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最后一个风水师》 第1章:粘杆处正三品御前行走 “还有六个时辰!天一亮,天京城三十多万太平军,全得变成行尸走肉!” 陈观海看向对岸连绵的营火,皱着眉头呢喃着。脚下不由自主的加快了速度,他必须在天亮前将这一切解决。 松林很静,静得不正常。林子上空乌鸦盘旋不落。 陈观海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左手搭上腰间的剑柄:“大半夜的别躲猫猫了,出来吧。” “呵呵呵……” 一人从松林里走出来,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松针上,脚下无声:“观海云山,白羽玄鹤。江湖人称武功四极。今日有幸得见阁皂山灵宝派大天师——陈观海,果然名不虚传。” 来人一身藏蓝色三品官服。胸前补子上的孔雀纹在月光下泛着光,似要破衣飞出。袖口紧束衣摆斜别,腰间一把飞羽剑斜挂。 “阁下想必是,纳兰白羽。”陈观海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不错,正是在下。御前行走三品带刀侍卫,粘杆处都统,领侍卫内大臣,正白旗,纳兰白羽。”来人冲着紫禁城方向拱手问天安,一长串名头娓娓道来。 “纳兰都统,这是要拦我?” “陈天师,今天的事。你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万事大吉。” “纳兰白羽,你也是一根筋。要不你就装没看见我,抬抬手不就过去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观海八极,云山戳脚。冯云山的戳脚我领教过了,不过尔尔。今日我就掂量掂量你的八极拳。” 白光一道,直奔咽喉。话未落,剑已至。 纳兰白羽的剑,出了鞘就是一道闪电。轻,快,每一剑都奔要害去,不试探,不留手。 陈观海侧身,剑锋擦着喉结划过去。反手拔剑,长剑在手。三尺六寸,剑脊上北斗七星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第二剑已到胸口。陈观海竖剑格挡,铛的一声,火星溅开。力道从剑身传上来,虎口微震。纳兰白羽的剑轻,快,力道倒是不轻。 第三剑是斜斩,陈观海不再格挡。八极拳的身法往内一钻,整个人撞进纳兰白羽的剑圈内圈。 长剑被对方的身位逼住了施展不开,他干脆不用剑。左掌拍在纳兰白羽右腕上,将第三剑拍偏半寸,右拳从腰间炸出。 撑锤,纳兰白羽侧身,拳锋擦着胸口过去,衣料被拳风震裂。 两人在松林间交错,剑来拳往,打了十二三个回合。 两人从松林打到石板路,又从石板路打到乱石堆,脚底下的碎石被真气震得跳起来。 打到第十八招,陈观海一拳逼退纳兰白羽两步,纳兰白羽再次欺身冲来,剑花挑动二人又粘在了一起。 “嚓嚓嚓——” 松林深处响起了极细的呜咽声,像陀螺,又像什么弦正在绞紧。 九顶血滴子,从四面八方罩下来。血滴子专取首级,九顶带在钢齿的帽子只要落下就是身首异处。 纳兰白羽嘴角翘起。蓑衣渡杀冯云山用的就是这一手,剑缠住对手,血滴子突袭。 他看见陈观海右手长剑抵挡血滴子,中路门户大开。 机会来了。 纳兰白羽的剑在血滴子罩顶的同一瞬间刺出,直取陈观海心口。时机掐得分毫不差,陈观海的剑防得了血滴子,就防不了这一剑。 陈观海没有撤剑防守,也撤不回来。脑袋顶上就是血滴子兜头罩下,撤剑脑瓜子没了。 他握剑的右手一拧。极轻的一声“咔嗒”,从剑柄处传来。 三尺六寸的长剑沿着剑脊正中那条细缝一分为二,长剑仍在右手连续挑飞四顶空中罩下的血滴子。 一柄短剑从剑身中脱出,已到了左手中。二尺四寸,窄刃寒锋。 左手短剑斜挑,剑刃格住纳兰白羽的剑尖,往上一架,将那道致命的白光抬高了半寸。剑锋擦着陈观海的肩膀上方刺空。 纳兰白羽身形用老,收势已经来不及了。剑被架开了,身子还在往前冲。 陈观海已经撞进来了。 八极拳的贴山靠,整个人砸进纳兰白羽的怀里。右肩撞上纳兰白羽胸口的同一刹那,左手短剑横拉。 “刺啦——” 剑刃从纳兰白羽左腹切入,横拉至右肋。衣服裂开的声音和皮肉割裂的声音叠在一起,血喷出来。胸前的孔雀补子被这一剑齐齐剖成两半,那只欲飞的孔雀刹时身首异处。 白羽剑在最后一刻亦划过陈观海左肋,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涌出来,浸透半边衣袍。 两人一触即分。陈观海撞进去,拉剑,从纳兰白羽身侧穿出去。整套动作在一息之内完成。 纳兰白羽踉跄了两步,低头。腹部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他双手捂住肚子。十根手指全是血,捂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血滴子还在罩下来。 陈观海右手长剑迎上。三尺六寸的长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光,北斗七星的刻痕在高速挥动中连成一条银线。 第五顶血滴子的铁罩被剑尖点中罩沿,偏了方向,撞上第六顶。两顶铁罩在空中绞在一起,索链缠成一团,砸在松树下。 第七顶已经至。陈观海矮身,铁罩擦着发髻掠过去。他左手短剑上撩,割断索链,铁罩失去控制飞出去嵌在松树干上,嗡嗡震响。 第八顶和第九顶从左右同时夹击。陈观海后撤一步,两枚血滴子在他面前交叉掠过。不等它们回旋,他长剑横扫,一剑穿过两枚铁罩的索链,剑身一绞,两条索链同时崩断。两枚铁罩砸在地上,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冲进了血滴子阵中。右手长剑大开大阖,正面逼退;左手短剑贴着身子翻飞,两圈剑光一高一低,高的割喉,低的削膝。 顷刻之间。 松林里横着九具尸体,散着九顶铁罩。索链挂在松枝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虫鸣还没恢复,只有血滴进泥土的声音。 纳兰白羽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腹部,血从指缝间不停地往下淌,在膝下汇成一小滩血流。 “你的全称应该是,御前行走三品带刀侍卫,领侍卫内大臣,粘杆处都统,兼领血滴子。正白旗,纳兰白羽。报名号的时候‘血滴子’三个字不说,是不是怕我听到加小心。本来是势均力敌,非要动点歪心思。” 陈观海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当年冯云山就是这么被你害死的吧。” 纳兰白羽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身体往前一倾,倒在松针堆里。 陈观海弯腰,从纳兰白羽腰间扯下那枚大内令牌。这令牌自大清入主后粘杆处设立即代代相传,历经二百余年皇家气息的浸染,已成一件法器。 此刻入手,沉甸甸的像一块寒冰。他默运灵宝派秘传的“灵宝纳真诀”,此诀可吸纳古物中积淀的时光灵韵以复原己身。 念头一动,令牌的灵韵被抽丝般引出,化作一股暖流沉入丹田。左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愈合,片刻间只余一道淡淡红痕。 --- 松林被甩在身后,陈观海的脚步没有停。 前方独龙阜的山影已经黑沉沉地压过来,翻过这道山脊,就是钟山堡。 就在这时,前方的山坳里忽然亮起一片火光。几百支火把同时点燃,将半面山壁映得通红。火光中,一杆大纛旗猎猎展开,旗上四个大字被火焰舔得清清楚楚: “丞天侯李”。 陈观海停住了脚步。 山坳里马蹄声骤起。一队骑兵从火光中列队而出,铁甲碰撞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为首一人策马当先,马还未到跟前,那人已翻身下马,大步流星朝陈观海奔来。 火把的光照在那人脸上。 陈观海看清来人,嘴角轻轻一扯。 第2章:曾国藩身边有能人 “师兄!” 来人年轻英武,正是丞天候李秀成。 陈观海嘴角扯过一抹微笑,口不对心的说道:“净弄这些虚头巴脑的。官越做越大,规矩也越学越多。你那边都办妥了?” “师兄放心吧,都安排完了。出不了纰漏。” 陈观海瞪了一眼:“放心?真出了纰漏,等天亮,天京城变成了死地。那就晚了。” “报!” 传令兵快步跑了过来,来到李秀成身前。膝盖重重砸下,单膝跪地呈上一个信封。 李秀成接过信封,从中摸出一个纸条和一块石子,将雨花石递了过来:“师兄你看,这是从雨花台取来的。” 陈观海扫了一眼雨花石,表面红褐色的纹理交织如锁链,灰白色絮状物堆积似枯骨。 陈观海眉头微紧:“骨火顺着地脉入石生根,大阵已经开始发力了。” 陈观海伸手去接,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雨花石的刹那—— 那单膝跪地的传令兵猛然抬头。翻出淬毒的匕首,一道蓝光直刺陈观海心口。 传令兵距离不过三尺,匕首来得快如闪电。 李秀成站在陈观海身侧,瞳孔骤缩,伸手要去拦。但他的手才抬到一半,匕首已经逼到陈观海胸前三寸。 来不及了。 然后,李秀成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闷响。 陈观海不躲不避。他只是将腰间的长剑往前一递。剑未出鞘,连着鞘身,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传令兵的腋窝之下。 剑鞘顶进去的那一瞬间,传令兵的整条右臂像被抽去了筋骨。匕首硬生生停在陈观海胸前一寸处,再也递不进半分。 陈观海手腕一抖,剑鞘劲力透入,传令兵整条右臂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紧接着一脚踹出,蹬在传令兵胸口,将整个人踢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拿下!” 左右亲兵一拥而上,叠罗汉般将传令兵死死压住。 李秀成抢步上前,挡在陈观海身前,刀已出鞘三寸:“师兄,没事吧?” “小虾米。”陈观海将李秀成抽出刀的手,按回去。 话音未落,那被压在人堆下的传令兵猛地发出一声嘶嚎。 双目翻白,浑身肌肉暴涨,竟将压在他身上的四五个亲兵甩飞出去。 “让开。” 陈观海嘴角一哂,抽出一道黄符。随手一弹,符纸化作一道黄光,不偏不倚贴在了传令兵的额头上。 传令兵浑身一震。保持着双臂外翻、仰头嘶吼的姿势,僵在原地,连眼珠都不动了。像一尊被定格了的石像。 陈观海走到传令兵面前:“有话传话,别弄这幺蛾子。搞这小孩子的手段。” 传令兵的嘴唇动了,发出的声音干涩没有一丝活气。 “国运之争……我劝你不要掺和。否则……孝陵卫独龙阜,就是阁皂山道统断绝之地。” 话音落地,传令兵口中涌出一股黑血,顺着下巴滴落。黑血落地的瞬间,额头上的黄符自燃,化作一团青烟。 传令兵的身体直挺挺向后倒下,气绝。 城墙上静了片刻。亲兵们握刀的手还没松开,所有人都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看着陈观海。 他对着众人摆摆手:“人死了,紧张啥。都一边去,挡亮。” 陈观海走上前,蹲下身。右手剑指抵住传令兵后脑风府穴,缓缓上提。一股黑气从头顶百会穴涌出,他侧头避开这股殃气。 紧接着,一枚泛黄的野猪獠牙,带着黏稠黑血,从百会穴中慢慢浮了出来。 他将獠牙夹在指间凑近火把:“萨满的手笔。” 李秀成连忙递过方才的纸条:“那就对上了,独龙阜那边黑水十三萨满到了,穿着努尔哈赤当年的十三副遗甲。” “还有北地三法王也来了”李秀成不由得有些担心。 陈观海扫了一眼纸条,两指捏碎野猪牙:“奔着明孝陵去的,那里封印着二百七十六道大明国运。“ 李秀成说:“清妖这是要断脉、借运,双管齐下。” “不止双管。” 陈观海笑着说道:“江南大营用亡魂布阵,搅乱金陵王气。人家是三件事一起办,借国运、绞天平、断龙脉。” 李秀成握刀的手收紧:“师兄,有那么严重吗?” 陈观海瞥了一眼:“要不我这天师你来当得了。”随即把带着的千里镜递向李秀成,指了指对岸江南大营。 “这……” 李秀成没敢接望远镜,憨笑连连摆手。 “这什么这,让你看你就看。” “仔细看那营火红中带绿,我料定那柴火都是用亡卒的骨头棒子。” 李秀成接过千里镜,看向对岸。无数营火顺着江边连绵数十里,仔细看果然仿若鬼火磷光。 “曾国藩身边有能人,这元皇派布下的——九幽骨火锁龙阵。以亡卒尸骨为薪火,万簇营火捻就火绳。形成绞锁,要绞死天京的龙脉。” 陈观海摆摆手,没有接递还的千里镜:“这玩意打仗用是正用,看风水大材小用。洋玩意确实好用,你留着吧。” 话音刚落。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孝陵卫方向传来,像敲在棺材板上。 “他们已经开坛做法了!”李秀成有些担忧。 陈观海连眼皮都没抬:“慌啥,皇帝的棺材板是那么好开的?” 此时河对岸的江南大营,仿佛隔着一层江雾似的。晦涩不明,这是地气衰败的征兆。 “南京,形胜有余,气势不足。龙回头的局面,形成了帝王偏安的温柔乡。因此当年刘伯温设了钟山、雨花台、狮子山、七桥瓮、聚宝门五处阵眼以安龙气。” “那他们一定会派人破阵眼。” 陈观海摇摇头:“没那么容易,五处环环相扣,只有五处同时破才能成事。” 李秀成急道,“我现在派人去守。” 陈观海摇了摇头,“普通人去没用,你的任务是江南大营。” 陈观海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布,缓缓展开。黄绢上画着紫金山的山形水势图,他的手指从地图上划过,连成一个隐约的圆环,“况且真正的阵眼,从来都不是这五处。” “那阵眼在哪里?” 陈观海的手指,停在了黄绢正中:“石头城。” 李秀成眼睛睁大:“天京!” “五气朝元阵,听听阵名。刘伯温摆明了告诉后人,五个气眼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核心是这一元复始。” 陈观海的目光重新望向独龙阜的明孝陵方向:“只要天京还在,阵就不会破。” “那他们岂不是做无用功?” 陈观海笑了一下:“都是聪明人,人家要的压根就不是天京,要的是堵阵眼启孝陵。要的是大明国祚,为大清续命。” 他将那卷黄绢塞回袖中,对李秀成说道:“江南大营交给你了。” 李秀成有些担心:“黑水十三遗甲萨满,加上北地三大法王,你一个人怕对付不了!” 陈观海摇了摇头:“你只要破了江南大营就好。我请了帮手,我要是死了你就做掌门。呵……” 他轻笑一声,纵身一跃几个起落人已远去。 李秀成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站了片刻。 他转身面向身后将士。 “传令全军,即刻整军备战,今夜再度出兵,踏平江南大营!” 刀枪相撞,铿锵之声响彻城头。 夜色风中,不知是谁先低声吟唱起来,苍凉的曲调缓缓传开。 云从龙,风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 很快,歌声接连呼应,传遍整面城墙。 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 歌声顺着夜风席卷紫金山。 风从远处吹过来,里面夹着歌声。 陈观海侧耳听了一会儿,嘴里跟唱了一句:“金鼓齐鸣万众吼,不破黄龙誓不休。” 陈观海摇头晃脑的一边哼哼着,一边快速急行,前方就是独龙阜。 陈观海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符。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出。黄符自燃,青烟升空。 他双掌合拢,重重拍了一下。 掌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掌声未落,他身后的黑暗处忽然晃动了,荡开一圈黑雾。 黑雾中,伸出一根龙头拐杖。 第3章:南七北六十三玄 白发黑衣的老妪从雾中走出来,她身后又有五道身影陆续出现。 一个瘦小的灰衫老头。一个白发蓝褂的老太太。一个矮胖的黄褂汉子。一个高瘦的黑衣男子。一个艳丽的年轻妇人。 老太太不是别人,正是辽东铁刹山的坐堂仙,黑三太奶。 陈观海拱手一揖:“黑老太太,灰白黄柳胡五位道友。” 黑老太太扫了一眼天京城的方向:“点燃聚玄符需三年阳寿,就为了帮拜洋神的。” 陈观海没接话茬,直奔主题:“我谁也不帮,帮的这天下,黑水十三萨满,披遗甲。北地三法王,架法台。” 黑老太太一听这阵仗,也不废话:“打不过。” 带着人转身就要走。 陈观海被弄了个没脾气,怪不得叫黑三太奶:“三太奶别急着走,还有帮手。” 他急忙喊道:“钟老道,快出来吧。别抻着了。” “叮铃铃……” 另一侧传来三清铃的声响。 七个人从远处林中处走出来。为首的是个黑冠青袍的老道士,背上桃木剑,手中三清铃。 身后跟着小脚扇着蒲扇的老妇、男做女装的师公婆、瘸腿拄幡的赶尸匠、双目失明的卜卦人、满身银器头戴红花的瑶女、挑担子的货郎。 来的是南玄七家,道媒公尸卜蛊傀 老道士走到陈观海面前,对着黑老太拱了拱手:“闾山钟老道,携南方法脉七支赴约。” 他顿了顿,手中三清铃习惯性地摇了摇:“闾山法脉传到贫道这一代,虽然只剩我这一个活人。然事关南干龙脉,我辈义不容辞。” 黑老太直接怼了一句:“老道,你闾山有道统,我铁刹山就没道统?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正好我也借坡下驴。” 钟老道不以为然:“道统在土里,不在庙里。龙脉断了,道统也就断了。” “刚才你咋不出来,你三太奶要走了你出来了。少扯犊子。” 黑老太太不解气又骂了一句:“钟老道,你咋净装大尾巴狼呢?还绝了,你那门绝了,就代表整个闾山呀。” 她转头看向陈观海,那双老眼里有了一丝温度:“陈观海,这是死斗的局。搞不好都得得陷进去,你不后悔?” “阁皂山一脉,没有后悔两个字。” 陈观海随后又吟了一句红巾军的歌词:“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 黑老太太白了一眼:“到时候都他妈死了,后悔也晚了。说吧怎么干。” “呸、呸、呸。“黄仙黄金泰连着啐了三口。“黑老太太,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黄金泰叼着烟袋锅子,走进卜瞎子身旁:“瞎子,你能掐会算,给咱爷们起一卦。看看今晚上,能有几个人囫囵着回去。” 卜瞎子翻白的眼珠一动不动,龟甲在手心掂了两掂,哗啦一声,六枚铜钱落入甲中。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在铜钱上摸了摸。 “坎下离上,水火未济。”他翻白的眼珠望向虚空,嘴角扯了一下,“火在水上,火燃水沸。” “啥意思呀?”黄金泰问。 卜瞎子把铜钱一枚一枚收回龟甲,“你猜呢。” 他站起身,拄着盲公杖走了。 黄金泰愣在原地,品了品这话。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不问了。 陈观海继续道:“诸位。十三萨满分五路,钟山堡、狮子山、雨花台、七桥瓮、聚宝门。即是守阵也是斗法,仰仗各位了。” 黑老太太冲着钟老道说道:“老道,你安排吧。钟山堡留给我,那野猪的骚气我都能闻出来。” 钟老道点了点头,开始分派人手。 “狮子山,常天庆、卜瞎子。” “雨花台,黄金泰、陈阿婆、何仙姑。” “七桥瓮,白奶奶、马瘸子。” “聚宝门,胡三娘、蓝蛊娘、赖皮张。” 他顿了顿,看向黑老太太:“龙头钟山堡,你我二人,加上姚万仓。” “萨满都披了遗甲,十三副。”她重复了一遍,“老罕王起兵的甲。刀枪不入,要杀得找命门。” “命门在哪儿?” “打过才知道。” 钟老道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黑老太太抬起拐杖:“分完路了。各守一处,各杀各的。” “且慢。” 陈观海从袖中取出一把小旗,南斗六星与北斗七星,不多不少十三杆。他低声念动咒语,旗上星斗竟纷纷浮起,化作十三点寒光,飞入众人袖口,一人一颗星。 “诸位袖中的星斗与各人命魂相连,星亮则人在,星灭则人亡。” 众人低头看向袖口,星芒微微闪烁,像各自的心跳。 黑三太奶率先转身离去,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该井死,河死不了,都是命。” 没有人应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个都不少是不可能的。别死剩一个就行。 瑶女蓝蛊娘走在最后,经过陈观海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顿。从脖子上摘下一把银锁,挂在他脖子上。 “蛊娘,你这不瞎耽误功夫吗。我一个老道,成不了家的。“ “和尚都能还俗,你一个老道多个屁。” 陈观海看着银锁再抬头时,人已经走远了。 众人分作五路,消失在夜色深处。 陈观海只得摇摇头,抬脚登上山路。 --- 狮子山。 常天庆伏在冰冷的山岩上,整个人像没了骨头。 柳仙一脉,拜的是蛇。蛇无骨,人无相。常天庆修了四十年,把全身骨节练得能随意脱臼再复位。 伏在地上时,身子能贴着石头的纹路走,连影子都融进岩缝里。 北六家里,黄仙靠迷,胡仙靠幻,白仙靠医,灰仙靠遁。柳仙靠的是缠和毒。缠如绞索,毒如夜雾。 “卜瞎子,年底我就六十大寿了,你给我算算能不能过上?” “今晚能不能过去我都算不明白。还年底?要不咱们俩溜了得了,我眼睛不好使你拽着点我的棍。”说罢卜瞎子的棍子就杵了过来。 “哎呦,我草,往哪怼呢……” “砰砰砰……” 脚下的山岩在震动。不是地震,是脚步声。有人正从山脚走上来,每一步都踩得地动山摇。 常天庆眼见伏击不成,也不躲了:“是熊,震山诀马上就能找到我们。” 身后的卜瞎子攥紧龟甲,六枚铜钱在手里捏着。他翻白的眼珠一动不动,但耳朵在动。耳廓像蝙蝠翅膀,捕捉山风里每一丝声响。 广东问觋一脉,拜的是鬼谷子。传人都是天瞽,肉眼闭,心眼开。六爻铜钱落地成卦,铁口一开断人生死,从没断错过。 但今晚的卦,他自己不敢看。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抬头:“不止一个。上面还有一个。” 常天庆抬起头。 一道黑影从头顶无声掠过,鹰啼刺破云霄。那黑影展开双翅足有丈余宽,贴着松林滑过去,无声无息,只有快到近前时才炸出一声尖啸。 “鹰熊合击。”常天庆舔了舔嘴唇,“咱爷们今个碰到硬茬了。” “咋别的都是软杮子?都一个味。”卜瞎子眼盲心亮堂着呢。 常天庆从腰间抽出一根黑色的短棍。说是短棍,其实是蛇骨鞭。二十四节蛇脊骨磨成的鞭,平时盘在腰上像一根短棍,抖开了足有六尺长。棍头嵌着一颗琥珀色的珠子,里面封着过山风的毒涎。 “瞎子,你都听出来啥了。” “正前方,八十步。熊萨满,甲厚,步沉偏左,可能左侧有伤。鹰还在天上盘,翅展丈二,飞起来没有声音,就在脑瓜顶上,只有扑下来的时候才有风。” 常天庆点了点头。 熊萨满已经慢慢走近,身披黑甲。每一步踩下去,岩石上就多一道裂纹。身后熊形虚影四掌拍地,震得树叶簌簌落了一地。 “柳家的。”熊萨满瓮声瓮气地说。 他又看了看卜瞎子,咧嘴一笑:“还有个瞎子。” 常天庆没有说话。他抖开了蛇骨鞭。 二十四节骨节在月光下一节一节亮起来,每一节泛着幽幽的暗绿色磷光。蛇毒浸的颜色。 他伏低身子,整个人贴在地面,蛇骨鞭拖在身后,鞭梢无声地在地面上画着弧线。 鹰啸从头顶传来。卜瞎子猛地抬头,铜钱撒了一地:“天上!来了!” 一道黑影从夜空中俯冲而下,直扑瞎子的头顶。 第4章:熊、鹰与瞎子和蛇 鹰爪如铁钩,直取卜瞎子。鹰萨满知道瞎子的耳朵厉害,要先废了他。 常天庆动了。 他的身体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折过去,蛇骨鞭凌空抽起,鞭梢缠住了鹰爪。 “铛。” 一声碰撞,火星四溅。鹰萨满借力翻身,利爪一拧,从鞭梢缠绕中挣脱出来,一击不中重新拔高,消失在夜色中。 蛇骨鞭收回来时,常天庆低头看了一眼,鞭梢第三块骨节被鹰爪捏出了一道裂纹。 海东青的爪子连熊的头盖骨都能抓穿,蛇骨再硬也硬不过鹰爪。他心里有了数。天上那个是他的克星。只能先打地上的。 就是被鹰萨满这一耽搁,熊萨满已经冲到了面前。巨掌拍了下来…… 熊掌裹着图腾的力量,一掌拍下。常天庆急忙躲过,可还是被气浪掀翻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松树上,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 “老常!没事吧?”卜瞎子喊。 “没事。”常天庆抹掉嘴角的血,咧嘴笑了一下,“劲儿挺大。” 他重新伏低身子,蛇骨鞭在手里盘了两圈。眼睛盯着熊萨满的甲胄,黑老太太说过,十三遗甲刀枪不入,得找命门。 每一个萨满的命门都不一样。熊萨满的命门在哪儿? 连续三掌扫过,他又躲过了两次。第三次被熊掌擦中肩膀,整条左臂都麻了。但近身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熊萨满的两腋,甲片接缝处,有一道极细的缝隙。这货体格太大,甲胄根本包不住他的身板。 “瞎子!他肋下有缝,算算具体一点。” 卜瞎子把铜钱往龟甲里一撒,六枚铜钱落地,叮当乱响。他用手仔细摸着铜钱凹痕,坎上离下,水火未济。 “命门在左腋,第三根与第四根肋骨之间。但卦象说——水干火灭。同归于尽。”说这话的时候卜瞎子心里咯噔一下,当初他给黄金泰卜的就是这卦。 常天庆脸颊一抖:“同归于尽?看这样我这六十大寿算过不去了。也还行。不亏。” 他深吸一口气。打法变了,蛇骨鞭不再攻击熊萨满的上半身,而是抽向他的腿。 鞭梢缠住熊萨满的左踝,常天庆借着熊萨满往前冲的力量顺势一拉,整个人贴地滑过去。 他的身体在月光下像一条真正的黑蛇。熊萨满想踩他,但他的轨迹太滑了,每次都在熊掌落下的时候躲过去。 终于找到机会,滑到了熊萨满的身后。身体缠了上去。手、腿、全身。 整个人像一条人形绞索,从背后把熊萨满死死箍住。骨节一节一节收紧,每紧一寸,就把自己的身体又勒进去一分。 柳仙的缠字诀,以柔克刚,以无骨制有骨。熊萨满有撼山之力,但被缠住之后,连一寸都动不了。 卜瞎子动了。他将手中六枚铜钱激射而出。六道弧光,精准地钉在熊萨满的六处关节上。 双肩、双肘、双膝。铜钱不锋利,但瞎子的手法妙到毫巅,每一枚都从甲片接缝里钻了进去,卡在骨缝中间。 熊萨满的关节发出一声嘎吱的闷响,像生锈的铁门被人从里面顶住。 穴道被封,熊萨满的真气一滞。身上的熊形虚影猛地黯淡了三分。 他怒吼一声想挣开,但常天庆的蛇骨鞭锁住了他的全身,卜瞎子的六枚铜钱锁住了他的关节。动弹不得。 “死吧。”常天庆低喝一声。 手中蛇骨鞭梢如同匕首,对准熊萨满左腋下的那道缝隙扎了进去。 毒刺入肉,直抵第三根与第四根肋骨之间。里面封着过山风的蛇毒,毒液顺着血管往心脏爬。 “嗷!” 熊萨满浑身一震,发出一声惨叫。他身后的熊形虚影剧烈颤抖,五脏六腑被蛇毒一寸一寸地溶掉。 “唳!”头顶的鹰啸响起。 鹰萨满一直盘旋在夜空中,等着这个机会。熊萨满被缠住的瞬间,他就开始俯冲。 常天庆来不及脱身。 卜瞎子动了。他比常天庆早一息听见鹰爪破空的声音。他扑了过去,用身体挡在了常天庆和鹰爪之间。 鹰爪贯穿了他的胸腔。从前胸穿入,从后背透出,把他整个人钉在了鹰萨满的手上。 卜瞎子在胸口被贯穿的同一瞬间,右手那根七尺长的青竹杖插了下去。 他看不见,但他的耳朵告诉他鹰萨满甲片间的缝隙。 他用尽最后一口气,将盲公竹捅进了鹰萨满的右腋窝。 两腋是鹰萨满身上唯一没有甲片覆盖的地方。翅膀根部为了飞行留下的间隙。 鹰萨满发出一声尖锐的鹰啼。 他甩掉卜瞎子的身体,但右翅下的伤口让他失去了平衡。飞行轨迹从一条直线变成了弧线。 熊萨满已经不动了,庞大身躯往后一仰倒在地上。身体开始缩小,从一头巨熊变回了一个健壮的猎户。 常天庆从熊萨满身上解下蛇骨鞭,眼睛扫了一眼天上的鹰影。 “瞎子,你这……”常天庆低头看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卜瞎子。 卜瞎子虽然还没断气,但胸口被鹰爪贯穿,肺叶全碎了。 “我就……说……” 卜瞎子的嘴唇在抖:“……同归于尽吧……准不……准……” “这太准了也不是啥好事呀,老哥。” “鹰的命门……”卜瞎子的声音越来越弱,慢慢没了呼吸。 鹰萨满还在盘旋,那根竹子再深几分就没命了,扭头咬断竹子露头的部分。伤口不深也不大,出那么点血不算啥。 他现在要等的就是常天庆露出破绽,然后一击毙命。海东青抓蛇也就是一下的事。 此时常天庆竟然朝山崖边缘移动,崖壁上有无数道裂缝和凸起的岩棱。 他整个人贴着石缝游走,要找到一处缝隙躲进去。这样鹰萨满就无法攻击他了。 鹰萨满看见他上了崖壁,终于按捺不住。此时的常天庆贴在岩壁上无遮无挡。 他左翅一折,头朝下,左爪张开,朝崖壁上的常天庆扑下去。速度慢了一倍,受伤的右翅已经撑不住全速了。 常天庆等的就是这一刻。鹰萨满的爪尖已经碰到了他的头皮。他在最后一瞬间松开了崖壁,整个人朝鹰萨满撞过去。 缠住了鹰萨满的身体,双腿锁住了他的腰,双手扣住了他的脖子。 鹰萨满疯狂挣扎,在空中翻滚,想把人甩下去。常天庆整个人如同一节破绳子,可就是甩不掉。 终于常天庆找到卜瞎子用命留给他的漏洞——盲公竹。 虽然右翅根部盲公竹露头的部分被削,可是那节竹管还在那里。毒液顺着竹管就倒了进去。 鹰萨满发出一声凄厉的鹰啼。全身彻底失去了力气,在半空中从翻滚变成了坠落。 两人从空中坠下去。 砸在地上的那一刻,鹰萨满的身体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身上的遗甲开始碎裂,铁片一片一片剥落,化作风一吹就散的铁锈色粉末。 真身露了出来——一个瘦小的侏儒,佝偻着背,身上绑着已经碎裂的纸鸢。纸鸢的骨架上刻满了萨满咒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常天庆倒在山岩上,血从胸口往外流。鹰爪贯穿的窟窿还在,全身筋骨断裂。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窟窿,又看看鹰萨满咧嘴笑了一下:“原来是个侏儒,纸鸢。妈的。” --- 陈观海感应到袖中十三面天罡星斗旗有两面熄灭。一面南斗,一面北斗。 是属于常天庆、卜瞎子的旗。 “改天换地,总得有牺牲。“ 他脚步不停,继续前进。 行至半山,前路青石之上。一个人,一把剑。 第5章:吕洞宾的宝剑 剑长五尺有余,剑鞘是朱红色的,鞘身上绘着八卦图。剑穗是明黄色的,那是只有皇家才被允许使用的颜色。 吕祖剑。 盛京太清宫的镇宫之剑。据传是全真教北宗祖师吕洞宾传下来的三柄法剑之一,这把剑已经有二百多年没有离开过太清宫的吕祖祠。 那个人盘腿坐在青石上。白发白须,青布道袍,脚蹬云履。面如满月,六十左右年纪。 玄鹤子。 盛京太清宫住持,全真教北宗,大清皇家道观之主,武功四绝之一。 “果然,纳兰白羽拦不住你。” 玄鹤子声音不大,但在松林里传得很远:“他的剑还是太轻了,取巧走不长的。” 玄鹤子睁开双眼睛凝视陈观海,没有杀意,也没有慈悲,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在他的眼里,陈观海帮发匪,这不是造反,是灭道,是道门内贼。 玄鹤子站起来:“道不同,以命相搏。” 两人同时动了。 先交锋的不是剑,是拳脚。 玄鹤子双臂如鞭劈出——劈挂拳,大开大合,放长击远。他的手臂在月光下像一条铁鞭,每一拳甩出去都带着清脆的骨节爆响。 陈观海的八极拳撞上去。一个是往里钻的打法,一个是往外放的打法。 两人的拳头在半空中对了两记,第一记平分秋色,第二记陈观海退了半步,劈挂拳的力道太长了,玄鹤子站得远,他的拳够不着。 玄鹤子连进三步,劈挂拳连甩三记。 第一记劈在陈观海架起的双臂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第二记从侧面甩过来,陈观海低头闪过,拳风擦过头皮。 第三记直劈面门,陈观海侧身让开,拳劲砸在他身后那棵松树上,树皮炸裂,树干上多了一个碗口大的坑。 陈观海在第三记落空的瞬间动了。 他往前贴。八极拳的核心,打人如挂画,不贴进去打不出力道。他趁玄鹤子第三拳拳劲用老的那个间隙,整个人撞进了内圈。左膝顶向玄鹤子下腹,右肘砸向太阳穴。 陈观海没有再给他机会重新拉开距离。内圈就是八极拳的天下。顶肘、撑锤、抱拳、单鞭,四招连环轰进去。玄鹤子的劈挂拳在贴身距离施展不开,被逼得连连后退。 打到第十六招,陈观海一记跺子脚踩在玄鹤子的脚面上,趁对方吃痛失位的瞬间,左肘钉进胸口。 玄鹤子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肘劲撞得滑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松树上。树身剧烈摇晃,松针落了两人一身。 陈观海后退三步,拉开距离。他没有追击。因为玄鹤子的右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拳怕少壮,你强。”玄鹤子抹掉嘴角的血,“该看剑了。” 玄鹤子双手握剑,他的剑法不是劈挂拳的大开大合,是纯阳剑法的路子。剑走平中,不偏不倚,每一剑都从正面来,没有花巧,没有暗招。但就是这堂堂正正的剑路,反而最难破。因为你找不到破绽。 一剑劈下,裹着香火气的劈。剑锋还没到,气压已经先到了。 陈观海知道想用单剑挡不住,只接剑化两把交叉硬架。 “铛——!” 火星四溅。他整个人被这一剑劈得往下沉了两寸,脚下石板龟裂。虎口崩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第二剑横扫腰腹。陈观海后撤一步,短剑格挡,长剑反击。长剑刺向玄鹤子胸口,被吕祖剑轻描淡写地拨开。第三剑斜劈,第四剑直刺,每一剑都重如泰山,每一剑都不紧不慢。 玄鹤子的剑法是中庸大道,他用不着快。他的每一剑都在蓄势,剑越重势越足。 陈观海知道不能让他蓄满势。等吕祖剑的势蓄到顶峰,下一剑就是分生死的时刻。 他开始用阴阳斩龙诀。 南斗短剑脱手飞出,不是直线,是弧线。短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暗弧,绕到玄鹤子右侧。玄鹤子余光扫到,吕祖剑回手一格,将短剑磕飞。 但这一格,吕祖剑的攻势停了。陈观海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双手握住北斗长剑,将所有力量灌入剑身。剑脊上七颗铜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破军、武曲、廉贞、文曲、禄存、巨门、贪狼。北斗注死。他整个人撞向玄鹤子,长剑刺出。 他要用自己的剑尖去顶玄鹤子的剑尖。谁的真气更强,谁的剑就更正。 “铛!” 剑尖撞上剑尖。力道相撞的瞬间,松针像雨一样往下落。吕祖剑的淡金色剑芒与北斗剑的七星剑气在半空中咬在一起。两人脚下的石板同时龟裂,裂纹朝四面八方蔓延。 玄鹤子加力,吕祖剑往前压了三寸。陈观海的剑身开始弯曲。北斗剑虽利,但吕祖剑是五尺重剑万民香火,太重了。剑尖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只剩两寸。 这一剑拼不过。 陈观海猛收力道,整个人往侧面一滚。 玄鹤子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吕祖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淡金色光泽已经浓得近乎实质。他的势已经蓄满了。下一剑,就是决生死。 陈观海站起来。双手各握一剑,长剑横在胸前,短剑反握藏于腕后。他深吸一口气,将真气全部灌入双剑。左手南斗六星,右手北斗七星。双剑合一,十三道星纹同时亮起。 “阴阳斩龙诀——杀。” 他整个人射出去。双剑一前一后,长剑北斗正面刺出,短剑南斗藏在长剑后面,像一条毒蛇藏在月光的阴影里。 玄鹤子举剑。吕祖剑上八卦纹全部亮起,纯阳一剑,正面迎上。 北斗长剑撞上吕祖剑。火星炸开,两柄剑架在一起,吕祖剑势大力沉,北斗长剑终究是扛不住。 “咔嚓!” 一声脆响,陈观海右臂骨断了。 吕祖剑击偏长剑正拍在右臂上,陈观海单膝跪地,右手无力垂落。但陈观海还有一把剑。藏在长剑阴影里的南斗短剑忽然从侧面刺出,绕过吕祖剑的格挡,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扎进了玄鹤子的左肋。 整柄短剑没入肋下,只留剑柄在外。 玄鹤子的身体猛地一僵。吕祖剑上的八卦纹一盏接一盏熄灭,剑身从淡金褪回银白。 他低头看着左肋下的剑柄,嘴角涌出血。那把剑的角度太刁了一个他看不见的角度。阁皂山的剑法不讲堂堂正正,它讲的是阴阳。以正合,以奇胜。 陈观海松开南斗剑的剑柄,后退一步。 “纳兰白羽取巧,老道你又太正了。” 玄鹤子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也许是想说阁皂山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剑法,也许是想说贫道修行六十余年败给了一个叛徒,也许是想说三清在上道统不灭。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身体往后倒下。吕祖剑脱手,钉在石板路的缝隙里,剑穗晃了两晃。 陈观海走上前,弯腰合上他的眼睛。将南斗短剑从玄鹤子肋下拔出,双剑归鞘。 他咬着牙,左手摸到断骨处,指腹一探,断了,断茬顶在皮肉底下,把皮肤撑起一个鼓包。他闷哼一声,五指扣住断骨处,一推,一拧,硬生生将断茬推回原位。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白了几分。 拾起吕祖正剑,剑身入手的刹那灵宝纳真决运转。一股温润而磅礴的气息透过掌心涌来。 这是盛京百姓二百余年的香火愿力,纯阳之气顺着断臂处的经脉缓缓流过,骨茬对接处隐隐发痒,碎骨在生长、愈合。片刻,五指收拢,骨已接续如初。 他将剑轻轻放回玄鹤子身侧,活动了一下手臂,骨头没问题了,痛就不是事。转身继续大步前行。 明孝陵神道终点,三架法台升起,黄、红、黑密宗三法王端坐其上。 孝陵卫风起云驰,抢国祚法王会天师。眼见着就是一场龙争虎斗! 第6章:黑三太奶斗野猪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那边法王斗天师还未开打。这厢黑三太奶战野猪已经是箭在弦上。 黑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月光里:“巴克山出来吧,你那味大老远我就闻出来了。” 野猪萨满巴克山一步一步,从城墙阴影处走出来:“你那身老太太味比我也强不到哪去。” 两人停住脚步对峙同一刻,钟老道和灰仙姚万仓也从远处下来。 巴克山看到赶过来的两人毫不在乎,反而讥讽道:“闾山钟老道,灰耗子。看来南北十三玄门都跟发匪混了。” “姚万仓。”钟老道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去找其他人,这里交给我们。” “不用我帮忙?” “快去找,阵眼被破打赢也没用。” 姚万仓点点头,一跺脚,整个人缩进墙根的阴影里。肩上的灰鼠吱吱两声,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灰影开始向钟山堡四周散开。 他的鼠群能在半炷香内把整座钟山堡翻个底朝天。不管藏了几个人,都别想在他眼皮底下偷阵眼。 “黑三奶奶。”巴克山开口,口音瓮声瓮气,“盛京太清宫里,享了两百多年的香火。我大清待你不薄,你不该来。” 黑老太太抬眼看他,并未直接回答问题,目光在遗甲上停了一瞬:“这副甲,是老罕王传下来的吧。” “太祖白手起家仅凭十三副甲七大恨,这副是头甲。” 巴克山用拳头锤了锤胸甲,“当年萨尔浒,任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就是穿的这副甲。” 黑老太太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大明朝封了老罕王三十五年的官。最后还不是落得个七大恨兵败萨尔浒。兴亡更替大势所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别拿香火说事,二百多年差不多了。” 巴克山咧嘴一笑:“好好的香火不要,今日过后就怕你铁刹山的道场都不保。” 黑老太太没搭话。她从后腰取出别着的文王鼓,握在左手掌心,右手将拐杖举起当做鼓锤。然后开口唱请神调,苍老的声音在城墙下回荡: “头顶七星琉璃瓦,脚踏八棱紫金砖。脚踩地,头顶天,迈开大步走连环。左手文王鼓,右手赶将鞭。赶山山得动,赶河河得干。九顶三关铁刹山——” 身后九尾黑狐法相应声膨胀,九条尾巴像九道黑火缓缓舒展。 两人是旧相识,钟老道插不上话,索性也懒得废话。将三清铃高举,桃木剑横在胸前,左手捏诀,脚踏罡步。 每一步踩下去,地面就多一道浅痕。他念的是闾山派的请师咒,语速极快: “天灵灵,地灵灵,一请祖师下法坛,二请天兵降凡间,三请地煞出幽冥。宝剑出鞘斩妖邪,神铃三响定乾坤——” 桃木剑在月光下泛出淡淡的金光。那不是木头的颜色,是闾山法脉加持过的斩邪光。 “我今天倒要看看洪杨逆匪的破船,到底有几根钉。” 巴克山他抬起拳头锤了锤胸甲,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动,身后的野猪虚影仰头嘶鸣,四蹄刨地。 他疯狂起舞,腰间的大串铜铃随之哗哗作响。 他仰头吼了一声,唱起了古老的萨满请神调。那调子苍凉而暴烈,像长白山的北风刮过黑松林,每一个字都带着野猪的獠牙和松脂的腥气—— “乌勒吉音恩都里——乌勒吉音恩都里—— 白山黑水之王,大兴安岭的神! 你的獠牙凿穿山脊,你的鬃毛就是黑松林, 你的四蹄踏碎冰河,你的怒吼震落星辰! 今日借你獠牙一用,撞穿眼前这座山!” 最后一个字落地,他仰天长啸。 身后野猪虚影与他合一,甲胄上的萨满符文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 一层黑色鬃毛从甲缝中钻出,眉骨前突,犬齿外翻。整个人伏低,双手撑地,像一头真正的野猪。 第一轮冲锋,直奔黑老太太。 黑老太太双手结印,身后现出九条黑色狐尾,三条狐尾同时绞向巴克山的左肩。 钟老道从侧面踏罡步上前,桃木剑凌空一劈,一道金色剑光斩在巴克山的右臂甲上。 “铛——” 剑光碎裂,甲面上只留了一道白痕。巴克山连晃都没晃一下。 “九尾缠身——起!” 黑老太太另外六条狐尾。绞住了巴克山的腰腿,终于将他的冲锋减了三分速度。 钟老道趁机绕到巴克山身后,左手摇铃——三清铃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那是专门破煞的镇魂音。 巴克山的野猪虚影被铃声震得微微一滞,但只滞了一息。虚影又凝随即反手一掌,正拍在钟老道胸口。 钟老道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在城墙上,口鼻同时喷出血来。他撑着桃木剑想站起来,却发现左臂已经使不上力——肩胛骨裂了。 “老道!没事吧?”黑老太太喊了一声。 巴克山抓住这个间隙,猛地挣开了缠在腰上的两条狐尾。黑老太太闷哼一声,嘴角渗血。九尾黑狐法相散了又凝,终于稳住了。 “不愧是野猪皮。真硬。”黑老太太的声音虽然好像浑不在意,但是明显听得到腔调发抖。 第四条狐尾绞上去时,巴克山已经冲到了她身前五尺处。野猪獠牙顶向她的肋下。黑老太太侧身避过要害,但獠牙还是划开了她的左臂,血顺着袖子往下滴。 钟老道咬着牙,用桃木剑撑着身体站了起来。他知道不来点邪的不行了。 那副遗甲加上野猪皮——九尾狐火烧不穿,桃木剑斩不进,三清铃镇不住。 十三遗甲经过历代萨满加持,里面有努尔哈赤的血誓。要想碎甲,得先破它的血誓。 黑狗血。闾山法里最烈的破煞之物。满人又忌食狗肉,萨满更是如此。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里面是黑狗血。巴克山正被黑老太太的狐尾缠住腰腹,钟老道趁这个间隙将整葫芦黑狗血泼了出去。 黑血淋在遗甲的萨满符文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甲面上的符文一阵闪烁,像被浇了水的炭火,一道接一道地暗淡下去。血誓,被污。 但甲下的野猪皮还在。那层粗硬的黑色鬃毛从甲缝中钻出来,覆盖了巴克山的全身,像一层天生的铠甲。黑狗血能破血誓,却伤不了野猪皮分毫。 钟老道将葫芦挂起,喘着粗气靠在城墙上。光黑狗血不够——破的了甲上的血誓,破不了野猪皮。 就在这时他抬头,看见一片黑压压被惊起的鸦群,眼睛猛地一亮。 “钟老道,你他妈跑啥。” “我跑个屁,你拖他一刻!我马上就回来。”钟老道喊了一声,提着桃木剑就往树林中踉跄跑去。 城墙下,黑老太太一个人在扛。巴克山又发动了两次冲锋。 连续几次,她被撞得七荤八素,连九尾黑狐的法相已经残缺不全,像一个被撕烂了的黑色旗帜。 她的左手的鼓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去了,右手还死死握着那根龙头拐杖抵挡。 巴克山正要又一次发动冲锋,忽然全身一震。 一股危险的味道从钟老道方向飘过来。他转过头,瞳孔骤缩。 第7章:钟老道和草里獭的故事 只见钟老道拎着两只死乌鸦,桃木剑举起来,将死乌鸦穿在剑尖上。又从怀中掏出一袋朱砂,将朱砂拍在乌鸦身上。 “闾山弟子钟至玄,以污破净,以死破生。” 巴克山的脸色变了,转身想去撞钟老道,但黑老太太的狐尾死死绞住了他身体。 钟老道的法诀念到了最后一句:“黑犬为引,死鸦为祭,去!” 他将手中桃木剑一挥,狠狠砍向巴克山身后的虚影之上。巴克山身后的野猪虚影剧烈颤抖,呼吸间化作流光消失。 巴克山如今就只剩一副凡骨。但是野猪的冲锋没有停。 巴克山趁着野猪相剥落间隙,将全身最后的图腾之力压进了肩头,朝黑老太太撞去。 与此同时,钟老道也扑了过来。黑老太、钟老道二人联手接下这记硬撞 钟老道同时将手中桃木剑,刺入了巴克山的肋下。 “噗!” 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钟老道口鼻喷血,倒飞出去摔在地上, 黑老太太被撞得七窍流血。 眼见巴克山继续发起冲撞,黑老太拼着最后的力量,双手飞快结印,右手拔下头顶的银簪,将银簪插入自己的头顶。九条黑狐尾猛地勒紧。 “啊……咔咔咔……” 巴克山的整个身躯在失去了护甲和野猪皮的保护后,被狐狸尾勒得骨断筋折气绝身亡。 但他的野猪獠牙在消失的最后关头,也顶进了黑老太太的胸口。黑老太太闷哼一声,一张嘴满口都是鲜血。 黑老太太看着胸前伤口,整理了一下发髻:“九顶三关铁刹山,老仙今日过三关,请黑三太奶归……山” 身后的九尾黑狐法相开始消散,在她头顶盘旋了一周,然后向北方飘去。那是铁刹山的方向。 黑老太太的身体开始变化。头发从白变花白,又从花白变灰黑。皱纹一道一道舒展开来,脊背挺直,手指丰盈。 她变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神采了。 巴克山倒在她对面三步远的地方。遗甲碎裂,顷刻间,化作风一吹就散的粉末。 巴克山脸上的粗糙硬皮脱落,獠牙缩回,鬃毛消失。他变成了一个瘦小的老猎户,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当姚万仓回来时,看见了几人惨状。急忙跑了过来,先到妇人身边。 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探她的鼻息。没有。又探颈脉。没有。 “二打一,还打没赢。咳咳咳……”身后传来钟老道虚弱的声音。 “哎……”一声叹息。 姚万仓走到钟老道身边,伸手想扶。 “别动……咳……” 钟老道咳了一声,嘴角又渗出一丝血,“肋骨插进肺子里了,一动就死。” “我去找白奶奶救你。” 钟老道摇摇头:“咳咳咳……守阵要紧。你那边找到人了吗?” 姚万仓摇头,“鼠子鼠孙把整座钟山堡翻了三遍,萨满的影子都没找到。” “守着我也没用,咳咳,既然找不到人就支援其他人去吧。我一时半会死不了。咳咳……” 姚万仓又看了一眼黑老太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没一会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姚万仓的身影消失之后,钟老道找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 刚把气喘匀,神色一变:“出来吧。” 从城楼侧面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的身材瘦小,佝偻,身上也披着一件遗甲——草里獭萨满。 獭萨满冷冷看着钟老道:“钟山堡的阵眼,就是你拿命在镇?” 钟老道举起手中三清铃:“咳咳咳……地老鼠找水耗子,怪不得搜不到你。来这铃铛送你破阵,你来拿。” 獭萨满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哨。 数百只草里獭涌来,开始时还能打死几只。可能是架不住数量多。不一会无数草里獭爬上了老道的全身。 “啊……”惨叫声响起,钟老道拼命挣扎,片刻后不动了。 獭萨满等了很久。一直等到钟老道被獭群完全覆盖,纹丝不动。他这才抬手,又是一声哨。 獭群从钟老道身上退去。如今的钟老道整个人,就是一个血肉没有剔干净的骷髅。 獭萨满确定人已经死透了。他走到钟老道尸体跟前,俯下身去拿铃铛。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 钟老道的尸体猛地伸出右手,五指如铁钳,扣住了獭萨满的手臂。 骨手皮肉已被獭群啃净,只剩森白的指骨和残破的筋腱,却硬如金铁,牢牢抓住獭萨满。 双手交替直接攀爬到他的身上,隐约可以看见肋骨在蠕动,是一排排骨茬在重新排列,像一把正在合拢的枷锁。 獭萨满的瞳孔骤缩,“你还没死?” 钟老道笑了。 嘴唇已经被啃去大半,露出牙床和颌骨,血从他的齿缝间往外渗,每一滴血落在地上都冒出一缕细烟。 “闾山弟子钟至玄,以残躯为符。”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每一个字都在空中凝固成一股灰黑色的煞气。 獭萨满的脸终于变了色。他低吼一声想抽脚,但那骨手锁死了他的身体。 他抓起腰间的短刀,一刀一刀砍向骷髅手。刀锋斩在骨头上,火星四溅,却连一道裂痕都砍不出来。 那是闾山派最后一位掌坛法师用毕生修为烧成的符骨。斩不动,挣不脱。 “以断骨为笔。” 钟老道的双手力度加大牢牢勒住獭萨满,折断的骨茬刺破皮肤,血如泉涌。 獭萨满又捅了一刀,这次捅在钟老道的脑袋上。刀锋贯穿颅骨,从后脑透出。毫无用处。钟老道早就死了,他是以死身行死咒,死人不怕刀。 “以殃气为咒。” 钟老道说完了最后一句。 他的胸骨和肋骨猛然张开,像一具人形的捕兽夹。 那两条抱住獭萨满的骨手正在往里缩,拖着他的身体往钟老道的胸腔里送。 他疯狂地挣扎,短刀掉在地上,双手死命扳着骷髅骨架,抠掉了指甲,抠出了血。指甲盖一片片剥落,指腹上的皮肉被骨茬刮成条状,露出白惨惨的指骨。 獭萨满的身体被骨头勒得越来越细。先是腰,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膝盖。 他身后的黑毛巨獭虚影疯狂嘶叫,却一寸寸地黯淡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 獭萨满惊恐地盯着眼前那颗骷髅头。骷髅眼珠早被獭群叼走了,骷髅头的下颌骨还在动,像是在念着什么。 没有声音,但獭萨满听得懂。那是在说:一起走。 骷髅头猛地裂开,将獭萨满的头颅也包裹了进去。整个骨架都在往里缩,像一只攥紧的拳头。 獭萨满的惨叫被闷在了骨头里,先是一声尖锐的哀嚎,然后变成了咕噜咕噜的血泡声,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啊!砰!” 一声闷响。骨头勒到了极限,整个人被绞成了一团碎肉。 骷髅架子也散了一地。二十四根肋骨一根根断开,脊椎骨节节脱落,像一串被剪断了线的佛珠。 城墙下只剩两具尸体,一堆碎肉,一副散架的骷髅。黑狗血、人血、碎肉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獭群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它们可不区分萨满和仙家。它们只知道饿了就吃。 不一会,獭群散了。城墙下只留着几摊暗红色的血迹,和几绺被扯断的灰白头发。 一切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那枚三清铃还被风吹动。铃声微弱而绵长,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念着一句没念完的咒。 “叮。叮。叮。” 铃声仿佛顺着风要传到孝陵卫,为那场玄而又玄的法王战天师念着往生咒。 第8章:独龙阜法王斗天师 独龙阜最高处,三座法台已经架起。法台上,三法王高坐其上。 左边是枯瘦的黄袍老僧,面前横着一柄降魔杵。右边是红袍喇嘛,手里转着经轮。中间那位身量最高,黑袍黑帽,面容隐在法袍中,手中捻着一串星月普提。 “三位法王齐至,看来我陈观海面子不小呀。” 陈观海走到神道中央,提身一纵,跳上一匹石马的马背。 “你们都有座,我也来个马到成功,讨个好口彩。” 说罢,右手掐诀。拇指扣子纹,中指压午位,这是灵宝派“安镇诀”的起手。指尖在石马鬃毛上轻轻一落,一道极细的灵光顺着鬃毛纹路渗入石胎。 诀成,石马前蹄竟微微昂起半寸,蹄下碎石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马蹄落回原位,石像还是石像,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气。 神道两侧十二尊石翁仲齐齐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当年洪武逐鹿群臣共赴一般。 黑袍喇嘛深深看了一石马,拍了拍坐下蒲团:“要不你来我这坐坐,一家人也省的打了。” “可别,尿不到一壶。说罢咋干?大点干早点散。” 黑袍喇嘛见状也不再寒暄。他抬起右手,从袖中取出一把石子。 十三颗,光若琉璃五颜六色。 石子刚一取出,神道两侧十二尊石翁仲竟然也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像是立了五百多年的石人石马在同一瞬间打了个寒颤。 “顺治的舍利子。” 陈观海盯着那把石子,“你们几个去武台山抠清凉寺地宫了?” 红袍喇嘛停下了手中转经轮,沙哑地笑了一声:“陈观海,你阁皂山怪不得又叫灵宝派,识宝的眼力确定无人能及。世祖章皇帝于清凉寺圆寂,金身火化,得舍利一十三颗。眼前便是。” “人都死了两百多年,还得让你们折腾。” 黄袍喇嘛开口,声音苍老缓慢:“陈观海,你可真是牙尖嘴利。世祖破关定鼎,是大清入主中原第一君。帝王舍利入帝陵地脉,岂能叫折腾,这是实至名归。” 顺治,大清入关第一位皇帝。朱元璋,大明开国皇帝。以清帝遗骨压明帝龙脉,这叫“一骨镇一骨”确实不算折腾。 陈观海知道眼前的舍利是被三教加持过的,每一颗都重如小山。 它若压在地脉上,每过一息就往深处沉一寸。不需十二个时辰,舍利就会沉到紫金山地脉根部,把明孝陵的洪武国祚全部吸尽。 “本朝世祖遗骨,当镇前朝气运。” 黑袍喇嘛的声音平淡:“陈观海,此乃天命。” 话音未落,他双手如拈花。 十三道幽光势如闪电…… 黑袍喇嘛法坛前十三只黑色令旗裹着十三颗舍利子,化作十三道金白色的流光,掷向神道两侧的十二尊石翁仲和正中央那尊巨大的石鼎。 法旗落地生根,舍利子滚落在石像脚下,瞬间没入地面。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如同根须,快速爬满石翁仲的根脚、石鼎的鼎足。 与此同时,十三面钉在石像脚下的黑色图腾旗剧烈地无风自动。旗面上,野猪、草里獭、鹰、熊……十三种图腾虚影一一亮起,发出无声的嘶吼。 十三道图腾煞气,混合着顺治舍利的帝王威压,如同十三条无形锁链,往地底深处钻去。 “十三舍利镇脉钉,你能挡住吗?”黑袍喇嘛问。 陈观海嘴上依旧不饶人:“还没挡,你咋知道挡不住。”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小旗,旗面上绣着星斗。正是方才的十三面旗,称天罡星斗旗。左手南斗六面,右手北斗七面。 然后他飞身下马,脚踏罡步,身形在石翁仲之间穿梭。 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石板就亮起一道星光,一闪即灭。南斗六旗依次钉入左侧六尊石翁仲脚下,北斗七旗依次钉入右侧六尊石翁仲脚下。 最后一旗——破军。钉入正中央石鼎的正下方。 “六丁六甲,护坛,定鼎!” 十三面天罡生死旗同时亮了起来,星光沿着地面互相勾连,在石鼎地下织成一张星网。星网的中心,正是舍利子渗入地脉的位置。 星网亮起的瞬间,地底那十三道正在地下游动的舍利流光,速度骤然减慢。像鱼入了网,四下冲突,找不到出口。 黑袍喇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六丁六甲。阁皂山的镇山法阵,你倒舍得搬来。”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有丁甲阵,我们就没有了吗?” 三喇嘛同时抬手,凌空一划。 身后三座法台升起三道光柱,黄、红、黑三色交汇,在神道上空凝结成一座巨大的倒悬法阵。 形状像一口倒扣的钟,钟壁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藏文咒语,每一个咒字都在烧,烧的是深红色的火焰。 “大威德金刚伏魔法阵。” 红袍喇嘛的声音从法台上传了下来:“陈先生,舍利子每下沉一寸,你的星斗旗就多受一倍的重量。等十三面旗全部压入土中,六丁六甲阵不攻自破,舍利子直入地宫。到那时,谁也拦不住。” 倒悬法阵开始缓缓旋转。每转一圈,阵中就落下一道无形重量,压在那张星网上。星网剧烈震颤,十三面天罡生死旗的旗杆同时向土中沉了半寸。 陈观海感觉到了。他脚下的石马马蹄,陷进了石板之中。 但他没有动。双手仍然结着六丁六甲的护坛印,目光扫过法坛上的三位喇嘛,淡淡道:“五气朝元阵不破,舍利压不下去。” 黑袍喇嘛说道:“为了守那五处阵眼,南七北六十三玄门,你全请来了。” “三位消息倒灵通,十三玄门对十三遗甲萨满也算应景。” 黑袍喇嘛不值一哂:“就算有应对,眼前这座大威德金刚阵恐怕你也难以消受。” 陈观海嘴角扯了一下:“消不消受,总得试试才知道。” 黑袍喇嘛不再说话,双手结印收入袖中。红袍喇嘛重新转经轮,黄袍喇嘛捻动星月菩提入定。 三座法台上,三道气息同时变得幽深而静止。 陈观海座下的石马马蹄,又沉入石板一寸。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三法王。余光扫过神道两侧那些正在发亮的黑色图腾旗,左手结印的指尖微微发抖。 陈观海左手结印的指尖猛地一颤,十三面天罡生死旗,又灭了两面。 才上神道,那边十三玄门已去其四。 倒悬的大威德金刚伏魔法阵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十三颗顺治舍利就往地脉深处沉一分。 陈观海站在石马背上,双手结护坛印。脚下石马马蹄已陷入石板三寸。 “洒家坐不住这禅了,既然帮手卖命。我们这正主也别闲着了。” 红袍喇嘛站起身,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来到神道中央,距石马十步处停住。 月光照出他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古铜色皮肤。明显的色目人模样,开口官话却很地道:“五台山菩萨顶,罗桑丹增。见过陈先生,” 陈观海拱手施礼:“见过罗桑丹增法王。” 陈观海脸上看着轻松,心里这个苦呀。武功四绝,白羽殁玄鹤死。转眼又对北地密宗三法王。 连口气都没喘匀净,看来今天要过眼前这关了。不死也得脱成皮…… 第9章:打架骂人两不耽误 红袍喇嘛双手合十,“你我两边的人都在死,胜负却不动分毫。贫僧闲得慌,不如我们也分个胜负如何?。” “我也是这么想的,朋友卖命,我们在这斗嘴皮子,说出去不好听。划道吧,左右都得分个胜负。” 红袍喇嘛指着十三面金刚伏魔旗。说道:“哎,你我是真理之争。岂能干干巴巴就是动手?法王斗天师,即辨理也争锋。赢一招,便可取下一面阵旗。可好?” 陈观海闻言,从袖中取出六枚钱母。分别是秦半两、汉五铢、开元通宝、宋元通宝、大元国宝、永乐通宝,六枚钱母对应六朝正朔,一统六合之气运。 “钱能通神,用他先顶一个时辰。” 依次将六枚钱母嵌入六丁六甲大阵关键阵脚,扛住了大威德金刚法阵的磅礴威压,稳住阵脚不再下沉。 陈观海点头应允:“边打架边骂人,这个行,我在行。” 两人缓步走到神道正中,相隔一丈对峙而立,月光将两道身影拉得修长,气氛肃杀凝滞。 红袍喇嘛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这一步踩下去,头顶的大威德金刚阵微微一亮,一道经文虚影从他脚下蔓延开来。不是他自身的力量,是法阵在加持。 “大清入关两百余年,定辽东,收蒙古,平西域,破青海,复台湾。版图之大,远迈汉唐。这江山,大清有功劳。”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撞了过来。双手由印变掌,一掌拍向陈观海胸口。 密宗大手印——掌风带着法阵的嗡鸣,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尖锐的啸声。 “王朝更替,明亡清兴大势所趋。没有什么对错,可是时移世易,大清老了。” 陈观海不退反进。右脚跺地,石板龟裂,整条右臂如铁鞭甩出,肘尖直顶红袍喇嘛的手腕——八极拳·顶肘。 “道光二十二年,江宁条约。割让香港,赔款两千一百万银元,开五口通商。”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像两扇铁门撞在一起。 红袍喇嘛的手掌被肘尖顶偏,擦着陈观海的肩头滑过去。将衣袍撕开一道口子,掌风把露出的皮肤擦的通红。 陈观海也没有讨到便宜,红袍喇嘛掌上的暗劲顺着肘尖传上来,整条右臂都麻了一下。 两人各退一步,未分胜负。 红袍喇嘛再进:“大清养了天下三万万百姓两百多年,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一次不是一掌,是连环三掌。 第一掌拍面门,第二掌斩脖颈,第三掌印心口。三掌连绵如浪,一掌比一掌重。 陈观海沉腰落胯,下盘稳如泰山,双臂竖如厚重门板,层层封挡。 顶、抱、单、提、挎、缠,八极拳六大开式连环使出,行云流水,将连环三掌从容化解,不露半分破绽。 “百姓耕种纳粮,是百姓养了大清两百余年。最后却养到洋人舰炮临门,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第三掌对上的瞬间,陈观海忽然变招。左臂架开红袍喇嘛的手掌,右拳如铁锤砸出,直奔对方面门——八极拳·撑锤。 红袍喇嘛侧头闪过,拳锋擦着耳廓飞过去。他顺势转身,一腿扫向陈观海腰侧——密宗金刚腿。 “打不过洋人,大可师夷长技以制夷,方可徐徐图强。朝廷从未坐以待毙,反观发匪,不过是挡路作乱的恶犬罢了。” 陈观海不退,反而迎上去。他硬挨了这一腿,腿骨撞在腰侧,疼得他闷哼一声。但借着这股力,他整个人撞进了红袍喇嘛怀里。 “法不变,师谁都是换汤不换药。大清烂到根子里了,不如掀桌子重开席。” 八极拳·贴山靠,肩膀像铁锤撞在红袍喇嘛胸口。 “砰!” 红袍喇嘛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双脚离地,倒飞了一丈多远才落地。落地时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地,嘴角渗出一丝血。 陈观海也不好受。腰侧被金刚腿扫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肋骨可能裂了。但他没有退,反而上前一步。 “再来。”陈观海说。 这一次,红袍喇嘛没有急着进攻。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起密宗的忿怒尊咒。 头顶法阵再次加持,身后浮现出一尊八臂大黑天虚影。那是法阵投射出的相,高达丈六,通体青黑,八条手臂各执法器。 法器并非实物,由经文虚影凝结而成,悬在虚影手中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黑袍喇嘛再出手时,掌风里带着法阵的威压。大黑天虚影的八条手臂随他一同出招,每一掌拍出,虚影的两条手臂便同时挥下。 原本只能攻正面的掌法,如今每一掌都带着八种可能的变招,每一次出掌都封死了对手八种闪避的方向。 空气中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掌印虚影,久久不散。 “洪杨逆匪祸乱天下?拜洋神,毁千年文脉根基。你身为阁皂山道门弟子,帮这般离经叛道之徒,本末倒置,何以自处?” 陈观海立刻感觉到了压力,红袍喇嘛的掌力比刚才重了一倍不止。明明只出一掌,虚影的八件法器却已从不同角度罩下来,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没傻到硬接,脚下步法连变,闪、转、腾、挪,在神道上划出一道道弧线。身法已催到极致,每一次闪避都贴着剑锋和杵影蹭过去。 大黑天的八件法器轮番落空,没有一件打到实处。八臂虚影的每一次落空都将神道的石板砸得粉碎,碎石溅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道光年,黄河决,长江泛。流离失所数以百万,谈什么本末倒置。咸丰年广西大旱,颗粒无收,不减税赋,反征剿饷。饿殍遍野,谈什么离经叛道!” 第十三掌,大黑天虚影的宝轮拦腰扫来,陈观海避开了正面,没能完全闪过边锋。宝轮的金光扫中左肩。 “咔嚓。” 肩胛骨发出脆响。肩膀没有碎,但骨头裂了一道缝。 陈观海闷哼一声,左手垂了下去。大黑天的法相趁他吃痛的瞬间,八臂虚影同时高悬,下一击就是终结。 但他不退反进,趁宝轮金光尚未消散、杵影还在蓄力的瞬间,撞进红袍喇嘛的内圈。右拳从腰间炸出,直捣红袍喇嘛的肋下。 “逼到绝路,方才揭竿而起。烂了就要换,这就是经!这就是道!” 八极拳·立桩,拳锋砸在红袍喇嘛左肋上。 “噗。” 红袍喇嘛喷出一口血,肋骨断了至少两根。他身后的八臂大黑天虚影猛地一暗,经文凝结成的法器同时停滞,像被掐住了喉咙。 两人打了一溜十三招一杆旗没拔成,倒是打得皮开肉绽。 红袍喇嘛盯着他看了几息:“我只想问你,这条路你是让与不让!” “轰隆隆……轰隆隆……“ 远处的炮声隆隆,江南大营的火光照得天际通红。 陈观海看着远处:“你听听那枪炮声,现在早就不是长刀弯弓的天,是铁甲舰的天,是蒸汽机的天,是弱肉强食的天。法兰西、英吉利、德意志、俄罗斯重列强虎视眈眈。再不改天换地——海棠秋叶,必被蚕食殆尽。” “唉!” 陈观海叹了一口气,一改那正义凛然之色:“况且帮手死了这么多,我腆个大脸扭屁股把道让了?” 随即袖袍一振,神色郑重,负手而立。 “所以,我陈观海寸步不让。” 第10章:和尚你咋学坏了 红袍喇嘛直起身,双手重新结印。血从嘴角滴落,但眼神并没有动摇:“这么说,你非要反清复明一条道走到黑了?” 陈观海没有立刻回答。看向压在丁甲阵上的六枚钱母,月光下,六枚钱币泛着六色光。 他将钱母的意义一一道来:“秦半两,开天辟地统合寰宇。汉五铢,中国猎猎虽远必诛。开元通宝,盛世来朝天子威仪。宋元通宝,文脉千年风骨不折。大元国宝,弯弓射雕武威天下。永乐通宝,大船出海九州四海。” 他看着红袍喇嘛的眼睛:“这六枚钱,代表的不是一家一姓一族,代表的是这中国五千年的根。” “所以我不是反清,也没想复明。我是要给这片土地找一条活路,清廷给不了的活路。苍龙已老,赤龙当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不是汉夷之争,这是时代更替。” 红袍喇嘛盯着他看了很久:“冥顽不灵。” 说罢上前一步,一掌拍出。这一掌比之前任何一掌都重,法阵加持下,掌风带着尖锐的啸声。 “你说的这些是歪理邪说,路走岔了可以回头。” 陈观海侧身闪过,反手一肘。 两人又战在一处。 红袍喇嘛一掌劈下:“纵使世道有弊端,可王朝自有规制,修正改革便可,何须兵戈四起、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尸骨遍野,难道就是你要的活路?你的路走偏了。” 陈观海架开这一掌,右拳反击:“路偏不偏,只有走了才知道。不过清廷的路已经走死了。” 红袍喇嘛闪开,膝盖顶向陈观海腹部:“死也好活也好。你拿天下人的命去试一条不知道对不对的路?” 陈观海沉肘下压,挡住膝盖:“总得试试。不试,怎知对错。” 两人拳来肘往,石板一块接一块碎裂。红袍喇嘛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用左手应战。 红袍喇嘛忽然变招,左手抓住陈观海右臂,想用擒拿锁住。陈观海拧腰转身,额头猛地撞向红袍喇嘛的鼻梁。 铁头。 红袍喇嘛松手后撤,但晚了。额头撞在鼻梁上,血蹿了出来。 红袍喇嘛踉跄后退,鼻血糊了一脸。他没有倒,用袖子抹了一把,血把僧袍前襟染红了一大片。 “陈观海,你的路是歪路。只有尊卑有序的礼法,何来人人平等的天国。” 陈观海的额头也破了皮,血流进眉毛里,蜇得眼睛疼。他用袖子随便擦了一下。不过此时手中拔下来一杆阵旗,金刚阵的威势明显减弱。 红袍喇嘛看着陈观海手中的阵旗。 “迷途知返还来得及。” 他左手一掌拍出。陈观海右拳迎上。拳掌相交,两人同时被震退。 陈观海手中又多了一杆旗。红袍喇嘛已经站不稳了,僧袍碎裂,浑身是血,鼻梁断了,肋骨断了两根,右臂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降魔杵顿地的声音。 “咚。” 黄袍老僧走下法台。每一步踩下去,头顶法阵便加持一道金光。他走到红袍喇嘛身侧,降魔杵横在胸前。 “米庞曲杰,盛京实盛寺。陈先生,贫僧也来领教几招。” 他没有废话。降魔杵横扫,势大力沉,带起金色的残影。 “你说大清老了。可发匪才十年,杀了多少人?闹成什么样?” 陈观海侧身闪过,手金刚阵旗杆如长枪刺出,直取黄袍老僧咽喉。 “清廷坐享两百余年江山,到头来割地赔款、丧权辱国,难道还没老?哪个朝代更迭不经过腥风血海,亡,百姓苦,兴,百姓苦。” 黄袍老僧降魔杵刺出:“大清定鼎之后,休养生息,安抚万民,已是仁政。” 陈观海反手一肘,硬挡杵风:“八旗奢靡、官僚贪腐这是仁政?休养生息,养出国门洞开、任人欺凌?” 红袍喇嘛从侧面切入,左手一掌拍向陈观海后心。 陈观海拧腰转身,右肘架开红袍喇嘛的手掌,左手旗杆横扫逼退两人。 三人成品字形对峙。 陈观海站在中间,额头破了一道口子,浑身是血。但握着旗的手没有抖。 黄袍老僧一边出杵猛攻,一边沉声质问:“发匪就能造出洋枪洋炮来,他们只会破坏岂会建造。” 陈观海架住这一杵:“清廷造出什么来了?” 红袍喇嘛从侧面一掌拍来:“发匪那套假托洋教的方子,行不通。根都不要,拿什么立国?” 陈观海侧身闪过,反手一肘:“清廷把根都烂了,还谈什么根。” 三人越打越快。降魔杵、大手印、八极拳,在神道上搅成一团。石板一块接一块碎裂,碎石飞溅。 陈观海咬着牙,一步都没有退:“罗桑丹增、米庞曲杰。莫要执迷不悟,老黄历撕光了该换本新的了。” 黄袍老僧脸色一沉,降魔杵全力砸下。 “老黄历也好过你那本没字的天书!” 陈观海硬扛这一杵,血从嘴角涌出。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抱残守缺不如别开天地。” 他猛地发力。六枚钱母同时炸开。六色光芒汇聚成一道洪流,从他脚下炸开。 黄袍老僧和红袍喇嘛同时被震飞出去。黄袍老僧倒飞三丈,后背撞在石翁仲上,喷出一口血。红袍喇嘛摔在石板上,滑出一丈多远。 陈观海妙手如蝶,十二道令旗全部拿在手中。此时站在神道石鼎前,金刚阵主旗、天罡阵主旗插在鼎中。他浑身浴血但站得笔直,伸手将金刚阵主旗拔了下来。 旗杆离地的瞬间,头顶的倒悬大威德金刚伏魔法阵剧烈震颤。咒文一个接一个熄灭,整座法阵从中间裂开,化作光点消散。 十三颗顺治舍利从地底浮出,悬在半空。 陈观海将手中十三杆阵旗扔在地上。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法台上的黑袍法王,扫过倒在地上的红袍和黄袍。 红袍喇嘛撑起身体,看着他。鼻梁断了,肋骨断了两根,浑身是血。但眼神没有认输,只有一种我没输的执拗。 黄袍老僧靠在石翁仲上,降魔杵撑地,大口喘着粗气。他看着陈观海,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法台上,黑袍法王终于动了,他扬起台上法旗。 松林中四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现出身形,牛、马、鹿、羊四个披遗甲的萨满。 蹄类图腾食草之兽,性温不犯煞,能进神道。显然早就埋伏在此处,等的就是这一刻。 “苯教不是讲究心性本净吗?你咋净下黑手,学坏了!” 陈观海嘴上不饶人,可是手上可是实诚的很。抬手探向腰间长剑。长剑抽出,双股剑一分为二。长短双剑交错横在身前,南斗短、北斗长两道剑锋寒四射。 黑袍法王的声音平淡:“陈先生,迫不得已,出此下策。贫僧惭愧。” 话音刚落。 牛蹄萨满率先踏下。 “咚。” 蹄铁砸在石板上,沉闷如鼓。那声音不像是踩在石头上的,更像是直接踩在了人的心口上。 陈观海的六丁六甲阵,符纹微微一颤。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马蹄萨满跟上。 “咚。”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沉。鹿蹄、羊蹄接连踏下。 “咚。咚。咚。咚。” 四蹄齐踏,节奏渐起。不是杂乱的踩踏,而是某种古老的共振。蹄声一次比一次沉,一次比一次重,每一次落下都精准踩乱六丁六甲的韵动。 十三颗顺治舍利刚浮出地面,就被蹄声砸了回去。金光乍起,沉入石板之下。 “老逼登,这是苯教的萨满踏阵——” 陈观海暗骂一声,“食草之兽行走大地,蹄声就是大地的心跳。这是要连人带阵一起震散喽?” 就在四蹄震荡,将要倾覆六丁六甲阵之际—— 第11章:红花会战歌 “红花红花,富贵之花。” 就在四蹄震荡倾覆丁甲阵力之际,一道歌声响起。 松林深处,一女子踩着歌声从走了出来。 满身银器簪红花,两把瑶刀腰间挂。褐肌墨眼眉梢挑,浅疤藏唇自带俏。 蓝蛊娘。 陈观海轻声问:“没去聚宝门?这用不着你,走。” “我不放心你,那边有胡三娘和赖皮张在。” 她顿了顿:“平安锁,没戴?” 陈观海扯出塞进领口的银锁:“没摘,走吧。” 蓝蛊娘她转过身,面对四萨满:“就这了,你忙你的吧。” 歌声再起,她迎向敌人。抬手摘身上的银器,银器在她的手里化成银粉。 “有忠有义,遍地属它。” 歌声落,银粉活。 万千银粉细如尘埃,密如烟雾,朝四萨满无声涌去。 “她在布蛊,动手。” 马萨满第一个动了,战锤抡起,整个人朝蓝蛊娘撞过去。锤头裹着风声砸下来,蓝蛊娘双刀交叉硬架。 “铛!” 她整个人被砸飞出去,后背撞在地上。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冇田冇地姐妹,跟住红花走出家。” 歌声不停,继续杀。 马萨满第二锤又到。她侧身翻滚躲过,碎石飞溅,在她脸上划出一道血口。 牛萨满从另一侧切入,巨斧横扫。她勉强用刀格了一下,踉跄好几步才稳住。 鹿萨满在外围游走,伺机补刀。 羊萨满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尖细的羊鸣,声波肉眼可见,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涟漪,将漫天银屑蛊纷纷震落。 四个人,四个方向。马冲,牛压,鹿封,羊控。 蓝蛊娘身上已添了四五道伤,左臂被锤风扫中,后背被斧背砸了一记,每一次呼吸都疼得钻心。 但她还在唱。 “三人遁土,五人飞天。” 羊鸣震落的银蛊并没有死,蛊虫已经无声无息地爬上了四萨满的腿。顺着甲缝往里钻,一条接一条,像水渗进沙子。 原本攻击顺畅的四萨满,现在每一招都慢了半分,每一式泄了力道。银蛊在甲下万蚁穿心,根本施不出全力。 “杀官报仇,一人打一千。” 歌不停…… 马萨满第三锤砸下来时,蓝蛊娘放弃了防守,硬吃。 锤头砸在左肩,骨裂声清晰可闻。她整个人被砸得往侧面飞出去。落点方向,是鹿萨满。 “谁人要杀我,我就先杀他。” 是时候了,她伸手取下头上那朵红花,几口就吃了下去。本命红花蛊被激活。 瞳孔变成了赤红,万千条红花蛊从她体内炸涌仿如薄纱。身上的伤不再疼了,整个人仿佛注入了活力,朝鹿萨满反扑过去。 鹿萨满退,退得很快。但蓝蛊娘更快。红花蛊激活后,她的速度暴涨。她侧身让过鹿萨满刺出的骨矛,矛尖硬生生插入肩膀,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左手抓住矛杆拉进距离,体表环绕的红花蛊仿如蜂群扑了过去。 鹿萨满想松手后撤,来不及了。蛊虫从他口中、耳洞灌入,顺着血管往心脏游。他是感知型萨满,能预判刀锋的轨迹,能提前三息知道危险从哪个方向来。 但他感知不到数以万计的蛊虫,实在数量太多了。他发出一声惨叫。仰面倒下,气绝。鹿角盔掉落,露出一张清秀的书生面孔。 蓝蛊娘转过身,左肩上还嵌着骨矛,一刀切断。银蛊立刻涌上去,密密麻麻贴住伤口,暂时止住了血。 马萨满眼睛红了。战锤举过头顶,发起第二次冲锋。银蛊还在他甲下撕咬,皮肉薄弱的地方已经被啃得见了骨头,但他不管了。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一条命换一百条,赚。” 蓝蛊娘也冲了去过,歌声好像催命符。 两个人朝对方撞去,谁都没有减速。战锤砸下,锤风割断她耳侧一缕头发。她侧身,锤头擦着后脑勺扫过去。双刀同时往下斩。 斩的是膝窝。腿甲和胫甲之间最宽的那条缝。 刀锋破开甲缝,切入筋腱,切到骨头才停。银蛊顺着刀身涌入骨髓,往上游走。 马萨满发出一声嘶吼,腿一软,整个人往前跪倒。战锤脱手,砸在石板上。 跪地的高度,正好。 蓝蛊娘反手刺刀。刀锋贴着马面盔下沿滑过去,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极细的红线。 马萨满瞪着眼睛。红线炸开。他往前一倾,倒在地上气绝。 羊萨满拼命发出羊鸣,想震飞蛊虫。不开口还好,一张口红花蛊好像找到了入口灌了进去,叫声戛然而止。嘴还张着,挤出最后一声气音,像羊叫,又像求饶。 蓝蛊娘将左手苗刀对准张大的口,狠狠刺入,羊萨满命丧当场。 蓝蛊娘强撑着站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右腿膝盖抖得快要支撑不住身躯。 牛萨满拄着巨斧,粗重喘息。他身上也爬满蛊虫,甲内血肉糜烂,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蓝蛊娘,透着一股绝不罢休的蛮劲。 “哞——” 一声沉闷如雷的牛吼响起。 不等蓝蛊娘调整呼吸,牛萨满猛地发力,整个人如一头失控的蛮牛狂奔而来,巨斧横挥,当头劈落! 蓝蛊娘已经无力躲闪,只能勉强抬刀去挡。 “铛——” 刀锋崩开一个缺口。 巨斧之力她挡不住,手臂分开空门大开。牛萨满顺势低头,一对弯月般的牛角狠狠顶在她柔软的小腹之下。 “噗嗤——” 牛角刺穿腹腔,从后腰透出来。 蓝蛊娘整个人被牛头顶在半空,鲜血狂喷,肚肠顺着牛角滑落,拖出长长一串血痕,肠穿肚烂,惨不忍睹。 “呃啊……” 她喉咙里挤出惨叫,血沫从牙缝里涌出。 牛萨满仰天狂吼,甩动头颅,要把她狠狠掼碎在石板上。 蓝蛊娘左臂死死抱住牛萨满的头顶,双腿盘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像一朵沾血的红花,缠在牛头之上! 右手苗刀高高举起。 “噗!噗!噗!噗!噗!” 一刀、一刀、又一刀。 全都扎在牛萨满头上、天灵、眼眶、鼻梁。 蓝蛊娘整个人浴血披红,眼神疯戾,只剩一个念头,杀杀杀…… “官府要杀我,我就先杀官。” 她咬着血沫,一字一顿的唱。 最后一刀,狠狠砍在牛萨满颅顶正中。 “咔嚓——” 牛萨满身躯猛地一僵,动作戛然而止。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双膝跪倒在地,轰然趴倒在石板地面,再也不动。 牛角盔崩碎,遗甲化粉,露出底下那个农家壮汉真身。 蓝蛊娘软软从敌人背上滑下,跌落在血泊之中。 腹腔伤口撕裂,肚肠外露,血流不止,只剩最后一丝气息。 地上横着四具尸体。遗甲碎片散落一地。 蓝蛊娘躺在尸堆中间,浑身浴血。 她的左脸血肉模糊,左肩嵌着骨矛。锁骨塌了,整条左臂扭曲变形。 腹腔被牛角顶穿,蛊虫拼命封堵也止不住血。右腿小腿断茬刺穿皮肤,白森森露在外头。 红花蛊力量彻底泄尽,飞虫组成的红纱纷纷落地死亡。眼睛也从赤红褪回黑色,瞳孔开始涣散。 “蓝达边死了,红花还会开……”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哼唱着。 神道上,陈观海的嘴唇在动。说什么,但她听不见。半只耳朵没了,另一只也被震坏,世界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她看着他。 目光撞在一起。 然后她软了下去。 …… 一道身影从松林里窜出来,接住了蓝蛊娘。 第12章:西风乱入Savages…… 窜出那人竟是姚万仓,他原本奉钟老道之命去支援其他人,路过这片松林时远远听见了蓝蛊娘的歌声,心头一紧便折了过来。 他将蓝蛊娘抱在怀里。姑娘浑身支离破碎,腹腔被牛角顶穿的大洞还在汩汩冒血,肚肠拖在外面,被蛊虫勉强封堵着,却止不住生命的流逝。 她的眼睛半睁着,还在望着神道的方向,嘴里断断续续哼着那首瑶家红花会战歌,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我带她去找白奶奶,保命。”姚万仓冲着神道的陈观海方向扔下一句话,抱着蓝蛊娘转身便走。 --- 跑了不到半里路,肩头那只灰鼠王却突然炸了毛,发出一声尖利到刺耳的吱叫,尾巴竖得像根钢针。 姚万仓的动作瞬间僵住。 灰仙一脉,最擅听风辨位,鼠王的耳朵比卜瞎子还灵。这声预警,意味着致命的危险已经近在咫尺。 他眼睛盯着,松林深处的阴影里,一排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深蓝色的呢子制服,锃亮的皮靴,深目高鼻,金发碧眼,肩上扛着擦得油光水滑的燧发枪,枪口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为首的是个穿深绿色长袍的高个子男人,手里拄着一根缠着橡树枝的文明杖,胸口挂着一枚银制橡树像章,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 他身旁站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子,手里捧着一本烫金封面的厚书,书页上画满了扭曲的炼金符号。 “洋鬼子!”姚万仓咬牙切齿,抱着蓝蛊娘的手臂收得更紧,另一只手飞快地伸进袖子,摸出了三张遁地符。 这是他压箱底的宝贝,用自己的精血画的,能带着人瞬息之间遁地三里。 戴眼镜的炼金术士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翻开书页,用拉丁语念了一句短促的咒语。 姚万仓指尖的遁地符突然毫无征兆地自燃起来,化作一团灰色的灰烬,被风一吹就散了。 就在这时,火枪手们已经端平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两人。 姚万仓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蓝蛊娘。他知道带不走了她了,两个人都得死在这里。 而神道那边,陈观海还在和三法王死战,根本不知道有一支洋人部队已经潜入了紫金山。 这个消息,比他和蓝蛊娘的命都重要。 “对不住了,蓝盅娘。”姚万仓低声说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将蓝蛊娘轻轻放在枯叶堆上,身体同时往下一沉,双脚瞬间没入泥土之中。 “砰!砰!砰!砰!” 枪声几乎在他消失的同一瞬间炸响。 四颗子弹呼啸着,穿过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蓝蛊娘的身体猛地一颤,闭上了双眼。那首没唱完的瑶家战歌,永远停在了“蓝达边死了,红花还会开”。 地底下,姚万仓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他在地下快速穿行,像一条真正的灰鼠,避开所有的树根和石块。同时,他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泥土里,口中念念有词。 “灰仙敕令,万鼠来朝!” 刹那间,整个紫金山的鼠群都动了。 成千上万的灰鼠涌了出来,像一股灰色的潮水,朝着松林里的洋人席卷而去。 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猩红的光,吱吱的叫声汇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最前面的十几个火枪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鼠群淹没了。 灰鼠顺着他们的裤腿往上爬,咬穿他们的制服,咬破他们的喉咙和手腕。 有个火枪手想开枪,手指刚扣动扳机,就被一只肥硕的大鼠咬掉了半截手指,燧发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姚万仓肩头的鼠王更是凶猛,它从地底一跃而出,精准地跳到一个火枪手的脸上,尖利的爪子直接抠进了他的眼睛。 那火枪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很快就被蜂拥而至的鼠群啃成了一具白骨。 “扔煤油弹!”德鲁伊冷冷地下令,手中文明杖一挥。 火枪手们立刻从腰间掏出陶制的煤油弹,点燃引信,朝着鼠群扔了过去。 “轰!轰!轰!” 一团团火球在鼠群中炸开,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大片的灰色潮水。煤油烧得极旺,沾到皮毛就灭不了。 成千上万的灰鼠变成了一个个火球,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尖叫,皮毛烧焦的臭味和皮肉烤焦的味道弥漫了整个松林。 姚万仓躲在地下看得目眦欲裂。 在他眼里这些鼠子鼠孙通人性,懂人话,是他的亲人。可现在,在洋人的煤油弹面前,它们就像蝼蚁一样被轻易烧死。 流传千百年的灰仙术法,在火器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我操你祖宗!” 姚万仓怒吼一声,猛地从地下钻了出来。他的指甲变得又尖又长,像鼠爪一样闪着寒光,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火枪手的脖子,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颈骨断裂。 他不等其他人反应,身体又沉回地下,在另一个地方钻出来,抓破了第二个火枪手的喉咙。 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已经有六个火枪手死在了他的手下。 剩下的火枪手吓得乱了阵脚,胡乱朝着地上开枪,子弹打在泥土里,溅起一片片泥花,却连姚万仓的影子都碰不到。 “够了。” 德鲁伊冷哼一声,手中的文明杖往地上一顿。 刹那间,地面上的树根突然活了过来,像无数条黑色的毒蛇,从泥土里暴起,朝着姚万仓刚钻出来的位置缠去。 姚万仓心里一惊,想再钻回地下已经来不及了。一根粗壮的树根死死缠住了他的左脚脚踝,用力一扯,将他整个人从泥土里拽了出来。 德鲁伊缓缓抬起右手,德鲁伊从腰间拔出双管短枪,枪管在月光下泛着烤蓝的冷光。那枪不需要像火帽枪那样每次装填,连续扣动扳机就行能连发两弹。 他瞄准了姚万仓的胸膛,手指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精准地打中了姚万仓的肚子,炸开一个血洞。 “啊!” 姚万仓发出一声惨叫,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他用尽全力,猛地一挣,生生扯断了缠住脚踝的树根,再次往地下钻去。 地下姚万仓捂着肚子,拼了命地往神道方向狂奔。血一路流,染红了他经过的每一寸泥土。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停。 他必须赶在洋人之前,把消息告诉陈观海。 德鲁伊看着姚万仓消失的方向,没有追。他用手帕擦了擦手,眼神冰冷地看着那片还在燃烧的鼠群尸体。 然后,他用清晰的英语说了一句: savageschinese. 说完,他将手枪插回腰间,对着身后的松林挥了挥手。 下一秒,松林深处,整整齐齐地又走出了一百多名洋枪队士兵。 月光照在他们冰冷的刺刀上,反射出一片森寒的白光。齐刷刷的朝着孝陵方向前进。 第13章:借六朝正朔一用 神道外,四具萨满尸体横陈,遗甲碎片散落一地。 神道内,红袍喇嘛罗桑丹增捂着断裂的肋骨,倚在一尊石文臣脚下,僧袍前襟被鼻血染透了大半,呼吸粗重却不退半步。 黄袍老僧米庞曲杰以降魔杵撑着身体,后背靠在那尊裂了纹的石翁仲上,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血沫,一双老眼死死盯着陈观海手中的双剑。 十三颗顺治舍利悬在半空中,金光暗淡。头顶的大威德金刚伏魔法阵虽已碎裂,残余的经文虚影还在夜空中飘荡。 陈观海的手按在胸口的银锁上,心脏仿若被一只手狠狠捏住。 他一个道士,欠人情也就罢了,龙脉国运义不容辞。可是私情却欠不起,这一欠就是一辈子。 不过此时,容不得他多想。 法台上,黑袍法王终于站了起来。 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颧骨如刀削,眼窝深陷,秃眉无发。雍和宫住持,贡嘎坚赞。 “陈先生。” 黑袍喇嘛的声音平淡,“以一敌二,钱母镇舍利,好手段。” 他缓步走下法台,每一步踩在石板上,石板便浮现一朵莲花虚影。这是借助法阵形成的步步生莲,先声夺人。 陈观海说道:“六钱母借的是六朝正朔之力,秦、汉、唐、宋、元、明。” 黑袍喇嘛停在三丈外,“大清也是正朔,尊孔孟,祭天地。” 话音未落,他双手结印。十指交缠如莲台,两根食指并拢朝天,拇指扣住中指根部。 “雍和宫秘传,须弥山王印。”陈观海眼眸微缩。 印成的那一刻…… “九州四海期如是,图易思艰念在兹” 黑袍喇嘛念出乾隆帝诗,从袖中掏出一枚钱母——乾隆通宝。 直接弹指将乾隆通宝抛入六丁六甲阵中,乾隆通宝背面朝天在丁甲阵正中旋转不停赫然成了阵眼。 六枚钱母同时震颤。秦、汉、宋、元光芒晦暗。 乾隆通宝背面朝天,钱母之上满文腾空而起。这意味着清朝正朔之力亦被认可,六钱母的阵势平衡被打乱。十三颗舍利趁机下沉,又钻入地脉。 红袍喇嘛此时也撑着石像就地打坐,断骨疼得他额头沁汗。双手结印,将残存的法力注入大威德金刚阵的残余经文中。 黄袍喇嘛捂着胸口调整身体结跏趺坐,降魔杵重重顿地,地面龟裂,一道金光从杵尖蔓延出去,补上了法阵的缺口。 两法王,齐出手大威德金刚阵又借十三舍利重新凝聚。 陈观海右手探向腰间,打到现在终于要尽全力。 他按住卡簧剑柄往外一抽。 “呛啷!” 剑鸣如龙吟。 长剑出鞘分做两股。长剑三尺六寸,剑脊上刻着北斗七星。短剑二尺四寸,剑脊上刻着南斗六星。 “好剑。”黑袍喇嘛微微点头,“可有名?” “长剑北斗,短剑南斗。”陈观海双剑交错,“奇正相合,生死之间,便是阁皂山的道。” 他动了。 双脚猛蹬地面,石板龟裂,整个人射向黑袍喇嘛。左手南斗短剑在前,右手北斗长剑在后。南斗短剑刺咽喉,北斗长剑斩腰腹。 黑袍喇嘛不闪不避,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根短杖。杖长一尺八寸,通体漆黑,杖头雕着一尊三面六臂的大威德金刚像,六只手各持法器。 雍和宫镇宫之宝,大威德金刚橛。 金刚橛架住南斗短剑,火星四溅。黑袍喇嘛手腕一转,金刚橛上的六臂金刚像旋转起来,六件法器依次撞在南斗剑身上,每一次撞击都带着密宗真言的回响。六字真言,一声比一声重。 陈观海虎口剧震,南斗短剑差点脱手。他借势拧腰,北斗长剑横扫,斩向黑袍喇嘛左肋。 贡嘎坚赞左手结印,掌心浮现一道金色的卍字光轮。 “金刚法轮印。” 卍字旋转,硬接了北斗长剑一斩。陈观海感觉自己的长剑砍在了一座铁山上,反震之力让整条右臂都麻了。 两人各退两步。 大威德金刚阵被红、黄两喇嘛激活,重新凝聚。一道道经文虚影从夜空中垂落,缠绕在黑袍喇嘛身上,在他身后凝结成一尊三丈高的虚影。 大威德金刚法相,九面,三十四臂,十六条腿,脚踏八天八兽,手持十八件法器。虽只是残阵凝聚的虚影,威压已让神道两侧的石翁仲发出低沉的嗡鸣。 贡嘎坚赞再次开口,身后的法相同时踏前一步:“陈先生的六丁六甲阵已经残了,我师兄二人虽伤,阵势却还在。如今你以一敌三,这局是贫僧赢了。” 他一掌拍在地上。 “须弥山王印,镇!” 大威德金刚的三十四臂铺天盖地,整条神道都在这一击之下往下陷了一寸。 陈观海暴退。 但他没有退远。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弧线,北斗长剑在地面上连环刻出七道符。 “破军!武曲!廉贞!文曲!禄存!巨门!贪狼!” 七道星辰符纹在地面上同时亮起,与头顶的北斗七星遥相呼应。七道剑气冲天而起,硬生生扛住了三尊法相的第一轮合击。 陈观海的嘴角渗出了血,双臂衣袖炸成碎片,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扛得住一击,扛得住第二击吗?”贡嘎坚赞再次举起金刚橛。 大威德金刚法相第二击落下。 陈观海咬牙,左手南斗短剑往地上一插。 “天府!天梁!天机!天同!天相!七杀!” 南斗六符与北斗七符在地面上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星网。十三道符纹同时亮起,星光直冲云霄,在夜空中炸开一道光柱。 “南斗生,北斗死。生死同,奇正合!” 陈观海法咒加持,双剑齐出。左手南斗短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星,直取黑袍喇嘛。右手北斗长剑带着北斗七星的星光,也刺了过去。 南斗短剑太快了,黑袍喇嘛抬左手结印抵挡。剑锋被拍偏了半寸,贯穿了他的左肩。 长剑北斗势如奔雷,长剑剑尖已到了黑袍喇嘛咽喉前三寸。黑袍喇嘛的金刚橛上撩架开长剑。 陈观海短剑脱手,左拳也没闲着。拳锋上裹着一道黄符,符上写着“泰山压顶”。 八极拳撑锤,加阁皂符法泰山符。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黑袍喇嘛胸口。 黑袍喇嘛闷哼一声,脚下莲花虚影碎裂,整个人往后滑出三步。身后大威德金刚法相虚影差点散去。 红、黄两法王忙不迭连续结印,稳住法相根基。 黑袍喇嘛在法阵护持下,撑住没倒。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拳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好拳。好符。” 说罢抬手凌空降法台上的黑色的经幡摄入手中,上面写满了金粉密咒泛着暗金色的光。 “雍和宫镇宫三宝之一,大威德金刚伏魔幡。” 他将经幡往地上一插。大威德金刚伏魔法阵,以经幡为核心凝聚起来。经文从经幡上涌出,重新编织成一座法阵。比之前小了一半,但经文更密,金光更浓。 黑袍喇嘛的声音有了一丝温度,“陈观海,事关国运并非私仇,怨不得我。” “之前我也觉得国运大于一切,为国牺牲多壮士。死这么多人,我才想起黑老太太那句话。都他妈人死了,后悔也晚了。事都到这了,什么国运私仇,一条道走到黑吧。” 陈观海伸手召回南斗短剑,双剑重新合并入鞘。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捻出银针刺破指尖。左手掐玉清诀,右手剑指飞舞,符头画三台星斗,符胆是一个“斩”字的变体,“斤”部化为剑形,“车”部化为法印。 从头到尾笔不断、气不断,符成时星斗显形。最后一笔落下,符纸无风自燃。青烟升空。 “阁皂山灵宝大法师陈观海,以血为引,以符为令。请六朝帝王,借正朔一用!” 第14章:能不能严肃点,要削洋鬼子了 “六合八荒,正朔为凭。” “秦铸九州铁,汉扬大漠鞭。唐开万国冕,宋文脉千秋,元骑满弓刀,明帆覆四海。” “以血为引,以符为令。六朝气运,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六枚钱母同时从地面浮起,六朝虚影如走马灯般轮转,化作六道磅礴洪流,灌入双剑。 北斗长剑炽如正午烈日,南斗短剑墨如子夜深渊。 陈观海双剑举过头顶,交叉如剪。 “北斗注死,南斗注生。阴阳逆转,生死同炉——” “混沌,开!” 六枚钱母同时从地面浮起。 秦半两上浮现战国横扫六合虚影。 汉五铢上浮现封狼居胥北伐幻象。 开元通宝上是铁骑踏破西域残影。 宋元通宝上是清明上河百万烟火。 大元国宝上是弯弓射雕可汗大纛。 永乐通宝上是宝船劈波斩海帆浪。 六朝正朔,六道洪流。 陈观海双剑交叉,灵宝纳真诀将六道气运全部吸入剑中。北斗长剑从幽蓝变成纯白,白得像正午的太阳。南斗短剑从暗红变成漆黑,黑得像子夜的深渊。 “北斗注死,南斗注生。生死归一,混沌!” 双剑斩下。白色剑光和黑色剑光交汇,化作一道灰色的混沌剑芒,斩向三尊法相。 黑袍喇嘛双手结印,伏魔幡上的经文全部亮起。大威德金刚法相相同时举起所有手臂,法器齐齐迎向那道混沌剑芒。 红袍喇嘛不顾身上伤势,手中转经筒狂转,请出大黑天法相。 黄袍喇嘛须发皆张,降魔杵插入地面,马头明王虚影仰天嘶鸣。 “轰。” 剑芒与三尊法相撞在一处。神道两侧地面上的石板被气浪掀起,一块接一块翻卷出去。 十三颗顺治舍利悬在空中剧烈颤抖,每一颗表面都出现了裂纹。 七枚钱母摇摇欲坠,宝光黯淡如残烛。正反面交替翻转,发出嗡嗡颤鸣。 马头明王最先支撑不住,虚影化作金光消散,黄袍喇嘛喷出一口血,降魔杵脱手,仰面倒下。 八臂大黑天紧随其后,八条手臂一条接一条崩碎,红袍喇嘛单膝跪地,转经筒掉落。 大威德金刚法相撑到了最后,一道裂纹从头顶蔓延到脚下,三十四臂断了二十条,十八件法器碎了十二件。 黑袍喇嘛削掉指尖,一股血喷在伏魔幡上,硬生生将法相重新凝聚。 陈观海也不好受。双臂衣袖炸成碎片,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双腿膝盖以下全部陷入石板之中,脚下踩出一个三尺深的坑。六钱母在他头顶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崩散。 两人僵持住了。混沌剑芒压不下去,大威德金刚法相也顶不回来。生死胜负,都在一线之间。 红袍喇嘛单膝跪地,转动转经筒念咒。黄袍喇嘛倒在地上,用降魔杵敲击地面,二人将法力注入大威德金刚法相。 三法王,两伤一残,没有一个退后。 陈观海咬紧牙关,将双剑又往下压了一寸。伏魔幡上的经文开始碎裂,大威德金刚法相又崩断了两条手臂。 这场胜利就在眼前! 然而…… 就在这时,神道尽头的松林里,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姚万仓。 他浑身是血,肚子上一个对穿的血洞还在往外冒血,每跑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滩血印。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青,眼睛里的光已经快熄了。 “洋……洋人……” 他跑进神道,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石板上,拼命抬起头,用尽最后一口气朝陈观海的方向嘶喊:“洋枪队……一百多人……蓝蛊娘……死了……” 话没说完,他身体一僵,脑袋重重磕在石板上,再也没了动静。 陈观海收剑转目,果然瑶、姚旗帜黯淡无光。黑袍法师也趁隙停下了手中的法印,抓紧调息。 两人同时收力,各自后退三步。长短剑芒消散,大威德金刚法相淡去。 十三颗舍利飞回黑袍喇嘛袖中,琉璃无光。六枚钱母落入陈观海掌心,宝气暗淡。 红袍喇嘛挣扎着站起来,左手捂着右肋断裂的骨头,右臂抬不起来,走到了黑袍喇嘛身侧。 黄袍喇嘛以降魔杵撑地缓缓起身,站到了黑袍喇嘛另一边。 三法王并肩而立,面朝松林方向。 陈观海双剑合一,弯腰合上姚万仓没有闭上的眼睛,低声道:“兄弟,一路走好。”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三法王的肩头,看向松林深处。 “垮垮垮垮……” 脚步声。上百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皮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节奏。 神道两侧的松林里,一排接一排的深蓝色身影走了出来。 深蓝色呢子制服,锃亮的皮靴,燧发枪上的刺刀在月光下反射出森寒的白光。一百二十名洋枪队士兵,排成三列横队,将整条神道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两个人。 左边苏格兰人,德鲁伊。右边法国人炼金术士。 炼金术士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贡黑袍喇嘛袖口露出的舍利光芒和陈观海掌心的六枚钱母上,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 用英语说道:“gentlemen.idohopewearenotinterruptinganythingimportant.” 德鲁伊不紧不慢地翻译:“先生们,希望没有打扰到诸位的雅兴。” 黑袍喇嘛眯起眼睛,红袍喇嘛和黄袍喇嘛各自握紧了法器。 陈观海站在三法王身侧三步处,双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你们找的帮手?我可真生气了。” 黑袍喇嘛头也不回地应道:“少他妈埋汰人,是你找的吧?” 德鲁伊抬起文明杖,杖尖对准神道正中遍地石板残骸轻轻一点。 碎石从地面飞起,一块接一块拼回原位,裂纹愈合,石屑归位。三息之后,石道完好如初。 石道正中央多了一样东西,一枚银制的橡树徽章嵌在神道中。徽章上刻着一行英文: “natureisnotconqueredexceptbybeingobeyed.。” 陈观海看了一眼,嘴角轻哂:“只有顺应自然,方能征服自然。一窍不通。” 他的英语很好,只是很少说。当年在在澳门,跟一个传教士学习了三个月。 德鲁伊收起文明杖,用蹩脚的中文缓缓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麦克唐纳,旁边这位是我的同事,杜邦先生。” 然后麦克唐纳笑容温和得像一个商人:说道:“顺治舍利、六朝钱母、洪武国运。没想到这一趟紫金山,收获比预想丰厚得多。” 麦克唐纳顿了顿,目光在陈观海和三法王之间扫了一个来回:“那么,各位请交出来吧?” 月光下,一百二十支燧发枪同时端平。枪机扳开的咔嚓声,在神道上响成一片。 麦克唐纳张开双臂:“请不要拒绝我们,我们不远万里给你们带来的是文明。” 一旁的杜邦翻开手中那本厚书的另一页,抬手在虚空中写着一行潦草的拉丁文:opusmagnum。 文字书写完毕在空中形成诡异不散的文字虚影,直接飞向神道正中的石鼎。 陈观海眉头微皱,他不认识这个词。 他对黑袍法王说道:“拉丁文?贡嘎坚赞法王,利玛窦、汤若望的书你们没少读,什么意思?” 黑袍法王的眼神慎重:“叫嚣呢,意思是‘大功业’,洋人想西风东渐乱入中国。” 陈观海的手按在剑柄上,忽然笑了一下:“洋人的文明不过是穿在野蛮人身上的外衣罢了,他们只知道巧取豪夺,岂能理解‘顺应天道‘。” 随即他说了句英语,是对方才麦克唐纳的回答。 “youcannotconquernaturebyobeyingit.youcanonlyobeyitbyunderstandingit.” 说完,陈观海把双剑横在身前,对三法王说:“咱们的架,打不下去了,现在,打洋人!” 黑袍喇嘛金刚橛转了半圈,指向了洋枪队,随即问了一句:“你刚才那英文说的啥?” 陈观海翻了个白眼说道:“你无法通过顺应自然来征服它,你只能通过理解自然来顺应它” “你这张嘴一般人辩不过你。” “能不能严肃点,要削洋鬼子了!” 第15章:白仙、尸王斗鲟鳇 孝陵神道,西风乱入之前…… 七桥瓮,秦淮河与运粮河在此交汇。石桥横跨百米,桥洞七孔。 白奶奶立在桥心,白发白褂脊背微驼。她是白仙刺猬,一手金针渡厄能续气吊命,最强的回春圣手。 马瘸子拄着黑幡当拐杖。背上青布包袱鼓胀沉重,压得他本就歪斜的身子又矮了三分。 两人已守了一阵,未见敌人。这桥易守难攻,桥面狭窄,水下暗流湍急,铜甲尸王的强度和白仙的回复,是最稳的组合。 “水底下有东西。”马瘸子说。 白奶奶低头看了一眼桥下。水是黑的,月光照不透。这里两河交汇的口子,暗流叠暗流,漩涡套漩涡。 “冲咱们来的。”白奶奶双手结印,一道淡黄光晕从脚下蔓延开,在桥面凝成一个三尺宽的光圈。 话音未落,水面炸了。黑影在桥下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它没有急着出水,就那么在桥下来回游,像猫逗耗子。 “鱼萨满。”马瘸子盯着水下那道游动的巨影,“鲟鳇鱼。至少两丈。” 他解下背上青布包袱。里面是分成六块的铜甲尸王,铜皮铁骨,刀枪不入。每一块都用朱砂符纸裹着,封得严严实实。他一符一符揭下来,符纸离了尸块立刻自燃。 六块尸骨露出来,浓郁尸气弥漫开来。每一块都泛着青黑色的金属光泽,断口处是深褐色干涸骨茬。 马瘸子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六块尸骨上。血滴落在尸骨表面,瞬间蒸发。 青黑色骨面上浮出赶尸咒文,招魂幡入石三寸。双手结印,口中念咒。 “铜皮为骨,铁汁为筋。阴火为脉,死炁为魂。三魂已去,七魄不留。以血为引,听我敕令,起!” 六块尸骨同时震颤。它们悬浮起来,绕着他周身飞转,然后一块接一块嵌进他的身体。胸甲归胸,臂甲归臂,腿甲归腿。每嵌入一块,他的身体就拔高一截,皮肤就灰一层。 水下的鲟鳇鱼感受到了威胁。它不再绕圈子,从桥正下方直冲上来。 水面破开。一瞬间,二人看清了它的全貌。 人形躯干覆满深灰色鳞甲,鳞片有小盾牌那么大,边缘锋利如刀。下半身是一条粗壮的鱼尾,最可怕的是那张嘴。嘴裂开到耳根,满口利齿。上下四排,密密匝匝。 鱼萨满甩尾击水。整条河的水都跟着他动。水柱从桥两侧同时升起,高过桥栏,在空中汇成一道水墙,朝桥面砸下来。 马瘸子迎上去。 铜甲尸王一拳砸在水墙上。水墙炸开,桥面上像下了一场暴雨。鱼萨满借水势冲上桥面,鱼尾横扫,尾鳍裹着腥风扫向马瘸子腰间。 铜甲尸王的防御不需要躲,硬接。 尾鳍扫在铜甲上,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甲面多了一道白痕,鱼萨满的鳞片崩飞了三块。 马瘸子趁势双手去抓鱼尾。十指扣住鳞片边缘,用力收紧。那层粘液滑得像抹了油,指甲刚嵌进鳞缝就被滑开。鱼萨满一甩尾从他手中脱出,借力滑回水中,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马瘸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铜甲尸王的指缝里挂着一层透明的粘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粘液还在往下淌,拉出长长的丝。 水面再次破开。鱼萨满从另一侧跃出,像一颗出膛的弩箭。速度太快,马瘸子他沉腰立马,右肩前顶,整个人迎了上去。 第一撞。 马瘸子肩头铜甲凹陷了一块,鱼萨满胸口鳞甲碎裂三片。两丈长的鲟鳇鱼被撞得倒飞出去,砸进河里,水花溅起三丈高。 但不等马瘸子喘口气,水面再次破开。鱼萨满从第三个方向跃出,依旧是整个身体撞过来。速度比第一次更快。 第二撞,马瘸子退了半步。鱼萨满被撞飞,砸碎了一段桥栏。桥面碎石飞溅,桥栏豁了一个大口子。 然后是第三撞。第四撞。第五撞。 鱼萨满每次都从不同的角度跃出,每次都更快一分。马瘸子每一次都硬撞回去。鱼萨满浑身是伤,胸口的鳞甲几乎全部崩碎,露出下面渗血的皮肉。 但马瘸子更不好受。每一次撞击都是实打实的硬碰硬,没有取巧,没有缓冲。尸王的双肩承受了全部反震力,肩胛处的尸骨接缝已经开始松动。更要命的是,鱼萨满的速度越来越快,他渐渐跟不上节奏了。 白奶奶的金针到了。淡金色光丝精准扎进肩胛接缝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指尖重新镀上一层青黑色。 第六撞、第七撞。 鱼萨满身上的鳞甲碎了近半,但马瘸子每次都能恢复。白奶奶的光丝在他周身织成一张淡金色的网,这边裂纹刚出现,那边光丝就到了。 鱼萨满在第八撞之后没有立刻发动第九撞。他 他看懂了。 这对组合的核心不是尸王。是尸王身后那个老太太。有她在,尸王永远打不死。 第九次跃出时,他的姿态变了。不再是整个身体撞过来,而是上半身前倾,嘴张到最大。四排利齿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直取马瘸子的左臂。 这次是撞加上咧咬。 马瘸子想变招已经来不及了。鱼太快了,他的身体还保持着迎撞的姿态,左肩完全暴露。 四排利齿合拢。铜甲碎裂的声音在桥面上回荡。马瘸子的左臂被齐肩咬断,鱼萨满仰头一吞,那截断臂被他咽了下去。 白奶奶的金针再次飞到。但这一次,少了一块就是少了一块,接不回去了。 鱼萨满翻身入水,在水下转了一圈,再次跃出。 右臂从肘关节处断裂,尸骨碎裂声比上一次更响。 马瘸子双臂齐断,尸王的身体开始缩小。青灰色从断口处褪去,尸气正在从断口往外泄。 白奶奶的金针想止住尸气流失。可惜挡住尸气却补不了缺肉。 “白奶奶。”马瘸子声音含混,尸王合体正在消散,他的嘴唇已经恢复成原本的颜色,“我撑不住了,走。” 白奶奶摇了摇头:“没他快,走不了。” 马瘸子转头看一眼。桥的那一头,离岸边只有不到二十步。 “二十步,我差不多能顶住。” 话音刚落,大鱼已跃出水面。 马瘸子的身体开始膨胀,再次涌出青灰色尸气。继续用残躯撞向鱼萨满。 “走!” 白奶奶一步一步踩过碎裂的桥面,朝岸边跑。 十五步,身后传来碎裂声,马瘸子的左腿被咬碎了。 十步,又一声碎裂,右腿也没了。 五步,身后安静了。撞击声停了,碎裂声停了。 白奶奶回过头。 马瘸子只剩下一个躯干,四肢已被鱼萨满吞尽。身体恢复了原本的瘦小,缩在地上,断臂处白骨森森。眼睛还睁着,望着她的方向。 嘴张着,只吼出一个字:“走。” 鱼萨满从他身上游过去,动作不紧不慢。游过马瘸子身边时,大口一张,吞了下去。 然后朝白奶奶冲过来。嘴张开,四排利齿上还挂着尸骨的碎片。 白奶奶站在桥头,一只脚已经踩着岸边的泥土。 她没有迈出另一只脚。 然后她转身,迎着鱼萨满走过去。 鱼萨满愣了一下,他不理解。这个白老太明明已经到岸边了,为什么又走回来。 但他没有多想。嘴张到最大,利齿合拢。白奶奶整个人消失在鱼嘴里。 鱼萨满吞下她之后,上了河滩。鱼尾化作双腿,鳞甲褪去,露出一张被江水泡得发白的脸。 他一屁股坐在芦苇丛里,大口喘着粗气。拍了拍肚皮,咧嘴笑了一下。 赢了。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肚子。 肚子上多了一个血洞。 又一个,又一个。 他瞪大了眼睛。 浑身都开始冒出尖刺。每根一尺多长,从体内往外长。刺穿了胃,刺穿了肝,刺穿了肺,刺穿了心。从内到外,把他整个人扎穿了。尖刺穿透鳞甲,穿透皮肉,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寒光。 千不该,万不该,吞了一只刺猬。 他仰面倒下,砸在芦苇丛里,压倒一片枯黄苇杆。 恍惚间,耳边响起一阵遥远的歌声。 “啊朗赫赫呢哪……赫雷给根……乌苏里江来长又长……蓝蓝的江水起波浪……” 歌声停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北方。 七桥瓮的河水依旧,雨花台的生死才来。 第16章:虎、豹、姑、婆、黄鼠狼 雨花台不是一座台,而是一座五丈高的土垒,垒上遍植松柏。 黄金泰蹲在土垒上,手里一杆烟袋锅。有一搭没一搭地嘬着。怎么看都是个庄稼地里的老农。 “烟都快抽完了,人还没来。”黄金泰磕了磕烟灰。 陈阿婆坐在他下首三尺处摇着蒲扇,靛蓝色大襟褂子。头发花白盘了个髻,髻上横插一根银簪。一双小脚只有巴掌大,穿着双黑布面千层底的小鞋。 “咋地,你还盼着来呀。”陈阿婆斜楞了黄金泰一眼,语气像训自家不省心的儿子。 何仙姑背靠一棵歪脖子松。头上簪一朵山茶花,面敷薄粉,唇点胭脂。男做女装,这是南派师公婆的规矩,拜三霄娘娘,行女科。腰后斜插一茎荷花苞,花瓣紧闭,只在顶端露出一抹粉色。 “来了。”何仙姑提醒了一声。 虎萨满率先从林中走出来。身披遗甲,头戴虎头帽。手中提着一对虎尾锏。 豹萨满从侧面切入,整个人伏在土垒西侧。他身上的遗甲更贴身,最骇人的是他的手和脚——爪钩,每根爪钩长约五寸,弯曲如镰,内侧开刃。 “豺狼虎豹,最难对付的两个让咱们摊上了。”黄金泰把烟袋锅子往嘴里一叼,眯起眼睛打量山下的阵势。 “陈阿婆,来的是一个虎一个豹。” 陈阿婆点点头:“就这身行头,不说也知道了。” 陈阿婆将蒲扇别在腰后,从怀里掏出两张黄符纸。簪尖在指尖上一扎,血珠冒了出来,开始写字。 第一张符上写的是“虎”,写完将符纸往地上一放。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柳木小木人,将写好的虎字符纸往木人身上一贴。 符纸贴上木人的瞬间,“虎”字亮了一下,随即整张符紧紧贴在木人身上,像生了根。 符纸贴稳,陈阿婆右手抓住银簪,对准木人的右腿狠狠扎了下去。 虎萨满刚好一脚踩上土垒边缘,正要发力往上扑。 他的右腿腿肚子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一根钢针扎穿了他的筋肉,直抵骨髓。 他闷哼一声,右腿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这一步踏空了,原本要扑向黄金泰的那一扑被打断了节奏,速度慢了半分,角度偏了三寸。 “厌胜——”虎萨满怒吼着撑住身体,虎形虚影在身后膨胀,硬扛住那股从内部传来的刺痛。 他拔起右腿重新站稳,反手拔出两把虎尾锏,交叉一挥。虎尾锏在空中划过,留下一道暗金色的残影。 黄金泰烟袋锅子往地上一敲,烟锅里迸出一团火星。火星遇风即燃,在半空中分裂成九簇烟火,朝虎萨满激射过去。 虎萨满双锏轮转如风车,锏身与烟火碰撞,炸出一蓬蓬绿色火星。 烟火被击碎后并不消散,碎片落在他遗甲上,像油渍一样附着在甲片表面,滋滋灼烧。虽烧不坏遗甲,但粘在上面不灭,热气透过甲片往里渗,烫得虎萨满龇牙咧嘴。 他就地打了个滚,双锏往地上一撑,借力往前一扑。身后虎形虚影与他合一,整个人带着一股腥风从高处往下压。扑杀之力未至,土垒上的碎石已被气浪掀起,噼里啪啦打在松树干上。 黄金泰深吸一口烟袋锅子,两腮鼓起,然后张嘴一喷。满口浓烟喷出,浑浊暗黄色的闷烟。烟雾翻涌着化作一只黄鼠狼的形状,朝虎萨满面门扑去。 虎萨满被烟吹了个正着。那股烟味是一种甜丝丝的、像酒糟的气味。 他眼前一花,看到的不是黄金泰,而是一片黄澄澄的麦田,人呢? 就那么一眨眼。 黄金泰的烟袋锅子已经敲在了他头顶。铜烟锅敲在虎头帽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虎萨满被敲得眼冒金星,头顶虎头帽凹下去一个铜钱大的坑,连退三步才站稳。 “这么硬?”黄金泰也是一愣。 虎萨满甩了甩头,然后怒吼一声再次扑上。虎尾锏与烟袋锅子连连碰撞,火星四溅。 后面,陈阿婆扎完木人的右腿,又扎了木人的左肩。 虎萨满每次举锏,肩膀就像被钢针从骨缝里别了一下,锏势便是一滞。 但陈阿婆也不好受,每扎一簪,她自己的指尖便是一颤。像有道无形的力道顺着簪子反震回来,扎到第三簪时,她的虎口已经渗出了血。 厌胜术的规矩:伤人的同时也伤己。你拍别人一分力,自己就要受半分反震。这不是术法的缺陷,这是术法的平衡。 豹萨满一直伏在青石后面,无声无息。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闪电,身体已到了陈阿婆身后三尺处。 豹爪钩张开,五根爪钩直取她的后颈。爪钩上的寒光,发出极细的啸声。 “叮。” 豹爪钩在距陈阿婆后颈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住了,被挡住了。 一朵山茶花。 何仙姑头上的山茶花,在手中一旋。七片花瓣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在空中舒展开来,每一片都变得有蒲扇那么大,边缘锋利如刀刃。 七片花瓣挡住了一击,并分散开朝豹萨满绞杀过去。 师公婆,草木通灵。在他手里,草木就是兵,就是刃。 豹萨满被七片花瓣围在中间,豹爪挥出一片残影,花瓣便被撕碎一片。 “阿婆,你只管在后面动手。”何仙姑交代了一句。 陈阿婆应了一声。她将小木人在面前放稳,又从怀里掏出第二张符纸。这张纸上写的是“豹”。 写完了,她将豹字符纸用指尖夹起来,双手十指翻飞,将符纸撕成一个小人的形状。 她将纸人放在地上,然后脱下左脚那只黑布面小鞋。 那只小鞋只有巴掌大,千层底。她握着小鞋,拍了下来。 “拍死你。”陈阿婆骂了一句,抡起鞋底子,朝纸人狠狠拍了下去。 豹萨满正在躲避何仙姑的花瓣阵。左闪,右突。他要找一个角度,一个能绕过何仙姑直取陈阿婆的角度。 然后他整个人猛地一颤。 从头到脚,从前胸到后背,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头,像同时被一面无形的大木板拍了个结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甲片上没有伤痕,没有血迹。但全身都在疼。 “拍小人?”豹萨满低声骂了一句。 陈阿婆没有回答。她又抡起鞋底子,拍了第二下。 豹萨满再次全身一震,这次是后背,脊椎正中间。像有人拿从后面打了他一记闷棍,他的攻击节奏彻底被打乱。 何仙姑趁机后退两步,左手一挥,又一片草叶飞出。这一次是直取豹萨满的面门。 豹萨满侧头闪过,但他体内的那一下震动还没消,闪避的角度多偏了半寸,草叶边缘在他左颊上划出一道血口。 陈阿婆那边正起劲。鞋底子抡,发簪子扎,嘴里还念叨着:“叫你扑我!叫你挠我!” 虎萨满的遗甲下的皮肉被烫的全是火泡,这还无所谓可是身上的关节好像被钉了楔子肿胀难耐。豹萨满浑身都是血液渗出,他整个人像被按在砧板上捶打,从里到外都在疼。 两人对了一下眼神,他们看明白了,只要杀了这个老太太,剩下的两个都是强弩之末。 第17章:中国人喜欢窝里斗啊! 黄金泰拼命吸着烟袋锅,火星子不断落在虎萨满的遗甲。烟火落上就不会灭,甲片被烧得通红。虎萨满被烫得哇哇直叫,但他的虎尾锏没有停。 黄金泰迷魂烟也已经喷了三口,当第四口喷出去的时候真气已经不足,烟气已经从浓黄变成了淡黄,稀薄了许多。 虎萨满的蛮力确好像无穷无尽,虎尾锏一锏接一锏砸下来。黄金泰的烟袋锅子左支右挡,铜烟锅上已经多了七八道凹痕。 黄金泰侧身闪开第二锏,锏风扫中他的左肩。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五步,后背撞在松树干上,树皮被撞得炸裂。左臂抬不起来了,肩胛骨裂了。 何仙姑这边也捉襟见肘。他周围的草木已经用光了。地面以他为圆心,五尺之内全是枯枝败叶厚厚一层。可是豹萨满一直在四周围斗,一沾即走稍一走神那爪刃就会探过来。 就在四人缠斗的难解难分这即—— 虎萨满首先发力,身体下沉,虎形虚影在身后炸开。他用了一个冲阵的姿势,冲向了陈阿婆。 豹萨满同时动了。他放弃了和何仙姑的花瓣纠缠,整个人从侧翼绕过何仙姑,直奔陈阿婆。 虎尾锏,豹爪钩。两人齐出,目标都是那个蹲在土垒中央的老太太。 “小心!”黄金泰和何仙姑不约而同的示警。 陈阿婆正又扎又拍的起劲,听到叫声抬眼一看。两道身影同时向自己冲来。虎萨满的虎尾锏带着腥风,豹萨满的豹爪钩带着无声的寒意。两人一左一右,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她一个厌胜师,近战就是白给。一双小脚又脱了一只鞋,她往哪躲?所以她只有拼命。 陈阿婆左手握住扎在木人上的银簪,用尽全力,一簪接一簪地刺下去。右手抡着鞋底子,拍着纸人每拍一下,便是一声闷响。她的七窍都在流血,靛蓝色大襟褂子的前襟已被血浸透,从领口一直湿到腰际。 但她没有停。一簪一簪又一簪。一鞋底一鞋底又一鞋底。 黄金泰和何仙姑同时暴起。 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陈阿婆被虎豹撕碎。 黄金泰将烟袋锅子轮圆了往朝虎萨满后背砸去。烟袋锅子喷出的火星子足有数十朵,密密麻麻如蜂群。 何仙姑从腰后抽出那杆荷花,青茎顶端的荷花苞猛然绽开,花瓣边缘锋利如刀片。他手持青荷梗,将荷花当作长剑,直取豹萨满后心。 然而—— 就在黄金泰的烟火即将沾上虎萨满后背、何仙姑的荷花即将刺中豹萨满后心的那一刹那。 虎、豹交叉而过,根本没有冲向陈阿婆。形式瞬间对调,虎对钟仙姑,豹扑黄金泰。 虎萨满硬生生刹住冲势,虎尾锏在半空中画了个弧,整个人拧腰转身。将全部力量灌入双腿,朝何仙姑扑了过去。腥风倒卷,虎尾锏带着破空厉啸,直砸仙姑荷花。 豹萨满伏低身子,豹爪在石板上划出五道火星,整个人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从虎萨满腑下钻了过去。他放弃了陈阿婆,豹爪钩张开,五根爪钩直取黄金泰的咽喉。这一扑无声无息,比他之前任何一击都快。 虎萨满突然转向,虎尾锏裹着腥风砸向何仙姑。这一下变招太突然,何仙姑原本是全速冲向豹萨满的,整个人的重心都在往前压。他看见虎尾锏朝自己砸来,想收步已经来不及了。 荷花苞甩出去,与虎尾锏撞在一处。花瓣在锏身上炸开,粉色的碎片漫天飞舞。但虎尾锏的力道没有被卸掉,余势不减,重重砸在何仙姑的左肩上。 骨裂声清脆地传开。何仙姑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侧飞出去,后背撞在土垒边缘的石块上,嘴角溢出一丝血。左臂垂了下去,抬不起来了。 与此同时,豹萨满的爪钩已经伸到了黄金泰的咽喉前。 黄金泰原本是去救陈阿婆的,烟火已经喷出去了一大半。等他反应过来豹萨满的目标是自己时,五根爪钩距他的喉咙不到三尺。 来不及退了。黄金泰将烟袋锅子往上一架。 “叮!” 爪钩与铜烟锅撞在一起,火星四溅。黄金泰虎口剧震,铜烟锅被震得往上一弹,烟锅里的烟灰像一蓬黑雾般炸开,洒得漫天都是。 爪钩的余劲从烟锅上滑下来,划过了挂在烟杆上的烟袋。布袋应声而裂,里面剩的半袋烟丝全部迸了出来,与空中的烟灰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浓稠的灰黄色尘雾。 豹萨满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爪、第三爪、第四爪,爪钩连绵不绝地攻过来。黄金泰只有一杆烟袋锅子,铜烟锅在爪钩之间左支右挡。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铜烟锅与爪钩每碰撞一次,烟锅里残余的烟灰就被震出一蓬。烟袋被划破之后,烟丝全散了,整个土垒顶上被一层灰黄色的尘雾笼罩。尘雾浓得几乎看不见人影,只听到密集的兵刃交击声从雾里传出来。 然后是惨叫声。 第一声是何仙姑的。第二声是豹萨满的。第三声是黄金泰的…… 尘雾已经开始变薄,先是兵刃交击声停了,然后是惨叫声停了,再然后是身体倒地的闷响声也停了。尘烟一点一点落下去。先露出地面的碎石,再露出倒伏的人影,最后一切都清晰了。 虎萨满仰面倒在地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手指扣着地面的碎石,指节动了两下,没能抬起来。 豹萨满侧卧在土垒边缘,眼皮翕动着,瞳孔里的光涣了又聚,聚了又散。嘴唇嚅动,发不出声。 黄金泰倒在虎萨满不远处,眼睛睁着,望着天上。他想去摸腰间的烟袋锅子,手指在地上划拉了两下,只摸到一把碎石子。 何仙姑趴在土垒中央,半边脸贴着泥土,嘴角的血沫随着呼吸一鼓一鼓地冒着泡。她的手指蜷了蜷,又舒开,再蜷,再舒开。 陈阿婆背靠着那棵歪脖子松树,坐在地上。手里的鞋底子掉了,落在腿边。她想弯腰去捡,腰弯不下去,指尖离鞋底子只差一寸,够不着。她喘了两口气,不捡了。 五个人都活着。五个人都动不了。雨花台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粗重的喘息。 一阵轻轻的拍掌声从松林深处传来。 “啪,啪,啪。” 掌声不急不缓,像戏园子里看客给台上的角儿叫好。 土垒下传来脚步声。 皮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不紧不慢。 两个人走了出来,穿着西洋式的深色西装,剪裁利落,皮鞋擦得锃亮。但面孔是东方的,黑发黑眼黄皮肤。 两人走到土垒上站定,仰头看了看上面横七竖八躺着的五个人,又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人嘴角勾起来,说了一句: 「中国人は内輪揉めが好きだな。」 第18章:陈阿婆左右开弓打小人 “倭奴,说人话。”虎萨满骂道。 “倭寇,怎么装洋鬼子了?”黄金泰看着两个穿着西装的倭人。 “你们太没有礼貌了,应该叫东洋人。”左边那人开口了。中国话很流畅,不带一点口音,像是从小就在北京城里长大的。 “方才我的朋友说,中国人向来喜欢内斗。”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他停了一下,朝几个人偏了一下头:“你看,他没有说错。” 右边的人接了一句:“不如我们万世一系。” 他伸出手,打了个手势。 很简单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往上一挑。 地面动了。 碎石地上鼓起一个个小包,小包迅速扩大,龟裂,炸开。 十道黑影同时从泥土中破土而出,忍者穿着漆黑忍衣,蒙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动作整齐划一,出土、拔刀、挥斩,一气呵成,都在一眨眼的功夫内完成。 忍法·土遁斩。 十道刀光,分取五人。 然后—— 刀光落空了。 虎萨满原本仰面朝天,咽喉那一刀落下时,虎尾锏已经横在了那里。 “铛。” 倭刀斩在锏身上,虎萨满整个人借着腰腹的力量弹起来。双脚落地时,虎尾锏已经扫了出去。 一锏,两个忍者的胸口同时凹陷下去,倒飞出去,砸在地上,没再动弹。 豹萨满侧卧的方向,二把倭刀同时落下。但在直刀落下之前,豹萨满的手已经按在了地上。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快得像一道影子。 倭刀齐齐斩在地面上,火星四溅,碎石飞迸。豹萨满从侧面现身,豹爪钩张开,五根爪钩划过一个忍者的咽喉。第二个忍者转身想跑,豹爪钩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胸膛。 何仙姑趴在土垒中央,两把倭刀砍向她后背。两刀落下的瞬间,她手中握着那杆荷花苞猛然绽开,花瓣如刃,旋转着飞出去,从两个忍者的脖颈间抹过。细如发丝的伤口,血雾喷涌。 黄金泰那边两个忍者已经冲到身前。他张嘴一喷,忍者的刀还没举起来,就被喷了个正着。 火焰呈明黄色,温度高得离奇,两个忍者瞬间变成了火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挺挺倒下去。 陈阿婆背靠着歪脖子松树,二个忍者冲到面前。她不慌不忙背后腰间蒲扇抽出,直接将两个忍者扇至了一边。两个忍者还要冲过去被黄金泰“噗、噗”烟袋锅两下敲碎了脑壳,倒地身亡。 烟尘落定。黄金泰叼着烟袋锅子,敲了敲铜烟锅。何仙姑拈着荷花,花瓣上的血还没干。虎萨满和豹萨满并肩而立,锏与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陈阿婆拄着鞋底子站起来,拍了拍褂子上的土。 五个人,毫发无伤。 何仙姑修的是草木精早就感知到了忍者的存在,尘烟里只听见兵刃相击,没有人看见他们做了什么。惨叫声是嘴里发出来的,倒地的姿势是预先排好的。 五个老江湖,岂能傻到知道有人当黄雀还做螳螂,于是演了一场戏,等的就是这一刻。 十具忍者的尸体横在地上。从破土到毙命,前后不过五息。 两个西装日本人站在土垒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左边那个扳手指的动作停在半空中,手指还没收回来。右边那个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褪去,就那么僵在脸上。 他们反应很快。 右边那个伸手入怀,掏出两个黑色的圆球,往地上一摔。 “砰!砰!” 两团浓烟炸开。白烟带着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吞没了土垒前的整片空地。烟雾浓得像一块白布,伸手不见五指。 标准的东瀛忍术脱身法,烟起人遁,烟还在翻滚,两个日本人的气息却忽然从烟雾中消失了。 “想跑?”陈阿婆哼了一声。 她手中多了两张黄纸。黄符纸在她指尖翻飞,三两下就撕成了两个小人形状。她动作极快,将两个纸人丢在地下。然后两手两只黑布面小鞋,抡圆了胳膊,狠狠拍了下去。 “啪!啪!” 鞋底子拍在纸人身上,发出二声清脆的响。 空无一人的烟雾中,同时传来两声闷响。 两个人从烟雾里掉了出来。原来他们已经遁出了五丈远,只差几步就能钻进松林。他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半空中拍了下来,像两只被苍蝇拍打中的苍蝇。 忍者的烟遁之术,在厌胜术面前,就是个笑话。 “奶奶没发话,往哪走?” 虎萨满已经蹿到了松林前面,豹萨满从右侧绕过去,黄金泰叼着烟袋锅子站在身后,何仙姑拈着荷花站在右侧。 两个日本人背靠背站着,对视一眼,同时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掌心。左手捏诀,右手在空中虚画。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九字真言落地,两道式神从他们身后的影子里拔地而起。左边是一尊青面獠牙的天狗,手持团扇,翅展近丈。右边是一头独眼入道,身躯如滚动的肉山,秃顶长舌。 天狗扇动团扇,卷起一阵腥风。入道张开巨口,长舌如鞭甩出。 然后…… 式神连三息都没撑过去。 虎萨满虎尾锏双锏齐出,一锏砸碎天狗的团扇,另一锏将天狗从半空中砸进地面,化作一滩黑水。 豹萨满从侧面掠过,豹爪钩将入道的长舌切成三段,何仙姑的荷花花瓣紧随而至,七片花瓣旋转着绞入入道的肉身,将其绞成一团碎肉。 两具式神,四息不到,土崩瓦解。 黄金泰叼着烟袋锅子走上前,喷出一口黄烟,慢悠悠地说道:“还他妈,‘阵列在前‘学都没学明白。就来抖机灵。那叫‘阵列前行‘。说说吧,你们来了多少人?还有谁?” 话音未落,两个日本人突然扑通跪地,解开西装纽扣,露出腰间插着的短刀。 “天皇陛下、万歳!” “万歳!” 两人同时拔出胁差,左手按住刀背,刀刃抵住左腹,横拉一刀,再竖切一刀。 十字斩。 血从刀口涌出,两人齐齐往前一倾,气绝。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黄金泰举着烟袋锅子,愣在原地。虎萨满蹲下身探了探两人的鼻息,抬头看了豹萨满一眼。豹萨满没有做声。 何仙姑合上了荷花苞。陈阿婆穿上鞋子,几个人神色复杂。 五个人站在两具尸体面前,谁都没有说话。 黄金泰先开口,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转,“倭寇搞什么幺蛾子?” 虎萨满将虎尾锏插回腰间:“倭奴来捡便宜?还他妈东洋人?这事不对劲。” “走。”黄金泰抬起脚底,磕了磕烟灰:“先去聚宝门叫停,再去孝陵报信。” 虎萨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五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第19章:今日事大,且从权 聚宝门瓮城内四面的城墙高逾三丈,将整片瓮城围成一个四方形的死斗场。 胡三娘的身影在月光下忽隐忽现,每一步踩出去,身形便分裂成三道幻影,真假难辨。她的对手是狼萨满,身披灰黑遗甲,双手各持一柄狼牙弯刀。狼牙弯刀劈下,每一次都精准地砍向胡三娘真身,像是能看穿所有幻象。 赖皮张他手里牵着着一具人偶,和他一般高矮模样也有几分相似。 猞猁萨满盯上了赖皮张,走动时几乎不出声。他的武器一把短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猞猁萨满忽然消失了,就是凭空从视线里蒸发了。猞猁的天赋无声潜行,连影子都能藏进月光的褶皱里。 铁爪从赖皮张身后三尺处的虚空中刺出,匕首直取后颈。没有风声,没有杀气,等到赖皮张察觉时,铁爪已经抵近皮肤。 他猛地偏头,匕首擦着耳廓划过,在脖颈上犁出一道血槽。血没流多少,但伤口周围的皮肤迅速变成了青紫色。 毒,见血封喉。 猞猁萨满一击不中,身形再次消失。他像一头真正的猞猁,在暗处踱着步子,等着猎物毒发倒地。 赖皮张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伤口,然后咧嘴笑了。再看这赖皮张竟是傀儡所化,真身就然是被手中牵着的那个。 就在这时,地下的阴影中一道瘦长的黑影窜出,速度快到连月光都来不及照清他的轮廓。那东西的体型介于狼和狐之间,脊背弓起如满月,四肢细长,爪垫着地毫无声息。 豺萨满。 十三萨满从来不是十三个,因为豺狼不分家。豺萨满是第十四个,也是唯一没有披甲的。 豺萨满的双爪如铁钳,一把扣住那赖皮张的脑袋,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肩膀,双手一错。 “咔嚓。” 颈骨断裂的声音干净利落,像一个熟透的果子被从枝头拧下来。赖皮张的脑袋被硬生生拧了一百八十度,脸朝着后背的方向,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豺萨满松开手,尸体直挺挺地往后倒下,砸在碎石地上,溅起一圈灰尘。 胡三娘回头恰巧看见这一幕:“赖皮张!” 没有人回答她。 狼、猞猁、豺三人呈品字形围拢,将她所有退路封死。 胡三娘咬了咬牙,六条狐尾同时炸开,狐尾漫天飞舞将真身掩住。 狼牙弯刀斩断三条狐尾的虚影,猞猁匕首撕开第四条,豺萨满的利爪咬住了第五条。胡三娘的幻术在三人的夹击下层层崩塌,她的真身暴露在刀锋之下。 豺的铁爪已到了她的咽喉前。 就在爪尖即将刺入皮肤的那一刹那—— 豺萨满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只手,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胸口。不是铁爪,是一只白白胖胖的手,指关节上还缠着黑色丝线。 赖皮张蹲在豺身后的阴影里,右手从豺后心穿胸而过,手里攥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就你没穿甲。”赖皮张说。 豺萨满低头看着胸口那只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仰面倒下,露出真身。一个瘦削的猎户,十指修长,指尖上全是老茧。 赖皮张左手十指猛张,黑色丝线在空中绷成一张网。丝线的另一端连着的是那个被拧断脖子的“赖皮张”。 赖皮张伸手托住傀儡歪掉的脑袋,往上一推,再往右一拧。 “咔嗒。” 脑袋归位了。傀儡眨了眨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手上的力道又紧了一分。 就在这时,数道身影从雨花台的方向掠入瓮城。 虎萨满、豹萨满、黄金泰、何仙姑、陈阿婆。五个人落在瓮城中央,将缠斗的双方隔开。 “停手!”黄金泰喷出一口黄烟,“不对劲,这架打不下去了!” 狼萨满的弯刀停在半空,胡三娘的狐尾收了回去,猞猁萨满的匕首慢慢撤回,赖皮张也拉回了傀儡。 虎萨满走到狼萨满面前,把雨花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狼萨满面无表情地听完,将狼牙弯刀插回腰间。他将豺萨满的尸体抱起,对着赖皮张和胡三娘说道:“一会再决生死。” “先报信吧。”黄金泰说。 几人达成默契,正要往城门方向走去。 身后瓮城那扇厚重的铁皮木门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咚——” 铁门合上了。 紧接着,瓮城四壁的藏兵洞里同时亮起了火光。一个洞、两个洞、五个洞、十三个洞。每一个藏兵洞里都涌出了手持火把的太平军士兵,火光照得瓮城如同白昼。城墙上,一排排弓箭手弯弓搭箭,箭镞在火光下闪烁着冷光。 上千支箭对准了瓮城中央的十个人。 城墙上,一群将领簇拥着一人走上前来。 为首的将领身披明黄战袍,腰悬长剑,头戴一顶金丝盘龙冠。四十来岁年纪,面白无须,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扫过城下众人。 他身后,一面大纛在夜风中展开,旗面上绣着四个大字—— 北王韦。 黄金泰心头一紧,但还是依着规矩拱手施礼,朗声道:“我等奉陈天师之命守阵,眼下情形有变,发现倭人踪迹,请北王放我等出城,向陈天师报信!” 韦昌辉站在城头,双手扶着垛口,月光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低头看着瓮城里那几个浑身浴血的玄门中人,嘴角微微一挑。 “陈观海的人?”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然后他转过身,明黄战袍在夜风中翻卷。 “知道了。” 他走了。 弓弦声响。 城墙上、藏兵洞里,上千支箭同时离弦,如暴雨倾盆。瓮城没有死角,没有掩体,四面高墙将一切退路封死。 第一波箭雨落下时,虎萨满将虎尾锏舞成一面铁盾,挡住了射向众人的数十支箭。但箭太多,太密,一支箭穿过锏风的缝隙,钉进了他的左肩。 第二波箭雨紧随而至,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时间。 猞猁萨满扑向城墙,他刚蹿到半空,便被密集的箭雨压了回来,胸腹间中了七八箭,坠落在瓮城中央。 陈阿婆手中蒲扇左右拍去,可是只是拍了几箭就被射穿倒在地上。 赖皮张将傀儡拉到自己身前当盾牌。傀儡身上的箭越来越多,像一个插满了箭的稻草人。 第三波箭雨,第四波箭雨,第五波箭雨。 箭矢似乎无穷无尽。 最后一声弓弦震动过后,瓮城安静了。 月光照着满地的箭杆,照着十具被射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城墙上,一名参将走到韦昌辉身后,低声问道:“王爷,这些人……” 韦昌辉头也没回,走下城墙的台阶。他的声音从台阶上传下来,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今日事大,且从权。” 第20章:杜邦先生的伟大发明 十三玄门。十三萨满。二十六面旗,全部熄了。 但此刻不是沉溺悲痛的时候。 神道两侧的松林里,一百二十名洋枪队士兵已排成三列横队。 第一列跪姿,第二列蹲姿,第三列立姿。燧发枪上的刺刀在月光下反射着森寒的白光,枪机全部扳开,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神道中央的四人。 麦克唐纳把玩着手中的文明杖,杖尖在石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在他身后的松林里,几名士兵推着两辆蒙着黑布的车架缓缓驶出。车架沉重,铁皮包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诸位。” 麦克唐纳说道:“请允许我介绍杜邦先生一项伟大的发明,手摇式多枪管自动火枪。” 两名士兵抓住黑布边缘,用力一扯。 黑布落下,露出两架手摇式多管机枪。六根枪管呈环形排列,枪身侧面伸出一根弯曲的摇柄。后端装着圆筒形的弹巢,里面填满了黄澄澄的子弹。两架机枪像一头沉睡的钢铁猛兽。 “我们叫它‘火神’。每分钟,它能向你们倾泻六百颗铅弹。诸位的法相、符咒、肉身在它面前,不过是等待收割的麦子。” 杜邦翻开手中的厚书,指尖划过一页画满齿轮与枪管的图纸,冷笑道:“所以我劝各位,不要试图反抗。你们的术法在工业文明面前,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 麦克唐纳的文明杖顿了顿石板,微笑道:“只要诸位把贵国的龙脉、舍利与那些可爱的古钱币交出来,换取四位的生命。很公平,不是吗?” 神道上,四人对视一眼。 “三十丈。” “五息。” 红袍喇嘛罗桑丹增撑着石翁仲站起,双手合十,声音沙哑:“二位师兄,贫僧先走一步。” 这不是商量,是决断。红袍喇嘛伤得最重,肋骨刺穿了肺叶,能站着已是强弩之末。他来挡第一轮,是最好的选择。 黑袍喇嘛沉默一息,点了点头。 红袍喇嘛双手结印,念动密宗护法真言。大威德金刚法阵残余的经文虚影从地面浮起,缠绕在他周身,凝成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光罩极薄,薄如蝉翼,但那是以他毕生修为凝成的金刚不坏身。 麦克唐纳的笑容淡了下去:“不识时务。” 他抬起文明杖。 “fire.”(开火。) 三段式射击,第一列跪姿火枪手扣动扳机。四十支燧发枪同时开火,枪口在夜色中炸成一条横线,铅弹如暴雨般倾泻。 红袍喇嘛迎着弹雨,迈出了第一步。 四十颗铅弹打在金刚光罩上,光罩剧烈震颤,经文虚影片片碎裂。但光罩未破。 他又迈一步。第二列火枪手开火,又是四十发铅弹。光罩上出现了细密裂纹,像被重锤砸过的琉璃。 红袍喇嘛迈出第三步。第三列火枪手开火。金刚光罩轰然碎裂,数颗铅弹穿透经文碎片,打在他身上。一颗洞穿左肩,一颗擦过肋骨,一颗嵌入大腿。他身形一晃,没有倒。 他继续往前走。三步,四步,五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火枪手开始第二轮装填。燧发枪打完一枪,最快也要十息才能再发。 这五息,是红袍喇嘛用命换来的窗口。 陈观海、黑袍喇嘛、黄袍喇嘛同时动了。 三道身影如离弦之箭,紧随红袍喇嘛身后,直扑洋枪队阵地。红袍喇嘛的法相顶在最前方,硬扛射来的子弹。 十丈。红袍喇嘛的法相彻底碎了。大威德金刚虚影从他身上剥离,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他身中数弹,胸口、腹部、双腿遍布弹孔,血从每一个孔洞往外涌。身体晃了晃,随即直挺挺往后倒下。 他的死,换来了十丈的距离。 黄袍喇嘛举起降魔杵,一杵砸在地上。金光自脚下蔓延开去,凝成一道金色屏障,挡住了残余火枪手的视线。 陈观海双剑出鞘,北斗长剑与南斗短剑一前一后,直扑火枪阵右侧。 黑袍喇嘛金刚橛横扫,直取火枪阵左侧。 两人如同两把尖刀,同时插入火枪阵的两肋。 火枪手的燧发枪在近身战中就是烧火棍。 陈观海一剑劈断一支枪管,反手削掉一名火枪手的头颅。北斗长剑横扫,剑气切开三人胸膛;南斗短剑刺入第四人咽喉,拔出时带出一串血珠。 黑袍喇嘛的金刚橛更狠。一橛砸碎一人头颅,反手便砸断两人脊梁。 火枪阵彻底崩溃。一百二十名火枪手,先被红袍喇嘛以身殉法冲乱阵脚,又被两人两面夹杀,顷刻间倒下一大半。 黄袍喇嘛米庞曲杰怒吼一声,降魔杵横扫,三名刚装填完毕的火枪手被拦腰扫飞,胸骨碎裂,口喷鲜血。黑袍喇嘛的金刚橛刺入另一人咽喉,拔出时带出一道血箭。 陈观海双剑齐出,南斗短剑抹过两名火枪手的脖颈,北斗长剑劈开第三人的胸膛。他招招毙命,在洋枪队阵中穿梭,每一步都踩在火枪手装填的空隙上,每一剑都带走一条命。 就在此时,两架机枪的枪管开始转动。 “咔咔咔咔咔——” 转动声越来越急,如同死神磨牙。 紧接着,弹丸倾泻而出。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不再是火枪那般一声一顿的闷响,而是连绵不绝的金属嘶吼。弹流如同火蛇,横扫整条神道。 黄袍喇嘛米庞曲杰将降魔杵往地上一顿。 “马头明王,护我法身!” 马头明王虚影拔地而起,三头六臂的忿怒尊通体赤红,鬃毛如烈焰燃烧。虚影张开六臂,以法相正面硬接机枪弹雨。 子弹打在法相上,发出密集如暴雨砸铁之声。马头明王的胸口被铅弹打出无数窟窿,每一个窟窿都在往外泄着金光。黄袍喇嘛双手结印,将精血化作法力,源源不断注入法相。 金光化为一道流星,直扑其中一架机枪。 “轰——!” 金光撞上枪管,枪管炸裂,弹匣爆炸。那架机枪在金光中化为废铁,碎片四溅。 黄袍喇嘛的身体已近乎透明。金光散尽,只剩一具被弹丸洞穿的血肉之躯。 他看了黑袍喇嘛一眼。 “师兄……剩下的……交给你了……” 黄袍喇嘛米庞曲杰,圆寂。 但还有一架机枪。 第二架机枪的摇柄在士兵手中疯狂旋转,六根枪管喷出橘红色火舌。子弹形成了一条火线,一柄由铅弹组成的镰刀,朝黑袍喇嘛和陈观海横扫过来。 第21章:陈观海的路开始了 黑袍喇嘛贡嘎坚赞站了出来。 他双手结印,大威德金刚法相再次升起,法相一出,整条神道为之颤抖。 弹流肆虐。 法相的手臂在断裂。一条、两条、五条、十条……弹丸打在法相身上,打得法相一寸一寸往消解。 黑袍喇嘛削掉十根指尖,十道血箭喷在金刚橛上。法相强行稳住,但是继续缩小。三丈变两丈,两丈变一丈。 “陈观海,抓紧!我挺不了多久!” 他七窍流血怒吼一声,将最后一丝力量灌入法相。金刚法相张开所有残存手臂,朝弹流扑去,像一个人要抱住一条火龙。 陈观海紧随其后,双剑如狂风扫落叶,收割着火枪手的性命。两人顶着机枪弹雨前进,每杀一人,便向机枪靠近一步。 终于,黑袍喇嘛的金刚橛从侧面刺入弹巢转轴,用力一撬,六根枪管同时扭曲变形,彻底报废。陈观海一剑斩断摇柄,另一剑刺穿了摇枪士兵的胸口。 第二架机枪,废了。 法相轰然消散,黑袍喇嘛跪倒在地。浑身弹孔,血从全身各处同时涌出。 还剩最后三十余人。 麦克唐纳站在残存火枪手身侧,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一百二十人的洋枪队加两架机枪,竟打不过四个中国人。 “fire.”(开火。) 他文明杖往地上猛地一顿,神道两侧巨树的根系同时暴起,朝黑袍喇嘛和陈观海绞杀而来。 杜邦打开厚书,一支手在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炼金阵。炼金阵旋转着飞到神道上空,地面开始软化,变成黏稠的泥沼,要将两人困死其中。 陈观海飞身而起躲过树根缠绕,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流星直取麦克唐纳咽喉。 麦克唐纳侧身急闪,削掉了他半只耳朵。他惨叫一声,捂耳后退,根须攻击随之一滞。 黑袍喇嘛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降魔杵脱手掷出。降魔杵裹着金刚法力的余威,击穿杜邦手中厚书。杜邦喷出一口血,炼金阵碎裂,绿光消散。 最后一轮齐射到来。 “砰砰砰砰砰砰砰——” 陈观海转身,迎着铅弹风暴冲去。双剑如同黑白双龙,在金属风暴中穿梭。铅弹打在剑身上,火星四溅,叮当之声密如暴雨。他硬生生从弹幕中撕开一条路,剑光过处,火枪手接连倒地。 几息之内,残余火枪手全数毙命。 陈观海收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的血顺着血槽往下滴。 神道上只剩三人站着。 麦克唐纳捂着被削掉的半只耳朵,血从指缝间渗出。他身旁的杜邦一支手上还插着降魔杵,另一支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短铳。不是普通的燧发枪,枪身上刻满了炼金符文,。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杜邦咳着血,举起短铳,枪口对准陈观海,“炼金术的子弹,不是你们东方的巫术能挡得住的。” 他扣动了扳机。 没有火药爆燃的巨响,只有一声极细的脆响。一枚弹丸脱膛而出,仿佛一道雷电击中。 陈观海用望气术,感知到子弹的轨迹。但那轨迹太诡异了,子弹像一条活物在游动。 他一剑削出。 北斗长剑的剑锋精准无比地斩在了弹丸正中。铅弹被一分为二,两片残骸向左右飞散。 但杜邦笑了。 那两片被劈开的弹丸在半空中忽然一滞,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攥住了。它们重新聚合,合二为一,仿佛刚才那一剑从未斩中过它。 “炼金术第一法则:等价交换。” 杜邦骄傲的说道:“我付出了代价,它就必须命中。” 弹丸正中陈观海胸口。 “铛——!” 陈观海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击飞出去,双脚离地,倒飞了一丈多远,重重摔在石板上。 杜邦咳着血,从腰间摸出第二枚炼金弹丸。由于只剩一支手,动作缓慢。 子弹还没装填好,陈观海竟然站了起来。 杜邦脸上闪出惊恐,加快了填弹速度。 陈观海胸口衣袍碎裂,露出内里蓝蛊娘给他的银锁,子弹正正地嵌在银锁正中。陈观海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银锁,南斗短剑颠倒。 握着剑身,像握一柄飞刀。 “等价交换?”陈观海说,“那你得拿命换。” 南斗短剑脱手飞出,从杜邦的眉心钉入,从后脑透出。剑尖带着一蓬血雾,钉在他身后那棵松树的树干上,剑柄兀自嗡嗡震响。 杜邦的表情凝固了,他仰面倒下。炼金短铳从他手中滑落,砸在石板上,。 陈观海走到杜邦身前,弯腰拔出南斗短剑。然后弯腰拾起掉落的炼金短铳,又把杜邦兜里的几颗弹丸掏了出来,收入袖中。 神道安静了。 遍地尸骸,满目疮痍。洋枪队一百二十人全灭,两架机枪沦为废铁。 麦克唐纳跌坐在石翁仲下,捂着被削掉一半的耳朵,血从指缝间淌下来,染红了他胸前的橡树徽章。文明杖断成两截落在脚边,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忽然,他面容骤变,脸皮泛起一层青灰,嘴角撕裂般扯开,露出两枚尖长的獠牙。他猛地将流血的手指塞进嘴里狠咬一口,指甲暴长数寸,化作乌黑利爪。下一刻身形一纵,快得像一道蝠影掠空,拖出残影,一爪直掏陈观海心口。 陈观海岿然不动,只冷冷道:“自然其实就是因果。我教你。” 北斗长剑横扫,剑锋先断其爪,再抹过咽喉。利爪齐根而落,喉间同时迸出一条血线。麦克唐纳瞪大了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人从半空坠落,气绝。 陈观海转过身,走向黑袍喇嘛。贡嘎坚赞跌坐在地,僧袍被血浸透。 陈观海蹲下身:“贡嘎坚赞法王,你我双方死这么多人。总得有个胜负,把舍利交给我吧。” 黑袍喇嘛缓缓抬起头,目光涣散。他松开紧握的左手,掌心是十三颗顺治舍利和那枚乾隆通宝钱母。 “拿去。”黑袍喇嘛说,“拦不住你了。” 陈观海接过十三颗舍利与钱母。 黑袍喇嘛的身体开始往下沉,连坐都已坐不住。陈观海伸手托住他后背,让他靠在石鼎基座上。 远处,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咚——咚——咚——” 炮声从江南大营方向传来。喊杀声自江南大营一路往东推,李秀成的大军已撕开清军防线。 黑袍喇嘛闭着眼睛:“江南大营……破了。” “破了。”陈观海说。 陈观海没有再往下说,这局他胜了。黑水十三萨满,北地三法王,江南大营,九幽大阵,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陈观海的目光落在掌心十三颗舍利上,又落在神道中央那尊石鼎上。 石鼎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这不是一尊普通的石鼎,是整座明孝陵风水的锁钥。 黑袍喇嘛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又闭上了:“去吧。让贫僧临死前,看看你如何定鼎。” 陈观海将十三颗舍利托在掌心,走到石鼎跟前,将舍利一颗一颗嵌入鼎身日月星辰的纹路之中。每嵌一颗,石鼎便亮一分。 十三颗舍利全部嵌入。 石鼎正中的鼎腹处,一道龙形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条真正的龙,自鼎中“生”出。龙身长三丈,通体金鳞,头角峥嵘,龙须飘动。眼眸正凝视着陈观海。 这是洪武国运的龙魂。封印于此的二百七十六道洪武龙气,在这一刻全部苏醒。 金龙张口,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 声波肉眼可见,在神道上荡开一圈涟漪。涟漪越过石翁仲,越过明孝陵神道,越过紫金山,朝天京城的方向涌去。 旧的王朝气运在涅槃,新的地脉在重塑。 陈观海闭上眼睛,感应着那条正于地底游动的金龙。 它从紫金山出发,顺长江,入秦淮河,沿天京城墙,流入城中心的阵眼——石头城。 在那里,龙脉开始盘踞。身躯一圈圈盘起,像一条正在蜕皮重生的巨蟒,又像一颗正在孕育生机的心脏。 定鼎之势,即将成型。 陈观海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他感觉到了不对。 龙脉在天京城内猛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龙吟。 第22章:陈观海的路走死了 只见那条洪武国运所化的金龙,刚刚入城,正要盘踞石头城阵眼。忽然间,天京城内煞气冲天而起,化作一柄血色长刀,自下而上,直斩龙脉! 龙脉似乎感应到了危险,猛地转头想要往城外遁逃。可那血煞之刀太快,刀锋过处,龙脉自龙腹处被齐齐斩断。 半截龙身裹着黑红煞气坠落城外,尚在空中便被无数煞气蜂拥而上,如同密密麻麻的蚂蟥一般将龙身吸食殆尽,顷刻间化为乌有。 幸存的龙头拖着半截龙身拼命往钟山方向逃遁。血煞之刀再度凝聚,刀锋一转便向龙头追来。 陈观海来不及多想,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石鼎之上。 “阁皂山灵宝大法师陈观海——以寿为灯,以身为烛!” 阁皂山禁术·燃寿诀。 以阳寿为祭,换天机一线。这是灵宝派历代掌教口耳相传、极少人用过的禁术,因为代价太大了。用一次就得搭进去一甲子也就是六十年的阳寿, 陈观海双手结印,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光。那光是从他体内直接烧出来的,每亮一分,他的面容便苍老一分,乌黑头发变得花白。 “安镇九垒!” 他双手猛地往下一按。金光自石鼎基座轰然贯入地脉,一道金色屏障在龙头与血煞之刀之间凭空立起。血煞之刀撞上屏障,刀锋寸寸碎裂,总算护住了龙头。 不过屏障剧烈震颤,裂纹蔓延。陈观海指诀连弹,又喷出几口精血才稳住局面。 接着,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石鼎发出的声音。鼎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纹,自鼎腹日月星辰纹路间生出,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裂纹所过之处,日月星辰的纹路一条接一条熄灭。 鼎裂。碎片飞溅,一块碎石擦过陈观海脸颊,划出一道血痕。裂纹最终贯穿了整个石鼎,从鼎口到鼎腹到鼎足,将八尺高的镇陵鼎从中劈成两半。 石鼎轰然倒塌,碎石滚了一地。 一阵脚步声从神道尽头传来,每一步都带着近乎慌乱的节奏。 李秀成冲到陈观海面前,浑身浴血,战袍被刀剑砍出七八道口子。 江南大营刚被他踏平,身上还带着战场上的硝烟与血腥气。但他的脸色比身上的血更难看,眼神里有一种惊惶。 “师兄……” 李秀成的声音在发抖,“天京……天京出事了。” 陈观海的目光钉在天京城上空那根黑色气柱上:“慌什么!慢慢说。” “天京事变。” 李秀成的嘴唇颤抖着,“北王奉天王密诏,带兵屠了东王府。城中已杀疯了!至少死了几万人!” 天京事变。这四个字如同四把刀,同时扎进陈观海的心口。 他终于明白了血煞的来源——三万人的横死,东王府的屠杀,五气朝元阵阵眼被血泡透。这些煞气汇成的血煞之刀,斩了龙脉,也斩了他耗尽心血换来的定鼎之局。 黑袍喇嘛贡嘎坚赞靠在翁仲脚下,目睹了这一切。 他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的悲凉。 “陈观海。” “和尚,让你看笑话了。” 黑袍喇嘛贡嘎坚赞,声音极弱:“咋地,你这路,还没走就死了。还不让人看笑话?” “就为了说这?” 黑袍喇嘛语气坚定:“我的路,你不能拦。” 只见黑袍喇嘛端座正双手结印,两道法印打向逝去的两位法王。红、黄二法王的遗蜕同时震颤,身躯渐渐透明。 “大威德金刚圆满祭——法身虹化。” 两道光柱从红、黄二法王天灵盖冲出,汇聚成一道金色洪流,轰然撞入明孝陵地宫深处。片刻,十八道残破的龙气被硬生生抽出,在半空中蜿蜒挣扎。 陈观海摇头:“贡嘎坚赞法王,这十八年南明残败龙气,救不了大清。” 贡嘎坚赞目光坚定,“我总得试试。” 陈观海没有阻拦,只叹道:“满清寿禄已尽,亡是定局。这十八道伪龙之气,终究不是正朔。” 话音未落,那十八道龙气猛然折向,直直朝东北方向遁去,破空声尖锐刺耳。 陈观海脸色骤变,厉声道:“贡嘎坚赞,你糊涂!这是去盛京的方向!你要把关外变成伪龙巢穴?伪满岂能救得了真清!” 贡嘎坚赞嘴角却浮起一丝执拗的笑:“不试试……怎知道不行。” “你试个屁!你我会成为中华罪人的!” “哐——” 一声巨响传来。 原来血煞之气重新凝结,血刀再次砍向龙头安息之处。 陈观海眼见形势危急,抬手,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出。 “阁皂山灵宝大法师陈观海——用吾生余寿,换天机一线!” 他双手结印,再次燃烧自己的寿元。可是即便修道之人比常人擅养生,也经不起这般挥霍。 陈观海本有近两个甲子的阳寿。此刻被连续两次施法燃尽,只余不足三月。 三月之后,寿终正寝。 他没有犹豫,指尖的金光越来越盛。从淡金化为炽白,将他整张脸映得如同白纸。 他双手猛地往下一按。将那枚永乐通宝钱母楔入地脉。金光入地的刹那,他鬓角最后一缕黑发变白。 “革故鼎新,开天辟地!” 这便是陈观海的最后一击。 用自己剩余寿元,用永乐通宝的镇国之运,用阁皂山安镇九垒的禁术,要将那把血煞厄刀,硬生生挡住换取一线生机,将覆灭之局,重铸为革故鼎新之基。 虽然不能起死回生,却逢凶化吉将死地化作吉壤。但眼前的血煞之力太强大,眼见九垒就要被破。只要九垒一破,前功尽弃。 黑袍喇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陈观海,你那安镇九垒挡不住煞刀。贫僧送你一程。” 黑袍结印虹化,金色虹光腾空而起直奔钟山撞入屏障。屏障上即将崩碎的裂纹被金光照耀,重新愈合。 血煞之刀再度斩下——这一次,刀锋撞上金光,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脆响,随即寸寸崩裂。 血煞之刀,碎了。 黑袍喇嘛贡嘎坚赞的眼已经睁不开了,但他感觉到了。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一股破而后立的生机正在缓缓凝聚。 从此以后,钟山不会再孕育新的龙脉。但它也不会变成死地。它会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已经完工的帝王陵寝等待主人的入驻。 这最后的生机是用一位天师九成九的阳寿,一位密宗法王的全部转世之力铸就而成。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出最后一句话:“陈观海,老衲能做到就这么多了。开天辟地,钟山成陵。只是不知……这里将来,葬的是谁家小儿。” 话落,气绝。 这位雍和宫住持、密宗大威德金刚法脉的传承者,背靠碎裂的石鼎基座,坐化圆寂。晨曦照在他脸上,映出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最终化做一点长虹贯日而去。 陈观海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白发从肩头垂落,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抬起头,容颜未老却死气沉沉,唯有一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像燃尽前的烛火。 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意气风发,只有深可见骨的疲惫与悲凉。 晚上,他站在钟山堡城墙上,说“看天下尽胡虏……”。 天亮,他跪在明孝陵神道上,亲手燃尽剩余阳寿,来一场天道残缺匹夫补。 陈观海站起来。白发如雪,面容枯槁,但他站得很稳。 “秀成。” “师兄……” 李秀成看见了师兄满头的白发,一刻之前还是黑的。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观海的声音平静,只是比之前多了几分苍老:“十三面天罡星斗旗,十三面镇脉旗。收起来一面都不许少。” 李秀成看了一眼散落在神道两侧的阵旗:“旗上的阵纹都碎尽了。还收它做什么?” 陈观海道:“江南大营一破,九幽骨火锁天阵本该随之瓦解。但天京城里,如今已成死地。死气郁结于地底,一丝未散,只是盘在了天京城的地基里。” 他叹了口气:“这些死气,迟早会爆发。眼下只能用这十三面天罡旗和十三面镇脉旗镇压。能压一时,便是一时了。” “能压多少年?” “九九之数。” “八十一年?” “嗯。” 李秀成追问:“八十一年后会怎么样?“ 陈观海没有回答,眼神里是一种李秀成看不懂的悲凉。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那时候,会有更多的死人。“ 李秀成沉默了。他转过身,走到散落满地的阵旗前,弯腰一面一面捡起。 二十六面旗,二十七条命。每一面旗背后都是一场死斗,一场谁也没赢家的死斗。 李秀成将最后一面旗收入起,递给陈观海。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兄,你还有多少年?” “咋地,着急当掌门了。” “师兄,你……“ “呵呵……” 晨风吹过,吹动陈观海满头的白发。 良久,他说道:“走吧,先染个头发,这满脑袋白发不吉利。” 随即又看向天京城方向:“然后进城。我要看看天王、北王是不是还要杀我这个天师。” 第23章:诈尸! 天光大亮,陈观海站在神道中央,满头白发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面前是龟裂的石鼎,身后是横七竖八的尸骸。一夜厮杀,从钟山堡到狮子山,从雨花台到七桥瓮,再到这明孝陵神道,处处都是死人。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勉强在李秀成的掺扶下站了起来,此刻连抬胳膊都觉得发沉。一夜死战,加上燃尽阳寿,自己知道至多也就半年好活。 李秀成脸上充满了担心:“师兄,我叫人抬了滑竿来。”一连搀着陈观海的胳膊一边指着身后亲兵抬着的滑竿。 陈观海看了一眼:“滑竿?干啥?” 李秀城挠了挠头,说道:“不……不是说进城吗?” 话音未落 “……哎唷……师兄……哎唷……” “你别跑,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只见陈观海拎着剑追着李秀成就打,李秀成围着滑竿躲闪。 “师兄,你不是说的要进城吗?”李秀成揉着被打的胳膊,委屈的说着。 “咳…咳…咳,我他妈,吹吹牛败败火,你就当真了?我一个天师算个逑。城里面都杀红眼了,我进去干啥?往枪口上撞呀?你小子就是想老子早点死好继承这个掌门!” 说罢陈观海拿起剑还要打,还没站起来又开始了咳嗽。“咳…咳……” “啪、啪、啪“李秀成赶紧过来给他捶背。“师兄,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愿意打就打几下吧,出出气我不躲了。” “行了,不削你了。没劲,搞得好像本天师拿你撒气。”陈观海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哪有一点高人的风度。 过了一会,陈观海声音沙哑:“秀成,派人去各处收敛遗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钟山堡、狮子山、雨花台、七桥瓮、聚宝门,一处都不能落。十三玄门的人,十三萨满,还有纳兰白羽和玄鹤子也一并收了。所有人的随身遗物,别弄丢了,别混了。” 李秀成点头,回头点齐亲兵,分作几路而去。 神道上安静下来。陈观海爬了起来,将黑红黄三法王的法器一一收起。双手结印,运转灵宝纳真法。降魔杵、伏魔幡、金刚橛中三道灵蕴自法器中浮起,缓缓没入他胸膛。 片刻,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眼中那点濒死的微光重新凝实了几分。白发依旧如雪,容颜未见年轻,但他站直了身子,不再需要李秀成搀扶。 “师兄,你……没事了?”李秀成端详着他的脸色。 “好受些了。法王们走了,这份心意倒是留下了。”陈观海摸了摸胸口,目光扫过那三件已无灵光的法器,“可惜,寿元的事,老天爷不打商量。” 李秀成张了张嘴,最终只道:“先撑过眼前,再想办法。” “附近可有道观?” “应该有吧?我问一下。” 李秀成叫来一个小校答话:“山脚有座小观,供的是三官大帝。” “派人去购置些香烛、纸钱、引魂幡、法坛上用的家伙什儿,我要做超度道场,家伙事儿不能少。” 不多时,亲兵回来了,只带回半车物件,脸色不太好看:“天师,那小观的道士说兵荒马乱的……” 亲兵犹豫了一下,“还说把观里值钱的都被抢光了,连铜香炉都抢了。” “有啥用啥吧。”陈观海摆摆手,“乱世里头,能借出这些就不错了。” 日头爬到头顶时,遗体一具一具陆陆续续的运了回来。 神道两侧的松林空地上,排开了长长两列。亲兵们收敛时,也将遗物一一呈上。陈观海坐在一个马扎上,看着摆在地上的物件。 蓝蛊娘的双刀、玄鹤子那柄吕祖正剑、钟老道的三清铃、黑老太太那根龙头拐杖、卜瞎子的龟甲…… 陈观海沉默着,将每件遗物擦拭干净,分门别类收进箱子里。箱子是李秀成让人从义庄拉来的,松木的,粗糙,但够用。箱盖上用炭笔写了名字。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去往聚宝门方向的亲兵回来了。他们抬着几副临时扎成的担架,担架上的人覆着白布,白布上洇着大团大团干涸发黑的血迹。 为首的亲兵单膝跪地:“天师,聚宝门瓮城里……十三玄门和萨满的遗体都收敛回来了。只是……”他不知该如何措辞卡住了。 陈观海慢慢站起身来,走到担架前弯腰掀开。黄金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露了出来。老头胸前密密麻麻插着十几支箭矢,箭头入肉极深,只留箭杆在外。箭杆上刻着太平军的标记。 陈观海的手顿在掀开的布角上,没有动。他又掀开另一副担架的白布,虎萨满的胸前同样插满了箭矢。再一具,再一具,再一具……皆是如此。 陈观海将白布轻轻盖回去,直起身,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淡,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亲兵低下头:“禀天师,听守瓮城的弟兄说……是北王下的令。四面城墙上千张弓,十个人一个都没跑出去。” 陈观海听完,没有什么表情。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将掉落的烟袋锅拾起,放在了黄金泰的身上。将掀开的白布重新盖上。 “嗯。”他说。 摆了摆手,示意亲兵们将遗体抬到神道两侧去。 李秀成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师兄,北王他……” “我知道。”陈观海没有睁眼,“先做事。我不会让朋友白死的。” 李秀成看了他一眼,不再说下去,起身去安排其他几路亲兵的收敛事宜。 正午时分,又一队亲兵回来了,抬了十几具尸体。 “天师,雨花台发现的。”为首校尉单膝跪地。 陈观海走过去掀开白布。十二具尸体都是倭人,还有两个穿着笔挺的西洋西装,腹间还插着胁差。 他蹲下身,捡起倭刀。挑开其中一具尸体的衣领,内衬缝着一块织标,绣着一朵十六瓣菊花。再挑开一具依旧是菊花纹,十二具尸体内衬都是如此。 “倭人、忍者……”撕下一枚菊花纹,站起身。眉头紧锁,将那枚绣着的菊纹收起。 据他所知东瀛如今是幕府锁国,水师未开,洋枪未备,怎么会有穿着洋装出现在紫金山?心头像压了块石头。一个小小岛国,倒底想干什么? 他又翻看了另外几具黑衣蒙面的尸体,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通过几个的致命伤,能看出来是黄、胡、虎、豹的手段。 陈观海将疑问按入心底,直起身,目光扫过神道内外横陈的百余具洋人尸首,又看向那十几具倭人尸体。 他吩咐亲兵队长,“不要让这些狼子野心的污秽血气玷污了风水。洋人、倭人的,都拖出去。” 李秀成在一旁问道:“师兄,这些尸首最后怎么处置?” “乱坟岗。”陈观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刨个坑埋了。” 李秀成犹豫了一下:“人死为大,要不要备几口薄棺?好歹……” “薄棺?”陈观海冷哼一声,白发下的眼神如刀锋刮骨,“都是居心叵测的东西,死有余辜。能把他们埋了,已经是天大的慈悲。扔到乱坟岗刨个坑,盖上土,别让野狗拖出来啃了,就不错了。” “等等。”陈观海指着那两挺手摇式的六管火铳,说道:“那些洋枪看看能不能用,别浪费了。那两个大家伙看看能不能找工匠修修。” 李秀成点了好头,吩咐士兵去办。 亲兵们领命而去,两人一组,拖着洋人和倭人的尸首往神道外走。 陈观海不再看那边。他转身走回石鼎基座前,命人取来净水、粗陶碗、引魂香,开始布置超度仪轨。 十三玄门与十三萨满,加上纳兰白羽和玄鹤子,二十八具遗体分列左右。香烛初燃,青烟袅袅升起。 就在此时—— 松林边忽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喊叫。几个负责清理洋人尸体的亲兵连滚带爬地从松林里跑出来,其中一人脸色煞白,手指哆哆嗦嗦指着身后的松林,话都说不利索。 “诈尸了!诈尸了!” 第24章:还真是洋鬼 “怎么回事?” 陈观海听到叫喊立刻扭头,将手中符纸交给身旁的李秀成,快步走了过去。 那亲兵扑通跪倒:“禀天师!小的们在清理洋人尸首,拖到一半,忽然看见一个影子从尸体堆里窜出来,往松林深处跑了!那影子太快,小的们没看清是什么,只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四脚着地,嗖的一下就没影了!” 陈观海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堆还没拖完的洋枪队尸体。 “清点过尸首没有?” “清点过!”另一个亲兵接过话,“洋枪队连统领在内一共一百二十二人,已拖走了一百一十人,这里还剩十一具,数目不对。” “少了谁?” 亲兵们面面相觑,答不上来。这些洋人面孔他们看着都差不多,谁也记不住哪具是哪具。陈观海不再问,亲自蹲下身,一具一具翻看。 片刻之后,他站了起来,面色微沉。 “麦克唐纳?” 那个被他一剑抹喉的苏格兰人的尸体不见了。 陈观海转过身,望向松林。正午的阳光将松林边缘照得明亮,但再往里走,树冠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光线越来越暗,深处几乎是一片幽暗。他抬手示意亲兵们不要跟来,独自一人走进了松林。 脚下的腐植层很厚,松针和枯叶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松软无声。陈观海走得很慢,目光扫过地面、树干、枝叶,不放过任何一处痕迹。 走了二十余步,他发现了一处痕迹,一丛灌木的枝条被什么东西撞断了,断口很新,还渗着树汁。 陈观海左手按上剑柄,继续往前走。松林越来越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人应该就在这附近,不过扫了一圈了没发现。陈观海眼珠一转,只能用诈:“原来在这,看你还往哪跑!”说罢手中宝剑抽出。 “呛啷~”一声剑鸣。 一道黑影从腐植层下猛然暴起,四脚着地,快如鬼魅,朝松林更深处窜去。那东西的身形比正常人矮了一大截,脊背弓起如满月,四肢着地奔跑的姿态不像人,更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但陈观海认出了它麦克唐纳,一剑封喉还没死! 陈观海没有急着追。他提着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始终与那道黑影保持着七八丈的距离,在观察。 那东西在跑动中刻意避开了所有从树冠缝隙中漏下的阳光。每一道光束它都远远绕开,宁可多绕几步路,也绝不踏入光斑半步。 有一次它绕得慢了,前爪指尖不小心伸进一道阳光里,指尖立刻冒起一股白烟,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叫,整个身体都抽搐了一下,连滚带爬地缩回阴影之中。 怕光。 追逐继续了一盏茶的工夫。那东西一直在松林深处绕圈子,有好几次它明明可以跑出松林,逃进更远处的密林,但每一次都在松林边缘刹住了脚,掉头又往深处钻。它不敢出松林——外面是正午的阳光,没有它能躲藏的地方。 陈观海看明白了。 他脚下发力,抄近路兜过去。那东西感觉到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终于发了狂,不再绕圈,一瘸一拐地拼命往松林最深处钻。 前方是一道陡坡。那东西爬到一半,脚下踩到一片湿滑的苔藓,整个身体失去平衡,从坡上滚了下来。它挣扎着爬起来,还想继续跑,但已经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刚站起就又摔倒。 陈观海已经到了。 那东西翻过身来,靠在坡壁上,仰头看着陈观海。昨夜只顾杀贼,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看它的脸。 眉骨前突,颧骨隆起,下颌拉长。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上嘴里犬齿外翻。那双眼睛里还有一丝人类的影子,但里面已经没有理智了,只有恐惧和疯狂的杀意。 陈观海没有拔剑。 那东西猛地弹起,张开满是獠牙的嘴朝陈观海咽喉咬来。 陈观海连步都没退。他右手握着带鞘的长剑,连剑都不屑拔,只是往上一递,剑鞘顶端精准无比地杵进了那张獠牙大嘴里。 “咔吧”一声脆响。 几颗獠牙被剑鞘生生杵断了,碎牙混着黑血从嘴里喷出来。那东西惨嚎一声,整张脸被这一杵怼得变了形,像一条被叉住嘴的狗,拼命甩头想挣脱,却无论如何挣不开那根剑鞘。 陈观海低头看着它,手腕一转,剑鞘从它嘴里抽出来。那东西被这一下卸掉了所有气力,瘫在坡壁上喘着粗气,獠牙断了半口,嘴里直冒黑血。它仰头看着陈观海,眼中的凶光渐渐被恐惧淹没。 “这就是你们西洋人的自然之道?”陈观海声音平淡,“把自己变成一头畜生,就是你所谓的顺应自然?” 他右手拔剑。 长剑在松林中泛着冷光。没有花巧,没有剑气,没有七星的光芒。只是一剑,从正面刺入,贯穿胸腔,剑尖从后背透出。剑锋贯穿心脏的那一刻,麦克唐纳的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身,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叹息的声音。 陈观海拔出长剑,弯腰抓住尸体的脚踝,像拖死狗一般拖着它往外走。 走到松林边缘时,他停下脚步。外面就是正午的阳光。 他用力一甩,将尸体扔出了松林。 尸体重重落在阳光下的碎石地上,然后开始冒烟。 白烟从尸体的每一处皮肤上同时涌出,像整具躯体被架在火上烤。青灰色的皮肤在阳光下迅速皱缩、龟裂,裂缝中透出暗绿色的光,随即被阳光烧成灰白粉末。不是火光,是一种极冷的白焰,没有温度,没有声音,只是将所触及的一切化为灰烬。 片刻之后,那具躯体已经完全烧尽。只剩一小堆灰白色的灰烬,被风吹散,洒在神道的碎石缝里。唯余那枚银制橡树徽章“当啷”落地,烧得焦黑扭曲。 陈观海站在松林边缘,望着那堆灰烬,若有所思。陈观海感觉事情越来越变味了:“怕光?还真他妈是洋鬼?” 他忽然想起些什么,眉头微皱。 他在东王府瞻园藏书阁看到过一部典籍《西番见闻录》,据说是随郑和下西洋的随行医官所著,记录了不少海外奇闻异谈。 书页已发黄发脆,字迹也模糊不清,但有一段他记得格外清楚。 “有番邦异种,其形如人,齿长而利,嗜血如命。潜于幽暗,畏银畏日,银入髓则形神俱灭。心不破则不死,曝于日光则化灰烬。” 当时他只当是道听途说、海外怪谈,随手翻过便忘了。 如今看来,那医官写的竟是真的。 “下西洋……”陈观海低声自语,目光落在那堆灰烬上,“那帮洋鬼子,到底从哪儿弄来这种鬼东西?” 一个洋鬼,青面獠牙的怪物,怕阳光,被刺穿心脏才真正死去,死后遇日光便自燃化灰。 麦克唐纳绝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些洋鬼子到底要干什么?想了想自己还有半年的命,陈观海觉得时不我待。 第25章:老陈,这城是进,还是不进 陈观海站在碎裂的石鼎前,白发被晚风撩起。二十九具薄棺分列神道两侧,棺头朝西,正对紫金山龙脊。 陈观海白发用青绳束在脑后,脸上看不出悲喜。李秀成站在他身后三步处,二十余名亲兵手捧黄纸线香净水,肃立无言。 “师兄。”李秀成压低声音,“听城内还在杀。翼王也听到信往这边天京赶呢。” “嗯。“ 陈观海没接话。他抽出三支线香在长明烛上点燃,青烟笔直上升,旋即被晚风撕碎。 “阁皂山灵宝派第七十二代掌坛法师陈观海,谨以清香三柱,告于天地三界十方万灵。今夜在此设坛,超度三十二位同道。不拘道佛,不论满汉。生前各有其主,死后同归一炷香火。” 他将三支香插入神道石鼎中,双膝落地,额头触地。白发散在碎石上沾了灰土也不拂。李秀成与身后亲兵同时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 陈观海起身,从袖中取出阁皂山秘传的灵宝炼度符。他咬破指尖,在黄纸上画下灵符,顷刻间符纸像被点燃一般亮了起来。 “灵宝大法,炼度亡魂。南斗六司,北斗七元。二十八宿,分列天门。” 符纸自燃,青烟升空。他双手结印,声音沙哑而坚定。 “以身为烛,以血为焰。魂兮归来,勿恋残躯。” 咒语落地,神道两侧的薄棺同时震颤。二十九道虚影从棺中浮起。 陈观海双手结印,左手南斗右手北斗,指尖光芒越来越盛。 “第一度,度此生修行。世间万法皆归大道,此生修行之功尽数回向天地。” “第二度,度此生恩怨。生前有仇有恩,死后万事皆休。” “第三度,魂归星斗,魄寄日月。浩气长存,香火永继。” 陈观海走到每一具棺木前递出符纸亲手点燃。松木薄棺在烈火中噼啪作响,烟气笔直上升,神道上空汇聚成一道灰白色的烟柱。他从袖中取出那二十六面阵旗依次插入法坛前的地面,双手结印口中念动真言。 棺木焚烧的烟气被无形力量牵引,分成二十六道细流注入旗帜之中。入旗生根,与阵纹融为一体。 “诸位,生前你们守阵,死后还得守阵。对不住了。” 陈观海一躬到底:“再守八十一年。八十一年后阵旗自解,诸位功德圆满,必列仙班。” 二十六面阵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星芒与图腾明明灭灭。 超度仪轨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清晨最后一道符纸燃尽,陈观海将法剑放下,转身时身形一晃,李秀成一个箭步上前扶住。 “没事,骨灰坛拿来。”陈观海站定了 亲兵们取来粗陶骨灰坛,将棺中骨殖一块一块放入坛中。陈观海逐一封坛,用朱砂将名字写在上面。 黑老太太、钟老道、黄金泰…… 收到第十坛时,灰鼠王趴在姚万仓的遗骨旁边,有人靠近就龇牙。 “人死了,得收敛。总不能让你主人暴尸荒野吧。” 陈观海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灰鼠王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爬上他的手腕钻进袖子里。 “行了,你跟着我吧。虽然我也活不久。”灰鼠王在袖中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叫。 收到第二十一坛,陈观海的动作慢了下来。在坛底写上‘蓝蛊娘’三个字,低声道:“等我来世给你当牛做马。” 他将银锁按在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弹丸嵌在锁面上的凹凸。静立片刻,弯腰继续封坛。 有亲兵执笔记录,将每坛编号、姓名、师承、遗物一一录入簿册。 二十九坛骨灰,三副衣冠,二十六面阵旗,全部料理完毕。 --- 两个时辰后,陈观海站在燕子矶矶石最高处,十三面镇脉旗依次钉入燕子矶十三处关窍。 每钉一面旗,陈观海便咬破手指在旗面上画一道血符。十三面旗钉完,他十根手指上布满了细密伤口。 燕子矶钉完已是次日傍晚,一行人马不停蹄赶到玄武湖。陈观海在湖畔标出十三个点位,水鬼们按点沉旗。 每面旗沉入前他都要用朱砂重画星斗符文,以仅存的法力激活阵纹。沉到第七面时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湖里,李秀成一把拽住他。 “师兄,剩下几面我来画。” “你会画个屁。” 陈观海甩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继续画符,“当初让你好好学法术,你非得舞枪弄棒。你老老实实给我当拐棍。” 燕子矶锁关,玄武湖镇脉。天京城内的九幽骨火煞气被牢牢封在城垣之内,再也无法向外蔓延。不过饶是始此也仅仅能镇住九九八十一年。 次日清晨,神道上摆开了两个大木箱。左边装着十三玄门的骨灰坛,右边装着十四萨满和玄鹤子、纳兰白羽的骨灰坛,外加三法王的衣冠坛。 陈观海交待:“十三玄门的先寄在山脚三官庙,等天京事定再派人去接。” 李秀成接过清单看了一眼:“那三官庙的道士胆小怕事,万一不收怎么办?” “钱能通神。” 陈观海又指着右边的木箱:“派一队亲兵护送到曾国藩那里。” 李秀成犹豫了一下:“曾剃头那边……” “放心吧,他要当大清的名臣,奔着文正、文忠的名头使劲。名望对他来说比命都重要,剃不了送骨灰兵士的头。” 李秀成转身安排亲兵押送,陈观海站在神道上目送骡车走远。直到车影消失在松林尽头,才转身看向李秀成。 “行了,该办的事都办完了。”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染发膏准备好了吗?” 李秀成从马褡子里掏出一个青瓷小罐:“早就备好了,上好的皂角青黛膏,加了三七粉和侧柏叶,染出来乌黑油亮。” 陈观海接过瓷罐打开闻了闻,眉头一皱:“有点臭。” 李秀成搬了块石头放在他身后:“将就吧,师兄。兵荒马乱的能弄到这些就不错了。坐下,我给你染。” 陈观海摘下道冠,满头白发散落。看着指间几绺枯白的发丝,这时才有了一丝寿元将近的悲哀。但是当他将发丝收入袖中,再抬眼看向天京方向时目光再次坚定。 李秀成挖出一坨青黑色膏体在掌心搓匀,一点一点从发根抹到发梢。膏体冰凉,带着浓重的草药味和皂角碱味,熏得陈观海连打了三个喷嚏。 “忍着点。”李秀成手上不停,“师兄,命你都舍得送,闻点臭味受不了了。” “少废话。” “师兄你还有多久?你别骗我。” “眼泪都掉我脑瓜门上了,有点出息行不行。” 陈观海就是不说。李秀成也没有再追问。 半个时辰后,陈观海低头看水盆里的倒影,发丝乌黑一根白发也看不见了。咋一看,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陈天师。 远处一匹快马自天京城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传令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报!翼王率三万精兵已抵天京,特请陈天师并丞天侯,进京议事!” “牵马来。” --- 天京城南门外,聚宝门前,旷野之上,旌旗招展,兵强马壮。 李秀成部一万精兵列于东侧,刀枪如林;翼王石达开部三万大军列于西侧,战马嘶鸣,铁甲寒光。两军汇合,军容鼎盛,黑压压的阵势一直铺展到天京城垣之下。 石达开提马出阵,身披金甲,腰悬长剑,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他身后,陈观海亦提马缓步上前,黑发束于盔中,腰间天罡星斗剑,剑鞘上的星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两骑并立于阵前。 前方,聚宝门城楼高耸,城头太平军旗帜猎猎作响,城门紧闭,门洞幽深如巨兽之口。 石达开勒住马缰,侧首看向陈观海,忽然一笑:“老陈,这城门,你说进得?还是进不得?” “那就要看是天王做主,还是北王做主了。” 说罢陈观海抬起手,遥遥指向那扇紧闭的城门。 下一刻—— 第26章:黄伞盖天王洪,红伞盖北王韦 “轰隆隆——”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开启,门洞幽深如巨兽之口。 陈观海用观气看的真切,最先涌出的是一股浓烈的死气。混着血腥与硝烟,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 “好好一座金陵城,祸害成了酆都城。死气盈城,活活把龙气憋死。功败垂成,一群王八蛋。”陈观海越看越气,忍不住骂出声来。 骂了几句后,渐渐不骂了。取而代之的是眼睛紧紧盯着远处的城池,表情渐渐由愤怒变成严肃,由严肃变成了震惊…… 紧接着,是黑压压的军士鱼贯而出。他们列成纵队从城门两侧鱼贯而出,出城后并不停留,而是沿着城墙根迅速展开,左翼、右翼、中军,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在城门外布成了一个严整的方阵。 刀枪如林,甲胄如墙。 近万人肃立无声,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和偶尔传来的战马响鼻。 然后,一队黄衣力士紧随其后。 他们头戴黄巾,身穿黄袍,手持黄旗,步伐整齐划一。黄旗上绣着云纹和火焰,正中一个斗大的“天”字。 然后—— 一顶黄罗伞盖缓缓从门洞中移出。 伞盖硕大无朋,以明黄绸缎制成。黄罗伞盖之下,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上端坐一人。 此人正是太平天国天王,洪秀全。 黄罗伞盖之后,紧跟着一面红罗伞盖。 红罗比黄罗略小一圈,绸缎赤红如血。伞盖下也是一匹骏马,枣红色,马上的男人年纪与洪秀全相仿。 北王,韦昌辉。 两面伞盖之后,两杆大纛旗同时从门洞中探出。 第一杆大纛最为高大,旗面以明黄绸缎制成,宽约丈二,长逾两丈,旗边镶着金线流苏。旗上绣着四个大字—— “上天王洪”。 第二杆大纛略小,绛红底面,上绣—— “北王韦”。 城外旷野之上,李秀成部一万精兵列于东侧,刀枪如林;石达开部三万大军列于西侧,铁甲寒光。两军汇合,黑压压的阵势一直铺展到天京城垣之下。 三军对峙,气氛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陈观海勒马立于石达开身侧,他望着城门口那一派煌煌天家气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石达开侧首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老陈,你说咱们这天王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观海没有回头,声音压在喉咙里:“我这辈子最看不透的就是他,杨秀清自以为手拿把掐,最后……” “咋搞成这样,老陈你这天师咋算的。”石达开低声懊恼的说。 “呵呵。” 陈观海苦笑道:“我前天晚上牛逼吹的山响,又是开天辟地又是定鼎天下的。死了一大堆朋友,到头来就让眼前这两位搞得活路变死路。以后你再叫我天师,我可跟你急。” 话音刚落—— 城门口忽然起了变化。 洪秀全勒住缰绳,抬起头,目光越过旷野,直直望向陈观海和石达开所在的方向。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先是顿了一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 他猛地一夹马腹。 “驾!” 白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竟单人匹马冲出阵列,朝旷野中央疾驰而来! 黄罗伞盖下的扈卫们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出,愣了一息才慌忙跟上。那硕大的黄罗伞盖在风中剧烈摇晃,扛伞的力士踉跄着跑起来,伞沿的金珠叮当作响,有好几颗被甩脱,滚落在尘土里。 城下列阵的数千军士也愣住了,刀枪晃动,一片哗然。 而就在黄罗冲出的同一瞬间—— 红罗伞盖下的韦昌辉也动了。 他没有犹豫,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箭一般射了出去。但他的红罗伞盖只跟了几步便慢了下来,最终只有两个贴身随员接过伞盖策马紧随其后。 城门口那近万人的方阵,纹丝不动。没有人跟出来,没有号令,没有。数千人像钉在地上一样,目送着两面伞盖一前一后冲入旷野。 石达开、陈观海两个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没招。 白马四蹄翻飞,不过一里的距离转瞬即至。天王的面容越来越清晰,四十余岁年纪。面庞圆润而饱满,下颌蓄着浓密的黑髯。头戴一顶金丝盘龙冠,身穿明黄色团龙袍。 乍一看像个养尊处优的富贵员外,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光,却让人不敢逼视。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东西,陈观海看见的是——热切。 这就是这位天王最与众不同的地方,他对你永远是那么热切、真挚。哪怕他一刀插进你的胸膛,你都会觉他是在为你好。 他和石达开同时翻身下马,动作不约而同。 单膝跪地。 甲胄碰撞声中,两人异口同声: “臣等,参见天王陛下!” 话音刚落,洪秀全的马已冲到近前。 他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团龙袍的下摆被马鞍挂了一个口子,却浑然不觉。 他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弯下腰,两只手同时伸出去。 一只手抓住陈观海的胳膊,另一只手抓住石达开的胳膊,用力往上提。 “二位兄弟!快快起来!快快起来!” 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音。 陈观海和石达开顺势起身,目光落在洪秀全脸上。 那张圆润的脸上,此刻满是汗水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他的手指死死扣住二人的手臂,力道大得出奇,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身后,天王的撑伞盖的扈卫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扛伞的力士双腿打颤,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将伞盖重新撑到洪秀全头顶。 那几个贴身扈从也到了,一个个神色紧张,手按刀柄,目光不停地在四周来回扫视。 “二位兄弟呀——” 洪秀全的声音忽然拔高,变成了一种近乎哭腔的调子: “你们来晚了!早来几日我何至于铸此大错。” 话音未落,眼泪夺眶而出。 他哭得毫无征兆,毫无掩饰,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在靠山面前绷不住了。 陈观海愣住了。 石达开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合着这一切都是他俩的错! 身后马蹄声急。 来人人身形瘦削,颧骨高耸,面皮青白,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嘴角微微下撇,显得为人古板。 韦昌辉到了。 韦昌辉的那几个扈从素质更强,至使至终都撑着伞盖在韦昌辉身边。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三步处,目光始终盯着几人状况。 他跳下马,推了一把身边跟来的支伞扈从:“起开!” 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而是径直走到洪秀全身侧,然后—— 也哭了。 那双三角眼里挤出了泪,泪珠挂在青白的脸上。他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扶陈观海和石达开的肩膀,声音哽咽: “石兄弟,陈兄弟!你们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 就在应该是四兄弟抱头痛哭,戏码上演的时候。陈观海竟然抬起头,觑着眼睛贴近韦昌辉。 “你……啊……哎……呀……” 表情怪异,好像请神上身一般。浑身仿佛好像打着摆子,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韦昌辉。 第27章:借六朝锦绣,发五路猖兵 众人正诧异间,陈观海脸上的怪相忽然一垮。他龇牙咧嘴地收起伸出的手,在身上一通乱抓。动作又急又滑稽,活像身上钻进了跳蚤。 “痒!痒!你他娘的给老子出来——” 他一把从怀里揪出个灰不溜秋的东西,两指捏着后颈提溜到眼前,正是那只灰鼠王。 “你个畜生,让老子在哥几个面前出洋相!”陈观海骂骂咧咧,嘴里说着老鼠眼中看着北王。 灰鼠王吱吱尖叫,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副“关我屁事”的委屈样。 洪秀全先是一愣,随即指着陈观海手里的灰鼠,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带着哭腔未干的沙哑,反而显得格外真切。 石达开也笑了。他笑得比较克制,只是嘴角上扬,肩头微耸。他侧头看了陈观海一眼,轻轻摇了一下头,那意思是:你呀。 韦昌辉没有笑。 他站在红罗伞盖下,那张青白的脸在伞盖的阴影里半明半暗。三角眼像结了冰的河面,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嘴角甚至微微上挑了一下,做出一个“好笑”的表情。但那笑意只停在嘴唇上,明明就在告诉你不可笑。 陈观海把灰鼠按好,抬起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韦昌辉脸上。他的表情恢复了正常转为一种认真。 他朝韦昌辉走了一步。 韦昌辉身后两名扈从几乎是本能地动了。左边那个手按刀柄,右边那个脚步前插,两人一左一右就要挡在韦昌辉身前。 韦昌辉连眼皮都没抬。 他右脚抬起,看似随意地往左边一踢。 “砰——” 那一脚又快又准,靴底正中左边扈从的胯骨。那扈从闷哼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右边扈从身上,两人滚作一团,摔在尘土里。动作干净利落,像随手拂去桌上的一粒灰。 从抬脚到两人倒地,不过一息。 韦昌辉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陈观海身上,眼里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任何防备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问:你要做什么? 陈观海的手伸了出去。 很慢。 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只手伸向韦昌辉的面部,五指微张,既不像握拳也不像持刃,倒像是要去摘一朵花。 韦昌辉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嘴角假笑的弧度甚至又往上扬了半分,露出一个“我知道你不会怎样”的笃定。 陈观海的手指从韦昌辉鬓角掠过,动作轻得像风。 收回手时,指尖捏着一根白发。 那根白发在午后的阳光里细细地亮着,从发根到发梢,通体银白,没有一丝杂色。 “韦老哥,”陈观海捻着那根白发,声音不高不低,“你看看,这才几天不见,你这殚精竭虑的,头发都白了。” 旷野上安静了一瞬。 韦昌辉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白发,又抬头看着陈观海。他嘴角那抹笑意终于真正动了一下,变成了一种苦涩的、自嘲的纹路。 他摇了摇头,苦笑出声。 “兄弟,” 韦昌辉的声音沙哑而平缓:“你不用夹枪带棒地说哥哥。你若是为聚宝门死的那几个鸣不平,哥哥认。” 他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某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没办法,事大从权。”他一字一顿。 “那一夜,任何人都能放出去。可若是——”他抬起眼,直直盯着陈观海,“你为东王鸣不平,哥哥可不认。” 陈观海捻着那根白发,没接话。 气氛又僵住了。这一次比刚才更沉,像有一块湿透的棉被兜头盖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洪秀全的笑声早就收了,此刻站在一旁,目光在陈观海和韦昌辉之间来回扫,脸上的表情复杂。 石达开沉默着,看着两人。 就在这当口,洪秀全忽然上前一步,一只手搭上陈观海的肩膀,另一只手搭上韦昌辉的手臂。他的脸上的笑容温暖、热切、不容拒绝,像一团夕阳,虽然快落上山了,却还是那么热。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沙哑的温和,“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位兄弟,有什么话,进城说。进城说。” 石达开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天王说也像是对陈观海说:“天王,说进城那咱们就进城再说吧。” 陈观海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洪秀全的肩膀,看向城门口那数万纹丝不动的方阵,看向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看向那扇幽深的城门。 然后他看向韦昌辉。 韦昌辉听到“进城”两个字的时候,明显有些停顿。 陈观海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那只还握着自己胳膊、仍在微微发抖的天王的手。 他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洪秀全的手背,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陛下,听你的,咱们兄弟有话进城说吧。” 随即转头对李秀成说道:“秀成你跟兄弟们先进聚宝门,就在聚宝门休整吧,别进城了。” 洪秀全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两个字:“好……好……” 石达开站在一旁,看着陈观海,然后也点了点头。 “对,这么多人进城太乱了,就在聚宝门外扎营吧。我们安顿一下兵马,一会就进城。” 韦昌辉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眼睛飞快地闪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镇定。 “兄弟,”韦昌辉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对着陈观海,“那根白发,你给哥哥吧。” 陈观海一怔。 韦昌辉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带着抹苦涩的笑意。 “你可是天师,”韦昌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头给我下咒,我可受不了。” 他说完,竟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像是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陈观海愣了一瞬。 随即,他笑了。 将那根白发轻轻放在韦昌辉掌心,指尖在白发上按了一按,像是在确认它放稳了。 “韦老哥,你想多了。我要想咒人还用这个?” 韦昌辉并未回到将白发捏在指间,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将那根白发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细细地看。像是在欣赏一件稀罕物件。 然后将白发折了两折,揣进袖中,后退一步,牵起马缰说道:“二位兄弟,尽快安顿兵马,我和天王在城里等你们。” 洪秀全也连连点头,抹了一把脸,他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当先往城中而去。 前方,城门幽深,像一张张开的嘴。 陈观海抬起头,看了一眼城门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太平军旗帜,又看到了那蒸腾的死气。 石达开对着李秀成说道:“我再拨给你五千人,聚宝门一定要抓在手里,我和你师兄的命都在你身上呢。” 日落前,一行人,缓缓没入城门洞的阴影之中。 进入城门前,陈观海勒住马缰。抬眼望着满城死气,久久未动一步。 石达开策马过来,问道:“看什么呢?” 陈观海扬起马鞭指着城内:“死气盈聚不散,有人要发猖!” “发猖?疯了!” 石达开失声叫出,眼珠都快瞪出来了。他下意识攥紧了缰绳,马匹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对,发猖。借六朝锦绣,发五路猖兵!”陈观海肯定的点点头。 他望向城中蒸腾的死气,声音发沉:“这是拿金陵城几万老营兵的命炼出来的。五路凶猖一出,只怕整个中原都将变成死地。” 石达开的脸色彻底白了。 第28章:都是戏精,最后还得掀桌子 进入城内,街两侧的店铺民宅,门窗紧闭,偶有几扇被砸烂的。街上不见一个行人,只有成群的苍蝇在嗡嗡乱飞,一摊摊血迹从城门一路向城内延伸,像一条巨大的蜈蚣爬向东王府方向。 “妈的……” 石达开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再往前走,尸体越来越多。 有的倒在屋檐下,有的趴在门槛上,有的挂在窗棂上。从衣着看,有兵勇,有平民,有老弱,有妇孺。 陈观海的马从清理尸体的兵丁身边走过,陈观海勒住马缰,翻身跳下来,随手掀开一具趴在青砖上的尸体。尸身贴着地面的侧脸和脖颈处,竟长出了一层细密的黑毛。 陈观海指尖碰了碰那黑毛,指尖立刻沾了一层黏腻的黑污。他不动声色地在衣摆上蹭掉痕迹,眼底的沉郁又重了三分。 石达开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平静,有些颤抖:“哎……到底还是来晚了。” 虽然已经预见到了事情的走向,但知道和见到毕竟是两码事。 身后一名随行的亲兵策马上前,压低声音:“殿下,事变之后两天……又陆陆续续杀了两万多。只要跟东王沾边的,一个都没留。” 一行人默默前行。 拐过一条街口,前方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府邸。 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东王府”三个大字。匾额被砍成了两半,摇摇欲坠。 陈观海与石达开下马,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门前的台阶上,黑褐色的血渍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打滑。 东王府的前院,到处是焚烧过的痕迹。地上的青砖被血泡透了,踩上去像踩在烂泥里。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民夫正在清理现场。他们把尸体一具一具从废墟里拖出来,堆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石达开手下招呼来一个头目,陈观海目光扫过院子。 “东王的尸身何在?” 头目犹豫了一下,抬手指向院子的东侧。那里有一座偏殿,此刻已被烧得只剩框架:“东王当夜……自焚了。” 头目的声音很低:“那座偏殿里当时有几十人,火势一起,一个都没跑出来。现在……” 头目指了指当中那堆灰烬:“分不清谁是谁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陈观海快步走到偏殿空地,他不敢相信那个权倾朝野、连天王都要让三分的九千岁,在金田起义时挥斥方遒的汉子,最后连一把骨灰都没能留下。 陈观海呢喃了一句:“九千岁不够?非要万寿无疆?最后还不是一把灰。” “不是差一千岁的事,不说这个了。这东王府是不是五猖阵眼。” “这里不是,而且五猖伐兵要五个阵眼才能请得动,得慢慢找。” “能不能猜出是谁干的?” “猜?老石你真把我当神汉了!” “你不是吗?需要多久能找到?” “两个月之内必须找到。”陈观海没说的是,他的寿元只有两个多月。 “那一会我掀桌子,来个抽冷子。你看看能不能发现是谁不对劲,谁不对劲就是谁布的局发的猖。” 石达开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转身离开。 --- 天王府。 府前的广场上,刀枪林立,数百精兵列队肃立。 陈观海和石达开还没到门口,一个人就从府门台阶上快步迎了出来。 那人三十七八岁年纪,大高个,浓眉大眼,蓄着短须。身穿青色团龙袍,头戴一顶紫金冠。步伐沉稳有力,但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焦躁。 燕王,秦日纲。天京外围卫戍部队的统帅。 “哎呀!翼王!天师!” 秦日纲几步走下台阶,声音洪亮高亢。他一把拉住石达开的手,又一把拉住陈观海的手,攥得紧紧的,使劲摇晃。 “二位兄弟,我白天没去城外迎接,你们可千万不要见怪!”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两人往里走:“你们进城一路也看到了,好好的一个金陵城,杀成这样了!” 秦日纲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腔调,“我秦日纲无能啊!拦不住!根本拦不住!” 他松开一只手,抬手在自己脸上抽了两下,声音清脆,毫不含糊。 “都怪我!怪我!” 这一路的见闻让陈观海彻底绷不住了,道:“天王说我们来晚了,北王说事大从权。到你这又没拦住。那他妈合着是我的责任?” 石达开走在秦日纲身侧,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天京外围卫戍部队,是你燕王的。事变那夜,城外的部队纹丝不动,城里的刀可是一刻没停。你和韦昌辉就是始作俑者。” 秦日纲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松开陈观海的手,转过身,直直看着石达开。那张方正的脸上,疲惫和焦躁褪去,换上了一种认真的表情。 “石达开,有些话不能乱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这个锅,我秦日纲可不能背。我的部队只是外围,进城是就是维护治安。城里,那可都是佐天侯陈承瑢的部队。”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要问,去问天王。” 石达开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秦日纲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但什么都没说。 秦日纲也不再多言,转过身,扔下两人手当先迈步往里走。 天王府的正殿,金碧辉煌。 殿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一派煌煌天家气象。但那股血腥气还是从殿外渗了进来,和檀香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心里发堵。 洪秀全高坐在正中的龙椅上,已经换了身干净的明黄色团龙袍。此刻容光焕发,仿佛城门口那场哭戏从未发生过。 韦昌辉坐在他左手边,绛紫色蟒袍,面色青白,三角眼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殿中央,已经摆好了几张宴席。 陈观海和石达开被引到右手边的席位上坐下,秦日纲则坐在了韦昌辉的下首。 “来来来,二位兄弟,先吃饭,先吃饭!” 洪秀全的声音热情得像在招待远方归来的游子。 几个侍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摆上酒菜。菜品倒是丰盛,鸡鸭鱼肉一应俱全。 就在这时,一个奇怪的东西被端了上来。 一个铜盆,盆里盛着半盆滚油,下面架着炭火,油在盆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一个赤膊的厨子蹲在盆边,手持一双长长的铁筷,筷子上夹着一条黑乎乎的东西,在油里翻炸。 陈观海定睛一看—— 那是一条蜈蚣。 足有筷子长,小指粗,通体乌黑发亮,背上的甲壳在油里炸得滋滋作响。无数条细足在油中蜷缩、抽搐,头部的毒颚还在一开一合。 厨子将炸好的蜈蚣捞出,沥了沥油,恭恭敬敬地放进一个玉碟里,端到洪秀全面前。 洪秀全拿起筷子,夹起那条炸得焦脆的蜈蚣,送进嘴里。 “咔嚓,咔嚓。” 嚼得脆响。 陈观海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默运望气之术,只见那条蜈蚣入喉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黑绿色毒气从洪秀全体内猛然迸发,像一朵墨色的花在他胸腔内炸开。毒气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所过之处,经脉鼓胀,皮肤泛起一层青灰色。 然后—— 那股毒气忽然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洪秀全体内有一股更阴沉、更浓烈的力量,将蜈蚣的毒素一口吞了下去。毒气收敛、凝聚、压缩,最终沉入丹田,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 洪秀全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露出了一个享受的表情。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像是回味无穷。 “天王,您这是……”石达开忍不住问了一句。 洪秀全摆了摆手,笑道:“哦,这个啊。近来犯风湿,御医说要以毒攻毒,开了一副方子,其中一味就是蜈蚣。不必大惊小怪。”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观海没动筷,其他人也没动筷。谁也不敢真吃,万一里面搁了鹤顶红。一口下去肠穿肚烂,找谁说理去? 大家就这么看着,洪秀全正在夹第二只蜈蚣,笑容满面,眼神热切。 就在这时石达开忍不住了,将桌子上的菜一把掀翻。 “都到了这份田地,还装什么兄友弟恭。揣着明白装糊涂,累不累?屋子里就我们几个,都别夹着尾巴了。秀清的死没个交代,天下人这关过不去。” 第29章:必须有个人顶雷 菜盘砸在地上,碎瓷四溅。陈观海静静看着几个,石达开脸上满是愤懑,韦昌辉看着满地狼藉,秦日纲则站了起来。 洪秀全正夹着第三只蜈蚣,筷子停在半空中。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盆里滚油的咕嘟声。 “哐当”一声巨响打破寂静。 秦日纲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砸在金砖地面上。 “石达开!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洪亮得整座大殿都在嗡嗡回响,方正的脸上涨得通红,浓眉倒竖,一双大眼瞪得像铜铃。 “今天的局面,谁也不想!你以为就你心痛?就你难受?”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声音拔高了几分:“东王的事,是天王下的密诏!我秦日纲只是奉命行事!你要交代,去找天王要!冲我发什么火!”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扶起椅子,一屁股坐下,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韦昌辉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走到石达开面前,低头看了看那张被掀翻在地的桌子。菜汤还在往地上淌,浸湿了他蟒袍的下摆。 然后他弯下腰。 双手抓住桌沿,将那张翻倒的桌子扶正。 又蹲下身,一块一块捡起散落的碗碟碎片,放在桌面上。碎瓷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渗出来,他也不在意,只是用袖口随意抹了一下。 “石兄弟,”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桌子掀了,还得扶起来。你说是吧?” 洪秀全坐在龙椅上,看着几个人。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达开,你先坐下。” 石达开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坐下了。 洪秀全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殿中央那摊狼藉上,像是在整理思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东王的事,是我的密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秀清的跋扈你们也都知道,我忍了。他借着天父上身打了我板子,这我也忍了。可是他逼封万岁,我还能忍吗?”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漱了漱口:“万岁只能有一个,他不死就是我死。”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着石达开。 “达开兄弟,你说,我许了秀清万岁,我还能活吗?” 石达开沉默了很久。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啪”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石达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东王僭越,该杀。但主谋已死,东王府上下两千余口尽数屠灭,还要在城内大肆搜捕,见人就杀?”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盯着韦昌辉。 “韦昌辉,你说!两天杀了多少人?两万?三万?还是四万?” 韦昌辉没有抬头。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还在往外渗血,是方才捡碎瓷时割破的。 “那些都是天国的中坚,都是金田起义就跟着的老营兄弟。”石达开的声音开始发颤,“韦昌辉,你杀的,不是东王的人,你杀的是天国的根!” 石达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住胸腔里翻涌的东西。 “现在外面的将士,人人自危。军心一散天国就完了!” 他转向洪秀全,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天王,若不给他们一个交代,这天国,怕是真要完了。” 殿内又安静了。 洪秀全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三次。 “那就给你一个交待!”秦日纲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在天京城里滥杀无辜的是佐天侯陈承瑢的人,是陈承瑢借着清剿东王余党的名义干的!” 秦日纲的声音几乎是在吼,吼完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 殿内又安静了。 石达开看着秦日纲,又看向韦昌辉,最后看向洪秀全。 “陈承瑢。”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么大的动静他顶雷,不够资格。” 石达开盯着韦昌辉,一字一顿:“韦昌辉,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以为别人不知道?” 韦昌辉抬起头,看着石达开。 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五息。 然后韦昌辉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连牙齿都没露。 “石兄弟,”他的声音很轻,“你我不和,可是非要撕破脸面吗。” 石达开的拳头猛地攥紧。 洪秀全终于开口了。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所有人的声音都停了。 洪秀全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走下来,走到殿中央,走到那摊狼藉面前,低头看着碎了一地的瓷片和菜汤。 “就拿陈承瑢顶吧。” 他抬起头,看着石达开。 “杀人的事,是他滥权。我会给将士们一个交代。” 他又看向韦昌辉。 “北王奉诏进京,清除僭越者,有功。但纵容陈承瑢滥杀,有过。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最后看向秦日纲。 “燕王外围驻守,维持治安,无罪无过。” 他说完,转过身,背对着三个人,看着龙椅上方悬挂的那块匾额。 匾上写着四个大字:太平一统。 殿内安静了很久。 陈观海靠在柱子上,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身上依次扫过。 洪秀全——他已经解决了东王。但他手下没兵,现在北王和燕王手握重兵成了最危险的人。他有理由布局发猖。 韦昌辉——他杀了东王,掌控了天京城。他现在是天京城里最有实权的人。但他杀了太多人,失了民心,也失了军心。难不成他本来就想借事变发猖? 秦日纲——他是天京卫戍部队的统帅。没有他的默许,韦昌辉的三千人进不了城。按说这么大的事,吃力不讨好。莫非他想以小搏大改天换日因而发猖? 他可以断定发猖兵的人,就在这三个人中间。可为的是什么?五路猖兵发来何用? “诸位。” 陈观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内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从方才到现在,陈观海一言未发。现在他开口了:“你们刚才说了半天,都在说谁该为死的人负责。” 陈观海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洪秀全脸上,“我要说的是比天京城内讧更要命的事。” 若说石达开是揭桌子,陈观海这“内讧”两个字一出,就是在直接抽众人的脸。 韦昌辉的眉头微微皱起。秦日纲张了张嘴,没说话。石达开看着陈观海,脸上闪过苦笑。 “观海兄弟,”洪秀全的声音依旧平稳,“什么要紧事,比眼下的局面还要紧?” 陈观海转过身,看着洪秀全。 “血沃千里,无人生还算不算要紧事?” 第30章:天王身边,藏着高手 洪秀全眼中第一次出现失神,嘴角的淡定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观海继续说道:“你们可知,三万人横死在一座城里,会生出什么东西?” 他顿了一下,出口一字。 “殃。”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 “人横死之时,胸中怨气未散,便化作殃气。一人之殃,不过三尺。百人之殃,可染一街。千人之殃,能污一城。” 陈观海看着殿内几人脸色,继续说道。 “三万人之殃,聚在天京城内,会如何?” 秦日纲脸色最先变了,忍不住追问:“会如何?” “会发猖。” 陈观海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殿内温度骤然降了几分。烛火同时暗了一暗,然后又重新亮起来。 秦日纲眉头拧成一团,面色沉重。他不是没听过发猖,越是兵慌马乱的年月越不少见。 他沉声道:“陈天师,发猖的事我略知一二。可照你的意思这次发猖和寻常发猖不同?” 洪秀全的声音带着一股沉沉的重量:“秦兄弟说的对。照说寻常发猖,不过是一地煞气郁结,催出些阴兵作祟。猖兵虽凶,却不过境,出了那方地界便散了。可这回——” 他看了陈观海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陈观海终于开口了。目光在洪秀全、韦昌辉和秦日纲身上转了一圈,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老营兵,百战余生,含冤横死。他们的怨气,是这第一道。” 他弯下第二根手指。 “六朝古都,三百年帝王陵寝。亡国之恨,积压地底数百年。天京城的血渗下去,把这些老怨全搅了上来。这是第二道。” 他弯下第三根手指。 “前日我在孝陵卫龙脉定鼎,本该是新生之气。可它入城的那一刻,正赶上满城屠戮。龙气被血煞污成了死龙,龙血变龙毒,龙气化龙煞。整座天京城的地基,已经泡在这龙煞里头了。这是第三道。” 他把三根手指攥成一个拳头。 “三道合在一处,发出来的猖,不是你们说的寻常阴兵。” 陈观海走到殿门前,推开殿门。夜风裹着一股腐腥味灌进殿内,烛火猛地摇晃起来。殿外的天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偶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在远处明灭,像是鬼火。 “寻常发猖,猖兵不过境。过了地界便散了,就是一地一隅的祸事。可这回不一样。” 他转过身,背对着门外的夜色,目光如刀般扫过殿内每一个人。伸出一只手指,摇动着。 “三万老营兵的战魂,是百战之余。他们不是寻常百姓,是刀头舔血活下来的悍卒。这样的人化成的猖兵,嗜杀、善战、不畏死。寻常猖兵遇着军阵煞气还能挡一挡,这三万战魂化出来的猖兵,拿什么挡?”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六朝帝王三百年的积怨,让这猖兵有了‘根’。寻常猖兵是无根之煞,风吹便散。可六朝的怨气缠上去,猖兵便有了执念。它们不是无目的地杀,它们是带着六朝亡国之恨在杀。这股恨意不消,猖兵便不散。” 第三根手指探出。 “还有死龙之气。龙脉本是地脉之主,能镇四方。可死龙之气恰恰相反。它会裹着五路猖兵,让它们出得去、回得来。寻常猖兵不能过境,是因为离了煞源便会消散。可有了死龙之气附着,猖兵走到哪里,死龙之气便蔓延到哪里。煞源不再是天京城,煞源就是猖兵本身。” 他停在洪、韦、秦、石面前,最后缓缓伸出第四根手指。 “江南大营被破,九幽骨火的初灭本应散去。却又被城中杀戮吸引。天京城已经成为一口大锅,骨火入城犹如火上浇油。” “三万战魂为骨,六朝积怨为心,死龙之气为翼,九幽骨火添油。这发出来的不是猖兵,是一支杀不死、挡不住、不消散、不过境的阴兵军团。”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 “五路齐发,今日屠金陵,明日屠安庆,后日屠武昌。一路向北,直到整个中原变成一片死地。到那时候,这五路猖兵敌我不分,管你太平军还是湘军,管你满人还是汉人,统统都是它们刀下的肉。”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顿。 “在座诸位,包括猖主。谁也活不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秦日纲脸色变了一变:“陈天师,你这话可有根据?” “根据?”陈观海冷笑一声:“你自己去城东看看,去东王府左近看看,看看那些尸首下面有没有长出一层黑毛。再闻闻空气里的腥味,那不是尸臭,是煞腥。煞腥入地三寸,地脉便开始腐坏。等煞腥入地三尺,五猖便会从地下钻出来。到那时候,天京城就不是天京城了。” “那是什么?”秦日纲的声音有点发紧。 陈观海没有回答。 石达开替他答了:“鬼域。” 殿内安静了几息。 韦昌辉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在陈观海身上停了很久。 “陈天师,你说五猖发兵阵需要万人死气催动,那岂不是说这次事变,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探讨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话题,“可是故意在天京城里制造杀孽?就是为了凑齐这五猖所需的死气?图什么?” 秦日纲也纳闷的问道:“对呀?图什么?” 陈观海没有接他的话茬,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图什么我现在也猜不到,不过能布五猖伐兵阵的人,必然精通玄门术法。在座几位身边都不会少了这种人,而想发猖的人一定也是几位之一。” 秦日纲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一句话:“那……那怎么办?” “五猖伐兵阵,必有五个阵眼。找到阵眼,破了阵眼,五猖便发不出来。目前只知东王府不是。” 洪秀全放下茶杯,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观海兄弟需要什么?” “朝天宫的五岳真形图。” “五岳真形图?” “是。”陈观海点头,“我要的是东晋杨羲得授的五枚铜符,《五岳真形图》。分镇五岳。此物一直供在朝天宫。” 洪秀全看着陈观海:“这套铜符,朕知道。确实一直在朝天宫里。陈兄弟怎么知道此物能破五猖?” 陈观海没有多做解释:“五猖发兵,借的是煞气。五岳真形符,镇的是地脉。以岳镇煞,以正压邪。” “五猖一发,金陵方圆百里尽成死域。拿那五枚铜符给我,我去破阵。拿不出来——”他顿了一下。 “诸位就自求多福吧。” “好。”洪秀全也不废话,答应得干脆利落:“五岳真形符,朕给。” 然后他抬起双手,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掌声未落,陈观海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身影从天王背后不远处的那根柱子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子,一身黑衣,腰间插着双刀。她走出来的姿态很安静,脚下无声,甚至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众人都是高手竟无一人发觉,天王身边,藏着高手。 洪秀全对那黑衣女子说道:“传朕的话,速去朝天宫,将五岳真形符取来。” 宴席散去,北王和燕王已经提前离开。只剩下陈、石二人和天王说着不些不咸不淡的话。终于五岳真形符取来, “天王,即然五岳符已经取来。我们就不耽误你的休息了。“ 王府门前的广场上,二人亲兵早已等候多时。两人起身上马,陈观海五枚铜符收入怀中。 “走。”石达开低喝一声。 一行人马朝天王府外行去。火把簇拥中,马蹄发出清脆的踢踏声。两侧的店铺民宅黑灯瞎火,门窗紧闭,像一排排合拢的棺材。 石达开压低了声音:“老陈,你看出来没有?到底是谁?” 陈观海刚要回答,忽然住了口。 马也停了。 石达开转头看他:“怎么了?” 陈观海的脸色变了。瞳孔骤缩,额头上青筋暴起。 “有埋伏——”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发紧。 石达开的话还没说完,陈观海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征兆,左脚脱镫,右手按着马鞍,整个人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从马背右侧滑了下去,整个人悬在马腹正下方——蹬底藏身。 同一瞬间—— “啪——啪啪啪啪啪!” 枪声从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同时炸响。 第31章:燧发枪的缺点——烟大 “啪啪啪啪啪!” 枪声从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同时炸响。 是燧发枪。至少三四十杆,齐射的轰鸣像一柄铁锤砸在整条街上。火光在两侧屋顶上同时亮起,像两道并列的闪电,将半条街照得惨白。 然后就是烟。 燧发枪的烟是一团一团的。黑火药燃烧后喷出的白烟浓得像浆,从枪口和药池里同时涌出来,顷刻间便将两侧屋顶吞没。人影在烟雾里模糊了,只剩下一个个晃动的轮廓。 弹丸打在青石板路面上,碎石乱飞。打在两旁店铺的木门板上,门板炸开一个个拳头大的窟窿,碎木屑在空中翻卷。 陈观海那匹枣红马连嘶鸣都没来得及发出,一颗铅弹正正打在它头顶,马头炸成了一团血雾。马身轰然倒下,四蹄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石达开的乌骓马同时中了弹。一颗铅弹贯穿马颈,血喷出来,在火把的光里泼出一道弧。第二颗打在他的左肩,火星溅起,甲片炸裂。第三颗打在胸口,第四颗打在右肋,第五颗打在大腿—— 他的身子猛地一颤,刀都没来得及拔。 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侧面推了一把,从马背上栽了下去。乌骓马惨嘶一声,四蹄一软,轰然侧倒,将石达开整个人压在下面。那匹马少说有千斤重,倒下来的时候石板都在震。石达开的半截身子被压在死马腹下,只露出上半身和一只手。 陈观海在枪响的前一瞬间已经动了。身体从马腹右侧滑下去,整个人悬在马腹下——蹬底藏身。 弹丸擦着他后脑勺飞过去,打在身后的青砖墙上,碎砖溅了他一脖子。 他双脚落地,右手拔剑。剑柄触手的同一瞬间,拇指已经按上了卡簧。 “呛啷——” 长剑出鞘,分做两股。北斗长剑仍在右手,南斗短剑脱入左手。 “叮叮叮叮叮。” 火星在剑身上溅开,七八颗弹丸被他用双剑格飞,火花在烟雾中一闪一闪。 他抬起头。 屋顶上全是烟。白烟从屋脊两侧翻滚下来,像两条倒挂的瀑布。 烟雾里人影憧憧,有人在大喊:“装弹!” 有人在拉动通条,有人正在咬开纸壳弹的封口。燧发枪打完一发,装填至少要十息。这十息,是他的机会。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去拉石达开,没有去看扈从们的尸体。他的脚在地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颗弹丸射了出去,直扑左侧屋顶。 八极拳的腿功不是轻功,是爆发力。每一步踩下去,青石板便碎一块。第二步踩在街边的石墩上,第三步踩在临街的木柱上,整个人借力拔高,在木柱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脚印。第四步,他已经跃上了屋脊。 烟雾还没散。 左侧屋顶上,二十个火枪手正在装弹。有正用通条往枪管里捅弹丸,嘴里还叼着一枚纸壳弹;有正在往药池里倒引火药;还有刚咬开纸壳弹的封口,黑火药洒了一手。 他们没想到烟雾里会忽然冒出一个人来。 烟雾就是他们的盲区。燧发枪的烟从枪口喷出来,两三步之内什么都看不见,正是陈观海等的机会。 第一个人是叼着纸壳弹的那个。他只觉得眼前的烟雾忽然裂开了,一道冷光从烟雾里刺出来。他低头,看见一柄短剑已经从自己的喉咙里穿了过去。他张了张嘴,纸壳弹从嘴唇上掉下来,落在脚边的瓦片上。 第二个人是倒引火药的那个。他看见同伴的喉咙忽然多了一个洞,他想喊,嘴还没张开,一柄长剑已经从侧面劈过来。剑锋从太阳穴切入,从下巴切出,半张脸连同那只惊骇的眼睛一起飞了出去。 陈观海没有停。他的身体在烟雾里穿过去,一剑一个。南斗短剑抹喉,北斗长剑劈颅。剑光在烟雾里一闪一闪,每闪一下就有一个人从屋脊上倒下去。有人想扔下枪跑,刚转身,后脑便被剑尖贯穿;有人想喊救命,嘴刚张开,剑锋已经从下颚捅了进去。 五息之内,左侧屋顶上二十个火枪手全部毙命。他们的尸体趴在屋脊上,有的还在抽搐,手指还在抓瓦片。 “你奶奶个爪的,这他娘的赶上在灶坑里打滚了。咳咳咳……” 陈观海站在烟雾里,被火药烟呛得。大口喘着气,燧发枪的烟太浓了,混着血腥味,糊在喉咙里又辣又腻。 忽然,他听见对面屋顶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喊。 “左侧屋顶——左侧屋顶!有人上房了!” 烟雾挡得住枪口,却挡不住声音。陈观海的剑太快了,杀人的声响又太轻,等对面发现不对的时候,左侧屋顶已经只剩下尸体。 “装弹!装弹!快装弹!” “对面房顶上有一个活的,瞄准!” “装填完毕!” “开火——!” “砰砰砰砰砰!” 右侧屋顶的火枪已经装填完毕。二十杆燧发枪同时喷出火舌,铅弹像暴雨一样砸过来。他脚下的瓦片噼里啪啦炸开,碎瓦和铅屑溅了他一脸。屋脊正脊上那排瓦当被一排弹丸齐齐削飞,碎瓦片在空中翻卷。 陈观海整个人缩回屋脊北坡,背靠着瓦面,头顶的弹丸还在嗖嗖地飞。有一颗擦着他耳廓过去的,打在身后的山墙上,碎砖崩了他一后脖颈。 “咳咳咳……”他被硝烟呛得直咳,眯着眼睛往烟雾深处退了几步,退到屋脊另一侧的阴影里,躲在瓦面的另一侧靠了下来。 枪声停了。 燧发枪打完了,又开始装填。 陈观海探头透过烟雾往街面上看了一眼。 “砰!” 右侧屋顶突然一声闷响。一杆燧发枪打中他的旁边,碎瓦飞溅。 陈观海迅速缩回脑袋,靠着屋脊大口喘着气,硝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打自己人换弹又快,瞄的又准。咳咳……呛死老子了……” 看了一眼天空,才发现竟然血月当空——月偏食。 暗红色的光从月亮的缺口中渗出来,将整座天京城的屋脊、街巷、城墙都镀上一层锈迹般的红。 “妈的,血月不是好兆头。”陈观海看了一眼月亮,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 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个声音。 “刺啦——” 骨断筋折的闷响在整条街上回荡。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右侧屋顶上的火枪手们转过头,看见了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骇人的景象。 第32章:贫道卖艺不卖身 那巨大的闷响是从街上死人堆里发出来的,石达开中了几枪竟没死。 他从血泊里爬了出来。压在身上的千斤乌骓马,被他双手举过头顶,生生撕成了两半。马血和内脏哗啦一声泼在地上,淌成了一条暗红色的河。 石达开站在血泊中央,浑身浴血,单手托着半片马尸,像托着一块巨石。 右侧屋顶上的火枪手们愣住了。有人张大了嘴忘了合上,有人手里正装填的纸壳弹掉在了地上。 “妈的……这是什么怪物……” 话音未落,石达开拧腰,转身,甩臂。 第一片马尸像一块千斤巨石,裹着风声砸向右侧屋顶。 “散开!散开!” 晚了。 站在最外侧的三个火枪手刚回过头,一大片黑影已经呼啸着砸到眼前。最先一人被马尸正面砸中,整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被撞飞出去,肋骨发出一连串整齐的断裂声,从屋脊上滚下去,摔在巷子里,再也没起来。 马尸去势不减,又撞倒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四五个人被这一下砸得人仰马翻。有的人滚下屋檐,挂在檐角上晃荡;有的人砸在屋脊另一侧,瓦片碎裂的声音响成一片。 紧接着,第二片马尸飞到,正砸在那群火枪手中间。几个人被砸得直接飞了起来,燧发枪脱手,在空中翻着跟头掉下去。 “开枪!开枪!” 有人反应过来,举起燧发枪瞄准了石达开。 石达开根本不躲。 “砰!” 一颗铅弹正正打在他胸口。衣袍炸开一个洞,弹丸嵌进皮肉—— 然后,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石达开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弹丸只在皮肤上留了一个白印,连皮都没破。他伸手抹了一下那道白印,抬头看向屋顶上那个开枪的火枪手。 十三太保横练,铜皮铁骨。 “老子刀枪不入,你信不。” 石达开咧嘴一笑,满口白牙在血脸映衬下格外瘆人。 屋顶上的火枪手们彻底慌了。 “他……他是铁打的!” “装弹!快装弹!” “装个屁!跑啊!” 石达开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右脚在临街的门板上猛地一踏,整个人拔地而起,像一头从血泊里冲出来的狮子。他脚踩屋脊,长刀出鞘,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第一个人刚从瓦片堆里爬起来,长刀已经从背后捅了进去,刀尖从胸口透出来。石达开一脚踹在他后背上,将刀拔出来,血喷了他一脸。 第二个人慌忙举起燧发枪,火绳已经燃起。石达开一刀劈下去,连枪管带人头一起劈成了两半。火绳掉在瓦片上,火星溅了一地。 第三个人扔了枪想跑。石达开追上去就是一刀,从后脑劈到后背,整个人被劈倒在屋脊上,身子顺着瓦片往下滑,滑到一半又被檐角挂住了。 第四个人跪在瓦片上,双手抱头,嘴里喊着什么。石达开从他身边跑过去,长刀横扫,喊声戛然而止。 石达开在烟雾里横冲直撞,长刀过处,残肢横飞。他的刀法不是陈观海那种轻快的路子,是大开大阖的战场刀法,一刀下去不是斩就是劈,每一刀都用尽全力,每一刀都带着无穷的怒意。 剩下的火枪手彻底崩了。有的人不顾屋顶的高度,直接从屋檐上跳了下去,摔断腿骨的惨叫声在巷子里回荡。 有的人连滚带爬往屋脊另一侧逃,却被自己人的尸体绊倒,摔在瓦片堆里,手指抠着瓦缝想站起来,后背便被刀锋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观海躺在对面屋脊上,听着那边的动静。 惨叫一声接一声。刀刃破空声一声接一声。尸体从屋檐滚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然后安静了。 陈观海刚想探头—— “出来吧。”石达开的声音从对面屋脊上传过来:“都死绝了。” 陈观海这才从屋脊后面慢慢探出脑袋。他先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在烟雾里扫了一圈,然后又朝左右屋顶各瞄了一眼,确认没有活口,这才扶着瓦片站起来。 石达开站在对面屋脊上,长刀拄在地上,浑身浴血。他看见陈观海那副探头探脑的模样,气得笑出了声:“老陈,你养耗子养久了,咋人也跟耗子一个德性了?贼眉鼠眼的。” “你管我。”陈观海拍着身上的瓦灰,往屋檐边走, “你横练你牛,我肉体凡胎多惜命不行?”他走到屋檐边,也不摆什么高人架势,双手扒着檐角往下一挂,整个人贴着墙面滑下去,稳稳落在街上。 “快点下来!”他仰头冲石达开喊,“还站那摆造型呢?当活靶子?你当人人跟你似的,十三太保横练。” 石达开把长刀往腰间一插,从屋脊上纵身跃下。千斤重的身子砸在街面上,青石板裂了两块。街面上横七竖八倒着七八个扈从的尸体,都是跟着两人从天王府出来的亲兵。 石达开蹲下身,伸手合上一个扈从圆睁的眼睛。那扈从还很年轻,二十出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没褪干净的血沫。 他的声音很低:“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弟兄,就这么扔在这儿了。” 陈观海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走吧。报仇是后头的事,先活下来再说。” 石达开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死去的兄弟,转头望了望长街尽头。聚宝门方向隐隐有火光晃动,不知是城防的火把还是埋伏者的信号。 “不能往聚宝门走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这一路一定有人堵着。去石城门,那边我安排了后手。” 他说着把外袍扯下来,里面露出的不是中衣,而是一身整整齐齐的夜行衣。黑布短打,袖口紧束。 “老石,你可真行。是不是半夜老出去采花?”陈观海一边说,一边把手指头戳进他夜行衣的窟窿眼里,“谁好人里头穿夜行衣?” “哎我草!疼——”石达开被打中的地方虽然没有出血,但此时已是一片青紫。 石达开也不示弱,伸手就来扯陈观海的外袍。 陈观海往一边直躲,嘴里嚷着:“哎哎哎,老石,想采花呀?我告诉你,贫道卖艺不卖身——” 话没说完,外袍已经被石达开扯下大半。袍子底下露出来的,也是一身夜行衣。黑色短打,领口收紧,腰间皮带上还缝着几个暗袋,鼓鼓囊囊塞着符纸、朱砂等。 石达开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骂道:“你他娘的粘上毛就是孙猴子。” 石达开没再接茬。他把长刀用破袍子裹了裹,当先拐进了街边一条窄巷。陈观海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疾行。 “老陈你这身手退步了,我合计装会死你就把活都干了呢。咋还得我出手呢?我是真想一直装死呀。”石达开说得轻松,但话里多少有些沉重。 “咳、咳……透支了。活不了几天了,对付活呢。”陈观海苦笑着。 “一说身子骨不行,你还咳上了。少跟老子扯淡,你的话没一句真的。” 两人一边快速行进,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 他们不知道的是,想杀他们的人不止一拨,天罗地网正在前方等着他们。 连几条野狗都盯上了他们,好像不久之后他们就是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