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伟大的作品》 第1章 少年意起不平事 大侠威名盖世功,神龙矫首势腾空。笔留文气千秋胆,书写武林百代风。 横剑上京观侠客,弄箫山野说英雄。江湖潇洒拂衣去,载酒狂歌谈笑中。 拉萨八廓街,青石板路笔直伸展出去,直通西门。一座建构宏伟的物流园前,左右两座石坛中各竖一根两丈来高的旗杆,杆顶飘扬红旗。右首旗上金黄色丝线绣着闪闪发光的五角星,旗子随风招展,显得威武灵动。 物流园朱漆大门上茶杯大小的铜环闪闪发光,门顶鲜红匾额写着“青团物流”四个金漆大字,下面横书“集团总部”四个小字,八字灿烂生辉。进门处分列八名西装别挺、戴着墨镜的壮汉,显出一股英悍之气。 突然,后院马蹄声响,八名壮汉一起抢出大门。西门冲出五匹马来,沿着马道冲到大门前。当先一匹马全身雪白,马鞍脚镫都是烂银打就,鞍上一个锦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左肩上停着一头猎鹰,腰悬宝剑,背负长弓,呼啦啦纵马疾驰。身后跟随四骑,骑者一色青布短衣。 一行五人驰到物流园门口,八名壮汉中有三个齐声叫了起来:“华总又打猎去啦!”那少年哈哈一笑,马鞭在空中啪的一响,虚击声下,胯下白马昂boss嘶,在青石板大路上冲了出去。一人叫道:“高经理,今儿再抬口野猪回来,大伙好饱餐一顿。”少年身后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笑着说:“一条野猪尾巴少不了你的,可先别灌饱了黄汤。”众人大笑声中,五骑马早去远了。 青团物流集团小老板华春双腿轻夹,白马四蹄翻腾,直抢出去,片刻间便将后面四骑远远抛离。他纵马上了山坡,放起猎鹰,从林中赶了一对黄兔出来。他取下背上长弓,从鞍旁箭袋中取出一支雕翎,弯弓搭箭,唰的一声响,一头黄兔应声而倒,待要再射时,另一头兔却钻入草丛中不见了。经理高国纵马赶到,笑着说:“好箭法!”只听员工老冕在左首林中叫道:“快来,这里有野鸡!” 华春纵马过去,只见林中飞出一只雉鸡。华春唰的一箭,那野鸡对正了从他头顶飞来,这箭竟没射中。华春急提马鞭向半空中抽去,劲力到处,啵的一声响,将野鸡打了下来,五色羽毛四散飞舞。五人齐声大笑。高国称赞:“华总这一鞭,别说野鸡,便是老鹰也打下来了!” 五人在林中追逐鸟兽,高国、安南两名经理和员工老冕、老巅凑华春的兴致,总是将猎物赶到他身前,自己纵有良机,也不下手。打了四个多小时,华春又射了两只兔子、两只雉鸡,只是没打到野猪和獐子之类的大兽,兴犹未足,说道:“咱们到前边山里再找找去。” 高国心想:“这一进山,非到天色全黑不可,咱们回去可又得听老板娘的埋怨啦。”便说:“天快晚了,山里尖石多,莫要伤了白马的蹄子,赶明儿咱们起个早,再去打大野猪。”这匹照夜玉狮子马是华春的外婆在洛阳重价觅来,两年前他十七岁生日时送给他的。 果然一听说怕伤马蹄,华春便拍了拍马头说:“我这玉狮子聪明得紧,决不会踏到尖石,不过你们这四匹马却怕不行。好,大伙儿都回去吧,可别摔破了老巅的屁股。” 五人大笑声中兜转马头。华春纵马疾驰,却不沿原路回去,转而向北,疾驰一阵,这才尽兴,勒马缓缓而行。只见前面路旁挑出一个酒招子,上写“新厨娘”三字。高国说:“咱们去喝一杯怎么样?新鲜兔肉、野鸡肉,正好炒了下酒。”华春笑着说:“你跟我出来打猎是假,喝酒才是真。若不请你喝上个够,明儿便懒洋洋的不肯跟我出来了。”一勒马,飘身下了马背,缓步走向饭店。 若在往日,老板娘早已抢出来接他手中马缰一番称赞:“华总今儿打了这么多野味啊!当真箭法如神,世上少有!”但此刻来到店前,饭店中却静悄悄的。 只见前台有个青衣少女正在料理酒水,脸儿向里,也不转过身来。高国叫问:“王姐呢,怎么不出来牵马?”老冕、老巅拉开长凳,挥衣袖拂去灰尘,请华春坐了。高国、安南二位经理在下首相陪,两个员工另坐一桌。 内堂里咳嗽声响,走出一个白发老人来,说道:“客官请坐,喝酒么?”说的是浙江口音。高国说:“不喝酒,难道还喝茶?拿瓶茅台上来。王姐哪里去啦?怎么,这酒店换了老板么?”老人回答:“是,是。孙女,拿瓶茅台。不瞒各位,小老儿姓魏,原是本地人,自幼在外做生意,儿子媳妇都死了,心想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这才带了孙女回故乡来。哪知道离家四十多年,家乡的亲戚朋友全不在啦。刚好这家酒店的老板娘不想干了,就十万块钱盘了给小老儿。唉,总算回到故乡啦,听着人人说家乡话,心里就说不出的受用,惭愧得紧,小老儿自己可都不会说啦。” 少女低头托着一只木盘,在华春等人面前放了杯筷,将酒放在桌上,又低着头走开,始终不敢向客人瞧上一眼。 华春见这少女身形婀娜,肤色却黑黝黝的甚是粗糙,脸上似有不少痘瘢,容貌甚丑,想是她初做这卖酒勾当,举止生硬,当下也不在意。 高国拿了一只野鸡、一只黄兔,交给老魏说:“洗剥干净了,去炒两大盆。”老魏说:“是,是!老板要下酒,先用些酱牛肉、卤花生。”少女也不等爷爷吩咐,便将卤菜端上桌来。安南说:“这位是青团物流集团的华总,少年英雄,行侠仗义,挥金如土。你这两盘菜倘若炒得合他胃口,你盘酒店的本钱不用一两周便赚回来啦。”老魏连说:“是,是!多谢,多谢!”提了野鸡、黄兔去了。 安南在华春、高国和自己的杯中斟了酒,端起酒杯,仰脖子一口喝干,伸舌头舐了舐嘴唇说:“饭店换了老板,酒味倒没变。”又斟了一杯酒,正待再喝,忽听马蹄声响,两乘马自北边道上奔来。 两匹马来得好快,倏忽间到了店外。只听一人说:“这里有饭店,喝两碗去!”高国听口音是四川人,转头张去,见两个汉子身穿青布长袍,将坐骑系在店前的大榕树下,走进店来,向华春等晃了一眼,便即大剌剌坐下。 这两人头上都缠了白布,一身青袍,似是斯文打扮,却光着两条腿,脚下赤足,穿着无耳麻鞋。高国知道四川人大都如此装束,头上所缠白布,乃当年诸葛亮逝世,川人为他戴孝,武侯遗爱甚深,是以千年之下,白布仍不去首。华春却不免稀奇,心想:“这两人文不文、武不武的,模样可透着古怪。”只听那年轻汉子叫道:“拿酒来!格老子高原的天气真热,硬是把马也累坏了。” 少女低头走到两人桌前,低声问:“要什么酒?”声音虽低,却清脆动听。年轻汉子一怔,突然伸出右手,托向少女的下巴,笑着说:“可惜,可惜!”少女吃了一惊,急忙退后。另一名汉子笑着说:“晋师弟,这花姑娘的身材硬是要得。一张脸蛋嘛,却是钉鞋踏烂泥——翻转石榴皮,格老子好一张大麻皮。”姓晋的哈哈大笑。 华春气往上冲,伸右手往桌上重重一拍说:“什么东西!两个不带眼的狗崽子,却到我们拉萨来撒野!” 姓晋的笑着说:“张达,人家在骂街呐。你猜这娘炮是在骂谁?”华春相貌像他妈妈,眉清目秀,甚是俊美,平日只要有哪个男人向他挤眉弄眼地瞧上一眼,势必一个耳光打过去,此刻听这汉子叫他“娘炮”,哪里还忍耐得住?提起桌上的一把锡酒壶,兜头摔过去。姓晋的一避,锡酒壶直摔到店门外的草地上,酒水溅了一地。高国、安南站起身来,抢到那二人身旁。 姓晋的笑着说:“这小子上台去扮娘们,倒真勾引得人,要打架可还不成!”安南喝道:“我们是青团物流集团的,这位姓华。你天大胆子,到太岁头上动土?”这“土”字刚出口,左手一拳已向他脸上猛击过去。姓晋的左手上翻,搭上了安南的脉门,回力一拖,安南站立不定,身子向板桌急冲。姓晋的左肘重重往下一顿,撞在安南的后颈。喀喇一声,安南撞垮板桌,连人带桌摔倒。 安南在青团物流中虽算不得好手,却也不是脓包脚色,高国见他竟让这人一招间便即撞倒,足见对方颇有来头,问道:“尊驾是谁?既是武林同道,难道就不将青团物流集团瞧在眼里么?”姓晋的冷笑说:“青团物流集团?从来没听见过!那是干什么的?” 华春纵身而上,喝道:“专打狗崽子的!”左掌击出,不等招术使老,右掌已从左掌底下穿出,正是祖传“翻天掌”中的一招“云里乾坤”。姓晋的说:“小娘炮倒还有两下子。”挥掌格开,右手来抓华春肩头。华春右肩微沉,左手挥拳击出。姓晋的侧头避开,不料华春左拳突然张开,拳开变掌,直击变成横扫,一招“雾里看花”,啪的一声,打了他个耳光。姓晋的大怒,飞脚向华春踢来。华春冲向右侧,还脚踢出。 这时高国也已跟张达动上了手,老冕将安南扶起。安南破口大骂,上前夹击姓晋的。华春说:“帮高经理,这狗贼我料理得了。”安南知他要强好胜,不愿旁人相助,顺手拾起地下的一条板桌断腿,向张达头上打去。 两个员工奔到门外,一个从马鞍旁取下华春的长剑,一个提了一杆猎叉,指着姓晋的大骂。这两个员工武艺平庸,但平常工作喊惯了,嗓子甚是洪亮。他二人骂的是藏语,那两个四川人一句也不懂,但知道总不会是好话。 华春将父亲传授的“翻天掌”一招一式使出来,只斗十余招,便骄气渐挫,惊觉对方手底下甚是硬朗。那人手上拆解,口中仍在不三不四:“小兄弟,我越瞧你越不像男人,准是个大姑娘乔装改扮的。你这脸蛋儿又红又白,给我香个面孔,格老子咱们不打了,好不好?” 第2章 拔剑安知飞来祸 华春心下愈怒,斜眼瞧二名经理时,见他二人双斗张达仍然落了下风。安南鼻子上给重重打了一拳,鼻血直流,衣襟上满是鲜血。华春出掌更快,蓦然间啪的一声响,又打了姓晋的一个耳光。这下出手甚重,姓晋的大怒,喝道:“不识好歹的龟儿子,老子瞧你生的大姑娘一般,跟你逗着玩儿,龟儿子却当真打起老子来!”拳法一变,蓦然如狂风骤雨般直上直下地打来。两人一路斗到了店外。 华春见对方一拳中宫直进,记起父亲所传的“卸”字诀,当即伸左手挡格,将他拳力卸开,不料姓晋的膂力甚强,这一卸竟没卸开,砰的一拳,正中胸口。华春身子一晃,领口已让他左手抓住。那人臂力一沉,将华春的上身揿的弯了下去,跟着右臂使招“铁门槛”,横架在他后颈,狂笑说:“龟儿子,你磕三个头,叫我三声好爷爷,这才放你!” 二位经理大惊,便欲撇下对手抢过来相救,但张达拳脚齐施,不容他二人走开。老巅提起猎叉向姓晋的后心戳来,叫道:“还不放手?你到底有几个脑……”姓晋的左足反踢,将猎叉踢的震出数丈,右足连环反踢,将老巅踢得连打七八个滚,半天爬不起来。老冕破口大骂:“乌龟王八蛋,他妈的小杂种,你奶奶的不生眼珠子!”骂一句,退一步,连骂八九句,退开了八九步。 姓晋的笑问:“小娘们,你磕不磕头!”臂上加劲,将华春的头直压下去,越压越低,额头几乎碰到地面。华春反手出拳去击他小腹,始终差了数寸,没法打到,只觉颈骨奇痛,似欲折断,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之声大作。他双手乱抓乱打,突然碰到自己腿肚上一件硬物,情急之下,更不思索,随手一拔,使劲向前送去,插入了姓晋的小腹。 姓晋的大叫一声,松开双手,退后两步,脸上现出恐怖之极的神色,只见他小腹上已多了一把短剑,直没至柄。他脸朝西方,夕阳照在短剑黄金的柄上,闪闪发光。他张开了口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伸手想去拔短剑,却又不敢。 华春也吓的一颗心似要从口腔中跳了出来,急退数步。张达和二位经理住手不斗,惊愕异常地瞧着姓晋的。 只见他身子晃了几晃,右手抓住了剑柄,用力一拔,短剑离腹,登时鲜血直喷出数尺之外,旁观数人大声惊呼。姓晋的叫道:“张……张……跟爸爸说……给……给我报……”右手向后一挥,掷出短剑。张达叫道:“晋师弟!晋师弟……”急步抢过去。姓晋的扑地俯跌,身子抽搐了几下,就此不动了。 高国低声说:“抄家伙!”奔到马旁,取了武器在手。他江湖阅历丰富,眼见闹出了人命,张达非拼命不可。 张达向华春瞪视半晌,抢过去拾起短剑,奔到马旁,跃上马背,不及解缰,短剑一挥,便割断了缰绳,双腿力夹,纵马向北疾驰而去。 老冕走过去在姓晋的尸身上踢了一脚,踢的尸身翻了起来,只见伤口中鲜血兀自汩汩流不住,喝道:“活该!” 华春从没杀过人,这时已吓的脸上全无血色,颤声说:“高……高经理,那……那怎么办?我本来……本来没想杀他。” 高国心下寻思:“华家三代运货,江湖上斗殴杀人,事所难免,但所杀伤的没一个不是黑道人物,且这等凶殴斗杀必是在山高林密之处,杀了人后就地一埋,就此了事,总不见抢劫的盗贼会向政府告青团物流集团一状?然而这次所杀的显然不是盗贼,又近城区,人命关天,非同小可,别说是物流集团小老板,就算boss公子杀了人,可也不能轻易了结。”皱眉说:“咱们快将尸首挪到店里,这里临近省道,莫让人见了。”好在其时天色向晚,道上并无别人。老冕、老巅将尸身抬入店中。高国低声问:“身边有钱没有?”华春忙说:“有,有,有!”将怀中带着的零钱都掏了出来。 高国伸手接过,走进酒店,放在桌上,对强老头说:“老强头,这外乡人调戏你家姑娘,我们仗义相助,迫于无奈,这才杀了他。大家都是亲眼瞧见的。这件事由你身上而起,倘若闹了出来,谁都脱不了关系。这些钱你先使着,大伙先将尸首埋了,再慢慢想法子遮掩。”强老头连说:“是!是!是!”安南说:“咱们青团物流集团在外运货,杀几个绿林盗贼,当真稀松平常。这两只川耗子,鬼头鬼脑的,我瞧不是江洋大盗,便是采花大贼,多半是到拉萨来做案的。咱们把这大盗料理了,保得一方平安。本可到市政府领赏,只是怕麻烦,不图这个虚名。老强头,你这张嘴可得紧些,漏了口风出来,我们便说这两个大盗是你勾引来的,你开酒店是假的,做眼线是真。听你口音,半点也不像本地人。否则为什么这二人迟不来,早不来,你一开酒店便来,天下的事情哪有这门子巧法?”强老头连声答应。 高国带着老冕、老巅,将尸首埋入酒店后面的菜园,又将店门前的血迹用锄头锄得干干净净,覆到了土下。安南对强老头说:“十天之内,我们要是没听到消息走漏,再送五万现金来给你做棺材本。你若乱嚼舌根,哼哼,青团物流集团刀下杀的贼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再杀你一老一少,也不过是在你菜园子的土底再添两具死尸。”强老头说:“多谢,多谢!不敢说,不敢说!” 待料理妥当,天已全黑。华春心下略宽,忐忑不安地回到物流园。一进大厅,只见父亲坐在太师椅中,正自闭目沉思,华春神色不定,叫了声:“爸!” 青团物流集团董事长华定远面色甚愉,问道:“去打猎了?打到了野猪没有?”华春说:“没有。”华定远举起手杖,突然向他肩头击下,笑着说:“还招!”华春知道父亲常出其不意地考较自己功夫,如在平日,见他使出这招青团剑法第二十六招的“流星飞坠”,便会应以第四十六招“花开见佛”,但此刻他心神不定,只道小酒店中杀人之事已给父亲知悉,是以用手杖责打自己,竟不敢避,又叫了声:“爸!” 华定远的手杖将要击上儿子肩头,在离他衣衫三寸处硬生生地凝招不下,问道:“怎么啦?江湖上如遇到了劲敌,应变竟也这等迟钝,你这条肩膀还在么?”话中虽含责怪之意,脸上却仍带着笑容。 华春应了声,左肩一沉,滴溜溜一个转身,绕到了父亲背后,顺手抓起茶几上的鸡毛掸子,便向父亲背心刺去,正是那招“花开见佛”。 华定远点头笑着说:“这才是了。”反手以烟袋格开,还了一招“江上弄笛”。华春打起精神,以一招“紫气东来”拆解。父子俩拆到五十招后,华定远烟袋疾出,在儿子左乳下轻轻一点,华春招架不及,只觉右臂一酸,鸡毛掸子脱手落地。 华定远笑着说:“很好。这一个月来每天都有长进,今儿又拆多了四招!”回身坐入椅中,点上一支烟,说道:“咱们集团今儿得到了一个喜讯。”华春取出打火机,替父亲点着了烟,问道:“爸爸又接到一笔大生意?”华定远摇头笑着说:“只要咱们底子硬,大生意怕不上门?怕的倒是大生意来到门前,咱们没本事接。”他长长地喷了口烟说:“刚才张总经理从湖南送了信来,说四川达州八达派的晋掌门已收了咱们送去的礼物。” 华春听到“四川”和“晋掌门”几个字,心中突地一跳,重复了一遍:“收了咱们送去的礼物?” 华定远说:“集团的事,我向来不大跟你说,你也不明白。不过你年纪渐渐大了,爸爸挑着的这副重担子,终究要移到你肩上,此后也得多理会些集团的事才是。孩子,咱们三代经营物流生意,一来仗着你祖父当年闯下的威名,二来靠着咱们家传的玩艺儿不算含糊,才有今日的局面,成为首屈一指的物流集团。江湖上提到‘青团物流集团’六字,谁都要翘起大拇指。但江湖上的事,名头占了两成,功夫占了两成,余下的六成,却要靠两条路的朋友们赏脸了。你想,青团物流的货车行走十个省,倘若每一趟都得跟人家厮杀较量,哪有这许多性命去拼?就算每一趟都打胜仗,常言说:‘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员工若有伤亡,单是给家属抚恤金,所收的佣金便不够使,咱们的家当还有什么剩的?所以嘛,咱们吃这碗饭的,第一须人头熟,手面宽,这‘交情’二字,倒比真刀真枪的功夫还要紧些。” 华春应了声。若在往日,听父亲说集团的重担终究要移上他肩头,必定十分兴奋,和父亲谈论不休,此刻心中却似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只想着“四川”和“晋掌门”那几个字。 华定远又吸了口烟说:“你爸爸手底下的武功自是胜不过你爷爷,然而这份经营生意的本事却可说是青出于蓝了。从高原地望南到陕甘宁,这些省份的基业是你爷爷闯出来的。山东、河北、两湖、两广、江西七省的天下却是你爸爸手里创的。那有什么秘诀?说穿了,也不过是‘多交朋友,少结冤家’八个字而已。哈哈,哈哈!” 华春陪着父亲干笑了几声,但笑声中殊无欢愉之意。 第3章 既得云贵复望蜀 华定远并未发觉儿子怔忡不安,继续说:“古人说:既得陇,何望蜀?你爸爸却是既得云贵复望蜀。咱们一路向南开疆拓土,可为什么向东开辟四川呢?四川是天府之国,那可富庶得很呐。咱们走通了四川这路,生意少说也得再多做三成。只不过四川卧虎藏龙,高人着实不少,集团货车要去四川,非得跟峨眉、青城、八达三派打上交道不可。我打从三年前,每年春秋两节,总是备了厚礼,专程派人送去峨眉山金顶寺、青城山松风观、巴人山靖国堂。可是这三派的掌门从来不收。峨眉派的玄空上人、青城山的金光道长还肯接见我派去的公关,谢上几句,请吃一餐素斋,然后将礼物原封不动退回来。八达派的晋掌门呐,可就厉害了,咱们送礼的公关只上到半山腰,就给挡了驾,说‘掌门闭门坐关,不见外客,山上百物俱备,不收礼物。’咱们的公关别说见不到晋掌门,连靖国堂的大门朝南朝北也说不上来。每一次派去送礼的公关总是气呼呼回来,说若不是我严加嘱咐,不论对方如何无礼,咱们可必须恭敬,他们受了这肚子闷气,什么难听的话也骂出来了,只怕大架也早打过好几场了。” 说到这里,他十分得意,站起来说:“哪知道这一次,晋掌门居然收了咱们的礼物,还说派了四名弟子来回拜……”华春问:“是四个?不是两个?”华定远说:“是啊,四名弟子!你想晋掌门这等隆重其事,青团物流可不是脸上光彩之极?刚才我已派出快马去通知各分部,对这四位八达派的上宾可得好好接待。” 华春忽然问:“爸,四川人说话,是不是总是叫别人‘龟儿子’,自称‘格老子’?”华定远笑着说:“四川粗人才这么说话。天下哪里没粗人?这些人嘴里自然就不干不净。你听听咱们物流师傅赌钱时说的话可还好听了?你为什么问这话?”华春说:“没什么。”华定远说:“那四位八达弟子来这里时,你可得和他们多亲近亲近,学些名家弟子的风范,结交上这四位朋友,日后可受用不尽。” 父子俩说了一会话,华春始终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将杀人之事告诉爸爸,终于心想还是先跟妈妈说了,再跟爸爸说。 吃过晚饭,华定远一家三口在后厅闲话,华定远跟夫人商量:“大舅子是六月初生日,该打点礼物送去了,可是要让洛阳夏家瞧上眼的东西,还真不容易找。 说到这里,忽听厅外人声喧哗,跟着几个人脚步急促奔了进来。华定远眉头一皱说:“没点规矩!”只见奔进来的是三个员工,为首一人气急败坏说:“董……董事长……”华定远喝问:“什么事大惊小怪?”员工老冕说:“老……老巅死了。”华定远吃了一惊,问道:“是谁杀的?你们赌钱打架了,是不是?”心下好生着恼:“这些在江湖上闯惯了的汉子可真难以管束,动不动就出刀子、拔拳头,公司出了人命可**的麻烦。” 老冕说:“不是的,不是的。刚才小李上厕所,见到老巅躺在楼道旁的仓库里,身上没一点伤痕,全身却已冰冷,可不知是怎么死的。怕是生了什么急病。”华定远呼了口气,心下登时宽了,说道:“我去瞧瞧。”当即走向仓库。华春跟在后面。 到了仓库中,只见七八名员工围成一团。众人见到董事长来到,都让了开来。华定远看老巅的尸身,见他衣裳已让人解开,身上并无血迹,问站在旁边的仓管:“没伤痕?”仓管说:“我仔细查过了,全身一点伤痕也没有,看来也不是中毒。”华定远点头说:“通知财务部给老巅拨款料理丧事,再给老巅家送一万慰问金去。” 一名员工因病死亡,华定远也不如何放在心上,转身回到大厅,问儿子:“老巅今天没跟你去打猎吗?”华春说:“去的。回来时还好好的,不知怎么突然生了急病。”华定远说:“嗯,世上的好事坏事往往都是突如其来。我总想要打开四川这条路子,只怕还得用上十年工夫,哪料得到晋掌门忽然心血来潮,收了我的礼不算,还派了四名弟子千里迢迢来回拜。” 华春说:“爸爸,八达派虽是武林中的名门大派,青团物流和爸爸的威名在江湖上可也不弱。咱们年年去四川送礼,晋掌门派人到咱们这里,那也不过是礼尚往来。” 华定远笑着说:“你知道什么?八达派在四川虽然比不上立派数百年的峨眉、青城,但门下英才济济,着实了不起,和五常算得上并驾齐驱。你祖父国光公创下七十二路青团剑法,当年威震江湖,说得上打遍天下无敌手。但传到你爸爸手里,威名就不及了。咱家都是一脉单传,连师兄弟也没一个。咱父子俩可及不上人家人多势众了。” 华春说:“咱们十省物流园的好汉聚在一起,难道还敌不过什么五常么?” 华定远笑着说:“孩子,你这句话跟爸爸说说不要紧。倘若在外面一说,传进了旁人耳中,立时便惹上麻烦。咱们十处分公司八十四名武师各有各的玩艺,聚在一起,自然不会输给了人。可是打胜了人家又有什么好处?常言道:和气生财。咱们吃运货这碗饭,更加要让人家一步。自己矮着一截,让人家去称雄逞强,咱们又少不了什么。” 忽听有人惊呼:“啊哟,安经理又死了!” 华定远父子同时一惊。华春从椅中直跳起来,颤声说:“是……是他们来报……”这“仇”字没说出口便即缩住。其时华定远已迎到厅口,没留心儿子的话,只见老冕气急败坏奔进来叫道:“董……董事长,不好了!安南……安经理又给那四川恶鬼索了……索了命去啦。”华定远脸一沉,喝道:“什么四川恶鬼?胡说八道。” 老冕说:“是,是!这川娃子活着已这般强凶霸道,死了自然更加厉害……”他见董事长怒目而视的严峻脸色,不敢再说下去,只是向华春瞧去,脸上一副哀恳害怕的神气。华定远问:“你说安南死了?尸首在哪里?怎么死的?” 这时又有几名员工奔进厅来。一名武师皱眉说:“高经理死在车库里,便跟老巅一模一样,身上也是没半点伤痕,七孔既不流血,脸上也没青紫浮肿,莫……莫非刚才随华总出去打猎,真的撞了邪……冲……冲撞了什么邪神恶鬼?” 华定远“哼”了声说:“我一生在江湖上闯荡,可从来没见过什么鬼。咱们瞧瞧去。”说着拔步出厅,走向车库。只见安南躺在地下,双手空着平放,绝无与人争斗厮打的迹象。 这时天色已黑,华定远叫人提了灯笼在旁照着,亲手解开安南的衣裤,前前后后仔细察看,连他周身骨骼也都捏了一遍,果然没半点伤痕,手指骨也没断折一根。华定远素来不信鬼神,老巅忽然暴毙,那也罢了,但安南又是一模一样地死去,这其中便大有蹊跷。若是瘟疫,怎么全身浑没黑斑红点?心想此事多半与儿子今日出猎途中所遇有关,转身问华春:“今儿随你去打猎的,除了安南和老巅外,还有高国跟他?”说着向老冕一指。华春点了点头,华定远说:“你们两个跟我来。”吩咐一名员工:“请高经理到会议室说话。” 三人到了会议室,华定远问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华春当下便将如何打猎回来在新厨娘中喝酒;两个四川人如何戏侮饭店少女,因而言语冲突;又如何动起手来,那汉子揪住自己头颈,要自己磕头;如何在惊慌气恼中拔出靴筒中的短剑杀了那汉子;又如何将他埋了,给了钱,命饭店老板不可泄漏风声等情,一一照实说了。 华定远越听越知事情不对,但与人斗殴,杀了个外地人,也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他不动声色地听儿子说完了,沉吟问:“这两个汉子没说是哪个门派帮会的?”华春说:“没有!”华定远问:“他们言语举止之中有什么特异之处?”华春说:“也不见有什么古怪,那姓晋的汉子……”一言未毕,华定远接口问:“你杀的那汉子姓晋?”华春说:“是!我听另外那人叫他晋师弟。”华定远摇摇头自言自语:“不会,不会这样巧法。晋掌门说要派人来,哪有这么快就到了拉萨?又不是身上长了翅膀。” 华春一凛问:“爸,你说这两人会是八达派的?”华定远不答,伸手比划,问道:“你用‘翻天掌’这一式打他,他怎么拆解?”华春说:“他没能拆得了,给我重重打了个耳光。”华定远一笑,连说:“很好!很好!很好!”室中本来一片肃然惊惶之气,华定远这么一笑,华春忍不住也笑笑,登时大为宽心。 华定远又问:“你用这一式打他,他又怎么还击?”仍是一面说,一面比划。华春说:“当时我在气恼头上,也记不清楚,似乎这么一来,又在他胸口打了一拳。”华定远颜色更和,说道:“好,这招原该如此打!他连这招也拆架不开,决不会是名满天下的八达派晋掌门的子侄。”他倒不是称赞儿子的拳脚不错,而是大为放心,四川一省,姓晋的不知有多少,这姓晋的汉子为儿子所杀,武艺自然不高,跟八达派扯不上什么关系。他伸出右手中指,在桌面上不住敲击,又问:“他又怎么揪住了你脑袋?”华春伸手比划,怎么给他揪住了动弹不得。 老冕胆子大了些,插嘴说:“老巅用钢叉去搠那家伙,给他反脚踢去钢叉,又踢了个筋斗。”华定远心头一震,问道:“他反脚将老巅踢倒,又踢去了他手中钢叉?那……那是怎么踢法?”老冕说:“好像是如此这般。”双手揪住椅背,右足反脚一踢,身子一跳,左足又反脚一踢。这两踢姿势拙劣,像是马匹反脚踢人一般。 华春见他踢得难看,忍不住好笑,说道:“爸,你瞧……”却见父亲脸上大有惊恐之色,便停了口。 第4章 旗靡命陨 华定远说:“这两下反踢有些像八达派的绝技‘翻云腿’。到底他这两腿是怎样踢的?”华春说:“那时候我给他揪住了头,看不见他反踢。” 华定远说:“是了,要问高国才行。”走出会议室,叫道:“高国呢?怎么请了他这许久还不见人?”员工闻声赶来,说到处找高经理不到。 华定远在花厅踱来踱去,心下沉吟:“这两脚反踢倘若真是‘翻云腿’,那么这汉子纵使不是晋掌门的子侄,跟八达派总也有些关系。那到底是什么人?非得亲自去瞧瞧不可。”说道:“请崔师傅、季师傅来!” 崔季两武师向来办事稳妥,老成持重,是华定远的亲信。他二人见安南暴毙,高国又人影不见,早就等在厅外,听候差遣,一听华定远叫唤,当即走进厅来。 华定远说:“咱们去办件事,崔季二位、小春和老冕跟我来。” 五人上车,崔师傅驾车一行向北。华春在副驾领路。 不多时,五人来到新厨娘,见店门已然关上。华春上前敲门,叫道:“强老头,强老头,开门。”敲了好一会,店中竟没半点声息。崔师傅望着华定远,双手作个撞门的姿势。华定远点点头,崔师傅双掌拍出,咔嚓一声,两扇门向后张开,随即又自行合上,再向后张开,如此前后摇晃,发出吱吱声响。 崔师傅一撞开门,便拉华春闪在一旁,见屋中并无动静,打开随身的电筒,走进屋去,点着了桌上的台灯,又点了两盏灯笼。几个人里里外外走了一遍,不见有人,屋中的被褥、箱柜等一干杂物却均未搬走。 华定远点头说:“老头怕事,店里杀伤了人命,尸体又埋在他这里,他怕受到牵连,就此一走了之。”走到菜园里,指着倚在墙边的一把锄头,说道:“老冕,把死尸掘出来瞧瞧。”老冕早认定是恶鬼作祟,只锄两下,手足俱软,直欲瘫痪在地。 季师傅说:“有个屁用?亏你是吃江湖饭的!”一手接过锄头,将灯笼交在他手里,举锄扒开泥土,锄不多久,便露出死尸身上的衣服,又扒了几下,将锄头伸到尸身下,用力一挑,挑起死尸。老冕转过了头,不敢观看,却听四人齐声惊呼,老冕一惊之下,失手抛下灯笼,烛火熄灭,菜园中登时一片漆黑。 华春颤声说:“咱们明明埋的是那四川人,怎么……怎么……”华定远说:“快点灯笼!”他一直镇定,此刻语音中也有了惊惶之意。崔师傅取来灯笼,华定远弯腰察看死尸,过了半晌说:“身上也没伤痕,一模一样的死法。”老冕鼓起勇气,向死尸瞧了一眼,尖声大叫:“高经理!是高经理!” 地下掘出来的竟是高国的尸身,那四川汉子的尸首却已不知去向。 华定远说:“这强老头定有古怪。”抢过灯笼,奔进屋中察看,从灶下的酒坛、铁锅,直到厅房中的桌椅都细细查了一遍,不见有异。崔季二武师和华春也分别查看。突然听华春叫道:“咦!爸爸,你来看。” 华定远循声过去,见儿子站在那少女房中,手中拿着一块绿色手帕。华春说:“爸,一个贫家女子,怎会有这种东西?”华定远接过来,一股淡淡幽香立时传入鼻中,那手帕甚是软滑,沉甸甸的,显是上等丝缎,再一细看,见手帕边缘以绿丝线围了三道边,一角上绣着一枝小小的红色珊瑚枝,绣工甚为精致。 华定远问:“这手帕哪里找出来的?”华春说:“掉在床底下的角落里,多半是他们匆匆离去,收拾东西时没瞧见。”华定远提着灯笼俯身又到床底照着,不见别物,沉吟说:“你说那姑娘相貌甚丑,衣服质料想来不会华贵,但是不是穿得十分整洁?”华春说:“当时我没留心,但不见污秽,倘若很脏,她来斟酒时我定会觉得。” 华定远问:“老崔,你以为怎样?”崔师傅说:“我看高国、安南与老巅之死,定和这一老一少二人有关,说不定还是他们下的毒手。”季师傅说:“那两个四川人多半跟他们是一路,否则他们干嘛要将他尸身搬走?” 华春说:“那姓晋的明明动手动脚,欺负那个姑娘,否则我也不会骂他。他们不会是一路的。”崔师傅说:“您有所不知,江湖上人心险恶,他们常布下了圈套等人去钻。两个人假装打架,引第三者过来劝架,那两个正在打架的突然合力对付劝架之人,那是常常有的。”季师傅问:“董事长,你瞧怎样?”华定远说:“那老头和姑娘定是冲咱们而来,只不知跟那两个四川汉子是不是一路。”华春说:“爸爸,你说晋掌门派了四个人来,他们……他们不是一起四个人吗?” 这一言提醒了华定远,他呆了一呆,沉吟说:“青团物流对八达派礼数有加,从来没什么地方开罪了他们。晋掌门派人来寻我晦气,那为了什么?” 四个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半晌都说不出话来。隔了良久,华定远才说:“把高国的尸身先移到屋中再说。这件事回到物流园后,谁也别提,免得惊动政府,多生事端。哼,姓华的对人客气,不愿开罪朋友,却也不是任打不还手的懦夫!”季师傅大声说:“董事长,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大伙奋力上前,总不能损了咱们集团的威名。”华定远点头说:“是!多谢了。” 五人将到物流园,远远望见大门外火把照耀,聚集多人。华定远心中一动,催马上前。好几人喊着:“董事长回来啦!”华定远纵身下马,只见妻子夏延东铁青着脸说:“你瞧!哼,人家这么欺上门来啦。” 只见地下横着两段旗杆、两面锦旗,正是物流园门前的大旗,连着半截旗杆,给人弄倒在地。旗杆断截处甚是平整,显是以宝刀利剑一下子就即砍断。 夏延东身边未带武器,从丈夫腰间抽出长剑,嗤嗤两声响,将两面旗沿着旗杆割了下来,搓成一团,拿着进了大门。华定远吩咐:“老崔,把这两根半截旗杆索性都砍了!哼,要挑了青团物流集团,可没这么容易!”崔师傅应了声:“是!”季师傅骂道:“他妈的,狗贼就是没种,趁着董事长不在家,上门来偷偷摸摸干这等下三滥勾当。”华定远向儿子招招手,两人回进屋去,季师傅兀自在“狗强盗,臭杂种”地破口大骂。 父子两人来到会议室中,见夏延东已将两面锦旗平铺在两张桌上,一面旗上所绣的金色五角星为人剜去,露出了两个空洞,另一面旗上“青团物流集团”六字中,“团”字也被人剁得稀烂。华定远便涵养再好也已难以再忍,啪的一声,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喀喇一声响,那张花梨木八仙桌的桌腿震断了一条。 华春颤声说:“爸,都……都是我不好,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来!”华定远高声说:“咱们杀了人便杀了,又怎么样?这种人倘若撞在你爸爸手里,一般也是杀了。”夏延东问:“杀了什么人?”华定远说:“告诉你妈吧。” 华春于是将日间如何杀了那四川汉子、高国又如何死在新厨娘中等情一一说了。老巅和安南暴毙之事夏延东早已知道,听说高国又离奇毙命,夏延东不惊反怒,拍案而起说:“青团物流集团岂能让人这等上门欺辱?咱们邀集人手上四川跟八达派评评这个理去。连我爸爸、我兄弟都请了去。”夏延东自幼是一股霹雳火爆的脾气,做闺女时动不动便拔刀伤人,她夏家财雄势大,谁都瞧在她父亲夏天鼎的面子上让她三分。她现在儿子这么大了,当年火性仍然不减。 华定远说:“对头是谁,眼下还拿不准,未必便是八达派。我看他们不会只砍两根旗杆、杀几名武师,就此了事……”夏延东插口问:“他们还待怎样?”华定远向儿子瞧了一眼,夏延东明白了丈夫用意,心头怦怦而跳,登时脸上变色。 华春说:“这件事是我做出来的,大丈夫一人做事一身当,我也……也不害怕。”他口中说不怕,其实不得不怕,话声发颤,泄漏了内心的惶惧之情。 夏延东说:“哼,他们要想动你一根寒毛,除非先将你妈杀了。青团华家这杆旗立了三代,可从未折过半点威风!”转头对华定远说:“这口气倘若不出,咱们也不用做人啦。”华定远点点头说:“我派人到各处查查,看有何面生的江湖道。再加派人手,在物流园内外巡查。你陪着小春在这里等我,别让他出去乱走。”夏延东说:“是了,我理会得。”他夫妇心下明白,敌人下一步便会向儿子下手,敌暗我明,华春只须踏出物流园一步,立时便能有杀身之祸。 华定远来到大厅,邀集武师,分派各人探查巡卫。武师们早已得讯,青团物流集团的旗杆给人砍倒,那是给每个人打上个老大耳光,人人敌忾同仇,早已劲装结束,携带武器,一得董事长吩咐,便即出发。 华定远见上下齐心,合力抗敌,稍觉宽怀,回入内堂,对儿子说:“你妈妈这几日身子不大舒服,又有大敌到来,你这几晚便睡在咱们房外的榻上,保护你妈。”夏延东笑着说:“嘿,我要他……”话说了一半,猛地省悟,丈夫要儿子保护自己是假,实则是夫妇俩就近保护儿子,这宝贝儿子心高气傲,要他依附于父母庇护之下,说不定他心怀不忿,自行出去向敌人挑战,那便危险之极,当即改口说:“正是。妈妈这几日发风湿,手足酸软。你爸爸照顾全局,不能整天陪我。若有敌人侵入内堂,妈妈只怕抵挡不住。”华春说:“我陪着妈妈就是。” 当晚华春睡在父母房外榻上。华定远夫妇打开了房门,将武器放在枕边,连衣服鞋袜都不脱下,只身上盖一张薄被,只待一有警兆,立即跃起迎敌。 这晚却太平无事。第二日天刚亮,有人在窗外低声连叫:“华总,华总!”华春半夜没好睡,黎明时分睡的正熟,一时未醒。华定远问:“什么事?”外面那人说:“华总的马……那匹马死啦。” 这匹照夜玉狮子华春十分喜爱,负责照看的员工一见马死,慌不迭来禀报。华春朦朦胧胧中听到了,翻身坐起,忙说:“我去瞧瞧。”华定远知事有蹊跷,一起快步走向马厩,只见那匹白马横卧在地,早已气绝,身上却也没半点伤痕。 华定远问:“夜里没听到马叫?有什么响动?”员工说:“没有。”华定远拉着儿子的手说:“不用可惜,爸爸叫人另行去设法买一匹骏马给你。”华春抚摸马尸,怔怔掉下泪来。 第5章 暗有强敌 突然老冕急奔过来,气急败坏说:“董……董事长不好……不好啦!那些师傅……师傅们,都给恶鬼讨了命去啦!”华定远和华春齐声惊问:“什么?” 老冕只是说:“死了,都死了!”华春怒问:“什么都死了?”伸手抓住他胸口,摇晃了几下。老冕说:“华……华总……死了。”华定远听他说“华总死了”,这不祥之言入耳,说不出的厌闷烦恶,但若因此斥骂,更着形迹。只听外面人声嘈杂,有的说:“董事长呢?快禀报!”有的说:“这恶鬼如此厉害,怎……怎么办?” 华定远大声说:“我在这里!什么事?”两名武师、三名员工闻声奔来。为首一名武师说:“董事长,咱们派出去的兄弟一个也没回来。”华定远先前听到人声,料到又有人暴毙,但昨晚派出去查访的武师和员工共有二十二人之多,岂有全军覆没之理?忙问:“有人死了么?多半他们还在打听,没来得及回来。”武师摇头说:“已发现了十七具尸体……”华定远和华春齐声惊问:“十七具尸体?”武师一脸惊恐之色说:“正是,十七具。其中有李师傅、汪师傅、杨师傅……尸首停在大厅上。”华定远更不搭话,快步来到大厅,只见厅上原来摆着的桌子椅子都已挪开,横七竖八停放着十七具尸首。 饶是华定远一生经历过无数风浪,陡然见到这等情景,双手也禁不住剧烈发抖,膝盖酸软,几乎站不直身子,问道:“为……为……为……”喉头干枯,发不出声音。 只听厅外有人说:“唉,胡师傅为人向来忠厚,想不到也给恶鬼索了命去。”只见四名附近街坊用门板抬了一具尸首进来。其中一名中年人说:“我今天开门,见到这人死在街上,认得是贵司的胡师傅,想是中了邪。特地送来。”华定远拱手说了声:“多谢。”向一名员工说:“这几位高邻,每位送五千块钱。你到财务去支来。”这几名街坊见到满厅尸首,不敢多留,领钱自去。 过不多时,又有人送了三名武师的尸首,华定远核点人数,昨晚派出去二十二人,眼下已有二十一具尸首,只有褚武师的尸首尚未发现,然而料想那也是转眼间之事。 他回到办公室喝了杯热茶,心乱如麻,始终定不下神来,走出大门,见两根旗杆已齐根截去,心下更是烦恼,直到此刻,敌人已下手杀了物流园二十余人,却始终没露面,亦未正式叫阵,表明身份。他回过头来,向着大门上那块书着“青团物流”四字的金字招牌凝望半晌,心想:“青团物流集团在江湖上扬威数十年,想不到今日要败在我手里。” 忽听街上马蹄声响,一匹马缓缓行来,马背上横卧着一人。华定远心中料到了三分,纵身过去,果见马背上横卧着一具死尸,正是褚师傅,自是在途中被人杀了,将尸首放在马上,这马识得归途,自行回来。 华定远长叹一声,眼泪滚滚而下,落在褚师傅身上,抱着他的尸身,走进厅去说:“老褚,我若不给你报仇,誓不为人!只可惜……只可惜,唉,你去得太快,没来得及说出仇人的姓名!”褚师傅在集团中也无过人之处,和华定远并无特别交情,只是华定远心情激荡之下,忍不住落泪,这些眼泪之中,其实气愤犹多于伤痛。 只见夏延东站在厅口,左手提着宝剑,右手指着天井,大声斥骂:“下三滥的狗强盗,就只会偷偷摸摸暗箭伤人,倘若真是英雄好汉,就光明正大地到青团物流园来,明刀明枪地决一死战。这般鬼鬼祟祟地干这等鼠窃勾当,武林中有谁瞧得起你?”华定远低声问:“瞧见了什么动静?”一面将褚师傅的尸身放在地下。 夏延东大声说:“就是没见到动静呀!这些狗贼,就怕了我家青团剑法!”右手握住剑柄,在空中虚削一圈,喝道:“也怕了老娘手中这把剑!”忽听屋角上有人嘿嘿冷笑,嗤的一声,一件暗器激射而下,铛的一声,正打在宝剑上。夏延东手臂一麻,拿捏不住,宝剑脱手,余势不衰,那把剑直滚到天井中去。 华定远一声轻叱,青光闪动,已拔剑在手,双足力点,上了屋顶,一招“扫荡群魔”,剑点如飞花般散开,疾向敌人发射暗器之处刺到。他受了极大闷气,始终未见到敌人一面,这招竭**生之力,丝毫没留余地,哪知一剑却刺了个空,屋角边空荡荡的,哪里有半个人影?他矮身跃到了东边楼栋顶,仍不见敌人踪迹。 夏延东和华春手提武器,上来接应。夏延东暴跳如雷,大叫:“狗崽子,有种的便出来决个死战,偷偷摸摸的,是哪门哪派不要脸的狗杂种?”向丈夫连问:“狗崽子逃去了?是怎么样的家伙?”华定远摇了摇头,低声说:“别惊动了旁人。”三个人又在楼顶巡览了一遍,这才跃入天井。华定远低声问:“是什么暗器打了你的宝剑?”夏延东骂道:“这狗崽子!不知道!”三人在天井中一找,不见有何暗器,只见桂花树下有无数极细的砖粒,散了一地,显而易见,敌人是用一小块砖头打落了夏延东手中的宝剑。 夏延东本在满口“狗崽子,臭杂种”地乱骂,见到这些细碎的砖粒,气恼之情不由转为恐惧,呆了半晌,一言不发走进办公室,待丈夫和儿子跟着进来,便即掩上了房门,低声说:“敌人武功甚是了得,咱们不是敌手,那便如……如何……” 华定远说:“向朋友求救!武林之中,患难相助,那也是寻常之事。”夏延东说:“咱们交情深厚的朋友固然不少,但武功高过咱夫妻的却没几个。比咱俩还差一点的,邀来了也没用处。”华定远说:“话是不错,但人众主意多,邀些朋友来商量商量,也是好的。”夏延东说:“也罢,你说该邀哪些人?”华定远说:“就近的先邀,咱们先把西安、兰州、西宁三处分部的好手调来,再把陕甘宁的武林同道邀上些。” 夏延东皱眉说:“这么事急求救,江湖上传了开去,实是**折损青团物流集团的名头。”华定远忽然问:“夫人,你今年三十九岁吧?”夏延东啐说:“呸!这当儿还来问我的年纪?我属虎,你不知道我几岁吗?”华定远说:“我发邀请函出去,便说是给你做四十岁的大生日……”夏延东问:“为什么好端端给我添上一岁?我还老得不够快么?”华定远摇头说:“你几时老了?头上白发也还没一根。我说给你做生日,那么请些至亲好友,谁也不会起疑。等客人来了,咱们只拣相好的暗中一说,那便跟集团的名头无损。”夏延东侧头想了想说:“好吧,且由你。那你送什么礼物给我?”华定远在她耳边低声说:“送一份大礼,明年咱们再生个大胖儿子!” 夏延东“呸”了声,脸上一红,啐说:“老没正经,这当儿还有心情说这些话。”华定远哈哈一笑,走向书房,命人写邀请函去请朋友,其实他忧心忡忡,说几句笑话不过意在消减妻子心中的惊惧而已,心下暗忖:“远水难救近火,多半今晚又会有事发生。等到所邀的朋友们到来,不知世上还有没有青团物流集团?” 他走到书房门前,只见两名保洁脸上神色十分惊恐,颤声说:“董……董……事长……这……这不好了。”华定远问:“怎么啦?”一名保洁说:“刚才印会计叫小张去买棺材,他……他……出门刚走到东小街转角,就倒在地上死了。”华定远问:“有这等事?他人呢?”保洁说:“便倒在街上。”华定远说:“去把他尸首抬来。”心想:“光天化日之下,敌人竟在闹市杀人,当真胆大妄为之极。”两名保洁说:“是……是……”却不动身。华定远问:“怎么了?”一名保洁说:“请董事长去看……看……” 华定远情知又出了古怪,“哼”了一声,走向大门,只见门口三名武师、五名员工望着门外,脸色灰白,极是惊惶。华定远问:“怎么了?”不等旁人回答,已知就里,只见大门外青石板上,淋淋漓漓的鲜血写着六个大字——出门十步者死。离门约莫十步之处,画着一条宽约寸许的血线。 华定远问:“什么时候写的,难道没人瞧见么?”一名武师说:“刚才小张死在东小街上,大家拥了过去看,门前没人,就不知谁写了开……开这玩笑!”华定远提高嗓子,朗声说:“姓华的活的不耐烦了,倒要看看怎么个出门十步者死!”大踏步走出门去。 两名武师同时叫了声:“董事长!”华定远将手一挥,径自迈步跨过了血线,瞧那血字血线,兀自未干,伸足将六个血字擦的一片模糊,这才回进大门,向三名武师说:“这是吓人的玩意儿,怕他什么?三位兄弟,便请去棺材铺走一趟,再到大昭寺去请和尚来作几日法事,超度亡灵,驱除瘟疫。” 三名武师眼见董事长跨过血线,安然无事,当下答应了,整一整身上武器,并肩走出门去。华定远望着他们过了血线,转过街角,又待了一会,这才进内。 他走进财务室,向印会计说:“请你写几张邀请函,是给夫人做寿的,邀请亲友们来喝杯寿酒。”印会计说:“是,不知是哪一天?”忽听脚步声急,一人奔进来,华定远探头出去,听到砰的一声,有人摔倒在地。华定远循声抢过去,见是适才奉命去棺材铺三名武师中的狄师傅,身子尚在扭动。华定远伸手扶起,忙问:“怎么了?”狄师傅说:“他们死了,我……我逃了回来。”华定远问:“敌人什么样子?”狄师傅说:“不……不……不知……”一阵痉挛,便即气绝。 片刻间,物流园中人人俱已得讯。夏延东和华春都从内堂出来,只听每个人口中低声说的都是“出门十步者死”这六个字。华定远说:“我去把那两位师傅的尸首背回来。”印会计说:“董……董事长……去不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谁……谁去背回尸首,赏三万现金。”她说了三遍,却无一人做声。夏延东突然叫问:“咦,小春呢?小春,小春!”最后一声已叫的甚是惶急。众人跟着都呼喊起来:“华总,华总!” 第6章 玉郎铁胆,怎奈摧心 忽听华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在这里!” 众人大喜,奔到门口,只见华春高高的身形正从街角转出来,双肩上各负一具尸身,正是死在街上的两名武师。华定远和夏延东双双抢出,手中各拿武器,过了血线,护着华春回来。 众人齐声喝彩:“华总真是胆识过人!” 华定远和夏延东心下也十分得意。夏延东埋怨:“孩子,做事便这么莽撞!这两位师傅虽是好朋友,然而总是死了,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险。”华春笑了笑,心下说不出的难过:“都为了我一时忍不住气,杀了一人,以致这许多人为我而死。我若再贪生怕死,何以为人?” 忽听后堂有人呼唤起来:“卢大厨好端端的怎么也死了?” 华定远喝问:“怎么啦?”岳总务脸色惨白,畏畏缩缩过来说:“董事长,卢大厨从后门出去买菜,却死在十步之外。后门口也有这……这六个血字。”卢大厨是物流园的厨师长,烹饪功夫着实不差,几味砂锅粥、蚝烙、牛肉丸、鸭母捻、猪肠胀糯米、八宝素菜驰誉拉萨,是华定远结交达官富商的本钱之一。华定远心头一震,寻思:“他只是寻常一名厨师,并非武师。江湖道的规矩,劫货时后勤人员一概不杀。敌人下手却如此狠辣,竟是要灭我青团物流园的满门么?”向众人说:“大家休得惊慌。哼,这些狗强盗,就只会趁人不防下手。大家都亲眼见到的,刚才我们明明走出了大门十步之外,那些狗强盗又敢怎样?” 众人唯唯称是却也无一人敢出门一步。华定远和夏延东愁眉相对,束手无策。 当晚华定远安排了武师守夜,哪知自己仗剑巡查之时,见十多名武师竟自团团坐在厅上,没一人在外把守。武师们见到董事长,都讪讪站起身来,却仍无一人移动脚步。华定远心想敌人实在太强,已经死了这样多人,自己始终一筹莫展,也怪不得众人胆怯,当下安慰了几句,命人送酒菜来,陪着武师在厅上喝酒。众人心头烦恼,谁也不多说话,只喝闷酒,过不多时,便已醉倒了数人。 次日午后,忽听马蹄声响,有几骑马从物流园中奔出去。华定远一查,原来是五名武师耐不住这局面,不告而别。他摇头叹气说:“大难来时各自飞。姓华的无力照顾众位兄弟,大家要去便去吧。”余下武师有的七张八嘴,指斥那五人太没义气;有几人却默不作声,只是叹气,暗自盘算:“我怎么不走?” 傍晚,五匹马又驮了五具尸首回来。五名武师意欲逃离险地,反先送了性命。 华春悲愤难当,提着长剑冲出门去,站在那条血线的三步之外,朗声说:“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那姓晋的四川人是我华春杀的,可跟旁人毫不相干。要报仇,尽管冲着华春来好了,千刀万剐,死而无怨,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杀害良善,算是什么英雄好汉?我华春在这里,有本事尽管来杀!不敢现身便是无胆匪类,是乌龟王八羔子!”他越叫越大声,解开衣襟,袒露了胸膛,拍胸叫道:“堂堂男儿,死便死了,有种的便一刀砍过来,为什么连见我一面也不敢?没胆子的狗崽子,贼畜生!” 他红了双眼,拍胸大叫,街上行人远远瞧着,又有谁敢走近物流园观看。 华定远夫妇听到儿子叫声,双双抢到门外。他二人这几日来心中也憋得狠了,满腔子的恼恨,真连肚子也要气炸,听华春如此向敌人叫阵,也即大声喝骂。 武师们面面相觑,都佩服他三人胆气,均想:“董事长英雄了得,夫人是女中丈夫,那也罢了。华总生得大姑娘似的,居然这般天不怕地不怕向敌人喝骂。” 华定远等三人骂了半天,四下里始终鸦雀无声。华春叫道:“什么出门十步者死,我偏偏再多走几步,瞧你们又怎么奈何我?”说着向外跨了几步,横剑而立,傲视四方。 夏延东说:“好啦,狗强盗欺软怕硬,便是不敢惹我儿子。”拉着华春的手,回进大门。华春兀自气得全身发抖,回卧室后再也忍耐不住,伏在榻上,放声大哭。华定远抚摸他头说:“你胆子不小,不愧是华家的好男儿。敌人就是不敢露面,咱们又有什么法子?你且睡一阵。” 华春哭了一会,迷迷糊糊睡着了。吃过晚饭后,听爸爸妈妈低声说话,却是有几名员工异想天开,要从后园中挖地道出去,通过十步之外的血线逃生,否则困在物流园中,早晚送了性命。夏延东冷笑说:“他们要挖地道,且由他们。只怕……只怕……哼!”华定远父子都明白她话中之意,那是说只怕便跟那五名骑马逃命的武师一般,徒然提早送了性命。华定远沉吟说:“我去瞧瞧。倘若这是条生路,让大伙去了也好。”他出去一会,回进房来说:“这些人只嘴里说得热闹,可是谁也不敢真的动手挖掘。”当晚三人一早便睡了。物流园中人人都是打着听天由命的念头,也没人巡查守夜。 华春睡到中夜,忽觉有人轻拍自己肩头,他一跃而起,伸手去抽枕底长剑,却听母亲的声音说:“是我。你爸出去了半天没回来,咱们找找他去。”华春吃了一惊问:“爸爸到哪里去了?”夏延东说:“不知道!” 二人手拿武器,走出房来,先到大厅外一张,只见厅中灯烛明亮,十几名武师正在掷骰子赌博。大家提心吊胆地过了数日,都觉反正无能为力,索性将生死置之度外。夏延东打个手势,转身便去,母子俩到处找寻,始终不见华定远的影踪,二人心中越来越惊,却不敢声张,人心惶惶之际,一闻董事长失踪,势必乱的不可收拾。两人寻到后堂,华春忽听左首装备室发出喀的一声轻响,窗格上又有灯光透出。他纵身过去,伸指戳破窗纸,往里一望,喜呼:“爸爸,原来你在这里!” 华定远本来弯着腰,脸朝里壁,闻声回过头来。华春见到父亲脸上神情恐怖至极,心中一震,本来满脸喜色登时僵住了,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 夏延东推开房门,闯了进去,只见满地是血,三张并列的长凳上卧着一人,全身赤裸,胸膛肚腹均已剖开,看这死尸之脸,认得是霍师傅。他日间和四名武师一起乘马逃去,却被马匹驮了尸体回来。华春也走进了装备室,反手带上房门。华定远从死人胸膛中拿起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心,说道:“一颗心给震成了八九片,果然是……果然是……”夏延东接口说:“果然是八达派的‘摧心掌’!”华定远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华春这才明白,父亲原来是在剖尸查验被害各人的死因。 华定远放回人心,将死尸裹入油布,抛在墙角,洗了手上血迹,和妻儿回入卧房,说道:“对头确是八达高手。夫人,你说该怎么办?” 华春气愤愤说:“此事由我身上而起,我明天再出去叫阵,和他决一死战。倘若不敌,给他杀死也就是了。”华定远摇头说:“此人一掌便将人心震成八九块,死者身体之外却不留半点伤痕,武功之高,就在八达派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他要杀你,早就杀了。我瞧敌人用心阴狠,决不肯爽爽快快将咱一家三口杀了。”华春问:“他要怎样?”华定远说:“这狗贼是猫捉老鼠,要玩弄个够,将老鼠吓的心胆俱裂,自行吓死,他方快心意。”华春怒道:“哼,这狗贼竟将咱们青团物流集团视若无物。” 华定远说:“他确是将青团物流视若无物。”华春说:“说不定他是怕了爸爸的七十二路青团剑法,否则为什么始终不敢明剑明枪交手,只是趁人不备,暗中害人?”华定远摇头说:“爸爸的青团剑法用以对付黑道中的盗贼,那是绰绰有余。但此人的摧心掌功夫实远远胜过了你爸爸。我……我向不服人,可是见了霍师傅那颗心,却是……唉!”华春见父亲神情颓丧,和平时大异,不敢再说什么。 夏延东说:“既然对头厉害,大丈夫能屈能伸,便暂且避他一避。”华定远点头说:“我也这么想。”夏延东说:“咱们连夜动身去洛阳。好在已知敌人来历,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华定远说:“不错!岳父交友遍天下,定能给咱们拿个主意。收拾些细软,这便动身。”华春说:“咱们一走,丢下物流园中这许多人没人理会,那可如何是好?”华定远说:“敌人跟他们无冤无仇,咱们一走,他们反而太平无事了。” 华春心想:“爸爸这话有理,敌人害死这许多人,其实只是为了我一人。我脱身一走,敌人决不会再跟这些不相干的员工为难。”当下回到自己房中收拾。心想说不定敌人一把火便将物流园烧个精光,看着一件件衣饰玩物,只觉这样舍不得,那件丢不下,竟打了老大两个包裹,兀自觉得留下东西太多,左手又取过案上一只玉马,右手卷了张豹皮,那是从他亲手打死的花豹身上剥下来的,背负包裹,来到父母房中。 夏延东见了不禁好笑,说道:“咱们是逃难,可不是搬家,带这许多劳什子干嘛?”华定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心想:“我们虽是武学世家,但儿子自小养尊处优,除了学过一些武功之外,跟寻常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也没什么分别,今日猝逢大难,仓皇应变,却也难怪得他。”不由爱怜之心,油然而生,说道:“你外公家里什么东西都有,不必携带太多物件。咱们只须多带些钱,值钱的金银珠宝也带一些。此去各省都有分部,还怕路上讨饭么?包裹越轻越好,身上轻一两,动手时便灵便一分。”华春无奈,只得将包裹放下。 夏延东问:“咱们骑马从大门光明正大地冲出去,还是从后门悄悄溜出去?” 华定远坐在太师椅上,闭起双目,将烟抽得呼呼直响,过了半天,才睁开眼来,说道:“小春,你去通知大家收拾收拾,天明一起离去。叫会计给大家分发工资。待瘟疫过后,大家再回来。”华春应了声,心下好生奇怪,怎么父亲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夏延东问:“你说要大家一哄而散?物流园谁来管理?”华定远说:“不用管了,这座闹鬼的园区,谁敢进来送死?再说,咱三人一走,余下各人难道不走?”当下华春出房传讯,登时四下里都乱了起来。 华定远待儿子出房,才说:“夫人,咱父子换上员工的衣服,你就扮作个保洁,天明时一百多人一哄而散。敌人武功再高,也不过一两个人,他又去追谁好?”夏延东拍掌称赞:“此计极高。”便去取了两套员工的污秽衣衫,待华春回来,给他父子俩换上,自己也换了套粗布衣裳,头上包了块蓝花布帕,除了肤色太过白皙,宛然便是个清洁工。华春只觉身上的衣衫臭不可当,心中老大不愿意,却也无可奈何。 第7章 青团剑法,不过如此 黎明时分,华定远吩咐打开大门,向众人说:“今年我时运不利,物流园疫鬼为患,大伙只好避避。众位兄弟倘若仍愿干这一行的,请到邻省去投咱们分部,那边的总经理自不会怠慢了各位。咱们走吧!”当下一百余人在园区中纷纷上马,拥出大门。 华定远将大门上了锁,一声呼叱,十余骑马冲过血线,人多胆壮,大家已不如何害怕,都觉早一刻离开物流园,便多一分安全。蹄声杂沓,齐向北门奔去,众人大都无甚打算,见旁人向北,便也纵马跟去。 华定远在街角边打个手势,叫夫人和儿子留了下来,低声说:“让他们向北,咱们却向西行。”夏延东问:“去洛阳啊,怎么往西?”华定远说:“敌人料想咱们必去洛阳,定在东南方向拦截,咱们却偏偏向西,兜个大圈子再转而向东,叫狗贼拦个空。” 华春叫了声:“爸!”华定远问:“怎么?”华春说:“我还是想走东南方向,狗贼害死了咱们这许多人,不跟他拼个你死我活,这口恶气如何咽得下去?”夏延东说:“这番大仇自然是要报的,但凭你这点本领,抵挡得了人家的摧心掌么?”华春气忿忿说:“最多也不过像霍师傅那样,给他一掌碎了心脏,也就是啦。” 华定远脸色铁青说:“华家三代倘若都似你这般逞那匹夫之勇,青团物流集团不用等人来挑,早就自己垮啦。”华春不敢再说,随着父母径向西行,过江后,到了南屿。 这大半日奔驰,可说马不停蹄,直到过午,才到路旁一家小饭铺吃饭。 华定远吩咐店老板,有什么菜肴将就着弄来下饭,越快越好。店老板答应着去了。可是过了半天全无动静。华定远急着赶路,叫道:“麻烦快些!”叫了两声,无人答应。夏延东也叫:“老板……”仍没应声。 夏延东霍地站起,急忙打开包裹,取出宝剑,倒提在手,奔向后厨,只见店老板摔在地下,门槛上斜卧着一个妇人,是店老板的妻子。夏延东探二人鼻息,已无呼吸,手指碰到嘴唇,尚觉温暖。 这时华定远父子也已抽出长剑,绕着饭铺转了一圈。这家小饭铺靠山而筑,附近是一片松林,并无邻家。三人站在店前,远眺四方,不见半点异状。 华定远横剑身前,朗声说:“八达派的朋友,华某在此领死,便请现身相见!”叫了几声,只听山谷回声:“现身相见……现身相见……”余音袅袅,此外更无声息。三人明知大敌窥伺在侧,此处便是他们择定的下手之处,心下虽是惴惴,但知立即便有了断,反而定下神来。华春大声叫道:“华春就在这里,你们来杀我啊!狗崽子,我料你就是不敢现身!鬼鬼祟祟的,正是江湖上下三滥蟊贼的勾当!” 突然,松林中发出一声清朗的长笑,华春眼睛一花,已见身前多了一人。他不及细看,长剑挺出,便是一招“直捣黄龙”向那人胸口疾刺。那人侧身避开。华春横剑疾削,那人一声冷笑,绕到华春左侧。华春左手反拍一掌,回剑刺去。 华定远和夏延东各拿武器,本已抢上,然见儿子连出数招,剑法井井有条,此番乍逢强敌,竟丝毫不乱,当即都退后两步,见敌人一身青衫,腰间悬剑,一张长脸,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脸上满是不屑的神情。 华春蓄愤已久,将青团剑法使开来,横削直击,全是奋不顾身的拼命打法。那人空着双手,只是闪避,并不还招,待华春刺出二十余招剑,这才冷笑说:“青团剑法,不过如此!”伸指一弹,铮的一声响,华春只觉虎口剧痛,长剑落地。那人飞起一腿,将华春踢的连翻几个筋斗。 华定远夫妇并肩而立,遮住了儿子。华定远问:“阁下尊姓大名?可是八达派的么?”那人冷笑说:“凭你青团物流的这点儿玩艺,还不配问我姓名。不过今日是为报仇而来,须让你知道。不错,老子是八达派的。” 华定远剑尖指地,左手搭在右手手背,说道:“在下对晋掌门好生敬重,每年派遣公关前赴达州,向来不敢缺了礼数,今年晋掌门还派遣了四位弟子要到拉萨来。却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阁下?”那青年抬头向天,嘿嘿冷笑,隔了半天才说:“不错,我师父派了四名弟子到拉萨来,我便是其中之一。”华定远说:“那好得很啊,不知阁下高姓大名?”青年似是不屑置答,又“哼”了声,这才说:“我姓孙,叫孙豪。”华定远点了点头说:“‘英雄豪杰,八达四秀’,原来阁下是八达派四大弟子之一,无怪摧心掌的造诣如此高明。杀人不见血,佩服!佩服!孙少侠远道来访,华某未曾迎迓,好生失礼。” 孙豪冷冷说:“那摧心掌吗,嘿嘿……你没曾迎接,你这位武艺高强的贤公子却迎接过了,连我师父的爱子都杀了,也已不算怎么失礼。” 华定远一听,一阵寒意从背脊上直透下来,本想儿子误杀之人若是八达派的寻常弟子,那么挽出武林中大有面子之人出来调解说和,向对方道歉赔罪,或许尚有转圜余地,原来此人竟是八达掌门晋培安的爱子,那么除了一拼死活之外,便无第二条路好走了。他长剑一摆,仰天打了个哈哈说:“孙少侠说笑话了。”孙豪白眼一翻,傲然问:“我说什么笑话?”华定远说:“久仰晋掌门武术通神,家教谨严,江湖上无不敬佩。但犬子误杀之人,却是个调戏良家少女的无赖。既为犬子所杀,武功平庸也就可想而知。似这等人,岂能是晋掌门的公子,却不是孙少侠说笑么?” 孙豪脸一沉,一时无言可答。忽然松林中有人说:“常言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在那小饭店中,华小老板率领了青团物流二十四个武师突然向我晋师弟围攻……”他一面说,一面走了出来,此人小头小脑,手中摇着一柄折扇,接着说:“倘若明刀明枪动手,那也罢了,青团物流纵然人多,老实说那也无用。可是华小老板既在我晋师弟的酒中下了毒,又放了十七种喂毒暗器,嘿嘿,这龟儿子硬是这么狠毒。我们一番好意前来拜访,可料不到人家会突施暗算呐。” 华定远问:“阁下尊姓大名?”那人说:“不敢,区区在下荀智。” 华春拾起了长剑,怒气勃勃站在一旁,只待父亲交待过几句场面话,便要扑上去再斗,听这荀智一派胡言,当即怒喝:“放你的屁!我跟他无冤无仇,从来没见过面,根本便不知他是八达派的,害他干嘛?” 荀智晃头晃脑说:“放屁!好臭!你既跟我晋师弟无冤无仇,为什么在饭店外又埋伏了三十名武师?我晋师弟见你调戏良家少女,路见不平,将你打倒,教训你一番,饶了你性命,可是你不但不感恩图报,为什么反而命那些狗武师向我晋师弟群起而攻?”华春气得肺都要炸了,大声叫道:“原来八达派都是些颠倒是非的泼皮无赖!”荀智笑嘻嘻说:“龟儿子,你骂人!”华春怒问:“我骂你便怎样?”荀智点头说:“你骂好了,不相干,没关系。” 华春一愕,他这两句话倒大出自己意料之外,突然,只听呼的一声,有人扑向身前。华春左掌急挥,待要出击,终于慢了一步,啪的一响,右颊上已重重吃了个耳光,眼前金星乱冒,几欲晕去。荀智迅捷之极打了一掌,退回原地,伸手抚摸自己右颊,笑着说:“怎么你动手打人?好痛,好痛,哈哈!” 第8章 家传绝学争贻笑 夏延东见儿子受辱,唰的一剑,便向荀智砍去,一招“野火烧天”,出招既稳且劲,荀智一闪身,剑锋从他右臂之侧砍下,相距不过四寸。荀智吃了一惊,骂道:“好婆娘!”不敢再行轻敌,从腰间拔出长剑,待夏延东第二招又再刺到,挺剑还击。 华定远长剑一挺说:“八达派要挑了青团物流,那是容易至极。但武林之中,是非自有公论。孙少侠请!”孙豪一按剑鞘,呛啷一声,长剑出鞘说:“华董请。” 华定远心想:“久闻八达派的松风剑法刚劲轻灵,兼而有之,如苍松之劲,如春风之轻。我只有占得先机,方有取胜之望。”当下更不客气,剑尖一点,长剑横挥过去,正是青团剑法中的一招“群邪辟易”。孙豪见他这招来势甚凶,闪身避开。华定远一招未曾使老,第二招“钟馗抉目”剑尖直刺对方双目,孙豪提足后跃。华定远第三剑跟着又已刺到,孙豪举剑挡格,铛的一响,两人手臂都是一震。 华定远心想:“还以为你八达派如何了得,却也不过如此。凭你这点功夫,难道便打得出那么厉害的摧心掌?绝无可能,多半他另有强援在后。”想到此处,心中不禁一凛。孙豪长剑圈转,倏地刺出,银星点点,剑尖连刺七个方位。华定远还招也是极快,奋力抢攻。两人忽进忽退,二十余招间竟难分上下。 那边夏延东和荀智相斗却接连遇险,渐渐挡不住对方迅速之极的剑招。 华春见母亲大落下风,忙提剑奔向荀智,举剑往他头顶劈落。荀智斜身闪开,华春势如疯汉,又即扑上,突然脚下一个踉跄,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登时跌倒,只听一人说:“躺下吧!”一只脚重重踏在他身上,跟着背上有件尖利之物刺到。他眼中瞧出来的只是地下尘土,但听母亲尖声大叫:“别杀他!别杀他!”又听荀智喝道:“你也躺下!” 原来正当华春母子双斗荀智之时,一人从背后掩来,举脚横扫,将华春绊着,跟着拔出匕首,指住了他后心。夏延东本已不敌,心慌意乱之下,更加剑法松散,被荀智回肘撞出,登时摔倒。荀智抢上去,点了二人穴道。那绊倒华春的便是在新厨娘中动过手的张达。 华定远见妻儿都为敌人制住,心下惊惶,唰唰唰急攻数剑。孙豪一声长笑,连出数招,尽数抢了先机。华定远心下大骇:“此人怎么知道我的青团剑法?”孙豪笑问:“我的青团剑法怎么样?”华定远说:“你……你……你怎么会使青团剑法?” 荀智笑着说:“你这青团剑法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会使!”长剑晃动,“群邪辟易”、“钟馗抉目”、“飞燕穿柳”,接连三招,都是青团剑法。 霎时间,华定远似乎见到了天下最可怖的情景,万万料想不到,自己的家传绝学对方竟然也都会使。就在这茫然失措之际,斗志全消。孙豪喝声:“着!”华定远右膝中剑,膝盖酸软,右腿跪倒。他立即跃起,孙豪长剑上挑,已指住他胸口。只听张达大声喝彩:“好一招‘流星赶月’!” 这招“流星赶月”也是青团剑法中的一招。 华定远长叹一声,抛下长剑说:“你……你……会使青团剑法……给咱们一个爽快的吧!”背心上一麻,已给荀智用剑柄撞了穴道,听他说:“哼,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先人板板,姓华的龟儿、龟婆、龟孙子,你们一家三口,一起去见我师父吧。” 张达左手抓住华春的背心一把提起,左右开弓,重重打了他两个耳光,骂道:“兔崽子,从今天起,老子每天打你十八顿,一路打到巴人山上,打得你一张花旦脸变成一锅大花面!”华春狂怒之下,一口唾沫向他吐了过去。两人相距不过尺许,张达竟不及避开,啪的一声,正中他鼻梁。张达怒极,将他重重往地下一摔,举脚便向他背心上猛踢。荀智笑着说:“够了!踢死了他,师父面前怎么交代?这小子大姑娘般的,可经不起你的三拳两脚。” 张达武艺平庸,人品猥琐,师父固对他素来不喜,同门也谁都瞧他不起,听荀智这么说,倒也不敢再踢,只得在华春身上连连吐涎,以泄怒火。 孙张二人将华定远一家三口提入饭店,抛在地下。荀智说:“咱们吃顿饭再走,张师弟,劳你驾去煮饭吧。”张达说:“好。”孙豪说:“荀师弟,可得防这三个家伙逃了。这老的武功还过得去,你得想个计较。”荀智笑着说:“那容易!吃过饭后,把三人手筋都挑断了,用绳子穿在他三个龟儿的琵琶骨里,串作一串螃蟹,包你逃不了。” 华春破口大骂:“有种的就赶快把老爷三人杀了,使这些鬼门道,那是下三滥的行径!”荀智笑嘻嘻说:“你这小杂种再骂一句,我便去找些牛粪狗屎来,塞在你嘴里。”这句话倒真有效,华春虽气得几欲昏去,却登时闭口,再也不敢骂一句了。 荀智笑着说:“张师弟,师父教了咱们这七十二路青团剑法,咱哥儿俩果然使的似模似样,华董一见,登时便魂飞魄散,全身酸软。华董事长,我猜你这时候一定在想:他八达派怎么会使我华家的青团剑法。是不是啊?” 华定远这时心中的确在想:“他八达派怎么会使我华家的青团剑法?” 第9章 此仇不报枉为人 华春只想挣扎起身,扑上去和荀智、孙豪一拼,但后心遭点了几处穴道,下半身全然不能动弹,心想手筋如给挑断,再穿了琵琶骨,从此成为废人,不如就此死了干净。突然,后厨里传来“啊啊”两下长声惨呼,却是张达的声音。 荀智和孙豪同时跳起,手挺长剑,冲向后院。大门口人影一闪,一人悄没声地蹿了进来,一把抓住华春的后领,提了起来。华春“啊”的一声低呼,见这人满脸凹凹凸凸尽是痘瘢,正是因她而起祸的那新厨娘丑女。 丑女抓着他向门外拖去,到大树下系马之处,左手又抓住他后腰,双手提着他放上一匹马的马背。华春正诧愕间,见丑女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剑,随即白光闪动,丑女挥剑割断马缰,又在马臀上轻轻一剑。那马吃痛,一声悲嘶,放开四蹄,狂奔入林。 华春大叫:“妈妈!爸爸!”心中记挂着父母,不肯就此独自逃生,双手在马背上拼命一撑,滚下马来,几个打滚摔入长草中。那马却毫不停留,远远奔驰而去。华春拉住灌木上的树枝,想要站起,双足却没半分力气,只撑起尺许,便即摔倒,跟着又觉腰间臀上同时剧痛,却是摔下马背时撞到了林中的树根、石块。 只听几声呼叱,脚步声响,有人追了过来,华春忙伏入草丛中。但听兵刃交加声大作,有几人激烈相斗,华春悄悄伸头,从草丛空隙中向前瞧去,只见相斗双方一边是孙豪与荀智,另一边便是丑女,还有一个男人,却用黑布蒙住了脸,头发花白,是个老者。华春一怔间,便知是丑女的祖父强老头。寻思:“我先前只道这两人也是八达派的,哪知这姑娘却来救我。唉,早知她武功了得,我又何必出头去打什么抱不平,没来由惹上这场大祸。”又想:“他们斗得正紧,我这就去相救爸爸妈妈。”可是背心上穴道未解,说什么也动弹不得。 荀智连声喝问:“你……你到底是谁?怎么会使八达剑法?”强老头不答,蓦地里白光闪动,荀智手中长剑脱手飞起。荀智急忙后跃,孙豪抢上挡住。强老头急出数招。孙豪叫道:“你……你……”语音显得甚是惊惶,突然铮的一声,长剑又给绞脱手。丑女抢上一步,挺剑疾刺。强老头挥剑挡住,叫道:“别伤他性命!”丑女说:“他们好不狠毒,杀了这许多人。”强老头说:“咱们走吧!”丑女有些迟疑。强老头说:“别忘了师父的吩咐。”丑女点点头说:“便宜了他们。”纵身穿林而去。强老头跟在她身后,顷刻间便奔得远了。 孙荀二人惊魂稍定,分别拾起自己长剑。孙豪说:“当真邪门!怎么这家伙会使咱们的剑法?”荀智说:“他也只会几招,不过这招‘鸿飞冥冥’可真使得……唉!”孙豪说:“他们把这姓华的小子救去了……”荀智说:“啊哟,可别中了调虎离山计。华定远夫妇!”孙豪应了声。两人转身飞步奔回。 过了一会,马蹄声缓缓响起,两乘马走入林中,荀智与孙豪分别牵了一匹。马背上缚着的赫然是华定远夫妇。华春张口欲叫“妈!爸!”幸好立时硬生生缩住,心知这时倘若发出半点声音,非但枉自送了性命,也失却了相救父母的机会。 离开两匹马数丈,一跛一拐地走着一人,却是张达。他头上缠的白布上满是鲜血,口中不住咒骂:“格老子,入你的先人板板!你龟儿救了那兔儿爷去,这两只老兔儿总救不去了吧?老子每天在两只老兔儿身上割一刀,咱们挨到巴人山,瞧他们还有几条性命……” 荀智大声说:“这姓华的夫妇,是师父千叮万嘱要拿到手的。他们要是有了三长两短,瞧师父剥你几层皮下来?”张达“哼”了一声,不敢再做声了。 华春听到八达派三人掳劫了父母而去,心下反而稍感宽慰:“他们拿了我爸妈去巴人山,这一路上又不敢太难为我爸妈。从高原地到四川,千里迢迢,我说什么也得想法子救爸妈出来。”又想:“到了分部里,派人赶去洛阳给外公送信。” 他在草丛中躺着静静不动,蚊虫来叮,也无法理会,过了好几个小时,天色已黑,背上遭封的穴道终于解开,这才挣扎着爬起,慢慢回到饭铺前,寻思:“我须易容改装,叫两个恶人当面见到我也认不出来,否则一下子便给杀了,哪里还救得到爸妈?”走入饭店老板房中,打火点燃了油灯,想找一套衣服,岂知山乡人穷得出奇,连一套替换的衣衫也无。只见饭铺老板夫妇的尸首兀自躺在地下,心想:“说不得,只好换上死人的衣服。”除下死人衣衫,拿在手中,但觉秽臭冲鼻,心想该当洗上一洗,再行换上,转念又想:“我如贪图一时清洁,耽误一时半刻,错过良机,以致救不得爸妈,岂不成为千古大恨?”咬牙将全身衣衫脱的清光,穿上了死人衣衫。 点了一根火把,四下里一照,见自己和父母的长剑都抛在地下。他拾起父亲长剑,包上一块破布,插在背后衣内,走出店门,只听山涧中蛙鸣声隐隐传来,突然感到一阵凄凉,忍不住便要放声大哭。他举手掷出,火把在黑影中划了一道红弧,嗤的一声,跌入了池塘,登时熄灭,四周又是一片黑暗。 他心想:“华春啊华春,你若不小心,稍不忍耐,再落入八达派恶贼手中,便如这火把跌入臭水池塘中一般。”举袖擦了擦眼睛,衣袖碰到脸上,臭气直冲,几欲呕吐,大声说:“这点臭气也耐不了,枉自称为男子汉大丈夫了。”当下拔足而行。 第10章 风流终被,雨打风吹去 走不了几步,腰间又剧痛起来,他咬紧牙关,反走得更快了。在山岭间七高八低地乱走,也不知父母是否由此道而去。行到黎明,太阳光从身后照来,华春心中一凛:“那两个恶贼押了爸妈去巴人山,四川在高原地的东方,我怎么反向而行?”急忙转身疾走,寻思:“爸妈已去了大半日,我又背道行了半夜,和他们离得更加远了,须去买一匹坐骑才好,只不知要多少钱。”一摸口袋,不由连声叫苦,此番出来,金银珠宝都放在马鞍旁的皮囊中,华定远和夏延东身边都有钱,他身上却一个硬币也无。他急上加急,顿足连叫:“那便如何是好?那便如何是好?”呆了一阵,心想:“搭救父母要紧,总不成便饿死了。”迈步向岭下走去。 到午间,腹中已饿得咕咕直叫,见路旁几株龙眼树上生满了青色的龙眼,虽然未熟,也可充饥。走到树下,伸手便要去摘,随即心想:“这些龙眼是有主之物,不告而取,便是做贼。华家三代干的是保护身家财产的生意,一直和绿林盗贼作对,我怎么能做盗贼勾当?倘若给人见到,当着爸爸面骂我一声小贼,叫我爸爸如何做人?青团物流的招牌从此再也竖不起来了。”他幼禀庭训,知大盗都由小贼变来,而小贼最初窃物,往往也不过一瓜一果之微,由小而多,终于积重难返,泥足深陷而不能自拔。想到此处,不由背上出了一身冷汗,立下念头:“终有一日,爸爸和我要重振青团物流的声威,大丈夫须当立定脚跟做人,宁做乞儿,不做盗贼。” 迈开大步,向前急行,再不向道旁的龙眼树多瞧一眼。行出数里,来到一个小村,他走向一户人家,嗫嗫嚅嚅乞讨食物。他一生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曾向旁人乞求过什么?只说了三句话,已胀红了脸。 那农妇刚和丈夫怄气,给丈夫打了一顿,满肚子正没好气,听到华春乞食,便骂了他个狗血淋头,提起扫帚,喝道:“你这小贼,鬼鬼祟祟的不是好人。老娘不见了一只母鸡,定是你偷去吃了,还想来偷鸡摸狗。老娘便有米饭,也不施舍给你这下流胚子。你偷了我家的鸡,害的我家那天杀的大发脾气,揍的老娘周身都是淤青……” 农妇骂一句,华春退一步。农妇骂得兴起,提起扫帚向华春脸上拍来。华春大怒,斜身一闪,举掌便欲向她击去,陡然动念:“我求食不遂,却去殴打这乡下蠢妇,岂不笑话?”硬生生将这掌收转,岂知用力大了,收掌不易,一个踉跄,左脚踹上了一堆牛粪,脚下一滑,仰天便倒。农妇哈哈大笑,骂道:“小蟊贼,叫你跌个好的!”一扫帚拍在他头上,再在他身上吐了口唾涎,这才转身回屋。 华春受此羞辱,愤懑难言,挣扎着爬起,背上手上都是牛粪。正狼狈间,农妇从屋中出来,拿着四枝煮熟的玉米棒子,交在他手里,笑骂:“小鬼头,这就吃吧!老天爷生了你这样一张风流俊俏的脸蛋,比人家新媳妇还要好看。偏就是不学好,好吃懒做。”华春大怒,便要将玉米棒子摔出。农妇笑着说:“好,你摔,你摔!你有种不怕饿死,就把玉米棒子摔掉,饿死你这小贼。”华春心想:“要救爸妈,报此大仇,重振青团物流,今后须百忍千忍,再艰难耻辱的事,也当咬紧牙关,狠狠忍住。给这村妇羞辱一番,又算什么?”便说:“多谢你了!”张口便往玉米棒子咬去。农妇笑着说:“我料你不肯摔。”转身走开,自言自语:“这小鬼饿成这样,我那只鸡看来不是他偷的。唉,我家这天杀的,能有他一半好脾气,也就好了。” 华春一路乞食,有时则在山野间采摘野果充饥,好在这年年岁甚熟,五谷丰登,民间颇有余粮,他虽然将脸孔涂的污秽,但面目俊秀,言语文雅,得人好感,求食倒也不难。沿路打听父母的音讯,却哪里有半点消息。 行了八九日后,已到了云南,他问明途径,径赴德钦,心想那里有园区,该当有些消息,至不济也可取些盘缠,讨匹快马。 到了德钦,一问青团物流园,行人说:“青团物流园?你问来干嘛?早烧成一片白地啦,连累左邻右舍数十家都让烧得精光。”华春心中暗叫一声苦,来到物流园所在,果见整条街都是焦木赤砖,遍地瓦砾。他悄立半晌,心想:“那自是八达恶贼们干的。此仇不报,枉自为人。”更不耽搁,即日西行。 数日后来到昆明,他料想昆明分部也必给八达派烧了。岂知问起青团物流出了什么事,几个行人都茫然不知。华春大喜,问明了所在,大踏步走去。 来到门口,只见昆明分部虽不及总部威风,却也是朱漆大门,门畔蹲着两只石狮子,好生堂皇。华春向门内一望,不见有人,心下踌躇:“我如此褴褛狼狈来到分部,岂不叫里面的人看小了?” 抬起头来,只见门首那块“青团物流集团昆明分部”的金字招牌竟然倒转着悬挂,他好生奇怪:“张总经理怎么如此粗心大意,连招牌也会倒挂?”转头去看旗杆上的旗子时,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只见左首旗杆上悬着一对烂草鞋,右首旗杆挂着的竟是一条带血的女人内裤,撕得破破烂烂,却兀自在迎风招展。 正错愕间,只听脚步声响,走出一人喝道:“龟儿子在这里探头探脑的,想偷什么东西?”华春听他口音便和荀智、张达等一伙人相似,是四川人,不敢向他瞧去,便即走开,突然屁股上一痛,已让人踢了一脚。华春大怒,回身便欲相斗,但心念电转:“这里的分部定是给八达派占了,我正可从此打探爸妈的讯息,怎么沉不住气?”当即假装不会武功,扑身摔倒,半天爬不起来。那人哈哈大笑,又骂了几声“龟儿子”。 华春慢慢挣扎着起来,到小巷中讨了碗冷饭吃了,寻思:“敌人便在身畔,可千万大意不得。”在地下找些煤灰,将一张脸涂得漆黑,在墙角落里抱头而睡。 等到二更,他取出长剑,插在腰间,绕到后门,侧耳倾听墙内并无声息,这才跃上墙头,见墙内是个果园,轻轻跃下,挨着墙边一步步掩过去。四下里黑沉沉的,既无灯火,又无人声。华春心中怦怦大跳,摸壁而行,唯恐脚下踏着柴草砖石,发出声音,走过了两个院子,见东边宿舍窗中透出灯光,走近几步,便听到有人说话。他极缓极缓地踏步,弓身走到窗下,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蹲低,靠墙而坐。 刚坐到地下,便听一人说:“咱们明天一早,便将这龟儿子物流公司一把火烧了,免得留在这儿现眼。”另一人说:“不行!不能烧。皮师兄他们在德钦一把火烧了龟儿子物流园,听说连累邻居的房子也烧了几十间,于咱们八达派侠义道的名头可不大好听。这件事多半要受师父责罚。”华春暗骂:“果然是八达派干的好事,还自称侠义道呢!好不要脸。”只听先前那人说:“是,这可烧不得!那就好端端给他留着么?”另一人笑着说:“吉师弟,你想想,咱们倒挂了这狗贼的招牌,又给他旗杆上挂一条女人烂裤,青团物流的名字在江湖上可整个毁啦。这条烂裤挂得越久越好,又何必一把火给他烧了?”姓吉的笑着说:“申师兄说得是。嘿嘿,这条烂裤,真叫他青团物流倒足了霉,三百年也不得翻身。” 第11章 金盆洗手见机 两人笑了一阵,姓吉的说:“咱们明日去石林给若干惠道喜,得带些什么礼物才好?礼物要是小了,八达派脸上可不大好看。” 姓申的笑着说:“礼物我早备下了。你放心,包管不丢八达派的脸。说不定若干惠这次金盆洗手的宴会上,咱们的礼物还要大出风头呢。”姓吉的欢喜问:“那是什么礼物?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姓申的笑了几声,甚是得意,说道:“咱们借花献佛,可不用自己掏腰包。你瞧瞧,这份礼够不够光彩。”只听房中簌簌有声,当是在打开什么包裹。姓吉的一声惊呼,叫道:“了不起!申师兄神通广大,哪里去弄来这么贵重的东西?” 华春真想探眼到窗缝中去瞧瞧,到底是什么礼物,但想一伸头,窗上便有黑影,给敌人发现了可大事不妙,只得强行克制。只听姓申的笑着说:“咱们占这物流园,难道是白占的?这一对玉马,我本来想孝敬师父的,眼下说不得,只好便宜了若干惠了。”华春又是一阵气恼:“原来他抢了我物流园中的珍宝自己去做人情,那不是盗贼行径么?昆明分部自己哪有什么珍宝,自然是给人家运的货了。这对玉马必定价值不菲,倘若要不回来,还不是要爸爸设法张罗着去赔偿客户。” 姓申的又笑着说:“这里四包东西,一包孝敬大小师母们,一包分师兄弟们,一包是你的,一包是我的。你拣一包吧!”姓吉的问:“那是什么?”过了片刻,突然一声惊呼,说道:“都是金银珠宝,咱们这可发了大财啦!龟儿子这物流园,入他个先人板板,搜刮得可真不少。师兄,你从哪里找出来的?我里里外外找了十几遍,差点给他地皮一块块撬开来,也只找到几千块现金,你怎么不动声色,格老子把宝藏搜了出来?”姓申的甚是得意,笑着说:“里面的金银珠宝,岂能随随便便放在寻常地方?这几天我瞧你开抽屉、劈箱子、拆墙壁……忙得不亦乐乎,早料到是瞎忙,只不过说了你也不信,反正也忙不坏你这小子。” 姓吉的说:“佩服,佩服!申师兄,你从哪里找出来的?”姓申的说:“你倒想想,这物流园中有一样东西很不合道理,那是什么?”姓吉的说:“不合道理?我瞧这龟儿子物流园不合道理的东西多得很。他妈的功夫稀松平常,却在门口搞个威风凛凛的大狮子。”姓申的笑着说:“大狮子给换上条烂裤子,那就挺合道理了。你再想想,这物流园里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姓吉的一拍大腿说:“这些云南驴子干的邪门事儿太多。你想这姓张的是这里总经理,他睡觉的房间隔壁屋里却放上一口死人棺材,岂不活该倒霉,哈哈!”姓申的笑着说:“你得动动脑筋啊。他为什么在隔壁房里放口棺材?难道棺材里的死人是他老婆儿子,他舍不得吗?恐怕不见得。是不是在棺材里收藏了什么要紧东西,以便掩人耳目……” 姓吉的“啊”的一声跳了起来,叫道:“对,对!这些金银珠宝,便就藏在棺材中?妙极,妙极,他妈的,先人板板,龟儿子花样真多。”继续说:“这两包一般多少,我怎能跟你平分?你该多要些才是。”只听叮当簌簌声响,想是他从一包金银珠宝中抓了些放入另一包中。姓申的也不推辞,只笑了几声。姓吉的说:“我去打盆水来,咱们洗脚,这便睡了。”说着打了个哈欠,推门出来。 华春缩在窗下,一动也不敢动,斜眼见姓吉的汉子身材矮矮胖胖,多半便是那日间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的。 过了一会,这姓吉的端了一盆热水进房,说道:“师父这次派了咱们师兄弟几十人出来,看来还是咱俩所得最多。托了你的福,连我脸上也有光彩。蒋师兄他们去挑贵阳分部,马师兄他们去挑兰宁分部,他们莽莽撞撞的,就算见到了棺材,也想不到其中藏有金银财物。”姓申的笑着说:“孙师兄、荀师弟、张达他们挑了拉萨总部,掳获想必比咱哥俩更多,只是将师母宝贝儿子的一条性命送在拉萨,说来还是过大于功。”姓吉的说:“攻打青团总部是师父亲自押阵的,孙师兄、荀师弟他们不过做先行官。晋师弟丧命,师父多半也不会怎么责怪他们照料不周。咱们这次大举出动,大伙在总部和各分部一起动手,想不到华家的玩艺儿徒有虚名,单凭孙师兄他们三个先锋就将华定远夫妻捉了来。这一次,可连师父也走了眼啦。哈哈!” 华春只听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寻思:“原来八达派早就深谋远虑,同时攻我总部分部。倒不是因我杀了那姓晋的而起祸。我即使不杀这恶徒,他们一样要对我家下手。晋培安还亲自到了拉萨,怪不得那摧心掌功夫如此厉害。但不知我青团物流什么地方得罪了八达派,他们竟下手这等狠毒?”一时自咎之情虽然略减,气愤之意却更直涌上来,若不是自知武功不及对方,真欲破窗而入,刃此二獠。听到房内水响,两人正自洗脚。 又听姓申的说:“倒不是师父走眼,当年青团物流似乎确有真实本事。青团剑法在武林中得享大名,不能全靠骗人。多半后代子孙不肖,没学到祖宗的玩艺儿。”华春黑暗中面红过耳,大感惭愧。姓申的又说:“咱们下山前,师父跟我们拆解青团剑法,虽然几个月内难以学周全,但我看这套剑法确是潜力不小,只不易发挥罢了。吉师弟,你领悟到了多少?”姓吉的笑着说:“我听师父说,连华定远自己也没能领悟到剑法要旨,那我也懒得多用心思啦。师父传下号令,命本门弟子回到石林聚齐,那么孙师兄他们要押着华定远夫妇到石林了。不知那青团剑法的传人是怎样一副德性。” 华春听到父母健在,却给人押解去石林,心头大震之下,既感欢喜,又觉难受。 姓申的笑着说:“再过几天,你就见到了。不妨向他请教请教青团剑法。” 突然喀的一声,窗格推开。华春吃了一惊,只道被他们发现了行迹,待要奔逃,突然豁喇一声,一盆热水兜头泼下,他险些惊呼出声,跟着眼前一黑,房内熄了灯。 华春惊魂未定,只觉一条条水流从脸上淋下,臭烘烘的,才知是姓吉的将洗脚水从窗中泼出来,淋了他一身。对方虽非故意,自己受辱却也不小,但想既探知了父母的消息,别说是洗脚水,便是尿水粪水淋一身又有何妨?此刻万籁俱寂,倘若就此走开,只怕给二人知觉,且待他们睡熟了再说。当下仍靠在窗下的墙上不动,过了好一会,听到房中鼾声响起,这才慢慢站起。 一回头,猛见一个长长的影子映在窗上,一晃一晃抖动,他惕然心惊,急忙矮身,见窗格兀自摆动,原来姓吉的倒了洗脚水后没将窗格拴上。华春心想:“报仇雪恨,正是良机!”右手拔出腰间长剑,左手轻轻拉起窗格,轻跨入房,放下窗格。月光从窗纸中透进来,只见两边床上各睡着一人。一人朝里而卧,头发微秃,另一人仰天睡着,颔下生着一丛如乱茅草般的短须。床前的桌上放着五个包裹,两柄长剑。 华春提起长剑,心想:“一剑一个,犹如探囊取物一般。”正要向那仰天睡着的汉子颈中砍去,心下又想:“我此刻偷偷摸摸杀此二人,岂是英雄好汉的行径?他日我练成了家传武功,再来诛灭八达群凶,方是大丈夫所为。”当下慢慢将五个包裹提去放在靠窗桌上,轻轻推开窗格,跨了出来,将长剑插在腰里,取过包裹,将三个负在背上缚好,双手各提一个,一步步走向后院,生恐发出声响,惊醒了二人。 他打开后门,走出物流园,辨明方向,来到一个土丘后倚着养神,唯恐八达派二人知觉,追赶前来,心中不住怦怦而跳。直奔到交界站,立时发足疾奔,一口气奔了十数里,这才心下大定,自离家以来,直至此刻,胸怀方得一畅。见前面道旁有家小面馆,进店去买碗面吃,他仍不敢多有耽搁,吃完面后,伸手到包裹中去取钱会钞,摸到一颗珍珠付账。老板将店中所有钱拿出来找钱兀自不足。华春一路上低声下气,受人欺辱,这时候将手一摆,大声说:“都收下吧,不用找了!”终于恢复了豪阔气概。 又行三十余里后,来到一个大镇,华春到客店中开了间上房,关门关窗,打开五个包裹,见四个包裹中都是黄金白银、珠宝首饰,第五个小包中是只锦缎盒子,装着一对五寸来高的羊脂玉马,心想:“我青团物流一个分部便存有这许多财宝,也难怪八达派要生觊觎之心。”当下将一些零钱取出放在身边,将五个包裹并作一包,负在背上,到市上买了两匹好马,两匹马替换乘坐,每日只睡两三个小时,连日连夜地赶路。 不一日到了石林,便见街上来来去去的甚多江湖汉子,华春只怕撞到荀智等人,低下了头,径去住宿。哪知连问了数家,都已住满了。前台说:“再过两天,便是惠二爷金盆洗手的好日子,小店住满了贺客,你到别处问问吧!” 华春只得往僻静街道上找去,又找了三处宾馆,才寻到一间小房,寻思:“我虽然涂污了脸,但荀智那厮甚是机灵,只怕还是给他认了出来。”到药店中买了三张膏药,贴在脸上,把双眉拉的垂了下来,又将左边嘴角拉的翻了上去,露出半副牙齿,在镜中一照,但见这副尊容说不出的猥琐,自己也觉可憎之极;又将那装满金银珠宝的大包裹贴肉缚好,再在外面罩上布衫,微微弯腰,登时变成了一个背脊隆起的驼子,心想:“我这么一副怪模样,爸妈见了也认我不出,那就再也不用担心了。” 吃了一碗排骨面,便到街上闲荡,心想最好能撞到父母,否则只须探听到八达派的一些讯息,也大有裨益。走了半日,忽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他在街边买了个洪油斗笠,戴在头上,眼见天边黑沉沉的,殊无停雨之象,转过一条街,见一间茶馆中坐满了人,便进去找了个座头。服务员泡了壶茶,端上一碟瓜子、一碟蚕豆。 他喝了杯茶,咬着瓜子解闷,忽听有人问:“驼子,大伙坐坐行不行?”那人也不等华春回答,大剌剌便坐下来,跟着又有两人打横坐下。 第12章 盲眼琴师谁问 华春初时浑没想到那人是对自己说话,一怔之下,才想到“驼子”乃是自己,忙陪笑说:“行!请坐,请坐!”只见这三人都身穿黑衣,腰间挂着武器。 三人自顾自喝茶聊天,再也没去理会华春。一个年轻汉子说:“这次惠先生金盆洗手,场面当真不小,离正日还有两天,石林就已挤满了贺客。”另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汉子说:“那自然啦。南特派本身已有多大的威名,再加五常,声势浩大,哪一个不想跟他们结交结交?再说,惠先生武功了得,三十六手‘回风落雁剑’精妙绝伦,是南特派第二高手,只比掌门愚老稍逊一筹。平时早有人想跟他套交情了。只是他一不做寿,二不娶媳,三不嫁女,没什么交情好套。这一次金盆洗手的大喜事,武林群豪自然闻风而集。我看明后天两日还有的热闹呢。” 另一个花白胡子说:“若说都是来跟若干惠套交情,那倒不见得,咱哥仨就并非为此而来,是不是?若干惠金盆洗手,那是说从今而后再也不出拳动剑,决不过问武林中的是非恩怨,江湖上算是没了这号人物。他既立誓决不使剑,他那三十六路‘回风落雁剑’的剑招再高,又有什么用处?一个会家子金盆洗手,便跟常人无异,再强的高手也如废人了。旁人跟他套交情,又图他个什么?”那年轻人说:“惠先生今后虽不再出拳使剑,但他总是南特派中坐第二把交椅的人物。交上了惠先生,便是交上了南特派,也就是交上了五常呐!”那花白胡子冷笑说:“结交五常,你配么?” 那瞎子说:“话可不是这么说。人在江湖多一个朋友不多,少一个冤家不少。五常虽然武艺高、声势大,人家可也没将江湖上的朋友瞧低了。他们倘真骄傲自大,不将旁人放在眼里,怎么石林又有这许多贺客呢?” 那花白胡子“哼”了声不再说话,过了一会,才轻声说:“多半是趋炎附势之徒,老子瞧着心头有气。” 华春只盼这三人不停谈下去,或许能听到些八达派的讯息,哪知这三人话不投机,各自喝茶,却不再说话了。 忽听背后有人低声说:“王叔,听说南特派这位惠先生还只五十来岁,正当武功鼎盛的时候,为什么忽然要金盆洗手?那不是辜负了这副好身手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武林中人金盆洗手,原因很多。倘若是黑道上的大盗,一生作的孽多,洗手之后,这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勾当算是从此不干了,那一来是改过迁善,给儿孙们留个好名声;二来地方上如有大案发生,也好洗脱了自己嫌疑。惠先生正当买卖,家财富厚,这一节当然跟他没关系。”另一人说:“是啊,那是全不相干。” 王叔说:“学武的人,一辈子动刀动枪,不免杀伤人命,多结冤家。一个人临到老来,想到江湖上仇家众多,不免有点寝食不安,像惠先生这般广邀宾客,扬言天下,说从今而后再也不动刀剑了,那意思是说,他的仇家不必担心他再去报复,却也盼他们别再来找他麻烦。”年轻人说:“我瞧这样干很是吃亏。”王叔问:“为什么吃亏?”年轻人说:“惠先生固然是不去找人家了,人家却随时可来找他。如果有人要害他性命,惠先生不动刀动剑,岂不是任人宰割,没法还手吗?”王叔笑着说:“后生家当真没见识。人家真要杀你,又哪有不还手的?再说,像南特派那样的声势、惠先生那样的武功,他不去找人家麻烦,别人早已拜神还愿、上上大吉了,哪里有人吃了狮子心、豹子胆,敢去找他的麻烦?就算惠先生自己不动手,惠门弟子众多,又有哪个是好惹的?你这可真叫杞人忧天啦。” 坐在华春对面的花白胡子自言自语:“强中更有强中手,能人之上有能人。又有谁敢自称天下无敌?”他说的声音甚低,后面二人没听见。 只听王叔又说:“还有些开公司的,要是赚得够了,急流勇退,趁早收业,不再在刀头上找这卖命钱,也算得是聪明见机之举。”这几句话钻入华春耳中,当真惊心动魄,心想:“爸爸倘若早几年便急流勇退,金盆洗手,却又如何?” 只听花白胡子又在自言自语:“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可是当局者迷,这‘急流勇退’四个字,却又谈何容易?”瞎子说:“是啊,因此这几天我老听人家说:‘惠先生的声名正当如日中天,突然急流勇退,委实了不起,令人好生钦佩’。” 突然左首桌上有个身穿绸衫的中年汉子说:“兄弟日前在桂林,听武林中的同道说起,惠先生金盆洗手,退出武林,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瞎子转身说:“桂林的朋友们却怎样说,这位朋友可否见告?”那人笑了笑说:“这种话在桂林说说不打紧,到石林就不能随便乱说了。”另一个矮胖子粗声粗气说:“这件事知道的人着实不少,你又何必装得莫测高深?大家都在说,惠先生只因为武功太高,人缘太好,这才不得不金盆洗手。” 他说话声音很大,茶馆中登时有许多眼光都射向他的脸上。好几个人齐声问:“为什么武功太高,人缘太好,便须退出武林,这岂不奇怪?” 矮胖子得意洋洋说:“不知内情的人自然觉得奇怪,知道了却毫不稀奇了。”有人便问:“那是什么内情?”矮胖子只是微笑不语。隔着几张桌子的一个瘦子冷冷说:“你们多问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信口胡吹。”矮胖子受激不过,大声说:“谁说我不知道?惠先生金盆洗手,那是为了顾全大局,免得南特派中发生门户之争。” 好几人七嘴八舌问:“什么顾全大局?”“什么门户之争?”“难道他们兄弟之间有意见么?” 矮胖子说:“外边的人虽说惠先生是南特派的第二高手,可是南特派自己上上下下却都知道,惠先生在这三十六路‘回风落雁剑’上的造诣早已高出掌门若干愚很多。愚老一剑能刺落三头大雁,惠先生一剑却能刺落五头。惠门弟子个个又胜过愚老门下的。眼下形势已越来越不对,再过几年,愚老的声势一定会给惠先生压了下去,听说双方在暗中已冲突过好几次。惠先生家大业大,不愿跟兄长争这虚名,因此要金盆洗手,以后便安安稳稳做他的富家翁了。” 好几人点头说:“原来如此。惠先生深明大义,很难得啊。”又有人说:“那若干愚可就不对了,他逼惠先生退出武林,岂不是削弱了自己南特派的声势?”身穿绸衫的中年汉子冷笑说:“天下事情,哪有面面都顾得周全的?我只要坐稳掌门的位子,本派声势增强也好,削弱也好,那是管他娘的了。” 矮胖子喝了几口茶,将茶壶盖敲的当当直响,连叫:“冲茶,冲茶!”又说:“所以呐,这明明是南特派的大事,各门派都有贺客到来,可是南特派自己……” 他说到这里,忽然间门口咿咿呀呀地响起了二胡声,有人唱道:“听琴声悠悠,是何人在黄昏后,身背着琵琶沿街走……”嗓门拉的长长的,声音甚是苍凉。众人一起转头望去,只见一张板桌旁坐了个身材瘦长的老者,脸色枯槁,披一件黑布长衫,洗的已经泛白。一双眼睛已经看不到黑眼珠,也不知道能否看得见?形状十分落拓,显是个唱戏讨钱的。 矮胖子喝道:“鬼叫一般,吵些什么?打断了老子话头。”老者立时放低了二胡声,口中仍然哼着:“一声低吟一回首,只见月照芦狄洲,琴音绕丛林,琴心在颤抖……” 有人问:“这位朋友,刚才你说各门各派都有贺客到来,南特派自己却又怎样?”矮胖子说:“惠门弟子当然在石林到处迎客招呼。但除了惠先生的亲传弟子之外,你们可遇着了其他南特弟子没有?”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说:“是啊,怎么一个也不见?这岂非太不给惠先生面子吗?” 矮胖子向身穿绸衫的汉子笑着说:“所以呐,我说你胆小怕事,不敢提南特派中的门户之争,其实有什么相干?南特派的人压根儿不会来,又有谁听见了?” 忽然二胡声渐响,调门一转,老者唱道:“平生事啊难回首,岁月消逝人烟留。年少青丝转瞬已然变白头,苦伶仃举目无亲友,风雨泥泞怎忍受……”一个年轻人喝道:“别在这里惹厌了,拿钱去吧!”手一扬,一叠硬币飞过去,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落在老者面前,手法甚准。老者道了声谢,收起硬币。 矮胖子称赞:“原来老弟是暗器名家,这一手可帅得很呐!”年轻人笑了笑说:“不算得什么?这位大哥,照你说来,若干愚当然不会来了!”矮胖子说:“他怎么会来?愚惠兄弟俩势成水火,一见面便要拔剑动手。惠先生既然让了一步,他也该心满意足了。” 卖唱老者忽然站起,慢慢走到他身前,侧头瞧了他半晌。矮胖子怒问:“老头子干什么?”老者摇头说:“你胡说八道!”转身走开。矮胖子大怒,伸手正要往他后心抓去,忽然眼前青光一闪,一柄细细的长剑晃向桌上,叮叮响了几下。 矮胖子大吃一惊,纵身后跃,生怕长剑刺到他身上,却见老者缓缓将长剑从二胡底部插入,剑身尽没。原来这柄剑藏在二胡中,剑刃通入二胡的把手,从外表看来,谁也不知这把残旧的二胡内竟会藏有武器。老者又摇了摇头说:“你胡说八道!”缓缓走出茶馆。众人目送他背影在雨中消失,苍凉的二胡声隐隐约约传来。 忽然有人“啊”的一声惊呼,叫道:“你们看,你们看!”众人顺着他手指所指之处瞧去,只见矮胖子桌上放着的七只茶杯,每一只都给削去了半寸来高的一圈。七个瓷圈跌在茶杯旁,茶杯却一只也没倾倒。 茶馆中的几十个人都围拢来,纷纷议论。有人说:“这人是谁?剑法如此厉害?”有人说:“一剑削断七只茶杯,茶杯却一只不倒,当真神乎其技。”有人向矮胖子说:“幸亏那位老先生剑下留情,否则老兄的头颈,也和这七只茶杯一模一样了。”又有人说:“这老先生当然是位成名高手,又怎能跟常人一般见识?” 矮胖子瞧着七只半截茶杯,只怔怔发呆,脸上已没半点血色,对旁人的言语一句也没听进耳中。身穿绸衫的中年人说:“是么?我早劝你少说几句,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眼前石林卧虎藏龙,不知有多少高人到了。这位老先生定是愚老的好朋友,他听你背后议论愚老,自然要教训教训你了。” 花白胡子忽然冷冷说:“什么愚老的好朋友?他自己就是南特派掌门——若干愚!” 第13章 浪子乞丐痛饮 众人又都一惊,齐问:“什么?他……他就是愚老?你怎么知道?” 花白胡子说:“我自然知道。愚老爱拉二胡,尤其喜爱阿炳的《二泉映月》,听得人眼泪也会掉下来。他的长剑就是藏在二胡中的。各位既到石林来,怎会不知?这位兄台刚才说什么惠先生一剑能刺五头大雁,愚老却只能刺得三头。他便一剑削断七只茶杯给你瞧瞧。茶杯都能削断,刺雁又有何难?因此他要骂你胡说八道了。” 矮胖子兀自惊魂未定,垂头不敢作答。穿绸衫的汉子付了茶钱,拉了他便走。 茶馆中众人见到若干愚显露了这手惊世骇俗的神功,无不心寒,均想适才矮胖子称赞若干惠,而对若干愚颇有微词,自己不免随声附和,说不定便此惹祸上身,各人纷纷付钱离去,顷刻间,一座闹哄哄的茶馆登时冷冷清清。除了华春外,便只角落里有两个人伏在桌上打盹。 华春瞧着七只半截茶杯和从茶杯上削下来的七个瓷圈,寻思:“这老人模样猥琐,似乎伸一根手指便能将他推倒。哪知他长剑一晃,便削断了七只茶杯。我若不出藏,焉知世上竟有这等人物?我在物流园坐井观天,只道江湖上再厉害的好手至多也不过和我爸爸在伯仲之间。唉!我若能拜此人为师,苦练武功,或者尚能报得大仇,否则是终身无望了。”又想:“我何不去寻找这位愚老,苦苦哀恳,求他救我父母,收我为弟子?”刚站起身来,突然又想:“他是南特掌门,五常和八达派互通声气,他怎肯为我一个毫不相干之人去得罪盟友?”言念及此,复又颓然坐倒。 忽听一个清脆娇嫩的声音说:“二师兄,这雨老是不停,溅的我衣裳快湿透啦,在这里喝杯茶去。” 华春心中一凛,认得便是救了他性命的丑女的声音,急忙低头。只听另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好吧,喝杯热茶暖暖肚。”两个人走进茶馆,坐在华春斜对面的一个座位。华春斜眼瞧去,果见少女一身青衣,背向着自己,打横坐着的是那自称姓强、冒充少女祖父的老者,心想:“原来他二人是师兄妹,却乔装祖孙,到拉萨来有所图谋。却不知他们又为什么要救我?说不定他们知道我爸妈的下落。” 服务员收拾了桌上的残杯,泡上茶来。强老头一眼见到旁边桌上的七只半截茶杯,不禁“咦”的一声低呼,说道:“你瞧!”少女也十分惊奇,说道:“这一手功夫好了得!是谁削断了七只茶杯?” 强老头低声说:“我考你一考,一剑七出,砍金断玉,这七只茶杯,是谁削断的?”少女微嗔说:“我又没瞧见,怎知是谁削……”突然拍手笑着说:“我知道啦!我知道啦!三十六路回风落雁剑,第十七招‘一剑落九雁’,这是惠先生的杰作。”强老头笑着摇头说:“只怕惠先生的剑法还不到这造诣,你只猜中了一半。”少女伸出食指,指着他说:“你别说下去,我知道了。这……这……这是愚老!” 突然七八个声音一起响起,有的拍手,有的哄笑,都说:“学妹好眼力。” 华春吃了一惊:“哪里来了这许多人?”斜眼瞧去,只见本来伏在桌上打瞌睡的两人已站了起来,另有四人从茶馆内堂走出来,有的是农民工打扮,有的是教授打扮,有的是生意人打扮,还有个牵着一只小狗,似是耍把戏的。 少女笑着说:“哈哈,一批下三滥的,原来都躲在这里,倒吓了我一大跳!大师哥呢?”牵狗的笑着说:“怎么一见面就骂我们是下三滥的?”少女说:“偷偷躲起来吓人,怎么不是江湖上下三滥的勾当?大师哥怎么不跟你们在一起?” 牵狗的说:“别的不问,就只问老大。见了面还没说两三句话,就连问两三句老大?怎么又不问问你六师兄?”少女顿足说:“呸!你好端端在这儿,又没死,又没烂,多问你干嘛?”牵狗的笑着说:“老大又没死,又没烂,你却又问他干嘛?”少女嗔说:“我不跟你说了。四师兄,只有你是好人,大师哥呢?”教授打扮的人还未回答,已有几个人齐声笑着说:“只有四师兄是好人,我们都是坏人了。老四,偏不跟她说。”少女说:“稀罕吗?不说就不说。你们不说,我和二师兄在路上遇见一连串稀奇古怪的事儿,也别想我告诉你们半句。” 教授打扮的人一直没跟他说笑,似是个淳朴木讷之人,这时才说话:“我们昨儿跟大师兄在天马街道分手,他叫我们先来。这会多半他酒也醒了,就会赶来。”少女微微皱眉问:“又喝醉了?”教授打扮的人说:“是。”生意人打扮的说:“这回可喝得好痛快,从早晨喝到中午,又从中午喝到傍晚,少说也喝了二三十斤好酒!”少女说:“这岂不喝坏了身子?你怎不劝劝他?”生意人打扮的伸了伸舌头说:“大师兄肯听人劝,真是太阳从西边出啦。除非学妹劝他,他或许还这么少喝一斤半斤。”众人都笑了起来。 少女问:“为什么又大喝起来?遇到了什么高兴事么?”生意人打扮的说:“这可得问大师兄自己了。他多半知道到了石林就可和学妹见面。一开心,便大喝特喝起来。”少女说:“胡说八道!”但言下显然颇为欢喜。 华春听着他们师兄妹说笑,寻思:“听他们话中说来,这姑娘对她大师兄似乎颇有情意。然而这二师兄已这样老,大师兄当然更加老了,这姑娘不过十六七岁,怎么去爱上个糟老头?”转念一想,登时明白:“啊,是了。这姑娘满脸麻皮,相貌实在太过难看,谁也瞧她不上,因此只好去爱上一个老年丧偶的酒鬼。” 只听少女又问:“大师哥昨天一早便喝酒了?”牵狗的说:“不跟你说个一清二楚,反正你也不放过我们。昨儿一早,我们七个人正要动身,老大忽然闻到街上酒香扑鼻,一看之下,原来是个化子手拿葫芦,一股劲儿地口对葫芦喝酒。老大登时酒瘾大发,上前和那化子攀谈,称赞他的酒好香,又问那是什么酒?化子说:‘这是灵獒酒!’老大问:‘什么叫灵獒酒?’化子说:‘滇山的狗子会用果子酿酒。狗子嗅觉最灵,放它去咬,狗子咬的果子最鲜最甜,因此酿出来的酒也极好。’化子在山中遇上了,趁着狗主人不在,便偷了三葫芦酒,还捉了一只小狗儿。喏,就是这家伙了。”说着指指牵着的小狗。 少女瞧瞧那只小狗,笑问:“你还是没说到正题,大师哥怎么又从早到晚喝个不停。” 牵狗的说:“是了,当时老大也不嫌脏,就向那化子讨酒喝。啊唷,这化子身上污垢足足有三寸厚,烂衫上白虱钻进钻出,眼泪鼻涕,满脸都是,多半葫芦中也有不少浓痰鼻涕……”少女掩口皱眉说:“别说啦,别说啦,叫人听着恶心。”牵狗的说:“你恶心,老大才不觉恶心呢。那化子说:‘三葫芦灵獒酒,喝的只剩下这大半葫芦,决不肯给人的。’老大拿出三张十元钞票来,说十块钱给喝一口。”少女又好气又好笑,啐说:“馋嘴鬼。” 牵狗的继续说:“那化子这才答允了,接过钱,说道:‘只许一口,多喝可不成!’老大说:‘说好一口,自然是一口!’他把葫芦凑到嘴上,张口便喝。哪知他这一口好长,只听咕嘟咕嘟直响,一口气可就把大半葫芦酒都喝干了。原来老大使出师父所授的气功来,竟不换气,犹似乌龙取水,把大半葫芦酒喝的涓滴不剩。” 众人听到这里,一起哈哈大笑。 牵狗的又说:“学妹,昨天你如在天马街道,亲眼见到老大喝酒的这路功夫,那真非叫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可。他‘神凝丹田,息游紫府,身若凌虚而超华岳,气如冲霄而撼北辰’,这门气功当真使得出神入化,奥妙无穷。”少女笑得直打跌,骂道:“瞧你这贫嘴鬼,把大师哥形容的这般缺德。哼,你取笑咱们气功的口诀,可小心些!” 牵狗的笑着说:“我这可不是瞎说。这里六位师兄师弟,大家都瞧见的。老大是不是使气功喝那灵獒酒?”旁边的几人都点头说:“那确是真的。” 少女叹了口气说:“这功夫可有多难,大家都不会,偏他一个人会,却拿去骗叫化子的酒喝。”语气中似颇有憾,却也不无赞誉之意。 牵狗的说:“老大喝的葫芦底朝天,那化子自然不依,拉住他衣衫直嚷:‘明明只许喝一口,怎么将大半葫芦酒都喝干了。’老大笑着说:‘我确实只喝一口,你瞧我透过气没有?不换气,就是一口。咱们又没说是一大口,一小口。其实我还只喝了半口,一口也没喝足。一口十块钱,半口只值五块。你还得找我五块钱!’” 少女笑着说:“喝了人家的酒,还赖人家钱?”牵狗的说:“那化子急得要哭了。老大说:‘老兄,瞧你这么着急,定是个好酒的君子!来来来,我做东道,请你喝个大醉。’便拉着他上了街旁的酒楼,两人你一碗我一碗地喝个不停。我们等到中午,他二人还在喝。老大向那化子要了这只小狗,交给我照看。等到午后,那化儿醉倒在地,爬不起来了,老大独个儿还在自斟自饮,不过说话舌头也大了,把小狗丢给我,叫我们先过来,他随后便来。” 少女说:“原来这样。”她沉吟半晌问:“那化子是丐帮中的么?”农民工打扮的人摇头说:“不是,他不会武功,背上也没口袋。” 少女向外面望了一会,见雨兀自淅沥不停,自言自语:“倘若昨儿跟大伙一起来了,今日便不用冒雨赶路。” 牵狗的说:“学妹,你说你和二师兄在道上遇到许多稀奇古怪的事儿,好跟咱们说了吧。”少女说:“你急什么,待会见到大师哥再说不迟,免得我又多说一遍。你们约好在哪里相会的?”牵狗的说:“没约好,石林又没多大,自然撞得到。好,你骗了我说老大喝灵獒酒的事,自己的事却又不说了。” 少女似乎有些心神不属,说道:“二师兄,请你跟他们说,好不好?”她向华春的背影瞧了一眼,又说:“这里耳目众多,咱们先找客店慢慢再说吧。” 另一个身材高高的人一直没说话,此刻说:“石林**小小酒店都住满了贺客,咱们又不愿去打扰惠府,待会见到大师兄,大伙到寺庙祠堂歇足吧。二师兄,你说怎样?”此时大师兄未至,强老头自成了同门首领,他点头说:“好!咱们就在这里等吧。” 牵狗的最是心急,低声说:“这驼子多半是个呆子,坐在这里半天了,动也不动,理他作甚?二师兄,你和学妹到拉萨去探到了什么?青团物流给八达派铲了,那么华家真的没真实武功?” 华春听他们忽然说到自家集团,更加凝神倾听。 第14章 狗熊野猪旧仇 强老头说:“我和学妹在昆明见到师父,他叫我们到石林来跟众位相会。拉萨的事且不忙说。愚老为什么忽然在这里使这招‘一剑落九雁’?你们都瞧见了,是不是?”牵狗的说:“是啊。”抢着将众人如何议论惠先生金盆洗手、愚老如何忽然出现、惊走众人的情形一一说了。 强老头“嗯”了声,隔了半晌才说:“江湖上都说愚老跟惠先生不和,这次惠先生金盆洗手,愚老却又如此行踪诡秘,真叫人猜想不透其中缘由。”生意人说:“二师兄,听说北极派掌门盛竹子亲自驾到,已到了惠府。”强老头说:“盛竹子亲身驾到?惠先生好大的面子啊!盛竹子既在惠府歇足,要是南特派兄弟当真内讧,惠先生有盛竹子这样一位硬手撑腰,愚老就未必能讨得了好去。” 少女问:“二师兄,那么八达派晋掌门却又帮谁?” 华春听到“八达派晋掌门”六个字,胸口重重一震,便似被人当胸猛力捶了一拳。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晋掌门也来了?”“请得动他下巴人山可真不容易。”“这石林可热闹啦,高手云集,只怕要有一场龙争虎斗。”“学妹,你听谁说晋掌门也来了?” 少女说:“又用得着听谁说,我亲眼见到他来着。”牵狗的说:“你见到晋掌门了?在石林?”少女说:“不但在石林见到,在拉萨见到了,在德钦、昆明也见到了。” 生意人问:“晋掌门干嘛去拉萨?学妹,你一定不知道的了。” 少女说:“五师兄,你不用激我。我本来要说,你一激,我偏偏不说了。”牵狗的说:“这是八达派的事,就算给旁人听去了也不打紧。二师兄,晋掌门到拉萨去干嘛?你们怎么见到他的?” 强老头说:“大师兄还没来,雨又不停,左右无事,让我从头说起吧。大家知道了前因后果,日后遇上了八达派的人,也好心中有个底。去年腊月里,大师兄在汉中打了八达派的赵英、钱雄……” 牵狗的突然“嘿”的一声笑了出来。少女白了他一眼问:“有什么好笑?”牵狗的笑着说:“我笑这两个家伙妄自尊大,居然给江湖上叫什么‘英雄豪杰,八达四秀’,反不如我老老实实叫‘吴祥’,什么事也没有。” 另一人说:“你别打断二师兄的话。”吴祥说:“不打断就不打断!”却“嘿”了一声又笑了出来。少女皱眉说:“又有什么好笑,你就爱捣乱!” 吴祥笑着说:“我想起赵英、钱雄两个家伙给老大踢得连跌七八个筋斗,还不知踢他们的人是谁,更不知好端端的为什么挨打。原来老大只是听到他们的名字就生气,一面喝酒,一面大声叫道:‘狗熊野猪,八达四兽。’这赵钱二人自然大怒,上前动手,却给老大从酒楼上直踢了下来,哈哈!” 华春只听得心怀大畅,对这个“大师兄”突然大生好感,他虽和赵英、钱雄素不相识,但这二人是荀智、孙豪的师兄,给这位“大师兄”踢得滚下酒楼,狼狈可知,正是代他出了一口恶气。 强老头继续说:“大师兄打了赵钱二人,当时他们不知道大师兄是谁,事后自然查了出来。于是晋掌门写了封信给师父,措词倒很客气,说自己管教弟子不严,得罪了贵派高足,特此驰书道歉什么的。”吴祥说:“这姓晋的也当真奸猾得紧,他写信来道歉,其实还不是向师父告状?害得老大在大门外跪了一日一夜,师兄弟一致求情,师父才饶了他。”少女说:“什么饶了他,还不是打了三十下棍子?”吴祥说:“我陪着老大也挨了十下。嘿嘿,不过瞧着赵英、钱雄那两个小子滚下楼去的狼狈相,挨十下棍子也值得。哈哈,哈哈!” 高个子说:“瞧你这副德性,一点也没悔改之心,这十棍算是白打了。”吴祥说:“我怎么悔改啊,老大要踢人下楼,我还有本事阻得住他么?”高个子说:“但你从旁劝几句也是好的。师父说的一点不错:‘吴祥嘛,从旁劝解是决计不会的,多半还是推波助澜地起哄。打十棍!’哈哈,哈哈!”旁人跟着笑了起来。 吴祥说:“这一次师父可真冤枉了我。你想老大出脚可有多快,这两位‘英雄’分从左右抢上,老大举起酒碗,咕嘟咕嘟地只喝酒。我叫道:‘老大,小心!’却听啪啪两响,跟着呼呼两声,两位‘英雄’从楼梯上披星戴月、马不停蹄,扑通扑通一股劲儿往下滚。我只想看的仔细些,也好学一学老大这‘豹尾脚’绝招,可是我看也来不及看,哪里还来得及学?推波助澜,更加不消提了。” 高个子说:“吴师弟,我问你,大师兄叫嚷‘狗熊野猪,八达四兽’时,你有没有跟着叫,你跟我老实说。”吴祥嘻嘻一笑说:“老大既然叫开了,咱们做师弟的,岂有不随声附和、以壮声势之理?难道你叫我反去帮八达派来骂老大么?”高个子笑着说:“这么看,师父他老人家就一点也没冤枉了你。” 华春心想:“这吴祥倒也是个好人,不知他们是哪一派的?” 强老头说:“师父训诫大师兄的话,大家须牢记心中。师父说:江湖上学武之人的外号甚多,个个都是过甚其辞,什么‘独行大侠’,又是什么‘飞天大圣’、‘打虎神将’等等,你又怎管得了这许多?人家要叫‘英雄豪杰’,你尽管让他叫。他的所作所为倘若确是英雄豪杰行径,咱们对他钦佩结交还来不及,怎能稍起仇视之心?但如他不是英雄豪杰,武林中自有公论,人人齿冷,咱们又何必理会?”众人听了,都点头称是。 强老头微笑说:“大师兄将赵英、钱雄踢下楼去之事,八达派视为奇耻大辱,自然绝口不提,连本派弟子也少有人知道。师父谆谆告诫,不许咱们风声外泄,以免惹起不和。从今而后,咱们也别谈论了,提防给人家听了去,传扬开来。” 吴祥说:“其实八达派的功夫嘛,我瞧也不过是徒有虚名,得罪了他们,老实说也不怎么打紧……” 他一言未毕,强老头喝道:“你别再胡说八道,小心我回去禀告师父,又打你十棍。大师兄以一招‘豹尾脚’将人家踢下楼去,一来趁人不备,二来大师兄是我派出类拔萃的人物,非旁人可及。你有没有本事将人家踢下楼去?” 吴祥伸了伸舌头,摇手说:“你别拿我跟老大比!” 强老头脸色郑重说:“八达掌门晋培安实是当今武林中的奇才怪杰,谁要小觑了他,那就非倒霉不可。学妹,你是见过晋掌门的,你觉得他怎样?” 少女说:“晋掌门吗?他出手毒辣得很。我……我见了他很害怕,以后我……我再也不愿见他了。”语音微微发颤,似乎犹有余悸。吴祥问:“晋掌门出手毒辣?你见到他杀了人吗?”少女身子缩了缩,不答他问话。 强老头说:“那天师父收了晋掌门的信,大怒之下重重责打大师兄和吴师弟,次日写了封信,命我送上巴人山去……” 几名弟子都叫了起来:“原来那日你匆匆离山,是上四川去了?”强老头说:“是啊,当日师父命我不可向师兄弟说起,以免旁生枝节。”吴祥问:“那有什么枝节可生?师父只是做事细心而已。他吩咐下来的事,自然大有道理,又有谁能不服了?” 高个子说:“你知道什么?二师兄倘若对你说了,你定会向大师兄多嘴。大师兄虽然不敢违抗师命,但想些刁钻古怪的事来再去跟八达派捣蛋却大有可能。” 强老头说:“三师弟说得是。大师兄江湖上的朋友多,他真要干什么事,也不一定要自己出手。师父跟我说,信中都是向晋掌门道歉的话,说顽徒胡闹,十分痛恨,本该逐出师门,只是这么一来,江湖上都道贵我两派由此生了嫌隙,反为不美,现下已将两名顽徒……”说到此处,向吴祥瞟了一眼。 吴祥大有愠色,悻悻说:“我也是‘顽徒’了!”少女说:“拿你跟大师哥并列,难道辱没了你?”吴祥登时大为高兴,连叫:“对,对!拿酒来!” 但茶馆中卖茶不卖酒,服务员奔过来说:“小店只有洞庭春、水仙、龙井、祁门、普洱、铁观音。不卖酒。” 吴祥说:“你贵店不卖酒,我就喝茶不喝酒便了。”服务员说:“是!是!”在几个茶壶中冲满了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