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逆孙:请陛下称太子!》 第1章 请陛下称太子!【新书求票!!!】 贞观十七年,长安。 太极宫,甘露殿,卯时三刻。 初升的日照才堪堪照到巍峨宫殿的檐角,宫城里仍还残留着夜晚的墨色和清冷。 甘露殿里没有点灯,黎明前深邃的幽暗,使这座殿宇显露出平日难能一见的可怖来。 幽暗里,瑟瑟发抖的宫人们噤若寒蝉。 一声又一声的鞭响,在空旷殿宇里不断炸响。 「啪!」 「——你这个不争气的!」 「啪!」 「——你到底为什么!」 「啪!」 「——你不是太子吗!」 「啪!」 「——告诉朕,为什么!」 「——为什么要谋反!!」 夹缠了金丝的马鞭分外沉重,一鞭一鞭,连李承乾身上华丽的太子袍服也被撕扯下来,在他的背上留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鞭痕。 李承乾死死咬着牙,不发一声。 这份硬气,却让正握着马鞭鞭打他的李世民更加震怒。 这位一手奠定大唐贞观盛世,以勤于纳谏而着称的仁君,此刻,全不见平日里的英明模样。他双目赤红,怒发冲冠。 见李承乾毫无开口的意思,便再度举起了那柄沉重的缠金马鞭…… 「陛下!」 一道突兀的公鸭嗓子,打断了李世民正要挥下的马鞭。一名小黄门顾不上殿内沉重的气氛,飞奔进了甘露殿。 面对怒目而视的李世民,他吓得双膝一软,远远跪下,连声音里都带了几分颤抖。 「禀,禀陛下……皇太子长子,皇孙李象殿下求见……」 「不见,滚出去!」李世民不耐烦的挥挥手,话音中尽是难掩的愤怒。 小黄门却仍犹豫着,没有马上动弹。李世民一双凤眼轻轻眯起,眼中的愤怒已经化作了杀意。 小黄门只觉得自己似乎瞬间坠进了冰窖里,赶忙说道: 「可……可陛下……」 「皇孙……皇孙殿下以剑加颈,声称陛下若不见,就立时自刎于殿前……」 这话一出,就连咬着牙紧闭双目丶一副闭目待死模样的李承乾,都讶然的睁开了双眼。 李世民目光一凝,想了有一息时间,强压着怒气开口道: 「宣!」 小黄门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退出了甘露殿。 不多时,便有宫人领着一名手持长剑丶长剑始终架在脖颈上的少年,走到了甘露殿外。 李世民逼视着这名随时准备自刎的少年,双目之中流露出的天子之怒却是更盛。 殿中宫人们尽皆跪地,两股战战,大气也不敢喘。 领着李象的宫人更是不敢入殿,远远在殿门处,便五体投地的跪倒。 在场,只余下殿内的李世民,与殿外的李象二人仍还站着,远远隔门对峙。 「这人,就是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丶亚洲洲长丶东半球话事人丶龙凤之姿丶天日之表丶大唐太尉丶司徒丶中书令丶陕东道大刑台尚书令丶益州道刑台尚书令丶雍州牧丶凉州总管丶领右翊卫大将军丶左右武侯大将军丶领十二卫尉大将军丶上柱国丶秦王丶天策上将丶天可汗丶大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 虽说心里早有准备,但是,看到殿内那个面沉似水丶散发出骇人威势的李世民,李象仍是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他在心中暗暗鼓劲道: 「李世民又如何,不过是一个腐朽封建王朝的统治者!」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错过这次良机!」 ----------------- ——他是李象,却也不是李象。 他仍然记得不久以前,自己在家里吃着火锅哼着歌,一边看着彩票开奖节目下饭——然后就中奖了,自己前些随手天买的彩票,足足中了三千万! 当时他就蹦了起来,直呼走了好运。然而好运还没有结束:短短几天时间,自己连载的网文流量飙升须臾万盟丶老家忽然拆迁丶买下的股票飞涨丶漫展美少女coser争加微信,眼看就要进入人生赢家的夜间结算画面…… 第2章 悖逆皇孙 石破天惊! 李世民已然是惊呆了,此等无君无父的悖逆之言,何曾有人敢向他说起? 便连李承乾此时,也是一脸震惊的看着李象。 这气势听着,不像是要李世民称李承乾为太子。反而像是,要当爹的李世民对当儿子的李承乾敬称一般! 倒反天罡! 李世民深深吸了几口气,气得笑出声来。「好,好哇。」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 「反了,都反了。」 「全都反了!」 李世民怒发冲冠,骇人的怒气,似要将甘露殿的屋顶给掀去一般。 「还不是陛下开得好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李象却是已经进入了状态,面对帝王的滔天之怒,他却是语带嘲讽的接话。 「洗乾净了玄武门的血,陛下莫非,还真把自己当成是圣君仁君贤君了不成?」 他甚至再度上前一步,咄咄逼人的伸出食指,直指李世民: 「就算陛下把贞观朝治理成古今第一盛世,史书也不会记载,你,是,顺,位,继,承,的!!!!」 又是一句惊世骇俗的悖逆之言! 李承乾瞪大了眼睛,甘露殿里拜伏于地的宫人们,更是瑟瑟发抖,险些被骇丢了魂魄! 李世民也被惊的倒退两步,一个趔趄,竟是跌坐在了身后的龙椅上。 疯了,彻底疯了! 这简直,是在把他李世民那天可汗的光辉伟岸的塑像,彻底推倒砸碎了去。把塑像里头填充着的血腥和腌臢,全都翻了出来,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而做了这些诛心之事的,还是他李世民的亲孙子! 「竖子……逆孙……孽障……孽障!」 李世民的面色由红转青,嘴上喃喃的骂着,却始终没找到有用的词汇反驳。 看着眼前这个狂悖至极丶无君无祖的竖子,他不愿意承认,此时除了愤怒,内心深处,更泛起了一丝已经久违了的丶自己几乎已经忘记了的情绪。 恐惧! 深压内心许久的恐惧! 看着李世民难看的面色,李象更加欣喜。面上却仍是一脸正气,将头一拧,道: 「我与父亲是逆子逆孙,陛下便不是了吗?」 「今日除非陛下杀了我,否则我绝不会改口!」 我这表现,简直是满分! 天可汗陛下,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 您不暴起发难,弑个亲杀个孙什么的,这很难收场啊! 李象心中窃喜道。 李世民面色果然更加难看,一副被噎住的模样。 「来人!」李世民忽然开口。殿外立时出现了一堆如狼似虎的禁军。李象浑身一振,心中一喜。 来了么?是拖出去斩首,还是赐毒酒? 最好别是凌迟……那得多遭罪啊! 「……将太子与这竖子,押往右领军府监牢看守!」 「无朕旨意,不得释出!」 「唯!」 「……啊?」 李象都懵了,只是看押?天可汗陛下这么能忍的吗? 张了张嘴,正想再来几句反贼经典语录。 「将这竖子的嘴堵上,扛出去!」李世民已先他一步吼道。 李世民既下了令,不待李象挣扎,立时便有几名禁军出手制住了李象。 「呜,呜呜呜呜!」李象被一名禁军死死捂住了嘴,扛在肩上,挣扎不得。 另一名禁军想去搀李承乾,却不料,李承乾竟虚弱的将那禁军的手甩开,而后双手撑地,自己艰难的爬了起来。 「滚开……孤,孤自己走!」 他深深看了一眼仍在挣扎的李象,而后直起身,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破烂染血的袍服拖曳在他的瘸腿后头,在甘露殿里拖出了一道长长的丶触目惊心的血痕。 自始自终,他没有看李世民一眼。 ----------------- 第3章 怎么不夸我孝顺呢? 李象忽然听到李承乾开口,不由得怔了一怔。 李承乾年少时,据说还算开朗。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自从做了太子丶被一群李二安排的太子师教导以后,性情便日渐阴鸷,甚少与人交谈,只与汉王李元昌丶开化公赵节丶城阳公主驸马杜荷等寥寥几人交好。即便是面对妻儿,也少有交流。 这还是李象穿越后,李承乾第一次和他搭话。 这问题来的突兀,却又在意料之中。李象随口应付道: 「做父亲的正在受辱,做儿子的又怎能坐视呢?」 他作死的缘由,在李承乾这样的唐朝土着看来,一定是匪夷所思。 不如直接用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免得他一直追问。 李象此时在李承乾身后,看不到李承乾面上神情。 只觉得李承乾沉默了稍许,方才开口道:「此事,你莫再插手。」 随后,便再度沉默。 ……我倒是想再插手,也得李二给我这个机会啊。 李象心中暗想,只觉得自己的回家大业一片昏暗。 当日便再无他话。除却一位太医来给李承乾上了伤药丶一位内宦为李承乾送来一身袍服之外,父子二人也再无其他交流。 期间,李象尝试着向太医和内宦探听消息,然而这些人,皆视他们父子二人为洪水猛兽一般,做完手头的事,便逃也似的离开了,一句话也不敢多言。 李象什么也没能问出来。 「李世民不会想就这样,把我和李承乾软禁至死吧……」在一片夜色的沉寂中,李象躺在了榻上。 唉,没有手机没有电脑,被关在这黑漆漆的屋子里,连一天也过不下去啊…… 想念手机,更想念手机里的小姐姐们…… 在一阵胡思乱想中,李象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 次日,李象是被一阵喧闹吵醒的。 「此处乃我右领军府所辖,二位不能……」 「竖子!我等乃为大唐社稷计!」 「若坏了我大唐社稷,你等如何担待!让开!」 李象还在迷糊间,殿门就忽然被打开来,两个气势汹汹的老者气势汹汹,冲进了殿内。 那位年轻的小校一脸焦急,追在他们身后,见他们已经闯进了门,只能僵立在门口,惶然无措。 「老臣闻东宫事涉谋反,心急如焚,不料殿下竟还有闲心在榻上高卧!」 李承乾昨日方受鞭伤,到晚间伤处更是疼痛,加之心事重重,是以刚刚才卧在榻上勉强入睡不久。 此时迷蒙着睁眼,一见这位出现在他床榻边的老者,面色登时就黑了。 另一位老者亦是义正严辞,斥道:「殿下身为储君,不思勤勉克己,辅佐圣君,反生大逆不道之心。」 「岂非置江山社稷于累卵之上!」 两老头一身正气,对着李承乾,就是一顿正义的劈头盖脸,给另一张榻上的李象都看呆了。 大唐的太子师这么凶悍的吗?这里可是宫中禁苑,一大早闯进宫来喷太子吗? 好像,东宫也算在宫中,他们也经常闯东宫喷太子来着…… 那没事了…… 这两老头,李象倒也见过,乃是担任国子监祭酒丶太子詹事的孔颖达,以及太子府右庶子于志宁二人。 二人都是李世民给李承乾安排的太子师,不得不说,不愧是唐太宗严选喷子,即使只是在一边看着,也觉触目惊心啊…… 张口社稷,闭口经典,字字句句不离仁义道德,却又字字句句诛李承乾的心。 更为难得的是,二人配合默契,每一句都是无缝衔接,这样的喷人配合度与熟练度,实在是教人叹为观止…… 处在风暴外围的李象默默爬出被窝,默默披上外袍,默默在一旁偷师起两位李唐开服大佬喷人的现场教学……说不定哪天喷李二能用上呢? 「殿下身为储君,受陛下托付江山之重,受先皇后慈爱养育之恩,却不思忠君报国丶孝亲守节!难道还不悔过?」 第4章 卖直取名于志宁 「你……」 李象的一脚一问,竟是使口若悬河的孔夫子一时之间噎住了。 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位在东宫时素来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皇孙,竟能如此惫懒的说出此等胡搅蛮缠丶离经叛道的话。 饶是他学富五车,其中至少四车是喷人的词汇量,急切之间,竟是没能从脑袋里调用出适合喷李象的词儿来。 还是被踹趴在地上的于志宁挣扎着站起,他袍服沾尘,腰背剧痛。却还是气得脸色铁青,须发戟张,指着李象的鼻子:「狂悖!狂悖!颠倒黑白,不知纲常!」 「天下有此等太子皇孙,实乃天下之大不幸!」 「老夫一片忠心付于你父子,竟还遭你等拳脚羞辱!」 他气得发抖,声音陡然拔高:「呜呼!饶是我等臣子有死谏君王的决心,遇到你父子这等犹如夏桀商纣丶楚怀王隋炀帝一般的君王,也只能徒呼奈何啊!」 「可笑老夫辅佐太子的一片忠心,终付流水……也可笑你父子身陷囹圄,却依旧执迷不悟!」 「既遇此等桀纣,老夫还谏什么呢。」 「不如去休,不如去休!」 说着,拉着孔颖达的衣袖就要离去。 (哪能让你们就这么走了。) 李象正发愁如何继续作死呢,听到他们威胁李承乾要「面陈陛下」,如何还能放他们就这样离去? 他忽然高声大笑,声音之大,震的房梁上的浮灰扑朔朔的下落。 「于公以夏桀商纣丶怀王炀帝来比喻我父子,是将自己视作了关龙逄丶比干,屈子丶崔民象这样的忠谏之臣了。」 「然而屈子丶比干,忠谏不成,皆以死明志。」 「于公既自诩忠谏之臣,怎么只知在此叽叽歪歪,不去死上一死?」 「你……」于志宁闻言,猛的回过头,瞪大了眼睛。 「喔,小子想明白了。」方才在一旁旁观二人围喷李承乾,李象学到的最关键一点,就是要如大江大河那般绵绵不绝,让对方找不到时机开口。是以此时见于志宁要开口说话,也以彼之道直接截断道: 「于公不是要做忠谏之臣,而是要忠谏之名……既要名望,又要活着享受名望所带来的荣耀。岂不比做个死人快哉?」 「你……一派胡言!」于志宁脸色倏尔涨红,爆喝出声。 「小子莫非说错了不成?」李象立刻道,心中感叹自己修为还是比不上这两专业的喷子老登,居然在喘气的当口,被于老登成功插话了。 一面暗下决心,日后一定要像周星驰在九品芝麻官里那样苦修骂功,一面提高了声量,神情比两老登更加义正言辞: 「听闻于公撰写《谏苑》,想要凭藉这本书教授后世谏臣,成为谏臣的典范。」 「然而,于公上不能仿效晏子丶邹忌劝谏主君的智慧,运用自己的谏言平复主君的怒气与冲动,以避免主君做出错误的决断;」 「下不能效仿屈子丶比干在大义面前毫不惜身,敢于以死殉谏,用鲜血表明忠心的壮举。」 「不思考如何让主君听取正确的谏言,不致力于辅佐主君成就事业,只知晓在细枝末节处挑剔丶顶撞主君,故意激起主君愤怒的情绪!」 「通过激怒主君,来凸显自己的忠直。通过败坏主君的名望,来成就自己的声名!」 「这样的人,也能称之为谏臣吗?」 「真不知于公是何来的脸面,洋洋自得的写出那本《谏苑》?是要教后人也做于公这等唯名是取丶于君无益之臣吗?」 「洋洋洒洒数万言的《谏苑》,小子展开,只看到四个字而已:『卖直取名』!」 「只此四字,便足以囊括于公毕生之学问!何须万言!」 李象吸取教训,这一番话是一气儿说出,几乎没有丝毫停顿。于志宁听得血压上涌,偏生找不到插嘴辩驳的机会,憋得满面发紫。 待到李象说出「卖直取名」四字,他更是怒意上涌,眼前一阵眩晕。 却还是下意识的,略显紧张的朝殿门口那些仍在踌躇的那看守小校看去。 这四个字,原该出自于一百年后,现下还未曾有。 此时被李象顺嘴带出,听在于志宁耳中,只觉得这四字诛心至极,偏生又朗朗上口。 第5章 无礼无德孔颖达 右领军府囚室,原本呆立在门口丶正自不安的那小校和军卒们,已经忘了踌躇,目瞪口呆的看着李象仿佛喷神下凡,竟是压制住了两位大儒。 床榻上,原本神情阴鸷的李承乾,此时脸上却是藏不住的快意。 若非这个言辞无礼丶语出犀利的儿郎是自己的儿子,他简直想抚掌大笑,好好嘲笑这两只落水老狗一番。 说的好,说的真好!痛快,实在是太痛快了! 「竖子何其无礼!」孔老头人老成精,短暂破防之后,很快遮掩住了自己的动摇。他正气盎然的一捋白须,一双老眼却是死死盯住了李象。 「老夫伏案着疏四十载,若论识人辨事,可比那识途老马:虽已不能驰骋千里,却能知晓沟壑深浅。」 「竖子年未及冠,也敢在老夫面前诡辩?老夫吃过的盐,怕是比你父子二人吃过的稻粱还多!」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吃那么多盐,怎没齁死你这老货?」李象撇了撇嘴。 「你说什么?」孔老夫子耳聪目明,霎时间瞪大了双眼。 「孔公驳我无礼,那我便无礼给你看看。」李象技能冷却完毕,继续开喷道。 「你等自诩铮谏,却不敢死。自诩道德君子,却在太子落难之际,迫不及待上门威逼。分明就是贪生怕死,生怕卷入大案之中!只为了和太子撇清关系!」 「胡言乱语!」孔颖达的脸上闪过一抹慌乱,急忙斥道:「竖子无礼!」 「不是胡言,就是无礼。你就只会这两词?」李象翻翻白眼,把孔老夫子噎的险些背过气去。 「若说无礼,你等不止无礼,而且无德!岂不知倚老卖老,即是无德。对子骂父,即是无礼!」 「太子能有今日,皆因你等东宫诸儒一心只知逢迎皇帝好谏之心,蓄谋以储君为晋身之阶,不思教诲储君,只知卖直邀名!」 「连太子乳母遂安夫人一介女流,尚且知晓因材施教的道理,力劝你孔颖达不宜当面批驳太子,下太子之颜面,恐要适得其反。而你孔颖达为博直谏美名,竟反而变本加厉,对尚且年幼的太子横加指责,将自己的行为不知廉耻的行为四处宣扬,故意教陛下知晓,还摆出道貌岸然的模样自称『死无所恨』。」 「却不知你们这些东宫的太子师们,抚摸着陛下奖赏给你们的绢布丶黄金时,心中是喜是恨?」 「你……你!」李象直接人身攻击,孔颖达瞪大了双目。一身正气的大儒范儿,却是实实在在绷不住了。 李象还在输出:「你等为传扬你等自身之名,坏了太子声名,以批驳太子来谋取陛下赏赐,此为不忠;」 「你等不是孔子门徒,就是圣人之后。孔子授徒各因其材,汝身不习先祖先师举止,反将其教诲忘之脑后,此为不孝;」 「储君为天下未来之本,身系万民社稷之重,你等为太子师,本应尽心教导,使天下百姓厚承其泽,教大唐天下百年昌盛。却为一己之私,沽名钓誉,终致陛下与太子父子相疑,社稷动荡,将危机加于天下,此为不仁;」 「见太子落难,不思尽忠,反而第一时间跑来威逼太子,惺惺作态,好和太子撇清关系,保全你们的仕途富贵,是为不义!」 「似你等这般无礼无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又有何面目来申斥太子!」 李象穿越前虽然是文科生,但却并不是历史相关专业。诗词名篇和名人典故还知晓些皮毛,但例如李承乾乳母遂安夫人劝说孔颖达的事,却并非是穿越前就知道的。 遂安夫人早在数年前便已经离世,而这些故事,都是李象原主记忆里的风闻。在原主的记忆里,这种「太子师刚正不阿,直谏太子」的小故事,还有很多很多。 甚至在坊间,孔颖达丶于志宁,以及其他太子师如张玄素丶杜正伦等,都有这样的故事流传。故事的流程也都出奇的一致:都是太子如何如何无道,某某太子师刚正不阿,犯颜直谏…… 结尾也是清一色的:皇帝听闻以后,嘉之,赐绢布几匹,黄金若干…… 打李承乾的脸,简直就是个名利双收丶还没有任何风险的好买卖!也难怪这些钻在故纸堆里沽名钓誉,还没什么机会创收的老登们趋之若鹜。 反倒是同样身兼教导太子之责丶还有大唐第一铮谏之名的魏徵,以及房玄龄丶李纲等一干名臣,并未听说过有什么直谏李承乾的故事。坊间传言像个疯批一样的李承乾,还十分敬重这几名师傅:李纲离世时,李承乾哭着为其立碑;魏徵虽只做过几个月的太子师,他离世之时,李承乾虽患足疾,行动不便,却也亲往祭奠。 第6章 魏王李泰 「你……」李承乾大怒,正要发作,却被李象拦了下来。 「于公与孔公顾左右而言他,是心虚了吗?」李象上前一步。 「莫非是被小子说中了本心?」 于志宁面色一变,却也和孔颖达一般一时无言。 不是他们被骂的哑口无言无词可驳,而是李象这一番骂,骂的实在是上纲上线…… 他下意识的看向了门口的那名右领军府小校……他们闯进来时,就心知肚明。此间所在所发生的任何事,必然都是要上达天听的。 他们闯宫劝谏太子,虽犯宫禁,但以陛下平日对朝臣的优容,多半还能无事。 但这番说辞,若是引得陛下生疑…… 此时辩驳,反而更显心虚!即便辩赢了面前这竖子,也是无用。 被这竖子如此羞辱,他虽然愤怒。但此时,更多的却是惧怕! 怕陛下心中生疑,怕陛下不再相信,他们是忠直铮谏之臣。 怕陛下当真觉得,他们是故意和太子撇清关系。 更怕陛下将教导太子无方的帐,真的算在他们这些太子师的头上! 「太子教子无方,纵容此子辱我二人声名!我等必将此事告知陛下!」 「竖子!我二人治不得你,不信陛下还治不得你!哼!」 终究还是孔颖达见事多些,缓过了神来。 他一抖袍袖,露出了一代儒宗一身正气的模样。 只是不去看李象,终究还是显出了他的几分色厉内荏。 生怕李象又说出什么话来,他一拽面色发紫的于志宁,二人气呼呼的转身离开。 「老狗!安敢……」 听二人要去寻李世民告李象的状,李承乾面色一紧,跳下床榻,一瘸一拐就要追上去。 李象赶忙拦住了他,脸则仍然朝着孔颖达于志宁的方向,一副惊喜万状的语气:「哎,得嘞!这可是您自己说的!」 可算把这老登的这句话逼出来了! 「您二位一诺千金!可万万别食言了!」 「我就在这等着,要是没了下文,我必会日日夜夜,为二位宣扬好名,定会教二位名留青史!」 两老登闻言,险些齐齐一跤摔倒,恶狠狠看了李象一眼,逃也似的跨出了门槛。 见他们愿意走了,门口那小校也是如蒙大赦。目光复杂的看了李象一眼,忙不迭的关上了殿门。 「你……」李承乾面色一滞。「竖子不知晓轻重!」 「这两老狗惯会在人前作态,又深得……深得那人信重。任他们搬弄是非,你如何能得的了好?」 「不争馒头也争口气。」 「反都造了,还怕他们作甚。」听孔于二人脚步走远,李象便也收起了锋芒,一脸无所谓的回答李承乾道。 他只怕自己骂两老登还不够狠,希望这两老登在李二面前时给力些呢。 说完,便趿着鞋,又窝回床上去了。 两老登一大早来的突然,他可还没有睡够。 这古时候实在是无聊的紧,也只好睡睡觉做做梦打发时间这样子。 见李象这一脸惫懒相,李承乾被噎的一愣,其余的话,倒也说不出来了。 ----------------- 甘露殿内,一派忙碌而肃静的景象。 数面厚重的云母屏风隔出内寝,把门窗缝隙间渗入的风挡的严严实实。屏风之外,几名黄门阉宦与宫装女侍皆面色凝肃。或屏息为药釜拨炭,或凝神用银碾磨药。 往来奔走,各司其职,却是神奇的不闻喧嚣,只有些许极轻的器物相触之声。 屏风内侧,只李世民丶李泰丶李治父子三人。正中被屏风围拢着的御座旁,李世民倚着曲凭几,面色痛苦,偶见有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滚落。 「父皇,该进药了。儿子侍奉您用药。」 一名内侍轻手轻脚的绕过屏风,正要把手中的药汤呈上。李泰见了,从坐榻上站起身,将内侍手中的金碗接过。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圆领窄袖袍衫,长得丰腴端雅,面如莹玉。只是因为体态微胖,行动间不免带上了几分臃肿之态。 第7章 兄弟 吏部尚书丶光禄大夫丶参议朝政丶陈国公侯君集,画像刚挂上凌烟阁不久的二十四功臣之一,曾领军攻灭高昌,战功赫赫。 然其恃功自傲,攻伐高昌国时,强行配没无罪的高昌百姓,将其罚为奴隶或赏赐他人,又私取高昌国宝物,充入私囊。 主帅如此,上行下效,唐军破高昌国后亦争先恐后,强抢无辜的高昌百姓丶强取百姓财物。使得高昌国上下怨声载道。 侯君集因此遭劾入狱,虽然很快被李世民特旨释出,却心怀怨怼。曾在平康坊酒后狂言,放言皇帝赏罚失当,刻薄寡恩,因些许小事便折辱他这个灭国大将,此事朝野上下先前便知。 今年四月初一日,太子府客卿纥干承基因涉齐王案牵连入狱,于狱中密告太子承乾有谋逆之意,供述太子曾派自己刺杀魏王,因魏王府上下戒备森严,未能得手,遂作罢。 又供出太子通过侯君集的女婿贺兰楚石,与侯君集暗相联络,谋划刺杀皇帝李世民之事。言李承乾曾对他说过:「孤东宫西墙,离皇宫大内只二十步远,孤若要和你们做大事,齐王这种身在远地的如何相比!」 纥干承基的供述,其告密内容之完整,时间丶人物丶计划丶盟誓,全都说的明明白白,不似胡言。故而这份供述,当夜便由刑部加急,呈到了李世民的案头。 李世民览之大怒,当即便下令,发禁军缉拿李承乾丶侯君集丶贺兰楚石丶杜荷等一众主犯。 又敕令司徒长孙无忌丶司空房玄龄丶特进萧瑀丶兵部尚书李世绩四人,会同大理卿孙伏伽丶中书侍郎岑文本丶御史大夫马周丶谏议大夫褚遂良等中书门下诸官,连夜查封东宫丶陈国公府等数处,以搜罗罪证,查明此案。 长安城素行宵禁,那一夜,却是马蹄滚滚丶火把如龙。 如此大的声势,自是会闹得人尽皆知。堂堂凌烟阁功臣丶有灭国之功的陈国公侯君集被锁拿入狱丶阖府皆禁,这样的大事,也自然会引得朝中上下互相探问。 很快,在陈国公府中搜得陈国公与太子的数封密信,以及太子府千牛卫丶陈国公女婿贺兰楚石当夜便遭不住刑,对陈国公侯君集一应谋划供认不讳的事,也被朝中上下所尽知了。 那一日凌晨,李世民就是拿着那几封密信,在甘露殿质问李承乾,愤而鞭打李承乾。 继而李象持剑入殿,李世民被气得头风发作,一时不能视朝,也就顾不上控制朝中舆论。 参与审案的官员众多,这事确实很难瞒不住人。 当然,因李象那晚的发言过于悖逆,不宜为他人所闻。李世民下意识的,便对在场的宫人们下达了封口的命令。 是以李泰丶孔于等人,乃至朝中诸臣,皆不知道李世民其实,是被皇孙李象的一番话给气病的。 想起李象那日的狂悖之言,李世民只觉前额再度隐痛。那些刺耳至极的「兄弟相残」等言,似乎仍在耳畔。 「青雀。」李世民道。 「青雀在。」李泰赶紧膝行几步上前。 「你也觉得,承乾是要谋逆?」李世民突然问道。 李泰正想开口,心中忽然一突,抬起眼,却看到他父皇的一双凤眼,正隐隐的审视着他。 念及方才提及朝臣时的那声冷哼,李泰的背后,霎时渗出许多冷汗。 「孩儿与承乾……一母同胞,自是不愿意相信,承乾会牵涉谋逆之事……」李泰努力忍住颤抖,斟酌着答道。 「……」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里的那份审视仍未收起。李泰隐隐感觉自己的里衣已被冷汗浸得透了。 他心思狂转,乾脆「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孩儿知晓,朝中素来,有传言孩儿要与承乾……争那储位……」 「有这缘故,孩儿自知,父皇……定是难以信任儿臣此言……」 「不敢欺瞒父皇,孩儿……儿臣确有私心。承乾他……素来视儿臣如仇雠,听那纥干承基供述,此前,更是曾遣刺客刺杀儿臣……」 「儿臣,儿臣虽不愿相信胞兄谋逆……但,儿臣也确实惧怕承乾,怕承乾……仍为太子,甚至登上那位置……日后,日后……他必也不会与儿臣干休……」 他断断续续说着,眼角也成功挤出了泪,抽噎着道:「儿臣心中着实,着实为难的紧……儿臣不愿怀疑胞兄,却……却也不想自己日后……不得好死……」 「呜呜……父皇,父皇!」 第8章 武才人 厚重的云母屏风缓缓移开,李泰与李治躬身倒退,退出屏风之外。 待屏风重又合拢,将闭目养神的李世民隔在内里,李泰才暗暗长舒了一口浊气。 体胖者本就多汗,方才只两句话的功夫,他已经被自个的冷汗浸透了! 「稚奴,为兄去换身衣衫。」李泰对李治强笑道。对着这个素来沉默恭谨丶全无半分威胁的弟弟,他向来也懒得多加掩饰。「你自先往朱明门去,为兄立刻便至。」 「唯。」 虽然面对的乃是胞兄,李治却仍然恭顺备至,他微俯下身,向李泰叉手行礼。 「嗯。」感受到李治今日的恭敬,李泰心下熨帖。他自觉这是李治正在向他逢迎讨好,一颗争储的心便也愈加炙热起来。 看父皇的态度,对于给承乾定罪之事,似乎仍在摇摆不决。这样的情形,舅舅长孙无忌的态度至关重要。 但长孙无忌不止是他李泰的舅舅,同时也是李承乾的舅舅。加之此人素来持重老成,轻易不表露态度,行事亦不偏不倚,唯以圣意为先。 「父皇对于长孙舅舅的信重,远逾朝列。若能教他偏向于我,承乾储位必废!」李泰心道。 他暗自振奋,挪动身躯,随宫人往偏殿更衣洗沐,一意要在长孙无忌面前,留个端方恭谨的好印象。 他离开后,李治方缓缓直起身来,一双极类李世民的狭长凤目中,神光微冷。 「兰芷。」 身后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女子轻声。李治余光微不可查的偏转,只见那正在屏风外,以银碾轻轻碾药的女官正轻轻召过一名小宫女,低声道: 「我欲少退更衣,你且先替我碾药。」 「唯。」小宫女低头应道,神情有些惶恐:「才人可千万快些,奴笨手笨脚,万一碾坏了药……」 被唤作才人的女官轻轻一笑,拍了拍小宫女的手背以示抚慰,随后小步轻移,由偏门离开了甘露殿,转过身时,目光似是无意的朝着李治身上一瞥。 李治心中一荡。 「孤想了想,四哥既要沐浴,孤也不好就这般去迎候舅舅。」方走出甘露殿没多远,李治便忽然顿足停步,对左右说道。 「你们先在此休憩等候,孤自快步回去,换身衣衫。」 「唯。」 李治与李泰等不同,并未离宫开府,平时就住在宫城里。 他要独自回去往更衣,宫人们自是不疑有他。 李治沿御道快步走进了内宫,见左右无人,又飞快穿进了一处偏僻的廊道。他在廊道中熟练的七弯八拐,不多时,已来到了一处已积了灰尘的偏阁。 他心中咚咚直跳,小心推开阁门,果然,那道朝思暮想的倩影,正亭亭玉立在阁中。 正是方才那名在甘露殿碾药丶藉故离开的女官。 「武姐姐!」 李治大喜,脸上绽放出在甘露殿时从未露出过的笑容来,三步并做两步的朝着那道女子倩影奔去。 「三郎。」 李治年岁尚轻,身量未成,这女子倒是比李治还要更高挑些。她轻轻低头,与李治亲热相拥了片刻。 待到片刻之后,她方伸出手轻推李治,对李治肃容道:「时间急迫,不是你我情长之时。三郎,我有话问你。」 李治似乎意犹未尽,但佳人开口,却也极听话的退开些许,只是一双手仍在女子的纤腰上轻轻摩挲,全无方才在甘露殿时的持重小心,嬉笑着道: 「姐姐要问什么?」 这位武姓才人也不理会他的怪手,径直问李治道:「方才陛下说的话,其背后的意思,你可明白了么?」 她身处屏风之外,竟在悄悄关注窃听皇帝与亲王对谈。这在宫中已属大罪,李治却并无什么反应。 他脸上笑意一收,一双狭长凤眼中,对李泰的不屑之意也不再隐藏:「如何能不明白。」 「父皇的意思,想是不愿治大哥的罪。可笑青雀机关算尽,又是煽动朝臣,又是向父皇进谗。」 「空教父皇生疑,使自己落下一场惊吓外,怕是哪儿都得不了好。」 想起那位在病榻上的父皇,李治摩挲美人纤腰的手,都忍不住僵了僵。青雀那胖子,想来是被文学馆里的一群儒官吹捧得傻了。 竟然趁着父皇病倒之时,暗自在朝臣中造势,意图通过朝中舆论影响父皇,推动父皇废储…… 第9章 我太想当皇帝了! 「武姐姐莫要说笑。」李治好不容易,才稍稍平抑住内心深处那不知是心动还是恐惧的颤抖。他乾笑两声,声调早已不自觉地变形,自己却浑然未觉。 「我只是父皇幼子,父皇……只将我视作一个庸碌皇子,从来未曾想过让我承继储位……」 「平日自然未曾。」武才人伸出手,抓住了李治仍在微微颤栗的右手。 「但而今,局势已经与以往不同……陛下只有三位嫡子,若能坐实太子谋逆,太子之位,必然在你与魏王之间选择。」 「魏王狂悖,目中无人,已经引起陛下忌惮。」 本书由??????????.??????全网首发 「若太子被废,三郎你再得到陛下青眼,未必就不能……」 李治的内心再次不争气的狂跳起来,却仍下意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的。」 「父皇他……从未正眼看过我。更何况,他心中终究不忍对大哥……」 「陛下心思仍在摇摆,此时太子定罪与否,已并非是决之于陛下!」武才人打断了李治的犹豫。她声音清冽坚定,虽是一介弱质女流,眉宇间却露出了不让须眉的锋芒。 「司徒长孙无忌丶司空房玄龄丶特进萧瑀丶兵部尚书李绩,这四位主审如何向陛下禀奏,才是真正左右此案结局的关键!」 「在陛下看来,房公聪慧多智谋,可明辨案情是非。然其子房遗爱素与魏王交好,他为避陛下嫌疑,不会轻言论断;」 「李绩只领兵权,此番入局乃是为钳制侯君集余部,于太子丶魏王之间本无偏向……」 「萧公向来明哲保身,事涉储位,更是如此;」 「而司徒长孙公为太子丶魏王的亲舅,在二人之间向来不偏不倚。」 武才人娓娓道来,竟是对朝局人心了如指掌,李治听得渐渐屏息。 「陛下选此四人,原是算定了他们四人无甚偏向,又各有牵制,必然秉公持正。可陛下却漏算了一步——」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看向李治: 「若这局中,再添一个三郎你,局面便全然不同!」 「我?」李治一怔,凤眼微眯。 「三郎莫非忘了,兵部尚书李绩,身兼并州大都督府长史之职!」 武才人一字一顿,点醒迷局。 李治骤然恍然! 唐制,常以亲王领大唐各州府大都督之职,而他晋王李治,正是「遥领并州大都督府事」! 论官序,李绩正是他名义上的僚属,他的藩邸长史! 这一层关系平日无用,可一旦涉及储位之争,意义便截然不同。 若他李治有意争一争储君之位,于李绩而言,即便不明着相助,也断不会从中作梗。 毕竟,李治若是进位东宫,李绩便是顺理成章的藩邸元从,东宫长史。日后封三公拜相,乃至成为皇帝百年之后的托孤重臣,也大有可能! 「四者之中,房公因子弟之故,即便陛下废储,他也不会出言异议;李公因身份所在,本就不会轻易开言,若是知晓你有夺嫡之志,他更是乐见其成。」武才人继续剖析道。 「要废太子,四人之中,已有其半。只余下两人:」 「特进萧瑀,与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 她话音微沉,殿内空气仿佛也随之一凝。 「萧瑀明哲保身,储位之争凶险,他不愿强自出头,必以长孙公为马首是瞻。真正能一言定乾坤丶让陛下彻底下定决心的……唯有长孙无忌。」 「他是关陇之首,是陛下最信之人。也是你们三人共同的舅舅……他偏向谁,决定了这次太子谋逆大案的最终结果。甚至……」 「他偏向谁,谁便能算是握住了半壁东宫!」 李治喉间微涩,轻声问:「可舅舅他……素来中立,如何能使他偏向我?」 武才人温婉一笑,指尖轻轻一扣李治的手背。 「很简单。」 「人皆道长孙公恭谨忠顺,一心辅弼皇权,可他终究不是圣贤,岂能无半分私欲?」 「太子承乾狂悖,魏王李泰骄矜,二人又都不信重长孙氏这等关陇豪族……唯有庸弱的三郎你做了皇帝,才能守住贞观旧制,才能延续关陇豪族富贵。才能使长孙氏继续控扼朝局,晋位门阀!」 第10章 相扶 唐长安城承隋大兴城旧址而建,其布局「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排布俨如棋盘。 中轴一条朱雀大街,南起外城明德门,向北直贯朱雀门丶承天门,纵穿全城。 朱雀门以内,便是皇城。皇城分内外两廷,过承天门丶太极门,即为外廷正殿太极殿; 出太极殿北门,再经朱明门,才能到达内廷禁地。 此刻,长孙无忌丶房玄龄丶萧瑀丶李绩四人已依次核验腰间鱼符,肃容入宫。 长孙无忌刚届知天命之年,正是权位鼎盛丶思虑深沉之时。 他身形颀长,面膛方正,颌下微须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虽已染上了几分斑白,却也为他更添了几分持重。 因为才刚刚熬夜审完太子谋逆案这般大案,四位重臣面上都带着疲色。 许是因兹事体大,又或者因为皇帝还在宫中等候,是以众人皆不敢怠慢。 房玄龄丶李绩二人,皆曾随太宗征战沙场丶戎马半生,身子骨素来硬朗康健,纵是彻夜劳顿,也倒还撑得住。 倒是萧瑀,年纪最大,又素来养尊处优,平日又多在府中礼佛养性。 极少这般劳心费力,疲色最是浓重。 走出一段,他便气喘吁吁地对长孙无忌道:「长孙公,长孙公。」 「且慢行些……陛下敕令,乃是午时复命,此刻尚早。」 「又何必这般匆忙。」 长孙无忌的步子放缓了些,面色则并无什么变化。 萧瑀趁机行至与长孙无忌并肩,叹一口气,絮叨道: 「近年朝事不宁,年前西突厥乙毗咄陆犯伊州丶天山,幸赖郭孝恪击退;」 「未几,高句丽又再生事端,有泉盖苏文弑主专权,辽东边患顿生隐忧。」 「今年更有齐王佑谋逆,牵动朝野,如今太子又卷入这般大案……唉,大唐社稷,实在经不住再动荡了。」 他话锋一转,开门见山道: 「长孙公,此案重大,一日一夜之间,细节未必尽察,陛下又催促速决。」 「不知一会儿面圣,长孙公欲要如何进奏啊?」 长孙无忌抬眼看了一眼萧瑀,心中已是了然,知道萧瑀是在藉故探他口风。 「自是将审讯实情,据实奏闻,由陛下圣裁。」长孙无忌道。 「按理合当如此。只是……」萧瑀面露忧色。 「陛下风疾又发,都到了不能视朝的地步,朝中又多大事。」 「此案,着实不宜迁延太久。」 「老夫想来,陛下必会垂问你我四人。到时,当如何作答为好啊?」 他为兰陵萧氏之后,为南朝旧族之首。 平素就与太子丶魏王疏远,也素来无意沾染争储的烂摊子。 此时正想要先探明口风,面奏时,好顺势附和,免得招引祸端。 长孙无忌不动声色的瞥了他一眼,又微微转头侧目,看了一眼身后: 房玄龄与李绩十分识趣,故意落后数步,一副不去掺和他们私语的模样。 他们二人,一个要避其子党附魏王之嫌,一个掌管兵事需置身事外。 陛下命他们审案,乃是重其威望智略,也不会指望最后由他们决断。 这般算来,一会面奏,陛下如何决案,应是只决于他与萧瑀二人所言。 「唉。」长孙无忌叹了口气,道:「陛下风疾,某亦是心乱如麻。」 「要知太子为陛下子,却亦是某之外甥……审理此案,某亦是心力交瘁。」 「此事一了,当上奏于陛下,乞骸骨自辞。其余诸事,已无心他顾了。」 「哦……长孙公当保重才是……」萧瑀轻轻捻了捻拢在袖中的佛珠,思索片刻,似已了然。 人皆言长孙无忌乃陛下腹心,最擅揣摩陛下圣意,果不其然。 太子谋逆,陛下偏令亲舅舅主审,明着是信任,暗里本就存着回护宽宥之意。 长孙无忌这番说辞,分明是暗示要从轻处置太子。 哦,也是,魏王李泰近年步步效仿陛下当年: 第11章 初唐的危机 李治的小小失态,并未引起什么波澜。 李泰本就心绪不宁,见幼弟在重臣面前失仪,更是觉得颜面无光。 他一面引着诸臣往内宫走,一面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耐训斥了李治几句。 google搜索twkan 李治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只乖顺地听着,一副被兄长训得惶恐不安的模样。 「晋王殿下……着实暗弱了些。」 走在二位皇子身后的萧瑀下意识的想道,旋即便从李治身上移开了目光。 不过是一个游离于储位之外的藩王,没有什么必要过多关注。 正思量时,无意间却瞥到身旁的长孙无忌似正蹙着眉看向前头的李泰和李治,面上显现出思索的神色。 「长孙公?莫非有甚不妥之处?」 「哦……无事。」长孙无忌怔了怔道。又恢复了方才神色淡淡的样子。 「连夜劳顿,精神不济了些……」 萧瑀点点头,并不多想,长孙无忌却是心下复杂。 夺嫡之争,众人的眼睛只看向太子和魏王,可他方才骤然才想到……晋王,亦是嫡子! 太子荒谬无道,声名狼藉,无明主之相。魏王自成一派,并不倚重他们这些贞观老臣。 晋王虽然软弱,可若是扶持晋王…… 长孙无忌的心脏跳动得快了一些。 正午的日光下,宫殿庑顶上的琉璃瓦反射出璀璨的光芒,巍峨的两仪殿已经在望。 甘露殿乃是帝王的私人书房,是读书与休憩的场所,并不适合审理太子谋逆这等大案。是以李世民虽然头风尚未痊愈,却仍是强撑病体,来到了两仪殿相侯四位大臣。 李泰丶李治二人将长孙无忌等引至两仪殿外,自有通事舍人来济于殿门口相侯接手,奉皇帝命将四人引入殿中。 殿中,李世民高坐重檐御座,左侧立着谏议大夫褚遂良,手执纸笔,恭谨笔录,此乃他知起居注之职,军国重事不得不在场。又有一人走近侍立在右侧,正是方才引路的通事舍人来济,专司殿内传宣丶承旨侍奉,亦是例应在侧。 殿内烛火昏沉,李世民深蹙着眉,一手轻撑着眉心,似在忍耐病痛,却也教人更看不清面上神情。气氛一派肃穆。 君臣见礼一毕,李世民旋即长叹了口气,开口道:「说罢,都说罢。」 「玄龄,懋功,你们先说……」 房玄龄自入宫时起,一直保持着缄默,此时被皇帝钦点,他和李绩对视一眼,随后站起身道:「陛下,臣与英国公等,负责审理侯君集一党。」 「现已查明,先是……侯君集对陛下不满,得知东宫常出言悖逆,遂暗使其女婿贺兰楚石,联络东宫。」 「得东宫首肯,侯君集借东宫之名,辅以己身威望,暗中拉拢旧部,延揽死士,欲以逼宫。」 「谋逆之事……属实。」 感受到皇帝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房玄龄默默垂首,不敢窥伺李世民的神情。 「……萧公,辅机,你们也说吧。」李世民头也不抬,只是摆了摆手,道。 萧瑀看了眼长孙无忌,遂颤巍巍站起身来。 「陛下,臣与赵国公等,负责审理纥干承基所举告的,太子殿下谋逆一事。」 「据东宫侍从以及太子近臣口供,现已查实,纥干承基所举告之事,大略无误。」 「太子确实……曾有悖逆之语。曾与杜荷丶李安俨丶纥干承基等私议,欲要装病引陛下往东宫探视,以死士……执拿陛下。而后……杀魏王,逼陛下下诏禅位……」 萧瑀事无巨细,将昨日彻夜审问东宫属官人等的供词事无巨细,一一述说。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上去更加虚弱了,他用手掌掩住面。两行浊泪,从满是沟壑的脸颊两侧流下。 「陛下!」「陛下……」 见皇帝落泪,几人尽皆动容。李世民又摆了摆手,制止了众臣上前探视的意图。 「你们……想必已经有了论断。」 「说吧……你们说吧。」 「怎么处置太子……」 「怎么处置,我的儿子……」 四位大臣面面相觑。萧瑀在心中斟酌了一番语句,小心翼翼的开口: 第12章 半道里杀出两老登 李世民并非完人丶圣人。 他喜好美色,曾广纳美女入宫; 他喜欢奢靡,曾因饭食丶器物不够精美而责罚官员; 他爱好巡游,曾想在终南山置场游猎,因魏徵劝谏其莫要劳民伤财而中止。 李世民亦有私欲。但他之所以能勤于纳谏,控制住自己的私欲,忧心大唐能不能国祚绵长的这份危机感,是极其重要的原因。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是因为这份对整个大唐命运的危机感,李世民才能遏制私欲,成为一代明君; 却也正是因为这份危机感,李世民在声名狼藉的李承乾和看似贤良的李泰之间犹豫不决,最终酿成了这一番兄弟相争的夺嫡戏剧。 而长孙无忌,作为李世民在贞观十七年时最倚重丶也最信任的大臣之一,自然对李世民心中的这份隐忧了如指掌。 他以大唐国祚为砝码,来制衡李世民的爱子之心,李世民果然犹豫了。 「……那么,你们告诉朕。」 「太子……是什么样的罪名。」李世民无力的坐在御座上,问道。 「……」长孙无忌五体投地,浑身颤抖,似在抽噎。其余人等亦深垂着头,殿中落针可闻。 「玄龄,你说。」除了长孙无忌,殿中四人里,唯房玄龄最得李世民信重。 他期望房玄龄,能够说出一个使他不必为难的答案。 「……陛下。」被点名的房玄龄身子一颤,斟酌了许久,只好抱着必死之心抬头。 「太子……为此案首谋。谋反……证据确凿。当严惩……以诫后人。」房玄龄嗫喏着道。 方才长孙无忌之言,已经为这件事定下了性。 皇帝都未能驳斥,他房玄龄又能如何? 便是从真心而论,他也实不愿开此先例,包庇太子,承担枉顾法度,致使社稷危殆的后果。 「……」李世民的面色更加悲痛了起来。 「谋反……当如何?」 房玄龄五体投地,不敢说话了。 其实,不用他人来回答,李世民自己也知道。 谋反,罪在十不赦列。 当斩。 李世民双目无神,泪水却仍旧自眼角不断往下流淌。 他忽然想到了那天在甘露殿时,李象对他的质问。 玄武门那天,自己穿着沾了兄弟鲜血的铠甲,按着剑见到父亲李渊时。 那时候的父亲,是否也是这样的心情? 「只能这样吗?」 李世民的声音里,甚至带了几分哀求。 两仪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寂静持续了许久许久,御座上脆弱的皇帝看着他的大臣们,大臣们五体投地的跪趴在地,时间仿佛凝滞。 对太子谋反案的定罪,就这般陷入了僵持。 直到李治怯怯的身影,出现在两仪殿外。 「何事?」 李世民拭去了泪,语气有些生硬。 被李治打破了这份充满压力的寂静,萧瑀丶房玄龄等,都不自禁的暗舒一口气。 他们明显感觉到,在方才的对峙里,皇帝的情绪已经渐渐达到了失控的边缘…… 「父皇……」李治小心的跪在殿门处,仍是一副瑟缩的模样。「孔颖达丶于志宁两位先生,要求要入殿觐见。」 他是被李泰给打发过来的。李泰与李承乾斗了这么多年,殿中正在商议的太子谋反案的最终结论,对李泰来说,悠关他夺嫡的成功与否。 多年筹划,就要决于今日,这让李泰如何能够安坐?他拉着李治在两仪殿外,想着或许能伺机打听到殿中消息,便看到一脸气忿的孔颖达丶于志宁二人联袂而来,嚷嚷着要立时求见陛下。 李泰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又担心进去万一触了李世民的霉头,便打发了李治出头,好能从李治口中,得知些殿内议事的消息。 李治虽心里鄙薄李泰行径,却仍是应承了下来。 第13章 李象的痛苦 「是那竖子?」 听到「皇孙李象」四字,李世民立时便想起了那道口出悖逆的身影,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来济立即上前,将从那小校口中听来的李象的言语,转述给了李世民。 殿中本就安静,来济虽已低声,可隐约还是能够听见「卖直取名」「无礼无德」等零星几个词语。 孔颖达丶于志宁二人面色越发难看。 「你等不必在意。无人会信那竖子胡言。」听完来济的转述,李世民倒是明白了孔丶于二人为什么会寻死觅活。 那竖子的利嘴,还真是毒辣。「卖直取名」「无礼无德」的名头一出,这两位爱惜羽毛的臣子如何能不跳脚。 便是自己……想起了李象的那番悖逆之言,李世民面上露出些许僵硬之色。 「陛下!」看到皇帝面色僵硬,孔丶于二人如何肯休? 他们只当李世民是听进去了李象之言,所以才神色有异,因此更为激动。于志宁正色道:「陛下,《论语》有云:『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臣既蒙陛下信重,自当以身践德,安能惜命?昔者,屈子谏怀王而不纳,投江而有美名;比干忠君而死,留青史英名万古。」 「皇孙李象,年幼无知,口出狂悖,以恶语污臣清名事小,乱我大唐纲纪丶毁君子之道事大!臣虽不才,亦知『士可杀,不可辱』!」 「臣今日愿以颈血明志:臣之心,可昭日月天地,绝无半分『卖直』之念!还请陛下全臣名节,正我大唐教化啊!」 说罢,孔丶于二人一起死死拜伏于地,一副李世民不答应他们,他们就不起来的架势。 李世民怎么可能凭白诛杀大臣?二人连屈子丶比干都说出来了。 若真的遂了二人之意,那李世民,岂不是成了楚怀王丶商纣王那样的昏君? 「你们……」李世民本就因为太子之事未决,而心力交瘁。现下孔丶于二人又忽然如此,隐隐约约的,李世民感受到了一丝被人道德绑架的异样感觉。 但纵是如此,作为君王的自制,仍是让他强压下内心的异样,深吸一口气后耐住性子说道:「你等气节,朕已知之。二位卿家不必如此。」 「那竖子满口胡言乱语,朕日后,必重重严惩!」 「你等先退下吧。」他也没心思让二人参与议事了。 但孔颖达丶于志宁二人却没有动弹。 「还请陛下为臣正名!」于志宁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叩头。 他如何不知道,今日皇帝议的,就是太子谋逆之事? 若等太子定罪,他们这些东宫属官,一个也免不了。 一切就都晚了。 自己一大早与孔公二人,强闯右领军府面见太子,所为何来? 况且,卖直取名……这四个字,如若不能第一时间澄清,反而被皇帝记在心中…… 那么,万事休矣! 于志宁想的没错,在原有的历史中,他就因为对太子犯颜直谏,而成功与李承乾切割,在太子谋反案中成功脱身。 李世民安抚他:「承乾不听公,故至此。」并没有处罚于志宁,使他成为东宫属官之中,少有的未受李承乾牵连之人。 孔颖达,亦是在太子谋反案后,没受到丝毫牵连,美美退休,继续当他的当世大儒,名留青史。 但现在,李象的「悖逆之言」,却将他们的手段都摊开在了台面上。 若是不能在皇帝面前重塑人设,即便没有被牵涉进太子谋反案。 也必然要背上恶名,仕途断绝。 看着执拗的于志宁丶孔颖达,李世民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依卿之见,要朕如何?」 「难道真要朕斩你二人?你等是要陷朕于不义不成?」 「父皇。」却是一直在旁静听的李泰开口了。 「何不将李象那孩儿传来,当面严惩,再命其当面向二位先生致歉?」 对于今日如何审判李承乾,李泰本就是心焦不已。 好不容易混进殿来,场面却莫名其妙成了给孔丶于两老头找回公道。 不如赶紧给这两人找回公道,好继续商议太子谋逆之事。 第14章 李承乾 当他唉声叹气地踱回屋内,走到榻边坐下时,脸上极轻地掠过一丝痛楚和不自然。 (李象:嘶,疼……该不会是被刚才那破竹篾刮破了皮吧?) 李承乾一直在注意李象,他将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头微微一动,竟是泛起几分少有的软意。 本书由??????????.??????全网首发 终究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虽在外人面前锋芒毕露丶硬气顶撞,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此刻没了旁人,终究藏不住心底的惶然与不安了么。 ……他若不是为了替自己出头,何至于跟着被软禁在这冷清破败的偏殿里,受这份委屈。 我儿一片赤诚,全然不顾后果,拼了命护着自己这个失势的父亲…… 即使被马鞭抽打身体时,李承乾也从未觉得自己错了。 但现在,他的心底却浮起一抹刺人的自责。 后世的学者在研究李承乾这个人时,很容易就能看出,李承乾在贞观十七年时,因为蹆疾丶高压,心理早已出现了扭曲,甚至罹患一定程度的心理疾病。 事实也是如此,自武德九年被立为太子起,李承乾便始终生活在父亲与一众老师的接连高压之下。 那一年他才八岁,就开始背负父亲李世民寄予的丶承载天下臣民未来的殷殷期望; 要日复一复,强制践行压抑到极致的儒家道德准则; 要接受孔颖达丶于志宁等人所制定的严苛到极点的学习要求。 孔颖达丶于志宁等人,每日里按时造访东宫,像盘旋的秃鹫丶窥伺的鬣狗,一门心思搜寻李承乾的错处。 只要找到了错漏,就满心欢喜的把李承乾的错漏四处宣扬,用来成就他们正直诤谏的美名,用来在李世民面前换取信任和赏赐。 就连李承乾难得休息片刻,乃至多吃一口饭,都会他们劝谏——太子身系天下,不可稍有懈怠;太子当为天下之范,不可浪费食粮。 李承乾直到现在也不明白:难道他多吃一口饭,天下人就要饿死了吗! 不过那时,他还有母亲。 聪明而慈爱的母亲,会体谅他身为太子的难处,会温柔开解他内心深处的郁郁。 端庄贤淑的母亲,会瞒着父亲丶兄弟,偷偷的在立政殿为李承乾一个人,烹制他最喜爱炙牛肉——那是他们身为正宫皇后丶东宫太子,万万不能在明处享用的珍味。 这是李承乾内心深处,只属于他和母亲的温暖秘密。 依靠着这一丝温暖,李承乾压制住了内心的不满与郁结。 他的太子当的十分出众:八岁便精通经史,「性聪敏,特敏慧」; 十二岁听讼断案,「明察公允,体恤冤屈」; 十七岁监国,决断庶政,「宽严有度,有大体」,一度曾让朝野盛赞。 然而,贞观十年,长孙皇后病逝。 唯一心疼他丶理解他的母亲,去了。 李承乾的天,也彻底黑了。 他变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变得越来越无法忍受东宫太子师们带着羞辱丶打压意味的谏言。 阿娘去了,父亲只疼爱弟弟,先生们只想要打压我,讨好父亲…… 他开始叛逆,酗酒,故意崇尚没有儒家道德约束的胡俗,开始对弟弟李泰的挑衅忍无可忍…… 李承乾越发偏执,内心的悲苦与孤独也与日俱增。 当被李世民传唤进甘露殿,用马鞭质问他为何要谋反的时候。 李承乾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其实是解脱: 你终于要拿掉我的太子之位,终于忍不住要让我去见母亲了。 他一声不吭,即使被父亲抽打的遍体鳞伤,也执拗的抿紧双唇,不发一言。 直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提着剑出现在了甘露殿外…… ----------------- 看着一脸难受模样的李象,李承乾心中思绪翻涌,想了许多许多。 直到殿门之外,忽然响起了甲胄刮擦之声,打破了殿内的静谧。 一队盔甲鲜亮的宿卫军士踏入殿门,对着李承乾丶李象叉手行礼: 第15章 你就是个昏君! 甲叶铿锵。 李象跟在引路的宿卫身后,昂首挺胸,没有半点囚徒皇孙的自觉。 看他这幅模样,连引路的那名将领,都不禁对他生出几分钦佩。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位皇孙殿下……心可真大啊。 这般被押着去见陛下,连太子都觉得他此行必危。 他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似乎丝毫,没有把陛下放在眼里…… 李世民军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盛,这些宫中禁军,更是几乎将这位马上皇帝奉为神明。 自然也就不理解,为何李象即将被皇帝责难,却毫不紧张担忧,反而一脸雀跃…… 不多时,前方一座巍峨殿宇矗立,飞檐翘角,气象森严。 门楣之上,高悬三个大字——两仪殿。 殿外,宿卫林立,甲光向日,气氛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 一看便知,里面正在商议惊天大事。 李象刚到门口,便听见殿内传来孔颖达苍老而激愤的声音: 「陛下!皇孙李象目无尊长,辱骂师傅,狂悖无礼,此乃皇家教化之失!若不严惩,何以正天下视听!」 紧接着是于志宁的声音,悲愤欲绝:「臣等死不足惜,可太子失德,皇孙又如此狂纵,臣恐社稷不安啊!」 李象听得心中嗤笑。 哟,正忙着给我上眼药呢。 「陛下,皇孙李象带到。」宿卫将领站在殿外,远远唱喏道。 李世民正待开口宣召。 却见李象已经迈开步子,在一片愕然的眼神中,昂首而入。 看他这幅模样,李世民立刻便蹙了蹙眉,感觉一股怒意不自觉涌了上来。 「未宣而入,皇孙是要叛逆吗?」 孔颖达立刻抓住了李象的这处过失,戟指李象,厉声喝问。 「皇孙还不向陛下请罪吗!你行止失礼,狂言悖逆,桩桩件件,皆是大罪!」 于志宁亦补刀道。 殿中有李世民和诸位大臣撑腰,两个老登此时的底气,也是壮了许多。 「须臾不见,二位的嘴上功夫,竟是倒退许多啊。」李象反唇相讥道。 「卖直取名不成,学西市的胡姬骂街吗?」 「你……」于志宁气得浑身发抖:「竖子!你放肆!」 「哦?有于公卖直取名那么放肆吗?」 「那确实很放肆了。」李象眼睛眨都不眨,出言嘲讽道。 「你……」 李象张口闭口的「卖直取名」,于志宁眼前一黑,几欲昏厥。 「祸到临头,还敢狡辩!」见于志宁熄火,他的好搭档孔颖达赶紧接过了仇恨,急声怒斥道。 「噢。我东宫倾覆在即,孔公这个太子师,也是祸到临头。」李象无所谓的掏了掏耳朵。 「怪不得孔公急匆匆的跑来这两仪殿狡辩。」 「却不知方才,孔公是怎么在陛下面前狡辩的。」 「莫非是将锅,全扣在了我与父亲身上?孔公饱读圣贤书,却不知是哪一本圣贤书里,教了孔公这等落井下石丶卖主求荣的学问。」 「你……你你……」 孔颖达脸色一白,顿时被噎的说不出话。 李象双杀。 长孙无忌丶房玄龄等,皆惊讶莫名的看着李象。 他们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年幼皇孙,竟是如此牙尖嘴利。 入殿还不过半刻,竟将两位博学大儒给顶的说不出话来。 御座上,李世民瞥了已经瞠目结舌的长孙无忌一眼。 你说你们,非让朕传他来作甚…… 这竖子,无法无天,连朕都敢辱骂。 更何况孔丶于两位老臣。 「来人。」李世民朝殿外道。 「将皇孙李象拖下,杖责四十。」 他本就不打算和李象废话。 第16章 李泰大破防 李世民是个骄傲的君王。 他弑兄杀弟,囚父夺位,玄武门之事,是他一生无法抹去的印记,是深夜梦回时也会心悸的梦魇。 但他从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 史册之上,明晃晃的记载着他弑杀兄弟。他没有强令抹去。 因为他自信,本就只有他李世民,才能让这个大唐走向真正的盛世,他相信,自己对得起这片天下,对得起千万生民。 因为他自信,自己的功过,足以盖过后世对他骨肉相残的非议。 信自己的贞观治世,足以让天下人不去在意,他是如何坐上这座帝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信自己执掌这天下,会比父兄,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 他负了兄弟,负了亲情,却独独不负大唐,不负苍生! 他自信,后世定会评价他李世民,是个名垂千古的明君! 而现在,自己年幼的孙子,竟然在直斥他是个昏君! 这无疑已经掀动了李世民的逆鳞。 ----------------- 破防了,他破防了! 李象听见李世民终于开口,精神更是一振。 上一回求死失败,他百思不得其解,在囚禁过程中痛定思痛,逐字逐句的复盘。 成功反思出了上回为什么没能喷得李世民再度弑亲的原因。 还是太客气了! 一个腐朽的封建皇朝的统治者,我居然还称他做陛下! 白瞎了那几句经典的反贼台词! 对于反动的封建皇帝,就应该直接喷他昏君! 就应该逮住李二本人疯狂的喷!全方位的喷! 所以他一进殿,没两句话,直接干掉了已经是手下败将的于志宁丶孔颖达。 立刻把矛头,直接放在了李二本人上。 果然,效果十分拔群!李象几乎能幻视到李二头上的怒气槽,正在蹭蹭蹭往上狂涨了。 见那群追自己的甲士吓得都跪下了,李象便也顿住脚步,嗤笑一声。 「昔日,秦始皇平灭六国,使四海归于一统,也觉得自己创下了丰功伟绩。」 「隋文帝结束南北分裂,开皇之治仓廪充实,也自认功盖千秋。」 「可还不是须臾崩溃,二世即亡?」 「皆因国家初创,便有夺嫡之事。使得朝廷威信不存,遂难有后继之君!」 李象踏前一步,衣袍鼓动,直接戟指李世民。 「而大唐亡国之危,已由你这昏君而始!」 「你仗着自己手握兵权,玄武门弑兄囚父,夺位称帝,是告诉后人,你李唐的皇位可以抢!」 「你宠爱幼子,纵容李泰觊觎储位,对东宫百般苛责,对逆子万般纵容,是告诉后人,你李唐的皇位可以谋!」 李象字字如刀,句句诛心,几乎都快冲到御座之下了。 「你自诩不负大唐?可你已亲手埋下夺嫡之祸!」 「日后世世代代,大唐诸皇子互争兵权,自相残杀;百官投奔皇子,各谋储位。朝堂动荡,百姓流离,这也是你的功业!」 李世民面色铁青,狠狠怒视着李象! 若是眼神能吃人,李象怕已经被他生吃了进去! 「黄口孺子,一派胡言!」李泰只觉得汗毛倒竖。 这李象,字字句句都在辱骂父皇,却也何尝不是在揭露他李泰? 什么宠爱幼子,夺嫡之祸……这岂不是指着他李泰的鼻子在说,他李泰千方百计的在谋取储位? 但凡父皇把这厮的狂言听进去一星半点……他李泰就完了!全完了! 这屎盆子,绝对不能扣在自己头上! 「太子无才无德,朝野皆知!他瘸腿悖逆,本就无有人君之相!」 「是他自己谋逆,何来谋嫡!」李泰尖着声音道。 这胖子,倒是很会把话说的冠冕堂皇。 第17章 此子必是妖孽! 「妖孽!妖孽!」 看着一脸「义正严辞」丶「问心无愧」的李象,李世民只觉得大脑一阵又一阵的晕眩。 他左右环顾,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终于在看到架子上陈列着的那柄天子剑时,眼睛一亮。 「陛下……您要干什么?」 「陛下!不可!」 「快来人!拦住陛下!」 看见李世民竟走到了剑架旁边,一手拿起了那把象徵皇帝权威的天子剑的时候,站在李世民下首的褚遂良丶来济脸都绿了。 「滚开!朕杀了这个无君无祖的畜生!」 李世民状如疯魔,在李象兴奋且期待的眼神中,竟是要亲自拔剑,砍杀了李象这个悖逆皇孙。 但褚遂良丶来济死死抱住了李世民的手,制止他拔出那柄锋利至极的天子剑。 开玩笑,这里可是两仪殿!是大唐社稷中枢! 皇帝可以在这里废去太子;可以在这里诛杀功臣;甚至可以在这里下达处死太子的敕令。 但,决不能在这里拔剑,亲自将皇孙砍死! 北齐皇室荒谬无道,皇帝数度在朝堂之上亲自大开杀戒,自此被骂做禽兽王朝,尽失人心。 若任由陛下在冲动之下,亲自砍杀皇孙,天下必然大哗! 大唐的江山社稷,都会因此动荡! 李象看到李世民竟要拔剑,本来满心欢喜。 可看到褚遂良丶来济竟然将李世民拦了下来,不禁大失所望。 别啊!你们这是搞什么。 怎么能阻拦皇帝……你们这真的不算造反嘛。 李二,你不是马上皇帝吗? 不是三千破十万吗?不是一战擒双王吗? 怎么能被两个文官拦住!难道真的老了提不动刀了吗? 快动手!砍死我! 为了给李世民注入全新动力,让他焕发身体力量第二春。 李象特意放大了音量,仰天高呼道:「何其可笑!自诩英主,却遗祸后世,宠信卖直奸佞之臣,宠爱居心叵测之子!」 「杀兄囚父,心狠手毒,如今更是迫害亲子,逼其无奈自保却又污其悖逆,倒成全了你自己英明神武的美名!」 「为了你的英名,你献祭了兄弟,献祭了父亲,还要继续献祭你的儿子!」 「成济当街刺魏帝,也刺破了君臣伦常,使天子之名权威尽丧,天下纷乱四百余年!」 「而自贞观往后,天下人也将皆知,天子者,兵强马壮者可为之!太子者,心怀叵测者可谋之!」 「自此之后,李氏将再无亲情!自此之后,凡涉君位传承,大唐将永无宁日!」 「父疑子,子杀父,兄弑弟,弟逼兄!」 「即便不三世而亡,李姓皇室的权威,大唐社稷的元气,也必将这不断的争夺与屠杀中消耗殆尽!」 李象说的,是后来确实会发生的历史,是镌刻在时间长河中的事实。 但听在贞观十七年的人耳中,却是最可怕的预言,是最恶毒的诅咒! 「妖孽!妖孽!」 李世民疯了,他双目赤红,头风的折磨和李象的刺激,使他彻底的失去了理智,他恶狠狠的盯住了李象。 铺天盖地有若实质的杀意在两仪殿中席卷,李世民几乎是拖着褚遂良丶来济两人,提着剑就要朝着李象冲来。 「皇孙还不闭嘴!魏王丶晋王丶长孙公……快来援手!」 李泰丶李治等一干人早就惊吓得呆了,听到褚遂良的暴喝,才骤然惊醒,忙不迭的前往援手。 李世民要去杀李象,李象反而跃跃欲试的要往李世民剑上去凑;几个方才来抓李象的甲士还一脸懵逼的跪在地上;一群皇子大臣则忙不迭的将李象和李世民分开…… 往日里庄严肃穆丶用以商议国之大事的两仪殿,此刻却还不如西市的菜场,纷乱不堪。 「长孙公,快劝陛下!」不愧是「房谋杜断」里的房谋,房玄龄很快就明白李象必然不会轻易住嘴,而把破局的关键放在了长孙无忌的身上。 你长孙无忌不是与陛下最亲近丶最了解陛下吗? 赶紧上啊!要是不劝住陛下,陛下一发狠,把咱们全都给砍了! 第18章 持像闯宫,二龙相争!「求收藏! 长安皇城宫禁森严,有左监门卫与右监门卫分守诸门,严查出入丶核验渔符。 又有左右领军卫的精锐甲士,沿着宫墙廊道往来巡逻,将皇城每一处要害都守得水泄不通。 更有左右千牛卫执御刀丶列丹墀,寸步不离地护卫着皇帝所在宫殿的安危。 两仪殿,作为皇城核心重地,本就常年驻扎着监门卫与左右领军卫的护卫,戒备森严。今日皇帝在此议事,殿外更是增派了数队千牛卫甲士,肃立值守,可谓是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这般庄严肃穆丶层层设防丶精锐环伺的重地,竟会传来喧嚣之声。 细碎的骚动顺着殿门缝隙钻进来,打破了殿内的凝重,连御座上李世民的怒视都微微一顿。 必是出了大事。 这边千牛卫甲士刚架住李象的胳膊,才拖出去两步。 殿外忽然闯进来一名禁军军士,脚步踉跄,神色慌张,险些与被架着的李象撞个满怀。 那军士惊惶之下才刚躲开,却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就「噗通」一声,一个滑跪。 「禀……禀陛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正在门外闯宫!」 「臣等拦阻不住,不知要如何处置,还请陛下示下!」 「太子?」 长孙无忌丶房玄龄丶褚遂良等人齐齐一怔,脸上满是错愕。 这两仪殿已经够乱了,怎么太子怎么又突然蹦出来了? 不对——太子李承乾,不是正被软禁在右领军府看押着吗? 「是谁私放太子出宫?!」长孙无忌猛地攥紧手指,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怒意。 他自追随李世民入天策府以来,运筹帷幄,从未有过这般手忙脚乱的时刻。 今日之事,竟是接二连三打乱他的谋划,他自觉颜面尽失。 那禁军军士吓得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呐呐应道: 「不是私放……是太子……是太子殿下,高举着文德皇后的画像,扬言一定要见陛下!」 「弟兄们……弟兄们生怕争执间,损毁了文德皇后画像,实在不敢强行拦阻,只能匆匆来禀报陛下!」 轰!——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殿内炸响,李象丶李世民丶长孙无忌,乃至房玄龄丶萧瑀丶李泰丶李治等人,全都僵在原地,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 方才还喧嚣不止丶剑拔弩张的两仪殿,仿佛被按下了时间静止键,诡异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所有人,竟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军士所说的一切代表了什么。 御座上的李世民,那张方才因暴怒而涨得发紫的脸庞,渐渐由紫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竟成了一种诡异的酱紫色——那是极致的错愕丶极致的荒谬,再加上极致的愤怒,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地底即将喷发的火山岩,蕴藏着毁天灭地的怒火! 「李!承!乾!!!」 文德皇后长孙氏,李世民唯一的正宫皇后。 二人少年结发,风雨同舟。长孙氏陪他走过戎马生涯的艰难岁月,陪他走过玄武门的血雨腥风。 皇后早逝,李世民日日怀念。常登上高台眺望昭陵,寄托哀思。 也唯有长孙氏生下的子女,他分外偏爱。 而现在,他和长孙氏生下的长子,竟然利用他对长孙氏的这份情谊,手持已故母亲的画像,闯宫犯禁,以此相逼! 这是对他亡妻的亵渎! 殿外,在一群甲士环伺中,李承乾高举画像,拖着跛足,一瘸一拐,步履坚定,竟已经赶到了两仪殿门口。 李承乾踏进殿中,他没有去理会双目通红的李世民,反而挺直了身躯,眼神在两仪殿内寻索起来。 直到看到了被禁卫架住了的李象,他才眼睛一亮,旋即拖着跛足,一瘸一拐来到了李象身边。 「放开。」李承乾对执拿李象的甲士怒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甲士微微一怔,面露迟疑。 李承乾眉头一蹙,那双与李世民如出一辙,锐利如鹰的双眼,骤然迸发出一股慑人的丶属于储君的威势来。 第19章 李承乾的决绝 事实证明,长孙皇后,果然便是李世民这柄锋利长剑的剑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哪怕是已经离世,也是。 纵使是在这等怒急攻心,几欲噬人的情况下,看到长孙皇后的遗像丶听到李承乾口称「母亲」,还是唤起了他内心深处的亲情,使他寻回了几分理智。 他目光复杂的看向李承乾。在他的印象里,自从观音婢去世之后,承乾就日复一复变得颓废丶阴鸷丶堕落丶偏执丶不服管教。 于他这个父亲的对谈,也越来越少。 自己屡次申斥,屡屡说教,命太子师时刻敦促,也未曾让承乾振作,反倒使得父子之间的亲情越来越淡薄。 甚至那一日在甘露殿里,自己气得用马鞭抽打他,质问他为什么谋反。 承乾都始终不发一言。 一副对他这个父亲绝望心死丶拒绝与他沟通的模样。 而他现在振作了,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拿着观音婢的遗像,强闯宫禁。 ……父子之间,如同仇敌。 李象人彻底麻了,看着李世民居然恢复了理智,心中的草泥马已经绕地球三圈了。 他试图说服李承乾:「阿耶!你何必来?」 「这昏君自诩英明,便让他杀了我!让天下人都看到他弑亲的本性!」 旋即扭头看向李世民,试图在李世民的怒火上头再添几把柴: 「昏君!你废长立幼丶偏心偏私,你不当人子!你……」 「住口!」 话还没骂完,便被李承乾一把拽了回去,死死按在身后。 只见李承乾眸中满是动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柔声道: 「象儿,无需胡闹了。」 「你护着为父,为父都知晓。」 他轻轻拍了拍李象的肩膀,语气沉了下来,竟带着几分交代遗言般的决绝。 「为父的事,为父自会了断,不必你再为为父出头,白白赔上自己的性命。」 「为父早年间,对你和厥儿多有忽略,亏欠你们良多……」 「厥儿尚且年幼,日后,便由你多照拂一二了。」 说罢,他抬眼望向李世民,脸上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李象人都傻了。 不儿,你在决绝些什么啊? 有没有搞错?怎么求死也有截胡的? 我辛辛苦苦筹谋了这么久,离成功都只差临门一脚了! 他猛地挺直身子,一把挣开李承乾的手,再次闪到他前头,义正严辞地朗声道: 「厥弟你自己照料!今日我死志已决,与这昏君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说着,他转身朝着御座方向,竟要往李世民手上的天子剑上撞去。 「胡闹!」 然而李象越是决绝,李承乾心中越是感动,也越是焦急。他当即伸手,死死拽住了他的后领,厉声呵斥:「你年纪轻轻,正是大好年华,何以轻言死字!」 「放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今日我必当以死明志!」李象疯狂挣扎。 「不可!为父不许你死!」 「放开!」 「不放!」 「放开……我是真想死啊!」李象都快哭了。他只觉得李承乾的手如铁钳,竟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他甚至想过,在李承乾的瘸腿上踹上一脚。 然而却悲哀的发现,李象的身体实在太小,腿还没李承乾的手长,踹不到…… 看着这两父子在这争着求死,李世民的额上再度暴起了几根青筋……终于忍无可忍,暴喝道:「够了!」 「来人。」 「将那竖子的嘴堵上!」 被李承乾拽住的李象躲无可躲,再度被高大的禁卫擒拿了起来。禁卫生怕他再作什么妖,不仅将他堵住了嘴,也顺便将他给捆了个严严实实。 看着被捆成蝉蛹一样说不了话,只能在地上蛄蛹挣扎的李象,殿中萧瑀丶房玄龄等人,竟是不约而同的舒了口气…… 第20章 不愿复生帝王家 两仪殿中,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沉默隐忍了许多年的李承乾,一朝发难质问,竟当真将李世民周身的帝王之威,硬生生压制了下去。 殿内诸臣丶皇子们,此刻,皆是神色诡异,垂首敛目。 不敢直视锋芒毕露的李承乾。 若说李象先前的指责,是硬生生揭开李世民所造成的丶给大唐社稷带来的疮疤,为了故意激怒李世民,把这光鲜亮丽的贞观盛世背后,藏着的烂疮与脓水,尽数暴露在日光之下; 那么李承乾的质问,就是在直指李世民作为帝王,直指李世民个人,内心那些最见不得人的阴暗自私! 李世民难道不知,自己在刻意打压李承乾丶偏心李泰吗? 这位伟大睿智丶开创盛世的皇帝陛下,当真对魏王李泰的野心勃勃丶魏王一党的咄咄逼人,丝毫没有察觉吗? 不,他当然知道! 李承乾几乎是在指着李世民的鼻子,告诉李世民。 你知道!你就是知道!因为这就是你要的!这就是你在刻意为之! 你就是在要你的两个儿子相争!你就是要扶持魏王和太子相斗! 因为我李承乾是已经壮年的太子!是有资格接掌你皇位的儿子!所以你要打压我!你要扶持魏王让我危机,让我害怕!这样我才会顺着你,服从你,这样我才威胁不到你! 因为他魏王李泰有野心做太子!所以你用太子之位,像钓饵一般吊着野心勃勃的李泰!让他拼命讨好你丶取悦你,一心维护你的皇权,盼着你哪天能将太子之位这块肥肉,赏给他! 李世民,你就是没有人性!你就是在用自己的亲儿子养蛊,你就是在用你儿子骨肉相残的鲜血,来保全你那令人作呕的帝王权柄! 「陛下问我,为什么要谋反。」李承乾望着李世民——李世民依旧紧绷着脸,努力维持着自己的怒意和威严,但却是不再和李承乾对视,避开了李承乾的目光。 李承乾眼底的嘲讽之色愈发浓烈。 「现在,我可以告诉陛下,谋反是为了自救。」 「自救必然冒犯根源!」 话音落下,他脸上再次浮现出癫狂之色。 「我当了十八年的太子,也憋屈了十八年,十八年了!」 「我烦了!我不再装了!!」 「这样的答案,陛下,你满意了吗!!」 如果说之前,李承乾的癫狂,是压抑到了极致的癫狂。 而现在,是将积攒了十八年的胸中郁气,一口气尽数发泄,快意到了极致的癫狂! 这一声嘶吼,震得殿内烛火狂颤,也震得在场诸人浑身一震! 李世民瞳孔剧缩,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周身的气压再次沉了下去; 李泰脸色煞白如纸,浑身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惶恐与不安; 李治死死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拼命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萧瑀丶长孙无忌等,内心则早已是惊涛骇浪,完全想不到,太子竟也有这般胆量,将这一切,全都说到了明面上! 东宫这两父子,可真是…… 在即将下桌之前,把这整个皇位传承的这个棋盘,乾脆直接掀了! 李承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十八年来,自己头一次。 头一次,感觉到如此的轻松。 他望着微微颤抖丶却说不出一句话的李世民,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没有半分暖意,反倒让正午的两仪殿,透出了一丝森寒。 「父亲,我明白,我已经不是太子了。」 「或许,明天就身首异处!」 「但,象儿是无辜的。他只是,在为我这个没用的父亲出头而已。」 李承乾看向李象,目光骤然流露出一丝柔和。 进殿以来,李承乾明明素有蹆疾,不耐久站。 但一直都是拖着瘸腿,长身而立,腰背挺得笔直。 而现在,说到了李象,他竟是一撩下摆,慢慢跪了下来。 「象儿心思纯孝,我这个当父亲的,此生没有关注过他,他却愿意为我舍命……可惜我再不能补偿他了。」 第21章 尘埃落定,各怀心思 「父皇!」 「陛下!」 见皇帝突然倒下瘫坐,众人慌慌张张,赶忙上前搀扶。 李世民却猛的一挥手,制止了所有人想要搀扶他的动作。 他双目赤红,自始至终,一双眼眸死死盯住阶下跪伏的李承乾,嗓音沙哑冰冷,低声反覆念叨:「好,好,好得很……」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承乾,朕养了你二十几年,朕予你锦衣玉食,朕让你做太子……」 他的声音里,翻涌着彻骨的寒意与无尽的悲凉。 「你说,你只愿承欢于母亲膝下,你不愿复生在帝王家。」 「是说在你心中,虽有母后,却唯独不愿认朕这个生父,是吗?」 「是吗!」 李承乾双目紧闭,面色漠然,又变回了往日那般,执拗倔强丶宁死不肯低头认错的模样。 一言不发,沉默以对。 一副理所当然默认了的模样! 「你今日,连观音婢都要惊扰。」李世民缓缓吸气,今日他心情大起大落,心绪纷乱如麻,可极致的悲痛过后,反倒是渐渐冷静下来。 「你可以不认朕这个父亲,但朕,却不能在观音婢的魂灵前,不认你这个儿子。」 他沉沉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方才的复杂丶悲愤尽数褪去。 再擡眼时,李世民的神色已然变得冷厉,威仪森然,已然变回那位一统山河丶威服四海的铁血帝王,天可汗李世民。 「来人,拟诏!」 一声沉喝,响彻两仪殿。 「太子李承乾,品行乖戾,心性悖逆,多行不端,心怀异志。」 「循前朝废太子杨勇旧例,即刻削去李承乾太子储位,废为庶人,迁出东宫,严加监视幽禁于长安城内。」 「与其子孙,永世不得擅离!」 李世民目光死死锁着李承乾,声音威严: 「你厌恶储君之位,厌烦皇家桎梏,朕便遂你所愿。」 「从今往后,剥你一切尊荣,让你做一个一无所有的庶民。」 「朕倒要亲眼看看,没了朕给你的权位,没了东宫的富贵,没了皇家的庇护……」 「你李承乾,终有一日,会不会后悔!」 「这……父皇!」李承乾还没有反应,李泰却是脸色骤变,下意识上前一步,神色急切。 「嗯?你有异议?」李世民的狭长凤眼微微眯起,带着不耐与刺骨的寒意。 李泰怎会没有异议? 他与李承乾明争暗斗近十载,步步算计,日日筹谋,一心想要将这位嫡兄彻底置于死地。 方才大殿之上,李承乾父子二人直言剖开皇家阴暗,连带他的野心与算计,也被骂得体无完肤。 更何况,谋逆乃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律当斩决,株连亲眷。 本该是李承乾身首异处丶彻底出局的结局,怎会这般高高举起丶轻轻放下? 仅仅废去储位丶幽禁城中,便草草了结? 可对上李世民眼底暗藏的凛冽杀意,李泰一身肥肉猛地一颤,瞬间心头发寒,不敢有半分放肆,连忙双膝一软,五体投地,慌忙叩首辩白: 「儿臣……儿臣绝无异议!」 「只是……只是儿臣愚钝,方才突然……心中为父皇顾虑。」 他急得脑汁翻涌,搜肥肠丶刮油肚,拼命组织措辞: 「儿臣……只是觉得,如此惊天的谋逆大案,仅凭父皇一纸口诏而决,恐朝臣不服,亦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最好……最好还是由大臣们,一同议定,遵循朝廷规制公断。如此,方才能够安定人心,使众人殷服……」 「是吗?」李世民眸光一凝,如刀一般锋利的眼神,缓缓扫在了殿中诸臣的身上。 跪伏在地的李泰,连忙暗中侧首,飞快给长孙无忌递去一道隐晦眼神。 他刻意将话头引向众臣,是要妄图借长孙无忌之口,再度劝谏,劝李世民狠下杀手,斩除李承乾。 长孙无忌何等老谋深算。 打虎不死,必受其害,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第22章 幽禁 长安,隆庆坊。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以皇城为中枢,呈东西分野之势,西为长安县,东为万年县。 皇城东面诸坊,多为天子亲赐宅邸,聚居着王公勋贵丶文武重臣。朱门巍峨,气度不凡; 西面诸坊,则商贾云集丶缙绅遍布,更有不少胡商远道而来,在此定居兴业,市井烟火气极浓。 东贵西富,泾渭分明。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坊市金贵繁华与否,则与距离皇城的远近息息相关:越是靠近皇城腹地,便越是寸土寸金丶人声鼎沸,宅邸鳞次栉比,非富即贵。 越是远离皇城腹地,坊市便越发冷清寥落。不少南城的偏僻里坊人迹稀疏,墙院荒芜,乃至杂草蔓生,少有人烟。 而隆庆坊,虽地处城东,却偏居一隅,坐落于最远离皇城丶毗邻东城墙的边缘。 与东侧诸坊的尊贵喧嚣截然不同,这里的宅邸,大多原是前隋官眷的旧居。 大唐定鼎之后,这些宅邸皆被朝廷收管,虽占据隆庆坊土地的半数,却大都还未赐住出去。 是以,这隆庆坊内,也是人迹萧索,举目破败。 连坊中的十字街衢,都少有行人行走,似与繁荣的长安城格格不入。 而今日,这久处长安边缘丶少有人至的隆庆坊。 却有一队甲士,押送着几辆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吱吱呀呀的驶进了隆庆坊中,引起了坊里诸多居民侧目。 马车沿着隆庆坊中心的十字街衢一路慢行,拐到了诸多赐宅中最为偏僻的一处,方才停下。 「殿……呃,诸位,到了。」 押送的校尉话说一半,及时改口,不敢再称太子尊号,语气拘谨又梳离。 马车厢门缓缓打开,李承乾一瘸一拐,率先迈步走下马车。 随后是原太子妃苏氏,她眼眶红肿,泪痕未乾,鬓发散乱,怀中紧紧抱着尚在懵懂的李承乾幼子李厥。 小家伙被母亲抱在怀里,小眉头蹙着,怯生生地打量着周遭陌生又荒凉的景致,小嘴抿得紧紧的,不敢出声。 最后,李象不情不愿地挪动身躯,磨磨蹭蹭跨下车来。 堂堂东宫太子,一朝被废,得以幸免的,也只有这区区五人。 往日侍奉左右的东宫属官丶成群仆役,尽数被李世民遣散收回。 府中堆积的钱粮布帛丶珍玩器物丶一应私产,亦全数抄没扣留,分文未曾落下。 正如李世民所说,他就是要看看李承乾没了皇家供养,会不会后悔。 此刻的李承乾一家,当真是两手空空,一贫如洗,除却一身衣衫,再无长物。 「请!」 校尉叉手行礼,嘴上虽然还算恭敬,但一群人紧绷着的肌肉,看着这一家人……特别是看向李象的古怪眼神,果断暴露了他们此时内心的戒备。 「几位大哥,你们这样看着我作甚?我还能从你们手上飞了不成……」李象长长叹气道。 禁军们的眼神更古怪了。 也不怪他们这般防备,实在是面前这个皇孙,实在是太能折腾了。 那日两仪殿后,这位本该被杖毙的皇孙,在太子执像入谏后,明明是侥幸逃得了性命。 却仍然不依不饶,口出悖逆之言。 几次逃离东宫,想要再去面见皇帝。 左右领军府的兄弟们都麻了,实在搞不懂,这位皇子究竟是怎样的脑回路。 太子谋反案不都结案了吗?太子都已经接受判决了。 你个皇孙还在执拗个什么劲? 还有那些大逆不道的悖逆之言……这位皇孙敢说,他们都不敢听! 要知道,这些左右领军府的将士,几乎全都将战功赫赫的皇帝李世民奉为神明。 却看到有人竟然敢这样骂皇帝,还在李象这里听到了一堆「宫廷秘辛」。 其三观之震动,可想而知。 信仰都快崩塌了! 左右领军府的将领们这几天,人都快要愁坏了:就因为接了看押这个皇孙的活儿,禁军之中关于陛下的流言四起,军心摇动…… 第23章 罪过罪过 「啊……参见晋王殿下!」 右领军府的校尉赶忙向李治见礼。 李治开口道:「这位将军。」 「孤想要……和阿兄说几句话,不知可否通融?」 他的语气诚恳,面色微红,丝毫没有身为亲王的骄矜之气,反而显得有些腼腆。 校尉怎敢阻拦,当即挥手,命沿路军士尽数退开,让出通路。 谁会去戒备一位年轻腼腆,人畜无害的亲王呢? 李治微微颔首致谢,转身重回马车,再出来时,双手提着三五个捆扎整齐的包裹,他吩咐随行侍从原地等候,独自一人缓步走到李承乾面前。 「阿兄,此地荒僻简陋,稚奴心中……实在难安。」 「想着给阿兄拿些什么,好能帮上阿兄一二。但稚奴居住在宫中,身无长物……思来想去,些许粗布米粮丶日用杂物,聊表心意,还望阿兄收下。」 李承乾微微一怔,看着眼前不顾忌讳丶雪中送炭的幼弟,心底还是不由得泛起一抹酸涩。 昔日身居东宫,贵为储君,周遭人人阿谀奉承,东宫门外车马宾客络绎不绝。 一朝获罪被废,树倒猢狲散,往日那些亲近之人却一个也没有前来探问。 想是避之不及,害怕被牵连。 反倒唯有自幼柔弱温顺的稚奴,敢不计利害,仍旧念着手足情分,特地前来接济探望。 「倒是难为你了,还顾念着我这个落魄长兄。」 李承乾接过那些包裹,苦笑一声,自嘲道。 李治垂首浅笑,眉眼温顺纯良,一副天真无害丶手足情深的模样,轻声宽慰道: 「骨肉至亲,血脉相连,岂会因荣辱盛衰而更改。阿兄安心静养,不必太过忧思。」 「父皇那边,稚奴也会寻机为阿兄周旋。或许能教父皇他回心转意。」 李承乾微微点头,不置可否,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只是眼中,已尽是对李治的感激。 这一幕,温情脉脉,兄友弟恭,晋王情真意切,看得在场诸多禁军军士,都感慨不已。 太子获罪,天子下诏幽禁,天下人皆知太子已经恶了天子。 晋王能冒着天子盛怒的危险前来面见太子,足见手足情深。 唯有站在李承乾身旁,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李象,正皱着眉,用着一副戏谑般的八卦眼神,审视着晋王李治。 这是一个腹黑到了极点的影帝啊! 啧啧啧,这李治,长得和个人畜无害的小鲜肉似的。 怎么演技就这么高呢? 要不是知道这厮,才是最后继承帝位的皇子。 而且还和小妈武则天有一腿。 李象还真就会把他当成好人! 这兄友弟恭的模样,要是和我一起穿越回去。 高低得拿个金马奖吧? 他虽然不太清楚历史,但李治和武则天的故事,他还是知道的。 论此时整个大唐皇室,论藏拙隐忍丶扮猪吃虎丶表演纯良,眼前这位晋王李治,绝对是天花板级别的人物。 表面温顺柔弱,与世无争,手足和睦,人畜无害; 暗地里心思深沉,洞察一切,静观龙虎相斗,坐收渔翁之利。 所谓脏唐乱汉邋遢宋,脏唐这两个字,面前这个彬彬有礼丶人畜无害的晋王得占一半。 李世民还在,这厮就敢和李世民的小妾武则天暗通款曲丶眉目传情。 李世民一走,这厮直接不装了,不顾天下之大不韪,把武则天纳入后宫,捧上后位,给亲爹李世民戴上了一顶名留青史的绝赞绿帽。 为此,他甚至亲手搞掉了诸多忠诚于李唐的大臣。 当然,绿人者,人恒绿之。李治从亲爹那绿来的武姐姐,在他死后更是连绿了他几十年,直到八十一岁高龄还在豢养男宠。 他也成为了历史上记载最早丶涉案资产最为巨大的捞女上岸成功丶霸占亡夫家族遗产案件中的苦逼龟男受害人。 李治和武则天的颜色小故事,李象在后世更是不知道看过多少。此时看到小黄文中的男主就在自己面前,哪能不好好端详一番? 第24章 暗流涌动 「殿下。」李治正在沉思,李治的御者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进来。 「接下来是回宫吗?」 为李治驾驶马车的御者李福,是李治乳母的儿子。李治的乳母出身掖庭,他的儿子也是罪囚身份。 母子荣辱,皆系于他李治一身,是以,李福也是李治最信任丶最不用防备的人之一。 「不,转道崇仁坊,孤要去看望长乐皇姐。」 李治道。 崇仁坊,正是赵国公长孙无忌府邸所在之处。而长乐公主李丽质,乃长孙无忌儿媳,已在赵国公府卧病在床数月。 「……」李福沉默稍许,低声劝道: 「殿下,而今太子遭废,殿下若是想……更进一步,此时应当奋起才是。」 「听闻魏王这几日不是在为陛下侍疾,便是在延揽朝臣,扩大势力。」 「殿下却来这里面见废太子,还要去寻卧病的公主……」 「何不礼贤下士,多拉拢几个朝中重臣呢?」 李治眉头皱起,语气中带着不耐:「闭嘴!安敢多言?」 「……小人该死。」 「李承乾丶侯君集之所以不能成事,便是因为机事不密,反受其害。」 「你胡言乱语,若是被人听去,指望孤为你出头不成。」 「是。若有万一,自是小人一力承担。」 李治面色稍缓,又温言道:「孤知晓,你是关心则乱。」 「这些事,孤心中自有计较。你不必忧心。」 「是。」李福毕恭毕敬,不再多言。 随后鞭花炸响,李福挥动马鞭,御驶马车前往崇仁坊。 李治再次陷入思考。 他想起了前日里,他和武才人密会时的对话。 「三郎,废太子虽然未死,但之后,废太子已在百官面前绝了前路,今后绝不会有人继续依附废太子。」 案子的最后,李安俨丶侯君集等太子一党尽受诛连,却只有太子李承乾一家幸免。 行斩刑的狗脊岭上,鲜血如泉,三日不曾洗净。如此惨状,怎能不令百官生寒。 日后即便有人寻思投机,也不会投奔废太子。 「那疯癫皇孙虽然口无遮拦,却也把魏王李泰夺嫡的心思尽数揭露了出来。」武才人身段婀娜,那时却是尽展巾帼之态。 「听了那些悖逆之言,陛下心中必然怀疑诸子,不愿轻易再立太子。」 「你千万不能心急,不能表露出丝毫觊觎。尤其是不能结交朝臣,但凡有一点结党谋储之意,陛下定然对你心生警惕,那时万事皆休。」 「你只需和以往一般,做出懵懂柔顺的模样,陛下别无选择之后,自然会想到你——须知太子一事过后,陛下心中最奢望的,便是亲情。」 「而你要做的,便是让陛下看到,你重情!」 「不必担心你势力不壮,反而为魏王所趁……自有长孙无忌在朝中为你收拢势力。」 「你只消在他面前,做出万事皆顺从于他的模样,他自会为了他长孙家未来权位,不遗余力扶持于你。」 想起那日与武姐姐在谈话之后的刺激火热,李治不由得心中微漾,好容易才定下神来。 他当然不会,只是来与李承乾叙话丶去寻姐姐李丽质探病的。 寻李承乾,是要让父皇看到,他李治心思单纯,不知道什么叫避讳,只知道要关怀落难兄长。 去寻李丽质,则是让父皇看到自己关爱长姐,更重要的,是在长孙无忌面前寻机展示。 展示他李治的无助丶懦弱,这样,长孙无忌才会更加死心塌地的站在他这一边。 扶持他,意图操纵他…… 呵,武姐姐这等妙策,又岂是这些凡夫俗子们,所能够猜度的。 这般蕙质兰心丶又一心只为他一人筹谋的武姐姐,才是他最为信任丶最为倚重的存在。 ----------------- 李承乾的太子之位早已易主,可当今陛下退居太极宫养病,新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偌大的长安城,依旧暗流翻涌,风涛暗蓄。 但这所有的波诡云谲,都已与李象毫无干系。此刻的他,正被一个更为迫切丶也更为严峻的难题逼到了墙角: 第25章 市井八卦 而李象的越狱计划,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朴实无华到近乎潦草——翻墙! 禁军把大门丶侧门守得严严实实,却偏偏没把院墙看得太重,在李象眼里,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暗示:墙,是可以翻的! 李象越想越觉得没问题,半点不慌。 至于翻出墙去之后要做什么,他压根没来得及细想,也想不明白。 先前在东宫早已手段尽出,各种作死操作轮番上演,如今早已黔驴技穷,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作」下去了。 管他呢,先翻出去再说! 老话都说人挪活丶树挪死,总比困在这破宅子里,天天薅桃树叶子强。 google搜索twkan 更何况,越狱本身,不就是一场顶顶刺激的作死吗?这可比吃糊汤饼有意思多了。 为了软禁他这个废太子,这处宅院的院墙早已被禁军加高到了足足一丈多高——按唐朝的尺度算,约莫有四米出头。 搁在唐朝寻常人眼里,这般高度早已是插翅难飞,足够将人牢牢困在院中。 可这对李象来说,压根不算事儿。 一床被单,扎成个简易的降落伞,足够搞定这才四米多高的院墙! 压根难不倒经常翻学校墙出去上网的他。 李象手脚麻利地将被单四角系在腰间,攥紧边角,借着院墙顶部的砖缝翻身跃下,带着几分失重的轻飘感,脚掌稳稳落在墙根的草丛里,只蹭破了点鞋面,半点没伤着。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压低声音嘀咕:「果然没有禁卫,完美!」 翻过高耸的院墙,李象左右快速探视了一圈,青砖铺就的巷陌乾乾净净,别说禁军,连个往来的行人都少见。这反倒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失落:若是能遇上哪个愣头青禁军,见他逾墙而逃,说不定一时情急就挥刀劈过来,直接将他格杀了呢? 被李世民安排的禁卫格杀,说起来也算是间接死在李二手里,倒也省得他再绞尽脑汁作死了。 算了,既然没人发现,那便先四处逛逛。他彻底放开心思,脚步轻快地踱了起来,好好享受这份难得的丶无拘无束的自由。 自他穿越到这大唐,就没真正自由过:先是困在东宫,虽有皇孙名分,却处处受限; 后来又被幽禁在隆庆坊的宅院里,连院门都踏不出去; 即便出了东宫,也被关在密不透风的马车车厢里,连外面的天光都瞧不全。 这还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好好打量这座在历史上大名鼎鼎丶盛极一时的八世纪长安城。 如今的长安,是前隋将作大匠宇文凯的心血杰作。这位中国历史上顶尖的建筑师,骨子里藏着一股极致的「规整癖」——什么都要整整齐齐丶方方正正。 高大的城墙横平竖直,四四方方地圈住整座都城;城内的各坊布局严谨,像棋盘上的格子一般排列有序; 就连坊市之内的屋舍,也都依着规制建造,飞檐翘角虽各有韵味,整体却依旧整齐划一,透着一股规整的气派。 坊与坊之间隔着高高的坊墙,和他刚刚翻过来的宅院院墙不相上下,一旦入夜,宵禁便会准时施行,坊门紧闭,禁止行人往来。 听说这规矩是隋文帝定下的,想来是他身为外戚篡位,得位不正,心里总怕都城之内有人作乱,坊门一关,便能快速困住作乱之人,不让乱象蔓延。 「这规矩,怕是也合了李二的心意。」李象摸着下巴暗自思忖,「毕竟,他的皇位,也算不上名正言顺。」 虽说隆庆坊地处偏僻,人烟稀少,显得十分冷清,想必与真正繁华的长安相去甚远,但看着街边排布得方方正正丶错落有致的屋舍,青灰瓦顶映着天光,倒也赏心悦目。 李象放慢脚步,沿着巷陌慢慢闲逛,看墙角丛生的狗尾巴草,看檐下悬挂的竹篮,看偶尔从门内探出头来的孩童,只觉得这烟火气,比东宫的精致丶宅院的冷清,可爱多了。 逛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夹杂着妇人的笑声,格外热闹。 李象心中一动,脚步放轻,悄悄绕到槐树后面,借着粗壮的树干遮挡身形,探头偷听起来——原来是几个提着菜篮子丶挎着针线筐的市井妇人,正凑在一起八卦闲聊。 「那屋里,幽禁的就是前些日子被废了的太子!」一个穿着青布襦裙的胖大妇人率先开口,声音压得不算低,语气里满是神秘。 第26章 只带人头回去行不行? 想来,东宫谋反事败丶太子被废丶幽禁隆庆坊,便是这几日长安城最沸沸扬扬的头等热议。 巷间一众妇人围坐一处,先是七嘴八舌,肆意品评废太子行事荒唐丶思虑短浅,又东拉西扯,唠起街坊邻里的长短琐事,闲话不断。 李象立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 果然,吃瓜扯淡是刻在世人骨子里的天性。只是万万没也想到,远在大唐时候,就已经有这种大妈们组成的村口情报站存在了啊! 倒是热闹鲜活的紧。 「咿?你是谁家的小郎君,这般面生。」 「为何偷听俺们这些妇人叙话?」 不得不说,老李家血脉还是给力的,毕竟是百年望族出身,历代所娶皆是绝色女子。而今更是贵为皇族,生出来的子嗣,就难有长得丑的。 即便是跛脚的李承乾,单就外形来看,那也是完完全全的帅气大叔一枚。 加上那一身阴鸷冷冽的气质,偶尔眼中露出的偏执癫狂神色,若是放在女频世界里,妥妥的要引无数脑残粉尖叫的疯批皇子,帅的一批。 李象虽然年岁尚幼,却亦是长得面如冠玉丶唇红齿白,建模比起各位帅的惊天动地的读者老爷们也只差一点。站在这槐树下,自是如黑夜中的晨星一般耀眼,哪有注意不到的? 方才扎堆闲谈八卦的妇人们,很快便注意到了他。是以,便有一位胖妇人眼睛一亮,和他搭起话来。 「听诸位姐姐说的有趣,路过听着,一时听得入神,便冒昧驻足了。诸位只管继续,不必理会我……」 李象心道,别停啊,不是正在说那隔壁王二郎趁着夜半时分,要如何如何去偷潘寡妇吗,正到了关键部分,你们怎么就停下了。 「哎哟,这小郎君生得俊俏,嘴还这般甜。」 一众妇人何时听过这般温软妥帖的夸赞?被一声「阿姐」哄得心花怒放,笑得眉眼舒展,连眼角的纹路都舒展不少。 她们十分热络地往两旁挪了挪,特意腾出槐树下视野最好的位置,邀李象一同落座,再度叽叽喳喳,续上方才的闲话。 李象竟也乾脆大大咧咧的混在这些村口情报员其中,做起了专职吃瓜人,偶尔适时追问两句,或插科打诨一番,引得这群街巷妇人知无不言丶言无不尽,各色秘闻琐事源源不断。 倒也不只是听到了诸如潘寡妇偷人之类的风月,这些村口情报员消息来源范围极其驳杂,虽说许多消息多有夸张,但李象仍是筛选打探到了许多关于废太子后续的事。 自李承乾被废太子后,皇帝罢朝已有五日,至今不曾上朝。 废太子李承乾丶以及在西市独柳树下被砍头的侯君集等,虽在百姓口中还津津乐道,但在朝廷官员的层面,这些已是过去式的国公权贵,已经被遗忘。 树倒猢狲散,人走茶便凉,自古皆是如此。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世人向来趋利避害,攀高附贵。长安上下的官员们忙忙碌碌,大都在忙同一件事:押宝新储君,以求从龙之功。 而魏王李泰,无疑是最为热门的储君人选。毕竟在全长安的人看来,魏王一党与太子李承乾一党相斗数年,本就势力庞大。 太子承乾已经落败,魏王党更是一家独大,如日中天。二人的夺嫡之争大局已定,胜负已分。魏王泰又素受陛下宠爱,这储君之位舍魏王其谁? 只等陛下将养好风疾视朝后,必然就要将魏王封为新太子了。 眼下,便是立储尘埃落定之前,百官为数不多的表忠心丶攀附魏王的最后时机。 是以这几日,位于延康坊的魏王府邸,几乎都要被长安官员们踏破了门槛。 倒是长孙无忌丶房玄龄丶李绩等人,面对魏王李泰大张旗鼓的拉拢与示好,始终态度冷淡,并无反馈。 既不依附,也不表态。这般反常举动,也成了长安人谈天说地时的一大疑惑。 但落在李象眼中,却再正常不过。 长孙无忌丶李绩一众老臣,本质上都是扎根皇权的帝党,是李世民掌控朝堂丶稳固权柄的核心抓手。 帝党的身份,使得他们不能轻易的附从某位皇子势力。毕竟皇帝虽名义上至高无上,但实际上,皇子,就是对皇帝权位威胁最大的因素之一,是唯一能够合法替代皇帝权位的因素。 第27章 卡上bug了 这番话一出,当即把正要上前的军士当场吓呆,掌中横刀猛地一晃,险些直接脱手落地。 「殿丶殿下……您方才说什么?」军士瞳孔骤缩,满脸错愕,只当是自己耳背听错了。 李象神色坦然,语气平淡重复道:「我问你,李二就没下过这般旨意——但凡我敢逃离,便可格杀勿论?」 他脖颈微微一挺,眼底反倒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亢奋,催促道: 「若是有,便动手吧,速速了结,我赶时间。」 「此地人迹罕至,阴气沉沉,倒正是行刑的好去处,也省得惊扰寻常百姓。」 他唇角勾起一抹鼓励的笑意,落在军士眼中,却诡异又骇人。 军士僵在原地,脑中飞速打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李象口中的「李二」指的正是当今陛下。 可转念再想,怎么也想不通,这位废太子之子,为何会吐出这般匪夷所思的地狱发言来。 又想起在禁卫营中,早便传遍了这位皇孙性情癫狂丶顶撞陛下的传闻。甚至有人传言,这位皇孙是被什么邪祟附了体…… 此刻阴风穿巷,寒意森森,军士只觉得后背发凉,浑身汗毛倒竖,双腿隐隐发软。 他连忙以刀柄拄地,强行稳住身形,俯首急声回道:「绝无此等旨意!万万没有!」 「卑职世代效忠大唐,岂敢加害天家血脉?殿下若有半点闪失,卑职万死难辞其咎,断不敢妄动分毫!」 「原来没有啊……」李象闻言,满脸失望地叹了口气。虽说只是抱着一丝侥幸试探,可心底终究还是落空了。 他眸光微微一动,忽然抬眼:「你方才说,我若出事,你万死难辞其咎?」 「正是。」军士连连点头,言辞恳切,「卑职只是奉命寻您回去,绝无半分加害之心。上头校尉早有严令,务必保全殿下周全,不得有半点差池。」 这不是有意思了嘛。 李象诡谲一笑,语气故意一冷:「那倘若你一靠近,我便当场自尽,你又该如何自处?」 军士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 「呃……」他乾笑两声,强撑道:「殿下……莫非是说笑么?」 「是不是说笑,你猜猜看?」 李象说罢,直接摸出贴身藏着的短匕,指尖一压,锋利的刃口隐约抵在颈间。 他的目光似笑非笑,静静盯着眼前已经冷汗涔涔的军士。 这不,卡上bug了。 军士进退维谷,几番踌躇,想上前擒拿,却又万万不敢。 这位皇孙疯名在外,整个禁军上下早都传遍了,连陛下都敢追上两仪殿辱骂,还有什么荒唐决绝的事做不出来? 万一自己贸然上前,逼得对方真的自刎当场,别说自己性命不保,怕是全家都…… 一念至此,军士只觉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的九族都在颤抖不已。 硬的行不通,只能服软。军士连忙放下姿态,连连拱手作揖,近乎哀求:「殿下,求您可怜可怜我等当差的。若是放您在外游荡不归,整个右领军府上下,都要受陛下严惩,无人能免啊……」 李象缓缓收了匕首,神色淡然:「我素来只与李二作对,无意为难你们这些底层士卒。」 他压根也没想过真的越狱逃亡。 如今身无分文,又在这如棋局般的长安城内。即使逃得一时,也根本逃不出后续层层追捕。 更何况,只有留在李世民的眼皮底下,才有源源不断作死摆烂的机会。 真要是逃出隆庆坊丶远离长安,难不成还要隐姓埋名丶辛苦创业,拉起一支队伍去玄武门和李世民对掏吗? 这种费时费力丶吃苦受累的苦差事,他才不会干。 今日翻墙溜出来,不过是想逛逛街巷,碰碰机缘,看看有没有机会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质量。 眼下被这名禁军军士追上,倒也不算坏事,正好忽悠过来当个免费保镖,也免得在荒僻坊巷里,被拍花子之类的歹人把自己给拐卖了去。 「日落之前,我自会乖乖返回宅院,绝不潜逃。你若不信,可以在十步之外远远跟着。」 「还有,往后莫要再唤殿下。东宫太子都倒台了,哪还是什么殿下,听着招烦。」 「……唯。」军士踌躇再三,似乎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出路,也只能答应。 第28章 博舍 这等的繁华盛景,使得李象的心绪也不禁雀跃了起来。 「据说『买东西』这个常用的词汇,就是来源于长安的东市和西市。这长安东市这般繁华,倒怪不得这个词能够深入人心,被咱们华夏口口相传了千余年。」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穿越以来,他一直是以一种过客丶一种自己只是时空旅人的心态,带着无法融入的嫌弃,在这大唐贞观年间生活的。 看到那些巍峨宫殿,见到那些在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帝王将相,他也是带着一种类似看游戏画面丶看电影或者看着npc过剧情的心态。 直到现在,见到了这东市里形形色色的芸芸众生,鼻端切实的闻到了这属于大唐长安贞观十七年的人间烟火气息,李象才感觉到自己和这个时代,有了一丝丝的联结。 虽然只有一丝…… 「清酒薄酿,春蔬佐食,过路客官买来尝尝鲜嘞!」 「热烘胡饼,鲜煮羊羹,趁热解馋嘞!小郎君,来碗羊羹吧?」 「笔墨纸砚,松烟好墨!小郎君,黄山松烟墨!看看吧?」 李象在东市各个铺面中闲逛巡睃,一面看,一面思考着能不能找到什么快速致富的商机。 原以为他一个堂堂穿越者,博览各类穿越网文,在这东市里调查一番,怎么说,也该想到几个能够捡漏丶能够快速赚到大钱的主意。 然而逛了一会,他发现,这东市商贸繁华,涵盖方方面面,又竞争激烈,还真就没什么漏能让他捡的。 人古人也不是傻子。 逛了两圈,反倒是又激起了李象的思乡之心:该死的,穿越前当打工人,两眼一睁就是搞钱。 好不容易中了彩票,刚走上人生巅峰,结果莫名奇妙穿越了,还得搞钱…… 想骂李二作死的心达到了巅峰…… 「这东市里,可有当铺?就是供顾客典当物什的铺面。」李象转头,询问远远护在身后丶距离还真就约莫十步远的跨刀军士。 「当铺?」军士思索片刻。「少郎君说的,可是质舍?」 「做这质舍生意的,多是寺庙和西市的西域胡商,东市素来多达官显贵,还未听说有商人在这里开质舍的。」 他犹豫了片刻,方继续道:「在这东市,倒是有一间博社,会接些这质押物什的生意。」 「博舍?」李象疑惑。 「便是掷采丶叶子戏等宴乐,我等军中将士下值后,时常到博舍中聚饮,也顺便试试手气。」军士道。 「噢,原来是赌场啊!」听他解释了几句,李象方才恍然。 关中人好赌的风气,自古有之,毕竟从汉朝时候开始,老流氓刘邦就喜欢斗鸡。贞观时赌博被称之为「博戏」。 有斗鸡丶双陆丶叶子戏丶投壶等种类,已有后世赌骰丶下棋丶麻将等项目的雏形。 大唐律令虽然禁赌,但投壶丶叶子戏丶双陆棋等,还是以「宴乐」的形式广为流传,朝廷屡禁难止。 既然有赌场,那么,自然便能供赌客抵押随身器物丶以还赌债。 李象当即便兴致勃勃,让这军士带路,要去这唐朝时候的博舍中看看。 军士虽不情不愿,但话已出口,又已经被李象拿捏,也只能领路引李象去看。 到了那所谓「博舍」,却是一个外头挂着酒旗的二进小院,前院倒也确实贩卖酒食,摆着三五张方桌,沽酒吃菜的人络绎不绝。 那军士轻车熟路,李象跟着他掀开帘子绕到后院后,画风骤变,却是是另一番天地。 后院不大,却被收拾得紧凑,四壁摆着低矮的木案,案上铺着粗麻布,每张案前都围坐着三五人,或屏息凝神,或高声吆喝,人声鼎沸。 空气中混杂着酒气丶汗味,还有温酒时燃出的烟火气,与前院截然不同。 见军士和李象进来,一名貌似是掌柜的中年男子连忙起身迎上,先是打量了一眼穿着禁军服饰丶腰上还垮着横刀的军士。 旋即便移开眼神,只看着李象道:「这位小郎君当是第一次光顾鄙舍……不知是哪一家的贵人?」 「少问。」李象故作高深,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此物质押给你,能换多少?」 第29章 我要验牌 他见李象气势勃勃,心知根本阻拦不住,只得借着逐一介绍博戏为由主动引路,免得旁人贸然冲撞,也好提前稳住局面。 「此乃樗蒲,掷采行马,以入坑定胜负,全凭手气,郎君若是初涉博戏,以此入门最为合宜。」 李象看了片刻,见不过是投采行棋丶纯靠运气的玩法,便摇头移步走开。 「这是双陆,掷骰步数,彼此攻防对垒,类同两军交锋。」 李象一瞧,玩法近似斗棋赌运,没甚巧思,也径直略过。 「……那便是叶子戏,以纸叶配骰子掷采论输赢。」 李象眼睛一亮,这不就是简易版丶纸牌版的麻将吗?当即拍板:就它了! 只是这叶子戏,在这博舍之中并不算热门,玩者寥寥。掌柜左右打量一番,面露难色,陪笑道:「郎君不巧,此戏需凑齐人数,眼下还差几人。」 「这有何难。」李象随手一指那一脸便秘状的跨刀军士,「你来凑一个。」 「我?」军士一愣。「我也要上吗?」 「对。」李象点头。 不多时,又有两名闲散汉子凑了过来,刚好凑齐一桌。掌柜唯恐这位贵郎君初玩折了颜面,主动上前:「郎君若不熟悉规矩,小人可从旁代为参详。」 李象斜睨他一眼,浑然不信古人牌术能压过自己,不耐摆手:「要你多事?去,去。」 「来,牌先给我……我要验牌!」满脸自信。 「呃……那,小郎君可有什么要小人做的?」 「嗯,牌没有问题……你?」李象想了想,邪魅一笑:「给我擦皮鞋。」 「皮……皮鞋?」掌柜的愣了愣,低头看看,这位小郎君脚上穿的,也不是皮靴子啊? 但他不敢多问,还是低下头去,象徵性的给李象擦了擦靴子…… 牌局就此开局。李象自觉胸有成竹,一副赌神附体,撸起袖子,准备大杀四方。 然后…… 「不玩了!」李象咬牙切齿,将牌往桌案上一丢。 「从今日起,我与赌毒不共戴天!」 李象向天赌咒道。 原以为能凭藉聪慧和牌技完虐古人,却不想,这些唐朝古人,竟是没一个庸手,看着五大三粗,在牌桌上竟是将李象给拿捏的死死的。 就连那凑数的跨刀军士,也赚了不少财货。偏偏李象,完完全全的只出不进,给他垫资的掌柜脸都绿了。 「罢了,掌柜,玉你收着,将多出的钱给我就行。」李象道。反正他也是来典当玉佩的,输了些钱,这掌柜的即使不当,便也必须当了。 这么一想,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掌柜的却是讨好一笑,又将那玉佩捧了回来:「小郎君说笑了。」 「这玉,您但管收着。区区些许输赢,权当小人孝敬,万万不敢收取郎君宝物。」 他稍稍欠身,低声道出底细: 「实不相瞒,小人乃是勋国公张亮义子,这间博舍,本就是国公府名下产业。」 「勋国公?」李象一愣,那不是张亮么,听说有五百义子那位。 那掌柜的见李象仍然懵懂,神秘兮兮的凑近道:「国公府与魏王府,亦是亲密无间。」 「昔日,若非我家义父举告侯君集,侯君集与那废太子,只怕也没那般顺利的倒台。小郎君这等身份,小人若是收您的钱财,回去后,该吃义父的挂落了。」 做这博舍生意,最重要的就是眼力!掌柜的也一向以自己的眼力为傲:面前这小郎君年纪不大,却有宫中禁卫跟随,还有那般规制的玉佩,必是皇室嫡支。 如今长安城中,也只有魏王一脉,有个这般年纪的皇孙,面前这位,必定是魏王府世子无疑! 勋国公府正要向魏王李泰靠拢,意欲蹭上这最后一班「从龙」的车。 见到这位「魏王世子」大驾光临,又怎么能不好好巴结? 「哦?」李象摸了摸下巴。勋国公张亮浓眉大眼的,也和李泰那厮搅和到一起了? 看来,李泰的势力在此时,还真不是一般的如日中天。 全长安,该都看好他会成为下一任太子。 「你方才说,不收我钱?」李象看向那掌柜,似笑非笑的问道。 第30章 父子夜谈 是夜,李象竟主动揽下了灶房的活计,将白日里在东市搜罗来的各色食材丶杂物一一摆开,挽起衣袖便忙碌起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自穿越到大唐以来,这还是他头一回这般勤快——说来说去,终究是馋得太久,实在按捺不住,只想亲手做些合口的吃食解解馋。 要知道,此时的大唐,炒菜之法尚未成形,还要等上数百年才会慢慢演进完善;更不必说那些后世常见的食材辅材,如今大多还只被当作药材试探着使用,鲜少入厨。 唐朝粗陋单调的饮食,在吃惯了后世美食的李象眼里,比猪食还要难以下咽。 待李象做完出炉,几样菜肴香气扑鼻,滋味迥异于平日里寡淡粗糙的饭食,鲜香浓郁,让人惊艳。 年纪尚幼的李厥吃得两眼发亮,小手里紧紧攥着木箸,埋头猛扒饭菜,腮帮子鼓鼓囊囊。 一边吃着,小家伙还时不时抬起头,满眼欢喜地看向李象,稚嫩的声音含糊不清: 「阿兄!好吃!比厨娘做的还要香!」 小家伙连日幽禁的沉闷与惶恐,全都被这一餐热气腾腾的美味一扫而空。 苏氏捏着木匙,小口慢品,只觉心中温暖,连日来朝不保夕的凄冷心绪,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熨帖。 这位原太子妃出身京兆武功苏氏,名门嫡女,自幼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本就不受李承乾宠爱,平素在东宫,也只是一心抚养李象丶李厥兄弟二人,深居简出。 一朝大厦倾颓,她更是从东宫太子妃沦为幽禁之人,日日粗茶淡饭,亲手操持粗活,与夫君李承乾又不亲近。虽嘴上从未说过,心中却是积满委屈与悲凉。 如今看着继子亲手下厨,忙前忙后做出这般暖心饭食,那份被冷落丶被磋磨的酸楚瞬间翻涌上来,泪水无声滑落。 她抬手赶紧拭去泪痕,笑着看向李象,语气满是真切的夸奖:「大郎,真是孝顺!」 这些粗活,幽禁后,本是她一手包揽。 今日却被李象抢去,她只当李象是孝顺于她。 李象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下,这声大郎…… 他总觉得苏氏下一刻就会端出一碗药来。 今晚的饭,其实他并不十分满意,大唐的物资种类比想像中还要缺少,想吃个简单西红柿炒蛋,都没有西红柿。 但仅仅只是这些,只有着后世几分模样味道的饭菜,却仍是激发了他自穿越以来,最为浓重的思乡之情。 他坐在胡凳上低头扒着饭,一声不吭。 李承乾手中握着餐具,缓缓咀嚼。 他想起自己幼时,那时,自己时常烦闷寡欢。 每每心绪郁结,母亲便会亲自为他烤制炙肉。 烟火袅袅,肉香醇厚,温柔细语伴在身侧,抚平他所有焦躁。 时隔多年,母后早已离世,他也从储君之尊,沦为废黜罪臣,落魄至此。 眼前这一餐儿子烹出的饭菜,不知为何,竟莫名吃出了几分当年母后亲手烹制的暖意。 「我先回房歇息。」 李承乾生怕妻儿窥见自己失态落泪,匆匆放下碗筷,拖着跛足,转身便要独自离去。 苏氏与幼子李厥皆是一怔,面露茫然。 李象却当即豁然起身,看向李承乾,沉声道:「我随您同去,另有话,要单独与父亲细说。」 ----------------- 二人来到后院正房,李象先扶着一瘸一拐的李承乾进了屋内,随后回身掩上房门,点上油灯。 「你要说什么?」 李承乾已经收拾好了心绪,又恢复了那副阴鸷丶不苟言笑的模样。 「阿耶可知。」李象回身,露出严肃模样。「今日我逃出院去,于市井中,知晓了许多消息。」 「陈国公侯君集丶襄阳郡公杜荷等,已经被那人处斩,便连汉王李元昌,亦被那人赐死。」 「魏王如今志得意满,满城皆言魏王即将正位东宫,便是街边妇人亦知。」 李承乾面容一滞,他闭上眼,随后深吸一口气。 「他……倒是仍如玄武门时那般心狠手辣。」李承乾冷笑一声。 第31章 李象骂父 选择李治作为皇帝,历史上的李世民放心了,认为足以保全李承乾丶李泰两个儿子。 而现在的李承乾也觉得放心。他的放心,则是来源于对父亲李世民的了解,以及心中对阿娘长孙皇后那股刻入骨髓的依赖。 他相信李世民,相信他作为皇帝的能力。相信他既然选择保全长子,就会好好安排妥当。 不然,父亲百年后,如何有颜面到地下去见他阿娘。 他相信,他的阿娘,即便是到了现在,也依然能够保护他…… 李象忍无可忍,直接勃然而起道: 「何其可笑!」 「方才,只是说了废太子杨勇。现在,倒要问问阿耶。」 「可知晓上一个顺位继承的嫡长太子,是哪朝哪代人?」 不待李承乾回答,李象便直接拍案道: 「是司马衷!是晋朝时候的司马衷!」 「而司马衷时距此贞观,已有四百年了!」 「四百年来,无一嫡长,能顺位继承皇位,也鲜有被罢黜的太子,能得以善终!!!」 「今日阿耶也见了……只一餐饭,我们一家人便相继落泪,厥弟更是终日惶惶,只今日方才开颜!」 「我家仅余这么一丝温情。凭什么,就注定要如那杨勇般,被一壶鸩酒鸩死?」 李象的咆哮,终于使李承乾的脸上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父亲是想将我与厥弟的性命,托付给魏王李泰吗?」李象继续输出道。 「魏王李泰那厮,貌似谦和,然而其卑劣狠毒,实比杨广更甚!」 李承乾眼神一凝。 「是想将我与厥弟的性命,托付给那昏君吗?」 「那昏君已经老了!他年老昏聩,忌惮一切,只知道躲在那张冰冷的御座上,操弄自己的儿子们,玩弄那见不得人的平衡之术……」 「他早不复昔年的英明!他心心念念的只有皇权!」 「还是你想将我与厥弟的性命,托付给早已逝去多年的祖母?」 「父亲!祖母已经走了七年了!七年!骨头都已成了灰了!」 「你指望一个已经逝去七年的人,能保佑你的家人吗!」 「放肆!」李承乾彷如被触动了逆鳞的怒龙,忽然就暴怒起来,眼底深处也再度出现了疯狂。 「你敢侮辱你的祖母!」 「哈……哈哈。」李象瞪大了眼睛,李承乾的反应,让他肯定了自己心中那个最荒唐的猜测。 这位便宜老爹居然真的相信,因为那张长孙皇后的遗像,李世民就能护他一家周全! 怪不得,他会随身藏匿长孙皇后的画像。 怪不得,他在最走投无路,被幽深宫的时候,拿出了长孙皇后的画像,就能满怀信心的闯宫。 长孙皇后——即便已经逝世了七年,依旧是他心中最后的救命稻草! ……幼稚! 「其实你心底也是怕的。」李象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你若不怕,为何要在那些禁军面前,特意说什么安稳度日,再无风波。」 「你若不怕,为何方才会说出,要我不必回来。」 「只是你怕,你却不愿意拼命!你宁愿相信一个已经死了七年的人,你也不愿意相信你自己!」 「呸!!!恶心!!!!」 「李承乾!你就是个懦夫!李泰那头猪都比你更有手段!」 「你就是个稚子!顽童!一把年纪,却整日怀念已经逝去的慈母旧温!你扮突厥人,你装疯卖傻,甚至你弄出来的那出玩笑一般的叛乱,本质都是一个孩子,向李二那个昏君赌气丶宣泄!」 「你就是个只知道撒娇向父亲要糖吃,没糖吃就要耍脾气宣泄的稚童!」 「啊!!!」李承乾目中尽是癫狂,血气上脸,双额血管狂突。 「我杀了你!!!」 他忽然掀翻了几案,上前就要来抓李象。 李象没躲,动都不动。 李承乾气势汹汹,但一双手却在即将触碰到李象的前一瞬,僵住了。 第32章 再来一次玄武门! 「你想做什么?」李承乾阴鸷的双眼直视李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方才,李象的那一句「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终究在他心里,砸下了一个重重的印记。 使得他浑身一颤,神智清明了起来。 「阿娘,无事,我与阿耶说话呢。」 李象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先放松了神情,扯了扯挡在面前的苏氏。 苏氏惊疑不定,见这爷俩方才分明还剑拔弩张,此时气氛居然又骤然缓和下来。 这两父子究竟是闹哪样? 她将信将疑的让开了身子,就见李象踏前一步,盯着李承乾的眼睛。 「我……」 「想要继续谋反!」 扑通!才放松下来的苏氏,腿一软,被吓得瘫倒在地。 「大……大郎,你说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想谋反。」李象回答,却依然直视着李承乾的眼睛。「若有可能,我甚至想要再来一次玄武门!」 「我想要您上位做皇帝。」 「李世民自己发起玄武门之变,得位不正。又助长李泰夺嫡气焰,任那昏君如此胡来,李唐天家此后为了皇权,必然再无亲情可言。」 「他这是在告诉后人,储君之位可夺,此乃取祸之道。」 「自司马衷顺位承继帝位至今,已有四百年了!」 「而天下,也乱了四百年!」 李承乾似乎猜到了什么,眼睛微亮,看向李象。 「李世民得位不正,宠信李泰,倒行逆施,废黜嫡子,此为后世取乱之道!」李象义正严辞,道貌岸然。 「李唐国运,必毁于斯!」 「现在,昏君更是废黜嫡长储位……越是如此,我们才应该越反了他!」 「只有父亲您上位,才能证明,李唐传承方能安稳,天子威权方能烛照四方,天下,也才能真正安定!」 「父子事小,天下事大!为了李唐,为我华夏天下,必须反了他李世民!」 「为此,就是该要再来一次玄武门,请他李世民去当太上皇!」 「第一次玄武门,使得大唐储位传承变得畸形……就是该要再来一次玄武门,才能正本清源,才能使得大唐储位传承回归正朔!才能使这天下不再轻易陷入纷乱!」 李承乾丶苏氏丶李厥,都呆呆的看向李象。 李厥是不明所以,苏氏是惊得呆了,而李承乾,则是……动容! 他自己都已经认命了,只想要苟且偷生。 但他没有想到……他的这个儿子,竟然还没有放弃,要为自己这个父亲翻案! 他知道,这是李象为自己悖逆,为自己抨击丶诋毁皇帝,而想出的合法性:他李象,就是要明目张胆的告诉天下人,自己就是想要谋反!自己想再来一次玄武门,把你李二送去当太上皇! 而谋反,不是为了皇位,而是为了纠正! 纠正这个大唐嫡长子不得继承的毛病,纠正李世民纵容幼子夺嫡,而形成的歪风邪气。 自己的父亲李世民能力如何,李承乾心知肚明。论能力丶论威望丶论手腕,绝对是古往今来第一等的帝王。 而自己这个长子李象,在那样的帝王面前,数度口出悖逆之言,屡次置生死之于度外。 现在却还想要继续作死,明目张胆的说想要继续谋反! 他不知道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是不可能谋反成功的吗?他不知道不断触怒皇帝,不断宣称要谋反,是会丢掉性命的吗? 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性命!有谁会想要再丢掉?难道是真的为了他嘴里说的那个「使大唐储位传承回归正朔」的可笑藉口吗? 难道只是单纯的为了作死吗? 世上哪有人会主动寻死! 是为了他这个被废黜的太子!是要为了他这个被幽禁了的无用父亲,讨回公道啊! 为父正名,不惜己身……什么叫做孝,这就叫做孝啊! 自长孙皇后逝去后,从不曾感受过人间真情的李承乾的眼睛红了,削瘦的身躯也颤抖了起来。 第33章 他说的好有道理! 想要搅动声势,单凭李象一人,绝无可能引得世人附和丶朝野认同。 唯有李承乾——大唐根正苗红丶兼具嫡长身份的前太子,才拥有与生俱来的威望,足以聚拢人心,招揽拥趸。 以李承乾为一面旗帜,由李象在外奔走串联丶煽动舆论,积蓄出撼动朝局的声势,真正逼紧李世民,让这位帝王切实感受到来自储君余威的威胁。 而抛头露面丶四处行事丶步步引火烧身的,只会是他李象。 一旦李世民忌惮日深,忍无可忍,决意出手肃清隐患,首要铲除的目标,也只会是他李象。 只要李世民出手,自己就能回家去了! 而李承乾只是被架起的大旗,李世民或许都不会对他下杀手。 李象认为这个计划已经十分完美——只是需要告知李承乾,不用他配合,至少不能再让他像先前那样拆台。 要不然自己到时候求仁得仁,马上就要作死成功……结果李承乾又掏出了长孙皇后画像。 那岂不是要抓瞎了吗! 不过,李承乾并不认同李象。 「你这根本不是谋图翻盘,」李承乾缓缓摇头,神色决绝,「你这是在主动求死。」 「死了这条心吧。某宁可就此幽居度日,忍辱偷生,宁可一生庸碌屈辱,死得轻如鸿毛。」 「也绝不会依从你这般荒唐决绝的做法。」 「……偷生,也要能够得生!而今人为刀俎,您身为昏君嫡长子,本就身负天命。难道还在幼稚的指望后继之君,能留您一家性命?」李象继续劝道。 李象很想告诉李承乾:历史上的你,可是还没满三十岁,就那么无声无息的死在黔州了啊! 「……」李承乾面容一滞,他也知道,李象分析的其实没错。 自己若不挣扎,待新君登基…… 甚至不用新君登基,等新一任太子继位,他这个前太子,必然就是对方的眼中钉丶肉中刺。 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但……纵使是如此,他也还是摇了摇头。 「为父说了,绝不会依从你这荒唐的做法。」李承乾道。 「即便我有那份狠心,能坐视你去寻死……你也是做不成的。」 他自嘲一笑,笑容苦涩,带着自卑,带着自暴自弃: 「我确实是嫡长,但……早已是声名狼藉。」 「你可知往日,世人是如何称呼我这个太子的?」 「呵呵,人们皆唤我,『戾太子』,『胡儿太子』。」 「即便我自己欲亲自礼贤下士,也少有贤才愿受我招揽。」 「更遑论是你。」 「呃……」 李象呆住了。 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说的好有道理,我完全无言以对啊! 便宜老爹的名声……实在是臭不可闻,早都臭大街了! 支持嫡长子继承制,那也要讲实事求是的好不好…… 以李承乾现在的舆论形象,在外人看来…… 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翻版桀纣的昏君苗子啊! 打着他的旗号,别人跑都来不及。 有谁会愿意跟着他干? 即便有极少数瞎了眼,愿意跟着他干的…… 喏,前几天刚被拉去西市,杀了头的那一批就是了…… 「啧……孔颖达于志宁那群老狗……」李象恨得咬牙。 李承乾的恶名绝大部分,都要拜这一群东宫大儒所赐。 小爷我的作死大计,也全坏在这群老狗身上! 李承乾也是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情。唯有在对待这群老儒上,父子二人完全同频。 他吐出一口浊气,对李象道: 「这想法本就荒唐,既然你已经知晓,那就回去歇息罢。」 「明日,莫要在不安分了。我说了,安稳度日,再无风波。」 他眼中,闪过一抹凄凉: 第34章 李象问策 「那些就是您说的……」 「……谋士?」 「是啊,不像吗?」 「……」 方才,李象说的那般朕重其事,任谁听了都会以为,这位皇孙,是要去寻访哪位智计百出的当世高人。 抑或是那位遁入山林丶或隐于市野的隐士。 谁能想到,他口中的「谋士」…… 不过是一群围在大槐树下做活闲谈的市井妇人! ……这位皇孙,果然是疯了。 旁人心中的吐槽,李象半点不在意。他正乐呵呵地朝大槐树下的几位妇人拱手见礼,熟稔得像是走亲访友。 即便他当真看穿了身后禁军老哥的错愕与不解,李象心底也会不屑一顾: 什么高人?什么隐士? 不过一群困在封建礼教里丶被尊卑秩序捆得死死的既得利益者。 他们懂个锤子的造反! 有一位老人家曾经说过,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要善于听取群众的智慧,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 关于怎么造腐朽堕落封建帝国主义的反,遍数上下五千年,还有谁比那位老人家更专业吗? 那些狗屁高人,狗屁名士,能及得上那位老人家智慧的一根毫毛吗? 那位老人家都要依靠群众的智慧,那么四舍五入,百姓,才是最好丶最适合自己的智囊啊! 没有人比百姓更懂造反! 「来来来,诸位阿姐,家中带来了一些小菜,不成敬意,大家边吃边聊啊!」 李象笑着将一个个布包递了过去。 既然求计于人,礼数自然要周全。他特意亲手烹制了几样诸如卤凤爪丶酱羊肉等等小菜,用瓷碗装了布帛裹了带来,一一分赠。 虽说不过是随手做出的家常味,可隔着千年的厨艺差距,那香气一飘出来,就足以让这些妇人大为惊艳。 只当是什么极其珍贵的珍馐! 「啊哟!小郎君怎这般客气!」那位为首的胖妇人率先放下针线,和李象推脱了一番,见实在推脱不过,才笑的合不拢嘴道: 「那俺们该多谢小郎君厚赠!」 「要不是小郎君慷慨,俺们这些小门小户,这辈子又哪能尝得上这等官宦人家才有的滋味!」 一群妇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感谢的话儿不要钱似的向李象倒来。 这种卤味对大唐人来说,无异于味蕾轰炸,一群人嗦得乐不思蜀。 有美食开道,这群老姐姐们对待李象,自是也更亲近了许多。胖妇人嗦完一只凤爪,便亲昵的询问李象道: 「昨儿小郎君走的匆忙,还不知晓,小郎君是哪家的子弟?」 「噢,小子姓李,在家中排行……老二。」李象道。 倒不是他有心说谎,实在是——不想再被人称呼「大郎」了。 每回听到有人叫他「大郎」,他都觉得那人似乎会当场掏出一碗药来给他灌上。 再说了,说自己排行老二……也不算说谎。 谁说「象」不是老二呢? 「哎哟,原来是李小郎君!」胖妇人笑着开口,和气又热络。 「俺家男人姓庞,小郎君不必这般客气,只管唤俺一声庞婶便是。」 「看你这身段气度,家中必然是好出身,俺们都是市井粗人,被你叫声姐姐,反倒折了你的身份,不妥不妥。」 庞婶笑得和善敦厚,随手将手上沾着的油垢在衣襟上擦了擦,目光通透,一看便是见过了坊里许多人物丶八面玲珑的性子。 「小郎君今日特意寻到这儿,想来是有事要问俺们?」 她十分通透,主动开口: 「俺们日日都在这大槐树下做活闲谈,整日守着隆庆坊内外,街坊动静丶人情来往,没有俺们不清楚的。」 「若是贵府缺浣衣妇人丶厨下帮工,或是要寻些踏实下人,只管开口。」 「俺在坊里人头熟,保管给小郎君挑的,都是老实本分丶手脚勤快的妥当人!」 第35章 人民群众有智慧 一群妇人听得入神,庞婶儿当先开声道:「啊哟!哪有这样儿的先生!」 「败坏主家的声名……他们图啥啊?」 「图啥……家里老爷子吃他们这套呗。」李象摇着头,一副无奈神色。 「他们越是这样,老爷子越觉得他们刚正,越觉得他们对教导家父的事上心。他们在老爷子那撺掇的也越起劲……」 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庞婶儿啐了一口,道:「我看这老爷子,也是个头昏了的!」 「哪有他这般当家!」 「那可不!」李象头都要点断了,心说可不就是嘛,李二就是一个昏了头的昏君!骂成那样了都不知道把自己砍了。「您几位再想想。」 他声音压得稍低,引得所有人更加好奇,却又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 「老爷子本就对家父的性子有些不满,再被这几位先生天天在耳边念叨,说他的坏话丶传他的丑事,久而久之,心里能不厌恶丶能不失望吗?」 「更可气的是,家父还有几个弟弟,见家父名声被弄臭了,老当家也不待见他了,就天天在老当家面前讨好卖乖丶搬弄是非。」 「明目张胆的想抢走家父的继承权,盼着老当家把家产都留给他们。」 「家父呢,本就嘴笨,不会辩解,被先生们骂得抬不起头,又被弟弟们挤兑。」 「老当家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如今这继承人的位置,眼看着就要保不住了,说不定还会被弟弟们赶出门去,连口饭都吃不上。」 李象说完,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眼前的妇人们: 「婶子们,你们说,家父这处境,难不难?那些先生本是来帮他的,反倒把他的名声彻底弄臭,让他被老当家厌恶,唉,这给闹的。」 听完如此劲爆的大户人家争家产秘闻,妇人们顿时炸开了锅,一脸兴奋。 「哎哟!这哪能行啊!长子继承家产天经地义!」 李象点头赞同。 「这老爷子真是昏了头,做出这般蠢事来。老头儿老糊涂了就该早些让位置给年轻人,霸占着位置真是造孽哟!」 没错没错,谁说不是呢!李象疯狂点头。 「那些个弟弟也不是好东西,趁火打劫!要么怎么说大户人家家里才乱呢,瞧瞧这,兄不兄弟不弟,为了家产个个闹的不要体面……」 就是就是,可不就是这样嘛!李象无比认同。 「要俺说,还是那几个先生的毛病!」庞婶儿一拍槐树干,一张油乎乎的胖脸上义愤填膺。 「哪有这般坏人名声的?他们倒是得了老爷子的赏,却把李小郎君和他爹给害成什么样了?」 「让人家里生了乱,还要害了人性命啊!真不知道他们这圣贤书,究竟读到哪儿去了!」 「那婶子觉得,这事儿该怎么解?」李象道。 「怎么解?先料理了这几个先生呗!」庞婶儿胖手一挥,颇有指点江山丶挥斥方遒的气度。 「看事儿,要先看根底在哪!你家这祸根,可不就在这几个先生的身上?」 「要不是他们在哪传你爹的小话,你爹哪里会有这坏名声?」 「要是没有这坏名声,他那些弟弟,哪里敢觊觎他这个长子的家产?」 「还有那个老爷子,哪里敢做这废了老大,转头去立小儿子的事?做出这般事来,他能有脸去地下见自家的祖宗?」 「可不是嘛!」李象简直想给庞婶儿鼓掌。 果然人民群众有智慧!这不,三下两下,不就把便宜老爹失败的根本原因给点出来了嘛。 要不是孔颖达丶于志宁那群货色天天败坏便宜老爹的名声,李二就算真想废长立幼,他也绕不过祖宗法度这层桎梏! 虽然……李二可能,也不太在乎祖宗法度就是了。毕竟李渊无大儿,世民无长兄。 但终究,会闹得天下纷纭。而不是现在这样,没能掀起什么波澜。 「那以婶儿来看,这事儿该怎么解?」李象追问。 「简单!」庞婶一拍大腿,声音清亮,脸上那股胸有成竹的劲儿,简直比西市祆教庙里燃着的圣火还要耀眼夺目。 「这群酸腐儒生满嘴仁义道德,最是唬人。你和他们讲仁义道德,那是讲不过他们的。对付他们,小郎君犯不着跟他们讲什么道义规矩!」 第36章 谋士!卧龙凤雏般的谋士! 看着庞婶子与一众妇人撸起袖子丶眼神里燃着「大战一场」的烈火。 那架势,简直比要去西市摊贩争抢好货还要热烈。 李象连忙伸手拦住,连连摆手:「婶子们且慢!且先等等!」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象见状,赶忙上前伸手阻拦,连连摆手:「婶子们且慢!先别急!」 「小郎君,还等什么?」庞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话路上再说便是,赶紧的前头带路!」 「婶子们帮你料理了这恶先生,还要赶回来煮晚食哩!」 这群市井婶子,倒是个个性情泼辣,心肠仗义。李象暗自感慨。 「婶子,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是以这等事,还是得我自己来干。」 他认真开口,语气诚恳的道:「那几位儒学先生家里势力不浅,而且,家中也是有人做官的。」 「我哪儿能眼睁睁看着诸位婶子,为我去得罪官家,凭白结仇?」 自己可是要去拉仇恨作死的,这仇恨,集中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效果才最好。 而且,万一那两老狗动不了小爷我,却拿这些婶子们泄愤可咋办? 听李象居然还为她们着想,庞婶儿和她的一群老姐妹们,看向李象的目光更加的亲昵起来。 「啊哟,天底下竟还有这般心善体贴的好哥儿!」庞婶儿由衷赞叹道。 「那成,婶子们就教你几手,断不会让你被那群恶先生欺负了去。」 「嗯嗯!」李象正了正身姿,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瞧见李象这般郑重其事,庞婶儿内心极度受用,是以更加的倾囊相授: 「做这事儿啊,也不难。这第一个要点,就是要寻个好时间,好地儿!」 「一定要人越多越好!这人越多,叫嚷起来,动静才越大,那些人也越没脸!」 「只要理在咱们这儿,总有人听到了叫嚷,出来给咱们评评理的。」 「人要是不多,纵使你嚷得再好,那也没用。」 「这些人脸皮最是厚的,你私底下骂他,他只当没听见!反而把你自个儿给气个半死,不值当!」 嚯!李象张大了嘴巴,只觉得脑海里一声惊雷! 谋士!卧龙凤雏般的谋士! 醍醐灌顶!醍醐灌顶啊! 可不是嘛!怪不得自己先前喷李二,李二能忍得住呢。 选的时机不对啊!两次都不对啊!甘露殿那次,殿里才几个宫中内侍。 两仪殿那次,也就不到十个大臣! 应该先继续蛰伏,等待时机,然后找个大朝会,或者祭天之类的机会,再逮住李二一阵狂喷! 那样效果一定拔群!说不定只需要祭出「请陛下称太子」,李二就能忍不住砍人了呢? 浪费了太多反贼语录了啊!下次再用,李二肯定已经有抵抗力了! 追悔莫及,追悔莫及! 受益匪浅的李象,一边努力记下庞婶儿说的每一个字,一边后悔的肠子都快青了。 哎!应该带纸笔过来的。庞婶儿说的话记漏了哪一个字,那都是莫大的损失啊! 「只是人多那也不成。」庞婶见李象听得认真,越发来了精神,连嗓门也提了几分。 「要办妥当事,总得先弄出些动静,勾得街坊四邻都来看热闹。人聚得多了,道理才说得响,事儿才能办成!」 「没错没错!」旁边一个婶子立刻接话,一拍大腿。 「依俺说,乾脆往那酸儒府先生门前一躺,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大喊老天爷睁眼,黑心官人欺负人!寻常行路的百姓哪见过这阵仗?保准立马围过来扎堆瞧新鲜!」 「这法子不妥,太泼赖了,反倒落人口实,污了小郎君体面。」 「要俺说,不如咱们给李家哥儿寻几家乞丐破落户,带着破碗竹筐,三五成群蹲在他家巷口,专捡饭点去,逢人就说这恶先生害人被赶出家门,没了口食……」 一群婶子纷纷出起主意来,那叫一个百计千方,足智多谋。 李象听得两眼放光,大受启发。心里默默记下: 第37章 喷人大舞台,有胆你就来 「想什么呢!」 google搜索twkan 李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里满是不屑。 「没听方才婶子们怎么说的?去那两个老登府门口闹?能有几个人看见?」 「要治他们,就得在人最扎堆的地方——不对,还不能是寻常百姓,得是读书人!是儒生!是当官的!」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 「就得在一大群儒生丶一大群官儿凑一块儿的时候,狠狠撕了他们那张装模作样丶维护了大半辈子的面皮!」 「真想看看,这两个天天嚼舌根丶说别人不是的老登。」 「等自己沦落到人人喊打丶过街老鼠的地步,脸上得是啥德性!」 李象说着,嘿嘿奸笑起来。 那笑声,听得身边的军士老哥后颈发凉,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这皇孙,果然就是疯了…… 不过话才说完,李象的肚子就「咕」的一声,发出声响。 他这才想到,今早起来,自己就没吃过什么吃食。 方才那点子小菜,也尽送给那群婶子们了。 还是该先弄点吃的。 可如今他囊中羞涩,昨日好不容易「赚」来的那点钱,几乎全在东市挥霍一空。 没有钱,连肚子都填不饱。 得,还是先搞钱要紧。 ----------------- 「哟,张掌柜,又见面啦!」 在军士老哥震惊的眼神中,李象竟是又到了那间博舍。 方进二门,李象一眼就瞅见了掌柜的,立马堆起满脸熟稔的笑,亲热地嚷嚷着。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掌柜的看见李象的那一刻,脸「唰」地一下就涨成了猪肝色,眉头拧成一团,一脸便秘。 「小……小郎君怎么又……又有空光顾鄙舍啊……」 憋了足足数息,才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他虽拜了张亮做义父,实则压根不姓张,可此刻他哪儿还有心思纠正李象这错得离谱的称呼? 一看见李象,他就觉得心口一阵抽痛,昨儿个的噩梦又浮了上来—— 昨日这位小祖宗,非要拿那玉佩抵押,当作赌金。 他哪儿敢收啊?那等皇族亲王才能使用的物件,碰一下都怕惹祸上身; 可他又不敢得罪这位身份金贵的小郎君,没奈何,只能硬着头皮自掏腰包,让这小祖宗随意耍乐。 可谁能料到,这位小郎君的手气差得离谱!前前后后亏进去足足三贯钱,到最后才勉强赚了八百文! 等于他平白倒贴了两千多文,昨晚上床,婆娘念叨了他一夜! 今儿才在想着,要怎么给那些赌客们用点手段,好把这打水漂了的两千多文弄回来。 谁曾想,这小祖宗竟然又回来了! 「张掌柜的这博舍开得好,开得有意思。我到了这里,就觉得如同回到家一般的亲切啊!」 李象踮着脚,熟稔地拍了拍掌柜的肩膀,又掏出那块让掌柜的做了一夜噩梦的玉佩,在他眼前慢悠悠晃了晃。 「所以啊,我以后会经常来,天天来。张掌柜可要做好准备哟?」 好不容易发现的刷钱bug,当然要在被打上补丁之前先疯狂的刷了。 没钱,难道要自己去赚吗?搞笑。 社畜狗都不当。 准备?掌柜的脑子一转,马上就想明白了李象要他准备什么。 这是要让他在这里准备大量的现钱,随时供他挥霍啊! 他当即哭丧着脸,「噗通」一声就给李象跪了:「小郎君……不,小祖宗,您就饶过小的吧!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儿,实在经不住您这么折腾啊!」 「什么?张亮的老婆都八十了?」 李象眼睛一亮,一副挖到天大八卦的模样,语气里满是好奇。 「不……不是国公爷的夫人,是小的的亲老母!」 掌柜的脸瞬间黑透,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插话噎住,好不容易才拉回正题。 第38章 募资一万贯! 这雅集的规模当真是盛况空前,李泰竟几乎将整个曲江都包了下来。 魏王府的人沿着曲江江岸,绕着大名鼎鼎的曲江亭,搭设起绵延数里的青纱帐,气派非凡,足可容纳万人。 长安城里的官员胥吏丶文人骚客,不分品级,皆可前来赴会丶赏春。 此刻,江岸边早已人声鼎沸,不少人三五成群,或临水祓禊丶净手佩兰,或围坐宴饮丶挥毫赋诗。 丝竹之声丶吟哦之语与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热闹得不亦乐乎。 本书由??????????.??????全网首发 而这场雅集真正的核心之地,却是南岸的芙蓉园。这座由李二赐给李泰居住的顶级园林,本是隋朝遗留的离宫旧苑。 园内临水伴山丶曲径通幽,广厦修廊错落其间,奇花异草遍地丛生,算得上是贞观年间一等一的风雅秘境。 唯有真正的显宦重臣丶勋戚贵胄与世家子弟,才有资格踏入芙蓉园的大门。 那些受李泰亲自邀请的贵宾,就是齐聚于此,共赴这场顶级雅集的。 眼见李象抬脚就往芙蓉园的方向迈,身旁右领军府的军士老哥愁得魂都快没了,连忙喊住了李象,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 「殿……少郎君!您要是听了那些婶子的话,想找孔丶于二位大人理论,在这曲江亭的青纱帐里说说也就罢了。」 「怎敢还要往芙蓉园里闯啊?」 「那园子里到处都是朝中大员,皆是魏王殿下的贵宾,若是被人认出您的身份……」 「嗯?认出来又如何?」 李象回头,一脸不解地挑眉,语气里满是无所谓。 「他们还能拿我怎么样?」 上奏给李二?那自己可就更兴奋了。 「这……」 军士老哥见李象更加跃跃欲试,一时语塞,竟不知该从何劝起。 这位皇孙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自然不觉得闯芙蓉园有什么不妥。 可他不一样啊,魏王深受陛下宠爱,面前这位又是本该由右领军府看着的丶处于幽闭之中的皇孙。 先前,不小心出了岔子,自己攒了多年的军功几乎只一夜之间就削得光了。 若是再在这芙蓉园出了岔子,他这条小命,恐怕都保不住! 「……就算您不怕被认出来,咱们也没请柬啊!」 「您虽身份贵重,可按规矩,本该被幽禁在隆庆坊中,他们万万不会认您的身份,更不会放您进去的。」 他顿了顿,绞尽了脑汁想着劝解之词:「更何况,魏王与您,以及与废太子殿下他……」 「就算认出了您,又怎会肯放您踏入芙蓉园半步?」 「……有点道理。」 李象摸了摸下巴,脸上的跃跃欲试稍稍收敛了些。 他倒是没想明白这一层——自己这皇孙身份,在宫里还好使,只消拿把刀架在脖子上,那些内侍丶禁卫自然个个投鼠忌器。 可在李泰这儿,可就未必了。先前在两仪殿,自己可是也把李泰的脸打的啪啪作响。 那阴险的死胖子记仇的很,肯定恨自己不死呢。 万一那死胖子趁着还没人认出自己,假作不知,暗中吩咐门子直接把小爷打杀了…… 小爷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有道理。在把事情闹大丶被人认出身份之前。」 「还是应该先套层马甲……」 李象自语道。 李象目光扫过芙蓉园入口,忽然瞥见蹊跷——有不少人并未出示请柬,只凑在门子身前低语几句,再塞些东西,便被客客气气请进了园中。 他眼睛一转,揣着双手,装作看热闹的模样,凑到一位蹲在门口墙根下的闲汉身旁,语气热络得像是老相识:「哎,老哥,借问一句,那些人是啥来头?咋没请柬也能进园子?」 那闲汉瞧他衣着虽整齐,话里却尽是一股子市井味儿,倒也没多戒备,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 「老弟也想进去凑热闹?劝你趁早死心!那些人啊,都是些没官身丶没被魏王殿下正式邀请的世家子弟——说难听点,就是沾着世家名头的闲杂人等。」 他抬下巴指了指刚进园的一个锦衣少年,又补了句: 第39章 我有一诗!还请诸位静听 这一嗓子骤然炸开,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拢,尽数落在李象与禁军柳直二人身上。 柳直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向李象开口辩解自己不是什么高门嫡系,陡然被无数视线死死盯住,浑身发麻,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呆呆望着前方旁若无人丶步步走向芙蓉园大门的李象,只觉头皮发麻。 这位行事疯癫的少郎君,行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囊中无半分闲钱,若真想混入园中,本该藏头露尾丶悄悄行事才对,怎敢在园门口当众高声张扬? 门口值守的门子也彻底怔住:一万贯的捐资,绝非寻常世家子弟可比。 他神色惊疑,上下打量李象一番,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试探: 「郎君好大善心,慨然捐资,实在难得。」 「只是敢问郎君,这一万贯善款,却在何处?」 李象面不改色,神态坦然的翻了个白眼道:「万贯巨资,车载马驮尚且费力,难不成还要我随身挂在身上?」 他抬手指向身后早已僵在原地丶两眼发直的柳直,理直气壮的道: 「我家运钱的车马队伍,就候在后方长街上。你等自遣人跟着我族兄前去清点就是。」 话音落下,李象抬脚便跨向园门,步履从容,理直气壮,半分心虚也无。 门子当场左右为难,伸手想拦。 有心想让对方等等,可这芙蓉园外车马绵延数里,真等到验明了再放人入园,只怕也要把人得罪死了去! 万一人家真是柳氏大族特意遣来,携万贯巨资向魏王表忠尽孝的人,自己贸然拦下失礼,若耽误了魏王的大事。 以魏王的心性,小命怕是都保不住! 门子迟疑之间,竟眼睁睁看着李象大摇大摆,踏进了芙蓉园。 柳直见李象竟当真就这样大摇大摆走进去了,眼睛都瞪得快要掉地上了。 他赶忙想要追将上去,那门子却将手一伸,把他给拦了下来。 「还要劳烦阁下带路。」 见柳直身上穿着的是禁军戎服,门子心下稍安:河东柳氏,确实有不少旁支在禁军挂职。 自己应该,没闯下什么祸患吧? ----------------- 芙蓉园,园内亭台错落,曲径通幽。 唐人爱牡丹,贞观时已经有了雏形。此时正是牡丹花季,园中奼紫嫣红,风过处,花叶轻摇,暗香浮动。 水边丶廊下丶青石铺就的小径旁,处处设着雅席。各方人士三五成群,各据一隅,一派热闹又雅致的景象。 不远处的水榭中,七八人围坐饮酒,有人手持酒杯,抬眸望水,随口吟出两句诗来,身旁立刻有人接和,你唱我和,字句清雅,伴着微风传得甚远。 廊下石案上,有笔墨纸砚整齐排布。也有一伙人正围坐一处,其中一人挥毫泼墨,字迹遒劲,其余人或驻足围观,或低声品评,偶有佳句脱口,便引来一阵低低的赞叹。 花林深处,几拨世家子弟各自聚拢,也正论诗品文,煮茶闲谈,衣袂飘飘,神色悠然; 廊柱下,乐工们隐在花木之后,丝竹轻扬,琴声悠扬,与亭中吟哦丶席间谈笑相融,衬得满园雅韵更浓。 往来侍者身着素色衣衫,端着茶盏丶酒壶轻步穿梭,举止轻盈,不扰席间雅趣。 远处还有假山叠翠,溪水潺潺,偶有鸟鸣清脆,与满园诗声丶乐声交织,将这芙蓉园的雅集盛景,衬得愈发鲜活热闹。 「嚯!这芙蓉园,可比东宫要豪横多了!」 「李二那厮,对李泰这死肥猪可真够好的。怪不得便宜老爹心里不平衡。」 李象背着手慢悠悠踱步,一双眼睛四处乱转,一面看,一面在心底吐槽着李二偏心。 这暮春雅集,只怕也是李泰彰显自身肌肉的一种手段。 他好不容易斗倒了东宫,如今,正是他张开饕餮大口,鲸吞胜利果实的时候。 举办这如此盛大的雅集,就是要收拢丶扩大他魏王一党,要看看都中的这些官员丶世家,是不是愿意承他魏王李泰的颜面。 是不是愿意投靠他魏王李泰,成从龙之功。 第40章 满园牡丹?我偏赋菊! 「黄氏?」 一众世家子弟闻言,皆蹙起眉头暗自思索。 为首一人抬眼问道:「不知阁下一族,是江夏黄氏,还是河南黄氏旁支?」 李象唇角微扬,淡淡一笑:「不过长安本地寻常人罢了。」 此话一出,席间众人目光交汇,彼此对视片刻,眼底瞬间涌上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轻慢。 「原来只是寒门庶族。」方才问话的子弟嗤笑一声,语气满是鄙夷。 「区区庶族寒门,也敢混入魏王芙蓉园的雅集?」 「诗赋风雅,从来都是高门世族所好,庶人粗鄙,也懂吟诗作赋?」 「我劝黄兄还是早些自行退去,莫要在此碍眼。若是被魏王府侍卫察觉闲杂人等混入,到时候折辱驱赶,乃至当场治罪,都是你自取其辱。」 周遭嘲讽之声此起彼伏,句句刻薄。 面对众人的排挤讥讽,李象却丝毫不见恼怒,反而嘿嘿一笑,从容拱手:「诸位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前日,曾与孔丶于二公坐而论道,也曾于御前纵论春秋。」 「孔丶于二公与我谈论,尚且动容惊叹,急忙就要将我言语,荐于陛下驾前。」 「陛下仍在病中,尚且惊坐而起,呼我为『妖孽』。」 「只你等的诗文功力……恐怕,远无法与我这个庶族肚子里的诗文相比啊!」 「你!」一众世家子弟脸色骤变,方才那吟出牡丹诗的世家子脸色已经黑了。 当即有人站出来道:「好个狂士!崔兄诗才,在整个长安也有声名。这首牡丹诗更是风骨卓然,气韵天成。」 「安容你这般侮辱!」 「噢,原来是崔氏子弟。」李象丝毫不为所动,面带微笑,十分和善。 「诸位误会了。我并非针对这位崔兄。」 没等那崔家子因为李象的这句软话面色稍缓,众人就听到李象继续道: 「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一众世家子弟脸色骤变,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这人。 这人,也太狂了! 但越是如此,他们反而越发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般狂悖言辞,寻常寒门子弟绝不敢妄谈,尤其动辄提及陛下,谁敢凭空捏造丶戏言君上? 难不成,这看似出身卑微的少年,当真是一位隐于市井的绝世狂士? 片刻沉寂后,一名世家公子神色虽也难看,却仍强撑出几分世家风骨,沉声道: 「既然阁下有这般才学,那便请试作一诗,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不急。」 方才还步步主动的李象,此刻反倒端起了架子。 气度悠然。他负手立在花下,神色倨傲,缓缓摆手,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淡漠姿态。 「我笔下诗句,非寻常闲情小赋可比。」 「只在此处小范围吟诵,未免太过局限,白白埋没气魄。」 说罢,他抬眼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抬高几分,带着一股睥睨众生的狂意: 「劳烦诸位,移步传告园中各处宾客丶世家子弟。」 「今日我便要于此,当众题诗。」 「敢请满园雅士尽数聚拢于此,共赏狂歌,一观千古名句问世!」 众人皆是一怔,没想到此人非但不知收敛,反倒愈发狂妄,竟要召集整个芙蓉园的雅集宾客,专程来听他作诗。 一时间,鄙夷化作错愕,轻视变成好奇,不少人心中暗自揣测:若无真才实学,怎敢在满长安世家子弟面前,如此大放厥词? 几个世家子弟互相对视,皆惊疑不定。 犹豫稍许,那崔氏子弟黑着脸低声道:「去,便如他意。」 「若他没那才学,正好引作笑谈。」 这些人中,隐隐便以那崔氏子为首。 听他发话,立时便有几个世家子弟离开席间,给李象四处张扬喊人去了。 李象也不见外,见席上还有些糕点酒菜,随手拿起来便吃。看得尚留在席间的几个世家子眉头大皱。 但这般狂放,倒是也符合书中魏晋狂士那般的做派。 第41章 李象斗酒,反诗百篇!【求收藏! 诗句落地的刹那,整个芙蓉园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方才还喧嚣不已的谩骂丶讥讽丶附和之声,尽数戛然而止,连穿林的江风都似凝在了半空。 唯有李象「咕咚,咕咚」吞咽酒液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围拢的人群里,先是死寂,死一般的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的鄙夷丶恼怒丶不屑,瞬间被一种猝不及防的惊骇所取代,瞳孔骤缩,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方才还抱臂冷喝的崔氏子弟,脸上的铁青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忘了调匀——他自诩在长安薄有诗名,在平康坊,偶尔也有妓家唱出他作的诗,他平素也以此为傲。 可此刻,听着这四句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浑身发冷。 「我花开后百花杀……」有人嘴唇哆嗦着,低声重复这一句,竟是不自觉的想要后退。 牡丹开得正盛,艳压满园,可这黄巢诗里的秋菊,却不是寻常的孤高清傲,而是带着一股横扫一切的霸气,一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煞气! 「百花杀」三个字,字字如刀! 究竟是要杀这满园的牡丹?还是……以牡丹,隐喻他们这满园的世家子弟? 煞气,浓得化不开的煞气,顺着诗句蔓延开来,笼罩了整个庭院。 李象心中晒笑,这些世家子弟,一个个牛气轰轰的样子。 还看不起黄巢?天街踏尽公卿骨的含金量懂不懂? 果然还是吟反诗爽啊,真男人装伯夷就得吟反诗! 什么水调歌头,什么青玉案,论冲击力比起这首来,那都弱爆了! 有反诗摄人心魄吗? 那群从红旗下穿越过来结果还给皇帝舔腚沟子的,他们敢吟反诗吗? 「这诗……」终于,有人慢慢回过了神来,犹豫着开口: 「是不是有些不妥?」 「……似乎,有些过于狂傲?且如今还未至九月,颇不合时宜……」有人强笑着点评道。 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众人皆觉得这诗听着,有些古怪。 ……但真要较真起来,说它只是咏菊亦可,似乎……还不到为之将事情闹大的境地? 关键是……是他们去叫了人来,听这人吟诗的。 若是这首诗是反诗……那岂不是也要连累到他们头上? 这回轮到李象呆住了,怎么,自己都拿出来反诗这种大杀器了。 怎么你们的反应,竟还这般淡漠? 剧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眼看着人群即将散去,急眼了的李象乾脆大笑三声,将人群的注意力复又吸引了过来。 「哈哈哈哈,既然诸君意犹未尽,那么我张献忠,就再吟诗一首!」 「……张献忠?你不是黄巢吗?」那姓崔的世家子都愣住了。 李象压根没有理他,而是直接灌了一口酒,高声吟道:「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翻天覆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手劳!」 这首诗可就直白多了,众人听着,面色大变! 方才的侥幸与敷衍,瞬间荡然无存! 「我洪秀全再赋诗一首!」李象又灌下一口酒,酒意上涌,愈发狂放。 只听李象继续吟道:「手握乾坤杀伐权,斩邪留正解民悬。眼通西北江山外,声振东南日月边!」 「展爪似逢云路小,腾身何怕汉程偏。风雷鼓舞三千浪,易象飞龙定在天!」 已经有人反应过来了,有年纪稍长的世家老者,身子晃了晃,扶着身旁的子弟才勉强站稳。 老者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象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此……此诗……是反诗!都是反诗!是大逆不道之语!」 「这人……这人是反贼!!」 一语惊醒梦中人。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却不再是之前的讥讽谩骂,而是带着恐惧的慌乱! 第42章 李泰的魔咒 芙蓉园中,风暴骤起。正要被李象搅和的天翻地覆。 而此刻的魏王李泰,尚且浑然不知,自己费心筹办的暮春雅集,已然闹出弥天大乱。 此时的李泰,正安坐于曲江池畔临江水榭的雅间之内。 雅间内,檀香袅袅,案上摆着精致茶点与笔墨,他与一众魏王党心腹围坐案前,神色凝重,正低声商议着关乎夺储大业的隐秘要事。 「殿下,如今芙蓉园及曲江池周遭,已是人声鼎沸丶人山人海。」 门下省黄门侍郎刘洎端坐席间,长须微颤,语气难掩振奋,眼底满是大事将成的兴奋: 「都中凡有头脸的官宦权贵丶世家大族,已是几乎尽数云集于此;」 「即便有因故未能亲至者,也都遣了家中子弟入园赴宴,或是捐钱助力慈恩寺修建,以示向殿下靠拢之意。」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振奋: 「殿下如今的人望,已然彰显无遗。殿下承继储君之位,可谓是众望所归丶民心所向!」 魏王李泰精心操办这场暮春雅集,绝非单纯的文人雅聚丶闲情逸致。 这雅集,是他特意布下的阳谋,也是一场事关整个长安城权贵的试探。 试探长安城内文武百官丶世家大族的人心向背,摸清各方势力的立场,拉拢朝中各大势力,为自己争夺储位丶稳固权势,铺好前路。 至于如此惶急,操办这次雅集试探士族百官的原因,其实无他: 李泰已经等不了了,皇帝不视朝已有数日,储君之位空悬,也已经有一阵子。 但再过五日,便是望日大朝,皇帝非视朝不可。 他也将在那日,发动百官上奏,请父亲李世民立他李泰为皇太子! 按刘洎想来,这次试探可谓是极其成功,都中九成官员,几乎都给了魏王府颜面。 过几日请立魏王为太子时,这些人即便不为魏王鼓噪,也当沉默不置一辞,默认他们公推魏王。 陛下早就欲废太子改立魏王,此番长安上下尽皆归心魏王,陛下必当顺水推舟,立魏王为储君! 多年投资,即将收到回报。刘洎怎么能不兴奋呢? 刘洎一脸兴奋,然而李泰却似乎没听见一般。 他只是轻轻摩挲着手中瓷盏,略显富态的脸上,竟是心事重重。 他面色凝重的把玩着瓷盏,目带阴冷,与在宫中李世民膝下时那个了无城府丶总是带着笑模样的老实胖子判若两人。 空气凝滞许久,李泰方才开口道:「遗爱,朝中重臣,还有哪几家未到?」 「噢,回殿下,赵国公丶英国公丶卢国公丶鄂国公几个,都未曾派遣家人前来。」 「噢,还有谏议大夫褚遂良,某去送柬时,他不在家……」 下首,身躯高大丶留着一脸络腮胡须的房遗爱瓮声道。 他是司空房玄龄次子,高阳公主驸马,虽然无甚智计,却因其出身,也被纳入了魏王一党的核心圈层。 这次雅集,便是由他去代李泰,往一众天策府旧臣的府中递送请柬。 只是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人,没有卖他李泰这个面子……李泰的脸霎时间就黑了下来。 他「啪」的一声,直接将手中的青瓷茶盏狠狠砸碎,怒道:「旁人倒也罢了……赵国公乃我母舅,我为母亲修庙,他竟然也不来吗?」 不由得李泰不愤怒。赵国公长孙无忌丶英国公李绩丶卢国公程咬金丶鄂国公尉迟敬德…… 这几人,都是李世民最为亲信的大臣。 这些大臣齐齐对他李泰避之不及,由不得李泰不害怕。 「殿下何必如此?」刘洎不解道。 「赵国公丶卢国公等人,皆是陛下天策府旧人,地位超然。于他们而言,他们的富贵已极。」 「不愿涉及立储之事,也不过是明哲保身,不愿承担哪怕一点儿风浪罢了。」 「以殿下今日在这雅集上凝聚起的声势,要在朝会上请议立储,已是绰绰有余了!」 「刘公所言极是。」 一旁的韦挺亦颔首附和。 年过半百的他,鬓边已染霜色,身为银青光禄大夫丶黄门侍郎,兼掌魏王府事,素来是李泰身边最沉稳老练的谋主。 第43章 将李承乾赶出长安! 「都是那个竖子,离间我与父皇的父子情分!皆是此人作祟!」 最依仗的撒娇取宠手段被死死封死,李泰心中咬牙暗恨,五脏六腑都似被怒火灼烧。 每每忆起两仪殿上,李象那副张狂讥讽丶目无尊卑的碍眼模样。 他便心如焚火丶夜不能安,心底无数次翻涌狠念——恨不得即刻遣死士潜入隆庆坊,将那狂悖的竖子李象挫骨扬灰! 但,他不能那么做,不能加重父皇心中对他的怀疑。 现下,他在父皇心中,尚且余有一些信任。 应该趁着这些信任尚未消磨殆尽,赶紧登上储君之位,使得争储之事尘埃落定! 这也是他急于推动朝中物议,赶紧立他为储君的原因。 只有争储之事彻底结束,父皇才会慢慢忘记李承乾和那竖子,才能慢慢忘记那些说他李泰的悖逆之言! 夜长梦多啊!再过几日,谁知道父皇疑虑会不会与日俱增? 但这番隐秘,他绝不能对韦挺丶刘洎等人明言。 其一,两仪殿御前所言诸事,父皇早已下了严令,严禁朝野内外外传,违者必受重罚; 其二,李象当日那些荒诞悖逆丶不堪入耳的言辞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一旦泄露,非但会触怒圣心丶引父皇猜忌。 对他李泰也无好处:必定会使得世人对他李泰指摘非议,折损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声名! 万般郁结,只能深埋心底。李泰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转头看向韦挺,沉声道: 「韦公所虑,本王自然了然。」 「只是莫要忘了,李承乾虽遭废黜,却依旧留居长安,未被远徙边荒。」 「父皇若是念及旧情丶心意动摇,只需一纸诏命,便可令这废太子东山再起,重归储位!」 「并非本王急于求成丶操之过急,更非有意惹父皇猜忌……实在是忌惮夜长梦多,恐再生波澜丶横生变数啊。」 「殿下所言甚是!」下首的房遗爱附和道。 一旁的韦挺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殿下所虑,确实有理。」 稍作沉吟,他轻轻捋动长须,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不过依老臣之见,与其急于在朝会上请陛下定下储位,惹陛下猜忌,不如换个法子。」 「——可于望日大朝时,组织人手,请陛下重议囚禁废太子之事。」 「废太子谋逆一案,侯君集丶李安俨等从犯,尚且身遭斩刑丶家眷远徙,不得善终。」 「而废太子身为谋逆主犯,却能免于一死,依旧在长安这富贵地安居,锦衣玉食。」 「这般处置,本就不公,实难堵住天下人悠悠众口,也难平朝野非议。」 韦挺话锋一转,语气愈发笃定: 「我等也不求陛下能斩杀废太子——毕竟是陛下长子,劝父杀子,必惹起陛下雷霆之怒。」 「只消能借朝野物议,劝陛下将李承乾赶出长安,徙往边州安置,大事便算成了。」 「届时,陛下身边仅剩殿下一位可用嫡子,别无选择,储君之位,自然非殿下莫属。」 「韦公所言有理!」下首的房遗爱附和道。 作为李泰身边卧龙凤雏的另一人,刘洎也接话道:「若要如此行事,当先煽起长安物议,引朝野议论废太子处置不公之事。」 「届时,以『平物议丶正朝纲』为名,授意一位品级不高的官员率先进谏……」 「既能达成目的,亦可使殿下不必背负『陷害胞兄』的骂名,进退皆可从容。」 「刘公所言甚是!」下首的房遗爱拍案道。 李泰面露犹豫,这倒也是一条妙计…… 能够解决李承乾丶李象父子,自己又不涉其中。 只是,却要晚些才能得到储君之位…… 他沉吟许久,终究是对李承乾的忌惮丶对李象的滔天恨意,压过了急于登储的焦躁。 韦公说得对,母后所出嫡子,唯有他兄弟三人,如今李承乾已废,晋王年幼暗弱,除了他,父皇又能立谁? 储君之位,舍我其谁! 大不了下一次朝会,再不惜见疑父皇,推动立储之事。此时先想方法,将李承乾丶李象流放! 第44章 岑文本 客套过后,气氛愈发热络。李泰侧身做请,将孔颖达丶于志宁丶岑文本三人重新请回水榭雅间。 雅间内檀香依旧,案上茶点换了新的,又添了几盏佳酿。众人围坐案前,推杯换盏丶谈笑风生,看似其乐融融,实则各有心思。 一旁的韦挺丶刘洎等人,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暗自诧异,甚至生出几分难以置信——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于志宁丶孔颖达二位大儒,竟会如此给魏王脸面。 这二人皆是陛下潜龙之时的旧部,早年便入天策府效力。 后来东宫建制,又受诏入东宫,成为废太子李承乾的属官,实打实的太子师。 平日里,他们虽从未明着与魏王李泰为敌,不曾参与储位之争,可身为东宫核心属官,与魏王府素来泾渭分明丶毫无交集,甚至隐隐有疏远之意。 魏王一党诸人,素来对这些东宫太子师颇为忌惮。 一来,二人皆是当世大儒,在士林之中声望极隆,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二来,他们身后站着的,是整个读书人群体——若是贸然招惹,无异于捅了马蜂窝,定会被天下士子儒生群起而攻之,反倒坏了魏王礼贤下士的贤名。 韦挺丶刘洎等人并非没有想过拉拢这二位,毕竟若是能将士林领袖纳入麾下,对魏王夺储大业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 可筹谋多时,又只能作罢——不知为何,这些太子师入了东宫之后,竟是齐齐的都以直言敢谏闻名,一个个都是道高德劭丶宁折不弯的模样。 韦挺等人,下意识便以为这些人皆是道德高士,油盐不进。 权衡利弊之下,他们那时还是放弃了拉拢这些东宫旧臣的念头,只盼着他们不添乱便好。 可今日,于志宁丶孔颖达二人却一反常态,非但没有半分疏离,反而对魏王言辞恭敬丶态度热络。 席间更是频频附和,全无往日那副「硬骨头」模样。 这般光景,看得韦挺丶刘洎等人心中啧啧称奇,竟生出几分受宠若惊之感——他们从未想过,拉拢这二位大儒,竟会如此顺利。 倒是正好可将此二人拉拢过来,为驱逐废太子出长安造势。 但其实孔颖达丶于志宁二人如今,也是惶急之下无奈才会如此。 东宫牵涉谋逆大案,太子李承乾被废圈禁。 照朝堂律法,他们这些东宫属官丶太子近师,本就该被连坐问责,断无全身而退之理。 当日听闻东宫谋逆事发丶太子被囚宫中的消息,二人心急如焚,当即联合起来强闯宫禁,名义上是义愤填膺,要以师长之名,劝谏太子向陛下叩首请罪丶痛改前非。 实则,确实抱着李象所猜想的阴私心思,乃是惊惧之下,急于与东宫撇清干系,以免被这场谋逆大案牵连,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们心中早已盘算清楚,只有维持住自己在皇帝心中敢言直谏的形象,以及屡屡犯颜直谏太子的名声,才能在这或许要阖家倾覆的危机里寻得一线生机——在原先的历史上,二人也确实因常年对李承乾犯颜直谏,而得以在太子谋反案中幸免。 历史上的李二,曾亲自安抚二人曰:「若承乾愿听公等,无有今日。」 二人得以顺利脱身,孔颖达美美退休,以大儒之名享誉后世;于志宁则官途顺遂,一度坐上宰相之位,爵封国公。 可如今,一切都因李象在宫中的一番疯言乱语,彻底偏离了轨迹。 皇帝非但没有对二人说出半句安抚丶赦免的言语,虽然二人暂时未被处置,可他们数度入宫请见,想要当面请罪丶剖白心迹,却也都被皇帝拒之于宫门之外,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半分! 身家性命悬于一线,一世清明亦恐毁于一旦,陛下又这般明显地疏远冷落,二人如何能不心惊肉跳丶惶惶不可终日? 如今,世人皆以为皇帝达理通情丶勤于纳谏。但孔颖达丶于志宁二人却是知道的,当年那位秦王,究竟是如何凶狠果决,心狠手辣! 那一日在玄武门里流淌着的血河,在他们这些知情人的心里,从来就没有干过! 每至午夜梦回,那日两仪殿上,李象指着他们痛骂「卖直取名」「无礼无德」的话语,总会清晰地在耳畔回响。 二人常常在卧榻之上惊坐而起,冷汗浸透衣衾,浑身冰凉,便是三五个姬妾在侧温言安抚丶软语劝慰,也难平心中的惊悸与恐慌。 第45章 哟,是魏王来了 岑文本面色古怪,看向满脸殷切的魏王李泰,又看向孔丶于两位老友。 他虽与刘洎丶孔颖达丶于志宁等尽皆交好,却也素来无心参与太子丶魏王夺嫡之事。 google搜索twkan 这次会来这暮春雅集,一方面是陪伴两位老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魏王相邀。 他此前曾上疏劝阻李世民莫要放纵魏王奢靡,朝野尽知,或许已经为魏王一党所恨。 如今魏王势大,若再明目张胆拒绝魏王延请,则相当于与魏王撕破了脸皮。 他上疏乃为公心,并非为了与李泰作对。想着若能与魏王冰释前嫌,来了倒也无妨。 却是没有想到,原以为也是和他一样问心无愧的两位老友,竟是三句两句,就要被魏王招揽至麾下了…… 「景仁,殿下将承储位,我等既为人臣,正当匡佐储君,以求海内安泰。」于志宁劝岑文本道。 「殿下如此折节,我等难道还拿着架子吗?」 他心知,比起他们这些只敢去谏太子的「直谏之臣」,这位十四岁便为父伸冤丶又事母至孝的岑文本,在皇帝心中,才是真正的谦谨孝悌丶赤心敢言之臣。 若岑文本与他们一同投效魏王,那么,想必陛下即便已对他们有了怀疑,这份怀疑也能稍减。 然而岑文本沉吟稍许,终究摇了摇头,道:「臣只担任一个职位,尚且担心自己难以胜任丶有所逾矩。」 「实不敢奢求殿下的恩宠,请求允许臣一心侍奉陛下。」 于志宁笑脸顿时一僵,李泰的面色也变了。但仍强笑道:「父皇与孤,本是一体。」 「岑公因何只愿辅佐父皇,而不愿佐孤?」 岑文本闻言一笑,还是摇头:「忠臣一心事君,唯此而已。」 「殿下若他日承继大宝,臣亦是忠臣。」 这句话隐隐带着些刺,孔颖达丶于志宁听在耳中,皆有些坐立难安。 李泰面色更黑,正想再说些什么,外间,却是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道身影出现在雅间隔门之外,急切道:「殿下,有大事!」 「何事,说!」被打断的李泰本就不耐,面对自己府上仆人,话语中便难掩的有些冷厉。 饶是隔着隔门,众人亦能看出,那小厮被李泰这一声喝问的浑身发颤,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 他结结巴巴禀报导:「是……是园中混进了一个反贼,不过须臾之间,便赋出反诗十余首,引得园中宾客哗然,已然大乱……」 「……什么?」李泰一滞,一双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这场暮春雅集,是他费尽心机丶冒着被太宗质疑「结党营私」的风险,精心操办的一场政治作秀。 只为聚拢人心丶彰显声望,为自己踏上储君之位铺平道路。 他筹备多日,步步谨慎,决不允许其中出现任何差错! 可如今,园中竟混进了一个敢赋反诗的狂徒? 「废物!」李泰强压着胸腔里的怒火,咬牙斥道,「你等不趁着事态尚未扩大,速速调遣人手,将那狂徒拿下?只知道慌慌张张的跑来问孤?」 「……可,可那人……」 小厮吓得双腿发软,嗫喏了半晌,才哭丧着脸,声音带着绝望: 「那人吟诗之前,已聚拢了园中所有士族子弟与权贵宾客,还特意高声呼喊,故作狂态。」 「那些反诗……如今已是传遍了整个芙蓉园,人人都在议论,根本压也压不住了!」 「……废物!一群废物!」李泰再也无法忍耐,猛地拉开隔门,一脚将那小厮踹倒在地。 踹完之后,他才猛然惊醒——自己这副暴怒失态的模样,已然全然打破了平日里礼贤下士丶温文尔雅的贤王姿态。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过身,对着岑文本等人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语气尽量缓和: 「诸公还请稍待,园中突发狂徒作乱,孤需亲自出去处置安排一番。」 「待孤吩咐完亲事府卫士,安定好园中秩序,再与诸公畅饮一叙。」 韦挺丶刘洎二人素来知晓魏王私下的脾性,见他这般失态,倒也见怪不怪,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孔颖达丶于志宁二人虽讶异于魏王骤然暴怒,心中暗自心惊,可终究有求于他,也只能强装镇定,捋着长须点头应下。 第46章 魏王才是你真正的主子吗 眼看李泰那刚探出来的胖脑袋,在瞥见自己的一瞬,竟嗖地一下又缩了回去。 李象先是一怔,随即扬声大笑,语气里满是戏谑与嘲讽: 「哟,魏王怎么还躲起来了?」 「成功把我阿耶从太子位上拉下来,如今该是春风得意才是。」 「这般盛会,不请我这个侄儿也就罢了,怎的反倒视而不见了?」 「莫非——魏王竟是畏我如虎?」 他嗓音清亮,穿透力极强。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更何况此刻他本就是芙蓉园中万众瞩目的焦点,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话一出,四下顿时哗然。 终于有人猛地醒悟过来,指着李象失声惊呼: 「此人……此人不是什么黄巢丶朱元璋!」 「他是——废太子之子,李象!!」 这一声指认,如同惊雷炸在人群之中。 满园宾客瞬间骚动不止,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场面彻底失控。 「总算有人将我给认出来了。」听见人群之中,自己的真名已逐渐传开,李象心中暗道。 李象本算得明明白白:口吟反诗丶聚拢人群后,定会有人认出他的身份。 届时,他便可依第三条计策,当众控诉孔颖达丶于志宁那两条老狗,逼他们现身对峙,在众目睽睽之下,撕碎二人道貌岸然的假面。 可他万万没料到,原身竟这般不起眼——聚拢来的世家子弟,竟无一人认出他是废太子之子丶李二庶孙。 想来也对,这外围连廊上的,多是世家旁支子弟,连正经官身都难得一见,哪里识得他这没落的皇孙? 真正有头有脸的权贵,哪会在这漏风的连廊上餐风饮露?早都聚在临江的水榭雅间里,饮酒谈笑去了。 既然引不来正主,李象也不拖沓,提着酒壶,抬脚便往水榭方向走去。 芙蓉园的戒备本就内松外紧——为防甲士冲撞贵胄,园内值守本就松散。 再加上他方才吟反诗搅得园中大乱,人人皆怕李象暴起伤人,只顾着远远围在李象身边看热闹,竟无一人上前拦阻。 他就这般堂而皇之地闯向水榭,身周还裹挟着一大群好奇围观的宾客,脚步声丶议论声杂糅在一起,径直朝着李泰所在的雅间逼近。 「什么?李象?」 孔颖达丶于志宁正立在李泰身侧,听见下方人群呼喊此名,下意识一同探首望去。 只一眼,二人脸色骤变,竟和方才的李泰一模一样,慌忙缩回脑袋,神色慌乱。 廊下的李象看得真切,目光一亮,扬声笑道:「哟,孔丶于二公也在呐?」 「方才探头张望,怎的转瞬又缩回去了?魏王素来藏头缩尾丶他缩头也就罢了。」 「二位乃是当世大儒,天下士林表率,怎好也学魏王这等阴私小人的模样?」 「李象!」 不等孔丶于二人开口,李泰已然按捺不住,勃然怒喝:「你敢在孤面前口出狂言丶放肆无礼!」 「哟,魏王殿下好大的威风。」李象全无半分惧色,反倒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那日两仪殿之上,大唐皇帝面前,我尚且毫无怯意。您魏王是觉得凭你一言,便能唬住我?」 「怎么,你魏王还没登上储位,就自觉有皇帝的谱儿了?」 「你!」 一句话直戳要害。李泰身形一僵,脸色瞬间黑如浓墨,一时语塞,竟无从辩驳。 四周宾客闻声哗然:「此人当真便是废太子李承乾之子,皇孙李象?」 「废太子一家早已被圈禁于隆庆坊,严加看管,他怎会凭空出现在芙蓉园?」 「这位皇孙,为何会突然闯至此地?」…… 方才众人尚有几分疑虑,可魏王当众直呼其名,等于亲口坐实了他的身份。 满园士族子弟丶权贵宾客,神色纷纷一变,好奇丶惊疑丶看热闹的心思尽数翻涌。 世人皆好猎奇观戏,眼下储位暗流涌动丶东宫旧案未了,这般顶级纠葛撞在一处,人人都嗅到了惊天大瓜的气息。 第47章 召个卵! 李象这字字铿锵的质问,又如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芙蓉园上空,震得满园宾客皆屏息凝神。 于志宁浑身一震,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似是要气的晕死过去! 魏王一党的韦挺丶刘洎等人,更是脸色骤变,心中惶然! 尤其是刘洎,更是按捺不住,竟越俎代庖,大步上前,伸手指着李象,厉声斥骂:「竖子李象!休得在此血口喷人丶污蔑忠良!」 他这般气急败坏,绝非单纯为于志宁出头——李象这番话,看似只骂于志宁卖直邀名丶背主求荣,实则却是戳中了他魏王党的肺管子! 今日若被李象当众坐实,于志宁已然投靠魏王丶沦为魏王一党,那于志宁昔日屡次谤谏太子丶离间天家父子之事,世人定会追问——这一切背后,是谁在暗中指使? 答案不言而喻,只会是魏王李泰! 「指使太子近臣构陷储君丶离间父子」,这罪名太过致命,堪称谋逆! 但凡有半句流言传出,非但于志宁万劫不复,整个魏王一党都要被拖下水,朝野震动丶天下哗然,魏王进位储君之事,更是会彻底化为泡影! 只是李象自己,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的话,竟给魏王一党造成了这般致命的溅射伤害。 他望着突然跳出来的刘洎,反倒有些茫然——这方脸黑须的老头,是吃饱了撑得莫名跳出来,替于志宁出头攻讦自己? 可这点茫然,半点不影响他淬了毒的嘴。他眉梢一挑,下意识扬声嘲讽:「好啊于老狗,魏王一党都出来给你撑腰了!」 「事到如今,你还说魏王不是你主子?」 「你……你!」于志宁被噎得怒火攻心,胸膛剧烈起伏。刘洎也是脸色一变,正要再开口斥骂,手腕却被韦挺猛地一扯。 「刘公!」韦挺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又凝重,眼神示意他看向楼下,「不可多言!」 刘洎一怔,茫然地顺着韦挺示意的方向望去。这才惊觉,水榭周遭,不知何时已聚拢了更多的宾客,密密麻麻围了数层。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丶于志宁与李泰身上,神色里满是窥破宫廷秘闻的好奇与探究,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甚至有几句已能零星的传入耳中。 「……原来孔丶于二位大儒,竟是魏王一党!」 「……藏得可真深啊……怪不得废太子被废黜,东宫一众僚属皆遭惩处,唯独他二人安然无恙!」 「……说起来,往日废太子的那些恶名,可不就多出于这二位太子师之口吗?难道是早有预谋?」 「……啧啧啧,自古夺嫡……皇家水真深呐……」 每一句议论,都像一把尖刀,扎在刘洎心上。 他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绿,浑身气得发颤——世人本就好猎奇观戏,魏王与废太子本就是死对头,如今废太子之子当众控诉,指证孔丶于二人败坏旧主声名是受魏王指使,这般说辞,只怕已先入为主。 他们魏王一党,此刻竟是百口莫辩!越是辩解,反倒越显得心虚,越会坐实流言! 老成些的韦挺转过身去,凑到同样面色铁青丶眼底翻涌着怒火与慌乱的李泰身边,压低声音急禀:「殿下,事不宜迟!为今之计,当速速命亲事府卫士擒住此竖子,再遣散周遭宾客!」 「万万不可让这等流言继续扩散!」 「不妥。」 李泰尚未开口,一直沉默立于一旁丶冷眼旁观这一切的岑文本,忽然轻捻颌下长须,缓步上前。 他语气平和,对韦挺与李泰说道: 「我大唐律法,本无因言获罪之条。韦公与魏王欲擒皇孙,既无名目,亦无依据,名不正则言不顺,只会徒增非议。」 「所谓清者自清。既然李象所言皆是污蔑,魏王与于公丶孔公,该当从容出面辩驳,在众目睽睽之下辩明是非才是。」 「如此,方为稳妥周全之法。」 「岑公,这……」韦挺当即怔住了,没想到岑文本这时,竟会站出来为李象说话。 岑文本有书生气,他早知之……只是却没想到,这书生气竟是用到了这地方来:事涉夺嫡,无所不用其极,谁会讲什么律法名目? 但岑文本亦是陛下近臣,即便强行捕拿李象,事后此人上奏陛下,这等流言,一样会传进陛下的耳中。 韦挺只好将希冀再次寄托给孔颖达丶于志宁。他看向孔丶于二人,沉声道:「二位,你们……」 第48章 公道自在天地 ——让陛下来芙蓉园……觐见? 这话落音的刹那,王德只觉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 手里那枚用来佐证身份的内侍银符,「当啷」一声砸在青石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撞在廊柱上才停下。 他活了五十六岁,伺候李世民二十三年,传过的旨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皇子到宰相,谁见了他传旨不是恭恭敬敬接旨? 何曾见过有人敢抗旨不说,还敢说出「让陛下亲自来芙蓉园觐见他」这种话? 这何止是抗旨?这是谋逆!是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 方才还因传旨稍稍平复的人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整整数息的功夫,满园数千宾客,竟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针落可闻。 「噗通」一声,一个站在最前排的世家子弟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满脸煞白,嘴里喃喃重复着:「疯了……真的疯了……」 「狂徒!」孔颖达须发戟张,气得浑身发抖,「不忠不孝……」 「孔老狗,少扯开话题。」李象转头瞥他,晒笑一声。 「我问你的,你怎么不敢答?你既自称忠臣,为何只敢谏太子,偏对玄武门之事只字不提?」 「是不是在你眼里,他李世民,也无有人君之相?」 「只把骂太子的事四处宣扬,博直名丶赚赏赐,对皇帝的那些脏事装瞎,你还敢说你不是卖直取名?」 「你!」孔颖达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指着李象,话都不成句,「你……谋逆狂徒,胡言乱语,当……」 「是啊,我确实谋逆了。」 李象摊了摊手,语气满是挑衅。 「人人皆知,不止我谋逆,我李象祖上三代,都干过谋逆的事。」 「怎么,你这大儒,是不是还要诛我三族?」 这话一出,满园倒抽冷气的声音瞬间炸了锅! 祖上三代谋逆?这皇孙,是真的什么都敢说! 谁不清楚?李象曾祖李渊起兵反隋,祖父李世民玄武门夺位,父亲李承乾刚定了谋逆大罪——这话半分不假。 可这些事,是能摆到台面上捅破的? 大庭广众之下把这层窗户纸撕烂,这不是打李唐的脸,是要掀李唐的天命啊! 水榭之上,一众人等更是惊得魂飞魄散。 岑文本捻着长须的手猛地顿住,脸上惊容尽显;韦挺丶刘洎面色煞白,连脚都在打颤;李泰扶着窗沿的手猛地一颤,肥硕的身子晃了晃,差点直接栽下去。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他的暮春雅集,彻底完了! 非但完了,这些动摇国本的狂言,全是从他的芙蓉园传出去的,父皇定然还要迁怒于他! 孔颖达更是晃了晃,七十岁的身子晃得跟筛糠似的,亏得于志宁赶紧伸手扶住了他。 于志宁也吓得半死,扶着人的手都在抖,强撑着朝楼下喊:「你……强词夺理,尽是胡言!孔公何曾有过此念!」 「无有此念?那你二人就是欺软怕硬!」 李象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凌厉。 「只敢去拿捏好欺负的太子,却不敢碰能要你命的皇帝,更不敢拦能给你好处的魏王!」 「还敢说不是卖直取名?太子若是真反,也是被你们这群人硬生生逼反的!」 这话一出,孔颖达浑身的气都涌了上来,须发皆张,双眼瞪得溜圆,脸上猛地冒出两缕不正常的潮红。 他嘴唇嗫喏着,想要骂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堵在喉咙里。 只发出一声「嘎」的轻响,身子一软,竟直挺挺往于志宁怀里倒了下去——竟是当场晕了过去! 「孔公!孔公!」 水榭上下瞬间乱作一团。楼上众人手忙脚乱去扶人,掐人中的掐人中,喊名字的喊名字。楼下宾客见大儒竟被这皇孙几句话骂晕了,人潮也跟着一阵纷乱,惊呼连连。 「祖宗!我的祖宗!」 方才吓呆了的王德猛地扑上来,死死拽住李象的胳膊,额头上的汗跟下雨似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别说了!真要出人命了!您究竟要做什么啊!」 「啧,那老东西装的。」李象甩开他的手,嗤笑一声。 第49章 帝王 倚天心民意,审帝王阴私! 方才,还人人都在骂着,骂这少年是狂悖无状的皇家逆孙,是口吟反诗的癫狂反贼,是要抄家灭族的谋逆重犯。 可此刻,满园数千人,竟无一人再骂得出口。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因为他话里那股要捅破天的不平,因为那股要砸开这满朝阴私的刚烈,因为那股要砸出一个朗朗乾坤的少年意气! 「他是在……喊冤……」不知是谁,喃喃说出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满场的死寂。 水榭之上,岑文本死死盯着楼下那个身影。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那双历经半生朝堂风雨丶见过无数起落丶数十年未曾起过波澜的古井之心,此刻竟猛地剧震起来。 遥想昔年,也是十四岁时,他岑文本也曾为了给父亲喊冤,直入司隶,面对着满朝文武,心怀死志…… 而这位少年郎,面对的境地,比那时候的自己更加绝望。 他却……更加果决! 太子早已被定下谋逆大罪,天下人都默认东宫罪有应得; 孔丶于二人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是士林仰望的表率; 这芙蓉园,是魏王李泰的地盘,是魏王如日中天丶眼看就要登临储位; 就连园里这数千宾客,十有八九都是冲着魏王来的,想着攀附未来的新君…… 就连废太子李承乾自己,都已经低头认了命,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天下没有一个人,站在这少年这边! 可就是明知道这一切,这个少年还是不服! 他还是要站出来,对着满天下的人,仰天高呼! 他揣着一腔无处安放的不平,带着一身没被磨平的锐意气,哪怕要跟整个天下为敌! 哪怕明知道这么闹下去只有死路……不对!他在自己求一条死路! 他欲以一己之身赴死,洗去东宫满身污名; 欲以一己之性命,清算那些沽名自保之徒; 更欲以自身血祭千秋,让帝王宫闱之中那些阴私的储位纠葛丶父子嫌隙,永留青史,难逃万世评说。 岑文本霎时间,竟有些同情起这个刚烈到决绝的少年皇孙。 将话说到这一地步,几乎已经是—— 难逃一死! 比起岑文本和人群中一些人的同情,李泰此时,却是亡魂大冒。 李象的话,虽然字字句句,都是冲着孔颖达丶于志宁而去的。 但又何尝,不是针对他李泰而来? 给李承乾喊冤?李承乾要是冤枉的,那他李泰是什么? 那一瞬间,李泰只觉得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冷汗顺着肥硕的脸颊往下淌,连后背的锦袍都瞬间浸得透湿。 这小子说的若是坐实,孔丶于二人是卖直取名,构陷太子的卑劣之徒,太子李承乾是冤枉的,那他李泰呢? 构陷太子丶离间天家父子,最后真正得利的是谁?不就是他魏王李泰! 天下人会觉得是他李泰谋夺储位!是他李泰使下了各种阴谋!这小子哪里是给李承乾喊冤,他是要把孔颖达丶于志宁,还有他李泰,甚至还有宫里那位陛下,全都扒光了,扔到天下人面前! 「亲事府护卫何在?都愣着作甚!」 李泰再也顾不上旁的了,指着楼下歇斯底里地喊,声音都劈叉了,「把这竖子给我拿下!拿下!」 可楼下的房遗爱,还有那几个守在门口的亲事府卫士,握着横刀犹豫了半天。 竟是压根不敢上前。 不说李象的皇孙身份已被坐实,现在又气势正盛。 就说那宫中来的王德王大宦,此时都软在皇孙面前呢。 陛下可是要宣召皇孙入宫的。自己这些人,还能不顾圣旨,将皇孙拘拿下来不成? 孔颖达晕厥,于志宁浑身发抖却默默无言,魏王泰虽然下令却无人执行,大宦官王德数番苦劝却毫无作用。 加上方才,李象那一番义正严辞丶占领了道德制高点的发言,让李象的气势到达了极盛。 第50章 朕心即天心! 作为李世民最疼爱的儿子,李泰向来深谙哭求之道,往日里只要他这般涕泗横流地恳求,李世民即便不立刻为他出气,也定会温言宽慰几句,护着他几分。 可今日,李世民却理都没有理他,仿佛他这般撕心裂肺的哭求,不过是耳边一阵无关紧要的聒噪般。 就连扫过他李泰的目光里,也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只有疏离与审视,如寒刃刮过肌肤,让李泰浑身一僵。 「……父皇?」 李泰怔在原地,哭声戛然而止,心底的委屈与急切瞬间被一丝不安取代,下意识便要上前几步,凑到李世民身边,继续软语恳求。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可刚动了半步,衣摆便被人死死拽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拽倒。 李泰猛地回头,见是韦挺,此刻的韦挺早已面无人色,头埋得极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话语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一般,声音压得不能再低: 「殿下……不可失言!万万不可再上前!」 他的后颈早已布满冷汗,顺着衣领往下淌,连脊背都绷得笔直,浑身都在细微发颤——那是直面帝王威压的恐惧。 被韦挺一拽,方才还沉浸在委屈与慌乱中的李泰,总算回过神来,目光慌乱地扫过李世民周身,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 父皇身上穿的,并非朝服,也不是平日临朝的常服,而是一身素色便袍,也没有带上仪仗,显然不是刻意摆驾而来。 而且,看他们一行人走来的方向,并非从芙蓉园正门而入,反倒像是从园中某个暗处转出—— 「难道……父皇一直就藏在这芙蓉园中?」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李泰脑海中轰然炸响,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父皇为何要微服藏在此地?他想看什么?想查什么?他是不是早就察觉了自己的心思,怀疑自己借着这场暮春雅集,大肆拉拢朝臣丶结党营私,图谋储位?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暗中拉拢孔颖达丶于志宁,想要借二人声望,为自己铺路? 那些他自以为隐秘的算计,是不是早已被父皇尽收眼底? 怪不得,王德能在那李象说出悖逆之言的时候,便正好前来传旨。怪不得,那李象即将挑动人心的时候,父皇便能立刻而至…… 此刻的李泰,竟无比羡慕方才晕厥过去的孔颖达,恨不得自己也能立刻翻个白眼,昏死过去,好歹能避开这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畏惧的低下了头颅! 不止李泰,芙蓉园中,仿佛所有人都凭空矮了一截,所有人都在低头参拜皇帝,仿佛在参拜一尊活着的神明。 只有李象,依然挺直了身子立在人群中,神情里甚至带着几分不忿。 他筹忙活半天,好不容易才搅得芙蓉园天翻地覆,挣来这满场瞩目。 而李二只是突如其来的驾临,便抢去了所有风头,小爷我作死的高光时刻都打了折扣。 「不过……李二居然还真来芙蓉园觐见我了……」 日了,要是穿越回去,这个逼我能吹一辈子! ……如果有人信的话。 李象不忿的神情,落在李世民眼中,倒成了孤勇,成了桀骜,成了死不旋踵的勇毅。李世民直视着李象的眼睛,他现在相信了,自己那个一无是处的长子,竟是真的生出了个不怕死的孙儿来。 「你……觉得朕没有公道?」李世民缓缓开口。 其实公道不公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刺激的你弑孙就行。李象心想,但却又不好这么直说。 想了想,他开口道:「自是如此。你轻信此等卖直取名之逆臣,为轻废储君。」 「赏罚不明,是非不分,难道你还自以为公道?」 「朕也不需要你觉得公道。」李世民道。 他转过身,对着芙蓉园围观着的众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雄浑。 「天下纷乱,至今已近四百载。」 「如今人心思定,四海皆望安宁。朕身为天子,不能只顾及皇家一家一姓私情,更要谨记自身肩负着的,是安邦定民的重责。」 「既身负天下苍生之重担,行事便不得不慎。前隋亡国之鉴历历在目,皇储传承,更需万般审慎。」 第51章 教你李二当皇帝 不愧是唐太宗,千古帝王中稳居前列。 方才李象费尽唇舌,好不容易才稍稍动摇众人对李世民的固有认知,隐隐撕开几分帝王私心与朝堂阴私。 可李世民寥寥数语,便将帝王格局丶社稷大义丶乱世前车之鉴尽数铺陈,瞬间把他李二大帝受损的天命声望稳稳补回,甚至还反手更添上了几分。 满园人心的风向,已然悄然逆转。 先前不少宾客朝臣,被李象一番言辞牵动心绪,暗自同情废太子李承乾,心底也隐隐揣测储位之废或许存有不公。 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可经李世民这番以天下为念丶以苍生为重的帝王说辞一洗礼,再加上那股与生俱来的九五威仪与人格魅力,众人心中的天平再度彻底倒向帝王一侧。 此刻许多人心里已然笃定:废太子落到今日地步,皆是自身咎由自取丶罪有应得,圣人所为,全然是为社稷丶为苍生,别无半分私念。 这一番话,连李象都想给个满分,不得不承认李世民这份收拢人心的本事,着实是厉害熟练至极。 若是换了一般人,只怕都要被李二给唬了过去。 但李象……却不在此列。 不就是朝堂诡辩丶道义包装吗?谁还不会玩这套键政套路。 而且——谁要和你辩论什么天下苍生?我李象,要的从来就只是作死而已。 庞婶儿说了,与人争辩对峙,不必跟着对方的逻辑绕圈子。 甭管对方说什么,咱就逮着对方一点喷! 管你李二说什么,我要做的就只有——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揭你李二的短,控诉你李二是个昏君! 逼到你杀我为止! 心念既定,李象抬眸,语气带着几分淡淡揶揄,从容开口: 「陛下自诩所作所为,皆是顺应天心丶依从民意。那我倒有几言,想斗胆一问。」 他目光直视李世民,寸步不让,字字清亮,响彻满园:「敢问陛下,昔日玄武门喋血,杀兄逼父,这一桩桩一件件,也是陛下承天心民意吗?」 「当年你谋夺东宫储位,同室操戈,骨肉相残,也能称作是顺天心应民意吗?」 「彼时天下未定,你又凭什么笃定,李建成登基便不能安定四海,唯独你李世民,才配君临天下?」 「而今,你又凭什么一口断定,我阿耶承乾,定然做不得明君;反倒那头耽于安逸丶刻意邀名的魏王,便堪为储丶堪治大唐?」 园中众人又又又又骚乱了!李世民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人群,因为「玄武门」这个威力十足的深水炸弹,而又再一次的沸腾了起来。 ——嗯,还是玄武门好使。李象想。 正躲在韦挺身边,瑟瑟发抖,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李泰,本只想着置身事外。 谁知听了这番话,身子又是猛地一颤,茫然抬头,满脸错愕。 明明李象句句没直接针对自己,可偏偏字字都把他牵扯其中,每一回风波,受伤最重的偏偏都是他。 他又气又惧,几乎委屈得要落泪,却又不敢出声辩驳,只能惶惶垂首,不敢再看任何人。 而李世民,脸色瞬间铁青如寒铁。 玄武门,是他毕生最不愿被人触碰的逆鳞,偏生已经被这孙儿,当众掰开了数次。 这次在人群之中直面诘问,更是让他无从回避。 良久,李世民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面色沉黑,语气生硬自持:「朕御极一十七载,夙兴夜寐,励精图治,终令四海安定丶百姓安康。玄武门旧事,朕从不刻意避讳,朕一生功业功过,自有青史评说。」 他话锋一转,目光冷厉看向李象: 「至于承乾,性情乖戾,行事偏激,不敬师长,不循礼义。年近而立,依旧学业无成,德行有亏。世间岂有这般堪承大统的帝王?」 「巧了,还真有。」李象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嘲讽: 「汉高祖刘邦,年届四十方成就帝业,而立之时依旧斗鸡走狗丶浪迹乡野,何曾学有所成?」 「有儒生登门拜谒,高祖竟摘下儒冠溺于其中,肆意辱慢,又何曾敬师长丶尊礼义?」 「其创下大汉四百年基业,至今我华夏子民犹称汉人,比之陛下如何?」 第52章 臣请斩杀此子! 这是……帝王权术! 李象一番振聋发聩的诘问,字字句句,都捅破了帝王心术最内里的关窍,道尽了那些无人敢宣之于口的帝王真谛! 话音落下,整座芙蓉园更显嘈杂,连皇帝的威严,都有些压不住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长孙无忌丶萧瑀丶褚遂良一众元老重臣,齐齐紧闭双唇,眉头紧锁。 几人悄然彼此对视,眼底皆是惊疑不定,心底深处,早已是惊涛骇浪。 李世民自己,也是身躯微僵,瞳孔骤然收缩。 这般通透入骨丶直指权术根本的论调,绝非寻常黄口少年能悟得通透,更不可能随口道出。 就连一向低眉敛目丶装作仁厚温驯丶不涉纷争的晋王李治,也不由愕然抬眸,望向李象的目光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与惊诧。 自己这位素来不起眼的侄子,竟……犀利到了这般地步? 沉寂良久,李世民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悸,面色沉凝如寒潭,带着九五之尊的威严沉声诘问道: 「是何人私下教你这些异端说辞丶诡谲权论?」 「何人所教?这般道理,还用旁人来教?」 面对李世民的厉声追问,李象毫无半分怯意,反倒嗤然一笑,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 「陛下君临天下一十七载,执掌大唐社稷,高居九五之巅。却连这最浅显的为君之本丶治国至理都看不透丶说不明,反倒来追问我是何人所教,岂不令人可笑?」 「怎么,陛下是想要我再教教陛下?」 这话直刺李世民颜面,李世民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他强压下胸中怒火,沉声辩驳:「朕何须你来教!」 「你所言杀伐决断丶弃仁用强,不过是乱世征伐的霸道。」 「如今天下一统,四海归心,烽烟早已散尽。大唐不需恃力凌人的霸道新君。」 「要的是躬行王道丶以德化民,能令万民归心丶天下宾服的圣主!」 「朕欲立储以贤,择一位可安社稷丶怀柔四海的王道明君,此举何错之有?」 「立储以贤?王道贤君?」李象听得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戏谑与鄙夷: 「自古王道,首重嫡长,以定国本,以安人心。陛下自己就本非嫡长,借玄武门之变骨肉相残,方才登临大宝,本就得位难言正统!」 「自身来路尚且有暇,却空谈王道德化,想要强令天下人心继续,去宾服一个本非嫡长的储君?」 「简直可笑至极!」 李世民面色更黑。 「再者何谓之『贤』?」李象语气愈发嘲讽,「是合陛下心意丶得陛下偏爱便为贤?还是被儒生百官交口称赞便为贤?」 「若只需讨得陛下欢心便是贤,那日日依偎御前丶曲意逢迎,不理监国实务丶不问民生疾苦,只需搜罗文人署上自己的名号编几册书,呆在家中煽动舆论,养一养望,便能被捧作贤王,是吗?」 这话字字暗戳李泰,李泰脸色骤然僵住,身躯微微发颤,险些失态站起,幸好身旁韦挺急忙死死拽住他的衣摆,才勉强按捺住。 李象还在输出:「而若是誉之者众,便可称为贤,那只需事事顺从儒者百官他们心意,便可坐得贤名!」 「可这群人心底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不论面上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实则绝大多数,都是贪更多钱财丶揽更多权柄!」 「他们最需要的,是一个愿意放权丶纵容臣僚的储君!盼着来日新君垂拱无为,诸事不问!」 「他们做梦,都想用儒门经典,用『圣天子垂拱而天下治』来忽悠君王。面上冠冕堂皇,其实,不就是想架空君权丶分润到更多的权力吗?」 「在他们眼里,被架空丶不主事丶任由臣僚摆布的皇帝,才是好皇帝!才是他们口中称颂的圣明天子!」 「可这般君主,当真是天下苍生需要的贤君吗?」 李世民瞳孔猛地一震,凤目死死盯着李象,心头巨震,下意识陷入沉思。 这番话,竟句句戳中朝堂症结,戳中君臣权力博弈的根本。 李象深谙争辩之道,绝不留半点空隙给对方喘息辩驳,继续侃侃直言:「陛下自诩胜过李建成,故而理应登基为帝。」 「这话哄哄朝野世人便可,陛下自己若是当真信了,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第53章 你就这般想死? 话音落地,满园瞬间死寂。 李世民原本眉头紧锁,正沉入沉思,细细琢磨李象方才那一番离经叛道丶戳破权术根本的言辞。 被长孙无忌这一声请奏猛地拉回神思,他愕然抬眼,看向自己这位最倚重丶最懂心思的大舅子。 「……辅机?」 长孙无忌相伴多年,本该最是洞悉自己的顾忌。 玄武门旧事丶李承乾谋反案……他李世民这一生,已然背负了太多骨肉相残的非议与污点。 李象屡次顶撞冒犯丶悖逆君上,他岂能不怒?可再怒,也绝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亲手斩杀亲孙! 他实在不愿再多落下,一个当众弑孙的千古骂名。 「陛下。」长孙无忌深谙帝王心思,自然看破了李世民的迟疑。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为社稷考量的恳切: 「此子所言皆是帝王权术丶国本秘辛,本就不宜外传。今日当众脱口而出,已然流毒甚广。」 「若再纵容放任,日后必有居心叵测之徒以他这番歪理擅自揣测陛下,蛊惑人心,搅动朝局,祸乱天下。」 「唯有斩杀此子,方能明示朝野:陛下从不认同此等悖逆谬论。如此,可安群臣之志丶稳世家之心,不令朝野与陛下离心,更能固李唐社稷根本。」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可想过,李象本就是戴罪庶孙,拿他处置,比起汉王李元昌,又有何不同?」 向李世民低语罢,长孙无忌陡然拔高语调,声震全场,刻意让满园文武宾客尽数听清: 「臣知晓陛下仁德,不忍苛待亲孙。」 「可此子屡犯天颜丶妖言惑众,贬损朝廷威仪,亵渎君父纲常,已然犯下不赦之罪!」 「江山为重,私情为轻!臣伏请陛下立斩此子,以儆朝野邪言,稳固天家威严,断绝后世祸乱之源!」 长孙无忌身为国舅丶司徒元老,当朝率先请斩,无形中已然给李象定下了死罪基调。 一旁萧瑀丶褚遂良丶岑文本等人神色凝重,个个缄默不语,无人贸然附和,却也无一人出言为李象求情。 于志宁强压心神,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心底竟隐隐生出几分窃喜。只觉长孙无忌此举才算拨乱反正,唯有除掉李象,才能压下今日这场惊天风波,保住自己半生清名。 李泰眼底更是掠过一抹隐秘快意,满心盼着李世民即刻下旨,将这个屡次戳自己痛处丶处处坏自己好事的竖子就地正法。 然而,全场最欣喜之人,其实还是李象! 他望着挺身而出请斩自己的长孙无忌,眼底简直惊喜到无以复加。 成了!道爷我成了! 长孙老阴人,啊不,长孙大善人! 原以为这厮明哲保身,没想到,竟然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当朝第一权臣亲自出面请杀,自己这作死进度,直接飙到顶点! 满园上下,无一人肯为李象发声。长孙无忌罗列的罪状条条冠冕堂皇,在场之人,心中亦都默认:长孙无忌此言,并非无理。 李象狂妄悖逆,确实罪有应得。 李世民眉头锁得更紧,心底权衡万千。 他心里清楚,李象今日这番言论一旦流传出去,必会动摇自己帝王威望,甚至撼动李唐传承的正统根基。 他也懂长孙无忌的深意:是在劝自己这个皇帝当断则断,借斩杀李象平息舆论丶拨乱反正。 日后若有史笔非议,也可将苛杀皇孙的污名推给长孙无忌,由他担下强谏之过。 至于李象,不过一介庶孙,身份低微,对自己的名望丶对大唐基业而言,分量并不算大。 毕竟就在不久前,他才顺水推舟赐死了异母弟汉王李元昌,朝野之间,也并未掀起多少非议。 李世民本还在犹豫权衡,可当他目光扫过李象脸上的神情时,一股无名怒火骤然从心底窜起,瞬间涌遍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他竟是看到,李象在长孙无忌强谏斩杀丶园中众人皆默默无言,对此默认的时候。 李象的脸上,竟是绽放出了完全违反常理的惊喜! 没有惊惧,没有不甘,反倒带着几分如愿以偿的畅快,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戏谑! 第54章 李二怕了! 人但凡看不透他人行事的本心与缘由,便总会下意识自行揣测,给自己编排一套看似合乎情理的解释。 此刻满园文武宾客,便全然看不懂李象这般桀骜刚直丶悍不畏死的行径究竟为何。 那可是大唐至尊的皇帝陛下!是一手扫平乱世丶奠立国基,开创贞观盛世丶威加四海的一代明君。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 是执掌生杀予夺大权,一言可定人荣辱丶片语能决人生死的九五之尊。 论登基以来文治武功,今上足以流芳青史,受万世称颂,堪当千古一帝之誉。 可偏偏李象只是一介闲散庶孙,非但全无敬畏之心,反倒屡屡当众顶撞圣颜丶直触帝王逆鳞。 如今大难临头丶死罪悬顶,他非但没有半分惶恐战栗,眉宇间反倒藏着几分欣然快意。 这已然超乎常人所能理解的范畴。更离谱的是,他方才竟高声放言,说出近乎巫诅国运的惊悚话语。 众人心中皆是不解:就算是为其父李承乾鸣冤抱不平,又何必如此口出狂言,诅咒李氏后人丶诅咒大唐江山? 他李象,身上流淌的亦是李唐血脉啊! 万般费解之下,众人只能自行脑补出唯一合理的缘由——这位皇孙,与那位胆大谋逆丶终被废黜的太子一般,早已是疯癫至极丶偏执至极。 因为他疯了!只可能是他疯了! 李世民同样因为李象近乎巫诅的言辞,而浑身颤动,心绪翻涌。 只是他的心境,与满园众人全然不同,旁人或许,只当李象是疯言疯语丶妖言惑众。 可李世民心底深处,却有着一丝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畏惧! 让他心底发寒的缘由,是因为,他知道,李象说的未必是疯话! 这已不是李象第一次当众妄议李氏传承丶断言大唐国运。 但李世民真正惧怕的,从来不是所谓巫诅鬼神之说。 他半生征战沙场,看惯尸山血海丶人间炼狱,手上沾染的性命不计其数。 玄武门之中,他弑兄逼父,踏过骨肉鲜血才登上帝位。 若他当真畏惧鬼神谶语,当日便绝不会踏出那一步。即便重来一次,再给他抉择之机,他依旧会义无反顾走上玄武门之路,绝不会因虚无鬼神,动摇自己的决断。 真正让他心底发寒的,是李象言语里那一份连他都不得不承认的透彻。外人只当这竖子满口胡言丶狂妄悖逆,可李世民自己心里清楚,他打从心底里,隐隐认同李象所说的每一句话。 他心底确实偏爱李泰,也确实动过心思,想借李泰制衡太子;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对李承乾多有苛责疏冷,太子性情日渐乖戾偏激,最终走到现在的地步,他身为君父,其实难辞其咎; 甚至他也明白,自古立储以嫡长,才是稳固国本丶安定人心最稳妥的法子。立贤并无定标,极易滋生纷争,贻祸后世,确实有可能酿成宗室内斗丶骨肉相残,让李氏皇族流血不止! 这些道理,他心底里,其实都认可。都无法辩驳! 但正因为心知肚明,才愈发心生畏惧。他怕的从来不是巫诅,而是——李象口中那些离经叛道的话,或许根本不是妄言诅咒,而是道破未来李唐结局的预言! 「陛……陛下务必保重龙体啊!」 看着李世民浑身发抖,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跪在地上的王德只当李世民是又被气昏头了,不无担心的劝道。 「朕……无事。」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底的那一抹让他不适的惊惧。 他李世民,没有错。 也决不会错! 再睁开眼时,李世民的眼中,只有帝王独断专行的果决与威严。 他的目光如同冷电,先是直直审视向了长孙无忌,而后径直略过李象,扫向了群臣,扫向了众人。 最后,落在了李泰丶于志宁一行的身上。 「青雀。」李世民声音清冷。「你的舅舅说,该杀了这竖子,你怎么看?」 「啊……我……」李泰一怔,抬起头来,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李象。 李象正一脸鼓励的看着他。 第55章 朕,一定会选择出一个最合适的储 「什么是……影帝?」「还有,他方才,想说的是武……武什么?」 李治惊觉自己竟一时失了分寸,忘了收敛神色,连忙压下心头的惊涛,垂首敛目。 可胸腔里的心脏,却仍因李象口中那半截「武」字,狂跳不止,几乎要撞出胸膛。 万幸,满园人的注意力,都被李象那徒劳的挣扎与闷哼吸引殆尽,想来无人留意到他方才的异样…… 「这竖子……莫非……」「不,不可能!我与武姐姐的事,向来隐秘至极,绝无旁人知晓……」 他按捺不住心底的惊惶,悄悄抬眼,飞快瞥了一眼被李君羡死死制住的李象,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日隆庆坊,李象看向他时,那抹古怪至极丶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眼神。 「可万一……万一他真的知道些什么……」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一丝难以抑制的杀意,悄然掠过李治眼底。他心头一紧,连忙再度深深垂首,死死压下那股戾气,生怕这转瞬即逝的狠厉,被身旁任何人察觉——尤其是父皇李世民。 另一边,见李象终于被制住,再也无法口出狂言,李世民胸中的郁气稍稍舒展,嘴角勾起一抹解气的哂笑,全然未曾留意到身旁李治的异样。 等他转头看向李治时,少年早已收拾好所有心绪,重新摆出那副唯唯诺诺丶温顺怯懦的模样,低眉顺眼,一如往常。 「稚奴,你很好。」李世民语气缓和下来,温言夸赞了一句,眼底难得露出几分赞许。 随即,他转头看向长孙无忌,又扫过阶下诸臣,沉声问道:「辅机,众位爱卿,你们觉得稚奴所言如何?」 「晋王殿下恭仁友爱,心怀仁厚,所言句句在理,远胜于臣,臣深感惭愧。」长孙无忌当即躬身应答,语气恭敬,毫无半分不悦。 在他看来,为晋王李治造势丶稳固其储君之望,才是头等大事。区区李象,不过是疥癣之疾,不足为惧。 更何况,方才李象那句「朝堂勋贵丶世家权臣,把持储位继承,私自裁断君位」,似乎并未引起陛下的警觉。 长孙无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李世民的神色,见其面色平和,并无异样,心底才如劫后余生般,悄悄长舒了一口气。 面上虽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衣袍下的脊背,却早已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身上,很是不适。 没错,方才李象的话,也狠狠戳中了他的心事。毕竟,他之所以倾力下注晋王李治,费心扶持,图的便是日后能借辅佐之功,稳坐权臣之位,甚至……扩大长孙一族的荣宠与权柄。 「方才一时惊惶,行事过于孟浪,反倒险些露了痕迹……」长孙无忌暗自反思,心底警醒自己,「此刻不宜多言,静观其变便是。」 见长孙无忌表态,岑文本亦适时出列,躬身奏道:「臣以为,晋王殿下所言甚是。皇孙李象虽出言狂悖,言辞僭越,却不过是年少气盛丶一时激愤所致,并非真心悖逆君父。」 「其言虽有失分寸,其心却系于孝道,不过是为其父鸣冤罢了。」 「更何况,皇孙尚年未弱冠,心性未定。若陛下贸然以妖言惑众之罪处置于他,天下人反倒会议论陛下容不下一个稚子亲孙,有损陛下仁德之名。」 说罢,岑文本微微侧首,用眼神不动声色地示意了身旁的于志宁。 于志宁早已被今日的风波吓得魂不守舍,此刻见挚友示意,才勉强定了定神,战战兢兢地走上前,躬身叉手,声音还在微微发颤: 「陛……陛下英明圣断。皇孙虽有违礼法,言辞失度,悖逆无情。」 「然而正因如此,陛下才当顾念祖孙情谊,方能示之于天下,皇孙之言乃胡言耳。」 「不错。」李世民点点头。 「这竖子说朕无情,可朕,偏要不如他的意!」 「呜呜呜呜呜!」李象疯狂挣扎着,甚至要飞起脚去踹于志宁……这于老狗,竟然在嘲讽他! 「至于在场诸公。」于志宁被李世民认可,也渐渐消散了些许惊惧。 「今日在此之人,皆是朝中重臣丶世家贤达丶饱学之士。人人皆明纲常丶知礼法,心里自有是非。」 「谁都听得出来,皇孙不过少年意气丶口无遮拦,皆是偏激妄语,无半分实据。」 「纵然陛下宽宥不究,时日一久,这番狂言自会烟消云散,无人再提。」 「正是如此!」 第56章 忧桑的柳直(过渡章) 隆庆坊,幽闭废太子李承乾的宅院内。 日光透过窗棂,洒下几缕昏淡的光影,衬得这方院落愈发寂寥。 掩着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布衣荆钗的苏氏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缓步走入屋中——往日东宫正妃的华贵早已褪去,素色衣袍洗得有些发白,眉眼间尽是洗不掉的愁绪与疲惫。 「大郎,该喝药了。」 这话苏氏日日都会说上一遍,李象这几日听得多了。可每回入耳,心里还是止不住一阵莫名别扭。 「呃,我已好得差不多了。」他连忙从床上坐起,下意识挺了挺脊背,试图摆出一副身强体健的模样。 「这药,往后便不喝了罢?实在太苦了。」 「不行。」 苏氏将药碗稳稳递到他面前,语调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你这小小的身子,挨了四十鞭,哪能这般轻易就断了药。」 「若不好好将养,万一身子落下隐疾,日后可怎么好?」 那一日,李象大闹芙蓉园后,是被禁军抬着回隆庆坊的。 四十鞭刑,于久经沙场的武将而言或许不算什么,可李象年岁尚浅,身量尚未完全长成,这四十鞭抽在身上,打得他那叫一个痛不欲生。 说实话,若是直接被打死,虽说过程煎熬,李象倒也勉强能接受——反倒省了他再费心作死。 可偏偏是这般不上不下,打得他只能卧病在床,只能难受的趴了小半月…… 没手机可刷,没游戏可打,日日被困在这方寸屋中也就罢了,还要被苏氏逼着,灌下这碗苦得让人作呕的药汤…… 简直是双重折磨。 见拗不过这执拗的女人,李象捏着鼻子,皱着眉,艰难但却还算乖巧的一口口抿着那药汤。苏氏这才缓缓点头,眉间舒展了些许。 「身子既然好些,往后便莫要再这般执拗赌气了。」 她坐在床沿,声音轻缓,却满是恳切。 「谨言慎行,安安分分待在此间,便是最好。」 她至今想不明白,往日在东宫之中,李象虽为庶子,在她面前,却素来乖巧谨慎,极懂分寸。 怎么会突然之间,竟跑去了芙蓉园——还敢当众顶撞圣颜,妄议国本! 那一日,见李象满身是血丶气息奄奄地被抬进院来,而后得知,他竟是在芙蓉园大闹魏王的宴席,甚至当面触怒了龙颜,苏氏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李承乾更是当场红了眼睛,全然忘了自己早已被废丶行动不便,一瘸一拐地就要闯出去,要往皇宫中去拼命。 若不是被军卒死死拦住,后果不堪设想。 后来得知李象性命无虞,李承乾才收起那股疯劲,复又将自己锁进后院屋中——这一关便是数日,不见任何人,也不肯说一句话。 自打李承乾被废,全家被圈禁在这隆庆坊,往日东宫的荣华富贵便烟消云散,苏氏早已是愁眉不展,日夜难安。 而今这庶长子又突然这般不安分,苏氏更是夜夜辗转难眠,心头发紧。 事到如今,她所求的已然不多——只想安安分分,守着颓丧低落的夫君,好生将李厥丶李象这两个孩子抚养大。 她和太子是不指望了。但往后若能蒙陛下大赦,或许这两个孩子,还有赦去罪责丶挣脱禁锢的机会。 「唉……阿娘知道,你心中有怨,有不甘。可性命还在,便有指望,其余的事,该多看开些。」 「千万莫要再惹陛下动怒,也莫要再让你父亲为你忧心了。」 李象嗯嗯嗯的应着,心中却不以为然。大业未成,安能中道崩殂? 李二那厮欺我小无力,次次用这种禁言的法子对付我……脸皮也有了渐渐加厚的趋势,都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吹自己要光耀万世了。 ……只靠嘴皮子喷,只怕已很难作死成功。 ——得骑在李世民的脸上拉翔才行! 好在芙蓉园一战,战果仍然颇丰。至少孔丶于两条老狗的名声,肯定是臭了一些。 而众所周知,东宫老狗们的名声与李承乾的名声成反比。他们名声臭了,那么便宜老爹李承乾的名声,想必也回暖了一些…… 只是却不知道,李二在朝会上立了谁为新太子。 立李泰有立李泰的作死法,立李治有立李治的作死法,路线完全不同。自己这个扑棱蛾子既然出现,到底有没有煽动风暴,改变历史,让李治登不上太子之位呢…… 第57章 决赛圈剩下的皇子 发现异状,柳直瞬间敛去愁容,身形一绷,下意识握紧腰间横刀,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在墙头上。 只见一道少年身影灵巧攀着树干,手脚麻利地借着枝桠借力,悄摸摸往墙头挪,怀里还紧紧裹着一卷被褥,探头探脑丶左顾右盼,活像只偷腥的猫,生怕被巡守军卒撞个正着。 不是别人,正是瞒着李承乾和苏氏,又打算溜出去的李象。 「大业未成,怎能安寝?」李象一面熟门熟路地将被褥系在桃树枝上,一面趴在墙头眯着眼,扫视坊内街巷的值守兵丁,浑然没察觉墙根下的柳直,早已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 柳直看得都愣了神——这位皇孙,十余日前才挨了四十鞭,竟半分教训都没吃,又要逾墙出逃? 「少郎君要去何处?」见李象绑好被褥,正要顺着墙根滑下来,柳直实在按捺不住,幽幽开口。 「哟,老哥,又是你啊!」李象先是惊得一缩,可看清来人是柳直,非但半点不慌,反倒热络地打起招呼,目光扫过柳直身上的士卒服饰,哪壶不开提哪壶:「咦,老哥这衣衫,怎么瞧着比上回还寒酸些?」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柳直脸色一黑,语气沉了几分,实打实劝道:「少郎君,不可再下来了。您鞭伤未愈,还请回屋静养。否则,卑职职责所在,只能据实上报。」 「哦?」李象眉头一挑,手往怀中一探,寒光一闪,一柄短匕已然横在了自己颈侧。 见他又来这一套,柳直嘴角狠狠一抽,却硬着头皮沉声道:「少郎君即便再以自戕相逼,卑职也绝不敢徇私放纵——职责在身,万万担待不起。」 哦?这招居然失灵了?李象心里嘀咕一声,随即讪讪笑起来,语气故作热络:「哈哈哈哈,老哥与我一见如故,我又如何会真逼老哥呢?」 话音刚落,他手忽然一松,匕首竟没拿稳,「当啷」一声晃了晃,刃尖险险擦着脖颈划过,还故意惊喊一声:「哎呀!」 「少郎君小心!」柳直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前冲了半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满眼都是慌张——真要是让皇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伤了自己,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 九族的牌位又在摇曳了! 「噢!」李象已然稳稳攥住匕首,稳住了身形,望着柳直慌张的模样,故意拖长语调,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喟叹,眼底里,则是藏着藏不住的狡黠。 ----------------- 「我就说嘛,好不容易卡住的bug,哪能这么容易失灵!」 李象拍了拍胸口,一脸得意,大摇大摆地走在隆庆坊外的街头,步子迈得嚣张又轻快。身后十余步远,柳直垂着脑袋,一脸丧气,却半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活像个被拎住后颈的丧家犬。 柳直心里满是无奈,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被李象「绑」着溜出来了。每多跟着这皇孙走一步,他就越发笃定——这位主儿,是真不怕死,纯纯是个疯癫的疯子。 他何尝不知,自己是被这皇孙用那柄短匕拿捏得死死的? 可他不敢赌,半分都不敢!真要是让皇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半分差错,别说职级,他九族的性命都不够赔! 唉……罢了罢了。削职就削职吧,反正这禁军小校的差事,也早没了滋味。 真要是被削了军职,不用再看守这混世魔王,也不用日日担惊受怕,倒也清净。 大不了,他再重新应徵入伍,回边关去。凭一身武艺,或许还来得及再博一次。 这般一想,柳直心里稍稍松了些,反倒生出几分破罐破摔的坦然——或许,被削职了,反倒是件好事? 他这般自我劝慰道。 李象晃悠了两步,忽然转头,冲身后的柳直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意地打听: 「老哥,问你个事儿。自那日芙蓉园闹过之后,宫里可有动静?」 「不知是谁又当了太子?」 在他看来,柳直终究是禁军出身,常在皇城附近当值,消息总该比他这被圈禁的皇孙灵通些。 柳直闻言,脚步顿了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不情不愿地闷声道:「这几日,并未听闻陛下下旨,立谁为太子。」 李象猛地一怔,脚步刹住,脸上的得意劲儿瞬间敛去,满脸诧异地转头看向柳直,像是没听清一般,又追问了一句: 第58章 李承乾风评扭转 「可还有其他消息?」李象询问柳直道。 然而柳直只是右领军府的一员寻常禁军,平日里本本分分。最近更是只在隆庆坊当值,连宫中都未去得,哪能知晓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还得靠村口情报组织啊! 「哟,李小郎君,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见了李象,胖乎乎面上总带着笑的庞婶儿远远便开始打招呼,一众正侃八卦的老婶子小妇人们,也纷纷招呼李象,胡麻饼丶火晶柿饼等零嘴儿不要钱似得往李象怀里塞。 「小郎君快吃,俺们这些粗人的吃食,虽说比不得你们贵人,尝尝鲜也是好的。」 「哈哈,我倒是更喜婶子们的吃食!」李象笑着道,拿起一块软糯油润的柿饼,轻轻咬下一口,绵密甘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满口都是醇厚蜜香。 这话倒不是李象客套,唐朝贵族食物也大多只是炙羊肉丶鱼脍之类,十分单调。羊肉腥膻,唐朝的香料种类又不丰富,难吃的要死;至于鱼脍……谁知道那些生鱼片里有没有寄生虫? 在这个医学不发达的时代,与其要李象吃那些稀奇古怪的贵族食物,他宁愿去啃果子,至少乾净又卫生。 说白了,还是生产力等级太过低下。毕竟封建农耕社会,要啥啥没有。 这该死的大唐。 和庞婶几人随意寒暄几句,李象便不动声色,从一众街坊婶姊口中打探起自己想要的消息。 除去类似潘寡妇丶王二郎不得不说的故事这种的闲言轶事之外,果然不出他所料,他还真从众人闲谈里,听来了不少流传在民间的朝堂风声。 最先传开的,便是芙蓉园那场风波的后续。 事后魏王一系虽极力想要压下舆论丶控制影响,可当日在场的世家官员人数众多,根本瞒不住。此事终究还是传遍长安市井,成了大街小巷最热门的谈资。 百姓最津津乐道的,莫过于事件里的几个关键人物——于志宁丶孔颖达,还有原本风头正盛丶意气风发的魏王李泰。 一场芙蓉园雅集被彻底搅黄,对李泰的打击极大。皇孙李象当众戳破他拉拢东宫旧师的心思,又引得圣驾亲临撞破全局,直接令魏王声望一落千丈,大受折损。 再加上本月朔望大朝之上,李世民仍旧没有下诏册立新太子,市井间便生出流言,说魏王已被皇帝严加训诫,勒令闭门思过。 这般高高在上的皇子,正当春风得意之时被当众打脸丶抑郁蛰伏,本就是市井百姓最爱议论的戏码。 但民间主流看法,依旧觉得东宫之位早晚还是会落到李泰头上。 毕竟李泰多年深得圣心丶恩宠有加,这份印象早已深深刻在长安百姓心底,一时根本扭转不过来。 而于志宁丶孔颖达二人的民间民望,正急转直下。一位皇孙不要了性命,强行闯园为父伸冤,百姓们普遍对这样的皇孙抱有同情。 相对应的,李承乾的名望也稍稍回升了些许。已经有百姓开始猜测,废太子是遭受了阴谋算计,这才被逐出东宫的。 「咱也不是替那关在咱坊里的废太子遮短,他骄纵失德即便是真的,但哪能离谱到早先传的那地步?或许就是有人得了什么人的命令,专挑他的短处大肆渲染,硬生生把东宫算计垮了!」 「可不是嘛!早些年,还传言太子去学突厥习俗……那些胡人粗野无礼丶满身膻气,衣衫和野人也似,素来只有胡人效仿俺们汉儿的份,哪有俺们汉儿去学胡人的?」 「那些归顺我大唐的胡官,个个都学着穿咱汉人的襴袍丶戴咱汉人的幞头,拼命往咱们汉儿靠呢。太子何等身份,怎会傻到自降身份去效仿胡人?」 贞观十七年的大唐,正是国势鼎盛丶四夷宾服丶战无不胜的全盛之时。 身处大唐帝京丶关中腹地的长安百姓,谁家没有子弟去做府兵?谁家没听过大唐关中府兵们征伐四方丶打得胡人狼狈溃逃的传奇故事? 一提起胡人,连这一众寻常妇人,也都是满脸的鄙夷与嫌弃,眉宇间满满都是身为关中唐人丶长安子民的自豪与傲气。 胡人?只是关中子弟们功劳簿上的数字罢了,是与未开化野兽等同的名词,是换算成田亩丶赏钱的单位。又有哪一个长安人会看得起胡人?大唐太子会去崇尚胡俗,于大唐百姓而言,压根就是无法理解的天方夜谭。 李象听得那叫一个汗啊,李承乾发疯时学突厥人,倒确实是真的。那个明显被逼出精神疾病的便宜老爹发起癫来,确实比谁都颠……不过,或许也是在对李世民和东宫的太子师们表达反抗就是了。 第59章 孔颖达的最终法宝 大唐国子监,坐落于长安外郭城务本坊西半侧,占尽坊区半数之地,气势恢宏,规制森严。 其东临风月繁华的平康坊,南接书香萦绕的崇义坊,一边是市井烟火,一边是文墨书香。恰如大唐兼容并蓄的气度,当之无愧为天下文教之枢纽丶学子心中之圣地。 国子监监署的朱漆木门轻响,国子司业孔志玄身着青色官袍,步履轻缓地推门而入,生怕惊扰了堂内之人。 只见案几之后,国子祭酒孔颖达正伏身疾书,银白的须发垂落肩头,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岁月与学识的沉淀,手中毫笔锋遒劲,在麻纸上飞速游走,墨香袅袅散开,漫满整个厅堂。 孔志玄放缓脚步,趋至案前,躬身轻声道: 「父亲,新科中试的学子们已在监署外列队等候,特来拜谢祭酒与监内诸师。」 本书由??????????.??????全网首发 「知道了。」孔颖达并未抬头,只是用手中毫笔在砚上舔了舔。身旁的清秀书童见砚中墨色已淡,赶忙拿起一方墨条继续研磨。 「父亲……您还是暂且歇息罢。」孔志玄知道,父亲孔颖达是在增删修订《五经正义》,这本父亲受了陛下之命,呕心沥血所编订的书籍。 「自那日从芙蓉园回来后……」 这些时日,父亲几乎食宿都在监厅,鬓边的白发又添了许多,眼底的红血丝也愈发浓重,全是为了这本典籍耗尽心力。 「芙蓉园」这三个字,似是触动了孔颖达的痛处。他缓缓停下笔,将毫笔搁在笔架之上,抬手抚了抚胸前的胡须,指尖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泛白。 儿子又提及那桩心头恨事,他的语气低沉,满是压抑的怒火与不甘:「歇息?老夫如何歇息?」 「竖子胡言……老夫年已七十,却逢此大劫,声名尽毁!」 「若是再不操劳,恐怕陛下,就要认为老夫无用而降罪了。」 「老夫又安敢歇息?」 「陛下圣明,既委父亲编纂《五经正义》,便是信重父亲,必不会轻易降罪父亲……若是父亲遭受罪责,又有何人能一统经学南北分流之局面?」 「即便是为了《五经正义》,陛下也会保住父亲声名的。」 「再者,不过是一竖子胡言乱语,也只有市井间的愚夫愚妇,因之以为父亲沽名钓誉,卖直取名……父亲又何必放在心上?」孔志玄颇不以为然的说道。 听到那个刺耳的「卖直取名」,孔颖达的脸颊不受控制的抽了抽……这个词再次触动了他的痛处,竟是都已经传到了自己儿子的耳中了。 由之可见,那竖子,是将他孔颖达的名声败坏到了何样的地步…… 不过,志玄说的也没有错。有《五经正义》在手,即便是陛下,也要想方设法的,保住他孔颖达的名声。 自衣冠南渡以来,儒门同经分解,南北分流,注出多门。门派林立丶互相攻讦,已有数百年矣。 大唐既一统天下,若是继续任由各地儒生各持一说,地方风气丶礼法风俗各自不一,朝廷便没办法教化天下丶凝聚人心。 而他孔颖达受命编纂五经正义,便是要折中南北丶删繁去杂丶取舍诸家,把历代纷乱的注解整合丶裁定丶统一。使得同一本经,从此只有一套官方解释,不许再各说各话丶自立邪说。 自此之后,国家礼法,士族传承,科举取士,皆要由这本五经正义而定。 而作为五经正义的编纂人,他孔颖达,注定了要执大唐儒学之牛耳,注定了是陛下推出来代表朝堂领导儒生儒学的领军人物。 只要儒学仍存,只要朝堂还需要借着儒学,借着这本《五经正义》安抚人心丶治国理政。 他孔颖达,就必须要是儒学贤者,必须要是道德完人! 有了《五经正义》,他孔颖达,就是和大唐儒学丶和至圣先师捆着的! 只要朝廷推行《五经正义》,那么就可以说,大唐之后的儒生,将全部都是他孔颖达的门生! 只要朝廷推行《五经正义》,就连陛下,也必须要保着他的名声! 《五经正义》,才是他孔颖达最后的底牌,是孔颖达只要一祭出,就能够瞬间翻盘的法宝。 一个已经被罢黜的皇子,和统合丶尽收天下儒生之心,孰轻孰重,陛下想必是清楚的——只要他尽早完成五经正义,陛下必定会出手,保全他孔颖达的名声。 到那时,他自不会有后事之忧丶声名之辱。 第60章 王玄策 知晓国子祭酒孔公,将在夫子庙外庭嘉奖新科中试学子,兼向国子监诸生传道授业,二十七岁的王玄策,正随一众及第学子与监内生员,一同往夫子庙方向行去。 忽闻身后传来一声爽朗的呼唤,穿透了周遭学子的低语:「王兄!」 王玄策微微一怔,缓缓回过头,见廊下立着一人,身着素色长衫,眉眼疏朗,正是素来与自己相契要好的卢二郎。 他连忙收了思绪,敛衽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失熟稔:「……二郎。」 卢照邻快步上前,伸手便扯下他躬身的手,故作不悦地挑眉,语气里却满是亲昵:「玄策兄缘何魂不守舍?知兄此番高中,我可是喜得彻夜未眠,特意在此候你许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不意王兄见了我,反倒这般拘谨生分。」 说罢,他又挤了挤眼,打趣道:「怎么,莫非是平康坊的三勒浆价贵,王兄竟舍不得与我共饮一醉,贺此中试之喜不成?」 王玄策被他逗得眼底漾开笑意,先前的沉凝一扫而空,拱手笑道:「二郎说笑了。」 「三勒浆虽价贵,可二郎既愿与某共谋一醉,某纵使家资微薄,这份心意还是舍得的。」 「待今日见过祭酒丶听过传道,自要与二郎往平康坊痛饮一番,一醉方休。」 二人故意落后人流,并肩而行,一同往夫子庙行去。沿途皆是身着襴衫的学子,或低声议论着孔祭酒的传道,或期许着日后的前程。 卢二郎放缓脚步,目光扫过前头已经走远了的生员,轻声叹道:「兄文武双全,我素知之。只要通过监内简试,科举定是无有不中的。」 「可叹兄竟是被这监中简试,拦了数年。知兄通过简试时,我便料定王兄你定能高中。」 「万幸四月废太子一案风波虽大,却未波及科试,否则以兄之才,好不容易取中了简试,若误了这一科,那定是万分可惜。」 王玄策闻言,神色微沉,随即又恢复平和,淡淡道:「确是万幸。呵呵,朝廷虽经动荡,却未废文教,仍是唯才是举,这才不负我等学子寒窗苦读。」 卢二郎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里满是激动与期许:「今日拜过孔祭酒,便要入吏部铨选了罢?」 「我素知兄非寻常儒生可比。以兄之能,日后铨选,必定能得个好缺!」 「兄向来志向高远,一心青史留名。过了铨选,想必便能大展拳脚了罢?」 「我所虑者,正是铨选。」出乎卢二郎所料,王玄策竟是摇了摇头,满面忧色。 「听闻如今吏部缺员甚少,新科中试者,少有能过铨选。据说有武德年间以算学中试的,至今还在某县当小吏呢!」 「即便能通过铨选,也多被打发交州丶融州这等西南荒蛮烟瘴之地为官。」 「若去西南,恐再无回返之日。可老母尚在关中……」 「怎么会?」卢二郎有些讶异。「家中亦有族兄一年前中试,经吏部铨选,却是去了中原某地为县令。」 「倒是没听说有派到交州丶融州的。」 王玄策苦笑,卢二郎出身范阳卢氏,而他不过是庶族寒门…… 在这大唐,士族与寒门,泾渭犹如云泥,卢二郎这等高门子弟,若想为官,随时便可以去考明经丶进士。一经铨选,便能分派至关中丶中原这等膏腴之地。甚至还能荐举。 而他这等庶族,只能考律学丶书学丶算学这等末学,即便中试,至多也是派往边陲之县,形同发配,甚至还有不能为官丶只得为吏的。 即便如此,还不是想考就能去考的。排一个通过监中简试的机会,都要蹉跎数年。 在这大唐,庶民想要出头的艰难,又岂是卢二郎这等高门子弟所能明白的。 许是看出了王玄策脸上的苦意,卢二郎也不再去提那铨选之事。而是换了个话题道:「人事已尽,但凭天命便是。」 「倒是近日这长安有桩新诗闻,不知王兄可有关注。」 说着,他眼神亮起,压低了声音:「前些日子,在那芙蓉园中,有废太子之子口吟诗文,技惊四座……」 「你个诗痴!」王玄策面色一变,赶紧左右看了看。 见无人听见,方才吁了口气低声道:「那疯癫皇孙李象,吟的可都是反诗!」 第61章 处处笑话贞观朝 国子监本就多有大儒。平日里,也常有外来的世家子弟受荐前来旁听。 当然,庶民是不许的。仅限世家子弟。 但如此跳脱的外来者,王玄策和卢二郎,还是头一回见。 「不知小郎君在张望什么?」 「噢。我在看这国子监里的环境。」那小郎君道。「啧啧啧,真是腐败啊……」 「……腐败?」王丶卢二人对视一眼,不解其意。 「国子监据有半坊,兴建到如此境地,想必要花用不少吧?」那少年郎道。 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朝廷为国蓄才,倒是不遗余力。」 「确实如此。」卢二郎点点头道。王玄策却是觉得这小郎君话中,带着几分讽刺。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夫子庙外庭。 孔祭酒年事已高,前些日子,又卷入了废储风波。这几日,只是闭门着书。 今日难得要见中试学子,顺便出面传道,在这国子监中,大部分学子竟都来了。 众人三三两两,在这外庭中聚谈,好不热闹。最为中心者,便是三月份时揭榜中试的十余名国子监学子。 那些中试学子们多是年轻人,此刻他们聚在一起,占据在外庭正中,满面春风,颇有挥斥方遒之感。 「王兄可要过去?」卢二郎问道。 王玄策摇了摇头:「他们皆是高门,我一寒门子弟,腆颜阿附,也不过自取其辱。」 那小郎君看了他一眼,道:「兄台是寒门出身?」 「是。」王玄策面色有些不豫。 却不料,对方竟是嘻嘻一笑,道:「那自取其辱的,该是那些高门子弟才是。」 「所谓『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那些高门子弟,不过是依靠了门荫。似兄台这等,才是真本事呢。」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王玄策一怔,忍不住细细将这句残诗念了一遍。 越念,越觉得颇为提气。「小郎君此言,某谢过了!」 那卢二郎也是眼前一亮,喜道:「小郎君竟还懂诗?这诗虽不合平仄,倒也颇有可取!」 那小郎君继续问道:「却不知那些中试者中,除了兄台,还有几个寒门子弟?」 「……没了。国子监生想要科考取士,需先过祭酒简试荐选。监中以国子丶太学丶四门学为优,所荐者亦多出此上三学。似我等寒门所能入学的律丶书丶算三学,每年只荐选三五人。」 「今年中试者,只某一个寒门。」王玄策道。 「怎么国子监中,还分三六九等?」那小郎君有些惊讶。王丶卢二人对视一眼,皆觉得这小郎君果真不经世事。 遂将国子监中六门学科,各自贵贱高低,以及各类简试丶遴选,乃至国朝是如何科举取士,和那小郎君草草说了一遍。 「……就这?」 「……如此取士,李二那厮,好意思说什么『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矣。』」 「就开通了这么点子上升通道!怪不得黄巢进长安四处找族谱。呸,昏君!」 「小郎君说什么?」声音太小,卢丶王二人没听清。 「噢,没什么。我说吾皇圣明,留心教化。」小郎君回以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嘘,噤声,祭酒来了……」 侧门处脚步声传来,外庭顿时寂静。只见孔颖达在长子孔志玄的搀扶下,与一众国子监教谕缓缓入到庭中。 众生纷纷行礼,孔颖达挥挥手,自去盘膝坐在庭中槐树下的高台之上。 诸生便也纷纷整席而坐,场面一时寂静,皆在静听孔颖达有何教诲。 「……老狗,竟还有这么多威望。」 「……小郎君?」 「噢,无事。我正瞻仰祭酒风采……」 那边厢,孔颖达缓缓开口: 「老夫蒙先帝与今上信重,受命总裁《五经正义》,意在折中南北经义,定儒门一尊,立教化天下之准。本望以圣贤之道薰陶储君,以礼法纲常约束东宫,奈何天意难测,教诲难入。」 王玄策似乎看到,那小郎君撇了撇嘴。 第62章 你也配? 这般狂言,自然是使得这夫子庙外的空气骤然一滞。 王玄策丶卢二郎二人,万分惊讶的看向了就坐在他们身侧,脸上依旧笑嘻嘻的那位小郎君。 其余生员们的目光,自是也随着他们聚焦到了那小郎君的脸上。 「何人!竟敢出此狂言!」 坐在孔颖达旁边的国子监司业孔志玄,当即就要站起身来,厉声训斥。 「竟敢诽谤国朝……」 衣袖一紧,却是被身后自己的父亲扯住了。 孔志玄回头,只见自己的父亲孔颖达嘴角抽搐,手上还攥着一把方才不慎扯下的白须,冲他道: 「志玄,不可莽撞。」 「此乃皇孙李象。」 「他就是李……」 孔志玄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父亲,如此失态的模样。 皇孙李象,这几日长安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大闹芙蓉园事件的主角,数次败坏他孔家声望的人物。 他甚至不止一次,在父亲下意识的呢喃里听到这个名字。 原来,只是这么一个少年郎? 他对父亲表现出的慎重和忌惮有些不解,但还是按耐住了性子,没有继续起身驳斥那名少年郎。 庭中本就寂静,孔颖达这句低语虽不高昂,却清晰传入周遭诸生耳中。 众人一听眼前这出言狂论之人,竟是那位声名狼藉丶行事悖逆的皇孙李象,霎时间一片哗然,低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原本坐在李象近旁的生员,更是神色讶然,下意识纷纷侧身避让。 王玄策与卢照邻亦是心头大震,瞠目结舌望着身旁少年,一时心神纷乱,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国子监生多出自世家高门,不少人也曾赴过芙蓉园雅集,早已听闻这位皇孙当日所言何等离经叛道丶大逆不道。 此刻李象突兀现身国子监夫子庙,还当众直面孔颖达痛斥科举与儒门积弊,众人心中皆生出同一个念头: 这位皇孙,莫不是是特意赶来,要再度寻孔祭酒的晦气吗? 「殿下此来,是来寻老夫了结私怨的吗?」 果然,孔颖达也如此想。他长长叹出一口气,轻捋长须,做出一副无奈模样。 「国子监乃国朝育才之地,殿下既不喜老夫,何必特意来此,还迁怒于我国子监。」 「太子殿下到了如今境地,老夫身为太子师,确有教导不力之责。」 「皇孙殿下若想解气,老夫改日往赴隆庆坊,再向太子殿下赔罪,任皇孙殿下辱骂便是。」 这一番话避实就虚,李象听完直接翻了个白眼。 他这随意无礼的举动,登时惹恼了前排一名新晋中试的世家子弟。 那青年挺身站起,一脸义愤填膺,拱手对着孔颖达行礼,随即转头直视李象,语气凛然: 「皇孙倚仗天家身份,先前便在芙蓉园折辱祭酒声名,如今竟又追至国子监来,口出狂言丶妄议国朝教化,句句诛心,分明是刻意罗织言辞攀诬祭酒!」 「祭酒心怀宽厚,顾及皇家体面,不愿与晚辈小儿一般见识,已然退让至此。可皇孙依旧步步紧逼丶不肯罢休,莫非是还想凭着皇孙身份,威压我国子监三千士子,肆意折辱儒林宗师不成?」 「皇孙须知,我国子监诸生恪守圣学丶习读经义,自有士林风骨,断不会屈从权势!」 「说得好!」 「没错!我辈国子生,岂容人肆意轻辱儒林!」 周遭一众世家出身的生员纷纷应声附和,群情激愤,个个挺身抬首,目光齐刷刷对着李象,带着几分同仇敌忾之意。 一时间,夫子庙外庭的气氛越发紧绷,仿佛只要李象再出言半句,便会引来全场生员同声诘难。 这国子监,乃是天下儒门的大本营! 而孔颖达,正是名望卓绝的海内大儒! 即便市井之中已对孔颖达颇有微词,但在这经营多年的国子监,孔颖达的声望,仍是如日之炙! 既有人率先挑头声讨,几乎只在转瞬之间,李象便如一叶孤立无援的扁舟,被汹涌而来的声浪裹挟,彻底陷入了一众生员的贬斥诘难之中。 高台上的孔颖达见状,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得意,面上却依旧摆出一副痛心无奈的模样,虚虚抬手压了压:「诸位学子稍安勿躁,切勿对皇孙无礼。」 第63章 我李象,不惧生死! 郑敬之懵了。 李象的脸,实在是变得太快。须臾前还是如沐春风,须臾之后,竟就如狂风骤雨。 他毕竟年纪尚浅,压根没见过这般变脸如翻书的人物。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外庭之中,已是一片哗然之声。许多儒生,都是涨红了脸色,如同自己也受辱了般。 国子监监生三千人里,只有世家官宦子弟得允入学的上三学,便有两千余人! 而这些上三学监生,几乎都是要考明经! 至于为什么要考明经……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还不是因为明经简单! 但这番话,若是摆上了台面,那岂不是说,他们这些打算钻空子的世家官宦子弟,其实都是不学无术之辈? 李象的一番话,几乎是把这些人全都骂在里头了! 「不得喧哗!」孔颖达眼见有人急红了眼,竟还想去推搡李象,忙出言控制场面。 他自是恨李象不死,但李象,却不能在国子监出事! 「皇孙许是不知。」孔颖达道。「明经一科,除却帖试,亦需考察墨义丶经义策。」 「非是皇孙所言的那般简单。」 他这话,既是为诸生辩解,也是在高高在上的指出,李象不学无术,不知经义之难。 「经义一道,浩瀚如海,尽载圣人之学。即便钻研数十年,于多数人而言,亦只是得其皮毛而已。」 「是吗?」李象道。 「若是如此,倒是要指教指教了。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不固也』,当如何墨义?」 孔颖达面上一喜,这竖子,竟是要不自量力不成?若是不胡搅蛮缠,而是要辩经,他孔颖达如何惧他? 若是能当庭将这竖子驳倒,岂不正是自己一振声望的好机会? 「子曰:『君子不重不威,学不固也。』」孔颖达摇头晃脑。 「孔安国注曰:固,蔽也。老夫所纂五经正义,另有疏曰:此章勉人为君子也。所谓……」 老夫子张口就来,短短的一句话,竟是要引申出数万字的长篇大论来。 李象当即打断了他,道:「慢来。我却有不同墨义。」 「所谓『不重不威』,乃是夫子教授后人:『君子打人就得下重手,不然,就没法树立威信』!」 「『打不够狠,给对方的教训就不够牢固!』」 「孔公以为如何?」 「你!」孔颖达霎时间呆住了。就连一群正对李象怒目而视的生员们,此时也呆住了。 「荒谬!荒谬!亵渎孔圣之言!」孔颖达当即涨红了脸,再也拿捏不住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了。「竖子安敢侮辱孔圣!」 「没侮辱啊。」李象摊了摊手,一副混不吝的模样。「你有你的墨义,我有我的墨义。」 「孔夫子身长九尺六寸,如此壮汉,想必极擅打架。你怎么知道,他老人家的本意,不是我说的意思呢?」 「要不,你把孔夫子喊出来,评判评判?」 「你!你你!」孔颖达都快被李象气死了。 他哆嗦着手指,「你」了老半天,最后才憋出一句: 「《论语》上记述分明,安有你狡辩的余地!」 「是啊。」李象却是又面色一变,神情转为冷厉。 「一本《论语》,分明已经记述明白,你们『注』来『疏』去,千百年间,就拿着圣人的那点文字胡乱琢磨。」 「琢磨出来的,却是这等排斥寒门丶保全世家的学问。真以为你们心中的那点阴私算计,旁人不知吗?」 「孔夫子若是仍在,你猜,会不会对你孔颖达,先『不重不威』一番?」 「你!」孔颖达深深吸了一口气。「注疏五经,乃为了天下学子儒生……」 「注注注,注个屁的五经!」李象毫不犹豫的截断。 「五经就在那里,哪个看不懂?为什么非要按你孔颖达的注疏来看?」 「孔夫子的道理已经阐述的很明白了,为什么后人非要钻牛角尖的去琢磨丶注释五经。」 「而不是让五经来注我?」 这一句「五经注我」,离经叛道,却又豪气横绝! 第64章 跟他娘的爆了 看着面色铁青丶胸口起伏的孔颖达,以及一脸憋屈愤然丶却张口结舌无从辩驳的郑敬之一众国子生,李象心中了然,自知这一步棋,彻底走对了。 起初他决意闯入国子监,初衷本很简单:不过是效仿芙蓉园旧事,想要再在一众年轻生员面前,当众撕开孔颖达的伪善面目,砸烂他在儒林的声望,藉此挽回废太子李承乾在士林间崩塌的名声。 可真正置身夫子庙,直面三千国子生,李象才幡然醒悟——自己原先的想法太过浅薄。 孔颖达在国子监的威望,早已不是单凭大儒名望便能支撑,他早已成了世家大族丶朝堂高门子弟赖以晋身的护道人和靠山。 身为国子监祭酒,他一手把持监内简试荐举,一手定调《五经正义》科考标准答案,等于攥住了天下儒生入仕的第一道关口。 无数才学平平丶走常规荐举无望的士族子弟,正是靠着孔颖达定下的规制,躲进国子监上三学。 依托明经这条最省心丶最稳妥的捷径,只需死记帖经墨义,便可轻易登科及第丶踏入仕途,继而世代把持朝堂权柄。 要知贞观年间科举格局还很原始,本就固化,天下赴京应举的学子中,十有九人皆出自国子监。 可偌大一座育才重地,荐举丶简试丶科考名额,尽数向上三学倾斜;真正留给寒门庶民子弟的出路,寥寥无几丶凤毛麟角。 每一年明经科及第者常有数十人,大半都是国子丶太学丶四门出身的士族子弟; 反观明律丶明书丶明算三科,本是寒门为数不多的进身之阶,每年中试者往往仅有一二人,甚至常年空缺,形同虚设。 难道真是寒门子弟资质愚钝丶不堪造就,连律丶书丶算这等学来麻烦无比的实学,都远不及那些钻研经学的世家子弟? 李象心底冷笑,答案昭然若揭。 根本不是天资高下之分,而是名额被人为把持,出路被刻意堵死。 国子监每年能保送赴考的名额本就有限,上三学士族子弟盘踞其中,凭门第丶凭师门丶凭人脉,层层挤占名额; 而下三学的律丶书丶算生徒,多是寒门小吏子弟,甚至只是有志求学丶千辛万苦才得入国子监一窥学海的市井庶民。无门第倚靠丶无师门偏袒。 能入国子监,他们已是平民之中的佼佼者,他们定然比寻常庶民看得更远,他们的向学之心定然无比坚定,才能经历重重阻拦考验,进入国子监这个大唐最高学府。 但在这国子监中,他们只能就读下三学,纵然寒窗十载丶才学出众,也难以通过监内简试,只能被压在底层,眼睁睁看着科考名额被士族瓜分,岁岁陪跑丶空渡年华,被拿来映衬李世民「唯才是举」丶「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的英明神武,实际却少有出头之日。 孔颖达看似传道授业丶整饬经学,实则是儒门宗师之名,帮着那些世家以大族,行学阀把持之实! 而立场决定脑袋,自己要在这被士族子弟把持的大唐国子监里,抨击代表他们利益丶为他们保驾护航的祭酒孔颖达,自然会遭到群起而攻之。 大唐高门士族,就如盘踞在这盛世楼阁之上的一只巨大的马蜂窝。 人人都看得见,人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轻易去捅。只因一旦触碰,便会被群起反噬,落得满身狼狈丶遍体鳞伤。 而李象怕吗?他怕个卵! 看着郑敬之这些士族高门子弟自命不凡,洋洋得意。而许多寒门子弟生员只能龟缩在院落一角,噤若寒蝉。连已经中试的王玄策,都不敢往人群中心凑近半步。 甚至孔颖达还高坐台上,自诩「为国朝培养更多经世之才。保我大唐盛世万年」,李象是真的有些怒了。 只靠嘴皮子,只靠玄武门那些皇家八卦,已经无法掀起更大的波澜。李世民已然学会刻意冷处理丶强制把他禁言; 孔颖达也练就一副委屈自持丶唾面自乾的模样,想要将他打为小儿胡闹,反占尽道义名声。 既然小打小闹无用,那他便索性站到真正的公道一边,站在人民的一边! 为底层的百姓,为天下,揭开大唐贞观盛世的一道道疮疤!把寄生在大唐屋粱上的一个个马蜂窝捅下来!把他李二的王朝搅得天翻地覆! 拿出真凭实据,扇在李二的脸上,跟他娘的封建制度爆了! 让天下人都知道,龙椅上的皇帝和朝堂里的大臣,都是昏君佞臣! 以废太子之子的身份,扛起李承乾的大旗,站在统治阶级的对立面,要做皇家丶做士族丶做儒生们最严厉的父亲! 第65章 历史上第一桩科举舞弊案! 来人显然不是国子监中人。 先进来的四名身着青衫丶腰佩长刀的吏卒,步伐整齐,神色肃穆,一踏入庭院,便十分自然的控制住了院门,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而后,为首者才踏入院中。他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炬,周身自带一股司法官员特有的威严气场。 ——大理寺卿,孙伏伽。 孔颖达见人到来,紧绷的脊背瞬间一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当发现李象闯入国子监之后,他的第一反应,除了先稳住对方,就是暗中吩咐亲信,去寻负责看押李象的右领军府士卒,赶紧将李象弄回隆庆坊去。 毕竟,他与李象对峙已有三次,深知此子牙尖嘴利,百无禁忌,十分难缠。 他可不想再装晕一次,在一群国子监生员面前辱没斯文。 虽不知为何,来的不是右领军府禁卫,而是大理寺卿孙伏伽。 不过大理寺主管天下刑狱,直达天听,孙伏伽又素有刚正之名,是他来倒还更好。 孔颖达立马又换上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起身对着孙伏伽拱手行礼,声音刻意拔高,足以让全场生员听清:「孙寺卿大驾光临,实乃万幸!」 「此乃废太子之子,皇孙李象殿下,本应在隆庆坊拘禁思过,却不知为何私自挣脱看管,闯入国子监,当众诋毁我国子监学府丶挑拨生员纷争,搅得国子监鸡犬不宁。」 「老夫数次劝解,殿下却愈发狂悖,实在无可奈何。还请孙寺卿能够依陛下敕令,将皇孙请回隆庆坊安置。老夫愿与孙寺卿同奏陛下,加严看管。」 这番话,既点明了李象「私自脱管」的罪名,又将自己塑造成了「苦心劝解丶无能为力」的受害者,顺带把难题抛给了孙伏伽。 孙伏伽看看孔颖达,又看看李象,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确实是正巧看到了孔府家人,声称有歹人大闹国子监,心念这座为大唐社稷育才的最高学府安危,是以才急忙前来。 只是他却没有想到,所谓大闹国子监的「歹人」,居然是皇孙李象? 他孙伏伽虽刚直,却也不是傻子,废太子与孔丶于等诸位太子师的恩怨近日闹得沸沸扬扬,他哪里还能不知道,自己是被孔颖达当了枪使? 但,出于对天子敕令的维护,他还是来到了李象的身边,肃容道: 「国子监乃我大唐纶才之所,儒学圣地,殿下实不该来此寻隙。」 「陛下已有敕令,皇孙殿下不得出隆庆坊院中一步。殿下私自出逃,臣不可不管。」 孙伏伽面色肃然,语气不带半分私情,只有法度森严: 「请殿下随臣返回隆庆坊,静居思过,莫再于国子监滋生事端,徒惹物议。」 身后四名大理寺吏卒闻声,便要上前半步,作势待命,只待孙伏伽一声令下,便要将李象请离此地。 周遭国子生纷纷屏息,士族子弟面露得意,暗暗觉得李象终要被拘走,再无力掀风作浪;角落里的寒门生员皆是心头一沉,眼底生出几分失落与惶恐,连王玄策也下意识攥紧了衣袖,屏息望着场中。 孔颖达嘴角藏起一抹隐晦笑意,只故作痛心模样,静静立在一旁,只等着李象被带走,便可顺势收场,抹平今日这场风波。 谁知李象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负手而立,神色从容,淡淡一笑: 「孙寺卿何必急着拘我回去?」 孙伏伽眉头微蹙:「殿下违敕私出,本就有违国法,臣职责在身,岂容迁延?」 「国法自然要守,法理更要分明。」 李象抬眼直视孙伏伽,声音陡然拔高,清越朗朗,传遍整座夫子庙外庭: 「说来也巧,我今日来此,却也发现有一桩惊天大案,无处申告。既然大理寺卿亲自登门,那便省了我击鼓递状的功夫,正好就地状告了。」 孙伏伽脸色一沉,对李象观感更差:「休得胡闹!有何事尽可事后陈情,岂能在此喧哗戏耍国法?」 「绝非戏耍,乃是实打实的朝野弊案,事关大唐立国选材之本!」 李象寸步不让,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孔颖达,缓缓开口,字字铿锵: 「我李象今日,便要状告贞观十七年科举弊案!」 「告国子监把持荐举,学阀垄断经义,上三学士族子弟挤占大半明经名额,下三学寒门士子报国无门!」 第66章 天地需有正气 孙伏伽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在李象的锐利丶孔颖达的焦灼,以及三千国子生或期待丶或紧张丶或幸灾乐祸的注视下,他不过沉默了三息光景,便开口道:「皇孙殿下可有实据?」 「孙寺卿安能轻信此竖子胡言!」李象尚未应声,孔颖达便急不可耐地厉声插话。 「老夫受陛下亲命,执掌国子监,总理天下儒学教化丶生员考课,所行每一步,皆禀明陛下丶合乎规制,何来垄断名额丶阻塞寒门之说?」 李象全然未将孔颖达的辩解放在眼里,目光依旧落在孙伏伽身上,语气沉稳而笃定:「实据不难寻——只需查阅武德至贞观年间,寒门子弟每年在国子监通过简试丶获准参加科举的人数,再比对士族子弟的中试数额,其间猫腻,便一目了然,足以认定弊案之实。」 他目光扫向角落里的寒门生员:「至于实据,才学不会说谎。」 「让这些出身寒门的生员,与那些已通过简试中试的士族生员,当场比一比,孰优孰劣丶谁才是真才实学,谁是靠着门第托底丶死记硬背蒙混过关,自然一清二楚。」 「孙寺卿乃刚正之人,一心为国。可有人愿意出面,为你等寒门士子一正声名?」 李象心中再清楚不过——这个时代,能踏入国子监求学,已是千难万难,出身寒门者,更是难如登天。于他们而言,读书求学是逆天改命的唯一出路,是挣脱阶层桎梏的仅有希望。 是以,他们对学问的渴求丶对精进的执念,定然远远胜过那些有家族荫蔽丶有师门偏袒,即便不学无术也能衣食无忧丶甚至还能靠着关系门荫依旧入仕的士族子弟。这般拼命的寒门学子,绝不可能如孔颖达所言,数年之间,仅有寥寥一两人能通过他把持的监内简试。 可他的话尚未说完,李象便瞥见了那些寒门生员的模样——听到李象将他们抬了出来,那些寒门士子震惊之后,竟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埋下头,避开了李象的目光。 生怕被卷入这场纷争之中。 「罢了……想必孙寺卿,自能查明这些人是否都有真才实学。」李象移开了目光,说道。 他不怪那些寒门士子,科举制度还处于刚刚起步的阶段,大唐还是士族的天下。 他们被压迫的太久了。 但李象移开的目光,还是让站在人群中的王玄策等人,感受到了一阵刺痛。 孙伏伽沉吟着,他亦是出身寒门,少时艰难求学,因能够识文断字,在隋时做过小吏。 大唐立国后,他归顺大唐,迁万年县法曹。因想要更进一步,参加了武德五年的科举,成为状头,玄武门后,拜大理少卿。 他就是寒门子弟,自是知晓寒门子弟想要读书出头,究竟有多么艰难!若非大唐立国,若非投入秦王麾下,只怕他现在,还只是一名寒门小吏。 而他自信,他的才学,绝不会逊色于那些士族子弟! 但…… 孙伏伽还是摇了摇头。他仍旧面容严肃,道:「皇孙所告,臣不能从。」 「一则,生员学业优劣,自有国子监博士丶学官按月考课丶岁终简试,自有一套公允规制。此为国子监祭酒之权,我大理寺无权插足。」 「二则,皇孙言及所谓弊案,国朝尚无先例,此事事涉文教,按制,当由礼部主理,我大理寺亦无权……」 「然而礼部并无狱案审断之能。」李象道。 「按制,当由礼部行文。」孙伏伽道。 「那好,不为难孙寺卿。」李象道。「那么,我自去礼部状告。」 说完,招呼身后已经不安到极点的柳直:「走,我们先回隆庆坊。」 「皇孙殿下……且等等。」孙伏伽上前半步,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李象。 「此案并无先例可循,殿下既非科举弊案的直接苦主,亦无实打实的文牍佐证……」他说着,眼睛扫过一众噤若寒蝉的寒门生员,又看向孔颖达,以及一众士族生员们,隐晦提点道: 「……恕臣直言,此案……甚难,莫说礼部,纵使殿下上告陛下,恐怕也只是讨得陛下一顿斥责处罚,使得殿下处境更为艰难而已。」 「寒门如何,实与殿下无涉。殿下何必……」 「与我无涉吗?」李象知道,扭转声名的机会来了。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明知是不公,难道要装聋作哑丶当做从未看见吗?」 第67章 时穷节乃见【求收藏丶求月票!! 入夜。国子监监舍。 「子坚,你不睡么?」 「……我出去温书。」 监舍里灯火已熄,陈子坚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终究再无半分睡意。 他披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长衫,低声应了同舍同窗一句,拿起一卷自己手抄的《礼记》,轻手轻脚推门而出。 夜色深沉,月华如水,洒在监舍外庭院的青石板上,清冷寂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他寻了一处僻静的廊下,倚着朱柱而立,晚风微拂,带着秋夜的凉意。本想就着溶溶月色静心诵读经典,可书卷摊在眼前,字句入眼,却偏偏进不了心。 耳边一遍遍回荡着白日里那位皇孙在夫子庙前的言语,还有那凛然响彻庭中的《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他偷偷的,低声的诵念着,虽然只敢低声诵念,但每诵念一字,他依然感觉到他的心口似如巨锺,正在一下下被敲击着,发出阵阵回响。 陈子坚紧紧攥住书卷,指节微微泛白。 他出身汴州陈留,父亲早逝,母亲以纺布供他读书,贞观初年,他从地方官学转入国子监四门学读书。 千里负笈入京,挤入四门学苦读,他朝夕不怠,晨昏不倦。一心想的,就是科举得中,不负母亲期望,光耀门楣。 他也有这份信心:论课业策论,论经义注解,他自问远胜监中不少终日游嬉丶依仗家世的士族子弟。 可时过境迁,三年又三年,每到监内岁终简试,他明明才学拔尖,却屡屡都在名录之外。 那些平庸纨絝,凭着一句请托丶一层门第,便能轻易获准参加科举,平步青云;而他这般寒窗苦读丶日夜就着月色苦读的寒士,却被挡在门槛之外,报国无路,进身无门。 可他只敢隐忍,只敢埋头温书,把满心委屈与不甘都压在心底,不敢言,不敢争,更不敢与士族生员置喙半句……门第之别,根深蒂固。 即便他将这份不公说出来,又能如何呢?无非是被逐出国子监,赶回陈留,断绝出仕之途…… 母亲见他好读书,辛苦纺布供他就读陈留官学。他至今仍记得,那一日自己告知母亲,自己被选中前往国子监就读时候,母亲那欣慰落泪的模样。 若是自己因一时快意,被逐回陈留……母亲该多么失望? 可,当他想起白日时的那位皇孙时,他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当时,那位皇孙分明看向了自己,而自己,却怯懦的避开了那位皇孙的眼神! 那位吟诵着《正气歌》的皇孙,那位声称自己「不惧生死」的皇孙,在祭酒,在一群世家生员的围拢下孤身作战,说出了他们这些寒门内心的不平…… 而他,却选择了逃避,选择了背叛为他们发声的皇孙……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陈子坚仍然在偷偷诵念着,但声音越来越小,念得也越来越艰难。仿佛这首「正气歌」中的每一个字眼,都在灼烧着他的灵魂一般…… 「咦?那不是子坚么?」 「不想子坚竟亦未寝。」 两道声音自月下树影里传出,随后,两道青布长衫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陈子坚赶紧止住了诵念,匆匆抹了抹眼中的泪花,收卷叉手:「慎之兄丶季明兄。」 来人是宋慎之与董季明,与陈子坚也算相熟。二人亦是寒门出身,一个亦是以地方官学乡贡入四门学读书,另一个却是就读于下三学的律学…… 不过,所谓上下三学,于他们这些寒门子弟而言亦无不同。四门学虽是唯一允许寒门子弟入学的上三学,但他们这些寒门,在四门学中亦时常遭受排挤,处境甚至还不如下三学。 至少,律丶书丶算三学每隔几年,还会有几人通过监内简试。而他们四门学,因为科举考的也是最受世家子弟追捧的明经,已经有十余年未曾有寒家子通过简试了。 荐考明经的简试生员名额有限,自是全部分给了世家子。 今夜月色实在过于清亮,宋慎之只一眼,便看出了陈子坚微红的眼眶和略不自然的举止。他轻声叹道:「子坚何必自苦。我二人今夜亦难安睡。白日夫子庙前那一幕,还有皇孙殿下所吟《正气歌》,着实让我等惭愧难言。」 第68章 你们抛下我去作死了? 装了一回大伯夷之后,李象昨晚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他起身梳洗完毕,整个人神清气爽,心底通透无比。 经过昨日国子监前那一闹,他算是彻底想通透了,终于摸准了在这大唐皇宫里真正作死丶还能把李世民憋到内伤的法子。 以前总想着当面硬刚,揪着玄武门旧事不放,戳李世民的难堪伤疤。可如今一想,自己还是太把李二当人看了。 玄武门弑兄杀弟丶逼父退位,这事再不堪,也早已尘埃落定,成了板上钉钉的过往。 李二那厮坐定了龙椅,大权在握,时日渐久,旁人再怎么翻旧帐,也动摇不了他分毫。至多只是心里不舒服罢了。 至于皇子争储丶父子猜忌丶兄弟阋墙?放在寻常人家是天伦惨剧,可在冷血无情的帝王家,不过是朝堂权斗的常态。李二见惯了宫廷倾轧,儿子互相算计丶储位风波迭起,在这种冷血的封建皇帝眼里,顶多是麻烦,算不得什么致命逆鳞。 台湾小説网→??????????.?????? 那老登这辈子,拼了命纳谏丶励精图治丶修文偃武,图的是什么? 名声啊! 他想用「千古明君」的光环,盖住玄武门的血腥,盖住得位不正的腌臢勾当,盖住帝王权术里所有阴私龌龊。 明君名望,才是李二那老登这辈子最看重丶最输不起的东西。 那自己日后便不必再揪着旧案死缠烂打。只需一桩桩丶一件件,指出他李二的昏庸无道,撼动他苦心经营的明君名声。名气若损,圣明有瑕,才是真正戳中老登的命门,骑在老登的脖子上拉翔! 到那时,这位天可汗唐太宗,必然会把自己视作心腹大患,哪怕是亲孙子,也必会除之而后快。 把唐太宗搞成唐戾宗!就不信那老登还不杀我? 而这一切,就从今日揭露科举之弊开始! 李象哼着歌儿,踌躇满志。 因着昨日又偷偷翻墙跑去国子监,夜里回来时,李象被苏氏好一番嗔怪叮嘱,让他安分守己,莫再惹祸上身。可李象心里主意已定,又如何会退缩? 今日说什么也要出坊,去往礼部衙署,正式状告国子监简试不公丶门阀垄断取士之弊。 他怕从先前的桃树出去又遇见了人,特意绕到院后一处僻静的后巷,寻了处矮墙,准备从这里翻墙溜出去。 好不容易找了东西垫脚爬上墙头,整理好衣袍,正要蓄力往下一跃,谁料外头墙根下,竟是早已立着一道身影,抱着胳膊,一脸「我早就料到你要干这事」的无奈表情。 正是柳直。 李象脚下一顿,差点崴了脚,满脸无语:「你怎么在这?」 柳直一脸认命地叹气:「少郎君但凡想溜出门,十次有九次要翻墙头,卑职只消巡守各处矮墙,总能堵到您。」 李象乾咳两声。 柳直苦劝道:「少郎君莫非,真要去礼部寻人晦气不成?」 「礼部亦处皇城之中,有禁卫值守,少郎君落罪之身,如何得入?」 「况且陛下有旨在前:若有私逃,便废您宗籍贯。少郎君当真不怕被废去天家宗籍么?」 李象蹲在墙头,居高临下,半点没把柳直的劝阻放在眼里,反而一脸理所当然。 「宗籍?废便废了。」他撇了撇嘴。自己巴不得那李二当真不顾亲情呢。 「我若事事畏首畏尾,怕这怕那,索性闭门缩在隆庆坊做个庸碌闲人便是。可如今寒门蒙冤,士林积弊沉疴,我既亲眼所见,又岂能装作视而不见?」 柳直听得头都大了,连忙拱手苦劝:「少郎君!这朝堂规制丶国子监简试,皆是朝廷旧例,岂是您一人能扭转的?您如今本就身处风口上,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何必非要拿自身前程,去替旁人强出头?」 「你这话便错了。」李象立刻板起神色,摆出一副道义凛然的模样,骑在墙头,居高临下开始说教: 「天地有正气,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眼见朝廷不公丶皇帝偏私,寒门子弟十年寒窗却无路进身,世家庸碌之辈反倒平步青云。我辈若缄口不言丶袖手旁观,岂不是愧对圣贤教诲,愧对胸中浩然正气。」 柳直嘴角狠狠一抽,心里疯狂腹诽:天天拿着匕首在脖子上比划,欺负老实人,莫非也是圣贤教诲? 这般骑在墙头的模样,也实在看不出什么浩然正气。 第69章 多谢韦郎中口供 「除名学籍」四个字,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一众生员头上,却也瞬间点燃了他们积压已久的愤懑,城门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喧闹。 那身着浅绯官袍的韦郎中见状,以为是戳中了这些学子七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却愈发狠厉:「还不散去?莫非真要落得个除名禁锢丶终身不得科考的下场?」 说罢,他转头对着身旁持戈肃立的禁卫统领冷声道:「城门尉,若这群生员再敢冲撞,便与我一一拿下!」 「韦郎中这是要以权势威胁我等吗?」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城门下的生员中,为首一人面相怯懦,此刻却涨红了脖颈,攥着拳头振臂高呼:「我等今日前来,不过是为陈情诉冤丶求科举清明,秉持的是天地正气!安得以生死丶以学籍惧我等!」 一语激起千层浪,原本还有些犹豫的生员们顿时热血上涌,纷纷附和呐喊,往前逼近半步,与禁卫形成对峙之势。驻守城门的皇城禁卫见状,神色愈发凝重,手中长戈握得更紧,几名前排禁卫已然伸手推搡靠前的生员,动作粗粝,眼看就要动手抓人。 局势如此紧张,宋慎之丶董季明等人看得怒发冲冠,急匆匆就要上前助拳,却被一只手稳稳拦住。 「殿下?」二人转头,满眼急切与不解。 「急什么?还真打算强闯宫禁?」 他抬眼扫过那些眼神锐利丶身姿挺拔的禁卫,暗自腹诽——贞观年间的皇城卫尉,皆是久经沙场的精锐,可不是寻常衙役,真闹起来,军令如山,他们当真敢挥戈砍人。 这些生员,可没有作死的理由。若是闹出血案——那岂不是害他们白死了? 「我去问问情况,你们且站在此地,不要走动。」 话音落下,他在宋慎之丶董季明等人满脸讶异的目光中,迈步上前,抬手轻轻分开围拢的人群。 他一袭素锦长袍,身姿挺拔,虽无官袍加身,却自带一股天家血脉的凛然气度,卓尔不群。 城门口的一众生员见是李象前来,原本躁动的情绪,竟是瞬间安定下来。众人纷纷停下呐喊,躬身拱手,声音恭敬:「殿下!」 「殿下,您怎么来了?」 他们深知李象的身份敏感,生怕他因自己等人再惹祸端。 「你们都退下!皇城重地,天子脚下,安能如此莽撞喧哗?吓到了这位韦郎中可如何是好?」 李象故作训斥,语气却是轻佻:「便是没吓到这位郎中,惊扰了周遭的百姓商贩,也是不妥嘛。」 那韦郎中分明是故意挑衅,就等着生员们冲动闯祸,好顺势扣上「聚众滋事」的帽子。这些寒门学子热血上头,若是真被激怒,冲击了宫禁,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生员们虽有不解,却也不会违逆李象,纷纷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一旁。 李象毫不费力地走到最前头,转头对着那名官员与城门禁卫,脸上瞬间堆起温和的笑意:「这些生员情急之下失了分寸,有所冲撞,还请诸位恕罪则个。」 那官员与禁卫统领,方才见众生呼他「殿下」,心底本就存有疑虑,此刻见李象这般和善谦逊,连忙叉手躬身还礼。 李象转向那韦郎中,笑意更甚:「不知阁下,可是礼部辖下的官员?」 「噢,某乃礼部司郎中韦万石。」韦万石抬手还礼,目光在李象身上反覆打量,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不知您是……」 「哦豁?原来是京兆韦氏的子弟!」 李象故作惊讶地睁大双眼,语气里满是敬仰:「早先便曾听闻『城南韦杜,去天尺五』,韦氏乃是关中首望,声名远播,小子实在久仰!小子李象,见过韦郎中!」 说罢,他竟真的躬身,对着韦万石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大礼,神色恭敬,半点看不出半分轻慢。 韦万石脸上瞬间一黑——那句「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虽是坊间流传的赞誉,可在皇城门前丶天子脚下公然道出,反倒透着几分恃宠而骄丶僭越之嫌,听着总觉得有几分大逆不道。 可不等他细想,待听清「李象」二字时,更是惊得浑身一僵,连下意识避让都忘了,手中的笏板险些滑落。 他们京兆韦氏,乃是铁杆的魏王李泰一党,他的父亲韦挺,更是魏王手下的首席谋主,深得魏王信重。 而眼前这李象,则是废太子李承乾之子,与魏王李泰势同水火。 第70章 叩天阙 惊天……大案?韦万石有些愣神。 google搜索twkan 当今天下,乃陛下与众士族共掌。若放在魏晋,寒门与士族之别,有如云泥。更别说准允寒门得入国子监,与士族为同窗! 不过是少了寒门几个名额,算得上什么惊天大案? 而且,还说是我的口供?韦万石心中的不悦瞬间翻涌上来。 「殿下……莫要妄言才是。」韦万石黑着脸。 「不过是几名寒门生员一时意气,曲解了国子监简试的规制,些许鸡毛蒜皮的小事,怎配称得上『惊天大案』?」 「您本是戴罪之身,逾禁出坊,莫非为的便是勾结这些生员,搅乱朝纲丶妨害社稷吗?」 他刻意抬高声调,既是说给李象听,也是说给一旁的禁卫和生员们听,想藉此压下李象的气势,也让生员们知晓,他们所求之事,不过是小题大做。 李象看着韦万石恼羞成怒丶倒打一耙的模样,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韦郎中这话就不对了。小题大做?若只是一两名生员落榜,或许是才学不济;可若是数十年来寒门生员大都落榜,甚至连入科举之门都不得;而门阀士族子弟却能凭藉明经科轻松取中,这还能算小题大做吗?」 「据您方才『亲口所言』——国子监归礼部所辖,而科举铨选,干系则归吏部。」 「试想,寻常大族子弟,想要从国子监监生起步,一路通过科举入仕,只买通国子监一处,恐怕不够吧?」 李象轻笑着,但却字字诛心:「从国子监简试举荐,到礼部统筹规制,再到吏部考校录取,哪一步少得了关节?」 「这分明是一条环环相扣丶缺一不可的惊天大网啊!」 李象往前再迈一步,声音陡然拔高,神色肃然,目光扫过韦万石,又扫过一旁神色微动的禁卫,朗声道:「我现在,有充足的理由怀疑——国子监丶礼部丶吏部,这三所衙署,皆事涉此案!」 「要想垄断仕途——只一国子监,绝难做到!必是此三部衙署,明着以科举取士之名,暗地里行卖官鬻爵之实!」 「我大唐自开国以来,励精图治,如何能容忍此等不公之事?——如此,不是惊天之弊案,何为惊天弊案?」 李象的声音掷地有声,一旁的生员早听得热血沸腾,压抑已久的愤懑尽数爆发,纷纷振臂高呼:「殿下所言极是!求彻查此案!还我寒门公道!」 呐喊声此起彼伏,响彻皇城根下,惊得过往行人纷纷驻足,远远观望。禁卫统领脸色愈发凝重,额角渗出细汗,看看韦万石,又看看李象,再也不敢将手中长戈对向一众生员。 ——李象所言句句在理,且字字扣着「卖官鬻爵」「祸乱社稷」的重罪,他身为禁卫,也不敢轻易怠慢,更不敢再偏袒韦万石。 「你……你们……」见人群越聚越多,韦万石慌了,情急之下,就想分辨。 「怎么,韦郎中先前所言,字字句句,分明举告了科举之事,事涉礼部丶国子监丶吏部三部。此地数十人尽皆耳闻,韦郎中想要翻供不成?」李象直接截断他道。 「还是说……此事,韦郎中身在礼部,其实也事涉其中?」 韦万石面如土色,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听到李象反拿他的话来堵他,手中的笏板「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心底的慌乱与恐惧彻底吞噬了恼怒——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句推诿之词,竟被李象一步步引向「三部勾结丶卖官鬻爵」的惊天弊案! 这皇孙,是铁了心思,要在这朝廷里,闹个天翻地覆! 这罪名,若是牵扯到他韦万石的身上,不说韦氏,只怕连魏王也会受到牵连! 「你……你胡说!」韦万石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歇斯底里的辩解,「一派胡言!我礼部清清白白,怎会与国子监丶吏部勾结?你这是污蔑!是故意构陷我韦氏,构陷魏王殿下!」 他急了,竟下意识脱口而出「魏王殿下」,话音刚落,便知自己失言——魏王党与废太子本就势同水火,他这般说,岂不是火上浇油? 这废太子之子,必定更加不会干休! 李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哦?魏王殿下?韦郎中这话,倒是提醒我了。这般惊天弊案,若无世家大族丶权贵势力撑腰,仅凭三部衙署,怎敢如此明目张胆?」 他抬眼望向宫墙深处,随后转身,面向诸生:「今日之事,关乎大唐科举根基,关乎寒门学子前程,关乎社稷清明!李某虽为戴罪之身,却绝不愿坐视我大唐社稷蒙尘丶公道不存!」 第71章 天家亲情 太极宫两仪殿内,李世民正端坐御案之前,聆听臣子奏报,处置朝堂庶务。 他算不上是事必躬亲的勤政帝王。心中毕生所愿,是令大唐国祚如强汉一般绵延千秋,故而其立身施政,也常以汉高祖丶汉文帝为楷模。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比起大小事务皆亲自包揽,他更信奉帝王驭下之道,惯将朝中繁杂国事,托付给心腹信重的大臣分领处置,自己则居中把控大局,垂拱而治。 只是自从废太子事起,又逢皇孙李象大闹芙蓉园之后,李世民骤然勤勉了许多。 一来,如今东宫空置,往日本该由太子监国决断的诸多庶务,如今无人分担,尽数压在了帝王身上,不得不亲自过问。 二来,他心底始终憋着一股郁气与执拗。 他自信平生所为,绝非昏君;自信能为大唐精心遴选一位最合适的储君,承继社稷大统。 他更笃信,由自己一手奠基的大唐盛世,必会如强汉一般国运绵长,世代不衰。 至于李象那竖子妄言的种种后患丶国运变数,他断然不屑——他李世民,定会亲手证明:那些危言耸听的臆测,绝无半点成真的可能! 「陛下,此为我鸿胪寺奏疏:天竺戒日王使者于前日再度抵达长安,供郁金香丶菩提树丶火珠等物,鸿胪寺已按礼制安置,特来奏请陛下,何时召见使者?」鸿胪寺官员躬身奏报,语气恭敬。 李世民略一思忖,沉声道:「三日后辰时,于太极殿召见,命鸿胪寺备好翻译与仪轨,莫要失了大唐威仪。」 「喏!」鸿胪寺卿躬身退下。 「禀陛下。」户部官员随即出列,手持芴板: 「关内诸州今夏少雨,部分郡县略有旱情,百姓引水灌田多有不便。臣等已核查灾情,拟请陛下下旨,令京兆尹丶同州刺史牵头,徵调附近丁夫疏通渭水支流,引水济田,并免受灾州县今年半成租税,以安民心。」 「准奏,疏通河道之事,务必督促官吏尽责,不得苛扰丁夫,违者严惩不贷。」李世民细细浏览奏疏,而后开口道。 「臣遵旨!」户部官员躬身领旨,退出殿外。 「陛下,今得朔方军奏报,日前有少量突厥残部扰边,虽未造成大患,却也需加派兵力防备,特请陛下定夺。」有兵部官员出列奏道。 李世民指尖轻叩御案,蹙眉思忖,片刻之后开口道:「令兵部调云骑尉三千驰援朔方,严阵以待。若突厥再敢扰边,不必奏请,就地击溃!」 「臣遵旨。」 李世民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处置完外交丶民生丶边患三桩事,但案上奏疏丶殿中等待奏报的官员们,仍还有许多。 「父皇,龙体为重,还请暂歇片刻吧。」身旁,四子李泰关切道。 「无妨。」李世民摆了摆手,右侧的九子李治会意,立刻拿起下一本奏疏,放在他的手中。 若说处理朝政,和往日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如今处置朝政,李世民都会带上自己的两个嫡子李泰丶李治。 东宫空置,储位悬而未决,朝野上下暗流涌动,世家士族各有依附。他不愿草率立储,更不愿任由朝臣私相结党丶左右君心,便索性借着每日临朝理政之机,将李泰丶李治带在两仪殿旁听。 一则长子前车之鉴在前,下一任继承人,他已是打定主意,要亲自教导,使他们耳濡目染,知晓治国之道。二则……也想察知二子心性,以择贤而立。 「陛下,臣有本奏……」下一个奏事的,正是国子监司业孔志玄。 「昨日,皇孙李象偷入国子监……」 「那竖子,竟又翻出墙去。朕给他下了禁令,他是一点也不在意。」 「当真以为朕不敢废他宗籍?」李世民一面查看奏疏,一面说道。 如今的大唐朝堂,「竖子」二字,基本就是特指皇孙李象。听说那皇孙竟又逃离拘禁之所,一众朝臣皇子的注意力都被牵动过来。 「是,皇孙入国子监后,口出厥词,妄言『五经注我』,藐视圣人经典,更污蔑我国子监简试有舞弊之嫌。」孔志玄继续奏道。 「家父不堪其污,气急攻心,至今仍病卧监中。托臣奉表陈情,用以自辩。」说着,他从怀中拿出另一本奏疏,双手呈贡而上。「还请陛下御览。」 李世民却并未去看那封自辩表,反倒继续凝神,翻阅那封关于李象入国子监的奏疏来。 第72章 还能这么玩? 他又拿起那份孔颖达自辩的表文,稍一浏览,便丢回桌上。 那竖子虽然狂悖,但对于于志宁丶孔颖达二人,李世民也确实没有了多少耐心。 如令狐德棻丶李百药等太子师,已尽数被他罢黜,留下于志宁丶孔颖达二人,本是顾惜二人当世大儒的名望,又念他们往日对李承乾多有规劝,才格外留情,留任朝堂,未加苛责。 可如今一桩桩事看下来,李世民心底仅存的几分情面,也渐渐淡了。 「那竖子,朕自会谴人惩戒。」 「不过……若朕没有记错,你父如今,已年逾七十了罢?」李世民对孔志玄道。 「……是,陛下。」孔志玄心中一个咯噔,回道。 「如此年岁,还需好好将养。」李世民道。「孔祭酒虽然高义,但拖着病体还呆在监中,若是传入朝臣耳朵里,岂不是要议论朕苛待大臣?」 「尽早回府歇息,才是正理。回头,朕会谴几名太医,赴孔府为祭酒查看。」 这是……在暗示父亲自请致仕! 孔志玄微微颤抖,看来,如父亲所料,那些狂悖之言,终究是听入了陛下的耳中。 父亲攀附魏王失败晕厥那日,便已自知,官场前路,是自此无望了。 好在,还有《五经正义》,只要朝廷仍欲推行《正义》,便是陛下,也要想法子保全主修编纂者的声名。 至于致仕——父亲年事已高,主动致仕,比起诸多东宫太子师来,已可算作是全身而退。 而且父亲常年执掌国子监,门生遍布朝堂,可谓是桃李无言,下自成蹊,多少世家大族,都与他孔氏交好。 便是他孔志玄兄弟几人,也都在国子监中任司业丶教谕,前路皆为坦途。父亲致仕回家,反倒还能避开那竖子污蔑,好好养一养望。 由皇帝暗示致仕,已是最好的结果。 「陛下体恤臣父,恩同再造,臣感激涕零。臣回去之后,定劝他放下国子监杂务,安心归府静养,不再劳形费心。」孔志玄道。 李世民点了点头,孔颖达还算上道,没有恋栈不去。 至于国子监——他心中也已有了安排。 他的手中,还有一份由大理寺卿孙伏伽,所上奏的关于近几年国子监荐举科举寒门人数的奏疏。 孙伏伽乃是武德五年科举状元,那一年,尚有十余名寒门子弟,与孙伏伽一同通过科举。 然而二十年过去,通过科举的寒门子弟一年比一年少。近五年间,更是每年更是只有寥寥数人。 此事,为国育才的国子监,确实难辞其咎。 不过,国子监乃国朝文教颜面,又事涉许多世家大族。凡涉世族者,皆需慎之又慎。正好,那竖子闹将一通,自己再敲打孔颖达这个国子祭酒一番。 那些士族,想必也就不敢猖狂,能够收敛些许时日。 如今大唐首要大事,还是立储……李世民并不想轻易陷入与世家大族拉扯的泥潭。 无论是孔颖达,还是国子监之事,暂且先大事化小,便好。 李世民心中想着,思绪正沉在其中。 忽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惊慌失措的呼喊:「陛下!陛下!大事不好!」 一名小黄门连滚带爬地奔入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声音抖得不成调子:「陛丶陛下!朱雀门……朱雀门出事了!」 「皇孙李象,在宫门外堵塞宫门。」 「声称,声称是要『伏阙上书』,还说要『叩天阙丶求公道』,城门尉束手无策,只能急报陛下处置!」 「什么?」李世民眉头一簇,思绪顿时被打乱了来。 「阻塞宫门?李象那竖子要做什么?谋反吗?」李泰惊疑不定道。 李世民却已经黑了脸色。从「伏阙上书」四字,他已经猜到了那竖子依旧是不依不饶,想要把事情闹大了。 一股强烈的丶事情已然超脱掌控的不悦与震怒,瞬间席卷了他,他冷声道:「为何不速速阻拦!这竖子,当真无状!」 「传朕旨意,将他捆回隆庆坊!」 「狂悖无行,目无君父,而今竟还敢插手国家大事!」 第73章 李世民的考较 「末将恳请陛下莫要靠近城楼!或准末将即刻关闭朱雀门——门外聚众极多,声势浩大,若有乱徒铤而走险冲击城门,伤及陛下龙体,末将万死难辞其咎啊!」 朱雀城门楼阶下,驻守此处的中郎将单膝跪地,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发紧。 他自驻守朱雀门以来,从未见过这般浩大的聚众场面,本就慌乱,看到陛下竟亲临此地,更是吓得浑身战栗。 李世民却未置一词,脚步未停,带着李泰丶李治二人,以及几名身着玄甲丶腰佩长刀的禁卫,径直踏上城楼的石阶。 他曾是统率万军丶横扫六合的秦王,是平定天下丶开创贞观盛世的大唐天子,历经沙场尸山血海,区区上千名手无寸铁的庶民与学子,又何足惧哉? 可当他踏上城楼,扶着冰凉的女墙,往城楼下张望的时候。 即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他的神色之中,依旧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朱雀门外的场面,竟比他料想的还要浩大,还要震撼! 城楼之下,朱雀门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连宽阔的朱雀大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数十名国子监生员,身着整齐的儒衫,并肩站在朱雀门正前方,脊背挺得笔直如松。 生员身后,是上千名围观的百姓——有身着短褐丶面带风霜的市井小民,有挑着货担丶衣衫沾尘的商贩,有白发苍苍丶拄着拐杖的老者,更有不少身着素色儒衫的寒门子弟,互相低声议论着。 手持铁尺的武侯们正努力维持朱雀大街人群秩序,试图驱散聚拢的人群,可他们人数寥寥,面对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赶来丶愈发密集的百姓,不过是杯水车薪。 更有甚者,几名武侯竟忘了自身的职责,手中的铁尺垂在身侧,怔怔地望着人群最前方,脸上满是动容,似是也被这股悲愤而坚定的声势所感染。 李世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人群最前头那个青色衣衫的矮小身影上——正是李象那竖子。 只见李象昂首伫立,身姿挺拔,双手振臂高呼,似在不断呼喊着什么。 他每呼喊一句,身前的寒门生员便会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铿锵,直冲云霄;就连身后围观的百姓,也有不少人被这份赤诚与决绝打动,跟着他们一同呼喊。 呼声此起彼伏,渐渐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震得城楼的木梁都微微发颤! 若以士卒视之,底下这些寒门士子,此刻已然处于士气鼎盛丶众志成城的状态。李世民暗想:这份士气,比之他麾下最精锐的将士,也不遑多让。 小小年纪,短短时日,竟能纠集人群,造出这般的声势……李世民凤眼微眯,强自压下心中震撼。 「青雀。」 「父皇,儿臣在。」李泰正怔怔望着城下声势浩大的人群,心神皆被眼前景象所震骇,听到李世民唤他,才猛然回过神来,连忙敛神躬身。 李世民目光沉沉俯瞰城下,语气冰冷:「今日此事,且由你处置。」 「务必驱散聚众的士子百姓,再把那竖子拿下,带到朕面前来。」 魏王李泰素来喜好文学,招揽贤才,在长安士林之间颇有声望,素来受士子敬重。 李世民此刻心中自有考量,他有意让李泰出面处置此事,希望李泰能以士林名望安抚人心丶弹压场面。 潜意识里,他也不愿他如今寄予厚望的儿子,在声望丶气场丶人心向背上,反倒被一个年少轻狂的竖子比了下去。 「……唯。」李泰叉手,望了望底下人潮,心中有些犯怵。 自芙蓉园之事后,李泰深知,自己的野心已经被李世民洞悉。也深知,李世民近日命他和李治参与朝政议事,是存了考较丶比较之意。 今日这件事,便是摆在他面前的一道大考题。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忐忑,面上重又端起魏王该有的从容气度,缓步走下城楼。 他是魏王,是最有希望被立为太子的下任储君,比起一个毫无根基丶烂命一条的李氏悖逆庶孙,生员百姓们,必定更容易相信他这个魏王。 ----------------- 韦万石已经喊破了嗓子,他尝试了威逼丶恳求,甚至试图利诱这些学子,但却总是不及面前这个竖子李象一句普普通通的煽动。 他出身世家大族的脸面,以及身为礼部官员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毫无作用。 而没能劝离这些生员士子,使他们在皇城门口聚众生乱……可以想见,这份罪名,必将使他受到陛下严惩。 第74章 宁有种乎! 李泰一番说辞,先从圣贤礼法丶君臣尊卑丶国朝法度切入,稳稳占住道义制高点。再许诺会替众人向圣上前陈情奏报,不少国子监生员本就心存顾虑,闻言已是隐隐意动。 而后他又端起长辈训诫晚辈的口吻,直言要拘拿李象入宫回话,分明是想以辈分和亲王身份压人,逼李象碍于礼教尊卑,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出言顶撞。 在场皆是饱读诗书的儒生,最看重纲常礼法。一旦李象当众顶撞皇叔,便会被视作悖逆无礼丶胡搅蛮缠,自失大义,再也无法凝聚人心。 对付这个屡次语出惊人丶行事悖逆的侄子,李泰早已想得通透:唯有封住他的嘴丶夺了他的理,自己才能彻底占住上风。 周遭百姓与生员都心知肚明,李象便是今日伏阙请愿的主心骨。当下所有人目光齐齐聚在李象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应对丶如何抉择。 可出乎李泰意料的是,李象径直从人群中越众而出,神色坦然望向李泰,从容开口:「魏王既肯出面为我等陈情,那自然再好不过。」 话音一转,他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只是在下斗胆敢问魏王,以殿下之见,入宫之后,会如何向陛下转述民意?又会建言陛下,该怎样处置礼部丶吏部涉事官员?」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 李泰眉头微蹙,端着从容姿态淡淡回道:「科场舞弊事关重大,牵涉甚广,言之尚早。自当待御史台丶大理寺彻查明白,再交由圣心独断。」 「原来如此。」李象微微颔首,又紧跟着追问,「那再请问殿下,可否当着朱雀门外万千士子百姓的面,立下承诺:往后寒门子弟,能与世家子弟同赴科场丶凭才取士丶公平相争,再无门第偏袒丶权贵把持?」 这话一出,李泰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他心中原本打的算盘再简单不过:只需事后暗中放宽几个寒门科考名额,稍稍安抚舆情,风波自会渐渐平息。 可当众许诺寒门与世族完全平权丶科场无门第之别,等同于公然站在关陇丶山东世家的对立面,等于亲手得罪整个士族朝堂,他根本不可能应下。 只能依旧含糊推脱:「取士规制乃国朝大典,此事轻重,亦当交由圣裁。」 「又是圣裁,凡事皆推圣裁!」 李象面色骤然一冷,目光如锋:「魏王身居亲王尊位,自诩礼贤下士,难道在公道是非面前,竟无半分自己的主见与担当吗?」 「你……」李泰猝不及防被当众诘问,一时竟愣在当场,脸色青白交加。 不等他缓过神,李象字字铿锵,当众掀开内里纠葛,丝毫不留余地:「吏部主事苏勖,常年入魏王府参赞机要,为殿下编纂《括地志》,乃是殿下心腹近臣!」 「礼部郎中韦万石,其父韦挺,更是殿下府中头号辅臣,倚为左膀右臂!」 「如今吏丶礼两部与国子监涉嫌勾结丶垄断科场,殿下当真能抛开私谊丶不顾党羽,真心为寒门请命,进言严惩涉案官员吗?」 这话如平地惊雷,炸在朱雀门前每一个人耳中。 方才还被李泰一番温言安抚丶略有动摇的生员们,闻言神色齐齐一凛,瞬间清醒过来,魏王看似公允调停,身后却与吏丶礼两部盘根错节,有着千丝万缕的私党牵连。丶 「放肆!」听到周遭喧哗又起,李泰有些慌了神,赶紧摆出长辈模样,训斥道:「孤乃你的亲叔!」 「大义面前,莫说亲叔,便是亲祖父那又如何!」这死胖子,怕不是脑子秀逗了,小爷李世民都照怼,还想用辈分来压我? 他神色凛然,周身一股刚正之气扑面而来,目光直视李泰,厉声斥道: 「社稷兴衰丶江山公道,乃是天下头等大事!魏王身为宗室亲王,不思为民请命,反倒想用尊卑名分丶权势辈分来压制于我,岂能服众?」 「我今日既敢伏阙叩天阙,便早已将荣辱祸福置之度外!就算当真要把这蒙尘的天捅开一道窟窿,我亦无怨无悔!」 「诸君!父老乡亲们!」 「你们可还记得,今日我等聚于朱雀门前,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谁,堵死了寒门子弟进身仕途的出路?是谁,遮去了你们前程可期的希望?」 「又是谁,肆意把持科场丶垄断仕途,生生剥夺了寻常百姓读书报国丶立身起家的权利?」 「正是那些盘踞朝堂的士族权贵!正是这些上下勾结狼狈为奸的贪官污吏!」 第75章 你老了!何不早日退位? 皇城之外,朱雀门下。 竟然有人敢说出这句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李泰骇得倒退了几步,面上拿捏出来的亲王威仪也难以维持。 便连站在李象身后的寒门士子们,都有些怔住了了。宋慎之略一犹疑,对李象道: 「殿下,此言……是否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因为是造反之言吗?」李象哼了一声。 「那些世家大族如何势大,当是泥捏的不成?」 「若无破釜沉舟之心,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况且,世族奸宦若继续催逼,即便是真有人沿着这朱雀御街打进长安,又有什么稀奇?」 李象怡然不惧,身后,大都不晓得大泽乡典故的人群还在鼓噪,韦万石早已吓得浑身汗透,衣袍黏在背上;李泰更是面如土色,如临大敌,死死盯着李象,生怕这个十四岁的侄子下一刻便真的振臂一呼,带着黑压压的人群撞向朱雀城门,杀了他李泰。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城门洞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发髻散乱的宦官连滚带爬地冲出,气喘吁吁。 他顾不得擦去额上的热汗,便扯着嗓子高声传旨: 「奉圣谕——魏王李泰,皇孙李象,即刻上城门楼面圣!」 ----------------- 城门楼上,李世民的龙袍边角微微翻飞,他立在女墙之下,望着拾阶而上的两人。 李泰满脸忿忿,额上沁着汗珠,体胖的身子因方才上下城楼而微微发颤,眼底还藏着未散的惊惶。 而李象,依旧一脸吊儿郎当,双手负在身后,脚步轻快,脸上不见半分惧色,反倒带着几分挑衅的模样。 「你们都先下去。」李世民一双狭长凤目盯住了李象,开口对其余人道。 「……啊?父皇,我才刚刚……」李泰有些懵,他本就体胖,爬上爬下本就艰难。这才刚上来…… 李世民只斜乜了一眼李泰,全然不理会他的错愕和委屈。 他在城楼上,自是将底下朱雀门外的情形尽收眼底。李泰李象的言论,自也有人实时向他传报。 作为手握大权丶在士林之中更有盛名的魏王,居然三言两语,就被一个十四岁的竖子夺了声势。 最后,更是被一句悖逆之言给吓破了胆,呐呐不敢言。 他若是不下旨解围,他这个魏王的名望,怕是要被一个只十四岁的竖子当众碾碎。 可即便要解围,他也懒得多与这个屡次让他失望的四子多言半句——那份失望,早已压过了身为父亲的体恤。 禁卫与内侍不敢多言,躬身退下,连带着一脸不甘的李泰,也被李治悄悄拉着退了开去。 片刻之间,宽阔的城楼之上,便只剩下李世民与李象两人。 「若说先时,你是为了你父亲而出头胡为,朕尚且能够宽宥。」李世民看着李象,缓缓开口。 「可今日呢?」李世民语气转冷。 「以伏阙为名,竟欲煽动士子百姓,冲击皇城。」 「还口出狂言,宁有种乎?」 「竖子,你究竟要做什么!」 「你亦姓李!怎么,只为一己私愤。打算反我李氏江山不成!」 李世民面上满是怒容,眼中还夹杂着浓浓的失望。 李象却在打量着这空无一人的城门楼,心中盘算着要是这时候「谋刺」皇帝,会不会被惊怒交加的李二给直接下诏杀了。 不过看看自己细小的胳膊,他还是明智的放弃了这个打算——怕是李二压根不会觉得有什么威胁,顶天了,算是个谋逆。 而谋逆,自己谋的还少了么? 「陛下觉得是我想反李氏江山?」李象道,见他对自己的怒色丝毫不以为意,神情中甚至还带着嘲讽,李世民只觉额上又跳起了几根青筋。 「可笑,只是一句『宁有种乎』,陛下便如临大敌,以为我要造反。」 「如此,更能证明陛下,不过一昏君尔。」 「你说什么?」李世民声音一沉。 但李象仍不以为意,他之所以这回听李二传召乖乖上城,为的就是要再度戳一戳李二,又岂会惧怕他的帝威? 只见他不顾长风猎猎,走到女墙边上,伸手指向那朱雀门外聚拢着的许多民众: 第76章 我若为帝,当肆吾欲! 「你!」 饶是李世民事前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真正对上李象这张嘴,还是被气的分分钟头风复发。 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 「你放肆!」 不是狂悖就是放肆,你倒是直接杀我一次啊!李象丝毫不隐晦的翻了翻白眼,将李世民气得浑身打颤。 他一只小嘴仍不停歇,继续道:「你就是老了!你不仅老了,你还沽名钓誉,恋栈权位!」 「你留恋帝王权位,见太子已壮,自己已老,心忌惮之!」 「你扶持魏王李泰,牵制太子,坐视孔丶于一群老狗攀诬太子声名,打压太子,不顾后世隐忧,不顾太子受屈,只想着坐稳你的皇位!」 「住嘴……」李世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自忍耐着滔天的怒意。 「……你深知世家势大,知晓若开罪世家,天下必起波澜。所以你选择向世家妥协,想要苦一苦寒门百姓,只要能坐稳你的皇位!」 「……你如冢中枯骨,毫无锐气!只能拖着你那垂垂老矣的身躯,躲在深宫里,如阴暗的毒蛇一般谋算着诡计阴谋,摆弄些见不得人的制衡之术!却已经失去了直面强敌的勇气!」 「你住嘴!」李世民额前青筋根根暴起,肉眼可见的突突狂跳,只觉太阳穴嗡嗡作响。 「朕锐气仍存,朕一直都是朕!」 「不!那个驰骋天下的秦王已经死了!李世民已经死了!」李象断然道。 「面对王世充,面对窦建德,秦王李世民没有说循序渐进;手中只有三千兵马,虎牢关面对十万敌军,秦王李世民没有说循序渐进!」 「而现在坐在皇位上的,说着『循序渐进』的,只是一个掂着肚腩丶贪图安逸丶恋栈权柄,只敢欺负自己可怜儿子的昏庸之主!」 「他自以为自己仍是明君,整日里怀念着自己昔日的荣光。却只是流连于深宫妇人的肚皮!在她们的吹捧与阿谀中,自以为自己仍有昔日的雄风!」 「你……」李象的斥骂,竟让他几乎已经压制不住的怒意直接冻结住了。他感觉到心底深处,竟是泛起了一份被戳破痛处的羞恼。 而后,这份羞恼,化作了更加磅礴丶犹如海啸山崩一般的滔天之怒! 「我说错了吗?」李象上前一步,未长成的身高分明只到李世民胸口,气势却丝毫不逊色。 「世家侵占科举,寒门名额日减,每一年科举中试的名单都会摆上你的案头!」 「这般明目张胆,你却视而不见,不就是因为你失去了勇气,不敢直面那些世家。连任官举士的权力,都委于世家,做一点事,都要畏首畏尾,惧怕世家不快。」 「还说这江山是李氏的江山?别招笑了。」 「知道为什么你修氏族志,那些世家没把你李氏当一回事吗?因为你这个皇帝,分明就是世家大族的一条供在门面上的狗!」 「是给他们看守权势财富,他们丢给你一块名为『皇位』的肉骨头,你就洋洋得意的看门狗!」 「你李氏要娶个五姓女,人家都觉得这是下嫁!因为你不配!」 「你李世民,甚至不配与世家共天下,只是在为世家打天下,守天下,而已!!」 「李象!!!!」 一声咆哮,简直如同有一条恶龙骤然探出乌云,现于世间。带着怒意的恶龙不断喘息着,似乎在下一刻,就要将李象整个吞入腹中! 李象更兴奋了。 「怎么,不敢欺辱世家,却敢来欺辱于我?」李象嗤笑,面上的嘲讽更加浓郁了。就差没把「杀了我」写在脸上。 「欺子,欺孙,却不敢欺世家,这正证明了我此言不虚!」李象一摊手。 「要么,你怎么不对我阿耶『循序渐进』,不对我『循序渐进』,却偏要和士族讲什么『循序渐进』?」 「你既然开始『循序渐进』了,就别怪寒门百姓,和你讲『宁有种乎』!」 李世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只有扶住女墙,才勉强维持住身形没有倒下。 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额上的血管会立刻爆裂开来,好半晌之后,他方才勉强缓过了神,却只觉得浑身汗如浆下,身上的精气神似乎都没了九分。 看着面前这个锐气十足丶不断顶撞的孙子,再看看城楼下,那仍然聚在一处,不断张望城楼,等待自己命运的寒门士子以及百姓们。 第77章 发配黔州! 李世民强行按捺住胸中翻腾的怒火,敛去失态,冷哼一声,直面李象缓缓开口: 「士族凭藉世代家学,暗中把持科场选试,朕心里从来都一清二楚。可你要明白,当世朝堂官员,大半皆出自士族门阀;世间典籍学问丶经义传承,也尽数藏在高门世族之中。」 「朕欲大兴文教丶广开取士之路丶设立国子监教化天下,绕不开士族,也只能借士族之力行事。」 「朕知晓你素来厌憎孔颖达那老臣,可他乃是朕身为秦王时的潜邸旧部,心性尚可,身为孔氏族人,又素有名望,正可以压制那些垄断学问的士族。」 「朕重用他,反倒还能从中制衡,留出几分余地,让寒门子弟得以进入国子监求学。若是弃他不用,国子监只会彻底沦为世家豪门的私苑后宅,再无寒门立足之地!」 「待孔颖达以国子监祭酒的身份,修成《五经正义》颁行四海,便可统一经学义理,瓦解各家士族私传经义丶垄断学问的根基。」 「日后科举,才能以官定经籍为准,不再由考官凭门第好恶丶家学私见随意裁量取舍。到那时,天下苦读的寒门子弟,才有真正与士族子弟同台竞技丶凭才论高低的机会。」 说到此处,李世民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帝王俯瞰时局的无奈: 「再者,你只知一味痛恨世族,可若当真把世家连根拔起丶一扫而空,又有谁能替大唐打理州府丶治理天下?」 「仅凭眼下这些寒门士子,便能撑起偌大江山吗?」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此刻与李象对峙,他已然不再仅仅将其视作口出狂言的悖逆竖子。言语之间,不知不觉多了几分考较丶辩驳,乃至倾诉朝政难处的意味。 「大唐疆域万里,府县林立,所需官吏多如繁星。朕自登基以来,从未刻意压制寒门,反倒多方提拔重用寒门读书人。可你不妨睁眼看看,普天之下,能安心读书治学的寒门本就寥寥无几,这其中通晓政务丶堪当治吏大任者,更是凤毛麟角。」 「就算朕不惜铤而走险,不顾朝野动荡丶天下震荡,依你所言清算所有士族,到头来国中无足够饱学之士理政补位,朝堂空置丶州县无官,这大好江山,照样根基动摇,难以安稳维系。」 「你所言者,不过鲁莽而已!」 李世民说到动情处,已然忘了动怒斥责,反倒像是剖白心迹,徐徐道出自己多年的权衡与苦衷。 士族垄断经义丶把持学问;寒门贫弱丶无力治学丶可用人才寥寥。这两大积弊,早已萦绕在他心头多年,是身为大唐天子,亦束手两难丶难以一蹴而就化解的朝堂困局。 「行事纵有鲁莽,也远胜视而不见丶束手避事的怯懦。」李象语气铮铮,分毫不让。 「高门士族垄断经义学问,本就是不争的事实。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该心存忌惮,一味妥协退让,寒了天下寒门百姓的心!」 「你不敢轻易动世家,究其根本,是李唐自己,也出自大族。皇权根基,大半仰仗世族支持。可陛下偏偏忘了,世家之所以能坐大掌权,根源在于他们把持出路丶垄断仕途,硬生生侵夺了寒门百姓的生机与话语权!」 「他们吸食民脂民膏壮大自身,骨子里便是啃噬国本的蛀虫。一味倚重纵容,只会让江山日渐虚耗丶国力愈发疲弱;唯有真心站在黎民百姓这边,以民为本,天下方能真正长治久安。」 「士族越是把持科场丶堵死寒门上进之路,身为天下共主,陛下便越该坚定站在百姓一侧,从世族手中夺回民心丶护住寒门生机。」 「你道寒门读书者少丶可用之人寥寥?那就朝廷倾力扶持,广办学舍,放宽寒门科考入仕的规制门槛,严禁世家挤占寒门晋身之路。但凡有志向学的贫寒子弟,朝廷都当设法扶持丶给一条出路。再穷不能穷教化,陛下身居九五,难道连这点道理都看不透?」 「再说世家垄断学术一事。」 李象话锋一转,直言剖白内里症结: 「陛下命孔颖达修订《五经正义》,本意是想把学问解释权,从私家世族手中收归朝廷,由朝堂定立标准。」 「可四书五经义理玄奥丶文辞高深,寻常寒门子弟无书无师,到头来想要研学,依旧要拜入世族大儒门下受教。」 「经义孰是孰非丶考题取舍高低,还不是任由这些世族的高官大儒一言而定?」 「而当世名儒,多半出身高门,根脉仍在世家。他日照样可以结党勾连,自成一股势力,暗中左右朝局丶把持科场。」 「你这番谋划,看似深远周全,实则绕了一圈又重回旧路,纯属多此一举,根本治标不治本!」 第78章 殿下的恩情还不完 发配黔州? 李象一怔。 所谓黔州,便是在后世的贵阳丶铜仁一代。在唐时地势险峻丶交通闭塞,是典型的偏远烟瘴之地。 历史上的李承乾,就是被发配到那儿死的。 在这唐朝时候最为繁华的长安城,他的日子都过得生不如死,若是被发配到了此时还没开发的贵州山区,那还不要了亲命? 最主要的是,远离长安,也就代表着,失去了让李世民杀他的机会! 「……老登!你好恶毒!」 「哼,随你如何辱骂。」看着李象面色微变,李世民倒越发拿捏住了。他负手立在女墙之下。 「朕身为天子,自有容人雅量,你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小儿。」他斜乜着李象,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笃定,而后转头朝楼下高声呼喝:「来人!」 早已经底下等候已久的禁卫丶宦官,以及李泰李治等人立刻朝城楼上蜂拥涌来。 他们在底下时,虽听不到详细,但城楼上时不时传来的咆哮丶喝骂,还有那些悖逆之词的只言片语,已经足以让他们心惊胆战。 「去大理寺,将孙卿唤来。」李世民吩咐道。 大理寺衙署以在朱雀门内,不多时,前去宣召的内侍就将大理寺卿孙伏伽,带上了城楼。 李世民指着李象,对孙伏伽道:「孙卿,国子监之事,你亦有上书。」 「朕暂命此子为此案主审,着你大理寺,协此子进行审理。」 「这……陛下?」孙伏伽一愣,陛下竟要让一个十来岁的皇孙主审此案? 「父皇,此子生性狂悖,又年岁尚幼,这?」听到李二竟要对李象委以重任,李泰也是立刻出列言道。 他和李承乾斗了一辈子,纵使是现在,也是最为忌惮仍还留在都中的李承乾。此时见皇帝竟然对这区区一竖子委以重任,他霎时间便警觉起来。 莫非,父皇有心让承乾复起? 「朕意已决!」李二眉头一皱,不待李泰说完,便骤然打断。 李泰一肚子话噎在喉头,脸色由红转紫,但终究不敢多言,只能讪讪的一叉手,退回人群。 他的身边,李治微微抬头看向李象,眼中闪过一抹难言的光芒,便又状似恭顺的低下头去。 「孙卿。」李世民看向孙伏伽,加重了语气: 「朕虽命他主审,但朕,亦授你临机专断之权。」 「若此子行事乖张丶胡作非为,你需即刻出面控扼,哪怕是以非常手段约束于他,朕亦绝不责备。」 「你可明白?」 「这……」孙伏伽犹疑稍许。 皇帝是在暗示他,莫要任由这皇孙波及过甚,要将事态控制在可控的程度…… 细细想来,让皇孙主审,也不失为一着妙棋:此事,本就是由这位皇孙揭发。任命这个年轻皇孙去试探试探世家态度,也无伤大局。 毕竟皇孙年纪尚幼,便是招惹出什么事来,也可以说是年幼无知,自行其是。 与陛下无关…… 「臣明白。」思来想去,孙伏伽还是低头,接受了皇帝的任命。 他亦是寒门举试出身,若能为诸多寒门生员学子出一份力,本就义不容辞。 「你既再度逾禁逃脱,朕便依前约,先削去你的宗室名籍。」李世民看向一脸憋闷的李象,说道。 「若你未能解决此案,或是胡搅蛮缠,朕亦会绝不虚言,将你发配黔州。」 「勿谓言之不预!」 ----------------- 「殿下出来了!皇孙殿下出来了!」 一声惊呼陡然从人群中炸开,瞬间打破了朱雀门外焦灼的气氛。 一众寒门士子与围观百姓,早已在日头下熬得心急如焚,翘首以盼,连大气都不敢多喘。 此刻见李象身影从城门洞内缓步走出,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先前的焦灼与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雀跃与急切。 不等李象站稳脚步,一众寒门士子便蜂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目光里满是关切与期盼,连看热闹的黎民百姓也不自禁的围拢过来。 七嘴八舌的询问声此起彼伏,周遭满是喧嚣: 第79章 孔颖达想跑路了 「殿下……为了为我等出头,竟被剥夺了宗室宗籍?」 宋慎之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话音落下,周遭的寒门士子们齐齐僵住,脸上的狂喜瞬间被震惊丶愧疚与酸涩彻底取代。 这份异样,很快被其他正在雀跃的人潮洞悉,人们互相打听起来。 而李象被剥去宗籍,还有「查案不力便发配黔州」等话,很快就被众人所尽知。 他们这才明白,这份来之不易的公道,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是这位年少的皇孙,只为了一腔正气,顶撞帝王丶冒死直谏,最终被削去宗籍,还要背负着「查案不力便发配黔州」的风险。 他赌上了自己的身份丶前程,甚至往后的安稳,只为给他们这些寒门子弟争一条进学入仕的生路! 「殿下!」宋慎之率先躬身,对着李象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语气哽咽:「我等寒门学子,承蒙殿下舍身相护,这份恩情,我等没齿难忘!日后殿下若有差遣,我等万死不辞!」 话音未落,在场所有寒门士子齐齐躬身行礼,齐声高呼:「承蒙殿下恩典,我等万死不辞!」 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满心的敬重与感激,回荡在朱雀门外,连围观的百姓们也面露动容,纷纷对着李象拱手致意。 「呃。」不过在李象看来,却是有些懵逼中。 他做这些,不过是想激怒李世民,要么求死,要么闹得越大越好,压根没想着「为寒门出头」,更没料到这些士子会这般感动。 至于宗籍,说白了,他从未看在眼里——他巴不得李二那厮没把他当宗亲呢! 「你们别这样啊,」李象摆了摆手,一脸无奈,「我又没做什么,削个宗籍而已,多大点事?至于哭哭啼啼的吗?」 这话一出,众生员更是感动不已——殿下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竟还这般云淡风轻,处处为他们着想,不肯让他们太过愧疚。 人群围绕着李象,久久不愿散去,孙伏伽看着眼前的阵仗,心头早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压低声音,对李象道:「殿下,陛下已然做出让步,我等断不可继续任由人群阻塞御街了。」 「当务之急,是先驱散人群。老臣先回大理寺备办文书丶清点人手,再前往国子监查案。」 他顿了顿,又苦劝道:「寒门士子有此机会,殊不容易。若继续在此聚集,反而落人口实。」 孙伏伽满心都是按规矩办事,生怕李象再出什么么蛾子,把事情闹得无法收拾。 「查案?」李象眉头一挑。 他只是想要搞事,压根没想过要怎么查案。况且这种案子,若要摆明车马,讲求证据,反而不好查实。 怎么查?简试每年通过的寒门子弟一年比一年少,这就是最大的实据。可李世民很明显不接受这样的证据。 但若说孔颖达收受世家贿赂,那肯定也不可能。 那老狗虽然不当人,却是爱名如命!断然不会落下这样的口实的。而且这个时代的世家本就盘根错节,抱团取暖。 即便没有互相通气,他们也会下意识的排挤寒门。 当帝王的意志没有站在寒门这一边的时候,世家,就是一个几乎没有破绽的庞然大物。 他们只需要用潜规则,就能碾压寒门士子。根本就不需要留下什么实证。 「唔……」李象思考着,忽然眼睛一亮。 谁说,查案就是要好好查案了? 拿着李二给的权柄,继续给李二搞事,让李二偷鸡不成蚀把米,岂不是更妙吗? ----------------- 「你!何不早说!」 国子监监署。 孔颖达猛地从床榻上撑坐起身,脸色难堪,颌下胡子微微颤动。「那竖子狂悖无行丶口出妄言,那群寒门生员以下犯上丶聚众堵门,已是大逆不道——怎么连陛下,也跟着这般胡闹!」 先一步离开皇城的孔志玄附和的嗤笑一声,脸上带着几分不屑的模样道:「可不是么。」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门生员,敢聚堵朱雀门,正该直接抓起来按律处置,杀一儆百,看谁还敢再闹事。」 「偏陛下要给他们脸面,反倒委那竖子查案之权,实在费解。」 第80章 当众科考! 「什么?」孔志玄一愣,紧接着暴怒道:「何人胆敢围住国子监?」 「是……是那皇孙李象。」那名司业道。「还有孙寺卿,以及那群监中的寒门士子……」 「他们……他们堵住了监门,限制了监生出入。」 「声称……声称要查案!」 孔颖达闻言一愣,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孔志玄怒道:「哪有这般查案的!竟敢私封国朝衙署!」 「他不知道这国子监中,尽是当朝大员的子嗣苗裔吗?」 「是把所有人都当了罪囚吗!」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哼,你还不清楚那竖子的路数?」孔颖达冷哼道。「他就是故意要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越好!」 「父亲,这于我们而言,或许不失为一桩好事!」孔志玄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那竖子倒行逆施,得罪诸多官僚世族子嗣。倒是把所有人,全都推向了我们这一边。」 「若是我等能在这诸多世族眼中,为他们出头,那岂不是……」 孔颖达眼睛一亮。陛下暗示他致仕,他很明显已经失去了圣眷。但若是能卖朝中实权的世家大族一个人情,日后,或许未必不能复起? 他可是废太子之师,又因为那竖子的胡搅蛮缠,或许陛下已将「卖直取名」四字,安在了他的头上。 除了《五经正义》,若能有其他倚仗,自也是多多益善。 「罢了……老夫再豁出这张老脸走一趟……」 他强撑着整理衣冠,板起大儒架子,硬着头皮往外走。孔志玄也只能紧随其后,打算随时帮父亲撑场面。 ----------------- 此刻国子监正门前,气氛早已闹得沸反盈天。 李象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斜倚在一张不知从哪儿搬来的胡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银鱼袋——正是李世民暂授的象徵他稽查权柄的鱼袋,被他晃得叮当作响。 孙伏伽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脸色难看,一边约束着大理寺的兵士,不让他们与士子发生冲突,一边暗自给李象使眼色,急的后背都冒了冷汗。 四名大理寺吏卒守住了国子监正门,将一众世家生员堵在门内,进不得也出不得。门内的世家子弟们个个面色焦躁,有的高声呵斥,有的来回踱步,还有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满是怨怼与不甘。 「殿下,您先前吩咐的事,我等已经办妥!」宋慎之快步上前,躬身对李象禀报,语气带着几分振奋,「周遭的百姓和闲散士子都已聚拢过来,此刻正围在外侧,都想亲眼看看殿下如何查案,如何还寒门一个公道!」 李象抬眼扫了一圈外围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抬了抬下巴:「做得好,就让他们看清楚,本殿下奉旨查案,半点不掺私念。」 他这话看似坦荡,实则仍是故意要把场面闹大,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他李象在查国子监的弊案,让李世民想压都压不住。 孙伏伽听得心头一紧,凑到李象身边低声劝道:「殿下,您要当着百姓的面,考较他们是否有真才实学,倒是无妨。」 「可您将所有世家生员堵在门内,视作嫌犯一般,未免太过出格了!万一激怒了朝中世族官员,陛下那边……」 「怕什么?」李象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陛下让我主审,就是要我查出积弊,我这么做,就是为了防止他们串供丶销毁证据,这叫未雨绸缪!」 孙伏伽还想再劝,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怒喝:「李象!你好大的胆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荥阳郑氏子弟郑敬之拨开人群,大步走上前,一身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满是倨傲与愤怒,对着李象厉声申斥:「你奉旨稽查国子监积弊,我等自当配合,可你却命人围堵国子监,限制我等出入,将我等尽数视作罪囚,这是何道理?!」 他身后的世家生员们纷纷附和,个个怒目而视:「就是!你这是私封国朝衙署,目无王法!」 「我等皆是凭才学中试,何来舞弊之说?你休要血口喷人!」 李象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一步步走到郑敬之面前,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散漫却带着几分压迫感:「是何道理?自然是查舞弊的道理。」 「我奉旨稽查国子监科场舞弊丶世家垄断之弊,既然是查舞弊,那所有中试的学子,自然都有嫌疑。」 第81章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 「那么,皇孙想要如何考较?谁来出题?」孔颖达眉头拧成一团,沉声问道。 「自是由我出题。」李象语气轻淡,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只是说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言一出,国子监门内的一众世族子弟顿时炸开了锅,喧哗声此起彼伏,满是不屑与嘲讽。 「废太子当年荒废学业丶亲近胡俗,此事天下人尽皆知。」荥阳郑氏子弟郑敬之先前曾被李象当众羞辱,对李象敌意甚深。此时自是抓住机会一顿嘲讽。 google搜索twkan 「阁下自幼耳濡目染,能懂什么圣人微言大义?能识得多少经纶典籍?敢给我等出题?」 「你放肆!」李象身侧的宋慎之丶董季明等人当即脸色一变,往前一步挡在李象身前。 「郑敬之!殿下身为皇孙,奉旨查案,如何不能考较于你?」 「什么皇孙,什么殿下?」郑敬之嗤笑一声,神色愈发傲然,语气里满是鄙夷, 「废太子早已被贬为庶人,此竖子,也已被陛下削去宗籍,如今不过是个狂悖妄为的闲杂人等!」 「方才称他一声皇孙,不过是我等不愿恶语伤人,给他留几分薄面罢了。」他顿了顿,下巴抬得更高。 「既然他先不敬我等,这薄面我等便是不给,又能如何?」 他眼神轻蔑地扫过李象,字字带刺:「不学无术的黄口小儿出题,再目不识丁的平头百姓评判,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郑敬之出身荥阳郑氏嫡支,自小锦衣玉食丶众星捧月,骨子里便带着五姓七望的高傲。 在他看来,皇族李氏虽掌天下,却不过是乱世崛起的「乍富土财主」,论起宗族底蕴丶士林声望,远不及他们荥阳郑氏根深蒂固。 更何况,废太子李承乾早已失势,沦为人人可欺的落水狗,而郑氏早已暗中下注魏王李泰,日后前程可期。一个被削去宗籍的废太子之子,既无权势,又无靠山,他有何惧之? 「你……」宋慎之等人气得浑身发抖,李象写下《正气歌》,又在皇城门前坚决为他们出头,他们早已将李象奉为恩主。 况且,在他们看来,李象的宗籍,就是为了他们这些寒门士子而丢去的。此时又焉能容许郑敬之如此羞辱李象? 他们正要再出头与郑敬之辩驳,百姓们却先忍不住了。 「哟,平日里鼻孔都快翘上天,真要露本事反倒缩脖子了,怕不是肚子里压根没墨水!」 「就是就是,还看不起俺们来了,心虚你就直说呗!搁这摆什么谱儿……」 关中人自古心高气傲,在长安帝都的百姓们更不好相与。郑敬之一副看不起他们的模样,百姓们哪里会嘴下留情? 「咳咳,这位满嘴顺口溜的郑兄。」见他捅了百姓窝,李象脸上带着戏谑,「既然觉得我不学无术,那就更应该接受考核了嘛。」 「我既没有才学,阁下岂不是更容易考过?」 「莫非,是要天下人都以为,国子监与荥阳郑氏浪得虚名,经不起当众考验,故而才百般推脱?」 「真有能耐,咋就要畏首畏尾不给人看?」百姓们也鼓噪道。 「到底还考不考了,俺还赶着回家和婆娘困觉呢!」 百姓们越聚越多,鼓噪声也越来越大,已是自发的将国子监外团团围了起来。郑敬之丶孔颖达等人亦是脸色越发难看。 不论是世家大族的郑氏,还是孔颖达自身,终究都还是要脸的。李象死死拿捏的就是这一点。 「父亲。」见此局面,孔志玄亦是白了脸色。他低声对孔颖达道: 「此子素擅煽动百姓,但学问制艺,百姓们如何听得懂?」 「不如就任他考较,左右他年纪尚轻,也出不了什么难题。」 「父亲当着百姓们的面将他驳倒,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岂不正好?」 「只消他胡闹不成一次,百姓们自也不会再信他了。回头他发配黔州,我们不止能摆脱了这竖子,还能挽回我孔氏名望……」 「唔……」孔颖达捋着长须,思量片刻,点了点头。 此情此景,他也是骑虎难下。倒不如顺水推舟。 「你等皆是老夫得意门生。你等之学识,老夫是信得过的。」 「清者自清,他虽胡搅蛮缠,我国子监却是不惧。」他看向郑敬之:「敬之,你先去。」 第82章 你们也认为皇帝毫无根据? 「好!这位小郎君说的真好!可不就是这样嘛!」 李象铿锵有力的一句话,引得百姓们轰然叫好。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得太对了!俺们交了赋税养着读书人,可不是让他们只会摇头晃脑念死书的!」 「平日里高高在上瞧不起咱平头百姓,真遇上案子就束手无策,这般人哪配做官哩!」 「就是就是!他们去考科举,还不就是要治理俺们百姓?连个案子也断不明白,那还治理个啥?」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李象身边,孙伏伽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每念一遍,眼睛便越发明亮。 他偏头看向李象,面上难掩讶色:最开始时,他也只是以为,这位年纪轻轻的皇孙只是激愤于其父遭遇,是个孝顺的冲动少年郎君。 却没想到,继《正气歌》之后,他竟是说出了此等振聋发聩之言。 身为大理寺卿,他审理过无数疑案,仍觉得要查这国子监弊案,是难上加难。 以他本意,帮着这皇孙胡闹一次,多少能震慑那些世族一些时日,使得一段时间内寒门生员们能够多出几个名额,便算胜利。 甚至只是如此,他都已经做好了会为此得罪士族,外放离开长安的打算。 至于成功查出弊案,他压根想都没想过。毕竟挤占寒门生员名额,定是世族与司业丶祭酒等心照不宣。既是心照,就不会留下行迹。 自然无迹可查。 但他却想不到,这位皇孙竟是能找到如此清奇的角度,证明国子监所荐选的生员,并无足够的才干! 是啊,无论学的是什么典籍学问,既然国子监荐选这些生员参加了科举,这些生员就是预备官吏。 身为预备官吏,岂能空谈经文,不问世事?连为官的立身之本都全然不懂,又怎能以才学称之? 本该为国育才丶占据了绝大多数科举名额的国子监,却荐选了一群没有能力丶不懂当官的生员。 陛下必会大怒!高低,也能判出一个失职之罪! 如此一来,世族必会收敛,寒门晋身愈发有望。时日久后,朝中寒门官员多了,多少便能够牵制些世家大族。 到那时,我大唐吏治也…… 孙伏伽越想越兴奋,他忍不住再次偷眼看向李象。 不意,太子竟有此麒麟子…… 「……谁说我等不会为官?只是,只是……」郑敬之额上见汗,看着百姓们群情激昂,响应李象的话,越发觉得心中慌乱。 「只是这案子如此离奇,平时哪里能见!简直有辱斯文!」 「此言差矣。」此刻,却是孙伏伽直起身来,双手负于身后,道: 「某为官三十余载,掌大理寺刑狱也有数载。类此等奇案怪案,在民间实非稀缺。」 「自我大唐开国以来,单是我大理寺卷宗所存此类民间奇案,便不下百件。更不必说那些未能上报长安丶只隐于州县的疑难讼案。」 「皇孙今日所出之题,看似戏谑,实则切中为官实务,颇有价值。」 他既开口,郑敬之等霎时便无言了:谁不知道,他孙伏伽乃是这长安城中的刑狱老手。 贞观五年因张蕴古冤案,陛下更是下诏颁行死刑复奏制度,全大唐的疑难讼案卷宗,都需要定期解入长安覆核,而第一道过手的就是大理寺卿。 孙伏伽既如此说,那必然便是如此。何人都无法置喙。 李象有些诧异的看了孙伏伽一眼,没想到这人,竟会在此时忽然开口相帮。 他倒也没有多想,只当孙伏伽是心怀正义。继续似笑非笑的看着郑敬之,道:「郑兄没有其他疑虑了?还请回答吧。」 「此案,该如何判?」 郑敬之满脸便秘般的表情。这等腌臢古怪的案子,单是说出来,都有损他郑氏格调。 但此时众目睽睽,他又已经无辞可辩。 若是不说,就是自承没有为官才能…… 不止要判,还得要判得服众…… 「此人本心欲行奸淫妇人之举,识人差错未能成事,当判擅闯他人屋宅,从轻处置。」 第83章 孔颖达:老夫裂开了啊! 一语惊四座,全场顿时死寂无声。 李象面上笑意敛尽,神色沉静从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清朗传遍街巷: 「诸位皆是心知肚明,昔日太子身居东宫之时,自始至终未曾调动一兵一卒,未曾占据寸土城池,从头到尾,未有半分举兵作乱的实际行径。」 「当初赵国公长孙无忌等一众重臣奉旨彻查此案,穷尽心力搜罗查证,最终定下的定论,从来不是太子已然起兵谋反,仅仅凭藉旁人供词与几句悖逆言语,落下短短四字评断——反形已具。」 他稍作停顿,字字清晰拆解其意: 「何为反形已具?所谓形,不过是外在行迹丶平日迹象罢了,绝非铁证如山的谋逆实据。说白了,便是仅凭旁人揣测言行丶依托片面口供,便断定其心怀异志,暗藏反心。」 「这恰好与方才郑兄丶孔祭酒所言相合,心中纵使存有恶念丶显露异样端倪,可终究未曾付诸恶行,按理便该宽宥从轻。」 「以此理推之,单凭几句攀诬之词丶空口无凭的揣测,无半点实打实的谋逆举动,又岂能硬生生扣上谋逆大罪,肆意污人清白!」 李象这番说辞情理兼备,绝非无端诡辩。 先前众人因他贸然提及皇家重案而噤若寒蝉,此刻私下议论之声再度悄然四起。 这般尘封深宫的储君旧事寻常百姓难得听闻,人人心中皆是暗自揣测,莫非昔日被废的太子,当真蒙受了天大冤屈? 孙伏伽侧首看向李象,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却依旧强行按捺住满心惊疑,不动声色静观局势。 郑敬之更是浑身微微发颤,方才满腹的傲然得意荡然无存。 他此前引圣人言论,笃定心中有念未有实迹便不可定罪,如今这番道理反倒成了困住自己的枷锁。 若是认同此理,便是公然质疑陛下圣断,暗中同情废太子,形同忤逆君上;若是当场改口推翻前言,便是背弃圣贤道义,当众自扇耳光,不但难以服众,更是坐实自己空有学识丶不通实务,根本不配入仕为官。 纵使出身荥阳郑氏,位列五姓七望名门望族,他也万万不敢深陷太子谋逆这等滔天大案之中。 霎时间冷汗浸透衣衫,嘴唇不停哆嗦,半晌吐不出只言片语。 孔颖达面色铁青,花白长须不住颤抖,强压心绪开口辩驳: 「竖子休得妄言!谋逆乃是动摇国本的重案,岂能同市井讼案一概而论!」 「哦?」李象眉峰轻挑,面上挂着几分似笑非笑,「晚辈不过是顺着孔公与郑兄方才的说辞顺势推导,这番道理,本就是二位亲口所言,莫非还算不得数?」 「处置寻常民间案子,便死守论迹不论心;一旦牵扯到皇家储君,便立刻改换准则,转而论心不论迹?」 「孔公处事,当真是处处皆有理。噢!我明白了」 李象骤然一拍手掌,故作恍然大悟之态,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讥讽: 「原来所谓学识,竟是这般用法!」 「但凡圣贤之言利于自身,便说哪句圣人之言。何事对自身有益,何事便有道理。」 「昔日孔公直言劝谏冲撞东宫,那便是犯颜直谏;如今晚辈据实直言辩驳几句,就成了竖子妄言。」 「所谓七十而从心所欲,原来在孔公这里,竟是如此随心所欲法。只是不知孔公这般反覆无常丶随心改换的道理,又能否服众呢?」 话音落下,李象说到「服众」二字时,悠然抬手遥遥指向苍穹。 孔颖达身躯骤然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李象此言,实在诛心。孔颖达骤然想到,若是这话传到陛下耳中,陛下会作何反应? 会不会觉得他孔颖达,巧言令色,首鼠两端,在心中坐实了他此前所谓的「直谏」,是在卖直取名,不惜挑拨太子与陛下的父子亲情? 陛下会不会将和废太子丶皇孙决裂的父子悲剧,全都归咎在他孔颖达的头上? 冷汗,滋了下来。 街头百姓低声议论不休,国子监一众生员面面厮觑,孙伏伽丶宋慎之等人若有所思,唯有孔颖达与郑敬之二人,深陷两难绝境,进退维谷。 沉默良久,孔颖达终于艰难地挪动嘴唇,一字一句,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从牙缝之中挤出声来: 第84章 各怀心思的朝堂 长安宫城,太极殿内。 李世民对于李象丶孙伏伽的举动极为关注。 是以,在李象等人往国子监时,他便已遣人实时探查那边的动静,稍有异动,便即刻回禀。 「哼,那竖子,审案便审案,话里话外,总不忘攀诬朕一番。」 听了李象用太子谋反案拿捏孔颖达丶郑敬之的那一番言辞,李世民晒笑一声,状极不屑。 「呵呵,皇孙象年纪虽幼,却也是秉着仁孝其父之心。只是行事确实狂悖了些。」李世民的下首,岑文本微笑着附和道。 下首,李泰愕然看向岑文本,李治丶长孙无忌亦是微微抬眼,瞥了岑文本一眼。 「哦?」李世民颇有兴致。「景仁今日,竟为那竖子说起好话来了?」 「只是见皇孙这般执意执着,不由得想起臣年少之时罢了。」岑文本语带感慨。 「昔年,臣于前隋入京鸣冤时,也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啊。」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盯着岑文本,岑文本面色不变,只是垂首微笑,仿佛方才,只是在随口闲叙家常。 「哈哈哈哈,朕年幼居太原之时,又何尝不是如此。」李世民忽的一笑,殿中气氛骤然一轻。 他捻着胡须,感慨道:「时光易逝,景仁,你我年岁相仿,而今却都已老啦!」 「陛下春秋正盛,看上去,倒似比臣年轻了十岁不止。何以言老?」岑文本亦是笑着。 「哈哈哈哈,你啊。」李世民指着岑文本大笑道,君臣之间,一片其乐融融。 「不过,那竖子所说的『论迹论心』之语,倒也有些意趣。」 「辅机,太子之案是你主审,你以为,他所说的可有道理?」他转向长孙无忌的席位,问道。 「陛下。」长孙无忌长身而起,面色淡然。 「侯君集确有借太子名望,延揽禁卫丶谋划宫变之举,此事证据确凿,很难说不是由太子主使——便是论迹,太子亦有谋逆之迹象。」 「况且,太子自己,亦并无辩解。对谋反供认不讳。」 「是啊父皇。」李泰也急急插话道。「那纥干承基亦曾供认,承乾曾谴他谋刺于我……如此不算谋反,什么才叫谋反?」 「李象那厮,不过是巧言强辩而已!」 「唔。」李世民摸了摸唇上须髯,若有所思。 先时,他太过激愤,听到承乾反形已具,承乾自己又已承认,便急急将承乾召进宫中鞭打——此时细想,承乾的罪名之中,如延揽禁卫,意欲兵变等有实据的部分,操纵者似乎都是侯君集。 而纥干承基所供述的,太子自身谋划的部分,则只针对魏王李泰——如延揽死士,谋刺魏王等。并无攻打皇宫兵变的部分。 就连供述中杜荷所出的,那个要太子装病,将皇帝骗来东宫的粗糙计策,也与审问侯君集时得知的先兵变后扶持太子的计划相悖。 倒像是两边各自谋划,互相并未通气…… 「父皇?」 李世民身侧,李治见他神色怔忡丶久未言语,遂轻声呼唤。 打断了李世民翻涌的思绪。 「噢。无事。」李世民捋了捋须髯,收起了心中那些许的疑虑。 宣判已下,再拘泥细节已无意义。此事纵有瑕疵,想来也是某些细节尚未审明而已。 况且,承乾自己都已承认了。而且,还对自己这个父亲满是敌视……无论如何,都已经不适合做为储君。 身为帝王,要的只是结果,不可能事事拘泥过程,也不可能为了这些许疑虑,再去吹毛求疵,朝令夕改。 深究这些已无意义。现下要做的,还是要为大唐,择选丶培养一位更加合适的储君。 「青雀。」李世民看向李泰,语带考较:「你以为,那竖子于国子监中所为如何?」 「狂悖无行,不知敬畏!」李泰眉头紧蹙,语带不屑。 「国子监乃国朝文教重地,是涵养天下学子丶彰显礼法纲纪之所。」 「此子却仗着父皇您一时赋予的权柄,在其中仗势欺人丶恣意妄为!他这般行事,分明是在践踏国朝教化,更是在败坏父皇您的威严啊!该当狠狠追究才是!」 李世民凤眼微微眯起。 这青雀……事涉承乾,往往就失去了冷静。此时这急着贬损李象的模样,令他很是失望。 第85章 我李象,只要三件事 「皇孙殿下,皇孙……」 「李象!」 眼见李象领着一众寒门士子快步前行,全然没有驻足之意,孙伏伽心头急火上涌,情急之下径直唤出了他的全名。 「嗯?」 前方步履一顿,李象回过身来。 「孙寺卿,如今案情牵扯甚广,想要彻查明白,我等可该争分夺秒,分毫耽搁不得。」 他笑意盈盈看向满面焦灼的孙伏伽:「您这般急匆匆将我拦下,莫非是有什么提点教诲?」 孙伏伽望着他这般理直气壮的模样,又是气愤,又是无言。 连忙上前拉住了他,压着声音低声劝道: 「皇孙,如今已然拿到孔祭酒供词,此案大可就此收尾,万万不可再继续深挖追查了。」 「行事贵在知止,此事到此,已是最好的结局。」 「再继续不依不挠下去,事情闹得太大。」 「只怕过犹不及啊!」 「嗯?过犹不及?」李象一脸人畜无害。「为何这般说?」 「你!」孙伏伽一时语塞。 他也顾不上讳莫如深了,深吸一口气,对李象细细解释道:「皇孙啊,须知河冰结合,非一日之寒;积土成山,非斯须之作。」 「世家大族把持选官,已数百年矣。此沉疴也!只一朝之间,皇孙便想使此河冰解冻丶土山平覆不成?」 「如今国子监之弊已明,此时奏明陛下,正可使世族理亏,如此陛下下旨,予寒门更多名额,亦是名正言顺。世家大族亦不敢置喙。」 「可若是仍要追究,死咬着不放,那些世族,又岂是好相与的?」 「必定会联结一处,以压制寒门!寒门生员们有什么势力?哪及得过这些世家大族百年生聚……百年的底蕴啊!」 「到时,只怕陛下亦难以出面调和。连本可以争取来的这名额,也要付诸东流。」 「相忍为国,相忍为国,此时且退一步,日后方能成就大事啊!」 年过花甲的老寺卿拉着李象的袖子,苦口婆心,情真意切的劝着。 「相忍为国?且退一步?」李象撇了撇嘴。「老寺卿,抱歉,这事可忍不了也退不了。」 「什么相忍为国且退一步,我只知道: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退越亏!」 莫说他一开始就想着把事情闹大,好生气一气李二。 就说如此折腾,只是为那些寒门生员学子们争取回了几个本就该属于他们的名额,他李象又如何能够甘心? 「您且瞧瞧这今科中试名单:郑敬之,荥阳郑氏;崔宗古,清河崔氏;卢产,范阳卢氏……」李象拿出了怀中誊抄的名单,举在孙伏伽面前念道。 「光是太原王氏中试的,就有五人之多……记得那吏部的考功员外郎王师旦,就是太原王氏出身?」 「啧啧,一点也不避讳。这是演都不演了。中试的百多人里,每十人倒有六七人出自五姓七望,其余也多出自京兆韦氏丶弘农杨氏丶河东裴氏等次一等的世家大族。」 「叫不出门第的寒家子,满打满算,不过三五人而已!」 「这百多个要去为官牧民的人里,有这份能耐的,能为百姓丶天下谋福祉的,又有几人?」 若说一开始,只是想着挑事。那后来让宋慎之等人整理出这份名单,李象才是当真为唐朝科举的黑暗程度而震惊了。 这份名单里,几乎一水儿的全都是崔卢郑王。看多了,他都快不认识这四个姓了。 而且这百多人里,他勉强有点子印象,日后可能名留青史了的,竟然只有「王玄策」一个。 还是个寒门。 这科举选出来的人才得有多水?李二究竟是多厚的脸皮,才会说出那句「天下英才皆入吾彀中」? 他拿手上的,究竟是装了人才的彀,还是装满了翔的恭桶? 同样是堕落腐朽的封建王朝,人宋朝明朝若是在科举上搞的太黑,好歹还要顾及颜面摆出姿态查上一查,给出个交代呢。 这大唐倒好,这都明目张胆的徇私舞弊,搞以权谋私了,竟然都觉得要懂得分寸,相忍为国。 只让世家多分出几个名额,就该心满意足了? 屁! 第86章 狠狠的捅世家大族的屁股! 三声「公平」,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这三声呐喊,宛若三记沉厚重锤,轰然砸在孙伏伽一行人心间,震得众人神思激荡。 宋慎之丶董季明一众寒门士子双目骤亮,眼底翻涌着滚烫的热忱与崇敬。 孙伏伽更是当场怔住,目光久久停留着在眼前这位尚未弱冠的少年郎君身上。 尘封半生的心底深处,一样被岁月磨平丶被朝堂世故掩埋的东西,正缓缓苏醒,如一遍遍叩问着他的本心。 ——是啊,皇孙所求,当真过激吗? 要求整顿科考积弊,还天下士子一个公允,过激吗? 要求那些依仗门第丶坐享其成的世家子弟,凭真才实学自证其身,过激吗? 皇孙要的,寒门子弟们朝思暮想的,从来都不是和士族子弟们一样的特权,也不是要从世族子弟处分润一份什么名额…… 他们要的,只是一份简简单单丶不偏不倚的——公平! 仅此而已! ——他孙伏伽也是寒门出身,半生颠沛坎坷,历经千辛万苦才踏入仕途。 为何,如今身居高位,反倒率先出言劝阻,却下意识觉得这少年人行事太过激进? 往昔岁月骤然涌上心头:隋末乱世,烽火连天,世道浑浊如墨,无数人随波逐流丶弃德逐利。 但彼时的他,依旧能秉持本心,明断是非,不肯同流合污。 那等暗无天日的年月里,他未曾舍弃心中的坚守。却在这贞观朝的太平盛世里,被官场的沉浮冷暖丶朝堂的权衡算计,渐渐磨平了棱角! 可今日,少年人的一番话,使得一样东西在他苍老胸腔之中再度汹涌,引得沉寂半生的热血再度沸腾! 这东西,他原不知其名,但自遇到了眼前这个少年人,他现在知晓它的名字了——浩然正气!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孙伏伽低声喃喃吟诵,语气里满是感慨与动容,原本死死攥着李象衣袖的手,也悄然缓缓松开,神色复杂难辨,心绪如潮,千回百转。 「唉,罢了。」 孙伏伽长长一声慨叹,满腔劝阻之言尽数咽回腹中,再也说不出半句。 纵使此番一意孤行,难免辜负圣上托付,可他终究无法再违逆本心,无法再辜负胸中重新翻涌而起的浩然正气。 「老夫今年六十有五,早已是半截入土之人,余生本就无甚牵挂。皇孙既决意行此惊天动地的大事,老夫便舍却这一己残躯也罢。」 话音一转,他又满是忧心看向一旁的寒门士子,恳切劝道:「只是这群学子,皆是世间难得的寒门读书种子。寒门士子求学本就千难万难,步步皆是艰辛。」 「依老夫拙见,往后追查此案丶整顿科场之事,便由老夫与皇孙二人全权主持即可,切莫再让一众寒门子弟深陷其中,徒遭世家记恨报复,皇孙以为如何?」 「唔……」 李象闻言微微沉吟,心中猛醒,自知是自己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 这群寒门学子,虽在国子监中处处受世家子弟的排挤刁难,可好歹占着监生的名分,这已是寒门子弟通往仕途的难得捷径。 须知,在大唐,寒门子弟求取一个监生名额,何其艰难? 一户寻常寒族,往往要倾尽全家数代的积蓄,举一族之力,省吃俭用丶砸锅卖铁,方能供养出一名读书的儿郎,盼着他能通过科举,改变家族的命运。 而五姓七望等豪族,盘踞天下数百年,势力盘根错节,触手遍布大唐的各行各业。 而五姓七望等豪族盘踞天下数百年,势力盘根错节,触手遍布各行各业。 若是此番行事激怒诸家高门,他们暗中出手报复,这群毫无家世根基丶无权贵倚靠的寒门学子,根本没有半点抗衡之力。 李象正欲开口,应下孙伏伽这番周全考量。 但尚未出言,一旁宋慎之却已然面色肃然,上前一步,猛地撩起衣摆,轰然跪倒在地。 跟着李象到此的数十寒门士子,紧随其后,尽数俯首,黑压压一片,目光坚毅,毫无半分惧色。 宋慎之首抬首,声音铿锵震耳:「殿下丶孙寺卿!我等寒窗苦读十数载,自幼饱尝清贫苦楚,日夜苦读不辍,不敢有半分懈怠。」 第87章 先吹了个牛啤 「殿下,您要的纸笔买来了!」 宋慎之拿着一沓纸,身边,另有几名生员,则分别拿着墨锭丶毫笔丶砚台,文房四宝竟是一应俱全。 「这里的物价着实惊人。只这一刀寻常的楮皮纸,竟比西市价贵了足足三成!」 宋慎之说道。话语之中,仍带着几分肉痛。 「你等为省些银钱,自是宁可多奔波数里路途,专程赶往长安西市采买物件,只求价廉实惠。」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在这崇义坊置业的都是贵胄,此间的商铺,自也都是做贵胄的生意。」 「他们想要些纸笔随手便买,哪会将这点银钱放在眼里?」孙伏伽说道。 最肉痛的其实是老寺卿,这一群人里不是寒门子弟,就是大理寺差吏,要么,就是某个被赶出东宫的穷鬼皇孙。 一群人清一色的兜比脸乾净,是以李象临时起意让宋慎之去买些纸笔,众人面面相觑后,只有老寺卿有能耐掏钱。 「皇孙,你领着我等到这崇义坊,是何道理?」 「既要查案,下一步,当查礼部,或查吏部。到这崇义坊又是作甚?」孙伏伽问李象道。 李象:「嗯?不是说了,要狠狠捅世家的屁股嘛?」 一个年幼俊秀的小郎君带着一大群人,理直气壮说出这番话。不少路过的仕女,都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象丝毫不顾孙伏伽更黑了的脸,继续道:「查礼部吏部,终究要查的还不是人?」 「既然是要查人,不如先上门寻这些世家门阀,将疑犯人等一一查明了先。」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贞观十七年科举中试」名单,细细查看。 「唔,好在这名单之上的家伙,大多都扎堆住在这一片的崇义坊丶安仁坊丶开化坊附近,省了不少路途。」 「所以,你当真是要一家一家闯人家宅?」孙伏伽指了指身后挂着「郑府」的大门,说道。 「哎呀,不是有您老这个大理寺卿在呢?既是大理寺办案,怎么能说闯呢?」李象眨了眨眼睛,一脸的人畜无害。 孙伏伽扶额,他有些后悔刚刚为这竖子的慷慨陈词而感动了。 一世英名啊…… 「那你忽然用老夫的银钱,买这些笔墨纸砚,又是何道理?」 「我大理寺办案,自是要文明执法,要公开丶透明!要让人心服口服。」李象道。 「这些纸笔,便是执法记录。是用来将我等问案过程的一言一行,记录下来,日后传诸后世的。」 「慎之,这事便交给你们了。记住,咱们办这案子,可是开了天下之先。一定要记的详细!」 「唯!」 宋慎之满脸激动的将那支毫笔抱在怀里,唯恐被其他人抢了去。 居然要传诸后世!那岂不是说,这是如同起居郎丶史官一般的活儿? 只要握紧了这笔杆子,日后,说不定他宋慎之,也能凭着这些记录名传后世呢? 「以纸笔记录问案过程,以传诸后世么……」孙伏伽捋着胡须若有所思。作为老刑狱的他,立马就觉察出这做法有许多可圈可点之处。 一群生员暗自争夺,最后,宋慎之执笔,董季鸣捧纸,还有一人则托着砚台,都跟在李象身后一脸严肃,如同承接了一个神圣的使命一般。 那边厢,李象却是已经敲响了郑府的大门。门子从门缝中探出头来,见府外竟聚集了这么一大帮人,不免格外警惕。 「大理寺查案,开门!」李象道。 这般年幼的一个少年郎君?大理寺? 门子看看李象,又看看后头确实穿着官袍的孙伏伽,惊疑不定。 孙伏伽黑了脸,将李象拽至一边,又朝着那门子叉手道:「某乃大理寺卿孙伏伽,奉圣人谕,需入府寻左司郎中郑公问询。」 「烦请通禀。」 大理寺乃正规衙署,又非酷吏,安能如此失礼?孙伏伽狠狠的瞪了某个败坏大理寺声名的竖子一眼。 「哦!诸位稍待,小人这就通禀家主。」 门子瞥见孙伏伽腰间的银鱼袋,不敢怠慢,忙将府侧旁门推开半扇,将他们迎入门内耳室,自己则急匆匆往后宅前去通禀。 第88章 大唐可旺三代 「呃……殿下。」宋慎之满脸不解。 「何为……牛啤?」 本书由??????????.??????全网首发 「妄自尊大,崖岸自高,譬如牛之尿泡,吹之便即涨大,用以唬人。内里实则口气也。」李象嘿嘿冷笑。 「也就是——口气挺大,要吓唬人呢。」 「哦哦!殿下学究天人。」 宋慎之赞了一声,运笔如飞。 郑仁则面色霎时间黑如锅底,摆好的架子霎时间有些维持不住了。郑敬之更是按耐不住,露出怒容: 「竖子!安敢辱我郑氏!」 「怎么,郑兄心虚?」李象反挑衅道。 「牙尖嘴利,悖逆妄言。皇孙之名虽然早闻,今日才算领教。」 郑仁则拦下欲要上前理论的郑敬之,重新摆好官架,对李象反唇相讥道。 换他,李象就不接腔了。 扭头对宋慎之道: 「慎之,记下。」 「郑公打心眼里瞧不起我等。」 宋慎之点着头,笔走龙蛇。 「你……」 刚摆好的官架又倒下了,郑仁则想要开口,看向李象身后正在奋笔疾书的宋慎之,咬了咬牙忍了下来。 「皇孙与孙寺卿上门,究竟想要如何?」 他强压下胸中怒火,斟酌着语气缓缓开口:「我儿敬之入国子监求学,向来谨守学规,潜心修习课业,平日里与人相交亦恪守分寸,从未在外寻衅生事,更不曾涉足科场舞弊之类腌臢勾当。」 「先前些许言语口角,不过是少年人一时意气争执,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彼此各退一步便可作罢。」 郑仁则目光沉沉扫过几人:「如今诸位携一众生员,持纸笔登门造访,四处打量笔录,这般兴师动众,不知究竟是听闻了何等流言蜚语,亦或是执意要寻我郑家的不是?」 「若有实据便直言道明,若无凭无据,仅凭臆测揣测便上门问罪,未免有失朝廷律法公允,也寒了朝中一众世家臣僚之心。」 李象闻言淡淡一笑,身姿依旧散漫,丝毫不见半分局促,慢悠悠开口回道: 「国子祭酒孔公已承认国子监选士失之公允。我等既要查明弊案,安知令郎是否当真清白?」 「敢问郑公:汝平日与国子祭酒孔颖达丶考功员外郎王师旦丶以及吏部丶礼部等诸官员除却公务,平素可有来往?可有联姻或亲眷之谊?」 「如何保证科考过程中,国子祭酒丶吏部考功员外郎未曾因令郎身份暗加照顾,另眼相看?」 「你等之间,可有银钱来往?可有书信交流?烦请将书信拿来,我等要一一查验。」 「令郎既有真才实学,朝廷若是要重考,令郎想必不会拒绝吧?」…… 李象一张小嘴滔滔不绝,郑仁则脸色则越来越难看。 他的养气功夫远比不上李二,终究是忍无可忍,怒喝一声: 「够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某算是看出来了,皇孙一心要给我郑氏罗织罪名!那就莫怪我郑氏不懂得以礼相待了!」 「郑公何必激动。」李象仍旧一脸的人畜无害。眨着眼睛道:「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不过是询问一些情况,翻看一些许书信,怎么就成了罗织了?」 「既然问心无愧,我等查上一查,也能还令郎及郑氏声名嘛……」 「……来人,送客!」 郑仁则忍无可忍,不再理会李象,一甩袍袖,回了后院。 郑敬之跟在他身后,回头怨毒的看了李象一眼。 ----------------- 「砰!」朱漆大门猛的关上,李象丶孙伏伽等人都被赶出门外。 「竖子!竖子!哪有你这般查案的。」老寺卿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李象连连跺脚。 「便是要登门取证,也当谋定后动。你倒好,句句紧逼,步步发难,硬生生把一位从五品京官逼得失礼逐客。」 「大好局面尽数被你散尽!如此一来,便是有理,我等也成无理了。」 第89章 史官:还是站皇孙那边有意思! 果不其然,此后几日,李象当真按着手中科举中试名册,挨家挨户登门造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每到一处高门府邸,他皆直言问询,质问府中及第子弟是否愿意奉旨重考,自证清白。 若是对方迟疑推脱丶不肯应允。 他便立刻摆出大理寺查案的架势,以搜罗弊案罪证为由,句句追问世家内里诸多隐秘私事,索要往来书信文笺,甚至直言要传唤府中族人丶门下仆役逐一盘问取证。 世间百年望族,最重门楣颜面,素来矜贵自持,哪里受得了这般步步紧逼丶当众磋磨? 更何况世家枝繁叶茂,族人姻亲盘根错节,如何能说的清楚? 家业越大,底蕴越深,私底下难免藏着些许不便对外言说的隐秘勾当,又怎敢任由这年少皇孙肆意彻查盘问? 谁也不敢赌,一旦放开查验,当真被揪出半点把柄,会不会反而给了皇帝把柄,酿成倾覆家门的大祸。 是以,一众世族虽然心底忌惮那本执法记录,唯恐言行举止被尽数记下送入宫中,惹来帝王猜忌。 但终究,大都还是放不下世家尊严,更不敢让这有大胆悖逆之名的竖子,胡乱查问族中阴私。 到头来,一众名门望族尽皆效仿此前荥阳郑氏之举,或是言辞婉拒,或是强忍怒火下逐客令,无一例外,尽数将李象一行人闭门拒之门外。 皇城承天门大街东侧,礼部衙署偏厅之内。 身着六品绿袍丶出身太原王氏的吏部考功员外郎王师旦端坐客座,双目轻闭,眉心紧紧拧成一道川字,满心焦灼等候消息。 他指尖不住轻叩桌案,心绪纷乱难平,听闻厅外脚步声响起,立刻睁眼起身急声问道: 「……韦兄,如何?」 「颜侍郎可愿应允,与我吏部一同联署上疏」 推门而入的是出身京兆韦氏丶现任礼部司郎中的韦万石,他面色沉郁,缓缓摇头,难掩满心颓丧。 「这……」王师旦急的一顿足:「颜侍郎糊涂啊!那竖子任性胡为,我吏部与你礼部,已是唇亡齿寒之局!」 「此时再不联名上奏陛下,请陛下出手拨乱反正,岂不是任那竖子祸乱朝纲?」 「颜相时调任礼部侍郎时日尚浅,满打满算不过半月光景。昔日科场积弊皆是前任官员遗留,与他并无干系。」 「他自然乐得置身事外,安稳坐观风云。」韦万石语气冰冷,暗含几分愤懑。 「可……」王师旦压低了声音。「他琅琊颜氏,亦是高门。他就不想想,那竖子日后,会不会也对颜氏下手!」 韦万石面露嗤笑,冷声道:「颜氏素来自诩史家清高,向来不屑与我等世族同路共事。」 「王兄,看来此事,只能我们几大世家自寻门路,谋划对策了。」 ----------------- 礼部衙署清雅楼阁之中,褚遂良隔着窗棂,悄然目送韦万石躬身送王师旦黯然离去。 他轻轻合上窗扇,转头看向屋内二人,出言打趣道: 「二位颜兄,太原王氏重臣亲自登门恳请,你们反倒闭门不见,只在此对弈消磨时日。」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只怕天下一众高门望族,都要将琅琊颜氏剔除世族之列了。」 「嘿,那又如何?他太原王还想复现昔年琅琊王『王与马,共天下』的荣光不成?」 屋内榻上,两位容貌相仿的老者悠然对坐弈棋,皆是鹤发清颜,气度儒雅。 左手边的执黑老者按下一子,撇嘴答道,似对大名鼎鼎的太原王氏极为不屑。 右手边的执白老者略一思量,也是按下一子,旋即捻须笑道: 「王氏丶韦氏等族心思昭然若揭,分明是自身在科场之中存有私心杂念,心中理亏,反倒一心想要拉拢吏部丶礼部为其撑腰遮丑。」 「老夫绝非孔颖达那般趋炎附势,一味攀附世族丶曲意逢迎之辈。」 「就算不肯与他们联署上疏,他荥阳郑氏丶太原王氏,又能奈我等如何?」 这二人,乃是颜师古丶颜相时兄弟,同属琅琊颜氏,亦是闻名遐迩的修史名家。 以吏部丶礼部之名联署上书皇帝,便是这些世家大族们想出来对李象阳谋的反制。 第90章 痛殴! 想起李象平日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行,三名史官相视一眼,再度放声大笑。 笑声渐渐平息,褚遂良神色一正,敛去戏谑沉声开口:「我看重这位皇孙,绝非单单因我身为史官。」 「陛下眼下,尚且只当他是行事悖逆的顽劣少年,可此子心思通透,品性刚正,全然不像年仅十四岁的孩童。」 「昔日芙蓉园之中所作诗文已然不俗,太极殿内留下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更是直抒胸臆,道尽我辈史官坚守本心丶不惧沉浮的风骨。」 「竟还有这般佳句?」颜师古二人闻言皆是心头震动,「往日只知他身在东宫,素来低调,从未听闻这般惊人才学。」 「他自幼居于东宫,又逢其父深陷储位纷争,想是往日谨言慎行,收敛锋芒。」褚遂良缓缓道,「他为护生父敢直面天颜,是为至孝;为寒门士子出头,不惧得罪天下世族,是为贤良。」 「况且他于芙蓉园中所言嫡长立储之论,句句切中要害,长此废长立幼,大唐朝堂日后必定动荡难安。」 颜师古目光微凝:「听你此言,莫非你一心偏向废太子一脉?」 「我非偏袒谁人,乃为大唐江山社稷。」褚遂良神色肃穆,「倘若太子确无再起之望,我自愿顺应圣意。可皇孙这般贤良之才,实在不忍见陛下就此冷落舍弃。」 「若他此番,真能肃清科场积弊,陛下定然会看清,此子看似桀骜狂悖,实则重情重义,胸藏锦绣山河。」 「陛下一旦心生爱惜,爱屋及乌之下,废太子之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而且。」褚遂良顿了顿 「那句丹心明志之语,未尝不是他暗中暗示,太子获罪一事另有隐情。」 颜氏兄弟闻言心头微骇,瞬间悟透其中深意。 「太子若能沉冤昭雪复位,朝堂安稳,大唐国本方能稳固无忧。」 「原来登善心中竟藏这般思量。」颜相时缓缓开口,「只是如今吏礼二部未能联手奏事,皇孙此举依旧步步维艰。再过几日便是望日大朝,朝堂之上,自会见分晓。」 「不错。」褚遂良微微颔首,「你我身为史官,只需冷眼旁观即可。我倒十分期待,此番朝会,又能否让这位少年皇孙,再于青史之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 贞观十七年,五月十五,望日大朝将至。 待漏院内,韦万石丶王师旦丶郑仁则等一众世家出身的朝臣齐聚一处,人人神色紧绷。 「诸事皆已吩咐妥当?」 「尽数办妥。」韦万石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犹疑。 「……诸位世叔,我等只以吏部之名上疏,真能说动陛下吗?万一陛下仍无动于衷,一心变革科举……」 科举之制,虽然最开始是为了制衡世家大族而生。但到了现在,已经是他们世家大族长盛不衰的一大保障。 掌握了科举,世族就能够源源不断的有族人获得官身丶掌握权力。而权力,才是他们世家大族真正的立身之本。 「那竖子四处树敌,就是要激怒我等联名上疏,以使陛下忌惮。」郑仁则捻须道。语气里带着愤恨。 「我等自是不能如那竖子所愿……只以吏部上书,虽声势差些,但好在无有使陛下忌惮之虑,已是眼下的最好方法。」 「虽说颜侍郎不肯与吏部联手联名,但礼部之内,依旧有不少世族同僚愿意出面,加上吏部一众官员,当是足以代表两部立场。」他轻叹一口气,无奈道。 大唐朝堂惯例,六部尚书多由宗室勋贵丶军功老臣兼任,大多只挂虚名,不亲理庶务,各部实权尽数握在侍郎手中。 此番想要联名上奏,压制李象与孙伏伽,缺了礼部侍郎颜相时牵头,声势自然弱上一截。 为求万全,一众世家只能主动退让利益,换取帝王首肯。 「王兄,此番委屈你了。他日我等定当厚报。」郑仁则沉声说道。 周遭一众士族官员亦是纷纷出言安抚。 王师旦面色铁青,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 为平息帝王怒火,堵住朝堂悠悠众口,众人商议已定,由他主动请辞考功员外郎一职,暂时将科考铨选之权交还陛下。 这般退让,想是足以让李世民顺势出面,叫停李象四处寻衅查访之举,保住世家子弟功名体面,免去重考折辱。 因为一竖子,竟迫使他们几家不得不断尾求生! 上架感言 各位《贞观逆孙》的读者朋友们好,我是本书的作者盒子里的鸽。 百感交集以至于实在不知道用什么给上架感言开头,以至于只能想到这种烂俗的问好了。也实在想不到,最开始上新时连几个收藏都没有的这本书,居然也有上架的一天。 我依然记得我在写第十五章的时候,看着还只有十几个的收藏方的一批,在作者说那里破防发疯,活像个无能的丈夫。 到现在居然上了三江,虽然应该是走了些狗屎运,而且三江同期里数据应该也是最差的。 但我自己觉得,该是感到满足的。 真心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感谢各位送上的月票和打赏丶推荐,每次看到有弹窗证明有人在看我的书我都非常开心。不知道怎样才能阐述这等感激之情,只能这样多说几次谢谢了。 写这本书的念头,始于看某本大神的历史文时冒出的念头:似乎大部分的穿越到盛世的主角,都在给盛世皇帝当狗。 然后对各种王朝弊病,皇帝的反人类操作各种洗白,或者乾脆视而不见。 哪怕其中有一两个是以「逆子」身份存在的,但本质上,还是在讲皇家的家长里短,吹皇帝的各种功业,做皇帝的好狗,当皇帝的好儿子,仗皇帝的势胡作非为。 但即便是最为繁荣昌盛的封建王朝,归根结底也还是封建王朝。腐朽的封建制度下,必然少不了底层百姓的血泪。 比如文中为什么要写贞观年间的寒门学子,就是因为我读到了一段不甚有名的记录,讲的是有两位在长安颇有文名,甚至连李世民都欣赏其文藻的冀州学子张昌龄丶王公谨,在参加科考的时候,人人都以为他们会取中状元。 而他们的文章,却被考功员外郎王师旦直接评为下等。 理由是「文章浮艳,恐后生效仿,变陛下之俗」。 选才如此严谨,那么贞观二十年,王师旦取中了哪些大才呢?反正我是没找到。 结合唐朝科举后来的尿性,八成是全给世家大族那些不甚了了的子弟们分了。而这件事,反而被写进了《唐语林》,成了夸赞王师旦选材严谨的记述。 这位王师旦也算是,吃着这两个有名寒门学子的人血馒头,在青史上留下了一点名字。 我还找到了一个记述,说这位张昌龄与另一个寒门士子郭正一的诗文,常被枣强尉张怀庆剽窃篡改,时人称「活剥张昌龄,生吞郭正一」,也就是成语「生吞活剥」的由来。 这位张昌龄能够在封建时代读书,都已经能算是寒门之中的佼佼者了。而且还能得到名额入长安赶考,即便冀州是名额最多的上州,有资格进京考试的人也只有三人。 甚至他还在长安闯出了文名,连皇帝都听过他的诗文。那时候的成名渠道,可都被世家把持。足见其有真才实学。 连这样一个寒门之中的天才,都混成了这幅模样。我想像不到贞观盛世中,其他更多的想读书上进的底层老百姓们,面对的是怎样一个黑暗的状况。 我有一个朋友(是真朋友),也有类似的「赶考」经历。当时刚毕业的他报考某个岗位,笔试分直接秒杀第二名十多分。然而到了面试的时候,面试官甚至没听他讲完就已经亮了分数,寻常情况下高低也有个八十的面试分,他直接被扣到七十分。 而第二名面试分,是破天荒的九十分,此前根本没听说过,本市招考有人面试分能突破九十的。 后来打听到,这位成功入职的第二名甚至还没等到十一月正式到岗,在十月份就走了某个渠道,直接人才引进火箭蹿升到省里去了。 我和我这位朋友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误闯了天家,挡了某个世家少爷的入仕仕途了。 新时代都是如此,更别提所谓的贞观丶洪武。 皇帝们讲的是政治,要的是自身权力。即使是李世民这样的千古名君,连自己的亲儿子都防都拿来养蛊,各种感情都是要靠后站的。穿越回去给皇帝当狗?那不是招笑吗? 更别提朱元璋武媚娘之类的了。 倒不如写一本悖逆至极的历史文。 这就是写这本文章的初衷。 我写东西的经验不是很多,很多时候往往写了一两千字又觉得情绪表达上不够到位,过程里总是不断删删减减。 这也导致了我写作的速度十分缓慢,往往三四个小时才能写一章节两千字左右。饶是如此,仍然有一些章节或者剧情的处理,我个人觉得不太满意的。在这里感谢各位读者朋友们海涵了。 第92章 欺天啦!(求首订!!) 第92章欺天啦!(求首订!!) 「嗷!」一声惨呼。 李象这一拳,毫无徵兆,如电光火石,如兔起鹞落。 韦万石等人都呆住了,一时竟忘了上前阻拦。 就连站在李象身边的宋慎之等人,亦没想到李象竟会突然出手,一时只知目瞪口呆的呆立在原地。 待所有人反应过来,郑仁则已经被李象打倒在地。 「方才那一拳,是小爷替你祖宗打的!」李象斥骂道。 「你荧阳郑氏的祖宗郑泰丶郑浑,一个谋刺董卓,正气凛然;另一个为官清廉,为接济寒门,连妻儿都时常忍饥挨冻!」 「你个不孝子孙,竟然私干典选,阻断寒门,还在小爷面前洋洋自得,耀武扬威!」 「你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郑仁则坐倒在地上,震惊的睁大了眼。 当然,现在只剩一只。 但李象很快又欺身而上,又是一拳,打在了郑仁则另一只眼窝上。 这回一只都没剩了。 「这一拳,是小爷替这些寒门子弟打的!」 1 「他们豁出前程,随我李象为天下寒门子弟讨个公道,你们竟敢用肮脏的政治交易,亵渎他们的一腔赤诚?」 两拳,郑仁则直接两眼全黑,他又痛又懵,下意识辩驳道:「此乃陛下论断,与我何干?」 此时李象的双手已经被人拉住,但他仍是飞起一脚,端端正正,踹在了郑仁则的脸上。 郑仁则痛呼一声,向后仰倒。 「陛你娘!拿皇帝压我?」 「这一脚,是小爷我自己想踹的!」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比你那个在国子监装腔作势的狗儿子还要欠揍?」 「你以为你们和那老登狼狈为奸,就能压制天下人?」 他啐了一口,骂道:「只要我李象尚在一日,你们就挡不住天下人悠悠众口!你们遮不了天!」 「皇帝也护不住你们!我说的!」 直到这时,李象与郑仁则二人,才分别被宋慎之丶韦万石等人拉开。 郑仁则原先甚美姿颜,天庭饱满,颐丰面阔,旁人也一向因此多有赞誉。 但此时,这颇具官威大脸盘子上两个眼窝乌青,中间不偏不倚的印着一个鞋印。 那模样,竟莫名极似某种不可名状的丶去平康坊时常能用到的活儿。 此时正值下朝之时,许多朝官,都看到了郑仁则如今这番尊容。 众人简直可以想像,平素以姿容为傲丶甚重官仪的左司郎中郑公。 若知道自己在一众同僚面前,被李象在脸上直接挂了个那活儿———— 还不得直接羞愤自尽? 「狂悖!狂悖!」 「千百年来,何曾出过你这厮这等狂徒!」 一众世族官员看着被李象打得面目全非的郑仁则,一脸惊怒。 有人站出来怒斥李象道:「竖子安敢于宫门之外,痛殴朝野重臣!」 「朝野重臣?」李象却是极为不屑的冷哼一声,看着郑仁则丶韦万石等人。 仿佛在看一群渣滓。 「未曾闻殴重臣。」 「殴一国贼而已!」 「你!」韦万石等人一时无言,气的发抖。 宋慎之等人,却是感动非常。 他们为什么要在这宫门处等候? 就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此生前程,皆决于此次朝议! 他们背出国子监,虽然是因为,知道在国子监里,也是受制于大族子弟。不如跟着这位千百年来,难得的一位敢为他们仗义执言的皇孙搏一搏。 但对他们来说,这样的举动,却也是背水一战—一旦朝议偏向世家大族,孙寺卿没能说动陛下改革科试,皇孙殿下的谋划失败。 他们这些人的前程,就会变成朝堂博弈之下的牺牲品。 即使迫得世家大族分出几个寒门名额,迫使他们暂时让出了考公员外郎之职,那又如何? 第93章 他们分八成,你分两成,你还要感 第93章他们分八成,你分两成,你还要感谢他们吗? 朱雀门已是乱作一团。 两方人马互相推搡拉扯,喧哗怒骂之声轰然炸开,瞬间盖过周遭一切声响。世家官员怒气冲天,指着李象厉声痛斥,言辞激烈满是怨毒; 一众寒门士子紧紧护在李象身前,个个面色涨红,据理力争,丝毫不肯退让半步。 此时本就是下朝之时,街边原本就驻足着许多等候主家下朝的仆从丶幕僚。 这等世族高官与皇子寒门群殴的大戏,何时能够得见?这些人也都纷纷聚拢过来,踮脚探头争相观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加上下朝往来的京官丶僚属,一时之间,朱雀门乱的如同西市一般。 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安敢在朱雀门聚拢闹事!」甲胄铿锵之声响起,一位身穿明光铠丶膀阔腰圆的禁军大将带着兵丁从朱雀门内冲了出来。 「看什么看,散了!都散了!」 「奉陛下口谕,将一众闹事者全部拘进宫中面圣!」 「来啊,围起来!」 带鞘横刀连敲带打,聚拢看热闹的仆役丶煽风点火的闲汉等霎时四散。 一群人尽数被如狼似虎的兵丁拿进皇城。 「陛下!」 太极宫御阶之下,郑仁则扑倒在地上,痛哭流涕。 他声嘶力竭,字字泣血,抬手指着身侧不卑不亢立在原地的李象,涕泗横流:「臣谨遵朝堂规制,随众同僚一同下朝归家,未曾有半分逾矩之举!」 「谁知皇孙李象心胸狭隘,因朝会结论未能遂其心意,竟在朱雀正门之外,当众对臣大打出手,拳打脚踢,肆意折辱朝廷命官!」 「士可杀,不可辱!臣请陛下,务必给臣一个公道!」 他撅着肿的更圆润的大脸盘子,以及脸上那更加清晰了的不可名状之物,用劈了叉的声音大声哭诉道。 「皇孙李象,肆意妄为,于宫门口恐吓臣等。臣亦请陛下主持公道!」王师旦也是面色难看,一撩衣摆,对李世民下跪道。 「臣韦万石,附郑公丶王公之议!」韦万石亦下拜道。 「臣等附议!」 一众世家大臣,尽皆下拜,声势惊人。 五姓七望,同气连枝。世家颜面比天都重,即使有逼宫之嫌,他们也顾不得了。 更何况,这李象乃是皇孙。是皇族李氏无礼在先,他们自然也不怵李世民! 「陛下————这!」 「唉!」 孙伏伽满是慌乱,散朝后他本是在这宫中求见皇帝,想要尽最后一份力,看看能不能使皇帝收回成命。 却不料想,皇孙却又闹出了这般泼天的大事! 老寺卿想要为李象辩驳,但恪守礼法恪守了一辈子的他,终究是没能想出什么为李象开脱的话来。 只能长叹一声,跺着脚在一边干着急。 皇帝下首,起居郎褚遂良一脸古怪的看了一眼李象。 陛下不允皇孙参加朝会,还以为这朝会就这般普普通通的过去了。 谁能想到,更劲爆的居然在朝会的后面? 于朱雀门外,截殴大臣————这青史之上,可又是头一回。 褚遂良运笔如飞,一杆毫笔都快写秃噜了,心中盘算着一会儿下值出宫,要去寻几个亲历者好好问询一番详细。 这般大事要事,记述上万万不能少了一字。 不过————如此局面,似乎不大容易过关啊。 他看向这太极宫前,跪了一地的大臣。连他褚遂良,事不关己,面对这样的场面,都觉得暗暗心惊。 更何况陛下? 李世民紧闭着眼睛,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面上竟是看不出喜怒。 待郑仁则等人说完,他才摆了摆手,道:「李象留下,其余人等先退下吧。」 「朕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陛下!」 宋慎之等一众,被一并擒进宫来的寒门士子们闻言,顾不上初见天颜的惊惶,匆忙便要说话。 第94章 李二你就是活的太久了 第94章李二你就是活的太久了 「你说什么?」李世民眯起凤眼。 「难道不是么?」李象同样眯起眼睛,与李世民争锋相对。 「陛下定然是在想着,世家豪族盘踞各地,要使得天下安稳,必须要稳住世家豪族。」 「既然如此,不如改大一统为分封,或者乾脆只羁縻好了!」 「陛下对世家豪族如此软弱,那还做什么大唐皇帝?」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世民面色更黑,李象却仍然还在输出。 「大好局面?世家不过匀了块肉出来,陛下就觉得是大好局面了?」 「譬如训犬,要使犬听其言,总要予其一块肉吃。」 「陛下乃世家之犬乎?」 李世民额上的青筋跳了一跳。 「徐徐图之,利益交换?何其可笑。」 「殊不知,这科举,正是拔除世家毒瘤的根本根基所在!是绝对不能用来让步丶交换的根本之地!」 「革新!唯有革新!唯有绝不退让的革新!才能根除弊病!」 他说着,忽的长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一副懒得和李世民多说的架势。 「该说的,此前已是说过了不少。陛下自视英明神武,就是不听,我亦无可奈何。」 「你就坐视这大唐天下留下父子兄弟相争的流毒吧,你就看着这大唐天下落下世家豪门掌控朝廷仕途的弊症吧。」 「你确实一统天下,你确实建立贞观之治。但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活的太久了。」他淡淡道。 褚遂良毫笔一歪,险些戳破了纸张。李世民震惊莫名的看着李象,似是不敢相信,竟有人敢对他说出这种话来。 「你————竟敢诅咒朕?」 「有何不敢?」李象耸了耸肩。 「若是贞观十年时死的不是祖母,死的是你,你便是无可置喙的明君。」 「可惜,贞观十年之后的李世民,只是一个坐吃山空的空壳!」 「你可有好好照过镜子,看看现在的你自己?现在的你老迈,昏庸,贪图逸乐,遇到事却只想着要退让,还要说服自己这是在维稳!」 「李象!」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一张面孔如同怒龙: 他恶狠狠的盯着李象,眼中满是帝王对凯觎皇位者下意识的戒备,对着李象咆哮道:「你这是诬诅君王,你这是无君无祖,你是在妄想你那悖逆的父亲能登上皇位!」 「父亲他在说出不愿生在帝王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看不上你这个位置了! 」 「这个位子,你坐到底,千万不要让给他!」 李象亦是咆哮道。 褚遂良运笔如风,百忙之中抬头偷看二人一眼。只觉得眼前这幅场面,似乎似曾相识。 似乎那一日,太子与陛下对峙于两仪殿时,亦是这般光景? 如二龙对峙! 李世民怒极,竟是随手拿起案上镇纸,重重朝着李象丢了过去。 李象竟是动也不动,甚至还有个故意迎上去的动作,镇纸在他的额上磕出一道口子来。 鲜血不断涌流而下,流淌在他那张俊秀的丶极似李世民年轻之时的脸颊之上,衬得这区区十来岁的少年郎,脸上竟是有了杀伐之意! 「你!」 李世民看着那张满是鲜血的年轻的脸,脸色一滞,竟是不自觉的后退了几步。 他似乎看到了年轻之时的自己,正朝着现在老迈的他怒视! 「来人!来人!」 禁卫们闻声,立刻进入了殿中。 「将此子打入大狱!择日论刑!」 李世民咆哮着,只觉得头疼欲裂,那张年轻时候自己的面孔如同梦魔,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滚开,我自己走!」 李象一振衣袖,赶开了一众要上前的禁卫。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李世民—一然后,朝李世民比了个中指。 「啧————我原先,竟然还以为你是明君。」 说罢,头也不回,傲然往殿外而去。 流淌的鲜血留下脸颊,滴在地上,在太极殿中留下了一条断断续续丶触目惊心的血痕。 李世民的心不知为何,仿佛突然又空了一块。 一从始至终,李象也没有回头。 再看他这个祖父一眼。 「陛下?」 李世民跌坐在御座上,双目空洞,不知已经过去了多久。 直到褚遂良轻声呼喊,甚至伸出手来,在他面前轻轻晃动,李世民的眼睛方才缓缓找到了焦距。 大怒之后,他头风复发,只觉得脑袋似乎要裂开来。但心中满满的悲怆,却是让他顾不上那股如同撕裂一般的疼痛。 「登善啊————」他缓缓看向褚遂良,缓缓开口。 「朕的儿子,背弃我。今日朕的孙子,又诬诅我。」 「你说,朕是不是一个十分失败的君王?」 面对这位皇帝难得脆弱的模样,褚遂良却觉得背后汗毛直竖。 就连方才祖孙相争之时,他都能稳坐如山。此时却只想逃跑。 他斟酌再三,小心翼翼道:「陛下之英明,古今罕有————」 「从皇孙话中,臣也能听出来。」 「至少曾经,皇孙曾敬慕过陛下。」 「是啊,承乾曾经,也是个濡慕父亲的孩子。」李世民苦笑一声,微微摇头。 他吸了一口气,振奋了些许精神。而后道:「竖子不通俗务,不知朕苦心。」 「以为如他那般恣意妄为,快意恩仇,就能治理江山社稷?」 「他说要改革科举,却只知招惹世家。惹了世家,天下沸反,寒门便能得了好了?」 「待他成长,或能知晓朕之苦心。」 他似在询问褚遂良,又似在自言自语。李象方才的模样言语,以及离去时候的古怪动作,与那和长子如出一辙的失望眼神,终究打击了这位帝王本该无坚不摧的自信。 他现在————需要有人对他的肯定。很需要。 「呃————陛下。」褚遂良思量许久,最后还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叉手对李世民道:「其实皇孙殿下————也并非只是恣意妄为。」 「嗯?」李世民眉头一皱。 「皇孙殿下————亦有经世为国之心。其言明要改革科举,也并非只是招惹世家。」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份奏疏,低下身子向李世民呈上。 「此乃大理寺卿孙伏伽此前在宫门时,托我呈送陛下的奏疏。后来陛下召见皇孙等人,臣不及呈送。」 「里头所写,正是皇孙殿下,对于革新科举的构想————臣通读过一遍之后,觉得————颇有可圈可点之处————」 「那只知狂悖的竖子,竟能有实策?」 李世民不敢相信,忍着头风,将那本奏疏接了过来。 展开奏疏,李世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第95章 那竖子,竟是忠臣吗! 第95章那竖子,竟是忠臣吗! 「这份奏疏从科举推行章法,到取士选材准则,皆有详尽建言。」褚遂良沉声说道。 李世民凝神翻阅,很快被文中内容吸引。奏疏开篇直指大唐承袭隋制遗留的科场弊病,条理明晰,一针见血。 随后行文对症下药,接连呈上五项革新举措:糊名丶誉录丶锁院丶别试丶亲试殿试。 糊名誊录可遮蔽考生信息,斩断阅卷徇私门路:锁院隔绝外界请托游说:考官亲眷另行设场考核,彻底规避避嫌疏漏;由帝王亲自殿试甄选,既能够亲眼辨明人才品性才干,也可避免考功员外郎独掌选材大权,还能让士子感念君恩,心系皇室。 google搜索twkan 五套举措立足公允,处处为肃清科场风气而立。 李世民不禁颔首赞叹:「此策精妙,实属良谋。」 可他心中清楚,科举沉疴从来不止考核规制一处。 当下天下读书人大多出身门阀,世家牢牢把持学识文脉;朝堂主事官员亦多出自高门,纵使定下新规,终究要交由他人执行。 而这「他人」,极可能便要出自世家。即便不出自世家,也极可能被世家拉拢过去。 毕竟世家声望已有千年,读书人多心向往之。世家之中亦多有学问孤本,连一众老臣,都对名门士族多有亲近,孔颖达便是实例。 他命人编撰《五经正义》争夺经文释义话语权,也是因为欲要与世家抢夺释经之权的缘故。 仅凭政令,绝难以彻底挣脱世家束缚。即便他身为皇帝,也只能选择以利益互换促使世家让步,只求暂且稳住朝局,一边吸纳寒门可用之才。 然而,奏疏后半提出的新式取士之法,却彻底颠覆了他固有想法,让他窥见皇权全权掌控科考的可能。 孙伏伽在奏疏中提及,李象认为可将科举分为学识丶策论两大类目。 学识考题,预设甲乙丙丁等多项正误答案,考生只需勾选判定即可作答。 这般形式无需考官逐字批阅文章,依照既定标准答案便能核定高下,寻常小吏亦可快速统计排名,最大程度削减人为评判的空间。 再根据分数,从容筛选出学识过人的精英。 初筛过后仅十余精英入朝殿试,帝王便可亲自审阅裁定,将选材大权牢牢握于手中。 相较于仅修补旧制的五项举措,这套新法更为激进彻底。 但能从根源避开科考大事,皇帝一人难以玩转,必须委任他人的窘局,也能从根本上削弱丶甚至杜绝世家干预! 李世民越看越觉得可行,越想越觉得兴奋,竟连头风之痛,也渐渐忘在脑后。 自然可行了,李象这一套方法,脱胎于后世的公务员考试。后世的考试,便连千万人齐考,也能不过渡依靠阅卷老师,飞快的通过分数,筛选出优劣。 唐朝的科考,每科参考的最多才两千人,连一些热门岗位的参考人数都比不上,自是毫无操作难度。 甚至就连选择题这种考试方式,唐朝人都比其他朝代有着更强的适应性一那些世家大族最喜欢用来钻空子的明经科,主要考察的内容,便是帖经和墨义。 帖经其实就是填空题,墨义就是默写题,都是死记硬背,也都可以用选择题替代。 这份奏疏,只要施行得当,足可自此扭转大唐科试,不得不操持于世家之手的弊端! 而且,其堂堂正正,是真真正正的经世之策! 「那竖子————」想到李象方才离去时,那满面的鲜血和失望的眼神,李世民心中忽然猛的一痛。 「他竟————有此实策————」 「陛下家中,有一麒麟儿矣。」 褚遂良敛衽侍立,恭敬道。 李世民紧紧攥着奏疏,眼神忽然有些失神。他忽然想起了李象此前所言种种。 虽然言语激愤,但却字字句句,都直指大唐弊病。 并且,还都给出了妥当的法子! 他警告大唐日后,皇位传承将伴随着流血,于芙蓉园,以玄武门为例,力陈应让承乾承继江山,奉行嫡长继位制。要知道,他自己只是庶子。 他认为世家豪族把持科举为天下之害,领寒门士子于朱雀门外叩阙,年纪轻轻,含辛茹苦,不惜自毁声名,也要变革科举。 李世民忽的瘫坐在了龙椅上。 是啊,自己之前为何没有想到:若说先前,以为他是在为了承乾鸣冤。 那么现在他为寒门士子出头,又是为了什么? 承乾或他,此前跟这些寒门士子,可都没有任何干系! 难道真只为了惹怒他这个祖父,只寻一死吗? 呵,天下岂有一心寻死之人? 答案显而易见:那竖子,虽然满口大逆,行事狂悖。 但却————是为了这大唐江山社稷!! 他是在死谏!真正不惜死的死谏! 李世民动容了。 他越想,越觉得只有如此,方能解释得通那竖子种种毫无逻辑丶只为一死的举止! 「登善,朕,老了吗?」 褚遂良敛衽而拜,不语。 李世民缓缓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 身为帝王,不该如此容易,就感情行事,也不该因改换了想法,而轻易改弦更张。 哪怕此时他的心中,正清晰无比的,翻涌着一股悔意。 该做的事仍是要做,这新制,要如何施行,也要另想办法。 那竖子究竟心中在想什么,他相信,自己总有一日,能够看清。 他闭上眼,努力转动自己滞塞的脑子。 有一点,确实如那竖子所说。自登基以来,自己勤于纳谏,也惯于纳谏,常倚众臣之智作决断,反倒渐渐的,疏于亲自深究事理,拟谋定策了。 「拟旨,皇孙李象,悖逆无行,殴打官员,着去其宗籍,囚于大理寺,待朕日后发落。」 「如此,当能先给那些世族子弟,一个交代了。」李世民道。嘴角泛起一抹与李象极其相似的冷笑。 「唯。陛下,那皇孙?」褚遂良问道。 有皇孙一日,短短一日之内发生的诸事,记入起居注,分量还远超常年随侍陛下一年的记述。 他可不希望,陛下当真将皇孙一直囚禁于大理寺中。 李世民闭上眼,沉默许久。直到足足有小半炷香后,方才睁开眼,对褚遂良道:「将李象之事,往隆庆坊密告承乾。」 「他给朕做了一十八年太子,若是连自己的儿子都无法救出,倒正说明了朕合该废他储位。」 他直视着褚遂良,轻声说道。 「————唯!」 褚遂良心中一跳,心知这番对话,决计不能出现在起居注中。 「考较了青雀丶稚奴,也合该,考较考较承乾了。」 李世民轻捋须髯,似是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 第96章 李承乾的出手 第96章李承乾的出手 幽深肃穆的大理寺狱,终年不见天光。 厚重石壁冰冷刺骨,空气中弥漫着霉腐丶血腥与铁链锈蚀的混杂浊气。 丝丝寒意顺着地面缝隙钻涌而出。 处处透露着肃杀与死寂。 ————本该是这样。 木槛外,牢头将一份食盒小心翼翼的递到槛中,轻声唤道:「皇孙殿下,今日的餐食到了。」 「今日可有好东西!寺卿大人特意吩咐,找的平康坊最好的酒楼。里头还附了壶上好的三勒浆,您看————」 「是断头饭嘛?」里头的人似在梦吃,懒洋洋道。 「呃————不是。」 牢头当场噎了一下,哭笑不得地连连摆手:「小郎君慎言!您乃是天家皇孙,何等尊贵,不过暂居此处待审,何来断头饭一说! 您此番必定逢凶化吉丶安然无事。」 「呸呸!」对这些吉祥话儿,从草垛上直起身的李象反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嫌弃,「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牢头顿时无奈的僵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神情。 「老规矩,饭留下,酒拿走。未成年不能饮酒你们不知道吗?啧,这大唐的马尿,也就你们当个宝贝————」 说罢,他重新躺回草垛,懒洋洋抻了个懒腰,满是不耐地嘟囔:「真要送断头饭了,再叫醒我。啧,郑家那老狗和五姓七望这群人,办事也太慢了。」 「呃————」牢头和狱卒懵逼对视,最后也只能一脸懵逼的陪着笑,把餐盒放进了牢中0 在这大理寺里混了十来年了,他们从没见过和这位爷一样古怪的主儿。 整天问断头饭来了没有,像是盼着死似的。 不过倒也是个妙人儿,大理寺最上等的饭食,他都吃不惯,只能禀报寺卿给他买最上等的吃食。 然而饶是如此,他也总能剩出一大份儿来。如果有酒水,更是一滴也入不得口。 一点儿也看不上这些在长安都鼎鼎有名的吃食似的。 不过,这倒也便宜了他们这些牢里的兄弟————这些日子借这位爷的福胡吃海塞,他都胖了几斤。 左右也是寺卿私家掏的钱,不吃白不吃。 「这该死的大唐,啥都没有。一天到晚的只能睡觉,小爷我都快睡发霉了。」李象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抱怨道。 李二也真是的,只是丢个砚台。若是丢个刀啊剑的,想必现在自己已经在享用疯狂星期四了。 也不知道外头五姓七望开始发力了没有。自己一个庶孙,让李二杀自己应该不难吧? 李象想着。 牢头拎着那一小壶三勒浆,正觉肚子里的酒虫蠢蠢欲动,忽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袭紫袍的身影出现在牢外。 他赶忙把小壶放好,侧身用身子挡住,俯身叉手道:「寺,寺卿。」 「都下去罢。」 孙伏伽看着完全没有动过的餐盒,又看着李象在里头呼呼大睡,不禁没好气道:「竖子,你竟还睡得着觉!」 「哦,老孙头啊。」李象稍直起身一看,见是孙伏伽,终于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致的道:「怎么,皇帝可派你来送毒酒白绫之类?」 每次来探望他,李象都是这么一副兴致勃勃询问死期的模样。他不禁恼道:「你年级尚轻,尚有大好前路。何必一心求死?」 「那日你若不去激怒陛下,我等许也有其他办法。便是现下————」他又叹了口气。「只要你消了死志,老夫便是拼却这官身不要,亦会继续与你并肩为战。」 消死志?消不了一点好吧!李象懒洋洋摆了摆手,表示领了孙伏伽好意了。 他扯开话题道:「外头如今如何?」 孙伏伽面色一滞,露出一抹苦笑:「局面————并不甚好。郑氏等士族抓住你在朱雀门行凶的把柄,不断上书要求陛下严惩于你,朝野之间声势甚大。」 「哦?」说到这,李象可就来了精神。「那昏君怎么说?」 孙伏伽嘴角一抽,面色难看:「陛下————不置可否,并无明言————」 「哦?看来我很快就要死了?」 见李象闻言竟是大喜,他不禁变色道:「你————年纪轻轻,一遇挫折便松散懈怠,乃至求死,日后怎成大器!」 「死怎么了。」李象理直气壮的说道。「岂不闻魏武有云: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你还没看明白吗?那冷血皇帝被世家大臣拿捏的死死的,压根不敢为了寒门向世家动刀子!得给他一个由头,让世家主动自愿的付出足够的代价,皇帝才会顺水推舟的和他们披歪交易!」 「世家那么希望我死,必然也要付出足够的代价。这叫牺牲我一个,幸福千万家呀!」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这可是实现人生价值的大好机会!你不想让我死,你是不是不想要我李象青史留名了?」 「你————」李象说的这般大义凛然,孙伏伽只觉得脑袋微胀,一时无言。 「————魏武帝何时说过这话?听上去颇为浅陋。」 憋了半天,他只憋出这句话来。 「————那你别管。」李象挥手赶人,「要是有空,帮我出去给五姓七望他们带个话,告诉他们——是兄弟快来砍我!」 「千万要搞死我,这回没搞死我,我出去了,继续和他们对着干。」 孙伏伽深深的看了一眼李象,长叹一声,离开了天牢。 天牢外,一人正在外头等候。见孙伏伽出来,忙迎上来问道:「孙寺卿,少郎君———— 皇孙殿下如何?」 孙伏伽摇了摇头,道:「唉,死志已坚————」 「这————」来人面色一滞。「卑职来前,太子殿下数次欲闯禁而出,状似癫狂。」 「若皇孙有个三长两短————卑职真不知,太子殿下还会做出何等事来。」 「唉,皇孙既在我大理寺,我自会想方设法暗中照料。」孙伏伽面色沉重。 说到这,孙伏伽露出了些许感佩之色。 「皇孙为寒门,为一腔正气,竟不惧生死,顶撞陛下,此大义也!」 「你可转告太子,某既身为大理寺卿,必将仗义执言。」说着,他正了正神色。 「便是粉骨碎身,亦定将保全皇孙性命。」 听闻孙伏伽掷地有声的誓言,那名太子近臣身形一顿,眼底所有的疑虑与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他原本奉太子请托,前来打探消息,心中尚且忐忑,生怕大理寺官员畏惧皇权丶忌惮世家,不敢真心保全皇孙。 可此刻见孙伏伽不惜以粉骨碎身为誓,字字赤诚丶句句铿锵,绝非假意敷衍。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 那人郑重收敛神色,再不存半分试探,上前一步,深深躬身一礼,语气恳切又凝重:「有寺卿这句话,卑职便彻底放心了!朝野上下皆畏五姓声势,唯独寺卿刚正不阿丶 心怀大义,当真国之柱石!」 言罢,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本装帧朴素的厚厚文书。 「此乃太子殿下亲手整理之物。」 他双手捧着名册,郑重递至孙伏伽身前,语声压得极低,带着不容错辨的肃穆:「太子殿下深悔,如今身陷囹圄,无法公然与朝野世家抗衡,更无力时时护佑皇孙周全。」 「故而日夜伏案,搜罗梳理,将五姓七望及其附庸士族的人脉根系丶朝野党羽丶联姻脉络丶门生故吏,乃至各州依附士族的乡绅豪强丶朝堂暗中站队的文武官员,尽数罗列在册。」 「还望孙寺卿,能比照此册,助太子救出皇孙!」 孙伏伽神色一凛,连忙伸手接过名册。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入手沉重,翻开几页,只见密密麻麻皆是工整小字,条理清晰丶分类详尽。 从世家核心族人丶朝中任职亲信,到地方依附势力丶暗中利益勾结,无一遗漏。 这哪里是一本名册,分明是整个关东士族丶关陇大族的朝野根系图! 第97章 士当为知己者死! 第97章士当为知己者死! 「这————」孙伏伽拿着此册,只略翻了翻,心中却是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低头又急翻数页,越看心神越震,翻至卷末,纸上墨迹尚且微微湿润丶未完全乾透,分明是近日日夜伏案丶仓促誊写而成。 这根本不是寻常备查的琐碎名录! 五姓七望各家嫡系分支丶在朝身居何职丶手握何种权柄丶私下联姻脉络丶门生故吏遍布何地,乃至各家子弟的癖好软肋丶派系亲疏丶可用可除之人,尽数罗列,条理分明,分毫毕现。 这般隐秘深厚的朝野根系,便是朝堂老臣浸淫宦海数十载,也未必能窥探全貌。 太子竟在暗中梳理得如此详尽透彻! 「太子殿下————意欲何为?」 孙伏伽面色骤然沉凝,眉眼间涌上极致的凝重。 若只是太子牵挂长子,遣人前来打探消息丶托付照拂,他看在与皇孙的情分,居中周旋丶暗中照料,尚在情理之中,不算逾矩。 可将这一本足以搅动整个大唐士族格局丶牵扯满朝文武党羽的绝密名册,交到他这位掌刑狱丶主勘案的大理寺卿手中,意义全然不同! 更让他震撼的是,那个在一众东宫太子师口中癫狂悖逆,在魏王一党口中无能废物的废太子。 竟然有这样的能耐! 太子究竟想做什么?只是想借他这个大理寺卿之手,分化世家,解救皇孙。 还是————看他与皇孙亲近,故而在彰显能力,拉拢于他———— 日后,再争储位? 一念及此,孙伏伽顿时汗毛倒竖,冷汗涔涔的流了下来。 「卑职亦不知太子深意。不过,太子明言,此册便是孙寺卿上呈给陛下,亦是无妨。」那人说道。 「太子殿下,只是一心救子而已。 19 国子监,寒门生员监舍。 国子监六学之中,国子丶太学多为高门贵胄子弟把持,唯有四门丶书丶算丶律三学,尚能容纳寒门读书种子。 先前追随李象愤然离监的十余人,已是寒门之中最果敢热血之辈。但除却他们,余下百余寒门生员,却也依旧困守监舍,日日悬心,坐立难安。 连日来,无人安心读书。所有人的心,都牢牢牵在大理寺天牢之内。 吱呀— 一间简陋监舍的木门被人推开,清风裹挟着庭中槐叶涌入,却吹不散满室的沉郁。 满屋寒门学子齐齐抬头,百余道目光灼灼汇聚而来,眼底藏着期盼丶惶恐与不安,死死盯着进门之人。 归来的门生迎着众人殷切的视线,肩头紧绷,最终只是重重垂下头颅,颓然摇头,声音乾涩沙哑:「没有消息————皇孙依旧被拘押在大理寺狱,未曾传出半点释放的音讯。」 话音落下,监舍内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满室焦灼,尽数化作沉沉失落。 那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郁结,继续低声道:「如今朝堂之上,风声极差。诸多世家出身的官员轮番上疏,尽数弹劾皇孙悖逆无状丶当众殴辱朝官,罪名愈演愈烈。」 「那些世家党羽四处散播流言,刻意抹黑皇孙品性,如今不单是朝野百官非议连连,就连长安市井百姓,也被流言误导,纷纷诟病抨击皇孙行事狂妄丶目无君上。」 有人攥紧了手中书卷,指尖泛白,急声追问:「那慎之兄一众同窗呢?他们前日不是还说,要奔走联络,为皇孙鸣冤发声吗?」 提及此事,归来门生面色愈发黯淡,苦笑着摇头:「慎之他们从未停歇,日日奔走各方丶四处陈情,竭力为皇孙辩白冤屈。可————」 「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我等皆是无根无凭的寒门子弟,人脉丶权势丶根基,无一能与五姓七望抗衡。世家把持朝堂舆论,官官相护丶层层遮掩,我辈区区书生之言,根本传不到陛下,传不到天下人耳中。」 他咬了咬牙,吐出最让人绝望的消息:「还有一桩最坏的消息—此前皇孙为了我等,倾力推动的寒门科考新名额丶新规制,如今也被朝堂暂且搁置,彻底停摆了。」 这句话,宛如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整座监舍彻底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之中,大多是出身乡野丶寒门小户的子弟,无家世可依丶无门第可傍。 若非李象不惧强权,执意要打破世家对科考的垄断,为寒门争一线出路,他们此生大概率只能困于这拥挤黑暗的国子监监舍,终生无入朝济世之机。 皇孙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是照亮寒门前路的唯一微光。 如今微光将熄,前路再度被彻底封堵。 「所以————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吗?」一名年轻学子声音发颤,眼底满是酸涩与不甘。 「皇孙为我等寒门,敢顶撞陛下丶硬撼世家,不惜身陷囹圄。可我等————却半点帮不上忙。」 「世家动动嘴丶上上疏,便能颠倒黑白丶定人生死,便能轻易废掉我等来之不易的出路————」 有人颓然坐倒在案前,望着满桌笔墨书卷,只觉无比讽刺。 十年寒窗苦读,熬的是昼夜丶耗的是年华。 本以为科举是寒门唯一的登天之路。可如今他们才彻底看清,路从来不在书卷之中,路从来都在世家与权贵的一念之间。 只要世家不愿,寒门便永无出头之日。 监舍之内,压抑的低叹声此起彼伏。先前的忐忑期盼,尽数化作彻骨寒凉与无尽愤懑。 「不能————不能坐以待毙了。」 一名身着青布襴衫丶腰背微弯的学子缓缓站起,却是素来懦弱的陈子坚。 他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就要推门出去。 「子坚,你要去哪?」 「我————我要去帮慎之兄他们。」 「你疯了?」有人劝阻道。「你此时出监奔走,定要和慎之兄他们一样被除了监籍。」 「有这监籍,日后离监回乡,至少还能做个门房夥计,当个蒙学塾师。」 「可若没了监籍,商人都只当你是泥腿子!」 另一人也劝道:「是啊子坚,世家势大,连皇孙这等身份,都不是对手。」 「你一人又能如何?我等————生来便是蝼蚁。」 「或许,这也是命————」 「蝼蚁————又如何?」陈子坚低着头,攥着的拳头微微颤抖。 「蝼蚁————本无人管顾;蝼蚁,生来就该随手被人碾死。」 「可却有一人,为了我们这些蝼蚁,敢上朱雀门叩问天阙!敢在皇城之下痛殴士族! 敢入宫为我们仗义执言,以皇孙之尊,被陛下关进大狱!」 他抬起头,似乎自出生起,就一直弯着的脊背第一次直了起来,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目光却如同灼灼燃烧的火炭,在逼视着每一个人。 「先前,我们就坐在这里,等着皇孙殿下,等着慎之兄季明兄他们登皇城叩阙,等着他们为我们争来名额。」 「现在,我们还要坐在这里,任凭高门世家颠倒黑白丶肆意抹黑!眼睁睁看着皇孙为寒门受难,受那不公的审判!」 「皇孙才十来岁!为了我们尚且敢死!如今他有难,难道我却仍然顾惜着什么狗屁监生的名额,不敢为他出头吗?」 他嘶吼着,斥骂着,连他自己都曾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发出这么高亢的音量:「世家以为我们是蝼蚁,是牲畜!但皇孙认为我们不是!我们是心怀正气的读书人,不是蝼蚁!也不是畜生!我们是士!」 「我不愿再为猪犬牛马了!我愿为天地间添一缕正气!」 「我也要狠狠的告诉那些世家大族!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第98章 聚众陈情 第98章聚众陈情 国子监,寒门生员监舍。 陈子坚那一声泣血嘶吼落罢,整座监舍陷入久久的沉默。 满室学子尽皆垂首,面色滚烫,指节死死攥紧,心底填满了羞愧与挣扎。 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 他们都懂陈子坚的话,字字属实丶句句戳心。 皇孙以十余岁稚龄,为天下寒门赌上性命丶身陷囹圄,可他们这群受恩之人,却只会困在监舍之内,畏首畏尾,坐等恩人获罪。 可懂归懂,恐惧依旧盘桓心头。 五姓七望盘踞朝堂百年,权势滔天丶根深蒂固,岂是他们一群无官无职丶无根无凭的寒门书生能够抗衡? 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热血翻涌却又进退两难,无人敢率先踏出一步。 「说得好!」 就在全场沉寂丶众人犹豫不决之际,一道清亮沉稳的声音,骤然从监舍门外轰然传入。 吱呀老旧的木栅门被人从外推开,清风裹挟着长街的风尘涌入,吹散了满室的沉郁。 一道挺拔青衫身影:大步踏入监舍之中,步履铿锵,神色凛冽。 此人眉目清朗丶气度沉稳,衣衫朴素却身姿挺拔,正是王玄策。 身为本届国子监寒门子弟中最拔尖的佼佼者,他更是今年为数不多成功通过贡举丶得以待诏吏部的寒门新人。 不同于众人尚且懵懂青涩,王玄策早已窥见朝堂一角,心性丶眼界丶胆识,远胜同辈书生。 「王兄?你怎么回来了?」 人群中有人抬头,见是他,纷纷面露诧异。 如今王玄策已然脱离监生身份,只需静待吏部授官,本不必再卷入这场风波,更无需蹚这趟凶险浑水。 王玄策目光扫过满室羞愧动容的同窗,沉声道:「我方才从吏部打探消息归来,得了确切消息。今日朝会,荥阳郑氏牵头,五姓七望尽数联动,要对皇孙发起总攻。」 「想来,世家官员定要不顾一切,死咬皇孙悖逆无君丶扰乱朝纲,执意要请陛下下旨定罪丶斩草除根。」 一语落地,本就焦灼的监舍,瞬间寒意彻骨。 众人脸色骤变,方才燃起的热血,瞬间被大半冷水浇灭。 「完了————世家今日竟要全力死磕!」 「皇孙本就身陷牢狱,无人庇护,如今世家集体发难,怕是再无生机了———— 「我们能怎么办?我们只是一群寒门书生,无权无势,如何能与整个门阀世家抗衡?」 绝望的低语此起彼伏,方才陈子坚唤醒的热血,再度被现实的重压压制下去。 王玄策静静听着众人的颓丧之言,并未慌乱,只是沉声开口:「并非无路可走。」 众人闻声,齐齐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皇孙昔日教过我们一条路。」王玄策目光坚定。 「叩天阙,鸣民愿!」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瞬间凝重,有人当即摇头劝阻:「王兄糊涂!往日叩阙,尚有皇孙在前带头,是以礼部丶禁卫才投鼠忌器!」 「如今皇孙身陷大理寺天牢,无人引领。筹备周全丶势在必得。」 「只我们这些人前去叩阙,根本闹不出半点声势!」 「到头来非但救不了皇孙,只会被宫门禁卫当场拿下,白白断送自身前程,徒劳无功啊!」 周遭众人纷纷附和,眼底满是畏怯与无奈。 孤身叩阙,是以卵击石。 没有皇孙的威势加持,他们的请愿,不过是一场无人理睬的闹剧。 王玄策环视众人,面对漫天质疑,他摇了摇头:「你们以为,对当下科考不公丶仕途垄断心怀不满的,只有我们国子监这百余寒门子弟吗?」 「长安城内,无数市井百姓,谁家没有子弟想要读书进学?谁家没有儿孙盼着科举出头?可世家垄断考场丶把持仕途,寒门子弟寒窗十载,最终依旧无路可走!」 「天下无数乡野寒士丶苦读书生,年年被世家壁垒挡在仕途之外!还有那些被顶级门阀挤压丶蚕食利益的世家边缘支脉丶中小士族,他们同样不满五姓专权丶垄断朝堂。」 「这些人,皆是被压制丶被辜负丶被掠夺的人。」 他目光灼灼,扫视着监生们。 「百人请愿,是作乱!」 「千人万人,各行各业同心请愿,便是民心所向! 「世家敢杀百个监生,敢压百人之声,可他们敢与天下寒门为敌吗?他们敢将千千万万心怀不甘的读书人丶天下百姓,尽数斩尽杀绝,让这长安血流成河吗?」 「王兄的意思是,要我们煽动百姓?」有人震惊之余,心胆具颤。 「如此,会不会被认为是挑起民乱?而且,事已急矣,如何能够聚拢百姓?」 众人话音落下,监舍之内再度安静下来,不少人面色发白,眼底藏着深深的惊惧。 聚众丶联民,这二字太重。 在大唐,士子串联丶聚众请愿,稍越雷池一步,便是煽动民乱丶非议朝政的大罪,轻则革除学籍丶永不录用,重则流放问罪。 无人不怕。 王玄策却神色坦荡,沉着道:「不是煽动民乱,是汇聚民愿!」 「皇孙从未教我们作乱,他教我们的,是何为公道,何为正气,何为士人之担当!」 他往前踏出一步,青衫挺拔,目光锐利如锋,扫过一张张犹疑怯懦的脸庞。 「事急不假,但未必来不及!」 「你们忘了?这些日子,皇孙为寒门争名额丶叩天阙,长安内外多少苦读寒士感念其恩?多少市井小民看在眼里丶记在心里?」 「长安东西两市的书铺学徒丶抄书匠人丶乡下来赴考的落第书生丶被门阀排挤的中下士族子弟————这些人,日日受世家盘剥,年年被仕途壁垒所困!」 「他们心中早有积怨,只是无人敢带头丶无人敢发声!如今只差一个由头,一声号召! 」 有人依旧惶恐,颤声追问:「可我们只是一介监生,无官身丶无势力,凭什么让万千百姓信我们丶随我们?一旦失控,便是万劫不复!」 「凭公道!凭人心!」 王玄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满室嗡嗡作响。 「凭皇孙一身清白丶一腔赤诚!凭他为天下寒门以身犯险丶身陷牢狱!」 「我们不聚众闹事丶不冲击宫门丶不非议皇权!我们只跪阙陈情,只求陛下明察,只求保住新政,只求救下无辜皇孙!」 「有理有据,有心有义,何来作乱一说?」 一番话,堵得众人哑口无言,心头的惧意悄然散去大半,仅剩的犹豫,也在这份坦荡气魄中摇摇欲坠。 陈子坚攥紧拳头,红着眼眶率先开口:「王兄说得对!皇孙敢以命换公道,我等为何不敢以身报之!」 「大不了革除监籍!大不了前程尽毁!总好过眼睁睁看着恩人枉死,往后余生,夜夜愧怍!」 有一人带头,热血便瞬间燎原。 先前犹疑的学子纷纷咬牙抬头,眼底怯懦褪去,只剩决绝。 「拼了!」 「我随王兄前往!」 「纵使前程尽毁,今日也要为皇孙讨一个公道!」 百余人低声齐呼,声势渐壮,压抑许久的怨气与正气,终于彻底进发。 王玄策见状,重重点头,迅速分派事宜,条理清晰,丝毫不乱:「事不宜迟,即刻分工!」 「诸位同窗分头行动!一部分人前往东西两市,告知所有寒门读书之人,皇孙因替寒门开路获罪,今日世家要斩草除根!」 「一部分人去往城南客舍丶举子聚集地,联络各地滞留长安的落第寒士!」 「余下之人,随我直奔朱雀门!」 「我们不求喧哗作乱,只求跪阙陈情!一人之声微弱,千人万人之声,可震朝堂丶可动天心!」 有人仍有顾虑,低声道:「若是短时之内,聚拢不到人手呢?」 王玄策目光坚定,沉声道:「那便从我等百人开始!」 「只要我等敢言丶敢死丶敢守公道,天下有心人,必会闻声而来!人心所向,从不是一朝一夕堆砌,而是正气所引!」 > 第99章 正气歌穿九重阙 第99章正气歌穿九重阙 而此刻的太极殿内,气氛早已肃杀如冬。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以荧阳郑氏为首的世家官员,此刻尽数出列,声声恳切,字字诛心。 「皇孙李象目无君父,于皇城外殴辱朝官,悖逆张狂,罪无可赦!」 「李象身为废太子之子,恶逆狂悖,更甚其父!更是聚众为乱,殴打重臣!」 「李象数度辱及君王,对朝堂心怀怨怼。以成我大唐之患!还请陛下重惩此子,以绝后患!」 大臣们交相谏言,李世民高居御座之上,面色铁青。 「汝等。欲迫朕杀孙否?」 一身朝服丶手持芴板的郑仁则缓步出列,他的面上肿意未消,隐隐约约,仍然可见那不可名状的轮廓。 他摆出大义凛然的姿态,竟是一撩袍服,跪倒于地,道:「陛下,非是臣等逼迫圣裁。」 「是国法不容,朝纲不容,天下舆论不容!」 他抬首拱手,面上满是正气:「皇孙仗宗室之尊,却屡行狂悖之事。无视律法丶擅殴朝臣丶煽动士子丶非议体制,桩桩件件,皆是祸乱朝纲之大罪。 「若陛下姑息纵容,轻赦李象,今日他可仗宗室子弟身份肆意殴打朝臣丶挑衅律法,明日他便可纵欲行凶,祸乱天下!」 「臣知此言,有凌逼陛下之嫌。臣愿自辞官身,以担此罪。」说着,他将自己头上的官帽摘下,放在一边。 然后直起上身,大义凛然道:「但绝不可使国法威严扫地,朝堂规矩尽破!届时朝野无序,人心浮动,此祸甚于一切!」 「请陛下,三思!」 他五体投地的跪下,一副忠直的不能再忠直的模样。 其余世家官员再度纷纷附和,不少人亦是出列与郑仁则一同跪下,跪地伏奏:「郑大人所言极是!请陛下以国法为重,严惩皇孙!」 「勿因私亲,废天下公法!」 太极殿内,竟是跪下了大半。这一大片黑压压跪下的官员,如同一片黑云一般,压在李世民的心头。 他面色难看至极:世家大族势力强横,虽然早有料想。但他却也没料想到,竟是强大到了如此地步! 这还是第一次,这些世家大族,联合在一起在朝堂中展露出力量:这是他们的一次试探,也是他们在向自己这个皇帝展示他们世家大族的肌肉。 李象以皇亲身份,于皇城之外,肆无忌惮殴打世家大臣。这事情对世家而言,甚至胜过了先前叩天阙为寒门讨取公道。 不管李象是否悖逆,在天下人看来,这是皇孙背靠皇权,在肆意打压世家颜面!是一个皇孙,在坚决表态,挤压世家的朝堂空间! 这事甚至已经和李象没多大干系了,而是成为了世家与皇权的对抗。即便直面的是李世民这个皇帝,世家大族也必须坚决表态,要求李世民惩治李象。 在他们看来,他们已经忍让了,他们愿意付出考功员外郎这个代价。而李象依旧不依不饶————若是继续退让,则世家威望不存! 「陛下。」孙伏伽急急出列,奏道:「臣以为,皇孙年未弱冠,不过顽劣而已。左司郎中有危言耸听之嫌。」 「不过是因皇孙欲奏陛下变革科举。左司郎中之子为今科明经及第,皇孙一意请朝廷重考科试,故而左司郎中挟私愤————」 「孙寺卿!」郑仁则骤然提高音量,打断孙伏伽道:「若是我一人挟私,为何朝堂诸公,此刻都竟相跪谏?」 「我郑仁则何德何能,能造出如此声势?」 「此民意也!!」 郑仁则声色俱厉,饶是孙伏伽素来刚直,此刻,竟也是微微变了面色。 就连李世民,都微微皱起眉来。 民意————世家之所以难缠,便是因为,其掌控了民意。 他身为皇帝,固然有无上权威。但只要不想天下沸反,就要对世家有所妥协。 为何?便是因为世家叶茂根深,便是因为世家深入天下各处。皇权难下乡,而世家大族却是扎根各地,世家大族,一定程度上便等同于民意!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前朝炀帝之所以亡国,其中一大根由便是过分打压,失去了世家之心。 关陇丶山东丶江南各大世家,或暗怀异志,或明行割据。失去世家支持,朝廷政令难出都城,只能坐而待死—————— 世家平时自不可怕,其有各自的利益,为君者自可权衡。 但若他们联结一处,以民意逼压,便是皇权,亦可与之一争! 「竖子————这就是你给朕出的难题吗。」想起李象离去时候的那个眼神,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怒意。 那竖子————是不让朕继续和稀泥啊。 分明是在用命,逼朕在他与朝堂世家之中,只选一个! 孙伏伽立在殿中,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心底满是焦灼。 废太子交付的名册还静静揣在怀中,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各家士族结党舞丶私藏人□丶侵占田亩的种种把柄。 他已顺着册中蛛丝马迹,正在努力寻觅梳理这些士族徇私枉法的实证。 但这些士族太快了!联结的太快了! 快得甚至满是蹊晓!他还没来得及寻到足够的证据,这些人就在朝会上集体发难! 李世民端坐御座,心口沉甸甸发闷,眉宇间褶皱深深蹙起。 他执掌朝政多年,自知得位不正,难以教天下人心服。 是以他处处以汉文帝为范,一生勤政克己,勤于纳谏,绝不因谏苛待臣子。 他竭力维护明君形象。绝不愿意在晚年,落下徇私护亲丶罔顾律法的病。 但那竖子————不知为何,李世民下意识不想再严惩那竖子,使那竖子与自己这个祖父更加离心———— 「陛下!」郑仁则再谏言道,声音几乎泣血。 荥阳郑氏受此大辱,若不报复,此后在士林定然要遭人嘲笑,无法立足。他自愿辞官,便是自愿让渡出了一大部份的朝堂利益,换皇帝保全荧阳郑氏五姓七望的超然名声。 一想起李象在他脸上印上的两拳一脚,他便一刻也不能容忍,恨不得立刻将那竖子挫骨扬灰。 可他不明白,都已经如此局面了,李世民为什么会这般犹豫。难道是当真忌惮弑亲吗? 怎么可能!其实他们在私底下也常腹诽:这位皇帝对血亲实在是冷血无情,非但弑杀兄弟,还一手造成太子魏王兄弟相争,不死不休。 不说李建成丶李元吉,便说刚被赐死不久的汉王李元昌丶齐王李佑,一个是皇帝亲弟,一个甚至还是皇帝亲子! 哪一个不比李象这个庶孙亲近?还不是说杀就杀了? 更何况那位皇孙,还曾经当面揭过皇帝疮疤!他们现在送上了这么一个大义凛然的名义,皇帝不应该先痛哭流涕一场,然后再顺他们之意,将那皇孙赐死然后厚葬吗? 或许,是火候还不够?郑仁则心中想着。 他嗷的一声,再度跪伏于地,谏道:「陛下,朝野人心皆在此处,若今日不能依规惩处,往后宗室肆意妄为,士族寒心,百姓难安,大唐基业必将动摇!」 「还请陛下效古圣君所为,倚天心,顺民意,严惩李象!」 「请陛下倚天心,顺民意!」 众臣齐齐跪谏。 「你等————」 李世民面色难看至极,胸腔积压着无尽郁气,正要开口作答。 可话音未落,他耳廓微动,神色骤然一顿。 常年戎马征战丶洞察细微的敏锐耳力,捕捉到了一丝极淡丶极远丶却异常整齐的声响。 那声音隔着千山殿宇丶重重宫墙,模糊缥缈,似有若无,混杂在风声里,根本听不清字句,却绝非市井嘈杂丶人马喧哗。 李世民眉头骤然紧锁,肃容抬眼,目光穿透殿门,望向正南朱雀门的方向,沉声开口:「什么声音?」 这一句突兀问话落下,底下跪地的世家群臣皆是一愣。 「陛下!宫墙外市井杂音,何足挂怀!」 「当下朝野安危丶国法纲纪才是头等大事!陛下安能不顾我等民意,而顾左右而言他!」 郑仁则语气带着愤懑。他自觉此时身负士林民意,乾脆底气十足地直言进谏。 反正他郑仁则就要辞官了,辞官之前,也先在士林丶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郑仁则,今日就做个魏徵第二! 「闭嘴!」 李世民陡然一声冷喝,龙威骤然爆发! 郑仁则浑身一颤,方才挺直的身形猛地一滞,悻悻伏回地面。 喧嚣顷刻间戛然而止,殿内落针可闻。 李世民缓步走下御座,凝神侧耳,朝着朱雀门方向细细分辨。 缥缈的声响穿透层层宫墙,由远及近,整齐铿锵的诵读韵律渐渐清晰。 片刻之后,李世民眸色微动:「这是————正气歌?」 第100章 皇权定调,科举改制! 第100章皇权定调,科举改制! 此时的朱雀门外,已经再度聚拢了足足近千人,而且,还有不断扩大的趋势。 四月金榜方出,再加之此前,许多乡贡学子们亦曾听闻有皇孙曾叩天阙请求变革科举。 故而此时的长安,带留着大批等候科考结果丶焦灼观望的乡贡学子,他们对世家把持考场丶垄断仕途的积怨,早已深入骨髓。 是以当王玄策传来消息,世家大族于今日朝会全力构陷李象丶妄图彻底掐灭科举变革的希望时,天下寒士无不义愤填膺。 而此番发声的,不止寒门。 google搜索twkan 世家之所以根深蒂固丶盘根错节,正因宗族庞大丶枝繁叶茂。 可也正因如此,其内部,亦有无数被压榨丶被边缘化的旁支子弟。 这些旁支子弟自幼饱读诗书丶身负家学,才学往往不输嫡支,却毫无出路:大唐科举每年取士不过百人,名额尽数被高门嫡支瓜分,轮不到庶出旁脉半分羹。 他们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最终也没能有什么好出路:或是打理族中田庄商铺丶终生为家族作嫁,或是屈身权贵幕宾丶辗转依附求生。 少数心怀壮志者,也只能四处奔走行卷,攀附权贵丶或甘为权臣门生,或想办法为贵人女婿,只为博取一线出仕机缘。 这群人,看似出身士族,实则也是门阀垄断的受害者,心中积压的不甘与怨念,丝毫不亚于寒门士子。 当国子监寒门生员丶各地寒门贡士结队穿城而过,震动整座长安,这些士族旁支子弟自然也收到了风声。 起初他们畏惧宗族追责丶忌惮朝堂律法,只敢呼朋引伴丶远远观望,不敢贸然合流。 可当一众寒门士子跪伏朱雀门外,朗朗《正气歌》冲天而起,字字坦荡丶句句铿锵,瞬间击穿了所有人的怯懦与隐忍。 「我等读圣贤书,为的正是一展抱负!那些嫡支占尽功名,我辈空负才学,就注定蹉跎半生丶屈人之下吗?」 「寒家子弟敢叩天阙丶敢争公道,我等士族读书人,胸中正气难道更劣一筹?凭什么俯首认命丶甘受桎梏!」 「科举公道,不分士庶,但凭才学!」 呐喊声声震心,诗声层层叠加。无数隐忍多年的士族旁支子弟彻底破防,热血沸腾,毅然冲破门第桎梏,汇入请愿队列。 就连寻常市井百姓,也被这群书生赤诚不屈丶誓死求公的模样深深触动。 谁家没有苦读求进的儿孙?谁家不曾期盼后辈凭学识逆袭丶挣脱劳碌贫贱? 世人皆看在眼里:世家垄断功名丶寒门无路可走! 百姓虽不会诵诗,却自发围聚两侧,默默伫立丶无声壮势。 寒门丶士族旁支丶市井民心,三股力量融为一体。朱雀门外人流滚滚,正气歌声响彻云霄,声势浩荡,竟远超此前李象孤身叩阙之时! 城门尉目睹这般盛况,吓得魂飞魄散,唯恐事态激化丶酿成民变,不敢有半分耽搁,火速派人奔赴太极宫急报圣驾。 太极宫内,殿宇森寒,死寂无声。 李世民闭着眼,静静聆听着宫外穿透层层宫墙丶浩荡不绝的诵歌之声,心底豁然通透。 此前他一直顾虑名声丶忌惮世家丶忌惮世家不满掀起祸乱,始终居中和稀泥,不愿彻底撕破朝堂平衡。 但现在,在世家以民意威胁,要他这个皇帝做下决定之时,他却是陡然理会到了李象所言:大唐,是百姓的大唐。 若是百姓合力,便是这些看似不可一世的世家,也绝难抗衡!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敛去所有情绪,缓步踱回御座,目光沉沉俯视阶下依旧五体投地丶抱团逼宫的世家群臣。 「郑卿。」李世民声音平淡,却带着万钧力道,「你等方才口口声声,言自己倚天心丶顺民意,所作所为,皆是为朝堂社稷丶天下公义。」 「那朕倒要问问你,为何此刻千余士子跪伏宫门,诵正气丶求公道,誓死请愿变革科举?这万千人声,又算什么?」 「这—— 郑仁则浑身猛地一僵,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一乾二净,面如死灰,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朝服。 方才还振振有词丶底气滔天的忠义凛然,此刻碎得彻底。他身躯微微颤抖,嘴唇几番翕动,却发不出半分辩驳之声。 此前被他奉为最大杀器丶用来逼压皇权的「天下民意」,此刻轰然调转方向,狠狠扇在了所有世家臣子的脸上。 周遭跪地的大半世家官员,尽数面色惶然丶手足冰凉,彼此对视,眼底只剩无尽的慌乱与绝望。方才抱团逼宫丶势压皇权的滔天气势,瞬间荡然无存。 李世民冷眼俯瞰,字字沉如惊雷:「朕在位多年,素来知晓,治天下离不开士族勋贵。朕素来优容你们丶平衡各方,给足尔等体面丶予足尔等恩惠。」 「可朕的优容,不是尔等得寸进尺丶贪得无厌的资本!」 「李象为何当众折辱你丶挑衅世家颜面?因为你们堵死了寒门的路丶垄断了科考的道!你们占尽朝堂好处丶世代承袭特权,却依旧不知足丶不让步,步步紧逼丶赶尽杀绝!」 他语气陡然凛列,怒意彻骨:「好一群忠正贤良的社稷之臣!为保自家门第私利丶为争一己朝堂颜面,竟联手逼宫丶裹挟朝局,硬生生逼得天下士子聚于皇城丶叩阙陈情!」 「前隋场帝苛政失民丶门阀离心,国破家亡,距今不过数十年!」 「如今天下初定丶四海方安,尔等便敢为一己私怨丶一门私利,搅动士林动荡丶倒逼民心沸腾!」 「莫非都以为,朕之宝刀不利吗!」 最后一声怒斥,龙威炸裂丶震彻大殿。 阶下群臣浑身剧抖,无数人吓得腿脚发软,直接瘫伏在地,不敢抬头仰视天颜。 换作往日,这群世家臣子或还敢以死谏为名丶以气节为盾,辩驳帝王丶抗衡皇权。 可此刻宫外浩然正气歌声声不绝,万千民心朗朗昭昭,他们所有的大义丶所有的藉口丶所有的底气,尽数崩塌。 他们赖以制衡皇权丶掌控朝堂的「民意」,此刻彻底反噬,变成了埋葬他们私心的利刃。 纵使是根深蒂固的五姓七望,也万万承受不起「激起民变丶动摇国本」的滔天罪名! 御座之上,李世民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锋,静静俯视着俯首帖耳丶瑟瑟发抖的满朝士族。 他心中了然,这竖子看似莽撞闯祸丶以身犯险,实则撕开了世家伪装百年的假面,替他撬动了固化的朝堂格局丶稳住了天下士林民心。 沉寂数息,殿上仍无人敢言。 李世民此时,方沉声开口:「拟旨。」 「科举之制,承袭前隋,沿用至今,积弊深重丶优劣不分丶公道不存。」 「士子积怨已久,更有多人举告弊案。已到不得不变更之时。」 「朕为天下苍生决意改制:即刻废除本年科考全部录取名次,所有今科及第士子,律暂缓授官。」 一语落地,跪地的世家群臣瞬间心神大乱,人人面如土色。本年科举大半名额尽归世家嫡支,废除成绩,等于直接斩断了他们新一代子弟的入仕之路,重创世家朝堂根基! 李世民不为所动,继续颁下圣谕,语气肃穆丶不容置喙:「日后,另行开设恩科制举,革新取士规制。所有今科中试人员,无论出身门第丶家世高低,一律重赴新科应试。」 「此后科考,唯凭才学丶不问出身,择优取士丶公允论阶!」 「务使天下寒士丶有志庶族,皆有上进之路;杜绝私相授受之弊,还天下士林一个朗朗公道!」 满殿哗然。 「陛下圣明!千古明君!」 孙伏伽老泪纵横,当先重重叩首。 长孙无忌等一众关陇勋贵见状,心知大势已变丶圣意已决,不敢有半分异议,纷纷紧随其后叩首附和:「陛下圣明!」 朝堂大势,彻底逆转。 李世民目光缓缓落向一旁僵跪在地丶失魂落魄的郑仁则,语气稍稍放缓。 「至于皇孙李象当众殴辱朝官丶失仪放肆一事,确属无状。」 「小辈年少无行丶行事鲁莽,亦是朕疏于管教丶纵容太过。联今日便罚他,押赴东市,当众杖责三十,也下其颜面。」 「如此,郑卿可消气了?」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李世民俯身问郑仁则道。 郑仁则浑身脱力丶心神俱碎,此刻早已没了半分争辩的底气,只能颓然叩首:「臣——谢陛下圣裁。」 蓄势而来,一个祸乱朝纲的大罪,变成了小)儿无行的轻轻责罚。 他心底一片冰凉,清清楚楚明白,今日这场世家倾尽力量的逼宫,已然彻底落败。 但他也不得不接旨。这是皇帝递过来的台阶。 若是不下,恐怕不止是他,整个郑氏自此,都要受皇帝忌惮了。 「孙伏伽。」李世民沉声吩咐。 「臣在。」 「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一面遣人前往朱雀门,宣谕圣意,安抚士子民心,令众人有序散去;一面押送李象赴东市行刑。」 「等等。」 孙伏伽原本转身欲走,却被李世民忽然拦住,有些疑惑的转回身来:「陛下?」 「押送那竖子时,先吓唬吓唬那竖子一番。」李世民忽然有了个主意。 「不必告诉那竖子只是杖刑。」 「——呃,这是为何?」孙伏伽一愣。 「那竖子,不是日日狂言,不惧生死吗?」 「便让他受这一番惊吓,日后,也好知晓何为沉稳。」李世民捋着须髯,带着几分促狭说道。 ) 第101章 荥阳郑氏,真是好人呐! 第101章荥阳郑氏,真是好人呐! 「————是以陛下颁下敕令,往后科考唯凭才学取士,不论门第出身,择优定名次丶公允判高下!」 「从今往后,寒门庶子皆可求取功名,彻底杜绝考场徇私丶门阀暗箱操作,还给天下士子一份真正的公道!」 「尔等心怀赤诚丶坚守正气,情有可原。圣上宽仁,赦免众人围聚宫门之过,速速各自散去,切莫再聚众逗留,惊扰城中百姓安宁————」 孙伏伽缓步踏出朱雀门楼,望着城下密密麻麻汇聚的数千士子与沿街百姓,高声将圣谕娓娓宣诵而出。 话音落尽的刹那,整座御街瞬间沸腾开来。 压抑许久的呐喊与欢呼轰然炸响,层层叠叠冲上云霄。 无数布衣书生相拥慨叹,有人眼眶泛红,积压多年的憋屈一朝散尽; 士族旁支子弟亦是面露释然,桎梏前路的门第壁垒终于松动。沿街驻足的百姓也纷纷面露喜色,奔走相告。 先前凝重肃穆的请愿场面一扫而空,整条御街化作一片欢腾的人海。朗朗笑意此起彼伏,方才响彻城门的正气歌,也化作了此起彼伏的庆贺之声。 这一刻的长安,竟是比上元之日,还要更加热闹数倍! 只是因为皇帝,承诺了要变革科举之制。 欢庆之声,便声震长安! 「诸君!」一片欢庆声里,王玄策站起身来,振臂朝着身后诸多士子生员们道:「此为陛下天恩浩荡。」 「我等应在此间,谢陛下隆恩才是!」 「玄策兄所言极是,我等当谢陛下隆恩!」 「谢陛下隆恩!」 士子们齐声谢恩,声震长安。 孙伏伽颇诧异的看了王玄策一眼,心道寒门士子之中,果然也有厉害人物。 此人一句谢恩,却是无异于让这些寒门士子,统统向皇帝表了忠心。将寒门科举公正与否,与皇帝的威望锁死在了一起。 论及心性手段,却是比宋慎之丶董季鸣等人,都要强出许多筹。 「孙寺卿。」一片欢腾之中,却是宋慎之等学子,朝着孙伏伽挤了过来,低声问道:「陛下虽决意变革科举,那殿下呢?」 「可有旨意要释出殿下?」 「你等不用担心。」见宋慎之等人如此关心李象,孙伏伽颇为欣慰的点了点头。有才学之士,亦有忠正之臣,寒门士子,方能在这大唐成了气候。不枉那竖子如此看重寒门。 「陛下已于朝会中明言,殿下殴打郑郎中,不过是年少无行。」 「一会,带去东市假作斩刑,吓唬一下皇孙,实则只责打几板子,给郑氏一个交代,便算是过去了。」 「什么!」一群人面色大变,宋慎之忿忿不平道:「安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羞辱殿下!」 「你等稍安勿躁。」孙伏伽摆摆手,制止了他们。 「郑氏树大根深,陛下总该有个交代。以小儿无行轻责几板子,也可堵住郑氏之口,日后郑氏如仍要纠缠皇孙,他们便要理亏。」 「况且————皇孙虽有成大事之心,却屡屡弄险。数度激怒陛下。」 想起李象的那些狂悖举止,孙伏伽摇头苦笑。 「稍加惩戒,正可磨砺其心性。若是再这般狂悖下去,失却圣心,到时,才是灭顶之灾。」 孙伏伽想起怀中的那本名册————太子或许悖逆,但绝非如市井所言那般无能。 万一,若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能够———— 大唐宗庙传承,能够正大顺遂,合乎礼制纲常,这才是一众忠直之臣所愿啊! 即便只是万一,也不能坐视那竖子失去圣心才是。 宋慎之等人自不知道孙伏伽的心中,已经转过了许多念头。 他们心中仍为李象不忿,但孙伏伽的劝诫,也确实有其道理。便也纷纷按耐下来。 董季明突然问道:「那么郑氏之人,可会前往观刑?」 「————他们于朝会上大败亏输,为泄心中之愤,许是会去观刑的。」孙伏伽道。 「那怎么行!」宋慎之等人愤然而起。「安能教殿下受彼辈小人之辱!」 「我等也去东市!为陛下撑腰做胆!倒是要看看,那些世族之人,敢不敢在我等面前欺辱殿下!」 「是极!我也去!」 「我等也去,愿为殿下之势!」 那十几名跟随过李象的士子们尽皆表态道。 「————好罢,你等要去便去,只是到时候,莫要喧哗,也莫要泄露了陛下吓唬皇孙的心思。」孙伏伽无奈的笑了笑。 这些少年郎也不想想,那竖子是要脱光了裤子被打板子。 聚拢起来围观的人越多,那竖子岂不是越没脸面么。 哗啦一声,牢锁解开。 木槛被打开了,正躺在草垛里呼呼大睡的李象迷迷糊糊被吵醒,第一句便是:「嗯? 是不是放断头饭了?」 牢门外,孙伏伽的嘴角抽了抽控制不住的抽了抽。 他努力绷住脸,叹了一口气。从牢头手中接过一份食盒,一脸悲怆的放在李象面前。 「殿下————用过了饭食,便随老臣走罢。」 「走?」李象一愣,这才发现牢门大开,孙伏伽还亲自来了。 「去哪?」 「东市。」孙伏伽努力做出肃穆的表情。 「东市?」李象一愣,继而大喜! 长安城行斩刑之所,就在东市的一课老槐树下!前段日子,侯君集就是在这死的。 「还吃啥啊!」李象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来,无视了餐盒就拖着孙伏伽往外走。 回去吃疯狂星期四配肥皂快乐水,不比这大唐的断头饭香吗? 「阿耶,这事情,当真就这么算了?」 郑家马车之中,郑敬之满面不甘,拽着郑仁则的衣袖问道。 科举中试,春风得意。他郑仁则,还等着吏部授官到一个膏腴富贵之地,从此据有官身,青史留名。 谁曾想,先是被那竖子皇孙羞辱,而今更是被剥夺功名———— 圣旨里说的好听,「暂缓授官」,要他们重考制举之后再定。 可自家人知自家事,他郑敬之连经义都背不齐整,若无家族庇护,如何能够通得过科举? 更遑论,朝廷还有改革科举之意———— 若是无法通过制举重试,丢了官身,那岂不是告诉天下人,他郑敬之并无才能,乃是舞弊幸进之徒? 「闭嘴!为你这逆子,你阿耶我已是颜面丧尽!」 郑仁则骂道。因着发怒,脸上那不可名状的形状又红得更明显了些。 「谁能想到那竖子竟留下了如此后手?竟煽动寒门士子再叩天阙————有他们做藉口,陛下自然乐得以民意为名,警告打压我们世家。」 「陛下旨意方下,短时间内,我等自是不能对科试下手————你且好好读书罢。若是不能通过恩科制举,看为父怎生料理你!」 郑敬之一缩脖子,心虚不已。继而又忿忿道:「陛下也真是糊涂了。」 「那些泥腿子粗浅蠢笨,出身低贱,与畜生何异?畜生再多,说的也不是人话!何必听之!竟为此得罪我等士族!」 郑仁则横了儿子一眼,却也并未反驳,而是道:「陛下起于关陇,素来以关陇豪门,平衡我山东世族。」 「而这几年我山东世族,与关陇豪门通婚者甚众,陛下早有意提拔寒门,用于平衡我等与关陇两派。」 「寒门出身卑贱,素无根底,只能依附皇权。这样的人,陛下用起来,才堪称放心。」 「近些年朝中崛起的孙伏伽丶马周等,皆是此类。」 」 不过,千年根基,又岂是陛下一言就能掘断。纵使如今暂将科举大权交还陛下,也不过暂且蛰伏罢了。」 「寒门进学不易,我等却有家学渊源。只消守住家学,假以时日,自有复起之日一这便是祖宗留给我们的底蕴。」 「到时————自有他们好看。」郑仁则咬牙道。 「6 阿耶,可那时,却不知还要等到几时!」郑敬之却仍是忿忿不平道。 「那竖子数度欺我辱我,我恨!我只想立报此仇!」 「————易云,君子当藏器于身,待时而动。」郑仁则瞥了儿子一眼。「今番前来观刑,便是为了让你稍解心中郁结。」 「你若心有不甘,到时,上去羞辱那竖子几句也好————嗯?那车上,莫不就是那竖子? 「」 前方,一辆大理寺的马车缓缓停下,一人带着镣铐,从车上跳将下来,却还在左右观瞧,不正是李象那个竖子? 郑敬之见了李象,只觉一阵无名怒火,从脚底窜至头上。 当即叫停了自家马车,跳下车去。 郑仁则也是面色一沉,下车和自己儿子一起,往李象那边瞧去。 郑敬之怒意勃发,一面走,一面正盘算着,要如何趁着这竖子惶恐不安之际,吓唬羞辱这竖子一番。 却见李象看见了他们,竟是两眼放光,拖着脚镣哗啦哗啦的就迎了过来。 「哎呀!郑兄!郑伯父!」 「错怪你们了!是错怪你们了!你们郑氏不是吹牛啤,是真牛啤啊!」 「没想到你们如此给力,这事儿办的————妙!大妙!太妙了!」 「可惜不知道你们坟头在哪——————要不等我回去,高低在你们坟头上多上几炷香!」 「好人啊!荥阳郑氏,真是好人呐!」 李象言辞恳切,握着郑敬之的手晃啊晃啊晃,眼中竟当真流下几滴感动的泪来。 郑敬之一脸懵然,一肚子要放的狠话憋在肚子里,僵在原地。 这竖子,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第102章 给这些寒门学子,留一份『遗泽 第102章给这些寒门学子,留一份『遗泽』罢 不止郑敬之脸色难看,就连郑仁则,面上也是惊疑不定。 李象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但偏偏连在一起,却是听不出究竟是何意味:说什么坟头,听上去像是威胁。 可看那神情中的感谢,似乎又不是作假? 他面色变了数变,最后一振衣袖,「某倒要看看,一会受刑之时,你还能否如此惫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说完,他带着满脸愤恨的郑敬之,回到了马车之上。 李象倒是不以为意,他是真心感谢郑家。李二那厮爱名如命,指着鼻子骂他都求死不成。 这郑家得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用政治交换换李二赐他一死啊! 好人!绝对的好人!回去之后,必须得找到他们的坟头上几炷香。 「嗯?老孙头,为何这样看我?」 李象目带感激的看着郑家父子离去的背影,就差给郑家父子敬个礼了。一转头,却正撞见见孙伏伽古怪道眼神。 「————无事。」孙伏伽古怪的挪开了眼神。 这竖子,竟当真毫无惧色。对郑家父子也不似作伪。莫非,当真是视死如归的大义之士? 「莫非是吃醋了?要么,老孙你准备把坟头安在哪儿,先和我说说?」 「我回头,也给你多上几柱香?」 孙伏伽面色一黑,别过脸去。 不不不,这疯言疯语的竖子,断然不可能是什么志士————定然是哪里想岔了。 一会,定要狠狠吓唬这竖子一番。 此时已是午时将至,两名大理寺吏卒押着东张西望的李象上了槐树下的高台。见那专门用来行刑的高台竟来了人,东市人群亦慢慢聚集过来。 李象这才发现,高台底下,竟是已事先聚拢了不少人群。这些人布衣冠带,宋慎之丶董季明等赫然也在其中,竟都是些寒门士子。 亦有不少面生的读书人,想来是宋慎之丶董季明等的友人朋党?还有不少奢华的马车停在人群外围,掀开的车帘里,偶尔能看到一双双投来的怨恨眼神。 那该都是世家大族中人吧?要让李二下旨弑亲,这些世家必然都作出了极大的让步————这都是恩人啊! 这般想着,李象朝着几辆马车处,郑而重之的叉了叉手。却见那几辆马车中人见他如此,竟是愤愤的摔下车帘。 嗯?我都要死了,怎么他们的怨气还这般重? 哦明白了,以为自己被挑衅了是吧,啧,小肚鸡肠。 「殿下!」 见李象枷锁脚镜一应俱全,宋慎之等人本就心下不忍。 此时却又见到李象朝着众人团团叉手行礼,面色淡然,大义凛然。 「殿下皇族贵胄,为我等遭此无妄牢狱之灾,已是大恩。」 「而今将上刑台受辱,却还顾念我等情绪,安慰我等————」 一众寒门士子之中,竟是有人真情流露,落下泪来。 「哎,怎还有人哭了?莫哭莫哭,多大点事。」李象注意到了有人竟在哭泣,遂大笑安慰道:「此乃求仁得仁,于我而言,亦是大喜之事!你等当为我贺才是! 「殿下!」 「殿下大恩,我等不知如何厚报!」 「殿下乃为我等受刑受辱!我等,我等实不知如何报答!」 「呜呜呜————殿下!」 李象一言,竟是惹得一众寒家子感动哭泣起来。 先是宋慎之等几个跟随过李象前往朱雀门叩阙的士子当场向李象哭跪,而后,其他随他们而来的寒门生员们,竟也纷纷朝着李象下跪,感谢起李象的大恩来。 惹得许多只是凑热闹的百姓惊疑不已,纷纷打听今日在东市要「处斩」的乃是何人。 待听到是那位在朱雀门前,那位为寒门请命丶要求改制科举的皇孙时,那些本只想着看热闹的百姓,亦纷纷动容。 「谁说皇家子弟都是娇生惯养丶自私自利?这位小殿下,是真的有心疼咱们天下读书人丶疼咱们平头百姓!」 「说是处斩,我看多半是冤枉受委屈!这般大义的小郎君,怎么会是罪人?」 「可怜哟!好心没好报!那些当官的世家老爷们太狠了,自己把持一辈子功名,见不得普通人出头,逼着皇帝罚救命的好人!」 「这般俊俏的小郎君也杀,真是好狠的心!依俺看呐,把那些世家老爷们都拖来东市斩了,十个里面倒有九个不冤枉!」 一声声质朴的感慨此起彼伏,原本看热闹的市井百姓,此刻尽数收起了戏谑好奇,眼底只剩敬重与惋惜。 「阿耶,这————」 听着车边百姓们对着刑台上窃窃私语,马车车帘后的郑敬之只觉得如坐针毡,忍不住拽住了父亲郑仁则的衣袖。 郑仁则亦是满脸难看,听着这些百姓黔首自发的感念与鸣不平,只觉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一股无处发泄的憋屈怒火,烧得浑身发僵。 来观刑本是为了稍出一口气,怎么现在反而,觉得更憋闷了? 「你们————」 李象抬手欲唤众人起身,可他越是这般,台下一众士子越是心绪翻涌,悲难抑。 尤以宋慎之几人最为动容,泪眼婆娑,几乎哽咽窒息。 他们虽早知内情,清楚今日并非真的问斩,注定只是虚惊一场。 可即便知晓结局,看着李象带镜立刑台丶为他们寒门背负屈辱,依旧心痛难忍。 知道内情之人尚且如此,那些闻讯从朱雀门匆匆赶来丶毫不知情的寒门儒生,更是彻底情难自禁。 千百士子齐齐跪地稽首,哭声连片,震彻东市长街。 李象立在高台之上,望着下方黑压压一片俯首痛哭的书生,竟也微微感动。 所谓变革科举,不过是自己为了求死,顺手为之。 何曾想,这一场顺势为之,竟让这些寒门士子感念至此! 饶是李象此时,满心都是即将回到现代的喜悦。但如此氛围,也让他不自觉便收了平日嬉皮笑脸的神色,面容渐渐肃穆。 这也使得邢台上的气氛,越发悲壮。 「本还想着,临死前究竟是以《石灰吟》明志,还是以横渠四句留世,装一波大的,然后再潇洒落幕呢。」 此刻,望着这群赤诚纯粹丶受尽桎梏的寒门学子,他心中骤然转念。 「罢了————都要走了,就给这些寒门学子们,再留一份「遗泽」吧。」 一念既定,李象转过头,神色郑重,看向身侧的孙伏伽。 「孙寺卿。我既将死,可否。」 「帮我向皇帝呈一份遗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