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有冤》 楔子 纪青飏一直记得那个惊悚又离奇的夜晚。 那夜,大雪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落在华京城郊,看似无穷无止的落雪,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埋进这场寒冬。 他已经分不清是自己惊魂未定还是冷得发颤。 刚走进宋府时,他明明还志得意满,因为他锻造了一把绝无仅有的匕首。 这把匕首是他有生以来锻造得最好的一把,师父跟他说,只要这把匕首能得宋侍郎青眼,他就可以不用继续当学徒,成为一名真正的锻剑师。 可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他脸上得意的神色早已消散,惊慌无措和惶恐不安在他脸上布满。 那宋侍郎不知怎的突然就死了。 他送上门的匕首,却被当场指认为凶器。 宋府里乱成一团,宋夫人张罗着报官。 纪青飏心想,这下完了,他的匕首被当成行凶的器具,那他这个送凶器的人,肯定要被当成凶手了! 他根本无法冷静下来,脑子急成了一锅浆糊,头上冷汗直冒。 他抬袖去擦脑门上的冷汗,陡然间灵光一现。 与其等官府过来将他缉拿,不如先逃为妙。 纪青飏趁乱从宋侍郎房中偷出匕首,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出了宋府,他一路狂奔,试图将那座府邸和他所有的恐惧都抛于身后。 雪越下越大,前路遥遥似乎没有尽头,他以为跑得快些,就可以假装一切都与他无关,可他终究还是跑不出这个雪夜。 他被永远地困住了。 即便往后十年的生涯里,他都从未曾真正逃脱过。 雪花轻飞飘扬,落在身上几乎没有感觉,但兜头而下的不止是雪,还有一根结实的木棍, 木棍打在后脑勺,是疼的。 纪青飏疼晕了过去,再次睁开眼睛时,只见眼前漆黑一片,他的双眼被人用布条蒙住。 他想伸手试探,却发现自己四肢都被死死捆住,动弹不得。 纪青飏心中大骇,他这是被人绑回宋府了! 不对!不一定是宋府,也有可能是顺天府衙门。 宋夫人报了官,是官差把他当成畏罪潜逃的凶手,将他缉拿归案了。 毕竟死的可是户部侍郎,顺天府衙门如此神速并不奇怪。 纪青飏腹内苦水如同浪潮滚滚,自己实在是又倒霉又命苦,忙不迭的地喊冤。 “大人!我真的冤枉啊,我没有杀人!真的没有啊!” 屋子里没有人回应他,过了一刻,纪青飏蒙住的眼睛能窥见一丝光亮。 有人点了蜡烛,烛火摇曳,照得走动的人影飘飘乎。 纪青飏感受到有人靠近,喊得更加起劲了。 “大人!小的只是锻剑坊的一个小小学徒,打兵器在行,但杀人是真的不会,不信你去问问我师父,我师父说,我胆子小,杀只鸡都费劲!” 屋子里还是没有人回应他,又过了一刻,一个慵懒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这人看着实在有些傻,要不,重新找一个?” 这话没头没尾,纪青飏不知是何意,直接问道:“谁傻?我傻吗?对对对,我确实有些傻,不适合当凶手,你们重新找一个吧!” 一丈开外的距离,陡然响起“啧”的一声,紧接着的,是一个低沉的声音。 “虽然傻是有些傻,但胜在他过于惜命,只要想活着,即便是身处龙潭虎穴,他也能应对。” 纪青飏张了张嘴,却一时间说不出话。 这话怎么接?总不能说他其实并不惜命,他现在就想去死吧。 他听见那个低沉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最终在他前面停住,悠悠地说道:“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是何人?” 纪青飏答道:“这里是顺天府衙门,你们是衙门里的大人。” 有人轻笑了一声,“都傻成这样了,你还觉得他能用?” 随后一声咳嗽,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说得对,我们的确是衙门的人,但不是顺天府的,至于究竟是何处的,你无需知晓,你只要知道,你惹上了人命官司,我们会帮你,送你去一个地方,只要你在那小心行事,别被人识破身份,这桩命案,自然与你彻底摆脱嫌疑。” “此话当真?”纪青飏顿了顿,“可是你们为什么要帮我?你们衙门的大人,不是都不把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性命放在眼里吗?” 屋子里又沉默了一会,那个低沉的声音变得有些凛然,“这个世上,也会有好官。” “比如你们二位?” “正如我们二位。” 纪青飏有些动摇了,左右被抓去顺天府也只会是死路一条,像他这样的普通人,随随便便就能被指认为凶手。 即便他真的没有行凶,那些官员也能为了结案,把所有的脏水泼到他身上。 这年头,不明不白就掉了脑袋的事情多到数不过来。 不管这两个人出于什么目的,能保住他暂时不被抓去砍头,也是个不错的路数。 “不知二位好官要把我送去什么地方?”纪青飏问。 有人深深叹了一口气,叹息声在静谧的雪夜中格外清晰。 “届时你自会知晓。”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别忘了,只有藏好身份你才能活下去,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 纪青飏突然间打了个冷颤,问道:“有多难看?” 另一个声音响起,“宋侍郎的死状你可瞧见了?” 回想起宋府里的情形,纪青飏脸色白了几分,他点了点头,“瞧见了。” 身体扭曲,十指嵌入大腿的皮肉里,足见死前痛苦万分。 不仅如此,宋侍郎的胸口被利器捅了,胸膛方寸之地,捅了无数刀,硬是生生捅出一个大窟窿,血肉模糊成了一滩肉泥。 如今想来,都冷汗直冒。 说话的人声音慵懒,又刻意压低了几分,用着几近恐吓的语气说道:“你会比宋侍郎更惨,他好歹还有个全尸,你若死了,五马分尸,剔肉刮骨都算轻的。” 纪青飏闻言再次害怕起来,“你们真的是来帮我的?不会是假意帮我,再将我往火坑里推吧?” “火坑?”说话的人似是仔细思虑了一会,然后说道:“的确是个火坑,不过你已经逃不掉了。” “什么意思?”纪青飏疑惑地问。 但他的疑问还没有得到回答,就又被打晕过去了。 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见,最后一抹意识消失前,他听见寒风呼啸的声音。 寒风吹开门扇,屋外飘飞的雪花夺门而入,朔风凛冽,冻彻骨髓。 第一章 命案 华京城内,东延街尾。 一个简易又潦草小摊前挂着“妙手回春”四个大字。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大雪,今日寒气尤甚,坐在摊前的人裹着一身厚重棉衣,一只手捏着下巴的胡须,一只手搭着脉,面露难色。 过了许久,他对着面前的人说道:“恭喜姑娘,您这是喜脉!” 此言一出,对面的人顷刻起身,反手抽出长剑,将他的摊子劈成两半。 长剑锋利,剑气逼人,吓得他连忙后退了几步。 摊子已经被砸烂,那写着“妙手回春”四个大字的招幌也掉落在雪地里,被路过的人踩了几脚。 江雪澄气急败坏,拿着剑指着这个满口胡言的江湖游医,怒骂道:“你再敢胡说八道,我连你一块砍了!” 萧笙闲举起双手,挡在身前,“你……你先把剑放下!” 江雪澄仍是气愤,手中的剑并未放下,她是女儿身,可尚未出阁,只是近日总觉得筋疲力软,才想找个大夫看看。 正好前几天听大理寺同僚提起,说东延街有个江湖游医,医术精妙,堪称华佗,便过来试一试。 没有想到,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游医,刚搭上脉就说她怀有身孕。 简直就是鬼扯! 分明是信口胡诌,坑蒙拐骗的狡诈之徒! 江雪澄的剑直抵萧笙闲的脖颈,冰凉的剑刃触肤,比霜雪更冷,让人不禁起了寒颤。 “你可知我是谁?行骗到我头上来,我现在就可以抓你入狱!” 萧笙闲往她身上打量一番,面前的人虽是女子,却不穿裙裳,一身藏青色的劲装整洁利落,外搭一件墨色裘衣,黑发高高束起,不同寻常女子的婉约温柔,她的眉眼间舒朗英气,气质不凡。 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至少出身高门大户,甚至极有可能是个当官的。 毕竟在大庚,女子当官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此时她长剑在手,怒目而视,一副不肯轻易罢休的模样。 萧笙闲终于知道江雪澄为何要穿劲装了,大抵是为了拔剑砍人的时候方便。 他也是后悔了,早知此人脾气如此暴躁,方才就不该招惹她。 萧笙闲正思量着该如何摆脱这个麻烦,尚未想出对策,就见远处几个身着衙役衣装的人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几个衙役停在江雪澄面前,毕恭毕敬地朝着她行礼,见她持剑要砍人的模样似乎习以为常。 为首的衙役对着江雪澄说道:“江少卿,城郊宋府发生命案,陆大人请您过去。” 江雪澄闻言终于将剑放下,“宋府?死者何人?” “死的是宋侍郎宋始予。”衙役回答道。 萧笙闲突然间神色一僵,“宋侍郎死了?” 衙役转头看了看他,一身破旧布衣,料定他只是一介平民,很不屑地翻了白眼,并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倒是江雪澄对他突如其来的疑问感到奇怪,“你认识宋侍郎?” “不认识。”萧笙闲毫不迟疑地否认,“我这种小人物,怎么可能会认识宋侍郎这样的大官。” 像是担心江雪澄不相信,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解释道:“我只是听见宋侍郎死了,有些害怕,他那么大的官都死在家里,那我们这些蝼蚁哪里还有活路?”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可是听说了,咱们现如今这位皇帝私德败坏,引得上天震怒,天降灾祸,到时谁都活不了。” 江雪澄收起的长剑再次出鞘,直接朝着萧笙闲身上砍去。 “妄议圣上,我看你这条命当真是不要了!” 萧笙闲侧身灵活躲过砍来的剑刃,尚未站定,江雪澄又抬手砍下第二剑。 好在这次剑未落下,就被那几个衙役拦住了。 “江少卿,陆大人还在宋府等着呢,我们先去宋府回头再来收拾他不迟。” 江雪澄收了剑,瞪了萧笙闲一眼,“再敢胡乱造谣,损害圣上声名,我定然要砍下你的脑袋!” 江雪澄说完便带着几个衙役赶去宋府,萧笙闲看着几个人远处的背影,心中暗自嘀咕。 “皇帝的声名早就臭到阴沟里去了,岂止是我一人胡乱造谣?” 今年是庆宁帝登基的第三个年头,这位年仅二十二岁的皇帝继位以来,既不勤勉,也不仁慈,性格更是暴戾,喜怒无常,稍有不满,便要亲自提剑砍人。 也许是君王无德,令上天震怒。 今年入冬,华京城下了第一场雪的时候,建立在秦山上的功德碑突然间就塌了。 当年大庚开朝皇帝励精图治,受万民敬仰,百姓感念其功绩,自发请愿立功德碑,上刻政绩伟业,功在千秋。 可这块功德碑,却在庆宁帝登基的第三年骤然倒塌,石碎秦山之巅。 华京中有谣言,此乃上天预警之兆,大庚的江山社稷,要毁在庆宁帝手中。 坐在皇位上之人如此,不仅百姓心中有怨言,就连朝臣皆是不满,表面上对皇帝毕恭毕敬,实则暗地里不知辱骂了多少回了。 像江雪澄这样为了维护皇帝声名而拔剑相向的,倒是少见。 江雪澄与几个衙役到了宋府时,大理寺卿陆旻已经等在了宋府门口。 江雪澄上前与他见礼,却被他一把拦住。 “别整这些虚礼了,宋侍郎这案子有些棘手,我们边走边说。” 江雪澄是大理寺少卿,依制应对陆旻行礼,但她与陆旻共事三年,彼此都很熟悉,陆旻免了她的见礼并不是客套,而是真的不想在这些繁文缛节上耗费时间。 江雪澄紧随在陆旻身后,一同进了宋府,凶案发生得突然,凶手尚未抓获,这府中上上下下都被暂时关押提审,这一路走进来,除了大理寺的人,并无其他人在场。 江雪澄问道:“顺天府的人呢?京郊也属顺天府管辖,发生命案他们都不过问?” 陆旻看着她,轻蔑地嘲讽道:“顺天府那帮废物你又不是不知道,宋侍郎是昨天夜里死的,顺天府昨夜倒是派人连夜追查,查到今天一无所获,索性一封奏疏将我们大理寺拉下水,让我们协助查案。” “说是协助,其实就是想躲在我们身后当缩头乌龟,那帮废物,一遇到命案就躲得远远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菩萨转世,见不得血腥,真要细究起来,又有谁手上干净,没有沾几条人命?” 陆旻说着说着,已经到了宋侍郎房前,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道:“尸体我已经瞧过了,场面确实有些血腥,刚才有几个衙役都忍不住吐了。” 他停顿了一会,眼神往江雪澄身上打量,“你最近身子不太好,可遭受得住?” 江雪澄闻言看了看守在门外的衙役,那个衙役脸色有些苍白,也许是刚刚看了尸体,尚未缓过来。 大理寺并不是第一回查命案,但这一次的案子,似乎并不简单。 第二章 匕首 江雪澄觉得自己作为大理寺少卿,职无旁贷,即便里面是尸山血海也要踏进去,便跟陆旻说道:“案子要紧,先进去看看吧。” 陆旻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红润,只道她身子应该无碍了。 可陆旻不知道的是,江雪澄此时红润的脸,多半是在东延街被萧笙闲给气的。 她在大街上舞剑劈砍,又一路小跑过来,即便再白皙的脸也有了血色。 江雪澄没有跟陆旻解释太多,东延街上那个胡说八道的骗子,还是陆旻推荐她去的。 说什么虽只是一介江湖游医,医术高超,术精岐黄,堪称华佗在世,实则就是一个满口胡言之人,陆旻堂堂大理寺卿,竟然被这骗子所蒙蔽。 江雪澄一言不发,抬脚跨过门槛,房间里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到处都是血迹,鲜血已经干了,宋始予躺在地上,暗淡的血从他身下延伸而出,星罗棋布般蔓延四散。 他身形扭曲,应该是死前极其痛苦,面色苍白,胸口处密密麻麻都是伤口,看伤口大小深浅,应该是被匕首所伤。 “被捅了这么多刀,要么是仇杀,要么是凶手极好虐杀,凶器可有找到?”江雪澄问道。 “整个宋府都搜遍了,没有找到一把与伤口吻合的凶器,应该是凶手行凶后,将凶器一并带走了。”陆旻说道。 江雪澄又凑近看了看宋始予的伤口,切口齐整,显然下手之人用足了力气,而凶器也必然十分锋利。 陆旻一早就到了宋府,找不到凶器时已经派人逐个审问宋府的人,能进宋府大门杀了宋始予之后还能全身而退的,府内未必没有人接应。 但审问了半天,宋府上下都说没有见到可疑之人。 “也许是命案发生时,府内太过惊慌,凶手趁乱逃了,即便有人瞧见,也不会怀疑他是凶手。”陆旻猜测道。 正在此时,一个衙役走来,站在屋外对着陆旻和江雪澄道:“陆大人,江大人,宋夫人说想见见两位大人。” 陆旻和江雪澄对视一眼,说道:“将宋夫人带过来。” 片刻后,舒容霄被带到了正堂,陆旻和江雪澄站在堂前,舒容霄朝他们二人行礼。 她妆容发髻并不散乱,端正站着,盈盈施礼,形态举止皆从容得体,年纪将近三十,岁月尚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若非身上的衣裳沾染了不少血迹,完全看不出来是刚死了丈夫之人。 “二位大人,我夫君突然身死,府中之人大人已经审问过了,若是没有嫌疑,能否让那些不要紧的人先离开,府里出了人命,人心惶惶,实在不愿将他们都拘束在这里担惊受怕。” 陆旻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舒容霄语气淡定,神色如常,要求见大理寺的官员,所求却并非为夫君讨回公道,而是要放那些下人离开。 “宋夫人,宋侍郎的案件未明,凶手尚未找到,此时放他们离开,你就不怕让凶手逃之夭夭?” 舒容霄看了陆旻一眼,然后缓缓低下头,“我相信凶手并非府内之人。” “为何?”陆旻问道。 “世道不易,他们生存已是艰难,所求不过是安身立命,绝不会弑主,更不会虐杀。” 舒容霄语气温和,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笃定凶手绝非府中的下人,陆旻见她如此,嘴角牵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宋夫人笃定凶手不是府中下人,那么,你自己呢?” 既然下人们为了生计不会弑主,那身为夫人的舒容霄,又有什么理由为自己开脱? 江雪澄有些诧异地看了陆旻一眼,没有想到他会问得如此直白。 舒容霄直到此时脸上才划过一丝哀伤的神情,渐渐地,这丝哀伤转变为自嘲,她望着宋始予房间的方向,怅然开口。 “大人若是要将我定为杀害夫君的罪犯,我无从辩解,昨夜顺天府的人一听夫君死在房里,第一个怀疑的人也是我。” 她跟了宋始予多年,在华京城也是见过世面的,对那些官员阳奉阴违,李代桃僵的把戏一清二楚。 有些案子过于棘手,实在破解不了,就找一个最可疑的人直接定为罪犯,只要表面上把这桩案件了结,交了差,就万事大吉,根本不管什么冤情与真相。 江雪澄听出了舒容霄话里的酸楚,问道:“宋夫人,昨夜除了宋府的人,可还有外人到访?” 舒容霄想了想,回答道:“昨夜只有一个锻剑师登门,说是夫君找他锻造了一把匕首,锻好了来给夫君过目。” “匕首?”江雪澄和陆旻一齐出声。 陆旻有些不悦,“既然有锻剑师送了匕首上门,方才审问之时为何没有一个人提起这件事?” 舒容霄抬头看他,“夫君生前,并不想让人知道他找人锻造匕首,就连我也是昨夜才知晓,那锻剑师是从后门进的,夫君亲自给他开的门,直至他离去,都没有其他人见过那锻剑师的身影。” “你也没有见过?”江雪澄问。 “的确没有见过,”舒容霄回答,“但我知道的是,锻剑师离开后,夫君还活着,我回到房间见夫君拿着匕首,问他缘由,可他什么都不肯说。” 江雪澄默了一瞬,转头看了陆旻一眼,杀死宋始予的凶器正是匕首,如今匕首遍寻不得,送凶器上门的锻剑师也颇为神秘。 为今之计,只有先将那把匕首找到。 “陆大人。”江雪澄对着陆旻说,“一般凶手杀人之后,都会想法子处理掉凶器,我们即刻派人从京郊查起,只要凶手留有蛛丝马迹,必能将凶器找回来。” 陆旻点了点头,“华京城中的锻剑坊也可以查一查,看看哪家最近锻造过匕首。” 陆旻说完看向舒容霄,见她一脸殷切,叹一口气,“宋侍郎的尸体要抬回大理寺再次验尸,案件未明,宋府中所有人皆不得离开,即日起封锁府邸,还请宋夫人约束好下人,免得生出事端,平添许多麻烦。” 舒容霄有些失落,但这个结果早在她料想之内,命案发生得突然,府里上下皆有嫌疑,即便是审问过了,也不会轻易放人离开。 她虽然知道大理寺这样做无可指摘,但私心还是想试一试,毕竟如今的宋府已成了一摊浑水,人人自危,昨日宋始予无缘无故就死了,明日不知道谁又会倒霉。 舒容霄难以与陆旻争辩,即使心有不甘,也只能应声称是。 第三章 嫌疑 江雪澄在宋府留了些人手,从里到外将宋府把守住,一来是命案未明,府中的人并非完全没有嫌疑,二来是防止真凶再次动手,伤及他人。 安排好了一切,她才走出了宋府的大门,见陆旻还站在宋府门口,想起方才府内的对话,便走过来开门见山道:“你怀疑舒容霄?” 心思被看破,陆旻轻轻一笑,“她的确有很大的嫌疑,夫君死了,竟然一点都不难过,你看她的眼睛,像是哭过吗?” 江雪澄听到这个怀疑的理由很是无奈,虽然大理寺不会像那些混账衙门一样,随随便便找个人去顶罪,但大理寺卿这个怀疑人的理由,未免也有些草率了。 “大人这是以情感辩罪恶,这世间没有规定说夫君身死,妻子一定要以泪洗面,也没有定论说,妻子不为亡夫恸哭,就是杀害夫君的凶手,毕竟,世上有那么多感情不睦的夫妻,我相信那些夫君死了,妻子也不会流一滴泪。” 陆旻双臂抱在胸前,饶有兴趣地听着江雪澄这番话,直到她说完,再次勾起一抹浅笑。 “你言之有理,世间的确有许多感情不睦的夫妻,那些妻子并不会为了夫君的死以泪洗面。”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江雪澄,忽而换了严肃的语气,“那你告诉我,宋始予和舒容霄感情不睦吗?” 江雪澄怔住了,她没有回答陆旻的问话。 整个华京城都知晓,宋侍郎与舒容霄鹣鲽情深,成婚多年没有子嗣,也未曾纳妾,夫妇二人感情和睦,早已成为华京城美谈。 若是以此来论,舒容霄不伤心难过,的确可疑。 陆旻见江雪澄不说话,笑了笑,“怀疑也没有意义,我们又不会将嫌疑定为罪犯,还是接着查案吧。” 陆旻一面说着,一面往前走去,大理寺的方向并不在那边。 “大人,你不回大理寺?”江雪澄忙问道。 陆旻头也不回地朝她摆手,“这案子昨日顺天府已经经手了,如今却撇给大理寺,自己躲在被窝睡觉,我若任由他们睡下去,岂不是显得我太有气量了?” 江雪澄见他边走边撸袖子,一副要大打出手的模样,也不再多说什么,转头点了几名衙役,分派他们去寻查匕首,她自己折回城中,去探查华京城内的各个锻剑坊。 昨夜一场大雪,洗净了污浊,令苍穹更为明亮,以至于今日抬头而望时,得见朗朗青天。 而大雪休止,青天之下,唯见灼灼日光,还有人间满目疮痍的伤。 江雪澄和陆旻离开后,宋府内的下人哭作一团,齐齐跪在舒容霄面前,哭喊道:“求夫人放我们走吧,我们真的没有杀害大人,我们真的是无辜的,今天被审问禁足,明日就要被刑罚定罪了,还请夫人给我们一条活路!” 乱局之中,普通人最难活命,舒容霄并非不知,也不是不可怜他们,可是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大理寺不同意放人离开,她就算告到皇帝面前也没有用。 “你们起来吧,大理寺的两位大人说了,只是禁足府内,不会拉你们去用刑,更不会让你们无辜顶罪。” 一个老妪哭得声音哽咽,抬起头来说道:“现在是这样说,若是他们一直找不到凶手,着急结案就不一定了,前几个月,顺天府通判大人死了,不也是找的府里下人顶罪,还被说成刁奴弑主,那个下人我见过他,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一辈子为了主家卖力,最终连命都搭进去了!” 顺天府的通判品阶虽比宋侍郎低,但也是个正经官职人员,几个月前也是莫名其妙就死了。 顺天府上上下下查了一个多月,最后顺天府丞判定,凶手是通判家里的一个下人,因曾被主人鞭笞而怀恨在心,趁人不注意在他饮食中投毒,并且在那个下人房里搜出了毒药。 可这个所谓的凶手只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更别说给人下毒了。 当时也不是没有人提出质疑,可到最后,那个下人在公堂上当场认罪画押,承认自己谋害主人,这桩案子便算彻底结案,然而真相究竟如何,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这样糊弄是非的事情并不稀奇,有些人的命生来就比其他人低贱,重要关头,能以自身命陨解他人燃眉之忧,都算死得值了。 宋府的下人们害怕这荒唐的故事重演,更害怕自己成为那只替罪羔羊,眼下只有逃离宋府这个是非之地,才是保命之举。 舒容霄看着他们一个个惶恐不安,心中生起许多不忍。 宋始予不明不白死在家里,府中的人并不担忧那躲在暗处的凶手再次行凶,反而担心追查凶手的官府要抓自己去顶罪。 说起来,实在有些可笑。 舒容霄站起身来,望着窗外天色朗朗,头顶苍穹,笼罩万象,吞并黑白,它寂静无言地注视着人间,包纳着所有污秽和不堪。 若有神明在上,看着这虚伪可笑的人间,不知是否也会心生恻隐? “若真要找人顶罪,也轮不到你们,如今我才是最大的嫌疑。”舒容霄淡淡说道,仿佛这只是一句极其平常的话语,没有丝毫被衙门扣上嫌疑的慌张与恐惧。 从昨晚到现在,顺天府和大理寺查案的两拨人首先怀疑的人,都是她,甚至连她自己都接受了这份怀疑。 跪在地上的下人尚未反应过来她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听见舒容霄继续说道:“左右如今都走不了,也别都在这里跪着,挂白幡,设灵堂,夫君的身后事,总该操办起来。” 下人们迟疑了片刻,才站起身来。 “夫人,可是大人的尸身被大理寺带走了,如今我们被禁足,棺材也买不到。” 舒容霄沉默了许久,低头看着自己衣裳上的血迹,血迹早已干透,她用手帕擦拭了几遍都擦不干净。 “能做多少做多少吧,总该为他做点事情,不然孤魂飘荡,都找不到归家的路途。” 第四章 大理寺以武服人 大理寺查案的速度比顺天府快得多,不过半日,就在京郊附近找到了一把匕首。 匕首并没有被藏得多严实,胡乱丢弃在雪地上,找到的时候,锋刃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好在今日雪停了,不然大雪覆盖,寻找就要耗费一番功夫了。 寻到匕首的衙役回大理寺交差时,陆旻还没从顺天府回来,便直接去禀告江雪澄。 江雪澄接过匕首,仔细看了看,匕首的确锻造得不错,刃尖在日影下闪着银光,华京城中能锻造出这样的匕首的人应该不多。 匕首被丢弃在雪地上,那个地方必然会有线索,想到这里,江雪澄立即动身,打算去京郊亲自查探情况。 刚出门就见陆旻一脸得意地走回来,他神情舒畅,衣袖有些褶皱,看起来已经大干了一场。 “大人这是把顺天府上下都揍了一顿?” 陆旻理了理袖子,理直气壮说道:“顺天府上下有那么多个混蛋,我怎么揍得完?不过是和顺天府丞切磋一番罢了。” 江雪澄一时失笑,华京城各司衙门皆有传言,大理寺有两个以武服人的官员,一位是大理寺卿陆旻,一位是大理寺少卿江雪澄。 江雪澄觉得自己虽然有些时候会冲动,手里的剑时不时就要架到别人的脖子上,但比起陆旻直接上门打人这么简单粗暴的行径,她已经算得上沉稳了。 “匕首找到了,就在京郊,大人要一起去吗?”江雪澄问道。 陆旻看了她一眼,在门外站了片刻,肩膀上已经落了不少雪花。 又下雪了。 陆旻从旁边衙役的手中拿来一把伞,抛给了江雪澄。 “下雪了,当心些。”说完,径直向大理寺内走去。 陆旻不一起前往京郊,江雪澄便带着几个衙役同去。 江雪澄走了之后,陆旻却再次从大理寺内探出身来,看着远去几人背影,内心顿起一阵忧戚。 他站在檐下,雪飘如絮灌了进来,一个衙役见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擎着伞过来替他挡住风雪,小声地唤了一声:“大人?” 陆旻仿佛没有听见,他脸上松快的神情渐渐凝固,方才还舒畅的心情已经烟消云散,雪越过撑起的伞,趁着缝隙落在他的长睫,他的眸光如雪一般森寒。 一旁的衙役被他吓得一愣,不敢再出声,大理寺上下都称赞陆旻最是为人亲厚,虽然偶尔忍不住了会动手打人,但对待下面的人,大多时候也是温和谦恭,似这般冷若冰霜的神色,在他脸上并不多见。 过了半晌,陆旻才将目光收了回来,伸手接过衙役手上的伞,莫名地说了一句:“这雪,怕是不会再停了。” …… 白雪飘扬,从天幕落了下来,似是无穷无尽。 匕首掉落的地方距离宋府并不远,也许是凶手逃出宋府后意外掉落。 江雪澄撑着伞,蹲下去仔细查探,雪花飘落,覆盖在地上,虚虚地掩盖了些许痕迹,但细细打量,依稀能辨认出来踩在积雪上的脚印。 脚印杂乱,似乎不止一人在此停留过,看行迹应该是从两个方向而来,而后是一条长长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向前。 跟在江雪澄后面的一个衙役,名唤刘忝,也随着江雪澄一同望着那条长长的痕迹。 “大人,该不会是凶手逃跑途中遇到了人,又顺手将人杀了,然后把人拖走毁尸灭迹?” 江雪澄看了他一眼,这样的猜测不无可能,地上杂乱的脚印足以证明昨夜在此处的至少是两个人。 再加上那条长长的拖拽的痕迹,或许,应该是三个人。 凶手持刀而逃,却又将匕首胡乱丢弃在此,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才会慌张到无暇顾及销毁作案凶器。 江雪澄目光循着那条拖拽的痕迹,一只手握住腰间的佩剑,说道:“走!” 趁着痕迹尚未被大雪覆盖,循着痕迹看看究竟是往何处去。 路并不好走,雪越下越大,原本可以辨认的痕迹也渐渐模糊不清。 江雪澄几人走了半个时辰,才见前方出现一个破旧的茅草屋。 痕迹至此完全消失,刘忝指着茅草屋对江雪澄说道:“大人,前方应该就是凶手的藏身之处。” 江雪澄点了点头,在茅草屋外站定,环顾一下四周,吩咐道:“将门打开,进去看看。” 几个衙役应声,即刻走上前,正要推门之际,有一阵冷风骤然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不好!” 江雪澄似是察觉到什么,急忙喊道:“别推门!小心!” 她话尚未说完,门已经被推开,寒风夹杂着暴雪,顷刻间扑面而来,一股凌厉的气势越过苍苍荒野,转瞬间抵达眼前。 几名衙役的手尚停留在空中,听见江雪澄的叫喊转头看了一眼,再次回过头来时,眼前的茅草屋轰然倒塌,如同洪水决堤般涌来,眼看着就要倾轧到身上。 江雪澄眼疾手快,迅速把伞扔了,抽出腰上的长剑,顺势一挥,将倒塌下来的屋梁木桩劈挡开,再反手握剑,将剑身拦在几个衙役胸前,撤步向后,将他们带离。 刘忝几人惊魂未定,看着已经彻底倒塌的屋子,还有持剑站在身前的江雪澄,才慢慢回过神来。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江雪澄回头看了看他们几个,“没事吧?” 几个衙役纷纷摇头。 江雪澄脸色并不轻松,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茅草屋,“没事就往后退,别离我太近!” 刘忝没有想明白她这句话,疑惑道:“大人此言何意啊?” 江雪澄一只手解开身上的裘衣,扔给了刘忝,如今深冬天寒,她出门总要穿着厚重的裘衣,但现在这件裘衣压在身上有些限制发挥,脱掉后瞬间轻松多了。 刘忝接过裘衣,二话不说就往后跑去,从前跟着江雪澄办案的经验告诉他,少卿大人脱下裘衣,必然是要打架的。 江雪澄神情严肃,对着眼前破烂不堪的屋子说道:“阁下既然出手了,难道要一直躲着不露面?” 第五章 雪中遇袭 雪落无声,方才的轰动很快就归于平静,面前的房屋残骸了无声息,仿佛这个形态尘封已逾千年。 慢慢地,一片轻盈的雪花落在残破的木梁上,轻如鸿毛,却似有千斤重。 江雪澄听见有木头折断的声音,她敏锐地循着声音看去,便见一枚飞镖朝着自己飞来。 剑在手中挽花,飞镖直击剑身,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倒塌的茅草屋里飞跃出一个人影,那人动作迅速,快到看不清身形。 他两三步跃至江雪澄身前,拳头抡起,风势在他拳头凝聚,扎扎实实向江雪澄打去。 刘忝在后面虽然看不清楚,但也能感知对方是个高手,忍不住喊道:“大人,小心!” 江雪澄一个侧身躲开打过来的拳头,右手同时抬起,提剑向对方劈去。 离得近时,江雪澄才看清对方身上严严实实裹着一件斗篷,脸也被遮住,他赤手空拳,使出的招数拳拳生风,招招致命。 江雪澄武功不低,手执兵器应对也不能占上风,几个回合下来,仍不能找到对方招数的破绽,而对方似乎已经熟悉了江雪澄的路数,总能轻易破解了她的进攻。 江雪澄心知不敌,剑尖朝下,在雪地上划出一条痕迹,随后猛然抬剑,勾起无数雪花,向前飞扑而去。 那人被雪花遮挡了视线,动作一顿,但又很快反应过来,从腰间抽出几枚飞镖,对着扬起的雪幕掷了出去。 江雪澄本想趁机攻破他的防守,却见数枚飞镖直直朝着几个衙役而去,她左右看了看,身边只有一把伞,索性提剑劈去,剑气震开,伞也随着飞起,堪堪将飞镖挡落。 “别愣着了,散开,准备弓弩!”江雪澄喊道。 刘忝几个人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向四周散开,架好弓弩对准那人。 他武功奇高,江雪澄一人无法将他制住,只能靠众人合力。 然而,他看着四周架起的弓弩,却忽然停下了动作,眼神有些茫然,似乎并不理解这场针对自己围堵,随后,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把伞上,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这把伞挡了几枚飞镖,伞骨断了几根,伞面也破损了,只有伞柄处刻着一个“陆”字清晰可见。 这把伞,是陆旻随身带着的,临出走前,陆旻将伞借给江雪澄。 江雪澄捕抓到他的眼神,见他不再出招,也将剑放了下去,“我们是大理寺的人,调查案件至此,你是何人?” 他一身斗篷包裹得密不透风,面容几乎瞧不见,仅露出的一双眼睛怔然又惊讶,“你们是大理寺的?” “不错。”江雪澄道,“你为何在此?又为何对我们出手?” 那人摇摇头,“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们也不是我要找的,刚才出手,多有误会,告辞了。” 京郊荒野,他如同一只孤鸿踏雪而起,迅速跃至山岗,从山体后消失不见,动作之快,令江雪澄都无法再追赶。 刘忝端着弓弩,箭矢尚未射出,“大人,这人武功这么高,要翻进宋府杀人轻而易举,会不会就是凶手?” 何止是翻进宋府杀人,他方才若是铁了心要杀了江雪澄和刘忝等人,都未必不能得手。 江雪澄低头看了看地上杂乱的脚印,那是刚刚打斗的痕迹,地上积雪尚厚,一脚踩下就能留下一个很深的足印。 这个人的足印大小,与江雪澄一路循过来的痕迹倒是大不相同,说明匕首掉落之处,他并未涉足。 可既然如此,他又为何会躲在茅草屋内对他们发起攻击,又为何突然停下,远遁离去? 江雪澄想不明白,忽而余光瞥见地上的伞,青色的伞面破损,已经抵挡不住雪花钻入,有些原本密不透风的思绪,突然间好似破了口,渐渐被寒风吹得支离破碎。 江雪澄走过去将伞捡起来,冷冷说了一声:“回去吧。” “就这样两手空空回去吗?”刘忝不解地问,好不容易追踪至此,又遇上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却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回去。 旁边另一个衙役颇为无奈地开口:“不回去能怎样?屋子都塌了,里面就算有证据也被销毁了,那个人嫌疑再大,飞都飞走了我们又抓不到。” 这话说起来实在有些心酸,却的确无可奈何。 江雪澄盯着手中伞柄上的“陆”字,过了许久,含糊不清地说一句:“也不算两手空空,说不定大理寺里有更大的收获。” 刘忝等人不明白江雪澄话里的意味,只是回到大理寺后,隐约觉得喜欢打打杀杀的少卿大人情绪有些低迷,而素日里爱开玩笑的寺卿大人变得格外严肃。 今日的大理寺,莫名充斥着一股焦灼的气氛,这气氛不知从何而来,像是青天白日里,有人磨石擦火,打算燎起一片烈焰,可周遭环境太过亮眼,以至于看不清究竟是谁引燃这条火线。 刘忝亲眼见到这场无形的硝烟是在正堂之上,陆旻从值事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脸上却全无饮茶的闲情,他视线落在江雪澄的手上,那把破损的伞依旧被她拿在手里。 江雪澄见到陆旻,直接将伞放在正堂的案子上,她的手一松开,伞骨零星散落,破烂得不成样子。 陆旻定了定神,看向一旁的刘忝,问道:“可有人受伤?” “没有!”刘忝不敢迟疑,即刻回答道,“我们遇到一个高手,差点中了他的飞镖,好在江大人身手敏捷,给我们挡下了。” 陆旻神色严肃,“嗯”了一声,又继续说道:“退下吧。” 刘忝慌了神,看看陆旻,又看看江雪澄,他就算再脑子糊涂,也知道陆旻叫他退下是什么意思。 可他要是退下了,两位大人打起来了怎么办? 毕竟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爱动手! 犹豫了许久,刘忝觉得他应该劝慰两句,便开口说道:“陆大人,你这伞坏了,怨不得江大人,江大人是为了救我们才不小心弄坏的。” 很明显,两位大人就是因为这把伞才生气的,否则江大人不会从雪地里捡起这把伞后就闷闷不乐,陆大人也不会看到这把伞就脸色阴沉。 只是寺卿大人未免也太小气了! 因为别人弄坏了自己的伞,就这么怒火中烧。 实在不行,他替少卿大人来赔! 第六章 争执 陆旻觉得自己马上就克制不住要打人了,他大理寺的属下就是这样的蠢货吗? 本来就心烦,还要听着这个蠢东西说胡话! 陆旻将手里的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放,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刘忝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连忙告退,逃命似的跑了出去。 这寺卿大人果然小气,说都不让说了。 正堂里,就剩下陆旻和江雪澄,二人沉默无言,气氛诡异又尴尬。 良久,江雪澄率先开口:“宋始予的案子,你不想查是不是?” 陆旻没有直接回答她,在一旁找了个位置坐下,“你可知道是谁发令让大理寺查这个案子?” 这个答案并不难猜,若是以往,让大理寺调查案件的召令定然是皇帝所发,但半个月前,庆宁帝前往秦山时,遭人行刺,已经卧床许久,朝中大小事务交由皇帝的叔叔云阳王暂理。 这一次大理寺的调查令,只能是出自云阳王之手。 云阳王是什么样的人,江雪澄再清楚不过了,她与庆宁帝从小一起长大,他是太子时,她是伴读,他登基后,她入大理寺。 见过太多朝堂的明争暗斗,更深知云阳王争夺权势,早已是名副其实的摄政王,无论庆宁帝是否亲政,云阳王都有权利对大理寺发令。 但不管是谁发令,大理寺查案,从来都只求真相。 “云阳王又如何?难不成宋始予的案子跟他有关?”江雪澄不明所以,语气带着些许愤怒。 陆旻静静地看着她,默不作声。 江雪澄见他没有反应,心中不免多了许多猜想,她没有刻意隐藏,心中想了什么,脸上全都显露出来。 陆旻见她神情越来越古怪,立马打断她,“人不是他杀的。” 江雪澄闻言收回了思绪,“既然不是云阳王杀的,那你在担心什么?还是说你在顺天府听到了什么消息?” 陆旻叹了一口气,“我在顺天府回来的路上,确实遇到了云阳王,他让大理寺尽快结案,至于真凶是谁,他根本就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宋始予的死让整个户部惶惶不安,只有结案了,他才能重新安插一个侍郎进户部。” “你再看看顺天府,惯会左右逢源的,这一次却拼命要将案子推给大理寺,为何?因为他们知道这个案子牵扯太多,云阳王只是其中一个,再往下调查,得罪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宋始予在户部那么多年,莫名其妙就死了,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他手上到底干不干净。” “所以呢?”江雪澄看着他,“大人是想跟我说,有太多的人搅和在这个案子当中,所以,我要么就此罢手不再查下去,像顺天府一样把这烫手的山芋推给别人,要么找出一个令云阳王满意的凶手,然后草草结案?” 陆旻知道她心中有气,更有自己的坚持,劝动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是,时局如此,他与江雪澄共事多年,实在不想看着她一头扎进死胡同,最后落得四面楚歌的境地。 “你难道不知宋始予是什么人?为宋始予伸张正义,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大人。”江雪澄站到陆旻面前,语气决然,“三年前我刚入大理寺之时,你便说过,查案不是为了一人的公道正义,而是为了天下律令澄明,要让世人知道行事有对错,善恶有因果,所以,为恶者必惩戒。” “但这惩戒不该是私自仇杀,宋始予就算再该死,也应该查出来他究竟为何该死,而不是将案子变成一桩糊涂官司,一句罪有应得便敷衍了事。” 陆旻一时间说不出来话,江雪澄所说的,他何尝不认同。 大理寺主管案件审查刑狱,他身为大理寺卿最是该守正不阿,辨明是非,命案缉凶本无可厚非,可是,即便真凶落网又能如何? 那些胆大妄为的人不会因为这桩案件而有所收敛,即便他们查出幕后真凶,也不一定能将其依律惩戒。 守正不阿的这条道路他坚持了许多年,一开始他也如江雪澄这般满腔孤勇,在重重迷障之中仍信存在一丝光亮,可踽踽独行至今,满怀之志盼不到半点希望,多年艰苦摸索仍身处云霭当中,窥不见半点明月。 他有的时候真的觉得自己累了,很想干脆不去考虑那么多,不去期待那么多,这大庚无明主圣君,无贤臣良将,只有一群蝇营狗苟的无耻之徒,即便期待了也不会有结果。 像江雪澄这样的人还是太少太少了,甚至就连他自己也成为了无耻之徒中的一员,面对江雪澄他心中有愧,更没有理由指摘她守心如一。 “大人,我只问你两句话。”江雪澄一脸认真,“京郊茅草屋那个高手,是不是你的人?” 陆旻看着她,黑眸中清波盈盈,似乎映着万千星河,煞是好看的双眼此时含满了希冀。 她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坦诚相待的答案。 陆旻沉默了许久,缓缓言道:“不是。” “好,我信你。”江雪澄似乎松了一口气,“第二个问题,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陆旻知道,那个高手肯定是认出了自己的伞,才放过江雪澄一行人。 江雪澄见微知著,要欺骗她并不容易,便如实说道:“顺天府,他武艺超群,身手矫健,就算是知道他在顺天府也抓不到他。” 江雪澄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之前从未听说过顺天府有此等武功高强的人,而且,顺天府既然不愿查案,为何又派人到京郊,难不成就为了给大理寺使绊子? 陆旻看出来江雪澄的疑虑,便继续说道:“我与他只在顺天府见过一面,至于他究竟与顺天府是什么瓜葛并不知晓,若他真是凶手,顺天府不可能容他待在衙门,或许真的只是一个误会。” 误会? 因为一个误会,他对她屡下杀招。 因为一个误会,大理寺一行人差点命丧京郊。 就算是误会,这其中也藏着雷霆万钧,只怕哪日天雷滚滚,劈死的就不止是他们了。 江雪澄不管是不是误会,都要把这个人揪出来。 就在这时,刘忝去而又返,候在正堂之外踌躇许久,不知道该不该走进来。 江雪澄率先看到他,径直问道:“何事?” 刘忝像是得到某种指令,笑嘻嘻地走了进来,躬身回道:“大人,打造出那把匕首的锻剑坊找到了。” 第七章 胜鸣坊 听到刘忝的禀告,江雪澄顿时来了精神,先前,她罗列了华京城的所有锻剑坊,从锻造工艺和打造手法派人一家一家排查,如今总算有了眉目。 “哪一家?”江雪澄问道。 “西涌街的胜鸣坊。”刘忝回答。 “华京城中的锻剑坊大多嫌锻造匕首费力不讨好,盈利微薄,不大愿意锻造匕首,胜鸣坊本也是不锻造匕首的,但听说老板收了一个徒弟很是上进,变着法儿向师父证明自己,所以有时候客人找来,师父不接的活,那徒弟全都接了。” 刘忝原本觉得那把匕首锻造工艺不凡,手法老练,并不像是出自学徒之手,可没想到调查的人一打探,才知道胜鸣坊藏着一个天赋异禀的学徒。 “胜鸣坊的人被带到大理寺来了,一共师徒三人,但那个亲手锻造匕首的学徒没有找到。” 江雪澄疑惑地看了刘忝一眼,“跑了?” 刘忝有些难为情,“丢了!” 江雪澄脸上的疑惑更多了,左右人都被带到大理寺来了,她亲自去问问罢了。 她转身欲往外走,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正堂的陆旻,语气决然地开口。 “宋始予的案子我会继续查,大人若是害怕得罪云阳王,大可把所有的事情都往我身上推。” 陆旻神色一滞,他只是不忍看她在这桩案子里越陷越深,没想到,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境地。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点什么,可江雪澄脚步匆匆,早已看不见身影,并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江雪澄出了正堂,往偏堂走了过去,人还没走到,就听到一阵吵嚷。 刘忝跟在她身后解释道:“胜鸣坊师徒三人以为是要抓他们问罪入狱,骂骂咧咧的,还说我们大理寺乱抓人,带他们回来的兄弟都解释八百遍了,说只是例行问话,不是要定他们的罪,可他们就跟没听见似的,一直吵着要离开。” 江雪澄到了偏堂,果然见到胜鸣坊的人都要跟几个衙役打起来了,立即出声喝止。 “衙门肃静之地,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众人听到声音,纷纷转过头来,那几个衙役见到自家大人,跟见到救命稻草似的,抢先一步告状。 “大人,这几个刁民要动手打人!” 胜鸣坊的老板柳怀义倒是不含糊,主动承认“刁民”这个称号。 “刁民怎么了?你们这阎王衙门,牛鬼蛇神聚一窝,还敢抓老子,老子今天就算死也要拉你们当垫背!” 说完又要动起手来,刘忝立马将他按住,“大理寺少卿大人在此,不要放肆!” 柳怀义闻言,转头打量起江雪澄,忽而笑了一声,“哟!大官来了,怎么?大官了不起啊?老子又不是没见过比她更大的。” 这人实在是个泼皮无赖,江雪澄不想跟他多废话,直接说道:“将你们带到大理寺是有话要问,只要如实回答,自然会放你们离开。” 柳怀义冷哼一声,“你们让回答就回答啊,我们老百姓好端端为啥要来给你答话,把我们师徒三人都带过来了,我们生意还做不做了?” 江雪澄像是没听见柳怀义的抱怨,将匕首拿了出来,递到他们眼前,“这把匕首,你们可见过?” 匕首长八寸,锋刃凌厉,轻轻晃动,能看到锐利的光芒。 站在柳怀义身后的是他的小徒弟,名唤陈吉,十来岁的模样,眼神极好,一下就认出来了,满脸激动地指着江雪澄手上的匕首。 “这这这……这把匕首……” “这把匕首我们没有见过。”大徒弟安乾急忙捂住陈吉的嘴巴,抢过话头说道。 可他的动作实在有些掩耳盗铃,要真是没有见过,就不会捂住陈吉的嘴了。 江雪澄的眼神冷了下来,默默地盯着他们两人。 刘忝立马会意,把刀拔出来,在安乾面前晃了两下。 “大理寺办案,你若不说实话,就跟我们去牢狱里受刑再招供!” “不要抓我师兄!”陈吉喊了一声,小小身躯飞过去挡在了安乾前面。 柳怀义觉得自己的两个徒弟脑子简直是锈透了! 颇感无奈,他只能亲自开口:“这把匕首的确出自我们胜鸣坊。” 江雪澄听到他承认,便把匕首收了回去,“何人打造?” 此话一出,前面三人全都缄口不言。 江雪澄语气带着威胁,“宋侍郎惨死家中,凶器正是这把匕首,你们承认这匕首出自胜鸣坊,又闭口不言是何人所造,是想整个胜鸣坊都为宋侍郎偿命?” “我们为啥要给他偿命?”柳怀义急得大吼,“那宋侍郎死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宋侍郎的死跟你们没有关系?”江雪澄嘴角带着一抹浅笑,“可这把匕首可跟你们有实实在在的关系,凶器出自胜鸣坊,凶手自然也在胜鸣坊。” 柳怀义被噎得说不出话,方才他就不应该承认认识这把匕首。 陈吉见师父不说话,嘟囔着说道:“我们不是凶手。” “既然不是凶手,就把你们知道的交代清楚。”江雪澄语气强烈,“说,锻造这把匕首的人是谁,现在何处?” 胜鸣坊师徒三人互相看了看,但谁也没有说话,最终还是陈吉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能帮我们把锻造匕首的人找回来吗?” 江雪澄看了他一眼,稚嫩的脸庞上挂着期盼的神情,看起来甚至比她还希望早日找到这匕首的主人。 安乾忍不住扯了一把陈吉的胳膊,低声说道:“你傻啊!他们当然能找到,但找回来是死是活就难说啊。” 陈吉不懂,只能追问师兄:“为啥啊?人活着走丢了,再找回来不应该还是活着的吗?” 安乾觉得师弟的脑子里是一团浆糊,匕首成了凶器,找匕首的主人必然就是在找凶手了,现在哪里是走丢了那么简单,分明是杀人犯案,畏罪潜逃了。 被抓回来肯定只有死路一条了。 安乾觉得不能让陈吉继续说下去了,不然什么都给抖搂出来,他是胜鸣坊的大弟子,应该站出来承担重担。 安乾拍拍胸脯,对着江雪澄说道:“锻造凶器的人我们不认识,你到别处问问吧!” 柳怀义两眼一抹黑,上辈子肯定是做了不少孽,这辈子才会收到这些蠢徒弟,胸膛好似被石头堵住,憋得他实在难受,只能捂住胸口往下蹲。 第八章 画像 江雪澄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举止滑稽的三个人,她明眸清冷,脸上带着利落的英气,一旦严肃起来,让人不由心生惧怕。 安乾看见她的表情,声音瞬间小了几分,“大人,我说的……有问题吗?” 柳怀义深吸一口气,才从地上站起来,无可奈何道:“还是我来说吧。” “锻造这把匕首的人,是我二徒弟纪青飏,那天宋侍郎找上门来,说要一把匕首,我嫌给的钱少,没有答应他,没想到我那傻徒弟自己偷偷答应了,锻造完后,他就失踪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江雪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他什么时候失踪的?” “两天前,一早就找不到人,但他没有收拾行李,东西都还在胜鸣坊,就是这把匕首不见了。”安乾接着说道。 两天前,也就是宋始予出事的那一天。 江雪澄继续问道:“他失踪了,你们就没有去找过?或者去宋府问问他是否有去送匕首?” 安乾看了柳怀义一眼,摇摇头,“没有。” 陈吉脸上带着委屈,“我和师兄想去找的,但师父不让,因为纪师兄跟师父吵了架,师父跟他赌气。” 柳怀义本来已经拒绝了宋始予打造匕首这笔生意,纪青飏还偷偷答应了,作为师父肯定不高兴。 柳怀义本也想着随他去折腾,可看着纪青飏为了一把匕首越打越起劲,忍不住嘲讽几句:“就你这样,打出来的东西,割豆腐都费劲,那宋侍郎能看得上?” 纪青飏不服气,自己这些年也是认真学过手艺的,怎么就看不上他打的东西了?他跟师父打赌:“要是宋侍郎看得上怎么办?” 柳怀义说:“要是他看得上,你就出师了,用不着再跟我学!” 纪青飏一听,打得更卖力了,倒也不是为了不再跟师父学手艺,而是想让师父承认自己有本领,他也是能成为真正的锻剑师的! 纪青飏好不容易将匕首打造出来后,立马就拿到柳怀义面前。 柳怀义看了看匕首,又看了看徒弟傲气的脸,拿着匕首对着饭桌上的豆腐一划拉。 豆腐软滑水嫩,虽被匕首分割成两半,却依旧保持形态完整。 “我就说连割豆腐都费劲!”柳怀义将匕首扔给纪青飏,端起碗来吃饭,再也不看一眼。 纪青飏气愤不已,要跟师父据理力争,被安乾和陈吉拦下,最后他放了话,说宋始予一定能看上这把匕首,等他拿到宋始予的酬金,一切自见分晓。 纪青飏最终没有将酬金拿回胜鸣坊,连人都消失不见了。 江雪澄看向了柳怀义,“纪青飏是你徒弟,人失踪了,他亲手打造的匕首成为杀害朝廷官员的凶器,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柳怀义“哼”了一声,“这年头,人死了都没有人在意,更何况是失踪,就算他真的在外面惹了祸又怎么样,是要我这个做师父的去给他善后?还是帮你们大理寺把他缉拿归案?” 他眼睛扫了扫江雪澄身上的官袍,语含讥讽,“也就是因为现在死了个当官的,要是死的是个平头老百姓,你们还会费力去找他?还会关心纪青飏是生是死?” 听他一席话,江雪澄几乎要被气笑了,“纪青飏失踪,你们若是报案,官府自然也会去寻找,可你自己都不在意他的死活,又何来谴责官府?不管如今死的谁,大理寺都照查不误,你怨气冲天,满腹牢骚,不肯配合官府查案,对徒弟刻薄寡恩,纪青飏今日之境,责任究竟在谁?” 柳怀义神色冷了下来,方才的愤懑似乎消散了许多,对待徒弟他的确严厉了些,可他也没有料到,纪青飏会失踪。 这个颇有锻造天赋的徒弟,或许真的在外面惹了祸,不敢回来了。 江雪澄不想再跟他浪费口舌,放眼扫了一圈,然后指着安乾和陈吉,对刘忝说道:“把他们两个带走。” 柳怀义本来沉下来的心,再次提起,“不是说答完话就放我们走吗?为什么还要抓我徒弟?” 江雪澄慢悠悠地解释道:“借你两个徒弟描述下纪青飏的长相,等大理寺的画师把人像画出来,就放他们回去。” 江雪澄刚说完,刘忝立马就动手,一手提溜一个,将安乾和陈吉带着走了。 安乾和陈吉控制不住慌张,又被提溜着挣脱不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大喊:“师父,救救我们!” 柳怀义两三跨步拦在江雪澄身前,“你们这些当官的都只会说漂亮话,我才不信你只是为了画像!你要对他们做什么?找不到凶手抓他们去顶罪画押吗?” 江雪澄笑了一声,双臂抱在胸前,“我还以为你根本就不在意你徒弟的性命呢,怎么这会儿就担心了?” 柳怀义“呸”了一下,眼睁睁看着两个徒弟被带走,根本就无法淡定下来。 “我告诉你不要胡来,否则我们死了也要拉你一起下阴曹!” 江雪澄抬眸瞥了一眼,淡淡笑着,“嗯,我等着。” 说完,一把推开他,径直走了。 柳怀义的谩骂声在她身后响起,他终究不是冷血无情的人,无法冷眼旁观,任凭两个徒弟身陷险境。 好几个衙役围着他,将他控制住,他到底年纪大了,除了嘴巴咒骂几句,什么事情都干不了,最后只能颓然地坐在地上。 不过,江雪澄并没有骗他,带走安乾和陈吉确实只为了画像,画师根据他们二人的描述画出纪青飏的画像后,便放他们离开。 刘忝从画师那里拿到画像,就直接去找了江雪澄。 “大人,画像画好了,请大人过目。” 刘忝将画卷放在江雪澄案上,徐徐展开。 微黄的纸张上,笔墨丹青技法卓然,人物活灵活现。 江雪澄低头,只看了一眼,便彻底愣住了。 画像上的人,眉眼舒展,鼻高唇薄,鬓发如漆,黑眸似星辰耀眼,静静落拓纸上却又灵动传神。 与纸上双眼对视的瞬间,江雪澄感觉自己脑子瞬间乱了,脸上表情都僵硬凝固。 缓了许久,江雪澄才难以置信地问:“这画像上的人是纪青飏?” “正是。” 刘忝不知为什么江雪澄的表情如此震惊,大理寺的画师根据证人描述所画出来的画像从未有过差错。 画像画好之后,安乾和陈吉也是看过的,他们都说这画像上的人与纪青飏本人一模一样。 “大人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刘忝不解地问。 江雪澄此时千百句话堆积在心头,想说却又不能说,这画像上所绘的容貌她实在是太熟悉了。 但是,这怎么会是纪青飏呢? 第九章 陆云明 江雪澄将满腹的疑惑压回肚子里,慌乱地将画像收起来,叮嘱刘忝道:“这件事情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更不要再跟其他人提起这幅画像。” 刘忝有些怔然,画画像是为了寻人,为何好不容易画出来了却要把画藏起来? 莫非,少卿大人与这个人相识? 刘忝迟疑了一会,才开口问道:“大人,那这个纪青飏还找吗?” 江雪澄被问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命案未破,线索肯定是要继续找下去的,可是她害怕最后找出来的是一个令她难以承受的真相。 但难道就因为真相难以接受,就放弃调查,放弃缉凶,让宋始予不明不白死了吗? 她是大理寺的官员,身上穿着的是四品官服,从小立志要做的是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民的事情。 多少官员尸位素餐,以权谋私,将手中的权力当成党同伐异的利器,江雪澄一直以这些人为耻,可她如今在想什么? 她在想那个叫纪青飏的人,如果真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个人,该怎么办? 如果他真是杀害宋始予的凶手,该怎么办? 是帮他遮掩,还是一纸文书,将他的罪状昭告天下? 如果帮他遮掩,她与那些官员又有什么区别? 可若要她提笔书写他的罪状,她似乎也做不到。 为官多年,江雪澄一直觉得自己公私分明,铁面无私,时至今日,才知完全割舍情感是多么不易的事情。 屋子里寂静了好久,黄昏日暮,斜阳浅浅暗潜入户,将人影落拓到壁上。 壁上的人,沉默无言,静止不动,仿佛被凿刻进厚重的灰墙里,沉寂了千百年,忽而北风穿堂而来,吹动人影晃动几分。 江雪澄思绪回笼,动了动身子,对着刘忝说道:“明日我去一趟陆府,你带两个人去盯着胜鸣坊,若是有异动,随时来报。” 刘忝应道:“是,大人。” 江雪澄吩咐完,带着那幅画像走了,她觉得这世间也有容貌相似之人,不能仅凭着一副相似的面孔,就断定画上之人便是她所想之人,她需要再去求证一下。 次日。 陆府的大门刚敞开,就见江雪澄候在门外,开门的门房见到江雪澄并不惊讶,一脸和蔼地跟她打招呼,“江大人来了,外面下雪怎么没打伞?快些进来。” 江雪澄进了门,才向他问道:“陆云明今天没有去上衙吧?” 门房笑了笑,“这大雪天的,小公子哪里肯去衙门?这会正在院子里喝热酒呢。” 陆家有两个儿子,一个是陆旻,官拜大理寺卿,另一个是陆云明,庆宁帝尚未登基前,陆云明曾是太子伴读,如今任都察院四品佥都御史。 陆旻比陆云明年长好几岁,行事也老练,而陆云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仗着与庆宁帝感情深厚,整日不务正业,穿得花花绿绿招摇过市。 虽任佥都御史,但正经事一点都不干,就连上衙都说不去就不去。 既不把都察院几位长官放在眼里,也不把陆旻这个兄长放在眼里。 陆旻每次提起这位空瓶花架子弟弟就头疼,看到他也嫌他碍眼。 但江雪澄不一样,当年陆云明和江雪澄同在翰林院进学,是自小便认识的情分。 再后来,陆云明去了文华殿伴读,江雪澄硬是软磨硬泡,求她爹将自己也送进了文华殿。 江雪澄的父亲正是翰林院学士,依照先帝的意思在翰林院中挑选品学兼优的学子入文华殿给庆宁帝伴读,架不住江雪澄的哀求,况且江雪澄的成绩的确在翰林院里是数一数二的,便索性也将她送去了文华殿。 三人进了文华殿之后就无话不谈,每次授课的老先生都要颇费口舌,他们才能安静下来好好听讲。 那几年学识增长了多少不见得,情谊倒是深厚非比寻常。 江雪澄对着门房点了点头,轻车熟路地往陆云明的院子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陆云明靠在躺椅上,支起一只胳膊,半躺在屋檐下,手中捧着一壶热酒。 脚边烧起了炭盆,身上盖着厚毯,仰起头来,一边看着雪景一边喝酒。 江雪澄为了查案忙得焦头烂额,如今看到陆云明过得如此潇洒恣意,心中有些不平衡了。 走上前来,愈发觉得他实在是太过快活了,都是四品官员,凭什么自己要在外面拼死拼活,他却能躲在家里赏雪喝酒。 手中的剑翻转,江雪澄用剑鞘挑开他盖在身上的厚毯,随手一撇,将他的厚毯撂在地上。 身上的暖意瞬间消散,陆云明“啧”了一声。 “上来就掀我毯子,你就不怕我衣裳不整?将我看了去,可是要负责的。” 陆云明生得一张俊秀脸庞,眉目舒朗,慵懒随意地躺在椅子上,咧嘴对着江雪澄微笑,俨然一派富贵公子玩世不恭的模样。 江雪澄知道陆云明故意拿她取乐,直接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向前,对准他的脸就要刺下去。 陆云明霎时间就站起了身,“有话好好说,我这张俊脸可伤不得!” 江雪澄看了看四周,确认院子里并无其他人在场,才说道:“你这几日可有进宫?” 陆云明想也没想,就直接回答:“没有,寒冬腊月的,进宫哪有在家待着舒坦?” 江雪澄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就任由何清嘉一个人在宫里不管了?” 陆云明脸上神色动了动,随后又镇定下来,“人家是皇帝,哪里轮得到我来管?” 江雪澄觉得陆云明最近真是莫名其妙,何清嘉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他竟然说不管就不管了。 算算日子,何清嘉病倒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他在宫里突然晕倒,昏迷了两日,醒来后,又传来秦山功德碑倒塌的消息。 民间传言纷纷,多难听的话都有,何清嘉听闻后,执意要前往秦山。 谁料,銮驾尚未抵达秦山,便遇到了刺客,就连皇帝都受了伤,无奈只能中途折返。 此事传回华京城,又掀起一场风言风语,大抵是庆宁帝罪孽深重,才会招此祸患。 何清嘉回到华京城后,就一直卧床养伤,身体虚弱,有时候甚至会昏迷不醒。 江雪澄曾几次要去宫里探望,都被何清嘉回拒,后来连陆云明都劝她不要再去,就让何清嘉安心养伤。 可直到今日,何清嘉的伤都没有养好,把自己锁在寝殿里不见任何人,朝廷一应政务也交给了云阳王,大庚的皇帝,已经许久未曾露面了。 第十章 当时年少青衫薄 江雪澄原本觉得何清嘉是受了伤,才不想见人,可现在她发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位自登基以来,手无实权,处处受到云阳王和世家朝臣掣肘的皇帝,在万分艰难的处境中隐忍了三年,任凭他人造谣诋毁,将声名腐烂都未曾言弃,怎么会在养伤期间,任由仅有的一点权力旁落,将所有政务交给了云阳王? 江雪澄思虑了许久,才对着陆云明问道:“宋始予死了,这件事情你可知晓?” “有所耳闻。”陆云明抬起眼,“你们大理寺不就在查这个案子么?” 宋始予身死的消息已经在华京城中传开,这桩案子早就不是秘密了。 “我昨日查到一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凶手。”江雪澄瞥了陆云明一眼,见他无甚反应,从袖中掏出一副画卷。 “大理寺的画师已经将他的容貌画了下来,你要不要看看?” 陆云明把眼睛闭上了,“我不看!你们大理寺的东西我可不敢看,等下害我被大哥揍一顿。” 他将江雪澄手中的画卷推了推,一副态度坚决的样子,“既然跟案子有关的,你应该拿给我大哥看,这三年来你们同在大理寺查案,配合默契,相互信任,这样的画拿去给他看,再合适不过了。” 陆云明讲话总是胡搅蛮缠,从江雪澄进门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正经话,江雪澄也没有了耐心,直接将画卷打开。 “你先看一眼,说不定能帮我找到凶手呢。” “我怎么帮你找到凶手?我又不认识他……” 陆云明伸手去拦住江雪澄,可惜动作慢了一步,画卷已经被打开了,纸上的人容貌清晰可辨,陆云明视线落在画上的瞬间,便将剩下的话憋了回去。 半晌,他才说道:“你画何清嘉的画像干什么?他是凶手?你把命案查到皇帝头上了?” 江雪澄一脸严肃,昨日她看到画像的第一眼,也以为画上之人便是何清嘉,可这明明是依照安乾和陈吉描述而画出来的纪青飏。 陆云明神色微微僵硬,他暗自瞥了江雪澄一眼,很快又恢复了轻松的神色,将手中的酒壶倾斜,倒了一杯温酒递给江雪澄。 “这就是何清嘉,天底下虽有容貌相似的人,但长得一模一样的,还是罕见,说不定他在宫里如履薄冰,偷偷改个名字换个身份放松一下也是有可能的。” 江雪澄接过酒杯,酒水清冽,在杯中晃出清影,倒映着她的脸发生褶皱,像是思绪未平的心潮。 陆云明见她纠结的模样,沉默了许久,一番话在嘴边将吐未吐,纠结良久,终于拿起酒壶仰头闷喝一口,把酒与未说出的话一并咽下。 温酒下肚,他似乎清醒了许多,对着江雪澄说道:“何清嘉做事必然有他的道理,他杀了宋始予肯定也事出有因,如今他卧床养病,不便出面,你既然负责这个案件,便帮他一把。” 江雪澄心中一震,万分不解地看向他,“你是要我把这桩案子敷衍揭过?” 江雪澄的纠结陆云明并非看不懂,他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对方心里在想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是他也希望这桩案子尽快结束,不要再继续查下去了。 “雪澄。”陆云明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抱负,立誓要将所有的案件查个水落石出,还天下无辜人以公正,但公正这两个字,在如今的世道何其渺小,对于有些人来说,存活已是万分艰难,若能苟活,何尝不是一种方式。” 江雪澄看了他一眼,杯中的酒没有喝,已经不再温热,她将酒杯放了回去。 “若能公正地活,谁会想忍辱偷生?活人得不到公正,死者又岂肯安息?我知道我所做的不过是蝼蚁撼树,这天下浮沉,非我一人之力能为之,可你忘记了,当初在文华殿,我们曾说过,纵然世人皆背绳墨以追曲,吾亦截然不与世俗同流,你忘记了,何清嘉也忘记了……” 江雪澄脸上有些怅惘,那年在文华殿,先生问:“若有朝一日,世人摒弃真理,将歧途当作正道,应当如何为之?” 陆云明率先答道:“若世人荒唐,我便比他们更荒唐,他们愚昧沉沦,我自摇扇饮酒,看看这群蠢货何日清醒。” 先生听完,当天就罚他抄了十遍《从政录》。 有了陆云明这个前车之鉴,江雪澄认真想了想,说道:“世俗川流滚滚,当如磐石无转移。” 先生听完,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何清嘉。 彼时还是太子的何清嘉沉思许久才开口:“纵然世人皆背绳墨以追曲,吾亦截然不与世俗同流。” 世间纷杂熙攘,追名逐利,为了一己之私用尽了手段,没有人顾及黑白正邪,没有人在意公正徇私,将诬白为黑视为常态,将徇私枉法当成正理。 这世间如此,人心早已麻木不仁,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坚守不移,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冷寂的气氛在陆云明和江雪澄二人周遭笼罩而下,陆云明眼底划过一丝怅然,冷冷地笑着。 “或许当年先生罚我罚错了,其实我答的才是对的,世人荒唐,若要立世便只有比他们更荒唐。” 江雪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她在陆云明的院子里待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才离开。 陆云明不知道她想明白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接下来会怎么做,但他知道,有些事情需要他亲自去解决了。 月影斜入檐下,落下一片冷清,月光在他身上像是结了一层霜,明辉幽影,千百年始终如一,让人恍惚间也觉得自己经历了千年。 尘世茫茫,生死轮转,看世人沧桑,自己将行就木,没有妙手回春之术,更无扶危济困之功。 眼前的雪洁白无瑕,仿佛初出尘世,不染一丝尘埃,正如年少之时的他们。 那时,年仅十岁的何清嘉双手抱着书,不小心在雪地里摔了一跤,跟在他身后替他打伞的内侍很是内疚,生怕何清嘉摔坏了。 陆云明恰巧路过,见此一幕,为了打消内侍的担忧,直接出手,用了十足的力气将何清嘉一推。 何清嘉再次摔到雪地上,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陆云明笑得灿烂,对着那内侍说道:“人怎么可能一摔就坏,你看!再摔一下都没事!” 后来,江雪澄气呼呼地去找先帝告状,说陆云明欺负何清嘉。 当天夜里,陆云明的父亲被召入宫,被先帝训了一整夜。 时隔多年,雪还是那样洁白,只是看雪的人变了,他们三人早已不像当年那般纯真。 今年的雪如当年一样纷纷扬扬,不止不休,陆云明抬手,任凭雪在掌中落下,他将手紧握成拳,让雪融化成水。 他在月辉下负手而立,像是寒冬里挺拔屹立的青松,纵然雪压枝头,青翠不减,风骨犹存。 “明日就该进宫了。”陆云明自言自语道。 第十一章 何以为官 日光从云层里探出来,照着满地雪白,不禁让人觉得有些刺眼,江雪澄抬手将这刺眼的光亮挡住了些许,另一只手攥着一个布囊,布囊里面装着两样东西。 她走出了大理寺,绕过长安街,入了承天门,一个扫地的小火者见了她,走近前给她行礼。 “大人,雪天路滑,奴才为你引路吧。” 江雪澄抬头看了看,向他摆摆手,“不必了。”然后又经过长长的甬道,最终在朝天殿前停住。 朝天殿是皇帝的住所。 原本她还在纠结纪青飏这条线索该不该继续往下查,如果这个纪青飏就是何清嘉,她该如何处理? 直到昨日她想起许多之前的事情,三年前,她刚入大理寺,便立誓要伸张公道正义,让天下律令澄明。 秉公执法本就不该顾及私情,她不同意陆旻为了强权私利就敷衍结案,更加不允许自己为了一己之私试图掩盖真相。 既然身上穿着大理寺的官袍,就要无愧于这一身的职责。 纵然世道荒唐,她也要守心如一,纵然所有人都将他人生死视若无物,她也要让公正法理存续。 所以,无论那个人是谁,她都要亲自去探个究竟。 朝天殿外,内侍总管李奉正一只手撩开门前的毡子,整个头往屋里探去,不知在看些什么。 江雪澄立在他身后,轻咳一声,李奉猛地放下毡子,转过身来,一脸心虚地看着江雪澄。 “原来是江大人,江大人什么时候来的?奴才竟未瞧见。” 他虽然人守在殿外,但看样子应该是伸头往殿内探看多时了,所以连江雪澄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江雪澄没有计较,只问道:“圣上如何了?可是醒了?” 李奉闻言一笑,“江大人来得及时,圣上刚刚醒了。” “果真?”江雪澄面露喜色。 李奉知道江雪澄与何清嘉的交情,见她高兴,也随着雀跃起来,忍不住就多说了两句。 “圣上确实是醒了,也多亏了小陆大人,他过来跟圣上说了几句话,圣上就醒过来了,想必是圣上与大人们情谊深厚,比太医院的汤药还管用啊!” 华京城中,陆大人指的是陆旻,而小陆大人则指的是陆云明。 “陆云明来过?”江雪澄诧异。 李奉点着头说道:“一早便来了,这会才走没多久,江大人若是脚程快些,说不定就遇上了。” 江雪澄来的路上并没有见到陆云明,陆云明应该尚未出宫,他多日不去都察院点卯,今日进宫,去都察院露个面走个过场也说不准。 江雪澄暂且没有闲心理会陆云明到底去了哪里,她今日前来,是为了见何清嘉,有些事情,她必须要当面问清楚。 眼下他清醒了,正是个好时机。 江雪澄怀揣着一肚子的疑问,对着李奉一本正经说道:“劳烦李内侍为我通传,我有要事向圣上禀报。” “这个……”李奉一副很难为情的样子。 “怎么了?”江雪澄疑道。 “刚才小陆大人说,圣上刚刚清醒,最好不要操劳,朝堂上的事还是移交给云阳王。” 江雪澄闻言微微一怔,这句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有可能,就是不会从陆云明嘴里说出! 但李奉不是会鬼话连篇的人,更不可能堂而皇之诬赖陆云明。 江雪澄心中疑云骤起,一个很不妙的想法悄然滋生。 她向前走了一步,朝着李奉逼近,厉声问道:“朝廷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他小陆大人说了算了?” 李奉没有想到江雪澄会问这一句,他本想着陆云明也是为了皇帝的身体着想,江雪澄更是会为皇帝考虑,不料她竟不依不饶起来。 李奉只是一个内侍,不敢轻易说陆云明的不是,也不敢顶撞江雪澄,他后撤一步,弯腰拜下。 “江大人若有要事,也无需通传了,圣上必然是会见您的,您直接进去便罢。” 他一边说,一边为她掀起毡子,抬手在面前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江雪澄抬脚就要往里进,忽然听见殿内传来一阵动静,像是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叮铛铛”地响个不停。 李奉一顿,很快就反应过来,折身走进殿内。 朝天殿内,龙榻上布幔整齐落下,遮挡住了床上的人,李奉和江雪澄一齐走进来,隔着床幔隐约见有人坐了起来。 床边杯盏碗箸碎了一地,似乎起身时不小心碰到了,床上的人也很慌张,惊忙撩起床幔往外看。 他看过来的瞬间,李奉和江雪澄正好走到跟前。 他看了看李奉,又看了看江雪澄,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大梦初醒,神思未明。 李奉率先跪了下去,“奴才该死!没有将这些杯盏及时收走,惊扰了圣驾,求圣上责罚!” 床上的人怔愣地坐着,一脸惘然,沉默地看着李奉磕到地上的头,犹豫了许多才开口:“退……退下吧。” 李奉有些意外,若是从前,皇帝定然要大发雷霆,怎么今日一句责骂的话都没有? 事情有些反常,让李奉有些心慌,他害怕皇帝此时不责罚,是准备跟他秋后算账,然后给他一个重重的惩戒,要真如此,还不如今日就罚了呢,免得心中老惦念着,终日惶惶不安。 李奉就这样僵在地上,等候着皇帝罚他,可今日无论他怎么等,皇帝都没有再开口。 跪在地上的腿有些发麻,头磕在地上,腰也隐隐酸胀,李奉有些跪不住了。 江雪澄脸色冷若冰霜,直接走上前来,将李奉拉起。 李奉被她一拉,才颤巍巍地站起来,面露感激地看着江雪澄。 “李内侍,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我要有要事禀告,还请你守在外面,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李奉应声称是,将碎片收拾起来后,便退了出去。 江雪澄朝着龙榻的方向走近,静静地盯着床上的人,眉目舒淡,鼻高唇薄,面前的容颜正与画像上的别无二致。 可是,今日的皇帝似乎有些奇怪,察觉到江雪澄在盯着他看,眼神躲闪,甚至忍不住扭过头朝里看去,两只手紧紧抓住被子的一角,看起来又紧张又心虚。 刚才江雪澄刚走进来,他看向江雪澄时,眼睛里尽是陌生,仿佛从来不曾认识她一般。 第十二章 逼问 一个人在受到伤害后,行为举止或许会突然改变,性情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扭转,但眼神不会。 对于何清嘉,江雪澄再是熟悉不过,她不仅熟悉他的容貌,更了解他的性情,深知他在哪种情况下,会有怎样的反应。 而且,她在大理寺这些年,调查案件审问犯人,早已练就见微知著的本事,即便现在面对的是一个陌生人,但凡他有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都能精准捕捉到。 她仔细地打量着眼前人,脸色从狐疑慢慢转为诧异,再从诧异变成愤然。 她终于想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失望与失落填满胸腔,怒气憋在心里,暂时隐忍不发,她紧握着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 “圣上。”江雪澄开口,“臣奉令调查宋始予身死一案,如今案件有些眉目,想与圣上说道说道。” 床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声音有些忐忑,“寡……寡人尚未痊愈,你还是找云阳王说去吧。” “那怎么行?”江雪澄朗声道,“这件事情只能说给圣上你一个人听。” 她负手站立,微微昂起头来,有些堪破诡计的从容。 “户部侍郎宋始予前两日死在了家中,大理寺奉旨彻查,到今日已然锁定了真凶。” 听到此处,床上的人突然走了下来,似乎很是激动,“案子破了?” 江雪澄见他如此反应,微微一笑,“是,圣上可知真凶是谁?” 面前的人摇头,神色有些紧张,“不知道。” 江雪澄从布囊里掏出一把匕首,举到他面前,“此乃凶器,真凶就是这把匕首的主人。” 他两眼盯着匕首,迟疑了片刻,才道:“为何笃定凶手就是这把匕首的主人,万一这匕首被别有用心的人拿去用了,岂不是冤枉好人?” 江雪澄点点头,“的确,不过应该不会冤枉了他,毕竟宋府的人见过真凶,那凶手极其狡诈,以锻剑师的身份引诱宋侍郎找他锻造匕首,又借着送匕首的契机,从后门偷偷溜进去,用亲手打造的匕首将宋侍郎捅死,事后还妄图金蝉脱壳,以为躲起来了大理寺就找不到他,真是可笑至极。” “你说宋府的人见过真凶?” “不止宋府的人见到了,还有其他人也见到了,你可知是谁?” “是谁?” 江雪澄一字一顿道:“是胜鸣坊的老板柳怀义,以及其弟子安乾、陈吉,他们说凶手正是胜鸣坊的学徒,只不过他干出杀人这种残暴的事情来,柳怀义已经将他逐出师门了。” 脑子里好似有惊雷炸开,将神识炸成一片混沌,让人无法冷静。 他有些腿软,扶着床边的柱子,勉强站直。 “对了。”江雪澄继续说道,“我让画师根据他们的描述画了画像,圣上看看吧。” 江雪澄掏出了画像,但他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去接。 江雪澄将手中的画像硬是塞到他怀里,他双手托着画像,迟迟没有动作,可江雪澄眼神凌厉,一直盯着他,示意他将画像展开。 他顶不住江雪澄的目光,双手握着画卷的两端,控制不住手抖。 江雪澄将他的窘迫看在眼里,却并未多说,只是冷冷地看着。 画像徐徐展开,一张脸清晰映入眼帘,面容与他一模一样。 他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了,抬起头来看了江雪澄一眼,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雪澄往画像上一瞧,故作惊讶地道:“诶,这个凶手跟圣上长得可真是像啊!” “我……我不是……” 他话尚未说完,就被江雪澄打断,“圣上当然不会是凶手,但有些人胆大包天,竟杀了朝廷命官后还敢躲进皇宫,甚至穿上龙袍伪装成圣上,欺世盗名,大逆不道,简直是罪大恶极,受五马分尸,刮肉剔骨之刑都不为过!” 话音刚落,有人脸色苍白,画卷脱手掉地,随着一声“砰然”落地声,魂已飞出天外。 江雪澄心中怀着怒火,要不是今天没有佩剑在身,她几乎要拔剑指着面前的人,问问他到底是何居心! 不过,虽然没有长剑在手,她这番真话假话掺杂,攻破对方心理防线的话术还是立竿见影的。 面前的人被她一诈,慌乱如兵败,原本佯装起来的镇定都在瞬间溃不成军。 他双膝跪地,脸上尽是惊慌无措,对着江雪澄痛哭开口:“大人,冤枉啊!” 江雪澄顿了一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纪青飏,真的是你。” 纪青飏此时悔恨交加,他不该去送那把匕首,也不该趁乱逃出宋府,更不该在宫里假扮皇帝! 一步错,步步错,他毫不知情就被拉入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场上的人个个凶神恶煞,他手无寸铁,为了活命抱头鼠窜,到头来,还是在这边被砍了胳膊,在那边被卸了腿。 可是,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涉身局中。 站立在他面前的江雪澄眼神格外冰冷,震慑得人心颤抖,一身官袍穿在身上威风赫赫,想必品阶不低。 她从进来就开始试探,分明第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假冒的皇帝,只不过要逼他自己承认,才隐而不发。 江雪澄厉声道:“纪青飏,你好大的胆子!敢冒充皇帝,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纪青飏叫苦不迭,“大人,真的不是我要假冒皇帝,是有人威胁我,他把我敲晕了,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宫里了,他还说我和皇帝长得像,别人是不会认出来我的,可是,他前脚刚走,后脚您就把我识破了啊!” 纪青飏此时是真的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并且被骗得不轻,骗到要人头落地,一命呜呼。 “威胁你的人是陆云明?”江雪澄冷冷地问。 纪青飏猛地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儿。” 江雪澄深深叹息,陆云明向来没有正形,但总归不会太荒唐,找人冒充皇帝这件事属实是做得有点过了。 怪不得,昨日陆云明看到画像的第一眼就笃定画上之人是何清嘉。 怪不得,他要江雪澄草草结案,不再继续查下去。 原来他早就知道纪青飏,并且将他弄进皇宫来冒充皇帝。 世上竟真的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今日是她本就疑心,刻意观察,再加上她对何清嘉太过熟悉了,才能一眼看破,换做别人未必能够认出来。 就连贴身伺候的李奉,看样子也是没有瞧出来区别。 她昨日甚至一度听信陆云明的话,认为纪青飏真的只是何清嘉伪装的身份,是何清嘉杀害了宋始予。 这样的猜测实在有些骇人,但事实却远比猜测的可怕。 第十三章 数不尽的生死瞬间 江雪澄好奇地打量起了纪青飏,随后放眼在殿内望了望。 朝天殿是何清嘉的居所,这里所有的陈设都与从前别无二致,除了人已经调换之外,表面完全看不出来有异。 既然假皇帝在这里,那真皇帝哪里去了? 陆云明虽然不着调,但做事必然事出有因,他敢将人送入皇宫假扮皇帝,说明何清嘉对此事也是知情,并且参与其中。 江雪澄在纪青飏身旁蹲下,看着他,说道:“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真的?” 纪青飏惊讶地抬起头,他原本觉得自己已经死定了,没想到又出现了转机。 但他很快就消极下去,这几日,他已经无数次觉得自己死定,也无数次遇到了转机。 现在暂且不死,过一会不知又要遇上什么糟糕的事情。 就如同他今日才勉强接受假冒皇帝这件事,可还不到一个时辰就把自己坑死了。 他好像耗费所有的力气从厮杀的战场捡回来半条命,尚未庆祝胜利就被一箭一箭射成筛子。 他实在是觉得难受,眼里闪着泪光,回忆起了这段荒唐经历的开端。 那日,宋始予穿着便衣独自一人去了胜鸣坊,他似乎不想让人知道他的事情,让胜鸣坊的人帮他保密。 师父柳怀义说他端着架子,不想理会他,纪青飏却热情地贴上去,问他想要打造什么兵器。 宋始予在看到纪青飏的那一刻愣住了,盯着他被炉火熏黑的脸看了许久。 纪青飏以为他是怀疑自己不是正宗锻剑师,打不出来好兵器,便笑着跟他解释,“我是胜鸣坊的学徒,学艺已经十年了,保证能打出令您满意的兵器。” 宋始予将信将疑,告诉他,要一把匕首。 匕首短小,但锻造的流程一点都不能省,属于费力不赚钱的买卖,但纪青飏不在意,接下了这笔生意。 宋始予当场就掏了银子,给纪青飏当定金,并声称匕首锻造出来后,再告诉他送到哪里。 纪青飏锻造匕首花了整整十日,柳怀义看着他打出来的匕首,哂笑道:“要是宋侍郎能看得上,你就出师了,用不着再跟我学!” 纪青飏将匕首拿在手中,越看越喜欢,满怀期待地对着师父说:“您就瞧好了,他一定会满意的!” 又过了三天,纪青飏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夜子时,京郊宋府后门。” 纪青飏一下就反应过来,这是要他将匕首送到这个地方去。 为了给师父和师兄弟们一个惊喜,纪青飏决定先自己偷偷去送匕首,若是宋始予满意,给了他酬金,他再将银子带回来在他们面前炫耀。 纪青飏一个人溜出胜鸣坊,趁着夜色摸到了宋府的后门,有人早早候在门内,等他过来立即就开了门。 开门的是宋始予,他似乎刚忙完公事回家,连官袍都没有脱,腰间还带着户部的牌子。 纪青飏第一次到官员的府邸,夜色中依稀能看出这座府邸朱门绣户,宋侍郎本就是大官,家境富贵,说不定会多给一些银两。 可没有想到,这位大官竟然赖账,非说自己已经给过酬金了。 纪青飏跟他辩解,那日他给的不过是定金,说好了等匕首送过来后再付剩下那部分酬金的。 两人各执一词,后来宋始予为了不引人注目,开始打起感情牌,说自己的钱都被夫人管着,这匕首是他私自买的,不敢从夫人那里拿钱。 他让纪青飏先回去等两日,两日之后他再找机会从夫人那里取钱,亲自送到胜鸣坊。 纪青飏从来没有遇到这种事,正思索着宋始予说的究竟是真是假,尚未想出来,人就被宋始予半推半劝地赶出门外。 然后门闩一锁,纪青飏两手空空站在门外,只有冷风落入掌中。 纪青飏在宋府门外懵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心中气愤不已。 为了这把匕首,他跟师父夸下海口,要是就这样回去了,岂不要让师父骂死? 纪青飏咬咬牙,抬头看了一眼矮墙,踩着石缝翻过墙去,他一定要让宋始予把钱交出来,否则,他都没有脸再回胜鸣坊。 纪青飏趁着夜色在宋府里兜转,他分不清宋始予住在哪间屋子,只能到处绕圈。 夜已经深了,府中的下人并不多,他悄然避过,没有人发现他。 走着走着,他看到一间隐蔽在一排翠竹后的屋子,灯影晃动,明显有人在屋内,他猜测这极有可能是主人的房间,便悄悄地走了过去。 纪青飏把脸凑到窗前,透过纱窗,往屋内望去。 屋子里静悄悄,方才还晃动的烛光现在也平稳下来,扫眼一看,并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可方才明明有人在屋内。 纪青飏疑心着,目光渐渐向下,忽而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官袍,腰间的牌子尚未取下,正是宋侍郎无疑。 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全身蜷缩着,像是极为痛苦的样子,纪青飏心中陡然一颤,被吓得不轻。 他慌张地转头看了看四周,并无一人经过此地,那瞬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不是应该喊人过来?是不是要救一下宋侍郎?如果把人喊过来,该怎么解释他在这里? 纪青飏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片混沌,来不及细想,手就将门推开了,门一打开,将里面的情形看得更加清楚。 宋始予的身下淌了一滩血,面色苍白,胸口血肉翻卷,密密麻麻都是窟窿,已经死透了。 纪青飏瞬间捂住自己的嘴,双腿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出大事了! 他紧张慌乱,本能地逃出屋外,可余光一瞥,他看到了自己送过来的匕首。 那把匕首正好放在宋始予的身旁,刃上还沾着血,突然间一个莫名的念头驱使着他,让他强忍着不适,一步一步挪回屋内,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把匕首瞧了瞧。 这把匕首是他亲手锻造出来的,他最是熟悉不过,单看刃口就能看出来,这匕首已经被用过了。 宋始予将匕首拿回来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而眼前宋始予胸口处的伤口,还有这带血的刃,都在告诉他这把匕首必是凶器无疑。 可宋始予又为何死了?他死状凄惨,肯定不会是自杀,难道有人偷偷潜入宋府,将他杀害了? 偷偷潜入宋府,还能知道这里有一把称手的匕首可以作为凶器,纪青飏猛然间心凉了半截,他发现自己就是一个很合适的嫌疑人! 他的确偷偷潜入宋府,为了找宋始予要酬金,也的确知道这把匕首的存在,甚至凶器就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当这个嫌疑人,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啊! 对!他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人看到他偷偷溜进宋府,他若即刻偷偷溜出去,就不会有人怀疑到他! 纪青飏将匕首收起来,藏入怀中,他要将这把匕首也带走,否则官府还会循着这把匕首找到他头上。 第十四章 逃不脱命途多舛 纪青飏刚才在宋府里绕了几圈,已经熟悉了路线,现在摸黑出府倒是轻车熟路。 他刚到后门,就听见前面院子吵吵嚷嚷起来,有人发现宋始予的尸体,恐惧地叫喊,嚎叫声与走路声在寂静的夜中如同鼓声震鸣,激得心跳猛烈。 所有人慌乱成一团,宋夫人大声呵斥几声,才勉强控制住了场面,随即便吩咐几个人去顺天府报官。 纪青飏一听到要报官,跑得更快了,他听说前几个月顺天府的通判大人不明不白死了,案子破不了,直接找了一个下人顶罪。 纪青飏庆幸自己跑出来了,否则留在宋府里,绝对会被顺天府如法炮制认定成凶手。 他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目标却不是胜鸣坊,出了这样的事,他不敢再回去了。 万一他被官府的人盯上,会连累胜鸣坊,连累师父和师兄师弟。 可除了胜鸣坊,他也无处可去,不知该往何处躲,他只能一直跑一直跑。 只要跑得够远,远到恐惧的魂灵追不到他,远到将宋府的一切都忘却,他便可以当做今夜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他便安全了。 大雪兜头而下,丝丝寒冷钻入衣襟,一阵北风吹过,寒透到骨髓里。 突然间,一辆马车横在途中,拦截他的去路。 纪青飏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看着眼前的马车,尚未看出来什么,突然间后脑勺一阵疼痛,他被一根木棍打晕了过去。 意识尚未完全消失前,他感觉到有人在拖拽自己,他很想反抗,可浑身无力,使不上一点劲。 等他再次清醒时,只见眼前一片漆黑,风声时时入耳,还有枯死的干草被风吹卷的声音。 他被人蒙上了眼,带进一间茅草屋里。 纪青飏以为是顺天府的人,又惊又怕,脱口而出就是冤枉。 “大人!我真的冤枉啊,我没有杀人!真的没有啊!” 也许是他喊得实在显得不够聪明,陆云明语气慵懒,嫌弃道:“这人看着实在有些傻,要不,重新找一个?” 何清嘉站得有些远,声音低沉地说:“傻是有些傻,但胜在他过于惜命,只要想活着,即便是身处龙潭虎穴,他也能应对。” 纪青飏的确惜命,只要能活着,谁又想去死呢? 可现在纪青飏觉得自己的魂已经脱离躯体,眼前的两个人就像鬼差,从阴曹地府来向他索命。 他听见何清嘉问道:“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是何人?” 纪青飏怔了一怔,“这里是顺天府衙门,你们是衙门里的大人。” 陆云明轻笑一声,“都傻成这样了,你还觉得他能用?” 何清嘉没有理会陆云明的调侃,仍对着纪青飏说道:“你惹上了人命官司,我们会帮你,送你去一个地方,只要你在那小心行事,别被人识破身份,这桩命案,自然与你彻底摆脱嫌疑。” 这个买卖听起来很不错,对于纪青飏这个莫名其妙陷入困境中的人来说的确很有诱惑力。 危急关头任何援助都显得难得可贵,纪青飏正想应承下来,可转念一想,眼前的人与他素不相识,为何要帮助自己? 师父柳怀义曾经告诉过他,施人恩惠者,若非亲非故,那必然是有所图谋。 纪青飏内心一紧,且不说这两个人突然出现并把他打晕带到这里,这般行径已经和土匪无异,况且,他此时眼睛上还蒙着布条,若非好人,何至于这样藏着躲着见不得人? 纪青飏实在是有些怀疑,说不定他们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害他。 可他没得选,他尚未答应就又被打晕了。 再次醒来已经身在皇宫,他甚至不知在他被打晕之后,自己是如何被何清嘉和陆云明捆绑丢进了马车,又连夜送进了宫里。 纪青飏觉得自己沉睡了好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见到了牛头马面,魂魄鬼魅,醒来时,看到的却只有陆云明的脸。 陆云明不知何时在他床前,就等着他睁开眼睛。 一张俊脸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唇瓣微微张合。 “你终于醒了。” 纪青飏吓了一大跳,立即弹坐起身,身体往后挪了挪。 陆云明见状才将脸从他面前移开,原本被遮挡住的视线豁然明朗,纪青飏这才看清自己身处一个极为富丽繁华之地。 目之所及是轻纱布幔,床上的被褥是锦缎衾被,手边有玉碗金盏,再远处放着一大幅百宝镶嵌屏风。 而眼前这个看似不像好人的人,身上穿着狐裘,腰佩玉石坠,气质不凡,轻摇折扇,看着就很有钱,若非贵胄,定是个贪官! 纪青飏对眼前陌生的一切感到好奇,但很快,这份好奇尽数化为惶恐,他还记得宋府的事情,惊魂未定。 纪青飏抬眼看着陆云明,他听力不差,刚才陆云明说话时,声音有些慵懒,像是那夜茅草屋里那两个官差其中之一。 陆云明见他神色紧张,语气慵懒地唤了一声,“李内侍。” 李奉从殿外走了进来,一抬眼便看到原本昏迷躺在床上的人竟然坐着。 “圣上!您醒了!”李奉惊讶道,“您可算是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御医来瞧瞧?” 纪青飏怔愣着,不知他在与谁说话,但见他殷切地看着自己,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 可他刚才叫的是“圣上”。 纪青飏十分不安地开口:“这里是哪里?” 李奉“啊”了一声,很快答道:“这是皇宫,是圣上您的朝天殿啊。” “皇宫?” 纪青飏像是怀疑,转头四处看了看,此间煌煌气派,富贵琳琅,不似寻常人家。 陆云明将手中的折扇一收,缓缓开口:“李内侍,圣上多日未曾饮食,吩咐御厨煮碗米粥来吧。” 李奉应了一声“是”,然后便退了出去。 纪青飏听得“内侍”二字,脸色僵硬了几分,回想到刚刚“圣上”、“皇宫”以及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头上的痛感隐隐传来,本就尚未完全清醒的脑袋在一瞬间被炸开了花。 陆云明含笑着再上前一步,不料纪青飏犹如惊弓之鸟,立即翻身下床,快步后撤,躲得远远的。 纪青飏摸了摸后脑勺,痛感更加剧烈了。 他满脸不安地问道:“你是谁?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云明见他如此,索性自己找个椅子坐下来,手中的扇子轻摇几下。 “我,陆云明,是你的伴读,亦是佥都御史,我们情同手足,相互信任,总而言之,我是你兄弟!” “谁跟你是兄弟!” 纪青飏震惊大喊,举起手来指着他,手刚抬起来却发现自己身上穿的并非自己的衣裳。 绸缎制成的中衣,柔软舒适,是他这辈子从未摸过的料子,而这衣裳颜色明黄耀眼,若非皇家,无人敢如此衣着。 雪夜里那些离奇的话突然间在脑海里重现。 “你惹上了人命官司,我们会帮你,送你去一个地方,只要你在那小心行事,别被人识破身份,这桩命案,自然与你彻底摆脱嫌疑。” 直到此时,纪青飏才后知后觉,他被送至的竟然是皇宫! 那个所谓的身份,竟然是皇帝! 第十五章 好汉与狗官 内殿只有纪青飏和陆云明两人,李奉退下之后,还没有回来,外面连脚步声都没有听到,仿佛偌大世间,仅剩下殿中互相对视的两人。 浮世嘈杂,纪青飏慌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猛烈跳动的声音,在告诉他,他摊上大事了! 他会死得很惨,比被当成杀死宋侍郎的凶手还要惨! “你……你把我带到这里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锻剑师,除了锻剑,什么都不会,我可以给你造一把好剑,只要你放了我,我保证给你造一把世上绝无仅有的宝剑!” 陆云明像是有些不耐烦,皱起眉头,“什么锻剑师?你是大庚的皇帝,是天下的君主!” “我不是!” 纪青飏语气有些急,怒气上头,胆子也大了起来,向陆云明走去。 “我叫纪青飏,是胜鸣坊的学徒,昨夜……昨夜是你们把我抓起来,又把我送到这里来,让我假扮皇帝……” 他压低了声音,“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这是大逆不道,乱臣贼子,谋逆之徒!” 陆云明收起了扇子,看了看纪青飏,说道:“要是何清嘉知道你这样骂他,不知作何感想。” 纪青飏一顿,“何清嘉是谁?” “就是昨夜跟我一起抓你的人,对了,他还是当今圣上,你身上穿的这身衣裳,就是他的。” 陆云明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是在说什么闲话,落在纪青飏耳中,却如五雷轰炸。 他瞪大了眼睛,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就先将衣裳扯下。 这是皇帝的衣服,他穿在身上,是要被杀头的! 中衣脱下,纪青飏光着膀子,此时寒冬,冷风无孔不入,纵然屋内烧了炭火,不穿衣服,还是会冷的。 纪青飏打了几个寒颤,暗暗咬牙,就是不把衣服穿上。 陆云明见他如此倔强,心知来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 他站起身来,说道:“纪青飏,前夜跟你说的话,并非作假,宋侍郎的命案你摆脱不了,顺天府即便是彻查,也不敢对真正的凶手开刀,凶器是你送进宋府的,你便是最好的替罪羔羊,你出宫只有死路一条。” “在这皇宫里,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对付你,皇帝亲自授予你身份,让你在这里当他的替身,既是权宜之计,也是你的保命之举。” “眼下圣上并不在皇宫,宫中无主,便会大乱,方才李内侍都瞧见你了,你只有继续当好这个皇帝,才能瞒住所有人,否则,假冒皇帝这个罪名一旦扣上,何清嘉都救不了你!” 纪青飏越听越害怕,他猛地摇头,“为什么?为什么要我来当这个替身?” “因为你这张脸,跟皇帝长得一模一样。”陆云明说道,“你放心,有你这张脸在,不会轻易让人识破的。” 纪青飏迟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人跟他说过,他长得跟皇帝一模一样啊。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两个人,有着同样的面孔吗? 陆云明继续说道:“皇帝出宫,过些时日便会回来,等他回来后,宋侍郎的案子也了结了,到时你再回胜鸣坊,岂不更好?” 这话说得有些道理,反正现在出宫也不安全,不如暂时躲在皇宫。 可是,假冒皇帝这件事情,想起来还是有些荒谬,他一个小老百姓,如何能假冒得了? 即便是长相一样,说话行事也总有不同。 纪青飏还是觉得很不安心,要是皇帝随随便便都能假冒,那就不是皇帝了。 纪青飏不是没有听说过庆宁帝的传闻。 他在胜鸣坊的时候,就常听师父提起,当今圣上性情暴戾,残酷嗜杀,是个不好惹的暴君。 他当了皇帝的替身,万一顶着皇帝的头衔做了些不好的事情,等何清嘉回来,肯定要被千刀万剐! 纪青飏觉得,人可以死,但不能造孽。 让他一个锻剑师穿上龙袍,坐上龙椅,这是把江山社稷当儿戏! 这暴君果然是暴君,连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怪不得民间传言,大庚迟早要毁在庆宁帝手里! 纪青飏只是一蝼蚁,大庚毁在哪个皇帝手里,对他来说,无甚紧要,但他不能助纣为虐,让自己也成为葬送大庚王朝的罪人。 纪青飏站起身来,寒风吹入殿内,他控制不住发冷。 “这位大人,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锻剑师,但大是大非我还是分得清的,这个皇帝,我冒充不了,你们这些荒唐事,我不掺和!” 陆云明轻叹一声,拿起扇子,往他袒露出来的胸膛上拍了拍。 “不错,是条好汉!” 说完,他将扇子立起,对准纪青飏的肋间猛地一扎。 扇骨钝入身体的瞬间,肋间传来一阵疼痛,纪青飏下意识伸手捂住,低头一看,身上只有一道红痕,并无伤口。 扇骨并不锋利,杀不了人,陆云明也并非存心要杀他。 纪青飏疑惑地看他,只见陆云明犹自笑着,但这笑意中尽是冷意。 陆云明声音冷冽,带着威胁的语气说道:“你可得想好了,古往今来,没有几个英雄好汉能够善终的,你想当好汉,我成全你。” “你现在就可以走,出了这个门,便没有了回头路,顺天府和大理寺要抓你认罪,我也不必替你操心,我要操心的是,假冒皇帝这事是绝密,绝不可让外人知晓,你既然不肯与我们同谋,便只有死,才能保住秘密,但一死了之,有点太便宜你了。” 纪青飏微微一怔,满脸惊骇地看着陆云明。 陆云明继续说道:“我要将皇帝失踪,秦山遇刺,宋侍郎身死,这些事情统统栽赃到你头上!” “你英雄好汉是当不成了,当个穷凶极恶之徒还是可以的,罪孽如此深重,非五马分尸不可善了,死后,还要让人唾弃,不知你身在胜鸣坊的师父,知道自己的徒弟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可会后悔收你入师门?” 心中的惊雷再次炸响,轰得五脏六腑俱震。 纪青飏急得脸色发白,指着陆云明,骂道:“你这样做,跟那些抓不到真凶,就胡乱找人顶罪的狗官有什么两样!” 陆云明双手一摊,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你说得对,的确没什么两样,但如今皇帝不在宫中,总得找个说辞遮掩过去,你在秦山行刺皇帝未果,趁着他尚未伤愈将他劫走,顺道还杀了宋侍郎,这个说辞,我觉得甚好。” 纪青飏几乎要被气笑,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要陷入如今这般进退两难的田地?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他只是一只蝼蚁,官府的人要抓他顶罪,他没有办法逃脱。 陆云明要给他泼脏水,他甚至连反驳之力都没有。 第十六章 威胁 纪青飏一脸颓然地跪坐下去,寒风再次吹来,心中的怒火也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倾泻而来的寒意。 寒意随风灌入心扉,在他心中下起了一场暴风雪。 他孑然站在雪中,没有片瓦遮身,任凭风雪袭来,毫无反抗之力。 陆云明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考虑,高声喊了一句,再次将李奉唤了进来。 李奉一进殿中,就发现皇帝脱了衣服跪坐在地上,而陆云明满脸淡定地站在旁边,略一伸手,俯身将皇帝扶起。 “圣上的伤尚未痊愈,病中爱耍性子,竟然不顾冬日严寒,脱了衣裳就往地上坐,烦请内侍帮他把衣裳穿上。” 李奉闻言,一脸的难以置信,眼睛在纪青飏和陆云明之间看了又看,终究是什么话都不敢说,重新拿了一件新衣过来,给纪青飏穿上。 直到纪青飏任凭李奉给他穿好衣裳,陆云明才再次开口:“今日时候不早,微臣就先告退了,明日再来探望圣上。” 纪青飏见他要走,嘴巴张了张,却又不知要说什么。 抬起眼,视线正好与陆云明对上。 陆云明双眸如寒潭,倒映着千顷碧波,眸光明亮,煞是好看。 可这明亮的眸色忽然一变,犹如潭底的寒冰骤然冒出水面,冷意几乎要将人冻住。 纪青飏被这股冷意吓住了,他看得出来,这是个威胁的目光。 如果他露出了一丝破绽,就会落得个五马分尸,死后让人唾弃的凄惨下场。 纪青飏认命般地闭上了眼,他心想,不如就先撑几天,只要他撑到何清嘉回来,他就不用冒充皇帝,帮他们干着这无比荒谬的事情了! 可纪青飏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他才接受假冒皇帝这个事情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被江雪澄拆穿得一干二净。 纪青飏颓然地跪在江雪澄面前,此时此刻,他已经什么都不想了,从宋府折腾到现在,一只脚在鬼门关里进了又出,出了又进,实在是太累了,哪怕江雪澄一声令下,要把他拖出去砍了,他也不会反抗。 “大人,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至于真皇帝在哪里,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甚至都没见过他!” 江雪澄听纪青飏诉说完,沉默了好久,她让李奉守在殿外,不会有任何人将这桩无比荒唐的事情听了去。 手指在掌心摩挲,思绪在心头萦绕,她说不上来自己是怎样的心情,只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重得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何清嘉和陆云明是怎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了,这两个人费尽心思将纪青飏送进了宫,威逼恐吓让他在皇宫冒充皇帝,而何清嘉又不知所踪,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何清嘉遇到了很棘手的事情,让他不得不使出这招金蝉脱壳的方式,暂时逃出皇宫。 而陆云明为了帮他,百般周旋,甚至为此刻意对她隐瞒。 江雪澄有些恍惚,从前何清嘉与陆云明从来不会瞒她任何事,如今竟然背着她干了这么大的事情。 她不知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对待假冒皇帝这桩事。 面对纪青飏的认罪与求饶,她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江雪澄缓缓地将掉落在地上的画像收起,好在何清嘉鲜少在外露面,大理寺的画师和刘忝都不知道这张脸长得跟何清嘉一模一样。 最终,她稳了稳心神,对着纪青飏说道:“今日我只为宋始予一案而来,你当真没有杀害他?” 纪青飏举着手指对天发誓,“大人,我发誓我真的没有杀他!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江雪澄没有再问下去,若是纪青飏方才所讲的这段经历属实,他既然已经承认假冒皇帝这件事情,就没有必要再隐瞒杀人的事实了。 凶手不是纪青飏,这幅画像俨然成为没用的证据。 江雪澄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慢慢转身,准备离去。 纪青飏看着她转身,不由地诧异。 “大人,你不抓我?” “若你真的杀害宋始予,我必然不会放过你,案件仍在调查,结案之前,你哪里都不许去,就在宫里待着。”江雪澄说。 纪青飏眼眶微微温热,额头早已冒出了汗,其实无论宋始予的案件最终是何结果,他假冒皇帝已经是事实,罪名实实在在背在他身上,他不敢相信江雪澄就这样放过自己。 江雪澄转过身正要走,想了一下又停住脚步,对着他说道:“记住了,我叫江雪澄,和陆云明一样是何清嘉儿时的伴读,你若想在宫里活得久一些,最好早点把人认清。” 她说完转身大步走出殿外,李奉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来,“江大人,圣上怎么样了?刚才看着他像是不太舒服的样子。” 江雪澄面无表情,“陆云明说得对,圣上病重刚愈,不宜过于操劳,这段时日就不要让人去打扰他了。” 李奉颔首,“奴才知道了。” 江雪澄思索片刻,向李奉问道:“陆云明往哪个方向去了?” 李奉抬手一指,“陆大人走的西边,大概是去都察院了。” 江雪澄“嗯”了一声,立即往西边走去。 宫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扫去了大半,路并不难走,江雪澄疾步而行,几个小火者看到她步履匆匆,心想必定是出了天大的事情,才会让大理寺少卿如此着急,纷纷避让开。 今日虽没有下雪,但天气依旧寒冷,江雪澄身上竟然出了汗,她又气又急,恨不得立马飞奔至都察院。 都察院内,陆云明呆坐在值事房,手中拿着笔,停顿在纸上,却迟迟写不出一个字来。 他正出着神,猛然间房间的门被人踢开,一股劲风从屋外吹来,他冷不丁手一抖,墨水从笔端滴落,在纸上泛出一团墨花。 江雪澄一进屋就反手将门关上,两三步走到陆云明案前,双手往桌案用力一拍,狼毫上的墨水再次滴落。 陆云明低头看着纸上的两朵墨花,再抬头看着江雪澄一脸愤然的样子,很快就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你先别着急,听我慢慢跟你解释。” 第十七章 理所应当的同盟 江雪澄气愤,即便陆云明态度谦顺,也忍不住要怒骂一句:“你们竟然瞒着我!” 从小到大,江雪澄一直都觉得他们三人无话不谈,秘密在他们三人之间并不存在,可这一次,何清嘉和陆云明竟然联合起来对她隐瞒。 三个人的局势,突然间有两个人偷偷对另一个人树立起一道屏障,这换成谁都难以接受。 陆云明理解江雪澄的愤怒,但这本不是他的意思,所以只能把事情推到不在场的那个人身上。 “瞒着你是何清嘉的意思,是他不让我告诉你的!” 江雪澄不接受这个解释,“他让你瞒着我,你就瞒着我啊?” “那人家是皇帝,他要我这么做我能有什么办法?” 陆云明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却把江雪澄气笑了。 “这会儿你想起他是皇帝了?从前你故意把他推倒在雪地里,往他书里藏壁虎,在他酒里放辣椒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人家是皇帝?” 陆云明根本就不是会屈服于帝王之威的人,却偏偏拿这个说辞来搪塞,江雪澄不用想都知道,他是在敷衍自己。 这件事情,何清嘉若是始作俑者,陆云明也是个帮凶,如今这个帮凶为了把自己摘干净,竟把责任都撇到何清嘉身上。 陆云明心知今日是无法敷衍了事的,索性将笔搁下,深吸了一口气道:“就知道瞒不过你,你坐下来,想问什么我答便是。” 江雪澄在一旁的椅子坐下来,“何清嘉在哪里?” “不知道。” 江雪澄错愕地看着他,这才第一个问题,就回答得如此敷衍,还说什么有问必答? 陆云明怕她又生气,解释道:“他已经不在华京城,至于去了哪里,他没有跟我说,也许他自己也不知要去哪里。” “为何?”江雪澄疑惑道。 陆云明脸上挂着愁色,低头看着桌上翻了一半的书,那是他从太医院的一个太医手里借来的医书。 在江雪澄进来之前,他正琢磨着书上的药方,打算抄几个方子,可他毕竟不是医者,连抄都不知从何抄起。 “你还记得两个月前,何清嘉突然晕倒吗?” 江雪澄当然记得,那时候太医说何清嘉是风寒入体,身体虚弱才会晕倒。 陆云明叹了一口气,“其实他不是生病了,而是中毒。” “中毒?”江雪澄震惊,“怎么会中毒?” 陆云明摇摇头,“太医也查不出来是如何中的毒,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解,在皇宫里,皇帝莫名其妙被人下毒,你不觉得很荒唐吗?” 何清嘉是皇帝,登基以来举步维艰,外人只道他性情暴戾,并非明主,只有江雪澄和陆云明知道他过得有多艰难。 虽是皇帝,却无权柄在手,朝廷内外由云阳王把控着,他什么都没有做,从未干过一件暴虐无道之事,可流言蜚语传遍天下,无数脏水被泼到他身上。 江雪澄已经记不清谣言是从何时开始的,她只记得那日一个刚进宫的小内侍着急赶路,慌里慌张地冲撞到何清嘉身上。 何清嘉尚未怪罪,他就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只因他在宫外时就听得庆宁帝暴戾残忍的名号,觉得自己冲撞了他,定然会被重罚。 何清嘉得知情况,冷冷一笑,说道:“既然他们都觉得我如此,那我便如他们所愿。” 何清嘉重重罚了那个小内侍,从此之后,庆宁帝总是将凶狠的一面显露人前。 他以为他这样做,就可以让那些人放松警惕,让那些千方百计要谋害他的人渐渐罢手。 可他想错了,这些年来流言蜚语愈加强烈,那些幕后黑手也从未停止过。 他们不择手段,甚至连下毒这种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何清嘉中了毒,宫中无人能解,他出宫是为了寻药,也是为看跳出这座皇城看看,寻找一个时机,毕竟,谁都不想一直当个窝囊皇帝,没有告诉你,也是为了不把你牵扯进来。”陆云明解释道。 听得何清嘉中毒的消息,江雪澄原本气愤的心情已经消失了大半,其实她知道,若非兹事体大,担心连累她一同担罪,何清嘉和陆云明也不会选择瞒着她。 毕竟冒充皇帝这件事情一旦被拆穿,云阳王还有其他那些盼着何清嘉倒台的人,都会立即落井下石,纪青飏和陆云明都难逃一死。 可是他们三人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此等生死攸关的谋划,她有必要知情。 “所以,两个月前何清嘉知道自己中毒之后,便开始筹划寻找替身,他早就想好了要找个替身在皇宫里顶替,好帮他隐瞒出宫的行踪?”江雪澄问。 陆云明看着她,眼下到了这个地步,就算他不说,江雪澄也能自己猜出来。 “没错,他也是偶然间发现,纪青飏跟他长得极为相像,但要把他直接弄进宫不被人起疑心,确实要费些周折。” 这份周折要从何清嘉第一次毒发清醒后,得知秦山的功德碑倒塌说起。 太祖皇帝的功德碑突然倒塌,何清嘉也不知道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但值此关头,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他力排众议坚持要前往秦山去看那块已经倒塌的功德碑,而所谓在半路遭遇刺杀,其实是他自己安排的。 途中发生了混乱,他佯装受伤,对外宣称伤重难愈,昏迷不醒。 其实那段时间,朝天殿里根本就没有人,直到他们抓住了纪青飏,强行将纪青飏塞了进去,这桩真假皇帝的招数才算彻底完成。 江雪澄想明白了,当初何清嘉独断专行要前往秦山时,她就觉得不对劲。 太祖皇帝的功德碑固然重要,可何清嘉兴师动众去看那块倒塌的功德碑又于事无补,饶是她劝了多次,何清嘉还是动身去了秦山。 再后来,她几次进宫探望都未能如愿,竟是因为何清嘉根本就没有回宫。 可是她想不通的是,何清嘉身中剧毒,独自出宫寻找解药,真的是明智之举吗? 陆云明像是看破她的担忧,其实江雪澄所担心的事情他全都考虑过。 当初何清嘉找到他,跟他说出这个计划时,他该劝的全都劝过了,可何清嘉执意为之,坚定如磐石,任凭怎么劝都没有用,最后,只能随着他荒腔走板,干尽荒唐事。 “我们应该对他有信心,他不是泥塑纸张,有应对自如的能力,即便中了毒,也没有那么快就毒发,否则我就是拿剑架到他脖子上,也不会让他离开。” “再者,何清嘉的计划不是一朝一夕制定的,他谋划了许久,缜密周详,一时半会不会被人拆穿,他要做的事情,我们是拦不住他的,只要我还有命在,定然会帮他到底!” 第十八章 风雪载途 江雪澄脸上有些颓然,一国之君沦落至此,说不悲伤是假的,但陆云明说得对,他们应该对何清嘉有信心,既然他如此选择,那必然有可为之法。 只是,真皇帝尚且躲不过被人下毒手,弄一个假皇帝在宫里岂不是更容易中招? “你们把纪青飏拖入局中,就不怕他死在这里?”江雪澄问道。 陆云明笑了笑,他并非觉得人命有贵贱之分,也没有把纪青飏的命视为草芥,此时纪青飏与他们同在一条船上,生死与共,休戚相关,他要保全自己,就必须也保全纪青飏。 “放心吧,我这些时日都会留在宫里看着他,我答应过何清嘉,要让他好好活着。” 何清嘉坐在皇位上都千难万险,更何况一个普通百姓,江雪澄已经见过纪青飏,知道他那张脸能够以假乱真,可是说话行事风格迥异,即便短时间内不会被人瞧出,日子久了肯定要露出马脚。 江雪澄看了陆云明许久,才道:“我能帮上什么忙?” 陆云明有些诧异,此等荒唐的行径,即便是无可奈何之举,身为大理寺少卿,帮忙隐瞒已经是法外容情,万万没有想让她也掺和进来。 “你不是还要查宋始予的案子吗?”陆云明说道,“我看那案子棘手得很,你未必能腾出手来。” 提起宋始予的名字,江雪澄才意识到自己真是被气晕了头,竟然遗漏了一个重要线索。 方才听纪青飏说,他从宋府出来后,便遇到了何清嘉与陆云明,这两个人早就盯上了纪青飏,为何偏偏挑中他从宋府出逃的时机下手,还用宋始予的死来威胁他。 莫不是早就料到了宋始予会死,刻意等着这个时机? 想到这里,江雪澄恢复了平时查案审讯的严肃神情,向陆云明投过去一个眼神,目光冰冷。 陆云明被她突然的变脸吓得一愣,“你想干嘛?” “你们守在宋府之外拦截纪青飏,是早就知道宋始予会死,还袖手旁观,甚至借他之死,来控制纪青飏?”江雪澄一字一顿道。 陆云明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你查案的时候就这么六亲不认吗?” 早有听闻,大理寺少卿公私分明,秉公执法,可是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彼此之间相互信任,说是家人也不为过。 可她现在为了查案,竟然怀疑他和何清嘉的人品! “我们两个再不是人,也不能干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江雪澄觉得陆云明说得有道理。 “那你们为何会提前蹲守在宋府之外?” 陆云明回想了那天晚上的情形,与其说是蹲守,不如说是巧合。 他们盯了纪青飏许久,一直在找机会下手,直到他半夜独自前往宋府,何清嘉便觉得是个绝佳的时机。 他们也没有想到宋府会出事,用宋始予的死威胁纪青飏也纯属机缘巧合。 “我们晚了一步,等到了宋府,宋始予已经死了,我们也没有瞧见凶手,顺天府的人赶来,我们便离开了,不过何清嘉说宋始予的死不简单,应该是有人要用他的死掩盖什么事情。” 江雪澄觉得有些奇怪,宋始予无缘无故找胜鸣坊锻造匕首,匕首锻造好了之后却变成了自己夺命的利器。 宋府上下包括不请自来半夜入府的人都没有瞧见真凶,到底是什么样的手段能这样杀人于无形? 若说用死亡掩盖事情,宋始予一个户部侍郎又能掩盖什么事情? 江雪澄忽然想起,宋始予的案子调查至今,户部的人从未露过面,甚至都不曾遣人问一句宋侍郎的死讯。 看来,是该着手往户部查一查了。 江雪澄这样想着,渐渐冷静下来,转身往门边走去。 “雪澄。”陆云明叫住了她。 江雪澄回头,见他一脸担忧的样子,“怎么?” “其实我不说你也知道,宋始予这个案子背后的人,心思毒辣,虽然现在不能确认他跟给何清嘉下毒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但何清嘉被害,宋始予被杀,我总觉得华京城是要变天的。” 华京城内虎狼环伺,敌人躲在暗处,迷雾遮眼,他们花费了许多心血都未能窥见一斑,前方何处是泥潭,何处是陷阱也难以辨认,这条路艰难坎坷,走过去未必柳暗花明,却必定风雪载途。 “大理寺查案无可厚非,何清嘉不在,若你出了什么事……” 剩下的话陆云明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们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查案固然会得罪很多人,但江雪澄入大理寺那天起,就已经不怕得罪人了。 她笑了笑,对着陆云明说道:“你还有心思担心我查案遇到危险,现如今我们两人到底谁更危险?” 好歹她查案还没有查到幕后之人头上,若真有危险,也不在当下。 而当下,陆云明扶持一个假皇帝坐上了龙椅,若被人发现了,陆家才是大难临头。 陆云明倒是看得开,打趣道:“倘若有一日陆某被人五花大绑押送到大理寺,还望少卿大人念着情分,对我网开一面。” 江雪澄顺着他的话,说道:“若有一天你真被押送到大理寺,不用等我动手,陆旻就先把你大卸八块了。” 这个事情陆旻的确做得出来,陆云明瞬间就不说话了。 这是一场荒唐的棋局,谁也不知下一步会在何处落子,纵观全局,绝路逢生,生路寸寸断。 就像在荒漠中拄杖前行,风沙满天,目之所至只有黄沙烟尘,在原地等待会死,往前而去,有可能是绿洲,也有可能是沙穴,一念生,一念死。 生死凭天意,借风势,靠运气,就是无法握在自己手中,任何的努力都是徒劳。 江雪澄定了定神,从陆云明的值事房内走出来。 路过的都察院御史认得她,走上前来向她见礼,“江大人是来找小陆大人详谈?” 江雪澄“嗯”了一声,那人见她没有动作,继续说下去。 “听闻大理寺最近在查宋侍郎的案子,这命案查起来确实辛苦,若有用得着都察院的地方,大人尽管开口。” 江雪澄对着他道了一声:“多谢。”然后便转身走出都察院。 长长的甬道仿佛看不到尽头,雪在墙头落了白,日影渐渐沉落,隐在宫墙之后,那一墙红色砖瓦,像被无数次灼烧的红霞。 江雪澄望着天际,看日光一点点流失,心中生出了几分怅然。 她在想,这场雪,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停。 第十九章 告状 雪花飘洒,落在大理寺的台阶上,星星点点的白色,像是散落的柳絮,让人隐约料想春日不远。 江雪澄刚回到大理寺,便见门口一片狼藉,连摆在门外的登闻鼓锤都掉在地上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江雪澄问。 两个衙役正埋头从地上捡东西,听见江雪澄发问,连忙起身行礼,“江大人,方才顺天府的高大人来递宋侍郎的卷宗。” 他说了一半忽然停住,然后转头往大理寺内瞧了瞧,才低声继续说道:“然后,陆大人就把他给打了。” 江雪澄闻言也是一愣,不是已经打过了,怎么又打? “除了递交卷宗,顺天府的人还说了什么?” 那衙役想了想,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 江雪澄见他犹豫,便知不是什么好话,“但说无妨。” “高大人说,要给陆大人好果子吃。” “且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吧。” 陆旻神出鬼没般地出现在大理寺门口,吓得两个衙役闭了嘴,迅速弯下身去,就差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土里了。 江雪澄看了看他,两天前跟他吵架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微微别扭地唤了声:“大人。” 陆旻“嗯”了一声,问道:“你最近有看到陆云明吗?” 江雪澄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贼心虚,一颗心不由地提起,尽力控制住自己的紧张,随口找了个说辞。 “陆云明嘛,应该是躲在哪里花天酒地吧。” 陆旻不置可否,也没有再问下去,折身就要往西边走,这个方向,应该是要回陆府。 江雪澄在他身后叫住了他,“大人,顺天府送来的卷宗我想看看。” 陆旻脚步不停,只是一个抬手,表示同意。 江雪澄忙不迭地,就往大理寺里面走,走了两步后又再次停下,转身问那两个试图隐身的衙役。 “顺天府的人离开后,往哪个方向走了?” 那两个衙役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指了东边的方向,“走的东边。” 东边,不是顺天府。 是云阳王府。 江雪澄思量一会,回到值事房吩咐刘忝去拿顺天府送过来的卷宗。 过了一会,刘忝将卷宗拿了过来,不过区区几本。 “顺天府的人说有关宋侍郎的卷宗全都在这里了,方才陆大人也看过了,似乎并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刘忝说道。 江雪澄先挑了一本与户部有关的看了看,上面不过是一些宋始予在户部做过的事务,比如哪一年的冬季核算炭火采买,夏季督查冰块供给,各种银钱出纳,还有地方的赋税与土地登记,的确没有什么可用的线索。 江雪澄又往下翻了翻,发现了一本宋始予曾经核算过的各大小官员赏银的账册。 上面写着庆宁元年三月,也就是何清嘉刚登基不久,江雪澄记得那时候,云阳王说,新帝登基应勉励官员,好让他们忠心为新帝效力,于是下令奖赏华京城中的所有官员,赏银按官职大小与当年政绩划分。 那时,江雪澄刚任职大理寺,初入仕途,尚未坐到少卿的位置,只得了二两。 江雪澄好奇地将账册翻开,才发现原来当年好多官员得赏颇丰。 云阳王何元征,一千两。 太后的弟弟沈国公,八百两。 禁军统领章逑,二百两。 顺天府丞高毅,二百两。 大理寺卿陆旻,一百两。 云阳王是皇亲国戚,身份尊贵,得到最多赏银毋庸置疑,沈国公和章逑也在何清嘉登基前后出力不少。 但这个顺天府丞高毅,官职不过四品,竟能得二百两,比正三品的陆旻整整多出一百两。 若不看官职品阶,那便只能是当年顺天府立下的功劳甚高了。 可江雪澄并没有印象,那年顺天府办了什么大事。 刘忝就站在江雪澄旁边,看到江雪澄盯着顺天府丞高毅的二百两冥思苦想,心中渐渐有了猜测。 怪不得寺卿大人一直看高大人不顺眼,几次三番要打他,原来是嫉妒他得到的赏银比自己丰厚。 不过,这也不能怪寺卿大人,顺天府的高大人平时只会溜须拍马,一出事就躲,正经事是半点不干,谁能忍受这种人得赏比自己多呢。 江雪澄手指在庆宁元年几个字间来回摩挲,实在是想不起来当年发生了什么可值得顺天府嘉奖二百两的事情。 不过她倒是记得那时候吏部给了何清嘉一份名单,上面有记录当年官员的功绩,户部就是根据那份名单定的赏银。 那份名单,应该还存放在朝天殿。 现在朝天殿里住的是纪青飏,要去拿到这份名单并不算难事。 江雪澄这样想着,继续翻看剩下的卷宗,想要再找找别的线索。 就在江雪澄查看卷宗的同时,顺天府丞高毅登了云阳王府的门。 他是来告状的。 高毅一瘸一拐地走进云阳王府,他在跟陆旻的打斗中伤了腿。 那该死的陆旻,仗着家世和品阶目中无人,连朝廷命官都敢打! 他只不过是多说了两句,陆旻直接揍了上来,丝毫不顾及礼仪与体统,根本就没有半点大理寺长官的样子! 他好歹是顺天府丞,被人接二连三不分青红皂白地揍了算怎么回事? 高毅腿脚虽不便,但走得并不慢,他迫不及待要来到云阳王面前,诉说陆旻的罪状。 可当他来到云阳王面前时,尚未开口,就已经显露出了窘迫,那条受伤的腿怎么也弯不下去,他无法跪下行礼,实在是大不敬。 云阳王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一脸严肃,将手中的茶盏放了下去,冷冷地道:“免了。” 云阳王免了高毅的行礼,但他不能就这样轻轻揭过,双手举起,弯腰作揖。 眼前的人一脸冷峻,凤眸峰眉,眼底深邃莫测,平日里是瞧不见笑容的,始终是冷若冰霜的样子,让人不敢靠近,也不敢直视。 到底是天家威严,与生俱来的贵气逼人,又兼其自身魄力,权柄在握,覆手翻云间,便可颠覆千里山河。 这就是权倾朝野的云阳王何元征,论辈分,何元征是何清嘉的叔父,但论年纪,他只比皇帝年长十岁,十年的差别,足以形成一条天差地别的鸿沟。 在大多数百姓和朝臣眼里,与性情暴戾、行事懒怠的何清嘉不同,云阳王虽是不苟言笑,但从来不曾残暴虐杀,而且日日勤勉,何清嘉大半的政务,都是云阳王在替他处理。 高毅心里想,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坐到龙椅之上,才配得上这大庚江山。 何元征抬眼从高毅身上扫过,淡淡地问:“既然受了伤,不在府里养着,跑到本王府上做甚?” 高毅闻言又作了一揖,他本就心怀怨恨,没想到那陆旻不知收敛,实在气不过,才不顾伤势跑到云阳王面前告状。 “王爷容禀,下官今日出门时还好好的,这身上的伤,是被人给打了!” 第二十章 靠山 高毅将陆旻如何在大清早踹开顺天府的门,把他揪出来打了一顿,又是如何当着大理寺众多衙役的面,殴打他这个四品官员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讲完了,何元征才慢悠悠地将茶盏放下了。 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云阳王,并没有表达对高毅的同情,更没有显示出对陆旻的愤怒,他神色淡如清风,刚刚饮下那杯茶的香气在他眉宇间舒展。 分明是温润清雅的山间仙客,何故落在凡间做了满手俗权的王? 过了许久,何元征才看着高毅,分外冷静地说道:“你来本王府中,就为了说这些?” 高毅本来心怀忿恨,被何元征这么一问,瞬间就噎住了,肚子里还准备了成千上万句辱骂陆旻的话,都不敢再开口了。 何元征淡漠开口,话中却带着质问,“宋始予死了,眼下大理寺负责调查案件,你还敢去招惹大理寺卿,莫不是嫌命太长了?” 高毅本想着云阳王会给自己撑腰,万万没有想到,得到的是一句数落。 “王爷,并不是我要去招惹陆旻,是他先上门打我的!” “够了。”何元征不怒自威,短短两个字已经足够让高毅住了嘴。 “宋始予身死当日,你想借顺天府权责之便,在宋府随便找个人当凶手,是本王觉得不妥,毕竟死的是户部侍郎,背后牵扯的人太多,由顺天府结案,容易受人诟病,不如直接推给大理寺,毕竟大理寺那两个都是硬骨头,由他们来审理这桩案子,无论是什么结果,都能服众。” “王爷。”高毅担忧地说道,“下官怕他们真的查出来些什么,眼下江雪澄正查得起劲,只怕不会轻易罢休。” 何元征依旧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挑眉看他,“你怕了?” 高毅被这么一问,只能低下头来,放眼整个大庚,有哪个大臣不怕被查? 更何况,他确实也不清白,本以为宋始予死了,他的秘密就能够藏住,可现在这个情况,大理寺查案来势汹汹,他也没有把握能躲得过。 不过,他背后的靠山是威名赫赫的云阳王,即便是躲不过,也不至于会落在大理寺手里。 想到这里,高毅便开始沾沾自喜,“有王爷您在,下官怎会怕?再说,下官已经将东西都清理干净了,送去大理寺的卷宗,也都把宋始予在户部干的那些紧要事拣出来了,大理寺再想查也查不出什么眉目来,时日一久,便只能草草结案。” 何元征似乎很满意地“嗯”了一声,便什么都没有再说,高毅见状只能讪讪告退离开。 高毅离开后,随从麓林重新沏了一杯茶端进来,何元征再次拿起茶盏,忽而抬眼瞥了一下屋外。 “近日宫里有什么消息?” 麓林立在一旁,回答道:“圣上醒了之后,一直未出朝天殿,这几日只有陆云明时常见驾,就连李奉都只在殿外伺候。” 何元征听完,终于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看来咱们这位圣上,终于开窍了,懂得要争要抢了。” 麓林有些疑惑,“王爷是说,圣上跟陆云明在密谋争夺权势?” 何元征看了他一眼,“这权势本就是他的,谈何争夺?只是从前他装疯卖傻那么多年,本王还以为他早就认命了,没想到竟然能将野心藏这么久。” 皇帝被打压得太久,突然开始反击,第一个对付的肯定是如今盛权在握的云阳王,而此时的云阳王听闻这个消息,脸上并无一丝担忧与惧怕,反倒是期待和从容。 他比何清嘉年长,当初先帝还在时,就已经在朝堂沉浸多年,积攒的手段和威望不可估量,即便何清嘉突然觉悟,想要与他一较高低,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何元征看向案头堆积的奏章,何清嘉受伤昏迷的这段时日,都是何元征代批奏章,如今皇帝清醒,云阳王没有发话,朝臣还是将奏章递到他的案前。 “将这些奏章送到朝天殿。”何元征指着案上的奏章说道,“他既然想要当个名正言顺的皇帝,这些事情就不能再假手于人。” “王爷,这是为何?” 麓林不是很明白何元征的意思,庆宁帝昏迷这段时间,云阳王顺理成章代为批阅奏章,诸位大臣有什么要紧之事也都到王府找云阳王商议,彻底将庆宁帝晾在一边。 如今正是包揽职权的好时候,为何要主动将奏章又送回朝天殿? 何元征并不在意这些奏章由谁批阅,真正的权势在谁手中有目共睹,即便诸臣不将奏章递到他这里,他的朱批没有落在奏章之上,但他所言的每一句都会重重地落在那些人的心里。 “想在龙椅上坐稳谈何容易?江山之重,即便是帝王也会被压得粉身碎骨,且看他受不受得住。”何元征语气淡淡地说道。 麓林听他如此说,也不再磨蹭,走过去将案上的奏章整理好拿了出去,刚走到屋外,就见一个婢女迎面走了过来。 婢女看到麓林双手拿满了东西,侧过身来让他先行,待他离开后才忐忑不安地走上台阶,在屋外出声行礼。 何元征从屋内看了过来,冷声道:“何事?” 婢女一边将手上的食盒提了起来,一边娇滴滴地回答:“王爷,王妃说今日天寒,怕王爷案牍操劳受冷,亲手熬了姜汤命奴婢送来。” 何元征垂眸看了一眼食盒,声音冷若冰霜,“拿回去。” “这……”婢女似乎很是为难,忍不住再次开口,“这是王妃亲手熬的,她今日一早就在厨房……” “本王的话听不明白吗?”何元征厉声打断道,“拿回去!” 婢女瞬间满脸通红,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连忙跪下,“奴婢知错,这就拿回去。” 她小跑离开,生怕多停留一刻惹怒何元征要受责罚,手中的姜汤因为晃动已经全部溢在食盒里。 她害怕不已,但也顾不上这碗姜汤了,云阳王妃派她来送姜汤的时候,特意嘱咐过,要是王爷不喝,就把姜汤带回来,千万别多说话惹王爷生气。 是她不想让王妃辛苦熬的姜汤白白浪费,更不忍心见王妃满腔深情遭到践踏轻视,才会多嘴劝了一句,可云阳王是何等人物,岂是她一个小小奴婢能劝得动的。 最终姜汤乱七八糟地送回云阳王妃的桌案上,小婢女一脸愧疚地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等着王妃的责骂。 云阳王妃章瑶一脸平静看着那碗被洒得所剩无几的姜汤,嘴角不禁牵扯出一抹苦笑。 “王爷不喝便罢了,你不该多嘴惹他不悦。”章瑶淡淡地说道。 婢女新云闻言抬起头来,双眼含着泪珠,“可这是王妃亲手熬的,您从前在章府何曾做过这种事……” “那又如何?”章瑶打断她道,“我是怎么嫁到云阳王府的,你忘记了?” 新云神色复杂地低下头,不敢说话。 章瑶转头看向旁边的铜镜,镜子里的人珠钗琳琅,一身华贵宫装衬得人端庄持重。 镜中人明明是她自己,却觉得分外陌生。 饶是她已经在云阳王妃的位置上坐了两年,时至今日依旧恍若梦中,这云阳王府的一切就如同梦境般,玄妙诱人,却易碎易破。 章瑶垂眸,掩下眼底的哀色,“我与他的姻缘,本就是一场交易而已。” 第二十一章 昏君和佞臣 麓林将奏章送到朝天殿的时候,陆云明也在。 他这几日为了训练纪青飏模仿何清嘉的一言一行,几乎是住在宫里了,好在纪青飏不算太笨,教起来并不困难。 只是这个人实在是太过胆小怕死,每天要问八百遍自己会不会死,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自己的项上人头还在不在。 陆云明有些烦了,他想应该让纪青飏练练胆量了。 今日麓林一来,陆云明便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让纪青飏真真切切面对敌人,沙场实战永远都比口头说教管用。 李奉将麓林引入朝天殿时,纪青飏一身龙袍穿得板正,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正殿上,从高处俯瞰下方,不由生出些许高处不胜寒的胆颤。 麓林对着纪青飏俯身拜了下去,“参见圣上。” 纪青飏摆出这几日的学习成果,将气息提至胸口,浑厚的嗓音掩盖颤抖的声线,他紧张到头皮发麻,偌大的殿宇能听见回响,短短三个字已经用尽了千钧力。 “起来吧。” 麓林起身,抬头看了高位上的皇帝一眼。 殿宇煌煌,金光珠彩富丽璀璨,龙袍与光彩交相辉映,明黄耀眼,正是富贵天家气派。 麓林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只说道:“圣上,王爷听闻圣上病愈,特意派卑职前来探望,如今见到圣上龙体安然,精神焕发,王爷也可以安心了。” 纪青飏听到他这样说,更是昂首挺胸,做出一派容光焕发的模样。 皇帝嘛,就应该是气宇不凡,神采奕奕的样子。 “王爷他……” “咳咳。” 纪青飏刚要开口就被陆云明的咳嗽声打断,心虚地看了他一眼,瞬间明白过来,立即改口道:“皇叔他专门派你过来瞧我的?” “倒也不是。”麓林如实说道,“圣上养伤期间,诸臣的奏章都是王爷代劳批阅的,如今圣上伤愈,王爷说,不好再越俎代庖,便让卑职把这些奏章全部拿来给圣上了。” 纪青飏顺着麓林的手指看过去,一整摞的奏章,层层叠起,几乎堆成一座大山。 让一个刚刚伤愈的人批阅这一堆奏章,不是要把人活活累死吗? 云阳王果然是要谋权篡位!把皇帝累死了,他就能当皇帝了! 但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纪青飏,他并不是真皇帝,实在不该来受这份苦。 纪青飏想推脱掉这份差事,但麓林却抢在他前面开口。 “奏章已经送到,卑职还要回去跟王爷复命,先行告退了。” 麓林离开,朝天殿内没有其他人在场,陆云明便随性往地上一坐,用扇子指了指案上的奏章。 “看吧圣上,每一个本都要看,这就是圣上今日要学的事情。” 纪青飏坐在龙椅上,心中的苦海翻涌,他此时好恨自己会识字,面前这堆奏章摞起如山高,一本一本地看真不知要看到什么时候。 是谁说的庆宁帝终日无所事事,从不处理政务! 民间的谣言果然不可信! 纪青飏无可奈何,从那堆奏章里抽出一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份奏章是从苍北军营送来的,说苍北苦寒,奏请朝廷出资购置冬衣。 纪青飏看了许久,突然想起什么,缓缓抬起头来,问道:“这些奏章都是朝廷机密吧,我看了机密,不会被灭口吗?” 陆云明表情一凝,“如果你想利用这些机密,纵横捭阖,然后手握百万雄兵,挥师入京,夺得皇帝宝座,成为真正的皇帝,那的确会被灭口。” 纪青飏听他说得有些害怕了,但陆云明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你想干吗?你现在就已经是皇帝了,何必多此一举,圣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纪青飏反应过来陆云明在拿自己开玩笑,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已经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总是会说些不正经的话。 且不说他压根没有夺取皇位的本事,即便是有,他也不想干,他现在唯一想干的就是撂下皇帝的假身份,回胜鸣坊打剑。 陆云明能看透他的心思,从案上又拿起一本奏章,递到他面前,“别想太多有的没的,接着看吧。” 纪青飏无话反驳,只能接奏章,刚打开,就露出了这些时日来的第一个笑脸。 “都察院的刘御史弹劾小陆大人半夜在醉梦楼喝花酒,你们当官的喝花酒还会被骂啊?不过他怎么没有写清楚姓名,这个小陆大人是谁?大半夜偷偷一个人跑去喝花酒,还被人发现了,这也太倒霉了。” 人在看到八卦的时候总会得意忘形,此时的纪青飏完全没有看到陆云明翻白的眼。 过了一会,陆云明对着纪青飏微微一笑,“我就是这个倒霉蛋。” 纪青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半晌,才尴尬地问道:“那这个朱批怎么写?” “简单。”陆云明将案头的毛笔蘸了红墨递给他,“你就写两个字,狗屁。” 纪青飏接过笔的手一顿,难以置信这两个粗俗的字竟然会从陆云明嘴里说出来。 他曾经听说,高门大户的贵公子最是文雅,谈吐不俗,满嘴都是仁义礼智信,今日头一遭听到如此粗俗的话语,甚至连他都觉得不堪入耳。 但纪青飏还是写下这两个字。 他模仿何清嘉的字迹,可毕竟功力有限,写得仅有几分像。 好在何清嘉从前写朱批也是随心所欲,偶尔出现歪歪扭扭的字迹也属正常。 纪青飏刚写完,李奉就进来禀报,“圣上,江少卿来了,现在在外头候着呢。” “雪澄来了。”陆云明率先开口,“请她进来吧。” 李奉闻言,应了一声“是。”便从外头将江雪澄引了进来。 江雪澄一进来,就看到纪青飏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批奏章,陆云明随地而坐,拿着折扇指天画地。 而此时皇案前摊开的一本奏章,正是都察院同僚弹劾陆云明的,皇帝朱批的位置赫然写着两个字:狗屁。 江雪澄瞬间失语,在纪青飏和陆云明之间看了又看,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你们现在真像两个昏君和佞臣。” 第二十二章 名册 一个假冒皇帝,沐猴而冠批阅奏章,一个风流臣子,狐假虎威辱骂同僚,不是昏君与佞臣又是什么? 江雪澄真的很想问问何清嘉,到底是怎么相信这两个人能稳住局面的。 他就不怕大庚的江山毁在这两个人手里吗? 纪青飏因为上次被江雪澄诈了一次,至今心有余悸,又知道她在调查宋始予的案子,看着她总有点心虚,战战兢兢地从龙椅上起来,不敢再坐。 陆云明没有在意,依旧坐在地上,对着江雪澄招呼道:“你来得正好,何清嘉的字就你学得最像,你来代批奏章最合适了。” 江雪澄听他说完又看了奏章上的朱批一眼,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倒是跟何清嘉不耐烦时所写的有些相似,但笔力太弱,不像随性而写,倒是显得刻意为之。 江雪澄抬眼,对着纪青飏说道:“这字,还是多练练吧。” 纪青飏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大……大人,小人知道了。” 陆云明见状直接笑出声来,“你那么怕她干什么?她又不会吃了你。” 纪青飏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江雪澄就想起宋始予,就总觉得她是来抓自己的。 也许是那夜宋府的记忆太过深刻,那些惨烈情形至今在脑海挥之不去,甚至总觉得依旧身处在那个雪夜里,自己仍是那个无路可逃的嫌疑犯。 江雪澄这三年来审问过许多犯人,那些犯了错的人见到官差就是纪青飏如今这副神情。 大理寺少卿的官服穿在身上威风赫赫,足以让那些心怀鬼胎的魑魅魍魉无处遁形。 江雪澄抖了抖衣袖,带起一阵劲风,恍惚间,仿佛能看见这绯红衣袍下暗藏着的血。 “我今日来此,就是为了宋始予的案子。”江雪澄一本正经地说。 纪青飏双腿发软,几乎是想跪下去,被陆云明扶住了。 “宋始予的案子为何要来朝天殿查?”陆云明问道。 江雪澄看了看纪青飏,见他脸色发白,才缓缓说道:“我在宋始予的卷宗里,查到顺天府丞高毅在庆宁元年时,曾得赏银二百两,以他的品阶不可能得这么多,而当时核算赏银的人,正是宋始予,若非那年高毅干出了功绩,那便是这二人之间有不为人知的勾结了。” “你是要查高毅的功绩?”陆云明接着问。 “不错,我记得庆宁元年所有朝臣的功绩考核名册,吏部交给了何清嘉。” 话至于此,陆云明笑了出来,“方才还正气凛然说我们是昏君与佞臣,那你是什么,趁着何清嘉不在,打算来他宫殿里翻找名册的窃贼?” 何清嘉不在,趁着这个时机来他宫殿里找东西,确实有些偷窃的嫌疑。 但事急从权,江雪澄只能先来取名册,日后何清嘉回来再跟他赔不是。 “既然你们二人也在场,就帮我当个见证。”江雪澄一脸严肃地说道。 “没有那么麻烦,直接取走便是。”陆云明语气洒脱,“官员考核名册是吧,今日就算将他的朝天殿掀翻,也要把名册给你找出来。” 陆云明说着就往何清嘉的书柜翻找,纪青飏见状连忙开口:“我知道在哪里,昨日练字的时候想找圣上的字帖临摹,正好翻到一个名册。” 纪青飏两三步上前,目标明确地从书柜左边的小匣盒里掏出来一个册子,递给了江雪澄。 “大人看看,这个是不是就是你要找的。” 江雪澄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接过册子打开一看,的确是庆宁元年的官员考核名册。 那一年华京城暗流涌动,新帝登基,各方官员渊思寂虑,观望着朝局的变动,极力争取属于自己的一杯羹。 云阳王摄政,世家争势,年仅十九岁的何清嘉在一众审视的目光中,走上摇摇欲坠的高台。 台下是众人拾柴堆起的焰火,他站于台上被烈焰炙烤,却也深知,一旦柴火撤去,自己必将跌下高台。 为了安抚人心,云阳王提议嘉奖官员,所有大臣依照官职品阶赏赐金银,当年做出政绩的格外嘉奖。 江雪澄将册子上的名字一一划过,云阳王位高权重,又受先帝嘱托,扶持新帝,得赏最多,禁军统领在新帝登基大典上恪尽职守,也多加了赏银…… 册子翻了过半,终于找到高毅的名字,顺天府丞官居四品,于庆宁元年二月,查抄一处非法赌坊,收缴赃银八千两。 正是因为查抄赌坊,那年顺天府才能得到嘉奖,而全权负责查抄任务的高毅,也收获赏银颇丰。 可这样的大事,按理来说当时查抄时应该在华京城引起哗然,为何江雪澄一点印象都没有。 陆云明见她面露疑惑,好奇地往册子上看了一眼,“四方赌坊,这个名字倒是挺眼熟的。” 江雪澄眼神一亮,陆云明常年混迹市坊,更是赌坊的常客,这样的事情他应该知晓一二。 “这个四方赌坊在两年前被顺天府查抄了,你可曾听闻?” 陆云明想了想,说道:“我是曾经去过这个四方赌坊,但这赌坊似乎不擅经营,去的人很少,赌不来劲,后来再也没去过了,没想到竟然被查抄了,就那破赌坊还能抄出八千两?” 江雪澄听完更加疑惑了,既然是非法赌坊,敛财聚资之地何至于赌客稀少? 若四方赌坊真如陆云明所说,顺天府又何必非要查抄这门可罗雀之地,华京城里有的是藏污纳垢的赌坊,换作其他赌坊,查抄出来的赃银肯定要比这个多得多。 江雪澄隐隐觉得,当年这桩赌坊查抄案并没有那么简单,就眼前的谜点来看,顺天府的确可疑。 思及于此,江雪澄的目光落在案上的奏章上,何清嘉称病不理朝政期间,奏章都是由云阳王批阅的,而今日这些奏章却出现在了朝天殿。 “这些奏章是何时送来的?”江雪澄问道。 纪青飏听她再次提起奏章,忍不住又心虚起来,如实答道:“云阳王今日一早刚派人送来的。” 昨日她听大理寺的衙役说过,高毅送卷宗到大理寺时和陆旻起了争执,放了狠话之后就去了云阳王府,看着架势应该是要跟云阳王告状。 而今日一早,云阳王就派人将奏章送至朝天殿,并未对陆旻做出任何惩处,很明显云阳王并没有搭理高毅的告状。 既然高毅在大理寺和云阳王两边都讨不到好,又为何敢在宋始予的卷宗里放一份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若非江雪澄在卷宗中看到那本赏银的账册,她也不会这么快就怀疑到顺天府的头上。 这个事情仅有一个解释,那就是高毅压根不知道那些卷宗里掺杂了一本账册,他要递交给大理寺的卷宗,只有宋始予那些无关紧要的记录。 第二十三章 四方赌坊 卷宗是高毅亲手送到大理寺的,那里面的内容他肯定已经看过,至少在卷宗被送入大理寺之前,没有人会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 唯一有可能把账册掺进卷宗里的,反而是在大理寺之内,而卷宗一开始是由陆旻收管的。 江雪澄记起,昨日陆旻早早便下衙,她提出要看卷宗,陆旻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必定是陆旻将账册放在卷宗里,引江雪澄来调查这桩赌坊查抄案。 江雪澄知道陆旻的秉性,他在宋始予的案子上与她有分歧,江雪澄全权接手案子之后,他便不再插手,可他也并非不管不顾之人,不知是从哪里找到了线索,偷偷递到她面前来。 江雪澄猜想,两年前的这桩赌坊查抄案,应该与宋始予的命案有关,否则陆旻不会在这个关头把账册给她。 想明白了这点,江雪澄将吏部的名册交还给纪青飏,“既然两年前顺天府调查过四方赌坊,那年送到大理寺复核的案卷应该也有记录,我回去找找。” “大人。” 纪青飏叫住了她,江雪澄回过头来,见他一脸纠结,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 “何事?”江雪澄问道。 纪青飏沉默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我知道我算不上多么聪明,也没有什么本事,但宋侍郎的案子,我想帮忙。” 江雪澄有些意外,“既然你没有杀害宋始予,大理寺也不会胡乱拉你去顶罪,为何还对这个案子耿耿于怀?” 纪青飏的眼神落寞下来,他眼底纯粹,透露着一股不曾被名利熏陶的天真。 华京城的权贵,要么是怕宋始予的案子牵扯到自己身上,要么是觉得宋始予死有余辜,大多都不希望大理寺再继续查下去,毕竟比起自身的利益得失,这一条性命,又能算得了什么? 可纪青飏不这样想,虽然他与宋始予只见过两次,甚至还惨遭宋始予赖账,没有把打造匕首的酬金拿到手,但是生死关头走过几遭,纪青飏早就不记得宋始予欠了自己多少钱。 “我知道宋侍郎死得有多惨,不管他是不是无辜的,我都希望真相能够水落石出,虽然大人相信我没有嫌疑,可除我之外,肯定还有很多无辜的人,此时正担惊受怕,生怕自己无端端地就被当成替罪羊,我们的命没有那么值钱,可我们也想活着,再卑微的人,也有求存的欲望。” “我没有上过学堂,没有学过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死者需要一个真相,生者需要一份心安,我从前在民间,也看过官府查案,案子查到最后可能所有人都不在乎真相了,当官的在乎升官发财,造案者在乎破财消灾,我人微言轻,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也想出一份力。” 江雪澄听他说完,不由地重新打量起这个冒牌皇帝,他嘴上说着自己人微言轻,却一字一句如同刀刻,拼命要将这些话刻进江雪澄心里。 他要这个大理寺的官员知道民生多艰,他不想那些李代桃僵,代人受罚的把戏在宋始予这个案子上重演。 江雪澄身为审查案件的官员,纪青飏的话落在耳边如同讥讽,他在告诉她,大庚的衙门官司有多肮脏不堪,有多少百姓无辜丧命,有多少罪人逃之夭夭,在位者不堪其职,所谓法网恢恢,放走了多少漏网之鱼。 她所信奉的公正廉明,守正不阿,不过是一句笑话。 江雪澄沉默了。 陆云明左右看了看,见江雪澄与纪青飏二人脸上俱是感伤,顿感有些好笑,对着纪青飏说道:“当了几天皇帝,倒是生出些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来了。” 纪青飏被他说得脸色一红,“我只是想帮忙查案。” “好。”江雪澄突然说道,“若有你能帮得上的,我一定找你。” 一个市井出身的百姓都有探求真相的决心,她作为大理寺官员更应该坚定一查到底的信念。 世俗川流滚滚,当如磐石无转移。 这是她在文华殿时回答先生的话,即便整个大庚朝纲崩坏,所有官员都尸位素餐,泾渭不分,只要她还站在朝堂上一天,就应该不愧于泱泱苍生。 江雪澄从朝天殿离开,出了皇宫就往东边走,前面是东延街,市集喧闹,一家酒楼刚刚开张,几个伙计在门口吆喝着招揽客人。 江雪澄走到酒楼前,那几个伙计见她一身绯红官袍,很是默契地闭了嘴,不敢再声张。 硬是静静地盯着她从酒楼走过,才重新吆喝起来。 江雪澄自顾自走着,街上行人如织,为了各自生计奔忙,只是隐约间,她察觉到身后跟了一条尾巴。 这条尾巴声音极轻,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江雪澄故作镇定,刻意放缓了脚步试探那人的位置,可惜那个人很狡猾,似乎知道江雪澄有所察觉,很快就隐蔽起来。 街道四通八达,太容易躲藏,也太容易溜走,江雪澄环顾四周,打算找一处地方将范围缩小,再把这条尾巴揪出来。 她继续往前走,酒楼铺子见到她身上的官袍跟见到瘟神一样,要进去也不方便。 这时候,她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闹,是一个赌徒输得精光,被赌坊的人扒了衣服赶出来了。 运气再差的赌徒都相信自己总有逆风翻盘的机会,于是他求着赌坊的人,“大爷,再借我一点,我这次一定能赌赢!” 他衣服被脱了下来,赤膊跪在雪地里,竟是一点都没觉得冷,只想着再来一局,再来一局他便能东山再起。 对面的人长得五大三粗,声音粗犷,“我去你大爷的!你都借了多少钱了,我可告诉你,你三天之内要是还不了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说完随脚一踢,将那赌徒踢倒在地,这一脚力气并不小,那赌徒倒在地上许久都起不来。 赌坊周边围了许多看客,江雪澄就混在这群看客里,趁人不注意溜进赌坊之内,并顺手将那件被扒下来的衣裳捡起来披到自己身上,遮住显眼的官袍。 她走进赌坊之后,往人多的地方挤了过去,装作不经意间回头,正好瞥见那条尾巴也跟着进来了。 第二十四章 死亡真相 江雪澄还是第一次来赌坊,这里面远比想象中的要宽敞得多,只是赌徒聚堆豪赌,实在是太吵闹了。 一阵阵欢呼声如浪潮般涌来,有人赢了筹码兴高采烈地手舞足蹈,没有注意就往江雪澄身上撞,其余人为他欢呼,竟然也一齐扑向前来。 江雪澄只能灵活转身,躲开这群高兴到发狂的人,可被这群人一闹,原本盯住的尾巴突然消失在视野,江雪澄无奈,只能再往二楼走去,并随时注意那条尾巴有没有再次跟上来。 赌坊的二楼没有喧闹的赌徒,而是隔出了一排房间,倒是显得清静许多,江雪澄没有直接往房间走去,因为那边左右各站着一个大汉,很明显是雇佣的打手,守住通道不让外人靠近。 江雪澄从后面绕了一圈,都没有再次发现那条尾巴,便望向了那排寂静无声的房间,她借着轻功点地而起,从房梁上越过去,十分轻巧地落在一间房间门前,悄无声息地打开门走了进去。 进了房间,她才开始懊悔,她堂堂大理寺少卿,怎么突然变成梁上君子,干起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来了? 正当她想推窗而出时,隔壁房间传来了一阵声音,有人愤慨不平地说了一句:“我爹爹死了,就值这么一点钱吗?” 江雪澄闻言停下推窗的动作,凑着耳朵仔细听。 隔间有人不屑地笑了一声,“你爹没死都值不了多少钱,死了就值钱了?更何况你每个月都来拿,我又不是你那死鬼爹,还要替他养儿子不成?” 年轻人声音稚嫩,带着怒气,“当初说好了每月给五两,现在变成了二两,分明是耍赖!” “你爹活着的时候,每月能给你二两?他就差把你们祖宅变卖换钱来赌了,有这二两,就知足吧!” 年轻人仍是生气,“你们过河拆桥,就不怕把我逼急了把事情闹大吗,到时你们这家赌坊的丑闻搞得华京人尽皆知,就算你背后的人官职再大,他也要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摆平!” 江雪澄听到这句话,实在好奇,悄声靠近碧纱橱,透过绿纱往里看,模糊见到那年轻人一身素衣,身形高挑,举止之间不似寻常赌徒。 而另一个人身形魁梧,慵懒随意地半卧在榻上,嘲讽似地笑了几声,“不愧是王伯才的儿子,跟你那倒霉爹一个脾气,我看你是忘记王伯才是怎么死的了,你要命硬就去闹,命不硬就得早点下去孝顺你爹!” 江雪澄心中一颤,王伯才这个名字她记得,是顺天府的通判,前几个月突然死了,顺天府断案说是家里的仆人下毒,如今听来,这王伯才的死,倒像是另有隐情。 王伯才的案子是高毅判的,王伯才的儿子来这赌坊讨要银钱,还言之凿凿这家赌坊背后有官员撑腰,或许指的便是高毅。 江雪澄原想继续听下去,不料外面突然传来声响。 “什么人?要赌去楼下,此处恕不接待。” 有人意外踏入二楼的通道,惊动了守在外面的打手。 隔间的人听到动静,立马就收住了声,那身形魁梧的壮汉迅速将王伯才的儿子藏起,很快又走了出来,江雪澄见势不妙,立马跳窗逃走。 落地之后,又往前跑了一段,见没有人发现,才远远地回头望了一眼挂在门上的牌匾。 那牌匾上写着“金银赌坊”四字。 江雪澄略一思忖,转身又往皇宫的方向走。 朝天殿内,纪青飏正抓耳挠腮地看着那堆怎么都批不完的奏章,偶然抬头,发现江雪澄去而复返,再次吓得从龙椅上猛然站起。 陆云明却是被纪青飏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扭头发现江雪澄急匆匆地走进来,揶揄道:“你这是跑去做贼,然后被人发现,遭到追杀了?” 江雪澄被他说得一阵心虚,她以往查案都是光明正大,从来没有这样躲躲藏藏,更不会去偷听别人墙角,但若非今日去偷听墙角,也不会发现那么大一桩秘密。 “之前那家四方赌坊,可是在东延街的街头,左边那家二层铺子。”江雪澄对着陆云明直接问道。 陆云明听她还是问的案子,没有再开玩笑,仔细想了想四方赌坊的位置,说道:“正是这个地方,怎么,才过了一炷香,你就查到线索了?” 江雪澄一本正经,“重大线索,这个地方现在又开了一家赌坊,叫金银赌坊,你猜背后之人是谁?” 陆云明见她脸色严肃,手臂抱在胸前,说道:“该不会就是高毅吧?” “很有可能就是他。”江雪澄说道,“而且,我在金银赌坊里,看到了一个人,王伯才的儿子,他以王伯才的死为由,跟赌坊讨要五两银子,扬言若是不给,便要将赌坊的丑闻闹大。” 或许是没有料想到这小小赌坊里藏着如此大的秘辛,陆云明听完都目瞪口呆了。 倒是一旁的纪青飏冷静得多,像是早就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了。 “王伯才是顺天府的通判,他死的时候我们街坊都说肯定是被人害死的,最后却查出来是家里的下人干的,下人哪有这样的本事?可最后也结案了,原来是用死人换钱,这倒是也挺常见的。” 虽然有些人的命不值钱,但有些时候用一条命换回几两银子,已经算是贫苦家庭里莫大的盼头了。 可是王伯才家里并不算贫苦,他每月都能领月俸,在顺天府里当差起码衣食无忧,沦落到这般田地只能是因为嗜赌成性了。 金银赌坊里那个人也说了,王伯才差点把祖宅变卖拿去赌。 江雪澄理了理思绪:庆宁元年二月,高毅查抄了四方赌坊;一个月后,云阳王提议赏赐官员,高毅因此获得朝廷奖赏。 后来,在四方赌坊同样的位置又开了一家金银赌坊,王伯才是金银赌坊的赌客,但赌运不佳,几乎要把家产输光,直到今年八月,王伯才意外身死,高毅作为命案主审,判定系王家下人毒杀。 同时,金银赌坊与王家有约定,每月给予王家五两银子,王家必须守口如瓶,把赌坊的秘密瞒住。 由此来看,王伯才的死应该与金银赌坊有着莫大的联系,而金银赌坊背后之人,便是高毅。 高毅利用职位之便,先是将原本的四方赌坊查抄,以获得当年的政绩,再重新开设赌坊,顺理成章成为幕后之人。 而后,王伯才与金银赌坊发生牵扯,并且因此死亡,高毅作为顺天府丞敷衍结案,将王伯才这个麻烦彻底解决掉。 金银赌坊里,王伯才的儿子说要将赌坊的秘密说出来,或许指的便是高毅与赌坊的关系,还有王伯才的死亡真相。 回归到最原始的案件,宋始予作为户部侍郎,是算数的一把好手,在核算官员赏银的时候必然就发现了高毅的赏银比同等官员多。 在往后的时间里,高毅不断地利用金银赌坊谋取暴利,宋始予或许从户部收缴的税银数额中察觉一二,因此遭到高毅的毒手也不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