口。 他把箱子一趟一趟搬进屋里，拆了几个看了看，又堆到一边。 在他收拾的时候，车送到了，他签收然后结了尾款，黑色的越野车停在门口，底盘高，轮胎宽，看着就结实。 他把车开进车库，之前试过一次，车是能开到大秦去的，等政哥过来让他开过去，对了，政哥好像还不会开车吧? 他站在车库里想了想，快中午了，搬新家了，请政哥和扶苏过来吃顿饭，刚好跟他们说一声搬家了，顺便让他来看看车。 说走就走。 咸阳宫，偏殿。 苏园走出来的时候，偏殿里空荡荡的。 扶苏不在，只有宁一个人在角落里整理东西，看见他连忙起身行礼。 “宁，扶苏呢？” “公子在路寝习字，大王也在那边。” 苏园点了点头，出了偏殿。 阳光从廊柱间照进来，落在地砖上，带点暖意，又不晒人。 路寝的门开着，苏园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扶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咕咕嘎嘎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走到门口往里一看，扶苏跪坐在嬴政右手边，比比划划地在说什么。 嬴政手里拿着笔，面前的竹简摊开着，但目光没落在竹简上，在听着扶苏说话。 苏园站在门口，扶苏一抬头看见了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从地上爬起来，光着脚跑了过来，一把抱住苏园的腿。 “哥哥！你怎么来了！” “哥哥搬家了，今天请你们过去吃饭。” “搬家？”扶苏歪着头，“搬到哪了？” “一个很大的房子，比之前那个大很多，还有泳池。”苏园抱着他走进去，又看向嬴政，“政哥，我买了套新房子，今天乔迁，请你们过去吃顿饭。” 嬴政放下笔。 “新房子？” “嗯，比之前那个大很多，房间多，院子也大。”苏园顿了顿，“扶苏去了可以住，你去了也有地方住。” 嬴政看向扶苏。 “去吧大人！”扶苏在苏园怀里晃来晃去，“扶苏想去！扶苏还没看过哥哥的新房子！” 嬴政点了点头，答应了，把笔搁在砚台上，吩咐了一声内侍。 “走吧。” 苏园抱着扶苏，和嬴政一起回偏殿，到一半的时候，嬴政说去换身衣服，他在大秦一般穿的是秦服。 扶苏也举着手说自己也要换。 “好吧。” 于是把扶苏放下，嬴政拉着扶苏去换衣服了。 不一会儿换好衣服的父子俩回来了。 政哥上身是黑色t恤，下身是一条休闲长裤，头发随意的束了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男大校草。 扶苏又换上了他的小恐龙衣服，带着他的棒球帽，这会戴正了，像个小正太一样。 扶苏过来后松开了嬴政的手，拉了拉苏园的手：“哥哥，扶苏今天这身衣服好看吗？” “好看。” 苏园摸了摸他的帽子，笑了起来，臭小子还开始臭美了。 “那换好了衣服，我们走吧。” 苏园拿起毛笔，蘸了水。 水面从地砖下面渗上来，漩涡慢慢成形，他先踩了进去，扶苏跟在他后面，嬴政最后。 从漩涡出来的时候，他们就在房子里，每次都是出现在上一次使用毛笔的地方，嬴政站在门口，抬头看着这栋房子。 灰砖白墙，坡屋顶，左右两侧有厢房连廊，院子中间有棵桂花树，泳池在院子角落，水苏园已经放好了，在阳光下反着光。 围墙很高，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嬴政和扶苏两人惊奇的看着这栋房子，终于不是苏园那栋小小的了。 “不错。”嬴政评价了一句。 扶苏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了看嬴政，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大人不说‘尚可’了？” 过了一会，大人不回他，扶苏又专心看起了院子。 看到了有趣的，抱着小恐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跑到泳池边蹲下来看水回头喊了一声：“哥哥！这个池子好大！可以游泳吗？” “可以，下次给你买个游泳圈。” “好耶！”扶苏站起来，又跑回来，拉着苏园的手往屋里走，“哥哥，扶苏要看房子里面！” 苏园带着他们进了屋，一楼客厅挑空，沙发茶几都是浅色系，厨房很大，u型橱柜，中间有个岛台。 书房在客厅后面，整面墙的书架，落地窗对着院子，家庭影院在一楼最里面，投影幕占了整面墙，沙发又大又软。 “二楼是房间。”简单看完一楼，苏园带着他们上楼，走廊两边交错的排着门，他随意推开一间，“扶苏你看看，喜欢哪间？” 扶苏抱着小恐龙跑进去，脱下鞋在床上蹦了两下，又跑到窗户边往外看，看见院子里的泳池和桂花树，转头喊：“哥哥，这间能看到泳池！” “那这间给你？” “扶苏要再看看！” 他从床上跳下来，又跑出去看别的房间。 每间都推开门看几眼，看完又跑回来，“哥哥，扶苏还是喜欢第一间！” 苏园笑了，帮他记下了他的房间。 嬴政站在走廊里没动，苏园看着他想了想，推开主卧对面的那间。 “政哥，这间给你，窗户对着院子，早上阳光好。” 嬴政走进去，看了一眼，房间很大，床是实木的，铺着浅灰色的床品，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可以，就这间。” 苏园点了点头。 “好了，房子看完了。”苏园拍了拍手，“你们可以去家庭影院看会儿电影，我去做饭。” “家庭影院是什么？” 扶苏仰着脸问。 “就是看电影的地方，很大的屏幕，比电视大很多。” 扶苏眼睛一亮，拉着嬴政的手就往楼下跑。 “好诶，大人快来！我们去看电影！” 苏园跟下去，把他们带进家庭影院，投影幕占了整面墙，沙发又大又软，扶苏脱了鞋爬上去，在上面蹦了两下，陷进去起不来了。 苏园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投影幕亮了，他教扶苏怎么选片，上下左右，确定返回。 扶苏学得很快，拿着遥控器翻了几页，停在了一个白色的小妖精封面上。 第110章 集体休假吗？ “哥哥，这个是什么？” “捉妖记。” “扶苏看这个！” 苏园帮他按了播放，把遥控器放在沙发上。 “你们看，我去做饭，饿了冰箱里有零食，自己拿。” 扶苏已经顾不上他了，眼睛盯着屏幕。 嬴政坐在沙发上，身体很放松，整个身子都靠着后面，旁边是扶苏。 看到这副和睦的场景，苏园笑了笑，转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有早上过来的时候买的菜，鸡翅、五花肉、一条鱼、几根丝瓜，他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鸡翅腌上，五花肉切块，鱼片片好，丝瓜削皮切片。 灶台上两个火同时开，一个炖肉，一个煮汤。 锅铲翻飞，滋啦滋啦的响，香味飘了满屋。 忙活了一段时间，四个菜一个汤齐了，可乐鸡翅、炒糖肉、酸菜鱼、丝瓜汤，三菜一汤！ 他把菜端到餐桌上，朝家庭影院方向喊了一声：“吃饭了！” 没动静。 他瞧了瞧，又喊了一声：“扶苏！政哥！吃饭了！” 还是没动静。 这父子俩干啥呢?怎么没动静，苏园擦了擦手，走过去推开门。 两个人正看得入迷——扶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滑下去了，坐在地毯上，仰着脸看屏幕，小恐龙夹在胳膊底下。 嬴政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屏幕，连苏园推门进来都没注意到。 苏园没再喊他们。 他把饭菜端到家庭影院，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又回去拿了碗筷和汤。 可乐鸡翅红亮亮的，裹着浓稠的酱汁，一看就食欲大增。 炒糖肉是五花肉切小块，用糖炒上色，一直炒到夹起一块糖汁不会掉下来了，这个时候是最好的。 酸菜鱼的汤底是金黄色的，鱼片白嫩嫩的，上面飘着花椒和干辣椒，酸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丝瓜汤清清淡淡的，丝瓜切成滚刀块，煮到软烂，要买那种家里种的丝瓜，吃起来甜，老下饭了。 扶苏闻到香味，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到茶几上的菜，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哥！今天有鸡翅！” “可乐鸡翅，上次吃了鸡腿，这次你尝尝鸡翅。” 扶苏乖乖坐好，等着开饭。 嬴政也坐直了，香味钻进他的鼻子里，勾起了馋虫。 三个人一人端一碗米饭，苏园给扶苏夹了两块鸡翅，又把鱼往嬴政那边推了推。 嬴政夹起鱼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夹了一片。 扶苏咬了一口鸡翅，甜的，软烂脱骨，啃得满嘴是酱汁，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好吃”。 苏园自己舀了一碗丝瓜汤，泡着饭吃。 丝瓜软软的，汤泡进米饭里，每一粒米都吸满了汤汁，他从小就爱吃这个。 三人一边看电影一边吃饭，扶苏看到搞笑的地方，咯咯笑，差点把鸡翅喷出来。 嬴政的筷子没停过，酸菜鱼的汤都舀了一勺泡饭。 吃了半个多小时，盘子见底了。 鸡翅只剩骨头，炒糖肉的盘子被扶苏用米饭擦了一遍，酸菜鱼的汤也喝了大半。 苏园把碗筷收走，放进洗碗机，洗了手，又回来坐下。 三人看了一会，扶苏已经窝进沙发里，靠在嬴政身上，电影还在放。 他的眼皮开始打架，一下一下往下耷，又强撑着睁开，一般这个时候他就会午睡。 “见过吕不韦和赵姬了。” 苏园转头看了他一眼，嬴政的目光还落在屏幕上。 “怎么样了？” “他们老了。”嬴政靠在沙发一边，用手撑着脸，电影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吕不韦两鬓全白了，太后眼角全是皱纹。寡人…我记得他们不是这样的。” 苏园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没有对他们动手。”嬴政说，“吕不韦遣散门客，交出七成家财，爵位留着，在咸阳做个富家翁，太后住在甘泉宫，有侍女照顾。” 苏园问：“以前的事呢，放下了吗？” 他没说话，闭了闭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但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兰和宁不是要来学厨艺吗？”他说，“要是她们看着赵姬和吕不韦，可不可行？” 政哥还是没有放弃啊，苏园叹了口气，思考了一下能不能行。 “应该可以，她们本来就是宫里的人，伺候人没问题，学厨艺的时候带着她们，平时就让她们看着赵姬——嗯，太后。但吕不韦那边，需要单独派人。” 嬴政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嬴政说，“我想让李斯、王翦、蒙骜、尉缭、顿弱几个人过来看看。” 苏园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虽然上次给他们看了地图，也知道这边，但没真正看过。 他们的眼界还是局限在秦国。让他们看看这边是什么样子，以后做事，格局会不一样。 顺便，给他们休个假。” 政哥也学会现代词汇了，苏园一乐。 “行，那就过段时间，组个团过来玩呗。”他嘿嘿一笑，“刚好，我带你们去看看兵马俑和世界第一陵。” 嬴政看了他一眼。 苏园等着他问“那是什么”，。 但嬴政没问，让苏园失望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好。” “那就后天。”嬴政说，“我把事情安排一下，通知他们。” 苏园点了点头。 电影还在放，扶苏已经彻底睡着了，歪在嬴政身上，棒球帽盖住了半张脸，呼吸均匀。 嬴政低头看了他一眼，没动，怕把他弄醒。 苏园站起来，把毯子从柜子里拿出来，轻轻盖在扶苏身上，又拿了一条，递给嬴政。 嬴政接过去，搭在自己腿上。 三个人，一个睡着了，两个坐着，屏幕上的光影还在闪，声音调小了，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苏园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嬴政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知道苏园想让他问，他确实忍不住。 “那个陵，是你上次说的那个？” 苏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嬴政的目光还在屏幕上，但苏园知道他在说什么。 “没错。” “里面有什么？” 苏园想了想。 “很多陶俑，兵马俑，几千个，每个都不一样。” “我想去看看。” 苏园说：“好，后天一起去。” 电影放完了，片尾字幕往上滚。 扶苏没醒，嬴政闭上了眼睛。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苏园靠在沙发上，也闭上了眼睛。 第111章 看新车 电影放完不知道多久了，片尾字幕早就滚完了，投影仪自动关了机。 屋里黑漆漆的，只剩窗帘后透进来的一点点光。 三个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沙发够大，当初买的时候苏园特意挑的大一些，三个人横着躺都绰绰有余。 扶苏睡在最里面，蜷成一小团，棒球帽扣在肚子上。 嬴政靠在中间，头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扶苏身上，怕他滚下去。 苏园睡在最外面，腿伸到沙发扶手外面去了，姿势不太雅观，但睡得挺香。 扶苏先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黑黑的，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他摸了摸身边，摸到嬴政的手，攥住。 又扭过头，看见苏园躺在另一边，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差点滚下去。 扶苏赶紧推了他一下。 “哥哥。” 苏园没醒，扶苏又推了一下，这次用力大了点，苏园一激灵，猛地睁开眼，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扶苏趴在他身上，小声说：“哥哥，你差点掉下去了。” 苏园愣了两秒，脑子还没转过来。 黑暗中他看见嬴政也动了，揉了揉眉心，慢慢坐起来。 “什么时辰了？” 苏园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四点多了，这一觉睡得够久的。 “四点多了，起来吧，别睡了，再睡晚上睡不着了。” 扶苏从沙发上滑下去，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把小恐龙捡起来夹好，棒球帽扣上。 苏园弯腰帮他把拖鞋捡起来，套在脚上。扶苏低头看了看，一只正一只反，自己换过来了。 苏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嬴政。 “政哥，带你去看样东西。” “什么？” “车，上次答应你的，到了。” 嬴政的眼睛多了一丝亮光，苏园注意到了，嘴角翘起来，没点破。 “走吧，在车库。” 扶苏听见“车”字，立刻跑过来拉住苏园的手。 “扶苏也去！扶苏也要看大人的车车！” “行行行。”苏园牵着他往外走，“让你坐个够” 三个人穿过院子，往车库走，车库门是遥控的，苏园按了一下，卷帘门嗡嗡升起来。 夕阳的光从门口斜照进去，落在那辆黑色越野车上。 嬴政站在车库门口，没动。 车身是哑光黑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底盘比普通suv高出一大截，轮胎又宽又厚，车头方正，像一头趴在地上的猛兽。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从前到后，从后到前。伸出手指，在引擎盖上轻轻划了一下，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漆面光滑得像镜子。 “这车，箭射不穿？” “射不穿，钢板够厚，普通弓弩打上去就是一个坑。”苏园拍了拍车门，“政哥你敲敲。” 嬴政曲起手指，在车门上敲了一下。闷响，沉甸甸的，像敲在一块铁疙瘩上，他点了点头。 “能防住弓弩，普通刀剑更不用说了。”苏园拉开车门，“上去试试。” 嬴政坐进驾驶座。座椅是真皮的，包裹性很好，一坐进去整个人就被稳稳托住。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摸了摸，真皮缝线，手感细腻，仪表盘上的灯亮起来，各种按钮密密麻麻排了一堆。 苏园绕到副驾驶坐进去，扶苏自己拉开后车门爬了上去。 儿童座椅已经装好了，他坐进去，两只手抓着安全带，自己系好了。 苏园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扶苏自己会了？” 扶苏点头，“扶苏看哥哥系过好多回了，扶苏记得住。” 嬴政从后视镜里看了扶苏一眼，没说话。 苏园开始教嬴政，先把座椅调好——座椅侧面有个按钮，往上推座椅升高，往下摁降低，往前推靠背往前，往后推靠背后仰。 嬴政试了几下，找到了舒服的位置。然后是方向盘，可以上下前后调节，嬴政调到自己顺手的位置。 苏园指着仪表盘上的几个按钮。 “这是启动键，踩住刹车按一下。这是档位，这是手刹…”又指着方向盘后面的按钮给政哥逐一讲解。 嬴政听得很认真，每个按钮都要问一句“做什么用的”，苏园一个一个解释。 有的按钮他听懂了，有的没听懂，但他记住了哪个是干什么的。 扶苏在后面等得有点无聊，晃着腿问：“大人什么时候开车啊？” 嬴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扶苏立刻闭嘴，乖乖坐好。 苏园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嬴政。 “这个是钥匙，你装在口袋里，走近车门，把手伸进门把手，车就自动解锁了。” 嬴政接过钥匙，装进口袋，下车试了一次。 “学会了。” 苏园说：“那你开一圈试试，就在这附近，这里是郊区，没人。” 嬴政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苏园帮他确认了一下档位和手刹。 “踩住刹车，按启动。”嬴政踩住刹车，按下启动键。引擎轰的一声，低沉有力。 扶苏在后面拍手，“动了动了！大人的车车动了！” 嬴政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不是紧张，是兴奋。 他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往前滑，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一下，车头拐向院子外面的小路。 路不宽，两旁的树往后倒退，他开得很慢，不到二十码，但他的手始终稳稳地握在方向盘上，目光一直盯着前方。 苏园靠在副驾驶上，看着嬴政开车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开车上路的时候，也是这样，双手攥着方向盘，后背绷得笔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政哥比他稳多了。 “政哥，你放松点，腰靠到椅背上。” 嬴政没理他，只是背微微往后躺了一点，身体还是紧绷着，苏园笑了笑，没再说。 在房子旁边的路上绕了几圈，嬴政的车速慢慢提上来了。 换挡、打转向灯、减速过弯，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像模像样。 苏园忍不住夸了一句：“政哥，厉害啊，开车都学这么快。” 嬴政还是没理他，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扶苏在后面喊：“大人好厉害！扶苏也要学！” “你腿都够不着油门。”苏园吐槽了一句。 扶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前面的踏板，嘴撅了起来，像挂了个油瓶，不说话了。 又绕了几圈，嬴政把车开回车库，停好，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苏园。” “嗯？” “我想开回去试试，这里太小了。” 第112章 开车到秦国 苏园就知道政哥会上瘾，平衡车都要拿去显摆一下，别说新车了，他也没拒绝，只是提醒了一句。 “行，路上慢点，那边人多。” “扶苏这就去开路！” 话还没说完，扶苏已经从儿童座椅上自己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来。 吭哧吭哧跑回去拿了毛笔，蹲在泳池边蘸了水，在地上画了个圈。 水面从地砖下面渗上来，漩涡慢慢成形。 他又迈着小短腿跑回车上，自己爬上儿童座椅，两只手抓着安全带，自己扣上了。 嬴政已经调好了座椅和后视镜，手放在方向盘上，嬴政看了他一眼，苏园点了点头。 引擎轰的一声，车子缓缓开进水面。漩涡吞没了轮胎，吞没了车头，吞没了整辆车。 眼前黑了一瞬，再亮起来的时候，车已经到了咸阳宫偏殿。 殿内的兰和宁正在整理东西，忽然听见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是什么巨大的野兽在喘气。 她们抬起头，看见一头黑色的铁甲怪物从地上的水面里钻出来，轮子比她们的头还大，车身漆黑，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啊——”几息后，宁尖叫了一声，手里的竹简掉了一地，兰挡在宁前面，手在发抖，但她没有跑。 “什，什么怪物?” 兰说话都有点抖，这个东西已经超过了她的认知，会发光会喘气的铁怪物。 车窗玻璃摇了下来，苏园探出头，朝她们笑了笑。 “别怕，是你们大王的车。” 兰和宁看清了苏园的脸，又看清了坐在驾驶座上的嬴政，腿一软，跪了下来。 “大王。” 嬴政没看她们，目光扫了一圈殿内的空间。 “把殿门打开。” 兰连忙爬起来，跑去把偏殿的大门推开。 外面的光涌进来，嬴政踩下油门，车缓缓驶出偏殿。 扶苏在后面喊：“大人慢点！扶苏还没坐稳！” 嬴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放慢了速度。 咸阳宫里炸了锅。 一头黑色的铁甲怪物在宫道上缓缓行驶，轮子碾过石板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寺人和侍女远远看见，吓得腿软，有的跪下来磕头，有的转身就跑，有的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嬴政开得不快，前面有人，他会提前按一下喇叭。 嘀！清脆的声音在宫墙间回荡。 前面的人听见了，回头一看，看见那头黑色的怪物朝自己驶来，吓得赶紧躲到路边，跪下，头都不敢抬。 车子从他们身边开过去的时候，嬴政摇下车窗。 那些人偷偷抬起头，看见了嬴政的脸，看见了苏园，看见了后座的扶苏。 大王穿着奇怪的衣裳，头发随意束着，坐在一个铁甲怪物里，手里握着一个圆圆的轮子。 苏园探出头朝路边的人喊了一声：“是大王，不用怕，这是大王的新坐骑。” 有人认出了苏园的声音，胆子大了一些，站起来朝车里看。 扶苏在后座冲他们挥手，“是扶苏！扶苏在这里！” 那些人看见公子的笑脸，终于不像之前那样慌乱，都跪下来喊“大王万年”。 嬴政没理他们，目光只是盯着前方的路。 他的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车速比在现代时还慢。 有侍卫从对面过来，远远看见这辆黑色的铁甲怪物，吓得举起剑。 嬴政按下喇叭，嘀！侍卫稳住身子，定睛一看，车窗里坐着的是大王，连忙放下手里的剑，跪在路边，头都不敢抬。 嬴政从他身边开过去，没有停。 扶苏趴在车窗上，回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侍卫，说了一声：“大人，那个人怎么突然跪下了?” 嬴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转回前面，没说话，只是专心看路。 侍卫一般只武器立于身侧，低头行礼，这次可能是被这辆车吓到了。 “他怕。” 扶苏歪着头想了想。 “可是扶苏不可怕啊。” “他怕的不是你，是你家大人和他的车。” 扶苏更不懂了，但他没有继续问，因为车子拐了个弯，前面是宫门了。 咸阳宫的宫门大开着。 门口的侍卫远远看见一个黑色的铁甲怪物朝这边驶来，纷纷举起戈矛和铁剑，列阵拦在门前。 有人严阵以待，有人喊“有刺客”，有人转身往里跑，大约是去通报。 嬴政把车慢慢停下来，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看了那些侍卫一眼。 “是寡人，不必惊慌。” 侍卫们看见嬴政后大惊失色。 大王？大王怎么坐在这个铁甲怪物里面？大王的衣裳怎么变成了这样？大王的头发怎么没有束冠？但他们认出了那张脸，认出了那双眼睛。 咸阳宫里的每一个人都认识那双眼睛。 “大王。” 领头的侍卫连忙收戈，低头行礼，后面的侍卫也跟着行礼。 嬴政吩咐一声：“寡人出宫巡视一趟，守好宫门。” “唯！” 侍卫们没有询问为什么没有车驾内侍随同，只是齐声回道。 嬴政摇上车窗，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宫门。 身后，一群侍卫立在原地，目送那辆黑色的铁甲怪物消失在宫门外。 有人直到车影子都看不见了，还低着头颤抖。 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才晃晃悠悠抬起头，腿有点软。 “那是什么？” “不要马就能跑？” “你问我，我问谁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无言，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但那辆车的影子，刻在他们脑子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咸阳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赶车的、扛货的、牵着孩子走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辆黑色的铁甲怪物从宫门方向驶来，速度不快，但气势压人。 车身漆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轮子比人的腰还粗，碾在水泥路面上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街上的人先是听见了声音，是一种他们从没听过的低沉轰鸣，像夏天的闷雷，从远到近。 有人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定住了。 “那是……什么？” 周围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全都定住了。 黑色的铁甲怪物，不要牛，不要马，不要人拉，自己就在路上跑。 轮子那么大，车身那么重，跑起来却稳稳当当，一点不颠。 前面有一块透明的东西，能看见里面坐着人，再仔细一看，里面坐着的是。 大王？ 第113章 咸阳城街道上的‘怪物\’ 有人先跪下了，喊着“大王万年”，旁边的人跟着跪下，哗啦啦一片，整条街的人都跪了下来。 只有几个胆大的小孩还站着，被大人一把拽下去，按着脑袋跪在地上。 嬴政没有停车，也没有加速，他按了一下喇叭，嘀，清脆的声音在街上回荡，像在巡视一般。 跪在路边的人偷偷抬起头，瞄了一眼车窗里的大王，又赶紧低下头，比之前低的更深了，车子从他们面前慢慢开过去。 跪在路边的一个老头，车走远好一阵好一阵后才敢站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那辆远去的车，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大王这是……坐了个什么？” 旁边的人没回答，他也想知道。 车子走远了，跪了一地的百姓才三三两两站起来。 有人拍着膝盖上的灰，有人扶着旁边的人起身，有人还跪着，目光黏在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平静。 街角处，两个穿灰色短褐的男人从地上爬起来，对视了一眼，转身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没人，其中一个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另一个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手指在泥地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画什么。 “你看见了？” 蹲着的那个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废话，我又不瞎。” 另一个人听到他问的这个问题，无语的看着他，这么大的东西我能看不见? “你说，那是什么东西？” 擦汗的那个没回答，把帕子塞回怀里，也蹲下来。 两个人在墙根底下蹲着，像两个晒太阳的闲汉，但他们的眼神不对，没有闲汉的散漫。 “水泥，精盐，新城墙，新马路，会自己亮的灯，会自己跑的怪物。”蹲着的那个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这几个月，咸阳冒出来的怪事，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擦汗的那个没接话，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上次传消息回去，上头说我俩疯了。”蹲着的那个苦笑了一声，“说秦国不可能有什么自己会亮的灯，修的比天高的城墙…说我们被人骗了，说我们贪图秦国的赏钱，编瞎话糊弄他们。” “这回呢？”擦汗的那个忽然开口，“这回怎么说？说秦王坐在一个铁疙瘩里头，嗖一下就窜出去了，连马都不用？说那个铁疙瘩自己会跑，跑得比战车还快，比骑兵还快？” 蹲着的那个没说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上隐隐约约传来的吆喝声。 “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擦汗的那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蹲着的那个也站起来，把头上那根草棍拿掉，扔在地上。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去写信，上头信不信是他们的事，我们报不报是我们的事。”他顿了顿，“报，顶多挨顿骂，不报，出了问题咱俩得掉脑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混进街上的人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这两人只是缩影，咸阳城里所有探子估计今晚都睡不着了。 再看嬴政他们没想这些，车子拐进另一条街，前面有一辆牛车，慢悠悠地走着，挡住了路。 嬴政按了一下喇叭，嘀，牛车上的老汉回头一看，吓得差点从车上滚下来。 一头黑色的铁甲怪物就在他后面，近得能看清车头上的纹路。 老汉连忙跳下车，牵着牛往路边让。牛受了惊，哞哞叫着不肯走，老汉拼命拽缰绳，脸都涨红了。 苏园摇下车窗，探出头喊了一声：“老人家别怕，是大王的车，不会撞你。” 老汉听说是大王的车，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老汉跪在地上，看着那辆黑色的铁甲怪物从身边驶过，车窗里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衣裳，头发随意束着，目光冷峻。 老汉认出了那双眼睛，磕了一个头。 “大王万年……” 车子开过去了，老汉跪在地上，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他见到大王了！ 大王从他身边过，大王看见他了，他还跟大王说了话，虽然大王没回他，但先生回了，先生跟他说话了！这够他吹一辈子的。 … 吕不韦和吕恪父子俩正在前方的街上走着。 父子俩穿着普通衣裳，混在人群里，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大王说让他们留在咸阳，没限制自由，只是不准出城。 今天天气不错，吕恪提议出来走走，看看咸阳城变成什么样了，吕不韦想了想，同意了。 他们已经看了新城墙、水泥路、红砖楼，还去大秦酒店租了一间天字套房，见识了传说中的玻璃窗、瓷砖地、软床、抽水马桶，还有那个一拉绳子就冲水的东西。 吕恪当时站在马桶前面，拉了三次绳子，冲了三次水，被吕不韦骂了一句“没出息”。 吕恪嘿嘿笑，说“阿耶您不也拉了两回”。 父子俩从酒店出来，边走边看，吕恪手里拿着一袋街边店铺买的酱香饼，吃得满嘴是渣。 吕不韦走在前面，负着手，目光从路边的高楼扫到路灯，从路灯到路上的百姓。 “你看看人家想出来的这些东西。”吕不韦头也没回，但话是说给吕恪听的，“那个苏先生，听说也是二十多岁。人家二十多岁在干什么？你看看你在干什么？” 吕恪咬了一口酱香饼，含混不清地说：“阿耶，您二十多岁的时候不也差不多。” 吕不韦停下来，转过身，吹胡子瞪眼。 “你说什么？” 吕恪缩了缩脖子，把剩下的酱香饼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不敢嚼。 吕不韦正要继续数落，忽然听见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不是马蹄声，不是车轮声，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声音，他转过身，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吕恪也听见了，嘴里含着饼，转过头去。 一辆黑色的铁甲怪物从街角拐过来，行驶在中间的马路上。 车身漆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轮子比他的腰还粗，车头方正，像一头从地下钻出来的远古巨兽。 没有马，没有牛，没有人拉，自己就在路上跑，稳稳当当。 吕恪嘴里的酱香饼掉了。 第114章 带老将军去兜风 他愣愣地看着那辆黑色的铁甲怪物朝他们的方向驶来，嘴巴张着，饼渣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衣襟上。 吕不韦的手指开始发抖，他认出了车窗里坐着的那个人，大王，那是大王。 但他的目光从嬴政身上移开，落在副驾驶上。 车窗开着，一个人探出头来，朝路边百姓笑了笑，还挥了挥手，苏园。 吕不韦没见过苏园，但他知道那个人就是苏园，除了他，没有人敢坐在大王旁边。 车子从他们身边开过去，嬴政扫了他们两眼，吕不韦和吕恪站在路边，像两根柱子，一动不动。 车身带起的风吹过来，掀起吕不韦的衣角。 直到车子开远了，尾灯在夕阳里亮了一下，拐了个弯，消失了。 吕不韦的手还抖着。 等到车走远，吕恪才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酱香饼捡起来，看了看，沾了灰，把最下层沾满灰的皮撕掉，把上面的吃了。 随后他站起来，看到了他爹的手，小声说：“阿耶，您的手在抖。” 吕不韦把手背到身后。 “没有。” “您抖得很厉害。” 吕不韦没说话。 吕恪又问：“阿耶，刚才那是……大王？”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的目光还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那辆黑色的铁甲怪物已经不见了，但那个画面刻在他脑子里，抠都抠不下来。 “是。” “那旁边那个是……” “苏园。” 吕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人家的二十多岁强的有点过分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沾了灰的酱香饼，又看了看父亲的手，父亲以为藏在身后他就看不见了。 “阿耶，您说大王坐那个怪东西出来，是……” “别问了。”吕不韦打断了他，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他的后背比平时绷得更紧。 吕恪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街上的人还在议论，叽叽喳喳的，像炸了锅。 有人跪在地上还没起来，有人站起来又跪下去，有人拉着旁边的人问“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 吕恪转回头，快走几步，跟上吕不韦。 “阿耶，那个车…” “说了别问了。” 吕恪闭上嘴，但走了几步，又忍不住了。 “阿耶，您说那个苏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吕不韦这次没有让他别问，他也不知道。 他想起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在邯郸做生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时代变了，他好像没有跟上。 车子还在往前开着，最后停在一座府邸门前，上面写着蒙府二字。 政哥刚刚说要去接蒙家父子俩。 苏园探出头，朝门里面喊了一声：“蒙老将军！” 门房探出头来，看见一辆黑色的铁甲怪物停在门口，吓了一跳，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将军，将军，外面来了个怪物！” 蒙骜正在堂屋里喝茶，听见门房的喊声，皱了皱眉。 蒙武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茶，听见喊声放下茶碗，站起来。 “什么怪物，我去看看。” 他走到门口，往外一看，只一眼就愣在原地。 一辆黑色的铁甲怪物停在他家门口，车身漆黑，轮子比他家的石磨还大。 没有东西拉着，但车是活的，引擎还嗡嗡响着，像一头活物在喘气。 车窗摇下，苏园探出头，挥着手朝他笑了笑。 “蒙将军，是我们。” 蒙武认出了苏园，但没认出车里坐着的那个人，坐在一个圆圆的轮子后面。 他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眼熟。 车窗里又探出一个小脑袋，戴着棒球帽。 “蒙伯伯好！” 扶苏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蒙武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扶苏。公子在这里，那车里坐着的那个人就是… 嬴政似乎察觉到了，也不摆弄那些按钮了，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蒙卿愣着做什么？叫上你父，上车。” 蒙武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但腿已经听懂了。 他转身跑回府里，冲蒙骜喊了一句：“阿翁，大王来了，真有怪物，先生和公子在里面，都在外面。” “什么里面外面的?你也失心疯了？” 蒙骜听见儿子在大呼小叫，说的话乱七八糟的，放下茶碗，也走到了门口。 他的腿脚不好，这是常年战争留下的老伤，走得慢，但步子很稳。 他走到门口，看见那辆黑色的铁甲怪物，脚步顿了一下，有些惊讶，但没有蒙武和门房那样失态。 走到车窗前，俯身往里看了一眼，便恭敬行礼。 “大王。” 嬴政点了点头。 “老将军，请快上车，蒙卿也上来。” 扶苏从后座推开车门，朝蒙骜喊：“蒙爷爷快来！扶苏给您让位置！” 蒙骜看了看车里的座位，又看了看蒙武，对蒙武说了句。 “上车。” 蒙武扶着蒙骜上了后座，扶苏已经挪到了中间，给蒙骜留了靠窗的位置。 蒙骜坐进去，屁股一沉，整个人陷进座椅里，软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伸手摸了摸座椅的皮面，凉的，滑的，从没见过的材料。 蒙武坐在另一边，关上门，手不知道放哪，最后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比在朝堂上还规矩。 嬴政挂上档，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巷口，朝城外开去。 只有留在原地的门房远远的望着汽车尾气发呆。 蒙骜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没有说话，看不出来是在紧张还是在想事情。 蒙武从后视镜里看了嬴政一眼，又看了看苏园，嘴唇动了一下，父亲都没说话，也不敢开口。 苏园回过头，朝蒙骜笑了笑。 “老将军，这车怎么样？” 蒙骜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字：“稳。” 苏园笑了，政哥说“不错”，蒙老将军说“稳”，都是惜字如金的角色。 车子经过了城门，苏园提前打开了车窗，和门口守军打了个招呼，在这呆了几个月，守军都认识这位咸阳城改造总设计师。 出了城，上了官道，路面变宽了，两旁的田野一望无际，远处是连绵的山。 嬴政踩下油门，车速提了起来，引擎低沉地轰鸣，车轮碾过路面，扬起一阵尘土。 蒙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握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收紧了，这种速度，让他莫名的感到兴奋。 他打了一辈子仗，骑了一辈子马，从来没有这么快过，这速度，骑兵追不上，弓弩射不着，要是用在战场上。 他不敢想了。 蒙武比他直接，开口问了一句：“这车，能运粮草吗？” “能，但现在只有这一辆。” 蒙武点了点头，又问：“秦国能造吗？” “暂时不能。” 第115章 敲定后天现代行 “先生，这车，是怎么动的？” 苏园回过头。 “吃油，烧一种叫汽油的东西，烧了就会动。” 蒙骜皱了皱眉。 “油？什么油？羊油?” “不是吃的那个油。”苏园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石油，“是一种从地下挖出来的油，那边有，能开采能转化为车用的，这边没有这个科技基础，只能我带过来。” 蒙骜听懂了，不是秦国能造的东西，他点了点头，又问：“这车，能跑多快？” “比最快的马快，连续跑一天一夜不用歇。” 蒙骜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下。比最快的马快，跑一天一夜不用歇，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假设从咸阳到邯郸，骑兵急行军要几天，这车要多久。 又和苏园聊了一些关于车的功能，苏园也是慢慢和他解释。 说着说着，蒙骜忽然叹了口气。 “大王，臣这腿脚啊，不太好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年轻时打仗落下的毛病，一到阴天就疼，这出行啊，不太方便。” 苏园没听懂，老将军怎么忽然说这个？他看了一眼嬴政。 嬴政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苏园又看了看蒙骜，蒙骜正一脸期待地从后面看着嬴政。 苏园忽然反应过来了，蒙老将军这是看上这辆车了，他没说话，等着看戏。 扶苏在后座晃着脑袋，忽然开口：“蒙爷爷，上次不是说给蒙爷爷带一个平衡车嘛？这样蒙爷爷就可以和扶苏一样不用走路了！” 旁边坐着没说话的蒙武愣了一下。 “平衡车？阿翁，你还和大王要了平衡车呢？” 那个他见过，去看俩不成器的儿子的时候，在工地上公子踩着一个两个轮子的东西到处滑，不用马拉不用人推，自己就能走。 蒙骜也瞥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眼。蒙武瞬间反应过来，他爹要的不是平衡车。 他爹要的是这种车，先生那边既然有专门出这种油的机器，那想必这种车也是少不了的。 他立刻跟上：“是啊，大王，先生，我爹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坐轿子又慢又颠，要是有个好点的出行工具，就不受罪了。快一点的，软一点的——”他顿了顿，“最好是夏天能凉快点，冬天能暖和点的。” 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 扶苏在旁边歪着头听完，说了一句：“这不就是大人和哥哥的车嘛。” 嬴政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苏园一眼。 苏园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苏园点了点头，意思是问题不大。 嬴政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片刻。 “蒙老将军劳苦功高，寡人记着呢，下次，给老将军也带一辆。” 蒙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嘿嘿一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老臣就先谢过大王了！谢过先生！老臣还有点薄资，回去就让人送到宫里去，那平衡车老臣就不要了。 府内还有几样收藏的好东西，老臣腿脚不便，到时候让臣孙带过去。” 苏园笑了笑，除了拔叔，没见过几个谁比老将军会做人的了，王翦怕是学的蒙老将军。 “小事，到时候把平衡车一并带过来。” 扶苏在后座喊：“蒙爷爷，以后你也能开车了！” 蒙骜笑得更欢了，连说了三个“好”。 车子继续往前开，苏提起来了后面去现代的事。 “政哥，后天…” 苏园没说完，嬴政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嗯。” 嬴政点了点头，目光还盯着前方的路，但话是对着后座说的。 “蒙老将军，后天，寡人打算带你们去那边看看。” 蒙骜不解。 “那边？” “苏园那边。” 蒙骜的手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去两千年后吗？他只上次听苏园说过两千年后的事，但亲眼去看看… “大王，臣这把老骨头，去那边方便吗？” “方便，苏园那边有地方住。” 他又看了看自己儿子，又转回去。 “大王，臣之子…” “一并去，寡人和先生都相信你们蒙家。” 扶苏举手:“扶苏也相信！” 蒙骜点了点头，又问：“去多少人？人多会不会出问题？” 嬴政没说话，苏园接过了话头。 “老将军，我和政哥已经想过了，这次先去六个重臣——您，王翦将军，李斯，尉缭，顿弱，姚贾。再带上蒙武和王贲，他们年轻，跟着去看看，以后也好办事。 加上政哥和扶苏，刚好十个人，我那边房间够住，晚上到那边歇一晚，第二天去看看现代科技、现代战争方式，以及除水泥这些外后面要发展的东西，体验一下，也让你们心里有个底，第三天回来。” 蒙骜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些名字，蒙家、王家、还有这几位请来的大才，都是忠于大王的人，至少，是站在秦国这边的。 他点了点头，对这个名单没有什么异议。 “行，那到了那边，要注意什么？” 苏园想了想。 “低调，不要到处跑，跟着我，那边的东西，看着是死物，但有些碰了会出事，这样吧到时候晚上我给你看下现代规则视频就懂了。” 蒙骜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知道规矩，多想少看少出头。 “老臣记住了，到了那边，一切听先生安排。” 蒙武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嘴，他听不懂，但看到父亲这么郑重的神色，上次见到还是长安君叛乱的时候。 似乎是看出了蒙武的不解，得到嬴政苏园允许后，和蒙武解释了事情经过。 蒙武听完，第一反应是父亲是不是老糊涂了，瞪大眼睛望着蒙骜。 怪不了他这么惊讶，任谁听到有人和你说有个两千年后的人就坐你前面，他还要带着你们到两千年后去玩你的第一想法肯定是荒谬。 但，大王、先生还有他爹总不可能合起伙来逗他玩。 他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嬴政，低声问了一句：“大王，那边……真的什么都有？” 嬴政没回答，苏园替他回答了。 “有，你们没见过的东西，比如之前的水泥，砖，调料之类的都只是那边带来的。” 蒙武没再问了，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目光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车子在城外开了一阵，掉头往回走。 在车上又商量了一些这边事物交接的事，这么多大臣和大王都消失了，总得提前定好，不然整个秦国都要乱了。 快到蒙府的时候，事情已经敲定得差不多了。 蒙骜和蒙武下了车，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黑色的铁甲怪物慢慢发动，只剩扶苏的小脑袋在车窗外，还向他们挥着手。 蒙骜站在原地，手背在身后，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蒙武站在他旁边，也没动。 “阿翁。” “嗯。” “那个车，坐起来真稳。” 蒙骜没接茬，他转过身，背手慢慢走回了府里。 “刚刚大王吩咐的，让你去通知廷尉他们，去吧。” 从蒙府出来，嬴政开着车，拐去了王府。 第116章 新家住一晚 王翦的府邸在城东，比蒙府稍小一些，门前的路也窄一些，苏园探出头喊了一声，门房跑进去通报。 王翦正在书房里看兵书，王贲跪坐在对面，百无聊赖地翻着一卷竹简，翻了两页就放下了，又拿起来，又放下了。 “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王翦头都没抬。 “父亲，您说那个苏先生…” “闭嘴。” 王翦不想和这个朽木儿子说话，他怕说多了给自己气死了，指望他还不如多指望指望孙儿争点气。 王贲闭上嘴，换了个姿势，又开始翻那卷竹简。 门房跑进来的时候，王翦正好翻到一页，抬起头。 “将军，外面来了个…” “什么？来了什么?” 王贲已经弹起来了，他是真坐不下去了。 “我去看看！” 他跑了出去，王翦放下书，问了门房什么情况，门房说是来了个怪家伙，带着疑问王翦也走了出去，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 走到门口，王贲就呆住了。 一辆黑色的铁甲怪物停在他家门口。 他没见过这辆车，但他看见了车窗里探出来的那颗脑袋，是公子。 “公子。” 扶苏呲着牙和他挥了挥手。 “王伯父，是扶苏，还有大人和哥哥，快上来，大人带你们去兜风了。” 王贲看了一眼驾驶座，看见了嬴政和苏园。 “大王，先生。” “王将军。” 苏园和他打了个招呼。 “愣着做什么？” 听到大王的话，王贲二话不说，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坐在扶苏旁边。 王翦走到车窗前，俯身往里看了一眼，行了一礼，又看到愚蠢的儿子已经提前坐了进去，深吸了一口气。 大王在这儿，公子先生都在这儿呢，不能打。 “大王，先生，公子，这是何物?” 和三人打过招呼后，王翦问起了车的事。 “此事待会说，老将军先上车。” 嬴政催促他。 王翦坐进后座，王贲已经在里面和扶苏聊起来了。 王翦看了他好几眼，他没看到，王翦没看他了，闭上眼睛没说话。 车子缓缓驶出巷口。 王贲坐在后座，东张西望，一会儿摸摸座椅，一会儿看看车窗，一会儿探头去看仪表盘。 苏园从副驾驶回过头，跟他解释了一下这车是什么、怎么动、能跑多快。 王贲听完，眼睛比路灯还亮，王翦只在一旁听着，但看这个儿子越来越不顺眼了，倒是看家里的棍子越来越顺眼。 苏园跟他们说了后天去现代的事。 王翦听完，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去那边，要不要备什么？” 苏园说不用，人过去就行，那边什么都有。王翦点了点头。 王贲已经开始兴奋了，因为上次陪苏园出宫，经过嬴政允许，事后王翦和他说了一些苏园的事，王贲当时老兴奋了。 他在后座晃来晃去，被王翦拍了拍肩膀，看到老父亲充满怒火的眼神，老实了，但屁股还在椅子上蹭来蹭去。 又在城里开了一段路，把和蒙骜父子说的话和他说了一遍，事情敲定差不多了，嬴政把车开回王翦家门口。 王翦下了车，站在门口，目送车子远去。 王贲站在他旁边，还在回味在车上的感觉，然后被王翦拍了一下。 “跟我进来” “父亲，车…” “不该问的别多问，进来！” 王贲闭上嘴，跟着王翦走回府里，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车子已经不见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剩夕阳的光落在地面上，一片橘红色。 他转回头，快走几步，跟上王翦。 “父亲，后天…” “后天再说。” 王贲没再问了，只在原地嘿嘿挠头傻笑，两千年后啊！他王贲还有这个运道。 车子开回咸阳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亮了，一排一排的，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苏园看了看手机。 “政哥，天黑了，要不今晚就去那边睡了？刚好提前了解一下，那边也舒服一些，有空调，能调温度，晚上睡得舒服些。” 扶苏在后座欢呼起来。 “好耶！去哥哥那边睡！扶苏还没在哥哥的新房子睡过！” 嬴政从后视镜里看了扶苏一眼，扶苏立刻坐好，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一脸期待。 嬴政没说话，一路把车开进了偏殿外面广场上，车子稳稳停住。 苏园拿起毛笔，蘸了水。 水面从地砖下面渗上来，漩涡慢慢成形。 嬴政和兰吩咐了一声，让她通知内侍一声他明天回来，不必惊慌，随后把车开了进去。 眼前亮起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到了新家的院子里。 苏园下了车，伸了个懒腰。 扶苏从后座跳下来，在车库里转了一圈，又跑出去，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跑回来。 “哥哥！扶苏要去泳池那边！” “明天再去，天黑了，别掉进去。” 扶苏瘪了瘪嘴，没胡闹，只是期待着明天。 苏园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翻了翻，三个人，吃什么？今晚不想做饭，他想了一下，点了一家老字号牛肉粉。 “政哥，扶苏，今晚吃牛肉粉吧，秦国不能杀牛，你们平时吃不到牛肉，今天尝尝。” 扶苏听见“牛肉”两个字，口水都快出来了。 “牛肉！扶苏还没吃过牛肉！” 嬴政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在苏园手机上多停了一下。 苏园看到他的目光，拿起手机摇了摇。 “政哥，手机你需要的话明天去买一个，可惜那边没网，有的功能不能用，但看看电视剧和资料还是没问题的，从这边弄好带到那边去。” 嬴政心动了，他在苏园家里影院看了那个，苏园也和他说过，小小的东西能装下许多，如果能带到秦国去，那可方便了，还能随时看电影。 “可。” 苏园笑了起来，又看向扶苏，“扶苏给你买个平板，就是大一些的手机，这样你就能看动画片和在上面画画了。” “好诶，哥哥最好了！” 扶苏顿时欢呼雀跃，迈着小腿跑了过来，苏园蹲下来，扶苏在苏园脸上吧唧了一口。 三人进了大厅，等了不到半个小时，外卖送到了。 苏园去门口取了餐，拎着几个大碗回来。 牛肉粉，另外加了一份卤牛肉，加了份粉，卤牛肉满满一碗，堆得冒尖。 扶苏踮着脚尖往碗里看。 “哥哥，好香！” 苏园把碗端到餐桌上，给扶苏围上围兜，把筷子递给他。 “慢点吃，烫。” 扶苏夹了一筷子粉，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好吃”。 又夹了一片牛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不说话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嬴政坐在对面，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他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三个人埋头吃，扶苏把碗里的粉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鼻尖上沾着葱花，嘴角沾着辣椒油。 苏园拿纸巾帮他擦了擦。 “哥哥，牛肉好好吃。” “好吃下次给你做。” 扶苏用力点了点头。 嬴政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他吃了两碗粉，卤牛肉吃了一大半，剩下的被扶苏和苏园瓜分了。 休息了一会，扶苏已经窝在沙发上，眼睛眯着，像是又要睡着了。 嬴政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扶苏身上，苏园坐在另一头。 第117章 六国，该收网了 第二天，嬴政醒了。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点醒来，这是他的生物钟。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但身体已经先给出了反应，起床。 昨晚他们三人吃完粉又去看了会电影就各自分开回房间了。 昨晚他睡得很好。 空调开着，温度适中，房间里凉丝丝的，不像咸阳那边，七月已经很炎热了，只有去大秦酒店那边才会凉爽一些。 在宫里，夜里躺下，翻来覆去，身上还黏糊糊的，哪怕房间里放着冰块，还是怎么都睡不着。 “不知太后那边如何了。” 他想起了赵姬，他已经嘱咐少府令多给甘泉宫送些冰块。 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穿好衣服，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点鱼肚白，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在秦国，这个时候内侍已经端来热水，他洗漱，更衣，用早膳。他的早膳一般很简单，一碗粥，一碟小菜，有时加一块饼。 吃完了，有朝会的日子去朝会，没有朝会的日子去路寝批奏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等上王位到今天，十年了，天天如此。 今天没有朝会，没有奏折，没有内侍在门外候着，没有大臣在等他，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但他喜欢这种感觉，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忽然松了，只有在这个地方，他才能这样。 在这里，他不是秦王，不是那个坐在路寝里批阅奏折、朝堂上俯视群臣的人，也没有各种计较和算计。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轻轻开了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们两个都还没起来，他走到扶苏的房间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扶苏以一个奇奇怪怪的姿势趴在床上。 被子被蹬到了床尾，枕头不知道被踢到哪去了，脑袋歪在一边，胳膊伸在外面。 屁股撅着，脸埋在床单里，呼吸均匀，肚子一鼓一鼓的。 “扶苏怎么睡成这样。” 嬴政看着自己傻大儿的睡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只是轻轻把门带上了。 他下了楼，去一楼的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穿着黑色t恤和休闲长裤，头发随意束在脑后。 他看了看自己，没什么问题，刷了牙，又低下头，捧了水洗脸。 刷完牙洗完脸，他走到家庭影院，推开门，在沙发上坐下来。 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屏幕亮了，他翻了几下，停在一个封面上——《大秦帝国》。 电视里在演秦国的故事，演员穿着秦国的衣裳，说着秦国的台词，演着秦国的事。 他知道那是假的，但事情是真的。 他想起秦孝公求贤令，想起商鞅变法，想起惠文王称王，想起昭襄王开疆拓土。 想起他的父亲异人，在邯郸做人质，被吕不韦送回来，登基。 想起他自己，十三岁继位，二十二岁亲政，十年了。 “六国，布局差不多了，是时候该收网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上传来动静。 苏园也醒了。 他睁开眼，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半。他慢悠悠穿上衣服，开了门，先去扶苏房间看了一眼。 扶苏换了个姿势，趴在床上，枕头在地上，苏园摇了摇头，臭小子睡觉这么不老实，没进去，怕把他弄醒，轻轻关上了门。 “政哥醒这么早，太卷了。” 路过嬴政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人不在，应该是起了。 他下了楼，到处看了看，最后推开家庭影院的门。 嬴政躺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在指间转着，屏幕上的画面在动。 苏园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政哥，你在这啊，啥时候醒的？” “刚醒没多久。” 嬴政没动，目光还在屏幕上，但苏园注意到他换了个姿势，比刚才更放松了。 “那你等我一下，我洗漱完咱俩去买点早餐吧。”苏园还在打着哈欠往外走，“这边有家包子不错，粥也好喝。” 嬴政把遥控器放下了，依旧惜字如金。 “好。” 苏园洗漱完，换了鞋，拿了车钥匙，嬴政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 两个人出了门，开车去了附近的市集。 早晨的市集热闹，卖菜的已经摆好了摊，青菜上还带着露水，肉铺的案板上摆着新鲜的猪肉，鱼档的盆子里鱼在游。 苏园买了包子、油条、大饼、豆浆、茶叶蛋，又去买了菜和肉。早晨这个时候，菜和肉最新鲜。 又拐进超市，买了些当季水果，西瓜、山竹、荔枝这些东西，还买了一些衣服，到时候秦国几个人过来总不能穿秦装吧，还买了一个游泳圈和几条泳裤。 “游泳圈是给扶苏的。”苏园把游泳圈塞进购物袋，“泳裤是我们的，那边有泳池，不游浪费了。” 嬴政看了一眼那几条泳裤，黑色的，款式简单，他没说话，把泳裤拎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差不多了，政哥我们走吧。” 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回到车上，后备箱塞满了，后排座椅上也堆着东西，苏园发动车子，往回开。 到了家，苏园把肉和菜分类放进冰箱，水果洗了一部分装盘，游泳圈充上气扔在泳池边上。 嬴政上楼去叫扶苏起床。 推开房门，扶苏还在睡。 还是奇奇怪怪的睡姿，嬴政站在床边，轻呼了一声“扶苏。” 没动静。 “扶苏?扶苏。” 还是没动静。 “扶苏！” 扶苏在梦里吃着美味的各种食物，突然大人钻进了梦里，‘恶狠狠’对他说，“扶苏，你今天还没习字，我要教训你了！” 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喊了出来：“扶苏字练完了的！” 几簇呆毛竖在头顶，像几颗小草。。 他懵了几秒，眨了眨眼，看了看四周，白色的墙，蓝色的窗帘，不是咸阳宫的偏殿。 他渐渐回过神来，想起了昨天的事。 他看见嬴政站在床边，挠着头憨憨的喊了一句：“大人……” “起床吃早餐了。” 见扶苏醒了，嬴政没多说什么，他有点饿了，转身就出去了。 扶苏从床上滑下来，咔哧咔哧，光着脚跑进卫生间，挤牙膏、刷牙、洗脸，把自己弄利索了，跑下楼。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包子、油条、大饼、豆浆、茶叶蛋，满满一桌。 扶苏爬上椅子，看着桌上的东西，口水都要流出来了，都是好吃的。 第118章 买手机 “哥哥，这些都是早餐吗？” “对，这个包子是牛肉的，你尝尝。” 扶苏抓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汁从嘴角流出来，他赶紧吸了一下，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好吃”。 嬴政坐在对面，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现磨的，浓稠，微甜，温度刚好。 他放下碗，拿起一个茶叶蛋，在桌上磕了一下，慢慢剥壳，蛋壳碎了一地，苏园拿了一个示范了一遍。 “政哥，这样剥好剥。” 嬴政没理他，把鸡蛋剥好，放进粥里，苏园笑了笑，行吧，想怎么剥怎么剥，把剥好的鸡蛋塞进嘴里。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布上，落在碗碟上。 扶苏吃得满嘴都是，苏园拿纸巾帮他擦了一下。 扶苏躲了一下，没躲开，嘟着嘴让苏园擦了，又抓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嬴政也吃饱了，刚刚吃了好几个牛肉的，比平时吃得多一些。 苏园注意到了，把他面前的空碗收走了，又和扶苏说了一声。 “扶苏，买了游泳圈放在泳池里，待会歇一会可以去游泳。” “好！” 听完扶苏眼睛一亮，三两下吃完了就从椅子上蹦下去，跑到院子里看游泳圈。 游泳圈已经充好气了，浮在水面上，蓝盈盈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蹲在池边，伸手拨了一下水，回头喊：“哥哥！水是温的！” “今天太阳好，水温刚好。”苏园走到池边，蹲下来试了试水温，“下午太阳晒热了再游，现在还有点凉。” 扶苏点了点头，又蹲在池边拨水玩。 苏园站起来，看见嬴政在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他也站在嬴政旁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看着泳池边蹲着的扶苏，看着远处的山。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淡金色。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树的香味，还有泳池里淡淡的水汽。 扶苏在池边喊：“哥哥！这个游泳圈上面有恐龙！” “是啊，知道你喜欢这个，你家大人特意给你选的。” “谢谢大人！谢谢哥哥！” 苏园笑了，嬴政也弯起了嘴角。 “苏园，李斯他们什么时候能过来?”嬴政伸手摸了摸桂花树，问了一句旁边的苏园。 “随时可以，今天让他们过来，我已经联系好人了，提前会有人在那等我们，这边要身份证，你们没有，不过他带着我们可以直接进去。” 苏园之前已经联系了马老板，就是吴燎介绍给他卖古董的古董店老板。 他顺口问了句，说自己有几个海外华人长辈过来，护照丢了，又定好了这几天去秦皇陵这些地方看看，有没有办法。 马老板还真有门路，他有个朋友开旅行社的，说可以给他们弄个精品团，让导游带着他们走专属通道，不用过闸机。 马老板又把旅行社的朋友推给了他，定下了人数，明天去，提前发信息就行，他安排人，就是价钱贵点。 “身份证?身份证明?”听到这个，嬴政抬起头。 “对，就相当于秦国的户籍制度。”苏园解释道。 看来秦国很多东西一直沿用到了两千年后，嬴政没有再问，至少，证明他们定下的东西很多是对的，否则也不可能到了两千年后还在用。 又过了一会。 “苏园，我回秦国看看准备的如何。” 嬴政松开了放在桂花树的右手，转过身对着苏园说道。 “昨天不是让蒙武将军去通知李斯他们了吗?” 苏园有些疑惑，政哥就要回去了，这么闲不住嘛。 “在这边待着也无事，我去看看他们准备的如何，事务安排怎么样了，顺便，把这两天的奏折处理了。” 看出了苏园的不解，嬴政解释道。 “好吧。” 苏园又想了想，怎么感觉忘记了什么，眼睛余光瞥到了手机，想起来了，叫住了抬脚欲走的嬴政。 “等下，政哥。” 嬴政回头看着他，表情似乎在询问他还有何事。 “昨天不是说给你买个手机，要不现在就选了，把资料下好，刚好等下我们一起过去呗。” 苏园看出了嬴政脸上的疑惑，赶紧解释道。 “手机?” 旁边玩水的扶苏似乎检索到了关键词，水也不玩了，甩甩手就走了过来。 “是哥哥那个能能拍照片点吃的那个手机吗？大人也要有了！” 扶苏开始兴奋，好像买手机的是他而不是嬴政。 苏园蹲下来刮了刮他的鼻子，“是啊，等下给你买个平板，比手机更大，这样你在那边也能看动画片了，还能画画。” “哥哥对扶苏最好了！”扶苏捧起苏园的脸吧唧就是一口。 “水，水，你手上都是水！扶苏！” 扶苏手上的水全擦在苏园脸上，还嘿嘿一笑，又帮苏园擦了擦，越擦水越多。 苏园有些无奈，但也没有生气，谁能对一个三岁多的小朋友生气呢，带着扶苏去里面去拿纸巾擦干净。 嬴政也跟在后面，手机啊，他确实想要啊，这要是拿回去，不得亮瞎大臣的眼睛。 一进门，凉风拂面而来，虽然时间早，外面太阳不算大，但和室内比起来还是室内舒服。 擦完脸和扶苏的手后，苏园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开始选起了型号，扶苏坐在他旁边头往这边伸着，嬴政则是站在沙发后面瞧着。 “政哥，你想要什么样的?” 苏园在某团上边刷附近手机店的各种型号，边问着嬴政的喜好。 嬴政思考了片刻，“我也不知道，你选吧，选个白色的。” 苏园一下子反过头盯着嬴政，把嬴政都吓了一跳。 “怎么?”嬴政问。 扶苏在旁边先喊出来了，“大人不是喜欢黑色，怎么选个白色的。” “咳，秦属水德，尚黑，黑色是主流…” 苏园打断了他，“那政哥你怎么选白色的了？” “黑色看的多了，偶尔也换换颜色，白色拿着更为显眼。” “哦~”苏园和扶苏同时出声，又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扶苏，那你呢？平板要什么样的?” 之后，苏园又问扶苏想要什么样的。 “扶苏的也要白色，剩下的让哥哥选。”扶苏果断跟随了嬴政的选择。 “政哥平板要什么颜色?” “黑色。” “好吧。” 知道了两人要的颜色，苏园挑挑选选，看了几样，最后选了两台ipad，一台大米17pm，下单付款。 “好了，买好了，晚一点就送过来了，坐会，我去拿点水果出来。” 第119章 西瓜，荔枝，山竹 苏园走进厨房，把西瓜从冰箱里拿出来，切了半个，还有半个放了回去，怕吃不完没全切，切成一牙一牙的，码在盘子里。 又挑了些冰的山竹和荔枝，装进果盘，端了出去。 嬴政还站在沙发旁边，扶苏已经趴回沙发上，翘着脚丫子，嬴政凝视了他一眼，他又乖乖坐好。 苏园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又把西瓜摆在中间。 红色的瓜瓤在灯光下泛着水光，上面还凝着细密的水珠，还冒着霜气。 “这是什么？”嬴政看着那盘红瓤绿皮的西瓜，问了一句。 “西瓜。”苏园拿起一牙递给他，“秦国没有的水果，后面要从西域传过来，还得等好几百年，尝尝。” 嬴政接过去，看了几眼，没看出端倪，咬了一口。 冰镇的，凉丝丝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扶苏从沙发上跳下来，鼻子吸了吸，瓜果的香味。 “哥哥，扶苏也要！” 苏园拿了一牙小的递给他。 扶苏接过去，啃了一口，西瓜比他的脸还大，啃得满脸都是汁水，红色的汁液顺着下巴往下淌，他顾不上擦，又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好吃”。 苏园笑了笑，自己也拿了一牙，靠在沙发上慢慢吃。 客厅里只剩啃西瓜的声音，咔哧咔哧的，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西瓜越来越少，半个西瓜说多也不多，盘子里还剩最后一牙。 扶苏吃完手上的，刚要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西瓜皮，嬴政先一步把那一牙拿走了。 扶苏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看空荡荡的盘子，又看了看嬴政手里的西瓜，嘴瘪了一下。 没说话，只是扯了一张纸巾，转过身去擦手，又爬回了沙发上。 嬴政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那牙西瓜递了过去 扶苏正在擦手，看见伸到面前的那牙西瓜，先是顿了一下，又扭过头，看了看嬴政。 嬴政没说话，手还伸着，扶苏接过去，没急着吃，举着对嬴政说。 “大人，我们一人一半。” 于是父子俩坐在沙发上，一人捧着一半西瓜，咔哧咔哧地啃。 扶苏的吃相比刚才斯文多了，但西瓜汁还是沾了一脸，嬴政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嘴角沾了一点红色，他自己没注意到。 苏园看着他们，笑了笑，站起来去厨房把剩下那半个西瓜切了，端着盘子出来放在茶几上。 扶苏看见新切出来的西瓜，眼睛一亮，刚伸手又缩回去了，看了嬴政一眼。 嬴政没说话，拿了一牙递给他。扶苏接过去，咧嘴笑了。 “别光吃西瓜，试试山竹和荔枝。”等他们吃完一块，苏园把果盘往前推了推。 扶苏最先伸手，拿起一颗山竹，直接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硬的，涩的，苦的。 “呸呸呸——”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皱着眉头，“哥哥，这个怎么是苦的？” 苏园靠在沙发上，没忍住笑了起来。 “那个要剥开吃，外面那个壳不能吃。” 嬴政拿起一颗山竹，看了看，手指用力一捏，壳裂开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果肉，一瓣一瓣的，像蒜瓣。 他剥了几瓣递到扶苏嘴边。扶苏犹豫了一下，张嘴吃下，，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甜的！” 看到扶苏说完，嬴政才把剩下的几瓣塞进自己嘴里，点了点头，又拿起一个，剥开，递给扶苏。 扶苏接过去，捧着那一小瓣白色的果肉，舍不得咬，看了又看，才慢慢放进嘴里。 苏园又拿起一颗荔枝，示范性地剥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 “这是荔枝，也是南方来的水果。”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苏园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又剥了一颗递给扶苏。 “有个皇帝，为了让妃子吃到新鲜的荔枝，让人快马加鞭从几千里外送过来，一马一马的接力，冰块也用了很多，跑死了不少马，累死了不少人。” 嬴政剥荔枝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朝代？” “唐朝。”苏园想了想，“就在秦朝之后差不多一千年，唐朝很强盛，后来由盛转衰，就是从这开始的，君王贪图享乐，耗费民力，国库空了，人心也散了。” 嬴政没说话，把剥好的荔枝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君王因私欲而耗费民力，此朝灭亡，情理之中。”他的声音不大。 苏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敢说出来。 他想到了嬴政晚年也做过类似的事，求长生、修宫室、耗费民力，他看着嬴政的脸，欲言又止。 嬴政可能也想起来了史书上看到的晚年，没再说话。 他也想不明白自己晚年怎么会变成那样，又拿起一颗荔枝，慢慢剥着。 扶苏在一边咔哧咔哧吃得正欢。 “唐朝的人好辛苦，要是大人是那边的王，肯定不会这样的。” 他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听懂了唐朝的人很辛苦，要是大人在那边就不会这样了吧。 又觉得荔枝好吃，尤其是听说唐朝的人那么辛苦才运回来后，觉得这荔枝更甜了，又往嘴里塞了一颗。 嬴政吃了一牙西瓜，他喜欢西瓜的清甜，比荔枝解渴。 门铃响了。 苏园起身去开门，快递小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苏园接过来，道了声谢，关上门。 “手机和平板送过来了。” 嬴政和扶苏已经放下手里的水果，去洗手了。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两人擦了手走回来，扶苏的手还没擦干，水珠甩了一路。 苏园把袋子放在沙发上，见他们吃的差不多了，把剩下的水果收进冰箱，吃多了上火，擦了茶几，坐下来。 扶苏凑过来，趴在他腿上，眼睛盯着那个白色袋子，嬴政站在旁边，没坐下，目光也落在袋子上。 苏园先拆开那台白色的手机，拆过层层包装，把配件放在一边，用卡针把副卡插进去。 这是装宽带送的副卡，无限流量，主卡在他的手机里，这张一直没用。 手机开了机，他装了支付软件，又往账户里转了五万块钱。 “政哥，你设个密码。”苏园把手机递过去，“以后买东西用这个扫码付钱就行。” 嬴政接过去，输了几个数字，又输了第二遍。 苏园教他怎么用支付软件、怎么看余额、怎么扫商家的二维码。 嬴政听了一遍，又自己操作了一遍，点了点头，苏园没管了，让他自己研究。 第120章 廉颇到了 他又拆开那两台平板，连上wifi，没装卡。 白色的那台平板递给扶苏。 “这个是你的，画画软件已经下了，点这里，选颜色，手指画就行。” 扶苏接过去，抱着平板翻来覆去看了看，点开画画软件，拿起笔，红色的，又调了颜色画了一笔，蓝色的。 他咧嘴笑了，趴回沙发上，翘着脚丫子，开始画。 另一台黑色的平板递给了嬴政。 “政哥，这台给你，跟手机差不多，但屏幕大，看书看视频方便，手机看多了对眼睛不好。” 嬴政接过去，把手机揣进口袋，拿着平板坐到沙发上。 苏园又拆开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两个大容量充电宝。 他把充电宝的用法跟嬴政说了一遍，什么时候充电、按哪个按钮看电量、充满能用多久。 嬴政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两个人自己研究了起来，扶苏趴在沙发上画画，嬴政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拿着平板，另一只手在上面划来划去，不时皱一下眉，手指点错了又退回去。 苏园靠在沙发上，刷了一会儿视频，看了一眼嬴政，政哥正在翻一个历史类的app，看得挺认真。 又看了一眼扶苏，扶苏画了一坨蓝色的东西，旁边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苏园凑过去看了一眼，认出来了，“扶苏”，他笑了笑，没说话。 忽然想起一件事。 “政哥，这边用的字是简体字，跟秦篆不一样，但大部分你们应该能认出来。” 嬴政放下平板，看了一眼苏园手机上的文字。 “能认，这和秦国官吏私下用的俗体差不多。” 扶苏从地毯上翻过身来，举着平板。 “哥哥，扶苏也能认！这个是‘大’，这个是‘人’！” 他指着屏幕上自己的画旁边写的字，虽然笔画歪歪扭扭，但确实是“大人”两个字。 苏园笑了一下，又在手机上搜了一下，还真是，秦国有两种文字，小篆就是我们熟知的那个，俗体就是隶书前身，部首偏旁这些和简体字一脉相承。 “政哥，扶苏，你们来看看这个，学好拼音打字认字什么的会快很多。” 苏园想了想，又拿起平板，找了个拼音教学视频，把平板支在茶几上，把嬴政和扶苏叫过来。 视频里一个老师正在教念声母，b、p、m、f。 嬴政听了一遍，拿起平板又看了一遍，扶苏跟着念，b——p——m——f——念到f的时候喷了苏园一脸口水。 苏园擦了擦脸，坐远了一点。 看了大概半个小时，嬴政已经能自己拼几个字了，扶苏还在跟b和d较劲，总是念反。 嬴政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平板，抬起头，看着苏园。 “这个拼音，秦国能用吗？” 苏园愣了一下。 “你是说在秦国推广拼音？” 嬴政没说话，苏园想了想。 “理论上可以。”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秦国的俗体字跟简体字差不太多，稍微改改就能用，识字快，写字也快。” 嬴政没有立马做决定。 “回秦国再说。” 苏园看了一眼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泳池的水被风吹起一层细纹，桂花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转过身，看着还在研究平板的父子俩。 “政哥，学得差不多了吧？” “大致懂了，关于这边的资料也下了一些。” 嬴政放下平板，点了点头。 “哥哥，我们要回去了吗?” 扶苏翻过身来，抱着平板问。 “是啊，在这边待着也无聊，政哥要回去处理事情，我们一起过去。” 扶苏咕噜咕噜爬起来，忽然想起什么，跑到苏园面前，仰着脸说：“哥哥，扶苏想带点荔枝给兰和宁还有祖母尝尝，可以吗？” “这也是你的家，想拿就拿，吃完了再去买就是。” 苏园蹲下来，柔和的对他说道。 扶苏看着他的眼睛用力的“嗯”了一声，随后转身跑进厨房，打开冰箱，踮着脚尖去够水果。 苏园帮他拿了下来，拿了两个袋子，装了两小袋，每样都装了一些。 苏园看着他费力的样子，笑着过去帮他提着。 “一袋给兰和宁，还有一袋给祖母。” 扶苏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分配清楚。 苏园又拿了个大袋子装了一些，想着这么多他们仨也不一定能吃完，吃多了还容易上火，多带一些过去。 嬴政接过大的那袋，苏园提着扶苏两个小的，三人同出门，走到了车库放在后备箱。 扶苏跟在后面，开了路，三人上车，车子发动，开进院子里那滩水。 咸阳宫，扶苏寝殿外的广场。 水面从地上渗出来，漩涡慢慢成形，黑色的越野车从水里浮出来，轮胎碾过石板，稳稳停住。 扶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去。 绕到后备箱，嬴政把后备箱打开，他拿出其中一袋，抱在怀里，身子往后仰着，用力往外拽。 兰和宁听见动静从殿里跑出来，看见扶苏抱着一个袋子，连忙跑过来接住。 “公子，这是……” “水果！特别好吃的水果，秦国没有的！”扶苏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兰姐姐，你和宁姐姐尝尝，扶苏专门带给你们的。” 兰和宁对视了一眼，两人行礼。 “谢公子。” 扶苏挥了挥手，让她们带着回寝殿吃。 嬴政从车上下来，喊了一个寺人过来，指了指后备箱里另外一袋水果。 “送去甘泉宫给太后，嗯…就说是扶苏送的。” 寺人领命，提着袋子快步走了。 苏园从后备箱里提出最后那袋大的，掂了掂，正想说什么，一个侍卫从宫门方向快步跑来，单膝跪地。 “大王，廉颇将军昨日到了，大王不在，典客安置在大秦酒楼接待外臣之处，等大王传召。” 嬴政看了苏园一眼，苏园把水果袋子往肩上一甩。 “正好，去看看。” 第121章 二人入咸阳 时间拨回昨日。 咸阳城外，官道上。 廉颇骑在马上，远远望见了咸阳城的城墙。 灰黑色的，高得望不到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勒住马，停在路中间没动。 身后传来马嘶声，有商队不耐烦了，扯着嗓子喊“走不走啊”。 廉颇没听见，他的目光定在那道城墙上，好似被钉住了一样。 一路走来，他听行商说过咸阳变了，说城墙修得比天还高，说城里多了许多没见过的东西。 他以为是夸大，是那些商人为了卖个好价钱吹的牛。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见过邯郸的墙、大梁的墙、郢都的墙。没有一道墙能让他停下来看这么久。 这一道可以。 “将军。” 李黑在后面喊了一声。 廉颇回过神来，一夹马继续走。 官道上的马车和牛车排成长队，拉着货物的、拉着人的、拉着各种各样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源源不断地往咸阳方向涌。 车夫们说着不同的口音，赵国的、魏国的、韩国的、齐国的，偶尔还能听见几句楚语。 廉颇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从没见过这么多六国的商人聚在一起。 那些人脸上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反而一个个精神抖擞，像赶着去捡钱一样。 他放慢马速，靠近旁边一辆牛车。 赶车的是个老伯，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田里的沟壑，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嘴里叼着一根草棍，优哉游哉的驾着牛车，和旁边那些急匆匆的商人不一样。 “老丈。”廉颇策马靠过去，“敢问，为何这么多商队进咸阳？” 老伯抬起头，看了廉颇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李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二位不是秦国人吧？” 廉颇没否认，老伯也不在意，把草棍从嘴里拿出来，往前一指。 “这些人啊，都是六国来的行商，来咸阳买新鲜东西的。” “什么新鲜东西？” “多了去了。”老伯掰着手指头，“便宜又不苦的盐，透亮的玻璃，比石头还硬的水泥，白糖、精盐，只有少府的专卖店才有。全天下只有咸阳能买到，每天还限购。” 他笑了笑，“行商们自己买些，又从秦国百姓手里收一些，拉回六国，转手就是几倍的价钱。来了不能空跑，来的时候拉各国的特产来咸阳卖。一来二去，人也就多了。” 廉颇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牛车马车，没有说话。 他看到路边有几个农夫，扛着锄头，挑着担子，筐里装着菜，正往城里走，步子很轻快。 有个年轻人扛着一捆干柴，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他旁边跟着一个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眼睛里是一种从其他国家百姓眼里见不到的希冀。 “还有大王派人建的工厂，给百姓建的新房。”老伯又补了一句，“小老儿我啊，儿子在大王的工厂里干活，分了新房，老高嘞，不过咱住不惯，穷贱惯了，和老婆子就愿意守着村里那点地。” 老伯说着从牛车上拿起两个竹筒，从后面木桶里打了些凉茶递过来。 “这就是靠着少府店里买的糖熬的，天热，二位尝尝。” 廉颇接过竹筒，道了声谢，李黑也接了过去。 竹筒是凉的，里面泡着草药，微微抿了一口，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廉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筒。 确实不是蜂蜜的味道，是糖味，在其他地方，糖是达官贵人才吃得起的。 廉颇示意李黑给钱，老伯摆了摆手，没收，自顾自驾着牛车走了，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牛铃叮叮当当的，走远了。 李黑拿着竹筒又喝了一口，咂咂嘴。 “不错。” 廉颇看着远处那座高大的灰黑色城墙，说了一句：“确实不错。” … 咸阳城，城门口。 排了许久终于轮到了他们，廉颇从怀里掏出使者的信物，递给守城的士兵。 那是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字，还有典客署的封泥。 士兵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廉颇和他身后的李黑，双手把铜牌递回来，侧身让开。 “将军请进，典客署已吩咐过了，有人会在城内等候将军。” 廉颇把铜牌收好，牵着马进了城，李黑跟在后面。 进城第一眼看到的是路。 灰白色的，平平整整，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不扬尘，车轮碾过不颠簸。 路两边是住户楼，整整齐齐地排过去，窗户透亮透亮的，玻璃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在路上的时候，听路上的人说过，咸阳修了新路，盖了新楼。 他以为是几段路，几栋楼。 进来一看，整座城都是新的，路是新的，楼是新的，连空气都是新的。 “将军。”李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惊，“这路……这楼……” “看见了。”廉颇说。 两人牵着马，慢慢往前走。 街上的人多，但秩序井然，车走中间，人走两边，互不干扰。 路边有摆摊的，卖饼的、卖菜的、卖布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小孩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手里举着各种吃的玩的，笑得咯咯的。 廉颇的目光从街上移开，往远处看。 城墙外面，几根巨大的烟囱立在那里，灰黑色的，高得捅破了天，顶上冒着滚滚的白烟，在风里飘散。 他问了旁边的路人，那人告诉他这是工厂。 他在路上听行商说过，秦国建了工厂，烧水泥、烧玻璃、烧砖，日夜不停。 走了没多久，一个穿着黑色深衣的年轻人迎了上来，拱手行礼。 “敢问可是廉颇将军？” 廉颇勒住马。 “正是。” 年轻人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递上。 “下臣典客署属吏，奉大王令，在此等候将军。 大王今日政务繁忙，不便见将军，又考虑到将军长途奔波，请将军先到大秦酒店歇息一晚，感受一下咸阳的风土人情，明日再带将军入宫。” 其实是大王已经不见了，让他们不要找，说是明日返回，典客卿只能让他这么说。 廉颇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眼。 字不多，但写得工整，落款处盖着典客署的印。 他把帛书收好，点了点头。 “劳烦带路。” 署吏一路将二人带到了大秦酒店的门口。 廉颇站在大秦酒店门口，仰着头。 楼上房间的窗户是大块的玻璃，整面墙都是，透亮得像没有东西挡着，有的用帘子挡住了，有的没有，甚至看见里面的人在走动。 “全，全都是琉璃！” 李黑站在他旁边，嘴张着，合不上。 外面热得像蒸笼，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身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深衣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门口的侍从侧身推开大门，一股凉风从里面涌出来，扑面而来，像一盆凉水浇在脸上。 带路的署吏先走了进去，后面的廉颇抬脚跟了进去。 大堂里的温度和外头是两个世界。凉丝丝的，像秋天，像山涧里的风，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他站了一会儿，感觉身上的汗在慢慢收，黏在背上的深衣离开了皮肤。 “为何里面如此凉爽？”他疑惑问。 带路的署吏转过身来给他解释。 “将军，这是空调，墙上方盒子便是，能出冷风。” 他指了指墙上的那个长方形盒子。 “空调？” “据说是先生带来的的，只有天字和地字房间以及大堂有，冷风从这里出来。” 署吏指了指墙上的出风口，白色的方格子，正往外丝丝地冒着凉气。 廉颇走过去，伸出手放在出风口下面。 风吹在手上，凉丝丝的，很是舒服，廉颇把手从出风口下收回来。 “敢问，这风怎么出来的？” 署吏指了指墙上的方盒子。 “将军，这个空调，通上电就能运转，把外面的空气吸进去，变成冷风送出来。” 第122章 空调 “电？”李黑从后面探过头来，眉头拧成一团，“雷电？秦国有人能御使雷电之力？” 署吏摇了摇头。 “不是雷电，下臣也说不太明白，听先生讲过，好像分什么直流电交流电的，下臣也听不懂。 下臣只知道，先生在泾河支流放了一个水力发电机，水从上游冲下来，轮子一转，就能产生电力。有了电，空调就能运转，灯就能亮。” 廉颇沉默了片刻。 “泾河支流？” “是。” “水冲轮子转，就能生风？” 署吏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将军，这个……下臣也说不清楚。先生弄的东西，下臣只会用，不懂其中道理。” 廉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署吏不懂，他也听不懂，问了也听不懂。 他只知道一件事，墙上的方盒子一开，凉风就来了。 他在寿春的时候，夏天热得睡不着，屋里放再多冰块也没用，更何况冰块是稀罕东西，人还是热得喘不过气。 这里不用冰块，屋里像秋天一样凉快。 “走吧。” 署吏在前面引路，廉颇跟在后面，李黑跟在廉颇后面。 大堂很宽阔，地面是大块的石材拼成的，磨得光亮，能映出头顶灯的影子。 左右两侧摆着几组宽大的坐榻，铺着深色的垫子，旁边立着铜制的灯柱，灯罩是乳白色的琉璃，光线柔和地洒下来。 墙上挂着巨幅的山水画，绢本设色，画的是秦岭的景色，云雾缭绕，气势恢宏。 署吏在前面带路，廉颇跟在后面，李黑跟在最后。 大堂很大，地上铺的砖亮得能照见人影，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不冲，挺好闻的。 前台的人抬头看了署吏一眼，点了点头，没动，署吏也没停，直接带着他们往里走。 李黑的脚步慢了下来，东张西望，脖子转得像拨浪鼓，廉颇没说他，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署吏带他们从楼梯处上了顶楼，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这大秦酒店的客房分了“天地玄黄”四个档次。 底下的黄字号房，对于寻常六国行商来说就已经如同仙境，而最上面的天字号房统共就十六套，非秦国重臣或六国极尊贵的贵宾不得入内。 其中八套是专属的，门上挂着刻有李斯、顿弱、蒙骜、王翦、姚贾、尉缭名字的铜牌，剩下两套则独属于嬴政与苏园。 另外八套平日里空着，专为特使或在秦国少府投资过了百万钱、手握“大秦金卡”的巨贾大贾准备。 现在署吏带他们去的，就是这八套空闲的天字房之一。 这地方的规格，完全是苏园照着现代酒店的底子倒腾出来的，套房极宽敞，带好几个卧房，地上铺着踩上去没声的厚毯。 门推开，廉颇站在门口没动。 抬眼望去，对面便是整片的落地窗，从屋顶到地面，阳光直直地照进来，屋子亮得不像话。 李黑从他身后挤进来，也愣住了。 “这是仙境吗？” 两人心里同时出现这个念头。 署吏走进去，站在窗户面前，给他们介绍。 “将军，这是房间的落地窗，从这里能看到大秦广场，天字套房能从四面八方看到咸阳各个方向，下面那个人最多的地方就是广场。” 廉颇走到窗前，楼下的街，街上的人，远处的城墙，全在脚底下。 “现在天气炎热，出来的人还不多，等晚上那才叫热闹。” 署吏没回头，把窗帘拉上，房间一下子变得漆黑。 又伸手在墙上一按。 墙壁上的灯和头顶的灯都亮了，白亮亮的光洒下来，整间屋子没有一丝阴影。 廉颇抬头看了一眼，李黑也抬头看着，两人有些麻木，没问，问了也听不懂，只是等着介绍。 署吏又指了指墙上的方盒子。 “这是刚刚说的空调，按一下出冷风，冬天可出热风。” 他按了一下手里的小方块，方盒子嗡嗡响了几声，凉风从里面吹出来，不一会儿，整个房间都变得凉爽。 接着又走到桌前，拧了一下桌上的白色物件，里面立刻传出一个人的声音，洪亮，清晰，像人站在屋里说话。 李黑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不必紧张，收音机，这是提前记录好的声音，并不是活人。” 署吏笑了笑，让他别紧张。 李黑没听懂，但他把手放下来了，眼睛还盯着那个圆盘，像盯一个活物。 年轻人又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热水，铜管拧开就出，差不多就这些。 二位要是有事，按墙上的这个呼叫按钮，自会有服务人员过来伺候，如有不懂，也可下去问大堂的工作人员。 二位先休息，在下告退。” 说完，行了一礼，退了出去，门轻轻带上，只留下二人还在原地站着。 屋里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响着。 “将军，这么大块的琉璃，这得多少钱啊” 署吏走后，李黑站在窗前没动，他拉开一点窗帘，伸手摸了摸玻璃，凉的，滑的。 他把脸凑上去，鼻尖贴着玻璃往下看，能看到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两边吆喝的商户，还有摆摊的各种商贩。 他瞧了一会，退了一步，看了看房间里的东西，看到躺椅，眼睛一亮，走到躺椅前坐下去。 椅子往后一仰，他整个人跟着往后倒，吓得赶紧抓住扶手。 椅子没翻，稳稳地托住了他，把他包在里面，他慢慢靠回去，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 “将军，这椅子，舒坦。” 廉颇没接话，里面有几间卧室，他走进其中一间，在床上坐下来，床软得不像话，一坐就陷下去。 他躺下去，头挨着枕头，被褥轻薄得像没盖东西，身上却暖洋洋的，他躺了一会儿。 又走到浴室门口，推开门。一个白瓷的大盆，比浴桶还大。 旁边有铜管，上面有个把手，他拧了一下，热水哗哗流出来，又拧了一下，停了，又拧，又流了。 “将军，您在做什么？” 李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看着他拧开又关上，拧开又关上的。 嗯…将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廉颇把手收了回来。 “试试热水。” 两人回到客厅，廉颇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外面太阳正往下沉，把咸阳染成了橘红色。 他转身坐上了躺椅，慢慢靠下去，闭眼。 “李黑。” “末将在。” “这咸阳城和寿春比，如何？” 李黑沉默了一会儿。 “寿春像一口枯井，这里像海。” 两人各自躺在躺椅上，聊着聊着就闭上了眼睛休息。 … 夏季的天空，说暗就暗，廉颇起来拉窗帘，刚拉开便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了。 路灯亮了，一整条街，一整片广场。一排排铺开去，从脚下一直亮到看不见的远方。 大秦广场上全是人，卖东西的扯着嗓子吆喝，买东西的蹲在摊前挑拣，小孩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笑声从楼下飘上来，脆脆的。 两人站在窗前，谁都没说话。 廉颇想起楚国，他在寿春的宅子里住了三年，那座城一到晚上就死了，黑得像一口枯井，还有那座他待了大半辈子的城池。 “李黑。” “末将在。” “明天见了秦王，不管他让咱们做什么，都留下。” 李黑嗯了一声。 窗外的灯还亮着，广场上的人还闹着。廉颇站在那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他衣角轻轻的摆动。 第123章 天字套房的生活 次日。 廉颇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的被褥上，白晃晃的。 床太软了，整个人陷在里面，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不想起来。 隔壁房间传来动静，李黑已经起了。 听到声响廉颇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毯上，软的，没有声音，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落地窗完全露出来，咸阳城铺在脚下，天已经大亮了，太阳挂在东边，把整座城照得发亮。 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在风里飘散，街上的人比昨晚要少一些，但还是在不停流动着，人来来往往的。 他看了会早上的咸阳，便转身穿衣去洗漱。 浴室里的铜管他昨天已经学会了，拧一下热水就出来。 他捧了水洗脸，水从指缝间流下去，温的，虽然外面炎热，但里面有空调，所以还是用温水舒服。 从浴室出来，李黑已经坐在客厅的躺椅上了。 收音机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讲着什么。 李黑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发呆。 “将军，您醒了。” 李黑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要从躺椅上起来。 廉颇摆了摆手，走到另一张躺椅前坐下，椅子承住他的身体，往后仰了仰，他看了一眼收音机。 “讲的什么？” “不知道。”李黑说，“末将拧开它就响了，没听懂，没关。” 二人都不再说话。 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凉丝丝的，外面日头已经高了，屋里像秋天。 他闭着眼睛，听收音机里那个男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像在跟人聊天。 他听了一会儿，没听懂在说什么，但也没觉得吵。 过了不知多久，收音机里的声音换了，变成一个女人的声音，唱着什么曲儿，调子软绵绵的，不像秦腔，也不像他在其他国家听过的东西。 李黑睁开眼睛。 “将军，您说，这个匣子里头，到底存了多少声音？” “不知道。” “昨天那人说，是记录好的，末将想了一晚上，还是没想明白，声音怎么记录进去的？存哪了？” 廉颇没回答，他也想不明白。 李黑又听了一会儿，不说话了。 他拧了一下，收音机里换了节目，这回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洪亮，讲的是打仗的事。 李黑的手指在扶手上叩得更快了。 “这个我懂。”李黑说。 又嘿嘿笑了一声。 “末将就爱听这个。” 两人就这么躺在躺椅上，听着收音机里讲打仗的事。 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空调嗡嗡响着，屋里凉丝丝的。 “客人，早膳。”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敲响了。 李黑从躺椅上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服务员，手里端着大托盘，托盘上摆着几碟菜，还提着一木桶饭，热气从木桶盖子的缝隙里往外冒。 李黑侧身让他进来，服务员把托盘放在桌上，几碟菜摆好，一桶白米饭放稳，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李黑凑到桌前，鼻子吸了吸。 “将军，来吃饭了。” 廉颇从躺椅上起来，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几碟菜，回锅肉和清蒸鱼，还有一碟他没见过的，切成细丝，清清爽爽的，醋溜土豆丝。 都是用苏园从现代带来的调料做的，还带了一些大米，带的不多，所以只少量供应天字地字套房。 李斯负责的土豆已经收割一茬了，大多又当作粮种种了下去，余粮则是送到了大秦食府当食材，因为送的不多，也不怕有人拿去他国，等他们铺开秦国早就统一了。 还有一碗肉丸汤，肉丸白白嫩嫩的，飘在清汤里，撒了几粒葱花。 对此二人已经不陌生了，昨天夜晚也是也是差不多的晚膳。 李黑已经坐下了，筷子拿在手里，等廉颇动了筷子他才动，廉颇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酸酸的，脆脆的，他从没吃过这个菜。 “这是什么？” 李黑已经塞了一筷子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好吃。” 廉颇又夹了一筷子。 土豆丝切得细，火候刚好，不软不硬，醋放得不多不少，酸得恰到好处，他没见过这种菜，也没吃过这种味道。 李黑扒了一口白米饭，眼睛眯起来了。 “将军，昨天晚膳吃的就是这些，末将还没吃够，今天又有了，莫不是天天能吃到，简直是神仙日子。” 廉颇没说话，又夹了一块清蒸鱼，鱼肉嫩，滑，入口即化。 “将军，您说，这些菜，饭、还有那些个水泥白糖，它们是从哪来的？” 廉颇说，“听行商说，是那个苏先生来之后才有的，大米也是。” 李黑又扒了一口饭，嚼了几下，咽了。 “末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些，以为这辈子就吃粗粮野菜了。” 廉颇没接话，昨晚没多问，埋头吃，吃完才想起来要问，但是服务员已经走了。 “将军。”李黑喊了一声。 廉颇回过神来，碗里的饭已经见底了，李黑正看着他，将军怎么这么好吃的饭都能发愣，筷子停在半空中。 “将军，您在想什么？” 廉颇把碗递给李黑。 “再盛一碗。” 李黑接过碗，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又递回来，廉颇端着碗，夹着桌上那碟土豆丝。 两人谁都不说话了，埋头吃饭。 一桶白米饭吃了个精光，回锅肉的盘子空了，汤也喝完了，清蒸鱼只剩骨头架，土豆丝的盘子被李黑用米饭抹了一遍。 李黑放下筷子，摸着肚子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将军，要是顿顿都是这个，末将能在咸阳住一辈子。” 廉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也是服务员送来的，昨晚的时候。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茶叶的清香在嘴里散开，不同于茶汤的浓重味道，这个一开始没什么味道，但一会儿便在嘴里回甘。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太阳挂在正当中，白晃晃的，街上的人少了许多，都躲太阳去了。 “将军，下午做什么？” 廉颇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 “歇着，晚上出去看看。” 李黑嗯了一声，又拧开了收音机，里面传出说话声。 两人躺在躺椅上，听着收音机，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惬意。 第124章 七国之小 门被敲响的时候，廉颇正躺在摇椅上听收音机。 李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寺人，穿着深灰色的衣裳，腰间系着革带。 “廉颇将军，大王传召。” 廉颇立马从躺椅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李黑帮他把衣角扯平。 二人便跟着寺人出了门。 咸阳宫离酒店有段距离，从大秦酒店门口出来，坐上一辆马车，走了好一阵儿才到宫门口。 寺人亮了腰牌，侍卫简单搜查过便放行。 几人下车继续往里走，穿过一道道宫门，经过一列列廊柱。 廊柱很粗，朱红色的漆，宫道上铺的是石板，走过去咕噜咕噜地响。 寺人在一座殿前停下来。 廉颇抬头看了一眼，不是议事大殿，殿前的台阶只有几级，没有他想象中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势。 寺人领着他们往里走，在门口停下来，恭敬的说话。 “大王，人已带到。” “进来。” 寺人听到大王的话后朝廉颇他们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廉颇愣了一下，没有通报，没有传唤，没有层层通报后高喊“宣廉颇觐见”。 寺人就走了，门口的侍卫也没拦他，廉颇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守在两侧的侍卫，侍卫目不斜视，像没看见他一样。 他抬脚进去了，李黑跟在身后。 他在赵国没见过赵王的寝殿，每回议事都是在朝会正殿。 在楚国第一次见楚王也是在正殿，文武大臣站两排，楚王坐的高高在上，他在下面只能抬头才能看到。 秦王在这里见他，不是在大殿，也无文武大臣，这是待客之礼，不是君臣之礼。 殿内很安静。 嬴政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几页白纸，正在批阅什么。 不是竹简，是纸，白得发亮的纸，廉颇没见过。 秦王很年轻，这是他们俩脑海里的第一想法，二十多岁的青年帝王，但莫名的是看到他又觉得很沉稳，没有那种年轻人的焦躁。 另一边，一个年轻人盘腿坐在席上，年岁和秦王差不多。 面前也摊着几张纸，旁边跪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手里拿着一支细细的笔，在纸上写字。 那笔也不是毛笔，笔杆细细的，笔尖尖尖的，写出来的字细细的，和廉颇见过的字都不一样。 见廉颇前三人都换了正装，苏园穿的是被封太子少师后嬴政吩咐制作的，他还是第一次穿，有点不得劲。 三个人都看见了廉颇，嬴政放下笔，抬起头。 “廉颇将军来了，请坐。” 廉颇进去行了个揖礼，李黑也是同样的动作。 “外臣廉颇(李黑)参见秦王。” “二位将军请坐。” 嬴政指了指旁边的案几。 廉颇走到案几前，李黑只是站在他身后，没有坐下。 “秦王，末将是将军的亲兵，站着就行。” 嬴政回道，“今日无身份之别，只是闲聊，请坐。” 李黑看了廉颇一眼，廉颇点了点头，李黑便跪坐在他身旁的案几前。 廉颇想起在楚国，楚王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大殿上。 楚王高高在上，旁边站满了文武百官，他坐在末席，李黑连殿都没进去，只能站在宫外等。 这里不一样，这里没有百官，没有高高的台阶，没有那种“君在上、臣在下”的距离感。 秦王让他的亲兵也坐，这是在楚国三年都没有过的事。 接着嬴政把面前的奏折收拢，递给旁边伺候的内侍。 “把这些拿走。” 内侍接过去，退到一边，嬴政又看了一眼扶苏。 “扶苏，你先去寝殿习字，等会儿寡人检查。” 扶苏放下笔，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是，大人。” 他看了苏园一眼，苏园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扶苏抱起桌上的纸笔，内侍过来接过去，跟着他出去了。 嬴政把侍女也清退了，守在门口的侍卫也被他叫远，殿门关上，屋里只剩嬴政、苏园、廉颇和李黑四个人。 廉颇的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秦王，臣有一事不明。” 嬴政看着他。 “将军请说。” “臣与秦国打了半辈子仗，长平之战，臣守的。邯郸之围，臣守的。臣手上沾了多少秦人的血，大王不记仇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如此信臣？”他顿了顿，“大王不怕臣报秦赵之仇乎？” 嬴政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殿内安静了片刻。 “你是廉颇。”嬴政说，“寡人信你。” 没有解释，没有论证，廉颇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了，他承认了，天下之才聚于秦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有点被秦王吸引到了。 他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 李黑坐在一边，看着嬴政，又看看廉颇，这就是秦王的个人魅力吗？ 嬴政指了指旁边的苏园。 “这位是苏园，寡人长子的少师，刚才那个稚子便是寡人的长子，扶苏。” 廉颇转向苏园，拱手行了一礼。 “苏先生。” 他在路上听过这个名字，在酒店里也听过，在城门口那个老伯嘴里也听过。 他看着苏园，二十出头的年纪，和秦王差不多大，头发短短的，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国的人，倒像那种受刑的… 苏园拱手回礼。“廉颇将军，久仰。” 廉颇又转向嬴政。 “大王，臣有一事想问，大王为何要找臣这个七十有三的老将？秦国将领不少，王翦、蒙骜、桓齮、李信等人都是当世名将。” 嬴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不够。” “不够?” 廉颇愣了一下，李黑也愣住了。 “对七国来说，够了，对天下来说，不够。” 廉颇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明白秦王的话。 “天下？七国不就是天下吗？难道大王还怕那百越、草原那些地方不成？那些地方不好耕种，又都是山民和牧民，算不上太大的威胁。” 这是七国之人大多数的看法，天下逐鹿中原，中原这块地便是天下中心，旁边的不过是边缘之地和不毛之地罢了。 嬴政看了苏园一眼，苏园点了点头，从案几下拿出一卷东西，在中间的空地上展开。 那是一张图，很大，大到铺满了一片空地，大到廉颇从没见过这样的图。 不是羊皮，不是帛，是刚刚秦王用的那种纸，白得发亮的纸，上面画着山川河流、海岸线、密密麻麻的地名。 苏园蹲下来，指着图的一角。 “将军请看，这是七国。” 廉颇凑过去，低头看着那张图。 七国——秦、赵、楚、魏、韩、燕、齐——挤在图的右下角，很小，小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飘在广袤的大陆边缘。 廉颇的手撑在地上，没有动，眼睛盯着那片小小的七国，盯了很久。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哑。 “这是天下。”苏园说，“七国只占了这么一小块。往北是匈奴、东胡、月氏，控弦之士数十万，游牧为生，来去如风。往西是西域诸国，再往西还有更大的国家，罗马、迦太基、希腊，每一个都不比秦国小。往南是百越、西南夷，再往南是海洋，海洋的那边还有陆地。往东是大海，大海的那边也有陆地。” 廉颇的手开始发抖，他清楚秦王和苏园没必要骗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还千里迢迢请他过来。 手抖不是害怕，是这一辈子打了七十多年的仗，从邯郸打到长平，从长平打到邯郸，从赵国打到楚国，他以为他打遍了天下。 他以为七国就是天下，他以为七国就是天下的中心，他以为那些草原上的匈奴不过是疥癣之疾，一个李牧便可让他们瑟瑟发抖。 他的目光定在图上那一小片地方，七国，他打了一辈子的地方，占了天下的一小块，一小块。 第125章 廉颇加入秦国 李黑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缩回去了，又伸出来看，他词汇匮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苏园趁热打铁，“秦王要的不是灭了赵国、楚国这些，七国本是一家，秦王是为了让华夏一统，然后抵抗其他民族和国家。 将军看看其余六国的君王，有一个是正常人吗？” 廉颇沉默了片刻，想了想六国那些君王。 赵王迁、齐王建、魏王假、韩王安、燕王喜、楚王负刍……他摇了摇头，确实没一个正常人，至少没一个比得上秦王，也比不过秦国。 苏园继续说，“假如异族和这些国家打过来，七国一盘散沙，能抵抗吗？” 廉颇沉默了，他看着图上一大片一大片他不认识的土地，看着那些他从没听过的地名，罗马、迦太基、希腊。 他想起当年在邯郸，城外匈奴人来抢过，抢完就跑，追不上，抓不着，那时候他觉得不过是边患。 现在他看着图上那片广袤的草原，匈奴的地盘比七国加起来还大，他想起苏园说的，“控弦之士数十万”。 “不说远的。”苏园的声音不大，“就说草原。匈奴已经在逐渐一统，七国仍然打个不停。 若有一日匈奴完成一统，几十万骑兵入中原，七国还能存在吗？那时七国百姓将会被匈奴人屠杀、掳走，后人将世世代代变成他们的奴才。” 苏园是故意激他的，为了在他心里加上一把火。 殿内安静了很久。 廉颇低着头，看着那张图，手撑在纸边上，指节泛白。 他不认识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地名，没听说过罗马、迦太基、希腊，但他认识“匈奴”那两个字，认识“百越”，认识“东胡”。 他打了一辈子仗，以为自己在保家卫国，以为自己在为赵国的百姓守疆土。 现在有人告诉他，他守的那一小片地方，只是天下的一小块。 七国打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争的只是这一小块地方，外面还有更大的地方，更大的敌人。 想到这，他没有再犹豫了。 “大王。”他站起来，走到中间，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臣这把老骨头，还能动。至少打边上几个地方，还是够的。” 李黑跟在他身后，也跪下来。 嬴政和苏园对视了一眼，苏园笑了一下，低头去卷那张地图，嬴政从主位上站起来，快步走过去，双手扶起廉颇。 “老将军请起。” 把廉颇扶回去，嬴政回到主位坐下，看着廉颇。 “那好，廉颇将军有心入秦助寡人一臂之力，便封将军为武信君，食邑三千户，赐咸阳大宅一所，侍女八人，仆从二十人，其余待将军立功，再行赏赐。” (封君是秦王的个人权力，和军功制的爵位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体系) 他顿了顿，“寡人听说，老将军对大秦酒店甚为满意，那间天字套房，以后便是将军的专属。” 廉颇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在酒店里住了一天，空调吹着，热水泡着，收音机听着，白米饭吃着，确实舒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将军不必推辞。”苏园在旁边笑着劝说，“李斯、王翦、蒙骜几位将军和大臣，都有专属的天字房间，无事便去住，那边凉爽一些。” 廉颇看了苏园一眼，又看了嬴政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拱手行了一礼。 “臣，谢大王。” 嬴政又看向李黑。 “李黑，你跟随老将军多年——” “大王。”李黑跪下来，打断了他的话，“末将是将军的亲兵，末将不要封赏，末将只求大王能让末将继续当廉颇将军的亲兵。将军上哪，末将上哪。” 廉颇转过头，看着李黑，李黑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 廉颇动了一下嘴唇，没说出话。他想起在邯郸的时候，李黑跟着他守长平；在大梁的时候，李黑跟着他退秦军；在寿春的时候，李黑跟着他住在那座宅子里，面朝北方，发呆看天。 几十年了，他没给过李黑什么，李黑也没问他要过什么。 嬴政看着李黑，沉默了片刻。 “寡人佩服将军的忠义，那寡人便不赐其他了，赐将军一间地字号房，以后仍为老将军执剑披甲。” 李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个可以有。 “谢大王！”他磕了一个头，声音都高了半度。 廉颇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这个老东西，在寿春的时候天天念叨“这辈子要是能住上间好房子就好了”，现在给他一间地字房，他比谁都高兴。 嬴政想了想，看向苏园。 “苏园，明天的事，再加一个人，可行？” 苏园知道他说的是李黑，他们之前说过了，廉颇算一个，但现在多了个李黑，他想了想。 “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我等会去说一声，再带一人。” 嬴政点了点头。 廉颇和李黑对视了一眼，没听懂先生和大王在说什么。 苏园笑着说：“二位将军，明天留一天时间，你们想问的那些东西，先别问，今晚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到时候自会与你们解释。” 廉颇看了嬴政一眼，嬴政没说话。他又看了苏园一眼，苏园也没解释，他点了点头。 “臣遵命。” 嬴政对内侍喊了一声，把扶苏叫回来。 殿门打开，扶苏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盆，盆里装着荔枝和山竹，红红紫紫的，堆得冒尖。 他走到廉颇和李黑面前，仰着脸，露出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笑。 “廉颇爷爷好，李黑爷爷好。” 廉颇连忙拱手。 “公子不敢，臣当不起。” 李黑也跟着拱手，手忙脚乱的，差点把腰闪了。 嬴政笑了几声，没有计较这个，“廉颇将军不必如此，不过三岁稚子之称。” 扶苏把盆举高了些，“吃水果。” 苏园在旁边看着他，“扶苏，你怎么还端了水果来？” “想请两位老爷爷吃。”扶苏歪着头，认真地说。 嬴政看了扶苏一眼，嘴角弯了一点，三岁就知道收买人心，长大了还得了？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允许了。 扶苏端着盆，给廉颇和李黑每人分了一些。 廉颇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红红的，紫紫的，没见过。 他看了扶苏一眼，扶苏正用小手比划着，教他怎么剥荔枝。 “这个红的，捏这里，就开了。” 廉颇跟着他教的，捏开一颗，白白的果肉露出来，塞进嘴里，冰镇的，拿过来后又放在冰盆里的。 李黑也学着他的样子剥了一颗山竹，嚼了几下，凉凉的，甜丝丝的，爆汁了。 “此物甚是美味。” 苏园在旁边笑着说：“这是七国没有的奇珍异果，二位将军待会带些走。” 廉颇看了嬴政一眼，嬴政没说话，似乎习以为常。 廉颇又看了苏园一眼，心想这个苏先生，在秦王面前说话，秦王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看来此人在秦国位置比他想的高得多。 “谢先生。”廉颇说。 李黑也跟着说了一句。 又聊了几句，廉颇站起来，行了一礼。 “大王，那臣先告退了。” 嬴政点了点头，廉颇转身往外走，李黑跟在后面提着寺人拿过来的一篮子水果。 走到门口的时候，廉颇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嬴政正在说着什么，苏园盘腿坐在旁边听着，扶苏趴在案几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殿门在身后关上了，廊下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廊柱的声音，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什么，廉颇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 “将军？”李黑喊了一声。 廉颇收回目光。“走吧。” “李黑。” “末将在。” “地字房，有空调吗？” 李黑愣了一下，“末将不知道。” 廉颇没再问了，继续往前走，李黑跟在他后面，腰板挺得比来时直。 第126章 硝石制冰法 廉颇和李黑退出去之后，殿门重新打开，内侍侍女进来候着。 嬴政继续开始批阅奏折。 苏园盘腿坐在旁边，把世界地图卷起来收好，塞回案几下。 扶苏趴在地上画画，嘴里叽里呱啦的，好像在和自己的画作说着话。 苏园收拾完，看了一眼扶苏端来的盆，盆里的荔枝和山竹已经吃完了，剩了一盆水，里面还浮着几块没化完的冰，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怎么好像忘了什么呢?到底忘了什么。” 苏园盯着那几块冰看了两秒，从之前扶苏端着盆进来他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似的，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我想起来了！” 嬴政被他吓了一跳，扶苏也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怎么了?哥哥怎么了?” “硝石制冰法！穿越者必备新手发家法！”苏园只是自顾自从地上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有点兴奋，“硝石放进水里，水就会结冰，成本极低，不需要冰窖，不需要冬天储冰，随时都能制。 (这会叫“消石”，也叫地霜，读音一样，便不改了) 我之前忙着搞电力搞空调，把这茬给忘了，有了这个，咸阳城就不会缺冰块了。” “当真？” 嬴政听到这，放下了手里的笔。 “当真，硝石在水里溶解的时候会吸热，水温降到零度以下，就结冰了。” 苏园指了指扶苏盆里那几块还没化完的冰，“硝石还能回收，晒干了还能再用，基本没什么成本。” 嬴政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几上叩了两下。 “来人。” “叫少府的人来，嗯…叫赵直过来。” 内侍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扶苏听见“赵直”两个字，抬起头。 “是那个赵伯伯吗？在工地上的那个？” 苏园朝他点了点头，“对，就是那个赵伯伯。” 扶苏“哦”了一声，又趴回去画画了。 没等太久，殿门被敲响了，赵直进来的时候还喘着气，看样子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在工地干了几个月，晒得黑了不少，脸上皱纹也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比苏园第一次见他时亮得多。 “大王，先生。”赵直行了一礼，目光在苏园和嬴政之间转了一圈，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可是先生又有什么新东西了？” 苏园和嬴政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笑了。 苏园指了指地上的盆，“你过来看看。” 赵直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个盆。盆里一摊水，里面泡着荔枝壳和山竹皮，还有几块没化完的冰。 他没看明白，抬起头，一脸困惑地看着苏园。 “先生，这……” “硝石制冰。”苏园说，“硝石放进水里，一会水就能结冰。” 赵直愣了一瞬，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当真？” “当真，你拿硝石来，现在就试。” 赵直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差点撞在门框上。 “先生，硝石要多少？” “先拿一小盆来，再拿两个陶盆，一大一小，小的装水，大的装硝石。” 赵直应了一声，这次真的跑了，殿外传来他催促内侍的声音，脚步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扶苏凑过来，“哥哥，真的能变出冰来吗？” “能，等会儿你自己看。” 扶苏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没等太久，赵直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内侍，一个端着陶盆，一个抱着一个布口袋。 陶盆一大一小，摞在一起，布口袋里装的是硝石，灰白色的粉末，沉甸甸的。 苏园让他们把东西放在殿中间的空地上，自己蹲下来，把大陶盆放在地上，把小陶盆放进大盆里，往小盆里倒水，水不多，半盆。 然后解开布口袋，先往大盆里加水，又把硝石倒进大盆里。 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看。 殿内安静了几息。几分钟后大盆里的硝石开始冒细小的气泡，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盆底轻轻说话。 白气从水面上浮起来，丝丝缕缕的，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小盆里的水面上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冰膜，透明的，像一层纱。 扶苏第一个喊出来，“结冰了！真的结冰了！”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楚。 “神迹，神迹啊！” 赵直蹲在盆边，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小盆里那层薄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发抖。 内侍和侍女们不敢出声，互相交换着眼神。 苏园又往大盆里加了几勺硝石，小盆里的冰越来越厚，水面凝固了，白花花的，和冬天河面上结的冰一模一样。 赵直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去了。 “先生，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硝石在水里溶解的时候，会吸热。”苏园说，“水里的热被吸走了，温度降下来，就结冰了。” 赵直一个字都没听懂，硝石、溶解、吸热，这些词他从来没听过。 但他看着盆里那块白花花的冰，看着还在冒的白气，看着苏园那张平静的脸，他信，苏园说什么他都信。 “硝石还能收回来。”苏园指了指大盆里的硝石，“水晒干了，硝石还能再用。不费什么东西，就是费点水。” 赵直蹲在盆边，盯着那块冰，忽然冒出一句让苏园没想到的话。 “先生，这法子，秦国能用吗？” 苏园看了嬴政一眼，嬴政靠在凭几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能。”苏园说，“硝石不难找，药铺里就有，炼丹的术士那里应该也有，把这法子教给少府，让他们去制冰，成本低，量大，咸阳城就不缺冰块了。” 赵直站起来，转向嬴政，行了一礼。 “大王，臣这就去办。” 嬴政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园忽然想起什么，“赵直，你再等等。” 赵直站住了。 苏园看向嬴政，“政哥，我有个点子，不如开几家冰铺，专卖冰饮和冰块。大秦酒店和大秦食府可以上点冰镇饮品，普通百姓也能买得起。” 嬴政看着他，没打断。 “成本极低，硝石可以回收再用，就是费点水。”苏园说，“定价低一些，不限购，走量，利润也不会差。” 嬴政听到利润不会差，瞬间正色了起来，他喊了一声。 “赵直。” “臣在。” “少府名下的商铺，挑几家大的，筹备冰铺嗯…让昌平君去管。” 赵直应了一声，又犹豫了一下，“大王，昌平君那边……” “只管运营，核心制法不让旁人知晓。”嬴政的声音不大，“冰块每日从少府制好运过去，定时查账即可。” 赵直拱手回应。 “臣明白了。” 第127章 让昌平君去 嬴政又看向苏园，“你说这个制冰法，成本几何？” 苏园想了想，“硝石可以回收，基本就是水钱和人工，一大盆冰，成本不到一枚秦半两。” 听完后赵直倒吸了一口凉气，成本这么低，要知道宫里每年为存储冰块得花费多少钱。 嬴政没说话，心里在算着账，手指在案几上轻叩了两下。 大秦酒店和大秦食府开张以来，他的内库日日进账，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玻璃、精盐、白糖，每一样都是独家买卖，六国商人排着队送钱。 治粟内史那边却天天哭穷，上次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大王又要建工厂又要修城池，国库快要被他掏空了。 嬴政知道治粟内史说的是实情，改造咸阳确实花了不少，材料、工钱、工人三餐管饱，全是国库出的。 要不是新盐之法的收入直接进的国库，治粟内史说他都要出去卖家具了，这话虽然夸张，但意思到了，国库真的紧。 嬴政和苏园商量过后就把几个工厂划为了国有，卖出去的玻璃、水泥、精盐让秦国狠狠赚了一笔。 他和苏园商量过后，定了个规矩，这些利润，以后七成充入国库，三成留少府。 治粟内史拿到那七成银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嬴政没看见，但听内侍说，苦大仇深的他那天对谁都是笑眯眯的，其他大臣还以为他疯了。 其实郑国渠修成之后关中沃野千里，这几年都是丰收，加上土豆收割，那东西产量吓人，秦国不缺粮食，税也足额收上来了。 只是咸阳城这一摊子太大，花出去的钱像流水一样，听说还要推广到全国，是好事，但是治粟内史还是舍不得。 苏园后面还要搞商业区，他的意思是地归国有，只租不卖。 治粟内史和平淮令、都内令那几个人已经摩拳擦掌了，等着看谁能吃下这一块。 嬴政收回思绪，看向赵直。 “去办吧。” 赵直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殿内又安静下来，苏园蹲在地上，把大盆里的硝石捞出来，放在一边。 扶苏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小盆里的冰，缩回去，又伸出来，咯咯笑了几碎声，捧着小盆跑回案几前，把冰放在案几上，用手在上面画圈。 “哥哥，好凉！” “冰块当然凉。” 苏园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看向嬴政，欲言又止。 “政哥，昌平君，你信他吗，历史上他可是…” 嬴政靠在凭几上，嘴角微微一扬，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这段时间把杂事都丢给了他，他忙得脚不沾地，还以为我看重他。”他顿了顿，“但核心的东西，他一个都不知道。” 苏园点了点头，政哥心里有自己的算盘。 嬴政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快到头顶了，“快到中午了。” 苏园站起来，拍了拍衣角，“我回去做饭。” …… 与此同时。 官道上，几辆马车慢悠悠地走着，车轮碾在路上，扬起一片尘土。 刘季歪在车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眼睛半睁半闭，像在睡觉，又像在想事。 夏侯婴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缰绳，目光盯着前方那条灰扑扑的路。 “还有几天？”刘季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五六天。”夏侯婴顿了顿，“得看马的心情。” 刘季笑了一声，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往前面看了一眼。 路还长着呢，什么也看不见，他又把草叼回去了。 后面那辆马车上，曹参靠着车板翻书，翻了两页就停了，目光落在书页上，半天没动。 周勃低着头编草绳，手指翻得飞快，一圈又一圈，编好的绳子在脚边堆了一小捆。 樊哙靠着车板打盹，呼噜声断断续续的，像拉风箱。萧何坐在最里面，手里卷着一卷竹简，没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摸着。 路边有个歇脚的凉棚，几个行商蹲在棚子底下喝水，声音大得隔着半条路都能听见。 “咸阳现在不一样了，不是我吹，那城墙，灰黑色的，高得望不到顶，站在下面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 不是夯土的，是水泥砌的。水泥，你见过吗？灰白色的，干了以后比石头还硬。” “比石头还硬？” “可不嘛，比石头硬！城里的路也是水泥的，平平整整，马车走上去声音都没有。 还有那个灯，不用油不用火，天一黑自己就亮了，整条街亮得像白天一样，半夜都到处是人。 还有各种稀奇东西，什么发亮的白糖特别便宜，还有各种吃的玩的，保证见都没见过。” “你吹牛吧？” “我吹牛？你去问问那些从咸阳回来的人，现在六国的人都往那儿跑，赵国的、魏国的、韩国的、齐国的，拖家带口地往西走。 和你说不明白，你到了咸阳就知道了，要不是我们关系好我才不拉你，我这是叫你来捡钱的，咸阳新鲜东西拉到六国，转手就是几十倍利润。” 刘季嘴里的狗尾巴草停住了。 他慢慢坐起来，把草棍从嘴里拿出来，往凉棚那边看了一眼。 那几个行商还在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但“水泥”“灯”“白糖”这些词还是飘了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他耳朵里。 他没说话，手里的草棍在指间转了两圈，坐姿从歪着变成了靠着车板，腿还是伸着，但整个人比刚才绷了一点。 夏侯婴扭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马车走的更慢了些。 凉棚里的声音还在往这边飘。 “据说都是秦国长公子的先生弄出来的，水泥、玻璃、灯这些都是，秦王把他当上宾。” “那个大秦酒店，六层，全是玻璃窗，玻璃懂不懂，和琉璃是一样的，但是大的多，人家整栋楼都是用的这个，里面随时能看到外面。 里面天字和地字套房只有各国大人物才能住，要不就是大商人，一般人进不去。 我上次跟着进去过，里面凉快得很，大夏天的跟秋天一样，墙上有个盒子，一按就出冷风，还有自己会说话的盒子，一碰就亮如白昼的灯。” “你真进去过?” “当然是真的，当时还给我们送了饭菜，旁边大秦食府做的，听说里面都是给秦王做饭的大厨，那个味道，你吃了一次你就这辈子都忘不了了，想想那口，美滴很啊！进咸阳咱俩指定去尝尝。” 刘季嘴里的狗尾巴草又停住，他把它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扔了，又从车板上揪了一根新的叼上。 “坐不住了？” 驾车的夏侯婴问了一句。 刘季没理他，把草换了个方向叼着。 那几个行商喝完水，赶着牛车走了，凉棚空了，只剩几个竹筒丢在地上。 刘季把那根新揪的狗尾巴草在嘴里转了好几圈，忽然吐出来，往前面看了一眼。 路还是那条路，灰扑扑的，弯弯曲曲地往前伸，看不到头。 “还有两三天？”他问。 “快的话两三天。”夏侯婴说。 刘季又靠回车板上，闭上了眼睛。夏侯婴也没再说话，手里的缰绳又攥紧了一点，他也听到了那些商人说的话。 萧何把车帘掀开一道缝，往前面看了一眼，阳光从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放下车帘，坐回去，手指还在竹简上摸着，不急不慢。 第128章 时间差不多了 苏园回去现代做了饭菜，顺便把多加两个人的事情和旅行社那边说了，那边回复没问题。 只要钱到位，都不是问题。 等到了对方答复，苏园才做了午饭过来。 三人聚在路吃完午饭，休息了一会，嬴政在路寝继续处理着奏折。 因为待着无聊，扶苏拉着苏园回了偏殿，一进门就爬到榻上，把平板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他过来就把毛笔平板这些都藏在了枕头下面。 又跳下来，坐在案几前，翻开盖子，平板屏幕亮了。 扶苏让兰和宁一起来看，兰和宁凑过来，好奇的看着这个发光的板子，一左一右坐在案几旁。 扶苏把平板举到她们面前，小手在上面戳了几下，调出一部动画片，是苏园提前下载好的，讲做菜的特级厨师的故事。 苏园靠在榻的一头，看着她们围在一起的样子，没说话，也是拿出了手机看着下好的小说。 “食物居然做出来会发光，好厉害！” “公子，这个黑暗料理界好坏啊。” “是呀是呀，这个发光蛋炒饭看起来好好吃。” … 三个人叽叽喳喳的在一起讨论着剧情，时不时还要点评几句料理会是什么味道。 一集放完自动放下一集，扶苏三人看的沉迷进去了，苏园看着新下的小说，也看着看着就入迷了。 不知不觉便过了两个时辰。 三人已经看到了特级厨师决赛的时候，扶苏伸手去点下一集，手指还没碰到屏幕，殿门被敲响了。 一个侍女站在门口，行了一礼。 “公子，先生，大王请二位过去。” 扶苏的手缩回来，仰着脸问了一句：“大人的奏折批完了？” “大王刚批完，便让奴婢来请公子和先生了。” 侍女低着头回话。 “我们待会就过去。” 苏园看了下时间，五点了，时间过得挺快，从榻上下来，整了整衣角。 扶苏把平板抱在怀里，从案几前站起来，刚要和苏园走，忽然停下来，转身把平板递给兰。 “兰姐姐，你和宁姐姐先看，充电宝在那边，按这个按钮就能充电，扶苏等下回来再拿。” 他指了指放在案几上的充电宝，又指了指平板的充电口，比划了一下怎么插线，兰应了一声。 扶苏穿好鞋，跑过来拉住苏园的手，两人出了偏殿。 廊下的风穿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阳光从廊柱间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 扶苏走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了一句。 “哥哥，平板给兰姐姐她们看，没关系吧？” 苏园低头看了他一眼，对他的侍女还挺好。 “当然没关系，那是你的东西，你想给谁看就给谁看。” 扶苏对着苏园笑了起来，又拉着他的手走了一会儿。 “哥哥，兰姐姐她们还没看过这个，扶苏怕她们不会用那个充电宝，扶苏教她们了。” “扶苏小老师太厉害了。” 苏园笑了笑，夸赞了他一句。 扶苏傻笑起来，又说：“扶苏只是觉得，好东西要一起看才好看。” 两人慢悠悠走着边聊着天，一会儿就到了路寝，殿门开着，门口两旁侍卫低头行礼，苏园对他们点了点头。 还没抬脚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咚咚咚，哈。 “什么声音?” “扶苏也不知道呀，大人在里面。” 二人走进去，只见嬴政靠在凭几上，手里拿着手机，横过来，两只手的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姿态比他批奏折还专注。 扶苏松开苏园的手，跑过去，趴在案几边上，踮起脚尖往屏幕上看。 苏园走过去，站在旁边低头看——嬴政在玩一个跑酷游戏，一个小人在屏幕上一会儿往左跑，一会儿往右跑，遇到障碍就跳，吃到金币就加分。 嬴政的手速不慢，但那个小人的跑动速度越来越快，他有些跟不上了，眉头微微皱着。 苏园问了一句：“政哥，政务处理完了？” 嬴政没抬头，手指还在动，也没耽误说话。 “刚处理完，明天的事也安排了，有了纸和笔，比批竹简轻省多了。” 手机里的小人一头撞在墙上，游戏结束，嬴政看着屏幕上弹出的分数，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 “再来。” 扶苏在旁边喊了一声：“大人，扶苏也想玩！” “等我跑完这把。” 嬴政又开了一局，这把玩得更久，小人跑过了好几段路，撞了好几个金币，最后被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大石头砸死了。 看着黑下来的屏幕，嬴政才把手机递给扶苏。 扶苏接过来，学着嬴政的样子把手机横过来，他有点够不到，又换了个姿势，手忙脚乱地戳着。 苏园站在旁边，看着扶苏趴在案几上玩手机的样子，笑了一下，抬头看向嬴政。 “政哥，时间差不多了吧？” 嬴政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 他点了点头，“可以让李斯他们过来了。” 随即吩咐了站在门外的内侍，让他们去通知李斯他们过来。 不久后，去传令的使者出了宫。 李斯在府中书房，使者到的时候，他正坐在案几前，面前的纸笔摊开，上面写满了字，是关于新盐法推行后各郡县反馈的整理。 “廷尉，大王使者来了。” “请进来。” 他穿着家常的深衣，头发没有束冠，松松地拢在脑后，门外有人汇报，他头也没抬的回了一句。 之后听见急促脚步声才抬起头。 “大人，大王召您入宫。” “李斯马上便到。” 使者退出门外，李斯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铜镜前整了整衣领，把头发重新束好，戴上冠。 又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黑色的朝服换上，系好腰带，把圆珠笔别在腰间的袋子里，一套动作不快不慢。 李由站在门口，看着父亲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阿翁，出什么事了？如此郑重？” 李斯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入宫，今晚不回来了，在宫里过夜，明日或者后日回，不必惊慌，无大事，你管好府里。” 他没多解释，不等李由回话便急匆匆出了门。 使者还在府外等候，李斯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蹄声哒哒哒地远了。 李由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挠了挠头，转身进去了。 “阿翁说无事，那应该无甚大事吧。” 第129章 众人到齐 顿弱在府中。 书房的门关着，桌上摊着几卷帛书，都是从黑冰台传回来的各国情报。 赵国的、魏国的、韩国的、齐国的，还有楚国刚送来的，墨迹还没干透。 他坐在案几后面，手里转着那支圆珠笔，目光从这卷扫到那卷，脑子里的线一根一根地串。 外面传来敲门声，不重，敲了三下。 “君。”(秦时妻子丈夫的尊称) 是他妻子的声音，顿弱没抬头，手里的笔没停。 “何事？” “大王派使者来了，在府中等候。” 顿弱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笔别在腰间，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把桌上的帛书收拢，一卷一卷地塞进墙角的暗格里。 门又敲了一下，“君？” “来了。”顿弱把暗格的门推好，拉了一下确认锁死了，走过去开了门。 他妻子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儿子。 孩子才刚满周岁不久，胖乎乎的，小手里攥着一根布带子，正在他娘怀里扭来扭去，看见父亲出来，忽然不动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顿弱看了一眼儿子，又看向妻子。 “娘子，怎么不让乳母抱着？” “他一刻看不到我就哭。”他妻子把儿子往上托了托，下巴搁在孩子头顶上，蹭了蹭，“大王使者来了，你快去吧。” 顿弱点了点头，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妻子和儿子。 “我入宫议事，可能明日或后日才能回来。”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府里的事，你多操心。” 他妻子温柔的笑了笑，“你去吧，大事要紧，府里有我，不必担心。” 顿弱看着她的脸，烛火在她身后跳了一下，影子晃了晃。 他走过去，伸手抱住妻子和孩子，轻轻拢了一下，一触即放，松开手，转身出了门。 他妻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怀里的孩子忽然伸手往那个方向够了一下，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她把孩子的手握住，轻声说了一句：“爹爹去办大事了。” 孩子没听懂，又咿咿呀呀地喊了两声，低头继续揪那根布带子。 … 使者来的时候，王翦正在院中站着，负手看天，他在想那边的事，两千年后，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王贲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翻来翻去，明显看不进去。 “父亲，您说要怎么去那边，那边又是何光景?” 王翦没看他，“去了就知道了。” “可是——” “闭嘴，别逼我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抽你。” 王贲闭嘴了，都二十五六了，还被父亲吊起来打，在妻子孩子面前都抬不起头了。 下人牵来马车，王翦上了车，王贲跟在后面坐好。 马车动了，王贲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来，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着，比在朝堂上还规矩。 王翦看了他几眼，没找到机会骂他。 蒙骜在府中，他靠在案几上，蒙武坐在旁边，一天都在等着大王传唤。 内侍到的时候，蒙骜睁开眼，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动作比平时慢，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蒙骜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蒙武一眼。 “跟上。” 蒙武应了一声，跟在父亲身后上了马车。 大秦酒店，天字套房。 廉颇和李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大王让他们别离开，晚点有人来叫他们，两人在酒店房间里等了一下午，没出去。 廉颇躺在摇椅上，收音机开着，人没在听，李黑坐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看着楼下的广场，太阳快落山了，下面人还不多。 门被敲响了。 李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内侍。 “廉颇将军，大王传召，大王请将军入宫。” “终于来了。” 廉颇马上从摇椅上站起来，李黑帮他把衣角扯平，两人跟着寺人出了门。 马车在外面等着，廉颇上了车，李黑跟上去，马车动了。 走了一会儿，马车停下来，前面有动静，有人也到了宫门口。 廉颇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另一辆马车停在旁边，车上下来两个人，一老一少。 老的头发花白，腰背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深色的朝服，正是蒙骜，年轻的跟在后面，和蒙骜有些相似，是蒙武。 廉颇的手在车帘上不动了，蒙骜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蒙骜先反应过来，拱手行了一礼，“廉颇将军。” 廉颇从车上下来，拱手回礼，“蒙将军。” 两人站在一起，身后跟着各自的亲兵和儿子，蒙骜侧身让了一下。 “将军请。” 廉颇没推辞，他比蒙骜年纪大的多，长者先行，不必推让，他走在前面，李黑紧紧跟在身后，蒙骜和蒙武在后面走着。 走了没几步，又一辆马车到了，王翦从车上下来，王贲跟在后面，王翦看见廉颇，脚步顿了一下。 “廉颇将军。” “王将军。”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王翦和蒙骜听过廉颇来咸阳的消息，知道大王派人去找他了，也知道他进了咸阳。 但没想到大王会召他入宫，参与苏园那边的事情，看来大王对廉颇的信任，比他们想的更深。 廉颇心里也在翻腾，秦国重臣都来了，蒙骜、王翦，还有之前在酒店问了内侍，说李斯、尉缭、顿弱、姚贾都会来。 赵国和楚国从来不会有这种阵仗，不会把这么多重臣同时召到宫里。 到底什么事？这么慎重？还要带上他这个刚投效的老将？ 他感激地看了咸阳宫一眼，什么都没说，这是秦王对他的信任。 几个人一起往宫里走，廊下的灯已经亮了，把石板路照得清清楚楚。 谁都没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哒哒哒的，像秋雨打在瓦上。 路寝。 殿内灯火通明，嬴政坐在上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那台白色的手机。 苏园盘腿坐在侧边，扶苏不在，他刚刚去拿平板了。 人都到齐了。 嬴政扫了一眼下面站着的这些人——李斯、顿弱、尉缭、姚贾、王翦、王贲、蒙骜、蒙武、廉颇、李黑。 每个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拱手而立。 扶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抱着平板，跑到苏园旁边坐下，看了看满屋子的人，有点紧张，把平板抱紧了。 苏园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没事。 嬴政开口了，“诸位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齐刷刷的，声音响亮。 廉颇和李黑站在最后面，面面相觑，廉颇看了李黑一眼，李黑看了廉颇一眼。 准备好了？准备什么？ 廉颇心想，我们去攻城吗？怎么一个个都是这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李黑更是不解，心想，莫非要带兵出征了？这么多人，还是秦国重臣，是把韩赵魏楚燕齐一次性全端了？ 廉颇皱了皱眉，没问，李黑也不敢问，憋着，脸都有点红了。 嬴政看了苏园一眼，苏园点了点头，嬴政又看了扶苏一眼，扶苏抱着平板，仰着脸看他，有点紧张，但没说话。 第130章 终到现代 苏园从案几上拿起那支毛笔，蘸了蘸水，在地砖上画了一个圈。 水渍从地砖下面渗上来，慢慢变成一滩深蓝色的水面，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直至形成一个供人通过的大小。 殿内安静了。 “神迹啊！莫非先生是神仙不成?” 李黑显得有些惊惧，神仙手笔，瞬间便招出一个如此神异的水洞，这也是其余人想说的。 廉颇的眉头拧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旋涡，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他打了一辈子仗，翻过山，渡过河，趟过沼泽，什么场面他没见过。 但这个场面他真没见过。 蒙骜看着那滩水，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着，王翦站在蒙骜旁边，看不出神情，但他的目光定在那滩水上。 嬴政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像在看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其余几人也是神色各异，但没人像李黑一样惊呼出声。 王贲还悄悄鄙夷了他，他都没这么失态，这老将军身边的人也沉不住气啊。 “我不是神仙，这个我也解释不了，但这便是去那边的通道，不说这个，先过去吧。” 苏园先是解释了一句，又指着那滩水，让众人先过去再说。 蒙骜看了嬴政一眼，嬴政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蒙骜便先迈步走到水边，没有犹豫，抬脚踩了进去，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整个人沉了下去，水面在他头顶合拢，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地砖上那滩水还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随后王翦跟上，步子比蒙骜大，走得比蒙骜快，水没过他的膝盖时也没有回头。 水面合拢，王贲跟在他爹后面，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他走到水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嬴政，嬴政就这么看着他。 他赶紧转回去一脚踩进水里，差点绊倒，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子，水已经没过大腿了，他往前一扑，整个人栽了进去，水花都没溅起来。 蒙武跟在王贲后面，走得稳当多了，廉颇站在水边，看着蒙骜、王翦、王贲、蒙武一个个沉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他回头看了李黑一眼，李黑站在他身后，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将军，要不末将先……” “跟上。” 廉颇没等他说完，抬脚踩进了水里，水是凉的，但没有浸湿衣裳。 李黑跟在他后面，指节泛白，一步不落地跟在廉颇身后。 随后是李斯、顿弱、尉缭…直至最后殿内便只剩下嬴政、苏园和扶苏。 “政哥，那我们也过去吧。” 等人都进去了，苏园对嬴政说道。 “好。” 随后三人也过去了，旋涡消失，只剩宫殿内一片寂静。 … 眼前亮起来的时候，阳光涌进眼里，有些刺眼。 蒙骜第一个睁开眼，站在苏园家别墅的院子里，脚下是平整的青石砖建成的路。 “这便是后世么?” 他喃喃自语，望了望周围，在他面前是一栋房子，两层，长得有点奇怪，他没见过这样的房子。 蒙骜站在原地没动，站在那里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王翦从水里走出来，脚步稳，但他的目光从院子的围墙扫到房子的窗户，从窗户扫到头顶的天空。 天是蓝的，太阳在西边，快落了，天边有一片橘红色，和咸阳的太阳是一个太阳，但他觉得不像同一个，说不上来哪里不像。 王贲踉踉跄跄从水里冲出来，差点扑在地上，他爹扶了他一把，稳住身子后抬头看了一眼，便愣在原地。 他看了院子里的树，看了泳池，看了那栋楼房，看了玻璃里面透出来的灯光。 “父亲，这是……” “别问，待会先生过来自会说明。” 王贲不说话了，只是继续打量着四周，像个好奇宝宝。 蒙武从水里走出来，站在蒙骜身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站在他父亲身后，和站在咸阳宫里一模一样。 廉颇从水里走出来的时候，脚踩在木板上，身子晃了一下，李黑从水里钻出来，踉跄了两步，站稳了。 “将军……”李黑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细得像蚊子在叫。 随后是李斯几人，也是打量着这个地方，没敢轻举妄动，对于这个陌生的世界。 水面又动了，嬴政从水里走出来，苏园牵着扶苏，扶苏怀里抱着平板。 嬴政站在院子中间，苏园把扶苏放下来，扶苏站在地上，抱着平板，仰着脸看了一圈院子里的这些人，人多有点紧张，往苏园身边靠了靠。 所有人都看着嬴政，而嬴政看着苏园。 “在这边，一切由苏园安排，他比我熟悉。” 苏园也没客气，往前走了半步，扫了一眼院子里的这些人。 蒙骜、王翦、廉颇、李斯、顿弱、尉缭、姚贾、王贲、蒙武、李黑，嗯，一个没落下。 “诸位。”苏园说，“欢迎来到另一个世界，这便是两千年后。” 廉颇和李黑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写着同一个意思，什么两千年后?这是真的？没听错？ 廉颇看了王翦一眼，王翦脸上没什么表情，又看了蒙骜一眼，蒙骜站在那里没动，扫到李斯，李斯在低头写字。 没有人反驳，没有人惊讶到失态，没有人跳起来问“怎么可能”。 或许这些人早就知道，他们是来过的，又或许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只有他和李黑是刚刚才知道的。 廉颇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苏园，他的心跳得很快，手有点抖，两千年后啊！但脸上不动声色。 “先生，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王贲忍不住了，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这句话也是其他人想问的。 苏园走到房门前面，众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 “问得好，等会儿我们去看几部电影，关于现代社会基本知识的，看完你们大概就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了。今晚先在这里歇下，明天我已经安排好了。 不用紧张，这次就当休沐，出来踏春，看看这边是怎么发展起来的，以后秦国再有新东西，你们心里大概有个底就行。” 几个人点了点头，李斯在随身带的纸上框框记录着，手里的圆珠笔沙沙地响。 第131章 政，政哥? 嬴政站在苏园旁边，苏园看了他一眼，嬴政点头回应，然后苏园转身往里走。 “诸位，跟我来。” 一队人跟着苏园往屋里走，王贲走在后面，经过院子里的桂花树时伸手摸了一下树干，被王翦低声喊了一句“别乱动”，马上缩回手，乖乖跟着王翦走。 进了门，到了这扶苏像是到了自己的地盘一样，也不害羞了，跑在前面，抱着平板推开门，站在家庭影院门口喊了一声：“这里！电影在这里看！” 喊完跑进去了。 苏园跟进去打开投影幕，调整了播放设备，众人鱼贯而入，沙发很大，坐下十来个人绰绰有余。 其余人排着坐，倒也没有乱，扶苏坐在苏园和嬴政中间，抱着平板，仰着脸看屏幕。 苏园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亮了，画面在动，他快进到了开始。 “此乃何物？为何上方有人？”王翦虽然惊讶，但也没有失态，只是带着疑惑问。 听到王翦疑问，扶苏举起手里的平板，像个小老师一样，“这是电影，和扶苏的平板一样的，画面是记录下来的，就像这样。” 说完跳下来跑远一点举起平板对着众人按了一下快门，咔嚓一声。 几个人同时围过去看着扶苏手里的平板，扶苏把屏幕翻过来让他们看，屏幕上是刚才拍的那张照片，众人挤在镜头里，表情各异，背景是家庭影院的沙发和投影幕。 王贲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张成o形。 “公子，这又是什么，上面是，我们？” “对啊，这是哥哥给扶苏买的平板，上面是你们的照片。”扶苏点了点头，又翻回去看照片。 李黑站在廉颇身后，伸着脖子往扶苏那边看，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可能”。 “先看电影。” 嬴政把他们叫了回来。 众人没有时间惊讶平板了，坐回去，继续看屏幕。 电影放的是古人穿越到现代的故事，是苏园精挑细选的，就是为了让他们最快了解现代基本知识。 那人穿越过来以后站在街上，被汽车喇叭吓了一跳，被红绿灯搞得晕头转向，去了商店盯着冰箱发愣，看着手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蒙骜看到“古人被汽车喇叭吓了一跳”那一幕轻笑了一下。 王贲想笑又不敢笑，看到最后那个古人学会用手机了，在街上打车，去了博物馆，站在玻璃展柜前面看着自己时代的文物，发了好久的呆，他也发了好久的呆。 屏幕暗了又亮，换了下一部，这一部讲的是规矩，给小朋友看的，什么马路走斑马线，红绿灯这种。 李斯手里的笔一直没停。 看了不知道多久，几部电影放完，苏园按了一下暂停，屏幕停了，他站起来。 “好了，大概就是这些，各位有什么疑惑等会来问我或者政哥，今晚先歇着，明天再带你们出去看看外面。” 话音刚落，屋内像有人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水面荡了一圈，又收回来了。 顿弱的目光从苏园身上移到嬴政身上，又移回来。 李斯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抬起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去了，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得比刚才慢了。 王贲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先生，你刚才叫大王什么？” 苏园看了他一眼，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政哥啊。” 王贲又看了嬴政一眼，嬴政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有皱眉，没有不悦，甚至没有看苏园，像苏园叫他“政哥”是叫了八百遍的老事情，不值得他给任何反应。 王贲把嘴闭上了，蒙骜站在楼梯口，手搭在扶手上，他听见了，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王翦站在他旁边，廉颇站在最后面，没听见这声“政哥”，他的注意力全在别处。 嬴政扫了他们一眼，开口了。 “在这边，没有大王没有臣，你们叫什么名字，自己想想。” 他顿了顿，看了苏园一眼，“他叫我政哥，你们不用学他。” “额，是这样，因为政哥在这边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年轻人因为喜欢和崇拜，所以管他叫政哥。” 苏园又跟着解释了一句，表示这是对他的崇敬的亲近称呼而不是其他的意义。 听了这话，众人也没再说什么，入乡随俗嘛，这后世的人还挺…有趣的。 顿弱转向苏园，问了一句：“先生，那这边该如何称呼大……政哥？”他改口很快。 苏园想了想，又嘱咐了一句，“这边不避讳这个，名字就是让人叫的，但你们名气太大了，但最好别叫本名。” 顿弱又看了嬴政一眼，嬴政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顿弱点了点头。 蒙骜继续上楼，王翦跟在他后面，二人什么反应都没有。 苏园又补了一句，“还有，也别叫大王，别叫君，别叫侯，别叫将军，末将，别人听见了，以为你们是哪个剧组跑出来的，或者脑子有问题。” 他看了王贲一眼，“尤其是你，嗓门大。” 王贲梗着脖子刚想反驳，但余光看到他爹在看他，就不敢说话了。 苏园又指了指楼上，“衣柜里准备了这边的衣服，大小都有，找件合身的，等会儿洗完澡换上明天出门穿这个，别穿秦国服装了，走在街上太扎眼。” 蒙骜已经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往里看了一眼，房间里摆着床，铺着白被子，枕头又大又软。 衣柜开着，里面挂着几排衣服，有深色的，有浅色的，他拿出一件在身上比了比，长短合适。 王翦进了隔壁房间，王贲跟在他后面，王翦站在衣柜前翻了一下，拿出一件深灰色的上衣，看了两眼，挂回去了。 又拿出一件黑色的，又挂回去了，选了选最后拿了一件藏青色的放在床边。 李斯、顿弱、尉缭、姚贾各自找了房间，廉颇和李黑最后上楼，廉颇推开一扇门，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夕阳。 李黑在他身后东摸摸西看看，摸了摸被子，摸了摸枕头，摸摸这摸摸那。 李黑还想再按，廉颇没回头，“李黑。” “末将…我在。” “别乱碰不认识的东西。” 听到将军的话，李黑不再摆弄了。 苏园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二楼，又看了看客厅里站着的嬴政。 “政哥，这里房间不够了，要不我带几个人去我那个房子睡?” “好，带谁去。” 嬴政果断答应了，他也没说他过去，这边这么多人他和苏园得一人看一边才行，不然有什么事都处理不了。 “扶苏去！” 第132章 现代的夜晚 扶苏在旁边举着手，他把平板放在一边，他要和哥哥一起睡。 “好，算你一个。” 苏园同意了，又准备去楼上问问，他上楼的时候王贲正从王翦房间里出来，苏园叫住了他。 “王贲。” “先生，叫我可是有事让我去做？” “正好，房间不够，你跟我去另一个住的地方，那边环境跟这边差不多。” 王贲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王翦的房间门，压低声音。 “先生，我跟你去。” 苏园没问他为什么这么痛快，他看得出来，王贲在这边怕他爹，去了那边没人管他，自在多了。 苏园下楼的时候跟嬴政说了房间的安排，嬴政点了点头，没多说，苏园又跟楼上的人他们打了声招呼。 蒙骜从房间选好衣服出来了，站在二楼走廊上，手搭在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 “政哥，有事打我电话。” 走之前又举起手机不放心的朝政哥说了句。 嬴政也拿出手机，“知道了，你们去吧。” 苏园就带着扶苏和王贲出了门。 车库里停着苏园的那辆suv和政哥的越野，越野是苏园中午过来做饭时开过来的。 扶苏带着平板自己爬上了后座，系好安全带，几人上车。 车子发动，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王贲下意识的抓紧旁边。 车子驶出院子，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路两边的路灯亮了，一排一排的，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王贲盯着窗外在看，和咸阳城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一段路程后拐入了大道，这会正是下班的时候，一辆接一辆，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从这头延伸到那头，望不到头。 王贲只知道这条路上跑的铁盒子比咸阳城所有马车加起来还多。 每个铁盒子里都坐着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着他不认识的衣裳，脸上带着他不认识的表情。 “公子，那是什么？” 王贲指着窗外一栋高楼。 扶苏贴在车窗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摩天大楼，能摸到天的楼，比咸阳城的楼还高。” “里面住人吗？” “能住，哥哥说一栋楼里能住好几百户人嘞。” 王贲不说话了，他在数那栋楼有多少层，天色有些暗，数不清。 车子拐了一个弯，开上了一条更宽的路，路边有人行道，有人在上面走。 有穿着短裙的女人，有穿着西装的男人，有牵着孩子的老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人。 王贲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又从另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惊讶没有停歇。 “公子，他们穿的衣裳，就是我们选的那些吗?” “是呀，这是这边的衣裳，和秦国那边很不一样哦。”扶苏小老师很乐意教他，“扶苏就有好几套好好看的服装，我最喜欢恐龙的了，明天我们都要穿这些。” “公子，恐龙是什么，是龙吗？?” “就是一种脑袋比好多个扶苏还大，还有长长的尾巴，两个手和扶苏的手一样小的动物。” 扶苏挠了挠脑袋，不知道怎么形容动画片里的恐龙(看的是霸王龙)，只能给出了以自己为计量单位的描述。 王贲点了点头，他想象不出，也没追问，只是又往窗外看了几眼。 一辆公交车从旁边开过去，车身很长，上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干脆转过头来靠在了座椅上。 但好像又有点不甘心，又起来盯着那辆公交车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公交车驶入拐弯处看不到了，才转过头来。 苏园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扶苏趴在车窗上继续往外看，嘴里叽叽咕咕的给王贲科普着，王贲时不时应上几句，让爱当老师的扶苏说的更起劲了。 … 苏园带着扶苏和王贲走了之后，别墅里安静了下来。 蒙骜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外面的路，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在床沿上坐下来，床软得陷下去，和大秦酒店的一样。 蒙武去了他隔壁房间。 隔壁房间传来王翦的声音，隔着墙，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他喊了一声“王贲”，没人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安静了几息，好像是想起来王贲跟先生走了，没再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李斯在走路，他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不像在走路，像在丈量走廊的长度。 顿弱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客厅的灯没关，白亮亮的光洒在地板上，没有一丝阴影。 他想起大秦酒店天字房的灯也是这样的，也是亮的，但这里的灯更亮，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回了房间。 尉缭在房间里站了很久，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高楼和路灯，静静打量这个时代。 姚贾在他旁边翻那卷帛书，从秦国带来的，放在袖子里，翻了两下就放下了，又拿起来，又放下了。 尉缭没回头，“别翻了。” 姚贾听罢，把帛书卷好，又塞进袖中。 李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他一进门就开始在屋里转圈，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他摸了摸床头的台灯，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想起廉颇说了“别碰不认识的东西”，把手缩回去了。 缩回去之后又觉得不甘心，又伸手摸了一下，这次不小心按到了开关，灯亮了，他吓了一跳，赶紧按了一下，灯灭了。 他站在床边，按了好几下，像小孩发现了一个新玩具。 直到门外传来廉颇的脚步声，他才把手收回去，站在床边，挺直了腰板，像站岗一样。 廉颇推门进来看了扫了一眼灯关着，东西都在原位，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李黑站在床边，没敢再按了。 隔壁房间，尉缭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看了看，涂掉了。 又写了几行，又涂掉了，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尉缭。”姚贾在他身边开口。 “嗯。” “那个影片里那些东西，秦国能造出来吗？” 尉缭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难，但要是不难，何必要我们过来。” “也是。” 姚贾点点头，赞同他的话。 走廊里又有人走路，是顿弱，他走路没什么声音，但衣角蹭在墙上，沙沙的。 他走到尉缭门口停了一下，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到，走了。 蒙骜在想刚才在楼下看到的那个“投影幕”。 那么大一块东西，上面有人，有房子，有汽车，那人站在街上的样子，和他刚走进这个院子时一模一样。 他出门去了隔壁，蒙武正在把衣服叠好，似乎准备洗澡。 “蒙武。” “父亲。” “刚才那个……电影，里面那个人，站在街上的样子，像不像我们刚才站在院子里的样子？” 蒙武想了一下他刚过来的样子，“像，但后面那个人什么都学会了。” (祝大家六一快乐啊！我们都是几百个月大的孩子，过儿童节！ 我将猛猛熬一个大夜，后面要到秦国一群人去秦始皇陵的大高潮了，各位早点睡，早上还有两章。) 第133章 惬意的早晨 廉颇下楼的时候，蒙骜已经在沙发上了。 坐在沙发上，端着茶看着外面的景色，很是惬意。 “起这么早。”廉颇坐过去。 “睡不着。”蒙骜给他倒了杯茶，“你呢？” “我也一样。” 王翦走过来坐下，没吭声，蒙骜又给他倒了一杯，蒙武站他爹身后，跟个柱子似的。 三个人喝了会儿茶。 廉颇先开口，“蒙将军打过匈奴？” “打过。”蒙骜把茶杯放下，“追不上，打完又来。” 廉颇乐了，“赵国也是，李牧在北边守着，匈奴不敢来，但换个人就不行了。” “李牧那是真能打。”王翦忽然说话了，“可惜赵王…” 廉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翦把话岔开了，“匈奴的事，以后再说，先把六国收拾了。” “六国收拾完呢？”廉颇问。 王翦盯着手里那只现代的玻璃茶杯，透明的杯身映着清亮茶水。 他抬头看了廉颇一眼，没说出口的潜台词其实是：收拾完六国，大秦的刀就要朝天外砍了，到时候就看你这把老刀，能不能跟上大秦的车轮。 他收回目光，回了句：“收拾完再说。” 廉颇没再问了，他低头喝茶，心里想的是，这俩人对他的态度，比他想的好。 蒙武站后面给他们三续水，听着他们聊一些军事。 李斯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纸笔，边走边写，顿弱跟在他后面，手里转着那支圆珠笔，姚贾走在最后面。 尉缭走在最前面，下了楼，站在客厅中间，扫了一眼沙发上的几个人，没说什么，走到窗前站住了，看着院子外面。 顿弱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笔收进兜里，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还是这沙发舒服。”他说。 蒙骜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顿弱换了个姿势，“就是做梦梦到那小子哭，哭醒了一回。” “你儿子？” “嗯。”顿弱说，“还不会叫父，等下次有空回家了，只怕叫的不是我了。” 王翦在旁边听着，嘴角扬了一点，“那等这边事完了，回去休沐一段时间，天天就教他怎么叫。” 顿弱笑了笑，没接话。 廉颇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几个，蒙骜有儿子在身边，王翦也有儿子在身边，顿弱家里有个刚满周岁的等着他回去，其他人也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们都有儿子跟着。”他说，“就我是一个人。” 蒙骜看了他一眼，“李黑不是人？” 廉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也是。” 王翦在旁边补了一句，“那老兵比儿子好使。” 廉颇又愣了一下，这次是真笑了，“那倒是，儿子会说‘爹你老了别打了’，李黑不会，李黑只会问‘将军，几时出发’。” 几个人都笑了，李黑站在廉颇身后，嘴咧了一下，没出声，但腰板挺得更直了。 楼上传来脚步声，嬴政下来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束着，不像秦国那些戴冠的打扮，也不像苏园平时那种随意的样子。 他走到楼梯口，下面的人已经站起来了。 蒙骜从沙发上站起来，王翦站起来，廉颇站起来，李斯把笔放下站起来，顿弱从沙发上站起来，尉缭从窗前转过身来，姚贾从袖子里抽出手来。 “大王——”蒙骜开口。 嬴政抬起手，没让他说下去，“在这边，不叫大王。” 他扫了一眼这几个人，“叫我秦禾。”这是他想出来的化名，苏园说他名字太出名了，他就想了个名字。 静了一瞬，顿弱看着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李斯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秦禾”。 蒙骜没说话，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王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廉颇看了嬴政一眼，又看了蒙骜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臣等该如何称呼？”李斯问。 “直呼名字，这边不避讳。”嬴政说，又补了一句，“你们之间也一样，最好别用本名，我们在这边名气太大，也别叫君，别叫侯，别叫将军，末将。” 几人就开始讨论起了化名的事，最后都定下了自己的名字。 嘀——嘀—— 正在讨论之时，院门外传来喇叭声。 蒙武走过去开了门，一辆白色的车停在门口，比苏园之前那辆还大，还长。 扶苏从车窗探出头来，呲着大牙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大人！我们来了！” 王贲从后面探出头来，嘴张开又合上，他看了王翦一眼，喊了一声“爹”，改口有点不习惯，但先生昨晚说了，这边都这么叫。 “政哥，人都起来了吗?”苏园伸出脑袋问了句。 “都起来了。”嬴政边往这边走边回应他。 “怎么弄了辆这么大的？” 众人走出院子，站在车前打量，嬴政打量了一会那辆车，又转向苏园。 苏园笑着拍了拍车门。 “不是人多嘛，我去借的，十四座，这下一次性能坐下，不用分车了，方便。” 嬴政点了点头，“不错。” 王贲从车上跳下来，跑到后面拉开车门，“爹，你们快上车！” 他的声音大，王翦看了他一眼，他缩了一下脖子，声音小了半度。 “爹，上车。” 嬴政径直走向副驾驶，拉开门坐进去，安全带一拉，扣上，动作比第一次坐车时熟练多了。 蒙武在最后面关院子门，王贲已经在里面坐好了，一手扶着座椅，一手招呼众人。 “这车宽，能坐好多人，快上来。” 蒙骜先上去了，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王翦跟在他后面，坐在他旁边。 廉颇第三个上，坐得靠后，李斯、顿弱、尉缭、姚贾依次上去，谁都没客气。 李黑最后一个上，找了个角落坐下，腰板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 蒙武关好院门，快步走回来，上了车，坐在王贲旁边。 车门关上，车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摸了摸座椅，有人摸了摸车窗，有人低头看脚下的地毯，有人抬头看车顶的灯。 蒙骜和王翦坐在前面，他们坐过嬴政的车，知道这些是什么。 苏园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响了一声。 “坐好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人，方向盘一转，车子驶出院子。 车里放着轻缓的音乐，众人虽然没听过这种曲调，但莫名的好听。 车子拐上大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座椅上，一片一片的，亮得晃眼，李斯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街上的人很多，上班的，买东西的，送孩子上学的，有人在路边走，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从路边的店里端着早餐出来，边走边吃。 十几个人，都在看外面，谁都不说话。 扶苏从座位边探出头来。 “你们不要这么紧张嘛，就像扶苏一样，扶苏都不紧张。”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没有人接话，王贲笑了一下，又立马合上了嘴，因为他发现没人笑，他爹也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 车子拐了个弯，路边的人多了起来，有男男女女穿着露脐和短裙的，有人光着膀子穿着短裤的，大夏天基本都是这种装扮。 王贲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把头扭到一边。 第134章 现代咸阳早点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扭过去之后又不知道该看哪，看车顶也不是，看地板也不是，看自己的手也不是，眼睛忙得不行。 蒙武也看了一眼，下意识看向他爹，蒙骜没看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蒙武就把目光收回去了，啥也没说。 其他人该写字的写字，该闭眼的闭眼，该看窗外的看窗外，谁都没多看。 嬴政坐在副驾驶没回头，苏园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也没说话。 没人说什么这样不得体或者什么的话，他们有他们的规矩，两千年后有两千年后的规矩，他们不会用自己时代的标准去要求别人。 就像苏园不会跑到秦国去喊什么人人平等，解放人类这种话一样。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规矩，没法让时代顺应你，只能顺应时代。 尤其是变法最为彻底的秦国，他们对于新事物的接受能力是最强的，少管他人，管好自己的行为便够了。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路边出现一栋高楼，高得离谱，玻璃墙反着光，晃眼睛。 “那个就是摩天大楼！能摸到天的那种！” 扶苏趴在车窗上，手指戳着玻璃。 王贲仰着脖子看那栋摩天大楼，昨晚天色太暗，看不清，只能看到各个房间的灯光，这会白天看得清，但脖子都酸了都还没看到顶。 他咽了口唾沫，扯了扯身旁的蒙武，低声道：“这楼要是拿强弩攻，得填进去多少人命？” 蒙武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昨天电影说了，这楼里有‘电梯’，能直直地把人送上去，而且又不是木头房子，你的火箭连层皮都烫不掉。” 王贲一听，倒吸一口凉气，顿时老实了。 车子从高楼下经过，阳光被遮住了一瞬，车里暗了一下，又亮了。 扶苏趴在车窗上，手指在玻璃上点来点去。 “那个是商场，里面卖很多东西。那个是公交车站，那些人在等车，昨天我们路上看到的那个就是。” 王贲点了点头，扶苏说一句，他点一下头，点得自己都不知道在点什么，但他没打断扶苏。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路边是一排老房子，灰砖青瓦，门口种着树。 有一家店，门面不大，木门木窗，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门口立着一块木牌，写着几个字。 苏园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到了，就是这家。” 扶苏第一个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王贲跟在他后面跳下车，仰头看了一眼门面，嘴张开又合上。 蒙骜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衣领。王翦跟在他后面。 廉颇下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李黑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甩了一下脚。 李斯最后一个下来，手里还拿着纸笔，下了车站稳了才把纸笔收进袖中。 苏园推开木门走进去。店里不大，五六张桌子，木桌木椅，擦得干干净净。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的收音机，里面放着秦腔，咿咿呀呀的，声音不大。 灶台在里间，透过一个小窗口能看见一个老头在里面忙活，灶上的锅冒着白气，香味从窗口飘出来，满屋子都是肉香。 老头听见门响，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一下子进来十几个人，愣了一下。 他擦了擦手，从里面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笑意里有惊讶，也有那种“来生意了”的高兴。 “你们……都是来吃东西的？” 苏园也笑着回应他，“是啊，朋友推荐的，说您这儿的味道特别好，我带人来旅游，特地来尝尝。” 老头脸都笑开了，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 “哎呦，我这小店，开了几十年了，都是街坊邻居来吃，没想到还能有人专门找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你们吃点什么？我这有荷叶饼夹肉，有苞谷糁，有咸菜丝，还有豆浆。肉是腊汁肉，炖了一宿了，软得很。” 苏园看了一遍墙上的菜单，“荷叶饼夹肉，一人一份，再来一碗苞谷糁。”他想了想，“咸菜丝多来几碟。” 老头记在本子上，转身朝灶台后面喊了一声。 “老太婆，来生意了！”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应了一声，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来了。 老头转过身，招呼众人。 “你们坐，里面坐，这会儿九点多了，上学的上班的都走了，店里没什么人，你们随便坐。” 苏园招呼众人坐下，蒙骜、王翦、廉颇坐了一桌，李斯、顿弱、尉缭、姚贾坐了一桌。 扶苏自己搬了张凳子，放在嬴政和苏园中间，爬上去坐好。 老头端着托盘过来，荷叶饼白暄暄的冒着热气，腊汁肉油亮亮的，苞谷糁稠乎乎的飘着米油。 “好香。” 扶苏趴在桌沿上闻了闻。 苏园拿了个荷叶饼，掰开，夹肉，递给扶苏，扶苏咬了一口，不说话了，开吃。 苏园自己也夹了一个，肉炖得烂，肥的入口就化，瘦的不柴。 蒙骜学着苏园的样子，掰开饼夹肉，咬了一口，开始加速，王翦也是这样。 廉颇直接塞肉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第二口比第一口快。 李黑看着廉颇吃咽口水，廉颇没回头，“吃吧。” 李黑应了一声，拿起饼夹肉，手有点抖，咬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 扶苏吃完第一个伸手去拿第二个。 “哥哥，这个肉比大秦酒店的还好吃。” 苏园又给他夹了一个，拿纸巾帮他擦嘴角的油。 嬴政吃得慢，先喝了口苞谷糁，再拿起饼，掰开，夹肉，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 苏园没问他好不好吃，看他吃了第二口就知道了。 老头端着一壶热水走过来，给每张桌子添水，一边添一边看，笑了笑。 “几位外地来的吧？” 苏园接过话，“对，带家里人出来转转。” 老头点了点头，没多问，“那你们来对地方了，我这店开了三十多年了。”说着笑起来，“我这荷叶饼软和，八十岁的老人都咬得动。” 苏园笑了笑，“确实好吃，味道不赖。” 老头添完水，端着壶走了。 扶苏吃完了第二个，嘴角还沾着肉汁，苏园拿纸巾帮他擦了擦，他又去捏咸菜丝吃。 李斯吃完了，拿出纸笔写了几个字，记录下来，又把碗里的苞谷糁喝干净，一点都没剩。 王贲吃完了三个饼，还想再拿，看了一眼王翦，王翦没看他，他把手缩回去了。 廉颇把碗里的苞谷糁喝干净，放下碗，看着他们吃。 苏园吃了两个饼，喝了一碗苞谷糁，放下碗，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早。 他看了看嬴政，嬴政还在吃，扶苏在舔手指，苏园把他的手从嘴边拉开，拿纸巾擦干净。 第135章 秦始皇陵 结账的时候，店里的光线有些暗，柜台上贴着两张收款码，一绿一蓝。 苏园没动，他让嬴政试试支付。 “政哥，试试手机支付？”苏园挑了挑眉，对着嬴政说道，声音压得很低。 嬴政没说什么，默默拿出手机，指纹按在屏幕上，微光亮起。 经过昨天用了一天，嬴政已经很熟了，点开支付软件，然后抬手，将手机的摄像头对准了柜台上的二维码。 “嘀——”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略显嘈杂的小店里响起。 柜台后面的老头正用围裙擦着手，旁边的围裙口袋里突然传出一声清脆的机械女声： “微信收款，九十六元。” 老头乐呵呵地抬头：“好咧，慢走啊。” 嬴政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支付成功”四个字。 大秦的半两钱，从铸造、称重、串绳到行商车马运输，需要耗费无数人力。 而在这里，九十六文钱——或者说九十六个叫做“元”的度量，就在这一声“嘀”里完成了交割。 没有开箱验钱的繁琐，没有剪铜称重的损耗。 他将手机收进兜里，面色如常地转身出门，只是在衣兜里，手指顺着手机外壳轻轻摩挲了一下。 身后的李斯和顿弱对视了一眼，李斯的嘴角抿得很紧。 他们昨晚看了一整夜的电影，知道这叫“网络”，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把数以千万计的人连接在一起。 出了门，苏园站在车旁，掏出手机飞快地按了几下：“政哥，我跟导游联系好了，她已经在门口等咱们了，上车。” 扶苏坐在后座，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还捏着刚才擦嘴的纸巾。 他歪着头看嬴政从店里出来，又看了看苏园，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头。 “哥哥，大人刚才那个“嘀”的一声，是不是把扶苏的早餐钱也“嘀”进去了？” 苏园先是愣了一下，什么嘀进去了，然后明白了，笑了起来。 “对，你家大人的手机把你那份也付了。” 扶苏点了点头，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一本正经地说：“那扶苏以后长大了，也给大人‘嘀’。” 嬴政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听见了，没说话。 扶苏从后座探过身子，拍了拍嬴政的座椅。 “大人，扶苏说话算话的。” 嬴政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不到表情，也没回头。 “知道了。” 扶苏满意地靠回座椅上，两条腿又开始晃了。 白车再次发动，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穿行着。 车厢里很安静，昨晚那场关于“现代社会”的电影，已经让他们大致明白了车窗外这些行驶的金属怪兽是什么。 王翦坐在前排，隔着车窗看着路边那些交错的立交桥，那是大秦工匠造不出来的东西。 道路悬在半空，巨大的重卡拉着高高的货物驶过，桥梁却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车子渐渐驶离了密集的市区，两边的建筑变低，取而代之的是宽阔得过分的高速公路。 扶苏趴在车窗上看路牌，他歪着头，看着路边飞速掠过的绿色牌子，上面用白色的现代字写着距离。 “哥哥，我们要去哪儿啊？”扶苏转过头问。 苏园扶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那几位面色沉静却各怀心思的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去看看你们熟悉，却又没见过的地方。” 车速很快，众人慢慢闭上了眼睛养神，苏园和他们说大概一个小时到，也就是半个时辰。 …… 看着导航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前方便是出口了，车子拐了弯，不远处，是一座座绵延的高山。 廉颇原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在车子拐进这片区域的瞬间，眼睛倏然睁开。 他一辈子都在跟山川地理打交道，行军布阵、安营扎寨，一眼就能看出地势的凶吉。 这山……太像一条盘首的巨龙了。 “骊山。” 坐在前面的蒙骜忽然沉声吐出了两个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作为大秦的老将，他曾无数次带兵从这座山脚下经过。 可此刻，他看着车窗外那条修筑得平整无比、甚至直通山脚的黑色大道，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出了高速口又开了一段距离，车子最终在一个巨大的广场前停了下来。 门还没开，众人隔着车窗，便看到了一幅极其震撼的景象，那不是神仙法宝的震撼，而是纯粹的人口数量带来的冲击。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在巨大的广场上排成了几十条长龙。 无数戴着各色帽子、手里举着各色小旗子的人在人群里高声呼喊。 大太阳底下，数不清的现代人手里拿着水瓶、摇着扇子，在密密麻麻的铁栏杆里缓缓蠕动。 那场面，即便是见惯了数十万大军对垒的王翦，也是眼皮一跳。 “这……这是作甚？” 王贲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摸了个空才想起没带剑。 如此密集的人员挤在一起，若是在大秦，只能是点将时，两军厮杀或者决战前夕。 “他们也是来游玩的。”苏园熄了火，转头说道，“今天星期六，人多正常，等会儿咱们走特殊通道，不用跟他们一起排队。” 众人下车，热浪扑面而来，但更让人窒息的是那排队人群里散发出来的喧嚣声。 一个穿着蓝色马甲、脖子上挂着工作证的年轻姑娘快步走了过来，看见苏园，眼睛一亮，她见过苏园照片，人数特征也对的上，赶紧招手示意：“苏先生！这边，跟我走这边，都准备好了。” 苏园领着众人跟上去，那姑娘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这行神色古怪的人。 这十几个人穿着虽然是普通的现代便服，但走起路来龙行虎步，尤其是那几个老者，眼神锐利，像是。 特殊通道在一侧的小门，守门的保安看了一眼导游的证件和苏园递过去的一张纸，便侧身放行了。 越过那道小门的时候，王翦回头看了一眼外面顶着烈日、望不到头的人群，又看了一眼他们这行人畅通无阻的脚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在大秦，这种待遇只有王室特权或者立下滔天军功的贵爵才能享有。 扶苏跑在最前面，踩一块石板数一个数，数到二十几的时候忘了数到哪，又从头开始。 苏园在后面喊他慢点，他假装没听见，继续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跑回嬴政身边，拉住他的手。 “大人，我们还要走多久呀？” “快了。” 嬴政进来后看了旁边的小地图。 扶苏“哦”了一声，松开手，又跑到路边去看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长着一块凸起，他伸手摸了摸，回头喊：“哥哥，这棵树长了个包！” 苏园看了一眼，“那是树瘤，不用管它。” 一直走到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导游姑娘在一块巨大的黑色花岗岩石碑前站定了脚步。 石碑上刻着几个镏金的大字，苍劲有力。 导游清了清嗓子，脸上挂起职业的微笑，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道里散开： “各位游客，大家早上好，咱们今天参观的第一站，就是享誉世界的八大奇迹之一——秦始皇陵兵马俑博物馆。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是大秦帝国第一位皇帝，秦始皇嬴政的陵寝所在地……” 第136章 兵马俑 大秦帝国。 第一位皇帝。 秦始皇嬴政的陵寝。 轰！ 这几个字如同九天雷霆，毫无征兆地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了。 李斯迈出去的脚生生定在了半空，手里的白纸被他捏得指关节发白，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顿弱脸上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眼神里满是荒谬与惊骇。 王翦、蒙骜、廉颇三位老将，几乎是同时停下了脚步。 蒙武和王贲的身子瞬间绷紧，浑身肌肉都在动，那是一种战栗到极致的身体反应。 陵寝。 那是埋葬死人的地方。 可他们的王，他们的“大王”，此时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们最前面，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的现代衣服。 所有人，包括一向多话的王贲，此时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大王还活着，不仅活着，昨晚还跟他们一起看了电影，今天早上还自己用那劳什子手机付了九十六块钱。 结果，现在他们要和大王一起进去参观大王的坟墓？！ 这已经不是“大逆不道”四个字能形容的了，这是把两千年来的伦理、法度、甚至神鬼之说全部砸碎了放在地上踩。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极其隐蔽、却又有些惊恐。地投向了最前方的嬴政。 只有扶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拉着嬴政的手四处张望，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气氛不太对。 导游只以为他们被秦始皇陵的宏伟震惊到了，每天都有数不胜数的人来参观，大部分表情就是这样，惊叹它的宏伟，或者沉默的感受历史的厚重。 嬴政站在石碑前，黑色的发束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看着石碑上那三个镏金的汉字——“秦始皇”。 他看过苏园送给他的史书，他知道自己在后世的名号，他也知道自己最终会躺在这片土地之下。 他脸上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任何悲凉，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找不到。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外面，那些正推推搡搡、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的现代游客。 那些人里有牵着孩子的母亲，有互相搀扶的老人，有穿着短裤吃着冰棍的年轻人。 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大秦百姓见大王时的战战兢兢，只有对“历史”的巨大好奇与轻松。 他们，是跨越了两千年来看他的。 “走吧。” 嬴政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一个没有风的湖面。 他没有看身后的臣子，甚至没有看那座石碑，伸手拉着扶苏大步流星地跟着导游往里走去。 王翦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惊涛骇浪死死压了下去，第二个跟了上去。 蒙骜拍了拍旁边整个人都僵掉的蒙武，摇了摇头，步履沉稳。 只有廉颇，站在石碑前，看着嬴政那黑色的背影，眼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神采。 这个男人，面对自己的坟墓，面对两千年后如此多人的围观，能如此坦然，如此自若。 这才是，能吞了六国的气魄。 要是赵王偃，燕王喜…嗯，算了，不说也罢。 导游姑娘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支队伍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震动，她领着众人走进了一座巨大的室内展厅。 “各位请看，这就是我们举世闻名的一号兵马俑坑。整个坑长230米，宽62米，这里面修复并出土了足足六千多件与真人真马等比例大小的陶俑……” 当众人的目光越过展厅的边缘，看清下方那个巨大的深坑时，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那是军队。 一支被泥土封存了两千年、却依旧队列整齐、杀气腾腾的庞大军队！ 长方形的方阵里，一列列陶俑身披铠甲，手持武器（虽然兵器已被移走，但姿势仍在），战马昂首嘶鸣，前锋、侧翼、后卫，法度森严得如同教科书。 那些泥土捏成的脸庞，每一个都神情坚毅、冷酷，死死地盯着前方，仿佛只要最前方那个人一声令下，这六千带甲之士便会破土而出，将眼前的现代文明砸得粉碎。 “这弩兵在前，重甲在后，两侧车马护翼……”王翦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一辈子都在指挥这样的方阵。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大秦最精锐的锐士，是跟着他四处征战的百战老兵！ “将…爹，您看那个……”蒙武声音低沉，指着前排一个高大的军官俑，那陶俑的胡须微微上翘，面容严厉。 那是大秦的百夫长，是他们曾经在战场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核对过功勋、亲自发过爵位的军汉。 导游的声音还在继续，在空旷的展厅里带着回音：“历史学家研究表明，秦始皇陵的兵马俑，在两千年前其实都是通体彩绘的。 它们拥有朱红的甲带、墨绿的战袍，只是在出土的瞬间，因为接触到了现代的空气，在短短十几秒内，所有的颜色彻底化为乌有，变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泥土色……” 十几秒，颜色尽失。 化为乌有。 李斯闭上了眼睛。他仿佛看到了大秦那抹最骄傲的玄色，在时间的无情冲刷下，如冰雪般消融。 两千年的岁月啊，再锋利的刀，再雄壮的兵，最终也熬不过时间。 “……在秦始皇横扫六国的过程中，大秦实行了极其残酷和严密的‘军功爵位制’，斩首一级，赏爵一级。正是这种将战争推向极致的变法，让当时的六国闻风丧胆，称大秦为‘虎狼之国’。 但同时，这也给当时的天下百姓带来了沉重的徭役，据史料记载，当时修建这座陵墓的刑徒和奴隶，多达七十万人……” 导游的声音很轻快，像是在讲一个古老而遥远的故事。 可这段话落在李斯、顿弱和尉缭耳中，却像是一记记重锤。 “虎狼之国。” “残酷的变法。” 两千年后的后世人，就是这样评价他们的。 他们呕心沥血、背负着万世骂名折腾出来的变法，在后世的教科书里，变成了冷冰冰的“沉重徭役”和“七十万人”。 顿弱转过头，看向站在栏杆边的嬴政。 嬴政微微低着头，身形晃了一下，又立住了，双臂扶在不锈钢的栏杆上，他的目光穿过那六千泥塑的锐士，落在坑底那些斑驳的黄土上。 那些黄土，是他两千年后的棺椁，也是他大秦帝国的终点。 “政哥。”苏园蹭到他旁边，声音很小，“心里不舒服的话，咱们就不看了。” 扶苏好像也感知到了什么，扯了扯他的衣角。 嬴政没有回头，脸上的线条在展厅冷色调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为何不看？” 嬴政缓缓直起身，黑色外套在风里微微摆动。 他看着展厅上方，那些围在几层外圈、正拿着名为“相机”的东西对着他的军队疯狂拍照的现代平民。 “两千年了。”嬴政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让身后的李斯等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 “天下没了，秦锐士成了泥土。” 他缓缓转过身，迎着王翦、蒙骜、李斯那几双写满了复杂、战栗与悲凉的眼睛，嘴角竟微微勾起了一抹极其骄傲的弧度。 “可两千年后，坐在这片土地上的，依然是华夏之人，后世依然遵法度，守秦制，依然刻着统一的思想。” “他们不用修长城，不用服徭役，能在烈日下吃着冰块，花上一些钱，便能来此看看大秦军队。” 嬴政拂了拂衣袖，大步朝前走去，扔下一句让所有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话： “那这就是大秦的天下，走吧，让我们去看看，这位秦始皇的车马。” 第137章 终于沙丘 “一号坑旁边，便是咱们馆内的另外两大镇馆之宝——秦陵彩绘铜车马。” 导游姑娘转过身，蓝色的马甲在前面引路，声音在通往地下展厅的斜坡通道里撞出轻微的回响。 “这两乘铜车马在出土时，被压成了三千多块碎片，修复的专家们用了整整八年时间，才将它们重新拼合。 大家一会儿可以看到，无论是战马的辔头、驭手的服饰，还是车窗上那仅厚一毫米的青铜镂空，都代表了两千年千青铜铸造工艺的最高巅峰。这也正是秦始皇当年巡幸天下时，真正的天子车驾的缩小版。” 玻璃展柜里，青铜战马昂首站立，驭手按剑而坐，神态栩栩如生。 那华丽的伞盖与精巧的结构，在现代射灯的照耀下，泛着古朴而冰冷的光泽。 扶苏这会被嬴政牵着，小脑袋费力地往展柜前面凑。 他看着那小巧的铜马，眼睛亮晶晶的，扯了扯嬴政的衣角：“大人，这个和咸阳宫的那个车马好像啊，就是太小了，我都坐不进去。” 童言稚语在安静的展厅里显得有些清亮。 嬴政收回落在铜车马上的目光，顺势摸了摸扶苏的脑袋。 他的手很大，很稳，掌心的温度让有些局促的扶苏大为安心。 “真正的车驾比这个大。”嬴政淡淡回了一句，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 导游姑娘被扶苏逗乐了，回头笑着说：“这位小哥说得对，这只是陪葬的明器。真正的天子六驾，那可是威风凛凛的。不过，秦始皇也就是坐着这样的车驾，开始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次，也是最惨烈的一次巡游。” 导游的话音刚落，走在后面的李斯、顿弱几人，神色便微微一沉，什么叫最后一次巡游。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第五次巡游天下。行至平原津时，始皇帝重病。”导游姑娘在一张巨大的历史沿革图前站定，手里的激光笔在一处叫“沙丘”的地方画了个红圈。 “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 轰！ 仿佛一记看不见的闷雷在密封的展厅里炸裂。 尽管昨晚通过电影，众人对影片里古人看到自己历史的感觉有了想象，也有了一些心理防线。 但当“始皇崩于沙丘”这几个字如此清晰、如此盖棺定论地从两千年后的后世人口中说出来时，那种狂风暴雨般的冲击力，依然让这些大秦的重臣们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翦的眼皮狠狠抽搐了一下，搭在栏杆上的手指骤然发力。 嬴政站在最前面，身姿挺拔得像是一柄插在黄土里的秦剑，他看过史书，也知道自己的大限就在那一年。 可此时此刻，听着后世人站在他的铜车马前，用一种客观、遗憾却又稀松平常的语气宣读他的死期，他的胸口就像是被死死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似乎都带上了几分沙丘当年的沉重。 “始皇死后，由于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为了防止天下大乱，随行的丞相李斯决定秘不发丧。” 导游的声音还在继续。 “其实在临终前，秦始皇已经察觉到了，他给远在长城的长子扶苏写了一封诏书，内容很简单：‘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意思就是让扶苏把兵权交给蒙恬，立刻赶回咸阳主持丧礼，在古代，这就是传位的意思。” 李斯听到这里，呼吸陡然一促，藏在袖中的纸笔在这一刻变得重逾千钧。 大王……终究是传位给了长子。 然而，导游姑娘的下一句话，却将他彻底推入了深渊。 “但是，这封盖了皇帝玺印的书信，还没来得及送出沙丘，就被中车府令赵高给扣下了。 赵高为了自己的私利，勾结了当时的少子胡亥。他们想要改立胡亥为帝，但他们知道，有长公子扶苏和手握三十万大军的蒙恬在，这事儿成不了。于是，赵高找到了一个人。” 导游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批判：“这个人，就是大秦的丞相，李斯。” 啪嗒。 一声极为轻微、却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的声音响起。 李斯手里那支现代的笔，毫无征兆地从指缝间滑落，掉在了大理石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了墙角。 这位将来会在咸阳宫里口若悬河、以法度治理天下的千古一相，此时此刻，整个人像是一具失去了魂魄的木偶。 他的手还保持着拿笔的姿势，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脑子里一瞬间全空了。 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无边无际的茫然和一寸寸冷下去的血液。 我，做了丞相……还和赵高勾结？改立胡亥？ 顿弱、尉缭、姚贾的目光在一瞬间全部死死锁在了李斯身上。 那种目光不再是同僚间的打趣，而是带着一种极度荒谬与惊骇的审视。 连在不远处、原本神色淡然的廉颇，都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察觉到了不对劲，转头看向了那个面色惨白的大秦丞相。 李斯死死咬着牙关，额角青筋暴起。这是在现代，前面还有个一无所知的导游，他不能表现出任何端倪。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双腿没有跪下去，只是那双平日里精明异常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可怕。 “李斯贪恋权力，害怕扶苏上位后会重用蒙氏兄弟，最终向赵高妥协。三人伪造了诏书，赐死扶苏与蒙恬。” 导游姑娘转过身，指着展板上《史记》的摘录，轻轻叹了口气。 “使者带着伪造的诏书到了上郡。根据史记记载：‘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 唰。 王贲、蒙武，包括王翦，几乎是本能地转头，看向了那个正拉着嬴政衣角、满眼天真的小扶苏。 大秦的长公子。 那个在咸阳宫里会因为百姓受苦而和始皇争论、心怀仁厚儒雅的公子。 他听到父亲要他死，他甚至连问都没有问一句，就这么哭了，转过身，要走回屋里自杀。 第138章 秦二世胡亥 “当时蒙恬觉得不对劲啊。”导游的声音在继续，“蒙恬劝他：‘大王在外面，还没立太子，让我带着三十万大军守边疆，让你来当监军，这是天下的重任。 现在就凭一个使者的一封信，你就自杀，怎么知道这不是诈？应该先辨别真伪再死也不迟。’” 听到这里，蒙武的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对！那是蒙恬！那是他那个平时心思最缜密的儿子！他看出来了！ “可扶苏太纯粹，也太愚忠了。”导游摇了摇头，加上了重磅一击，“扶苏对蒙恬说：‘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父亲让儿子死，我还有什么好请示的呢？说完，当场自杀。” 轰隆隆。 这一句话，彻底砸碎了展厅里长久维持的平静。 “扶苏死后，胡亥和赵高夺了蒙恬的兵权，把他囚禁在阳周。随后，赵高为了斩草除根，开始在咸阳网罗罪名，陷害蒙氏一族。 蒙毅被逼吞药而死，蒙恬也在绝望中服毒自尽。临死前，蒙恬感叹，蒙氏三代对大秦忠心耿耿，何罪之有啊……” “唔……” 走在最后的蒙骜，身形猛地一个踉跄，终于受不了这种刺激了，干枯的手掌死死抓向旁边的空气，整个人眼看就要栽倒下去。 老爷子一辈子见惯了生死，到了这个岁数，性子早就淡泊得跟水一样，连大秦的军政大事都慢慢在往王翦手里交。 可此时此刻，听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骄傲的两个孙子——那个沉稳的蒙恬，那个儒雅的蒙毅，竟然在大秦一统天下后，落得一个服毒、一个被逼死的下场。 两千年后的黄土里，埋着他两个孙子的冤魂。 老爷子眼前一黑，心口一阵剧痛。 “爹！” 蒙武眼疾手快，一侧身死死撑住了老父亲的身体，。 他的大掌抓在蒙骜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的指甲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隐忍，已经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肉里，鲜血顺着指缝隐隐渗了出来。 平时在家，他总说着要找机会把那两个臭小子支使到边疆去历练，要让他们继承他们蒙家的世代勇武。 还会说什么死在疆场上不丢人，要是为大秦捐躯也是一种荣耀，对他们来说马革裹尸就是最好的归宿。 可那怎么说，也是他一二十年来捧在手心里、看着一天天长大的亲生骨肉啊！ 听到两个儿子的死讯，他焉能不气？他恨不得现在就拔剑把那个叫赵高的狗东西剁成肉泥！剁成碎泥喂狗！ 但他必须忍住，他感觉得到怀里老父亲身体的颤抖，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死死压着嗓子：“阿翁……稳住，稳住，儿在，儿在这儿，没事的，还没发生，他俩还在家等你回去。”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前面的导游，她往后看去，看到了脸色有些不对的蒙骜。 导游姑娘赶紧停下讲解，快步走了过来，满脸关切：“哎呀，这位老爷子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苏园不动声色地挡在蒙武身前，勉强笑了笑：“没事，这几天西安天气太热，展厅里虽然有空调，但老爷子年纪大了，可能有点中暑，气没捯过来。 没事，蒙哥，扶你爹到后面那排休息椅上坐会儿，喝点水。” 导游姑娘看了一眼蒙骜煞白的脸色和满头的冷汗，也没多想，连忙点头：“对对对，现在这边夏天确实热，老年人最容易遭罪，那边有自动贩卖机，旁边有座位，赶紧扶着大爷去那边座椅上歇会儿。” 苏园给王贲使了个眼色，王贲默不作声地过去，和蒙武一起把蒙骜扶到了角落里。 导游姑娘松了口气，领着剩下的人继续往前走，又指着展板上的小字接着说道： “其实，蒙氏兄弟的死，只是这场悲剧的开始。胡亥上位之后，因为得位不正，在赵高的撺掇下，对自己的亲兄弟姐妹展开了极其残忍的血腥屠杀。大秦的公子公主，几乎被他杀了个干净。” “六位公子在杜邮被公开处死，尸体示众；十二位公子在咸阳集市被斩首。最惨的是十位公主，在杜邮被分裂肢体而死，也就是民间传说的‘肢解’。 还有三位公子，平日里谨慎行事，胡亥实在找不到错处，就把他们囚禁在深宫里，最后逼着他们用剑自尽。” “在这场浩劫里，只有一位公子高。他眼看兄弟姐妹都死光了，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为了保全自己的妻儿一脉，主动上书给秦始皇殉葬。 胡亥大喜，这才放过了他这一脉的后人。再往后，就是大家熟知的陈胜吴广起义，刘邦项羽攻入咸阳。 李斯最终也被赵高陷害，具五刑，腰斩于咸阳集市。至此，传了国祚的大秦帝国，二世而亡。” 二世而亡。 公子公主，肢解而死。 李斯腰斩。 接二连三的惊天大波，像是一柄柄大锤，将大秦这帮站在权力巅峰的重臣彻底砸懵了。 哪怕是自控力强如嬴政，在听到“十位公主分裂肢体而死”的时候，身形也剧烈地晃了一下，双腿沉重得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看过史书，但他只看了扶苏被逼自刎便看不下去了，随后便是赵高祸乱朝堂被刘邦项羽灭亡，没看胡亥是怎么杀死这些兄弟姐妹的。 他以为不过是江山易主，正常权力洗牌，入了个废物的手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伪人玩意竟然能对自己的血亲骨肉干出这种禽兽不如的勾当！ 嬴政闭上了眼睛，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鼓动着。 苏园站在一旁，手心全都是冷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展厅里的气压已经低到了让人窒息的地步。 几位重臣在极力忍耐着什么，那股几乎要将地面踏裂的杀气和悲凉，被他们死死锁在身体里。 李斯呆愣地看着面前的青铜马车，对脚边那支掉落的笔没有任何反应，整个人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尉缭和姚贾这些忠于秦国的大臣，则是深深地低着头，死死抿住嘴，手攥得很紧。 第139章 众人出去 哪怕是平日里最跳脱的王贲、最不着调的顿弱，此刻也是泥雕木塑一般，死死闭着嘴，一言不发。 大秦……亡了。 以一种最屈辱、最血腥、最荒谬的方式，死在了他们自己人手里。 站在后面的廉颇和老兵李黑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无法言喻的震撼。 廉颇长叹了一口气，王朝兴衰更替本是常数，但以这么憋屈的方式落幕还是让人不免有些唏嘘，想到这他又转头看向最前方的嬴政。 嬴政就站在那儿，背对着所有人，静静地望着玻璃柜里的铜车马，没有动作，没有言语，没有滔天的愤怒，如同一座伫立在关中风雨里两千年的雕塑。 展厅的灯光打在他黑色的薄外套上，拉出一个孤独而冰冷的长影。 谁也看不到这位始皇帝此刻脸上的表情。 苏园知道，不能再看下去了，这帮人再待下去，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怕是要把这博物馆的房顶给掀了。 “导游小姐。”苏园快步走上去，打断了正准备讲陈胜吴广的姑娘，脸色有些发白，“实在不好意思。我家里人中暑的好像不止一个，今天太阳有点大，老人孩子精神状态都不太对。不如今天就到这儿吧，我们先带人回去休息。” 导游姑娘看了一眼那一团死寂、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的“旅游团”，也有些吓着了，连忙点头：“行行行，身体要紧，这段时间天气确实热，出门直走就是出口，你们赶紧回去歇着，多喝点淡盐水。” “谢谢，那我们先走了。” 苏园道了谢，转身给廉颇和王翦使了个眼色，其他人看起来状态都挺差的。 众人之中，只有这两位没受切肤之痛的老将状态还好一些。 王翦深吸一口气，上去一把拉住李斯的胳膊，生生将失魂落魄的李斯给拽了出去。蒙武和廉颇则一左一右，半扶半背地架着有些脱力的蒙骜。 苏园上前一步，走到嬴政身边，声音有些颤抖：“政哥……没事吧？” 嬴政缓缓转过身来。 苏园看清他正脸的那一瞬间，心头猛地一跳。 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渊的眼眸，此时此刻，竟然是一片骇人的血红，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仿佛有两千年的血海在其中翻滚。 “没事。” 嬴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生铁在用力摩擦。 苏园俯下身，一把将一直安安静静跟着他的扶苏抱了起来。 扶苏一路上都很安静，他虽然小，但他能感觉得到大人身上那种要将人灼伤的温度，也能感觉得到大臣们身上那种近乎绝望的悲伤。 走在长长的林荫道上，两边的现代游客依旧欢声笑语。 小扶苏忽然抬起头，用肉乎乎的小手搂住苏园的脖子，小声问了一句： “哥哥……刚才那个姐姐说的人，也叫扶苏。” 孩子清亮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和害怕：“那个人……是我吗？” 苏园心里一酸，伸手在扶苏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将他往怀里搂了搂，声音温柔而坚定： “不是你。” 苏园看着前方大步前行的嬴政的背影，一字一顿地对扶苏说：“他身边没有哥哥，也没有你现在的大人，他只是名字和你相同而已，我们小扶苏，以后会好好的长大，去接过大人的大车。” 扶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小脑袋靠在苏园的肩膀上，不说话了。 出了博物馆大门，热浪再次涌来。苏园向导游简单道别后，领着众人飞快地钻进了自己那辆车里。 “啪。” 车门死死关上，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但车厢里的气氛，却寂静得有些恐怖。 一丁点声音都没有，李斯死死低着头，双手捂着脸。 蒙武在后面给蒙骜喂水，老将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整个车厢就像是一座随时会爆炸的火山。 苏园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他从后视镜里看着这帮大秦的脊梁，抿了抿嘴，缓缓开口： “那只是……原来的命运。” 苏园的声音不高，却在死寂的车厢里清清楚楚：“历史记录的是没有我参与的那个时空。但现在，你们遇到了我，你们来到了这里。从你们跨过那道门的那一刻起，大秦的命运，就已经变了。” 听到这句话，车厢里压抑的呼吸声微微一顿。 坐在副驾驶的嬴政，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滔天的愤怒死死压了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血红已经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冷彻骨髓的清明与帝王威严。 “苏园说得没错。” 嬴政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低沉，却稳得像是一座山：“寡人让苏园带你们来此，看这些后世之物，知后世之兴衰，不就是为了回去将那些腐肉一刀剜尽的吗？” 他的目光从后视镜里冷冷地扫过李斯，扫过蒙武，最终落在窗外那片连绵的骊山。 “大秦的天下，既然老天让寡人重新掌了舵，那就谁也夺不走，回去便开启新政。” 嬴政自称为寡人了，这一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终于让车厢里那股近乎绝望的死寂缓缓消散。 蒙武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扶着老父亲，咬着牙根低声道：“等回去……末将第一件事，就是把赵高那阉货的皮给扒了。” “同去。” 王贲在后面冷冷地挤出两个字，一向喜欢开玩笑的脸上满是狞厉。 连李斯也抬起了头，眼底闪过一丝近乎自残般的狠辣，他要回去，在咸阳宫门前，亲自监斩了那个敢算计他、算计大秦江山的赵高。 车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车子发动，隆隆地朝着市区的方向驶去。 这帮憋了一肚子泼天怒火和杀气的大秦君臣，此时坐在现代的面包车里，脑子里全是怎么回去满门抄斩赵高。 他们谁也没有料到，此时此刻，苏园家里有一场变故，正在等着他们回去。 第140章 吃火锅 车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车子发动，隆隆地朝着出去的方向驶去。 这帮憋了一肚子泼天怒火和杀气的大秦君臣，此时坐在现代的面包车里，脑子里全是怎么回去满门抄斩赵高。 车轮在现代平整的柏油马路上飞驰，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车厢里，虽然发了狠、表了态，但那股后劲儿依然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尤其是李斯。 在激愤退去的一瞬间，极致的恐惧与羞愧如潮水般再度将他淹没，他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身子瘫在座椅上，指关节抠得发白。 他那双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副驾驶瞟，里面藏着的战栗和茫然，根本瞒不过任何人。 他害怕，满脑子都是他背叛了嬴政，后面还干了那么多篡改诏书、逼死储君的荒唐事。 他止不住地颤抖，根本不知道嬴政会怎么处置他，是车裂，是夷三族，还是如同史书上那般，到头来还是逃不过咸阳集市的一刀腰斩？ “李斯。” 突然，坐在副驾驶的嬴政冷冷地开口。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李斯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猛地打了个哆嗦。 极度的惶恐让他膝盖一软，几乎是本能地就想在这狭窄的车里往地板上跪下去叩头认罪。 可这现代长车的座椅间距本就狭窄，他这一跪，膝盖直接狠狠地磕在了前排的椅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整个人狼狈地往前栽去。 “大、大王……”李斯声音颤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红了，浑身瘫软得直打晃。 眼看他就要彻底滑落到座椅空隙的地板上，旁边一双粗壮如铁箍的大手猛地伸了过来，一把薅住了他的后领和胳膊。 王翦面沉如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生生将失魂落魄、正往下滑跪的李斯给硬生生拽回了座椅上，粗粝的大掌死死按在李斯的肩膀上，将他稳稳地钉在座位里。 李斯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额头上满是冷汗，身子总算是被王翦给稳住了。 “寡人用你，因你有平定天下的法度之才。史书所载，那是那个时空的李斯，贪恋权势，愚不可及。” 嬴政没有转头，只是看着前方不断倒退的现代高架桥，声音平静得像是一面冰封的湖。 “如今既知结局，你若还想落得个腰斩的下场，寡人现在便可成全你。” 被王翦死死按在座椅上的李斯深吸了一口冷气，他无法叩头，便只能把头死死地低了下去，下巴几乎埋进胸口，声音带着一丝近乎自残般的绝决：“臣罪该万死！臣不敢！” “回咸阳后，降职三级，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月，廷尉之职暂代，且看你后续推行新政、革除弊政时，能为大秦剜出多少腐肉，再行后续处置。” 嬴政微微侧了侧脸，语气松了些，眼角的余光冷厉如刀，“你，可服气？” 降官、罚俸，闭门思过。 听起来不可谓不重，但对此时的李斯来说，却无异于天籁之音！听到这些处罚，他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 大王还愿意罚他，还愿意用他，就说明他这条命、他这一氏的血脉，在如今的时空里保住了！ “臣……谢大王隆恩！臣必尽心尽力，绝不让史书半个字成真！” 李斯死死咬着牙，但眼底那股恐惧，终于被重获生机的疯狂给取代了。 心里踏实下来，他满脑子便只剩下该如何好好干活，如何回去帮大王把新政推行下去。 旁边的尉缭、姚贾见状，也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大王这一招雷霆手段配上宽宏分寸，既把李斯死死拴在了改命的战车上，又给后面的老臣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好了政哥，处理完了就好，事情都还没发生呢。” 苏园适时地插了一句，顺手扭小了车里的冷气，试图让这过渡之后的氛围彻底活络、轻松起来。 他一仰头，正好从后视镜看到坐在后面的扶苏。 扶苏今天上午虽然懵懵懂懂地跟着，但也多多少少被大人们刚才骇人的气势吓到了。 此时看到车里不那么吓人了，他抿了抿小嘴，从兜里摸出早上苏园塞给他的一盒草莓酸奶。 自从第一次尝过草莓配酸奶，他就喜欢上了这个味道，此时正有些苦恼地用小手戳着。 “哥哥，”扶苏拽了拽苏园的衣角，小眉头揪在一起，“这个小棍子……扶苏戳不进去，它总是弯。” 扶苏正拿着那根细细的塑料吸管，对着酸奶盒上一顿笨拙地猛戳，结果把吸管尖都快戳秃了。 苏园一看，扑哧一声乐了，刚才那点沉重被这扶苏的憨态给消解得一干二净。 “来，哥哥教你。”苏园趁着等红灯的功夫，接过酸奶，指了指吸管斜切的那一头，“得用这头尖的，先捏紧，再使劲一按，‘啪’的一下就进去了。” 苏园做了个示范，塑料纸被清脆地戳破。 扶苏哇了一声，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全是不解的崇拜。 他接过酸奶，用力吸了一大口，那股黏稠、酸甜、带着浓郁奶香的现代草莓味瞬间在嘴里炸开。 “大人！这个好喝！是甜的！”扶苏两只小脚丫在座椅下面一晃一晃的，欢快地把酸奶往嬴政嘴边凑。 嬴政有些无奈地看着那根沾了扶苏口水的小吸管，摇了摇头，却还是顺着他的意，微微俯身浅浅地尝了一口。 车厢里的老臣们看到这一幕，绷紧的身体终于也跟着松动了。 “咕噜噜——” 突然，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肚子轰鸣声从后面传了过来。 王贲揉着肚皮，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直乐：“大王，末将这……早上那点东西，在里面好像都被消化完了，这会儿饿得心慌。” “行了，快中午了，今天带你们去吃个现代的硬核狠活儿。”苏园一踩油门，车在密密麻麻的钢铁洪流里拐了个弯，跟着导航直奔附近景区商业街，“羊肉火锅自助，管饱！” 第141章 羊肉火锅 商业街人很多，密密麻麻的，一点不比排队那里人少。 停好车后，苏园带着这一大帮子，浩浩荡荡地进了一家叫“老陕味道”的羊肉火锅自助餐厅。 店里热气腾腾，人不是很多，但苏园在手机上看评分挺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极致的羊肉汤香和各种说不出名字的香料味，勾得这帮秦国大佬口水直流。 因为人多，苏园直接要了三个连在一起的大桌，打算让他们分三桌吃。 “来，分三桌坐。”苏园张罗着，“王大爷、蒙大爷、蒙哥还有廉大爷、李大爷一桌，李哥、顿哥、还有缭哥王哥你们一桌。我和政哥、扶苏坐这一桌，跟我们点个鸳鸯锅。” 众人依言坐下，看着桌子中央那个亮着蓝莹莹微光、却看不见半点柴火的电磁炉，一个个跟看神迹似的。 哪怕是平时见多识广的顿弱，也忍不住伸手去摸了下。 服务员很快端上了火锅，一边的汤底红油翻滚，飘着密密麻麻的辣椒和花椒，麻辣味直冲天灵盖。 另一边则是乳白色的羊骨高汤，里面飘着红枣和枸杞，香气醇厚，大秦大佬们盯着这两色翻滚的汤底，满眼都是新奇与跃跃欲试。 “这边是自助，意思就是那边的肉和菜，你们敞开了吃，能吃多少拿多少，别浪费就行。”苏园笑着带各桌的代表去调料台。 看着那几十个不锈钢盆里装得满满当当的芝麻酱、韭菜花、豆腐乳、香油、蒜泥、香菜，大秦的重臣们彻底被死死震撼了。 “这叫蘸水，是火锅的灵魂。”苏园一边拿小碗示范，一边告诉他们蘸水大概怎么调，传授着秘诀，“两勺芝麻酱，一勺韭菜花，半勺豆腐乳，喜欢蒜泥和香菜的自己抓。 吃不得辣的就这么调，要是喜欢辣，去那边舀那红油辣椒。可以根据这个，自己调喜欢的口味。” 大秦君臣们听得新奇，纷纷动起手来。 李斯和顿弱那一桌，此时已经跟对待朝堂公文一样，严丝合缝地按照苏园的比例开始配酱，嘴里啧啧称奇。 苏园则转头，细心地帮扶苏调了个一点不辣、甜滋滋的纯芝麻酱底。 回到座位上，服务员已经把一盘盘切成薄片、整整齐齐码成一卷卷的羊肉卷，还有各种各样的现代食材端了上来。 有洗得干干净净的蔬菜、有切得方方正正的豆腐，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丸子。 “政哥，看好了，这肉在滚汤里数个十下，相变色了就能捞。”苏园用公筷夹了一把羊肉卷，往红油锅里一涮，手把手教他们怎么煮，随后把肉捞进嬴政碗里。 嬴政夹起那沾满了红油和芝麻酱的肉片，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嬴政的动作顿住了。 羊肉极嫩，没有一丝大秦羊肉惯有的膻味，反而在红油的刺激和芝麻酱的醇厚包裹下，爆发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复合香味。 那股麻辣劲儿顺着喉咙下去，瞬间激出了一身细汗，把上午在博物馆里攒的那点郁气，生生给冲散了大半。 大秦食府里那些用现代调料做的菜，跟这精细的现代火锅蘸水一比，竟也显得有些粗糙，根本比不上了。 “彩。” 嬴政咽下肉，破天荒地吐出了一个赞字。 另外两桌此时也彻底吃开了，王贲和蒙武这两个军汉，那吃相简直风卷残云。 什么羊肉卷、肥牛、毛肚，成盘成盘地往红油锅里倒，吃到美味的样子让旁边的服务员频频侧目。 “哈——！这红汤，带劲！”王贲被辣得满头大汗，大口灌着冰镇的饮料，一边斯哈斯哈地喘气，一边疯狂往嘴里塞肉，“痛快！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过瘾的肉！” 蒙武则是一杯冰镇的可乐灌下去，冰火两重天，爽得他一拍大腿：“爹，您尝尝这个，嫩得跟豆腐似的！” 蒙骜老爷子吃着白汤里的羊肉，也连连点头。 廉颇和李黑更是不用说了，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能，能干几十盘羊肉卷还能干几大碗饭。 这一顿饭，大几十种食材和那让人欲罢不能的蘸水、饮料，才真正让他们见识到了什么叫现代人的物质极大丰富。 一时间，原本压抑的氛围终于彻底活络了起来。 这一顿自助餐，足足吃了有一个半小时。 桌子上的空盘子叠得比人还高，服务员过来收盘子的时候，眼神里全是对这帮“关中大汉”惊人胃口的敬畏。 等众人终于放下筷子的时候，一个个都撑得靠在椅背上动弹不得，肚皮滚圆，连连打嗝。 出了店，原本苏园的计划是吃完饭带他们去市区商场的vr科技体验馆，体验一下现代的高科技视觉，然后带他们去图书馆那边看看历史发展过程还有各类杂七杂八的书籍。 但刚走出去，扶苏就开始揉眼睛了，他折腾了一上午，刚才又吃得饱饱的，这会儿趴在嬴政的肩膀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嘟囔着：“大人……扶苏困了……想睡觉……” 苏园看了一眼商场外面，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马路晒化，白晃晃的光线照得人眼睛疼，空气里全是滚烫的热浪。 “政哥，要不咱们先回家歇着？”苏园提议道，“现在正午最热，回屋里吹个空调睡个午觉。 等下午四五点钟，太阳小一点小一点了，咱们再出去，我带你们去西安古城墙上弄几辆自行车，顺着城墙骑一圈，去看看现代老百姓的生活。晚上还能去看看不夜城，你们觉得怎么样？” 嬴政拍着怀里已经快睡过去的扶苏，点了点头：“可，长途劳顿，又逢烈日，合该休整。” 后面的老臣们自然没有异议，吃饱喝足了，脑子里上午装的那些两千年历史也确实沉重，需要时间好好消化消化，纷纷应允。 “行，那咱们回家！” 苏园掏出车钥匙，领着这一大帮子人再次钻进了车里。 车子发动，空调的冷风徐徐吹出。 这一次，车厢里不再是恐怖的死寂，而是一种带着食物香气、松弛下来的懒洋洋的平静。 王贲和蒙武已经发出了解脱般的轻微鼾声，李斯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眼神里少了一分恐惧，多了一分深沉的思索。 这帮回大秦后准备把赵高剁成肉泥、彻底改写历史的君臣们，此时正闭着眼享受着现代的冷气。 第142章 赐死 九原郡。 塞上的烈风裹挟着细碎的沙尘，从阴山北面刮过来，打在营帐的帷幕上，沙沙作响。 天边残阳如血，将绵延在群山上的长城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暗红。 扶苏站在沙盘前，双手撑在案沿，目光落在那些标注着山川关隘的木牌上。 他在上郡待了两年了。 两年前，他在咸阳宫劝谏父皇，说天下初定，不宜重刑，父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第二天，诏书就下来了——公子扶苏，出为上郡监。 塞上的风沙磨掉了他骨子里属于儒生的部分绵软，却让那双酷似嬴政的凤眼里多了一分沉甸甸的坚毅。 “公子。” 蒙恬从帐外进来，甲胄上还沾着尘土，腰间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在沙盘旁站定，目光扫过那些标注着匈奴骑兵动向的木牌。 “北击匈奴之战虽已告捷，但胡人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陛下命臣督造长城、修筑直道，其意便是要将匈奴死死钉在阴山之北。” “大将军说得是。” 扶苏直起身，望着蒙恬回道。 蒙恬也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公子在上郡呆了两年了，可依旧是这种性格。 “公子，陛下让您来上郡，不是让您来抄书的，您是监军，陛下的长子。 这三十万大军的一举一动，您得心中有数，日后回了咸阳，陛下问起北边防务，您不能什么都说不上来。” 扶苏没接话，他转过身，看着沙盘上那条从咸阳直通九原的驰道脉络，父皇修直道、筑长城，皆是千秋之业。 他在上书的奏疏里写过这些话，也写过徭役过甚、百姓劳苦。 父皇没有驳斥他，也没有赞同他。只是批了一个“览”字，然后把他送来了这里。 “扶苏明白。”他的声音不大，“只是……扶苏常在上书里劝谏，大人却总嫌扶苏性子仁弱，这才将我遣至这九原塞上。算起来，已有几年不曾回过咸阳，不曾当面去给大人请安了。” 说到这儿，扶苏的心头莫名地泛起一阵浓重的悸动，右眼皮不可遏制地跳动起来。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声音由远及近，停在营门外。 扶苏的手在案沿上顿了一下，和蒙恬对视一眼，片刻后，中军司马掀帘进来，抱拳行礼。 “公子，大将军，咸阳来了使者。已在营门外等候。” “请。” 扶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使者进营有规矩，不能直闯，须在营门外等候通报，获准后方能入内。 片刻后，帐帘被掀开。 三个使者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寺人，穿着深衣，手里捧着一卷帛书，面色发白。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只木匣，寺人走到二人面前，站定，看了一眼扶苏，又看了一眼蒙恬。 “陛下诏书，公子扶苏、将军蒙恬接诏。” 扶苏与蒙恬对视一眼。 扶苏在席上正坐，双膝跪席，直起上身，再拜稽首，声音沉稳：“臣扶苏，恭奉陛下圣谕。” 蒙恬身着铠甲，按礼制“介胄之士不拜”。 他右手按剑，左手抱拳于胸，躬身行揖礼，沉声道：“臣蒙恬，恭奉陛下圣谕。” 使者展开帛书，高声宣读：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 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这段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帐中炸响。 扶苏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寺人将帛书递过来。 扶苏双手接过那卷帛书，那方传国玉玺的朱红印痕落在帛书上，刺目如血。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里砸了下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那些年在咸阳宫廷里的谆谆教诲，在塞上风霜里的日夜期盼，在这一刻，都被这一张薄薄的绢帛撕成了粉碎。 “大人……大人既然要扶苏死，扶苏怎能不听。” 他惨然一笑，颤抖着手去拔腰间的佩剑。 “公子不可！”蒙恬急红了眼，一掌劈在扶苏的手腕上，佩剑哐当落地。 他一把抓住扶苏的肩膀，虎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起，转向使者怒喝道：“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 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 使者被蒙恬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吓得连退数步，脸色惨白，却还是硬着头皮喊道：“蒙恬！此乃陛下亲笔玺印，你想抗旨谋反不成？” 扶苏面如死灰，任由蒙恬抓着自己的肩膀，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将军……不必了，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大人向来嫌我刚毅，嫌我与他政见不合。 为人子者，大人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是执意去查，岂非彰显大人不慈，置大人于无义之地？” 蒙恬知道，公子已经心存死志了，他虽然不相信诏书是真的，但又不敢明面抗旨，上面有着玉玺盖印，蒙氏一族代代忠于大秦王室，公子不发话，他什么都做不了。 扶苏推开了蒙恬的手，失魂落魄地从地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怀里的一件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支毛笔，笔杆是竹子的，黑漆描红，上面刻着云纹，笔尾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扶苏”。 那是他幼年时，父皇在深夜的灯火下，亲手一刀一刀为他刻的。 看着这支笔，扶苏的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他弯下腰，用颤抖的双手将笔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扶苏愿死。”他转过头，看着那传诏使者，眼中满是最后的祈求，“但扶苏临死前，想给大人写一封信。 另外，扶苏只有一个请求——请使者在扶苏死后，将这支毛笔带回咸阳，还予大人，便说……不孝子扶苏，遵旨。” 使者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是赵高派来的，赵高临行前叮嘱“让扶苏速死，不留后患”。 使者脸色一厉，刚要开口拒绝—— “嗯？！” 一声低吼在营帐里炸开，蒙恬上前一步，右手已经死死搭在剑柄上，一双虎目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使者。 “两军交战，尚听遗言。大秦的长公子要给陛下留绝笔，谁敢拦？你若再敢多说半个字，老子现在就把你剁了喂狼！” 第143章 凭空消失? 使者被这一声怒吼吓得双腿一软，险些瘫在地上。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畏惧地看着蒙恬那随时会出鞘的宝剑，只能战战兢兢地服软：“可、可以……公子请便。” 扶苏抬起手，用力撕下了自己内衬衣袍上的一块白布，平整地铺在案几上。 亲兵端上来一砚刚磨好的浓墨，扶苏站在案前，左手按着白布，右手死死攥着那支父皇亲手刻的毛笔。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角的泪痕未干，缓缓俯下身，将笔尖往墨汁里沾了过去。 就在笔尖触碰到墨汁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平整的泥土地面忽然扭曲了起来，一个漆黑如墨、泛着诡异蓝光的巨大旋涡在扶苏脚下成型。 旋涡传来一股吸力，蒙恬脸色大变，本能地伸手去抓，还没碰到扶苏的衣角，那道旋涡便将扶苏整个人死死包裹了进去。 “大将军……” 扶苏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那地上的黑洞吞噬了进去。 白布落地，砚台翻滚，墨汁洒了一地，案前空空荡荡，二十多岁的扶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息之后，地上的诡异旋涡骤然收缩，重新化为了一地平凡的泥土。 死寂。 整个大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传诏的使者瘫软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惊恐的赫赫声，裤子湿了大片。 “鬼……鬼神？！长公子……被天神抓走了？！” 蒙恬也是满头大汗，握着剑柄的手剧烈地颤抖着，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他从未见过。 但他毕竟是三军统帅，心智远超常人，在极度的震撼后，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呛——” 长剑悍然出鞘，雪亮的剑锋抵在了使者的脖颈上，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痕。 “听着！” 蒙恬咬着牙，虎目里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凶光，“刚才的事，只有这个帐内的人知道。传我军令，去调两千人来，将这中军大帐围死，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使者浑身哆嗦。“蒙将军，那……大王那边……” “你现在传消息回去，说公子凭空被吸走了，陛下会信你？”蒙恬脸色一沉，“今日之事过于诡异，你我各退一步，先将此事彻底压下。 对外便称公子伤心过度，已经昏厥，任何人不得打扰。等过一阵，看公子会不会回来，若是一段时间后公子还不现身，你我再行定夺。” 使者拼命点头，他不敢不同意，不同意他现在就要死。 帐帘落下，亲兵迅速围拢过来，将中军大帐守得水泄不通。 蒙恬站在案前，低头看着地上那滩墨汁，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有出鞘的剑。 他忽然想起公子刚才说的那句话——“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 陛下要杀公子，公子不疑，可公子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但，只要公子没死，便是好事。 …… 扶苏睁开眼的时候，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屋顶不是木梁，是一整块白色的天花板，平得像刀切出来的，中间嵌着一盏方形的灯，灯是亮着的，白晃晃的光洒下来，没有油灯的味道。 身下是软的，软得不像话，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床也是软的，一坐就陷下去。 床头是木质的，浅色，摸上去光滑冰凉，上面摆着一盏小灯，圆形的，乳白色的灯罩。 床边有个矮柜，也是浅色的，柜面上放着一本书和一支细长的笔，笔杆是塑料的，透明，能看见里面的墨。 他愣住了。 这里不是九原郡，不是他的营帐，更不是咸阳宫。 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地方，他只记得自己撕了衣袍，铺了白布，蘸了墨，笔尖刚碰到砚台，地上忽然裂开一道旋涡，蓝黑色的光裹住他，天旋地转，然后——然后就是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袍还在，衣襟上沾着墨渍，是刚才溅上去的，腰带系着，鞋子穿着。 只是头发散了，束发的簪子不知什么时候丢了，头发披在肩上，他伸手摸了摸头顶，空的。 又摸了摸袖口，那支笔还在，他攥住笔，攥得很紧。 “这是何处？”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轻轻响了一下，没有人回答。 他站起来，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上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材料，木头的，不凉，又光滑，又平整，踩上去都没有声音。 窗户外面的天是亮的，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一片的。 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楼下是一个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有一棵桂花树，树冠撑开来，遮出一片荫凉。 树旁边是一个泳池，水是蓝的，在阳光下反着光，院子外面是围墙，灰色的，很高，看不见外面。 院子尽头是一栋房子，和他住的这栋连在一起，灰砖白墙，坡屋顶，他没见过这样的建筑。 “仙境？还是……地府？”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手指间攥着的那支笔，冰凉的，硬的，是真实的。 楼下有人说话，很多人在说话，他听见一个声音，莫名的耳熟，但他不知道那是谁，他很想下楼去看看。 就是想看看，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看看说话的那些人是谁，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金属的，亮的，冰凉的，形状是他没见过的，但他一压就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涌进来，比屋里还亮，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墙壁是白色的，地上铺着和房间里一样的地板，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嵌在天花板里，白亮亮的，把整条走廊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他攥着那支笔，沿着走廊往前走。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他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是判官？是阎王？还是什么? (突然这么多人，我还以为我眼花了) 第144章 儿臣扶苏，拜见大人 “吱——” 白色的十四座商务车稳稳地停在了院子门口。 车门拉开，众人陆陆续续走了下来。 长途奔波加上中午那顿热气腾腾、麻辣过瘾的羊肉火锅，让紧绷了一上午的群臣都有些懒洋洋的。 苏园熄了火，拔下车钥匙，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小家伙吃完在店里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一上车便睡了过去，这会儿正歪着小脑袋，咂吧着嘴睡得正香。 苏园推开车门，绕到车窗边，一边轻轻拍着车门，一边唤道：“扶苏？扶苏？醒醒，到家了。” 声音温和，带着哄孩子一样的轻柔，传进了车里，也传到了房子里面的青年扶苏耳朵里。 在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喊“扶苏”，那声音很远，又很近。 车里，小扶苏被唤醒，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软软糯糯地嘟囔了一句：“哥哥……到家了？” 嬴政从副驾驶下来，拉开后座车门，解开儿童座椅的安全带，动作自然地将这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家伙从车里抱了出来。 小家伙顺从地趴在大人肩膀上，小脑袋一蹭一蹭的，眼睛又要闭上。 “到房间里再睡。” 嬴政低声说，声音沉稳，却带着只有对这幼子才会有的温和。 “嗯……”小扶苏哼唧了一声，搂紧了嬴政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 苏园走在最前面，掏出钥匙拧开防盗门，一脚迈进客厅。 迎面而来的冷气让他舒爽地叹了口气，可还没来得及换鞋，他忽然猛地顿住，客厅深处的楼梯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形修长笔挺，宛如一柄入鞘的古剑。 他穿着一身玄色秦装，衣襟上沾着墨渍，头发散了，披在肩上，脚上穿着秦制的靴子。 手里攥着一支竹笔，黑漆描红，他就那样站在楼梯上，微微侧着头，目光茫然地打量着他。 “谁？！”苏园被吓一跳，脱口而出。 门外的老臣们听到动静，面色齐变。 王翦、蒙武等人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护住两侧，伸手想去拔剑，可惜今天穿的是现代服装，可即便没有佩剑，那股军旅煞气也刹那间涌进客厅。 “出何事了？！” 众人鱼贯而入，齐刷刷涌进客厅，嬴政抱着小扶苏走在后面，眉头紧锁。 趴在他肩头的小扶苏被彻底惊醒，亮晶晶的大眼睛带着好奇与怯意，越过大人们的肩膀悄悄望向门内。 苏园在最初的惊吓后逐渐镇定下来，死死盯着楼梯上的年轻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面部轮廓、骨子里的贵气，竟然和政哥有着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不对，苏园脑子里灵光一闪，又看向嬴政怀里的小扶苏。 像！太像了！与其说他像政哥，倒不如说，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那眉眼之间的神态，简直就是把小扶苏等比例放大后的成人版！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唯一合理的猜想在苏园脑海中滋生。 他咽了口唾沫，先是转头看向旁边同样震惊的蒙骜，低声问：“蒙老将军，这人您认识吗？是大秦的人吗？” 老将军蒙骜上前一步，在青年扶苏脸上打量了很久。 他搜遍记忆，也不记得王室里有这样一个年龄、长相的年轻人，最终沉重地摇了摇头：“老臣不记得宗室之中有此子。但其容其姿确有王室风骨，且这身衣着，非大秦贵胄不可穿。” 此时，楼梯上的青年扶苏也终于看清了这群闯入者。 他的目光从苏园身上扫过，从蒙骜身上扫过，蒙骜他不太熟悉，在他小时候蒙骜就去世了，但从王翦身上扫过时，他的眼睛猛地定住了，这个他认识。 虽然没有穿铠甲，但那顾盼之间的军神威仪，他还是认出来了，分明就是大秦的太师、早已故去的王翦老将军。 而在王翦身后的，是正值壮年的蒙武将军，甚至还有年轻了许多、正一脸警惕盯着自己的通武侯王贲！ 这……这怎么可能？王老将军不是早已病逝了吗？蒙武将军怎么会如此年轻？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阴曹地府？还是濒死前的幻觉？ 青年扶苏的指尖微微发抖，脸上却没有露出惊慌，只是微微蹙眉，攥紧了手里的笔，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移过，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政哥，你快过来看看！”苏园回头对门外喊了一句。 嬴政眉头微皱，抱着小扶苏，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当那高大威严、隐隐带着帝王之气的身影彻底暴露在灯光下时，青年扶苏如遭雷击。 那张熟悉的、威严得令海内臣服的脸庞，不是他日夜敬畏、却刚刚赐他死罪的父皇，还能是谁？ 虽然这个“大人”看起来比他记忆中的要年轻许多，但那双眼、那股气韵，他绝不会认错。 青年扶苏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剧烈哆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来。 他缓缓整了整衣冠，将笔收入袖中，然后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每走一步，他的目光都落在嬴政脸上，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像是在确认这个大人是否是真的嬴政。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他停下来，他看着嬴政怀里那个正睁着大眼睛好奇打量自己的小娃娃，微微一怔。 然后他转向嬴政，双手交叠，深深一揖，起身，后退半步，再一揖，再后退半步，再一揖，三揖三让，姿态从容，如同在咸阳宫大殿上行礼一般，一丝不苟。 “儿臣扶苏，拜见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沙哑，却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赐死、又莫名出现在陌生地方的人，他的眼眶有些红，里面的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客厅里静了一瞬。 嬴政怀里的小扶苏最先反应过来，他瞪大了圆滚滚的眼睛，瞅着这个长得和自己有点像的大个子，又看了看嬴政，扯着脆生生的嗓子喊道：“这是扶苏的大人！才不是你的大人呢！不许你叫！” 第145章 前因后果 他越说越气，两只小肉手死死搂住嬴政的脖子，又补了一句，“还要抢扶苏的名字，羞羞脸！” 青年扶苏的目光落在这个小娃娃身上。那长相、那神态、那自称“扶苏”的小孩，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小时候的自己，是那个还在大人怀里、还没有被送到九原郡、还没有收到赐死诏书的自己。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欣慰、苦涩、羡慕，还有说不清的悲凉。 “真好，你还能在大人怀里。” 他看着小扶苏被嬴政稳稳托在怀里的样子，轻声说道。 小扶苏愣了一下，气鼓鼓的表情有些维持不住，瘪了瘪嘴，往嬴政怀里缩了缩，偷偷抬眼打量这个“大号自己”，眼神里的敌意消了不少，多了几分好奇。 “果然。” 苏园之前就有猜测，既然小扶苏能通过那支毛笔穿越过来，一直传到他手里，那中间一千多年呢？那长大后的扶苏也能穿越过来，这很合理吧? 想到这他招呼着还有些震惊的众人落座。 又拉着青年扶苏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扶苏被陷下去的触感惊了一下，身体微微绷紧，随即恢复如常，只是轻轻蹙了蹙眉。 苏园递给他一杯温水，他双手捧着，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嬴政，又看了一眼满屋子或坐或站的秦国重臣。 这些人，他大多认得，或猜或看长相，王翦老将军、蒙武将军、王贲将军、蒙骜老将军……还有李斯、顿弱、尉缭、姚贾…… 最外圈那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和他身边的那个，他虽不认识，但从气势也能猜到，定是身经百战的老将。 苏园叹了口气，先是给迷茫的他解释了穿越的事，这里是哪里，嬴政他们是哪个时候的。 “竟有这事?” 青年扶苏听完先是不可置信，随后又望向嬴政，又望向群臣，见到他们没有反对，神色平静，这才接受了苏园那些惊世骇俗的话语。 嬴政神色有些复杂，似乎不知道怎么对待他这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甚至更大的“儿子”。 讶异了一阵，青年扶苏随后很快调整过来了，深吸一口气，也开始讲述自己过来之前的事情。 从九原郡的军报，到咸阳来的使者，到那卷帛书上父皇的玺印——他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说蒙恬将军拦住他，说“陛下在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 他说自己知道蒙将军是对的，可他不敢查，他怕查出来诏书是真的——那不是让大人背上“杀子”的骂名吗？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说他撕了衣袍，铺了白布，蘸了墨，笔尖刚碰到砚台，地上就裂开了一道旋涡，蓝黑色的光裹住他，天旋地转，然后便到了这里。 他讲完了，低下头，不再说话，手中的水杯被他攥得很紧，杯壁上映着他模糊的倒影。 整个客厅安静了很久。 小扶苏坐在嬴政腿上，歪着脑袋看了青年扶苏好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指着他，奶声奶气地问：“所以……你是长大后的我？扶苏以后会长得这么高呀？” 青年扶苏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娃娃，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很浅，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温柔。 “是，我就是长大后的你，你就是小时候的我吧。” 小扶苏瞧见他笑，也跟着咧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学着他笑了一下。 可随即他又想到了什么，有些怯怯地转头看向嬴政，嬴政没有看小扶苏，他的目光始终钉在青年扶苏脸上，眼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大王！”后排的王贲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大喊起来，“这！这不就是我们今天上午在那个博物馆里，听女导游说的——赵高和李斯那俩货在沙丘矫诏，逼死扶苏公子那会儿的事吗！” 李斯的脸色瞬间黑成锅底，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人越来越低，头几乎要埋进裤裆里，内心破口大骂，王贲！你生怕我死不掉是吧。 王翦黑着脸，劈手就抽在自家蠢儿子的后脑勺上。 “疼疼疼！”王贲捂着脑袋，不敢再吭声。 王翦咬着牙骂道：“就你聪明？这么明显的事，在座的哪个看不出来？” 其余人沉默，蒙骜老脸阴沉，不知在想什么，蒙武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姚贾、尉缭、顿弱飞速思索。 廉颇和李黑站在最外圈，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当背景板，苏园在车上讲了他的结局，最终在寿春去世，等到扶苏长大那会他俩都快成灰了吧。 嬴政的手在茶几上轻轻叩了几下。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声都像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青年扶苏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眉头微微蹙起。 “王贲将军，你方才所说的‘矫诏’，是何意？大人赐死扶苏，难道另有隐情？” 他看着嬴政，但嬴政没有看他，只是在思索着。 苏园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嬴政，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便斟酌着开口：“扶苏……因为那卷诏书送到九原郡的时候，你家大人，在沙丘，已经病逝了，那诏书，根本不是他写的。” 青年扶苏手中的水杯猛地一晃，水洒了出来，溅在衣袍上。 他没管这些，只是死死盯着苏园，看了一会，没看出异样，然后目光缓缓转向嬴政，嬴政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反对苏园的话。 青年扶苏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那张脸移到那双眼睛上，再移到他的双手上——那双手，他记得，小时候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原来大人不是不要他了，原来那诏书是假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了回去。 “你当真没有怀疑过？” 嬴政倏地抬头盯着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如北风。 第146章 欲自尽 青年扶苏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怀疑过，蒙将军说，请复请。他说那诏书来得蹊跷，派人回咸阳查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我不敢，大人，我怕查出来那诏书是真的，那大人您……就不慈了。” 他攥着衣角的手指指节泛白，“为人子者，岂能置父亲于不慈之地？” 嬴政的手猛地拍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整间屋子都安静了。 “迂腐！愚蠢！扶苏，你和那些儒生混在一起久了，脑子都糊涂了？三十万大军在你身后，蒙恬在你身边，一纸密诏，你连查都不查，便要引颈就戮？你怎么对得起那三十万将士？怎么对得起寡人？” 嬴政一怒，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小扶苏吓得缩了缩脖子，眼眶里泪水打转，还以为大人在说自己，委屈巴巴的看着嬴政，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没说你，没说你，你家大人说那个大个子呢。” 苏园赶紧过去把他抱起来，轻声安慰着他，又给嬴政使了个眼色，随后牵着小扶苏走向家庭影院。 廉颇、李黑、顿弱、姚贾、尉缭也纷纷请示告退，也躲进了影院。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嬴政、青年扶苏、王翦父子、蒙氏父子，和把头埋进胸口里的李斯。 嬴政深吸一口气，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慢慢压下怒火。 “你死了，胡亥当了皇帝，大秦二世而亡。” 青年扶苏猛地抬起头，脸上彻底没了血色。 “蒙武，告诉他。” 嬴政靠在沙发上，冷冷地说。 蒙武咬着牙，把那场惨烈至极的沙丘之变一字一字地砸了出来。 从胡亥勾结赵高、李斯隐瞒始皇帝死讯，用鲍鱼掩盖尸臭，到胡亥屠杀兄弟姐妹，蒙恬蒙毅怎么死的，到李斯腰斩于市、夷灭三族，到陈胜吴广揭竿而起、项羽火烧咸阳宫，到大秦立国十五载，灰飞烟灭。 蒙武每说一句，青年扶苏的脸色就白一分，他跪坐在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霜侵蚀却不肯倒下的枯木。 他不哭，不喊，只是安静地听着，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泛青。 当蒙武说到“阴嫚公主被当街肢解”时，他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当蒙武说到“蒙恬吞药自杀”时，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又慢慢稳住。 直到蒙武说完最后一句，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他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悲凉。 他闭上眼睛，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赢高……阴嫚……蒙恬……蒙毅……还有那么多兄弟姐妹，那么多将士，那么多百姓……是我害了他们。” 他睁开眼，看向嬴政。 “大人，扶苏无能，扶苏该死，后续种种都是扶苏一人之责。” 语气平静，没有歇斯底里，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对着嬴政深深一揖，转身便朝墙壁冲去。 “公子。” 王翦一把拽住了他，青年扶苏被拉得踉跄了一下，站稳，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王翦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口。 直到这时候，嬴政才缓缓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刚烈痛苦、一心求死的儿子。 “王翦，松开他，让他撞，想死，寡人绝不拦着。” 嬴政淡淡开口，声音冰冷彻骨。 王翦听罢，只得松开了手，退到一旁。 “你的罪，是死能抵的？”嬴政盯着他，“你死了，九原郡三十万大军怎么办？蒙恬怎么办？你的兄弟姐妹怎么办?大秦怎么办？你死过一次了还不够，还要让他们继续发生那些惨案?” 青年扶苏的肩膀微微颤抖。 “你那个时空的事，这些还没有发生。” 嬴政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每个字都像刀子扎进扶苏心里。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蒙恬还在帐外等着你，使者还在帐中。 你要是现在要去死，没人拦你，寡人就当没你这个儿子，大秦的基业，你确实担不起。” 青年扶苏抬起头，眼眶红了，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他看着嬴政，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跪了下去，深深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谢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决绝，“扶苏明白了，扶苏会回去，必亲手斩了赵高，肃清咸阳，绝不让史书上的惨剧发生。”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家庭影院门口，小扶苏扒着门框边，露出半个脑袋在偷看，发现“大自己”在看自己，咧着嘴傻乎乎的回了一个笑。 青年扶苏也朝着小扶苏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点泪光，却没有那么苦涩了。 看着那张笑脸，那是曾经的自己，也是大人放在掌心里疼宠的孩子，自己死了他的未来也会死么。 不，我绝不能死。 嬴政将长子的眼神变化尽收眼底，那双凤眼里死志消褪的刹那，嬴政心中最后那一丝怒其不争的火气，终于化为了一点认可。 “苏园。”嬴政倏然侧过头，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传进了隔壁的家庭影院，“带着扶苏出来吧，别偷看了。” 接着，他又抬眼扫过大厅外圈，“廉颇、李黑、顿弱……都过来。” 众人走出，苏园走在最前面，牵着小扶苏走回了大厅，在他身后，老将廉颇按着肚子、一脸神往地砸吧着嘴，似乎还在回味中午那顿羊肉火锅。 尉缭和顿弱等人则面色肃穆，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地跟在后面。 “政哥，忙完了？” 苏园停在沙发旁，一边把探头探脑的小扶苏往自己怀里搂了搂，一边随口问了一句，那语气很是熟稔自然。 “政哥”这两个字一出，刚准备从地上站起身的青年扶苏，身形猛地一僵。 在秦朝，谁敢直呼始皇帝的名讳？甚至还带了个如此古怪、听起来却透着股莫名亲近的“哥”字？ 青年扶苏脑子里嗡的一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就要直起腰、挺起胸膛，想说些什么。 然而，他才刚借着膝盖的力道往上一顶，肩膀上便覆上了一只沉重如山的手。 嬴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坐在主位上，手臂一展，修长的五指微微一按。 “嘭”的一声微响，青年扶苏只觉得肩头仿佛压下了一座泰山，将他整个人轻而易举、稳稳当当地又按回了柔软的沙发里。 第147章 又成了大扶苏的先生 青年扶苏陷在沙发垫里，心中骇然： “大人的力气……年轻时竟如此恐怖么？” 要知道，他北上上郡，在边疆风塞里与蒙恬一同整饬军务、操练兵马整整两年，体魄已经练的很健壮了。 可刚才大人那随手一按，他竟然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坐好。”嬴政收回手，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随后斜了苏园一眼，对青年扶苏介绍道，“这是苏园，他非大秦之人，乃是两千年后的后世之人。” 青年扶苏抬起头，惊愕地望着这个穿着古怪白色短衣（就是t恤）的年轻男子。 “同时，”嬴政端起刚刚倒来的水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了一丝难得的戏谑，“他亦是那个小家伙的‘太子少师’，他与我并无君臣之别，你往后见了，不必惊讶。” 后世之人？太子少师？无君臣之别？ 这三个分量沉重的词砸下来，哪怕是青年扶苏自诩饱读诗书，此刻脑子里也有点转不过弯来。 但他骨子里的教养和礼法早已刻进了骨髓，听到对方是“少师”，哪怕是小时候自己的老师，那也是师长。 他当即双手撑着沙发扶手，硬是抗着那股残留的威压站起身来，对着苏园规规矩矩地叉手，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异常恭敬：“扶苏……拜见先生。” “哎别别别！” 苏园见状，头皮一阵发麻，赶紧摆着双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瞧着眼前这个身高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礼数周全的大扶苏，再看看自己手里牵着的那个正叼着大拇指、一脸懵懂的小奶团，最后瞅了瞅坐在主位上似笑非笑的嬴政。 一时间，苏园的脸色精彩纷呈，他眼角狠狠抽搐了几下，暗暗拿眼去斜嬴政。 心说：不是，政哥，你小儿子管我叫哥哥，我管你叫政哥，咱俩各论各的，结果你大儿子一落地，管我叫先生? 不对，也不是小儿子大儿子…也不对，好像就是小儿子大儿子，这关系乱得，cpu都快给我烧干了。 “那个……大扶苏啊，我是小时候的你的太子少师，主要负责教这小家伙写字和现代常识。 至于如今的你……长得比我还高，这样，咱往后各论各的，你叫我名字就行。” 苏园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蹲下身把小扶苏往青年扶苏面前推了推，打着哈哈道。 可大扶苏却是个死心眼，他看着苏园那张年轻的脸，又看了一眼正对自己眨眼睛的小娃娃，眼底那一抹艳羡一闪而逝。 随后，他再次端正衣冠，执拗而固执地弓下腰去，声音平和却掷地有声： “先生此言差矣，您既是小时扶苏之师，自然也是今日扶苏之师，天下哪有因弟子年长，便废了师徒之礼的道理？扶苏虽愚钝，却不敢忘圣贤之言。” “行了，苏园，这礼你受得。” 主位上，嬴政放下了水杯，两手随意地搭在沙发一边。 “后世不是有一句俗话，叫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么？” “噗——” 苏园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哑然失笑，有些惊奇地看着嬴政。 “政哥，连元代的名言都学会了？你这网上冲浪的速度挺快啊。” 苏园嘴上调侃着，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他知道政哥这是故意抬高自己的身份。 让青年扶苏和自己这个后世之人加深羁绊，好让他这个掌握着历史走向和现代物资的“编外人员”，名正言顺地成了大扶苏的退路和依仗。 不过，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大秦江山、为了不让大人不慈而甘愿引颈就戮的悲剧公子，苏园心里那点属于历史爱好者的遗憾也泛了上来。 史书上的扶苏，着实是太可惜了。 既然时空门开了，命运把这个青年送到了自己面前，那帮一把也无所谓。 “那好吧，这声先生我先认下了。”苏园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直起身，双手插进兜里，看着大扶苏，轻声问道：“话说，你们……聊得怎么样了？” 大扶苏甚至没有去等嬴政的眼色，听到“聊得怎么样”，他的眼眶微微一热，随即整个人往前跨了一步，“扑通”一声，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大厅中央的地板上。 “扶苏已经知错。” 他的头伏得很低，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声音沙哑，却不像先前的彷徨与软弱。 “先前之扶苏，为迂腐所累，险些误我大秦社稷，使贼臣得逞，陷手足于刀兵。如今，扶苏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也看到了后面之事，这次，定不会让那些惨剧再度发生！” 苏园微微挑眉，有些赞许地看着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那你这要是回去了，打算怎么破这个必死之局？” 王翦、蒙骜、蒙武等一众老将，此刻全都有意无意地屏住了呼吸，眼睛在地上这个跪着的长公子身上。 他们也在等，等这个素来推行仁政的公子，能给出一个属于大秦储君的答案。 青年扶苏缓缓直起上身，那一刻，他额前散落的青丝下，一双凤眼里没有半点犹豫，只有果断。 “回先生。” “扶苏落地之始，当派人看管其使者，断绝赵高一切耳目！随后，说服蒙恬将军、王离将军，以三十万守边将士为底气，按剑东望。 同时，暗中遣精骑携密信，联络此刻身在咸阳、同样被李斯压制的大臣冯去疾丞相，冯相为人刚正，断不容阉竖乱政！” 说到这里，扶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大军整顿完毕，便举起大义之旗，通告天下，大王于沙丘驾崩，中车府令赵高与逆子胡亥矫诏，谋逆篡位！带部分军民按剑而起，顺长城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插咸阳，稳住大局，安抚百姓！” “并且立召蒙毅将军回朝稳定朝堂，同时，派特使快马加鞭赶赴岭南，稳住赵佗、任嚣两位将军，后续咸阳安定后再让王离将军南下接管岭南军团，将兵权，彻底收归中枢！” 扶苏深吸一口气，身上的君子温润之气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的铁血： “大局若定，六国余孽、各地方郡守边军，若有听闻大人驾崩而心生异志、按剑不从而作乱者——” 他猛地一抬头，从牙缝里砸出一个字眼： “杀！！” 第148章 出发秦朝 整个大厅，刹那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贲在后面听得热血沸腾，巴掌拍得啪啪作响，王翦和蒙骜这两位老狐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深处看到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欣慰与震惊。 苏园也愣在了原地，在心里啧啧称奇： “谁说历史上的扶苏是个只会哭天喊地的圣母？这手段，这眼界，利用蒙武刚才吐出的那点消息，转瞬间就排兵布阵、连消带打，把咸阳、岭南、六国余孽全算进去了。 刚毅而勇武，信人而奋士，史书诚不欺我！他只是不赞同政哥的严刑峻法、想给天下百姓一条活路罢了，骨子里还是政哥儿子，这才是奋七世之余烈，胡亥出来挨打！” “大王。”蒙武跨前一步，满面潮红，抱拳大喊，“公子此计，甚是有理！若依此行，大秦稳矣！” 主位上，嬴政冷眼看着浑身杀气腾腾的长子，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指在茶几上，有节奏地“笃、笃、笃”叩了三下，想着刚刚扶苏说的话。 最终，嬴政缓缓站起身，将身上的现代服理了理，那一双眸子越过扶苏，看向了王翦和蒙骜： “寡人随你一同过去。” 这一句话，平地起惊雷！ 大扶苏脸色骤变，眉头死死锁在一起，低声惊呼：“大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今上郡大营虽然表面上在儿臣与蒙恬王离两位将军手中，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您若是贸然过去，是否太过冒险？” “冒险？” “寡人有王翦、蒙骜、蒙武、王贲等人同去，若是在你监军两年的大营里，寡人和几位大秦的国柱都不安全，那你这两年，算是白待了。” 嬴政淡淡说了一声，那股帝王威严排山倒海般压了下来。 大扶苏被训得浑身一颤，可听到王翦、蒙骜等一众大秦将领一同随行，他眼里的担忧瞬间化为了底气。 有大人在，有这几位老将军在，上郡稳矣。 他当即沉声道：“扶苏，必誓死保证大人与诸位将军万全！” 一旁的苏园坐不住了，他兴奋地搓了搓手，凑到嬴政身边：“那个……政哥，能加我一个不？带我一个呗！” 嬴政微微一怔，诧异地回过头望着他：“苏园，此处乃是两千年前的军营，甚至可能会有刀兵之灾，你不怕？” “怕啊，我一个现代人，连鸡都没杀过几只，能不怕吗？” 苏园嘿嘿一笑，指了指屋里那一排人高马大的老将，理直气壮地说着。 “这不是有你们在嘛！你们身边都不安全，那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再说了，这可是历史重大瞬间啊！这种大场面，我要是不去看看，我得后悔死！” 一直当背景板的廉颇此时也憋不住了：“大王！廉颇请战！这边好玩是好玩，但天天呆在屋里，我这把老骨头都要生锈了。 如今秦国也没廉颇什么事，要是去了公子那边的秦朝，说不定还能帮着什么忙。” 李黑也默默地上前一步，虽然没说话，但态度不言而喻。 嬴政看着这一屋子战意高昂的人，欣慰的点了点头，士气可用。 “好！那便同去！” 小扶苏站在旁边，听见大人们要走，他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去了。 他拽了拽苏园的衣角，声音小小的：“哥哥……你们去哪？” 苏园蹲下来，跟他平视，“去办点事，很快回来了。” 小扶苏眼巴巴地看着嬴政，嘴唇动了一下，没敢开口。 嬴政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才小声问了一句：“大人……扶苏能去吗？” “不行。” 嬴政的声音不大，但没有商量的余地，那边他还没掌握局势，小扶苏去那边有点危险。 小扶苏低下头，乖乖“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他把脸埋在苏园的腿边，蹭了蹭，不说话了。 苏园低头看着他，那小小的身子靠着他的腿，不哭不闹，懂事得让人心疼。 苏园蹲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压低声音：“扶苏，哥哥交给你一个特别重要的‘秘密任务’。 你回去之后，去偏殿把兰姐姐和宁姐姐叫过来，上次不是说了让她们来这边学现代厨艺吗？你先帮哥哥教教她们这边的东西怎么用，好不好？这任务只有你能完成了。” 小扶苏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扶苏保证完成任务！”他用力的点了点头，声音脆生生的，刚才那点委屈已经不见了。 嬴政直起腰，脸上的温情慢慢收敛，转头看向站在最外圈的李斯、顿弱、姚贾几人。 “今日的现代之行，便先到这里，改日有机会再来。” 他的目光落在李斯身上，“李斯，姚贾，你们几人现在便回去主持大局，寡人不在，你们须稳住咸阳。” 李斯面色发白，但仍低着头，拱手应声：“大王宽心，咸阳之事，臣必当尽心竭力。” 其余三人也低头拱手，应声称是。 “至于尔等……”嬴政的目光挪向了王翦父子和蒙骜父子，“可愿随寡人过去，看看这两个“大秦忠臣”和“秦二世”?” “大王！末将去！末将倒要看看，赵高那厮，长了几个脑袋！” 王贲早就憋坏了，他猛地一抱拳，咬着牙低声喝道。 王翦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说他，只是对着嬴政一拱手，面色沉重地应了，蒙骜和蒙武一言不发，也是点了点头，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分头行动，换衣服！”苏园一拍大腿，招呼起来。 …… 半个时辰后。 大厅里的众臣已经褪去了现代的便装，重新换回了那身熟悉的、厚重肃杀的玄色秦制深衣与甲胄。 李斯、顿弱几人跟着小扶苏回到了公元前237年的咸阳宫。 客厅里，只剩下了苏园、嬴政、大扶苏，王翦父子、蒙骜父子，以及廉颇和李黑。 苏园刚刚已经和扶苏说了毛笔的用法，这会等众人准备好，他拿起水杯走到垃圾桶旁，微微倒了些水在毛笔上。 地上顿时出现了一个旋涡，和把他送来这里的旋涡不差分毫。 苏园心里也是一怔，刚刚他发现他也能开启去往大扶苏那边的通道了，苏园心里暗暗记下，看来只要有人过来并过去，毛笔就能建立起联系。 此时扶苏已经放好了水杯，走进了旋涡，他转头望了一眼几人，这一遭，比他来时的迷茫与惶恐，多了几分决绝。 “走。” 嬴政紧随其后。 王贲闷声跟了上去，接着，王翦和蒙骜对视一眼，也是齐刷刷地跨入其中。 廉颇对李黑低声道：“跟上。”李黑应了一声，两人并肩迈入旋涡。 苏园站在旋涡边上深吸了一口气，一闭眼，也踏了进去。 第149章 终到秦朝 大秦，上郡，中军大帐。 帐内燃着微弱的松脂火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塞外特有的味道。 蒙恬并没有穿那身将军盔，只是简单套了一件玄色的常服。 他坐在案几前，脊背挺的很直，正借着火光处理着军务。 手中的竹笔在简牍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帐内寂静得有些压抑。 在一处早已被清空的偏帐里，咸阳来的传诏使者已被他派亲兵“请”了过去。 “诸位使者舟车劳顿，想必很是乏累，请诸位且在此处好生休息。” 这是蒙恬的原话，话语中好像是把他们奉为座上宾，可身边那几个顶盔戴甲、按剑而立的兵士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让他们不敢乱动。 那几个使者早已吓破了胆，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能在刀锋的注视下缩在偏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报——” 大帐的帘子被掀起一角，一名亲兵快步入内，单膝下跪。 蒙恬连头也没抬，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淡淡道：“说。” “禀大将军，王离将军在帐外，询问方才中军大帐异动、以及兵马调动是何缘故。王离将军说，他听闻咸阳有使者前来，特来请见。” 蒙恬面色平淡地在简牍上落下最后一笔，沉声道：“无大碍，就说关内使者送来公文，公子如今身子有些不适，在帐内歇息，不便见客，亦不让人打扰。让众人各安其位，勿要多心，还有，叮嘱他们不要靠近大帐。” “唯！” 亲兵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转头便向外安排回复去了。 等脚步声渐渐远去，整个中军大帐再度陷入了死寂。 蒙恬脸上的平静也慢慢化成了忧愁，他将手中的毛笔缓缓搁在砚台上，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落在了案几旁那一块被扯碎的、还未来得及下笔的白布上。 “公子……你到底去哪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么多人在场的情况下，凭空被一个旋涡吸走，这要是传出去，三十万长城军团的军心非得当场散了不可。 然而，还没等他这一口气叹完—— “轰！！” 大帐中央那片原本平整的空地，那个旋涡又出现了，随后渐渐扩大。 “什么人？！” 蒙恬脸色骤变，整个人如同猛虎一般瞬间起身，“仓啷”一声，长剑悍然出鞘。 他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团旋涡，他记得这个东西，就是此物把公子吸入了进去。 还没等他过多反应，下一刻，光芒微敛，一身玄色秦装、散着头发的扶苏迈了出来。 “公子！你……”蒙恬脸色大喜，提着剑就要上前来询问怎么回事。 然而，他的话刚到嘴边，整个人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彻底僵在了原地。 只见扶苏微微侧身，极其恭敬地退到了半步之后，而在他的身后，紧接着走出了第二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但他头戴通天冠，身穿玄衣纁裳，上衣为黑，象征未明之天，下裳为红，象征开明之大地。 最让蒙恬心头狂跳的是，那衣裳的襟口、袖摆、下摆上，竟然用金线金丝，极其繁复、极其刺眼地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 通天冠！十二章纹！ 蒙恬的眉头拧成一团，这是陛下还是秦王时穿戴的衣裳， 更重要的是，自陛下并吞六国、一统天下、改称皇帝之后，早嫌这套前朝衣冠过于繁缛奢靡，便将大秦的服饰改成了更为极简的全身纯黑之色。 这人二十多岁年纪，竟然敢在上郡大营里，穿着秦王的特有服装，这已经不是大逆不道了，这是赤裸裸的谋反造反！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僭越王制，擅闯中军大帐！！” 蒙恬那一身沙场煞气炸开，手中的秦剑死死指向那个头戴通天冠的年轻人。 因为公子之事太过诡异，他的营帐驻守的亲兵都让他调去了外围，所以即使这么大的声响也没有兵士进来查看。 然而，还没等他的剑指多久，那旋涡之中猛地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 “蒙恬！竟敢向大王拔剑！你想谋反吗？” 随着这声怒吼，黑蓝色旋涡中陆陆续续又走出了数道身影。 最前面的一人，须发皆白，身形微微有些佝偻，但一双老眼里闪烁的威严却让人不敢直视——大秦军方第一人，蒙骜！ 在蒙骜错开后半步的位置，一个面色阴沉、浑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军神气度的将领，冷冷地按着腰间的长剑——以后的武成侯，王翦！ 而在王翦和蒙骜身后的，正是刚刚出声的蒙武，以及正一脸警惕环顾四周的王贲！ 在他们最后面，还跟着两个不认识的穿着铠甲的老将以及一个穿着白色短衣、查看周围情况的年轻男子。 “大、大王……” 蒙恬这下看清最前方那个青年的模样了，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成了一片空白。 这张脸，这双眼睛，他死也不会认错。 蒙恬眼睛里面的骇然、不可置信之色浓郁快要溢出来。 他的目光从嬴政脸上移开，颤抖着扫过蒙骜、扫过王翦、扫过王贲、最后落在了自家老爹蒙武的脸上。 蒙恬赶紧收起剑来，这位在塞外抗击匈奴、掌握三十万军队的大将军，还下意识退了半步，声音有些颤抖： “陛下？大父，父，武成侯，通武侯，你们没死?” 这满屋子的人，除了两个老者，以及那个穿着白衣服、正在那搓手看戏的年轻男子（苏园）他不认识之外，其余几个，都是他大秦的国柱，除了陛下，都是已经去世的人。 还没等蒙恬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蒙武看着自家这愣在原地的儿子，虽然长这么大了，但和小时候没两样，看到他就气就不打一处来。 “啪！”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巴掌就拍在蒙恬的后脑勺上。 “说的什么鬼话，我活得好好的。” 蒙武站在他身边，低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御前失仪，还不快向大王请罪！” 第150章 懵逼的王离 被拍了一巴掌的蒙恬，有些懵逼地摸了摸后脑勺。 这熟悉的力道，这熟悉的嫌弃语气，还有眼前蒙武那张虽然年轻了很多，却无比熟悉的那张脸，是他父没错了。 他再次转过头，望向了站在最中央的嬴政。 年轻的陛下，正平静地看了过来，对视的那一眼，看得蒙恬心头一颤。 这个眼神，真是陛下，不会有其他人能演出这种凌冽的眼神。 想到这，蒙恬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极其标准、极其规矩地席地稽首，额头死死抵在地上，向嬴政请罪。 “臣蒙恬，御前失仪，向陛下拔剑，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 等蒙恬说完，嬴政才抬了抬右手，声音低沉： “蒙卿忠心，寡人知晓，不知者不怪，不必多礼，起来吧。” 在最后面的苏园，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暗暗腹诽： “这怎么跟以前电视剧里演的一模一样。人家刚刚跪下去的时候你不出声，等人家把一整套繁杂的这种礼节全行完了，脑门都在地上砸出印子了，你才施施然来一句“不必多礼”，好家伙。” 听到嬴政的话，蒙恬这才直起上身，站了起来。 他忍不住看了几眼年轻了不止一轮的嬴政，又很快把目光移开，犹豫的问道： “陛下，您难道已经寻得仙人，求得长生之法了？连大父和武成侯他们，您都让仙人给复活了？” 嬴政眉头微挑，刚准备开口说话。 “王离将军，真不能进啊！” “大将军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 “都给本将闪开！中军帐中到底有何古怪，本将今日非要进去看个究竟！” 忽然，中军大帐外隐隐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喧闹声，伴随着一阵兵器甲胄的碰撞和亲兵们焦急的阻拦话语。 蒙恬脸色一沉，向嬴政一拱手：“陛下，外面喧闹，臣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成何体统。” “可。” 等嬴政点头，他便转身撩开大帐的软帘，迈了出去，对着营房外的守卫喊道。 “出何事了？大营内喧哗，尔等眼里可还有军法？还有，不是让你们不要靠近营帐?” “禀大将军，是王离将军！王离将军非说听到了军帐里有诡异之声，要闯进来看看，属下等人死死拦着，但拦不住……” 外面的亲兵见大将军出来，赶忙回禀。 “大将军！末将并非胡闹！” 话音未落，一个大约三十多岁、同样穿着常服的壮硕汉子，一脸焦躁地扒开亲兵，直接穿了进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大秦王家的第三代，如今长城军团的副将——王离。 蒙恬冷着脸盯着他：“王离，你这是要做什么？本将方才不是派人告诉你，公子身子不适，让众将各安其位吗？” 王离一见蒙恬，赶忙抱拳，急切道：“大将军，非是末将僭越！末将听闻咸阳那边的使者来了，随后中军大帐周遭就被兵士层层封锁，末将却没有收到半点消息。 刚才末将还听到里面传来怒吼，末将身为副将，却连半点消息都没收到，大将军，到底出何事了?” 蒙恬看着王离那张写满了急切的脸，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帐里那一屋子快要溢出来的“大秦国柱”，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拍了拍王离的肩膀，语气幽幽：“王离啊，你真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王离一愣，随即用力点头：“末将想知道！” “行吧，既然你想看，那就跟我来吧。” 蒙恬转过身，对旁边的亲兵统领冷声交代，“其余人继续在此死守，不准靠近，任何将领，敢靠近大帐十步者，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得令！” 亲兵们应命。 蒙恬领着满头雾水、满脸问号的王离，掀开帘子，跨进了中军大帐。 “大将军，里面到底是……” 王离一只脚刚踏进大帐，嘴里的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子便猛地一滞。 只见大帐的光影里，扶苏、王翦、蒙骜、王贲、蒙武，以及主位上那个头戴通天冠、气势威严得让人窒息的年轻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几道目光，同时聚集在了王离的脸上。 王离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他的目光从王贲脸上挪到王翦脸上，又从王翦脸上挪到蒙骜脸上，又挪到蒙武脸上，最后停在年轻的嬴政脸上。 “……” 大帐里静了三秒。 随后，王离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极其丝滑的转身，抬腿，就要往大帐外面走去。 一边走，一边还拍着自己的脑门，喃喃自语： “一定是起猛了……塞外的妖风太重，都出幻觉了，本将怎么看见年轻的陛下、还有逝去的大父、父了？回去再睡会儿，睡醒了就好了……” “王离！你个混账东西，给我死回来！” 还没等王离走出去，王贲便喝道。 王离的身形猛地一顿，他机械般地转过头，僵硬地看向正黑着一张脸、朝他吹胡子瞪眼睛的王贲。 王离揉了揉眼睛，又狠狠地掐了大腿一把，疼得一咧嘴，不是做梦。 “父？！大父？！你们……你们没死啊？！” 一旁的蒙恬听着这与自己方才一模一样、甚至更蠢了几分的话语，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 他很想笑，但在陛下御前，他愣是死死掐着大腿没敢笑出来。 王贲有些嫌弃地瞪了自家儿子一眼，转头看向蒙武，蒙武也有些无奈地回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交汇的意思很明显：得，你儿子跟我刚才一样，就是这么个情况，习惯就好。 …… 半盏茶后，整个大帐内的气氛重新沉淀了下来。 各人分席而坐，经过扶苏的讲述，蒙恬和王离也大概弄清了扶苏消失的始末。 他们知道了都是秦王十年的人，也知道了那个站在陛下身边的男子，居然是两千年后的后世之人。 “蒙恬(王离)拜见先生。” 蒙恬和王离有些别扭、又有些恭敬地朝着苏园拱手行礼。 “二位不必多礼，叫我苏园就好。” 苏园摆了摆手。 第151章 矫诏始末 王离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他挠了挠头，看着主位上的嬴政。 “也就是说……陛下、大父，你们全都是统一前的人，然后穿越到了两千年后，把公子也顺道给救了，接着把你们都带来了这个时空？” 扶苏在侧，面色沉静地颔首：“正是如此。” 蒙恬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惊涛骇浪，望向大帐内的老将们：“所以……诸位当真是年轻时的陛下，还有大父，还有父，以及……武成侯王老将军，还有那位赵国的廉颇老将军？” “怎么，恬儿，你是觉得，老夫这一把骨头，是旁人假扮的？” 蒙骜老爷子盘腿坐在席上，淡淡地瞥了自家大孙子一眼，声音沙哑却威严依旧。 “孙儿不敢！只是此事……委实有些惊世骇俗，孙儿一时有些失态。” 听着这记忆深处最熟悉、也最敬畏的祖父声音，蒙恬哪里还敢有半点怀疑，赶忙低头，恭敬道。 在另一侧，武成侯王翦也缓缓掀起眼皮，扫了一眼自家孙子：“离儿，你呢？” 王离缩了缩脖子，缩在王贲身后，王贲不一定打他，但王翦是真动手啊！低头小声道：“孙儿……孙儿也和蒙将军一样，差点惊得魂都没了。” 蒙恬此时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他抬头看向嬴政，又转头看向扶苏。 其实刚才听完扶苏讲述后世的事，他心里就已经猜到了那卷所谓的诏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主位上，嬴政仿佛能够看穿蒙恬的心思一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敲，出声了：“蒙卿，是想问那封赐死诏书吧？” 蒙恬身形一震，犹豫了片刻，还是咬着牙，沉重地颔首：“是，臣敢问陛下，那诏书……” “这个时空，寡……朕已经死了。” 嬴政的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起伏，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用了朕，没再用寡人，那个世界他是秦王，这个世界，他也是始皇帝。 “那封诏书，根本不是朕写的，朕还没到连自己的儿子都容不下的地步。” 说这话的时候嬴政的脸色很平静，没有半点生气的感觉，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般。 王贲在旁边听了半天，等嬴政说完，也幽幽开口。 “赵高那阉竖勾结胡亥，还有李斯，在沙丘把陛下的遗诏改了。用鱼虾遮住味道，瞒着赶回咸阳，最后逼死扶苏公子，让胡亥篡位。” 他顿了顿，“大秦，十四年就给他们折腾没了。” “奸贼安敢如此？！！” 王离听到这里，浑身的血“轰”的一声冲上了脑门，他整个人霍然站起，一脚将面前的案几踹翻，虎目猩红，暴跳如雷。 旁边的王贲差点被飞来的案几砸到，他捏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深吸了一口气，亲生的，亲生的，大王还在这呢。 “陛下！公子！给末将五千精骑！末将现在就东去，将赵高那阉竖和李斯那逆臣给压来！” 王离怒不可遏，直接向二人请命。 蒙恬没有像王离那般失态，可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节已经彻底泛白、泛青。 矫诏！辱君！逼杀长公子！大秦二世而亡！赵高、胡亥，这两个贼子，竟然如此包天胆大！ 王贲瞪了王离一眼，低声怒喝了这个“大儿子”一句：“你个无知小辈，我等都在这，这等好事哪轮得到你，滚后面去。” 王离哑然，看向他爹，确实是亲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了嘴，但胸膛还鼓着，显然憋了一肚子火。 坐在上首的武成侯王翦，默默地瞥了正在教训儿子的王贲，又瞥了一眼王离，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我王翦一生精明，怎么后代尽是这等莽夫，王家后两代，算是完了。” 嬴政没有理会王家的闹剧，他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扶苏身上，淡淡开口：“扶苏，如果是你，你打算如何做？” 扶苏稳住心神，理了理衣袍，转向嬴政，声音沉稳下来。 “大人，扶苏已有打算。” 他往前跨了一步，对着嬴政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果决： “儿臣的意思是，蒙恬将军与王离将军，现在便秘密动用长城军团的核心力量，借口北疆匈奴异动，将三十万守边大军的各级兵权，彻底收归中军！ 那些咸阳来的传诏使者和关内眼线，尽数看管起来，断绝他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尽量拖慢消息传递” “随后，派出数队精骑，带着儿臣的监军私印，日夜兼程赶往咸阳。蒙毅将军此时应该在咸阳附近，为大人的龙体祈福祷告。 将沙丘之变的始末、陛下病逝、赵高胡亥隐瞒不发图谋造反的消息，一字不漏地带给蒙毅。让他持我私印，立刻会见留守咸阳、代理监国的右丞相冯去疾！” 扶苏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冯相为人刚正不阿，最重祖宗礼法，且李斯上位他不会有好结果，一旦得知李斯赵高矫诏、大秦江山危在旦夕，右丞相知道该怎么做，朝堂不可乱！” 说到这里，扶苏的眉头微微蹙了蹙，似乎想到了什么难办的人物。 他伸出手指，轻轻揉了揉额头，有些迟疑道：“至于咸阳附近协防的三川郡守李由……他是左丞相李斯的儿子，李斯如今在沙丘参与了矫诏，李由的态度…蓝田大营和关中军队无印玺兵符不会轻动。” 主位上，嬴政看着扶苏，见他思维清晰、步步为营，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欣慰。 随后嬴政轻轻吐出两个字： “章邯。” 第152章 朕，避他锋芒? 扶苏闻言，双眼猛地睁开，顿时醒悟了。 “没错！大人圣明！还有章邯！他此时正督造骊山皇陵，手下有一批刑徒和部分关中防卫军，必要时可以征调，而他是绝对忠于大秦的，可以信任。 派人去通知章邯，告知他贼子谋逆的真相，让他务必全力协助冯去疾与蒙毅稳定咸阳！稳住蓝田大营和关中军队，若那李由当真敢起兵响应沙丘，便让章邯找机会，将其兵权强行拿下！如若没有异动，则静观其变！” “至于关外各地……六国贵族余孽若有趁机作乱者，格杀勿论！而岭南的任嚣与赵佗，儿臣想了想，他们向来谨慎，没有见到大王和咸阳的正式诏书，绝对不会擅自出兵北上，先不管他们，待咸阳安稳，再行处置。” 扶苏这一套部署说完，整个中军大帐内，连几位老将军都忍不住暗自点头。 嬴政看着扶苏那张显得胸有成竹的脸，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微微点了点头。 “不错，思考得全面，没有太大的疏漏，这两年在北疆的日子，没白待。” 听到大人的夸奖，扶苏那张紧绷的面孔虽然依旧毫无表情，可缩在袖子里的手却忍不住颤了颤。 有些压抑不住地涌起一股喜悦，大人已经很久没有用赞许的语气，这样和他说过话了。 嬴政收回目光，长身而起，随着他站起身，大帐内的空气仿佛都重了几分。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的一众大秦军将，开始下达真正改写这个历史时空的命令： “蒙骜。” 满头白发的蒙骜老将军上前一步，甲胄摩擦发出一声脆响，轰然应道：“臣在！” “朕，派你接管长城军团，蒙恬、王离，全力协助于你，把这三十万北疆军队握在手里。” “遵大王令！！” 蒙骜、蒙恬、王离三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音如铁。 这声大王让蒙恬想起了灭六国时的秦国，将星云集，战无不胜，顿时有些热血上涌。 “王翦，王贲。” 武成侯王翦与通武侯王贲对视一眼，大步跨出，抱拳道：“臣在！” “你二人，带两千精锐突骑，持朕佩剑和旧兵符，即刻出发，南下百越，先接管南越军队，让任嚣、赵佗二人回咸阳述职。” 嬴政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 “遵大王令！”王家父子轰然应命。 王翦抱拳应命，转身大步走出帐外，王贲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苏园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凑到嬴政耳边，压低声音：“政哥，你那边的符，在人家那边能管用？” 嬴政没看他，目光还落在帐帘上，过了片刻，才开口。 “管不管用，是他们的事，派不派，是朕的事。” 苏园明了，懂了，这是试探他们是否还认他这个“陛下”，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蒙武。” 蒙武朝前一步：“臣在！” “你带两千骑兵，火速秘密前往关中，协助冯去疾、蒙毅，把整个关中防卫军团、以及蓝田大营的军权，死死抓在手里！ 咸阳城内，若有借机闹事、意图响应沙丘作乱者，杀！朝堂政务，仍由冯去疾总理，再下派御史，召回李由，解除其军队。” “遵大王令！！”蒙武抱拳应答。 最后，嬴政的目光挪到了跪坐在一旁的廉颇、以及军将李黑身上，淡淡一笑：“廉颇，李黑。” “大王，末将在呢！” 廉颇咧嘴一笑，终于到他了！赶紧按着胡子站了起来，李黑也沉稳地拱手：“末将在。” “率五千最精锐的长城精骑，朕、扶苏，还有……”嬴政的话语顿了顿，深邃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最后面、正听得热血沸腾的苏园身上。 苏园一见政哥看过来，赶忙挺起胸膛，小鸡啄米似地用力了点头：“在呢大王！末…我在。” 苏园擦了把汗，看他们调兵遣将看的热血沸腾的，差点把自己也当成将军了。 嬴政嘴角微微一勾，继续说道：“还有苏园，二位将军和我们三人，带五千精骑，前往雁门郡，以逸待劳，在北方等着他们那支所谓的‘东巡大军’。” 一听到嬴政居然只带五千人就要去雁门郡拦截东巡车驾，蒙骜老将军的脸色骤然一变，赶忙上前一步，急切地劝阻。 “大王！万万不可！那沙丘东巡的车驾之中，随行的禁卫军、郎中令兵马少说数万人！ 万一赵高、胡亥那帮阉竖贼子得知真相后狗急跳墙，拼死一搏，还有隐藏在暗处的六国余孽异动……大王身系社稷，是否应当暂避锋芒，多带些人马，或者等老臣接管了长城军团后，三十万大军压境大军护送？！” “暂避锋芒？朕，避他一个中车府令的锋芒？！” 嬴政的眼神猛地一凝，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势散开来，压得所有人呼吸一滞。 他冷笑了一声，一拂衣袖，语气平淡。 “蒙老将军不必忧心，扶苏苏园在我身侧，若真有万一，朕随时能回两千年后的世界。” 说到这里，嬴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声音低沉得宛如寒风： “但……如果那数万东巡大军、如果朕平日里最信任的禁卫锐士，在见到朕后，居然还能被赵高和胡亥那两个贼子策反，居然还敢向朕拔剑……” 嬴政说到这就停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血光，剩下的话他没说出来。 如果这个时空的大秦军队，连见到他的面、见到他的十二章纹，都需要动用另一个时空的兵马过来强行镇压，才能分清谁是谁的话—— 那就证明，这个时空的大秦帝国，从根子上，已经完全被人掌控、或者说完全烂透了。 真要是到了那个地步，等他回到秦王十年的世界，把装备了新式装备的秦军调过来的时候…… 那可就不仅仅是清君侧、诛灭两个谋反的贼臣那么简单了。 到那会就是从咸阳的百官，到地方的郡守，再到天下的军队，六国贵族，整个大秦都得犁上一遍。 “遵大王令……” 看着始皇帝那双满是冰冷的凤眼，在场之人后背不禁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知道，那个执敲扑而鞭笞天下的嬴政，回来了。 第153章 百越，任嚣 两千精骑从上郡出发，快马加鞭行军十几日，终于看见了百越行营的玄色旗帜。 岭南的湿热风吹得战马有些焦躁，王翦骑在马上，身后披风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如炬，看不出半点长途奔袭的疲惫。 “父亲。”王贲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得到消息，南海郡尉任嚣身体有恙，已半月不曾出帐，此刻大营之中，皆由龙川县令赵佗暂代军务。” 王翦微微点头，双眸中却还是古井无波的样子。 王贲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忍住，沉声道：“父亲，那赵佗如今代掌五十万大军，身处天高皇帝远之地。咱们突然现身，他若是不认……” （这里的大军数量都是按史记上的来写的，有人说数量虚，可能就十万，有人说二十万，各有各的理，为了方便，这里是军民合称五十万） “老夫还没死呢。” 王翦淡淡地打断了儿子的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刻进骨子里的自信。 “他认不认，都由不得他。” 此时的百越大营门前，警戒的哨骑远远望见一支骑兵自远处向大营而来。 两千长城军团的百战精骑，人如泼墨，马如重漆，行进间除了马蹄践踏的沉闷轰鸣，整支队伍竟无一人私语，军容肃穆得让人窒息。 当先一骑高举的军旗迎风猎猎展开时，守门百将的眼珠子险些当场掉了出来。 黑色底，金色字，周遭用繁复的金线绣着大秦的玄鸟图腾。 那是一个大大的“王”字。 天下人皆知，大秦军中能竖起这面旗帜、且能用玄鸟纹边的，只有一个人。 那是武成侯王翦的帅旗，临行前在上郡连夜赶制出来的。 这一路上，王翦便凭着这面旗，以及怀中那柄用布层层包裹的秦王佩剑——鹿卢剑，沿途郡守及守军立刻放行，且供奉草料补给。 “王……王字旗？” 守门的百将把长戈往地上一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讶与不解。 “疯了不成？那是武成侯的旗！老将军不是早就病逝于咸阳了吗？” 身旁的一个老卒从他旁边穿出，死死盯着那匹黑马上头发微白的将领，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别嚎了！你看后面那个……那是通武侯王贲将军！活的！那走在最前面的……真的是大将军！大将军回来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在王翦的马蹄踏入营门前，便疯狂地飞遍了整个百越行营。 “大将军回来了！” “哪个大将军？” “天下还有哪个大将军？！灭六国的那个！武成侯王翦！” 刹那间，无数在帐中的士兵连甲胄都来不及披挂，疯了一般从帐篷里钻出来，黑压压地涌到了营道两侧。 没有人列队，没有人下令，可这些留在南越的老卒，就这么自发地站在路旁单膝跪地行礼。 两千精骑鱼贯而入，马蹄沉沉。 王翦骑在最前面，目不斜视，他被岭南毒辣的日头晃得微微眯起眼，那双眼睛扫过两旁。 有些面孔还很年轻，那是后来补充的子弟，可有些面孔，早已爬满了风霜，那是很久以前就跟着他的老部下。 王翦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但他太认得这种眼神了——那是他王翦带出来的兵，特有的狂热与信任。 秦王十年的王翦，自己其实还没经历过那场动用六十万人马的灭楚之战。 但他后面知道了，在上郡接到接管岭南命令后，嬴政把那本史书给他看了，他看着里面的内容沉默着坐了很久。 眼前的这些秦军子弟，是跟随他打完楚国之后，又奉命南征越地的子弟，在此一守便是十数年。 (南方的百越，又叫南越，岭南在唐朝才确认的叫法，后世文章为了方便，称其岭南军团) 当年打仗时，他们把积攒的军功、家书和赏赐托付给他们的将军，说“大将军，若俺死在战场上，求您把这些带给关中的老母内子”。 王翦带他们赢了，带他们拿到了田产宅子，后来，他回家了，他们没能回家，他们被一纸调令扔进了这片毒瘴弥漫的南方，生生熬白了少年头。 王翦收回目光，安静地盯着前方，心里在此刻微微颤了颤，抓着缰绳的手抓的更紧了。 …… 中军大帐内，充满着压抑。 南海尉任嚣的病榻设在最深处，他得的是疟疾，时冷时热，还易传染，大半个月的折腾让他整个人瘦了许多。 在这个没有现代科技和特效药的时代，军医换了无数个方子，除了让他更痛苦，毫无用处。 此刻，任嚣正半靠在凭几上，攥着打湿的帕子擦拭额头的冷汗。 帐帘被人撩开时，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以为是赵佗巡营回来了。 “南海郡尉，任嚣。” 一声沉稳又让他无比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帐口响起。 任嚣的身子剧烈地一震，那声音……他在梦里回想了无数遍，他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如遭雷击。 帐口的光影里，站着一个他死也不会认错的人，须发微白，着大秦旧制玄甲，双手负在身后。 那骨子里的气势，即便是化成了灰，任嚣也能认出来！ 任嚣拿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任由帕子上的水滴落也毫无察觉。 他的嘴唇颤抖着，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沙子，嗫嚅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沙哑的惊呼： “大……大将军？！” 他本能地想要翻身下榻行军礼，可病体虚弱，刚一用力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闷哼着跌了回去。 “躺着吧。” 王翦大步流星地走到榻前，低头看着这个当年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王翦扫了一眼帐内简陋的陈设，又看了一眼榻上瘦脱了形的任嚣。 “老夫若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死在这里？” 任嚣苦笑了一下，没敢接话。 王翦拉了把胡凳在榻边坐下来，顺手从案上拿过那块湿帕子，拧干了，又在旁边盆里湿了湿，递回去。 “说说，怎么回事。” 任嚣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声音沙哑：“疟疾，岭南这地方，瘴气重，末将没能扛住。” “军医怎么说？” “时冷时热，拖日子罢了。”任嚣垂下眼睛，顿了顿，“末将本想着，再撑几个月，把岭南的事交代清楚……” “交代给谁？”王翦打断了他，“赵佗？” 任嚣没说话，王翦看着他，也沉默了片刻。 “赵佗的事，老夫自会找他，你先顾好自己。” 任嚣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王翦，王翦没有解释，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营道上，士兵们还没有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张望。 第154章 你们，去咸阳吧 王翦放下帘子，转过身。 “你这帐里，多久没进过风了？” 任嚣不知他为什么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答：“末将病后，怕传染。” “怕传染？”王翦看了他一眼，“老夫离你这么近，你怎么不拦？” 任嚣张了张嘴，他其实想说“将军您不该进来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王翦，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因为他做梦都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将军，王翦来了，他当时还以为是死前回光，他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记得拦。 王翦坐回胡凳上，看着他。 “沙丘，出事了，具体的你别问，我也不会说，你只要知道大秦出了惊天巨变即可，到了那边有些事会让你惊讶，你只需记得谨记一条，一切听从陛下之令。” 任嚣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 “末将遵命！” 他顿了顿，“赵佗，你在岭南这些年，把该教的都教了？” 任嚣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王翦说道，他想到了那张世界地图，大秦日月照不到地方太多了，大秦正是需要能打的将领。 任嚣看着王翦的眼睛，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当年在灭楚战场上，王翦就是用这双眼睛看着他说“你带左翼，老夫给你断后”。 他接了将令冲出去，回来的时候王翦说了句“不错”，就两个字，他记了一辈子。 “将军。”任嚣的声音有些发紧，“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将军这十几年……去了哪里？” 王翦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说，声音不大，“远到你以为老夫死了。” 他没有告诉任嚣真相，他觉得这事应该嬴政来决定怎么说比较好，知道的人太多不是好事，不管是对知道的人还是对他们。 任嚣沉默了片刻，“那将军现在……” “回来了。”王翦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今天吃的什么，“其他的事，你日后自然会知道，你只需知道，咸阳到时自会有人能治你的疟疾，这几日便启程和赵佗去咸阳。” 王翦想到后世远超大秦的科技，要是后世都没办法治的话，估计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人能医了。 任嚣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深知王翦的脾气，不想说的，问再多也没用。 “末将遵命。” 王翦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刚想继续开口，帐帘再次被人有些急促地掀开。 一个三十出头、身形魁梧的年轻将领大步跨了进来。 他手里还攥着一柄刚从校场带回来的皮鞭，甲胄上沾满了灰尘，显然是听到营外老卒的哗然，一路狂奔而来的龙川县令——赵佗。 (南征之后设立郡县，赵佗任龙川县令，但任嚣病后召回了赵佗，一两年后临终前更是授权给他南海郡尉之职) 赵佗一只脚刚踏入大帐，刚要发出的声音还卡在喉咙里，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他死死地盯着坐在任嚣榻边的那个人，随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王翦身侧、那柄被解开了半截玄布的佩剑上。 那是一柄青铜剑，以玉作井鹿卢形，此剑也由此得名，剑柄处赫然印着两个古篆——鹿卢。 秦王剑，鹿卢！当年始皇在大殿上斩断嫪毐叛乱、震慑文武的无上皇权之剑！ “大……大将军？” 赵佗的双腿一软，“噔”的一声，手中的皮鞭掉落在地。 没有任何的抗拒，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当场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当年灭楚之时，赵佗不过是个二十岁出头的校尉，每次冲锋，都是王翦在后方运筹帷幄，帮他托底，给他立功受奖的机会。 灭楚之后，王翦临走前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夫回咸阳了，这些关中子弟，老夫就交给你和屠睢了”。 然后赵佗在百越这片瘴气地里，替大秦守了十四年。 如今，他的大将军，活生生地坐在他的面前。 “起来吧，赵佗。” 王翦看着赵佗，缓缓开口。 赵佗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垂手侍立在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像个等待主帅检阅的年轻新兵。 王翦面色平静，将刚才对任嚣说过的话，不紧不慢地又对赵佗复述了一遍。 “将军……那以您的意思，我等是否要做些什么，以应对巨变?” 赵佗不愧是枭雄之姿，短暂的震撼后，第一反应便是做什么，怎么做。 王翦摇了摇头，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赵佗的肩膀。 “大秦，太小了。” 王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赵佗信服的魔力：“赵佗，老夫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也知道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容易让人长出不该有的心思。 可对于真正的天下来说，中原不过是沧海一粟，外面的世界大得很，强大的国家数不胜数，陛下的心思，从来都不在区区一个关内。” 王翦盯着赵佗那双剧烈闪烁的眼睛，声音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岭南防务，我先接管，你，还有任嚣，收拾一下，三日之内，和任嚣回咸阳，切记，万事听从陛下的安排。 未来大秦要征战的地方太多了，陛下身边，需要你这样能打仗的将领，别死守在这片烟瘴林子，没出息。” 王翦没有用半点计谋，纯粹是靠他的个人声望和口碑，让二人生不起半点其他心思。 赵佗胸中那点在原本时空里“割据称王”的火苗，在这番话面前，被砸得粉碎。 “末将……领命！万事皆听将军安排！” 赵佗深深一揖。 “将军，那能治疟疾的奇人究竟是何人人士，是医家名士吗？” 任嚣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治疗疟疾?何人有此手段，莫非是陛下身边的神医夏无且?” 赵佗也是惊讶万分，咸阳有此高人?他怎么不知，这段时间也不是没请什么御医名士来看过，看完后皆是束手无策。 王翦哈哈大笑，转过身朝着帐外走去，只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和一句叮嘱： “是谁，老夫不能说，你们只需知道，在这个天下，他若是救不了你，那便真的无人能救了，收拾东西，尽快出发！” “贲儿，走了！去校场见见当年的老兄弟！” “末将遵命！” 帐外传来王贲洪钟般的应答声。 父子二人甚至连兵符都没问，就这么堂堂正正地离开了，因为他们知道，只要王翦在这，兵符不过是一块废铜而已。 帐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任嚣靠在病榻上，剧烈地喘息着，眼中神采奕奕。 赵佗站在原地，死死地攥着衣角。过了好久，任嚣才看向他，沙哑着问道： “赵佗……你去不去？” 赵佗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炽热：“末将去。” 任嚣又问：“刚才老将军说的那些，你信了？” 赵佗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一抹笑意。 “末将不知道真假，但我信将军，当时若无将军提拔，也无我赵佗的今日。 将军说能救你，那你就死不了，将军说外面有更大的天下，那赵佗就会率领大秦的铁骑，踏过去！” 随后，二人对视一眼，皆陷入了沉默。 而大帐之外，老卒们狂热呼喊“大将军”的声浪，在军营上空回荡，久久不绝。 第155章 原来，是这么过去的吗? 上郡，中军大营。 一道道军令从帅帐传出，长城军团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轰然运转。 廉颇早已按捺不住那颗沉寂多年的心，带着李黑大步流星地出帐点兵，调度各部车马，准备行军粮草。 王翦、王贲父子也领命前去集结精锐，原本拥挤的帅帐，眨眼间空落了下来。 蒙恬特意将亲兵卫队的指挥权交托给王离，按着他的肩膀，神色郑重：“营中各方势力鱼龙混杂，你务必寸步不离，护卫好大王、苏先生和长公子的周全。” 王离凛然领命，守在帐门口，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苏园拍了拍衣袍上的浮尘，偏过头与嬴政低声商量了几句。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苏园走到蒙骜身边，从身上摸出那支毛笔，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悄悄塞到还没来得及出帐的蒙骜手中。 “老将军，这东西您收好。” 苏园压低声音，语气熟稔得像在托付一件寻常物件。 蒙骜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支触感温凉的毛笔，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写满震惊，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园，连花白的胡须都微微发颤。 “苏先生……您如此信任老臣？这等能够穿梭时空的仙家宝物，您就这么放心地交托给老臣？” 苏园没有立刻回答，笑着回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嬴政。 蒙骜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案几后，大秦的年轻君王正静静地看着这边。 见苏园望过来，他也望向这边，苏园大大咧咧地朝他一笑。 嬴政那张平日里威严冷峻的面容上，冷硬的线条也慢慢消融，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轻轻回了一个笑容。 “啪嗒。” 站在一旁的青年扶苏险些把文书掉在地上。 他盯着嬴政的嘴角，像是要看出花来，跟在大人身边二十多年，他何曾见过大人对谁露出过这种笑容？ 好像只有那位韩非先生吧?除韩非先生外大人就没再对谁如此笑过，对其他人最多是听到有趣事情的笑。 看来大人是真的把这位苏先生当成了朋友，对其他人都是俯视，只有对苏园是“平视”。 旁边的蒙恬和王离反应极快，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抬头，四只眼睛盯着大帐顶棚的牛皮纹路，神色专注得仿佛那上面绣着大秦的江山全图。 “今天这上郡的帐顶，缝得可真密实……”王离小声嘀咕。 “确实，本将也觉得这皮子成色不错。”蒙恬面不改色，两个沙场宿将心照不宣，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苏园收回目光，转头对蒙骜笑道：“蒙老将军，您别多心，我和政哥既然敢把这笔留给你，因为您是蒙骜，我和政哥都信得过您。” 听到“我们信得过你”这句话，蒙骜这位历经三朝、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老将军，眼眶猛地一热。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滚烫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将毛笔小心翼翼地揣进最贴身的衣襟里，对着苏园和嬴政重重立誓。 “老臣……纵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誓死保护好先生和大王的至宝！” “哎，蒙老将军，别说什么死不死的，您日子长着呢。” 苏园笑着摆摆手，“我和政哥等会儿回我那边一趟，这笔您拿着以防万一，若是军中有急事，您直接过来找我们。要是现代那边不在，您心里想着秦国咸阳宫或者这边的样子，笔尖沾水，就能穿过去或者回来。” 蒙骜重重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多言无益，唯有以忠骨报之。 他转过身，抬手一挥，带着蒙恬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 刚跨出帅帐没几步，外面风沙呼啸，蒙恬侧过头看了一眼祖父，冷不丁开腔。 “大父，您眼睛怎么红了？” 蒙骜脚下一顿，转头瞪了他一眼：“这是上郡的风沙太大，迷了老夫的眼！” 蒙恬笑了一下，装作信了的样子，偏又补了一句：“可大父……我们方才是在大营帐篷里，里面哪来的风沙？” 蒙骜面子挂不住了，当场一瞪眼，老拳微微攥紧：“蒙恬，你还记不记得我蒙家的家法是怎么写的？” 祖孙俩的声音伴随着风沙的呜咽，越说越远，直至彻底听不见。 苏园听着帐外隐约传来的动静，哑然失笑，转过身走到案几旁，对嬴政道。 “政哥，天色还早，那咱们现在就过去？” 两人先前私下合计过，苏园提议带嬴政去现代看完那些，西安城墙，那座历经千年沧桑的古城墙，还有那名动天下、恍若大唐盛世重现的大唐不夜城。 嬴政眼中确实闪过一丝意动，他曾在史书上翻阅过那个后世朝代——大唐。 在漫长的华夏历史长河中，那也是一颗璀璨夺目的盛世明珠。 那样的大唐风华，那样的万家灯火，究竟会是何等模样？ 迎着苏园询问的目光，嬴政微微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好奇。 “好。” 随即，他的目光一转，落在旁边还处于神游状态的青年扶苏和一脸艳羡的王离身上，语气恢复了平静。 “扶苏，王离，你们二人是否要过去看看？” 扶苏和王离猛地回过神来，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要！” 两千多年后的世界！王离兴奋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按着剑柄的手都在微微哆嗦。 那该是何等神仙般的风景？他在脑子里拼命搜刮着小时候听老一辈讲的志怪故事，忍不住胡思乱想，那边的人，会不会个个都力能扛鼎？会不会人人都能在天上飞来飞去？ 想到这里，他偷偷瞄了一眼正搁那儿揉鼻子的苏园，脑海中的神仙画面忽然卡了一下壳。 嗯……倒也不一定个个都那么厉害，比如苏先生看着就像个文弱书生。 相比于王离的胡思乱想，青年扶苏的表情要沉稳许多，但那宽大袖袍下颤抖的双手，还是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兴奋。 两千年后，两千年后……那里的后世子孙，应当不会再受饥荒之苦了吧？那里的疆域应该没有战火了？那儿的百姓，是不是每个人都能丰衣足食？每个人都过得极好极好? 带着各自满腔的幻想与震撼，四人并肩站立。 苏园要来了扶苏的毛笔，沾水使用过后，旋涡便出现了，这让一旁没见过的王离瞠目结舌。 “原来是这么过去的吗?” 王离呢喃道，前方三人见怪不怪了早已快走进去了。 “王离，跟上。” “哦哦哦，来了，陛下。” 随后几人便一同穿过了旋涡。 第156章 大自己与小自己 大帐的光影慢慢淡去，视线在一瞬间转回了现代苏园家里的客厅。 王离还在啧啧称奇，青年扶苏也在打量着四周，之前过来光顾着对看到嬴政等人的惊讶了，没有好好打量过这后世居所。 而嬴政苏园，过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小扶苏。 小扶苏正趴在茶几上，小手攥着一支顶端带着粉色兔子造型的中性笔，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在白纸上习字。 之所以让他用这种笔，是因为苏园跟嬴政提过，既然大秦以后要大刀阔斧地改革，日常处理政务、批阅奏折，毛笔墨汁干得慢，携带也不方便，远不如现代的笔来得效率。 嬴政试用过现代笔后，也觉得极为便利，现在他都是用现代笔和白纸批阅奏折了，让几个内侍用现代的笔和纸把呈上来的奏折抄一遍，再传上来，他批阅后，内侍再写诏书发出。 既然要改，大秦的继承人自然得走在时代的最前端，于是小扶苏的现在的任务，变为了练习现代的简体字与中性笔。 侍女兰和宁正侍立在茶几两旁。 宁时不时伸出手指轻轻帮小家伙指出不端正的笔画，虽然没有学过简体字，但在宫里她们作为公子贴身侍女，也会学秦小篆和秦俗体，俗体与这差不太多。 兰则在一旁抿嘴轻笑，声音里满是夸赞。 “公子这‘扶苏’二字写得愈发端正了，当真是聪慧过人。” “是啊，一会就写了如此多，公子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各种真诚的情绪价值直接喂饱了小家伙，乐得小扶苏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对兰和宁来说，一开始公子去那边找她们带她们过来她们还有点不敢相信，那边神仙居所一样的地方她们也能去了吗？ 宁当时差点激动的跳起来，兰稳重一些，先是拉着宁谢过公子，之后扶苏就带着她们来到了这边。 初到这边二人看花了眼，她们二人从小便被送进了宫中，学习各种东西，然后被分配在了扶苏身边。 二人哪里见到过除咸阳宫之外的景象，最多也只是采买的时候跟着去咸阳城看了看，每次也很快回宫了。 扶苏在这边教完她们这边基础的器具怎么用，是什么，教完后扶苏便说开始今日的习字。 …… “哗啦——” 听到动静，扶苏知道哥哥他们回来了，转头一看，便看到了嬴政苏园几人，小扶苏眼睛猛地一亮，当即放下了手里的笔，迈着小短腿，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一边跑，一边扯着稚嫩的童音兴奋地大喊。 “大人！哥哥！还有大‘自己’！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呀！” “哎哟，你慢点跑！” 刚刚走出来的苏园吓了一跳，本能地伸出两只手去挡，生怕这毛毛躁躁的小家伙一头撞在电视柜或茶几角上。 然而，有一双手臂比苏园的速度更快，嬴政跨出一步，两只手稳稳一伸，赶在小家伙撞上来之前，一把将他抄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抱在怀里。 小扶苏在嬴政怀里蹭了蹭，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嬴政虽然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面上还是板了起来，装出一副严厉模样，沉声道。 “扶苏，为何还是这般莽撞？万一撞到了哪里，该当如何？” 小扶苏被自家大人威严的目光一扫，顿时有些心虚，两条小胳膊交叠在一起，两只食指对在一起戳啊戳的，小声嘟囔。 “大人……扶苏就是看到你们回来，心里太开心了嘛。” 看着怀里小家伙这副可怜兮兮又软萌的模样，嬴政终究硬不起心肠。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语气放缓。 “下不为例。” 此时，旁边的兰和宁才反应过来，两人刚要屈膝行礼。 嬴政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用行礼。 “在这边，不必行这些礼。” 兰和宁对视一眼，站直了身子，恭敬地垂首应了一声，便规规矩矩地退到一边。 苏园在旁边看得直乐，忍不住凑过来插话。 “扶苏，你老实交代，你刚刚喊的那句‘大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奇奇怪怪的东东？” 小扶苏在嬴政怀里转过身子，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旁边那个自打过来就一脸羡慕、目不转睛看着他们父子情深的青年扶苏。 小家伙理直气壮地大声解释：“他叫扶苏，我也叫扶苏呀！他是大大的，我是小小的，那我就是小自己，他就是大自己嘛！” “噗哈哈哈，小自己，大自己！” 苏园一个没绷住，当场捧腹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被他这么一带动，客厅里的众人也都跟着忍俊不禁。 连那个平日里最在乎礼法的“大自己”青年扶苏，此刻也被小时候的自己逗得嘴角上扬。 小扶苏有些茫然地看着笑成一团的众人，完全不懂自己的绝妙称呼有什么好笑的。 但他心思单纯，见大家都高兴，干脆也跟着张开小嘴，傻笑起来。 笑了一阵后，小扶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 他在嬴政怀里扭了扭，哼哧哼哧地要下来：“大人，放扶苏下来，扶苏有东西要拿！” 嬴政将他放在地上，小家伙倒腾着小短腿，一路小跑回茶几旁，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张刚刚练好字的白纸，又一路小跑地挪了回来。 他双手把纸举得高高的，递到青年扶苏面前，小脸蛋上满是认真。 “平日里大人都会给扶苏布置课业，今天大人出门了没有布置。 扶苏就写了整整三十遍‘扶苏’的名字……大自己，这个送给你！” 青年扶苏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张白纸上稍显稚嫩、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尽认真的三十个“扶苏”，一时间有些愕然。 紧接着，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涩与滚烫的感动，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 他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将那个小小的、软乎乎的自己轻轻地抱进了怀里。 青年把头埋在小家伙的肩窝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谢谢你……‘小自己’。” 自从政见与嬴政不合后，他身边的人突然变成了陌生人一样，没有人再站在他的那边，有也只是想利用他长公子的身份做些什么。 直到被贬上郡，待了两年，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礼物了。 松开怀抱后，青年扶苏极其郑重地将那张练字纸接了过来。 他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般，顺着折痕，四四方方、整整齐齐地叠好，然后当着小扶苏的面，妥帖地放进了自己腰间的锦带内衬里。 “我很喜欢这个礼物。”他轻声说着，眼底有泪光一闪而逝。 第157章 你呀，你是小弟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这年来在咸阳宫里压抑的、战战兢兢的过往，都在小时候自己这份纯粹、炽热的善意里，被治愈了。 嬴政苏园站在一旁，脸上皆挂着老父亲般欣慰的微笑。 “啪啪。” 苏园拍了拍手，打破了这温馨得有些黏糊的氛围，笑着出声。 “好啦好啦，煽情环节暂且告一段落，咱们准备准备，待会儿带你们去瞅瞅两千年后的西安古城墙！还有不夜城！大扶苏，还有王离，你们俩先别搁这发呆了。 上楼去，房间衣柜里挑几身现代的衣服换上，你们现在穿的这一身，走到大街上太张扬了，等会儿得被围观了。” “好！” 王离高声应了一句，他早就对后世的衣物好奇得紧，拽着还在感动的扶苏就忙不迭地往楼上跑去。 “慢点慢点！” 苏园对这二人也是无奈，一转头，瞧见兰和宁有些落寞地站在一旁，猛的想起来。 “哎呀，瞧我这记性！前些日子光顾着给政哥他们备衣服了，倒是忘了买女士的服装。” 他赶紧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 “你们两先别急，等我两分钟，我直接在手机上下单几套，估摸着跑腿等会儿就能直接送到家门口。” 兰和宁听到这话，两双眼睛望向苏园，我们也去吗? “先生……我们、我们两个，也能跟着一同去吗？” 宁有些怯生生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 她俩原本以为，这种去仙界盛世开眼界的好事，只有大王、公子和将军这等贵人才能同去，她们只需要留在家里洒扫侍奉便是了。 “瞧你这话说的，当然能去了！”苏园翻了个白眼，随后用胳膊肘戳了戳身边的嬴政，调侃道，“你说呢，政哥?” 嬴政双手负在身后，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自从苏园以一种极其不讲道理的方式闯入秦国后，带着他见识了后世的辉煌、了解了历史的走向。 嬴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慢慢走出了当年赵国质子时期的童年阴影，以及后来亲人背叛的阴霾。 说到底也才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若非局势所迫，谁会愿意整天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用一张万年不化的冰块脸去面对身边的人呢？ 迎着两个侍女期盼的目光，年轻的君王点了点头，语气也变得温和了一些。 “既然想去，便一同去吧。” 兰和宁顿时喜出望外，激动的俏脸通红，急忙躬身：“谢大王！谢先生！” 苏园当即一抬手，纠正道：“打住打住！刚才政哥都说了，在这边没那么多规矩。 等会儿出了这个门，在外面大街上，你们可千万别喊什么大王、公子的，记住了，以后叫‘大哥’和‘二哥’就行。” 兰和宁有些局促地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拿眼角余光去斜睨嬴政。 见嬴政轻轻颔首表示应允，两个小姑娘这才大着胆子，扭捏了好半天，才红着脸脆生生地喊了出来。 “大哥，二哥。” “哎，这就对了嘛！”苏园乐不可支。 小扶苏在地上蹦蹦跳跳的，像只袋鼠，扬起小脑袋，急切地扯着苏园的衣角。 “那扶苏呢？扶苏在外面要叫什么呀？” 苏园哈哈大笑，顺势弯下腰去，伸出食指，轻轻地在小家伙光洁的额头上点了点。 “你呀？你是小弟！哈哈哈哈哈。” 说完，苏园自己先忍不住乐不可支地笑出了声。 小扶苏虽然不太懂“小弟”在现代有什么特殊含义，但见苏园笑得开心。 也跟着晃晃脑袋，在客厅里没心没肺地“咯咯”大笑起来，整个屋子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几人正笑着，楼梯上便传来了略带杂乱的脚步声。 苏园抬头望去，只见王离和青年扶苏已经换好了衣服，正一前一后地走下来。 后世的衣物裁剪利落，不似大秦深衣那般繁复层叠。 王离一身略带野性的现代装束穿在他身上，反倒衬得他像个刚从健身房出来的干练青年。 只是他总觉得裤子口袋太多，两只手一会儿插进上面的兜，一会儿又去摸大腿侧面的大口袋。 青年扶苏则挑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和一条休闲西裤。 干净的颜色配上他原本就温润如玉的气质，冠冕解下后，一头墨发被一根黑色的现代发带简单地束在脑后。 他走下楼梯时，衣襟不再随风摆动，整个人少了几分大秦储君的沉重压抑，多了一种清隽儒雅的世家公子哥气度。 “苏先生，陛下……”王离扯了扯紧绷的领口，有些别扭地嘟囔着。 “后世这衣服轻省是轻省，就是总觉得身上空落落的，尤其是这腰腹处，没个革带玉佩压着，走起路来轻飘飘的，跟没穿甲胄上战场一样，心里虚得慌。” 青年扶苏也有些拘谨地摸了摸手腕，轻笑道。 “确实有些不习惯，不过，这料子贴身极暖，针脚细致，竟瞧不见半点手工缝补的粗粝，后世之人的织造技艺，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苏园的目光在扶苏和王离身上打量了一圈，脸上露着满意的神态。 “不错，有些两千年后年轻人的精气神了。” 苏园笑着走过去，拍了拍王离的肩膀，转头又对扶苏竖了个大拇指。 就在这时，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咚——” 这清脆的电子音让王离和扶苏本能地身形一紧，王离的手甚至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此时并未佩剑。 “别紧张，应该是送衣服的跑腿小哥到了。”苏园安抚地摆摆手，快步走到玄关拉开门。 门口站着个身穿红色制服、头戴蓝色头盔的某团骑手，手里拎着两个大大的纸袋子，正气喘吁吁地核对信息。 “您好，您下单的同城服装速递，请签收。” “谢谢啊，辛苦了。”苏园接过袋子关上门，顺手把袋子递给了一旁站着的兰和宁。 “诺，给你们买的衣服，我瞧着你们个头差不多，就做主选了两套当下年轻姑娘的裙子，既有后世的方便，也带点古风的装扮，你们去卫生间换上瞧瞧。” 兰和宁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纸袋，摸着里的面料，眼里几乎要放出光来，两个人抱着衣服做贼似的小跑进了卫生间。 片刻后，当卫生间的门再次打开时，王离的眼睛直接看直了。 两个姑娘在镜子前有些羞涩地绞着手，齐齐走到嬴政和苏园面前，有些生疏却努力大方地转了个圈。 嬴政看着两个自幼在宫中服侍、此刻脱离了奴婢卑微之态的少女。 “不错。” “好啦！人齐了，政哥那我俩也去换身衣服吧，准备出发了！” 苏园瞅了瞅嬴政身上的秦服和自己身上在上郡那边弄得有些脏的衣服，对嬴政说道。 “好。” 不久后，苏园和嬴政也换好了衣服，众人便准备出门。 第158章 穿越千年的花香 众人出了门，院子里的晚风带着桂花香，迎面扑过来。 天边的太阳已经藏起大半了，只露出小半张脸。 王离一只脚刚跨出门槛，整个人就定住了。 他的脖子像装了轴似的，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又从左转到右。 目光从院墙扫到房顶，从房顶扫到远处的高楼，把周围都扫视了一圈。 苏园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呆样，忽然想起王贲第一次来现代的样子——也是这副德性，东张西望，嘴合不拢，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苏园忍不住笑了，心里暗暗嘀咕：果然是亲父子，一脉相承，连懵逼的模样样都如出一辙。 王老将军年轻时不会也是这样吧？不过看王翦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劲儿，估摸着年轻时也差不多，只是年纪大了学会端着了。 青年扶苏比他克制得多，他没有像王离那样仰着脖子四处张望。 只是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目光平视前方，步子稳稳当当，像是在咸阳宫的廊下散步。 但苏园注意到，他的眼角余光一直在往两边瞟——左边的桂花树，右边的泳池，院子尽头那堵高高的围墙，围墙外面露出的高楼顶，天边那片橘红色的晚霞。 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好像看什么都漫不经心，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苏园心想，这位倒是真能装。 后面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兰和宁一左一右跟在小扶苏旁边，三个人走在最后面，声音不大，但一句接一句的，像三只麻雀在开会。 苏园放慢脚步，侧耳听了一耳朵。 “那个就是泳池！哥哥说可以在里面游泳的！” 小扶苏的声音脆生生的，小手指着院子里那汪蓝盈盈的水，一脸得意，额前的碎发被晚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游泳？”宁的声音带着好奇，她只听过“游”是在水上飘着，“泳”是在水底憋着。 “就是在水里游！像鱼一样！”小扶苏张开两只小胳膊，比划了一个划水的动作，“扑腾扑腾的，可好玩了！天气热的时候就可以游，水是温的，一点都不凉！” 兰抿着嘴笑，看了宁一眼，宁也笑了，两人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别说游泳了，连泡澡都是关起门来匆匆忙忙的。 公子说的“在水里游”，她们想象不出来，但看公子那高兴的模样，想必是极好的事情。 “那公子游过吗？”兰问。 小扶苏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扶苏……扶苏还没游过，上次本来要游的，结果没游成。” 说到这里，小家伙还似模似样地学着自家大人的神态，双手背在身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那副“小大人”的愁苦模样，顿时惹得兰和宁抿着嘴，发出“噗嗤”的偷笑声。 兰掩着嘴，弯下腰柔声问道：“公子，那您会游泳吗？我在咸阳宫待了这么些年，可都从未见过您下水呢。” “哥哥给扶苏买了游泳圈！” 小扶苏眼睛一亮，又恢复了刚才那股得意劲儿，“就是一个圆圆的，有气的，上面还有恐龙的！趴在上面就不会沉下去啦！” “游泳圈？”宁又问，“什么是游泳圈？” 小扶苏摸了摸脑袋，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两只小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就是……就是圆圆的！有气的！上面有恐龙的那种！现在被抽走气了，叠起来了，放在柜子里，哥哥说等有空来游，就给扶苏打气！” 他说得结结巴巴的，比划了半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理直气壮的，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兰和宁对视一眼，没忍住，又笑了，这次没捂嘴，笑声轻轻柔柔的，被晚风一吹就散开了。 苏园听着这三个小朋友的对话，嘴角翘了翘，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青年扶苏和王离走在前面几步，两人也在小声说着什么。 王离指着远处一栋高楼，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扶苏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另一栋，王离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苏园听不清，但从王离那不停转动的脖子来看，大概是在辨认那些高楼都是干什么用的。 苏园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在前面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嬴政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静静地站在院中的那棵桂花树下，微微仰着头。 晚霞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有些亮。 那张脸在橘红色的光里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眉眼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 他的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在想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苏园走了过去，站在他旁边，也仰起头，看着那棵桂花树，树冠撑开一片浓绿，叶子被晚霞染成了暖色。 真是符了朱熹那句“叶密千层绿，花开万点黄”，风一吹，香气就飘出来了，淡淡的，甜甜的，味道并不浓烈。 两人都没说话，晚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的味道，带着一点桂花香，他们就这么在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静静地站着。 好一会儿，就在苏园以为政哥只是在单纯发呆的时候，嬴政却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又很沉，在苏园耳边响起： “当年……我在赵国当质子的时候，寄居的那座房子门口，也有这样的一棵树。” 苏园一愣，转头看向他。 嬴政没有看苏园，只是凝视着眼前的树影，仿佛穿过这棵树，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在邯郸城受尽欺凌的少年。 “那棵树和这棵不一样，要矮小许多，叶子也生得粗糙。” 嬴政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述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琐事。 “但到了秋日，也总是带着一股极浓的香味，那会，我没事的时候，便会一个人待在那棵树下。” “我没有朋友，也不敢对旁人吐露半个字，所以，我便把想说的话、心里的恨、还有那些受过的委屈，统统都说给那棵树听。 如今，也不知当年那棵听过我无数怨言的树，怎么样了。” 太阳的一抹余晖，恰好在这一刻静静地泼洒在嬴政的侧脸上。 第159章 夕阳，晚霞 他脸上当真没什么表情，可那层薄薄的霞光，却将他的轮廓勾勒出来，也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与苍凉。 苏园看着他，心里莫名有些发酸。 都说始皇帝吞吐八荒、冷酷无情，是震古烁今的千古一帝，评判他的功与过，可谁又在乎，他也曾是个孤立无援、只能对着一棵树说说心里话的孩子。 政哥骨子里，也是个极感性、也极重情的人啊。 苏园深吸了一口气，将泛起的酸涩压了下去。 他学着嬴政的样子，再次扭过头去看那棵桂花树，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轻声道： “树是有灵性的，没准那棵树现在还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呢。 它可能也和眼前的这棵树一样，虽然经历过风霜，但每年到了季节，依旧会偷偷地在风里散发着香气。 它一定还在替你守着那些少年的秘密，等待着下一次……惊艳整个天下的花开吧。” 嬴政眼皮微微低了些，没有说话，苏园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并肩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藏在叶子后面的桂花。 风又吹过来，香气又飘起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气。 这风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吹到一座小小的房子前，又吹进了那座小房子前一棵小小的树下一个小小身影上。 “大人，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走呀！” 一个小小的身子冷不丁地从两人中间挤了进来，小扶苏像个毛茸茸的小球，一手抓着嬴政的裤子，一手拽着苏园的衣角。 他仰着小脑袋，看看自家大人，又看看哥哥，见他们都在盯着一棵光秃秃、还没开花的树看，大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他也跟着使劲仰着脖子往树上看，结果瞅了半天，除了绿叶子啥也没看到。 “这树上有神仙吗？”小扶苏天真地问。 苏园失笑，心中的那点感伤瞬间被这小家伙冲得烟消云散。 他蹲下身，伸出食指宠溺地刮了刮小家伙挺翘的小鼻子： “没神仙，有大马猴！走走走，现在就出发！” 小扶苏缩了一下鼻子，嘿嘿笑了起来。 此时，王离和青年扶苏也已经看的差不多了，兰和宁规规矩矩地站在后面等着。 苏园直起身，朝着众人拍了拍手，大声招呼道：“诸位，大秦观光团，正式出发！” 苏园转身往车库走，嬴政跟在他后面，车库里停着那辆十四座的白车，苏园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嬴政看了一眼那辆车，问了一句：“这车不是借的吗？” “为了人多的时候方便，我买下来了。”苏园没回头，继续拉车门。 嬴政没再追问，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安全带一拉，扣上，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青年扶苏站在车旁边，看着这辆白色的铁疙瘩，眉头皱了一下。 “先生，我们怎么去？难道是乘坐这个……铁疙瘩吗？拉车的马匹呢？” 小扶苏从后面伸出脑袋，当起了小老师。 “是呀是呀，就是坐这个！这个车会自己动的，不用马拉！” 他从身后挤过去，踮着脚尖拉开车门，“大自己你看，这样这样，然后这样！” 他示范着开门，然后自己爬上了安全座椅，坐好，系好安全带，又探出头来。 “你们要这样拉一下门把手，门才会开！进来以后要关门，就这样，用力一拉！” 王离学着小扶苏的动作，把车门拉的更开然后钻了进去，差点磕到头，只好缩着脑袋，坐进座椅里，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青年扶苏也上了车，动作比他从容得多，坐进座椅里，目光扫了一圈车内。 然后兰和宁也上车了，坐好后，宁拉了拉安全带，不知道怎么扣，小扶苏从安全座椅上探过身子，指了指。 “这样插进去，听到‘咔’的一声就好了！” 四人新奇地按扶苏教的做，打量着车内，王离摸了摸座椅的皮面，又摸了摸车窗，又看了看头顶的灯。 青年扶苏靠在座椅上，目光从车窗望出去，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和远处的晚霞。 兰和宁坐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两人的眼睛都在发光。 “坐好了吗，准备出发了！” 苏园发动引擎，车子低低地轰鸣了一声，车身微微震了一下。 王离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身子绷了一下，青年扶苏的手抖了一下，但身体没有动。 兰和宁互相攥住了对方的手，眼睛紧紧盯着周围，小扶苏坐在安全座椅上，晃着腿，一点不怕。 “不必惊慌，这是正常情况。”嬴政的声音从副驾驶传过来，这道声音莫名的沉稳，如磐石一般让人心安。 苏园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车库，拐上了正道，晚霞还在天边散着，橘红色的光从车窗涌进来，落在一张张脸上。 苏园看了一眼车内，众人都没说话，精神倒是不错，眼睛都在看着窗外。 他想了一下，伸手按了一下中控屏，放了一首歌，之前几次众人要不在说话，要不在休息，导致他每次都是关着音乐的。 旋律从音响里流出来，不吵不闹，柔柔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江湖气。 “剑出鞘，恩怨了，谁笑…… 我只求今朝拥你入怀抱。 红尘客栈风似刀， 骤雨落，宿命敲……” 歌声婉转，词意苍凉而又带着一抹说不出的江湖快意。 坐在后排的青年扶苏身躯微微一抖，这等曲调是他从未听过的古怪音律，不似大秦钟鼓之乐那般庄严刻板，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宿命感。 尤其是那句“剑出鞘恩怨了谁笑”，竟莫名地契合了他这两日在上郡死里逃生的心境，他倚着车窗，一时间有些痴了。 王离也安静了下来，他听不懂太复杂的词意，但他能听懂那曲调里金戈铁马过后的寂寥与柔情，没有嚷嚷，只是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兰和宁靠在后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那么紧张了，眼睛望着窗外的天。 车子行驶在夕阳下的路上，太阳已经准备下班了，临走前还温柔地给天空盖上了一层晚霞——橘红的，淡紫的，金黄的，一层一层铺开来，像怕月儿出来会着凉似的，把天边裹得严严实实。 小扶苏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看着外面的晚霞，他的眼睛被映成了橘红色，亮晶晶的。 忽然他转过头，看着青年扶苏，问了一句：“大自己，那边的天，也有这样的颜色吗？” 青年扶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有的。”他说，声音很轻，“和这边的，是一个天。” 小扶苏“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看晚霞了。 暮色四合，微风吹拂。 车子在夕阳融融的光晕里平稳地疾驰着，车内男女对唱的歌声还在萦绕，高亢而深情，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跨越千年的传奇。 副驾驶上的嬴政，缓缓将车窗降下了一条缝隙。 后世的晚风，顺着缝隙涌了进来，轻轻撩动起他额前几缕细碎的黑发。 他单手支着下巴，那双曾装满了天下版图的眸中，此刻，倒映着漫天的夕阳晚霞，以及路边那已经开始连成一片、璀璨如星河的万家灯火。 第160章 安定 车子拐进城墙根下的停车场，苏园熄了火。 “到了。” 小扶苏第一个跳下车，站在城墙根下仰着头，差点往后倒地上。 “好高！比咸阳城的还高！” 王离跟在他后面下车，脚踩在水泥地面上，然后抬起头，看见那道灰黑色的城墙横在眼前。 城墙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把垛口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 他的脖子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城墙两头都看不到边。 “这墙……多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十三公里。”苏园锁了车，把钥匙揣兜里。 王离不说话了，伸手摸了摸墙砖，凉的，糙的，指尖在砖缝间划过去，带下一点灰白色的粉末。 他低头看了看指尖，搓了搓，没说话，青年扶苏站在他旁边，也伸手摸了摸。 “这砖，不像是大秦能做出来的。”他突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苏园看了他一眼，“明清的，明朝在唐长安城的基础上建的，离秦朝一千多年。唐长安城又是在汉长安城的基础上建的。” 青年扶苏不语，他不知道明清唐是什么，他的手指又摸了一下那块砖。 一千多年，叠着又一千多年，他脚下的这块地，可能某些人父亲踩过，父亲的父亲踩过，他儿子的儿子还在踩，一直到一千多年后。 “走，上去看看。” 苏园转身往登城口走，台阶是青石砌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小扶苏第一个冲上去，两只手扶着栏杆，一步一阶，嘴里数着数。 “一、二、三、四……”数到十几的时候忘了数到哪，又从头开始。 兰在后面追着喊“慢点”，小扶苏假装没听见，继续往上跑，跑到一半停下来，回头喊：“大人！你们快来！” 嬴政走在中间，他走得很慢，背着手，如果忽略他的年龄，姿态就像老干部遛弯一样。 王离跟在他后面，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看城墙下面的街。 街对面是一排仿古建筑，灰砖青瓦，挂着红灯笼，门口停着车，他看了两眼，没问这是什么，大抵是铺子吧，转过头继续往上走。 青年扶苏走在他旁边，目光从垛口扫过去，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像列阵的士兵。 “这墙，修了多久？”他问。 苏园想了想，“明朝那会前后修了八年。” 八年，青年扶苏没有说话，父皇修长城，修了几十年，花费了不少民力。 这么长的城墙才修了八年，那又该埋着多少百姓的血汗，这不该叫明朝的城墙，该叫明朝百姓的城墙。 登上城墙，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城墙上面很宽，宽得能并排跑好几辆马车。 城墙上的人不少，有散步的老人，有牵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跑步的年轻人，有骑双人自行车的情侣。 铃铛声、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从城墙上这头传到那头。 王离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眉头皱了一下。 “这些人，是在巡逻？” 苏园先是一呆，什么巡逻，又顺着王离的目光看去，然后自顾自笑了起来。 “不是，他们是来散步的，晚上吃完饭没事干，上来走走，消消食。” “散步？” 王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回头看了一下城墙下面的街，那些亮着灯的店铺，那些停在路边的车，还有在城墙根下打太极拳的老人。 他又看了一眼前方那几个骑双人自行车的学生，后座上那个女孩站起来，张开双臂，风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王离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青年扶苏也在看那几个骑自行车的人，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走到垛口边，手扶着墙砖，往下看。 城墙根下是一条环城公园，有树，有石凳，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跳舞。 王离走到他旁边，也扶着垛口往下看，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公子，你说，这些人的日子，是不是每天都这样？” 青年扶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城墙根下那些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走，每个人都透露出一种悠闲感。 “也许是吧。” 他说，没有战乱，没有徭役，没有赋税，后世的百姓活的很好。 小扶苏从后面跑过来，拽着苏园的手问：“哥哥，这里有多高啊？” 苏园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小脸蛋，“差不多十二米。” 小扶苏仰头看了看垛口，又低头看了看城墙下面的地，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十二米是多长。 “哥哥，十二米是多少呀？” 苏园打量了他一下，比划了一下他的身高，“十二个你这么高。” 小扶苏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仰头看了看垛口，眼睛瞪大了。 “那摔下去会不会很疼？” “会，所以你不能爬垛口。” 小扶苏“哦”了一声，乖乖地往后退了两步，又跑去找兰和宁了。 苏园直起身，看见嬴政一个人站在垛口边，看着城墙外面的夜景。 城墙外面是护城河，水面上映着路灯的光护城河外面是现代化的城区，高楼林立，万家灯火。 嬴政看了很久。 “这座城，不是咸阳。 苏园摇了摇头，“不是，咸阳在那边。” 他指了指另外一边，那边也是万家灯火，看不清哪里是哪里，咸阳宫没了，咸阳城也没了，但灯火还在。 王离从垛口边走过来，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片树叶，在指间转着玩。 青年扶苏跟在他后面，走得不快，目光从城墙上扫过，从那些散步的人身上扫过，从那些亮着灯的城楼扫过。 他走到一座城楼前停下来，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头。 匾上写着三个字，是简体字，他看着有点像秦隶，但不完全是。 “先生，这是……什么城？”他问苏园。 苏园走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安定门。” “安定。” 青年扶苏把这个词念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匾上停了一下。 几人沿着城墙往东走，城墙上隔一段就有一座敌楼。 第161章 城墙上，自行车 走了没多远，前面传来一阵笑声，几个穿汉服的年轻姑娘正在城墙上拍照，一个人举着手机，另外几个人摆姿势。 王离的脚步顿了一下，盯着那几个姑娘看了好一会儿，不是看姑娘，是看衣裳。 那些衣裳不是秦制，但那种宽袖长袍、交领右衽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看了一眼苏园，苏园正在跟小扶苏说话，没注意他。 他又看了一眼青年扶苏，青年扶苏也在看那几个姑娘，目光停了一下，收回来了。 “那不是秦服。”青年扶苏低声说。 王离点了点头，“我知道，但很像。” 像，像就够了，隔着两千多年，衣裳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交领右衽，宽袖长袍，以及眉眼之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离又看了一眼那几个姑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 “后世之人，还会穿这样的衣裳。” 他不懂为什么，但他觉得，挺好的。 走到一座城楼前，有租自行车的铺子，门口停着几辆双人自行车，花花绿绿的。 小扶苏眼睛一亮，跑过去摸了摸车把，回头喊：“哥哥！扶苏要骑这个！” 苏园走过去看了看，一辆车坐两个人，一前一后。 他数了数人，租了四辆车。 王离和青年扶苏一辆，兰和宁一辆，苏园和小扶苏一辆，嬴政一个人骑一辆。 嬴政看着那辆双人自行车，沉默了片刻，跨了上去，脚踩在踏板上，稳住车身，面无表情。 他看了看大儿子和王离，又看了看兰宁，随后目光转向苏园和小儿子，都是两个两个配对，他的一双眼睛盯着苏园不动。 “政哥别怪我，实在是刚好少一个，让你和他们骑又不好，有损你始皇帝的威严，你会理解我的对吧? 苏园心里想着，想到这里，他偷偷看了嬴政一眼，发现政哥正在盯着他，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系鞋带。 再看王离这边，摆弄了一会没看出什么端倪，干脆直接问苏园。 “先生，这个东西怎么用，是要像他们一样坐上去踩吗？” 王离指了指前方骑自行车的男男女女们。 “咳咳，没错，我来教你们，先是扶稳把手，也就是这个，然后…” 苏园也是找到扯开话题的机会了，过去把着自行车给他们做示范。 之后经过苏园短暂讲解众人也是上路了。 王离和青年扶苏那辆车歪歪扭扭地冲在最前面，车头左摇右晃，像喝醉了酒一样。 王离在前面掌方向，两只手死死攥着车把，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额头上青筋都快爆出来了。 青年扶苏坐在后面，两条腿蹬得飞快，但方向不对，越蹬车头越晃。 “王离，你要往那边蹬！”扶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在蹬！” “你蹬的方向不对！” “那你别管！” (他俩是有其他关系的，后面会写，所以才敢这么说话) 两人在前面吵，车头继续晃，苏园骑车带着扶苏跟在后面，嘴角翘得老高。 兰和宁骑在第三辆车上，兰在前面掌方向，骑得稳稳当当，不急不慢。 宁坐在后面，两条腿不太敢蹬，脚尖点着踏板，一会儿踩一下，一会儿又缩回去。 “你别怕，蹬就是了。”兰头也没回，声音不大，但稳稳的。 “我怕摔了……”宁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摔不了，我在前面掌着呢。” 宁咬了咬嘴唇，试着蹬了两下，车轮往前窜了一截，车身晃了一下，她吓得“哎呀”一声，又缩回去了。 兰笑了一下，没再说她，自己慢慢蹬着，让车稳稳地往前滑。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们身边掠过，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人身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宁坐在后面，看着兰被风吹起来的头发，忽然说了一句：“兰姊，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见识过仙界了？” 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算吧。” 宁也跟着笑了，脚终于放上了踏板，跟着蹬了几下。 车快了一点点，风大了一点点，她眯起眼睛，嘴角翘着，没再缩回去了。 最后面，嬴政一个人骑着一辆车，双手握着车把，目视前方踩着踏板。 他蹬得不紧不慢的，稳得像这城墙本身，风吹过他的衣领，他束在脑后的头发被风掀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小扶苏坐在苏园前面，两条腿够不着踏板，两只手抓着车把中间，兴奋地晃着脑袋。 “加速加速！哥哥快加速！” 苏园猛蹬了两下，风从耳边吹过去，吹走了一天的疲惫。 小扶苏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翻，露出额头上一撮翘起的呆毛，他赶紧伸手按住，头发是按住了，人往前一栽，差点从车座滑下去。 苏园一只手抱住他，把他按回去。 “坐好！” 小扶苏嘿嘿笑了两声，乖乖坐好，两只手抓着车把中间，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又开始叽叽咕咕地唱歌了。 兰和宁的车从苏园旁边超过去了，兰回头看了苏园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宁坐在后面，冲苏园挥了挥手，脸上笑的特别灿烂。 苏园冲她们竖了个大拇指，宁不好意思地缩回去了。 嬴政的车也从苏园旁边超过去了。 他没看苏园，也没说话，就是猛猛蹬着，好像在证明他一个人也能蹬的比两个人快，风吹着他的衣角，呼呼地响。 苏园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了笑意，政哥看起来比之前放松多了，没有再愁苦着脸了。 王离和青年扶苏的车在前面已经骑远了，车头不晃了，王离找到了感觉，两条腿蹬得飞快，链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青年扶苏坐在后面，他都不用蹬，王离一个顶俩。 他两只手搭在车座两侧，感受着风吹过来的感觉，两侧是人间，他舒服的眯起眼睛，嘴角弯了一下，笑的很浅。 恰好此时飘来一串歌声。 “可能西安城墙上有人誓言不分” “可能要去到大理才算爱的认真” “可能谁说要陪你牵手走完一生” …… 四辆自行车在城墙上拉成一串，车灯一盏一盏的，像流动的萤火虫。 城墙下面，护城河的水面上映着路灯的光，被风吹得碎碎的，一闪一闪的。 远处是万家灯火，近处是两千年的砖石，中间是众人，骑着车，吹着风，谁也不急着去哪，但谁都不想停下来。 第162章 地铁 众人骑了一圈回来，车胎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从远处慢慢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租车铺那个老板，正蹲在门口地上收拾几辆歪倒的自行车，听见动静抬起头，朝他们笑了笑。 “骑完啦？” “骑完了。” 苏园从车上下来，把小扶苏从前面抱下来，小家伙腿都软了，站地上晃了两下才站稳，但脸上的笑藏不住，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 不光是他，连比较沉稳的青年扶苏和总是有些戒备的王离，此刻嘴角都挂着松弛的笑意，显然心情都很是不错。 老板是个爽利人，清点了车况，确认没缺胳膊少腿，便极快地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下，把押金原路退回了苏园的账户。 苏园看了一眼到账信息，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朝众人走过去。 “哥哥！”此时的小扶苏正蹦蹦跳跳的，一张小脸因为刚才一路上见到的各色风景而兴奋得红扑扑，“我们是不是要去不夜城了呀？” “对呀。”苏园弯下腰，捏了捏他的脸蛋，“期待不?” 小扶苏躲了一下，没躲开，嘟着嘴让他捏了一下，又迫不及待地问：“期待！我们开着大车车去吗？” 苏园的眼睛转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出一个坏笑的弧度。 他直起身，双手叉腰，一本正经地宣布：“不，我们坐地铁去。”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这九点多钟虽说不早不晚，可去大唐不夜城要是开车，保准能堵得怀疑人生。 地铁虽然可能人也不少，但肯定比开车快。 再者说了，现代的地铁售票机买单程票是不需要身份证的，他正好去自助机上买几张单程票，带他们去看看，什么叫埋藏在现代城市地底下的硬核科技。 “地铁？” 小扶苏歪着头，还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几个人已经同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青年扶苏眉头微蹙，王离嘴巴张了张，兰和宁互相看了一眼，连嬴政都微微侧了一下头。 青年扶苏上前一步，微微蹙眉，不解地温声询问道。 “先生，这‘地铁’究竟是何物？莫非也是与那白色车舆一样，是后世用来出行的器物？” “没错！” 苏园极其潇洒地打了个响指，决定用最直观的数据给他们来一点小小的现代震撼。 “用咱们大秦的算法来算，此物一旦跑起来，大概半个时辰，便可行二百里。” 秦里，二百里。 安静了一瞬。王离更是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是将门世家，太清楚“二百里”在大秦是个什么概念了。 纵使是大秦军中最为精锐的信使，不惜代价的“八百里加急”去传军情，一路上不断地换马匹、跑死马，最少也得足足两天两夜才能跑完这段路。 可苏园却说，后世这个叫“地铁”的东西，半个时辰就能稳稳当当地趟过二百里？ “先生。” 青年扶苏呼吸有些急促，他顾不上矜持，急切地跨前一步，明亮的眼眸死死盯着苏园。 “先生，此物……大秦可用得吗？若是大秦有了此等神物，自咸阳至各郡县，便如同近在咫尺，朝廷政令何愁不能旦夕至达！” 苏园看着青年扶苏那急切的脸色，有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他心里暗道：该说真不愧是亲父子吗？你怎么和你爹一个样，见到啥好东西都想端回大秦去。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直接一盆冷水泼了上去。 “不能，这东西需要用源源不断的‘电’来驱动，还得在地底下挖出几十里甚至上百里的坚固隧道，现在大秦的技术根本支撑不起来。” 原本在一旁负手而听的嬴政，听到这斩钉截铁的“不能”两个字，眼底迅速掠过了一抹深深的失望之色。 可还没等嬴政的失望在心头蔓延开来，苏园却又接着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与轻松：“不过嘛，政哥你倒也不用太灰心。 你那边现在的基础不是已经在开始了吗？凭借着现在搭起来的那个基础，几年之后，我估计大秦就能造出自己能跑、能载人、还能大量拉货的机器了，虽然没地铁这么快，但绝对比马车强得多。” 嬴政失望的神色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又化为了期待。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闪着一丝光芒：“无妨，大秦已经等了数百年，不缺这区区几年，只要能造出来，我等得起。” 苏园笑了笑，又转过头看向一旁还在遗憾的青年扶苏。 “至于你嘛，先把那边理顺了再说，到时候等政哥那边的技术彻底成熟了，你直接把现成的技术拿过去就行了。” 青年扶苏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却也是由衷的笑了起来。 “走了走了，坐地铁去了！” 不等他们思考大秦重工的宏伟蓝图，苏园一把抱起小扶苏就走，低头在他脸上蹭了蹭，故意蹭得头发乱飞。 小扶苏被蹭得“咯咯咯”笑起来，小手推着苏园的脸，边笑边喊：“哥哥你头发扎到扶苏了！” 留在原地的几人神色各异，但很快便收敛了心思，赶紧抬步跟上了苏园的步伐。 地铁口在城墙根下不远处，一个往下延伸的入口，亮着灯，自动扶梯在缓缓地往下送人。 苏园在入口处停下来，转过身，对后面几个人说：“待会儿跟着我就行了，我做什么你们做什么。” 几个人点了点头，兰和宁站在一起，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对方的手。 众人神色一肃，纷纷点头，兰和宁两个姑娘捏紧了彼此的手，显得有些紧张。 王离则恰恰相反，满是跃跃欲试的激动。 唯独青年扶苏和嬴政，依旧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面沉如水地跟在旁边。 不过苏园用余光瞄了瞄，瞧见青年扶苏紧握的拳头，心里有些乐。 这会儿九点多了，这个地铁口又比较偏，所以人不算多。 零零散散的几个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刷卡进站，头也不回，苏园带着众人走到自动扶梯前。 “哥哥，扶苏要下来自己站！” 第163章 悄悄话 小扶苏搂着苏园的脖子说，苏园把小扶苏放到地上，小扶苏记得这个，上次去商场坐过。 他一马当先地站到了扶梯上，一只手扶着一旁的橡胶扶手，小身子随着扶梯缓缓下降，苏园站到他旁边，牵着他的手。 “你们快来呀！”小扶苏扭过头，朝后面喊。 嬴政看了他一眼，迈步走上了扶梯，他的脚踩上去的瞬间扶梯微微晃了一下，他的身子跟着晃了一下，稳住身形，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年扶苏和王离紧随其后，一前一后站上去，扶梯自己动了，两个人同时抖了一下，但都没出声。 兰和宁走在最后面，小心翼翼地踏上扶梯，宁的手一直没松开兰的衣角。 扶梯缓缓下降，带着这行人没入地下，两侧的广告灯箱亮着白晃晃的光，上面印着不认识的人。 王离盯着一个广告看了好几秒，一个穿西装的男明星在卖手表，他看了半天，没看出那是什么东西。 售票机前，苏园掏出手机操作了几下，一张一张吐出来他们的单程票。 他数了数，一人塞了一张，又反复叮嘱：“拿着，别丢了，出来要用。” 小扶苏接过票，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宝贝。 苏园牵着他走到闸机口，把票在感应区贴了一下，闸机“嘀”的一声开了，苏园把小扶苏往前轻轻一带：“快过去！” 小扶苏“嗖”一下钻了过去，站在闸机那头，转过身，得意地冲他们笑。 苏园回头，招呼后面的人一个一个来，王离第一个，学苏园的样子，把票贴上去，“嘀”，闸机开了，他愣了一瞬，赶紧迈过去，动作有些僵硬，像在跨一道门槛。 青年扶苏第二个，动作从容得多，票贴上去，闸机开，迈过去，一气呵成。 兰和宁一起过的，兰先过去，宁跟在后面，随着两道“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过去了。 最后是嬴政，他低头看着手上的票，走到闸机前，慢条斯理地贴上去，“嘀”，闸机开了。 他迈过去，显得很沉稳，和平时跨过咸阳宫的门槛一模一样。 苏园最后一个刷票进去。 又领着他们过了安全检查，来到了候车厅。 就在等车的时候，嬴政站在苏园的身侧，往苏园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嗓音，悄悄问道：“苏园，刚刚那个黑色大物，是什么？” 苏园也做贼似的四下看了看，同样压低声音给政哥解释道。 “政哥，那玩意儿叫‘安检机’，是用来测这里的人有没有在身上、或者包里带刀剑或者火药之类危险物品的，为了安全嘛。” “哥哥，大人，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呀？” 小扶苏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进来，仰着头，一只手拽着苏园的衣角，另一只手拢在嘴边，做出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声音却比正常说话还大。 苏园弯下腰，把他抱起来，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们在说那个黑色的东西，是看你有没有带危险物品的。” 小扶苏“哦”了一声，也用两只小手拢着苏园的耳朵，奶声奶气地说：“扶苏知道了，扶苏也没有带危险东西。”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嬴政，也用同样的姿势凑过去，附在嬴政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嬴政还以为他要说什么苏园和他说的重要的东西，低下头，听完，嘴角抽搐了一下，没理他。 小扶苏满意了。 就在这时，隧道的深处传来了一阵沉闷却极有压迫感的风声，紧接着，一束明亮的白光自黑暗的尽头亮起。 伴随着钢铁摩擦轨道的清脆声响，一辆巨大的银白色地铁列车稳稳地停在了前方。 “门开了，跟紧我。” 屏蔽门与列车门同时向两侧滑开，苏园护着他们进了车厢。 不得不说，这一行人的组合实在是过于瞩目。 嬴政的风衣挺拔，带着一种生人勿近、不怒自威的上位者特殊气场，青年扶苏儒雅清隽，通身都是世家公子的温润气质，王离魁梧结实，英气逼人。 再配上两个换了现代裙子、生得俏丽端庄的少女，以及苏园怀里那个可爱到爆的小扶苏，这一踏入车厢，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不过，现代人的冷漠与疲惫在这一刻体现得极为真实。 车厢里的绝大多数乘客在被惊艳了几秒钟、小声嘀咕了几句“这又是哪家汉服社或者短剧剧组出来的帅哥美女”之后，便纷纷又无精打采地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这站刚好有人下车，空出了几个座位。 苏园赶紧转头，小声喊着让有些局促的兰和宁坐了过去，顺手把怀里的小扶苏也抱到了她们旁边的空位上，嘱咐他们坐好。 至于他自己，则习惯性地走到一旁，伸手拉住了悬挂在车顶上的橡胶拉环。 嬴政、青年扶苏和王离三个人站在车厢中央，由于个子实在是有些高，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他们见苏园这么做，也学着苏园的样子，伸出手，各自稳稳地拉住了上方的拉环。 车门关上，车子启动了，车身轻轻晃了一下，苏园身体随着晃了一下，稳住。 嬴政纹丝不动，王离身子晃了一下，赶紧抓紧拉环，青年扶苏比他稳得多，只微微偏了一下身体就稳住了。 车子开始加速，窗外的灯光飞速后退。 就在苏园斜对面，站着一个身穿简单白t恤、牛仔裤，正戴着耳机、全神贯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小姑娘。 列车发动的瞬间由于惯性产生了一下晃动，这女孩显然是看手机没注意，一个没站稳，冷不丁地就往青年扶苏身上靠了过来。 “哎呀！” 女孩纤细的手臂和肩膀结结实实地碰到了青年扶苏的胳膊。 那一刹那，从小接受着男女有别、克己复礼儒家思想洗礼的青年扶苏，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往后缩了缩，而那张清俊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第164章 大舅哥和妹夫 她的目光落在青年扶苏的脸上，停住了。 那张脸——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无妨。”青年扶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柔和。 女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睛都没眨，苏园在旁边注意到了，轻轻咳了两声。 听到咳嗽声，那女孩才如梦初醒，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慌忙红着脸扭过头去。 就在她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还想找点什么话题再搭两句话的时候，车厢内的广播响了：“乘客您好……” “哎呀，到站了快走快走，别挤不出去！” 旁边同行的闺蜜一把拽住了女孩的手臂，扯着她就往车门处挤。 那女孩只好一步三回头，那眼神里盛满了恋恋不舍，就差把“想要微信”四个字写在脸上了，最终还是被闺蜜生拉硬拽地拉下了车。 眼见那姑娘终于走了，一直在一旁当背景板的王离，顶着一头黑线、满脸怨念地挤了过来。 这位大秦未来的名将死死地盯着满脸尴尬的大扶苏，眼睛瞪得像铜铃。 大扶苏被王离看得全身发毛，有些不自在地轻抚了一下衣袖，无奈地低声问道：“王离……你这般盯着我，究竟是为何？” “我可得替我妹子盯着你，你要想想我妹子还有我那外甥，他们可还在咸阳等着你，后世的女子当真大胆，你可莫要丢了我大秦的夫德……” 王离那双眼睛依旧没离开他，嘴里嘟囔道。 大扶苏彻底无话可说，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家这位憨直的大舅哥，明智地决定闭嘴，不再说什么。 而在车厢的另一边，嬴政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到年轻人的打闹中。 他看着那些几乎把脸埋进屏幕里、不知疲倦地手指飞速滑动着手机的人。 看着有些人在角落里压低了声音、满脸谄媚与疲惫地接着电话，嘴里不断说着“好的好的，老板我这就改”。 看着几个年轻姑娘手里抱着厚厚的资料，靠在座椅的靠背上，闭着眼睛，眼青黑一圈，就这么随着车身的摇晃沉沉睡去。 嬴政靠在车厢壁上，眼睛很深邃，眼中闪烁着若有若无的沉思。 又过了一个站，列车门再次打开，一阵清脆的欢笑声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闷。 几个身穿盛唐华丽汉服、脸上贴着精致花钿的年轻女生结伴走了进来。 车厢里本来就有些拥挤，几人进来后转了几个身，刚好有些局促地站在了嬴政的身周，隐隐将他围在了中央。 几个女生一抬头，瞧见眼前的男人的模样，还有他周身的气质，说话声音都小了。 她们不由得多看了嬴政好几眼，甚至有些羞涩地咬着耳朵窃窃私语。 小扶苏和青年扶苏瞧见这一幕，一大一小两个扶苏的身体瞬间绷得笔直。 两个儿子像是护食的小兽似的，死死盯着那几个围着自家大人的后世女子，眼神里写满了警惕与戒备。 瞧他们那紧张的小模样，苏园丝毫不怀疑，只要那几个女生稍微有什么逾矩的动作，这大小扶苏绝对会第一时间冲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自家亲爹从人群里给生拉硬拽地拉开。 王离负责继续盯着青年扶苏，兰和宁在后面紧紧盯着小扶苏，生怕车子晃动让小家伙没坐稳。 而大小扶苏则全神贯注地盯着嬴政，苏园则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睛忙不过来。 就在这微妙的奇怪氛围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地铁列车发出了广播声，目的地到了。 车门划开，苏园长舒了一口气，一把抱起座位上的小扶苏，朝着几人招呼道：“到站了，我们下车！” 众人鱼贯而出，从车厢里涌到站台上，从站台上涌到扶梯上，一路走到出口。 苏园带头把一张一张票塞进去，“嘀”“嘀”“嘀”地响。 出了地铁口，夜风迎面扑来。 苏园把小扶苏放下来，小家伙站地上，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哈欠。 地铁口外面是一条宽马路，路灯亮着，行人不多。 苏园站定，等后面的人都跟上来，正招呼大家往前走。 走着走着嬴政在他身边说话了。 “苏园。” 苏园转过头，嬴政走在他旁边，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灯火阑珊的街道上。 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等红灯，有人从路边的小店里端着一碗面出来，热气在路灯下白蒙蒙的。 “后世的人，也很累吗？”嬴政的声音不大。 苏园不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政哥，为什么这么问？”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起刚才在地铁上看到的那些面孔——低着头的，闭着眼的，歪在车窗上的，对着手机轻声低语的。 他想起那个女人睡着了，手里的手机还攥着，他想起那个中年男人电话里说的话。 可车厢里的人不是在刷视频，是在看消息，是在打电话，是在回工作，是累得连手机都不想看、闭眼就睡着了。 “不是还有刷视频玩游戏的吗？”苏园说了一句。 嬴政听完，在原地静静地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通透： “苏园，我虽然不通后世之法，但我懂人心。若不是心里烦闷太多、活着太不容易……一个人，又怎么会连行路坐车的这区区片刻时间，都容不下半分清闲，非要用那些娱乐，来把自己塞满呢？” 苏园没接话，他看着嬴政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下巴的线条照得分明。 那双眼睛在夜里看不太清，但苏园知道他没在看远处的灯火，他在看灯火底下的人。 “可能，”苏园轻声说，“每代人有每代人的烦恼吧。” 嬴政没说话，远处有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小扶苏拽了拽苏园的衣角，小声问：“哥哥，我们现在要去的就是不夜城吗？” 苏园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他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膀上。 小扶苏“哇”了一声，两只手抱着苏园的脑袋，坐稳了。 苏园转头看向众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走，不夜城，让你们见识一下大唐的繁华。” 第165章 我辣么大一个政哥呢? 众人走了不远，便看到了不夜城，如果说先前的古城墙像远古巨兽，那眼前的大唐不夜城，就是一团金色烈火。 “哇啊……” 小扶苏在被苏园放到地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被眼前的景色定住了，他那双大眼睛瞪得滚圆。 天幕之下，长街之上，金碧辉煌的仿唐建筑连绵成了一片。 无数盏大红灯笼与霓虹灯将夜空照得像白天一般，人流和车流川流不息，密密麻麻，放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 更让大秦一行人震惊的是，这街上到处都是穿着华丽衣裳的“唐人”，还有不少身披威武重铠、腰悬长剑的“将军”，或是穿着各样式官服的“大臣”，正在路灯下、建筑前，摆出各种姿势让旁人用一个亮晶晶的黑色小盒子拍照。 “哥哥！哥哥！” 小扶苏回过神来，两只小手扯着苏园的衣角。 “哥哥，这里的人好多呀……比大秦广场的人还要多得多的多。” 苏园瞧着小家伙惊呆了的傻样，心里正乐着，却不料小扶苏那股子兴奋劲儿上来了，压根停不下来。 他倒是不怕生了，拽着苏园的衣角，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哥哥你看那边！有亮晶晶的水！那边还有戏台子！” “哎哎哎，慢点儿，别挤着！” 苏园被他拉着在人潮里到处乱窜，一边护着身前的小家伙，一边无奈地被动往前挪。 此时，高亢而悠扬的音乐声猛地在长街上空响起，原本喧嚣的广场隐隐传来一阵骚动。 苏园一听这前奏，心里顿时明了——得，赶巧了，这会刚好是音乐喷泉表演的时间。 小扶苏一听到那从未听过的宏大乐音，整个人都亢奋了起来，拉着苏园就往那人头攒动的最前方拼命挤去。 “哥哥快点！水跳舞了！我们快去前面！” “好好好，去前排看，你慢着点！” 苏园被他拽着往前走，临挤进人堆前，他勉强回过头，朝后面的嬴政、青年扶苏和王离说了一声。 “政哥！你们就在这儿别乱动啊！我带小家伙去前面瞅一眼喷泉，马上就回来！” 说罢，苏园便使出了浑身解数，护着小扶苏，跟泥鳅似的在密密麻麻的人群缝隙里左一拐、右一扭。 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扶苏那股子“非看不可”的执念加了buff，一大一小竟然硬生生地顺着人流的缝隙，一路挤到了最前排靠着石栏杆的位置。 等苏园终于站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抬眼望去时，他自己也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上学的时候，苏园是个典型的死宅，不是在食堂干饭，就是在宿舍里蒙着被子看网络小说，要不就是临考在挑灯夜读，一到放假就急匆匆地买票回家陪爷爷。 西安市区的这些著名景点，他这个本地人基本上是两眼一抹黑，没来过几次。 可现在，站在这最前排，他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被称为“不夜城”。 恢弘的古典乐曲在夜空中激荡，在喷泉后面，是金碧辉煌的大雁塔。 而在大雁塔脚下，唯美的音乐喷泉相继涌起漫天的水花。 那水柱在五彩斑斓的探照灯勾勒下，忽而如长龙升天，忽而如天女散花，随着乐曲的起伏、节奏的强弱，变幻出各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姿态。 空灵而厚重的人声，恰在此时在整座广场上空回荡： “西安……十三朝古都，亦是丝绸之路的起点……” 小扶苏此时连呼吸都快忘了，他的小嘴张得大大的，根本合不拢。 他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在半空中翩翩起舞、折射出万道流光的巨大水幕，小身子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随着歌声渐趋激昂，表演终于被推向了最高潮。 在最后一个重音落下的刹那，数不清的水柱如同万箭齐发，轰然喷涌至数十米的高空，在各种颜色的灯光交织下，化作了一片漫天洒落的璀璨星雨。 这一刻，不仅是小扶苏，连苏园的眼睛也死死地被这极尽视听之娱的现代工业美学给吸住了。 一曲终了，水幕渐渐落下，化作一池平静的碧水。 可这一大一小，却还傻傻地靠在栏杆上，沉浸在刚刚那场跨越千年的梦幻表演里，久久无法回神。 “哥哥……”小扶苏过了好半晌，才轻轻拽了拽苏园的衣袖，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小小的震撼与颤抖。 “这个真的好漂亮，水怎么会自己跳舞呢……” 苏园收回目光，心里也是一阵激荡，他温柔地揉了揉小家伙有些凌乱的头发，笑着说。 “是啊，现代科技的力量，好美。” 小扶苏扬起小脸，大眼睛里亮晶晶的，突然想到了什么，兴奋地嚷嚷道。 “大人他们肯定也喜欢吧！要是他们看到了，肯定也要把这个搬回去！” 苏园被他的话逗笑了，微笑着揉着他的脑袋附和道：“那必须的，你家大人那么爱热闹，肯定喜欢的，对吧，政哥？” 一边说着，苏园一边极其自然地转过头去。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身后时，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脸上的笑容当场就僵住了。 在他身后，没有那道穿着黑色风衣、霸气侧漏的身影，也没有那一身儒雅的青年扶苏和魁梧的王离，更没有那两个有些拘束的秦代少女。 有的，只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后世陌生游客，无数张拿着手机拍照的脸。 苏园的一双眼睛瞬间瞪得老大，脑门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不是……我辣么大一个政哥呢？！ 大扶苏呢？王离呢？兰和宁呢？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全都不见了？！就剩下他们这一大一小了？！ “蛙趣……”苏园彻底懵逼了，他蹲下身，双手有些颤抖地按着小扶苏的肩膀，“扶苏……你、你家大人他们呢？” 小扶苏本来还在回味喷泉呢，被苏园这么一晃，转过小脑袋看了一圈，也当场一脸懵逼。 第166章 走散的扶苏王离 小家伙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地嘟嘟囔着：“不知道呀……刚刚他们明明还站在哥哥后面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得，一大一小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苏园心里暗骂自己见景忘形。 他不敢耽搁，赶紧死死拉着小扶苏的手，逆着散场的人流，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流里挤了出来。 “政哥！政哥！” 他在广场附近急切地转了好几圈，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可周围到处都是高分贝的音乐声和游客的喧哗声，他的声音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找了一阵，依然连个熟悉的衣角都没瞧见。 苏园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被挤得有些气喘吁吁、小脸发白的小扶苏，有些心疼。 只好先带着小家伙来到一处路边人流相对较少的树荫底下歇会儿。 苏园正有些抓狂地盘算着要不要去景区的广播室广播找人。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在被人轻轻晃动。 苏园低下头，只见小扶苏正仰着头，一只小手指了指苏园那一侧鼓囊囊的裤兜。 “怎么啦，扶苏？”苏园蹲下身问。 小扶苏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聪慧，提醒道：“哥哥，我记得大人出来的时候，把他的那个手机带在身上的，哥哥以前不是说过，手机可以隔着好远好远和人说话吗？” “啪！” 苏园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响声清脆。 “你说的对啊，我真是急糊涂了！” 苏园有些哭笑不得，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政哥前两天刚学会用手机，虽然不是特别熟练，但接个电话还是没问题的。 他火急火燎地掏出手机，翻到备注为“政哥”的号码，直接按了拨通键。 “嘟……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让苏园的心悬在嗓子眼。 终于，在响了五六声之后，电话那头终于接通了，紧接着，是极其嘈杂的背景人声和喧闹的锣鼓声。 “喂？苏园？” 嬴政那低沉、威严，却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头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喂！政哥！你没事吧？！”苏园差点没当场哭出来，握着手机说着，“我和小扶苏看完喷泉一回头，你们人全没了！急死我了，你现在在哪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确实很吵。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嬴政走到了一处稍微安静点的角落，缓缓开口。 “我没事，刚刚你带扶苏去前方，我原本想跟上去，但人太多，被来来往往的人群给隔开了。” 苏园赶忙问：“他们呢？在你旁边吗？” “刚才……我隐约还能看见他们两人的背影，现在我这边的情况，有些复杂，这样吧，我在那个‘微信’上给你开个……位置共享，你循着过来便是。” 嬴政沉默了一瞬，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一丝无奈。 “好好好，政哥你聪明！我这就看！” 苏园连连点头，挂断电话后，果不其然，微信里弹出了嬴政发来的位置共享邀请。 他赶紧点进去，抱起小扶苏，顺着绿色的导航箭头找了过去。 … 视角往回倒转片刻。 就在苏园拉着小扶苏一头扎进音乐喷泉的人潮里时，留在原地的嬴政、青年扶苏、王离，还有兰、宁，本来也是想跟上去的。 可现代景区的“人浪”哪里是古人能想象的，恰逢一队汉服巡游队伍从一旁过去，无数疯狂的游客一拥而上。 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原本并肩站着的几个人，就被汹涌的人潮无情地冲刷了开来。 等王离回过神来，从人群的肩膀缝里挤出来的时候，长街之上灯火依旧通明，可他身边除了一个同样满脸茫然的青年扶苏之外，连大王和那两个侍女的影子都瞧不见了。 “他们人呢？大王呢？” 王离有些慌神，一双大手按在腰间，要不是理智尚存，他都下意识想去拔那柄没带出来的秦剑了。 青年扶苏脸色也有些发白，周围都是陌生的场景，他勉强维持着公子的仪态，四下张望了一圈，最终苦笑着摇了摇头。 “人实在太多了……方才先生只说带小自己去前面看水跳舞，然后钻进去，便再也寻不到了，连大人……也不知被冲到了何处。” 王离急得直抓头发：“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在这等？” 青年扶苏看着眼前越来越多、几乎要把他们生生推着往前走的人流，沉思了片刻，开口道：“不可，此地人流如织，停滞不前反倒容易走散。 我记得苏先生先前在车上提过，今夜不夜城的终点，是最前方一座巨大门户。不如我们二人便顺着这人流往前走，去那最前面的终点处等他们好了。” “成，听你的！” 王离一咬牙，伸出粗壮的手臂，隐隐将青年扶苏护在身侧，两个人就这么有些懵逼、又有些新奇地，顺着人潮缓缓往前挪动。 结果，走了还没多远，前方的头顶上方陡然间亮起了一片光芒。 青年扶苏下意识地抬起头，整个人突兀地驻足在原地。 只见在这条宽阔的长街上空，无数道精美的led灯带垂落而下，而在那一条条灯带上，用铁钩银划的飘逸字体，写满了琳琅满目的各种诗词。 夜风吹过，那些写满了汉字的灯牌在空中轻轻摇曳，仿佛将千年的文墨，直接编织成了一方璀璨的天河。 古诗词路，到了。 青年扶苏的目光落在一块离他最近的灯牌上，那上面写着：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大秦的长公子立于这漫天诗词之下，有些痴迷地、轻轻地喃喃念着。 他从小熟读《诗》《书》，研究的都是古朴、庄严的先秦雅言。 可眼前这些文字，其格式、音律，是他从未见过的古怪体裁。 然而，仅仅是轻轻念出这两句，那种扑面而来的细腻、空灵，乃至将初春细雨、朦胧草色勾勒得如诗如画的意境，却在刹那间，击中了他那颗极其感性的心。 原来……诗词，竟然还能这般写？ 青年扶苏一路走，一路抬着头念着上面的文字。（秦朝有秦隶，也就是隶书的前身，简体字的前前身，所以基本能看懂） “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第167章 漫天诗词，被挑上台 他被那字里行间的豪迈、柔情、阔大给彻底震撼了，仿佛真的见到了那个大唐盛世一般。 他整个人走得极慢，藏在长袖里的手甚至顺着那些字迹在虚空中临摹。 一旁的王离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文墨。 他抬头瞅了半天，只觉得那些亮晶晶的字挺好看，憋了半天，一张脸憋得通红，最后也只能憋出来两个字来： “厉害！” 就在这时，旁边刚好有一个举着自媒体自拍杆、戴着麦克风的青年博主路过他们身边，边往前走着边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家人们，大家现在看到的就是我们大唐不夜城著名的网红打卡点——古诗词路。 这些悬挂在空中的，全都是我们从小背到大的唐诗，大家都知道，在唐朝这一代，诗词文化来到了华夏历史的巅峰，出现了像李杜白这样震古烁今的伟大诗人。 而唐朝，也是我们华夏五千年来，在军事、文化、经济上当之无愧的绝对顶峰，万国来朝，让后世之人如此魂牵梦绕……” 博主的声音渐渐远去，可站在原地的青年扶苏，脸色却微微一震。 唐朝么… 华夏五千年……军事、文化、经济的绝对顶峰。 扶苏站在璀璨的现代灯火下，听着那些后世之人对那个叫“唐”的朝代毫无保留的赞美与自豪，他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了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与复杂。 大秦呢？后世之人提起大秦，难道就只有冰冷的甲胄、沉重的劳役和那短短十几年的残暴短命吗？ 大秦……是否也能做到像这般，历经了几千年的风雨沧桑，还能让后世的人们，如此怀念、如此难忘、乃至将他们的文字高高悬挂在头顶去顶礼膜拜呢？ 扶苏低着头，细细思索着，一时间心乱如麻。 顺着长街继续往前挤，周围的景象越发流光溢彩。 王离生怕扶苏在人堆里被撞着，那他妹妹绝对饶不了他，伸着胳膊在前面稳稳地当开路先锋，嘴里还念叨着。 “我们可得盯紧了前头，那什么终点是个大门，可这街瞅着没个尽头，人多得跟蚂蚁似的，当真能看见吗？” 正说着，前方的人流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无数打扮精致的姑娘和拿着手机的年轻人拼命往前挤。 “闪开闪开！‘不倒翁小姐姐’出来了！” 周围的现代游客兴奋地喊着。 王离本能地护住扶苏往旁边一闪，定睛一瞧，只见长街中央围着一群人。 一个身着华丽唐代罗裙、挽着高髻、宛若仙子下凡的姑娘，正踩在一个半圆形的底座上，身姿轻盈地在半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 她的身子几乎倾斜到了地面，却又在惊呼声中如弱柳扶风般飘然直起，每一次俯身，都轻柔地伸出右手，与台下无数只高举的手掌进行着指尖的触碰。 “哎呀，这女子会妖法不成？！” 王离的铜铃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按在腰间的手死死攥紧，满脸的匪夷所思。 “她那一没绳索吊挂，二无物件支撑，怎地晃来荡去就是不倒？” 扶苏倒显得冷静许多，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新奇与探究，打量了片刻后，低声说道。 “这并非妖法，你且看她身下的那个半圆黑底，大致就是此物在支撑，不过，能将这般沉重的机关铁器，化作如此优美的舞姿，后世之人的巧思，当真是让人叹服。” 就在扶苏连连惊叹的时候，那不倒翁姑娘刚好借着一股巧劲，翩然朝着扶苏两人的方向倾斜了过来。 她眉眼弯弯，带着盛唐女子独有的魅力，在半空中极其优雅地将衣袖一挥，伸出指尖，直直地朝着身高腿长、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青年扶苏递了过去。 “哇！小姐姐牵帅哥了！帅哥快牵手啊！” 周围的现代游客爆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起哄声。 青年扶苏长这么大，哪里见过后世女子这般大胆、热烈且毫无顾忌的互动。 瞧着那直奔自己而来的纤纤玉指，这位恪守大秦礼节的长公子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像是触电了一般，猛的将手缩了回来，甚至有些慌乱，嘴里有些结结巴巴地念叨着：“男女……男女授受不亲。” 那不倒翁小姐姐瞧着这位古装帅哥竟然纯情到这般地步，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身形一转，便宛如一朵红云般飘向了另一侧。 “哈哈哈！哥们儿，你这也太逗了，跟真的古代人穿越过来一样！” 旁边几个结伴旅游的现代大小伙子瞧着扶苏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知道乐成什么样了，还给他伸出了一个大拇指。 扶苏好不容易止住了脸上的燥热，又看了眼正在盯着他的大舅哥，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赶紧转移话题。 “这后世果真风气开放，肯定是人人安居乐业，女子方能这般自信坦荡，走吧，我们别耽搁了。” 两个人再度顺着人潮往前挪动。这一路上，他们不仅见到了满街穿着汉服的“公子小姐”，还瞧见了一队身披沉重玄甲、手持长枪的“将士”正迈着整齐的步伐在街上游行。 王离瞧着人家的甲胄，眼睛都直了，嘴里在念叨着人家那铁甲的叶片是怎么编织的、若是对上大秦的强弩能挡得住几箭，整个人兴奋得直搓手。 扶苏也在思考大秦兵甲对上这些有几成胜算，想着想着就入了神。 “想啥呢，前面好多人围着看热闹，快去瞧瞧！” 王离的声音，打断了扶苏的思绪，他回过神来，被王离拉着来到了长街中央一个巨大而又华丽的舞台台下。 这是一个历史文化问答互动的节目台。 舞台上，两名身穿一红一紫，像是唐代官服的主持人，眼睛正在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扫视，准备挑选幸运观众上台答题互动。 要怪就怪大秦的伙食和基因实在是太好了。 青年扶苏和王离并肩往那一站，尤其是扶苏，身长近八尺（秦制，约现代一米九），通身那种古典帅哥气质，在周围一众现代游客里，如同鹤立鸡群一般。 台上的其中一个主持人眼神毒辣，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目光“啪”地一下就锁死在了青年扶苏的脸上。 “哎呀！来，让我们有请台下那位……长得特别帅、身高极其瞩目的帅哥！没错，就是你，先生！请上台来！” 扶苏愣了一下，瞧着周围无数道“刷刷刷”投过来的艳羡与起哄之声，有些茫然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是在叫我吗？” “对！就是你！先生别害羞，上台有奖品！” 王离在旁边兴奋地推了他一把：“去啊！别丢了大秦……咳，别丢了咱的脸！” 青年扶苏无奈，只得整理了一下衣襟，在无数人的掌声中，缓缓走上了舞台。 第168章 奖励辣条一包 上台后，灯光打在扶苏脸上，台下不少年轻的小姑娘顿时发出了一阵小小的惊呼。 无他，这位小哥哥的古典气质实在是太正宗了，一点都不像演的，那温润的眼神和漂亮的下颌线，完全不输那些古装一线男明星。 紫袍主持人见状，忍不住开了个玩笑，调侃道：“哇，近距离一看，真是一位极其俊朗的先生啊，这气质和模样都快赶上我了。” 台下顿时发出一阵善意的“咦——”的哄笑声。 紫袍主持人听着起哄声也不恼，温声问：“请问先生，平时传统文化有了解吗？比较擅长哪一个朝代或者领域的知识？” 扶苏看着他，声音清亮而平静：“秦及以前的典籍……在下略懂一些。” “哟！”紫袍主持人挑了挑眉，调侃道，“看来这位公子很有自信嘛！一开口就是先秦及以前，那行，那咱们今天就来个《诗经》的问题。 听好了啊，第一题：‘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请问下一句是什么？” 台下的现代小学生都快笑了，心想这不送分题吗。 青年扶苏却连想都没想，神色从容，张口便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好，答得很快！” 红袍主持人点了点头，“看来先生是有底子的，那咱们提高一点难度，同样是《诗经·小雅》里的内容，‘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请问，下一句是什么？” 这题一出，台下不少游客顿时卡了壳，一时间想不起来。 青年扶苏依旧面不改色，双手负在身后，神态不紧不慢，仿佛回到了咸阳宫内面对提问的少年时光，清声答道：“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哇——！”台下顿时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紫袍主持人这下乐了，对身边的红袍主持说：“你这也不行啊，看来这位先生当真是个饱学之士，既然如此，看我来个真正的‘压箱底’大招！” 他转过头，坏笑着看着扶苏：“先生，听好了啊。 庄子的名篇《逍遥游》，背一遍。” “哈哈哈！” 台下的游客们顿时笑成了一片，不少人开始起哄。 谁不知道《逍遥游》长得要命，高考背诵默写都是无数人的噩梦，主持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背这个，纯粹是搞笑和活跃气氛的。 主持人也觉得这题有些过分，又笑着补了一句：“背出前几句就可以了……”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站在舞台中央的青年扶苏，眼眸却微微一亮。 《庄子》？这可真是撞到他的专业上去了。 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陡然间变得极其肃穆，他面向台下黑压压的观众，用一种近乎吟诵般的古雅语调，极其流畅、字正腔圆地发声：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他不仅背了前两句，甚至连磕绊都没有。 随着他的吟诵，那种庄子笔下吞吐宇宙、御风而行的阔大意境，配合着他那副绝佳的皮相与通身的气质，竟然将整座嘈杂的舞台，震得瞬间鸦雀无声。 背了足足十几句，眼看着他还要气定神闲地继续往下背，紫袍主持人整个人都傻了。 “停停停！停——！” 紫袍主持人冷汗都下来了，赶忙连挥双手打断，引得台下在沉寂了一秒后，瞬间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哗然声与掌声。 “不是！先生你真会背啊？！全篇背诵吗？！” 红袍主持人也在一旁调侃紫袍主持人，“看来你这压箱底的功夫也实在是不行啊，看来我大唐民间当真是藏龙卧虎！” “佩服佩服！”紫袍主持人擦了擦汗，赶紧走到扶苏身边，“来，先生，这么厉害的饱学之士，我们必须合个影！来，比个心！” 说着，紫袍主持人伸出一只手，在胸前比了半个爱心的形状。 另一边的红袍主持人也极有默契地在另一边比了半个心。 青年扶苏看着这两人的古怪手势，彻底懵了，什么是“比心”？为什么要用手做出一个这样的形状？ 迫于无奈，这位在现代遭遇“被迫营业”的大秦长公子，脸色微红。 十分生疏、甚至带着几分机械，也伸出双手，两只手臂交叉着、有些别扭地和两位主持人凑在一起，勉勉强强比了一个极不标准的“半颗心”。 “哈哈哈！” 台下看到这位这有点滑稽的动作，顿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看来先生平时一门心思只读圣贤书，这比心的业务还不够熟练啊！” 紫主持人笑着从一旁的道具筐里掏出了一包花花绿绿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扶苏的手里。 “来！大唐不夜城官方认证饱学之士，奖励后世神仙特产——辣条一包！” 扶苏懵逼地接过那包冰凉、里面似乎装满了红亮油水的塑料袋子，两只手捧着，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下台前，两位主持人笑着朝他拱了拱手，青年扶苏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神色极其庄重、腰杆笔直地，朝着两人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秦代揖礼。 台上的红袍主持人看愣了一下，忍不住赞叹道：“哇……先生这揖礼也太标准了吧，这气质，不知道的还以为先生是从古代真正穿越过来的呢！ 开个玩笑，来，有请下一位幸运观众，这次我得出我真正的压箱底大招了……” 青年扶苏顶着一身的掌声和目光，快步走下了台，直到回到了王离身边，他那颗扑通狂跳的心才稍微安稳了下来。 “厉害啊！” 王离兴奋地拍了他肩膀一下，眼睛却盯着扶苏手里那包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子，“不过……这上面画着红彤彤的东西，究竟是个什么吃食？那老哥（主持人）说是什么神仙辣条？” 扶苏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瞧着里面油水甚多，似乎是某种后世的干脯？” 王离是个急性子，肚里的馋虫早就被这一路上的现代美食香气勾起来了。 他一把将那包辣条从扶苏手里拿了过来，翻来覆去瞅了半天，最后刺啦一声，将塑料包装袋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混杂着油香、豆香，最重要的是裹挟着一股极其强烈的辛辣与微甜的奇特气味，顺着裂口轰然钻进了二人的鼻腔里。 “嘶！这味儿……冲！” 王离抽了抽鼻子，喉结狠狠地耸动了一下。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从袋子里拈出了一根红亮、裹满了红油和芝麻的辣条，毫不犹豫地往嘴里一塞。 一嚼。 王离的眼珠子在一瞬间直接瞪得浑圆。 “斯——哈——！斯哈！” 下一秒，王离开始疯狂地朝着外面吐气，一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甚至连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怎么了？！可是有毒？！”青年扶苏大惊失色，急忙要伸手去夺。 “别……别动！” 王离一边疯狂地“斯哈斯哈”倒吸着凉气，一边两只手死死护着辣条，嘴里含糊不清、却又极其亢奋地说着。 “好家伙！这玩意儿……这玩意儿里面有些像茱萸和秦椒的味道，可偏偏又带点甜，还带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肉香！够劲！好吃！” 瞧着王离那副一边被辣得抓耳挠腮、一边又忍不住一根接一根往嘴里塞的狂热模样，青年扶苏将信将疑。 他犹豫了片刻，也伸出修长的手指，有些矜持地从袋子里捏了一根稍微小一点的辣条，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 “唔……” 辣油在舌尖炸开的那一刹那，长公子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随后。 “斯——哈……当真是，极其浓烈的辛辣。” 青年扶苏也忍不住开始优雅地、小口小口地往外哈着气。 那种现代工业辣椒素配合着各种香辛料所带来的多重刺激，是连大秦王室都从未享受过的味觉震撼。 于是，在这大唐不夜城金碧辉煌、人流川流不息的街上，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却又异常和谐的画面： 两个年轻男人，正并肩在人群边缘走着。 他们手里捧着一包五毛钱的现代辣条，一边被辣得满头大汗、嘴唇通红，不断地“斯哈、斯哈”倒吸着凉气，一边又你一根、我一根，乐此不疲地分食着那包辣条。 第169章 四人汇合 长街之上，人流依然如丝，密密麻麻，哪怕到了九点十点，还是没有要减少的迹象。 “这共享位置怎么一闪一闪的，指向还乱转，到底是信号问题还是手机问题……” 苏园此时正牵着小扶苏，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导航箭头，一边在人群里见缝插针地往前挪，一边嘴里还碎碎念着。 “哥哥！哥哥你快看！” 突然，小扶苏用那只空着的小手拼命地拽了拽苏园的手，另一只小手指着前方一处人流相对稀疏的地方。 小家伙兴奋地喊道：“哥哥，是大自己他们！还有王离！” 苏园顺着小家伙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这一看，差点当场笑喷出来。 只见在路边一棵树下的石阶旁，两个身长一米九的男子，正毫无形象地并排蹲在那儿。 青年扶苏单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正极其优雅却又频率极高地在嘴边扇着风。 而一旁的王离则更夸张，整个人直接蹲成了一团，脑袋夹在在膝盖中间，正扯着衣领子疯狂地哈气。 更诡异的是，这两个人的手上此时都红油油的，指尖上还沾着几粒亮晶晶的芝麻，怎么看怎么滑稽。 苏园强忍着笑意，牵着小扶苏，迈开步子朝着那两个“人形自走斯哈机”走了过去。 似乎是察觉到了脚步声，蹲在路边的两人连忙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来。 青年扶苏见是苏园，平常沉稳的大扶苏脸瞬间涨得通红，赶忙把那双红油油的手往后面藏了藏，脚下急促地迎了两步。 苏园走到跟前，定睛一瞧，好家伙，这两个人的嘴唇此时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 看着好像肿了一圈，额头上大汗淋漓的，连头发都被汗水给浸湿了。 “大自己，王离，你们蹲在路边吃什么呀？怎么嘴巴变得这么红呀？” 小扶苏仰着小脑袋，一脸天真，好奇地问道。 苏园也憋着笑，双手环抱在胸前，挑了挑眉揶揄道：“我说两位，你们这是整哪出呢？玩荒野求生呢？还有，这味儿……你们哪来的辣条啊？” 王离此时被辣得眼泪汪汪的，见被苏园识破，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一把将藏在身后的辣条袋子举了起来，对着苏园咧嘴一笑，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先生，原来这玩意儿叫辣条呀！当真是够劲！” 王离一边吸溜着口水，一边向苏园解释道，“这可不是我们抢的，是刚刚大公子上那个戏台上回答问题，那两个穿着官服的人给的奖赏！说是后世的神仙特产！” 说着，王离低头瞅了瞅正吸溜鼻头的小扶苏，大方地把袋子往前递了递。 “小公子，你瞧瞧，这味儿冲得很！你也要来一根尝尝鲜不？” 小扶苏一听“神仙特产”，那一双大眼睛瞬间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不过小家伙规矩大，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扭过头，看身旁的苏园。 苏园瞧着小家伙那副馋猫样，无奈叹了口气，心想现代垃圾食品的魅力果然大，就连两千年前的古人都抗拒不了。 看样子不让他试试这味今晚都睡不着了，便点了头。 “成吧，尝一点可以，不准多吃啊。” 得到了苏园的特许，小扶苏欢呼了一声。 又伸出两根小手指，从王离手里的袋子中，捏起了一根油滋滋、裹满了红油的辣条，试探性地放进小嘴里咬了一口。 两秒钟后。 “斯——哈——！” 毫无意外，这长街路边顿时从“两大斯哈机”变成了“三大斯哈机”。 不一会儿的功夫，两大一小就整整齐齐地蹲在了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此起彼伏地发出“斯哈、斯哈”的倒吸凉气声。 苏园站在一旁，双手插兜，看着这三个大秦贵族被现代工业辣椒素给治得服服帖帖的模样，笑得肚子都快疼了。 这要是让政哥瞧见这一幕，估计得当场气得把台子给掀了。 小扶苏此时蹲在最中间，被辣得小脸通红，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直往下流，一双小手拼命地往嘴里扇着风。 他委屈巴巴地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苏园： “哥哥……这个、这个辣条好好吃，但是真的好辣呀，呜……扶苏嗓子要冒火了，扶苏想喝水……” 青年扶苏也在一旁优雅地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虽然极力维持着仪态，做出一副毫无感觉的样子，但那通红的嘴唇和不断起伏的胸膛还是出卖了他。 “先生……此物后劲确实绵长，不知这附近可有什么东西能解渴？” “行了行了，知道厉害了吧？现代工业毒瘤可不是开玩笑的。” 苏园笑着摇了摇头，掏出手机打开某团，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饮品”两个字。 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找到了，现在基本是十步一家奶茶店，他指着前方说。 “行了，顺着这条街往前走个几十米，有一家奶茶店，走吧，带你们去前面买杯奶茶解解辣。” 一听到“奶茶”两个字，原本被辣得蔫头耷脑的小扶苏，扑棱一下就从地上站了起来，大眼睛里全是光芒： “奶茶？！哥哥，是咱们上一次在那个大大的商场里，喝的那个甜甜的、里面还有黑乎乎小圆子的奶茶吗？！” 苏园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对，就是那个，保准你一口下去火就灭了，他们没事，但你得休息会才能喝，吃完辣的马上喝奶茶会肚子疼。” 站在一旁的青年扶苏和王离听着这一大一小的对话，却是一头雾水。 王离大口喘着气，有些怀疑地瞅着苏园。 “先生，那‘奶茶’……究竟是个什么水？能比浆水还解渴吗？” 小扶苏此时自豪极了，像个小大人一样拍着胸脯，对着自家的“大自己”和王离炫耀道。 “大自己，王离，我跟你们说哦！那奶茶可神奇了，甜丝丝的，有一股香香的味道，里面还有冰块，吸溜一口下去，可好喝了！” “听哥哥说是牛奶配上，嗯…配上茶，没错，牛奶配上茶做出来的！” 第170章 有些头疼的嬴政 听完小家伙的描述，青年扶苏和王离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眉头却同时死死地皱了起来。 “牛乳……配以茶汤？”青年扶苏面露难色，这个搭配让人有些匪夷所思，“这乳汁腥膻，茶汤浓重，这两样物件强行混杂在一处，当真能喝？后世之人的口味，竟如此奇特……” 王离更是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在军中，马奶酒倒是喝过，但这茶汤里加奶……听着就倒胃口，先生，我能光喝口凉水不？” 苏园斜了他一眼。 “信我，这玩意儿就是专门克辣条的，一会儿喝了你们别真香就行，一会再给你们加点冰，保证一下子好了。” 想到这他憋笑憋的都有点忍不住了，加冰确实喝两口就好了，就是冰火两重天，可能晚上要遭罪了！ 由于舌头上的辣意实在是犹如烈火一般，一刻也停不下来，二人最终还是屈服了，老老实实地跟在苏园身后，顺着人流往前走去。 一路上，苏园也总算在聊天中搞清楚了刚才兵分两路的始末。 听到青年扶苏分析说去终点等大部队，苏园忍不住高看了这位长公子一眼，心想真不愧是你，哪怕来到了两千年后，这份冷静和判断力也绝对在线。 “对了，苏先生，那大人如今在何处？他可曾走散？” 青年扶苏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轻声问道。 苏园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笑着安抚道。 “放心吧，政哥聪明着呢，我刚才联系上他了，然后给我发了…嗯，就是告诉了我位置，咱们先去买奶茶，买完直接过去逮他，丢不了。” 听到“联系上了大王”，王离和青年扶苏同时长舒了一口气，一路上悬着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几分钟后，苏园带着大秦三人组停在了一家装修得流光溢彩、充满了现代极简风的奶茶店门口。 店门口挂着巨大的屏幕，上面正循环播放着冰镇多肉葡萄和丝袜奶茶的宣传片，高清的镜头下，粉嫩的果肉、亮晶晶的冰块和丝滑的牛奶交织在一起，视觉冲击力极强。 由于是不夜城的黄金地段，店里此时也排起了小长队，排了好一会儿才到他们。 几个身穿围裙、头戴鸭舌帽的年轻店员正手脚麻利地操作着复杂的机械设备，时不时发出“嗡嗡”的轰鸣声。 青年扶苏和王离一跨进这家店，整个人就有些僵硬了。 店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甜香，那是精炼糖浆、乳制品和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对于习惯了先秦清淡饮食的古人来说，这种人工合成的甜香简直浓烈得像是一种“嗅觉风暴”。 “咦，这屋里使了多少香料？怎地这般甜腻？” 王离抽了抽鼻子，一双大眼盯着店员手里不断摇晃的银色金属杯（雪克杯），感觉自己的脑瓜子又不够用了。 青年扶苏则将目光投向了柜台后那些闪烁着蓝光、不断吐出热气与冰块的古怪金属机器。 在他的视角里，那些机器长着复杂的管线，按钮一按便会自动流出精确分量的液体，简直就像是墨家或者公输家的机关术。 墨家机关，木石走路，青铜开口，要问公输。 “几位帅哥，请问喝点什么？可以扫码下单哦！” 柜台后的前台小姑娘抬起头，热情地招呼道。 苏园轻车熟路地走上前：“四杯珍珠奶茶，两杯加冰，两杯不加冰，都要少糖。” “好的，请稍等。” 小姑娘在收银机上按了几下，刺啦一声，一张白色的小票吐了出来。 等餐的时候，小扶苏趴在柜台边，踮着脚尖往里看，眼睛一眨不眨。 “哥哥！”小扶苏扭过头，对苏园说，“我喜欢喝珍珠奶茶！里面的珍珠圆圆的，甜甜的，咬起来qq的！” 苏园笑了，“你还记得呢，。” “记得！”小扶苏用力点头。 王离站在旁边，盯着柜台里面店员正加着黑乎乎的珍珠，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了好半天，凑到青年扶苏耳边，压低声音。 “公子，你瞧那杯底黑乎乎的物件……怎么瞧着跟羊粪蛋子似的？” 青年扶苏本来就正在努力克制自己对这个“奶茶”的偏见，听完王离这番比喻，脑子里瞬间有了画面，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有些发青。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跟王离拉开了距离，揉了揉太阳穴：“王离……大庭广众之下，莫要言语无度，你若再胡言，一会儿你的那份便由我代劳了。” “别别别，我就是随口一说！”王离赶忙闭上嘴，但眼睛还是不老实地往那些配料盒上瞟。 “1673号！四杯好了！” 苏园拎着透明袋子走回来，里面四杯奶茶码得整整齐齐。 他先把两杯不加冰的拿出来，拿出一杯递给小扶苏。 “扶苏，你的。” 小扶苏两只手捧住杯子，熟练地接过吸管，自己“啪”的一声戳了进去，动作行云流水。 他含住吸管，用力一吸，腮帮子鼓了起来，嚼了两下，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喝！”他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 苏园抽出两根吸管，又是“啪啪”两声脆响，扎进两杯加冰的奶茶里，塞到青年扶苏和王离手中。 “拿着，吸管咬在嘴里，用力往上吸就行，大秦小白鼠们，检验你们勇气的时刻到了。” 青年扶苏接过杯子，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冰凉，低头看着那杯黑白交织的液体。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含住了吸管，轻轻一吸，奶茶涌进嘴里，凉的，甜的，滑的。 珍珠顺着吸管滑上来，他下意识嚼了一下，弹的，软的，不像他吃过的任何东西。 他嚼了几下就咽了，低头又吸了一口，这次吸得比刚才猛。 王离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盯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又盯着青年扶苏，跟着低头猛吸了一大口。 他的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个核桃，嚼了几下，又嚼了几下，咽下去。 “咋样？”苏园问。 王离没说话，低头又吸了一大口。咽下去，才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甜的，好喝！” 说完又吸了一口。 青年扶苏没说话，但他喝奶茶的速度比王离快。 一口接一口，吸管搅动杯底的珍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人与人的悲欢总是不相通的。 就像在吸溜奶茶的众人不知道此时的嬴政有多无语。 此时嬴政所处的地方，外面立着一块牌子——“大唐不夜城招募演员一名，身高一米八五以上，气质佳，即刻上岗”。 里面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嬴政一眼，眼睛一亮，一拍大腿：“终于来了！快快快，衣服换上，上台！” 嬴政没动，他看着那块牌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还在喘气的小姑娘，沉默了。 第171章 秦王巡游 “所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接错人了，以为我是表演的，然后拉着我就跑到了这里?” 小姑娘听到嬴政的话，先是懵逼了一会，然后才反应过来，她好像找错人了！ 抬头看着嬴政的脸，脸“唰”地红了。 “我……我以为你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长这么高，又束着发，刚好又站在定好的位置，我还以为你是……” 她说不下去了。 嬴政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额头突突地跳。 此时，房间内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了。 负责新活动策划的中年男人——老李，在听到身边的助理小姑娘那蚊子哼哼般的解释后，整个人如遭雷击。 “接、接错人了？！” 老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红了白，白了红，最终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他看着眼前这位身形高大威严、浑身透着生人勿近那种霸气的“冷面青年”，脊梁骨直冒冷汗。 “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先生！” 老李腰弯得如同虾米，连连道歉，急得脑门生汗。 “都怪我当时太忙了，没把照片发给这丫头，您瞧这事儿闹的，耽误您的金贵时间了，真对不住！” 嬴政没接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没什么情绪，却让老李心里莫名一紧。 他本就不是个暴虐滥杀的性子，更何况这是后世，不是秦国，于是也没计较，摆了摆手，表示无妨。 老李如蒙大赦，一转头，立刻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瞪着小姑娘：“那原本约好的演员呢？人死哪儿去了？！” 小姑娘都快急哭了，双手绞着衣角，疯狂摇头：“不知道啊，电话一直打不通……” “叮铃铃——！”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老李兜里的手机突然像催命鬼一样刺耳地响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说曹操曹操到！” 他赶忙拿着手机对着嬴政合十：“不好意思，我接个紧急电话。” 说完，啪地一下按下接听键，扯开嗓子就喊：“喂！我的大少爷，你人到哪儿了？这边各路大咖、博主、摄影师全到位了，就等你——” “什么？！来不成了？！” 老李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惊得走廊顶上的声控灯都晃了晃。 “那表演怎么办？今晚的通告都定好了，节目单和官方推文全砸出去了！你现在跟我说你——喂？喂？！”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老李神情木然地放下了手，那张脸瞬间垮得像个苦瓜，眼里写满了绝望。 小姑娘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问：“策划……他怎么说？” “怎么说？堵车！说是卡在路上动弹不得，今晚铁定是赶不到了！” 老李崩溃地抓着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在原地疯狂打转。 “完蛋了，我提前半个月买热搜打出去的宣传啊！这位本来就是顶包的，现在顶包都来不了了，这可怎么办？一时半会，我去哪儿变一个大活人出来！” 这会已经坐在一旁长椅上的嬴政，此时搭着眼皮，听着两人的对话，眉头微微一蹙。 作为崇尚法度的国家君王，他天然对这种“毫无预案、调度失职”的混乱场面感到一丝厌恶。 他掀起眼皮，插了一句：“这种重要活动，难道没有备用计划？” 老李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随后他叹了口气，也顾不上形象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嬴政对面的塑料凳上，苦笑道：“哎，这位小哥，也不瞒你说，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老李一五一十地跟嬴政吐起了苦水。 原来，他是这次大唐不夜城新季度“秦王巡游”活动的负责人，小姑娘是他的助理。 原本，他们使了浑身解数，通过公司一个关系极深的股东牵线，口头约好了一位当红的古装小鲜肉。 因为关系硬，加之是人情客串，上头脑子一热连合同都没签，就把宣传铺天盖地砸了出去，说是有神秘嘉宾到来，但下面不少粉丝都猜到了是谁。 结果前两天，那明星的经纪公司突然变卦，说行程冲突不来了，气得老李和上层领导大吵了一架。 为了救场，老李临时抱佛脚，又高价约了一位在网络上拥有几百万粉丝、以古装出名的大网红。 约定的碰头地点，刚好就是嬴政先前站着的那个地标，谁曾想，这位大网红又被大堵车死死卡在了路上。 “这下是真的要卷铺盖滚蛋了……”小姑娘急得直跺脚，“那现在到底怎么办啊？” “怎么办？没人你上！你一会儿穿上甲胄去演！” 老李没好气地吼了一句，随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开始绝望地碎碎念。 “这‘秦王游行’，没有了秦王，那还游个屁啊！要求身高一米八以上，还要气质对得上，还要长得好、威严霸气。 今天外面来了多少粉丝和摄影博主，都是冲着这个来的，这要是砸了，明天我也得卷铺盖滚蛋……” “秦王？” 原本气定神闲、冷眼旁观的嬴政，在听到这两个字后，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群后世之人，在两千年后最繁华的夜市中央，提前半个月准备，召集了成千上万的百姓，竟然是为了巡游“秦王”？ 这后世历经百代更迭，沧海桑田，居然还有人记得这个称号，还有人想要瞻仰“秦王”巡游的姿态。 想到此处，嬴政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重新靠回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老李没注意到，还在原地打转，嬴政的目光落在那块“招募演员”的牌子上，停了一会儿。 而正在疯狂叹气的老李，余光好死不死，刚好瞥到了嬴政。 老李整个人瞬间呆滞了，他盯着嬴政看着。 刚才这个小哥沉着脸的时候，他只觉得对方气场强、不好惹。 可现在，他侧坐在那儿，嘴角带笑，那一双狭长的凤眼里，竟然露出了天可汗那种气质。 第172章 会骑马吗？ 一米九以上的个头…… 骨子里流淌出来的无上威严…… 那张利落、威武却又不失英气的脸廓…… 卧槽！这不就是现成的吗？！ 老李的呼吸瞬间粗重了起来，这哪里是什么“冷面青年”，这特么简直就是二凤本人返老还童从昭陵里掀开棺材板，活生生走出来了啊！ 这长相，这身段，这无可匹敌的纯正帝王气，简直完美符合了他对大唐秦王李世民的一切幻想！ 老李也是个果断的性子，眼看开场只剩二十分钟，他也顾不得什么唐突不唐突了，一咬牙，整个人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小哥！那个……我有个不情之请。”老李老脸通红，说话都结巴了。 毕竟刚把人家莫名其妙拉过来耽误了时间，现在又要人留下来救场，饶是他老江湖的脸皮，这会也觉得火辣辣的。 嬴政微微侧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李一咬牙，豁出去了：“小哥，您今晚要是没急事，能不能委屈您一下，帮个忙，出演今晚的‘秦王’？！” 老李双手合十，姿态摆到了尘埃里，近乎哀求：“您这气质，妥妥就是秦王转世啊！ 你要是穿上那身行头往马上一跨，外面的粉丝和博主绝对以为是秦王本人跨越时空来了！您放心，出场费，绝对给您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极其丰厚的手势，“绝对让您满意！求您了，帮帮忙，要是搞砸了，我今晚能被粉丝冲了！” 见嬴政没说话，老李急得疯狂朝旁边的助理使眼色：快！跟我一起求啊！ 小姑娘一愣，用眼神悲催地回了个眼神：啊？我也要求吗？ 老李眼珠子一瞪，眼神充满威胁：废话！他不上，今晚你套上甲胄去演李世民！ 小姑娘一听让自己去演李世民，那不得被人骂死，整个人也彻底豁出去了。 她往前猛地跨了一步，腰杆呈九十度折叠，一个大鞠躬，那架势，感觉再往下几公分能直接在地上给政哥磕一个。 “小哥哥！求求你了！就演一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小姑娘也发狠了，“老李今晚要是敢在酬劳上亏待你，我晚上就上吊吊死在他家大门口！” 嬴政看着眼前这两位为了“秦王出行”而不惜卑躬屈膝、甚至要上吊的后世男女，嘴角隐隐抽搐了一下。 出来逛一逛，还能遇见这种事。 不过……秦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不夜城的方向，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两千年后的“秦王巡游”——他忽然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 “好。” 嬴政微微颔首。 “不过，仅此一次。” “哎呀！大恩大德啊！” 老李激动得差点当场跪下，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死死握住嬴政的手一顿狂摇。 “谢谢谢谢！一次就够了！您真是救了我老李的大命了！来，这边请，咱们抓紧时间，先去化妆间换衣服！” 老李像个尽职尽责的太监总管一样，在前面躬着身子领路，七转八转，把嬴政领进了一间挂满各种华丽甲胄、戏服的屋子。 屋子里，一个正急得围着化妆台团团转的年轻女化妆师一见房门被推开，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抱怨。 “老李！还有一二十分钟就开始了！其他演员、将士、宫女全化好妆在外面和游客博主互动了，秦王呢？李世民的演员呢？！” 老李嘿嘿贼笑了一声，侧身让开身位，露出了身后门外站着的高大身影：“急什么，压轴的，总是在最后登场嘛。” 化妆师顺着老李的手势抬头看去。 刹那间，她手里的粉饼“啪”一声掉在地上。 “老李……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背着公司搞了什么黑科技……穿越时空，把李世民本人给请过来了？” 化妆师仰着脖子，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缓步走入房间的男人，足足愣了五秒钟，才僵硬地转过头，机械地对着老李呢喃道。 嬴政正要配合他们，听到这句话，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李世民？不是秦王嬴政？ 你的意思是你请我来演的是那个大唐秦王? 他突然不想演了，有些后悔之前答应他们了，这下想拒绝都没机会了，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早该想到的，“大唐不夜城”怎么会有秦国秦王出行。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随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老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嘿嘿一笑，催促化妆师：“别发呆了，赶紧化！时间来不及了！” 化妆师这才回过神来，捡起粉饼，小心翼翼地凑到嬴政面前。 她举起刷子的时候手有点抖，咽了口唾沫，开始在他脸上勾画。 嬴政闭着眼睛，任由她在脸上描着，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 十分钟后。 化妆师倒退了三步，用一种近乎看神迹的狂热眼神，盯着眼前的男人。 “老李……没什么好说的了，完美，这是我这辈子最完美的作品。” 小助理和老李也彻底看呆了。 看着镜子里的男人，他们的脑海里，什么形容词都没有，只莫名其妙地蹦出了八个沉甸甸的大字： 龙凤之资，天日之表！ 化妆师惊叹地收起刷子，笑着说。 “您的底子简直太好了，我连粉底都没怎么用，只微微化了个淡妆，勾了一下眉眼，就已经无可挑剔了，简直是李世民复生了！” 老李这会也按捺住狂跳的心脏，赶紧拿着地图过来和嬴政聊起了待会儿的流程。 “秦，秦王，咱们大致是这样的，从那边的起点跨马出发，开始游行，后面会有咱们景区的npc骑兵、宫女，还有一大群coser和网红博主跟着。 咱们沿着主干道游行一圈，最后走到开元广场，到了广场上，有几分钟和粉丝、观众的互动合影环节，您懂了吧？” 嬴政搭着眼皮，对这些繁琐的排场习以为常，只是点了下头。 “好。” 老李有些犹豫，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内个……先生，冒昧问一句，您……会骑马吗？咱们今晚安排的马有些高大，要是不会，我让训马师在前面给您牵着慢点走……” 会不会骑马? 嬴政看了他一眼，他从五岁起就骑在马背上，六岁便能控马疾驰。 七岁时，邯郸城外的旷野上，他骑着那匹枣红色的战马，跑在赵国的骑兵中间，没人认出他是秦国质子。 十几岁时回到咸阳，他已经能在战车上稳稳站立，射箭、持戈、挥剑，样样不落。 史料记载他内厩中养着七匹名马，追风、蹑景、奔电……每一匹都是他亲手挑的。 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看着老李，吐出一个字。 “会。” 第173章 人马俱甲 老李大喜，点了点头。 “那可太好了！救大命了！” 毕竟现在会骑马的演员，简直比大熊猫还稀少。 随后，化妆师和老李助理几个人合力，将那复刻甲胄，严丝合缝给嬴政穿戴上去。 当所有的甲片“咔哒”一声扣死的刹那，整个房间里的人，无一例外，全部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行头一上身，怕是历史上的李世民本人活着站在对面，也得竖起大拇指。 只见嬴政身披一袭沉重的明光铠甲，银白色的甲片亮如白昼，边缘镶嵌着玄黑色的冷锻铁边，胸前那两面硕大圆润的护心镜，在灯光下折射出如北国满月般冰冷、锐利且刺目的寒芒。 他左手提着长槊，幽暗的血槽隐现其中，腰间则挂着一张大弓，弓臂用上好的黑牛角贴片装饰，弓弦紧绷。 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长剑剑柄之上。 剑格处镶嵌着绿松石，随着他的走动，黑金色的剑鞘轻轻拍打着甲裙，发出一声声沉稳、规律，如同战鼓般的节奏。 身后的弓囊中，隐隐露出了几羽白色的箭羽。 风吹过，剑柄上系着的鲜红绦带随风飘动着。 “对！就是这种感觉！绝了！” 老李直拍手，激动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天哪……这也太帅了……”小助理在一旁捧着脸，眼睛里全是红心。 在一片赞不绝口的惊叹声中，嬴政缓缓走到了房间中央那面巨大的全身镜前。 他静静地端详着镜子里那个身披盛唐明光铠、手持长槊、威武不凡的将军。 看着那坚固、明亮、设计精巧的钢制明光铠。 “不知道大秦能不能造出这等甲胄。” 嬴政的眼眸微微眯起，轻轻抚摸过那冰凉、坚硬的金属甲片，赞叹了一声。 “不错！” “那个，秦王，马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咱们走着？” 老李忍不住出声提醒，他看了看时间，时间真快来不及了。 “好。” 铠甲不算太沉，毕竟是装饰，不是真的要上战场，所以在重量上面做了极大的削减，走起来也没有太大的感觉。 老李和小助理跟在后面，总觉得自己不像是带演员去上台，倒像是两个给大帅牵马坠镫的亲兵。 出了后台的小侧门，夏季独有的凉风一吹，吹得红绦烈烈作响。 门外，一位专业的驯马师正拉着一匹马在外等着。 那马生得极其神骏，通体毛色暗红，身上竟然也套着一套复刻的玄铁马铠，面罩、护颈一应俱全，冰冷的铁甲覆盖在流线型的肌肉上，显得狰狞而矫健。 出来后，老李赶忙上前一步，体贴地低声劝道：“先生，这马可高，脾气虽然找的是比较温顺的，但毕竟是个畜生。要不您先试一试？ 要是觉得实在拿不稳，千万别勉强，我立马让训马师在前面给您牵着，咱们安全第一。” 嬴政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在看到这匹马的第一眼时，就定住了。 作为一生特爱驭马、内厩中养着七匹旷世名驹的他，他一眼就能看出这马的骨相。 嬴政走上前去，那股气势让原本有些躁动、正不断刨着蹄子的马儿一顿。 他伸出手，在马儿的脖颈处摸了摸。 那汗血宝马感受到了他的抚摸，竟有些讨好似地将大脑袋往嬴政怀里凑了凑，随后极其温顺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色的热气。 “好马儿。” 嬴政低声赞叹了一句。 老李赶紧搭腔，一脸肉疼，但又忍不住显摆道，“这可是咱们景区特地花了大价钱，从大西北的专业马场里请出来的汗血宝马！平日里娇贵得很，不过性格挺温顺的，看样子它跟您还挺投缘！” 嬴政没理会老李的吹嘘，他的目光顺着马背往下移，落在了那副做工精良的马鞍，以及马腹两侧垂挂着的两枚硬质金属马镫上。 他的眸子微微一缩。 战国及秦汉之际，大秦锐士骑兵突击，虽说已经有了早期皮质马鞍的雏形，但并无这般能让人双脚借力的铁镫。 骑兵在马上，须得靠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才能稳住身形。 如今瞧着这后世的精巧物件，他脑海中稍一思索，便大致看出了这马镫的用途。 有了此物，骑卒在马上便可如履平地，无论是双手持长槊冲锋，还是在疾驰中开弓放箭，皆有了借力腾挪的支撑！ 原本因为“演错了人”而有些沉闷的心情，在看到这匹汗血宝马和马镫的刹那，荡然无存。 大秦的主宰者，一时间竟有些手痒了。 他左手提槊，右手猛地一按马鞍，根本没有踩老李准备好的垫脚凳。 那沉重如山的明光铠仿佛根本没有重量一般，只见他身形矫健，腰肢一拧，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翻身上马！ “啪”的一声轻响，嬴政整个人已经稳稳当当地端坐在了马鞍之上，双手一抖缰绳，双脚精准地踩入马镫之中。 利落！干净！毫无拖泥带水！ 这一套教科书般的上马动作，直接把旁边的老李和助理小姑娘看呆了。 连那个原本一脸傲气、准备随时应对危险情况的驯马师都忍不住一拍大腿，大声赞叹。 “卧槽！利索啊！哥们儿绝对是练过的吧！就这上马的架势，现在一般人哪有这身手，太俊了！” 嬴政坐在马上望着他们，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我从小便喜欢骑马，练过一段时间。” “练过好，练过好！” 老李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之前那点担心也都化为乌有了，他看了看时间，神色一正：“那咱们直接出发吧，外面可都等急了！” 第174章 是，是大王 巡游起点，开元广场北侧。 这里的气氛已经热烈到了顶点。 金碧辉煌的唐风建筑下，华灯璀璨，四周亮如白昼。 主干道两侧早已被密密麻麻的游客和粉丝围得水泄不通。 “这里是不夜城，直播间的家人们，最近不夜城新活动听说了吗，主包也是混入其中了，我正在新活动秦王游行的队伍中，今天来了好多大coser，比如……” 长枪短炮的摄影镜头咔嚓咔嚓拍着，无数举着自拍杆的博主正在大声地对着屏幕呐喊互动。 “今晚不夜城有大动作啊！看到我身后的阵仗没有？听说待会儿有神秘大咖要出演‘秦王巡游’，官方捂得死死的，到现在都没公布名单！” “听说是某某鲜肉吧，他前段时间还和官方互动了！” “不是说是某某大博主吗？这几天都没更新，听说是飞这里来参加活动了！” 人群中，各路穿着华丽汉服的知名博主也正三五成群地在和观众合影拍照。 可随着约定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压轴的“秦王”却迟迟没有现身，底下的游客和各家粉丝渐渐开始有些焦躁，议论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啊？我家哥哥怎么还没来啊？该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一个手里举着某男明星灯牌的年轻姑娘急得直看表，因为之前男明星微博上互动过，所以还有部分粉丝以为是自家爱豆。 “得了吧，别做梦了，我听内部消息说，那个小鲜肉早就放了鸽子，今晚来的是其他大咖，这次官方可是花了大力量的！” “那大咖怎么也还没登场？再不来黄花菜都凉了！”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万一是堵车了呢?” 正在粉丝和游客等的有些焦急，场面逐渐失控的时候。 突然。 “噔……噔……噔……” 一阵沉重、缓慢的马蹄声，从街道尽头响了起来，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那声音很大，在喧嚣的人潮中，竟然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原本嘈杂得像是一锅开水的长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 长街最前排的游客们，身体本能地一僵，下意识转头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一个摄影师正百无聊赖地调着光圈，听到声音下意识地把镜头对准了那片阴影。 咔嚓咔嚓连连拍照，其余摄影师也都对准了这边。 只见长街尽头，一匹覆满了玄色铁甲、喷吐着白气的暗红色神驹，正踩着优雅而沉重的步子，缓缓踱步而来。 而那马背上，正端坐着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 他右手提着一杆长槊，冰冷的槊尖斜斜指地。 一身银黑相间的盛唐明光铠，在四周流金溢彩的灯火映衬下，不仅没有显得喜庆，反而折射出了一种让人窒息的、属于战场的血腥与肃杀！ 胸前那两面硕大圆润的护心镜，此刻冷光如月，亮得刺眼。 然而，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张在头盔护面阴影下的脸。 那是一张冷峻、威严到了极点的脸。 一双狭长深邃的凤眼里，没有任何现代演员刻意装出来的“霸道”，有的，只是俯瞰过万里江山的威严！ 那种排山倒海的压迫感，让身周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长街两侧，刹那间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尖叫，没有欢呼，甚至连相机快门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一个站在最前排的资深摄影师整个人都傻了，手里的单反滑到了胸口，颤声呢喃道： “这……你确定这是演的?” 万众瞩目之下。 嬴政端坐在马背上，双手微微勒住缰绳，马儿在长街中央驻足。 他没有去看那些长枪短炮的镜头，也没有去看四周那些满眼震撼的人。 嬴政微微侧过头，槊尖斜斜往前方一指。 他嘴唇微动，吐出了两个字： “出发。” …… 另一头，在汹涌的人潮中走散的兰和宁，此时正手拉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人群边缘艰难前行。 原本在被冲散之前，他们五人组的站位就很微妙。 兰和宁这两个现代姑娘本能地贴在一起，青年扶苏当时则和王离站在一起。 而嬴政则是一个人站在他们前方几步的位置。 于是，当人群压过来时，几人瞬间就被切割成了三个部分。 人流涌过来的瞬间，兰的手死死攥住了宁的手腕。 “别松手。”她说。 没说多余的话，她的声音很紧，但没慌。 人流从她们两侧挤过去，有人碰了宁的肩膀，她侧了一下身，但没有松手，也没有被挤散。 兰被撞了一下肩膀，踉跄了半步，宁一把拽住了她。 “你没事吧？”宁的声音有点紧，但手很稳。 兰站稳了，拍了拍袖子，“没事，走你的。” 宁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这人怎么比咸阳宫年节还多……” 兰瞥了她一眼，“咸阳宫年节你也没去过啊。” “我听说嘛。” 宁一边说一边侧身躲过一个跑过的小孩，后面也没跟大人，不知道是谁家的，后怕地看了那小孩一眼，“这边的小孩，和军中斥候似的。” 虽然她没见过军中斥候，但听说跑的很快，还神出鬼没的，就和刚刚这鬼探头的小孩一样。 兰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抬眼看了一眼前方的人流，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楼，拉着宁往路边靠了靠，避开了最密的那股人潮。 “往那边走。”兰说，“他们应该也会往那边走。” 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你确定？” “不确定。”兰说，“但那边亮，人往亮处走，总没错。” 宁想了想，觉得兰说的对，两人一前一后，贴着路边往前走。 宁在后面嘀咕了一句：“回去得跟先生说说，以后出门得拴根绳子在腰上……” “那你先拴上小公子。”兰头也没回。 “我说的是拴你。”宁理直气壮。 兰没回头，但微微笑了一下。 两人继续往前走，像两条被冲进河里的鱼，顺着水流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朝那片灯火挪过去。 没有东张西望，没有惊慌失措。 在咸阳宫做了这么多年侍女，别的不说，认路和遇事不慌的本事是刻进骨子里的。 一路上，宁到底是个活泼的性子，虽然处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还走散了。 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是时不时地被周围那些流金溢彩的古建、香气扑鼻的网红小吃，以及各种挂着彩灯的文创摊位给吸引过去，嘴里啧啧称奇。 忽然，前方的人群忽然炸开了锅。 尖叫声、惊呼声、快门声混成一片，像烧开的水，哗的一下朝两边翻涌。 宁踮起脚尖想往前看，什么也看不见，无数手机举过头顶，屏幕亮得像一片发光的海洋。 兰一把扯住宁的胳膊，把她拽到路边一根柱子后面，宁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扶住柱子才站稳。 马蹄声从人群深处传出来，越来越近。 慢慢的一面旗帜从人群中先露出来，旗上绣着她不认识的符号，然后最先出现的是一人一马，走在整个游行队伍最前端。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甲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右手提着一杆长槊，左手勒马，脊背挺得笔直。 宁张大了嘴。 “那个人，是……是大王！” 第175章 终于汇合 兰和宁跟在游行队伍后面，隔着十几步远，不敢靠太近。 宁拽着兰的手，一路小跑，嘴里还喘着气。 “兰，你说大王这是要去哪？” “不知道。”兰的目光一直落在马背上那个身影上，“跟着就是了。”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队伍不紧不慢地往前移动，两侧的游客举着手机，有人开了闪光灯，时不时一闪一闪的。 宁被挤得东倒西歪，但拉着的手一直没松开。 苏园站在路边一个小巷口，怀里抱着小扶苏，眼睛盯着小扶苏手里举着的手机屏幕，上面是嬴政发来的共享定位。 定位点正在向这边缓缓移动，和前面的喧嚣声越来越近。 “来了来了。”苏园把脑袋往前凑了凑，“还真往这边来了。” “哥哥，你在看什么？” 小扶苏举着手机，手有点酸，换了只手继续举着。 “看你家大人到哪了。” 马蹄声从街那头传来，人群开始往两侧涌动。 几个穿荧光马甲的工作人员跑在前面，一边挥手一边喊：“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巡游队伍过来了！” 人群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通道，苏园抱着小扶苏往巷口里侧退了退，站在路边的台阶上。 青年扶苏端着奶茶站在他身后，咬着吸管慢慢喝着，目光也望向街口。 王离站在旁边，右手端着自己的奶茶正在喝，左手拎着几杯——苏园和小扶苏喝了一半的奶茶，还有兰和宁以及嬴政那三杯没动的。 他比较健壮，一把拎着，稳稳当当的。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沉。暗红色的汗血宝马从街角转出来，银白色的明光铠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长槊倒提，马背上的那个人腰背挺得笔直，像出征的将军。 苏园的嘴张成o形，他擦了擦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骑马的人是政哥！ 他看见嬴政从面前走过去，那张脸在盔甲的阴影下若隐若现，冷峻、孤傲，凤眼扫过两侧的人群时，目光从他脸上掠过——然后停住了。 嬴政看见了他，也看见了他怀里抱着的小扶苏，他的目光在苏园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他怀里的小扶苏，又看了一眼旁边端着奶茶的青年扶苏和拎着一大把奶茶的王离。 对着他们点了一下头，没什么表情，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马蹄声没有停，暗红色的汗血宝马从他们面前经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嘚地走远了。 苏园站在原地，抱着小扶苏，愣了好几秒，小扶苏也愣住了，搂着苏园的脖子，眼睛还追着那匹马。 “哥哥……”小扶苏扯了扯苏园的衣角，“刚刚那个，是大人吗？大人刚才……是不是还看了扶苏一眼？” “嗯。”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 “大人……不叫我们一起吗？” 苏园沉默了一下。 “他叫了。” 低头看了看小扶苏，“刚才那个点头，就是叫了。” 小扶苏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点头怎么就是叫了，但他没再问了，因为他的目光被另一件事吸引过去了。 “哥哥你看！兰姐姐和宁姐姐！” 苏园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兰和宁正从人群边缘挤过来，宁拽着兰的手，兰在前面开路，两个人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在密密麻麻的人潮里艰难地往这边挪。 苏园把扶苏往上托了托，腾出手朝她们挥了挥。 兰看见了他，拽着宁加快脚步，挤过最后几排人，终于到了巷口。 宁弯着腰直喘气：“先生……可算找着你们了……” 兰也喘着气，但比宁稳一些，站直了想朝苏园行个礼，但又想到这里不是咸阳宫，大王让她们不要行礼，她又止住了，又看见小扶苏，赶紧蹲下来：“公子。” 小扶苏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从苏园怀里探出半个身子，冲王离喊：“王离！奶茶！给兰姐姐和宁姐姐的！” 王离应了一声，腾出右手，从左手拎着的那几杯奶茶里抽了两杯出来，递给兰和宁。 兰和宁接过奶茶，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手里那杯冰冰凉凉的东西。 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透明的杯壁里装满了奶白色的液体，底下沉着一层黑乎乎的小圆球。 “先生，这是……”宁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奶茶，甜的，你们先尝尝。”苏园指了指吸管，“戳开那个封口纸，吸着喝。” 兰小心翼翼地撕开吸管包装，照着苏园说的动作戳进封口纸里，低头吸了一小口。 吸溜一口后尝了尝，又吸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宁。 宁也学着她的样子戳开吸管，吸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珍珠，然后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奶茶。 “兰姊……这个……”宁的声音有些惊喜，“甜的，里面有东西，弹弹的……” 兰没说话，只是又低头喝了一口。 小扶苏趴在苏园肩膀上，一脸得意：“好喝吧？扶苏就说好喝！” 宁蹲下来，把奶茶举到小扶苏嘴边：“公子也喝一口？” 小扶苏摆摆手：“扶苏喝过了！扶苏的还没喝完呢！这个是给你们买的！” 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又看了看小扶苏，没说话，微微笑了一下，连牙齿都没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往前移动，兰和宁端着奶茶跟在后面，苏园抱着小扶苏走在旁边，青年扶苏端着奶茶喝着，王离拎着剩下几杯奶茶跟在最后面。 小扶苏趴在苏园肩膀上，脑袋扭过去看那匹暗红色的马在队伍最前面慢慢走。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传来一阵惊呼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王离的耳朵动了一下，眉头一皱：“前面怎么了？” 青年扶苏也皱了皱眉，他比较高，看的也比较远：“有人挡在路中间，像是……也穿着甲胄的。” 苏园踮起脚尖往前看了一眼，只见前方确实多了一个人，也穿着一身盔甲，正骑着一匹白马，走在队伍旁边，还隐约领先了嬴政的马头半步。 第176章 还有一个秦王? 最后走着走着更是领先在队伍的最前面。 那人正朝两侧的游客挥手，脸上带着一种得意洋洋的笑容，像在说“看我看我”。 后方，老李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拉住身边的工作人员。 “这人谁请来的？秦王不是只有我们那一个吗？！” 工作人员也懵了，翻了翻手里的名单：“没人请啊……服装也只做了一套……” 另一个工作人员凑过来看了一眼，仔细核对了一下。 “这好像是个小博主，在邀请名单里，但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这次巡游的是秦王李世民，他怎么会穿着一样的装扮。” 老李压着怒气，深吸了几口气，继续问。 “那他的马呢？马又是怎么放进来的！” “可能是混在骑马的其他演员里带进来的。” 那个工作人员悻悻道。 老李一听，更火了：“之前缺人的时候没见你来，人找着了你过来添堵了？” 他正要让人上去把那博主拉到后面，却看见前面那匹暗红色的马动了。 嬴政没有任何预兆地双腿一夹马肚子，右手持槊，左手勒缰，马儿“呼”地一下窜了出去。 暗红色的马影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朝前方那匹白马冲过去。 那个小博主还在洋洋得意地朝两侧挥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沉闷的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他回头一看，一匹暗红色的巨马快冲到他面前了，马上的嬴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头盔下一双凤眼冷冷地锁着他，像是锁着一只猎物。 白马慌了，往前走了几步，博主也慌了，他就是一个蹭流量的，哪见过这阵仗。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嬴政一拉缰绳，暗红色的马仰首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重重地踏在白马前方的青石板上——“砰”的一声巨响，石屑飞溅。 白马惊得侧身闪避，那博主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从马背上滑了下来，一屁股摔在地上，脸色惨白，嘴还张着，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后面的游客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好帅啊！哥们儿骑术这么牛！” “这动作是真的假的？还没吊威亚呢！” “还说不是李世民本人！” 还有人在笑：“这个摔地上的李世民是谁？演得也挺好——” “这是来蹭流量的吧，我好像刷到过他，就喜欢蹭各种流量，这下丢大脸了。” 后面的摄影师更是噼里啪啦一顿猛拍，闪光灯亮成了一片，有人端着相机追上去拍特写。 “卧槽！录下来没有？录了录了！现实中我还是第一次见这动作……” 老李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对旁边工作人员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人抬后面去！” 工作人员赶紧上去，把那个还在发愣的博主连拉带拽地弄走了。 被抬走的时候还有人对着这边拍照，那博主可能是觉得有些丢脸，用手挡着脸，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 嬴政勒马转身，暗红色的马缓缓踱回队伍最前方，马蹄重新踏在青石板上，步伐从容，看不出刚才那一瞬间的凌厉。 他把长槊重新倒提在手中，继续往前走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队伍继续向前移动，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苏园抱着小扶苏看着这一幕，看得目瞪口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凑到小扶苏耳边：“你家大人骑马这么厉害的吗？” 小扶苏还盯着那匹暗红色的马，眼睛里闪着光，用力点了点头，也趴在苏园耳朵边上，声音脆生生的。 “是呀是呀！大人骑马可厉害了！乳母说过，大人可喜欢骑大马了！大人还说等扶苏长大一点，就给扶苏送一匹小马！” 苏园笑了笑：“那等送给你后下次我也去看看你的小马。” 小扶苏也笑了，笑得傻乎乎的，露出一排牙齿：“好呀好呀！扶苏下次让大人也送一匹大马给哥哥！” “那就谢谢扶苏公子了！哈哈。” “不客气不客气，嘿嘿。” 旁边的王离也看呆了，他是王家三代，他的记忆中大王出行大多乘安车，他见过大王骑马的时候寥寥无几，却没想到大王的骑术有如此水平，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那种动作。 青年扶苏倒是不以为然，他甚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因为他的骑术就是嬴政教的。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马蹄声和欢呼声交叠在一起。 暗红色的汗血宝马踏着青石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马头昂起，似乎在享受着众人的目光。 苏园抱着小扶苏跟了一路，终于到了终点广场。 后面跟着的骑兵们翻身下马，老李快步跑到嬴政身边，训马师上前牵住缰绳。 嬴政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广场上响起一片喝彩声，有人喊“好帅”，有人吹口哨。 嬴政摘下头盔，夹在身侧，大槊递给了旁边的助理。 灯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地勾勒出那张冷峻的面廓，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在灯光下亮了一下，被夜风吹干了。 他刚刚下马一系列的动作，让现场的气氛又彻底沸腾了。 老李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好了，现在轮到我们的互动时间！大家有什么想问的，可以举手！” 话音未落，下面已经齐刷刷举起了很多只手。 第一个被点到的粉丝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举着手机对着嬴政。 “秦王秦王！我可喜欢你了，贞观电视剧我看了更是不下五遍，你能不能说一句‘我要节制天下兵马’圆我一个心愿！” 嬴政眉头微皱，他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清楚了电视剧贞观，大概是说李世民的故事吧，承人之托，终人之事。 “好。” 随后目光平视前方，露出一股睥睨的霸气，好像真成了那个有着一大串头衔的历史上最会处理亲情关系的人。 “我要节制天下兵马！” “啊啊啊！谢谢你秦王！圆梦了！” 这位粉丝已被抬走。 “好的下一位，那边那位举着手机的朋友——” “秦王！我，我有一个困惑我很久的问题能不能问问你！” “可。” “问题是导盲犬不得入内，到底是给导盲犬看的还是给盲人看的？” 第177章 出行圆满结束 嬴政沉默了片刻，他在这两天的现代生活里确实学了不少，知道盲人和导盲犬是什么意思，可他被这个问题堵得有些无奈。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没想到为什么，只能声音不大不小地回了一句：“好，下一个。”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和掌声。 又一个观众挤到前面：“秦王！你喜欢历史上哪个人物？” 嬴政目光微微一凝，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秦始皇嬴政。” 那观众眼睛一下子亮了，又追问了一句：“我也喜欢嬴政！我觉得你有点……有点像他！能念一段台词吗？就一段！” 他递过手机，屏幕上播放的是一段动漫的台词节选，老李一看，刚要伸手拦住，这是大唐秦王巡游，不是大秦秦王巡游啊！ 还有一只手更快，在他拦之前嬴政已经先一步接过了手机。 他低头看了一遍屏幕，想了一下，回了句“可”，将头盔递给一旁的老李，老李无奈接过。 他左手负于身后，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转身，右手猛地一挥。 眼神骤然凝聚，像一柄出鞘的剑。 “区区两个人！居然让大秦三百铁骑全军覆没？这样的战报——” 他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安静的湖面上，“寡人怎么看，都觉得荒唐！” 他顿了顿，平静了一些，左手按在剑柄上，缓步踱了两步。 “想当年大秦攻打楚国，损兵十万，大败而归。 第二年，寡人发五倍的兵力，即使顽强如楚国，也一样在大秦的铁骑下崩溃。”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背对着众人，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台下，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安静的面孔，声音慢慢增大，最后变成龙吟般的怒吼：“既然用三百人抓不住——那就用三千人！三万人！三十万！” (建议看原片，简直燃爆了) 最后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如潮水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有人用力鼓掌，有人举起手机拍个不停，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这段必火”。 老李终于回过神来，上前一步接过话筒：“好了好了，互动时间到！感谢大家的热情！后续的活动请大家关注官方公告！” 他匆匆说完，便拉着嬴政往后台走去，边走边回头朝台下挥手。 苏园站在广场一侧人少的地方，怀里还抱着小扶苏。 看完后他就在原地等了一会，等周围人散开后就带着他们走到了一处比较显眼的地方等着嬴政。 他想着嬴政被老李拽走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几个人，忍不住笑了：“刚才那段你们看到了没有？” 小扶苏仰着脑袋，一脸天真：“是导盲犬不得入内给谁看的那段吗？” 苏园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小脑袋：“给谁看的？给保安看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说的是后面那段，三十万那一段。” 小扶苏捂着脑袋嘿嘿笑：“扶苏知道，扶苏故意的！” 青年扶苏站在旁边，眉头微微蹙着，低声问了一句：“那段话……是历史所记载的吗？” 苏园叹了口气，这群人和他有代沟，三岁一代沟，他们隔了快七百个代沟。 “算了，和你们说不明白，那个是动漫里演的，别问动漫是什么，回去给你们放。” 这时一只手从后面拍了拍苏园的肩膀。苏园转过头。 嬴政站在他身后，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银甲和大槊都交给工作人员了，头发有些散落，但仪表没丢。 “政哥，你跑得够快的。”苏园笑了一下，“游行感觉怎么样？” 嬴政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王离手里拎着的那几杯奶茶，又看了一眼兰和宁手里各自捧着的那杯，沉默了一瞬。 王离看到后连忙递过去那杯没喝过的，嬴政伸手从王离手里拿过那杯自己的，低头看了一会儿。 吸管已经被戳开了，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没说什么，确实有些渴了，然后抬起头，把杯子拿在手里，看向苏园。 “走吧。” 苏园点了点头，抱着往广场外面走去，嬴政跟在他后面，左手拿着那杯奶茶，步子不快不慢的，和游行时骑在马上的姿态判若两人。 小扶苏从苏园怀里探出脑袋，冲嬴政喊了一声：“大人！哥哥想去看看咸阳宫的大马！” 他看着嬴政，希望他能想起要送自己小马的事情，但他失望了。 嬴政看了小扶苏一眼，又看了苏园一眼，没说话，但他喝了一口奶茶，大概是同意了。 一行人又走了一遍地铁，这会地铁人还是很多。 宁上了地铁还在东张西望，盯着窗外的隧道壁看了好一会儿，发现除了黑漆漆的墙什么也没有，才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喝奶茶。 王离靠在墙壁上，手里的奶茶喝完了，吸管还在嘴里咬着，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扶苏坐在苏园腿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手里的奶茶还没喝完，但已经不怎么吸了，只是偶尔含一下吸管，又松开。 已经挺晚了，天已经完全黑了，再过段时间地铁也要关了。 嬴政站在车厢另一头，单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端着奶茶，目光落在车窗外的黑暗中，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的奶茶还没喝完，每次都是小口小口的，不急不慢，和他在咸阳宫喝茶时一样。 苏园瞥了他一眼，政哥喝奶茶的样子，怎么和品茶似的。 出了地铁口，夜风迎面扑过来。 俗话说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夏天的凉风是最让人感到舒适的。 苏园抱着已经睡着的小扶苏走在前面，嬴政跟在他身后，王离和青年扶苏走在中间，兰和宁走在最后，手里的奶茶已经喝了大半，宁还在偷偷嚼珍珠。 回到停车的地方，苏园拉开车门，把小扶苏放进安全座椅，系好安全带。 小家伙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斜坐着，侧脸贴着座椅靠背，又睡过去了。 嬴政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手里那杯奶茶还没有放下。 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 第178章 子贡赎人 开了一段路后，苏园扶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嬴政，终于忍不住问了。 “政哥，讲讲呗，你是怎么去演了个秦王的？” 嬴政沉默了片刻，把奶茶放在一旁的杯架上，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前方。 开始慢慢讲起之前的事，包括走散，被小姑娘认错了人，原定的演员来不了，然后他就答应了帮忙。 “你答应了？”苏园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点，“你就这么答应了？” “嗯。”嬴政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像讲述着一个故事一样，“那人说，演的是秦王，后来才知道，演的是李世民。” 苏园从后视镜里看到嬴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说“后来才知道”这四个字的时候。 苏园没忍住，笑出了声，王离在后面听见了，也跟着乐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嬴政没理会他们的动静，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 红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他低头看了看，神色微妙，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确定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他把红包拿在手里，转了一下，递到苏园面前。 “这是什么？”苏园偏头看了一眼。 “出场费。”嬴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那个人给的，说是三千。” “三千？”苏园眼睛亮了亮，看了一眼红包的厚度，“这厚度，给的不少啊。” 王离和青年扶苏从后面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那个红包。 小扶苏也被他们的说话声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嬴政手里那个红彤彤的东西，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问：“大人，这是什么呀？” 他伸手去够，嬴政把红包递给他。 小扶苏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用小手捏了捏，又举到眼前对着车窗外的灯光照了照，然后抬头看向嬴政。 “大人，这个东西我好像见过，里面是钱吗？” 嬴政没有接话，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园，苏园也正好在看他。 随后两个人沉默了一瞬，嬴政才开口，但是是对小扶苏说的：“扶苏，你还记得子贡赎人的故事吗？” 小扶苏一愣，然后坐直了身子，把红包放在腿上，两只小手端端正正地放着，像在学堂里回答问题一样。 “记得！大人给扶苏讲过！” 嬴政没说话，安静地等他往下说。 小扶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 “鲁国有条规矩，赎回流落在外的同胞，赎金可以去国库报销，孔子的弟子子贡赎了人回来，却不要赏钱。 孔子知道后反而批评了他，有钱人不要钱，穷人就不敢领赏了，不然显得贪财。最后大家都不愿赎人了。” 他停了一下，学着老爷爷的语气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 说完抬头看着嬴政，像等大人检查课业一样。 嬴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错，还没忘。” 小扶苏咧嘴笑了，得到了想要的夸赞，随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红包，把它举起来。 “所以大人是拿了钱？” 嬴政没有否认，借这个故事解释自己拿了并不是因为贪财，又通过这个让小扶苏对这个道理有了更真切的认识。 一举两得。 “嗯，接了，扶苏，给你了。” 苏园在旁边听了半天，点了点头：“有道理，你不拿，其他人怎么办？” 嬴政没看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接了一句：“这不是高风亮节，这是破坏规矩。” 车窗外的路灯又过去了一盏，橘黄色的光闪进来又暗下去。 小扶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包，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里，像是存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然后靠在安全座椅上，打了个哈欠，眼皮又开始打架了，没过多久，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苏园扶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王离靠着车窗也在打盹，青年扶苏闭着眼睛，兰和宁也歪在座椅上，像是快睡着了。 只有副驾驶的嬴政还醒着，望着路边的风景。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晚上的车不算多，虽然苏园开的比较快。 不知过了多久，苏园放慢了车速，拐过最后一个弯，院子门出现在前面。 车子停稳，苏园熄了火。 他拉开后座车门，把小扶苏从安全座椅上解下来，小家伙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脑袋歪在苏园肩膀上，又睡过去了。 苏园抱着他往屋里走，嬴政跟在后面。 王离和青年扶苏也下了车，兰和宁跟在最后面，还打着哈欠。 进了门，苏园把小扶苏抱上楼，放到床上，小家伙翻了个身，脸上还带着笑容，像是做了个好梦。 兰和宁被他安排在了旁边的房间，被褥床单柜子里有新的，他买了几套备用。 苏园帮扶苏盖好被子，关了灯，轻手轻脚地带上门，下楼的时候看见王离也上楼了，在楼梯口打了个招呼。 “先生，我住哪个房间？” 在车上苏园便说让他们二人明天再过去，他们同意了，苏园指了指。 “上次你爹住的那间。” 王离点了点头，知道他们还有话说，便和嬴政扶苏说了一声便推门进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苏园、嬴政和青年扶苏。 苏园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嬴政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院子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路。 青年扶苏站在几步外，安静地等着，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嬴政转过身，看着苏园：“马鞍和马镫，可否带到秦国？” 苏园先愣了一下，然后猜到政哥应该是看到骑得那匹马上的装备了。 “那个啊……其实我之前想过，但是太容易仿制了，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做，容易被六国学去我就没带。” 嬴政点了下头，没有追问，他走回沙发边坐下来，靠在上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骑兵最强的当为赵国，控制了整个北方草原，骑兵将近秦国的两倍，虽然长平之战元气大伤，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且有李牧这等将领。” 他顿了顿，“若此物流传出去，受益最大的是赵国，骑兵近乎秦国两倍，其次楚国，楚国以战车水兵闻名，再而燕国、魏国、韩国、齐国，论起这些，秦国确实比不上他们。” 苏园听着，好奇的问了一句：“那秦国最后怎么赢的？我记得魏武卒是步兵最强，韩国弓弩最强，骑兵又赵国最强这么一看好像秦国啥都比不上他们。” 青年扶苏在旁边回答了他的问题。 “知弱，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