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从签到种田开始》 第1章 叶青禾 青州城的城墙在震。 沉闷的撞击声顺着夯土层传上来,震得墙上的灰砖簌簌掉渣,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火油味和烧焦的皮肉味。 叶青禾蹲在城墙地下,用手指捻出一小撮带血的黄土。 砂粒粗,黏粒少,捏不成团,一搓就散了。 保水性极差。 “这破土,种麦子得旱死。”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旁边跑过的传令兵像看疯子一样瞥了她一眼。 北狄人围城第七天,外城墙都塌了半边,守将家的大小姐居然蹲在死人堆里看土? 叶青禾没有理会。 她拍掉指尖的泥,站起身。 三年前,她还在国家农科院的试验田里测算冬小麦的抗旱数据。为了抢一个关键数据,她连熬了三个通宵,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安朝青州守将叶承远的独女。 三年时间,足够她把农学博士的脑子和将门千金的骨血彻底融为一体。 她不仅懂怎么在旱地里种出高产粮,更懂怎么开硬弓,怎么看阵型。 叶青禾大步走向城楼,风卷起她那残破的披风,露出里面紧束的轻甲。 叶承远站在垛口后,半边身子都被血染头了。铠甲砍卷了刃,手里的长枪杵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爹。”叶青禾走过去。 叶承远回头。 “城中离断粮还有三日。”叶青禾的语速极快,像在汇报实验进度。 “南门百姓已经撤出六成。按北狄现在的攻城车频率,今晚子时,东段城墙必塌。” 叶承远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女儿,布满血丝的眼里透着一股复杂的骄傲之情。 能文能武,算度精准。在这三年里,她帮他改了军屯的灌溉渠,多收了三成军粮;又帮他在沙盘上推演出了北狄骑兵的突袭路线。 她比他麾下任何一个参将都强。 可惜,是个女儿身。又幸好……是个女儿身。 “青禾。”叶承远嗓音嘶哑。 “在。” “城保不住了。”叶承远转过头,看向城外密密麻麻的北狄大军。 “带上你娘的牌位,走南门,别回头。” “好。”叶青禾应得干脆。 将门之女知道,什么时候该战死,什么时候该留存火种。 鼓声骤变。 “轰……” 一声巨响,东段城墙的夯土终于承受不住投石机的连番轰炸,轰然坍塌了。 漫天的尘土中,北狄人的号角声撕裂了夜空。 “杀!!” 弯刀闪烁着寒光,北狄先登死士像潮水一样涌上缺口。 “迎敌!”叶承远拔出腰间的横刀,一脚踹翻冲在最前面的敌兵。 敌军瞬间淹没了城头。 叶青禾拔出短刀,反手抹了一个北狄兵的脖子。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脸上,她连眼睛都没眨。 “小姐!走!” 亲兵老刘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死命往马道下拖。 人太多了。 叶青禾被几个亲卫死死地护在中间,往城下退。 她隔着刀光剑影,回头看了一眼。 叶承远被七八个北狄悍卒围在中间。 长枪已经断了。 马革裹尸,是守城汉将在这乱世最忠义的选择。 一杆长矛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胸膛,枪尖从前胸透出,带着刺目的血花。 然而他并没有倒下。 他死死地握着断枪,撑着地,抬起头,隔着血海看向叶青禾的方向。 “活下去……” 这是叶承远留下的最后三个字。 叶青禾的牙齿瞬间咬破了下唇,铁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没有喊“爹”,也没有回头扑过去。 强忍着酸涩,她借着老刘的拉力,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下马道。 活下去。 南门瓮城,火海连天。 北狄人的火箭射进了城里,茅草屋顶全烧了起来。 “走暗道。”老刘一刀劈开挡路的溃兵。 路过一片倒塌的废墟时,叶青禾突然停下了脚步。 废墟底下,露出了一只小手,手背上,有一道熟悉的烧伤疤痕。 是阿狗!老赵的儿子。 老赵是叶承远的旧部,今天早上刚死在北城门。 “小姐,没时间了!”老刘急得大吼。 叶青禾没有说话,冲了过去,双手扣住压在上面的烧焦横木,木头极沉,她深吸一口气,腰背发力,将门武学底子在此刻爆发。 “咔嚓”一声,横木北掀翻。 阿狗蜷缩在下面,满脸灰黑,额头上全是血。他旁边躺着一个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女人,那是他娘。 叶青禾一把揪住阿狗的后领,将他从废墟里拎了出来。 “跟紧我。”她只说了三个字。 十二三岁的少年浑身发抖,死死拽住叶青禾的衣角。 暗道口就在前方。 两个北狄骑兵突然从巷口冲出,弯刀直奔叶青禾的面门。 老刘狂吼一声,和身扑了上去。 弯刀砍进了老刘的肩膀,老刘死死抱住马腿,一口咬在了敌兵的小腿上。 “走……”老刘嘴里涌出血沫,拼死按下机括,打开了暗道的门。 叶青禾把阿狗推进暗道,最后看了老刘一眼,拉下了石门,隔绝了身后的杀戮与火光。 —— 暗道极长,极黑。 叶青禾拉着阿狗在黑暗中狂奔。肺像拉风箱一样疼,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冷光。 推开伪装的枯木,两人跌跌撞撞地滚出了暗道。 夜风冷得刺骨。 他们已经出了青州城,站在城南十里外的荒坡上。 阿狗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小姐……”阿狗牙齿打颤,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爹……我娘……还有老爷他……” “死了。” 叶青禾站直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理智得近乎冷酷。 她转过身,看向北方的夜空。 青州城在燃烧。 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得血红。 那是她爹守了一辈子的城,是她生活了三年的家。 现在,全没了。 叶青禾伸手摸了摸袖袋。那里有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前天从城外军屯里抢收出来的半袋耐旱粟种。 这是她现在仅有的东西。 没有兵,没有钱,没有身份凭证。 北狄占城后,一定按名册追杀汉人将领的家眷。叶承远之女这个身份,现在是一道催命符。 她必须变成一个普通的流民。 “阿狗。”叶青禾低头,看着地上的少年。 “在。”阿狗吸了吸鼻子。 “从今天起,没有小姐,没有老爷。”叶青禾蹲下身,伸手抹了一把地上的黑泥,毫不犹豫地涂在自己白皙的脸上。 “叫我姐。” 阿狗愣了一下,看着满脸黑泥的叶青禾,用力点头:“姐。” 叶青禾站起身,目光越过燃烧的青州城,看向无尽的黑夜。 土壤、水源、气候、粮草。 这些数据在她脑子里飞速转运。 北方连旱三年,北狄南侵,大乱已至,没有粮,什么都干不成。 “往南走。” 叶青禾辨认了一下星象,定下了方向。 先活下去,然后再说别的。 比如,夺回这座城。 比如,种出一个能吃饱饭的天下。 第2章 逃荒 逃荒的队伍像一条灰扑扑的烂布条,拖在干裂的官道上。 叶青禾走在队伍的边缘,阿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手里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小少年的额头烫得吓人,右腿在城墙废墟里砸伤了,走一步瘸一下。但他咬着牙,一声疼都没喊。 队伍在岔路口停下了。 “往东!东边是平原,好走!”一个干瘪的老头扯着嗓子喊。 “往南!南边才有朝廷的兵!” 流民们吵成一团。 叶青禾没出声。她蹲下身,视线看向路边的野草。 灰菜,刺苋。 叶片边缘翻卷,叶尖枯黄焦脆,根茎处的泥土干得像石头。 “这边土层的含水量不到一成。” 她心里飞快闪过数据。往东是平原,但植被脱水严重,地下水位极低,走过去绝对找不到水。 她站起身,看向东南方向,那边隐隐有连绵的阴影。 山脉走势阻挡水汽,山脚下必然有水线。 “往东南。”叶青禾拉紧阿狗的手。 旁边一个抱着破包袱的大娘听见了,打量了她几眼。 “丫头,东南边全是山,你瞎指什么路?你怎么知道往东南走?” 叶青禾抬手,指了指地上干瘪的草根。 “草告诉我的。” 说完,她不再理会大娘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带着阿狗径直走向东南方向的那条土路。 走出还不到十里,前方的流民突然就骚动起来。 七八个人围在路边的壕沟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叶青禾目光一凛。 沟里躺着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流民,而围着的那几个人眼珠子通红,手里拿着石头,正疯狂地砸向那人的脑袋,另外几个人在扒那个人的衣服和干粮袋,甚至有人上嘴咬。 饿疯了。 阿狗吓得直哆嗦,下意识想往后退。 “别看。”叶青禾一把捂住他的眼睛,手臂用力,直接把他夹在身侧,贴着道边快速绕行。 她没有多管闲事。 将门之女的军事课第一条:永远不要卷入无组织的暴露。 人一旦饿疯了,就不再是人了,而是嗜血的野兽。以她现在的体力,护不住她和阿狗两个人在暴民中全身而退。 保持理智,这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 入夜,气温骤降。 阿狗终于撑不住了,一头栽在了干草堆上,浑身烫得像一块正旺的木炭。 “姐……”他烧迷糊了,嘴唇干裂出血。 叶青禾摸了摸他的额头。 温度太高了,再烧下去,人就废了。 她站起身,借着稀薄的月光,在附近的荒破上搜寻。 农科院的植物图鉴在她的脑子里飞速翻页。 不是这种,有毒。 不是这种,药性不对。 一刻钟后,她在一处背阴的岩石缝里,拔出了一把叶片皱缩,边缘有锯齿的植物。 地黄。清热生津,凉血。 她把地黄根茎在石头上砸烂,挤出苦涩的汁水,一点点地滴进阿狗的嘴里,剩下的药渣敷在他的额头上,用布条死死地扎紧。 后半夜,阿狗的呼吸平稳了些。 他闭着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小姐……我爹说……跟着叶家人……不会死……” 叶青禾拨弄篝火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少年那张瘦脱相的脸,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阿狗额头上的药渣重新压实。 天快亮时,叶青禾站起身,看向北方。 地平线上没有日出,只有几道粗壮的黑烟直冲云霄。 那是烽烟。 “又打起来了。”旁边的一个早起的老流氓叹了口气,浑浊的眼里全是绝望。 “北狄人过了关,朝廷挡不住,这天下啊……没有活路了。” 叶青禾盯着那道烽烟。 北狄人不会停在青州,他们会继续南下,啃食这片土地。 一直逃,能逃到哪?江南?那里也很快就会变成割据军阀的绞肉机。 不能逃了。 得找个地方停下来。筑墙,种地,把粮食攥在自己手里。只有手里有粮,才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 走了不知道多少天,阿狗的烧退了,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而叶青禾的嘴唇也干得起了厚厚的白皮。 就在她的体力快要逼近临界点的时候,前方的流民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有个村子!”有人喊道。 “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但很快,跑过去的人又白着脸退了回来,连连摆手。 “别去别去!死过人,全是白骨,晦气得很!肯定是遭了瘟疫或者是兵灾。” 流民们听完纷纷绕道,宁可继续在荒野上挨饿,也不敢靠近那片死地。 叶青禾停下脚步看了过去。 那是一片座落在山坳里的废弃村落。 房屋烧毁了大半,残垣断壁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村口有一口干涸了一半的枯井,更远处,是成片荒废的梯田,一直延伸到山林边缘。 有田。 有井。 有山林。 叶青禾的脑子瞬间切回了农科院研究员的模式。 地形避风,光照充足,山林还能提供腐殖质和木材。 她把阿狗安置在路边,独自走到村口的田埂边。她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插进地里,用力抓起一把泥土。 土质疏松,颜色偏深。 她把土放在掌心,用力一捏。 泥土成团,没有散开,而且指尖还传来了一丝微凉的感觉。 湿润的。 叶青禾抬起头,满是黑泥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签到点「废弃田地」,是否进行签到。】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叶青禾一愣。 难道是传说中的金手指到账了? 穿越三年……才到账。 好过没有吧。 叶青禾拍掉手上的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签到。” 第3章 签到,翻地 【叮——签到成功。】 【获得奖励:耐旱粟种x1袋(可种植1亩)、堆肥改良技术x1】 【首次发现新签到点,签到值+5】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散去。 叶青禾的手里凭空多了一个粗布小袋,沉甸甸的,带着谷物特有的微尘气。 与此同时,大量关于堆肥的知识涌入脑海——碳氮比25:1、翻堆频率五到七天、温度控制在六十度上下…… 这些东西,她在前世的农科院实验室里背得滚瓜烂熟,做过无数次对比实验。现在,它们以“系统奖励”的形式,重新刻进她的脑子里。 她掂了掂手里的种子袋,确认了重量, 很好,东西到手了,剩下的,得靠这双手翻出来了。 “姐?” 身后传来窸窣声。 阿狗被她起身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从路边坐起来,神情还有些迷茫。 叶青禾反手将种子袋塞进怀里。 “翻出来点东西,继续睡吧。” 距离天亮还有一会儿,两人互相靠着又睡了一会。 —— 天刚微微亮的时候,叶青禾醒了,阿狗也彻底地清醒了。 他随着叶青禾走到一件废屋门前的空地上,凑着看。 叶青禾手里捏着一块烧焦的黑炭,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画的是一张复杂的图。方块、线条、圆圈。 “姐,你在画什么?”阿狗看不懂,但觉得很厉害。 “作战图。”叶青禾头也没抬。 阿狗一愣,小脸瞬间紧绷,下意识去摸腰间并不存在的刀。 “有敌人?” 叶青禾顿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住。 三年的将门生活,有些东西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她拿炭块掂了掂地上的方块:“种地的图,一样的。” 叶青禾站起身,找了一根手腕粗的硬木棍,在石头上一点点磨尖。 没有锄头,也没有犁,这是她唯一的农具。 阿狗挽起袖子就要帮忙:“姐,我帮你刨。” “不用。”叶青禾指了指远处的乱石堆。 “你去搬石头。沿着这片田的边缘,摆一圈。” 阿狗不解。 “摆石头干嘛?” “圈地界。”叶青禾握紧手里的木棍。 “无主之地要先占下来,画了线,这地就是我们的了,别人想抢,得掂量掂量。” 将门素养第一条:安营扎寨,先筑防线。 阿狗似懂非懂,但他听话,立刻就跑去搬石头。 叶青禾走到田里,双手握住肖尖的木棍,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土里。 硬。 砂质土表层严重板结,这一棍下去,震得她虎口发麻。 前世在试验田的时候,有旋耕机,有科研助手,最差的时候也有精钢打造的农具和防滑手套。而现在,她只有一具逃荒多日,严重营养不良的身体。 她调整了姿势,双腿微曲,腰腹发力。 这一次,木棍入土三寸,腰部一拧,用力向上一挑,一块板结的土块被翻了出来。然后她在用木棍侧面狠狠一拍,土块碎裂。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底层的土捻了捻。 表层是砂土,透水性强,但底层带点黏性。 “砂黏混合。”她心里快速盘算。 “保水性透水性都不错,就是太贫瘠了。” 必须堆肥。 人畜的粪便现在找不到,但是山林边缘有大把的枯草和落叶,碳氮比25:1是最佳状态,现在没条件精确配比,但大方向不能错。先用枯草落叶打底,等种子入土,再慢慢加料。 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 阿狗搬了半圈的石头,累得跌坐在田埂上,大口喘气。 叶青禾还是没停。 她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沾满黑泥的脸颊往下淌,冲出几道沟壑。 “姐,喝水。” 阿狗捧着一个破瓦罐跑了过来,那是他在废屋檐下找到的,里面接了半罐浑浊的积雨水。 叶青禾接过,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干得起皮的嘴唇,把剩下的递给了阿狗。 她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点干粮,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粗面饼。 她双手用力,把饼掰成两半,一大一小,把大的那半递给了阿狗。 “我吃小的。”阿狗咽了口唾沫,没接。 “吃。”叶青禾语气不容置疑。 “你要搬石头,下午还得去看井。” 阿狗不敢违拗,接过饼,用力咬了一口,硌得牙疼,但他嚼得很认真。 叶青禾三两口就把半块饼给吃完了。 粮食清零。这是最后的存货了,如果种不出东西,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下午,叶青禾继续翻地。 木棍粗糙的表面不断摩擦着掌心,右手食指和掌心连接处磨出两个黄豆大的血泡。 再一次用力挑土时,“啪”的一声,血泡破了。 钻心的疼。 叶青禾停下动作,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掌心,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用呀次咬住破掉的皮,猛地一撕。 吐掉血水和死皮,她在衣服上随便蹭了蹭,便重新握紧了木棍。 阿狗正好看到这一幕,眼圈一下就红了。 “姐,你手……” “死不了。”叶青禾打断他,下巴朝村口的方向扬了扬。 “去看看那口井,到底有没有水。” 阿狗抹了一把眼睛,跑向村口。 没过多久,他兴奋的声音传来:“姐!有水!底下有水!” 叶青禾丢下木棍走过去。 井壁长满了青苔,探头看下去,深处泛着幽暗的水光,地下水位没有彻底枯竭。 但问题也来了。 水太深了,没有辘轳,没有麻绳,没有水桶,光靠手压根够不到。 “得做个提水的东西。”叶青禾盯着水面,脑子里闪过桔槔和简易戽水斗的结构图。 —— 黄昏时分。 叶青禾翻完大约三分地,阿狗也搬完了最后一块石头。 一圈不规则的石阵,把这片废弃的梯田圈了起来。 阿狗站在石圈边,看着叶青禾翻过的地,有些发愣。 “姐。”他挠了挠头,“你翻的地,好整齐啊。” 每一道沟垄+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笔直地延伸到了田埂的尽头。 叶青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自己的“杰作”。 “打仗排兵布阵,讲究阵型。”她声音平静。 “种地也一样。横成行,竖成列,通风透光,根系才扎得稳。” 三分地,一亩的种子不够种,明天还得继续翻。 而且,种子不能直接下地,得浸种催芽。 前世的标准流程是用温水浸泡,药物拌种。现在没药,但温水可以想办法。泡一晚,发芽率至少能提高两成。 天色暗了下来。 叶青禾蹲在田埂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个粗布小袋。 很轻,比她想象中的轻多了。 她解开袋口,倒出一粒种子放在掌心。 颗粒饱满,颜色金黄,没有干瘪的杂质。这和前世试验田里千挑万选出来的优良品种一模一样,抗旱、高产。 她收拢五指,把种子握紧。 明天浸种,后天入土。 忽然,远处的山道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紧张地往叶青禾的身边靠,手死死抓着衣角:“姐……” 叶青禾把种子袋赛会怀里,站起身。 山道的拐角处,出现了几个人影。 衣衫褴褛,步履蹒跚。 是流民。 一共四个人,两个成年男人,一个成年女子背着个半大的孩子。 他们显然也看到了这边的荒村,以及站在田埂上的叶青禾和阿狗。 领头的男人停下脚步,通红的眼睛盯着叶青禾刚刚翻好的地,又看了看旁边的井。 饿狼看见肉了。 阿狗浑身发抖。 “别怕。” 叶青禾站在三分地前,手里握着那根用来翻地沾着血迹的木棍。 她没有看那几个流民,而是越过他们,看向更远处的北方。 北边的天际上,隐隐又一抹暗红,那是还在燃烧的战火。 她收回视线,木棍重重地杵在脚下的泥土里。 这是她的地盘,谁也别想碰! 第4章 流民 流民靠近了。 四个人,三大一小,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荒村里拖沓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回音。 在十步的距离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 叶青禾站得笔直,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搭在那根被削尖了的木棍边缘。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姿势,重心微沉,脚尖抓地。 阿狗躲在她的身后,死死攥住她的衣角,呼吸粗重,小兽般警惕地盯着来人。 领头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头发枯黄,用一根破布条胡乱扎着。 她背上趴着个八九岁的男孩,瘦得像猴,眼窝深陷。 女人的身后跟着两个中年男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四个人,八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叶青禾身后那三分已经翻好的地。 那是饿极了的人看见活路才有的眼神。 叶青禾没动。 女人咽了口唾沫,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沙哑:“姑娘,这地方能歇歇脚不?” 语气里没有乞求之意,背脊还勉强挺着。 叶青禾的目光飞快扫过四人。 女人背上的孩子,衣服破成了布条,但领口处没有黑泥,明显洗过;身后的两个男人,手里没拿石头木棍,站位在女人身后半步,懂得让女人先开口。 没疯,没丧失理智,不是匪类。 “北方来的?”叶青禾问。 女人点头:“北狄人过了关,我们村被烧了。” 叶青禾抬手指向东南:“往南走,那边还有镇子。” 这是下逐客令了。 女人没动。 她看着那片土地,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枯井。 “姑娘,我认得这土,能种地。我男人在世的时候种过……” 她的话没说完。 种地的人,骨子里对翻好的土地有执念。 叶青禾沉默了,脑子在飞速运转。 四张嘴,每天至少多消耗一斤粮,而她现在手里连一粒能吃的米都没有。 但是,四双手,翻地的速度能翻三倍;井水也够用,山林的边缘又野菜能补。 更重要的是,北边还在打仗,流民潮随时会涌过来,四个人,比两个人安全。 算得过来。 “可以留。”叶青禾开口。 那两个男人闻言,眼里爆出狂喜。 “但有规矩。”叶青禾手里的木棍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指了指身后的地:“这是我翻的,种子是我的。” 她看着女人,一字一顿:“种出来的粮,我分你们三成。干活听我的,怎么种,我说了算。不愿意的,现在就走。” 冷风吹过荒村,卷起几片枯叶。 两个男人愣住了。三成?往常给地主干活,好歹能落个四成。这丫头看着不大,心够狠的。 周大搓了搓手,面露难色:“姑娘,三成是不是少了点?俺们有力气……” “现在走,一成都没有。”叶青禾打断她。 “往南走五十里,看有没有人分你们一成。” 周大闭嘴了。 “成。”女人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把背上的孩子放下来,拉到身前:“我叫王陈氏,人叫我王婶。这是我儿子栓子。” 栓子怯生生地看了眼叶青禾,就孙旭缩回了王婶的背后。 王婶转头,指着两个男人。 “他们一个叫周大,一个叫钱二。都是北边村子逃出来的,路上走散了凑到一块的。” 周大和钱二见王婶都应了,也不敢再多嘴。 饿死和拿三成,傻子都知道怎么选,于是两人便跟着点头。 叶青禾收回木棍。 “那边有几件废屋,没塌,自己收拾。”她下了第一个指令。 “明天一早起来干活。先解决水的问题,井太深了,得想办法把水弄上来。” 她顿了一下,语气平淡:“今晚没粮了,明天再想办法。” 周大和钱二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没粮,今晚还得挨饿。 王婶没说话。 她伸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 打开。 里面是半块黑乎乎的干饼,硬得像石头,表面还沾着草屑。 周大和钱二的喉结在疯狂滚动,死死盯着那半块饼。 王婶没理他们,她双手用力,把那半块饼掰成了三份。 最小的一块,塞进栓子的手里。 剩下的两块,她拿着走到了叶青禾的面前,递了过去。 “姑娘,我这还有点。”王婶看着叶青禾,眼里透着股精明。 叶青禾看着递过来的饼,她知道这不是软弱,这是一个精明的女人在向新的主事人交投名状。 新地方,先示好,才能站稳脚跟。 叶青禾伸手,接了。 她把其中一块递给阿狗,自己拿了另一块,咬了一口。 硌牙,泛苦。 王婶见她吃了,松了口气,转身带着周大和钱二去收拾废屋。 —— 夜深。 废屋里多了四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火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星,勉强驱散深秋的寒意。 阿狗翻了个身,凑到叶青禾的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戒备。 “姐,他们真的能信?” 半块饼,收买不了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 叶青禾靠在半截土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装粟种的粗布袋。 “信不信不重要。”她声音极轻。 阿狗茫然。 “重要的是,明天起来,他们有没有力气干活。”叶青禾闭上眼睛。 饿肚子的人,给口饭吃,比什么誓言都管用。规矩立下了,只要她一直能拿出粮,这几个人就只能跟着她走。 她不再说话,因为在脑子里明天的活计已经排满。 周大和钱二去井边,想办法打水。 王婶带栓子去山上,捡枯枝落叶。碳氮比25:1,缺粪便,只能靠落叶腐殖质凑。 阿狗继续翻剩下的地。 她自己,得做一个打水的东西。 井太深,手压根够不着水面,没有辘轳,没有麻绳,甚至连个完整的木桶都没有。 前世在农科院的古代农业器械陈列馆里,她见过最原始的提水工具。 桔槔,最简单的杠杆提水工具。 两根木头,一根做立柱,一根做横杆。一头挂水桶,一头绑配重石块。不需要滑轮,不需要长绳,全靠杠杆的力臂差来提水。 只要明天能在山上找到够长够韧的木头。 叶青禾的手指紧了紧。 这天夜里,她没有想战死的爹,也没有想破败的青州城。 她满脑子都是杠杆的支点受力分析,以及那三分地的土壤湿度。 第5章 桔槔 天还没亮,风刮过无顶的废屋,夹着刺骨的寒意。 叶青禾醒了。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走到墙角,翻出昨天整理物资时留下的一截破麻绳和几根还算结实的木头。 时间有限,先用这些试一试凑合用,成功了,之后再去山上找更合适的木头。 她蹲在地上,捏着炭块在泥地上画图。 两根立柱,一根横杆,一头画了一个圈代表配重,一个连着线。 “姐,这是什么?”阿狗揉着眼睛凑过来。 “打水的东西。”叶青禾头也没太。 身后传来干草的窸窣声。 王婶起夜,路过时扫了一眼地上的图,脚步顿住。 她看着那几根线条,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是……桔槔?” 叶青禾停手,抬眼看她:“你见过?” “见过。”王婶点头。 “我公公以前是个木匠,给村里的大户人家做过这玩意儿,浇地用的。不过后来兵荒马乱,早就毁了。” 叶青禾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有经验就好办多了。 “去叫人,干活了。” —— 天色刚擦亮,荒村里就有了人声。 叶青禾的指令下得极快,不容反驳。 她带着阿狗区去后山砍做主心轴的硬木;王婶带着栓子去山脚搂枯枝落叶;周大和钱二去清理井口,顺便找能当水桶用的物什。 周大和钱二对视一眼,没吭声。 两个大老爷们被一个小丫头使唤,心里多少有点别扭。但现在还指望别人给饭吃,为了活路,也只能闷头干了。 中午时分,井边。 所有的材料都凑齐了。 没有铁钉,叶青禾就用将门里搭行军帐的榫卯法子,配合湿藤条死死扎紧。 两根粗木埋进土里夯实,横杆架上,一头绑着一块大石头作为配重,另一头接上破麻绳,麻绳底端,挂着恶一个用树皮和破陶罐拼凑的简易水斗。 “拉!”叶青禾退后半步,下令。 阿狗走上前,抓住麻绳,双臂用力往下一拽,水斗垂直落入深井。 阿狗松开手,另一头的石块瞬间下沉,杠杆猛地翘起,装满水的陶罐稳稳当当地升出井口,悬在半空。 哗啦。 阿狗把陶罐倾斜,清水倒进旁边的破木盆里,水花溅在青苔上。 周大手里还拿着一块准备垫脚的石头,此刻僵在原地,嘴巴微张;钱二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跟着那陶罐上下走了一趟。 “这……这么轻巧?”钱二结巴了。 “以前俺们村打水,全靠麻绳硬提,一天下来腰都得累折。” 叶青禾没理会他们的震惊。她走到木盆前,捧起一捧水。 清透,微凉,没有泥腥味和异味,水质合格,可以直接用。 “把水挑到地头。”她甩掉手上的水珠,转身走向那三分翻好的地。 有了水,堆肥的进度瞬间拉快。 王婶搂回来的枯叶堆在田埂边,叶青禾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底层铺枯枝,透气。中间铺落叶,掺土。最上面封土。” 王婶照做,边干边忍不住嘀咕。 “姑娘,你这法子不就是沤粪吗?但我公公说,沤粪得掺大粪才发得快,光用土和树叶,能成吗?” “太干不发酵,太湿会烂。”叶青禾言简意赅。 “没粪就用土补。一层土一层叶,把水浇透。” 碳氮比这种词她没法解释,只能用最直白的指令。幸好王婶听进去了,她手脚麻利,按着叶青禾的要求,一层层把肥堆垒了起来。 下午,日头偏西。 叶青禾坐在废屋的门槛上,把怀里的粟种倒进一个破瓦罐里,瓦罐里装的是晒了一中午、微微温热的井水。 阿狗蹲在旁边,好奇地问:“姐,干嘛用水泡?直接种地里不行吗?” “泡一晚,种皮软化。”叶青禾修长的手指伸进水里,轻轻搅动,将浮在水面上的几粒瘪种捞出扔掉。 “能提前两三天出芽。在咱们现在的条件下,快这两三天,可能就是活和死的区别。” 不远处,正在清理农具的王婶动作顿了一下。 她种了半辈子地,只知道春天把种子往地里一撒,听天由命。她从来没听过“泡种”能催芽。 她看了一眼井边那架省力气得吓人的桔槔,又看了一眼地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堆肥,最后视线落在叶青禾平静的侧脸上。 王婶闭上嘴,干活的力气更大了。 这姑娘,绝不是一般人,跟着她,搞不好真能活。 傍晚,风停了。 叶青禾提着半罐水,去给肥堆做最后一次保湿。路过村口那座塌了一半的废弃祠堂时,她的脚步停住了。 牌位散落一地,横梁上结满了蛛网,透着一股死寂的历史厚重感。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签到点「废弃祠堂」,是否进行签到?】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准时响起。 叶青禾环顾四周,确认周大和钱二都在废屋那边。 “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奖励:曲辕犁改良版图纸x1、齐民要术残页x1】 【首次发现新签到点,签到值+5】 大量信息瞬间涌入脑海。 曲辕犁的榫卯结构、犁壁的弧度、受力点的调整,比她手里那根削尖的木棍强了百倍,但她现在做不出来,缺铁器,缺木匠工具。 先存着。 真正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的,是那张《齐民要术》残页。 关于粟米的播种深度、行距、株距、间苗时机,一条条精准的数据刻在脑子里。 古人不蠢,只是没条件系统化,这些数据,比她前世在农科院的实验数据更贴合这个时代的土壤。 她面色如常,提着水罐走到地头,将水均匀地泼在肥堆上,转身回屋。 废屋里,火堆重新生了起来。 叶青禾找了一块平整的破木板,用炭块在上面写下几个数字:行距一尺,株距五寸,播深一寸半。 如果催芽顺利,行距和间苗全按这个规矩来,这三分地,至少能收一石半。 比这年头寻常农户的亩产,高出一大截。 “姑娘。”王婶凑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破碗。 那是用昨晚剩下的最后一点饼渣,加上几把野菜,熬成的一锅不见米粒的绿糊糊。 “明天一早就下种?”王婶把碗递过去。 “嗯。”叶青禾接过碗。 王婶看着她被火光照亮的侧脸,终于还是没忍住心底的试探。 “姑娘,你这手艺,到底跟谁学的?我看着……比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还精。” 叶青禾喝了一口苦涩的糊糊,抬起眼,目光越过跳动的火堆,看向门外浓重的夜色。 “土教的。” 第6章 入土 天刚蒙蒙亮,荒村的薄雾还没散。 叶青禾端着那个破瓦罐走到废屋门口的亮处。 水已经凉透了,她把手伸进去,捞出一把粟种,瘫在昨天找来的一块破麻布上。 阿狗揉着眼睛凑过来,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瞬间亮了。 “姐,长白点了!” 金黄的种皮微微裂开,露出一丝极不起眼的白芽。 催芽成功。 “嗯。”叶青禾的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将布角兜起。 “今日可入土。” 七分地,昨天已经翻好了,加上之前的三分,凑齐了一亩地。 叶青禾拿着那块画了刻度的破木板,走到地头,用削尖的木棍在松软的泥土上划出笔直的沟垄,然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婶。 “行距一尺二,株距六寸,每穴点两到三粒,覆土半寸,轻轻压实。”叶青禾语速极快,边说边示范,手指捻起三粒带芽的粟种,稳稳落入穴中,覆土,轻压。 王婶看呆了,手里攥着的种子迟迟没敢往下撒。 “姑娘,这……这间距也太宽了吧?”王婶满脸肉疼。 “照你这么种,一亩地得少撒一半的种!我以前跟着我公公种,那都是一把一把撒的,挤挤挨挨的,出苗才多啊!” 老农对土地的执念,就是见不得地里有空隙。 叶青禾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 “挤着种,苗长出来,抢阳光抢水抢肥,最后全长成细高个,一阵风吹过来,全倒了。” 她指了指刚点下种子的土穴:“宽着种,每株都能吃饱。根扎得深,杆子粗,穗头大,颗粒就饱满。” 王婶还是犹豫。 她活了四十年,没听过这么种地的。 “信我。”叶青禾重新弯下腰,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按我说的种,秋收的时候,你看秤。” 王婶咬了咬牙,不吱声了。人在屋檐下,粮是人家的,人家说怎么种就怎么种。 她蹲下身子,笨拙地比划着木板上的刻度,一穴一穴地点种。 另一边,井口的桔槔开始发力。 周大站在井边,双手往下一拽麻绳,装满水的破陶罐轻巧地升出井口。钱二接水,倒进木盆,再用豁口的葫芦瓢一瓢瓢舀进种穴里。 “这玩意儿真他娘的邪门……”周大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看着半空中的横杆嘀咕。 “一点都不费腰,比俺们以前提水快了三倍不止。” 一上午的时间,三分地,全部播种浇水完毕。 —— 中午,日头毒辣。 叶青禾站在田埂上,眯着眼睛审视这片地。横成行,竖成列,泥土湿润,整齐划一,透着一股极度舒适的秩序感。 阿狗手里还捏着半块泥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脱口而出:“姐,这地看着……跟排兵布阵似的。” 叶青禾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本来就是。” 种地和打仗,异曲同工。 种子是兵,土地是战场,水肥是粮草。排兵布阵做好了,才能打赢秋收这场硬仗。 下午,众人歇了口气,准备下午就收拾收拾村里剩余的原村民的尸骨,入土为安,也好让环境变得好一些。 就在这时,村口的破牌坊下,晃悠悠地走进来几个人影。 不是流民。 一共五个壮汉。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短打,斜着眼走路,腰间随意别着一把生锈的柴刀。身后跟着的四个,也是满脸横肉,眼神四处乱瞟。 阿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窜到叶青禾身边,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尖石头。 领头的男人停在田埂边,目光先是扫过那片整齐的翻地,接着落在了井边那架高高耸立的桔槔上。 他吹了声轻佻的口哨,最后才把视线定在叶青禾身上。 “嚯,这块地翻得够齐整。那打水的家伙什也稀罕。”男人上下打量着叶青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丫头,这地方就你一个人?” 语气轻佻,眼神里全是算计。 叶青禾没说话。 她的目光在男人身上停留了不到三秒…… 步伐虚浮散漫,不是行伍出身;右手虎口有薄茧,但指节粗大,干过农活但没练过刀;腰间的柴刀刃口卷边,劈柴多过砍人。 不是军匪,是流民里混成地痞的那种。 “不止我一个。”叶青禾下巴微抬,朝身后指了指。 废屋门口,王婶、周大、钱二,加上躲在王婶背后的栓子,齐刷刷地站着。 男人眯了眯眼,显然没料到这破村子里还藏着这么多人。 周大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钱二更是直接低下了头,不敢和那男人对视。 只有王婶,虽然脸色发白,但一把将栓子护在身后,没退。 男人看出了周大钱二的怂样,底气又足了,他伸手拍了拍腰间的柴刀,流里流气地开口。 “这井水是老天爷下的,这地是无主荒地。凭什么就你一个人种?哥几个今天也想在这儿安个家。” 这是要明抢了。 阿狗眼眶通红,咬着牙就要往前冲,被叶青禾一把按住肩膀。 她神色未变,甚至连站姿都没换,只是将手里那根削尖的翻地木棍,重重地杵进脚下的泥土里。 “噗”地一声闷响。 “地是我翻的,种子是我下的,井是我修的。”叶青禾看着男人的眼睛,声音冷得像井底的水。 “想种地,可以。一样的规矩,干活听我的,粮分你三成。”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 “三成?老子手里有刀,全要了你又能拿老子怎么样?” “你可以试试。” 叶青禾松开木棍,双手自然下垂,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暴起的姿势。 “你五个人,我六个人,这是其一。”她语气平缓。 “其二,你手里的柴刀卷了刃,我手里有刚削尖的硬木棍。其三,我认得这山里的路,知道哪里有毒草哪里有野菜。而你,你有粮吗?” 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抢了这块地,没有我的种子,你种不出东西。没有我的野菜,你撑不到秋收。”叶青禾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如刀般刮过男人的脸。 “你在这荒村里,活不过三天。” 男人死死盯着叶青禾,手按在柴刀的刀柄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拔刀。 眼前这个干瘦的丫头,眼神太冷,太平静了。 那种把生死和利弊摆在台面上算得清清楚楚的笃定,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他是个混子,欺软怕硬是本能。 他真数了数对方的人数,六个。真打起来,自己这边未必讨得了好。 “行,你嘴硬!”男人色厉内荏地松开刀柄,往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叫李青山,你给老子等着。”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四个手下骂骂咧咧地顺着原路走了。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周大才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王婶也松了口气,拍着胸口:“我的老天爷,吓死我了。姑娘,你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带刀的混子!” 叶青禾拔出地上的木棍:“明天去山上砍树枝,围篱笆。” “姐。”阿狗凑过来,声音还在发颤。 “那个人……还会回来吗?” 叶青禾蹲下身,抓起一把刚翻出来的湿土,在指尖慢慢捻碎。 “会。” “那怎么办?”阿狗急了,“他下次肯定带更多人来!” 叶青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屑,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 周大和钱二还在后怕,王婶在安抚栓子,阿狗满脸紧张。 她忽然笑了,那是一个极具颠覆欲的笑。 “那就让他来。” 一亩地,六个人,还是太少了。 她需要更多的人来翻地、挑水、修围墙。 更多的人,就需要更多的粮。 更多的粮,就需要更大的地盘。 这是一个循环。 她抬起头,看向北方那片依旧被战火映红的天际。 高筑墙,广积粮。 只不过,现在的“广”,只是这区区一亩地而已。 但规矩,从今天起,立下了。 第7章 篱笆 天刚亮,雾还没散。 叶青禾一脚踢散了昨夜的余炭,火星子在灰烬里跳了两下,灭了。 “干活。” 然后用两个字把废屋里的人全叫了起来。 规矩既然已经立了,那今天得见真章。 李青山走的时候眼神不甘,林子外头指不定还有什么东西盯着。 篱笆不是摆设,是命。 分工很快。 周大和钱二带上昨天找来的破柴刀,去后山砍木头、割荆棘;王婶带着栓子照看那片地,翻堆肥;阿狗跟着叶青禾,留在村口扎桩子。 半个时辰后,周大扛着第一批粗木桩回来。 叶青禾站在村口那道残破的牌坊下,手里拎着一根削尖的硬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 “沿着线打桩,一尺一个,削尖的那头朝上。”叶青禾指了指地上的线。 “桩子别直着打,朝外倾斜十五度。” 周大放下木头,擦了把汗,看着那条线皱眉。 “姑娘,这桩子斜着插,不浪费吗?直着插,这几根木头能多围半丈地。” 小农思维。算计的是材料,忽略的是命。 叶青禾没抬头,手里继续缠着一捆带着倒刺的荆棘。 “斜着插,人往上翻的时候,脚底打滑,手抓不住。直着插,一脚就能蹬倒。” 她把缠好荆棘的木棍往周大脚边一扔。 “你是要围猪还是要防人?” 周大被噎得一愣,看了看那根尖锐的木头,咽了口唾沫,闭嘴了,老老实实拿起石头,按着叶青禾要求的角度,砰砰砸桩子。 一上午,篱笆初具规模。 外围是斜插的尖木桩,内层死死缠着刺向外的荆棘,唯一的出入口留在牌坊下,宽不过两人并行。 出口两侧,叶青禾特意让周大埋了两根最粗的木头,夯得死紧。 阿狗摸着那两根粗木,好奇:“姐,这两根留着干嘛?” “以后装门。” 这不是农户围菜地的篱笆,这是行军扎营的寨墙。 —— 中午歇息,叶青禾去地里看了一眼。 土面平整,浇过水的地方微微发暗,没动静,种子还在地下闷着。 王婶凑过来,搓着手:“姑娘,这都两天了,咋还没冒头?” “急不来。” 叶青禾蹲在田埂上,脑子里过了一遍《齐民要术》和前世农科院的实验数据。 催芽后播种,土温合适,五到七天出土,现在才第二天。 下午继续。 未时刚过,去深林子里割荆棘的周大和钱二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钱二跑得急,鞋跑掉了一只,脚底板划出一道血口子。 “姑……姑娘!”周大脸色煞白,气喘如牛。 “林子里……有脚印!” 叶青禾手里的藤条一顿。 “李青山?” “不是!”周大拼命摇头。 “不止五个人的脚印!还有……还有马蹄印!新鲜的!” 叶青禾站直了身子。 马。 李青山昨天是走着来的,他那样的地痞流氓,混口饭吃都难,不可能有马。 北边还在打仗。 这时候有马的,只有两种人:军队,或者成了气候的武装流寇。不管是哪种,都比李青山危险十倍。 “带路。”叶青禾抓起一根削尖的木棍。 “姐!”阿狗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衣角。 “待在篱笆里,别出来。”叶青禾扒开他的手,看了一眼周大,“走。” —— 林子深处,光线昏暗,烂树叶上,脚印杂乱。 叶青禾蹲下身,目光死死盯住其中几个半月形的凹坑。 她伸手摸了摸凹坑边缘的泥土。泥土微湿,还没干透,确实是刚留下的。 “姑娘,是不是北狄的鞑子杀过来了?”周大躲在树后,牙齿打颤。 叶青禾没理他,视线顺着蹄印往前延伸。 蹄印不大,跨度短,是普通的驮马,不是冲锋陷阵的战马。 再看深浅。前蹄印深,后蹄印浅,马背上驮了重物。 最关键的,泥坑底部,有清晰的铁边压痕。 钉了铁掌。 北狄人生活在草原,马匹多在软地上跑,极少钉铁掌。只有中原的官军,或者抢了官军战马的流寇,才会给马钉上铁掌。 不是北狄兵。是南边溃散的官军,或者是趁乱起事、抢了物资的武装。 “往南去了。”叶青禾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那……那咱们咋办?”周大腿都软了。 “回去。加快速度。” 回到村里,叶青禾的指令下得更急了。 篱笆必须在今天天黑前合拢。 不仅如此,她带着阿狗,在村口外那条必经的土路上,挖了两个半尺深的浅坑。 坑底不放尖刺,只铺上一层枯枝,再盖上落叶和浮土,踩上去和实地没两样。 “姐,这坑这么浅,能陷住人吗?”阿狗一边填土一边问。 “不致命。”叶青禾用脚踩实边缘的伪装。 “但人踩进去会崴脚,马踩进去会失蹄。”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能给咱们争取一炷香的时间,就够了。” 入夜。 风停了,山里静得吓人。 废屋里,王婶抱着栓子缩在最里头的干草堆上,周大和钱二靠在门边,手里死死攥着木棍。 叶青禾立了新规矩:守夜。 六个人,分两班。 周大和钱二前半夜,她和阿狗后半夜,哨位就设在篱笆那个窄口处。 “看到人,先叫醒自己人。不许出声,不许硬上。”叶青禾交代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后半夜,冷意透骨。 叶青禾准时睁眼,踢了踢旁边打呼噜的周大,带着阿狗去篱笆口换防。 阿狗靠着粗木桩,手里攥着石头,眼皮直打架。没撑住,打了个盹,又猛地惊醒。 “姐。”阿狗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颤。 “那些骑马的……会不会来?” 叶青禾坐在地上,手里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根木棍,没吭声。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闷响。 哒,哒,哒。 是马蹄声。 从北往南,顺着山道,声音渐渐远去,不是冲这边来的。 战争,还在继续。 溃军、流寇、逃兵,这片山林很快就不再安全。 叶青禾停下手里的动作,脑子里在算账。 一亩地,粟种入土才两天,而现在离出苗,还有四五天。 苗出来之后,还要过二十天才能长到两寸,间苗。 再过十天,追肥。 六十天后,抽穗。 九十天,成熟。 九十天。 前提是——这九十天里,没人来抢,没人来踩,没人来杀人。 “会的。”叶青禾突然开口,回答了阿狗刚才的问题。 阿狗浑身一僵,攥紧了石头。 “但来了也不怕。们有篱笆,有陷阱,有六个人。” 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篱笆,看向外面浓重的黑暗。 “不够。” 六个人,一亩地,一圈篱笆,守得住一次流氓,守不住两次溃军。 她需要更多的人来修更厚的墙,挖更深的坑,拿更多的刀。 但更多的人,意味着需要更多的粮。 明天开始,得想办法找吃的。林子里的野菜、山上的野果,顶多撑几天。 而真正的粮,在地下,还得等九十天。 九十天。 叶青禾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 九十天,够不够? 第8章 李青山来犯 催芽后第五天的清晨,叶青禾照例端着破陶碗去地里。 蹲下身,视线扫过最先点种的那几行。 平整的土面上,有几个极不起眼的细小龟裂。土微微隆起,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顶。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层浮土。 一根白色的芽尖露了出来。 细得像针,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却硬生生顶破了种皮,扎进了安朝这贫瘠的泥土里。 “小姐!” 阿狗提着半桶水跑过来,只瞥了一眼,眼珠子就瞪圆了,声音猛地拔高。 “出来了!真出来了!” 这一嗓子,把人全喊了出来。 王婶连鞋都没提好,趿拉着跑过来,一屁股蹲在地头,盯着那根白芽,眼眶瞬间红了。 周大和钱二也凑上前,两个大老爷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把那芽尖给吹断了。 种地的人看到芽,就像逃难的人看到炊烟。 这是活路。 阿狗激动得伸手就想去摸。 “别碰。”叶青禾用手背挡开他的手,声音不大,却透着严厉。 阿狗吓得一缩手。 “芽期最娇,碰断了,这穴就废了。”叶青禾站起身,看向周大。 “浇水不能直冲,沿穴边慢慢渗下去,记住了?” 周大头点得像捣蒜:“记住了,姑娘,我保准比伺候祖宗还小心!” 所有人正围着地头提气,村口突然传来动静。 又是马蹄声,还夹杂着杂乱的脚步。 叶青禾眼神一凛,转身大步走向村口那道残破的牌坊。 阿狗一把抓起地上的尖石头,紧紧跟上。周大和钱二对视一眼,咬咬牙,抄起削尖的木棍,也跟了过去。 牌坊外,停着一支队伍。 十二个人,三匹马。 领头的正是李青山。 他今天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杂色马上,腰间还是那把卷了刃的柴刀,但下巴抬得老高,眼神比两天前嚣张了十倍。 “嚯,还扎了营。”李青山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圈带刺的篱笆,吹了声口哨,目光最后落在叶青禾身上。 “丫头,有点意思。老子今天带兄弟们来安家了。” 叶青禾站在篱笆唯一的缺口处,没接茬。 她的目光越过李青山,快速扫过他身后的队伍。 三匹马,肋骨分明,毛色杂乱,蹄铁磨损严重,是抢来的驮马,跑不快。 十一个人,四个身上带着血痂,两个站着的时候腿肚子还在打晃。最关键的是那几个没受伤的,手里虽然拿着木棍和破铁片,但眼神根本没往篱笆里看,而是死死盯着井口的那架桔槔和远处翻好的地。 那不是亡命徒准备拼命的眼神,那是饿极了的人,在找饭盆。 叶青禾在心里算完了账。 这些人不是李青山的兵,只是一群走投无路、跟着一个看起来能找到饭吃的人混的乌合之众。 “昨天说过,这地方有规矩。”叶青禾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想种地,可以。干活听我的,秋收粮分三成。” 李青山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扯缰绳,马匹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三成?你做梦呢!”李青山指着身后的十几个人,面露狰狞。 “老子今天十二个人,三匹马!你那破篱笆挡得住谁?识相的赶紧滚,这地,这井,老子全要了!” 叶青禾没动。 她手里的木棍随意地拄在地上,指了指外围斜插的尖桩和内层的荆棘。 “我们六个人,守一个口。”她语气平静。 “你十二个人,攻进来,头一拨至少死三个,伤五个。剩下的,踩进坑里崴了脚,连跑都跑不掉。” 李青山的脸色变了变。 “死了之后呢?”叶青禾看着他,眼神冷漠。 “地还是我的,种子还是我的。你们什么也带不走,白搭几条命。” 李青山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回头,想招呼兄弟们硬冲,可没人动。 那十一个人站在原地,互相交换着眼神,谁也不想当那“头一拨死三个”的倒霉鬼。 叶青禾看准了这个裂缝。 她不再看李青山,视线直接越过他,投向那群饿得眼睛发绿的流民。 “你们是跟他来的,还是自己来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跟着他,有饭吃吗?” 没人回答,但好几个人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们看了看骑在马上的李青山,又越过篱笆,看向里面那片整齐湿润的土地,和刚冒出白芽的希望。 “三成粮,干活听安排。”叶青禾扔下最后一句筹码,转身往里走,把后背留给了这群带刀的人。 “愿意的,进来。不愿意的,走。” 她走得毫不迟疑。 身后,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接着,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得颧骨高耸,手里拎着根破木棍。他越过李青山的马头,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进了篱笆口。 “李二狗!你他娘的干什么!”李青山急了,破口大骂。 年轻人停住脚,回头看了李青山一眼。 “大哥,算了吧。人家说得在理。咱们来不就是为了活命吗?有规矩……就有规矩呗。”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到了周大身边。 这就像决堤的第一个口子。 紧接着,那两个带伤的流民互相搀扶着走了进去,然后是腿打晃的。最后,连那几个拿着破铁片的壮汉,也把铁片往腰间一别,低着头鱼贯而入。 一个,两个,三个……十一个。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李青山身后空了。 他孤零零地骑在马上,牵着另外两匹瘦马,面对着篱笆口。里面,是他的十一个手下,正和叶青禾的人站在一起,齐刷刷地看着他。 不用打,不用杀。 用脚投票。 李青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自己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他咬着后槽牙,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篱笆口。 “我也要进去。”他看着叶青禾,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进来可以。”叶青禾的目光扫过李青山腰间的刀和手里的缰绳。 “条件:马归公,柴刀归公。你不带队,跟别人一样干活。” 李青山眼角抽搐。 “犯了规矩,赶走。”叶青禾补上最后一句。 …… 僵持。 风吹过山林,带起一阵沙沙声。 半晌,李青山猛地解下腰间的柴刀,“当啷”一声扔在地上,把缰绳往篱笆柱子上一套。 “行。”他低着头,大步跨进了篱笆内。 危机解除了。 没有流血,没有死人。十八个人,三匹马,挤在两间废屋和这片不大的空地上。 —— 入夜。 废屋里挤不下这么多人,新来的十一个人只能在屋檐下和篱笆边生火打地铺。 叶青禾站在井边,看着满院子横七竖八躺着的人。 阿狗悄无声息地摸过来,压低声音:“姐,他不可信。” 他的目光盯着墙角。 李青山靠在那儿,闭着眼,但眉头紧锁,呼吸粗重。 “我知道。”叶青禾收回视线。 “那还收?”阿狗急了。 “这人就是个白眼狼,早晚咬人。” 叶青禾看着阿狗。 “我收的不是他,是他身后那十几个人。”她的声音很轻。 “那十几个人跟着他,不是因为服他,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去。现在有别的地方了,他们就会选。” 阿狗愣了一下。 “选了之后呢?” “选了之后,他就只是一个人。一个人,就翻不了天。”叶青禾看向夜空。 “但他心里一定是不甘心的,会试探我的底线。” “盯着他。”叶青禾吩咐道。 “尤其是晚上。他要是敢乱动,不用请示,直接打断腿。” 阿狗重重点头,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叶青禾再次看向满院子的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加上她自己,整整十八个人。 十八张嘴。 地里的粟苗今天才刚冒头,离抽穗,离成熟,离能变成碗里的饭,还有八十多天。 这八十多天,光靠这附近山林里的那点野菜,根本填不饱这十八个肚子。 饿极了的人,是没有规矩可言的。 今天能用“饭”收服他们,明天如果没有饭,他们就会变成吃人的狼。 叶青禾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 明天,得进深山,得找到能填饱十八张嘴的东西。 第9章 进山 翌日,叶青禾站在井边,目光扫过院子里横七竖八爬起来的十八个人。 十八张嘴,光靠昨天那点存粮,撑不过三天。 “分活。”话音响起,院子里瞬间安静。 “王婶,带五个人去翻地。原先那一亩不够,今天往南扩,翻出三亩来。” “周大,带四个人去砍柴,继续加固篱笆,顺便在墙根搭两个草棚。人多,屋里睡不下。” 分派完,她看向剩下的六个人。阿狗,李青山,还有李青山带过来的四个壮汉。 “剩下的,跟我进山找吃的。” 李青山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吭声。 他带过来的十一个人,被叶青禾轻描淡写地切成了三块,塞进了不同的组里。 —— 进山的路不好走。 叶青禾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削尖的木棍,阿狗紧跟其后。 李青山和另外两人走在中间,最后面,是昨天第一个倒戈的年轻人,赵四。 这不是结伴采药,这是标准的行军探路阵型。前锋开路,中军策应,后卫断后。 山林幽深,落叶踩上去嘎吱作响。 叶青禾停在一片杂草前,木棍一挑,连根拔起一棵带锯齿叶子的植物。 “荠菜。连根拔,抖干净土。”她扔进背篓,继续往前走。 没走两步,又弯腰薅起一把叶片肥厚、茎带暗红的草。 “马齿苋。掐嫩尖,老的咬不动。” 李青山的人面面相觑。 他们逃荒路上饿急了也挖草根,但多数是瞎碰,吃死过人。 赵四凑上前,盯着叶青禾手里另一把叶片带白粉的野草。 “姑娘,这也能吃?昨天陈瞎子嚼了一口这个,嘴肿了半天。” “灰灰菜。”叶青禾看了一眼说道。 “生吃有毒,得用开水焯透了,去草酸。” 赵四愣住:“草……什么酸?” “毒气。”叶青禾换了个通俗的词,没多解释。 行至山腰,光线稍亮。 一丛灌木挡在路边,枝头挂着一簇簇红褐色的小果子,李青山旁边的一个汉子咽了口唾沫,伸手就要摘。 “别动。”叶青禾木棍一横,挡住那人的手。 她自己摘下一颗,捏开果肉,看了看色泽,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味。 她把果肉递给阿狗:“尝一口,别咽下去,含着。” 阿狗毫不犹豫地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姐……酸!酸倒牙了!” “吐了。”叶青禾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众人。 “野山楂,没毒,摘。能吃的现吃,吃不完的带回去晒干。” 这套熟练的试毒流程,看得赵四眼睛发直。 他看了看李青山,又看了看叶青禾,默默解下腰间的布袋,开始疯狂摘山楂。 叶青禾没管他们,她直起身,目光越过灌木丛,打量这片山势。 北坡石头多,土层薄,树木矮小。南坡坡度缓,土层深厚,落叶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山腰处还有一条干涸的沟渠,看冲刷痕迹,雨季必定有水流。 好地方。 以后人多了,南坡可以直接开梯田,引沟渠水灌溉。 继续往上走,绕过一块巨石,一处半塌的石屋出现在眼前。 屋顶没了,只剩三面石墙,墙角堆着些腐烂的兽骨。看样子是废弃已久的猎户窝棚。 叶青禾脚步一顿。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签到点「废弃猎屋」,是否进行签到?】 她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心中默念: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奖励:可食野菜图鉴x1、野果酿酒法x1】 【首次发现新签到点,签到值+5】 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脑海。 《可食野菜图鉴》比她前世掌握的更详尽,精准覆盖了安朝这片区域的所有植物,连分布季节和采摘手法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至于酿酒法,现在连饭都吃不上,暂且搁置。 “装满没?” 叶青禾转,看见每个人身上都挂满了野菜和山楂。 “回吧。” 下山时,叶青禾背篓最重,赵四快走两步,伸手搭在背篓边缘。 “姑娘,我替你背一段。” 叶青禾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干活实诚,话少,种过地。 “行。”她松开手。 李青山走在前面,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腮帮子咬得死紧,却一言未发。 回到村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三大捆野菜,两篮野山楂,还有一把顺手拔的艾草,够十八个人吃两三天了。 入夜。 院子里生了两堆火,野菜焯水后煮成糊糊,每人分到了一大碗。 吃饱了,人就有了困意。 叶青禾靠在牌坊下的粗木桩上,安排守夜。 “今晚三班。周大,你跟李青山第一班。” 李青山坐在火堆旁,正拿树枝剔牙,闻言动作一顿。他抬头看向叶青禾,火光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半晌,他扔掉树枝,站起身走到周大旁边:“行啊。” —— 夜深,周围只剩下虫鸣。 阿狗抱着削尖的木棍,蹲在叶青禾身边,压低声音:“姐,赵四那小子今天挺勤快。” “嗯。” “李青山今天也没闹事。”阿狗盯着远处李青山的背影。 “但他那眼神,像狼。” “今天不会闹。”叶青禾闭着眼睛养神。 “他还没站稳。等他觉得站稳了,才会咬人。” 阿狗急了:“那咋办?天天防贼一样防着?” “不防。”叶青禾睁开眼,声音极轻,却透着股冷意。 “让他站不稳就行了。” 阿狗没听懂。 叶青禾看向院子里睡得横七竖八的人。 “他的人,每天跟我的人一起翻地、一起吃饭、一起守夜。谁干得多,谁分得多。日子久了,他们就分不清谁是谁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他们只会记得,是谁在给他们饭吃。” 不流血的同化,才是最狠的刀。 阿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说话了。 后半夜,风停了。 叶青禾裹紧了单薄的衣服,脑子里开始算账。 三亩地,按王婶他们的速度,明天就能翻完。 可是,她手里剩下的粟种,只够种两亩,第三亩地,只能空着。 野菜能顶三天,山楂晒干能存半个月。 三天后呢? 她需要长久的粮食,需要更多的种子。 她抬头望向南边的夜空。 没有火光,但空气里隐约有一丝焦糊味。 远处的战火还没烧过来,但那些往南去的溃军马蹄印,她记得清清楚楚。 南边有镇子,镇子上应该会有集市,集市上就应该有种子。 得去一趟。 但现在不行。篱笆还没合拢,地还没翻完,李青山的人心还没彻底散。 再等两天吧。 而且,就算去了镇上,她要拿什么换? 她摸了摸旁边篮子里的野山楂。晒干了,能泡水能入药,还有艾草。 但这些不够换多少种子。 她眯起眼睛。 一个懂得看天时、认土质、知道什么季节该囤什么货的人,在任何集市上,都比一袋粮食值钱。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堂堂将门之女,兵法没用在沙场上,倒要用在集市上做买卖了。老爹要是泉下有知,怕是要气得提刀来砍她。 但没办法。 这乱世,活人,得先活下去。 第10章 青峰镇 两天后,天刚蒙蒙亮。 叶青禾把一截烧剩的木炭塞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四,周大,你们俩今天带人把剩下的地翻完。”她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院子里还在打呼噜的李青山。 “钱二,你带两个人去砍柴,顺便把后山的篱笆口堵死。” 赵四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露水:“姑娘放心,地误不了。” “王婶,栓子和家里的吃食你看着。”叶青禾拎起装满野山楂和艾草的破背篓,递给旁边的阿狗。 “走。” 她选择出门只带阿狗,因为人多扎眼,而留着青壮在村里镇场子,李青山才不敢轻举妄动。 从荒村到青峰镇,山路崎岖,走了近两个时辰。 越往南,路上的活气越重,只不过不是那种生机勃勃的活,是仓皇逃命的喘息。 道旁陆续出现携家带口的人,有推着独轮板车的,有挑着扁担的,甚至有把孩子塞进箩筐里死命往前赶的。 叶青禾停下脚步。 路边一块青石上,坐着个满脸泥垢的老妇人,正颤抖着手给怀里的孙子喂半口发馊的糊糊。 “大娘。”叶青禾走过去,递了半个野山楂。 “前面怎么了?”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接过山楂,声音像破风箱。 “北边……又打了。青州那边溃下来的兵,比北狄人还狠,见粮就抢。逃吧,往南逃……” 叶青禾眸光微暗。 青州,她爹战死的地方。 战火蔓延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青峰镇建在两山之间的平地上,镇口立着座掉漆的牌楼。 没有官兵,只有两个穿短褐的汉子抱着杀威棒靠在石狮子上,这是镇上富户自己凑钱雇的团练。 那两人撩起眼皮,视线在叶青禾和阿狗身上扫了一圈。破衣烂衫,面黄肌瘦,背篓里全是野草。 没油水。 两人啐了一口,连盘问都懒得问,直接放行。 穷,是乱世里最好的通行证。 —— 进了镇,叶青禾没急着摆摊,而是带着阿狗沿着主街走了一圈。 镇子不大,但气氛极其紧绷,她径直走向街角最大的一家粮铺。 铺子门板半掩,外头排着长队,门口竖着块木牌,上面用浓墨写着:【粟米一斗,一百二十文】。 隔壁一家稍小的粮铺,牌子上写着:【粟米一斗,一百五十文。每人限购两升】。 叶青禾站在街角,在心里快速盘算。 正常年景,一斗粟米不过三四十文,如今翻了三四倍。她那一亩地,如果按前世农科院的伺候法,能收两石,两石就是二十斗。 按现在的粮价,一亩地能产出近四五千文。 在这个世道,钱会变成废铜烂铁,但粮,永远是硬通货。 正想着,前面粮铺门口传来一阵哭嚎。 一个妇人扑通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对银耳环,死死攥在手心递给伙计:“行行好,换两升糙米吧!我家男人快饿死了!” 伙计一脸不耐烦,用秤杆拨开她的手。 “去去去。掌柜的交代了,银子不收,只收现钱和或者硬通货!这年头,银子能当饭吃吗?” 妇人瘫坐在地,绝望地嚎啕大哭。 叶青禾收回视线,眼底一片清明。 直觉告诉她,经济崩盘就是秩序崩盘的前兆。银子贬值,说明外面的仗打得极凶,商路断了。 她带着阿狗走到集市的一个偏僻角落,把背篓放下,将晒干的野山楂和艾草分门别类摊在破布上。 不吆喝,不招揽,她现在的身份,越低调越好。 没过多久,一个穿灰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溜达过来。 他在摊前站定,弯腰捏起一颗野山楂,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艾草的成色。 “这山楂晒得透,艾草也收得是时候,哪来的?” “山里采的。”叶青禾说道。 中年人摸了摸胡子。 “我是前面回春堂的孙掌柜。这世道药材断供,你这东西我收了,山楂一斤八文,艾草一斤五文。” 闻言,叶青禾心里冷笑,这价压得够狠。 正常年景,炮制好的山楂也不止八文,何况现在商路断绝,药铺里连根草都金贵。但她没还价 她抬起头,直视孙掌柜的眼睛:“孙掌柜,你铺子里,粟种卖不卖?” 孙掌柜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你要种地?” 流民要么讨饭,要么抢劫,极少有人有耐心去种地。 “嗯。叶青禾面色平静,“有块皇帝,缺种子。” 孙掌柜摆摆手:“粟种我有,但不便宜,一升三十文。” 一升粟种能种半亩,叶青禾想种两亩,得四升,一百二十文。 她摊子上这些山楂和艾草,全卖了也就换个三四十,差得远。 她的视线越过孙掌柜的肩膀,落向几十步外回春堂的后院。 院墙不高,隐约能看到墙角堆着几袋东西,上面盖着油布,但最底下渗出了一圈暗色的水渍。 一阵微风吹过。 叶青禾鼻尖微动,捕捉到了一丝混杂在浓烈药香里的异味。 她眼皮一撩,语气笃定:“孙掌柜,你后院墙角那几袋陈粮,是不是受潮了?” 孙掌柜脸色骤变,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墙,又死死盯住叶青禾:“你怎么知道的?” “闻得见。”叶青禾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霉味盖不住,你这药铺的药香都压不住它。” 孙掌柜咽了口唾沫,没吭声。 那是他前些日子贪便宜,从溃军手里低价收来的陈粮,本想掺在好粮里高价卖出去,结果这两天返潮,全捂发霉了。他正愁得睡不着觉。 “陈粮受潮,三日内不处理,整袋都得废。”叶青禾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他心口上。 “长了绿毛,吃死人,你这药铺就得被流民砸了。” 孙掌柜额头渗出冷汗。 “日晒能救一般。”叶青禾继续道。 “但不能死晒,得翻得勤、铺得薄。隔两个时辰翻一次,连晒两天,晚上还得用草木灰垫底吸潮。” 前世农科院的粮食防霉处理规范,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孙掌柜听得眼睛发直。 他懂药理,但伺候粮食,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 “你……你怎么懂这些?” 叶青禾语气平淡:“种地的人,都懂。” 孙掌柜盯着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的丫头,脑子里飞速盘算。那几袋粮要是废了,他得亏死。 “你要粟种是吧?”孙掌柜咬咬牙。 “我给你粟种!你帮我把那几袋粮救回来。救回来,我分你一袋!” 叶青禾心里那根弦,稳稳地落了地。 空手套白狼,成了。 “可以。”她点点头,加了个条件。 “但我一个人翻不完,明天我带个人来帮忙翻粮。后天晒完,大后天,我拿一袋陈粮和四升粟种走。” 孙掌柜毫不犹豫:“一言为定!” 交易达成,叶青禾把摊子上的草药一卷,全塞给孙掌柜当了定金,带着阿狗转身就走。 第11章 运粮 刚走出集市口,叶青禾的脚步一顿。 前方街道拐角,迎面走来几个人。 五个人,牵着三匹马。马是驮马,瘦骨嶙峋,但蹄子上钉着铁掌。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那五人穿着杂色衣衫,满脸横肉,最关键的是,他们腰间都挎着带血槽的军刀。 叶青禾脑子里瞬间闪过几天前在林子里看到的那些马蹄印。 方向、蹄铁磨损度,全对上了。 这些人,就是从北边林子一路往南,最后扎进青峰镇的。 不是官军,官军有制式号衣;也不是北狄人,北狄人骑高头大马。 这是乱军。或者说,是自己拉起队伍的土匪。 叶青禾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阿狗的肩膀,用力将他扯进旁边一条昏暗的死胡同。 “姐?”阿狗差点叫出声。 “嘘!”叶青禾将他按在墙根,自己贴着墙壁,屏住呼吸。 那五个人的脚步声从胡同口走过,伴随着粗俗的咒骂。 “妈的,这镇上连个像样的娘们都没有。” “急什么,大哥说了,先摸清镇上的粮仓在哪。有粮,还怕没娘们?” 声音渐远。 叶青禾松开手,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爹教过她,在没有绝对实力前,永远不要把自己暴露在未知的刀锋下。 两人从小巷绕路,飞快地出了镇子。 回村的路,走得比来时快,毕竟心里有事,脚下生风。 “姐。”阿狗终于忍不住开口,“那几袋霉粮,你真有把握救回来?” “有。”叶青禾脚步不停。 “受潮不超过三天的,只要没长绿毛,翻晒都能救。关键是要勤翻。” “那孙掌柜怎么不知道?” “他是卖药的,不是种地的。”叶青禾看着前方的山路。 “就像我爹是守城的,不是攻城的——术业有专攻。” 说到“我爹”两个字时,她的声音极轻,很快就消散在了风里。 阿狗似懂非懂,没敢接话。 半晌,叶青禾又开口:“明天我带赵四去镇上翻粮,你留下来。” “为什么?” “盯着李青山。”叶青禾眼神发冷。 “他这几天太老实了,老实得不正常。我不在,他肯定会试探底线。” 阿狗重重点头:“交给我。” 叶青禾不再说话,而是在脑子里算着。 一袋陈粮,省着点吃,够十八个人撑十几天。加上四升粟种,能再开两亩地。三亩地,只要长起来,他们在这个乱世就有了扎根的底气。 但是,镇上那几个骑马带刀的人,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在阴影里只看了一眼,但足够了。 这乱世,什么人都能拉队伍,只要有人,有刀,有粮。 她现在没有刀,但她马上就会有粮。 有粮,就能招揽流民,就会有人。 有人,迟早能打磨出最锋利的刀。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如血的残阳,脚下的步伐更稳了。 只是,真能那么顺利把粮食带回去吗? 乱世里的规矩,向来是拔刀快的人说了算。 —— 次日清晨。 叶青禾把一根削尖的木棍扔给赵四。 “你跟我走。” 赵四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还在草棚里打呼噜的李青山,又看了看旁边洗脸的阿狗和周大。他以为叶青禾出门,必定带阿狗。 “愣着干什么?”叶青禾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哎,来了!”赵四抓起木棍,快步跟上。 —— 到了青峰镇回春堂后院,那几袋受潮的陈粮还堆在墙角。叶青禾解开麻袋,抓起一把凑到鼻尖。 霉味不重,没长绿毛,只是捂了汗。 “倒出来。”她指了指院子中间的空地。 “铺竹席,摊平,厚度不能超过两指。” 很快将几袋粮摊开。 “翻粮。”叶青禾挽起袖子,拿起一把木耙。 “从外圈往内圈翻,每一粒都要见光。手要轻,不能搓碎粮粒,否则碎了更容易发霉。” 赵四依葫芦画瓢,翻了两遍就上手了,他以前是伺候庄稼的好手,懂轻重。 孙掌柜在廊下站了半晌,看着两人有条不紊的动作,忍不住捻着山羊胡走过来。 “姑娘,你这手艺,到底跟谁学的?” 叶青禾头也不抬:“土教的。” 孙掌柜嘿嘿一笑:“土还能教人?” “土不骗人。”叶青禾把耙子交给赵四,走到水缸边洗手。 “孙掌柜,这两天镇上的生意如何?” “别提了。”孙掌柜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粮铺都快被买空了。北边又打了,逃难的流民一波接一波。前两天还来了一队人,说是从北边退下来的,一口气把镇上剩下的粮买走了一半,可付的是银子,可这年头,银子能当饭吃?” 叶青禾擦手的动作一顿。 北边退下来的,买走半镇粮食,付银子。 全对上了,就是昨天在街角看到的那五个骑马带刀的人。 “那队人还在镇上?” “走了,往南去了,说是去投奔什么大人物。”孙掌柜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我跟你说,这镇上也不太平。团练那几个人,糊弄糊弄流民还行,真来了硬茬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叶青禾没接话,目光落在满院子平铺的粟米上。 第二天,继续来,继续翻。 第三天,照旧。 日头毒辣,霉粮里的潮气被烤得干干净净。到下午时分,叶青禾让赵四把最后一点带潮气的边角单独铺开。 孙掌柜抓起一把粮,在掌心搓了搓,又放到鼻尖闻,霉味散了大半,粮粒干爽坚硬。 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狂喜:“真救回来了。” 孙掌柜是个痛快人,转身让伙计从库房搬出一袋陈粮,约莫二十斤。又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四升饱满的粟种。 “说好的,一手交粮,一手交货。” 叶青禾刚伸出手,街面上猝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马蹄铁砸在青石板上,沉闷,杂乱,然后声音就停在了隔壁粮铺门口。 叶青禾眼神骤凛。 她快步走到后院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三匹瘦骨嶙峋的驮马,五个人,腰间挎着带血槽的军刀。 那伙人,回来了。 第12章 运粮(二) 为首的黑脸汉子一脚踹开粮铺半掩的门板,嗓门极大。 “掌柜的!上次买的粮不够吃,再来二十斗!” 粮铺掌柜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军爷……二十斗真没了。您上次买走一半,剩下的散客也买空了……” “砰!” 黑脸汉子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嫌银子不够?老子还有!” 一锭白银砸在木桌上,骨碌碌地转了两圈。 “不是银子……是真没粮了啊!” 一墙之隔,孙掌柜的脸“唰”地白了。 他下意识看向院子中央那几袋刚救回来的陈粮,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有刀有马,一旦被这伙人发现他后院有粮,别说银子,连命都得搭进去。 叶青禾大脑飞速运转。 五个人,在隔壁,他们的注意力在买粮,而这边有粮,有种子。 敌强我弱,需避其锋芒。 她猛地转身,一把按住赵四的肩膀,声音极低却不容置疑:“粮袋扛上,种子揣怀里,从后门走,顺着巷子出镇。不要跑,不要回头看,低着头走。” 赵四脸色发白,但手脚没乱,一把扛起麻袋。 “那你呢?”他问。 “我去前厅。”叶青禾甩开步子往前院走。 “如果他们过来,我在这挡着,你只管走。” 赵四咬牙,扛着粮从后门闪了出去。 叶青禾走到药铺前厅,顺手从货架上拿起一包刺鼻的艾草,站在柜台边,低着头,像个最寻常不过的买药流民。 随着隔壁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黑脸汉子大步跨出粮铺,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街面,在回春堂门口停顿了一瞬。 叶青禾呼吸放缓,肌肉紧绷,手指死死捏住艾草包。 黑脸汉子的视线在她乱糟糟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衫上滑过,没有停留。 没油水的穷光蛋,不值得拔刀。 他翻身上马,一拉缰绳:“走!往南!” 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叶青禾松开手,掌心一片湿冷。 孙掌柜扶着门框走出来,腿还在打哆嗦:“走……走了?” “走了。”叶青禾把艾草放回货架,转身看向孙掌柜。 “孙掌柜,你铺子里还缺什么?” 孙掌柜一愣,没跟上她的思路:“什么意思?” “你要是缺药材,我认得山上的草药,下次来镇上,我给你带。”叶青禾看着他说道。 在乱世,单次交易只是买卖,长期交易才是人脉。孙掌柜有渠道,有消息,她需要这个窗口。 孙掌柜眼睛一亮,商人的精明瞬间压过了恐惧:“你认得草药?” “认一些。” “行!下次你来,我要什么你采什么,按市价结!” —— 回村的山路上,残阳如血。 赵四扛着二十斤粮,闷头走了半里地,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 “姑娘。”他回头看着叶青禾。 “你今天,怎么不带周大阿狗来?” 叶青禾手里拎着根木棍打草惊蛇,头也没抬。 “你怎么想?” “我……我是李大哥带过来的人,你就不怕我扛着粮跑了?” 叶青禾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 “你要跑,在镇上后门就跑了,还会扛着粮跟我走到这?” 赵四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再说了。”叶青禾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你扛的这袋粮,你那几个兄弟也得吃。你跑了,他们吃什么?李青山能变出粮给你们吃?” 赵四垂下头,干裂的嘴唇抿得死紧。 李大哥说要带他们找活路,可这几天,除了画饼,连口野菜糊糊都是眼前这个姑娘给的。 今天在镇上,要是没有她那份翻粮的本事,没有她挡在前面,他赵四就算有十条命,也弄不来这袋粮食。 “姑娘。”赵四深吸了一口气。 “你跟别人不一样。以后……我听你的。” 叶青禾没应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她知道,赵四这把刀,从今天起,换了握刀的人。 回到荒村的时候,夜幕已降。 叶青禾把种子交给王婶贴身保管,陈粮入库,定下规矩:每人每天二两,混着野菜,够撑十几天。 阿狗趁人不备凑过来,压低声音。 “姐,村里没事。李青山这两天挺老实,带着人干活,一句闲话没说。” 叶青禾拨弄了一下火堆,火光映着她冷沉的眼底。 “老实才要盯紧。”她把一根枯枝扔进火里,看着它瞬间被吞噬。 “不老实的时候,你知道他想干什么。老实的时候,你不知道他在谋算什么。” 阿狗打了个寒颤,重重点头。 —— 次日一早,新种子入土。 十八个人,一上午翻了新地两亩。加上原来的一亩,整整三亩。 王婶按叶青禾教的规矩点种:行距一尺二,株距六寸,每穴两三粒,覆土半寸轻压。 赵四和周大负责浇水,桔槔提水,一桶接一桶。 到了正午,三亩地全部种完。 叶青禾站在地头,看着眼前这片土地。 第一块地,苗已三寸高,绿油油的;第二块地,刚出土,细芽顶着泥;第三块地,土还是新翻的,泛着湿润的深褐色。 三个阶段,生机勃勃。 “三亩了。”阿狗站在她身侧,眼里闪着光。 “嗯。” “够吃吗?” 叶青禾在心里盘算。 按《齐民要术》的法子,催芽、密植、间苗、追肥,亩产至少两石,三亩就是六石。六石粟米,足够这十八个人吃到明年春天。 但前提是,能守到秋收。 “够活。”叶青禾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淡,“但不够稳。” “什么意思?” 她转头,看向青峰镇的方向。 “三亩地,十八个人,一袋陈粮。咱们现在能守住,是因为没人知道这废村里有粮。”她看向阿狗,眼神锐利。 “等秋收的时候呢?三亩地的收成,黄澄澄的粟米,瞒得住谁?” 阿狗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想起了镇上那些带刀的溃军,想起了路上为了半块草根杀人的流民。 “那……那咋办?” “秋收之前,咱们得做两件事。”叶青禾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脊。 “哪两件?” “第一,加人。人多,抢的人才怕。” “第二……”她眯起眼睛,将门之女的杀伐之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泄露出来。 “得让外面的人知道,抢咱们不划算。不划算,比打不过更有用。” 阿狗似懂非懂:“怎么让他们觉得不划算?” 叶青禾没答。 有些事现在说了他也未必明白,等他亲眼看到了,就懂了。 第13章 来自北边的消息 第十五天。 叶青禾是数着日子过的。 第一块地的粟苗已经快一尺高了,绿油油一片,随风一晃,是她这辈子见过最顺眼的颜色。 按《齐民要术》的规矩,苗高二寸时间苗,去弱留强,每穴只留一株最壮的。 叶青禾带着王婶下地,她下手快准狠,掐住细弱的苗根连根拔起,扔进背篓。 王婶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抽气。 “姑娘,这可都是活生生的苗啊!拔了多可惜,留着说不定能多打两口粮。” “留着只会抢地力。”叶青禾头也不抬,手下动作不停。 “一穴多株,根系缠死,到秋天全是干瘪的空壳。拔。” 王婶不敢多嘴,照着做。 间下来的弱苗没扔,叶青禾让赵四拿去马棚,掺着干草喂那三匹瘦骨嶙峋的驮马。 马瘦,但连吃了几天鲜嫩的粟苗,干瘪的马背上终于摸到了点肉。 间完苗,接下来是追肥。 村后的堆肥坑发酵了二十多天,叶青禾掀开上面盖着的干土层,用木棍挑起一坨。 颜色深褐,没有刺鼻的恶臭,捏起来松散。 发酵成功。 “王婶,带人挑肥。”叶青禾下令。 到了地头,叶青禾拿了把小锄头做示范。 她在粟苗根部旁三寸的位置挖了个浅坑,抓了一把黑褐色的肥填进去,再用土盖实。 王婶依葫芦画瓢,做到一半,忍不住停下手。 “姑娘,我种了半辈子地,头回知道粪不能贴根。” “不是粪,是肥。”叶青禾拍掉手上的泥。 “粪是生的,肥是熟的。生粪下地,发热烧根;熟肥下地,养地养苗。” 王婶愣住,盯着手里的熟肥看了半晌,心服口服。 “姑娘,你这脑子,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不远处的田垄上,赵四正挑着两桶水走过来。 叶青禾注意到一个细节。 赵四路过李青山身边时,打了个招呼:“李哥,让让道。” 不是李大哥,是李哥。 一字之差,人心变了。 李青山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眼角抽了一下,侧身让开,没吭声。他现在没有翻脸的资本,因为粮在叶青禾手里,规矩也是叶青禾定的。 这半个月,李青山确实老实,干活、守夜、分粮,挑不出错。 但叶青禾知道,他总在看。看她怎么安排人,看她怎么分粮,看她怎么处理周大和钱二为了一口水起的争执。 他不是在学,是在找破绽。 —— 傍晚时分,众人坐在院子里喝野菜糊糊。 李青山端着破碗,溜达到叶青禾旁边,蹲下。 “叶姑娘,你挺能干的。”他语气很随意,像闲聊。 “这村子在你手里,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叶青禾喝了一口糊糊,没抬眼:“嗯。” 李青山干笑两声,压低声音:“我以前在镇上也管过几个人,知道管人不容易,特别是管饿肚子的人……一个不小心,就翻了天。” 这是试探。 叶青禾咽下嘴里的食物,转过头,直视李青山的眼睛。 “管饿肚子的人,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让他们不饿。” 说完,她站起身,端着碗走向水缸,再没多看他一眼。 李青山蹲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着叶青禾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很快又被掩饰下去。 入夜,叶青禾把阿狗叫到屋后。 “这几天,看出什么了?”她问。 阿狗挠挠头:“赵四干活最卖力。周大有点偷懒。李青山……李青山今天找你说话了。” “还有呢?” 阿狗想了想,摇头。 “看人,不是看谁好谁坏。”叶青禾看着黑沉沉的夜色。 “是看谁会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知道这个,才能防。” 她指了指院墙的方向。 “李青山今天试探我,说明他急了。人一急,就会有动作。你守夜的时候,多长只眼睛。” 阿狗神色一凛,重重点头。 第二天深夜,轮到阿狗守夜。 他趴在屋顶的茅草里,一动不动。 后半夜,他看到李青山悄悄起身,走到院墙根,跟一个原来跟他一起来的汉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汉子点了点头,又躺了回去。 天一亮,阿狗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叶青禾。 “姐,要不要把他们绑了?”阿狗握紧了拳头。 “先记着。”叶青禾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不要打草惊蛇。捉贼要拿赃,现在动他,别人会觉得我容不下人。” —— 下午,日头正烈。 村口篱笆外,突然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阿狗第一个冲出去,随即停下脚步,回头大喊:“姐!来人了!” 叶青禾放下手里的农具,快步走过去。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六七岁。 他倒在篱笆外,左臂缠着看不出颜色的血布,半边身子都被暗红的血迹浸透。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但叶青禾一眼就认出了那领口的制式。 安朝边军的号衣。 叶青禾呼吸一滞。她走过去,蹲下身。 伤兵听到了动静,费力地睁开眼。 他的眼神已经涣散,嘴唇干裂出血口,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北边……破了……” 叶青禾的手指瞬间攥紧。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却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音。 “哪破了?” “青州……”伤兵死死抓住地上的黄土,指甲翻卷。 “北狄……破城……屠了三天……” 叶青禾的瞳孔猛地一缩。 青州…… 她的家。她爹死在城墙上的地方。 “守军呢?”她问。 “全……全没了……”伤兵吐出最后几个字,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阿狗看到叶青禾瞬间煞白的脸色,脱口而出“小……” “姐姐!”阿狗猛地咬住舌尖,改了口。 叶青禾站起身,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丝。 她没有看阿狗,也没有看地上的伤兵。 她转过头,对闻声赶来的赵四说:“把他抬进去。王婶,弄点热水,烧点艾草灰给他止血。” “哎!好!”王婶赶紧去灶间忙活。 而叶青禾则是转身往村外走。 她走得很快,越走越快,穿过了荒地,穿过了树林,一直走到后山谁也看不见的一处断崖前,她才停下。 她蹲在地上。 没有哭声,没有眼泪,她只是死死抱着双膝,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极细微地颤抖着。 青州城没了。 屠城三天。 她爹拼死护住的那座城,城里的百姓,守城的旧部,全没了。 虽然这是她早就想到的结局,可是…… 过了很久。 风吹过断崖,带起一阵沙土。 叶青禾站了起来。她抬起手,用力擦掉脸上那点微不可察的湿痕。 她转过身,往回走。 步伐比来时更稳,脊背挺得笔直。 回到废屋时,伤兵已经被安置在最里间的干草堆上。王婶给他洗了伤口,敷了药,人还昏迷着。 赵四站在门口,搓着手问:“姑娘,这个人……是当兵的?” “看衣服像是。”叶青禾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左臂是刀伤,不是摔的。身上还有旧疤痕,看着是打过仗的人。” “那咱们收不收?这要是引来北狄人……”赵四有些忌惮。 叶青禾看向干草堆上的人。 北狄破青州,守军全灭。这个人,可能是她爹手下拼死杀出来的人,也可能不是。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伤兵,一个带着青州最后消息的人。 “先治伤。”叶青禾收回视线,“醒了再说。” 她走出废屋,站在院子里。 远处,北边的天际依旧泛着暗红色。 青州城没有了,但她还在。 她看向院子外那三亩地。 三亩地,十八个人,一个伤兵。 还有九十天。 九十天之后,所有的粟米都成熟了。 叶青禾慢慢松开掐出血丝的掌心。 九十天。 够了。 第14章 来自北边的消息(二) “姑娘,姑娘!”王婶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青禾很快就睁开了眼睛。 “里头那个发热了,烧得烫手,嘴里一直说胡话。”王婶端着木盆,急得直搓手。 “这要是熬不过去……” “我来看看。” 叶青禾走进里间。 干草堆上,伤兵脸色烧得暗红,额头全是冷汗。他双眼紧闭,干裂的嘴唇快速翕动,喉咙里压着嘶哑的吼声。 “城门……守不住了……” “将军……走南门……走啊!” 叶青禾脚步微顿。 她走过去,从王婶手里接过湿布,弯腰覆上他的额头,刚碰到皮肤,伤兵猛地抬手,一把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力气极大。那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练出来的本能反应,指骨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王婶吓了一跳,刚要上前掰,被叶青禾抬手制止。 她没有挣脱,任由他攥着。 伤兵猝然睁开眼,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他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处,眼底满是血丝,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阵,那股吊着的力气散了,他眼皮耷拉下去,手也松开,重新陷入昏迷。 叶青禾揉了揉被捏出一圈红痕的手腕,把湿布重新换了一次水,搭在他额头上。 “留个人守着,喂点水。”她转身出门。 次日上午,日头升起来时,伤兵真正清醒了,烧退了大半,人能坐起来。 他靠着土墙,警惕地扫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端着药碗走进来的叶青禾身上。 “这是哪?”他嗓音像砂纸磨过。 “青峰岭,一个废村。”叶青禾把药碗放在他手边。 “你倒在村口,我们把你抬进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左臂重新包扎过的伤口,又看了看叶青禾:“你救的我?” “我们救的你。” 他沉默片刻,开口:“我叫韩五,青州守军什长,从军六年。” 叶青禾拉过一条木凳坐下。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北边什么情况?”她问。 “城里的人呢?” 韩五低下头,看着缺了口的粗瓷碗,缓缓吐出两个字。 “没了。” 重若千钧。 “围了七天。前五天北狄攻城,叶将军带着我们打回去三次。第六天,北狄人从城东水门灌入……第七天,巷战。” 韩五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冰冷的战报。 “北狄人屠城。除了之前安排提前撤离的百姓,剩下的没逃出来多少。叶将军战死在城墙上,枪都断了还在打。他让我们从南门突围。我杀出城回头看的时候,城墙已经着了。” 叶青禾坐在木凳上,一动不动,宽大的袖管里,她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渗出细微的血丝。 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北狄军现在在哪?” 韩五抬头,诧异于这个逃荒女子的平静,但还是如实回答。 “主力继续南下,分了两路。一路走官道往中都方向,另一路走山路。走山路那支是偏师,目的是掠粮。路线……会经过青峰岭北面的山谷。” 站在门外偷听的赵四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唰地白了。 “那他们会不会到这儿来?”赵四忍不住跨进门槛。 叶青禾转头看他,语气平稳。 “偏师的目标是抢粮,不是攻村。我们这三亩地连穗都没结,他们来了也抢不到什么。但……” 她停顿了一下。 “篱笆不够了,得加固。” 韩五靠在墙上,仔细打量着叶青禾。 刚刚讲述城破时,这个女人的反应太冷静,问话直指要害,完全不像个普通的流民。 “姑娘,”韩五眯起眼睛,“你……有些面熟。” 叶青禾心跳漏了一拍。 她面不改色地迎上韩五的视线:“我路过青州,逃出来的。逃难的人多,你可能认错了。” 韩五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但他看她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保留。 “突围出来的,就你一个?”叶青禾转移话题。 “十来个人。半路被北狄游骑冲散了。我往西南跑了三天,其他兄弟不知道散到了哪里。” 叶青禾点点头,站起身:“你先养伤。” —— 下午,日头烈。 叶青禾安排赵四带人去给第二块地间苗。 “去弱留强,一穴只留一株最壮的,剩下的连根拔。”站在地头,拔了一株细弱的苗做示范,动作干脆利落。 交代完,她一个人顺着土路往村子外围的高坡走。 风很大,吹得她破旧的衣摆猎猎作响。她站在高坡上,往北看。那里是青州的方向,天空飘着几缕灰色的云。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阿狗踩着枯草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叶青禾没回头,淡淡开口:“李青山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他跟原来那几个汉子走得近了。”阿狗压低声音。 “昨晚守夜,钱二去找他说了会儿话。” “钱二?” “嗯,在他那坐了大概一炷香。出来的时候,钱二脸色不对,有点犹豫,不是想跟着他干的那种犹豫,倒像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诉您。” 叶青禾转过身,看了阿狗一眼。 “你主动去问钱二了?” “没。”阿狗摇头,“等您发话。” “做得对,先不惊动。” 叶青禾顺着高坡往下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今晚,把粮仓里的陈粮全部搬到废屋地窖,别让太多人看见,让周大帮你就行。” 阿狗一愣。 废屋地窖是他们刚来时发现的,极隐蔽。把粮全搬过去,这是要防谁,不言而喻。 “姐,你怕他偷粮?” “粮是命。”叶青禾眼神冷沉。 “把命攥在自己手里,别人才翻不了天。” —— 傍晚,破院里飘着野菜糊糊的苦涩味。 众人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往常这时候,大家会闲聊几句收成,但今天,气氛压抑得可怕。 李青山端着碗,溜达到人群中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叹了口气。 “听说了没?北狄兵要过来了。走北边山谷,离咱们这儿可不远。” 周围几个人停了筷子,面露惊惶。 “那帮畜生杀人不眨眼,青州城都给屠了!”李青山故意压低声音,却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咱们这三亩地,十几个人,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真来了,扛得住吗?”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王婶端着碗的手直抖,赵四也低下了头。 恐惧是会传染的。 李青山在试探,也在煽动。他在等叶青禾乱。 叶青禾坐在灶台边,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糊糊,放下碗,木碗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目光扫过李青山,落在众人身上。 “扛不扛得住,等来了再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没来之前,该干活干活,地里的苗不等人。”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 李青山僵在原地,准备好的一肚子煽动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叶青禾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嘴角抽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再吭声。 夜深了,荒村陷入死寂,只有偶尔的虫鸣。 叶青禾坐在废屋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北边的天际,那里隐隐泛着暗红,不知是火光,还是云层的反光。 轻微的脚步声靠近。阿狗从屋后绕过来,带着一身土腥味。 “姐,粮都搬好了。地窖封死了,上面盖了柴火垛。” “嗯。” 阿狗在她旁边蹲下,双手抱着膝盖,犹豫了一会儿。 “姐,韩五说的那些……北狄人,真会来吗?” 叶青禾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院子里的枯树,发出呜咽的声音。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但不管来不来,我们不能等。” “那怎么办?” 她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明天开始,挖沟。” 阿狗愣住:“挖什么沟?” “壕沟。”叶青禾看向村子外围的黑暗。 “篱笆拦得住人,拦不住马。村口挖一丈宽的壕沟,沟底埋削尖的木桩。外围设鹿角,哨楼上备好湿柴和烟火。真来了人,咱们确实打不过。” 她顿了一下,语气森寒。 “但得让他们知道,抢这儿,不划算。崩掉他们两颗牙,他们就会去找软柿子捏。” 阿狗听得热血上涌,重重点头。 “还有李青山的事。”叶青禾忽然话锋一转。 阿狗身体瞬间紧绷。 “他会在我们动手之前动。”叶青禾看着阿狗的眼睛,声音极轻,却像刀锋一样利。 “所以,我们要比他快。” 第15章 李青山,乱 日头毒辣,烤得黄土直冒白烟;篱笆外,泥土翻飞。 赵四光着膀子,带人沿着村子外围挖壕沟。 按叶青禾的规矩,宽三尺,深两尺,挖出来的土直接堆在内侧,压实了当矮墙。 韩五伤没好全,脸色还有些发白。他拄着一根粗木棍,站在沟边看了一会儿,用棍子点了点沟底。 “沟底撒一层碎石。”韩五嗓音沙哑,透着久经沙场的冷硬。 “人跳下来,踩上碎石站不稳,容易崴脚。” 赵四停下锄头,抹了把汗,抬头看他。 韩五没停,木棍又在沟沿的土壁上划了一道斜线。 “外侧挖陡些,内侧挖缓些。自己人跳下去,能顺着缓坡爬上来;外人掉下去,扣不住陡壁,上不来。” 赵四听愣了,转头去看站在不远处的叶青禾。 叶青禾正弯腰检查一株粟苗的长势,闻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按他说的挖。” 韩五抬头,对上叶青禾的视线,两人都没多说话,但某种默契在空气中过了明路。 另一边,李青山正拿着铲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铲土。他干得很慢,眼神不停地往叶青禾和废屋的方向瞟。 叶青禾注意到了,但她没管。她知道李青山今晚会动。 —— 入夜。 叶青禾没睡,她坐在废屋后墙根的阴影里,背靠着发凉的土墙;阿狗趴在对面的柴火垛后,像头蛰伏的幼狼;赵四则隐在粮仓外侧的死角里,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后半夜,云层遮住月亮。 三个黑影贴着墙根,摸向粮仓。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青山,后面跟着刘七和张麻子,这两人是跟他从隔壁村一起逃出来的。 李青山停在粮仓门口,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去,动作快点。” 而他自己则留在门外望风。 刘七和张麻子蹑手蹑脚地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两人摸黑钻进去,张麻子伸手往平时堆粮袋的地方一摸,抓了一手干草。 他愣了一下,往旁边又摸了两把,还是干草。 “粮呢?”张麻子慌了,声音发抖,“七哥,没粮!” 刘七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外走。 李青山在门外听见动静,急了:“怎么回事?” “空的!” 李青山身体猛地一僵,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李青山。” 夜色里,三个字极轻,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叶青禾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没拿火把,也没拿武器,就这么空着手,步子迈得很稳。 李青山退后半步,但骨子里的赌性瞬间涌了上来。做贼被抓,退就是死,不如把水搅浑。 他猛地拔高嗓门,扯开嗓子吼了起来:“都起来!都起来看看!粮都没了!叫她给藏起来了!” 这一嗓子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各屋的门陆陆续续开了。 王婶披着衣服跑出来,周大、钱二也揉着眼睛凑近。 韩五拄着棍子,靠在废屋门口的门框上,冷眼看着。 火把点亮了,昏黄的光影在众人脸上跳动。 李青山见人多,来了底气,他指着叶青禾,脸红脖子粗。 “你们看看!粮都她一个人管着,现在全不见了!凭什么?凭什么她说了算?我李青山在这村子也干了这么多天活,吃的粮是我用命换的吗?也是!她把粮藏哪了,凭什么不告诉咱们!” 人群起了一阵骚动。 王婶脸色发白,不敢吭声。 钱二低着头,脚尖不安地碾着地上的土。 周大看看叶青禾,又看看李青山,神色犹豫。 李青山在煽动,他在等叶青禾乱,等她发脾气,等她用强。只要她用强,这群本就惊弓之鸟的流民就会彻底炸营。 但叶青禾没乱。 她站在原地,等李青山吼完,等所有人都在看她,才缓缓开口。 “李青山,你半夜带人来偷粮,被我抓了。你现在不说偷粮的事,改说凭什么。”叶青禾冷笑了一声。 “行,我回答你。”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粮确实在我手里,我也确实藏起来了。为什么?”叶青禾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 “因为这粮,是我和赵四在镇上,从刀口底下掏出来的。” 她盯着李青山的眼睛。 “那天镇上有五个带刀的人,五匹马,五把长刀,就隔着一堵墙。我站在药铺里,拿一包艾草装买药的,引开他们的眼线。赵四从后门,扛着粮往外走。那五个人要是发现我们有一袋好粮,你们猜,我和赵四还能不能活着走回这个村子?” 周大倒吸了一口凉气。王婶捂住了嘴。 叶青禾逼近李青山一步。 “所以,粮在我手里,不是因为我要管你们。是因为如果我不管,就凭你们,谁护得住这口吃的?” 李青山咬着牙,额头的青筋直跳。 “那你就一直管着?我们什么都听你的?你算老几!” “你可以不听。”叶青禾语气瞬间归于平静,那是一种完全不在乎的平静。 “你现在要走,我给你一天口粮,你走。但你带走的人,得自己愿意跟你走。” 她转头看向刘七和张麻子。 李青山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这两个跟他一起逃出来的兄弟。 “七子,麻子!咱们走!这破地方老子不待了!” 张麻子瑟缩了一下,避开李青山的视线,把头低了下去。 刘七满脸挣扎,看了看外头漆黑的夜色,又看了看叶青禾,最终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 李青山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最亲的两个人,在这一刻,都不站在他这边。 叶青禾没看他,只偏了偏头:“韩五,告诉他,往南走是什么情况。” 韩五拄着棍子,慢慢走上前,火光照亮了他脸上那道陈年刀疤。 “我从青州走到这儿,六天。一路上,没看到一个村子还有活人,不是逃了,就是死了。往南?南边也在打仗。你们要去哪?去给乱军当两脚羊吗?” 李青山的脸彻底白了。 他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他只觉得这个小村子憋屈,觉得自己被一个女人压着不服气。 现在听到韩五的话,他心里最后那点虚张声势,像被戳破的猪尿泡,瞬间瘪了。 但他不能留,狠话已经放绝了,脸也撕破了。 他死死盯着叶青禾,胸口剧烈起伏。 突然,他一把从赵四手里夺过那个装着一天口粮的布袋,转身大步往村口走。 走到篱笆边,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刘七和张麻子依旧站在原地,像两根木桩,一动不动。 李青山嘴唇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一头扎进黑沉沉的夜色里。 人群沉默了很长时间。 “行了,都散了吧。”叶青禾挥了挥手,“明天还要下地。” 王婶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赵四把刘七和张麻子带开,低声敲打了几句。 韩五深深看了叶青禾一眼,拄着棍子回了里间。 火把熄灭,院子重新陷入黑暗。 阿狗走过来,站在叶青禾身边,看着村口的方向。 “姐,他不会回来了吧?” “不会。”叶青禾看着远处的夜空,“但他会去别的地方……可能会把这里说出去。” 阿狗脸色一变:“那咱们……” “他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多少粮,篱笆在哪。这些,北狄人不知道,但别的流民或者溃军,不一定不知道。” 叶青禾理了理袖口,语气极冷。 “明天,壕沟必须挖完,哨楼必须修好。” 阿狗重重点头。 “我明天去外围多砍点带刺的灌木。” 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叶青禾看着北方的天际线,脑子里转的却不是李青山。 “还有一件事。”她突然开口。 阿狗抬头看她。 “韩五说,青州城破突围的时候,散了十来个人。那些人如果活着,也在往南跑。”叶青禾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 “一个人能活下来不容易。能从屠城里杀出来的,都是有点本事的。” 阿狗咽了口唾沫。 “姐,你想找他们?” “不是找。”叶青禾转过身,往废屋走去,“是等。” 第16章 签到,旧哨楼 李青山走后的第一个早上,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张麻子和刘七蹲在墙根喝野菜糊糊,头快埋进了碗里,眼神躲闪,不敢往叶青禾的方向瞟。 昨晚的事像一根刺,卡在所有人喉咙里。 叶青禾坐在灶台边,吃完最后一口,放下木碗。 “赵四,带人继续挖沟。王婶,去翻昨天晒的干草。”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语气平稳,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 那感觉,仿佛就像是李青山这个人,从来没在这个村子里存在过。 张麻子和刘七同时松了一口气,赶紧放下碗,拿起锄头往外走。 “姑娘。” 钱二捏着衣角,磨蹭到叶青禾跟前。 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小,像蚊子哼哼:“我……李青山前几天找过我,让我跟他走。我没答应,但我也没告诉你。” 叶青禾停下脚步,看着他。 “为什么没答应?” 钱二脚尖不安地碾着地上的黄土,犹豫了半天。 “我娘要是还在,她不会让我跟那种人走。”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偷粮那天晚上,我其实听到了动静。但我没起来。” 他不敢看叶青禾的眼睛。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个趋利避害的普通人。 叶青禾看了他一会儿。 “以后听到了,起来。”她语气淡淡的,没有责备,“去干活吧。” 钱二猛地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重重点了一下头,转身跑向了村口。 —— 日头渐渐毒了起来。 韩五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叶青禾身边。 他的伤好了大半,脸色虽然还有些白,但背脊挺得很直。 “姑娘,我闲着也是闲人,有什么活我能干?” 叶青禾转头打量他。当过兵的人,骨子里有纪律性。 “你能看地吗?第二块地刚间完苗,看看有没有虫害。” 韩五点头,他没种过地,但他听话。 他走到地头,扔了木棍,蹲下身,一棵一棵地翻看叶片,比谁都认真。 干活的间隙,叶青禾递给他一瓢水。 韩五灌了半瓢,抹了把嘴巴,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脊线。 “北狄不是铁板一块。”他突然开口。 “几个部落联合南下,但为了抢粮抢地,自己内部也常拔刀。青州不是唯一陷落的城,北边至少还有两个州城被破了。” 叶青禾没出声,静静听着。 “但南边朝廷还在。”韩五转过头。 “有个叫钟敬的将领在淮北布防,手底下聚了两万人,算是目前南边最大的势力。” 钟敬。 叶青禾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 下午,叶青禾带着阿狗沿着村子外围巡视,走到东北角时,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座半塌的旧哨楼,是以前村民用来观察山火建的,年久失修,木梯断了一半,但底座的夯土还算结实。 叶青禾踩着断裂的木阶爬上去,视野豁然开朗。 北面能看见山脊线,东面是通往青峰镇的土路,西面是一片密林。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签到点「旧哨楼」,是否进行签到?】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叶青禾心念一动,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奖励:基础防御工事图x1、信号烟火配方x1】 【首次发现哨楼类签到点,签到值+5】 一串繁复的图纸和配方信息瞬间涌入脑海。 简易鹿角拒马的绑扎法、壕沟规格的细化、哨位视角的盲区布局。还有用硝石、硫磺、木炭按比例配制的简易烟火,升空后数里外可见。 工具给到位了,剩下的,得自己建。 叶青禾从哨楼下来,把所有人叫到了院子里。 “三件事。”她竖起三根手指,目光扫过众人。 “第一,从今天起,村口设哨。两人一组,白天黑夜轮换,每两个时辰换一班。” “第二,壕沟三天内必须挖完,外侧按韩五说的,撒碎石。” “第三,修哨楼。” 她转头看向赵四,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写着字的布条。 “明天你去镇上,找孙掌柜买硝石和硫磺。” 赵四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姑娘,买这些……要不要花粮?” “不用粮,用草药。你下次送药材的时候顺便换。”叶青禾语气不容置疑,接着补了一句。 “去的时候,带上韩五。” 赵四一怔。 “他腿脚不好,但他认路。”叶青禾看着赵四的眼睛。 “万一在镇上遇到麻烦,他比你会看人。” 赵四转头看向韩五。韩五靠在墙边,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 傍晚,残阳如血。 叶青禾一个人坐在废屋前的石阶上,看着天边的红霞。 韩五拄着棍子走过来,在她旁边隔着两步远的位置坐下。 风吹过院子里的枯树,发出沙沙的声音,两人谁都没说话,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过了很久,韩五开口了。 “姑娘,你姓叶吧?” 叶青禾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她早就知道,这个人迟早会问。 韩五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我跟了叶将军六年。将军的刀法、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你跟他一模一样。”韩五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你在田里跟赵四说话的时候,我看着你的侧脸,就像看见将军站在城墙上。” 叶青禾沉默了很长时间。 宽大的袖管里,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韩五没催她,只是又说了一句。 “你放心。将军对我有知遇之恩,他的女儿……我也认。这件事,我谁都不会说。”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黄土。 叶青禾低下头,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彻底落了下去,黑暗一点点吞噬了整个院子。 叶青禾终于开口了。 “谢谢。” 她松开掐出血丝的手掌,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再抬起头时,眼底的脆弱已经结成了最硬的冰。 她转身往废屋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韩五。” “在。” “明天开始,你教阿狗用刀。” 韩五一怔。 黑暗中,他看着那个削瘦却挺拔的背影,眼眶陡然酸热。 他扔掉手里的木棍,单膝跪地,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是!” —— 夜深了。 叶青禾躺在干草堆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心里默默盘算。 三亩地,还是十八个人,一个哨楼,一条壕沟。 还有八十八天。 八十八天之后,粟米成熟。 八十八天之内,她得让这个废弃的荒村,变成一个没人敢动的地方。 她得让这乱世里的所有人知道…… 这片地,有人守着,而守地的人,不好惹。 第17章 踪迹 清晨,日头还没完全越过东边的山头,赵四背着空竹篓,站在村口。韩五拄着一根新削的木棍,站在他旁边。 两人正准备去青峰镇。 叶青禾把几捆炮制好的草药和一块写了字的粗布条递给赵四。 “换硝石和硫磺,快去快回。” 赵四把东西塞进竹篓,点点头。 韩五没吭声,只冲叶青禾微微颔首,转身跟上赵四的步子。他腿脚还不利索,但走得极稳,两人顺着土路往东去了。 叶青禾转过身,看向刚修好勉强可用的哨楼。 “阿狗,周大,上哨楼。” 阿狗腰里别着一把生锈的柴刀,手脚并用爬上木梯;周大紧随其后。 “看远不看近,看动不看静。”叶青禾站在下面,仰头看着阿狗。 “盯死北边的山脊线,有动静就报。” 阿狗重重点头:“记住了,姐!” 安排完轮值,叶青禾转身下了地。 播种后的第三十四天。 第一块地的粟米苗已经长到了两尺高,茎秆粗壮,顶端开始抽出毛茸茸的青穗。 叶青禾蹲下身,手指轻轻捏了捏穗头,眉头微蹙。 抽穗期最费水,最近天旱,土层表面已经裂了细纹,得想办法引水,不然这茬产量得折损三成。 正盘算着怎么改良后山那口枯井的引水渠,哨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喊声。 “姐!” 叶青禾手指一顿,站起身。 阿狗半个身子探出哨楼的木栏杆,脸色煞白,指着北边:“北边山脊上有人!” 地里干活的钱二和王婶同时僵住,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叶青禾拍掉膝盖上的黄土,步子迈得不急不缓,走到哨楼下。 “多少人?” 阿狗咽了口唾沫:“大概十来骑……走得不快,像是在探路。” “别慌。”叶青禾仰着头,“看清他们往哪走了吗?” “沿着山脊往西走,没下山!” 十来骑,走山脊线,没直接冲下来。 叶青禾脑子里瞬间转过韩五提过的军情,这应该是北狄偏师撒出来的游骑,找粮,找软柿子。 她没犹豫,连下四道命令。 “第一,所有人回村,关紧篱笆门,今天不准下地。” “第二,周大,钱二,把村口的鹿角拒马移到壕沟外侧,堵死两条土路。” “第三,王婶,带刘七张麻子,去把地窖的粮食和种子再清点一遍,盖严实。” “第四,阿狗,死盯他们。没我的命令,不准点烟火。” 听完这一连串的命令,原本慌乱的流民像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散开,按部就班地动了起来。 周大和钱二合力将削尖的灌木鹿角拖到壕沟外侧,他们双手抖得厉害,但动作没停。 叶青禾独自走到村口,站在刚挖好的一部分壕沟后。 她看了看壕沟的深度,又看了看鹿角的摆放角度。 韩五教的法子很管用,碎石铺在沟底,内缓外陡,十来骑辅兵如果强冲,战马绝对会折腿。 “姐,他们还在山脊上,没往这边走!”阿狗在哨楼上喊,手里紧紧攥着点火的火折子。 “要不要点烟火?” “先别点。”叶青禾目光盯着北边那道模糊的黑线。 “点早了浪费,点晚了来不及。等他们下山谷再说。” 烟火是信号,在对方没有表露明确攻击意图前暴露底牌,等于告诉对方“我这里有东西,我很怕你”。 将门出身的直觉告诉她,这时候比的就是谁沉得住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到了正当空。 阿狗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姐,他们往山谷里走了,方向是正西,没往咱们这边拐!” 叶青禾紧绷的下颌线微微一松,但眼神依旧冷冽。 “继续盯。”她没放松。 “他们这次不走这边,不代表下次不走。山谷里如果没有粮,他们会扩大搜索范围。” —— 下午未时,赵四和韩五回来了。 赵四背上的竹篓沉甸甸的,韩五走得满头大汗,但眼神极亮。 两人刚进村,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鹿角拒马横在路口,所有人都缩在院子里。 “来人了?”韩五放下木棍,直接问。 “十来骑,在北边山脊转了一圈,往西去了。” 叶青禾接过赵四递来的竹篓,里面用油纸包着足量的硝石和硫磺。 韩五点了点头。 “你判断得对。十来骑辅兵,走山脊线探路,不是要攻村。但他们下次可能不是十来骑了。掠粮的偏师如果找到目标,会叫人。” “那如果他们去而复返,咱们能扛多久?”叶青禾看他。 韩五实话实说。 “十来骑辅兵,没有攻城器械,壕沟和鹿角能挡一阵。但如果他们下马步战,咱们的篱笆撑不过半个时辰。” “那怎么办?”赵四急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韩五看着叶青禾,没说话。他知道,她心里有数。 “两条路。”叶青禾将油纸包放在石磨上,语气平静。 “一是让他们觉得不值得打。咱们人少粮少,打下来抢不到什么;二是让他们怕。打咱们得死几个人,死了人不划算。” 韩五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明天,在村外地里烧一堆湿草。”叶青禾转头看向赵四。 “浓烟越大越好。” “为什么?”赵四不解。 “烟升起来,远处看见的人会觉得这里有人、有村、有粮。” 叶青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磨边缘。 “但也有防御。大部分掠粮的游骑不愿意打有准备的村子,他们找的是毫无防备的软柿子。” 韩五点头。 “虚张声势,也是一招。但得真的有东西让他们咬一口崩掉牙,不然被看穿了死得更快。” “所以壕沟外侧的鹿角拒马,明天再加固一排。”叶青禾拍板定音。 正说着,赵四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还有事?”叶青禾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微表情。 赵四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姑娘,我在镇上打听到了李青山的消息。” 叶青禾敲击石磨的手指停住了。 “有人见过他,说他往北边去了。后来有人说,在铁掌马队那边看到过类似的人。”赵四不太确定。 “但也有可能认错了。” “铁掌马队?”叶青禾眯起眼。 韩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 夜里,叶青禾站在哨楼上,看着北方的夜色。 山脊线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条黑沉沉的脊背,蛰伏着未知的凶兽。 木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韩五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铁掌马队,你听说过吗?”叶青禾头也没回,看着远处的黑暗。 “听说过。”韩五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沙哑。 “北边退下来的溃军,不是正规军,但比辅兵能打。五六十人,有马有刀,有的还有弓。他们不跟北狄硬碰硬,专门抢流民和落单的村子。” “如果他们来……”韩五顿了一下,“咱们扛不住。” 叶青禾看着北边的夜色,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狠劲。 “那就不能让他们来。” “怎么不让?” “我还在想。” 两人沉默了片刻。 叶青禾忽然又开口:“赵四说李青山可能在他们那边。” “他知道咱们有多少人。” “嗯。” “他知道咱们的篱笆在哪,壕沟怎么走。” “嗯。” “他还知道……”韩五的声音压得极低。 “咱们的粮,全藏在后院的地窖里。”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更怕这个贼,对你的家底一清二楚。 一旦李青山带着铁掌马队摸过来,直奔地窖,他们连拼命的资本都没有。 叶青禾没说话。她转过身,借着月光,静静地看着韩五。 他的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韩五也看着她,脑子里突然闪过叶承远将军守城时的眼神。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早就在防这一手?” 叶青禾没接话。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转身走向木梯。 下到一半时,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把地窖的粮,再换一个地方。” 第18章 铁掌马队 播种后第三十七天。 日头毒辣,第一块地的粟米已经全面抽穗,青绿色的穗头在热风里微微发颤,第二块地的追肥昨天刚做完。 后院地窖里的粮已经连夜搬空,全部分散埋进了后山枯井底下的暗洞里。 鹿角拒马加固了第二排,尖锐的木刺直指村外土路。 下午未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荒村的宁静。 叶青禾直起腰。 北面哨楼上,一股浓烈的红烟冲天而起,直逼云霄。 不是演习,是红烟。 “停活。”叶青禾扔下水瓢,大声喊道。 地里的所有人瞬间僵住。 这几天的操练成了肌肉记忆,钱二一把捞起锄头,王婶拽着刘七,所有人默不作声地往院子里撤。 叶青禾走到篱笆后,目光穿过壕沟和鹿角,盯住北边的土路。 地面开始震动,细碎的石子在土路上跳跃。 很快,土路尽头卷起一阵黄尘。 三十多匹高头大马,五六十个汉子,手里提着刀,马鞍上挂着弓。马蹄声碎杂沉重,直逼村口。 马队在距离壕沟十步远的地方勒停。 领头的汉子生得极壮,黑红脸膛,一道刀疤从眼角劈到下巴。 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里提着一把环首刀。正是叶青禾在青峰镇远远见过的铁掌马队头领。 黑虎眯起眼,打量着面前的阵势。 一条半人深的壕沟,沟底铺着碎石;沟后是两排削尖的鹿角拒马,把进村的路堵得死死的;再往后,是半人高的木篱笆。 他撇了一下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还有点意思。” 他把刀往马鞍上一拍,冲着村子里喊了一嗓子,声如洪钟。 “里面的人听着!我是铁掌马队的黑虎,路过借粮。识相的把粮拿出来,不伤人!” 村里无人应答。 钱二握着锄头的手抖得像筛糠,王婶死死捂着自己的嘴。 叶青禾站在篱笆正中央,,隔着缝隙,直视马背上的黑虎。 “借粮可以。”她开口,声音平稳。 “拿东西换。” 黑虎愣住了。 他带着弟兄们从北边退下来,一路抢了十几个村子,听过求饶的,听过哭喊的,也遇过拼命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拿东西换”。 黑虎仰起头,大笑出声,笑声里透着戾气。 “小丫头,你知道我是谁吗?敢跟我谈换?” “知道。”叶青禾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北边退下来的溃军。你的人前天在青峰镇买空了半边粮铺,往南去了。” 黑虎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住叶青禾,眼神瞬间变得阴冷。他的行踪,他派去镇上买粮的人手,居然被一个荒村里的流民摸得一清二楚。 叶青禾没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往下说,语速不急不缓。 “你五六十号人,三十多匹马,人吃马嚼,每天消耗极大,我能理解你需要粮。” 她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破败院落。 “但你看看这个村子。十八个人,三亩地,篱笆是木头的,房子是塌的。你抢了我们,能抢到多少?够你五六十号人吃一天,还是两天?” 黑虎没接话。 旁边一个瘦高个子拨马凑上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那人眼窝深陷,目光像毒蛇一样在篱笆后面扫视,似乎在极力主张直接冲杀。 黑虎听着,目光越过叶青禾,扫向她身后。 他看到了韩五。 韩五没有躲在屋里,他站在叶青禾身后半步的位置,左腿微曲,重心下沉,右手稳稳按在腰间的破柴刀柄上。 他一句话没说,只是冷冷地看着黑虎。 黑虎是行伍出身,只看了一眼,他就明白了。 那个站姿,那个随时能拔刀发力的姿态,还有那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那是真正在死人堆里滚过、见过大阵仗的老兵才有的气场。 打有准备的村子,哪怕只有一个人会打仗,都可能折进去两三个弟兄。 为了几十斤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粮,死几个人。 黑虎在心里飞快地算盘着。 “你那边站着的,当过兵?”黑虎扬起下巴,冲韩五喊。 韩五依旧没出声,只是下巴微抬,算是回应。 黑虎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叶青禾算准了火候,抛出筹码。 “黑虎大哥,你路过借粮,我不是不给。”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粗布条。 “我这里有些炮制好的草药,镇上孙掌柜的药铺收。我把草药和条子给你,你去镇上换粮。换出来的,绝对比你在这破村子里抢到的多。” 黑虎盯着那张布条,没说话。 瘦高个子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 “大哥,别听这娘们忽悠!直接平了这破地方,我不信他们没藏粮!” 黑虎抬起手,打断了瘦高个。 他不是不敢打,他是精。打,有折损;拿草药去换,白得。 “行。”黑虎盯着叶青禾,眼神如刀,“我收你的草药。” 他一挥手,后面两个汉子下马,走到壕沟边,赵四硬着头皮,把几捆草药和布条扔了过去。 黑虎看着手下把东西收好,重新提起马缰。 “小丫头,你挺会说话。”他调转马头,侧过脸,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但你要是骗我,这草药换不出粮……我下次来,就不是借粮了。” 叶青禾看着他,毫无惧色。 “你来了就知道了。” 马鞭炸响,三十多匹马卷起一阵黄尘,顺着来路呼啸而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山脊线后,院子里才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声。 钱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湿透了。 叶青禾没管他们,转身看向韩五。 “看清楚了吗?” 韩五松开握刀的手,指骨已经泛白。 “看清了。那个瘦高个子,姿势不对,他不是马贼,是当过兵的。” “逃兵?” “对。而且他很想让黑虎打我们。”韩五眉头紧锁。 “李青山今天不在队伍里。” 叶青禾看着村外渐渐散去的尘土。 “李青山如果投了铁掌马队,这个瘦高个可能就是他接头的人。他没出面,或许是想借刀杀人。” 韩五点头:“黑虎没上当,但他还会来。” “我知道。干活去吧,今天这关,过了。” —— 夜深。 叶青禾坐在石阶上,借着月光,用一块破布擦拭着一把生锈的铁镰刀。 阿狗从院外走进来,脚步很轻。他刚送完韩五回屋。 “姐。”阿狗蹲在石阶旁,看着叶青禾手里的镰刀。 “说。” “黑虎……真的不会再来了?” “会来。” “那怎么办?咱们把草药都给他了,下次拿什么换?”阿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叶青禾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他缺粮,我有粮,他迟早得跟我做生意。” 阿狗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做生意?跟马贼做生意?” “抢粮是一次性的。抢完了,村子毁了,粮就没了,而做生意是长期的。”叶青禾转过头,看着阿狗的眼睛。 “黑虎不是傻子,他能带五六十号人活到现在,就一定算得过来这笔账。” 她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抚过镰刀的边缘。 “但前提是……我们能活得过下一次。” 只有你手里有刀,别人才会坐下来跟你谈生意;如果你手里只有粮,那叫待宰的羊。 阿狗看着那把泛着冷光的镰刀,慢慢站起身,他攥紧了拳头。 “姐,我明天跟韩五练刀。” 叶青禾看了他一眼。 少年单薄的脊背在月光下挺得笔直,眼里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劲。 她点了点头。 “好好练,用得着。” 第19章 兑换功能 播种后的第四十天。 第一块地的粟米已经灌浆,青绿的穗头沉甸甸地压弯了秆子;第二块地刚追完肥,苗高过尺。 叶青禾站在第三块地里,手里攥着一把大豆种。 “姐,这粟米苗刚长起来,中间塞豆子,会不会抢地力?”阿狗蹲在垄沟边,拿树枝戳着干硬的土块。 “不会。” 叶青禾弯腰,在两株粟米苗中间用木棍点了个坑,扔进两粒豆种,填土踩实。 “粟米高,给豆子遮阴;豆子根里长瘤,能养地。这叫粟豆间作。” 周大和钱二对视一眼,满脸茫然。 他们种了半辈子地,只听过抢肥的,没听过养地的。但叶青禾种出的苗比他们这辈子见过的都壮,两人二话不说,学着她的样子,开始在垄间点种。 叶青禾直起腰,拍掉手上的泥。 三亩地,长势喜人。 按这个势头,秋收能打六石粮。镇上粮价一天一个样,六石粮能换一万多文。 但不够。 除去十八个人的口粮和明年的种子,剩不下什么,想扩地,得有人。 流民饿得皮包骨头,干不了重活。她需要青壮,最好是见过血、能守住粮的青壮。 未时刚过,哨楼上突然传来两下木棍敲击木栏的脆响。 这是韩五定的暗号,不敲锣,不点烟,说明来人不多,没有即时的危险。 叶青禾提起裙摆,快步走向村口。 壕沟外侧的土路上,站着一个人。 衣衫褴褛,左腿用破布死死缠着,渗着黑红的血痂。他拄着一根粗树枝,腰间用草绳别着一把断了半截的环首刀。 他看着面前半人深的壕沟,又看了看削尖的鹿角拒马,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 “里面的人!我是青州突围出来的散兵!韩五在不在?” 院子里静了一瞬。 韩五从灶房后头走出来,步子迈得极大。他停在篱笆后,隔着鹿角盯着那人看了三秒,眼底猛地一沉。 “刘大刀?” 壕沟外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韩五!你小子真活着!” 韩五的手指死死扣住木篱笆,指节泛白:“你怎么摸到这儿的?” “你突围时不是喊了一嗓子往西南跑吗?”刘大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老子就往西南跑了,绕了十来天,刚才瞧见这山坳里有炊烟,就寻思过来碰碰运气……” 韩五转头看向叶青禾,眼神里透着隐蔽的恳求。 叶青禾没动。她站在韩五身前,目光像尺子一样在刘大刀身上刮过。 断刀,旧伤,粗糙的虎口,还有那双饿极了却依然警惕的眼睛。 是个老兵。 “你从哪来?”叶青禾开口,声音清冷。 刘大刀愣了一下,看向这个穿着粗布衣裳却站得笔挺的年轻女人。 “青州城外,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路上瞧见什么了?” “北狄的辅兵在北边山谷里搜粮,西边土路上有马队活动,马粪是新鲜的。” “为什么来这儿?” “有炊烟。”刘大刀咽了口唾沫,直直盯着叶青禾。 “有炊烟就有人,有人……就有口饭吃。” 三个问题,没有废话,回答也来路清晰,带有情报,动机纯粹。 叶青禾偏过头,看了韩五一眼,韩五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周大,搬开鹿角。”叶青禾下令。 “让他进来。王婶,给他端碗热粥,别太稠,伤胃。” —— 刘大刀连滚带爬地过了壕沟。一碗温热的粟米粥下肚,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才算活了过来。 他靠在墙根下,一边舔着碗底,一边倒豆子似的往外吐情报。 “青州散出来的兄弟不少,但活下来的不多。有些钻了深山,有些往南逃了。我听路上遇到的人说,北狄主力已经过了淮河。”刘大刀抹了一把嘴。 “南边更乱了。钟敬的兵马在淮北扎了营,但缩着头不打,光顾着抢地盘。” 叶青禾拨弄篝火的树枝微微一顿。 钟敬。 又听到了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饭后,刘大刀沉沉睡去。 叶青禾把韩五叫到院角。 “你说他可信,我信你。”叶青禾看着韩五的眼睛,“但有一件事,他的刀断了。” 韩五没作声。 “村里现在加上他,十九个人,能打的,只有你和他。”叶青禾目光扫过院子里正在修补农具的流民。 “我们得有自己的铁器,你能不能想办法,给他凑合磨一把?” 韩五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不是要一把刀,是要武力。 “我不是铁匠,打不了新刀。”韩五沉声道。 “但我能把生锈的农具和断刀熔了,重新淬火开刃,不过得要炭,还得要个风箱。” “阿狗会做风箱。”叶青禾转身,“木炭明天让钱二去山里烧。” —— 暮色四合。 叶青禾独自登上新修缮的哨楼。 北边的山脊线隐没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风里带着隐隐的燥热。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签到点「修缮后的旧哨楼」,是否进行签到?】 脑海中响起熟悉的机械音。 “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奖励:简易烽火台图纸x1。每日首次签到,签到值+1。】 叶青禾刚要转身下楼,脑海中突然闪过刺眼的红光。 【叮——检测到宿主即将面临重大威胁,签到值兑换功能已解锁。】 【当前签到值:23点。可兑换项目已刷新。】 叶青禾脚步钉在原地。 重大威胁? 一块虚拟面板浮现在眼前: 1.简易弩机制法(12点) 2.陷阱阵图纸(10点) 3.止血散配方(8点) 4.烟熏驱兽法(5点) 叶青禾盯着面板,脑子转得飞快。 23点,不够全包。 弩机杀伤力最大,但需要精细的木工和铁件,村里根本造不出来几把;买了弩机,剩下11点,只能换个驱兽法,对付人没用。 她现在最缺的不是主动进攻的利器,而是防守的纵深和战损的补给。 “兑换陷阱阵图纸,止血散配方。” 【兑换成功。消耗18点,剩余5点。图纸及配方已发放。】 两卷粗糙的羊皮纸凭空落入袖中。 叶青禾走下木梯。 阿狗正蹲在下面,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比划。 “姐。”阿狗站起来,“刘大刀说,他路上还遇到过两个散兵,脚程慢,在后头。” 叶青禾停住脚步。 “他们要是没死……”阿狗看着叶青禾。 “会不会也来找韩五大哥?” 叶青禾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视线越过院墙。 王婶在灶房洗碗,赵四在磨刀石上吭哧吭哧地磨着锄头,韩五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那把生锈的柴刀,刘大刀在墙根下打着响亮的呼噜。 十九个人了。 三亩地,十九张嘴;两条壕沟,两排鹿角;一张陷阱阵图纸,一份止血散配方。 “会来。”叶青禾收回视线。 还有四十八天。 四十八天后,粟米熟透。那将是方圆百里唯一的一口活命粮。 饿狼、马贼、乱军,都会闻着味找过来。 四十八天之内,她必须把这个破败的荒村,变成一块谁咬一口都要崩掉牙的铁板。 第20章 布阵 天刚亮,叶青禾把羊皮卷摊在院中石板上。 韩五和刘大刀一左一右蹲下。 图纸画得很细,陷坑、绊索、竹签阵,按着壕沟和鹿角的位置,层层往外铺。 韩五盯着看了半晌,点头。 “东西不复杂,就是费功夫。陷坑得挖一尺深,底面插竹签,上头铺薄草皮。” 刘大刀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一下,滑向右侧。 “这片地土硬,挖坑费事。不如把绊索改在这儿。”他点了点村口外的一处缓坡,“下坡路,马跑起来收不住脚,一绊就翻。” 叶青禾看着他指的位置,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形。 “行。”她拍板定音,开始分活。 “韩五带刘大刀、周大,负责挖坑布索;赵四带钱二去第三块地看大豆出苗;阿狗半天练刀,半天帮忙。今天必须弄完。” 十九个人像上了发条的齿轮,迅速转动起来。 村口外,黄土飞扬。 韩五用那把重新淬火开刃的断刀削竹签,手起刀落,竹头削得尖锐削薄,斜切面泛着青白的光。 刘大刀带着周大刨坑,一尺深的坑挖了八个,错落分布在灌木丛和下坡路段。 阿狗抱着一捆麻绳跑过来,刘大刀接过去,在树桩上比划高度。 “离地一尺,专绊马腿。” 鹿角拒马之间的空隙,被密密麻麻的竹签填满,人踩上去脚废,马踩上去蹄废。 傍晚,日头西斜。 叶青禾带着韩五绕着村外走了一圈。 陷坑上铺了草皮和落叶,边缘用干土遮掩,看不出破绽;绊索隐在齐膝深的枯草里,拉力绷得极紧。 “可以。”叶青禾停住脚步,转头看韩五。 “但有个问题,我们自己人夜里巡逻,别踩进去。” 韩五想了想。 “画个图,标出死路和活路,贴在哨楼和门口,夜里按图走。” 叶青禾点头,转身回院。 灶房外,赵四正把碾碎的硝石往陶罐里装。 叶青禾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单子。 “止血散还缺一味蒲黄,下次去镇上,找孙掌柜;。艾灰让王婶去后山拔点艾草,自己烧。” 赵四把单子揣进怀里,应了声。 交代完药材,叶青禾转身走向村后的田地。 第一块地的粟米已经全面灌浆,穗头沉甸甸的。但叶青禾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她蹲下身,手指插进垄沟的土里。 干的。 用力一捏,土块碎成粉末,顺着指缝漏了下去。 连着七八天没下雨,风里带着燥热,地皮已经开始发白。粟米灌浆期最怕缺水,水跟不上,穗子就是瘪的。 “王婶。”叶青禾站起身,“叫几个人,挑水。” 王婶擦了把汗,带着刘七和几个流民,拎着木桶往村口的水井走。 一桶接一桶的水倒进地里,瞬间被干渴的黄土吸得一干二净。 十几个人轮着挑,肩膀磨出了血印子,半个时辰过去,也只浇透了半块地。 叶青禾站在地头,看着气喘吁吁的流民。 效率太低了。 从水井到田地,距离不长,但全靠人力,而人要吃饭,流民本就底子虚,这么耗下去,地没浇完,人先倒了。 得想别的法子引水。 正想着,哨楼上突然传来两下清脆的敲击声。 阿狗探出头,冲下面打手势。 有人来了,两个。 叶青禾拍掉手上的泥,快步走向村口。韩五和刘大刀已经等在篱笆后头。 壕沟外,站着两个男人,瘦得皮包骨头,衣服烂成了布条。 左边那个扛着一把断了半截枪头的长枪,右边那个背着一把弓,弓弦是用几截麻绳死死打结凑合绑的。 两人看见半人深的壕沟、削尖的鹿角,还有隐在草丛里的伪装,脚步停住了。 “里面有人吗?”扛枪的男人咽了口唾沫,扯着嗓子喊。 “我们是青州出来的!” 刘大刀从篱笆缝里往外瞅了一眼,压低声音对叶青禾说。 “认识。扛枪的叫张铁柱,背弓的叫孙小满,都是青州守军的,不是精锐,但扛过刀。” 叶青禾站定,隔着鹿角看着两人。 例行三问。 “从哪来?” 张铁柱愣了一下,老实回答:“青州突围出来的,在山里躲了半个月。” “路上看见什么了?” 孙小满抢答:“大部分村子都空了,死人多。我们在山里碰见铁掌马队的人在搜村子,他们往东边去了,没往这边来。” 铁掌马队往东了。 叶青禾在心里记下这笔账,他们早晚会转向。 “为什么来这儿?” 张铁柱抓着断枪的手紧了紧。 “听刘大刀说过要往西南走,我们没找着他,看见这边有炊烟,就摸过来了。” 路数清晰,动机纯粹。 叶青禾转头看韩五。 韩五点头:“有点印象,不是精兵,但能干活。” 叶青禾收回视线,声音平稳:“把鹿角搬开。” 张铁柱和孙小满眼睛一亮。 “规矩说在前面。”叶青禾看着两人走过壕沟。 “干活听安排,粮食统一管;要走的随时走,给带一天口粮。” 张铁柱把断枪往地上一杵,咧嘴笑了,牙龈渗着血丝。 “有饭吃就行。” —— 夜深。 流民们睡死过去,呼噜声此起彼伏。 叶青禾坐在废屋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块木炭。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她划了一道线。 三亩地的粟米,按现在的长势,四十五天后能收六石,预留出明年的种子和过冬的口粮,能挤出两石去镇上换铁器、布匹。 她又划了一道线。 村里现在二十一个人。张铁柱和孙小满的加入,多出两张嘴。 每人每天最低消耗,二十一个人,一天就是七升。 四十五天,需要三石多。 地窖里的存粮,加上刚从黑虎那换回来的,算在一起,刚好。 叶青禾盯着地上那两个字,手里的木炭用力一按,在“刚好”外面画了个重重的圈。 乱世里,“刚好”是最致命的数字。 一场虫灾、一次抢劫,甚至一场雨没下透,这个平衡就会瞬间崩塌。 不能刚好,必须有余量。 可是余量从哪来? 叶青禾抬起头。 夜空澄澈,星子繁密,连一丝云絮都找不见。 她低下头,在“刚好”旁边,用力写下了一个字。 水。 第一块地灌浆缺水,第二块地追肥后急需浇透,第三块地的大豆苗还没出土。 如果再不下雨,三亩地全得靠人工浇。 二十一个人,能抽出来挑水的壮劳力不到十个,一天累死累活,最多浇半亩。 三亩地轮一遍,得六天。 六天,粟米的穗子早干瘪了。 叶青禾把木炭扔在脚边,站起身,走到院墙边,望着北面沉沉的夜色。 铁掌马队在东边搜村,随时会回头。 而这里有二十一张嘴等着吃饭,还有地里的庄稼张着口等水。 “得找水啊……”她轻声吐出一句话,声音散在干热的夜风里。 第21章 引水 天刚破晓,村口的空地上就扬起一阵黄土。 “啪!” 一声脆响,阿狗手里的木棍被挑飞,重重砸在篱笆上。 他虎口震裂了,血丝渗进木刺里,人被力道带得倒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韩五收回削平的木棍,刀尖斜指地面,面无表情。 “握不紧刀,死。” 阿狗没吭声,爬起来,跑过去捡起木棍,用衣服下摆胡乱缠住流血的手掌,重新站定。 双脚分立,沉肩,扬棍。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劈、刺、挡。 韩五教的不是武功,是军法。 刘大刀蹲在树根底下,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撇了撇嘴。 “韩五,你这套是青州大营操练新兵的死规矩。真到了死人堆里,谁管你姿势好不好看?我这刀法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跟你的不一样。” “是不一样。”韩五眼皮都没抬,木棍唰地一声劈下,带起一阵劲风。 “但能砍死人就行。你那把断刀,连个木盾都劈不开,使不上力。” 刘大刀脸色一僵,低头看了眼腰间那把断了半截的环首刀,啐了一口。 韩五转身,走到墙根下的草堆旁,踢开面上的浮草,拽出一个破麻袋,当啷一声,麻袋扔在刘大刀脚边。 刘大刀愣了一下,解开麻绳。 三把短刀。 刀身不长,是用废弃的农具铁片和断刀生生熔了,重新淬火打出来的。 刀刃不平整,甚至带着粗糙的磨痕,但刃口泛着青惨惨的冷光。 刘大刀一把抓起其中一把,大拇指在刃口上轻轻一刮。 皮破了,血珠渗了出来。 “好刀!”刘大刀眼睛亮了。 韩五又从麻袋底摸出一把弓,扔给旁边伸长脖子的孙小满。 “弓弦用麻绳和牛筋重新绞了,能射三十步,再远没准头。” 孙小满手忙脚乱地接住,拉了个满弓,弓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他咧嘴乐了。 “够了够了!” 叶青禾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三把粗糙的短刀,一张拼凑的破弓,这是荒村的第一批武装。 她没说话,转身走向村后的田地。 第一块地的粟米正处在灌浆期。 叶青禾蹲下身,手指捏住一片粟米叶,叶尖已经开始打卷,泛着枯黄;她把手指插进垄沟的土里,一直抠到指节深处。 干的,连一点潮气都没有。 旱情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如果再过五天不下雨,灌浆就会中断,这三亩地的收成至少减两成。 王婶正带着几个流民,满头大汗地拎着木桶浇水,一桶水泼下去,眨眼就被干透的黄土吸干,连个水洼都没留下。 太慢了。 叶青禾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径直走回村口。 “韩五。” 韩五停下动作,转头。 “这附近有没有活水?除了那口井” 韩五想了想:“西走两三里,有一条山溪,水不大,但常年不断。我突围时路过那儿洗过脸。” “带我去看看。” —— 两刻钟后。 叶青禾、韩五和阿狗站在西边的一处缓坡上,脚下是一条两尺宽的山溪,水流清澈,顺着石缝往下淌。 叶青禾目测了一下距离,从溪边到村后的田地,直线不到一里。中间隔着这道缓坡。 “姐,咱要每天来这儿挑水吗?”阿狗喘着气问。 “不挑。”叶青禾盯着地势,“挖渠。” 韩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微皱。 “挖渠不难,但得量好坡度。坡太陡,水冲下来会把渠毁了;坡太平,水流不过去。” 叶青禾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农科院水利课上的地势测算公式,结合这具身体自幼看阵型图的直觉。 “我会算坡度。”她语气平静。 韩五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这十几天下来,他已经习惯了眼前这个女人的无所不能。 回程的路上,三人绕过一片杂树林,眼前出现了一座废弃的砖窑。 窑顶已经塌了半边,四周散落着烧废的碎砖,窑壁上残留着大火炙烤过的黑灰痕迹。 叶青禾停住脚步。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签到点「废弃砖窑」,是否进行签到?】 “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奖励:土窑建造法x1、砖坯制作基础x1。】 【首次发现窑址类签到点,签到值+5。】 【当前签到值:18点。】 两卷发黄的羊皮纸悄无声息地落入袖口。 叶青禾捏了捏袖口。 土窑、砖坯。 眼下没人力也没时间去烧砖,但这东西是建高墙、修粮仓的底子。 她深深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砖窑,转身往回走。 “回去分人手,下午开渠。” —— 下午,赵四带着张铁柱和钱二,拎着锄头去了西边坡上;叶青禾在地上用木棍画了道线,定死了开挖的起始点和深度。 刘大刀和孙小满接替了哨楼的活儿,顺带跟着韩五练刀。 阿狗半天挖渠,半天练刀。 傍晚,日头砸在西边的山脊上,像一块烧红的铁。 叶青禾独自站在哨楼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隐隐的血腥气和焦土味。 她低头看下去。 赵四他们扛着锄头从坡上回来,灰头土脸。 韩五在空地上纠正阿狗的握刀姿势,阿狗一记劈砍,木棍带着风声砸下,稳,准,狠。 跟十多天前那个连刀都握不住的孩子,判若两人。 赵四走到哨楼下,仰起头:“姑娘,渠挖了一截,土太硬了。” “还要多久?”叶青禾问。 赵四想了想,抹了把汗:“如果人手够,七八天。但就我们几个人……得十来天。” 十来天。 叶青禾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第一块地的灌浆期还剩大概十五天,如果渠在十天后挖通,灌浆后期的水就能续上。 刚刚好。 又是刚好。 叶青禾最厌恶这两个字。乱世里,任何刚好都意味着只要出一点岔子,就是满盘皆输。 “明天我加人手。”她看着赵四。 赵四愣了一下,环顾四周:“谁?村里没闲人了。” “我自己。” 赵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算坡度比你们快,挖得也准。” 赵四点了点头,扛着锄头走了。 天彻底黑了下来。 叶青禾没有下哨楼。她站在木栏前,看着北边黑漆漆的夜空,又转头看向村后那三亩隐在暗色中的田地。 她一直在想着怎么活下去。 逃荒、找水、种地、挖陷阱,每一步都是被逼着往前走。 但现在,站在这座她亲手建起的哨楼上,看着下面这些听她号令的人,看着那几把粗劣却致命的短刀。 她心里浮上来的念头,变了。 不是求生,是守土。 在田里算坡度、量水势、规划渠道路线,这些事让她觉得踏实。比在哨楼上看北边的天,踏实得多。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里全是磨破又长好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这不再是一双拿试管的手,也不是一双拿绣花针的手。 她缓缓攥紧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谁也动不了我的地。” 她把这句话说出了声,但没人能听见。 【ps:关于签到值,兑换结余5点+砖窑签到5点+前8日每日自动签到,共8点。】 第22章 筹码 叶青禾蹲在刚刨开的浅沟旁,手里捏着一根削平的竹竿,竹竿两端用麻绳吊着个破陶碗,碗里盛着半下水。 她把竹竿横在沟底,眼睛平视水面。水面微晃,稳稳停在陶碗内侧划出的刻度线上。 “往下挖一寸。”叶青禾指了指前方三尺远的地方。 “坡度不够,水流不过去。” 赵四拎着锄头走过来,抹了把汗,盯着那只破碗看了半天。 “姑娘,你这法子绝了。不用眼瞅,光看这水晃荡,就能知道地平不平?哪学的?” “书上看的。”叶青禾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做了个记号。 “继续,今天得把这段拐角掏通。” 赵四应了一声,抡起锄头继续干活。 就在这时,村子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响。 叶青禾猛地抬头。 一道红色的烟柱从哨楼顶上腾空而起,在无风的晴空里笔直刺向太阳。 是韩五点的狼烟。 “停手。”叶青禾扔了竹竿。 “阿狗,跟我回村。赵四,带人继续挖,没我的话不许回来。” 阿狗丢下土筐,拔腿就跟。两人顺着坡道一路狂奔,风在耳边刮出呼啸声。 离村口还有百十步,叶青禾放慢了脚步,平复呼吸。 壕沟外,停着十几匹马。 马打着响鼻,马蹄在黄土上不安分地刨着。 这次来的人少,黑虎不在,领头的是上次那个瘦高个子。 他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马鞭,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新挖的壕沟和削尖的鹿角,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比上次来时,多了几分从容。 叶青禾走到篱笆后,韩五和刘大刀已经握着刀站在那儿。韩五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 没有杀气。 瘦高个子看见叶青禾,马鞭在鞍桥上敲了敲:“上回说好的,来拿草药换粮,顺便……”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越过篱笆,往村里扫了一圈。 “黑虎大哥让我问一句,你们这儿,有没有会治伤的?我那边有几个兄弟伤了,刀伤,一直好不了,烂得发臭。” 叶青禾盯着他的眼睛。 以换药之名,其实是来摸底的。 叶青禾面色不改,声音隔着鹿角传出去。 “刀伤不愈,是邪毒入体。我这儿有止血散,能止血拔毒,但不是神仙药,伤太重,一样得死。” 瘦高个子眼睛一亮,上半身往前倾了倾:“止血散?有多少?” “不多。”叶青禾语气平淡,。 “但我可以配。” 瘦高个子笑了,握紧马鞭:“行,开个价。要多少粮?” “我不要粮。”叶青禾看着他。 瘦高个子愣住:“不要粮?那你要什么?” “铁。” 叶青禾吐出一个字,清晰,干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刘大刀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韩五握刀的手紧了紧。 乱世里,粮是命,铁,是骨头。 瘦高个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他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干瘦的女人。 “铁?你要铁干什么?” “种地,防身。”叶青禾没躲避他的视线。 “铁锭、铁条、废铁、断刀,都行。你们马队四处走,总能捡些破铜烂铁。拿铁来,我给你们配药。” 瘦高个子没立刻搭腔,他盯着叶青禾,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分量。一个流民村子,不要救命的粮,要铁,这女人想得比他还远。 片刻后,他扯了一下缰绳:“铁的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问黑虎大哥。” “可以。”叶青禾转身,“阿狗,去灶房拿三包药。” 阿狗飞快地跑去,不多时便捧着三个黄纸包回来,顺着篱笆缝隙递了出去。 “这三包算样品,不收东西。”叶青禾说。 “拿回去试。好用,下次带铁来谈。” 瘦高个子接过去,拆开一包,凑到鼻尖闻了闻,刺鼻的药味里夹着艾灰的苦香。 他把纸包重新包严实,揣进怀里。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一眼叶青禾:“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懂这些?” “活下来的本事,谁都得会一点。”叶青禾语气平静。 瘦高个子没再追问,一拨马头:“走!” 十几骑卷着黄尘,顺着来路驰去。 直到马蹄声听不见了,韩五才松开刀柄,声音发沉:“他不是来拿草药的。” “我知道。”叶青禾看着远处的烟尘,“来摸底的。” “那你觉得他们摸到了什么?” “他们知道我们有防御,有药,有人会治伤。”叶青禾转过身。 “这些消息,对一个整天刀口舔血的马队来说,比粮更有价值。” 韩五眉头拧成了死结:“他们还会再来。” “会来。但来的方式变了。”叶青禾看着他。 “如果黑虎觉得,留着我们做买卖比抢了我们划算,他不仅不会动我们,还会拦着别人动我们。” 韩五沉默了。 “如果他觉得抢比做买卖省事呢?” “所以我得让他觉得,做买卖划算。不仅是药,以后还会有别的。” —— 三天后。 叶青禾站在村后的田埂上。脚下,一条两尺宽的水渠蜿蜒穿过荒草,连通着西坡的山溪。 “通了!水通了!” 赵四满身泥水地从坡上跑下来,嗓子都喊哑了。 顺着他的喊声,一股清亮的溪水顺着渠道涌了下来。 水流不急,稳稳地漫过土坡,绕过石块,最终顺着挖好的豁口,流进了第一块地的田垄里。 干渴了半个多月的黄土,发出细微的嗞嗞声,贪婪地吞咽着水流。泥土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变湿。 粟米的叶子在风中微微摇晃,干瘪的叶尖似乎瞬间挺拔了几分。 周围爆发出流民们的欢呼声。 王婶双手合十,对着水渠连连作揖;刘七一屁股坐在地头,抹着眼泪傻笑。 叶青禾蹲下身,伸手接了一把水。 凉的,带着山溪特有的清甜。 她看着水慢慢浸透整片田地。第一块地的粟米穗头已经鼓胀,再有三十多天就能收割;第二块地的苗高过膝盖,绿得发黑;第三块地的大豆也抽出了嫩叶。 视线越过田地,是半人深的壕沟、削尖的鹿角、高耸的哨楼,还有站在哨楼上握着短刀的韩五和阿狗。 叶青禾站起身,手指捻去掌心的水渍,胸口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在膨胀。 这些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她带着这群快饿死的人,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一刀一刀拼出来的。 这里不是暂时落脚的地方,也不是归她管的流民村。 是她的地,她的人,她的渠,她的粮。 谁想拿走,得先问过她手里的刀。 天色渐暗,水面映着最后一丝晚霞,泛着暗红色的光。 赵四走到叶青禾身边,脸上的兴奋还没退下去:“姑娘,水渠成了。明天就能浇第二块地。” 叶青禾点头:“大家辛苦了,今晚给干活的加半碗稠粥。” 赵四咧嘴笑了笑,但很快,笑容收敛了。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姑娘,还有件事。我今天去镇上送蒲黄,听人说了个信儿。” 叶青禾转头看他。 “铁掌马队,把东边那三个村子,全收了。” 叶青禾眼神一凝:“收了?怎么收的?杀光了?” “没杀。”赵四咽了口唾沫。 “是让他们交粮换保护。每月交一成粮,马队保他们不被别的乱军抢。” 叶青禾没说话。 “那三个村子的人都答应了。”赵四声音发紧。 “没法不答应,刀架在脖子上,没有选择。” 叶青禾看着北边黑沉沉的天际。 铁掌马队不只是一个四处劫掠的马队了。他们在建地盘,他们在定规矩。 如果他们把周围的村子全收了,这个荒村,就会变成一座被铁掌马队包围的孤岛。 “铁的事。”叶青禾忽然开口,“下次他们来,一定要谈成。” 赵四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猛地一颤。 那不是求人的眼神,也不是恐惧的眼神,那是猎人盯着猎物,筹码摆上赌桌的眼神。 她要的不是几块废铁,她要的是让铁掌马队觉得,她这个人,比那三个村子加起来,都有用。 有用的人,不会被吞掉;有用的地,不会被践踏。 “明天继续挖。”叶青禾转过身,往村里走去。 “第二块地的支渠,三天内必须通。” 第23章 交易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叶青禾就已经蹲在了第一块田的地头。 手指捏住一串沉甸甸的粟米穗,穗粒外壳泛着微黄,捏上去已经有些硬了,但指甲稍微用力,还能掐出一道浅浅的青印子。 蜡熟期,再过二十多天就能挥镰刀了。 叶青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在心里拨动算盘。 三亩地,按现在这长势,亩产两石稳稳当当,总共六石粮。留一石做明年的种,两石做过冬口粮,还能硬抠出三石来。 在乱世,三石粮,能买命,也能要命。 “姑娘。”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韩五走上田埂,腰间的短刀用破布缠着吞口,没发出一点碰撞的响声。 “哨楼看到马队了。这回来的人多,二十多骑,黑虎亲自带队。” 叶青禾拨弄粟米叶的手指一顿。 二十多骑,比上次翻了一倍,而且黑虎亲自来,看来这是要把底牌翻开了。 “怎么打?”韩五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不打。”叶青禾转过身,迎着初升的日头往村里走,“做买卖。” —— 村口,叶青禾有条不紊地下令。 “王婶,带所有人进屋,不管外面出什么动静,不许出声。阿狗,上哨楼盯死他们的弓箭手。赵四,站我后面。韩五,带人守住壕沟内侧。” 话音刚落,地面传来隐隐的震颤,黑虎骑在最前面的一匹黑马上。上次那个瘦高个子,落后他半个马身,安分地跟着。 黑虎没下马。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削尖的鹿角、两尺深的壕沟、高耸的哨楼,还有壕沟后握着粗劣短刀的韩五。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篱笆后的叶青禾身上,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出来谈谈?” 叶青禾往前走了一步,隔着鹿角看着他。 “就你?” “就我。”叶青禾语气平淡。 黑虎冷哼一声,马鞭指了指身后。 “我兄弟用了你的止血散,效果不错,刀伤三天就结了痂,以前得烂半个月。” “那是因为你们以前不消毒,伤口进了邪毒。”叶青禾说。 “止血散不光止血,还能防烂。” 黑虎眼神一凛,直接切入正题。 “我要止血散,每个月都要。你开个价。” “铁。”叶青禾吐出一个字。 “废铁就行,铁锭更好。每个月,至少三十斤。” 黑虎猛地勒紧缰绳,马匹不安地退了半步,他盯着叶青禾,眼神变得危险。 “三十斤铁?你知道三十斤铁在外面能换多少斤粮?能买多少条人命?” “我知道。”叶青禾没躲他的视线。 “但止血散也不是地里长出来的。药材得找,配药得费神,每个月的量就那么多。你要多少?” 黑虎转头看了瘦高个子一眼。瘦高个子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黑虎转回来,竖起一根手指。 “每月十包止血散,换三十斤废铁。但有个条件……你的药,只能给我,不能给别人。” “独家。”叶青禾点点头。 “什么?” “意思是,我断了别的财路,只做你一家的买卖。”叶青禾看着他,“既然是独家,价格得涨。五十斤铁。” 黑虎的脸沉了下来,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柄,他身后的二十多骑也齐刷刷地安静下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韩五上前一步,挡在叶青禾身前。 叶青禾拍了拍韩五的肩膀,让他退下。她直视黑虎的眼睛。 “黑虎大哥,铁是死物,药是活命的。五十斤铁换十条命,你不亏。” 两人隔着壕沟僵持着。 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良久,黑虎松开了刀柄,忽然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 “四十斤,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就觉得抢你更划算。” “行。”叶青禾答应得干脆,“但我也有个条件。” 黑虎眉头一挑:“你还敢提条件?” “你们马队走南闯北,消息灵通。北边北狄的动向,东边其他乱军的军情,镇上的风吹草动,顺带告诉我。”叶青禾说道。 “药换铁是买卖,情报是人情。黑虎大哥给我人情,以后配了新药,我优先给你。” 黑虎愣住了。 眼前这个女人是在布局啊。 “行。”黑虎深深看了她一眼,“成交。” 他一挥手,瘦高个子解下马背上的一个麻袋,用力一抛,麻袋越过壕沟,砸在叶青禾脚边。 袋口散开,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断刀、铁锅碎片和几根铁条。 “这是定金,差不多二十斤。”黑虎说。 叶青禾偏了偏头,赵四立刻捧着五个黄纸包,顺着篱笆缝隙递了出去。 瘦高个子接住,验了验,冲黑虎点点头。 “你这个人,有意思。”黑虎调转马头,临走前扔下一句话。 “方圆百里,没人敢跟我这么说话。” “方圆百里,也没人能给你配止血散。”叶青禾回敬。 黑虎大笑两声,一扬马鞭:“走!” 就在马队掉头的那一瞬间,叶青禾的目光扫过马队末尾。 一个穿着灰扑扑短褂的男人,正骑在一匹瘦马上,他缩着脖子,混在悍匪堆里毫不起眼。 但在马匹转身的那一刻,他转过头,朝村口看了一眼。 视线穿过飞扬的尘土,直直撞上叶青禾的眼睛。 李青山。 那个因为偷粮,被叶青禾连吓带打赶出村子的人。 李青山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冷笑,但没敢,迅速扭过头,跟着马队跑远了。 叶青禾站在原地,看着马队消失在地平线上,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韩五走过去,单手拎起那个装铁的麻袋,掂了掂分量。 “差不多二十斤,可以打两把好刀,还能剩点做箭头。” 叶青禾没出声。 “你真信黑虎会守规矩?”韩五压低声音。 “悍匪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 “我不信任何人。”叶青禾看着村后那片绿油油的田地。 “但黑虎现在需要止血散,比需要这几亩地的粮更迫切。只要他还需要,他就不会动我们;甚至,别人想动我们,他都会拦着。” “那如果有一天,他不需要了呢?” “所以,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废铁变成刀。”叶青禾看向韩五。 “然后把刀,变成更多的人。”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韩五。” “嗯?” “马队最后面那个人,看到了吗?” 韩五回忆了一下:“那个穿灰褂子、骑瘦马的?看到了,缩头缩脑的,怎么了?” “他叫李青山。”叶青禾声音很轻,“以前是我们村的。偷粮,被我赶走的。” 韩五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在这儿待了快一个月。”叶青禾看着韩五的眼睛。 “水渠在哪,粮仓在哪,我们有多少人,夜里谁值守,几把刀,几张弓……他全知道。” 韩五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胆子不大,但心眼不少。”叶青禾抬头看向东边有些发沉的天际。 “当不了头狼,但能当一条咬人的疯狗。他在铁掌马队里,就是一颗钉子,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扎穿我们的喉咙。” “我去杀了他。”韩五声音里透着杀气。 “不急。”叶青禾拦住他。 “他现在跟着黑虎,杀他会惹毛马队。而且,他既然没立刻把我们的底细抖给黑虎,说明他想留着这个秘密,换个大价钱。” 叶青禾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脚边的黄土上。 “他想算计我,那我就给他个机会。”她冷冷地说。 “看看到底是谁,要谁的命。” 第24章 阿狗初成长 后院的土窑被改成了临时铁炉,火星子直往上窜,韩五赤着上身,手里的铁锤砸出沉闷的声响。 那袋二十斤的废铁,经过两天的熔锻,去掉了杂质,变成了两把一尺半长的短刀和五把镰刀。 “滋……” 烧红的刀刃扎进水桶,白烟腾起。 韩五抽出刀,用破布抹去水渍。 刀背厚实,刀身泛着青黑色的冷光,刃口开得极薄,他用拇指在刃上轻轻一刮,渗出一颗血珠。 他把其中一把插进腰间的旧刀鞘,另一把连着新打的木鞘,扔给站在一旁的阿狗,阿狗手忙脚乱地接住。 刀有点沉,比之前那把豁口的破铁片重得多。他握住刀柄,拔出一截,眼睛被刀光晃了一下,手腕不自觉地发抖。 “抖什么?”韩五瞥了他一眼。 “沉。”阿狗咽了口唾沫。 “沉才能杀得死人。”韩五拿起地上的镰刀,走到院外。 叶青禾正蹲在第一块地头,手指捏着一串粟米穗。 穗粒的外壳已经泛起微黄,捏上去硬邦邦的,但指甲用力一掐,还能留下一道青印。 蜡熟期中期了。 【叮——每日签到成功,签到值+1。当前累计:34点。】 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响过,叶青禾没理会。 她站起身,接过韩五递来的镰刀,掂了掂分量,刀口锋利,割麦子足够了。 “赵四。”叶青禾偏头。 赵四立刻应声前来。 “今天去趟镇上。”叶青禾看着他。 “打听两件事。第一,镇上现在的粮价;第二,镇里有哪几家收粮的大户,或者外来的粮商。别问得太刻意,多听少说。” 赵四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地里的粟米,压低声音:“姑娘,咱要卖粮?” “六石粮,留一石做种,两石过冬。”叶青禾拍去手上的土,“剩下的三石,得换东西。” 赵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了村。 —— 傍晚,日头压在西边的山脊上,天色暗得很快。 阿狗和孙小满走在西面的山路上。这条路通向引水渠的源头,每天傍晚必须巡视一遍,防着进水口被落叶和碎石堵死。 查完渠首,两人往回走,离村子还有一里地时,前面的灌木丛突然晃了一下。 阿狗停下脚步,右手摸向腰间的刀柄。 三个男人从林子里钻了出来,都瘦得脱相,眼窝深陷,但手里攥着家伙,一把生锈的破刀,一根前端削尖的木棍,还有一条打着结的粗麻绳。 他们盯着阿狗和孙小满,目光像饿狼看见了肉。两个半大孩子,没大人跟着,身上穿的衣服虽然破,但没补丁。 孙小满反应极快,反手抽箭,搭在断了半截弦的木弓上。 “嗖——” 弓弦松软,箭矢失了准头,擦着拿麻绳那人的头皮飞进草丛。 “小崽子找死!”拿锈刀的男人骂了一声,举刀扑了上来。 阿狗退了半步,脚跟踩实地面。 韩五的话在脑海里浮现。 锈刀迎面劈下。阿狗侧身,躲过刀锋,右手猛地拔刀,顺势一记斜劈。 刀刃砍进肉里的声音发闷。 “啊!” 拿锈刀的男人捂着右臂惨叫,刀掉在地上。那条胳膊被新刀拉开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血喷了一地。 第二个男人举着木棍捅过来。 阿狗双手握刀,用刀背狠狠磕开木棍,抬脚踹在那人膝盖上。骨头发出脆响,男人惨叫着跪倒。 第三个人最凶,趁乱绕到侧面,手里的麻绳直接套向阿狗的脖子。 这时,孙小满的第二箭到了。 这次距离极近,箭簇直直扎进那人的肩膀。他嚎叫一声,扔了麻绳,捂着肩膀转身就跑。 剩下的两个人见状,也连滚带爬地跟着钻进了林子。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阿狗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声像拉破的风箱。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刃上沾着血,顺着血槽往下滴。 手抖得不像话。 孙小满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啊,小子。” 阿狗没出声。 他弯腰扯了一把干草,把刀刃上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然后插回刀鞘。 韩五说过,刀沾了血不擦,会生锈。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透。 韩五坐在火堆旁,看了看阿狗发白的脸,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刀,起身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 叶青禾拉过阿狗的左胳膊。小臂上被粗麻绳蹭掉了一大块皮,渗着血丝。 她从怀里摸出纸包,抖了一点止血散在伤口上,用干净的麻布包扎紧。 “怕了?”叶青禾蹲在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阿狗点头,又摇头。 “第一次见血,没尿裤子就算好汉。”叶青禾语气平静,“再说你也挡住了,不错了。” 阿狗抬起头,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刀好使。韩五叔打的刀,好使。” 叶青禾没笑,拍了拍他的头顶:“去歇着。” —— 第二天清晨,一匹快马停在村外的鹿角前。 来的是铁掌马队的人,不是黑虎,是上次跟在瘦高个子身边的喽啰。他没下马,隔着壕沟冲韩五喊话。 “二当家让我带个口信。”喽啰声音很大。 “北狄的大军在北边集结了,人数比去年多了一倍。今年秋天,大概率要往南打。二当家说,让你们自己留点神。” 说完,喽啰一拨马头,跑了。 村口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韩五的手按在刀柄上,眉头拧成了死结。 赵四刚从镇上回来,手里还攥着打听粮价记账的木片,此刻脸色煞白。 北狄南下。这四个字对流民来说,就是天塌了。 所有人都看向叶青禾。 叶青禾站在晨光里,目光越过壕沟,看着马蹄扬起的烟尘。她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北狄南下,镇上的粮价马上就会疯涨”叶青禾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周边的村子会乱成一锅粥。铁掌马队会趁着这个机会,疯狂吞并地盘。” 赵四咽了口唾沫:“姑娘,那咱怎么办?要不……咱再往南逃?” “逃?”叶青禾看着他,“逃到哪去?天下大乱,哪有干净的地方。” 她往前走了一步,环视众人。 “这是机会。” 赵四愣住了:“打仗……怎么是机会?” “外敌当前,镇上的军阀、山里的土匪,所有势力都在盯着北狄,没人有空来管我们这个破村子。”叶青禾的声音冷得像淬火的刀。 “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我们的粮也收了,到那时候,我们有粮,有刀,有人。” 她看向韩五:“不是他们来抢我们。是我们,选跟谁合作。” —— 夜里,叶青禾独自走到第一块地边。 粟米的穗头沉甸甸地垂着,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穗粒。 硬了,但还没完全硬。就像现在的她,已经站起来了,但还没彻底站稳。 再过二十天,这片地就能挥镰刀。 六石粮,三石自用,三石拿来做筹码。 在即将到来的乱局里,三石粮能换铁,换盐,换布,换人,换一个在乱世里真正立足的资格。 “二十天。”她看着无边的夜色,轻声说。 二十天后,她就不只是个种地的人了。 她是有粮的人。 有粮的人,和没粮的人,在乱世里,是两种命运。 第25章 准备收割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就凭天庭的诚意,放心吧,你们还想要多少株仙树?”韩宁问道。 “行,你老四都是说话算话,我就等着了”,杜旭很高兴自己的同学可以帮到自己,这将在未来几年带给他很大的政绩。 因为在蒙城的遭遇太憋屈,让王熊心中一把剧烈的火焰在燃烧,已经是沸腾了起来,碰到这一波劫匪,他这火气瞬间便是钻出了头顶,煞气浓郁。 本来魏源还打算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避免蓝雪受到伤害,可是现在被发现了也就没有办法了,幸亏以前打架的次数不少,再加上灵气的洗涤,杨颖的魔鬼训练,魏源现在也是充满信心。 四周的东西倏然间开始崩坏——继而向着天空飞去,许多发现自己深处的空间仿佛崩塌了一样,瞬间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不见,如同返回了黑不见底的深渊。 瓦萨琪夫人什么都没说,在被许多扶起后只是淡淡的微笑了一下,目光中的深意却让许多感觉自己内心那点儿想法被看了个通透。 他拨出的第一个电话,是打给倪献森的。他知道,作为市委办公室的老人,倪献森一定对这个电话再熟悉不过。 南越的老百姓发现自己的收入增加了,生活变好了,都非常支持新政府的所作所为,但他们不会想到,其实这些资金都是倒掉的那些南越权贵们的,大部分都已经被瓜分,给他们只是一些汤水而已。 每天穿着外骨骼的自贸区部队都会在边界和街道上耀武扬威,这让自贸区的商人、牧场主还有普通平民都感到安全感十足。 既然那些年发生的事,脱不开一个‘战’字,那么想要引起姐姐的注意,让她爆发力量冲破桎梏,回到家人身边,看来,还得靠‘战’事。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那个败家儿子竟然会这么大胆子,买通了蓝洁的闺蜜段思颖,给蓝洁下药。你要是的手了也行,怎么就弄砸了呢? 短短一年里,他发明了很多新奇的东西,并凭借着无数奇思妙想和商业才能为二长老获得了大量的财富。 黛儿看了看夜殇和蓝草两张同样严肃的脸,有些心虚的端起蓝草送来的鱼汤,咕咚咕咚的喝了个底朝天。 亏她这么愚蠢,竟然在到管家的一面之词之后,就立马倒转车头去追夜殇了。 唐爸现在每天至少要对着楼楼叫几十声“喵”,带了一阵子的猫他都瘦了2斤。 就在刚才的一刹那,他感受到了自身的命运本质有了些许加强,为别人实现愿望,竟然能够加强自身的命运本质,这是他之前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剧烈的喘息声从绿巨人鼻孔中传出,他本就高大的身形更加剧烈的膨胀起来,脑海中布鲁斯的人格开始潜藏,属于浩克的人格意识开始苏醒。 看到欧哲航惊愕的盯着自己,阿九眯了眯眼,长臂一伸,就掐住了他的肩膀,强行往大门带。 就连炎王,也被人拖住了,面对大金王朝那边的逼迫,炎王只能回去抵抗。 突然,格雷格-门罗用力挤了保罗-加索尔之后,一个后仰跳投,球进。 “我也是,我也是”随着死亡骑士声音的落下,其他人立即醒悟果然,支持道。 想到这里,妙真当下激动了,那干枯的脸皮由于激动甚至有些颤抖。方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但并没有询问他兴奋个什么劲。 罗岚自从得到无上树,就一直在想方设法培养,无上树能够让那些几乎不可能晋升主神的候补主神晋升主神,对罗岚来说非常重要。 李强微微一笑,这三人他都认识,为首的是波融上人,左边的是格鲁赫上人,右边的就是火痴。 总所周知,这几种鱼生活的水域不同,除了草鱼和白条外,其它的鱼都是生活在水底,至于草鱼和白条。它们则是生活在水域中层的位置。 别看她在陈扬面前显得很开放性感,可骨子里头还是很传统的,有些事,在爱人面前可以做,但若是有旁人在,哪怕距离再远,她也是宁死不从的了。 一股至邪至恶的黑烟冲天而起,深渊祭坛高悬于天,屠天之手大叫着迎向狮爪。 李强才不管什么窨窿玄气,他身上绽放出耀眼的光芒,无数道卷曲的金芒强行探入,只听一阵“噼啪”乱响,他大喝道:“给老子开!”金芒里夹杂着的天火紫花刹那间就将窨窿玄气全部扯散。 带刀狼人的脸凝固着惊愕万分的表情,被阿信刚猛的拳劲直接打得飞起来,碰翻吊灯撞到牢房棚顶后掉在地上。 北斗鸣等三位师傅,为北斗少延镇守北斗氏,少延可以专心致志的在外闯荡,所以少延将北斗氏的重权,交到了北斗鸣的手中。少延随即朝着北斗鸣传音。 我感觉不对劲,慢慢抬起手来,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但就是这一下,我心都凉了,只觉得背脊正正发寒,差点就叫了出来。 “那你把舅舅选的字拿过来我看看。”老人辛辛苦苦那么久挑选的字,她当然要在里面挑选,而不是随意地给孩子起名,吉利或者和命格相合都不是理由。 混沌之内已经有着无数的修者为了此件事情打拼,此刻上峰老道的实言相告,给了少延一个任务,虽说上峰老道言语之上并未朝向少延言明,但是此刻的少延早已经心知肚明。 萨温提出这个要求一方面是为了客气,人家来了这么多人,自己不主动地表示一下欢迎,以后相处起来未免会有些尴尬;另一方面萨温也想多认识一些魔法师,有些事如果能通过私交解决总比事事都要通过魔法公会要好一些。 大概向下挖掘了十米,萨温见什么也没有,只好暂时放弃,换了个地方重新开始挖掘。一口气挖了十几个大坑,依然什么都没有找到,就算萨温是巨龙也被累得够呛,只得暂时停下来休息。 第26章 颜色为黄 在巫行远将楼外楼之事告知了元华老祖之后,他起卦一算,吉凶之相,凶相更盛,于是,元华老祖知道,少不了要做过一场。 朱翊钧在听到汇报之后,同样大为震怒,当即同意了钟南的提议:撤销杨镐的经略使职务。皇帝本打算将杨镐立即押送回国,听候审判发落的,哪知首辅赵志皋却苦苦求情,最后只得作罢。 人便是如此,明知道是错的,但因着习惯的力量,便得过且过了。 “我看你一直没有吃东西,我们给你带来了几盘菜和米饭。”紧接着,是东方旭的声音。 太监,宫婢?皇后,你们母子为了对付我凌无双,真是煞费心机!凌无双心中冷嘲道。 说完,她拿起沙发上的黑袍,傲然地走出会客厅。我没有送客,但借着敞开的‘门’缝,看见她抖了抖手中的黑袍,重新披上,带上头巾,只剩下一双绘着金箔浓妆的眼。 高拱虽然也知道皇帝的行为不妥当,却因为当时正处于和张居正争权的紧要关头,所以不愿得罪皇帝,于是违心劝导皇帝可以一试。 原本,从某个角度上来看,这可能会是一件好事,能够激励三大营将士,改过自新,努力修炼本领,重新找回昔日荣光。可是,却被某些有心之人,利用起来,作为了打击政敌的材料。 大家公子哥,怎会行如此龌龊之事,她很是看不过段浩泽的行径。 中年男子最后的一句话倒是颇为真诚和感慨,引得谢军微微的笑了起来。 “跟他能学到什么?不如跟我学习!我能教你很多男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柳芊荨自豪的说。 只听“噗哧”一声轻响,薇尔的光剑终于刺入了那头恶魔的体内,瞬间摧毁了他的心脏。 林云轩在包厢,喝着免费的百年佳酿,喝了第三杯的时候终于看到展示台上,走出来了自己熟悉的光头管家。 圣者米歇尔挥动金色十字架,凝聚成一十多米长的金色巨锤,砸向了林云轩。 很明显,虽然他表面不承认,但实际已将叶鸣当成目前最强对手了,能够打败这强劲对手,他心中当然惬意无比了。 “行了,我直接去议事厅看看,你先下去吧。”肖雪朝他挥了挥手,起身直接朝那议事厅走去。 张国栋知道胡大明同志的功夫,听到的,看到的,都跟武侠里形容的一样,这就是吸引一个16岁少年的功夫梦和武侠情节。 “我现在能把你们砍死,信不?”蒲阳双刀互相敲击了一下,发出“铮铮”的声音。 “马灵将军还是先行躲一躲这个畜生吧!若是马灵将军有什么不测,本王只怕有一万张嘴,也不能给大宋朝廷一个交代!”完颜阿骨打说着,转身自行往后跑去。 叶宇眼中的惊慌之色更浓了,而他的手心却是渐渐握起,另外握住盘龙剑的手也是绷紧了,手臂上面散发出淡淡的金芒。 洛雨今天睡了一天,身体也休息的差不多了,抬手召唤出金叶子就开始创造。 在第二日中午之时,林炎终于是回到了黑岩城,几日没见的黑岩城,又是完善了几分,防御系统建设已经日渐完善,已经能够初步见识到黑岩城的防御系统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况。 季三思随将粮草被宋军抢夺,一路追赶到此的事情对倪慴说了一遍。 见东方晓暂时不想提起这个问题,白袍老者也没有多说,是将话题转向了光明教会。 “索林,去扶起雷明顿,这里让我来。”说话之间,三面冰壁已经被众多亡灵给击碎,无脑的亡灵们顿时朝林炎扑了过来!索林听到林炎的话,忙不迭朝后方跑去,方才同伴希望的惨状,让索林心中升起一股畏惧感来。 箭矢并没有射中阿弗拉,射偏了几分,却是将阿弗拉身侧一个骑士射落了马,看到箭矢突然飚射过来,阿弗拉吓了一跳,猛然间发现自己身侧的骑士被射落了马,不由得大怒起来。 她百无聊懒地走了几步,只寻了处人略少的地方倚着阑干吹夜风,遥见淑和夫人被人簇拥众星捧月一般,并未赶着上去见礼。 长波亭中,叶坤早已梳洗干净,一身洁白的衣衫,如墨般的头发高高束起,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显得英气逼人。 “林福,后院找一间空房,暂时安置老三,革除老三的一切份例月钱,等着老爷回来,开祠堂祭祀过祖宗,再将他逐出族谱。”方夫人轻描淡写的道。 “本王看是哪一个敢在我六王府抓人?”随着一声冷笑,漆黑的夜瞬间亮堂起来,上官弘烈一行人从梨园的门口处走来,在他的身后,数十名装甲侍卫高举着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