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换人间》 第1章 巧遇 大昌,陕西行都司,庄浪卫。 原来的卫指挥司衙门已经被改成了中军大帐,一等伯牛继宗端坐上首,正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下方站立的年轻人。 「陛下已经与鞑靼签订盟约,战事已毕,是时候班师回朝了。贾瑛,此番大胜你居功甚伟,回京之后一个实缺的武职是跑不了的,前途可谓一片光明啊。」 贾瑛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修长劲瘦,面容硬朗中还残留着些许少年的稚气,眼神深邃凌厉。 听到牛继宗的夸赞,贾瑛连称不敢,笑道:「牛帅过誉。此番全赖牛帅坐阵中军,指挥有方。」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牛继宗闻言,用手指了指贾瑛,哈哈一笑。 「你啊!大可不必那麽谦虚,年轻人轻狂一点也没什麽不好。你贾府与理国公府同为四王八公一脉,如今仗都打完了,就别牛帅牛帅的叫了。」 「我与你那便宜父亲贾赦是同辈,你喊我一声世伯也是应当的。」 贾瑛知道自己这是正式入了牛继宗的眼。 否则自己一个贾赦的私生子,牛继宗可不会那麽好声好气的跟他说话。 贾瑛可还记得自己刚被贾府扔到边关当弃子的时候,可是没遇到过一个好脸色,牛继宗更是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牛继宗话音刚落,贾瑛一声「世伯」就喊了出去。 牛继宗看到贾瑛那麽识趣,也是赞许的点了点头。 「此次回京,你当真不随大军一同出发?」 「世伯,我答应了刘二,让他落叶归根。」 「也罢,刘二那小子我也有点印象,算得上重情重义。既然你已决定,我也就不劝你了,回京之后记得来府上陪世伯喝碗酒。」 「多谢世伯体谅。」 牛继宗摆摆手,「去吧。」 辞别牛继宗,贾瑛也不多做停留,拿上行李带上刘二的骨灰,牵过马,便打算直奔扬州。 没想到刚出城,就看到前方已经有两个人拿着包袱牵着马,正等在那里。 「铁牛丶老吕,你们这是?」 吕方三十岁左右,身材瘦削,咧着嘴,吊儿郎当的上前,「头儿,你可别想着丢下我们。」 贾瑛皱起眉头,「此番你们都有功在身,回乡领赏丶娶妻生子或者留在军中升个一官半职,何苦跟着我?」 铁牛身高接近一米九,肩宽背厚,骨架极大。站在那里,活脱脱像一堵墙。 铁牛瓮声瓮气的开口道:「头儿,俺家中早就没人了,在军中就你对俺最好,你去哪俺就去哪。你就算不答应,俺也缠定你了。」 贾瑛知道铁牛的倔脾气,整个就一根筋,认定的事就算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无奈转头看向吕方。 「那你呢?因为什麽?」 「我的罪行,已经用功劳赎了,现在是自由身。这战场上朝不保夕的,我是不想再待了,还不如跟着你,总也不能亏待了我们。」 看着他们一副赖定自己的样子,贾瑛对着他们指指点点了半天,最终无奈叹了口气,笑骂道:「真真是无赖。罢了,你们便跟上吧。」说完便翻身上马。 铁牛二人见状,顿时喜笑颜开,连忙上马追了上去。 「头儿,等等我们。」 襄阳城,通往码头的官道旁,贾瑛一行三人,经过1个月的长途跋涉,屁股几乎被磨掉了一层皮,早已经是身心俱疲。 偏偏雪上加霜,天公不作美,一场大雨说下就下,将三人淋了个通透。 防止刘二的骨灰被打湿,贾瑛只能停下脚步,找东西将骨灰坛包严实点,用东西遮挡起来。 铁牛主动请缨,去前面找避雨的地方,不多时,便快马赶了回来。 「头儿,前面不远处有个亭子,地方挺大。不过里面已经有了一队人,看起来不似普通人家。」 「铁牛,乾的不错!无妨,咱们只是避个雨,不要跟他们起冲突便是。」 眼见雨势越来越大,贾瑛也不再耽搁,快速朝着铁牛说的亭子赶去。 等到了亭子处,贾瑛顿时就明白为何铁牛说不似普通人家了。 亭子旁边停了一辆马车,另有两匹高头大马。虽说不上华贵,但也绝非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亭子中的人见贾瑛三人进来,并且人人佩刀,立刻警惕起来。 几名护卫将一位嬷嬷丶几名丫鬟和一位锦衣少女,牢牢地护在身后。 只见那少女十多岁的年纪,身量已高,挺拔如春日新竹。苹果圆脸,肤色红润,一双杏眼黑白分明,亮得惊人。眉毛不是当下时兴的细弯眉,而是一双剑眉。 少女见到贾瑛几人,眉梢轻扬,平添几分英气。 贾瑛不自觉得朝那少女多看了几眼。 护卫头子当先站了出来,喝道:「几位壮士,我们是金陵史家的人,我们家小姐在此,还请几位壮士换个地方,莫要自误。」 听到是史家的人,贾瑛正要开口,吕方先忍不住了,在军中那麽多年,早已将他养成了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只见吕方直接朝地上呸了一口,讥讽道:「原来是金陵史家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家呢?真是好大的威风!这亭子是你们家盖的,你说让我们换我们就换,小爷我今天就在这不走了,你待怎麽着?」 护卫头子见吕方出言不逊,直接拔出腰间佩刀,势要给他一个教训。身为史家的人,出门在外他还没遇到过那麽不怕死的。 吕方看他拔刀,一点也不怂,腰间大刀同样出鞘,就要跟他做过一场。 眼看双方一触即发,贾瑛连忙将吕方喊了回来。 「老吕,别冲动,回来!」 「他们欺人太甚!」 贾瑛示意吕方稍安勿躁,交给自己解决。 贾瑛朝着对面一抱拳,笑道:「原来是史家的人,失敬失敬!在下荣国公府贾瑛。」 「荣国公府?」 护卫头子听到贾瑛报出来历,顿时一惊,将刀收鞘,转头看向后方的锦衣少女。 锦衣少女在后面也听到了贾瑛的话,眼睛一亮,忙道:「原来是贾家哥哥。不知是哪一支的,我怎麽好似没有见过。」 「在下是荣国府大房一脉,这些年一直在军中,史家妹妹没见过我是应该的。」 荣国府史老太君生有两子,大房为贾赦一脉,膝下除了贾瑛,还有嫡子贾琏,庶子贾琮和庶女贾迎春。 二房则是贾政那一脉,长子贾珠早夭,嫡女贾元春入宫,现在荣国府中那个为人熟知的宝贝疙瘩贾宝玉,便是贾政的二子。 「荣国公府大房一脉?你是那个私……」刚要脱口而出「私生子」三个字,锦衣少女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随后一脸歉意的看向贾瑛,并没有因为贾瑛私生子的身份而看不起他,摆手示意护卫都退下,抬手抱拳。 「原来是瑛三哥。在下史家史湘云。」 第2章 拜访林府 史湘云? 听到这个名字,贾瑛一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原来是湘云妹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不知湘云妹妹这是去……」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叔父外放任职,任襄阳府同知。此行是为了探亲,如今正要回京。」 贾瑛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史鼐外放为官他是知道的,却是不知任职地在襄阳,怪不得会在遇到史湘云。 「不知瑛三哥,此去为何?」 听到史湘云询问,贾瑛便把事情简略说了一下。 史湘云得知贾瑛是护送阵亡兄弟骨灰落叶归根,顿时神情一肃,面带钦佩之色。 「原是义举,湘云敬服。」 双方因为互报了家门,得知不是外人,气氛逐渐热络起来。吕方也和那护卫头子达成了和解,不再像之前那般剑拔弩张。 史湘云上前拉着贾瑛,央着他讲一些战场上的事迹,她平日最爱听这些。 贾瑛经过刚刚的谈话,本就对眼前的少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也就没有拂了她的热情,开口讲述了起来。 铁牛在一旁不时补充几句,主要突显出贾瑛在战场上的勇武,说到关键处,简直比贾瑛这个正主还要激动。 史湘云很给面子的在一旁鼓掌叫好,双眸都带上了崇拜的神色。 听到贾瑛英武处更是香腮带赤,不觉神魂颠倒。 贾瑛一时有些看的呆了,想起前世看红楼梦中,史湘云的判词: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心间一阵唏嘘,现在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性格豪爽豁达的少女,最后会落得一个孤苦飘零的下场。 随着时间的推移,雨势渐歇。 贾瑛不想再多做停留,叫上铁牛丶吕方二人,与史湘云一行人辞行。 「湘云妹妹,此番就此别过。望你们路上一路顺风。」 「瑛三哥回京之后,可要请妹妹一个东道,故事妹妹可还没有听够呢。」 「到时一定。」 贾瑛一行三人弃马登船,又是半个多月过去,贾瑛所在的客船,总算进入了扬州的地界。 贾瑛站在甲板上,看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码头,右手擦拭着手中的坛子,低声喃喃道: 「到家了!」 等客船靠岸,几人下了船后,却是发了愁,他们都对扬州不熟,不知该往哪走。 吕方道:「头儿,咱们现在怎麽办?」 贾瑛思索了片刻,想到一个去处,他记得有个亲戚是在扬州做官的,正是那林黛玉的父亲,如今任巡盐御史的林如海,此番正好可以去拜访一番。 林府还是很好找的,没费多大功夫,几人便到了林府门前。 看着眼前高墙深院的府邸,吕方不由啧啧称奇,直叹有背景就是好,到哪都是亲戚。 吕方酸道:「贾小子,跟着你还真是长见识,这般封疆大吏般的人物,别人一辈子都见不上一回,你这说上门就上门了。」 贾瑛见他这个酸样,不由感觉有些好笑:「你长见识的机会还多着呢,这才哪到哪?」 说着,贾瑛便上前请门房前去通传。 并没让贾瑛等太久,不多时,便有两人从内走了出来,其中一人看穿着应是林府的管家。 而另一人,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直裰,生得面阔口方丶剑眉星目,甚是雄伟。 贾瑛记忆中,幼时是见过林如海的,眼前这人明显不符合记忆中的形象,应当是个客人。 果不其然,只见那管家朝着那人一拱手,口中道:「贾先生慢走。」 那管家一开口,贾瑛瞬间知道了那是何人,本来还觉得此人生得伟岸,此时却是懒得再看那人一眼。 管家送走客人,便转身来了贾瑛三人身边。 「小人林府管家林平,不知哪位是贾府的少爷。还请随我来,我家老爷正在前厅。」 「在下贾瑛。有劳林管家,我这二位兄弟,还请帮忙安排一下。」 跟随管家来到前厅,就见里面正站着一人,年约五十丶身材修长丶气度不凡。见到此人的一瞬间,两个字就从贾瑛的脑中蹦了出来,「清贵」! 此人正是林如海,贾瑛连忙上前,执晚辈礼:「林姑父!」 林如海盯着面前的年轻人,越看越是眼熟,思索片刻,终于是想起来当年在荣国府有过一面之缘的一个小男孩。 「你是……瑛哥儿?」 「没想到林姑父还记得晚辈。」 林如海一时有些恍惚,追忆起来,当年他和贾敏还未成亲,去荣国公府拜访的时候,看到一个大冬天还穿着单衣的小男孩,一问之下才知是贾赦的私生子,刚被接了回来。 当时见那小孩可怜,生了悲悯之心,还悄悄给他塞了一锭银子,并叮嘱他藏好一些。 「瑛哥儿,没想到一转眼都长那麽大了。」 看着如今已经长大成人,身姿挺拔丶面容硬朗的少年,林如海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的妻子,一股悲伤之情涌上心头。 得知贾敏已经去世,贾瑛也有些伤心,贾敏是他幼时贾府中,少有几个对他好的人。便提出去给贾敏的牌位上柱香。 林如海欣然应允,领着贾瑛前往家祠。 推开门进去,贾瑛就看到里面正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素衣跪在那里,口中还在低声说着什麽。 「玉儿,快来见过你贾家哥哥。」 听到父亲的招呼,林黛玉起身朝贾瑛走了过来,行了礼打了个招呼。 贾瑛连忙回礼:「见过黛玉妹妹。」 上下打量了林黛玉一眼,见她身形单薄丶面色苍白,一双罥烟眉如轻烟缭绕,微微蹙起,脸上难掩悲戚之色,贾瑛知道她还在为母亲的离世而悲伤,出言劝慰了几句。 随后贾瑛整理好衣衫,在贾敏牌位前跪下郑重地叩了三个响头,上了三柱香。 「瑛哥哥有心了。」 见贾瑛对自己母亲那麽尊重,林黛玉心中很是感动,对贾瑛多了几分好感。 林如海看着日渐消瘦的女儿满眼心疼,叮嘱道:「玉儿,快回房去歇着吧,你母亲看到你这个样子,心里会难过的。」 林黛玉乖巧地点了点头,「是,父亲。」 第3章 遗孀 林如海带着贾瑛重新回到前厅,下人奉上茶水,二人拉了会家常。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如海问道:「瑛哥儿此番来扬州,可是有什麽要事?」 贾瑛把事情说了一遍,并请求林如海帮忙打听一下刘二家的住址。 「这有何难?瑛哥儿果真是重情重诺之人。」 林如海表示赞叹,挥手召林平进来,将事情安排了下去。 「你那几个护卫已经安顿下来。这一路舟车劳顿,你便先在府里歇下,有消息了我再通知你。」 「那便叨扰林姑父了。」 「本就是一家人,不用那麽外道。」 进入到林如海给他安排的房间,这一路的疲惫在这一瞬间,一股脑的全涌了上来,贾瑛往床上一倒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再次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上午,这一觉是他这近两个月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次。 伸了个懒腰,起床洗漱好,贾瑛走到院子里练起了拳,自从穿越过来后,他就没有间断过。 贾瑛的每一次挥拳,都势大力沉,隐隐有拳风透出。 这是他前世跟一个老道士学的拳法,没有名字,只知道是道家的内家拳法。不过因为前世当时年龄太大,并没有练出什麽。 穿越过来后,没想到还真被他给练出了名堂,身体素质直线上升,臂力更是达到了三百多斤,也就是靠着这,他才从战场上活到了现在。 刚把一套拳打完,林平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瑛少爷,老爷在书房等你。」 贾瑛明白应该是打探的人有了消息,不再耽搁,快步朝着书房走去。 事实不出所料,林如海见他进来,就直接将下人打探到的位置告诉了他。 「刘二家的情况……不是很好。外面已经准备好了马匹,我安排了人给你们引路。」 贾瑛闻言心中一紧:「多谢林姑父,事不宜迟,我这便动身。」 向林如海道谢后,贾瑛便迫不及待地带上人出发。 刘二家在东关外码头附近,码头力夫和短工大多居住在那一片,鱼龙混杂。 贾瑛一行人抵达后,就看到许多百姓围在一个低矮的小院附近,指指点点。 「这王氏也是可怜,丈夫生死不知,还被张麻子给看上了。」 「谁说不是呢?他公爹都被那张麻子活活打死了。」 「这事官府不管吗?」 「怎麽管?那张麻子府衙有关系,哪次不是不了了之。」 「唉,这世道还有王法吗?」 「王法?呵……」 贾瑛心中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快步上前,敲响了紧闭的木门。 等了很久,都没人出来开门,贾瑛只能边敲边出声喊道: 「有人吗?我们是刘二的战友。」 院子里总算传出了响动,不大一会儿,便有一妇人打开了门。 妇人二十五六的年纪,标准的瓜子脸,下巴尖俏,面容姣好,穿着麻布衣衫。柳叶眉紧锁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杏眼通红,显然刚刚哭过。整个人散发着一副楚楚可怜之态,让人见之顿生怜惜。 王氏看到几人,就急声问道:「你们是我夫君的战友?他还好吗?怎麽没有跟你们一块回来。」 说着,眼睛还朝着四周打量,试图看到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贾瑛听到王氏的问询,张了张嘴,话语哽在喉间,却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贾瑛身后的铁牛和吕方也是默不作声,叹了口气,将头扭到了一边。 王氏见面前几人默不作声,莫名感到有些心慌,忽然看到贾瑛怀中抱着的坛子,顿时脚下一个趔趄。 「他……是不是回来了?」 「嫂子,刘二哥……回来了……」 王氏听到真相,再也坚持不住,两眼一黑,瘫坐在了地上。 「嫂子……」贾瑛刚要伸手将王氏扶起。 就连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了出来,将王氏紧紧护在身后,眼神警惕的看着贾瑛。 「坏人!你们都是坏人!」 王氏已经是泪流满面,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将男孩搂在怀里。 「石头别怕,他们不是坏人,娘没事!」接着便要起身。 贾瑛有心要帮忙,但被王氏抬手拒绝。王氏从贾瑛手中接过坛子,跌跌撞撞的走向里屋,将屋门紧闭。 紧接着,里面便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石头以为母亲出事,想要冲进去,被贾瑛拦住抱在怀里。 「你叫石头是吧,我是你父亲的好兄弟。别打扰你母亲,让她独自待一会儿。」 石头虽然小,但也隐约明白了什麽,哭着说道:「我是不是没父亲了?」 贾瑛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只是将石头抱的更紧了一些,「你父亲是个大英雄,他会在天上看着你。」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王氏才重新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的泪痕已经擦洗乾净,冲着贾瑛几人行了一礼。 「有劳几位兄弟了,这都是他的命,当他从军的时候,我就想过有这一天。只希望他在天上,不要怪我没有照顾好父亲,让父亲为我丧了命。」 贾瑛将一包银子,递到王氏的手上,「嫂子!这是刘二哥的抚恤和我的一点心意。」 王氏却是没有接,而是说道:「夫君已经不在,父亲也被我连累送了性命,如今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孩子。」 「你能信守承诺将我夫君带回来,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我希望你能替我照顾好这孩子。」 贾瑛暗道不好,怕王氏想不开。 「嫂子,你这是要干什麽?孩子不能没有母亲,你可要好好活着。」 王氏悲戚道:「我要去敲鸣冤鼓讨个公道。之前顾虑那张麻子势大,担心他们对孩子不利。你们都是重诺之人,我便将这孩子托付给你们了,如果我回不来,还请你们能赏他一口饭吃。」 「嫂子,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可否把事情告知我等?」 王氏便将事情的经过,完完整整的说了一遍。 「前些时日,我去给父亲买药,碰巧遇上了那张麻子,见他语言轻浮,我便没有理会他。谁知他找来了家里,欲对我行不轨之事,父亲上前阻拦,却被他们活活打死!」 说完,王氏忍不住又痛哭流涕起来。 听王氏讲完事情经过,贾瑛拳头紧握,指甲陷进肉里都没察觉,眼中怒火升腾。 铁牛更是直接拔出了佩刀。 「头儿,我去宰了那畜生!」 突然,一阵猥琐的笑声从外面传来:「王氏,考虑的怎麽样了,我劝你想想你的儿子,最好乖乖从了我!」 第4章 人犯被劫 紧接着,便看到一个身材矮小,满脸麻子,长相异常猥琐的男人闯了进来。 那张麻子身后还跟着五六个泼皮打手。 「王氏,张爷来看你了!」 随即眼珠一转,看到院子里的贾瑛几人,也是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还有其他人。 「呦,没想到还有客人。王氏,这是你新找的相好?」 王氏在看到张麻子的一瞬间,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连忙将石头儿交给贾瑛,哀求道:「这事跟你们没关系,你快带石头儿走吧。」 「嫂子安心,没事的!」 贾瑛迈步向前,与张麻子面对面,死死盯着他:「你就是张麻子?」 听到贾瑛语气中的不善,张麻子旁边的泼皮赵四立马跳了出来,嚣张的叫嚷道:「你是什麽东西?张麻子也是你叫的?」 张麻子虽然嚣张却也不傻,看着贾瑛几人明显是练家子,也不想多生事端,抬手让手下退下。 「在下张德畴,不知道几位兄弟是哪条道上的?今天这事跟你们没关系,几位尽管离开。」 说着,让身后的手下让出一条路。 贾瑛却是不为所动,接着问道:「刘老爹是你打死的?」 听到这话,张麻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明白对方来者不善,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说话也不再客气。 「小子,话可不能乱讲,刘老爹可是自己摔伤的,跟我们可没关系。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紧接着张麻子冲旁边使了个眼色,几名手下得到信号,手持棍棒朝着贾瑛几人缓缓逼近,围成一个圈,将人围了起来。 「小子,最后给你个机会,乖乖离开,否则,就永远留在这吧!」 王氏早已是六神无主,害怕贾瑛几人出了意外,不想连累了他们,「贾兄弟,你们快离开吧。这些人心狠手辣,你们不是对手,我求求你们快带上石头儿赶紧离开吧。」 「娘,我不走,我要留下保护你!」石头儿紧紧抱着王氏的大腿不撒手,两眼通红。 铁牛早已是摩拳擦掌,「刘家嫂子,莫要担心,就这几个歪瓜裂枣,还不够俺们热身的。」 吕方不知道从哪抽了根木棍拿在手里,挥舞了两下,感觉很是满意。 「跟他们废什麽话啊!」 「敬酒不吃,吃罚酒。」张麻子一声冷哼,厉声道,「给我上,打死算我的。」 张麻子往后一退,几名泼皮立马冲了上去。 赵四见贾瑛最是年轻,认为他最好欺负,手持棍棒,直冲贾瑛面门而去。 贾瑛抬手将木棒抓在手中,一记窝心脚将赵四踹飞了出去,趴在地上痛苦呻吟,站立不起。 「铁牛丶老吕,保护好刘家嫂子和石头儿。至于这些人,打断腿。」 「头儿,放心吧。刘家嫂子要是被这些歪瓜裂枣给伤到了,俺得羞死。」 铁牛拍着胸脯保证,同时蒲扇般的大手将一个泼皮抓在手中,狠狠掼在地上。 吕方见状,立刻手拿木棍凑了过来,朝着泼皮的双腿砸了上去,只听『咔嚓』一声,伴随着一声惨叫,泼皮的双腿直接反折了过来,鲜血顺着裤腿渗出。 这还没完,吕方犹自觉得不解气,抬脚朝着泼皮的两腿中间狠狠踩了上去。 「嗷~」泼皮瞬间弓成了虾米,一声惨叫,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只是顷刻之间,所有泼皮打手便被全部解决,张麻子见状不妙想要跑路,却为时已晚,被吕方一棒子打翻在地。 「你丶你们想干什麽?我妹夫可是……」 张麻子正要抬出背后之人,突然想到妹夫的叮嘱,在外不要报出他的名号,要是给他惹出麻烦就弄死自己。赶紧话锋一转,「你们要是敢动我,定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贾瑛让王氏拿来纸笔,让铁牛将张麻子滴溜过来扔在地上。 「写,将你如何打死刘老爹,平时如何欺凌弱小全都写下来。」 张麻子面露难堪之色,还想试图挣扎,「几位兄弟,我愿意赔钱。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贾瑛眼睛一眯,眉头皱起,便吕方使了个眼色。 吕方瞬间明白贾瑛的意思,将张麻子踹倒在地,冲着子孙根踩了上去。 「啪!」 「啊!」「嗷!」 「住手!我写,我写!」 张麻子疼得浑身颤抖,弯着腰额头上直冒冷汗,右手颤颤巍巍地拿过纸笔,将自己的罪行,一五一十的写了下来。 等张麻子写好,贾瑛拿起认罪书看了两遍,点了点头递给吕方。 「老吕,你拿着这认罪书,将他们送去官府。」 「放心吧,交给我了。」接着便找了根绳子,把人都绑了起来,押着前往府衙。 眼见事情已经解决,贾瑛刚舒了口气,突然听到王氏惊慌失措的哭声。 「石头儿,我的儿,你这是怎麽了,你可别吓为娘。」 贾瑛连忙转头看去,只见石头儿面色潮红,闭着眼躺在王氏的怀里,怎麽喊都没有反应,连忙上前查看,「嫂子你别慌,石头应该是被吓到了。」 同时对铁牛吩咐道:「铁牛,你去请个大夫过来。」 「我这就去!」铁牛不敢耽误,快步跑了出去。 贾瑛将石头儿抱起,放到屋里的床上,见他额头发烫,又找了块布沾上水放石头儿额头上给他降温。 贾瑛和王氏就这样寸步不离,在旁边照看着石头,等着铁牛请大夫回来。 半个时辰后,还没等到铁牛,却没想到吕方先回来了。 贾瑛看到吕方衣衫褴褛,嘴角带血,面色一变忙问发生了什麽事。 「人被劫走了。」吕方满脸愧色,讲述事情的经过。 「我押着人刚过文昌桥,就见十几个蒙面人从巷子里冲了出来,他们人数太多,我不是对手,张麻子被他们抢走了。」 吕方从怀中掏出那张认罪书,「我拼死只保下了这个。」 贾瑛接过认罪书,低头思索。他本以为张麻子不过是个地头蛇,背后顶个有个胥吏撑腰。 但如今看来,对方消息如此灵通,这份能量可不简单。 不待他多想,正好铁牛带着大夫也回来了,贾瑛连忙将大夫请到屋内,让他给石头儿诊看。 贾瑛看吕方还是面色难看,满是愧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不怪你,是我低估了对方。 第5章 人死债消 另一边,扬州城一处僻静的宅院内。 张麻子瘫在地上,涕泪横流:「周大人,你可得替我报仇啊!那小子废了我,我要让他死!」 扬州府通判周昌端坐在太师椅上,看都没看地上的张麻子,手上正慢条斯理的拨弄着茶盏。 「让你收敛一些,你偏不听。还让人拿住签了认罪书。」 张麻子爬到周昌脚边,哭诉道:「谁知道那伙人那麽能打,我带的那些人全都不是一合之敌。我看他衣着普通,以为就是个愣头青。」 张麻子抱住周昌的小腿,「周大人,妹夫。我妹妹可就我这一个哥哥,你可得替我报仇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周昌抬脚将他踹到一边,冷笑道:「普通?他可是京城荣国府的人,尽管是个私生子,但他毕竟姓贾,又是林如海的侄子。」 「更麻烦的事,林如海今天派人调取了刘老爹的卷宗。」 周昌说完也是一阵后怕,庆幸自己在林府安插了人,在贾瑛进入林府的时候,就派人查了他的来历,同时派人暗中跟着。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及时派人将张麻子救了出来,要不然等张麻子到了官府,就这软骨头很容易把自己给牵扯进来。 想到这,周昌厌恶的看了脚边的张麻子一眼,要不是他妹妹是自己的爱妾,自己早就让他消失了。接着周昌眼睛狠戾之色一闪而过。 张麻子还不知道危险来临,听到对方来头那麽大,也是慌了:「那还怎麽办?那张认罪书还在他们手上!」 周昌站起身,缓缓开口:「认罪书是死的,人也可以是死的。人死……债消。」 旁边的亲信立刻会意,悄然走到张麻子身后。 张麻子瞪大了眼睛:「你要杀我灭口?我可是你大舅子。」 周昌一声冷笑:「大舅子?呵,你妹妹不过是我的一个妾罢了。只要你死了,那认罪书便没了人证,林如海再查也是徒劳。」 周昌摆摆手,「处理乾净点。」 亲信立刻上前捂住了张麻子的嘴拖了出去。 石头儿经过大夫的施针,已经醒了过来,就是精神还有些萎靡。 大夫开了方子,贾瑛付了诊金将大夫亲自送了出去。 「铁牛丶吕方,你们在这守着,防止那些人再来捣乱,我回趟林府。」 贾瑛明白,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只能寻求林如海的帮助,嘱托好两人,贾瑛便匆匆赶回林府。 等回到林府后,天色已晚,管家林平告诉贾瑛,林如海已经在书房等他。 来到书房,贾瑛正要开口,林如海示意他先坐下,并且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出门的时候,我便派人去查了那张麻子。那张麻子的妹妹是扬州府通判周昌的第三房妾室,很受周昌的喜爱。刘老爹的案子,便是被他按了下来。」 贾瑛听完,心中了然,「原来如此,怪不得消息如此灵通,行动如此迅速。」 林如海示意他稍安勿躁,接着开口道:「瑛哥儿,你可知这扬州盐政的水有多深?」 贾瑛不明白怎麽又扯到盐政上面了,但还是恭敬答道:「侄儿不知,还请姑父赐教。」 林如海叹道:「自前朝起,这两淮的盐税便占天下一半,这里面盐商丶官吏丶漕帮乃至京中权贵,盘根错节。」 「一个通判,在寻常州县还算是个人物,但在扬州……呵呵,还算不得什麽。」 贾瑛此时也有些回过味来:「姑父的意思是,这周昌背后也有大靠山。」 林如海见他明白过来,顿时欣慰的点点头。 「不错,这周昌乃是扬州八大盐商之一的周家人。而这周家,背后站着京城的某位王爷!」 贾瑛心头一沉,没想到这扬州的水那麽深,通过一个地痞无赖,竟然能牵扯出那麽多。 贾瑛迟疑道:「那张麻子的认罪书?」 「有用,也无用。」 贾瑛有些不太明白,「还请姑父不吝赐教。」 「若是真要彻查,这便是铁证。说不定还能攀扯出周昌。」林如海面露惋惜之色,「可惜,那周昌不是傻子,那张麻子估计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姑父的意思是那周昌会灭口?」 林如海点了点头,「周昌肯定不会留下这麽一个把柄在的。我已经将人派了出去,应该很快便有消息传来。」 次日清晨,贾瑛早早的便被林如海喊去前厅。 林如海见贾瑛进来,直接开门见山:「瑛儿,不出我所料,张麻子死了。今早在一处水井里被发现,仵作初步勘验是失足落水。」 贾瑛冷笑一声:「呵!失足落水。」 「如今事情到这也就告一段落了,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但是害死刘老爹的凶手已死。至于周昌,牵一发而动全身,无凭无据暂时还动不得他。」 贾瑛尽管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姑父,我明白!」 「父亲,该用早饭了!」林黛玉从外面走了进来,又冲着贾瑛施了一礼,「瑛哥哥。」 「林妹妹。」 见林黛玉穿的单薄,林如海连忙上前关心道:「玉儿,你本就体弱,早上寒气重,怎麽不多穿些。」 「父亲,我没事,身体已经好多了。」 这还是贾瑛第一次同林黛玉一块用饭,林黛玉饭量很小,仅仅吃了几口便停了筷子,贾瑛见林黛玉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顿时心里泛起怜惜之情。 「黛玉妹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只吃这麽少怎麽行?」 林如海满是心疼地看着林黛玉,「玉儿打小就身体不好,之前她母亲在时还好些,自她母亲去世后,这身体看着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我这做父亲的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林黛玉闻言眼圈泛红,「是玉儿不孝,让父亲整日担心了。」 林如海却是突然想到了什麽,问道:「瑛哥儿之后可是要回京。」 「不错,如今战事已毕,大军已经班师回朝。侄儿如今身上有军功未赏,正要回京受封。」 林如海顿时大喜:「那可真是太好了,史老太君前些时日来信,想将玉儿接去京城教养。我想着玉儿去了京城,交些同龄人也好,本想着让那贾雨村护送玉儿进京,如今你既在此,不如便让玉儿同你一路吧。」 第6章 携黛玉回京 贾瑛对此自然是没有意见,欣然答应。然后看向林黛玉,询问她的想法。 「林妹妹以为如何?」 林黛玉低着头,没有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用泪眼朦胧的双眸望向林如海,神情中满是哀伤。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父亲……」 林如海知道林黛玉是舍不得自己,但他自己如今什麽情况,只有他自己知道,林黛玉继续留在这,他怕会出意外。 林如海只得出声劝道:「我如今年纪已近五十。你年纪尚小,体弱多病,身边既无亲母教养,又没有兄弟姐妹可以扶持。如今随外祖母丶舅舅和表姐妹一起生活,正好让我少操一份心。为何你还不愿意去呢?」 林黛玉听了父亲的话,只能含泪点了点头,旋即起身回房。 等林黛玉离开后,贾瑛才复又开口:「姑父,林妹妹如果不愿,又何必强求呢?恕我直言,贾府未必是个好去处。」 「瑛儿,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 「姑父可是担心,在扬州怕有人对林妹妹不利?」 林如海叹了口气,起身踱步看向外面,面带忧色:「这些年来,我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接下来的明枪暗箭只怕会更多。送玉儿进京,也是为了让她远离是非之地。」 「玉儿性子敏感,心思重,我虽然人在扬州,但也知道那府里并非一片净土。瑛哥儿,到了贾府还请你对玉儿多多看顾几分。」 贾瑛对着林如海深深一揖,郑重道:「姑父放心,瑛必定护林妹妹周全。」 接下来的三日,林府上下都忙碌了起来,黛玉的行装虽然是一再精简,还是装了七八口箱子。 在这期间,贾瑛时常去刘二家看望,王氏带着小石头儿已经换了住处,就住在盐政衙门后街的小院。 林如海安排她在衙门做些活计,再加上贾瑛留下的一百两银子,足够她们富裕的生活下去。 「贾兄弟,你对我们家的恩情,这辈子都难以报答。」王氏说着就要拉着石头给贾瑛磕头。 贾瑛连忙阻止:「嫂子,你这样就见外了,你们能好好的生活下去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石头抱着贾瑛的腿,拉着他的衣角:「贾叔叔是要走了吗?」 贾瑛摸了摸石头的头,笑道:「叔叔要去京城,石头要好好听你娘亲的话,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 「像叔叔一样吗?」 「石头将来要比叔叔更厉害!」 次日清晨,扬州码头。 林府准备的客船已经准备妥当,因为行李和随行的人不少,所以客船选的也比较大。 雪雁扶着黛玉走下马车,林如海与黛玉父女相对于,却是喉头哽咽,一时无言。 最终还是黛玉眼圈微微泛红,率先开口:「父亲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夜里多添盏灯,莫要伤了眼睛。」 林如海只是一味点头。 「哎!好,好!你在外祖家,要与姐妹好好相处。若是缺什麽,尽可写信来。」 「女儿记得了。」 贾瑛见时间差不多了,开口道:「姑父,船要开了。」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伸手给黛玉擦了擦眼泪:「快去吧。」 贾瑛示意雪雁扶黛玉上船,又劝慰起了林如海:「姑父切记要保全自身,如果事不可为,缓一缓也无妨。林姑父也要多为林妹妹考虑,只有你好好的,才能护他一生无忧。」 林如海本来还想着送走了女儿,要大刀阔斧的跟他们做过一场,但如今听了贾瑛的话,又犹豫了起来,思索片刻才又开口。 「放心吧,我省得。」 贾瑛上船,客船解开缆绳缓缓离岸。 林黛玉坐在船舱的窗前,看着渐渐远去的扬州城和父亲越来越小的身影,默默垂泪。 雪雁在一旁陪着掉眼泪,她比黛玉还小些,这还是第一次离开扬州城,难免离乡情怯。王嬷嬷则是叹息着收拾东西。 贾瑛让铁牛和吕方多注意着水面情况,看到黛玉在流泪,便走了进去。 「林妹妹莫要太过伤心,当心伤了身子。此去京城虽是离了姑父,但荣国府中尚有亲人疼爱。」 黛玉轻轻摇头,止住泪水:「瑛哥哥不必宽慰我。我虽不舍,但也知道父亲送我走自有他的道理。我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让他担心。」 「这一路两千馀里,就劳烦瑛哥哥了。玉儿虽帮不上什麽忙,但也会尽量不添麻烦。」 贾瑛只觉心头一暖,对黛玉更生怜惜:「黛玉妹妹切莫这麽外道,本就是一家人。」 傍晚时分,贾瑛让船停靠在邵伯镇码头,令铁牛在船下看守,自己则带着吕方去买些新鲜的蔬菜。 回来时就看到黛玉独自站在船尾,看着天边的落日出神,晚霞将她的发丝染的金黄,衣衫被河风吹的微微荡起,那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 贾瑛一时看得有些呆了,良久才缓步上前:「林妹妹在看什麽?外面风大,怎麽不多穿些。」 林黛玉听到贾瑛的轻唤,回过神来:「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从前只在书中读过,今日亲眼所见,才知写得真切。」 贾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水面波光粼粼,远处孤帆点点,确实不失为一幅好景。 贾瑛不自觉说道:「边关的落日,比这要壮阔,一眼望去半个天空都是血红,太阳大得惊人。」 黛玉闻言,好奇地转头看向他:「瑛哥哥在边关很苦吧。」 贾瑛却是笑了笑:「苦是苦了点,但也痛快。战场上没有那麽多的弯弯绕绕,敌人来了便杀,杀完了就回去喝酒吃肉。」 「我说的粗鄙了些,还望林妹妹莫怪。」 「怎麽会。」 林黛玉莞尔一笑:「我倒是觉得,瑛哥哥说的,比那些文人墨客的边塞诗更真切。」 「林妹妹跟我这样一个杀人无算的人同船,不怕吗?」 黛玉却反问道:「瑛哥哥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吗?」 「战场上敌我分明,我杀的都是意图侵略我大昌百姓的鞑靼人。」 「那便不可怕。父亲同我说过,仗剑除恶是侠,持刀护民是勇。瑛哥哥二者皆有,玉儿怎麽会害怕呢?」 黛玉这话说的很是坦荡,贾瑛心中忽然觉得,这娇弱的林妹妹,心中自有一方沟壑。 「姑娘,该用饭了。」雪雁从船舱中走了出来,「王嬷嬷熬了莲子粥,说是可以安神。」 黛玉对着贾瑛浅浅一笑:「瑛哥哥一起用些吧。」 「好。」 第7章 这玉你是摔不成了 船行月余,过张家湾,水面豁然开阔,各种船型密密麻麻挤满河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 等船在通州码头靠岸,黛玉由雪雁扶着走出船舱,面色稍显疲惫。 贾瑛安排人将行李搬下船,走到黛玉身边关心道:「林妹妹可还好?」 黛玉轻轻点了点头,「这便是京城了。」 贾瑛见人声鼎沸,路上行人匆匆,怕有人冲撞了林黛玉,连忙吩咐出去。 「铁牛丶老吕,你们去前面看着点人,不要让人闯过来。」 不多时,便见一队丫鬟婆子热情的冲了过来,铁牛连忙上前拦住。等问清了身份,才过来回话。 「头儿,是荣国府的人。」 贾瑛心中了然,贾府应是得了林如海的书信,知道自己带着黛玉回京,掐算着时间过来接人的,便让铁牛和吕方两人放进来。 负责接引的管事仆妇们,一进来看到黛玉,一股脑全围了上去。 「哎呦,我的老天爷,这可真是神仙般的人物。」 「马车正在外面候着,老太太早都等不及了,林姑娘,咱们快些回府吧。」 一时间,各种恭维的话络绎不绝,贾瑛却是被晾在了一边,仅有两三个丫鬟不情不愿的喊了声瑛大爷。 贾瑛冷眼旁观,也不恼怒,自己这个贾赦外室子的身份,在注重嫡庶礼法的宁荣两府里,终究是不讨喜的。 黛玉被人围着,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看旁边的贾瑛,见贾瑛冲自己点了点头,总算是安下心来。 黛玉被簇拥着送上马车,贾瑛则是要了三匹马,跟铁牛丶吕方二人,一块骑马护在车队前面。 走到城门处,前方喧哗声逾烈,门洞前排着长长的马车队伍,守城兵丁正在挨个检查,很是严格。这让贾瑛很是诧异,这些兵丁竟然如此尽责。 荣国府的车队自然不需要排队等候,直接长驱直入,不过还是派吕方去打听了下。 这才知道,牛继宗大军即将凯旋,京城九门这段时间全部戒备森严。 贾瑛心中一动,大军竟然还没到京。随即算了算时间,心下了然,大军应该也就这几天了。 自己虽然绕了趟扬州,但是大军行军缓慢,自然是比不得自己。 走了大半天,队伍渐渐缓了下来,林黛玉撩开帘子往外瞧了瞧。 就看到三间兽头大门,门口有两个大石狮子,正门紧闭,只有东西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的匾额上书「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 林黛玉一时有些震撼于国公府的赫赫威仪,她之前常听母亲说外祖家与别家不同,如今才算真切感受到。 自西角门而入,贾瑛将铁牛丶吕方二人先安排到自己之前居住的小院,随后便跟黛玉一同到了贾母院,丫鬟们看到来人连忙迎了上来:「林姑娘可算到了,老太太正念叨呢。」 然后又向里面喊话,「林姑娘到了。」接着林黛玉便被簇拥进去。 黛玉第一次见这种阵仗,有些局促,还好看到贾瑛在旁边,才安心了些。 接下来便是一场初见的大戏,贾母一看到黛玉,就急忙唤到身边搂在怀里,「心肝儿肉」的叫,边叫边哭,旁边人连忙附和。 贾瑛静静站在一旁,等她们哭够了,贾母才看到贾瑛,看了半天才认出是多年不见的孙子,淡淡道:「原来是瑛哥儿啊,回来了。」 贾瑛朝着贾母和邢夫人丶王夫人微微行了个礼:「老太太丶大夫人丶二夫人。」 三人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多说,目光全都落在黛玉身上,贾瑛也不恼,他早已经习惯了。 见没赶自己离开,贾瑛也就站在一旁等着,正巧后院一声大笑传来:「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就见王熙凤被一群媳妇丫鬟们围拥着进来。王熙凤穿金戴银,富贵逼人,看到黛玉连忙凑上前去。 「天下竟然真有这样标志的人物,我今算是见到了。这哪像老祖宗的外孙女,直像是嫡亲的孙女。」 贾母抓着黛玉的手,笑道:「这是你凤嫂子,是我们这有名的泼皮破落户,在南省称作『辣子』,你只管叫她『凤辣子』就是了。」 黛玉连忙起身行礼。 一群人正说笑着,王熙凤馀光突然看到了旁边的贾瑛,心下疑惑。 「这位兄弟我怎麽没有见过?」 贾母这才开口:「这是瑛哥儿,你嫁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去边关了。你应当听你公公和琏儿说过。」 王熙凤这才知道眼前是谁,却是笑容不减:「原来是瑛兄弟,在外受苦了,这是回来了。」 贾瑛也一时摸不清王熙凤的态度是真情还是假意。 「有劳嫂子挂念,在外一切都好,如今战事结束,便回来了。」 「我记得大老爷说过,你是在牛世伯麾下,怎麽没随大军一块?」 「因为有事转道去了趟扬州,便没随大军一块。」 王熙凤又问道:「可曾立下什麽功劳?」 贾瑛正要回答,就见一个圆脸少年走了进来。 「老祖宗!」 贾母急忙唤道:「宝玉,快过来见过你林妹妹。」 贾宝玉进来后,见多了个妹妹,便紧紧的盯着。黛玉被看的很是不舒服,却又不好明说。 贾宝玉笑道:「这个妹妹我好像见过。」 贾瑛听的眉头微皱:「林妹妹一直生活在扬州,你应当是没见过的。」 宝玉听到有人插话,这才看到贾瑛,面上露出嫌弃之色,淡淡道:「是瑛三哥回来了。」 接着便不再理他。 贾母看出了贾宝玉的不喜之色,便冲着贾瑛摆了摆手:「你有事就先去忙吧,不用在这候着了。」 本来贾瑛是准备走的,但是现在却是不想走了,他怕宝玉整什麽么蛾子,委屈了林黛玉。 便开口道:「我没什麽事。」 贾母面上更加不喜,连带着邢夫人和王夫人脸上也很是不好看。 不出贾瑛所料,贾宝玉要开始搞事情了。 只见贾宝玉拿着自己的玉,冲着林黛玉问道:「林妹妹可有玉?」 林黛玉想了下,猜想是因为他有玉,才问自己有没有,便回答: 「我没有玉。那玉应该是稀罕物,哪里是人人都能有的。」 贾瑛前世可是看过红楼梦的,哪里不知名场面就要来了,怎麽可能让他得逞。当下悄悄凑到贾宝玉身旁,暗道今天这玉你是摔不成了。 果然,贾宝玉听了林黛玉的话,突然激动起来,拿着玉就要摔。 众人见到他的动作都吓了一跳,还没待有动作。 谁知贾宝玉手刚举起来,贾瑛直接预判了他的操作,快速出手,将他拿玉的手狠狠攥住,动弹不得。 贾宝玉直接傻了,这剧情不太对啊。 第8章 荣庆堂护林 自己的表演被打断,贾宝玉自然是不甘心,还想要继续。 奈何贾瑛又怎能让他如愿,贾宝玉就算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没有撼动贾瑛分毫。 本书由??????????.??????全网首发 贾母见贾宝玉被治住,也淡定下来,但看到贾瑛还死死地抓着贾宝玉的手腕,生怕贾瑛手上没个轻重,伤了他的宝贝疙瘩。 急忙出声:「瑛哥儿,还不快快松开宝玉!」 贾瑛却是没有立刻松手:「老祖宗,二夫人,这通灵宝玉可是宝玉出生时的祥瑞,还请老祖宗先劝劝宝玉不要任性。若是今日摔了,一则恐损贾府气运,二则万一传了出去,怕是外人要说咱们贾府不敬天命。」 贾母一时语塞。 王夫人眼神复杂,她虽然看不上贾瑛,但也觉得贾瑛的这番话颇有道理。 对宝玉劝道:「宝玉,莫要任性。」 贾宝玉见自己的母亲也不替自己说话,奋力挣扎起来:「快放开我!这劳什子破玉,连林妹妹都没有,我要他又有什麽用。」 贾瑛理都没理他,继续治着他,转头对黛玉温声道:「林妹妹怕是还不知道,这玉可是整个贾府的心头肉,要是伤了,那可真是天大的罪过。」 黛玉何等聪慧,立刻反应过来,眼中含泪,楚楚可怜,接话道:「有外祖母和舅舅丶舅母疼我,我便已经知足了。宝二哥还是莫要如此,若是因为我而伤了玉,那让我以后在府中如何自处?」 贾母知道自己再不出声不行了,再说他虽是疼爱宝玉,但也相信气运之说,生怕损了贾府。 「宝玉,还不快收了性子,我平时都白疼你了不成?」 贾瑛朝黛玉悄悄使了个放心的眼神,看到贾宝玉蔫了下来,适时地松手。 鸳鸯眼疾手快,快步上前从贾宝玉手中拿过玉佩,递到贾母手中,生怕他再做傻事。 邢夫人却是在这时阴阳怪气了起来,生怕因为贾瑛的关系,而惹得自己这个嫡母让老太太不喜。 「瑛哥儿在外面这几年,倒是历练得越来越会说话了。」 贾瑛眼神微眯,冷冷地盯着邢夫人,冷笑道:「那倒是要多谢大老爷和大夫人,三年前将我送去边关了。」 邢夫人瞬间震怒:「你这是什麽眼神,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嫡母,还有没有孝道?」 贾瑛没有出声,就那麽看着她,往前踏了一步。邢夫人被贾瑛气势所摄,感觉浑身发冷,犹自强打精神。 「够了!」 见贾母发怒,贾瑛停了下来。 贾母深深看了贾瑛一眼,随后重新把目光放到黛玉身上,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你远道而来就多陪陪我吧。往后你就住在碧纱厨里,和你宝二哥彼此有个照应。」 贾宝玉闻言大喜:「太好了!以后我就住在林妹妹外间。」 众人纷纷说笑起来。 林黛玉一愣,看向贾母,见贾母没有意识到不对,暗道这府里怎麽跟自己想的不一样,如此的没有规矩。 黛玉一时有些无措,咬了咬嘴唇,向贾瑛投去了求救的目光。果然贾瑛没有辜负她的信任,还是那麽可靠。 「老太太,此事不妥。」 众人愕然望去,又是贾瑛。 贾母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瑛哥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太婆?屡次顶撞,长辈说话哪有你插话的馀地,要让我治你个不孝不成?」 荣庆堂内,气氛瞬间凝固。 「孙儿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 贾瑛目光平静:「男女七岁不同席,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是传出宝玉和林妹妹同处一室,难免惹人非议。知道的是老太太疼爱孙辈,不知道的,还当咱们府上不懂规矩。」 「放肆。」 贾母被气得满脸通红,厉声喝道:「我如何安排,何时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玉儿是我的外孙女,我还能害了她不成。」 这话已经是极重,王熙凤试图打圆场:「老祖宗可别气坏了身子。瑛哥儿,还不快给老祖宗赔罪。」 贾瑛纹丝不动:「不敢指责老太太。不过林姑父临别时托我照顾好林妹妹,那我便不能不说话。」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啊!你倒是忠义得很啊!」 「外祖母息怒。」 一直沉默的黛玉突然起身,朝着贾母盈盈拜下:「外祖母疼爱,玉儿感激不尽,瑛哥哥也是一片好意。若是因为玉儿让家中不和,玉儿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贾母看着身前的外孙女,满眼心疼,心里瞬间软了下来,长叹一口气,将黛玉虚扶起来:「罢了。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东小院还空着,玉儿便住在那里吧。」 王夫人适时接话:「老太太安排得极好。东小院清静,最适宜居住,我这边让人去打扫乾净。」 贾母见黛玉只带了两个随身的人,雪雁年纪还小,完全是个孩子模样,而王嬷嬷又年老体衰,便道:「鹦哥,你以后便负责照顾林姑娘。」 随后贾母又按照三春的规格,给黛玉配齐了人手。 王嬷嬷向贾瑛投去感激的眼神,多亏了他才没让自家姑娘的名声被这些人糟蹋了。 眼看堂内气氛微妙,王熙凤挺身而出:「哎呦!要我说瑛兄弟这才是真性情,在战场上杀敌报国,回家还知道护着弟弟妹妹。老太太你说是不是?」 贾母见王熙凤那麽卖力的活跃气氛,心中的气也消了不少,用手指了指她,笑道: 「这个凤辣子,这张嘴还真是能说会道,要是都像你那麽孝顺,老太婆我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呢。」 「哎呦我的老祖宗,我们孝敬你不是应该的吗?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就别讨我这个老婆子开心了,今天都辛苦了,都快回去歇着吧。瑛哥儿你还住原来的小院,你事情太多,没什麽事,就不用过来请安了。」 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明白,老太太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厌弃了。 贾瑛不管她们怎麽想,抬脚便走,连个招呼都没打,又是把贾母气了个够呛。 贾宝玉还想再说些什麽,被旁边的袭人死死拉住,再加上王夫人警告的眼神,瞬间老实下来,被袭人劝回了房。 林黛玉则是被王熙凤领着,前往住处安顿下来。 第9章 只怕要坐实这个罪名 贾瑛的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原本是老国公在世时建的一处小书斋,后来便荒废了,多年未曾修缮,地方偏僻,由此可见贾瑛之前在府中的地位。 等贾瑛回到住处时,铁牛和吕方已经将住处打扫乾净。 看到贾瑛回来,铁牛忍不住嘟囔,「这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 贾瑛倒是无所谓:「无妨,明天找人修缮一下就是,只是你们两个估计要和我委屈几天。」 吕方道:「你这就有些看不起我们了,什麽样的苦咱们没吃过,这可比军营强多了。」 还没等贾瑛多喘口气,一个婆子就找了过来。 「瑛三爷,大老爷让你过去一趟。」 贾瑛心里叹了口气,明白是邢夫人和贾赦告了他的一状,不过他也不是当年任人拿捏的贾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如果实在讲不通道理,那他也不是不能不孝。 「你去回话吧,我这就过去。」 铁牛和吕方,感觉到对方有些来者不善:「用不用我们陪你过去。」 「不用,没什麽大事。」 贾瑛来到贾赦住处,推开门就看到贾赦正阴沉着脸。 贾赦年约五十,眼袋浮肿,一副酒色过度的样子,旁边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小厮。 见到贾瑛进来,直接就开口骂道:「孽障,你给我跪下。刚回来就惹事生非,是谁给你的胆子敢顶撞老太太!」 贾瑛却是没有要跪下的意思,身体站得笔直,随口喊了声「大老爷」。 贾赦气得用手指着贾瑛的鼻子:「好,好!在外面待了几年,倒是学会目中无人了?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连老太太的安排你都敢反驳,府里哪有你说话的资格。」 「父亲?不知道大老爷什麽时候把我当成过你的儿子?如果没有其他的吩咐,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贾瑛就要转身离开。 「回去?」 贾赦怒极反笑,猛地上前一步,抬起巴掌就朝贾瑛的脸上扇去:「我让你回去!」 贾赦这一下,又快又狠,显然是用了全力。 但是这一巴掌却没有落在贾瑛的脸上,贾瑛抬手,精准地抓住了贾赦的手腕。 贾赦抽了两下没有抽动,又惊又怒:「好啊,你这个畜生,你还敢还手?」 「不敢。不过我要是畜生,你老又是什麽?」 贾瑛松开手,往前一送,贾赦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再看手腕上已经被捏出了一圈红印。 「反了!反了!你们两个,你给我按住这个孽障,家法伺候。」 旁边两个小厮,摩拳擦掌,狞笑着上前,这种光明正大欺辱主子的机会,可是不多。 没想到还没近了贾瑛的身,便被他一人一脚踹飞了出去,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哀嚎,站不起来。 贾瑛厉喝道:「你们算什麽东西,两个狗奴才,也敢碰我。」 贾赦顿时被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贾瑛现在的胆子那麽大,以前虽也是不服管教,但从没这麽嚣张过。 贾赦现在内心很慌,但想到自己毕竟是他老子,应该怎麽也不会出手打自己,便强撑着拿出作为父亲的威严。 「贾瑛,不管你认不认,我都是你爹。你就不怕我去圣上面前,告你个大不孝之罪?」 贾瑛闻言,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贾赦看到贾瑛地动作,吓得连连后退,以为是要打自己。 却不想贾瑛看都没看他,而是走到一张八仙桌旁。 贾赦有些没看懂贾瑛要做什麽。 下一刻,只见贾瑛手掌猛地向下一按,「咔嚓」一声。 整张桌子瞬间布满裂痕,「轰」的一声,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两个小厮吓得躺在地上都忘了喊疼,贾赦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张着嘴,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贾瑛拍了拍双手,走到贾赦身边,居高凌下地看着他:「父亲这是怎麽了,怎麽那麽不小心,快起来吧。」 见贾赦还是呆愣着,贾瑛复又出声。 「父亲是想让儿子拉你起来?」 此话一出,贾赦瞬间回过神来,只觉喉咙发颤:「不……不用,我这就起来。」 接着颤颤巍巍地想要起身,谁知双腿发软,根本不听使唤,刚勉强站起一半,便又重新栽倒下去。 贾瑛嗤笑一声,转身向外走去,刚走到门口,贾瑛忽然顿住脚步,淡淡道: 「父亲如果非要去告我个大不孝,那便去吧。不过……儿子不喜欢被冤枉,到时只怕儿子,要坐实这个罪名了。」 接着头也不回的离去。 直到看不到贾瑛的影子,贾赦才壮起胆子,骂了起来。 「孽障,孽障!他敢威胁我,我可是他老子!我明天就去御前告他!」 说是这麽说,声音到后面却是越来越弱,显然是也怕贾瑛想不开,真的做出弑父的举动。 两个小厮不敢搭话,索性躺在地上装死,这让贾赦更加气愤,从地上爬起来,朝着两个小厮发泄怒火。 贾瑛从贾赦处出来后,顿时感到心中多年的郁结之气消散了许多,一身轻松,经此一役,贾赦应该是不敢再胡乱作妖了。 没走多远,就看到铁牛和吕方在前面等着。 「你们怎麽过来了?」 「我们这不是怕你对付不过来,便跟过来看看有什麽能帮上忙的。」 贾瑛笑道:「我能有什麽事?别人不知道,你们还能不知道我的本事?这深宅大院里面,可不比战场上轻松,怎麽说,后不后悔跟着我?」 吕方冷哼一声:「老子刀山血海都闯过,还怕这阴私手段?」 三人穿过重重院落,所过之处,不少的丫鬟婆子探头张望,嚼起舌根子。 「那不是赦老爷那个外室子吗?」 「就是他,听说刚回来就惹的老太太不喜,以后的日子怕是难了。」 「看那面相就一脸煞气,忒不吉利,怪不得不受宠。」 「你们少说两句,再怎麽说也是主子。」 「他算什麽主子?」 议论声连绵不绝,贾瑛却是恍若未闻,三年没听到了,这猛一听,你别说,还让人有些怀念。 铁牛却是忍不住,凶神恶煞地瞪了回去,吓得那些婆子丫鬟纷纷缩了回去。 第10章 心眼不大 夜已至深,皇宫御书房还是灯火通明。 承泰帝周雍批完最后一封奏摺,掌印太监戴权,恭敬地从皇帝手中接过御笔放置一旁,随后递上准备好的茶水。 承泰帝四十多岁的年纪,因为平时保养得不错,看着就像刚刚三十出头。 「牛继宗如今到哪了?」 「圣上,征西大将军如今已过保定府。按照行程计算,最迟后日上午便能抵达京郊十里亭,兵部和礼部已经依制准备迎接仪式。」 承泰帝没有再问,只是手指敲击着御案。牛继宗虽属于开国一脉,与京营和那些老牌勋贵牵扯甚深,但此番用兵还算是尽心竭力。 思虑良久,承泰帝才出声道:「朕记得,牛继宗在捷报中着重提了几名小将。」 戴权谨慎答道:「陛下圣明,牛伯爷在捷报之中,一共点名褒扬了八名中下级的将领。」 然后安排旁边随侍的太监,将捷报拿过来放在案上。 承泰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阴晴不定,让人看不透心中的想法。 「这牛胜,朕记得是牛继宗的儿子吧,他倒是举贤不避亲。」随之笑了两声。 戴权在旁边恭敬站着,没敢随便搭话。 很快承泰帝就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姓氏,有些惊讶:「这贾瑛可是宁荣两府的人?」 戴权有些庆幸自己的手下还算尽心尽责,否则此时就答不上来了。 「回禀陛下,此人确是荣国府后代,不过他是贾赦外室所生,早些年才被认回府中,被贾府所不喜,便将他扔去了边关自生自灭。」 「据奴婢手下探子来报,他此番没随大军一起回朝,而是先行一步,携林如海之女今日刚到京。」 「外室子。」 承泰帝若有所思,「宁荣两府皆是庸碌之辈,倒出了个能打仗的后辈。真是有趣。」 随后起身踱步,话风一转,却是换了个话题。 「林如海到任这几年,也算尽责。可各地还是私盐泛滥,屡禁不止,十之七八出自江淮。你说是什麽原因?」 戴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不敢妄议朝政。」 承泰帝摆了摆手:「你这老狗,真是滑头。起来吧。」 …… 贾瑛的院子里,铁牛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砖瓦,自己垒了个灶台。 铁牛叉腰站在院中,看着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这才像是个住的地方。」 吕方冲着铁牛的胸口轻捶了一下,笑道:「可以啊,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这算啥,以前在老家,连桌椅板凳都是俺自己做的。」 吕方看向贾瑛:「我听说这大户人家的规矩都多,咱们这自己开火,会不会不大合适?」 贾瑛却是淡淡道:「无妨,没理由还看他们的脸色吃饭。」 正说着,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铁牛大步过去开门,见是雪雁提着食盒站在外面,忙让她进来。 「铁牛哥,瑛少爷在吗?」 「在里面,你进去吧。」随后冲里面喊话:「头儿,雪雁来了。」 「雪雁,那麽晚了,你怎麽来了?林妹妹还好吧?」 雪雁笑得很是开心:「多谢瑛少爷关心,我们姑娘很好。姑娘让我多谢您,这是姑娘让我带过来的一些吃食,说今天多谢你给她撑腰。」 「王嬷嬷也说瑛少爷是个顶好的人,还说贾府的人实在是没规矩,竟然想要林姑娘和男子同住一处,要是在扬州,非得找老爷告他们一状。」 贾瑛示意铁牛接过食盒:「替我谢谢林妹妹,让她不要多想,这些都是举手之劳,有什麽事情尽管告知于我,一切有我。」 「我会转达姑娘的。」 雪雁欠了欠身,转身离去。 东小院,黛玉斜躺在榻上,紫鹃在旁边伺候着。 黛玉觉得鹦哥和瑛哥同音,便给她改了名字,现在叫紫鹃。 紫鹃叫她拿着本书,却是半天没有翻页,愣愣出神,轻声道:「姑娘,该吃药了。」 黛玉回过神,皱了皱鼻子,不情愿的接过药碗。 等她喝完,紫鹃急忙递上清水漱口,又端来蜜饯。 黛玉摇了摇头,将蜜饯推到一旁,询问道:「雪雁还没回来吗?」 「没有呢,应是快了。」 这便话音刚落,就见雪雁冒冒失失的走了进来。 「姑娘,点心已经送到了。瑛少爷说多谢姑娘,还问姑娘安好。说让你不要多想,一切有他。」 「知道了,你快去休息吧。」 黛玉心里很是触动,她今日白天也看明白了贾瑛在府中的处境很是不好,却还能为自己出头。 想着想着,眼眶又开始微微泛红,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太过感动。 紫鹃犹豫了下,还是开口劝道:「姑娘,何必费心这些。恕我直言,这府里人多眼杂,让人知道了怕是又要说闲话。」 黛玉闻言,满脸不高兴,冷笑道:「说闲话?我还怕人说闲话?白日里想让我和男子同住一室的时候,就不怕别人说闲话了?左右不过是欺我如今寄人篱下罢了。」说着,泪水便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她本就心思敏感,今日那荣庆堂上,各人脸色丶各人心思,她虽是年幼,却也看得分明。 还有那个稍不如意就要摔玉的表兄,黛玉想起来就是一阵烦闷。她自幼也算称得上饱读诗书,家里教导严谨,何曾见过这般顽劣,任性妄为的男子? 见黛玉不高兴起来,紫鹃自知失言,连连劝慰:「好姑娘,是我说错话了,你肚子里面能撑大船,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 黛玉破涕为笑:「去你的,你肚子里才能撑大船呢。」 紫鹃见黛玉止住泪水,顿时放下心来,笑道:「我肚子里要是能撑船,定要让姑娘进去游上一圈。」 「那你岂不是,要成了大肚婆了,好紫鹃,快把肚子伸过来让我摸摸。」 两人开始玩闹起来。 「姑娘,姑娘!」 看到雪雁又跑了进来,紫鹃忙问道:「怎麽冒冒失失的,出什麽事了?」 「是宝二爷来了,说是要给姑娘赔个不是。」 紫鹃看向黛玉,徵求她的意见。 林黛玉一脸不悦,她心眼可不大,白日里要不是贾瑛阻止,如果让那块玉摔了下去,府里人尽管不说,心里免不了责备她。 「你去告诉他,我已经睡下了,让他回去吧。」 让雪雁去回话,黛玉也没了玩闹的心思,让紫鹃熄了灯准备休息。 第11章 院里添人 接下来的两日,贾瑛让吕方出去找了几个手艺好的匠人,准备将小院重新翻修了一下。 在这期间,贾瑛再没见到过贾赦,心知他是在有意躲着自己,不想和自己照面。连带着邢夫人也安安静静,没闹么蛾子。 这天贾政刚刚下值回来,听到府里有敲敲打打地动静,便走过去查看响动。 贾瑛正看着工匠修补屋顶,转头瞧见贾政,便上前行礼:「二老爷。」 贾政打量着他,见他长高了不少,眉宇间带着股锐气,与府中其他子弟全然不同。 心里面谈不上厌恶,也谈不上喜欢,微微颌首淡淡道:「是瑛哥儿啊,回来几日了?」 「前日方回。」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贾政对着院子扫视了一圈:「倒也收拾得齐整。回府中可还住的惯?」 贾瑛语气平淡:「尚可。」 贾政似乎也不擅长闲聊,沉吟片刻才问道:「在军中可曾上阵杀过敌?」 「随牛世伯经历大小阵仗十馀次。」 贾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虽不喜武事,一向认为武将不过是莽夫,但对于忠君报国丶建军立业还是认可的。 另外就是诧异贾瑛对牛继宗的称呼,牛继宗那人他也知道一点,一般人是可入不了他的眼。 当下眼里的轻视少了许多,语气稍缓:「嗯,能为国效力,总是好的。既然回了家,便好生安顿。」 「你身边可有伺候的人?」 「有从军中带回来的两个兄弟。」 然后贾政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铁牛和吕方,铁牛正从房顶下来,一身腱子肉将粗布衣裳撑得紧绷,吕方正在收拾木材,手上动作乾净利落,一看便是练家子。 「你身边就这两个军汉伺候?」 贾政眉头皱的更紧,有些不满:「他们毕竟是男子,粗手笨脚的总是不方便。你不管怎麽说,好歹也是上了族谱的主子,身边没个丫鬟婆子不成体统。」 他虽对大哥平日行事不喜,对这外室所生的侄儿也无甚感情,但终究是上了族谱的贾家子孙。 荣国府的公子,院里竟连个端茶送水的丫鬟都没有,传出去着实不像话。 贾瑛有心拒绝:「多谢二老爷挂念,不过不用,我也用不惯。」 贾政却是心意已决,摆了摆手:「这事你不用管,荣国府丢不起这个人,我来安排。」 见贾政走远,铁牛凑过来低声道:「这二老爷倒明理些。」 吕方面带不屑:「沽名钓誉罢了。」 贾瑛笑了笑:「随他们安排吧,左右不过多两个人而已。」 贾政从贾瑛处离开后,径直去了荣庆堂,到贾母身前提了贾瑛院中无人伺候的事。 「他现在本事大了去了,还要什麽伺候的人?」 贾政劝道:「母亲,瑛哥儿终究是上了族谱的。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外人知道了,难免说咱们府上苛待子孙。」 王夫人坐在下首,捻着手中佛珠闭目养神,并不言语。 邢夫人冷笑一声:「他那般威风,连大老爷都不放在眼里,哪里还需要有人伺候。」 贾母瞪了他一眼,邢夫人悻悻住口。 王熙凤眼珠子一转,那日见了贾瑛,感觉不是个无能之辈,便决定卖个好,笑道:「老祖宗,二老爷说得有理。再怎麽说瑛哥儿也是贾府血脉,我瞧着,就从各房匀两个过去便罢。」 贾母思索片刻,点头同意。 她确实不喜贾瑛,但也更在意荣国府的体面,若真传了出去,她这脸上也无光。 「既如此,宝玉房里的丫头最多,便从他那匀两个吧。」 王夫人手中佛珠一顿。 王熙凤忙道:「老祖宗说的是,宝玉房里十几个小丫头,匀两个不打紧。」 贾母有些倦了,便摆了摆手,「你看着安排吧。」 当日下午,王熙凤便领着两个丫鬟来到贾瑛的小院。 贾瑛见王熙凤进来,起身相迎:「凤嫂子怎麽有空过来了。」 王熙凤笑吟吟地打量着院子:「瑛兄弟忙着呢。老太太想着你这没人伺候,便让我拨两个丫鬟过来。」 王熙凤身后跟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一个圆脸杏眼,一个瓜子脸,身材苗条。 「这是秋纹,这是碧痕,原本都是宝玉院里的丫头,最是体贴,你先使唤着,所有不合用的,尽管知会我。」 贾瑛扫了那两个丫头一眼,秋纹规规矩矩地垂眼站着,碧痕则是忍不住悄悄打量愿意,看到简陋处,嘴角微微下撇。 贾瑛却是嘴角微扬。 宝玉院里的丫鬟?估计这个府里的宝贝疙瘩,免不了又要闹腾。 「多谢老太太和嫂子费心,我院子小,本不必特意拨人。」 「这是什麽话,你是主子,有人伺候是应该的。你们两个没眼色的小蹄子,还不快给三爷行礼。」 两个丫头连忙上前:「见过瑛三爷。」 王熙凤又随口交代了几句,便告辞离开,她一走,两个小丫头顿时长舒一口气。 秋纹主动问道:「三爷,奴婢们该做些什麽?」 贾瑛想了想,指了指正房:「你们平日里就打扫正房,照看衣物便是。」 碧痕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嘀咕道:「这些活计都是粗使婆子做的。」 秋纹用胳膊轻轻碰了她一下,碧痕才闭嘴。 「妹妹,咱们先把行李归置了吧。」 秋纹拉着不大乐意的碧痕前往正房两侧的耳房。 铁牛挠了挠头,看着她们的背影:「那个叫碧痕的丫头,看着不太服帖啊。」 「无妨。活干了就行。」 吕方道:「那秋纹倒是个明白人。」 贾瑛闻言笑了笑:「能在宝玉房里待住,又不冒头,自然是有她的生存之道。且看吧。」 紧接着贾瑛就发愁起来,原本铁牛和吕方住在东厢房还没什麽,现在院里来了两个丫头,再这样同处一院就不合适了。 但要是让铁牛和吕方另寻住处,他也不太愿意。 很快贾瑛便有了主意:「如今多了她们两个丫头,让你们同处一院,行事多有不便。我看不如在院里砌道墙,将三间正房隔成内院,开个角门互通。」 铁牛和吕方欣然答应:「砌道墙好,就这样。否则天天两个小丫头在旁边晃悠,我们也不自在。正好咱们这还没完工,现成的人和材料。」 第12章 逮了个大的 秋纹在房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听说院子里要砌一面墙,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贾瑛一个武夫,心却是那样细。 「三爷考虑得还真是周全。」 碧痕闻言撇了撇嘴:「砌了墙出个门还得绕远路。」 「有门相通能绕多少路?你快快安生些吧。爷这是给咱体面,你可别不知好歹。」 碧痕有些不服:「我怎不知好歹了?只是这院里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在宝二爷房里时,多热闹。」 「快住口!既来了这里,让三爷听见像什麽话?」 碧痕悻悻闭了嘴。 秋纹想了下,最终走出房间来到贾瑛身旁,「三爷,这砌墙跟修缮房屋不同,要不要先回禀老太太和太太们。」 「不用,我院里的事,我自己做主。」 秋纹低头应「是」,心想这位爷跟府里那些瞻前顾后的爷们完全不同,行事忒个利落。 贾瑛见吕方过来,似乎有话要说,挥挥手让秋纹退下。 听吕方说完,贾瑛顿时眉头紧皱:「有人窥探?是府里的人?」 吕方摇了摇头:「我不确定,面生,就是普通小厮的打扮,不像是府里有头有脸的仆役。」 「你和铁牛悄悄把人请过来,别惊动了府里。」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铁牛和吕方一左一右夹着一个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团的男人走了进来,贾瑛让他们带去厢房。 贾瑛走到那人面前,示意吕方取出他口中的布团。 「说吧,谁派你来的?」 「三爷,我就是路过,好奇看看。」 「路过?铁牛,帮他松松筋骨。」 铁牛得到指示,狞笑着将大手放在那人的肩膀上,微微用力,那人吃痛,奋力挣扎起来。 「当啷!」 由于那人的挣扎,一块黑色腰牌从身上掉了出来。贾瑛捡起来拿在手中细瞧,等看清了腰牌样式,拿着腰牌的手一个哆嗦,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一下逮了个大的。 「铁牛,快住手!」 贾瑛赶紧亲自上前给人松了绑,将腰牌重新塞进了那人怀里,顺便还帮他拍了拍身上沾的尘土。 「这位兄弟,实在是对不住,误会,纯属误会。我这两个兄弟是刚从边关回来的,警觉过头以为是歹人,这才动了手。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那人再笨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应该是暴露了,贾瑛认出了腰牌,当下也不装了。 「不审了?我这筋骨还松吗?」 「兄弟这是哪里的话,这点银子,兄弟拿去喝杯茶,压压惊。」贾瑛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了那人手中。 那人推辞了一下,见贾瑛坚持,便收下了,掂了掂手里的重量,见贾瑛态度诚恳,脸色好看了许多。 「瑛三爷客气了。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好。如果没什麽其他事的话,在下能否先回去了。」 「当然,当然!」 贾瑛亲自将人送到院门口,拱手道:「兄弟慢走。今日之事,还请不要介怀。」 「好说,好说。」 等人彻底消失不见,贾瑛才放下手。 吕方和铁牛都不是傻子,见贾瑛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哪里还能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不简单。 吕方低声问道:「瑛哥儿,那人来头不简单?」 「何止是不简单。」 贾瑛转头看着他们,缓缓道:「宫里的!」 铁牛和吕方顿时吓了一跳:「我们是不是摊上事了?」 贾瑛摆了摆手:「没什麽大事,各府应该都有,以后当他们不存在便是了。」 等贾瑛院中砌墙的消息传到荣庆堂的时候,贾瑛院中的墙已经砌了大半。 听到周瑞家的来报,贾母抬起眼皮:「砌墙?他那拢共那麽大点地方,还要砌墙?」 周瑞家的赔笑道:「说是为了内外有别,瑛三爷的两个亲随是男子,如今院里添了丫鬟,混在一处不好看。便安排人在正房和厢房之间砌堵墙,来个月亮门。」 王夫人缓缓道:「这倒是懂规矩了,只是动土之事,总该提前知会一声。」 「谁说不是呢。我去看的时候,墙都砌起来了。砖石材料都是从外面买的,没走公中的帐。」 贾母闻言哼了一声:「他倒是阔气。」 王熙凤在一旁听着,笑道:「老祖宗,瑛兄弟这是知道府里规矩大,自己先把漏洞补上。我瞧着是好事,总比真闹出什麽闲话的好。」 贾母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些:「罢了,左右是他自己出银子,随他去吧。」 贾宝玉院中,自从王熙凤来了一趟后,贾宝玉心里就开始不痛快,一直闷闷的。 袭人哄了半天才问清楚什麽原因。 「我当是什麽大事,院里丫鬟那麽多,少两个有什麽打紧?老太太不是又补上了吗?」 贾宝玉头蒙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你不懂。」 袭人确实不懂贾宝玉的难过之处,在她看来,晴雯丶麝月,哪一个不是拔尖的?少了秋纹丶碧痕又没什麽。 「瑛哥儿也是府里的主子,拨两个丫鬟是应该的,二老爷亲自过问的,老太太也点了头,就别想了。」 贾宝玉翻身坐起,眼圈泛红:「那贾瑛就是一介莽夫,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懂什麽怜香惜玉?碧痕爱俏,如今到了他那里,怕是要整日以泪洗面了。」 在他看来,女儿家都是水做的骨肉,见了便觉得清爽。秋纹和碧痕虽然不及袭人贴心,晴雯灵巧,却也都是好女儿。 这样顶好的姑娘,如今跟了贾瑛那个浊臭逼人之辈,岂不是明珠暗投,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袭人有些哭笑不得:「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我的小祖宗,你这操心得也太宽了,还能管得了所有人不成?」 正说着,晴雯掀开帘子进来,见宝玉眼圈红着,晴雯眉毛轻挑:「这为的是哪一出?」 袭人使了个眼色,晴雯会意:「我还当是什麽事,要我说走了才好呢。碧痕那小蹄子平日里就不安分,背地里不知道说了多少酸话,这会正好杀杀她的性子。」 贾宝玉顿时睁大眼睛瞪着她:「你怎麽能这样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再说,我看瑛三爷是个有担当的,瞧那日护着林姑娘的样子,比只会在脂粉堆里打滚的强多了。」 袭人连忙咳了一声,晴雯顿觉失言,闭上嘴不再言语。 第13章 皇帝亲迎 荣禧堂东边的三间小抱厦里,王熙凤正核对这个月的项目,旁边的平儿算盘珠子打得啪啪作响。 「二奶奶,这个月各房月例都发下去了,只剩下老太太丶太太们额外的赏赐还没入帐。」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宝玉房里新添的茜雪和檀云,月例是从哪出的?」 「从公中出的,按三等丫鬟的份例。」 王熙凤冷笑一声:「刚拨了两个去贾瑛那儿,老太太转眼就补上了两个,还真是不舍得让这个宝贝疙瘩吃亏。秋纹和碧痕的月例呢?」 「也从公中出。不过瑛三爷说他院里自己开火,不要大厨房的份例,让把这项银子折给他。」 王熙凤合上帐本,揉了揉眉心:「他倒是会算帐。」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王熙凤见贾琏一脸喜色地进来,忙起身倒茶。 「这是有了什麽好事,那麽高兴。」 贾链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说道:「听了个消息,牛大将军后日抵京,圣上要亲迎德胜门。」 王熙凤眼睛一亮:「咱们府里都有谁去?这可是个露脸的机会。」 「各府有爵位在身和有职位的,都要去,我身上有个虚衔,后日也要随班。」贾琏感叹道:「听说这次有功之人,陛下要厚赏。」 王熙凤心思活络,顿时眼神闪烁了起来:「二爷,你说咱们府上那个从战场上滚回来的,有没有可能也立了些小功。」 贾琏对此嗤笑一声:「我的奶奶,你想什麽?他一个半大的小子,不死在外面已经是万幸。」 王熙凤想了想,觉得贾琏说的有理,如果真立了功,没道理不说。 且说戴权得知手下探子暴露,初时一惊,询问完全部过程后,脸上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不敢耽搁,立刻寻了个时机躬身去禀报。 「哦?被发现了?还给了二十两银子压惊?」 承泰帝脸上却无怒意,反而饶有兴趣地问道:「详细说说,怎麽回事?」 戴权便细细说了。 承泰帝听罢,轻声一笑:「贾赦那个糊涂种子,倒是生了个九窍齐全的儿子出来。」 「就是不知能不能为朕所用。」 德胜门外,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京郊官道两侧早已是旌旗招展,礼部官员从五更天便开始忙碌,安排仪仗。 辰时三刻,承泰帝御驾亲至。 六部九卿依次排列。 北静王水溶丶南安郡王丶西宁郡王丶东平郡王皆在班列。 荣宁二府贾赦丶贾珍等有爵者与八公一脉袭爵者并肩而立,贾琏丶贾蓉等有虚衔者立于其后。 「报。」 一骑快马飞驰而至,「启禀陛下,大军距此五里!」 戴权上前一步,高声道:「奏乐!」 一时间礼乐大作。 牛继宗率大军抵达时,已经是巳时正刻。三万大军军纪严整,后面押解着俘虏和辎重。 牛继宗一身玄甲,当先而行,至驾前百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臣牛继宗,奉旨征讨鞑靼,今已荡平边患,凯旋归朝!臣率麾下将士,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身后三万将士山呼「万岁」! 承泰帝亲自上前扶起牛继宗:「爱卿此番辛苦了。」 「为陛下效死,不敢言苦!」 献俘仪式在午时举行。大军整顿后,以仪仗队形入城。街道上早已经挤满百姓,欢呼如雷。 献俘完毕,皇帝于奉天殿赐宴。 此番凯旋宴规模极大,凡五品以上官员,有爵者皆可入列。 牛继宗坐在御案左下首,以示皇帝对他的恩宠。 「臣等侥幸立功,全赖陛下天威。这一杯,敬陛下隆恩。」 承泰帝举杯饮尽:「爱卿不必过谦,朕看过军报,这杯酒该朕敬你。」 「臣不敢!」 承泰帝忽然话风一转,问道:「牛卿,朕看你军报中提到有个单骑冲阵,阵斩秃鲁花部小王子的小将。名唤贾瑛,可有此人?」 「回陛下,确有此人。乃是荣国府贾恩侯之子。」 这话一出,殿内霎时安静了下来,勋贵席上,贾赦手中酒杯一颤,险些掉落在地。身侧的贾珍丶贾琏等人也都变了脸色。 「哦?可曾随大军一同回来,何不请出来一见?」 牛继宗微微一怔,他虽久不在朝堂,但也深知眼前这位陛下是个心思深沉,手段了得的主,锦衣卫丶内厂耳目遍布京城,连他府上都有不少的探子。 皇帝既然对贾瑛感兴趣,断然不可能不知道贾瑛已经先一步回京。 不过既然皇帝明知故问,必有自己的深意。是想看看贾府的反应,还是对那小子起了兴趣,要当众抬举? 心里念头纷飞,面上却不敢怠慢,当下便恭敬答道:「回禀陛下。贾瑛因军中同袍阵亡,心念情谊,护送同袍落叶归根。臣便准他先行一步,此刻应是已经在京。」 「是这样吗?倒是重情重义,很是难得。」 承泰帝似乎很感兴趣,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到了勋贵所在区域,贾赦所在的位置。 「贾恩侯,你府上倒是出了个了不得的虎子。此子如今身在何处?快快唤来一见,也让诸位爱卿瞧瞧我大昌少年英雄的风采。」 此言一出,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贾赦。 贾赦整个人还沉浸在「单骑冲阵」丶「阵斩小王子」这些字眼里。 贾瑛那个被他视为麻烦,回来就忤逆自己的孽障,竟然立下了那麽大的功劳。这军功若是做实,岂是寻常? 身侧的贾珍见贾赦呆立不动,急忙在下面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道:「大老爷,陛下问你话呢。」 贾赦这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离席,扑通一声跪倒在御前。 「回……回陛下。犬子贾瑛已经回家数日,此时应是正在家中。」 贾赦脑子里乱糟糟的,有些后悔之前对贾瑛太过苛待。 承泰帝看着贾赦那语无伦次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厌恶,语气却依旧温和:「原来如此。贾恩侯,快起来吧。」 「谢陛下。」 贾赦颤颤巍巍地起身。 承泰帝侧首对侍立在旁的戴权吩咐道:「你亲自去荣国府一趟,传朕口谕,宣贾瑛即刻入宫。朕今日要看看这万军中阵斩敌酋的少年郎,究竟是何等模样。」 第14章 进宫面圣 黛玉自从进入荣国府,贾母因爱屋及乌,对黛玉甚是疼爱,衣食住行无不精细,但却有一事让她烦不胜烦。 贾宝玉自那日后,对这位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却是更加好奇,只觉她气质清雅,与府中的其他女子全然不同。 这两日几乎是天天往黛玉那跑,也不顾黛玉是在午睡还是在干什麽,径直闯入,不是送些新奇玩意,就是讲些莫名其妙的笑话。 黛玉本就无父母在侧,寄住在这里心里底气不足,也不好赶人。 这日午后,黛玉刚想躺在榻上好好看会书,就看见贾宝玉捧着盆花,兴冲冲地过来,非要摆在黛玉房里。 雪雁和紫鹃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多谢宝二哥费心了。」 贾宝玉见黛玉态度冷淡,脸上笑容僵了僵:「林妹妹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二哥哥多心了,我只是有些乏了。」 「那妹妹可要好生歇着。」 说是这样说,贾宝玉却没有走的意思,反而径直坐了下来。 黛玉对此也没有办法,只能拿本书看了起来,当做他不存在。 宝玉见没人理自己,只能没话找话:「老祖宗也不知道怎麽想的,竟然让秋纹和碧痕这样伶俐的人去伺候贾瑛。那般腌臢的武夫,还不知会怎麽苛待她们。」 黛玉本不愿理他,听得此言,顿时眉头紧皱,一脸不悦:「宝二哥慎言。瑛哥哥是上过沙场,杀过贼人的英雄人物。宝二哥这般背后议论,怕是不妥。非是正人君子所为。」 贾宝玉自觉理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道:「我也没说什麽,我,我只是觉得秋纹她们可怜。」 「二哥哥如果觉得她们可怜,当时就应该去找老太太,将人给留下来。而不是现在事后抱怨。」 黛玉口下毫不留情,贾宝玉被怼的一时语塞,只能尴尬地笑笑。 「林妹妹,我……」 「二哥哥还请回吧,我今日是真的乏了。」 这般明晃晃的逐客令,哪怕是贾宝玉脸皮再厚,也是坐不住,只能起身告辞,神情委屈地离开。 待贾宝玉走远,紫鹃轻声劝道:「姑娘何故与宝二爷置气,他不过是心热罢了。」 「他那不是心热,是任性。我之前只当他是天真烂漫,如今看来,是半分世事不知。」 紫鹃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黛玉忽然道:「紫鹃,你去瑛哥哥院里看看他在不在。我闷得慌,想过去找他说说话。」 见到黛玉主仆两人到来,贾瑛有些意外,起身相迎:「林妹妹怎麽有空来了?可是有什麽事?」 黛玉装作生气,转身要走的样子。「瑛哥哥说得好没道理,没事妹妹就不能来了?这是不欢迎我?既如此,妹妹走便是了。」 「这话怎麽说得,林妹妹一来,我这院子都亮堂了不少。」 贾瑛将黛玉安排着坐下:「我这里简陋,比不得妹妹那里精致。」 黛玉捂嘴笑了起来:「没想到瑛哥哥也会哄人。」 贾瑛看向紫鹃问道:「可是宝玉又去扰你家姑娘清静了?」 黛玉一怔:「瑛哥哥是如何知道的?」 「就他那性子,我虽然接触的不多,但也看得清楚。仗着老太太将他捧在手心里,向来是胡闹惯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是从前院传过来的。 荣庆堂内,贾母正与王夫人丶邢夫人丶王熙凤以及几个老嬷嬷在说话,话题自然绕不开今天皇宫中赐宴。 邢夫人道:「琏儿能随班见驾,也算是皇恩浩荡,见了世面。」 贾母点点头:「是啊。可惜宝玉身上没个职,否则也能进宫长长见识。」 忽然看见赖大从外面气喘吁吁跑进来:「老太太,宫里的戴内相来了,说是有旨意。」 「什麽?」 贾母大惊,如今府里的老爷们都在宫里,怎麽会有旨意传到府上。莫不是他们在宫里坏了事,牵连到了府上?王夫人也想到了此点,脸色一白。 王熙凤虽然平日掌家厉害,但毕竟年轻,这等事她也不知如何安排,只能等贾母吩咐。 贾母强作镇定:「快,开中门。」 众人簇拥着贾母赶到荣禧堂,戴权已经负手立在那。 「老夫人,咱家奉圣上口谕。」 以贾母为首,所有人连忙跪下。 戴权示意旁边的小太监将贾母扶起来,缓缓道:「老夫人,不知贵府贾瑛,如今可在府中?」 贾瑛?众人都是一呆,还以为是听错了,皇上怎麽会知道一个外室子? 贾母心中无数念头闪过。难道是这孽障在外面闯下了什麽弥天大祸?如果真是贾瑛惹了麻烦祸连家族……贾母深吸口气。 「还请戴公公稍后,快,快去叫那孽障过来接旨!」 赖大不敢耽搁,谁想没走多远就看到过来查看动静的贾瑛和黛玉。 「哎呦,我的三爷。快快跟我走,宫里戴内相来了,点名要找你。」 黛玉俏脸微变,目中露出担忧的神色,看向贾瑛。 贾瑛想到今天牛继宗回京,心里却是大致猜到了缘由,应是在圣上面前提到了自己。对黛玉温声道:「林妹妹不用担心。应该不是坏事,我去去就回。」 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跟随赖大前往荣禧堂。 黛玉又如何放心得下,对紫鹃低声道:「我们远远瞧瞧去。」 贾瑛步入荣禧堂,一眼就看到一身绛紫蟒袍的大太监,贾母丶王夫人等人在旁边小心陪着。 「贾瑛,拜见内相。」 戴权细细打量了贾瑛几眼,见他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就是贾瑛?陛下宣你面圣,贾瑛,快跟咱家走吧。」 「贾瑛遵旨。」 贾瑛朝着贾母等人一拱手,便要随戴权离开。 邢夫人心里很是忐忑,她可是贾赦的夫人,算是贾瑛的嫡母,如果贾瑛真犯了什麽天大的事,自己怕是也好不了。 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心问道:「戴公公,不知陛下召见这孩子所谓何事?可是他在外面犯了什麽事?」 戴权似笑非笑地撇了他一眼:「夫人放心,是天大的好事。」 随后便不再管贾府众人的脸色,对贾瑛道:「贾瑛,咱们快走吧,莫要让陛下久等了。」 第15章 弓开五石 奉天殿内,随着承泰帝的一句「宣贾瑛入宫」,已是让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随着殿外一句:荣国府贾瑛,奉旨觐见! 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贾瑛行至御阶下,目视前方不卑不亢,躬身行礼:「臣贾瑛,叩见圣上!」 「平身。」 承泰帝从贾瑛进来,早已将他打量了几个来回,见他容貌气度皆是不凡,并无寻常武夫的粗莽之气,顿生三分好感。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众卿都好好看看,我大昌的少年英雄是何等模样。」 「贾瑛,牛卿的报功文书中说,你单骑冲阵,斩了秃鲁花部的小王子,可是实情?」 「回陛下,是牛大将军指挥得当,将士效死,臣不过侥幸,不敢居功。」 「好个侥幸。若是将士都能给朕侥幸斩个小王子回来,我大昌何愁不兴。」 说完,承泰帝就大笑了起来,文武百官连忙附和,跟着笑了起来。 承泰帝又将目光看向牛继宗的儿子:「牛胜,你与贾瑛在军中是同袍,你来说说,这小子的本事如何?」 牛胜闻言出列,朗声道:「回陛下,臣不敢隐瞒,贾兄弟可谓勇武过人。有力挽奔马丶弓开五石之能。」 「五石?」 殿中响起一阵吸气声,瞬间连空气都稀薄了不少。 能拉满一石弓便已是强弓手,三石更是世间罕见。至于五石,那是典籍中古之猛将才有的力道,岂是凡人哉? 一向与贾府不对付的忠顺亲王,当即冷笑道:「牛贤侄,军中戏言岂能拿到御前来说?这贾瑛看起来不过十之五六,连骨架都没长全,开五石弓?」 忠顺亲王转向承泰帝:「陛下,恐怕是年轻人好面子,夸大其词了。」 他身侧几位文官闻言点头附和。 勋贵队列中,贾赦面色惨白,唯恐因为贾瑛欺君,进而牵连自己。 牛胜脸色涨得通红,急声道:「王爷,末将亲眼所见,绝无半分虚言。」 「怕不是牛贤侄与贾瑛交好,夸大其词也是有的。不过军国之事,岂能儿戏?」 牛继宗出言对着承泰帝道:「陛下,犬子并非虚言,贾瑛确有此能。」 这时,一直静观其变的北静王水溶,恰到好处地开口了:「王爷自是老成持重。不过,牛大将军治军严明,牛小将军亦是少年英雄,皆非妄言之辈。」 「所谓人不可貌相,自古英雄出少年。昔有李广十二岁射虎,霍去病十七岁封侯。或许,这贾瑛确有非常之能。」 承泰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也想试试贾瑛的真本事,便顺着水溶的话道:「水溶说得有理。是骡子是马,总要验一验,朕也着实好奇得紧。」 「贾瑛,你可愿一试?」 「臣愿意。」 「好。」承泰帝来了兴致,「戴权,你去将那张『撼岳』取来。」 殿内响起议论声,撼岳弓乃是太上皇当年命人打造,一直以来从没人拉满过,象徵意义大过实用。 很快,四名侍卫抬着一张巨弓来到殿前,通体黝黑,比寻常战弓大了不止一圈。 同时,奉天殿外的广场上,早已设好了箭靶。 承泰帝起身,对众人笑道:「众卿随朕移步一观可好?」 「臣等遵旨。」 奉天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撼岳弓已被置于红木架上。 贾瑛走到弓前,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弓拿起。 承泰帝看得暗暗点头,光这把子力气,就已非寻常。 「贾瑛,若开不得,不必勉强。这张弓自从造出来,就无人开满过。」 贾瑛深吸一口气,肌肉隆起,原本宽松的衣物瞬间绷紧。广场上鸦雀无声,全都等待着贾瑛创造奇迹。 贾瑛左手握弓,右手扣弦。随着贾瑛用力,弓缓缓张开,弓臂发出嘎吱声。 一寸,两寸…… 弓弦逐渐向后。 「开。」 贾瑛额角青筋微现,一声轻喝,弓如满月。 「好!」 随着一声叫好声响起,仿佛打开了开关,武将队伍中顿时发出陆陆续续的喝彩声。文官或许不知其中艰难,但他们却是深有体会。 贾瑛稳住气息,瞄准百步外的箭靶,右手一松。 「嘣!」 箭矢离弦而出,带着尖啸,直射箭靶红心。 「咔嚓」一声,厚实的木制箭靶竟被直接击穿,这还没完,长箭又飞出十馀步,斜着插入地面的青砖缝隙里。 「好!」「真神力也!」 承泰帝带头鼓掌,随即便是雷鸣般的喝彩声从武将队伍中轰然爆发。 贾赦一时成了勋贵中的焦点,让他很是受用。 「贾兄,你这真是好福气啊!」 「以后咱们可要多多往来。」 忠顺亲王脸色变换,冷哼一声。 「撼岳弓竟然真有人能拉满,今日算是不虚此生。」 承泰帝龙颜大悦:「贾瑛,你今日算是让朕与这满朝文武,大开眼界!」 承泰帝又看向忠顺亲王,笑道:「忠顺王叔,你今日可是看走眼了。」 忠顺亲王只得躬身:「恕臣眼拙。贾瑛之神力,确非常人。陛下慧眼识人,臣拜服。」 「朕今日得此英才,甚是高兴,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皇帝发话,众人回到殿中继续高乐,牛胜拉着贾瑛坐在一块。 宴至申时末,承泰帝露出醉意,被戴权搀扶着起身,宣布散宴。 「瑛哥儿,你今天可是大大地露脸了,再加上你的军功,估计陛下会给你一个爵。」 贾瑛闻言一愣:「应该不会吧?」 牛胜神秘一笑:「你且等着吧。」 北静王水溶漫步走到贾瑛身前:「贾世兄真是可喜可贺。若有闲暇,不妨来我府中一叙。」 「多谢王爷抬爱。有时间一定,一定。」 二人寒暄几句,不一会其他勋贵也围过来打招呼,没办法,贾瑛只能瞅了个机会打算溜走,却被牛继宗一把拉住。 牛继宗凑到贾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今日可是给你世伯长脸了!」 随后示意看向不远处的忠顺亲王,低声道:「你今日风头太盛,日后行事,万万要小心些。」 贾瑛点点头,表示明白:「多谢世伯,我省得。」 「瑛哥儿,随我们一道回府吧。」 说话的是贾赦,此刻正脸上堆着笑,看着贾瑛。 第16章 封爵 贾琏站在贾赦身后,神色复杂。昨天还跟王熙凤说,贾瑛不可能立功,今天就被打脸了。 贾政走上前来,欣慰地笑了笑:「瑛哥儿,得陛下看中是咱们贾府之幸,切不可因此骄狂。」 贾珍知道贾瑛与贾赦关系不好,贾瑛大概率不会接受贾赦的邀请。 但是今天贾瑛出尽风头,连带着几人也是脸上有光,如今回府如果直接分道扬镳,会让外边的人怎麽想。 贾珍作为族长,自是要维护贾府的体面,出言劝道:「瑛哥儿,这都多少年没见了,今天就一同回府吧,正好路上说说话。」 然后又看向牛继宗,想要让他帮忙说句话。 本书由??????????.??????全网首发 贾瑛眉头皱起,眼前这几人,除了贾政这个假正经好些,其他的没一个好东西,贾府最后的下场他们要负主要责任,就想要拒绝他们,自己一个人回去。 牛继宗拉了拉贾瑛,低声劝道:「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闹得太僵对你也不好。」 贾瑛想了想,最终点头道:「那便一道回吧。」 马车驶入宁荣街,宁荣两府门前灯火通明,门房小厮早已是翘首以盼,远远见到大车回来,立马飞奔进去通传。 众人下车,贾赦出宫后便派人快马将宫中的事传了回去,心知贾母等人正在等着,便带着贾瑛径直前往贾母院报喜,顺便安了她们的心。 王熙凤眼尖,远远看到几人过来,未语先笑。 「哎呦!几位爷回来了。老太太可是好一番苦等。」 贾赦挺了挺腰板,当先走了进去。 王熙凤凑到贾瑛身边,笑容更盛,亲自引路。她没想到昨天的猜测竟然成真了,笑道:「瑛兄弟,今日宫里的事传回来后,老太太可是高兴得不得了。」 「有劳凤嫂子。」 贾琏见王熙凤对贾瑛那麽热情,自己被冷落,不满地轻哼一声。 贾赦红光满面,上前给贾母行礼:「儿子给母亲道喜了。今日陛下可是对瑛哥儿大加赞赏。」 「好,好!消息我都收到了,祖宗有灵。瑛哥儿,快到我跟前来。」 贾瑛贾瑛依言上前。 贾母看着他这般英姿,不由想到了老国公在世时,叹道:「听说你今日在殿前开了五石弓。咱们贾家将门出身,到了你们这一代,总算是出了个习武的苗子。」 王熙凤适时插话:「老祖宗,听说北静王都拿李广与瑛兄弟作比呢。如今瑛哥儿出息了,往后咱们府上瑛哥儿可得多多帮衬啊。」 「嫂子言重了,我既然姓贾,利于家族的事我自当尽力。」 宝玉看着平时属于自己的关切和目光,此时都给了贾瑛,心中有些发闷,很不是滋味。 「老祖宗,瑛三哥武艺厉害,在宫里大显身手,可惜我没能亲眼看见。」 贾母拉过贾宝玉的手,宠溺地拍了拍:「你身子弱,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不见也罢。你瑛三哥是武将的路子,而你是读书种子,各有所长。」 贾瑛仿佛没听见,神色如常。 王熙凤笑道:「老祖宗,你说以这瑛兄弟的功劳,能封个什麽官当当。」 「你这丫头,这哪是我这老婆子能知道的。」说是这样说,不过贾母还是想了想,猜测道:「应该能授个六七品的实缺吧。」 贾政摇了摇头,站了出来:「母亲,你这可就猜错了。阵斩敌方王子可是泼天大功,就算秃鲁花部只是一个小部落,功劳要大打折扣,授官也要四五品起步,这还不算别的赏赐。」 贾珍也附和道:「二叔说的不错,再加上今天瑛哥儿在御前大显身手,使得龙颜大悦,陛下格外加恩,封个爵位也未可知。」 「封爵?」 贾母闻言一怔,王夫人丶邢夫人和其他姑娘媳妇也都是一惊,她们只以为有个官当已是难得,至于爵位,她们是想都不敢想。 贾母激动地直接站了起来,急忙问道:「珍哥儿,你这话可是当真?真能封爵?」 贾珍见贾母那麽激动,吓了一跳,生怕贾母出了什麽问题,那他罪过可就大了。 「老太太,你老快坐下,悠着点。我这也是在宫里同北静王闲聊时,听他随口说的。只是猜测,当不得真的。」 贾母闻言,有些失落,不过很快就又笑了起来:「能有个朝官就算祖宗保佑了,咱们家如今可就政儿一个朝官。」 「老太太丶老爷,戴内相又来了,手里还拿着圣旨呢。」赖大慌乱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什麽?那麽快就又来了。」贾母立刻起身。 贾赦贾政等人一惊,接着便是大喜,「母亲,应该是封赏的旨意到了。」 「那还等什麽,赖大家的,快去摆香案,准备接旨。」 贾母穿戴整齐,领着众人前往荣禧堂,在院子里乌压压跪倒一大片。 戴权身后跟着四名小内侍,手捧托盘,上面盖着明黄绸缎,稳步走了进来。 戴权见贾府众人都在,从托盘上拿起圣旨,准备宣旨。 「贾瑛接旨。」 「臣贾瑛,恭聆圣谕。」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褒有德,赏有功,国之常典。荣国公之后贾瑛……实乃将门虎子,朕心甚悦。特赐云骑尉之爵,以彰其功。授五城兵马司东城兵马司指挥使一职,整饬京畿。望尔克勤克慎,毋负朕望。钦此。」 戴权话音落下,满院寂静,竟然真的封爵了。 云骑尉,虽然只是五品末等爵,却是实实在在的世爵,可以传家的,贾瑛如今便是正儿八经的勋贵。 还有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这可是实权官职,虽说品级不高,只有六品,但是掌管京城治安防卫,位置紧要,非皇帝信重者不能授。 「臣贾瑛,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贾瑛双手恭敬接过圣旨。 戴权宣完旨意,原本严肃的脸上总算露出笑容:「恭喜贾云骑,陛下可是对你寄予厚望。」 「有劳戴内相,贾瑛必定不负皇恩。」 戴权又转向贾母:「老夫人,可喜可贺啊,贵府上又出了一位少年英才。」 贾母如今心里已是乐开了花,忙让人递上一个锦囊,笑道:「全赖陛下圣明。内相此行辛苦,还请莫要推辞。」 戴权也不客气,将锦囊收进袖子里,寒暄了几句,便告辞回宫。 第17章 宝玉碰壁 等戴权走后,院子里紧张气氛一松,轰然炸开了锅。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云骑尉!五品世爵!」 贾赦第一个叫出声,心里是又惊又悔,早知贾瑛有如此能耐,他当年就该对贾瑛好点,如今再说什麽都已经晚了,只盼着贾瑛能念着自己好歹是他老子,多少有几分情分。 贾政双手微微颤抖,眼眶竟有些湿润:「天恩浩荡啊!父亲在天之灵,必定会欣慰的。瑛哥儿这是要重振我贾家武勋门楣啊!」 贾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没想到北静王竟然说准了,真的给了爵位。这之前他随手就能打骂的外室子,如今竟比自己这正三品威烈将军的虚衔还要厉害,以后免不得要求到他。 想到这,贾珍堆满笑意,上前拍了拍贾瑛肩膀:「好兄弟!以后要多来东府走动,都是一家人,咱们也要亲热起来。」 贾瑛一阵恶寒,想到贾珍父子的那些癖好,不动声色地将他手甩了下去。 贾母由鸳鸯搀着,一把抓住贾瑛的手,老泪纵横:「好孩子,你祖父当年,也是你这般年纪得了先帝的青眼,如今见你,竟仿佛看到了国公爷当年的影子。」 「以往你受了委屈,今后,断不会了。你父亲丶叔叔丶兄弟们,都会好好待你。」 贾赦等人都用期待的目光看向贾瑛,希望他能对以往的事情翻篇。 贾瑛心里暗自冷笑,今日来的若不是封赏的圣旨,只怕这些人又是另一幅嘴脸。 面上却是露出笑容,微微躬身:「老祖宗这是说得哪里话。孙儿只愿这府中上下和睦安宁,兄弟姐妹平安喜乐,便是孙儿所愿了。」 贾母脸上笑容更深:「说得好。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又转头看向众人,「都听到了,从今以后,谁再提那些有的没的,我定不轻饶他。」 众人连忙称是。 王熙凤最是机敏,已命平儿速去取来托盘:「老祖宗,这圣旨可是天大的体面,得赶紧供起来才是。不如先在这荣禧堂香案上供奉三日,再移入宗祠,你看可好?」 贾母连连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到。这事就你来安排吧,香烛供品都要用最好的,再找两个妥帖的人日夜守着,万不可怠慢了。」 邢夫人在贾赦身后,嘴里小声嘟囔:「一个外室子,如今倒是成了正头爵爷。」接着便被贾赦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连忙闭嘴。 王夫人倒是面色平静,心里却是想着自己的宝玉,什麽时候宝玉也能有这样的风光。 贾母提高音量:「明日咱们大摆筵席,把与咱们交好的人家都请来。珍哥儿,你去拟帖子,务必要周全。」 贾珍应道:「老太太放心。北静王府丶南安郡王府丶治国公府丶理国公府……还有各房老亲,保证一个不落,这可是咱们贾府的大喜事,自然要风风光光。」 贾母又看向贾瑛:「瑛哥儿,你那院子也太逼仄了些,不如换了院子吧。」 「多谢老祖宗关心,不过我那院子住习惯了,就不必换了。」 贾母见他坚持,也就不再强求。 贾宝玉早已退到一边,看着他们热闹,却只觉得闷得慌慌,那些曾经只对他流露的赞赏目光,如今全都换了个方向,一时竟又有些痴傻起来。 现在正是贾瑛意气风发的时候,袭人见宝玉状态不对,怕他在这闹将起来,到时候少不得要被贾瑛记恨,连忙拉了拉他。 「宝玉,这儿人多,咱们先回去。」 贾宝玉却是摇了摇头,「那个杀才如今这般厉害,还得了爵位,以后院子里的妹妹是不是都只同他玩,不在理我了。」 袭人急得跺脚:「二爷快别这麽说,被人听到了不好。」 东小院,黛玉正倚着窗户出神,自从贾瑛进宫她心就没放下来过,但前头爷们太多,她不方便过去,只能独自在房间里担心。 紫鹃从外面进来,一见她便笑道:「好姑娘,这魂是飘到哪里去了?放心吧,前头传来消息,瑛三爷被封爵了,五品世爵。还有了实职。」 黛玉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当真?」 雪雁也跑了进来,小脸兴奋得发红:「千真万确,老太太高兴的不得了,已经吩咐下去,明天要大摆筵席。」 紫鹃调笑道:「姑娘这下不担心了吧,可是将魂收回来了。」 黛玉俏脸一红,「谁担心了?」 接着张牙舞爪地便向紫鹃扑了过去,「好你个小蹄子,敢嘲笑你家姑娘,看我撕烂你的嘴。」 紫鹃笑着边躲边求饶:「好姑娘,我再也不敢了,就饶了我这遭吧。」 「哼,定不饶你。」 紫鹃却突然看向外面,「瑛三爷。」 黛玉连忙住手,朝外看去,哪有什麽人在。再一回头,紫鹃已经躲远。 黛玉哪还不知道被骗了,又羞又恼,「好你个紫鹃,还敢骗我。」 「瑛三爷!」却是雪雁也喊了一声。 「雪雁,你也跟紫鹃那丫头学坏了。」黛玉头也没回道。 等了一会,却没见雪雁回话,转头看去,却见贾瑛正在窗户外面津津有味地看着自己大发神威。 而雪雁却是被贾瑛示意不要出声,乖乖的站在一边捂着嘴。 顿时感觉没脸见人了,将头埋进了被子里,心里将紫鹃和雪雁埋怨了千百遍。 贾瑛见被发现,轻咳一声走了进来。 「扰了林妹妹,是我的不是。」 黛玉深吸口气,从被子里出来,「紫鹃这丫头没规矩,让瑛哥哥见笑了。」 紫鹃和雪雁早已是收起了玩笑,规规矩矩垂手站在一旁:「是奴婢们闹着姑娘玩,让三爷见笑。」 贾瑛摆摆手,「无妨。」 紫鹃领着雪雁退了出去。 黛玉脸上红晕还未散尽,强作镇定道:「瑛哥哥怎麽过来了,前面不是正热闹着?」 贾瑛目光落在黛玉还红着的耳朵上,眼底笑意更深了些:「我想着今天被匆匆喊进宫,怕林妹妹挂念,便过来告知一声。」 黛玉闻言很是高兴:「方才听紫鹃说了,恭喜瑛哥哥。」 贾瑛还想说些什麽,却听外面传来宝玉的声音。 「林妹妹可在?」 贾瑛见黛玉琼鼻微皱,便道:「天色不早了,妹妹快些歇着吧,我出去打发了他。」 黛玉点点头:「瑛哥哥慢走。」 贾瑛走出房间,就看到贾宝玉在院门口正被雪雁拦着。 贾宝玉看到从里面走出来贾瑛,脸上笑容僵了僵:「贾瑛,你怎麽在这?」 「顺路过来看看。林妹妹已经睡了,你就不要进去了。」 贾瑛又对雪雁叮嘱道:「雪雁,将门关严实些,你家姑娘睡觉浅,别被惊扰到了。」 贾宝玉有些不甘,却被贾瑛一个眼神,吓得后退几步,更觉气闷,却也不敢再喊。只能对雪雁道:「你告诉林妹妹一声,让她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说罢,贾宝玉有些气冲冲地离去。 第18章 王子腾的尴尬处境 次日天还没亮,府中已经是灯火通明,仆妇小厮穿梭在各处洒扫庭院,铺设锦幛。 贾母一早便由鸳鸯伺候着梳洗打扮,王夫人丶邢夫人按品大妆。 王熙凤则是站在二门上亲自调度指挥,生怕出了岔子。 google搜索twkan 「赖大家的,东府那边送来的酒可都点验清楚了?」 「回二奶奶,珍大奶奶亲自看着入库的,保证分毫不差。」 「周瑞家的,戏班子来了吗?」 「已经到了,就等巳时开锣。」 凤姐正吩咐着,就连平儿匆匆赶来,凑到耳边不知说了什麽。 王熙凤眉毛一挑,冷笑道:「好一个不知死活的,这种日子也敢作死。你去传话下去,今天谁敢添堵,仔细他的皮。」 最先到的是史家,忠靖侯史鼎带着夫人以及侄女史湘云前来。 贾母来到荣禧堂前,一把拉住史湘云细细打量,眼圈微红:「好孩子,上次见你还是在孝中,如今出落的是越发好了。」 湘云笑嘻嘻道:「老祖宗安好,云儿时常念叨着你老人家呢。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出门,便央着叔叔定要带上我。」 正说着,王夫人领着三春和黛玉从后面出来。 湘云顿时眼睛一亮,上前拉住黛玉的手:「这位便是林姐姐吧,真是个天仙般的人物,比画上的人还要好看几分。」 黛玉被她热络的性子感染到,抿嘴一笑:「云妹妹谬赞了,常听外祖母说史家我这位姑娘最是爽利,今日见了,才知所言不虚。」 贾母看着她们这样投缘,很是高兴:「好好好,你们姐们投缘,往后可要多多往来才是。」 探春在一旁故作不满:「好一个云丫头,见了你林姐姐,就忘了你探春姐姐不成?」 湘云赶紧求饶,拉住探春的袖子:「好姐姐,怎麽会呢,云儿可是常常在想你。」 接着又凑到迎春丶惜春身边,搂住她们:「迎春姐姐,惜春妹妹,我也好想你们。」 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三春和黛玉被史湘云的古灵精怪逗得咯咯直笑。 「北静王府到!」 见又有宾客到来,贾母领着姑娘们暂避。 北静王水溶一身常服,很是和蔼亲民,进到院来,贾赦忙领着众人行礼。 水溶扶起贾赦:「世翁不用多礼,今日贵府大喜,小王特来讨杯酒喝。」 正巧见贾瑛从东边过来,水溶竟主动迎上两步:「贾云骑,可喜可贺,殿前那一箭,比之吕布辕门射戟,也不遑多让啊。」 「王爷过誉了。」 说话间,通报声接连响起。 牛继宗丶柳芳丶陈瑞文等开国一脉的勋贵陆续到来。 贾赦贾珍等人忙着应酬,脸上笑得僵硬,这些老亲虽然平日里也常走动,但何曾这般热情过? 忽然门外一阵骚动,唱名声响起:「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王大人到!」 王子腾腰佩玉带,方脸浓眉,步履沉稳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王家子侄。 贾政连忙上前见礼:「舅兄亲临,蓬荜生辉,快里面请。」 王子腾笑容温和:「存周何必客气,贵府除了这等英才,我岂能不来?老太太可在里面,我去问个好。」 「正在里面,舅兄请,我引你过去。」 王子腾见了贾母,笑道:「老太太身体可好,晚辈给你道喜了。」 「不过是子孙侥幸立了些功,没什麽大不了的。」 贾母笑着寒暄了几句,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王子腾因为与贾家的联姻,凭藉着与旧勋贵千丝万缕的联系,享受了初期的人脉红利。但随着近些年官运亨通,已经与四王八公这些老勋贵渐行渐远了。 果然,等牛继宗见了王子腾后,只是遥遥拱手,其他几家也多是如此,甚至有些全当没看到他。 王子腾面色如常,显然是早已习惯,他现在的处境很尴尬,开国一脉认为他是叛徒,而朝廷新贵也因为他身上四大家族的标签不接纳他。 或许承泰帝重用他也是因为这一点,所谓福祸相依,他如今只能依靠皇帝。 王仁见贾瑛被众星捧月,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低声对身边的贾琏道:「妹夫,你这兄弟好大的威风。」 贾琏乾笑两声,不接话茬。 巳时正刻,正式开宴。 东西两厅各摆十数桌,男宾在东,女宾在西,贾瑛被安排在牛继宗丶柳芳等人同席,这原本是贾赦和贾珍的位次,今天却是让了出来。 期间推杯换盏,贾瑛酒到杯乾,来者不拒,神色从容,让一众老牌勋贵暗自点头。不骄不躁,是个能成事的。 酒过三巡,贾瑛寻了个空走到廊下透气,回头一看,牛继宗也跟了过来,贾瑛知道他是有话说。 两人走到僻静处,牛继宗示意贾瑛看向王子腾那边:「今天你可是看明白了?」 贾瑛点点头:「开国一脉与王子腾的关系,似乎不融洽。」 「何止是不融洽。」牛继宗冷笑一声,「咱们开国一脉的处境你也清楚,皇帝一直在打压我们,王子腾如今得了势,便想与我们切割。」 「昨天宫中传出消息,要升王子腾为九省统制,出京巡边。」 「那京营节度使一职岂不是空出来了?」 「不错。圣上想让我接任,消息不日便会明发。如今你又授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圣上这番安排,用心深远啊。」 贾瑛眼中闪过精光:「陛下这是向所有老牌勋贵传递信号,皇家没打算赶尽杀绝,只要忠诚可用,陛下还是愿意给予机会的。而且还能分化勋贵集团,防止开国一脉因为集体失落而抱起团来对抗皇权。」 牛继宗顿时像看妖怪一样看向贾瑛:「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什麽老妖怪转世,你小小年纪竟能看得那麽透彻。」 「主要还是陛下几乎已经是打明牌了。」 牛继宗惆怅的叹了口气:「是啊。但是陛下放出的饵又不得不吃,不吃只会死的更快。而且现在的八公一脉也确实有些太过分了,祖宗之泽三世而斩,祖宗馀荫也总有用尽的一天。」 「贾瑛,恕我直言,宁荣两府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问题,陛下的锦衣卫和内厂不是吃乾饭的,你如今有了话语权,切记当断则断。」 贾瑛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只不过之前一介白身,无力改变,如今可不一样了,牛继宗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多谢世伯提点,我心里有数。」 「你明白就好。」 第19章 给宝玉挖坑 牛继宗被柳芳喊走,贾瑛独自站在廊下,想着牛继宗同他说的话。 史湘云拉着黛玉从月洞门出来,史湘云脸颊微红,明显是吃了酒,看见贾瑛站在那发愣:「咦,这不是瑛三哥吗?」 贾瑛回过神来,看到是她们两个,便笑道:「云妹妹还记得我,这是喝了多少?」 「我可没喝多。上次说回京让你请个东道,一直没机会,我还等着你接着给我讲战场上的事呢。」 黛玉在一旁抿着嘴笑:「你呀,就爱听这些打打杀杀的。」 史湘云眨了眨眼,俏皮一笑:「林姐姐不想听?刚刚也不知是谁追着我问,在襄阳遇到瑛三哥的事来着。」 黛玉顿时羞恼起来,作势要拧史湘云的嘴,两人笑闹成一团。 「林妹妹,云妹妹,你们去哪了?」宝玉的呼喊声传来。 看到廊下的黛玉和湘云,贾宝玉眼睛一亮:「原来你们在这躲清净。」 又见贾瑛在侧,笑容瞬间消失了大半,不过还是上前。 「瑛三哥。」 贾瑛扫了眼他,淡淡道:「宝兄弟,男席在东边。」 贾宝玉当做没听见,凑到黛玉身边:「林妹妹怎麽出来了,里面正唱戏呢,妙极了,妹妹定是喜欢的,」 「出来走走。」 湘云拍手笑道:「二哥哥来的正好,方才正想说让瑛三哥讲边关的故事呢,你也一起听?」 宝玉脸色变了变,强笑道:「打打杀杀的,有什麽好听的,妹妹身子弱,少听些血腥的事,晚上该做噩梦了。」 接着伸手想拉黛玉:「林妹妹,咱们进去听戏吧。」 黛玉侧身躲开:「我累了,想回去歇着。云妹妹,你去陪老太太看戏吧。」说罢便贾瑛点头一笑,转身离开。 贾宝玉伸手抓了个空,脸色甚是难看,湘云看看他,又看看贾瑛,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道:「我出来久了,婶娘该找我了。」一溜烟也跑了。 顿时只剩下贾瑛和贾宝玉二人。 良久,贾宝玉低声道:「瑛三哥如今是风光了。」 「宝兄弟何出此言?」 贾宝玉抬起头,眼中竟然有泪花闪烁:「难道不是吗?林妹妹只爱与你说话,就连其他妹妹,也渐渐远着我了。」 贾瑛闻言,皱眉看着他:「你莫不是脑子里只有姐姐妹妹,想要一辈子在脂粉堆里打滚吗?」 「你懂什麽?世人皆被功名利禄所腐蚀,我可不想和你们一样成为一个禄蠹,只恨不能自己生成一个女儿家。」 贾瑛冷笑道:「别人说这话也就罢了,你却是说不得,你以为你这好日子是怎麽来的。若不是你口中所谓的禄蠹挣下的这份家业,你连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贾宝玉被怼的一时语塞,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一甩袖子。 「我懒得和你多费口舌。」 见他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贾瑛也懒得再管他,又看到他重新朝着女宾席那边走去,贾瑛突然想给他挖个坑,让他尝尝社会的险恶。 回到男宾那边,路过贾政身边时,装作不经意间问道。 「二老爷,宝玉怎麽没来?宝玉在京中名声甚广,今日男宾尽在这里,各府长辈兄弟都想见见宝玉。」 陈瑞文闻言也附和道:「对啊,政兄。听说宝哥儿极为聪慧的,怎麽不见他过来让诸位世伯见见。」 贾政闻言愣住,一时语塞,才猛然意识到,对啊,宝玉从头到尾就没露过面。 贾政顿时脸色难看起来,强笑道:「想是在后面陪老太太。」 贾瑛摇头轻叹:「二老爷,这就不对了。今天王爷丶国公亲临,那麽多贵人,就算是要陪老太太,也该过来敬个酒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最重礼数,这要传出去,岂不是说我们贾府不懂规矩。」 这番话句句戳中贾政的心窝子,他这人最重门风,最是见不得子弟失礼,此刻经贾瑛一提,顿觉宝玉此举大大不妥,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说他贾政教子无方。 牛继宗看到这边的动静,凑过来接了一句:「宝哥儿年纪还小,贪玩些也属正常。」 这话看似解围,实则是火上浇油。 北静王水溶微微一笑,默默品着杯中酒,乐得看热闹。 贾政脸上火辣辣的,只感觉丢人,喊来旁边伺候的小厮:「去将宝玉喊过来,说贵客们想见他。」 西厅那边,宝玉正跟史湘云争论哪出戏好,看到小厮来请,满脸不情愿:「我在这陪姐姐妹妹们说话,前头那些老爷们应酬,喊我过去作甚?」 「宝二爷,二老爷说贵客想见你,让你务必要过去。」 宝玉一听自己父亲发的话,只能整了整衣服,不情不愿地起身。 贾宝玉最厌烦这些权贵应酬,等等到了男宾席,看到一张张威严的脸,顿时有些无措,只胡乱作了个揖。 贾政看得心头火起,强压着怒火:「还不快见过各位王爷丶世伯。」 北静王水溶温和笑道:「早就听闻宝兄弟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灵气逼人。」 接着从腰上解下一枚玉佩递给贾宝玉,「小玩意,留着玩吧。」 谁知宝玉接过后,竟脱口而出:「这玉纹路倒是别致。」竟是当场品评了起来。 贾政满脸铁青,尤其是看到其他几位国公府的袭爵人微微摇头,更是差点羞死。 水溶笑道:「宝兄弟这是喜欢我送的玉,一时忘了情。」算是圆了过去。 贾政脸色总算好看了些,冷声道:「既然来了,就在这坐着,好好陪客。」 听着他们讨论着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话题,贾宝玉只觉如坐针毡丶如芒刺背丶如鲠在喉。每一刻都是煎熬。 趁贾政与人聊得兴起,顾不上他,贾宝玉又偷偷溜回了西厅那边。 见宝玉脸色不对,探春关心道:「宝玉这是怎麽了?可是出了什麽事?」 贾宝玉强打精神,朝探春笑了笑:「没什麽。」 史湘云凑过来:「二哥哥,那边那麽热闹,你都见到哪些大人物了,快跟我们说说。」 贾宝玉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王公贵族的面孔自己全都没记住,竟不知道说什麽。 「也没什麽好说的,我出去透透气。」 第20章 宝二爷挨打 宴席结束,各府的马车陆续驶离,贾瑛与贾赦丶贾政等人站在大门外相送。 将最后一批客人送走,贾瑛穿过几道回廊,快到自己的小院时,看到不远处有个纤瘦的身影,正朝着这边张望。 贾瑛快步上前:「妹妹可是在等我?这是等了多久?」 黛玉抬眼看他:「才来片刻。」 从紫鹃手中拿过食盒:「想着瑛哥哥今天酒应该是吃了不少,这是醒酒汤,喝完胃里会舒服些。」 贾瑛接过:「多谢妹妹惦记。」 两人站了一会,远处传来丫鬟说笑的声音。 「瑛哥哥早些休息吧,我就先回去了。」 「我送你到东小院。」 黛玉摇了摇头:「不用了,有紫鹃呢,瑛哥哥快回去吧。」 看着黛玉主仆两人的身影消失,贾瑛才转身推开小院的门。 「爷可算回来了。」 秋纹脸上带着笑,手中捧着个铜盆:「酒气那麽重,怕是喝了不少,爷可要沐浴?今天宴上人多,爷这一身衣裳也该换了。」 本来贾瑛还没觉得什麽,经秋纹这麽一说,确实感觉身上黏糊糊的,点头应了。 贾瑛扫了一眼:「碧痕呢?」 「在屋里收拾爷的衣裳呢,她说三爷的衣服得好好打理,正一件件熏烫呢。」 贾瑛挑了挑眉,没说什麽,径直进了屋,一进去果然暖香扑鼻。 碧痕手里正举着件玄色直缀,站在熏笼旁。听见脚步声慌忙转身,脸上堆起笑容:「三爷回来了。」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脸上施了脂粉,就连指甲都染了一遍。 碧痕放下手中衣裳,快步来到贾瑛身边,伸手就要解他的扣子:「三爷累了吧,奴婢伺候你更衣沐浴。」 贾瑛抬手避开:「我自己来,你先下去歇着吧,这里有秋纹伺候就行。」 碧痕咬了咬嘴唇,有些失落,很快又重新笑了起来:「秋纹姐姐忙了一天了,还是奴婢来吧。沐浴更衣这些事,总要有人精心伺候着。」 「奴婢从前在宝二爷房里,就是专管这些的,宝二爷常说我伺候得最是贴心。」 贾瑛忽然抬眼看向她,缓缓道:「碧痕,你既到了我这里,就该明白谁才是你的主子。今晚不必你伺候,出去吧。」 碧痕脸色一白,呆立在原地,看着贾瑛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头,眼圈渐渐红了。 秋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拉了她一把,小声道:「还不快出去,等会三爷要恼了。」 「我……我只是想好好伺候。」 秋纹叹了口气:「你之前那般不情愿,爷虽不说却都看在眼里。你今天这番做派,有些太过了。」 碧痕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我不过是想着,三爷如今封了爵做了官,我又不比你有体面,能管着院里的事,若是再不殷勤些,怕是没有站脚的地方。」 秋纹拉着她的手,劝道:「你只要真心实意想留在这,好好做事,三爷自然是看得见。可若是只想钻营讨好……」 秋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我知道了,多谢秋纹姐姐提点。」 「想通了就好。快洗去把脸吧。」 贾瑛褪去衣裳踏入浴桶中,酒意被热气一蒸,有些上头。靠在桶壁上闭目养神,脑中闪过今日的种种。 王子腾离京在即,京营节度使易主,京城兵权将会重新洗牌。 还有牛继宗的叮嘱。想到贾府最后的结局,如今既然他来了,有些事就必须要改变,他名字可是入了族谱的,贾府有事他也吃不了好。 「三爷,可要添热水?」 「进来吧。」 秋纹提着水桶进来,站在浴桶旁边给贾瑛边加热水,边伸手试水温。 「碧痕回去反省了,她年纪还小,一时转不过弯来,三爷就别跟她计较了。」 「我没计较,但她若是一直转不过弯,我这里也留不住她。」 秋纹心头一紧,忙道:「奴婢定会好好教她。」 加完热水,秋纹却是没有立刻出去。 「三爷今日饮了酒,一个人怕是不便,奴婢帮你擦背吧。」 秋纹垂着头异常恭顺,贾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最终点了点头:「好。」 贾瑛在秋纹地伺候下,足足洗了大半个时辰。 碧痕见沐浴结束,拿了抹布和水盆进到屋里收拾,擦着擦着,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地上这水…… 也忒多了些。 秋纹正伺候着贾瑛穿衣,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地敲门声,不一会铁牛来到贾瑛身边通报:「头儿,是宝玉房里的丫鬟?」 「宝玉房里的?让她进来。」 却见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正是宝玉房里的丫鬟麝月,见到贾瑛的一瞬间直接就跪下了,眼圈通红:「三爷,求求你去劝劝二老爷,二老爷在打宝二爷,打得可狠了。」 贾瑛闻言皱眉:「二老爷教训自己儿子,我怎麽好插手?」 麝月哭着道:「可这次不同寻常,都打断一根门闩了,二太太哭晕过去了。二老爷拦着下人,不让去给老太太传信。」 「行吧,我去看看。」 荣禧堂东侧的小书房内,宝玉被下人按在长凳上趴着,一张脸惨白如纸,冷汗直流,后背道道血痕。 贾政手持一根门栓,脸色铁青。 「孽障,今日你让我把贾府的脸面都丢尽了。北静王爷赐玉,你不知道谢恩,还轻狂地点评起来了。你算是个什麽东西,我今天就打死你了事,免得出去玷污了我贾家门楣。」 贾宝玉泪流满面,声音虚弱地求饶:「父亲息怒,儿子知道错了,儿子只是不习惯那些应酬,还请父亲饶了我这次吧。」 「不习惯,那你习惯什麽?」 贾政怒极反笑:「惯在后宅里厮混?惯读那些淫词艳曲?我贾政这一生谨守礼法,怎麽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举手手中门闩,又要打下。 「老爷不可,要打就打我吧。」 王夫人醒来后被金钏搀扶着,哭喊着扑进来抱着宝玉:「我的儿啊,怎麽那麽命苦啊,摊上这麽一个狠心的爹。」 「打吧,打吧!我如今就这一个命根子,你打坏了他,我也不活了。」 哭着哭着,又想起自己早亡的长子贾珠。 「我的珠儿啊,你怎麽那麽狠心啊,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 第21章 上任 贾政见妻子这般,手僵在半空,门闩掉在地上,痛心道:「慈母多败儿,你如今还要护他!你可知今天席上那些王公如何议论?说我贾政教子无方,这些话传扬出去,我贾家还如何立世。」 王夫人不语,只是一味的哭。 贾宝玉被母亲搂在怀里,自觉有了些底气,见贾政如此嫌弃自己,心有不服,一时忘了疼痛:「父亲既然如此嫌弃我,不如打死我,认了那贾瑛做儿子算了。」 「你,你……」 贾政刚下去的火,蹭的一下又窜上来:「好啊,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孽障,我今天就将你打死。金钏,将你家夫人拉开,不然连你一同打死。」 正闹得不可开交,贾瑛恰好赶到,见到屋内的情形,暗道这贾政下手还真狠。 「二老爷,这是怎麽了?何至于此?」 「瑛哥儿来了,你听听,这孽障竟还不知悔改。」 「二老爷,宝兄弟年纪还轻,性子又单纯,一时不适应这些应酬也是有的。今日既然已经教训过了,往后慢慢教便是,万一打坏了身子,反倒是不美。」 鸳鸯这时也过来传话,不知是哪个丫鬟偷偷瞒着贾政,告诉了贾母这里的事情。 鸳鸯冲贾政行了礼,道:「二老爷,老太太让把宝玉送过去。老太太说,你要是再打,她明天就走,回金陵去。」 见都过来劝,贾政长叹一声,颓然坐下:「罢了,罢了,带他走吧。从今以后,每日在房里好好读书,不许再去内宅厮混,否则仔细你的皮。」 王夫人连忙和丫鬟一起,将宝玉搀了起来,带着他一瘸一拐的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贾政丶贾瑛二人。 「瑛哥儿,让你见笑了。」 「二老爷言重了。」 「宝玉被我惯坏了,从前只想着他还小,舍不得太过严厉管教,谁知他如今竟变成了这个样子。再不严加管教,往后怕不是要惹出大事。」 贾瑛沉默片刻道:「宝兄弟天资聪慧,只是如今心性未定,以后好生引导,未必不能成才。」 贾政苦笑一声:「但愿吧。瑛哥儿,你如今这般有本事,二叔很是欣慰,往后这贾府,怕是要多多仰仗你了。」 从书房出来,夜已经深了,路过黛玉院子的时候,见黛玉房里的灯还亮着,映出一个纤细的倩影,贾瑛驻足片刻,最终没去打扰,悄然离开。 黛玉房内,紫鹃正给黛玉说着听来的消息:「听麝月说,打的可狠了,门闩都打断了一根。」 「为什麽挨打?」 「好像是因为在宴上失礼。」 黛玉幽幽道:「让他吃点苦头也好。」 绛芸轩内,宝玉趴在榻上,袭人正用药油给他敷伤,疼得他呲牙咧嘴。 袭人看着心疼,边上药边抹眼泪:「我的爷,你说你这是何苦呢?早点服个软不就好了,何苦跟老爷顶嘴。」 「我父亲就知道所谓的脸面,自觉丢了面子,还要来教训我。还有那贾瑛,好端端提我干什麽,要不然我也不会挨这顿打。」 晴雯在一边正拧着热毛巾,闻言冷笑道:「这话就有些没理,二爷若是懂事些,自己去见礼,哪还有这些事?说起来怨不得旁人。」 宝玉闻言猛地抬头,一不小心牵动伤口,疼得呲牙:「连你也替他说话?」 晴雯将毛巾递给袭人,淡淡道:「我是替道理说话。二爷你整日在后宅厮混,读些闲书,做了几首小诗,便觉得这天底下的人都该捧着你,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宝玉听得脸色煞白:「你竟是这样想的。」 袭人见晴雯说话太过刻薄,忙打圆场:「你快些少说两句吧,二爷还伤着呢。」 晴雯撇了撇嘴,端起水盆,扭身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宝玉忽然喃喃道:「袭人,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 袭人心头一酸:「二爷千万别这样想,你也有你的长处。只是今后可万不能总躲在内帷了,今日老爷虽然打得狠,但也是盼着你成才的。」 宝玉将头埋进枕头里,不再说话,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麽。 次日清晨,秋纹来到贾瑛的房间准备唤他起床,发现他已经穿戴整齐在院子里打拳。 贾瑛的身体腾转挪移,每一招都带着破空之声,动作乾净利落,秋纹静静看着,竟有些痴了。 直到贾瑛收势站定,转头看向她,她才慌忙低下头:「三爷,早膳已经备好了。」 用完早膳,贾瑛嘱咐道:「我今日要去衙门,晚膳不用等我。」 门外,铁牛和吕方早已在等候,三人出了荣国府,翻身上马前往东城。 五城兵马司衙门,顾名思义,并不是一个衙门,而是有五个,每城各设一个,而贾瑛便是任东城兵马司指挥使。 三人骑马行了约莫两刻钟,便看到一座青灰砖墙的院落,门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衙门。」 衙门大门虚掩着,一个老卒靠在墙上呼呼大睡。 铁牛就要上前喊人,贾瑛摆摆手,自己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铁牛,走上前在门上敲了几下。 老卒被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个年轻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告状就去衙门,我们这里不管民事。」 「今日谁当值?」 听到贾瑛询问,老卒这才清醒了些,对着贾瑛细细打量:「你谁啊?」 贾瑛从吕方那拿过告身文书和官印,在老卒眼前亮了亮。 老卒瞳孔一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指挥使大人,小人郭老四,不知道大人今天到任,小人该死!」 贾瑛将官印收起来:「起来吧,副指挥和吏目可都到了?」 郭老四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身子:「回大人,副指挥裘大人还没到。张书办应是在二堂整理档案。」 贾瑛不再多问,带着吕丶铁二人,径直往里走,穿过仪门是个三进院落,前院有正堂五间,是平时升堂处理事务的地方,左右厢房各三间。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吏服的中年男人从正堂走了出来,见到贾瑛三人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行礼: 「可是新任指挥使,贾云骑贾大人?」 第22章 戴罪立功 「你是?」 google搜索twkan 张安躬着身,眼神有些飘忽:「卑职张安,是衙中吏目,掌管文书档案。不知道大人今日到任,未曾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贾瑛径直往里走:「无妨,将衙中名册和近年卷宗丶钱粮帐目取来。」 「是!」 贾瑛在正堂落座,翻着张安送过来的花名册,铁牛和吕方分列左右。 衙门本是卯时初上值,结果卯时三刻才陆续有人过来,直到卯时末,再没人过来。 将所有人聚在一起,院子里稀稀拉拉站了三十多人,有的哈欠连天,有的凑在一起说笑。 张安捧着一摞册子站在贾瑛旁边,神情忐忑。 贾瑛目光扫视院中,本来吵闹的院子逐渐安静下来。花名册上录有番役一百二十人,可眼前站的连一半都不到。 见堂上的大人只是盯着他们,也不说话,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终于忍不住:「这位大人,裘副指挥不在,不知道召我等何事?」 贾瑛抬眼看着他:「你叫什麽?」 那汉子挺了挺胸,面色倨傲:「卑职赵猛。」 贾瑛面无表情,合上册子:「这花名册上,东城兵马司应有番役一百二十人。现在院中只有三十七人,我想问其他八十三人去哪了?」 赵猛支支吾吾道:「许是巡街去了。」 贾瑛笑了:「巡街?东城每日分为两班巡守,若是按你说的,现在该有六十人在外巡街。那剩下的二十三人呢?」 院中一片死寂,全都低下了头。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年轻武官从马上跳了下来,大步走进院中,先是扫过院中众人,最后目光落在贾瑛身上。 「卑职裘良,参见指挥使大人。因巡防北街故而来迟,望大人见谅。」 贾瑛打量着他,这人他听牛继宗说过。 裘良是景田侯之孙,景田侯说起来也是开国一脉,只是这些年逐渐没落。 上一任指挥使被拿下后,指挥使一职空了很久,裘良没少花功夫上下打点,本以为是囊中之物,结果半路杀出个贾瑛。 这种事,换到谁身上都不会痛快。不过贾瑛也不打算惯着他。 贾瑛看了眼天色:「巡防?这个点好多商铺都没开门,巡防什麽?」 裘良脸色一僵:「这……只是例行巡查。」 贾瑛语气平淡:「按律,副指挥外出公务需要报备行程衙中留档。张书办,今日可有裘副指挥的巡防记录?」 张安冷汗直流:「没,没有。」 裘良脸色阴沉下来,他没想到贾瑛一来就如此不留情面,顿时火气上涌:「贾瑛,有些过分了,非要如此?」 「过分?」 贾瑛将花名册扔到裘良脚下,厉声道:「裘良,你是景田侯之孙,将门之后,本该以身作则,却带头弄虚作假。可对得起你侯府门楣?」 裘良咬牙:「你待如何?」 贾瑛看向张安:「虚报巡防丶吃空饷,按律该当何罪?」 张安偷偷看了眼裘良,才颤声道:「仗……仗八十,革职查办。」 院中响起抽气声。仗八十,不死也得残,革职查办,更是前途尽毁。 裘良死死盯着贾瑛,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要不是知道贾瑛武艺高强,自己不是对手,他都想直接上去给他个教训。 贾瑛却是突然站起身,走到裘良面前,压低声音:「看在咱们两府老一辈的情面上,我可以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裘良闻言一怔:「请说。」 贾瑛伸出两根手指:「两件事。第一,将你虚报的兵额饷银如数退还。第二,整顿衙中兵卒,将番役补齐。」 「这次算是给你侯府一个面子,再有下次,可别怪我到时候不讲情分。」 贾瑛也是没办法,他也想办绝一点,直接杀鸡儆猴一劳永逸,可是他初来乍到没钱没人,还不如留着他。裘良戴罪之身,办事也能尽心。 裘良沉默了,官没对方高,打又打不过。而且贾瑛的意思也很明显,两家祖上有交情,只要肯办事,他并非要赶尽杀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思虑片刻,虽然不太情愿,裘良还是躬身抱拳:「卑职领命。」 贾瑛点点头,抬高音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裘副指挥知道能改,本官暂不予以追究,望你戴罪立功,莫要辜负本官的期望。」 裘良直起身子,脸色依旧难看:「卑职谢过大人。」 贾瑛重新坐回去,对张安道:「将帐目和兵器册拿来。」 张安应声,将几本厚册放在贾瑛身前。 贾瑛一页页翻看,眉头是越皱越紧,钱粮支出混乱,很多都是写的杂支丶应酬,根本没有具体明细。兵器册上更是少了一半。 「张安,六百两亏空,你作何解释?」 张安扑通一声跪下:「卑职……卑职……。」却是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来。 贾瑛也懒得跟他废话,挥了挥手:「铁牛,将他带下去审。」 铁牛听令,来到张安身前,抓着他的领子,反手就给他提了起来。 张安顿时惊恐地求饶起来,钱是上面贪得,他玩什麽命啊:「我说,我说。大人明鉴,这都是前任指挥使和裘副指挥乾的。」 「闭嘴。」裘良喝道,他没想到这张安那麽快就给他卖了。 贾瑛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向裘良,无语道:「裘良,你好歹也是侯府的长孙,只是区区几百两银子你都不放过。」 「罢了,陈年旧帐,本官也懒得追究责任。但是从今天开始,每一笔支出必须写清楚,每一件兵器都要登记在册。至于亏空的银子,裘副指挥,给你三日时间,能否补齐?」 「能。」 裘良只能无奈点头,贾瑛已经做出了让步,再不答应就是不识趣了。 「好,签字画押,三日后,我要看到银子。」 裘良依言上前,签了名按了手印。 「至于兵械不足。」贾瑛对张安吩咐道:「报给兵部武库司,就说东城兵马司要整训。」 「大人,武库司那边怕是不会爽快给。」 「按照制度,各城兵马司每年都可以申领兵器补充,咱们东城兵马司,去年和前年的份额他们给了吗?」 「只给了三成。」 「那就连同前两年的,一块讨要。」 张安有些迟疑:「大人,若是他们不给……」 贾瑛撇了他一眼,淡淡道:「拟好文书送过去,要是不给,我亲自上门去讨。」 第23章 脸丢大了 敲打完众人,贾瑛开始点名。 「裘良。」 「卑职在。」裘良此刻已经收敛了许多。 「从明天起,所有人必须点卯到位,你亲自带队将东城主要街巷丶码头和仓库区走一遍,绘制地图。」 接着贾瑛又看向铁牛和吕方:「你们两个就负责协助裘副指挥,严整军纪,凡是有勒索商户欺压良善者,一经查实,绝不姑息。」 铁牛丶吕方精神一振,这方面他们可是专业的:「得令。」 本书由??????????.??????全网首发 分派完事务,贾瑛决定去街上看看,衙门内都是这个样子,估计街上的问题更大。 东城乃是京城经济最为繁华之地,四方商贾云集,流动人口巨大,五城兵马司的压力很大。 贾瑛带着铁牛和吕方出了五城兵马司衙门,三人也没有骑马,就这麽沿街缓行,边走边看。 如贾瑛所料,问题比比皆是,街道上被摆放着各种杂物,好多大些的商铺门口,都有着几个类似家丁护院的人。 吕方上前打听了一下,回来低声道:「那是各家商铺自己雇的看场子的人,都知道兵马司的人靠不住,商家便只能自己想办法。」 贾瑛脸色不太好看,治安如此糜烂,一旦有事,怎麽指望得上,自己还真是接收了一个烂摊子。 「走水了!走水了!」 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贾瑛循着声音望去,就见前面不远处猛地窜出一股黑烟。 街上大乱,行人四处奔逃,贾瑛心知这是要出大事,赶紧带着吕丶铁二人跑了过去。 贾瑛抓住一个路人问道:「最近的火铺在哪?」 「火铺,街口好像有一个。」 贾瑛转头对铁牛道:「你快去火铺,让火夫带着器械过来。」 「吕方,你速回衙门,让裘良带人过来救火。」 着火的是一家绸缎庄,掌柜急得直跺脚:「你们这些废物,水,快去打水。」 几个夥计急忙去找水桶,可附近的太平缸里要麽就是空的,要麽就是只有浅浅一层污水。 掌柜看火势越来越大,哭喊着就要往里面冲:「我的货,货还在里面啊!」 贾瑛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你不要命了。」又对着围观的百姓喊道:「大家快帮忙去附近井里打水,这要是烧起来,这附近的房子都得烧个精光。」 住在这附近的居民,这时候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几个青年开始疏通道路,其他人则是去附近打水。 眼看着绸缎庄的火势已经开始向相邻的店铺蔓延,贾瑛心急如焚,单靠人力泼水根本无济于事。 这时铁牛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头儿,火铺门锁着根本没人,我砸门进去,发现里面的水龙车都是坏的,水带都烂了。」 「什麽?」贾瑛脸色黑的吓人。 正在这时,裘良带着仅有的三十来个番役赶来了,裘良看到火势也是一惊,脸色煞白,这要是出了事,他就死定了,连忙让手下去救火。 虽说贾瑛才是指挥使,可是贾瑛上任到现在还不到半天,这责任怎麽也赖不到贾瑛头上。 贾瑛看到他过来也是一肚子气,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火铺没人,太平缸没水,你这个副指挥是怎麽当的?」 裘良被踹的趴在地上,不敢说话,今天这事要是处理不好,他得人头落地。 贾瑛见他这个怂样,气得又是一脚。 火越烧越大,挨着的两家店铺已经被点燃,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阵铜锣声从远处传来。 「让开,都让开。」 只见一队穿着兵马司制服的人推着三辆水龙车冲了过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 「有救了,是中城兵马司的人。」 有人认了出来,立刻呼喊起来。 中城兵马司衙门紧邻皇城,那里住的可都是达官贵人,中城兵马司虽说同样免不了贪污腐败的问题,但好在为了伺候好那些贵人,他们还算训练有素。 有了中城兵马司的加入,火势很快便被控制住了下来,一个时辰后,大火扑灭。 贾瑛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东城的火,却要中城兵马司的人来救,这脸算是丢大了。 那个领头的汉子走到贾瑛面前,抱拳道:「想必这位就是贾云骑贾大人,在下中城兵马司副指挥尹冲。」 贾瑛抱拳感谢:「今天多谢尹大人出手相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都是分内之事,我们收拾烂摊子都习惯了。」 尹冲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家父安远伯,与贵府也是世交,贾大人不用客气。贾大人刚上任,有些事情可能不知,除了中城兵马司,其他四城的火铺都已经名存实亡了,你心里要有数。」 贾瑛点了点头,脸色凝重:「多谢尹大人提点。」 将尹冲等人送走,贾瑛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裘良,你最该庆幸的是今天没有人伤亡。要不是看你还有些用,我现在就将你拿了。」 裘良此时已经完全没了之前的气焰,出了这档子事,贾瑛只要一道摺子上去,他就完了。 裘良耷拉着脑袋:「请大人饶我一命,我今后定以大人马首是瞻。」 贾瑛看都没看他,对着铁牛和吕方吩咐道:「你们两个带着裘良,将东城的八个火铺,挨个给我查清楚,还有火夫的情况。」 三人领命而去。 贾瑛走到那掌柜面前,问道:「损失有多大?」 掌柜瘫坐在废墟前,目光呆滞,听到贾瑛的询问,苦笑道:「五千多两的货物,大半辈子的心血,没了。」 「知道起火原因吗?」 「还不知道,夥计说闻到焦味,我们到处找都没找到,后来二楼就冒烟了。」 「二楼?」 贾瑛心中一动,走到废墟侧面,这里正有一个烟囱倒在这里,仔细看去,内壁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砖缝里塞满了油污。 「多久没清理烟囱了?」 「开张三年了,好像没清理过。」 贾瑛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京城的商铺基本都是前店后宅或者下店上宅,烟囱积灰极其容易发生火灾。 贾瑛将自己的猜测告诉掌柜,然后道:「损失的财物,兵马司衙门会派人来找你登记,朝廷或许有赈济。」 朝廷政策里,对于这种商铺失火,都会有赈济措施,不过很少会补偿钱粮,一般都是进行税收减免。 那掌柜的此时已经是六神无主,听到贾瑛的话只是一味点头。 第24章 宁国府来请 回到衙门,贾瑛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东城兵马司的烂摊子,比他想像中的还要严重。 今天烧的是绸缎庄,明天就可能是一条街。 吕方和铁牛带着裘良回来的时候,脸色都很难看。 「头儿。」铁牛一进来就抢先道:「一共八个火铺,七个都锁着门,里面器械烂的不像样子,唯一一个开着门的,住的还是两个乞丐。」 贾瑛气急而笑:「名册上八十个火夫,一个都没有,饷银倒是每月照发,我想问都进了谁的口袋?」 裘良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也不敢擦一下。 本书由??????????.??????全网首发 「裘良,火铺废弃的事,你可知情?」 「知……知道,但前任指挥使在时便已是如此,各方牵扯,卑职人微言轻……」 「人微言轻?」贾瑛打断他,走到他的身前,「前任指挥使已经被拿了有几个月,这期间你可曾尽了一点职责,八十三名番役,八十名火夫,我先前还真是小瞧你了,你的胃口可真够大啊!」 「今日辛亏中城兵马司的同僚来的及时,没有酿成大祸,可若是下次走水时,中城的人来不及呢?你我有几条脑袋够砍?你景田侯府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裘良哆嗦着以头抢地:「卑职知罪,求大人给条活路。」 贾瑛走到桌案后坐下,手指轻敲桌面。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裘良脸色越来越白,贾瑛每一次敲击,都像是重锤砸在他心脏上。 裘良本以为这次在劫难逃,贾瑛却突然开口:「给你活路,不是不行。」 裘良看到一线生机,连忙向贾瑛表忠心:「卑职尽凭大人吩咐。」 贾瑛满意得点了点头,如今的裘良为了活命,做起事来才能竭尽全力。 「我要重建东城防火体系,此事若是成,你之前的罪责我可以酌情上奏,陈明你戴罪立功之举。可若是你阳奉阴违办不好,你自己想清楚后果。」 「火铺你尽快安排人补上,鉴于之前兵马司的信誉,提前预支三个月饷银,器械能修就修,不能修的就换。我记得每城兵马司满编是五百兵士,一百二还是太少了。当然,我也不为你难你,给你半个月时间,凑齐两百番役。你景田侯府哪怕是掏空家产,也要给我把事情办好。」 「卑职领命!」 裘良满脸苦涩,贾瑛并没有给钱的打算,这下真要把家底掏空了,不过只要能保住性命,比什麽都强。 「这段时间,铁牛和吕方会从旁协助你。」贾瑛挥手让他退下去做事。 等人走后,贾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他要建立一套新的章程,光靠衙门根本不够,必须要让百姓自己动起来才行。 以东城目前的情况,贾瑛结合记忆中的历史制度,迅速勾勒出大致框架。 赏罚制度要严明,可以参考保甲制度,推行全民联防,设防火银,以主要街道为单位,划分区域,按照区域内所有商铺丶住户的资产规模和人口多寡分摊责任。 不过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以兵马司目前的名声,让商户出人出钱,必定百般推诿。 贾瑛烦闷地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正想着,郭老四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大人,贾府来人,说是宁国府珍大爷晚上让你过府一叙。」 贾珍?他来找自己做什麽? 「可有说什麽事?」 「只说让你务必赏光。」 贾瑛沉吟片刻,答应了下来,毕竟是族长,面子不能不给,况且他也想看看贾珍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你去回话吧,就说我晚些时候过去。」 打发了郭老四,贾瑛开始执笔完善防火疏的细节,直到天色发暗,他才搁下笔,独自前往宁国府。 宁国府与荣国府仅有一街之隔,宁国府毕竟是长房嫡脉,府邸比荣国府更为宏大。 门前早有下人候着,看到贾瑛过来,连忙将其请了进去。 「珍大哥呢?」 「珍大爷正在天香楼等着呢。」 天香楼是宁国府后花园耗费巨资修建的一处阁楼,平日里做宴饮待客用。 「瑛兄弟可是来了。」见贾瑛过来,贾珍热情地招呼。 里面早已是备好酒菜,贾蓉丶贾琏赫然在列,『贾府三君子』齐聚,还有宁荣两府其他的一些年轻这个,贾芸丶贾芹丶贾菱等。 「瑛三叔快入坐。」贾蓉起身,殷勤地请贾瑛坐下。 贾瑛一一见礼,酒过三巡,贾珍见时机差不多,开口道:「瑛兄弟如今可谓是年少有为,关耀门楣啊!」 贾琏接过话头,附和道:「可不是麽,如今咱们东西两府,就数瑛兄弟最有出息,执掌东城兵马司,那叫一个威风。」 「都是为朝廷办事,谈不上威风。」 「说得好啊!」贾珍一拍桌子,「为朝廷办事,这话在理,不过瑛兄弟,你在衙门里身边没有可信的人可不行啊。」 此时贾瑛也差不多知道他们想干什麽了。 果不其然,贾珍趁热打铁道: 「瑛兄弟如今掌着东城兵马司,想必如今正式用人之际。家里的这些兄弟们,别的大本事没有,倒是做些杂活,跑跑腿还是可以的。你看看有没有合用的,都是一家子骨肉,你用着也放心不是?」 席上几个小年轻纷纷点头,用期待的目光看向贾瑛。 贾琏也帮忙说和:「正是此理,瑛兄弟,这些哥儿你也都认得,都是机灵的,让他们在你手下历练历练,将来说不定也能谋个出身。都是自家兄弟,总该帮衬帮衬。」 贾蔷开口道:「侄儿没什麽本事,但巡街守夜还是没问题的。」 贾芹丶贾芸等人也纷纷表忠心,想去衙门效力。 贾瑛看得心中冷笑,这些人的心思他岂会不知? 无非是看他做了官,想去混个差事,说不定还能趁机捞些油水,若将他们都招了去,那东城兵马司的名声还有很大的下降空间。 见贾瑛不说话,贾珍又道:「瑛兄弟,你也知道,他们这些子弟平日里过得艰难,虽有月例银子,但毕竟不多,若能去你手下谋个差事,也能补贴补贴家用,岂不是两全其美?」 见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贾瑛也不好太不近人情,毕竟他如今在有些时候,也免不得要借贾府的势。 第25章 遇可卿 贾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珍大哥,你们的心意我明白,都是自家骨肉,能帮的我自然会帮衬一把。不过,兵马司衙门不是咱们贾家的私产,我虽是指挥使,能做的也有限。」 贾珍笑道:「这是自然,瑛兄弟放心,我们也不会让你难做。」 贾瑛目光扫过席上众人。 贾蓉,声色犬马之徒,懦弱无能,最不堪用。 贾蔷,乃是宁国府正派玄孙,父母早亡,被贾珍养大,生得风流俊俏,与贾蓉最是亲厚,两人可谓是王熙凤手下的哼哈二将。但或许是因为身世飘零,比贾蓉多了几分伶俐,算是没有完全烂透。 贾芹,在原着中大观园建成后管过小沙弥小道士,惯是克扣银钱,惹是生非,是个十足的小人。 贾菱贾萍等人,虽然书中描述不多,但是能与贾芹混在一起,也好不到哪去。 倒是贾芸,让贾瑛眼前一亮,虽说原着中攀附王熙凤用了些心机,但是在家孝敬母亲,后来对落难的宝玉丶小红也算重情重义,是贾府草字辈中难得有志气,能办事的。 心里有了计较,贾瑛便开口道:「如今我欲要整顿兵马司,却是需要人手。」 众人闻言,皆是面露喜色。 贾芹抢先道:「瑛叔放心,我们定然会用心办差。」 贾瑛瞥了他一眼,继续道:「这样吧,我手下目前需要能实地巡查丶协调商户的干员。此事需要与三教九流打交道,要受得了委屈,不怕辛苦。」 贾瑛目光投向贾芸:「芸哥儿,我听说你平日里在外走动比较多,应是懂人情世故的,你可是能吃得了这份苦?」 贾芸没想到贾瑛会直接点了他的名,顿时大喜,激动地连忙起身:「侄儿不怕吃苦。瑛叔,侄儿定当竭尽全力办好差事,不辜负叔叔的期望。」 贾瑛点点头,目光转向贾蔷:「蔷哥儿,我看你足够机灵,如果不怕吃苦,就跟芸哥儿一块吧。但是可多听听芸哥儿的意见。」 贾蔷也是大喜,他虽是宁府正派玄孙,但也深知自己没有根基,若是有个正经差事,将来也好立足。 赶忙应道:「多谢瑛叔提拔,蔷儿定不会让叔叔失望。」 「很好,既然如此,你们两个明天准时去兵马司衙门点卯。」 贾瑛接着道:「至于蓉哥儿丶芹哥儿你们几个,衙门里要是没有合适的空缺。况且芹哥儿家里,母亲身子似乎不好,还是先照顾好家里,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贾瑛这话说的委婉,其实就是拒绝了贾蓉等人,贾蓉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不过好在用了贾蔷,让贾珍脸色好看了许多,虽说不是自己的儿子,但好歹也是宁府的人。 又用了荣国府旁支的贾芸,算是两府都照顾到了,面上还算过得去。 贾琏打圆场道:「还是瑛兄弟考虑的周全,蓉哥儿将来是要支撑门户的。芸儿和蔷儿去历练历练正好。」 贾珍也不强求,举杯笑道:「蓉儿确实不宜过早沾染这些杂物,来,咱们继续。」 等众人结束时,夜色已深,府内各处都挂起了灯笼,贾珍醉了酒由丫鬟搀扶着回房,走前专门嘱咐贾蓉送一送贾瑛。 贾瑛见贾蓉一路上心不在焉,神情恍惚,便随口问道:「蓉哥儿可是身体不适?」 贾蓉这才回过神来:「谢三叔关心,侄儿只是最近睡得不好。」 贾瑛正待细问,却听见前面转角处传来脚步声,两个丫鬟提着灯笼引路,后面跟着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 那妇人面容娇美,眉似远山,目含秋水,只是似乎是有什麽心事,微低着头,眉宇之间笼罩着一层愁绪。 贾瑛停下脚步:「那是?」 「是侄儿媳妇。」贾蓉说着,上前几步,「可卿,怎麽这麽晚了还在园中?快来见过瑛三叔。」 秦可卿闻声看了过来,见到贾蓉和一陌生男子在一起,先是一怔,随即上前屈身见礼:「侄媳妇见过叔叔。」 「侄媳不必多礼。」 秦可卿直起身子,目光与贾瑛一触即分。 「我刚从太太那边请安回来。」秦可卿的声音很是轻柔,「太太留我说了会话,不曾想出来时天色已经这麽晚了。」 贾蓉点点头,也没有多问:「既然如此,便快些回去吧,我去送送三叔。」 秦可卿应了声,又朝贾瑛一福身,带着丫鬟转身离去。 贾瑛却是看得分明,秦可卿刚刚脚步微顿,似是想说什麽,却又被她咽了回去。 「侄媳妇瞧着气色不太好,可是身体有恙?」 贾蓉见贾瑛询问,眼神闪烁:「她素来体弱,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一直没有痊愈。」 贾瑛见他闪烁其词的模样,疑窦顿生,想起红楼中,那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公案,心中已经是有了几分猜测。 将贾瑛送到府门外,贾蓉便告辞回去,贾瑛站在宁国府前,久久未动,看着那两座气派的石狮子,这就是柳湘莲口中,全府上下唯一乾净的东西。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这贾珍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九月初六。 今天是王子腾升任九省统制,正式离京的日子。 荣国府内,王夫人亲自盯着丫鬟打点最后一批程仪。 「可都备齐了?」 周瑞家的低声回话:「回太太,齐了。连同前几日送过去的,一共三千两的礼。凤姑娘那边还添了两车皮子,说是给舅老爷御寒。」 「她也是有心了。」 王夫人眼圈泛红,兄长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她在京中最大的靠山,算是没了。 宝玉进来看到母亲神色,忙上前劝道:「舅舅这是高升,是喜事,母亲莫要伤心了。」 「我的儿,你舅舅这一走……」王夫人拉过宝玉的手,叹道:「你莫再惹你父亲生气,要多争气些,母亲以后可就指望着你了。」 荣禧堂那边贾政已经准备妥当,贾赦却迟迟没有来。只打发了一个小厮过来,说老爷昨夜吃多了酒,头疼的厉害,怕失了礼,就不去送了。请二老爷代为致歉。 贾政闻言,脸色一沉,他这个大哥,如今是越发不成体统了。 送行的车马在荣府门前汇齐,贾政打头,后面跟着贾琏丶贾宝玉丶贾环丶贾琮,以及东府的贾珍丶贾蓉。 贾瑛是独自骑马从衙门赶来的,贾政见他来了,本因为贾赦不太好看的脸色,总算缓和了许多。 「二老爷。」 「来了就好,贾丶王两家的关系,合该去送送。」 第26章 以势压人 贾府众人赶到城郊的时候,那里已经停了数十匹骏马和十几辆马车。 今天过来的,多是王家的故旧和同僚,当然,也有不少的勋贵。 虽说王子腾在开国一脉中处境尴尬,但他毕竟位高权重,该做的表面功夫,大家还是要做的。 贾政领着众人上前,言辞恳切:「舅兄此去,路途遥远,千万要保重身体。」 「存周兄放心,到是京中,需要你多照应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王子腾与贾政寒暄几句,看向缩在一边的宝玉。 「宝玉,过来!」 宝玉赶忙上前:「舅舅。」 王子腾拍了拍贾宝玉的肩膀,嘱咐道:「你母亲最是疼你,以前只当你还小不懂事,今后莫要再胡闹了,好好读书,搏个前程吧。」 宝玉心中不以为意,已经有些后悔跟过来了,却也不敢反驳,「外甥记下了。」 王子腾看他这个样子,知道他没听进心里去,也就不再多劝。 贾瑛在旁边听了个真切,总感觉王子腾话里有话。 贾瑛正低头想着事情,完全没注意到王子腾来到自己身边,直到听到王子腾喊他,才回过神来。 「王大人。」 「贾瑛,上次见面没说上的话,过来聊聊。」 贾瑛跟着王子腾走到一边,王子腾打量着他,越看越是满意,眼中同时又有些失落,要是眼前这后辈是王家的该多好。 「贾瑛,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这次离京意味着什麽。」 贾瑛神色平静:「有些猜测,还请王大人明示。」 王子腾神色有些惆怅,叹道: 「都道我背叛了开国一脉,却不知,如果我与他们相交莫逆,陛下容忍不到现在,一个重兵在手的军事联盟,陛下睡觉会不安稳的。我一直在试图平衡,如今看来,陛下对我还是不太放心。」 贾瑛略有疑惑:「陛下就不怕牛世伯?」 王子腾突然笑了起来:「首先,朝中文官势大,能打仗的不多了。其次,牛家子嗣单薄,没有庞大的姻亲关系,老一辈又都不在了,军功也是牛继宗在这一朝实打实打出来的。」 「牛继宗此人,说是不通文墨,却比谁都看的清楚。虽然与四王八公都有联系,但在关键时候,是清楚自己站在哪边的。陛下既然敢用他,就代表百分之百能把握住。而且陛下派了监军。」 见贾瑛不说话,王子腾继续道:「陛下有意提拔你,就看你能折腾出多大的动静,做刀最怕归属不明,其中分寸你自己把握。」 贾瑛看着王子腾,想要将他看透:「王大人为何会同我说那麽多?」 王子腾望着远处,半晌才道:「我这辈子,为了家族,为了权势,做了许多不得已的选择,也失了很多人心。如今就连陛下……都视我为需要挪开的石头。」 「我知你对贾府心有怨气,陛下提拔你,也有制衡贾家的意思。但是做刀可以,需得给自己留条退路,贾府再不堪,终究是你的出身。」 贾瑛沉默片刻,拱手道:「多谢大人提点。若真到了那时……我会的。」 王子腾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马车。 贾政等人挥手作别。贾瑛站在原地看着王子腾登车,车辆缓缓启动,却是突然想到了别的事。 按时间来看,王子腾离京,薛家也差不多要进京了。 这边事情结束,贾瑛直接就回了东城兵马司衙门,最近几日,他几乎都要睡在衙门里了。 不过成效也非常明显,经过这几日的整顿,衙门里的氛围大大改善,番役新招了六十多人,火铺也正在整修,预计五日内便可以重新启用。 门口值守的兵丁站得笔直,见到贾瑛到来,立刻抱拳行礼。 「指挥使大人!」 贾瑛颔首,步入其中,张安见他来了,连忙小跑过来。「大人,武库司那边,总是一拖再拖。」 「武库司那边都是怎麽说的?」 「他们虽然答应的挺爽快,但总是让等等,等等。也不知道等到什麽时候。」 「行,我知道了。」 武库司隶属于兵部,掌管全国兵器的储藏与发放,虽然只是个五品衙门,却是实权部门,油水丰厚。 贾瑛到了后,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被一个小吏引进去。 「贾云骑,稀客稀客,快请里面坐。」武库司郎中黄禄从公房里出来,脸上带笑。 一进屋,茶水就给贾瑛备上了,礼数倒是周全。贾瑛也不多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黄大人,东城兵马司的兵械拖了那麽久,不知何时可以备齐?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贾云骑年少有为,这才刚上任就将衙门料理的有模有样,着实让本官佩服。只是,这兵械之事,难办啊。」 黄禄面带难色,叹道:「各处都紧着要,京营要补充,边军也要换装。就工部那点产出,根本不够分的。不瞒你说,库里实在是没现成的了。」 「那依黄大人看,何时能有?」 「这个嘛……少说也得两三个月。当然,贾云骑要是实在着急,也不是没有办法。」 「哦?」贾瑛有些好奇,「什麽办法?」 黄禄凑近,将声音压的极低:「本官知道有些京城的大铺面,常年为大户护院采买器械,路子广。工部忙不过来的时候,有些不太重要的单子会外包给他们,做工与官家一模一样。」 接着意味深长地看着贾瑛:「贾云骑若是着急,不妨去问问。」 贾瑛听完,冷笑一声:「黄大人的意思是,本来应该武库司免费发放的兵械,现在让我兵马司衙门掏钱出去买?」 贾瑛哪还不知这黄禄什麽意思,狗屁的官家外包,要麽是私造,要麽就是兵器倒卖。 黄禄脸色也冷了下来:「贾大人,本官也只是看你着急,给你提个建议。既然贾大人不采纳,那便回去等着吧。」 「黄大人的好意,本官心领了。」 贾瑛站起身,作势欲走:「只是兵马司的器械,本该由武库司发放。既然大人说库中无存,那本官就只好如实上奏,请陛下定夺,看看是工部懈怠,还是兵部调度失宜。」 黄禄也不阻拦,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喝了一口:「以贾大人的品级,这摺子,怕是递不到陛下面前。」 贾瑛停下脚步,转头冷冷地看着黄禄,今天他也想试试以势压人。 「黄大人莫不是忘了,我姓什麽!」 第27章 联防 黄禄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抬起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只是面色平静的站在那里,却让他心头一凛。 黄禄乾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贾大人说笑了,荣国府谁人不知?本官也只是公事公办……」 「黄大人。」贾瑛直接出声打断他,「按照规制,五城兵马司的兵械就该由武库司调配,若是黄大人实在为难,我便去找说得上话的人。」 贾瑛这番话说的强硬无比,意思很明显,若是没个满意的答覆,他贾府朝中并非没人。 google搜索twkan 黄禄面色难看,失算了,本以为贾瑛年少好欺,这才敢如此拿捏,却没想到这贾瑛如此刚强。 若是真让这愣头青闹大了,他就算背后有人,也免不了吃瓜落儿,想通这点,黄禄站起身,脸上重新堆起笑脸。 「贾大人言重了。本官再让人去库里清点清点,说不定还有些遗漏。贾大人放心,三天,最迟三天,东城兵马司所需兵械保证送到。」 贾瑛见他松口,也就没有再咄咄逼人,神色缓和下来:「下官知道黄大人定是有难处,可大人也得体谅体谅下官,陛下既然让我当了这指挥使,我就得为朝廷尽责。兵马司负责京城治安,若是因为没有趁手兵器出了岔子,大家都脱不了干系不是。」 这话给了台阶,也点明了利害,若是因为兵械不足闹出了乱子,我也得参你武库司一本。 黄禄心中暗骂这小狐狸难缠,明明是一介武将,却有八百个心眼子。 黄禄脸上笑容满面:「贾大人一心为公,着实是让本官钦佩,大人都是为了朝廷办差,互相体谅嘛。」 随即唤来一名主事,当着贾瑛的面吩咐道:「你去派人重新清点一下器械库,东城兵马司的兵械优先调配,三日内务必送过去。」 「大人,那批兵械不是……」 那主事抬头诧异地看了黄禄一眼,见自家上司眼神凌厉,忙住口,低声应道:「卑职这就去办。」 黄禄将人打发下去,转向贾瑛:「贾大人,你看这样可还满意?」 贾瑛拱手致谢:「黄大人办事妥帖,下官感激不尽。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下官就不再叨扰了,衙门还有一摊子事。」 「好说,好说,贾大人慢走。」 走出武库司,贾瑛回头看了一眼,尽管成功拿到了兵器,心里却并未觉得有多高兴。 这一趟让他明白,这武库司的水也深得很,看那主事的反应,库里没有兵械应该是真的,至于这些东西都去哪了,那就很有说法了。 不过这与他没多大关系,只要他东城的兵械能拿到就行。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有多大的权力,就办多大的事。 回到东城兵马司衙门,裘良丶铁牛丶吕方三人正带着新招的番役操练,见到贾瑛,连忙小跑过来:「大人,你回来了。如今人手陆续都招上来了,就是苦于手里没有趁手的兵器。不知武库司那边……」 「解决了,三日内送到。」 「大人英明。」裘良拍了个马屁,他算是被贾瑛整治服了。 上次街上走水后,贾瑛的命令尽管他当时答应了下来,但因为舍不得银子,回府后他本想让自己爷爷景田侯去贾府求求情。 结果景田侯得知事情经过后,直说没脸去求,还请出家法将裘良打了一顿。说是既然命保住了,花钱就当买个教训。 …… 醉仙楼乃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今天却是被整个包了下来,坐满了东城的商贾掌柜。 贾芸站在门口迎客,举止得体,言谈稳重。每有掌柜的到来,便亲自将其引到座位上,同时介绍已经在座的各位,让新来者不至于尴尬。 贾蔷则是在席间穿梭,与众掌柜说笑寒暄,他本就生得俊俏,又会说话,几句话便逗得那些老掌柜哈哈大笑。 「陈掌柜,许久不见,你这气色是越发好了,定然是最近生意兴隆。」 「王掌柜,听说你家公子最近接了几个大单?可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等到众人到齐,贾芸站在席间,清了清嗓子,开始正题:「诸位掌柜,今日贾芸乃是受兵马司贾指挥之命前来宴请诸位,感谢诸位的赏光。贾指挥本想亲自前来,奈何衙门事务繁重,抽不开身,只能命我二人招待,还望诸位海涵。」 陈掌柜拂须问道:「贾小友客气了,就是不知你之前说的『保甲联防』,具体是什麽意思?」 见有人询问,贾芸当即取出一打单子,让跑堂的分发下去:「这是贾指挥亲自拟定的『东城保甲联防章程』,请诸位过目。」 众人拿在手中,仔细看了起来,不多时,便有人皱眉问道。 「贾小哥,这商户按规模摊派银钱,不知是怎麽个摊派法?我们开门做生意,赋税就已是够重,再加上这摊派,实在是吃不消啊。」 贾蔷笑道:「张掌柜莫急,今日请大家过来,不就是听听大家的想法嘛。」 贾芸接过话:「张掌柜所言,贾芸明白。但是大家仔细想想,东大街商铺林立,一家挨着一家,一旦走水,很容易殃及其他店铺,若是按照这个保甲联防章程,便能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下来。」 贾芸目光扫视一周,继续道:「而且,所有收取的银钱,都会用作防火器械的维修和灾损补偿金。并且每月都会张榜公布,每一项支出都会写明,兵马司分文不取。」 在座掌柜本以为兵马司是趁机敛财,听贾芸解释完,众掌柜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下来。 陈掌柜又问道:「那这保甲操演,要咱们出人出力,可夥计们还要做生意……」 「每个月只操演一次,每次半个时辰。前些天那场火灾,想必众人都有看到。若是真走了水,损失的可就不是半个时辰的事了。」 贾蔷端起酒杯,起身笑道:「诸位都是聪明人,这帐应该算得明白。若是整日提心吊胆,怕火怕贼,这银子赚的也不痛快不是?贾指挥一片苦心,全是为了大家,为了东城的安危。」 几个与宁国府有往来的掌柜纷纷附和道。 「蔷哥儿这话说得在理。」 「贾指挥一片苦心,咱们也该支持支持。」 贾芸则趁热打铁:「今日不要求诸位当场定下,大家可以回去仔细思量思量。」 第28章 贾母示好 荣庆堂内,贾母歪在榻上,鸳鸯给捶着腿,王熙凤见贾母兴致不高,眼珠子一转,便想逗个趣,笑着说起近日听到的见闻。 「老祖宗可知道,咱们两府的小子,如今可是出息了。」 贾母知道她想给自己解闷,便合了她的意,笑问道:「府上年轻小子多的是,你这丫头说的是哪个?说也不说清楚,凭白吊我这老婆子的胃口。」 「哎呦,老祖宗。我哪敢啊?」 见贾母来了兴致,王熙凤继续道:「就是西廊下五嫂子家的贾芸,还有东府那边的贾蔷。」 邢夫人在一旁听着,插了句嘴:「那两个小子,往日里游手好闲的,能有什麽本事?」 王熙凤绘声绘色道:「太太,你这就不知道了,他们两个如今在瑛兄弟手下做事。前些日子在醉仙楼邀请了几十家铺子的掌柜,帮着瑛兄弟推行什麽『保甲联防章程』,我学问浅也不懂是什麽意思。我听来旺说,那些掌柜原本还不情愿,却被芸哥儿和蔷哥儿说的心服口服,可是有出息了。」 贾母听着,神色有些诧异:「是瑛哥儿让他们做的?」 「可不是。」王熙凤笑道:「瑛兄弟如今掌着东城兵马司衙门,自己忙不过来,便从族中挑了子弟来用。往日里只当他们是孩子,不想瑛兄弟竟然肯用他们,这一用倒是显出本事来了。」 贾母也乐起来,坐直了身子:「瑛哥儿肯提携族中子弟,这是好事。这两个哥儿也是苦命的孩子。」 「谁说不是呢。芸哥儿家里头贫寒,蔷哥儿父母早亡也是无人照看。瑛兄弟这下,算是给了他们一条正经出路。前儿五嫂子同我说起来,眼圈都红了,说是瑛哥儿知道她家的情况,给芸哥儿提前预支了饷银,足足五两呢。」 贾母闻言叹了口气,感慨道:「瑛哥儿这孩子,倒是有心了。」 王熙凤心知贾母一直想和贾瑛缓和关系,立刻顺着话头笑道:「说起来,瑛兄弟自打回府,老祖宗还没正经同他说过话。瑛兄弟今日正好休沐,要不今日趁着高兴,备一桌席面,将瑛兄弟和姊妹们都喊来,咱们也热闹热闹。」 贾母闻言,沉吟片刻。 他虽恼贾瑛的顶撞,可自从贾瑛被皇帝封赏后,府里面上上下下对贾瑛的态度已经全然不同,如今又听说他提携族中子弟,心中的芥蒂已然消散大半。 「罢了。」贾母摆摆手,「你去安排吧,就在我这里摆一桌。」 邢夫人听着,脸色却不大好看,她因为贾赦与贾瑛之间的不愉快,对贾瑛很是看不顺眼。谁曾想那小子运气好得了爵位,还封了官,如今连老太太都要主动示好。 心里憋着气,却又不敢反对,只能勉强笑道:「老太太说得对,到底是骨肉至亲。」 王熙凤得了话,立刻风风火火的去安排,又亲自去各处传话。 贾瑛今日休沐,便在院子里陪秋纹和碧痕解闷。碧痕如今已经完全转变了态度,对待贾瑛越发的殷勤。 这不,贾瑛刚坐下,碧痕就急忙递上热茶。 「这是林姑娘派雪雁送过来的茶,爷快尝尝。」接着又取了件披风要给贾瑛披上,「天气寒凉,爷要仔细着身子。」 贾瑛摆摆手,「不必了,我不冷。」 秋纹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调笑道:「爷就让他伺候吧。这丫头如今开窍了,知道了谁才是好主子。」 碧痕被说的脸红,也不反驳。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王熙凤的笑声:「呦,瑛兄弟好雅兴。」 「二嫂子怎麽来了?」 王熙凤带着平儿进来,笑道:「我来传老太太的话,今儿中午老太太摆席,让你也带着这两个丫头过去热闹热闹。」 秋纹和碧痕对视一眼,眼中露出喜色。老太太这是在示好。 贾瑛问道:「不知是个什麽由头?」 「哪有什麽由头,就是老太太想热闹热闹罢了。」 贾瑛点点头,应了下来:「那就多谢嫂子跑一趟了。既然是老太太相邀,我自会过去。」 见贾瑛答应的爽快,王熙凤很是高兴,又寒暄了几句告辞离去。 待她走远。碧痕忍不住欢喜道:「爷,老太太这是要和你缓和关系呢。」 秋纹也笑道:「可不是,如今府里谁不高看爷一眼?」 贾瑛无奈的看着她俩:「你们两个再说下去,你们爷就被你们捧得找不着北了。」 到了午间,贾瑛换了身衣服,准备带着秋纹和碧痕前往荣庆堂,却不想出了小院没走多远,就看到前面一阵吵闹。 三个年龄不大的小厮,正围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推搡。 「还跑?偷了东西还敢跑。」 「我没偷!」 「没偷?」一个胖点的小厮嗤笑一声:「环哥儿,这方砚台是从你怀里掉出来的,宝二爷屋里刚好丢了一方一模一样的,天下哪有那麽巧的事?」 其中一个小厮就要去掏贾环的怀里:「把东西交出来。」 贾环缩成一团,死死护着胸口:「这是我的!」 贾瑛看得直皱眉,径直走了过去。 「住手!」 那三个小厮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喝吓了一跳,转头看到是贾瑛,顿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瑛……瑛三爷!」 贾瑛没理会他们,看向蹲在地上的贾环:「环哥儿,站起来。说说是怎麽回事?」 「瑛三哥。」贾环畏畏缩缩地站起身子。 「你怀里是什麽?」 贾环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一步。 贾瑛直直盯着他:「拿出来。」 贾环这才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一方端砚来,光泽温润,砚台侧边刻着云纹,一看就不是俗物。 那胖小厮见状,忙道:「三爷你看,这砚台是宫里面赏的,一共有两方,一方在二老爷那,另一方给了宝二爷。这就是他偷的?」 贾瑛撇了他一眼,那小厮连忙收声,规规矩矩在一旁跪好。 贾瑛拿过端砚,仔细看了看,对着贾环问道:「这砚台是你的?」 贾环低着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是……是舅舅送的。」 「你舅舅?赵国基?」 「嗯。」 「他可曾说这砚台从哪来的?」 贾环只低着头,不说话了。 贾瑛见此心中叹息。 这贾环撒谎时眼珠子乱转,连个像样的话都编不出来。赵姨娘也是个眼皮子浅的,好好的哥儿,全被教坏了。 第29章 还砚 贾瑛看向那三个小厮:「你们是哪个院子的?」 那胖小厮忙道:「回三爷,我们是跟着宝二爷的。今儿早上宝二爷发现砚台不见了,袭人姑娘急得不行,那可是御赐之物。我们四处寻找,就看到环哥儿鬼鬼祟祟地,怀里还鼓鼓囊囊,一叫他就跑,这才追了上来。」 贾瑛厉喝道:「所以你们就敢对环哥儿动手?」 三个小厮吓得连忙磕头:「三爷明鉴,我们只是想问个清楚。」 贾瑛声音更冷:「环哥儿是主子。主子做什麽,轮得到你们来质问?还敢动手,谁给你们的胆子?」 三人脸色大变:「我们……我们只是一时情急,三爷饶命。」 本书由??????????.??????全网首发 贾瑛扫了他们一眼,转向贾环:「环哥儿,给我说实话,砚台哪儿来的。」 贾环嘴唇哆嗦着:「是……是我从二哥哥房里拿的。」 「你拿这砚台做什麽?」 贾环低着头:「我的砚台破了,娘说二哥哥砚台多,拿一个不打紧。」 贾瑛听得直皱眉,赵姨娘这都是教的什麽? 「环哥儿有错,自有老太太二老爷管教,轮得到你们?今日若不是我碰见,你们想做什麽?」 三个小厮连连磕头:「三爷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去管家那里每人领十板子,再让我看到有下次,直接撵出府去!」 「谢三爷!谢三爷!」 贾瑛摆摆手,「你们去吧。砚台我会去拿给宝玉。」 等三人连滚带爬地离开,贾瑛才重新看向贾环。 贾环瘦瘦小小的,穿着的衣裳袖口都有些磨边了,耸着肩膀在那抽泣。 「环哥儿,知道错了吗?」 贾环也不说话,只是一味的哭。 贾瑛语气放缓:「你是贾府正经的主子,如果缺什麽,就光明正大的要。偷,是最下作的手段。」 贾环抬起头看着贾瑛,眼睛里满是委屈:「可是没人给我。」 贾瑛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十两银子,递到贾环手上:「去买方砚台,再让你娘给你做身新衣裳。若是再让我知道你偷东西,我第一个不饶你。」 贾环看着手上的银子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小声道:「谢谢三哥哥。」 「去吧。」 贾环擦了擦眼泪,转身跑了。 秋纹和碧痕全程都在一旁看着。 碧痕忍不住道:「爷,你对环哥儿也太好了些。那几个小厮也是的,仗着宝二爷,就敢欺负环哥儿。」 秋纹也道:「是啊,环哥儿不管怎麽说都是主子。这些下人,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贾瑛摇摇头:「这府里风气是该整整了。弄得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 「你们两个先去荣庆堂,跟老太太说一声,我晚会儿就到。我去把砚台还给宝玉。」 秋纹点点头应了声,带着碧痕前往荣庆堂。 贾瑛刚到宝玉那,就见他带着袭人出来。 袭人还在劝着:「二爷,你再找找吧,兴许是落在哪了。」 「不过一方砚台,丢了就丢了,老太太那边还等着呢,去迟了要被唠叨了。」 一抬头,正好看见贾瑛过来。 「瑛三哥?」宝玉诧异道:「你怎麽过来了?」 「方才在路上捡到这个,听说是宝兄弟丢的。」贾瑛伸手将端砚递过去。 宝玉接过砚台看了看,笑道:「是我的,你在哪捡到的?」 「东角门附近,许是宝兄弟不小心遗落了。」 「原来是落在那儿了,要我说丢就丢了,左右不过一方砚台,偏袭人他们大惊小怪。」 袭人忙道:「二爷,这可是御赐的东西,怎麽能不仔细。」 宝玉随手将砚台递给袭人:「罢了罢了。收起来吧。」 又对贾瑛道:「你这是要去老祖宗那吧,正好我也要去,咱们一道走。」 「也好。」 两人一路闲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荣庆堂。 厅里已经摆上了一张大圆桌,贾母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邢丶王两位夫人,右手边空着两个位置,黛玉丶三春也赫然在列。 王熙凤正张罗着丫鬟上菜,看见两人进来,笑道:「瑛兄弟和宝兄弟一道来了,倒真是巧。」 贾瑛和宝玉上前给贾母行礼。 贾母笑着点点头:「快坐吧,你们兄弟俩怎麽一道来了?」 宝玉笑道:「刚巧路上碰见,就一道过来了。」 贾瑛在黛玉旁边的位置坐下,宝玉本也想坐那,见贾瑛捷足先登,无奈只能闷闷地挨着贾母坐了下来。 贾母看看宝玉,又看看贾瑛,满意地笑了起来:「好,兄弟和睦,才是家族兴旺之兆。」 王熙凤笑着布菜:「老祖宗说得对。瑛兄弟,快尝尝这鸭掌,最是入味。」 贾瑛尝了口,赞道:「确实爽口。」 贾母见他给面子,更是高兴。王夫人看了眼正在傻笑的宝玉,心中暗叹:「我的儿,你可要争气啊。」 紫鹃在旁边给黛玉布菜:「姑娘尝尝这狮子头,是扬州厨子的拿手菜。」 黛玉看着面前的狮子头,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没有动筷子。 贾瑛侧头看向黛玉:「妹妹可是吃不惯?」 黛玉轻轻点头:「在家中常吃的。只是……」黛玉话没有说完。虽然离开扬州不久,却已是想念父亲了。 「林姑父在扬州一切都好,妹妹也不必太过挂念。林姑父说不定能顺利将扬州事情处理好,然后回京述职,到时候姑父便能在京城定居。」 尽管知道希望很是渺茫,黛玉还是被安慰到,心情好了许多。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却让宝玉看得心里不是滋味,他本就是个喜欢亲近姊妹的,见黛玉和贾瑛这般亲近,不由闷闷地戳着碗里的菜。 贾母笑着对黛玉道:「若有什麽不习惯的,只管同凤丫头说。」 「外祖母放心,没有什麽不习惯,府里上下都对我很好。」 「那就好。」贾母又看向贾瑛,「瑛哥儿,我听凤丫头说,你让芸哥儿和蔷哥儿,在你手底下做事?」 「不错,芸哥儿和蔷哥儿都是可用之才,衙门里事务繁杂,正好让他们历练历练。」 贾母听得连连点头:「好,好。你能想着提携族中子弟,这是顾念亲情,你做得很对。咱们这样的人家,最重要的就是族人之间互相扶持。」 探春突然开口道:「瑛三哥这般做法,正合古语中说的『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族中有才者当用,这才是治家之道。」 贾母看向探春,赞赏道:「三丫头说得是。咱们府上这些孩子,该多学学这些道理。」 第30章 薛姨妈将进京 探春得了贾母的夸赞,心中难免有些自得,她素来要强,虽为庶出,却处处不愿落于人后。 贾母今日兴致颇高,连吃了两盅桂花酿,面上泛起红光来。 王熙凤凑趣道:「老祖宗今儿气色真好,看着倒像是年轻了十岁。」 「你这丫头,最会哄我开心。」贾母笑骂一句,「不过确实高兴,看着你们聚在一起和和气气的,我这老婆子心里就慰贴。」 邢夫人接话笑道:「老太太福泽深厚,自是儿孙满堂,其乐融融。」 王熙凤见气氛融洽,想起一桩事,便笑着对王夫人道:「太太,前儿我恍惚听周瑞家的提起,姨太太家是不是有信来了?算算日子,也该到京城了吧?」 王夫人闻言,脸上露出笑容:「昨儿才接了信,说是因为你薛家大哥路上有些应酬,耽搁了几日,估摸着也就这三五日,便能到了。」 王夫人到底是顾及着体面,没有当众说起薛蟠的那些事端。 贾母听了,也关切道:「我听你说过,那宝丫头也是个好颜色的。他们母子三人进京,可定下了住处?」 王夫人道:「老太太,信里头说进京后先来咱们府上拜见老太太,至于住处,妹妹的意思是,京中有旧宅。但我想着,那宅子多年未曾修缮,恐怕住不得人,咱们府后头梨香院空着,等妹妹来了,就在那住下,我们也能多亲近亲近。」 贾母点点头:「那梨香院空着也是空着,给姨太太住正合适。凤丫头,你回头让人再去仔细打扫一番,缺什麽只管从库里支取,万不可怠慢了亲戚。」 王熙凤脆生生应了:「老祖宗放心,这事儿由我盯着,保管让姨太太住得舒心。」 贾宝玉听到宝丫头三个字,耳朵立马竖了起来,追问道::「太太,薛姨妈家的宝姐姐要来了吗?宝姐姐可读书?也作诗吗?不知脾气怎麽样,好不好相处?」 王夫人笑道:「你宝姐姐比你大两岁,最是端庄稳重的,等你见了就知道了。」 宝玉一连串的问题逗得贾母直笑:「你这猴儿,人还没到,倒是先打听上了。」 探春也笑道:「二哥哥这是马上又多位姐姐可以亲近,怕是晚上高兴得要睡不着了。」 席间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王夫人对贾母道:「只怕到时候人多,吵了老太太清静。」 贾母笑道:「我巴不得热闹些,看着这些孩子,我心里也高兴。」 众人又说了会话,丫鬟们撤去残席。 贾母道:「今儿人多,咱们也别干坐着,玩个游戏可好?宝玉,你来说说。」 宝玉拍手称快:「好啊,老祖宗。咱们来玩飞花令吧,不拘诗词,接得上便好。」 黛玉丶探春等自是愿意。 唯独贾瑛笑着推辞:「老祖宗,我不擅诗词,只怕会扫了大家的兴,在一旁看着便好。」 贾母也不勉强,笑道:「那你也别想偷懒,就做个公正人,专管罚酒。」 正说笑间,就见侍书从外面进来,悄悄走到探春身后,附耳说了几句,探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探春定了定神,对贾母道:「老祖宗,我身上有些不爽利,容我出去更衣,稍后便回。」 探春带着侍书出了荣庆堂,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探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低声问道:「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环哥儿他果真偷了宝玉的砚台,还被瑛三哥撞见了?」 侍书忙道:「千真万确,是李贵亲眼看见的。他说当时三个小厮围着环三爷推搡,他本想上前询问,恰巧瑛三爷路过,他便没敢上前,不过却在不远处看了个真切。」 「环三爷自己承认是从宝二爷房里拿的,瑛三爷罚了那几个小厮,还给了环三爷十两银子。最后瑛三爷亲自拿着砚台说是自己捡到的,去还给宝二爷了。」 探春听完,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就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她素来心高气傲,生怕别人因为自己的出身轻贱自己,如今自己亲弟弟偷窃,让她更觉没脸见人。 探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就算贾瑛不会往外说这事,但那些下人的嘴哪里堵的住?这让她在姊妹间,老太太丶太太身前如何自处。 「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还有姨娘,平时都教他些什麽?」 侍书担心的问道:「姑娘,现在怎麽办?」 事已至此,恼怒也是无用。探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去悄悄把环哥儿叫到我屋里,等我回去再说。记住,别惊动姨娘。」 侍书应声去了,等探春回到荣庆堂,飞花令已经行了两轮。 黛玉刚以一句「花自飘零水自流」接了令,宝玉正抓耳挠腮想着要接什麽,见探春回来,忙道:「三妹妹回来了,快,林妹妹用了「流」字,你须得接个带「水」的。」 探春本就心绪不宁,仓促之间便接了句「桃花潭水深千尺」,虽然也工整,却是少了往日的机敏。 贾母见她心不在焉,便道:「三丫头若是累了,便先回去歇着吧。」 王熙凤也看出了端倪:「怕不是刚刚吹了风,三姑娘去歇歇也好。」 探春便顺势应了:「谢老祖宗体恤,孙女确实有些头晕,想先回去躺一躺。」 探春又向众人告罪,路过贾瑛时,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了句,「环哥儿的事,多谢三哥哥。」 贾瑛跟她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却说另一边,侍书领了探春的吩咐,悄悄到赵姨娘的院子,却没看到贾环,找个婆子问了下,才知道贾环不知道又跑哪去了。 侍书心里焦急,又不敢声张,只敢在府里偷偷寻找。 而此时贾环正在花园,也不敢回院子,怕赵姨娘见了银子又给他收走。怀里揣着贾瑛给的银子,一会儿摸摸,一会儿又四处张望,生怕被人瞧见。 贾环心里盘算着这些银子该怎麽花,正想得出神,肩膀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给他吓得一哆嗦。 「环三爷,你在这里做什麽?」 回头看见是自己姐姐屋里的侍书,由于心里心虚,更加地紧张起来。 「没……没什麽,我就是随便走走。对,随便走走。」 第31章 赵姨娘大骂贾探春 侍书压低声音:「三姑娘有事找你,快跟我来吧。」 听道探春找自己,贾环心里咯噔一下。自己这个姐姐素来严厉,平日里就看不上自己和姨娘,如今突然要找自己,莫不是知道自己做的事了? 贾环心里忐忑,却也不敢违抗,只心神不安地低着头,跟在侍书后面走着。 探春的住处在王夫人不远处的一处厢房,贾环一进门,就看到探春坐在里面,面若寒霜地盯着自己。 贾环畏畏缩缩地行礼:「三……三姐姐。」 探春也不让他起来,也不说话,就那麽冷冷盯着他,看得贾环浑身不自在。 良久,探春才开口:「你是不是偷偷拿了宝玉的东西?」 贾环脸色刷地一下全白了,说不出话来。 探春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说!」 「我……我……」 「偷还是没偷?」 探春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贾环身边。 贾环从没见过探春这般模样,一时间被吓坏了。虽然这个一母同胞的姐姐,从不与他们亲近,但也从没那麽愤怒过。 只能老老实实答道:「偷……偷了……」 「啪!」 贾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记响亮地耳光甩在了脸上。贾环被打得一个趔趄,脸上火辣辣的疼,抬起头惊恐的看向探春。 探春指着贾环的手微微颤抖,眼圈已经泛红:「你怎麽敢?!」 「姨娘说……」 「闭嘴!」探春一声厉喝,「姨娘,又是姨娘。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她说什麽,你就做什麽?」 泪水从探春眼睛里涌出,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委屈:「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在府里能抬起头,费了多大的努力。我每日谨言慎行,读书习字,样样都要做到最好,生怕被太太不喜,被下人轻看。就是为了让人知道,庶出的姑娘也能有出息。」 「可是你呢?你就这样作践自己,作践我?」 贾环本就年岁不大,见探春气成这样也慌了神,顿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也是哭了起来:「我就是拿了块砚台,是娘说二哥哥那麽多,他根本不在乎。」 探春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别跟我提姨娘,她若是有见识,能教你这些?你自己是没有长脑子吗?平日书都读哪去了,眼皮子就那麽浅,一块砚台就能让你丢了主子的颜面,去当贼?」 「三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探春看着他这幅瑟缩的样子,心里生出一股无力感。 「三姑娘呢?她将我的环儿带哪去了?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能见了,就你们这些丫头片子,也敢拦我。」 赵姨娘尖利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还有一阵吵嚷声。侍书忙要出去查看情况,门就被砰一声推开。 赵姨娘披头散发地闯进来,一眼就看到坐在地上哭的贾环,连忙扑过去一把将贾环搂在怀里。 等看到贾环脸上的巴掌印时,顿时嚎啕大哭起来:「你这个狠心的,他可是你亲弟弟啊,你也下得去手?我的儿啊!你说你这是造了什麽孽啊,摊上了这麽一个姐姐!」 贾环被赵姨娘搂在怀里,抽泣着说不出话来。 赵姨娘抬头,恶狠狠地瞪着探春:「你真是好狠的心肠!平日里不认我们母子便罢了,我们也不稀得去沾你的光,你如今却还要动手打你的弟弟!你以为攀上了高枝,就真成了嫡出的小姐了?我告诉你,你就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这辈子都改不了!」 这话就像刀子一样,狠狠扎进探春的心里,让她脸色瞬间惨白。探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眼前一黑,还好侍书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侍书看不下去,劝道:「赵姨娘,三姑娘也是为了环三爷好。」 「你闭嘴。」赵姨娘啐了一口。 「你算是个什麽东西,也配来教训我?」 探春这会儿也缓了过来,压下心中的酸楚,冷冰冰道:「姨娘若要去闹,尽管去老太太丶太太跟前去闹。你倒不妨问问环哥儿自己做了什麽事。」 小姨娘一愣,低头看向怀里的贾环:「环儿,你做什麽了?」 贾环紧紧闭着嘴,也不说话。 探春冷笑道:「他偷了宝玉的御赐端砚,姨娘平日教他的,就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赵姨娘脸色变了变,强自梗着脖子道:「那又怎麽样。宝玉那麽多好东西,都是贾家的爷们,环哥儿拿他一方砚台怎麽了?」 探春见她这般强词夺理,气得浑身发抖:「那砚台可是御赐之物,环哥儿那是偷窃,你到底知不知道轻重?」 「什麽偷不偷的,说得那麽难听。」赵姨娘尤不服气,声音也越发尖利起来,「我知道,你是嫌我们娘俩拖累你了,恨不得跟我们撇清楚关系。宝玉是你兄弟,环哥儿难道就不是你兄弟了?你就这麽巴结正房那边,拿亲弟弟立威给那边表忠心?」 探春身形晃了晃,却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赵姨娘见探春不说话,只当自己占了理,哭闹得更凶:「我苦命的环儿啊,这府里哪还有咱们娘俩的活路啊?我不活了,今日就撞死在这里,让别人看看你贾探春是有多孝顺!」 说着作势就要往墙上撞。 侍书和围过来的几个小丫鬟吓得连忙去拦,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另一边,荣庆堂内正热闹着,忽然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到王熙凤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挥手让丫鬟退下,凑到贾母身边道:「老祖宗,出点小事。赵姨娘不知为何跑到三姑娘房里闹了起来。」 贾母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因为什麽?」 「还不清楚,只是似乎和环哥儿有关。」 席间众人听到出了事,也都安静下来。 贾母沉声道:「凤丫头,你过去看看怎麽个事,吵吵闹闹像个什麽样子?」 王熙凤应了声,正要前去。 贾瑛却在这时突然站起身:「老祖宗,我或许知道是怎麽一回事,我便同二嫂子一块去看看吧。」 贾母点点头:「也好。瑛哥儿,那你便同凤丫头一块走一趟,尽快把事情平息下来。」 第32章 贾琮拦路 王熙凤与贾瑛一同离了荣庆堂,路上,王熙凤低声问道:「瑛兄弟,你既然知道是怎麽个事,不妨先与我说说,好让我心里有个底。」 贾瑛便将贾环偷砚的事说了一遍:「这事本已经了结,没想到还是闹了起来。」 王熙凤听了来龙去脉,冷笑一声:「那赵姨娘素来是个没眼色的,环哥儿如此行径,多半和她平日里教唆脱不了干系。可怜三姑娘,今天闹这一出,怕是又要让她难堪了。」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探春院外,里面地哭闹之声清晰的传了出来。 「我不活了!我今儿就死在这,让大家看看这府里是怎麽逼死人的!」 两人推开门走进院子,就见赵姨娘正坐在地上哭嚎,几个丫鬟不知所措,拉也不是劝也不是。探春在一旁脸色难看,眼中泪光闪烁,任由赵姨娘去闹,也不管她。 王熙凤扫了一眼,沉声道:「哭哭闹闹的成何体统。老祖宗就在那边高乐,你们倒真会挑时候。」 赵姨娘见王熙凤来了,声音又拔高了许多:「琏二奶奶,你可得为我做主啊!三姑娘她竟动手打自己的亲弟弟,你瞧瞧,这巴掌印子还在这呢!」 王熙凤看了眼贾环的脸,向探春问道:「三姑娘,这是怎麽回事?」 探春还没有说话,赵姨娘便抢着道:「不过就是环儿淘气,拿了他宝二哥一方砚台玩,她才摆出「嫡小姐」的谱来,对自己亲弟弟也能下这样的狠手。」 探春声音发颤:「你当着琏二嫂子的面,也敢这般颠倒黑白,环哥儿那是偷窃。」 王熙凤声音冷了下来:「环哥儿,你好大的胆子!」 赵姨娘见势不妙,抢话道:「二奶奶,哪有那麽严重,环儿就是看着好看,拿过来看看罢了。探春这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为了巴结正房,就往死里作践自己亲弟弟。」 探春气得浑身发抖:「什麽叫巴结正房?他做错了事,我管教他难道是错了?」 赵姨娘从地上跳起来,指着探春鼻子骂道:「你没错?你打人还有理了?我告诉你,你就是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装什麽千金大小姐的款,嫌我们娘俩丢人?我呸,没有我,哪有你?」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院里的丫鬟婆子都将头低了下去。 王熙凤脸色也难看起来:「赵姨娘!越说越不像话了!」 赵姨娘却似豁出去了,在那哭天抢地:「我命苦啊!生了女儿不认娘啊!」 场面眼看就要再度混乱起来。 「够了!」 贾瑛声音不高,却让赵姨娘的哭声戛然而止。 赵姨娘早就听府里的下人说,这贾瑛是个厉害的。连老太太丶大老爷都敢顶撞,更别说她一个小小的姨娘了,气势顿时弱了下来,「瑛哥儿啊,这是内院的事,你一个爷们总不好插手吧。」 贾瑛平静地看着她:「老祖宗命我与凤嫂子来处理这里的事,你说老祖宗的吩咐算不算院内的事?」 赵姨娘被噎了一下。 贾瑛继续道:「事情的经过我都清楚。三妹妹打他一巴掌,是怒其不争,让他知错。你作为生母不教他好的,反而跑过来大闹,你想要干什麽?」 王熙凤适时开口:「瑛兄弟说得在理。赵姨娘,环哥儿虽说是庶出,但也是二老爷的血脉不是,将来也要撑立门户的,你整日里教他这些歪门邪道,不是害他是什麽?」 贾环在赵姨娘旁边站着,一动不敢动。贾瑛走到他面前,「环哥儿,我与你说的什麽还记得吗?」 贾环怯怯道:「三哥哥说,我再偷东西,定然不饶我。」 「你记得便好。」贾瑛转身看向赵姨娘,「此事就此作罢,赵姨娘,你将环哥儿带回去吧。若是再这般撒泼打滚,我便请政老爷过来处理。」 赵姨娘浑身一颤,他可不敢在贾政面前撒野,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那就听瑛哥儿的,我这就带环哥儿回去。」 赵姨娘不敢再多言,连身上粘的尘土都顾不得拍打,拉着贾环快步离开。 待赵姨娘母子离去,王熙凤对探春笑道:「好了,这事算是过去了,三姑娘也莫要伤心了。」 探春向贾瑛和王熙凤一礼:「今日多谢二嫂子和三哥哥,若不是你们,我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贾瑛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三妹妹日后对环哥儿还需要多些耐心,他年岁尚小,容易被人带偏。你是他亲姐姐,该教育教育,该严厉严厉,太过生分也不好,他若是能立住,你日后也能多几分底气。」 这番话说到探春心坎里,探春重重点头:「三哥哥的提点,探春记下了。」 王熙凤拉住探春的手:「好了,擦擦脸,随我们回荣庆堂吧,老太太还等着信呢。」 贾母看到二人带着探春回来,问道:「可处理好了?是怎麽个回事?」 王熙凤笑道:「老祖宗放心,三姑娘教导环哥儿读书,训了他几句。赵姨娘不过是一时糊涂,如今已经说开了。」 贾母何等精明,一听就知道其中有隐情,见王熙凤这样说,她也不多问,只点头道:「那就好。家和万事兴。」 经此一事,众人也没心情再玩闹下去,便各自回房。 贾瑛带着秋纹丶碧痕往自己的小院走去,行至花园假山处,突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石头后面闪了出来。 「三……三哥哥。」 来人正是贾琮,也是与贾瑛同父异母的兄弟。贾琮是贾赦庶出的子嗣,穿着一件有些破旧的靛蓝袍子,身形单薄。 秋纹和碧痕看到来人都是一愣,贾琮在府里的存在感极低,几乎见不到人影。 贾瑛停下脚步,「是琮兄弟啊,可是有事找我?」 贾琮微低着头,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琮兄弟有话但说无妨。」 贾琮这才鼓起勇气,抬起头:「三哥哥,我想……想求你个事。」 「你说。」 「我……我也想跟你去当差。」 贾瑛有些意外,贾琮在原着中着墨极少,在府里也几乎是个透明人,没想到会主动拦住自己谋差事。 第33章 太医 贾瑛有些诧异地问道:「怎麽突然想起这个?」 「我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父亲不管我,太太那我也不好常去打扰。我听说芸哥儿和蔷哥儿都跟着三哥哥当差,我就想着……我能不能去。」 贾琮鼓起勇气继续道:「我不要饷银也行,就是想做点正经事。在府里整日跟那些婆子小厮混在一起,我不想这样。」 贾瑛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身形瘦弱,看着像是营养不良,眼神中透着倔强,显然是不愿再向从前那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读过书吗?」 贾琮脸上微红:「识得一些字,但没有正经上过学。但我愿意学,什麽都可以。」 秋纹忍不住道:「三爷,琮少爷到底是大老爷的骨血,去衙门里当差会不会不妥。」 碧痕听了撇撇嘴:「有什麽不妥当的,芸少爷和蔷少爷不也是府里爷们,还不是照样在兵马司当差?我看琮四爷有这份心是好的。」 贾瑛沉吟片刻,对贾琮道:「你想来也可以,但要从普通番役做起。每日要点卯当值,巡街办案,可能做到?你若是犯了错,我一样要罚的。当然,如果做得好,我也会不吝提拔。」 贾琮心中一喜,连忙道:「三哥哥放心,我能吃苦,一定守规矩,绝不会给你丢脸。」 「回去吧,明日别迟到。」 贾琮应了声小跑着离开,脚步轻快。 秋纹轻声道:「三爷,让琮少爷去衙门当个普通的番役,恐怕大老爷那边会不高兴。」 秋纹有些怕贾瑛和贾赦再起冲突。 「不妨事,大老爷问起我自会跟他说。」贾瑛淡淡道:「琮哥儿自己有上进心,也是好的。若是他表现好,我也不会亏待他。」 碧痕笑道:「我看琮少爷也是可怜的,府里都不待见他,能跟着三爷,也是他的福气。」 贾瑛挑眉看着她:「你如今是越发的会说话了。」 贾芸和贾蔷二人如今可是劲头十足,因为与各家商铺沟通的颇为顺利,贾瑛给了他们巡街什长的职位。并且贾瑛已经给他们画好了饼,只要好好干,会许他们一个百户。 这日,贾瑛正与张安核对近期的卷宗,忽然看到贾芸从外面进来。 「三叔。」 「芸哥儿来了,坐。」 贾芸却是没坐,凑近了一些低声道:「三叔,出了点岔子。咱们司里的兄弟例行核查商铺的水缸丶沙桶和道路,查到丰和号丶隆昌记时,发现他们仓库违建,货物堵塞通道,还在院墙私搭了灶房用的茅草顶子。赵猛让他们拆除整改,他们不愿意。」 贾瑛眉头一皱:「这还用来报?带人去给他拆了,重罚。」 贾芸脸色发苦:「今天丰和号的胡掌柜和隆昌记的孙掌柜联袂找到我,话里话外希望咱们兵马司通融一二。我私下打听了下,这两家铺子生意做得不小,与许多勋贵府上都有往来。尤其是丰和号,东府那边的采买便是经他家的手,珍大爷与那胡掌柜交情甚密。」 「侄儿不敢自作主张,便来问问三叔是个什麽章程。」 「贾珍?」贾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用理会,你依照章程行事即可,责令他们限期整改,否则就强拆罚款,不必手软,一切有我。」 「是,三叔。」 得了准信,贾芸心里有了些底气。不过贾珍这人最重面子且锱铢必较,三叔这般强硬,怕是回头免不了一番扯皮。 添香阁一处雅间内,贾珍左右各有一娇艳女子陪着斟酒,对面则是坐着丰和号的胡掌柜和隆昌记的孙掌柜,二人面上带着讨好。 「珍大爷,你尝尝这酒如何,这可是胡某从南边弄来的二十年陈酿。」 贾珍尝了一口,点头赞道:「不错。」 孙掌柜接话道:「珍大爷喜欢就好。今日请您来,一是孝敬你,让你尝尝鲜,二来实不相瞒,确实有事相求。」 「哦?」贾珍放下酒杯,「不知是什麽事?」 胡掌柜苦着脸将事情说了一遍,道:「珍大爷明鉴,我那店本就是按着旧例建的,如今兵马司让拆,损失不小不说,也耽误生意啊!」 「是啊,珍大爷。」孙掌柜也是愁眉不展道,「那贾指挥是一点情面不给,我们托人说了不少好话,银子我们也愿意给,可他就是不松口。」 「这不是想着珍大爷与那贾指挥到底是一家人,说话总归是好使的。」 说着,二人递了一封银子,放在桌上。 贾珍看到银子,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故作沉吟道:「两位掌柜有所不知,我这位族弟是个有主意的,未必会给我这个面子啊。」 胡掌柜忙道:「珍大爷说笑了,这事于你不过是举手之劳,一句话的事。你可是宁国府当家人,又是贾氏族长,那贾指挥虽说是得了爵位,但也到底是个年纪轻,难道还能不敬着你?」 孙掌柜跟着连连点头:「珍大爷,只要你肯开金口,我们绝不让你白忙活,事成以后,我们两家另有心意奉上。」 二人的恭维,让贾珍很是受用,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既然二位掌柜有此诚意,我便去同他说道说道,想来他还是愿意听我几句的。」 二人见贾珍答应,又是一番吹捧,让贾珍开怀大笑。旁边女子娇笑着又要给他倒酒,被他一手一个搂进怀中,走向里间。 「这事我记下了,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申时三刻,贾瑛刚走出兵马司衙门,便见一辆马车停在对面,车帘掀起贾珍从中探出头来,满面笑容的看向贾瑛。 「瑛兄弟,下值了?」 「珍大哥怎麽在这?」 贾珍下了马车,亲切地拉住贾瑛:「正巧路过这,想着你差不多也该出来了,瑛兄弟现在左右也无事,不如去我府上吃酒。」 贾瑛面色微动,心知定是有事找自己,应了下来:「珍大哥都盛情相邀了,小弟又岂敢推辞。」 「这才是好兄弟。」 贾珍哈哈一笑,拉着贾瑛一同上车。 等二人来到宁国府门前正欲进去,却见贾蓉从里面出来,旁边还跟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 贾蓉正拱手相送:「陈太医慢走,今日劳烦了。」 「蓉少爷客气。夫人身体并无大碍,只是郁气凝结,还是要多放宽心才好,莫要劳心伤神。」 贾蓉忙应道:「是,是。多谢陈太医。」 贾珍见状,眉头一皱,上前问道:「蓉儿,怎麽回事?是谁病了?」 贾蓉看到贾珍和贾瑛,连忙行礼:「父亲,三叔。是母亲让请的,给……给可卿瞧瞧。」 贾珍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怎麽了?」 贾蓉脸色有些不自然,一丝羞愧从脸上一闪而过,低声道:「也没什麽大碍,就是母亲看可卿进门有些时日了,一直没见动静……」 这话说的隐晦,但众人都听懂了。 第34章 出气筒 贾珍听了后,脸色稍缓,却仍是有些不悦:「你母亲也是,这种事急什麽?」 贾瑛却是敏锐察觉到刚刚贾蓉的神情有些不对,略一思索,当即开口道:「蓉哥儿,我见你面色不佳,太医还没有走远,不如一并看看,可马虎不得。」 贾蓉闻言脸色微变,连连摆手:「不必不必!侄儿身体好的很。况且陈太医是母亲特意为了内子请来的,怎麽好再劳烦他。」 他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贾珍在旁边看着,也皱起眉头来:「蓉哥儿,你三叔说得在理,身体的事马虎不得,让太医瞧瞧也好。」 「父亲,真不必。」 贾蓉声音都有些发颤,额头上渗出汗珠,「我……我还有事,先告退了。」说罢竟然不等贾珍回应,便匆匆跑了。 贾珍顿时大怒,骂道:「不成器的东西,皮是又痒了。」 骂完转头对贾瑛扯出个笑容:「让瑛兄弟见笑了,这小子就是欠收拾,没个规矩。」 贾瑛也不在意,笑道:「珍大哥也不必过于苛责。」 而贾瑛心里却是生起疑云,这贾蓉的反应太过反常。 「不提他了。」贾珍拉着贾瑛往府里走,「我刚得了坛二十年的好酒,咱们兄弟俩好好喝几杯。」 两人进了宁国府,八仙桌上已是备好了酒菜,贾瑛见状眉毛轻挑,这显然是早有准备。 「瑛兄弟快请坐。」 贾珍态度亲热的有些过头,「你如今在兵马司风生水起,芸儿和蔷儿也有了出息,为兄脸上也是有光啊!」 「珍大哥过誉了,我不过是尽本分罢了。芸儿和蔷儿也是他们肯上进。」 「这就谦虚了不是。」贾珍亲自为贾瑛斟上酒,「瑛兄弟快尝尝这酒怎麽样?」 贾瑛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很是不错。」 「这可是丰和号的胡掌柜费了大力气弄来的,瑛兄弟如果喜欢,我等会让人给你送过去。」 贾瑛知道正题来了,笑了笑,没有说话。 贾珍见他不接话,只能继续道:「瑛兄弟啊,为兄今日其实是有一事相求。听说你手下的人正在整顿商铺,这不,就有两位掌柜托到我这了。」 贾瑛故作不知:「哦?不知是哪两家?」 「一家是丰和号,一家是隆昌记。」贾珍边说边观察着贾瑛的神色,却见贾瑛神色一直很平淡,什麽都没看出来。 「这两位掌柜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与咱们贾家有着多年的交情,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二。」 「珍大哥,这事恐怕难办。若是对这两家网开一面,其他商户会怎麽想?日后兵马司的章程该怎麽推行?」 贾珍见他如此,脸上笑容也淡了下去:「瑛兄弟,规矩是死的,你初入官场,有些事情太过较真,可是会得罪人的。」 贾瑛不为所动,直视着贾珍:「珍大哥说得是。但小弟既然承蒙皇上信任当了这个指挥,别的地方的百姓我管不着,东城的百姓我就要对他们负责。」 贾珍没想到贾瑛如此不给面子,心中恼怒,又不敢直接发作。 「看来瑛兄弟铁了心是要公事公办了?当真没有转圜的馀地?我来说情都不行?」 贾瑛站起身,拱了拱手:「职责所在,还望珍大哥体谅一二。今日多谢珍大哥款待,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贾珍眼神冷冷地盯着贾瑛看了看,站起身一挥袖:「为兄就不多留了。」接着不管贾瑛,转身就走。 贾瑛深深看了贾珍背影一眼,转身离去。 宁国府书房内,随着啪地一声脆响,上好的茶盏被摔成碎片。 「好一个职责所在,我好歹是族长,他一个外室子,得了爵位就敢不把我放眼里了。我跟他好商好量,他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算是个什麽东西?」 贾珍脸色铁青,气得破口大骂。 旁边侍立的丫鬟小厮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贾珍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笔墨纸砚掉了一地,他现在急需一个出气筒。 「去!给我把贾蓉喊过来。」 不一会,贾蓉得了传话匆匆赶了过来,见到满屋狼藉便是心中一紧,暗道不好:「不知父亲唤儿子过来何事?」 「跪下!」 贾蓉立马跪倒,一句话也没敢多问。 贾珍将丫鬟小厮全赶了出去,对着地上的贾蓉冷冷问道:「你今日在府门前,为何那般失态?你跑什麽?」 贾蓉脸色一白,支支吾吾道:「儿子是想起来还有事要办。」 「放屁!」 贾珍一脚踹到他肩上,将贾蓉踹翻在地,「当着贾瑛的面那般慌张,是嫌我宁府的脸丢得还不够吗?说,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贾蓉疼得呲牙咧嘴,却不敢说实话,只能硬着头皮道:「儿子不敢隐瞒,实在是没什麽事。」 「没有最好,你若是真有事瞒着我,我打断你的腿。」 说着,贾珍四下张望,他本来也不在意贾蓉有没有藏事,只是想找个由头出气罢了。 看到墙角竖着一根木棍,贾珍走上前抄起来就朝着贾蓉身上抽去。 「父亲!父亲饶命!」 贾蓉被打得抱头求饶,贾珍却是下手毫不留情,木棍一下下落在贾蓉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让你没规矩,我让你跑,我让你丢人现眼。」 贾珍骂一句就抽一下。 贾蓉起初还能扛住,见贾珍没有停手的打算,贾蓉实在受不住了,他感觉再这样下去要被打死在这。 贾蓉撕心裂肺的哀嚎起来:「父亲,别打了!儿子要活不成了!儿子知错了!知错了!」 门外的下人听着里面的惨叫,一个个吓得冷汗直流,却无人敢进去劝阻。 贾珍足足抽了十几下,才喘着粗气停手。 再看贾蓉,已经瘫在地上,缩成一团在那发抖,背上的衣裳都被鲜血渗透。 贾珍扔下木棍,喝道:「来人,将这孽障抬回房里去!」 外面的下人得了命令,连忙打开门进去,等看到贾蓉的惨状,都被吓了一跳,有些怀疑贾蓉不是贾珍的亲儿子。 众人不敢耽误,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贾蓉从地上抬起来。 等贾蓉被抬走后,贾珍又砸了一个花瓶,才算是彻底冷静下来。 第35章 贾珍的心思 贾蓉被抬回院中时,已经疼得几乎晕过去,下人手忙脚乱地将他放到榻上。 一位婆子急声道:「快去请大夫!」 「别!不用!」贾蓉强打起精神,「你们去弄些金疮药来便是。」 婆子还想再劝,见贾蓉坚持,只能听他的。 台湾小説网→??????????.?????? 秦可卿闻讯匆匆赶来,见贾蓉这般模样,脸色更是一白。 秦可卿走到榻前,见贾蓉背上道道血痕,声音发颤:「这是怎麽回事?」 贾蓉看到秦可卿担忧的眼神,只觉心中一阵刺痛,别过头去:「没什麽,父亲教训儿子,天经地义。」 秦可卿当即将下人招过来问明情况,得知缘由,心中五味杂陈,既心疼贾蓉的伤势,又恼他这般懦弱。 下人取来金疮药,将贾蓉背上的衣物剪开,只见背上被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秦可卿见状倒吸一口凉气,眼泪也随之落了下来,接过金疮药给他上药:「这也太狠了。」 贾蓉看他哭了,心中更是难受:「你别哭了,都是皮肉伤,不碍事的。」 「父亲怎麽下手这般重,你到底是他的亲儿子啊。」 贾蓉只是苦笑一声。 「可卿……」 「嗯?」 「我对不起你。」 秦可卿闻言手上一顿,沉默不语。 贾蓉满含愧疚道:「自从你进门以来,我从未尽过丈夫的责任。我知道外头风言风语,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秦可卿抬手打断他:「莫要说这些了,你好好养伤便是。」 秦可卿很是平静,可这般平静,反倒是让贾蓉更加难受,他宁愿她哭闹一场,也好过这般。 贾蓉低声喃喃道:「可卿,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秦可卿沉默片刻,缓缓道:「这府中多是身不由己,你我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贾蓉怔住了。 夫妻二人一时无言,天色渐暗,烛火映着秦可卿姣好的侧脸。贾蓉看着她,心里涌起浓浓的自责,这样好的女子却要跟着他受这种委屈。 「可卿。」贾蓉突然开口道,「若有一日,我……我护不住你,你……」 秦可卿眼中闪过一丝凄楚:「我既嫁入贾家,是好是坏,我都认了。」 听她这样说,贾蓉心中越发不安,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贾珍对秦可卿的觊觎,他早有察觉。他只是不敢面对,不敢反抗贾珍,只能自欺欺人。 贾蓉闭上眼睛:「我累了。你也去歇着吧。」 秦可卿看着他逃避的态度,心也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好。」 次日清晨,贾珍亲自来了贾蓉的院子,也不让人传话,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秦可卿正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头发松松挽着,面上不施粉黛,却别有一番风味。 贾珍看得眼睛都直了,直勾勾盯着她,也不避讳。 秦可卿见贾珍突然过来,有些慌乱,忙屈身行礼。 「给父亲行礼。」 一声父亲,总算拉回了贾珍的几分理智,清了清嗓子:「蓉哥儿怎麽样了?」 秦可卿低着头,不敢看他:「刚又上了药。」 贾珍估计凑近几步,闻到秦可卿身上淡淡的香味,让他心头又是一荡:「辛苦你了,蓉哥儿这孩子不懂事,让你受累了。」 秦可卿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与贾珍拉开一些距离:「侍奉夫君是儿媳妇的本分,不敢言辛苦。」 贾珍看她对自己如此防备,心生不悦,却仍是笑道:「你也要多注意休息,你身子也不好,若是缺什麽,直接来找我就行。」 秦可卿脸色微白,这话已经是逾矩:「多谢父亲关心。」 贾珍还想说什麽,秦可卿却是抢先道:「父亲,儿媳先进去了,粥要凉了。」 说罢不等贾珍回应,快步进了贾蓉所在的房间,并将房门虚掩。 贾珍站在院中,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看了眼房门,冷哼一声,扭头离开。 房内,秦可卿背靠着门,喘着粗气,心脏怦怦直跳。定了定神,端着粥走进里间。 贾蓉见她进来,问道:「刚刚外面是谁来了?」 秦可卿犹豫了下,如实说道:「是你父亲,来问你的伤势。」 贾蓉脸色一变,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胡掌柜和孙掌柜在宁国府花厅已经等了两盏茶的时间,二人见贾珍终于过来,忙起身。 贾珍摆了摆手:「让二位久等了,不用客气,坐。」 两位掌柜对视一眼,胡掌柜试探着问道:「珍大爷,不知那事……」 「二位掌柜放心,我已经同我那族弟说过了。」 孙掌柜心头一喜,忙问道:「可是答应了?」 贾珍笑容淡了下去:「倒是没有当场应下,不过我那族弟刚进官场,许多事情还不懂,我已经是劝过他,想必他会想明白的。」 胡掌柜和孙掌柜哪还不知这都是托辞,他们没想到那贾指挥连贾珍的面子都不给。不过他们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胡掌柜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推了过去:「还望珍大爷再多费费心。」 贾珍瞥了一眼,面额一百两,贾珍虽然有些心动,却没有去接,贾瑛油盐不进他也没办法。 孙掌柜见状,也从袖中取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推了过去:「珍大爷,我们也是带着诚意来的,还请珍大爷再去说和说和。」 贾珍眼中闪过贪婪之色,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将银钱收进袖子里,笑道:「二位放心,我会再去好生劝劝他。」 送走二人,贾珍脸上笑容消失。若是真能说动贾瑛,他又何必这般含糊?现在银子已经收了,若是办不成,传出去谁还愿意给他送银子? 贾珍思来想去,决定去趟西府,找贾母这位老祖宗说说。 荣庆堂内,贾母正与王熙凤说着闲话,突然听到丫鬟来报。 「老太太,东府珍大爷来了,来求见老祖宗。」 贾母有些意外:「这个时间,他来做什麽?快请进来。」 贾珍进来后先给贾母行了礼,这才坐下。 「珍哥儿怎麽有空过来了?」 听到贾母询问,贾珍叹了口气道:「老祖宗,孙儿这是有事来求你来了。」 贾母来了兴趣:「哦?不知道什麽事?我这个一把年纪的老婆子,能帮上你什麽忙?」 第36章 薛家到来 贾母听闻贾珍有事相求,心里也是有些奇怪,东府这位珍大爷,素日里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主,除了年节请安外,很少过来找她。 贾珍叹了个气,将丰和号和隆昌记的事情说了,其中自然是略去自己收了银子这一节,只是说这两家与贾家多年的交情,如今贾瑛如此不近人情,怕是会伤了和气。 「瑛兄弟年少得志,一心想做出些政绩,原本也是好事。」贾珍先是赞同贾瑛,接着话锋一转,「可是这两家的掌柜如今求到了我这儿,我若不管,倒是显得咱们贾家不顾念旧情。孙儿便想着,老祖宗的话瑛兄弟总能听进去,这才厚着脸皮来求。」 贾母活了大半辈子什麽不懂,沉默片刻后,看向王熙凤:「凤丫头,这事你怎麽看?」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王熙凤掌管着荣国府内务,这里面的门道哪能不清楚,稍微一想,就知道这位东府的珍大爷必然是得了好处。 「珍大哥说得在理,咱们这样的人家确实该顾念旧情。不过,瑛兄弟如今在衙门里当差,或许确实是有他的难处。」 王熙凤这番话打了一手好太极,两边都不得罪。 贾母心中已有计较,看着眼前满脸恳切的贾珍,缓缓道:「瑛哥儿那孩子,近来行事我也是看在眼里的,很是不错。不过既然是你亲自来说,我也不好驳了你的面子,便唤他过来问问。鸳鸯,你去一趟吧。」 鸳鸯应下,亲自去请。贾珍心下稍定,老祖宗出面,贾瑛总不会一点面子不给。 不多时,贾瑛便来到了荣庆堂:「老祖宗!」 见贾珍也在此,贾瑛眉头微蹙,对他略一颔首:「珍大哥也在。」 贾母让他坐下,笑容慈和:「瑛哥儿,近来衙门事务可还顺当?」 「有劳老祖宗挂念,一切都好,多数商户都比较明理。」 「这就好。」贾母点点头,「不过,我听你珍大哥说,有两家铺子似乎有些难处?他们求到你珍大哥那里,看能否通融一二?」 贾瑛瞥了旁边的贾珍一眼:「这事我与珍大哥之前已经谈过了,已经把利弊说得明白。却是不知这两位掌柜,许了珍大哥多少好处,让珍大哥这般不辞辛苦,竟还求到了老祖宗头上?」 此言一出,贾珍脸色骤变,如同被当众打了一巴掌。他万万没想到贾瑛会如此直白。 「瑛兄弟,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是念着多年交情,不忍看他们为难罢了。哼,瑛兄弟不想帮直说便是,何苦如此埋汰我?」贾珍脸色难看,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哦?是嘛?既然如此。」贾瑛挑了挑眉,「那我不帮。」 「你……」贾珍顿时气急,听贾瑛前半句,他还以为有了商量,结果却是耍自己。 贾母见二人之间气氛太僵,也怕他们生了仇怨,只能开口道:「瑛哥儿,你珍大哥或许行事有些不妥之处,但他有句话说得没错,咱们这样的人家能立足京城百馀年,靠的不单单是祖宗功业,也有各方朋友的帮衬,有些关系不好轻易折损了。」 「老祖宗说得孙儿都明白,孙儿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其实,孙儿之前已经给过他们期限让他们自行整改,是他们心存侥幸,妄图以人情银钱疏通。我若是对此放任不管,那麽以后从孙儿手中出去的律令,也就形同虚设了。」 贾珍知道与贾瑛再辩也是没有意思,银子收了他又不想再吐出去,只能恳求的看向贾母。 贾母没办法,贾珍到底也是贾氏族长,也不好一点情面不给,只能看向贾瑛,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是正的,理也是直的。瑛哥儿,老祖宗我今天向你讨个薄面,既然求到了我这,我也不能不理,你看能不能给他们一个转圜的馀地。」 贾瑛知道,若是再强硬拒绝,便是打了贾母的脸,闹太僵了对他也不好。 略一思忖,贾瑛点头应下:「老祖宗开口,孙儿不敢不从。整改是必须的,不过既然你老发话了,孙儿便给他们两家再宽限十日,老祖宗你看如何?」 十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也给了贾母面子。 贾母很是满意,这说明贾瑛还是认她这个老祖宗的:「好,就依你所言。珍哥儿,你可听清了?这是最后一次,他们若是再不知进退,便是老祖宗我也不答应。」 「是,孙儿明白,多谢老祖宗。」 贾珍却是故意没有谢贾瑛,显然这样的结果没有达到他的预期,但好歹得了些馀地,能让他有个交代。 贾瑛深深看了贾珍一眼,这贾珍有点不懂事啊! 正在这时,一个婆子进来禀报:「老太太,薛家的人到了,已经在门外,二太太已经去迎了。」 贾母闻言,脸上露出笑容:「既然到了,就快请进来吧。」 贾珍见贾母要待客,他的目的也算达到,也不好再留,便起身告辞。 贾瑛也起身道:「孙儿在这怕是不便,也先告退了。」 贾母却是摆了摆手:「不妨事,薛家不是外人,你薛姨妈带着你宝钗妹妹进京,正好你也见见。」 正说话间,王夫人携着一位年约四十,身着锦缎,面容富态的妇人进来,那妇人正是薛姨妈。 她身后跟着一位少女,身形微丰,面若银盘,虽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正是薛宝钗。 此时的薛姨妈眼眶有些泛红,却还是强撑着上前给贾母行礼:「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身体可还硬朗?」 贾母让王熙凤快快将人扶起来:「好,好,我硬朗着呢。倒是你,脸色怎麽这般不好?可是路上太辛苦了?」 薛宝钗也上前朝着贾母拜下:「给老太太请安,愿老太太福寿安康。」 贾母拉着宝钗的手细细打量,赞道:「好个齐整的孩子,快起来,都坐下说话。」 众人落座,薛姨妈却是有些神思不属,王夫人看了妹妹一眼,叹了口气。 王夫人对着贾母道:「母亲,妹妹她们早上就该到了,可蟠儿那孩子进城的时候出了点事,耽搁了。」 贾母关切道:「哦?不知出了什麽事?」 第37章 薛蟠被抓 薛姨妈见贾母询问,眼圈一红再也忍不住,话还没说眼泪先落了下来。 「老太太有所不知,我家那孽障今日刚进城就与人起了冲突,现下已经被兵马司的人拿了去。」 王夫人忙安慰道:「妹妹莫急,咱们家在兵马司也有关系,蟠儿年轻气盛,或许是误会,总是能说和的。」 贾母也点点头道:「正是这话,可知是哪个兵马司的人?」 薛姨妈擦了擦眼泪:「是在崇文门附近被抓的,我们初来乍到,我一个女眷也不好抛头露面去打听,倒是不知是哪个兵马司。今日来府上,也是想托老太太帮帮忙。」 一直站在一旁的贾瑛听到崇文门三个字,心中一动,他执掌东城兵马司,对京城各辖区了如指掌,崇文门属于南城兵马司的管辖范围。 贾瑛开口问道:「姨妈可知对方是什麽人?」 薛姨妈这才注意到一旁的贾瑛,见他年纪轻轻便气度不凡,却不知是谁。 王夫人见状介绍道:「这是瑛哥儿,是赦老爷膝下的,如今便是在五城兵马司当差,任东城指挥。你这事估计需得瑛哥儿出面。」 薛姨妈听到能帮自己,忙起身见礼:「原来是瑛哥儿,今日初次见面,本该好好说话,偏生那孽障惹出事来。」 「姨妈不必多礼。既是亲戚,能帮自然会帮,只是需要知道对方的身份才好处置。」 薛姨妈摇头叹道:「我们也不清楚对方是什麽人,蟠儿与对方车驾生了冲突,一言不合便打了起来。」 贾母看向贾瑛:「瑛哥儿,这事你可能过问?」 「崇文门属于南城兵马司辖区,我虽插不上手,但都是同僚,应是能说的上话的。若姨妈信得过,我便去走一趟。」 薛姨妈如同看到救星:「就麻烦瑛哥儿了,等那孽障出来,我定让他好好谢你。」 「姨妈不必客气,我先去南城兵马司问问情况。」 贾母赞许地看了贾瑛一眼:「瑛哥儿办事妥帖,你去看看也好。凤丫头,你陪着薛姨妈说说话,宽宽心。」 王熙凤扶着薛姨妈重新坐下。 薛宝钗对着贾瑛一礼:「就有劳表哥了。」 贾瑛回了一礼,转身出了荣庆堂。 刚出正厅,贾瑛便听到外面廊下有几个丫鬟在说话。 「宝姑娘让我先来认认路,免得回头走错了。」 其中一个丫鬟笑道:「你且放宽心,咱们这府里虽大,却各处都有标识,你是宝姑娘身边的,日后常来常往,自然就熟悉了。」 贾瑛本也没在意,正要走过时,却见其中一个丫鬟正侧着身与其他丫鬟说话,眉间一点胭脂记格外惹眼,容貌清丽出尘,眼神带着几分懵懂天真。 贾瑛脚步微顿,这胭脂记…… 那丫鬟察觉到有人,转过头,见是一位年轻公子,忙低头退到一边。她旁边的丫鬟连忙行礼:「瑛三爷。」 贾瑛见到那枚胭脂记,心中就已经有了猜测,那丫鬟应该就是香菱。 贾瑛没有多说,只淡淡道:「都起来吧。」 出了贾府,贾瑛骑上马直奔南城兵马司衙门。 南城兵马司衙门外,见贾瑛骑马前来,门房忙上前询问来历。 「东城兵马司指挥贾瑛,来拜见你们杨指挥。」贾瑛下马说道。 门房闻言不敢怠慢,忙引着贾瑛进去。南城兵马司指挥杨斌正在后堂,听说贾瑛来访,想起今日抓的那人,心里有了数。 「贾指挥怎麽有空到我这来了?」 贾瑛拱手道:「杨指挥,实不相瞒,今日我府上的亲戚与人产生冲突,被贵司请了过来,我来问问情况。」 杨斌苦笑一声,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说道:「贾指挥,这事恐怕不好办,你那亲戚冲撞的不是别人,忠顺王府的车驾。」 贾瑛顿时心头一沉。 「不知具体是怎麽回事?」 杨斌叹了口气:「今日忠顺王府的管家正要出城办事,你那亲戚骑着马险些撞上王府车驾。王府管家说了几句,谁知你那亲戚反倒骂了起来。双方言语不和就动了手。」 贾瑛问道:「双方可曾受伤?」 「你那亲戚倒是没有。王府管家脸上挨了一拳,现在还肿着呢。」杨斌顿了顿,继续道:「原本这事也不算大,赔礼道歉也就罢了,可你那亲戚进去后不但不认错,还嚷嚷着『我姨夫是荣府二老爷』将身份给报了出来。」 贾瑛眉头紧皱,这薛蟠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馀,若是不知身份,对方或许还不会深究。 可如今知道了是贾府亲戚,以忠顺王府和贾府的关系,这事怕是难办了。忠顺王府不发话,杨斌也不敢放人。 「杨指挥,我能否见见薛蟠?」 「这没问题,贾指挥跟我来。」 两人来到后面的拘押房,薛蟠坐在长凳上,脸上很是不服,见有人进来,便没好气道:「也是来审我的?」 贾瑛打量着眼前之人,生的倒是魁梧,眉眼间透着骄纵之气。 「我是贾瑛,荣国府的。」 薛蟠愣了一下,连忙起身:「可是来救我的?快让他们放我出去!」 贾瑛见他这副不知轻重的样子,沉声问道:「你可知你打的是谁?是忠顺王府的管家。」 薛蟠闻言气势一弱,却仍是梗着脖子:「我哪知道。他骂我乡巴佬,不懂京城的规矩,我薛家在金陵也是有名有姓的,哪受过这种气?」 贾瑛也懒得再搭理他,对杨斌道:「杨指挥,此事我会想办法解决。我这亲戚还望杨指挥莫要多为难他。」 杨斌点头答应下来,只要不让他现在放人,什麽都好说:「贾指挥放心,我们保证不会多做为难。只要忠顺王府那边松口,我这边立马放人。」 薛蟠却是急了:「你这就走了?不把我带出去?」 贾瑛转身看了他一眼,喝道:「刚来你就闯下大祸,还想立刻出去?先在这好好反省吧,等我消息。」 说罢也不理薛蟠的叫嚷,与杨斌一块走了出去。 「贾指挥,恕我直言,就你们两府的关系,恐怕……」 「我明白。」贾瑛拱手道,「多谢杨指挥如实相告,我会想办法,定不会让杨指挥为难。」 离开南城兵马司,贾瑛心中快速盘算,若只是冲突也就罢了,哪怕忠顺王府深究,也就是多关些时日。 可问题是贾瑛知道,这薛蟠身上背着人命官司啊,虽然此案已经被贾雨村胡乱判结,但若是忠顺亲王非要较真,顺着把这案子给查出来,麻烦就大了。 第38章 点破 回到荣国府时,天色已近黄昏,门房见到他回来,忙上前牵马。 「三爷,老太太那边已经派人来问过两回了。」 贾瑛点点头,径直往荣庆堂走去,刚到门口,便听到里头传来薛姨妈的啜泣声。 王夫人的声音响起:「妹妹且放宽心,瑛哥儿办事妥帖,定然会没事的。」 贾瑛抬步走进去,堂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薛姨妈急忙起身:「瑛哥儿,可打听清楚了,蟠儿何时能出来?」 贾瑛神色凝重地看向薛姨妈:「姨妈,事情有些棘手。」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薛姨妈顿时脸色一白:「怎……怎麽了?」 贾母也坐直了身子:「瑛哥儿,你慢慢说。」 「潘兄弟冲撞的是忠顺王府的车驾,打伤的是王府管家。」 薛姨妈不知其中关窍,忙道:「既然知道是谁,咱们备上厚礼去赔罪便是。」 堂内其他人听到贾瑛的话,脸色却是都变了变,王夫人皱起眉头:「怎麽偏生是他家。」 贾瑛看向贾母和王夫人:「蟠兄弟还自报了家门,说了与贾府的关系。」 王熙凤对此也是感到有些无语:「这傻孩子!这不是明摆着让人拿捏把柄吗?」 薛姨妈还有些迷茫:「这有什麽不对吗?咱们本就是亲戚。」 「若是不说这话,本来事情也不大,兴许忠顺王府也不会在意,顶多关个两天就放出来了。」贾瑛叹了口气,「忠顺王府与咱们府上的关系,想必姨妈不太清楚,如今对方知道了蟠兄弟是贾府亲戚,感觉自己被落了面子,只怕不愿意轻易放过了。」 薛姨妈顿时愣住了。 贾母也是叹了口气:「这事确实棘手,忠顺王爷本是太上皇的胞弟,最是傲气,与咱们府上多有龃龉。」 薛姨妈得知情况顿时慌了神:「这可如何是好?瑛哥儿,你在兵马司当差,可能想想办法?」 贾母示意贾瑛先坐下慢慢说:「瑛哥儿,南城兵马司那边是什麽意思?」 「南城指挥使本也不想为难,但奈何忠顺王府势大。他说得很明白,只要忠顺王府那边松口,他立刻放人,但对方不发话,他也不敢擅专。」 贾瑛看向薛姨妈,话锋一转:「姨妈,我偶然得知一些消息,蟠兄弟可曾与人有过官司?」 贾瑛话音刚落,薛姨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王夫人也是面色骤变,目光闪躲。 宝钗原本还算沉稳,如今也是白了脸,手中帕子揉的发皱。 贾母将这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头便是一沉,她活了大半辈子,什麽风浪没见过?薛家母女这般反应,哪还能不明白贾瑛口中的官司并非小事。 贾母声音沉了下来:「瑛哥儿,你仔细说说,是什麽官司?」 贾瑛目光扫过薛姨妈和王夫人,缓缓道:「孙儿也是偶然得知的,说是金陵有一桩命案,死者姓冯,凶手是个薛姓的年轻公子。此案后来被叫贾雨村的当地知府判了个暴病身亡结了案。但若是细究起来……」 他没有说完,但言下之意,堂内众人都听懂了。 薛姨妈终于是支撑不住,身子一晃,好在薛宝钗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才避免从椅子上滑下来。薛姨妈瘫在女儿怀里,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王夫人脸色煞白犹自强作镇定开口:「这是哪里听来的胡话?瑛哥儿,你可莫要听风便是雨。」 「二太太。」贾瑛看向她,「若真是胡话自然是最好。可忠顺亲王若是要查,只怕就不是胡话了。」 他今日听到薛蟠被抓,主动请缨前去查看情况,也是因为怕薛蟠这案子被翻出来,贾府脱不了干系,贾府本就不乾净,万一再牵扯出别的,那就真完了。 他可是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的,满朝文武都知道他是贾赦的儿子,他如今算是与贾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羽翼丰满前,贾府可不能倒。 「够了!」贾母一声厉喝,直直看向王夫人:「老二家的,这事你知道多少?」 王夫人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拿着佛珠的手都已经不稳:「母亲息怒,儿媳也是后来才知晓一二。可妹妹说,那案子已经结了,金陵知府判的明白……」 「糊涂啊!」贾母厉声打断她,「你以为判了就是万全?如今又惹到了忠顺王头上,那忠顺王是什麽人,这些年盯着咱们府上的错处难道还少吗?若是他万一真要深究,翻出这档旧案,你当如何?」 王夫人被贾母训得抬不起头,只能伏在地上抽泣。 薛宝钗想起父亲早逝,如今兄长又惹上麻烦,心里一阵悲戚。此刻见母亲和姨母皆已经失态,只能强自镇定,对着贾母跪了下来,深深叩首。 「老太太息怒。」宝钗声音发颤,「此事确是我薛家之过,兄长年少莽撞,在金陵时与人争执,失手酿成大祸。事后虽然经过官府判决,但其中是否有不妥之处,宝钗年幼,亦不敢妄言。」 「如今兄长又惹出这般祸事牵连到府上,宝钗代薛家向老太太请罪。一切罪责薛家愿一力承担,只求莫要因为薛家之过,损了府上清誉。」 贾瑛看着跪在地上的宝钗,心中暗叹。这薛宝钗果然是不简单,在如此情形下还能保持冷静,句句说到点子上,认错丶请罪丶表态承担,还将贾府的清誉放在前面,可谓是滴水不漏。 贾母看着跪了一地的三人,心中的怒火也稍稍平息,重重的叹了口气,她知道此刻斥责解决不了问题。薛家到底是亲戚,是儿媳妇的妹妹,更何况宝钗这孩子,看着是个明白懂事的。 「罢了,都起来吧。」贾母疲惫地挥了挥手,「现在说这些也是无用,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把蟠哥儿捞出来。瑛哥儿,你既提了这茬,想必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贾瑛拱手道:「老祖宗明鉴。孙儿以为,此事关键就在于一个「快」字。蟠兄弟刚被抓住没多久,忠顺亲王应该只是想拿住蟠兄弟,落一落咱们的脸面。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拖上几日,他那边闲下来难保不会去查蟠兄弟的底细,我们必须要赶在他调查之前,将蟠兄弟给捞出来,把这件事尽快平息掉。」 第39章 出谋划策 王夫人此时已经被王熙凤搀扶起来,闻言急忙道:「既然如此,不去请北静王爷出面说和,他与咱们府上素来亲厚,又是郡王之尊,忠顺亲王总要给几分面子。」 王夫人此言一出,薛姨妈眼中顿时燃起了希望。 贾母也微微颔首:「这倒是个法子,若是能请他出面,必然能够快速解决。」 贾瑛却是眉头一皱,出言拒绝:「老祖宗,不妥。」 贾母一愣,看向贾瑛:「为何不妥?」 贾瑛摇了摇头:「请北静王出面,动静太大了。本来表面上就只是一个小冲突,咱们私下赔礼道歉,忠顺亲王要个面子也就罢了。可若是惊动北静王这样的人物出面说情,忠顺亲王会怎麽想?」 贾母蹙起眉头,若有所思。 「他会想,不过是一个小冲突,怎麽就劳动了一位王爷出面?」贾瑛继续道,「这一想,就难免会多想,万一起了疑心……」 他没再说下去,但堂内众人也都没有傻子,顿时都反应了过来。 薛姨妈浑身一颤,眼泪又落了下来:「这可如何是好。」 宝钗轻声道:「瑛三哥想的周全,只是这样的话,又该请谁去?」 「宝钗妹妹别急,我有一个办法,或许可行。」接着贾瑛转向贾母。 「老祖宗,我以为此时不宜惊动王爷,也不宜让大老爷和二老爷出面。大老爷和二老爷出面,若是忠顺王爷有意为难,怕是进不得门去。」 「倒不如由二太太带着姨妈,备上一份厚礼,以女眷的身份去求见忠顺王妃。」 王夫人抬起头看着贾瑛,眼中带着茫然。 贾瑛解释道:「忠顺亲王再如何也不好为难上门赔礼的女眷。姨妈为自己儿子奔走,合情合理。二太太陪同前往,既是亲戚情分,也显得咱们府上重视此事。到时候姨妈就哭诉一番爱子心切,只要能说动忠顺王妃,忠顺亲王总也不好驳了王妃的面子。」 贾母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亏你想得出来。」 薛姨妈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看向王夫人:「姐姐。」 王夫人还有些犹豫:「这忠顺王妃素来深居简出,怕是不好见。」 「所以才要二太太陪着去。二太太是女眷又是荣国府的正头太太,跟男子不一样,忠顺王府的门房不敢怠慢。再者,咱们备的礼厚一些,态度诚恳一些,王妃总会见的。」 贾母点点头道:「就依瑛哥儿说的办。老二家的,你明日一早便陪你妹妹去忠顺王府递帖子,礼要备得厚些。」 王夫人只能应下:「儿媳明白。」 薛姨妈连连点头:「全凭老太太做主,全凭瑛哥儿费心。」 贾瑛见她们采纳了自己的建议,也是松了口气,他也想赶紧把事情解决,薛蟠的事以后会不会爆出来另说,但是现在不能爆出来,得给他时间发育。 「还有一事,忠顺王府那位被打的管家,也要打点一下。」 薛姨妈忙道:「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准备。」 贾瑛微微颔首:「那管家挨了打,丢了脸面,难保不会记恨。我明天带着礼去见他一面,代蟠兄弟赔个不是。」 宝钗突然走到贾瑛身前盈盈一拜:「瑛三哥为我家的事如此劳心,宝钗感激不尽。明日若是需要有人同去,宝钗愿随瑛三哥前往。」 贾瑛见她神情恳切,无半分扭捏,心中暗赞,对她多了几分欣赏:「宝钗妹妹有心了,但王府外院多是男子,宝钗妹妹前去不便,此事交给我便是。」 贾母看着贾瑛安排得井井有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压下心中杂念,对众人道:「今日天色已晚,都散了吧,早些歇着,明天怕是不轻松。」 众人依言,各自散去。 出了荣庆堂,贾瑛正要回自己院子,却听见背后有人唤他。 「瑛三哥留步。」 回头一看,却是宝钗扶着薛姨妈走过来。 「宝钗妹妹和姨妈可是还有别的事?」 宝钗开口道:「母亲是想再谢过三哥哥,今天若不是三哥哥看破关窍出谋划策,兄长怕是真的危险了。」连对贾瑛的称呼,都更亲切了些。 贾瑛摆摆手:「不必如此。只盼蟠兄弟出来后,能收收性子,京城与金陵不同,这里权贵云集,一步踏错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薛姨妈连连点头:「瑛哥儿说的是,等那孽障出来,我定然会严加管教!」 宝钗轻声道:「三哥哥点破金陵旧案时,宝钗其实心中很是惶恐,但三哥哥说的句句在理,若是等事发便晚了。这份恩情,宝钗铭记在心。」 贾瑛见她说得诚恳,也正色道:「宝钗妹妹是明白人,我也不瞒你,薛家与贾府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之言若是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宝钗妹妹和姨妈见谅。」 薛姨妈忙道:「瑛哥儿这是说的哪里话,你也是为了我们好!」 三人又说了几句,这才分别。 贾母房内,鸳鸯端来安神汤,轻声道:「老太太,该歇了。」 贾母接过汤碗,慢慢喝着,突然开口问道:「鸳鸯,你觉得瑛哥儿今日如何?」 鸳鸯仔细想了半天,才小心道:「瑛三爷考虑事情很是周全,处事也很老道,今天这事若不是瑛三爷点破,咱们还不知道那薛家少爷身上竟然背着那样的官司呢。」 贾母点点头,叹道:「是啊,这孩子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今日他阻止请北静王,提出让二太太带着薛姨妈去赔罪,想的真是太透彻了。」贾母放下汤碗,「府里的爷们怕是没一个能抵得上他的。」 「老太太慧眼如炬,瑛三爷也是真心为府上着想。」 贾母思衬片刻,忽然道:「你回头从我的私库里去两匹上好的云锦,给瑛哥儿院子里送过去,就说他最近当差辛苦了,我这做祖母的给他添件衣裳。」 鸳鸯出声应下:「是。」 贾母站起身,在鸳鸯的搀扶下往床榻走去,边走边道:「这府里啊,能撑得起门面的小辈不多。宝玉虽然好,但性子太软,又没有进取的心思,将来怕是……」 贾母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第40章 人口失踪案 次日清晨,贾瑛带着吕方去了一趟忠顺王府外院,王府管家见贾瑛亲自前来,而且薛家给的礼也够重,给足了他面子,自然不会再抓着不放。 这边已经完事,剩下的就看王夫人那边了。 贾瑛转头看向吕方:「失踪案查的怎麽样了?」 吕方听到贾瑛的询问,摇了摇头:「没有任何线索,那些人仿佛凭空消失了。」 「先回衙门吧。」 回到东城兵马司衙门,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裘良就过来了。 「大人,昨天又失踪一个,卑职派人查了,没有目击者,也没找到绑匪踪迹。」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贾瑛眉头紧锁:「贾芸那边也没有有用的线索吗?」 「没有。」 裘良苦笑道:「大人,这样的案子在你上任前就常有发生,多是外地来投京不遇的丶或是城内没什麽根基的贫苦人家,根本破不了。兵马司就算接了,一般也就是发个海捕文书了事。」 「其他四城有没有人失踪?」 「这倒是不清楚,应该也是有的吧。」 贾瑛思绪翻腾:「这样,将人都散出去走访查探,你去其他兵马司看看。」 「大人,你的意思是……」裘良小心问道。 「如果只是东城有,说明只是本地的恶势力。但若是五城都有人失踪,在这天子脚下,五城那麽大范围内持续作案而不露马脚,这后面的组织得多庞大。」 「是,大人。此事我亲自跑一趟。」 …… 「三爷回来了。」 秋纹见贾瑛回来,忙上前接过他身上的大氅,「那位薛家大爷已经回来了,被政老爷叫到外书房去了。」 「知道了。」 碧痕将手炉递给贾瑛,捧着热茶小声嘀咕道:「那薛大爷也真是会惹事,才进京就惹出麻烦来。好在咱们三爷有本事,他才能那麽快出来。」 秋纹瞪了她一眼:「你快少说两句吧,这张嘴都快赶上晴雯了。主子的事也是你议论的?」 碧痕吐了吐舌头,一脸不服。 贾瑛也没理会两个小丫鬟的小动作,坐了一会儿,起身道:「我去外书房看看。」 穿过荣禧堂的夹道,刚走到外书房门外,贾瑛便听见里头传来贾政的呵斥声,中间还夹杂着王夫人的劝解和薛姨妈的啜泣。 「孽障,你可知这里是什麽地方,天子脚下也是你能胡闹的地方?冲撞了王府还敢自报家门,是嫌我贾府过得太舒坦了不成。」 「姨夫息怒,外甥知道错了。」薛蟠的声音中带着委屈还夹杂着一些不服。 书房门口站着两个小厮,见贾瑛过来慌忙行礼,贾瑛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通报。 里面的贾政的声音继续传来:「若不是老太太和你姨母费心周旋,你瑛兄弟从中斡旋,你现在还在兵马司里拘着呢。你母亲和你妹妹在府中担心受怕的,你可曾想过?」 薛蟠小声嘟囔了一句什麽。 贾政声音陡然又拔高了些:「你还不服气?我告诉你,你今天能出来,是你薛家祖上积德,若是再有下次,别说忠顺王府,就连我也要重重治你。」 他也就是不知道薛蟠身上有命案,以为只是冲撞了王府,若是知道薛蟠身上还背着官司,以贾政的脾气,此时薛蟠已经被他送到刑部大牢了。 薛姨妈哭着道:「姐夫息怒,蟠儿年轻不懂事,往后定然会改过,我会好好教他的。」 王夫人也劝道:「老爷,你先消消气,蟠儿经过这事一定会吸取教训的。」 贾政重重哼了一声,语气稍微缓和了些:「罢了,既然平安出来了,此事暂且不提。有几句话你要记住,在京城行走不比别处,你薛家虽是皇商,但京城比你们家显赫的不知凡几什麽再出去惹是生非。」 「是,是,姨夫教训的是。」薛蟠赶紧利索的应下。 贾政见他一副口服心不服的样子,又道:「我看你这性子浮躁,需得好好磨一磨。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去府上的义学读书,不求你考取功名,只望你收收性子,明些事理。」 薛蟠一听要去读书,脸色顿时垮了:「姨夫,这,我这些年在外头走惯了,怕是……怕是坐不住……」 「坐不住也得坐,你若是不愿意去读书,那便趁早回金陵去,莫留在这京城惹祸。」 薛姨妈狠狠瞪了薛蟠一眼,忙道:「去,去,蟠儿一定去。」 薛蟠只能垂头丧气地应了。 贾瑛听到这里,知道训话已经接近尾声,随即示意小厮可以通报了。 「二老爷,瑛三爷来了。」 「是瑛哥儿来了,快进来。」 贾瑛推门进去,只见贾政面色严肃端坐在主位上,薛蟠耷拉着脑袋,站在下首。薛姨妈和王夫人坐在一旁,薛姨妈眼睛微红,显然是刚刚哭过。 让贾瑛意外的是薛宝钗也在,刚刚并没听见她说话,宝钗正静静地站在薛姨妈身后。 贾政见到贾瑛进来,脸上神色这才缓和下来,温声赞道:「瑛哥儿,此事你办得甚是妥当。」 薛姨妈见贾瑛进来,也是一脸感激,对着薛蟠斥道:「你这没眼色的孽障,若非瑛哥儿,你以为能那麽轻易了结?还不快谢谢你瑛兄弟。」 薛蟠连忙向贾瑛作揖:「多谢瑛兄弟。」 「蟠兄弟以后还需谨慎些,京城不比金陵,许多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薛蟠连连点头,只想赶紧结束离开这。 贾政也训累了,便道:「既然事了,你们便都回去吧。」接着看向薛姨妈,「梨香院缺什麽只管跟凤丫头说,蟠儿明天便去义学读书,不可懈怠。」 薛姨妈忙起身道谢,薛蟠听到读书二字,又是一脸苦相。 众人退出书房,薛蟠如蒙大赦,长长吐了口气。 「瑛兄弟,这事多谢你了。我为之前的出言不逊给你道歉。」 贾瑛知道他说的是在南城兵马司的时候。 接着薛蟠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只是姨夫让我去读书,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薛姨妈顿时骂道:「你这孽障,还敢抱怨!你姨夫也是为了你好!你是死是活都是你的造化,我只盼你别牵连到你妹妹。」 宝钗也对薛蟠劝道:「兄长,多读些书对你也有好处,万不可抱怨。」 薛蟠再不敢反驳,他虽然混帐,对宝钗这个妹妹却很是敬重。 第41章 林怼怼 「咱们都别在这站着了,先去见过老太太吧。蟠儿闯了祸,总要去赔个不是。」 见王夫人如此说,薛姨妈也不再多说,一行人往荣庆堂去。 到了荣庆堂,薛姨妈忙拉着薛蟠上前:「老太太,这孽障回来了,特来给你赔罪。」 薛蟠这会子倒也乖觉,立马跪地磕头:「蟠儿莽撞,给老太太添麻烦了,请老太太恕罪!」 贾母见此,也懒得再深究,以免伤了亲戚情分:「起来吧,年轻人难免犯错,知错能改就好。」 话虽如此,言语中却不见热络。 本书由??????????.??????全网首发 薛蟠也识趣,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赔完罪便退了出去。 「这档子事到这也就结束了。」贾母对鸳鸯吩咐道:「去把姑娘们都请过来,让他们都来见见新来的宝丫头。」 不多时,便见黛玉丶迎春丶探春丶惜春联袂而来。 她们本来昨天就想来看看的,不过因为得知了薛家的事,便没有过来打扰。 黛玉抬眼便看到堂内多了位姑娘,见她容貌丰美丶肌肤莹润,不由多看了两眼。 王熙凤见众人都到了,笑着上前拉过宝钗,对众姊妹介绍:「这是薛姨妈家的宝丫头,往后就跟咱们一处住了。」 宝钗对着众人福了一礼:「宝钗见过各位姊妹。」 迎春温柔地还了一礼,惜春年纪还小,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来的姐姐。 倒是探春,大方地上前拉住宝钗的手:「早就听说薛姨妈家有位宝姐姐,今日可算是见着了。」 黛玉上前见了一礼,轻声道:「宝姐姐好。」 「林妹妹。」宝钗回了礼,目光在黛玉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早就听说有位林妹妹才貌双全,今日得见,果真如此。」 黛玉微微一笑,看到坐在贾母下首的贾瑛,略一犹豫,也走了过去坐在旁边。 众人依次坐下,丫鬟们端上果茶,荣庆堂内顿时又热闹起来。 王熙凤在一旁凑趣:「老祖宗,昨日都没顾得上,今日再看,瞧宝姑娘这通身的气派。」 贾母笑道:「这话说的,薛家也是世代书香,皇商门第,教出来的姑娘自然不会差。」 宝钗微微垂首:「凤姐姐过奖了,老太太谬赞。」 宝钗起身走到贾瑛身前盈盈一礼:「瑛三哥这次对我薛家可谓是救命之恩,母亲说了,改日定要正经摆一桌,到时候瑛三哥一定要赏光。」 贾瑛虚扶了一下:「宝钗妹妹言重了。」 薛姨妈笑道:「瑛哥儿,这次的事多亏了你,到时候想吃什麽,我亲自给你准备。」 黛玉坐在贾瑛旁边静静看着,见宝钗行礼时姿态优雅,贾瑛虽只是虚扶,但二人相对而立,一个端庄明丽,一个挺拔沉稳,竟让她觉得有些刺眼。 黛玉听着二人对话,更觉烦闷,瞥了贾瑛一眼,见他神色温和,想起他对自己的种种关照,原以为他待自己是特别些的。 贾瑛正和宝钗说着话,忽然听到自己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转头看去,就看见黛玉垂眸盯着手中的茶盏,用手正拨弄着。 正疑惑着,就听到黛玉幽幽道:「怪不得昨日那般上心,跑前跑后的,原来是有这麽个妹妹等着。这忙帮得真是值当,这般尽心尽力,换谁都是要感激的。」 这话说得虽是轻声细语,却字字带刺,像小针似的扎过来。 黛玉声音虽小,宝钗却是听了个真切,她自有随母打理家业,最擅长察言观色,此刻心念电转,面上却是丝毫未显,只当作全没听见。 黛玉话一出口,自己也怔住了,顿时心生懊恼,暗怪自己沉不住气。见宝钗恍若未闻,举止如常,倒是显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不由脸颊微微发热。 贾瑛见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段洁白的脖颈,耳根处染上了淡淡红晕,那副暗自懊恼的模样,竟比平日里更添几分生动。 贾瑛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非但不恼,反而觉得十分有趣。 探春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黛玉,笑着对宝钗道:「宝姐姐初来,改日天气好了,咱们正好一起逛逛园子。林妹妹对此最是熟悉,哪出景致好,问她准没错。」 黛玉被探春点了名,只得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我不过是住得久些,哪当得起熟悉。」 贾瑛见她这般,知道小姑娘面皮薄,便顺着探春的话开口,想打破这微妙的氛围:「探春妹妹说的不错,宝钗妹妹以后可以与众姊妹多走动。」 贾母坐在上首,将几个小辈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暗自摇头,只觉有几分好笑。 众人正说笑着,荣庆堂门帘被轻轻掀起,秋纹喘着粗气走了进来,先是对贾母行了一礼,这才走到贾瑛身边。 「爷,芸二爷在院子里等你呢,说是找你有事。」 贾瑛神色一凝,贾芸那麽晚来找,定是有要事。随即站起身对贾母道:「老祖宗,我有事要去处理下。」 贾母也知道正事要紧,便摆摆手,「去吧。」 贾瑛与秋纹步走了出去,贾瑛边走边问:「贾芸说什麽事了吗?」 秋纹摇了摇头:「我没细问,贾芸说有事找爷,我想着那麽晚了过来肯定事情不小,就赶紧来找爷了。」 贾瑛点了点头,刚进院门,就见贾芸正在院中踱步,铁牛和吕方在一旁陪着,正在询问贾芸发生了什麽事。 「等瑛叔回来了再说,不然我还得再说一回。」 贾芸听见推门声,转头见贾瑛回来,忙迎上前:「瑛叔,人口失踪的事我查到一些线索。」 「进屋说。」贾瑛示意贾芸三人先进屋。 几人进了屋坐下,贾瑛看向贾芸:「说吧,都查到了什麽?」 贾芸咽了口唾沫,低声道:「瑛叔,我这几天一直在查失踪案的事,托了几个混得开的朋友打听,得到一些消息。有个朋友说,咱们这京城地下,可能有个『地下城』。」 「地下城?」 「没错。」贾芸点了点头。 「我那朋友说,他之前有个表亲,做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前些年喝酒说漏了嘴,说是京城地下那些废弃的水道和旧河道,都被人挖通串联了起来。」 第42章 夜探 在地下? 听完贾芸所说,这确实是贾瑛一时没想到的,「这消息可靠吗?」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贾芸想了想:「应该是可靠的」 铁牛挠了挠头:「所以说那些失踪的人,都是被掳到了地下?」 贾芸点点头:「若是地下真有那麽一个地方,那这些年的失踪案就说得通了。我朋友那表亲两年前突然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怀疑可能是被灭口了。」 吕方看向贾瑛:「若是真如芸二爷所说,这地下城牵扯的恐怕不简单。这需要大量的人手和掩护,非一朝一夕之功。」 铁牛握了握拳:「管它什麽地下城,敢抓人,就给它端了。」 贾瑛沉吟起来,手指在桌子上轻敲:「我记得东城东北角有处荒地,那旁边有条乾涸的旧河道,是前朝引水入皇城的支流,后来改了水道就废弃了。那里人烟稀少,倒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贾瑛停下手上动作,站起身,当机立断道:「铁牛丶吕方去准备准备东西,咱们今天晚上去探一探。芸哥儿,你先回去吧。」 两人不再耽搁,起身去收拾东西。 贾芸忙道:「瑛叔,带上我一块吧。」 「那里面不知道什麽情况,你去了我们还得分心照看你,为防意外,你就先留在家里吧。」 贾芸知道贾瑛说的也是事实,也不再坚持,以免拖了后腿。 夜深人静,贾瑛三人换上深色劲装,悄无声息地出了荣国府往东城而去。 约莫两刻钟后三人来到一处荒废的菜园子,园中杂草丛生,园子西侧果然有一条乾涸的河道,宽约两丈,河床里面满是枯枝烂叶。 「在那里!」 吕方两人顺着贾瑛指着的地方看去,果然看到河床北侧有个坍塌了大半的砖石结构,看着像是一个门洞,但是被杂草和淤泥虚掩着,若是不刻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三人对视一眼,纵身跳入乾涸的河床,走到那处门洞前,铁牛用短刀拨开虚掩的杂草和淤泥,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行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里面涌了出来。 「我先下。」 铁牛说着就要往里面钻。 贾瑛赶紧伸手拦住了他,「等等。」 接着从怀中掏出了几枚铜钱,顺着洞口抛了进去,铜钱落地发出响声,三人又等了一会儿。 吕方爬在洞口竖起耳朵:「没有脚步声,应该没人。」 贾瑛这才点头,铁牛率先钻了进去,贾瑛紧随其后,吕方最后进入,顺便把洞口的杂草恢复原样。 通道里面漆黑一片,三人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借着火摺子的微光看清楚周围。这是一条砖石垒成的拱形通道,墙壁上布满青苔,地面湿滑。 又走了半个钟,前方突然出现了三条岔路,地上隐约可见杂乱的脚印。 吕方看向贾瑛:「这下面果然有猫腻!咱们走哪边?」 贾瑛蹲下身仔细观察:「中间的通道脚印最新,走中间。」 随即三人进入中间的通道,随着深入,通道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只能侧着身通过,又走了十馀丈,前方传来细微的声音,好像是有人说话。 三人熄灭火摺子,将耳朵贴在墙上。 一个粗哑的男声隐约传来,「这批货要赶紧送出去,上面催得紧。」 「急什麽,又跑不了。倒是那几个新来的有点闹腾。」这人的声音尖细些。 「闹腾?饿上三天就老实了。不听话就喂点药,送出去当病秧子卖。」 贾瑛眼神一凛,与铁牛吕方交换了个眼神,找对地方了。 「对了,提醒最近在东城活动的兄弟小心些,那新来的指挥使有些较真。」 「怕他做什麽?咱们这地下经营多少年了,别说他一个东城,就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全来又能如何,这地下岔路上百条,他们下来就是送死。」 说话声越来越近,那两人似乎正在朝贾瑛三人所在的方向走来。 贾瑛使了个眼色,三人迅速退到岔路口,藏进最左边的通道。 很快两道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两个人腰间都挎着长刀,其中一人还提着一个灯笼。 「咦?」提灯笼的汉子忽然停住脚步,看向地面。 贾瑛心中一沉,刚才退得太急,忘清理痕迹了。 「不对劲,有人进来了!」 那人话音未落,铁牛已经手持短刀率先朝着提灯笼的那人扑了过去,那汉子反应极快,一个闪身躲了过去,灯笼砸在墙上熄灭,通道顿时陷入黑暗。 「敌袭!」挎着刀的汉子大叫一声,抽刀便砍。 吕方拔出短刀与对方站在一起,兵器交击的声音在通道里面回响。 对方的身手不算厉害,可惜因为通道太过狭窄,铁牛和吕方施展不开,又有些顾忌对方的长刀,一时间竟然没有拿下对方。 贾瑛正要上前帮忙,突然脚下一空,踩中了一块松动的石板,身体瞬间下坠。 「有陷阱!」 贾瑛双手扒住坑沿,低头往下一看,坑底密密麻麻地铁刺立着。这若是掉下去,必死无疑,赶紧双臂一用力,一个扭身翻了上去,加入战斗。 有了贾瑛加入,那两人很快便被解决,贾瑛捡起对方的长刀,定眼一看,顿时心头一震。 这竟是工部制式军械的样式。 来不及多想,通道深处传来越来越多的脚步声。 贾瑛心知不妙:「快退,人太多,原路返回。」 三人朝着来时的路奔去,刚走出十几步,前面突然轰的一声,一块厚重的石板从上面落了下来,封住了去路。 后有追兵,前无退路。 贾瑛当机立断,三人迅速冲进右侧的通道,那些追兵也很快追了过来,火把将通道照得通明。 贾瑛回头瞥了一眼,只见追来的人全都统一着装,大概有个二十多人,手持兵器盾牌行动迅捷,不像是普通的拐子,明显是专门训练过。 领头的汉子厉喝一声:「别让他们给跑了。」 通道越往前越窄,前面竟然是个死路。 贾瑛停下脚步,持刀转身,面向追兵。 「没路了,看来得做过一场了。」 对面见三人停下,两个手持盾牌的汉子加速冲了过来,两面盾牌几乎把通道封得严严实实。 眼见避无可避,铁牛低吼一声,沉肩撞了上去,他身材魁梧,在这狭窄的通道里几乎一夫当关。 一声闷响,那两个持盾汉子顿时被撞得后退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贾瑛见此,微微屈膝,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双脚离地,狠狠朝着那两面盾牌踹了上去。 只听咚的一声,那两人竟是连人带盾牌被踹飞了出去,连带后面的人也摔作一团。 对方领头的汉子顿时一脸惊骇。 「好大的力气!都给我上,围上去耗死他们。」 第43章 解救妇孺 铁牛趁乱夺过一面盾牌,在前面开路,贾瑛和吕方持刀站在两侧,形成一个小型战阵,且战且进。 「这边有路!」 吕方突然指向一条岔路,那路口堆着许多杂物,勉强可以通行。 三人猛攻一波,然后趁着对方格挡,瞬间钻进岔路,没走多远,就听到有水声传了过来。 贾瑛点着火摺子照去,只见一条水道横在眼前,水流浑浊发黑,听着后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贾瑛心一横。 「下水。」 三人跳入水道,冰冷刺骨的水将他们冻得直想骂娘,水流比看起来要急得多,带着他们向下游漂去。足足漂了有一炷香的时间,才遇到一个稍大的空间,贾瑛三人赶紧爬了上去。 刚爬上岸,三人就赶紧蹦躂了起来试图驱散寒意。 「他娘的,没被那些人砍死,却差点在水里冻死。」吕方被冻得直打哆嗦,忍不住破口大骂。 「咱们漂了那麽久,也不知道漂到了哪里,先想办法出去。」贾瑛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 三人这才观察起周围,发现水边竟有几具尸体,看衣着都是普通百姓,有的已经成了白骨。 铁牛看得咬牙切齿:「这些畜生。」 贾瑛抬头观察,突然注意到头顶石缝中,有几缕根须垂了下来,这让他精神一阵。 「上面有植物,说明离地面不远。跟着树根走。」 三人在岩洞中摸索着前行,期间又碰到几处机关,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了微光,三人连忙朝着光亮处走了过去。 「这里是……井底?」 铁牛站在洞口下面,仰头看去。 贾瑛示意他们噤声,上面隐约传来人声,似乎就在洞口附近。他打量着四周,这处空间两丈见方,角落堆着些木箱麻袋,还有些破旧衣物散落在地,其中一件是孩童的夹袄,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甜腥气。 贾瑛走到井壁旁,这井有几处凹陷可供攀爬,明显是人为开凿的。 贾瑛将长刀别在腰间,低声道:「我先上去看看。」 爬到距离井口约一丈处,上面的说话声越发清晰。 「这批货天亮前必须送走。」 「急什麽,老六他们去追那三个闯进来的,等解决了再说。」 「你说那三个人到底是什麽来头?」 「管他什麽来头,进了这下面,就别想活着出去。」 贾瑛屏住呼吸,一点点往上挪,小心地将双眼露出井口,就发现这是在一处院子里,这口井就在院子的角落,两个汉子正在不远处背对着井口说话。从身上的装束来看,与那些追兵如出一辙。 贾瑛往下划了一段距离,朝着下面的铁牛和吕方打了个手势,铁牛和吕方会意,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三人迅速从井口钻出来,藏到井台后面的阴影里。 这院子不大,北侧三间正房,东西各有厢房,院门紧闭,还有个汉子在墙角打盹。 「先摸清情况。」 三人分头查探。 贾瑛溜到正房的窗户下面,透过窗户破洞往里面一瞧,里面堆满了货物,七八个妇孺被捆着挤在角落,嘴里塞着布团,眼神满是惊恐绝望。 正要再看时,东厢房突然传来开门声。 一个瘦高个走了出来,对着两边那两人喊道:「老六他们怎麽还没回来?这都多久了!」 「刚派人去叫了,应该快了。」 瘦高个啐了一声:「快个屁。去,再多叫几个人,把各处出口都守好。」 贾瑛暗道不妙,万一再来人,他们更难脱身,随即迅速与铁牛和吕方汇合。 「正房里面关着被掳来的人,东厢房应该是他们头目的住处。得想办法制造混乱。」 吕方眼珠一转,指着西厢房:「我刚刚看了,那里面有火油。」 贾瑛点点头,三人潜到西厢房窗下,推窗翻了进去。屋里面果然是堆满了物资,麻绳丶刀具丶火油,还有些不知道是什麽的瓶瓶罐罐。 「这些药……」 吕方拿起一个瓷瓶闻了闻,脸色一变:「是迷魂散。」 贾瑛提起一桶火油,均匀撒在屋内的麻绳布匹上,又把药粉都集中撒在门口。 「待会儿点火,药粉受热会爆开,烟雾能制造混乱。铁牛等会去开院门,吕方跟我救人。」 三人的任务分配完成,翻到屋外,贾瑛掏出火摺子,点燃后往里面一扔。 「轰!」 麻绳布匹被瞬间点燃,同时,那些药粉受热炸裂,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走水了!」 院里的那几人瞬间惊呼起来。 混乱中,贾瑛和吕方踹开正房的门,冲了进去,铁牛也是直奔院门,两拳打倒守门的汉子,一把拉开大门。 「快走!」贾瑛将那些妇孺身上的绳子解开,带着他们喊道,「往门外面跑,快跑。」 那些妇孺看到有人救他们,顿时激动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朝着外面涌去。 院中那些汉子眼看火还没救下来,货物又跑了,顿时乱作一团。 瘦高个捂着口鼻大喊:「快拦住他们,要是跑了,咱们都活不成。」 贾瑛护着两个动作慢的妇人冲出房间,迎面正好撞上三个持刀的汉子。 贾瑛手腕一翻,长刀划出一道弧线,将一人砍翻在地,又顺势踹飞一个。最后一人被吕方从背后偷袭,精准地被抹了脖子。 三人护着人群冲出院子,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巷子,此刻传来鸡鸣,即将天亮。 「分开跑,往人多的地方去!」 瘦高个带人追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全部跑散,气得他暴跳如雷:「废物,都是废物!」 贾瑛三人却是并没有逃走,而是钻进了对面的巷道,攀上墙头,居高临下的观察。 瘦高个回到院中,脸色铁青的对着身边人吩咐:「快去通知五爷,这里暴露了,得马上转移。」 「现在怎麽办?」吕方低声问道。 「跟上那个报信的,看看他们这五爷究竟是何方神圣。」 三人悄悄尾随着那个报信的汉子,那汉子很是警觉,不时回头张望,还故意绕了几个圈子。 最终,那汉子拐进了一条胡同,在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面前停下,有节奏的敲了五下门。那宅子没有挂匾,不一会门打开了一条缝,那汉子闪身进入。 吕方看着贾瑛,询问道:「要潜进去吗?」 贾瑛看了看天色,已经有些蒙蒙亮。 「记下位置。先回去,从长计议。」 第44章 再次进宫 等三人绕出胡同,才认出来如今是在西城的地界。来到东城兵马司时,天色已经大亮,衙门里的番役看到自家指挥满身泥水丶神色肃杀的模样,都吓了一跳。 「打三桶热水来,再准备好乾净的衣物。」 「是。」 旁边的番役立马吩咐下去,不多时便带着两个杂役,抬着热水进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三人简单冲洗一番,换上乾净的衣服,这才觉得缓过气来。 吕方瘫在椅子上:「这一夜可真是够折腾的。」 铁牛倒是精神还不错:「不知道那些妇孺,跑散后会不会再被抓回去。」 这时,贾芸知道贾瑛回来,连忙赶了过来,看到贾瑛他们虽然已经换了乾净衣物,但脸上的疲惫却是掩饰不住。 「瑛叔,昨夜可是出事了?」 贾瑛示意他坐下,将昨夜的事简略说了下,然后道:「地下城的规模远超想像,如今麻烦的是,那两处院子都不在我们辖区。我们从井里出来的那个院子属于南城的辖区,至于那个所谓『五爷』的院子,则是深入西城地界。如今不知道他们两处的兵马司对这地下知不知情,不好与他们联络,以防让那五爷跑了。」 贾瑛沉吟片刻,对着吕方和贾芸道:「你们派人暗中查一下那两处院子,看看是谁的名下。尤其是那个所谓的五爷那,出入的人都记下来。」 「是。」接着便各自去忙。 这时,裘良也拿着其他四城失踪人口的消息回来。 「大人,经过我的探查和旁敲侧击,其他四城都有人失踪,不过他们也就是立了个案,就不再管了,甚至有些连卷宗都没写。」 贾瑛点了点头,道:「很正常,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没人愿意干。再说本来这种拐卖人口的案子,最该负责的是顺天府衙。」 「那大人,我们还查吗?」 贾瑛肯定道:「当然要查,我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不查是不可能的,多好的升职机会啊。 「有线索了?」裘良一愣,他还不知道地下城的事。 「你去找吕方和贾芸,配合他们行事,具体情况他们会告诉你的。」 「是,大人。」裘良揣着满肚子疑惑出门了,昨天还没有头绪,今天就有眉目了,他是错过了什麽。 给他们分配好任务,贾瑛坐在二堂,将昨夜所见所闻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那些匪徒明显是被人专门训练过的,还有制式兵器,搞不好与走私有关,那个五爷显然是个头目,但是上面应该还有人。 越想越是头疼,这里面牵扯的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兵马司指挥能掺和的了。 他如今的官职是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使,掌东城治安丶火禁和缉捕盗贼,听起来权责不小,但实际上掣肘极多。 首先,职权范围仅限于东城,跨境办案名不正言不顺,需要上报协调,极其容易走露风声。 其次,兵马司的本质是维护市面安稳的「城管」不对,对于市井无赖和地痞流氓尚可,但是面对这种有组织的犯罪集团,无论是侦查手段还是武力配置,都远远不足。 「直接报给顺天府?」 贾瑛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地下城的存在非是一日两日,京城失踪案频发却无人深究,甚至卷宗都不留,这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要麽是懒政渎职,要麽就是有人打过招呼。 而且,他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眼下这个案子虽然风险很大,但若是能拿下,可是泼天大功。 镇国公府门前,贾瑛递了名帖,不多时,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大步走了出来,见到贾瑛咧嘴笑道:「贾兄弟,稀客啊!」 来人正是牛继宗之子牛胜。 贾瑛拱手行礼:「牛兄。」 牛胜一把揽住贾瑛的肩膀:「跟我还客气什麽?你是来找我爹的?我爹还没回来,你先跟我到厅里坐着。听说你在兵马司干得不错啊,我那几个狐朋狗友都说东城最近规矩多了。」 「不过是尽些本分罢了。今日来,是有要紧事求见世伯。」 牛胜见他神色凝重,也正色起来:「出什麽事了?」 贾瑛略一犹豫,低声道:「事关重大,需当面禀告世伯,或许还要惊动圣上。」 牛胜倒吸一口凉气,不再多问,领着贾瑛进了府,两人在花厅坐着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间传来脚步声。 「将军回府了。」 牛继宗一身常服走进花厅,见到贾瑛有些意外,但随即笑道:「贾瑛?无事不登三宝殿,怎麽有空跑我这来了?」 贾瑛起身:「世伯,晚辈这次来是有要事相求。」 牛继宗见他神色,挥退了左右侍从,只留牛胜在侧,沉声道:「说吧,什麽事。」 贾瑛将昨夜,夜探地下城的事一一道来,接着说道:「此事非比寻常,这地下四通八达,匪徒训练有素且持制式兵器,背后必有朝中之人庇护。晚辈想请世伯带晚辈进宫面圣,将此案直接禀明圣上。」 牛继宗听完,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良久,牛继宗缓缓开口:「你做得对。这等大案,若按寻常程序层层上报,只怕消息早就走漏,匪首逃之夭夭了,事不宜迟,我这就递牌子请见。牛胜,去准备车马。」 「是!」 牛继宗看向贾瑛:「你随我进宫。记住,面圣时务必实话实说,但也要谨言慎行。圣上最恨欺瞒,也最厌臣子夸大其词。」 「晚辈明白。」 半个时辰后,皇宫外。 牛继宗递了牌子,,守门侍卫不敢怠慢,连忙往内通传,一套流程下来,哪怕是牛继宗这般品级,也等了小半个时辰。 二人随着内侍,来到一处暖阁。 「二位大人稍后,容奴婢通禀。」 不多时,内侍出来:「陛下宣二位大人进去。」 暖阁内的陈设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天家气派,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承泰帝未穿朝服,而是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正拿着奏摺翻阅。身旁侍立着一位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眉眼与承泰帝五六分相似,却不是太子,而是二皇子周景琰,上次在宫里贾瑛见过他一面。 贾瑛进来看到他后,暗道果然传言非虚,承泰帝果然更锺爱二皇子一些。 第45章 贾珍名下 「臣牛继宗,参见陛下。」 「臣贾瑛,参见陛下。」 「平身吧。」承泰帝放下奏摺,目光先扫过二人,随后转向身侧的二皇子,「琰儿,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回去歇着吧。」 周景琰神色如常,恭敬躬身:「是,儿臣告退。」 待二皇子的脚步声远去,承泰帝才将视线重新落回贾瑛身上:「贾瑛,怎麽,在兵马司待不住了?」 承泰帝语气平和,却让贾瑛心中一凛。 「回陛下,臣在兵马司恪尽职守,不敢有片刻懈怠。今日冒昧请牛大人引荐面圣,实在是因为发现一桩大案,牵涉甚广,不是臣的职权所能处置,更害怕按常例上报会走漏风声,因此斗胆直陈天听,还望陛下恕罪。」 「哦?」承泰帝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是什麽案子,说来听听。」 贾瑛便将昨夜经历,从追踪人口失踪线索,到发现地下通道,遭遇训练有素的匪徒,解救妇孺,尾随至西城那处神秘宅院,一五一十详细禀报。 牛继宗垂手立在一旁,承泰帝则微微前倾,听得极为专注。 待贾瑛说完,承泰帝并未立刻开口,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半晌,他看向牛继宗:「牛卿,你怎麽看?」 牛继宗沉声道:「陛下,贾瑛所言若是属实,此事绝非寻常拐卖。废弃水道四通八达,非数年之功不能成。匪徒手中竟然有制式兵器,训练有素,必有军中背景或朝中庇护。多年来失踪案频发却无下文,顺天府丶五城兵马司甚至刑部,恐怕都脱不了干系。更甚者……」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适可而止,但贾瑛和承泰帝都明白未尽之意,刺杀丶谋逆丶私运兵甲,哪一桩都是动摇国本的大祸。 承泰帝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在贾瑛身上:「贾瑛,既然是你查出来的,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贾瑛心中快速权衡,知道这是皇帝在考较,想了想谨慎答道:「回陛下,此案根深蒂固,牵连必然很广。臣以为,当明暗两手并行。」 「明面上,可令各衙门照常巡查,让那些人放松警惕。暗地里,则需选派绝对可靠丶且与此案暂无瓜葛之人,暗中侦查,等拿到确凿证据后,再以雷霆之势收网。」 「你觉得,何人可担此任?」承泰帝紧紧盯着贾瑛,继续追问。 贾瑛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愿请命!臣新入京不久,与各方牵扯最少,且已经深入虎穴,对此案最为了解。只是,臣有三请,若是陛下能够恩准,臣必能将此毒瘤连根拔起!」 「讲。」 「第一,请陛下密旨,允臣必要时可调阅五城兵马司及顺天府相关卷宗,询问相关人员,各衙门不得阻挠。」 「可。」 「第二,昨夜尾随所见那西城宅院,以及南城那处院子,背后之人恐怕已经警觉。请陛下允臣便宜行事,若发现紧急情况,可以先动手控制,再行禀报。臣只需控制现场抓捕人犯之权,后续审问丶处置,仍按律交由有司。」 承泰帝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你要先斩后奏之权?」 「臣不敢。」贾瑛低头,「只是此案匪徒凶悍,若是按照程序请西城丶南城配合,一来是恐拖延时间,二来难保其中没有对方眼线。此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臣请此权限,仅需要此案侦办期间有效,事后必详细陈奏缘由。」 承泰帝思忖片刻,才点了点头:「朕准了。第三呢?」 贾瑛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一问来了:「第三,臣昨夜遭遇的匪徒,所用兵器制式统一,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此案背后,恐涉及……军中或者勋贵。若是在查案过程中,牵扯到某些位高权重之人,臣该如何处置?请陛下明示。」 暖阁内,气氛瞬间凝固下来。 牛继宗眼皮跳了跳,心中暗赞贾瑛胆大。 承泰帝起身踱步良久,才看向贾瑛,缓缓道:「朕便赐你一道手谕。此案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凡有阻挠办案者,你可先拿下,再报朕知。」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我大昌立国百年,竟有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经营如此巢穴,视王法如无物。贾瑛,你给朕好好查,查个水落石出。朕倒要看看,是谁这麽大的胆子!」 「臣,领旨!」 「戴权。」承泰帝唤道。 一直侍立在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戴权应声上前。 「拟旨。云骑尉丶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贾瑛,忠勇可嘉,特命全权侦办京城人口失踪案,许其跨城办案,调阅各衙门卷宗,遇紧急可先行处置。另赐密折匣一具,准其随时上奏。一应所需人手,由贾瑛自行遴选,报兵部备案即可。」 「奴婢遵旨。」 贾瑛与牛继宗出宫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沉。 牛继宗拍了拍贾瑛的肩膀:「小子,你这回可是揽下了一个天大的麻烦,这案子水有多深,连我都摸不透。」 「多谢世伯提点。只是既然撞见了,就没有退缩的道理。反正都要查,让别人查还不如我自己来查。」 「好小子,有冲劲。若是遇上什麽难处,可以来寻我。」 二人分别后,贾瑛重新回了衙门。 吕方丶铁牛丶裘良丶贾芸和贾蔷等人都在,见贾瑛回来,几人忙围了上来。 「瑛叔,南城的那处院子已经空了,井口也被填平了。倒是西城那处,今天倒是有些动静,晌午时分有两人出来采买,我们的人跟了一段,那两人很警觉,饶了好几圈才回去。」 「那两处宅院的主人是谁,可查清楚了?」贾瑛问道。 「瑛叔,蔷哥儿查出来了。」 贾蔷有些犹豫:「瑛叔,我正好认识些人,已经查出来了,都是同一人,是……是东府的珍大爷。」 贾瑛疑惑的看向贾蔷:「贾珍?确定吗?」 贾蔷肯定道:「千真万确,我怕出错,还特意托人使了银子,亲自去顺天府户房查的。」 接着贾蔷有些吞吞吐吐道:「瑛叔,我……我也是东府的,万一真有牵连,我会不会……」 贾瑛安慰道:「放心吧。此事与你本就无关,你反而有功。若是东府真被牵连,我会保下你的。」 他知道族中产业多在京中各处,却没想到会牵连如此大案。贾珍竟然有那麽大的胆子,这是纯纯找死。 贾瑛看向裘良:「你去带上十个人,随我去宁国府。」 第46章 卖了? 让吕方丶铁牛他们继续去盯着,贾瑛带着东城兵马司的队伍穿过宁荣街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十馀名番役身穿公服跟在贾瑛身后。 到了宁国府,裘良上前叩门,等了许久,才有个不耐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啊?」 一个中年门房打开门缝,等看到面前的裘良先是一愣,随后看到了后面的贾瑛,连忙堆起笑脸。 「是瑛三爷啊!你这是?」 随即目光扫过贾瑛后面的队伍,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开门。」 听到贾瑛的话,门房不敢耽搁,咽了口唾沫,连忙将门打开:「三爷请进,小的这就去禀报珍大爷!」 「不用了。」贾瑛直接带着人穿门而过,「贾珍在哪?」 门房躬着身,不敢抬头:「这个时辰,珍大爷应该还在天香楼用饭。」 贾瑛点点头,对裘良吩咐道:「留两个人守住大门,不许让人随便进出,其馀人随我过来。」 「是!」 门房这时候腿都有些软了:「三爷,这,珍大爷可是出了什麽事了?」 裘良瞥了他一眼:「与你无关,不该问的别问。」 贾瑛带着人径直朝着天香楼而去,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看到西府的瑛三爷带着兵马司的直接闯进来,无不惊愕,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那不是西府的瑛三爷吗?」 「他怎麽直接带人闯进来了?」 「莫不是咱们府上出事了?」 到了天香楼下,果然听到里面乐声和笑声,贾瑛朝着裘良使了个眼色,裘良立刻会意,上前大声喊道:「东城兵马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楼内的乐声戛然而止,随后传出贾珍愤怒的声音:「谁在外头吵闹?」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出来,贾珍的心腹小厮寿儿连滚带爬地跑了下来,等看到是贾瑛,眼中明显意外,赶紧上前:「瑛三爷,你们这是……」 「贾珍可是在楼上?」 「珍大爷正在与几位朋友小酌,敢问三爷,这是出了什麽事?」 贾瑛没理他,直接抬步上楼,裘良紧随其后,四名番役赶紧跟上,其他人也是在下面守着。 天香楼二楼,果真是正摆着一桌酒席,两个面容俊俏的纨絝子弟一左一右坐在贾珍身边,三人推杯换盏好不快活,另有三个打扮妖娆的歌姬作陪。 贾珍正高乐着,见到贾瑛带人进来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贾瑛,你好大的胆子,竟然直接带人闯我东府!」 贾珍满脸涨红,一半是酒意,一半是愤怒,正在宴客被如此冒犯,简直是让他颜面扫地。 那两个纨絝子弟也站起身,狗仗人势的喊道:「你们是什麽人,知道这里是哪里吗?敢来宁国府撒野!」 贾瑛懒得看他们,直接挥了挥手将桌上除了贾珍之外的人全都赶了下去,然后看着贾珍:「贾珍,你涉及一桩案子,本官来奉旨查案。」 贾珍气急,怒喝道:「贾瑛,你在胡说什麽?别以为当个芝麻小官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这里是宁国府,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贾瑛从怀中掏出手谕展开:「南城清水巷十八号和西城柳树胡同十二号是你的宅子吧,那里涉及一桩人口拐卖案,我奉圣上之命专办此案,我劝你好好想清楚再说话!」 贾珍看到贾瑛手上的手谕,顿时脸色一变,怒气僵在了脸上,等听到贾瑛说的案子,更是一脸错愕。 「什……什麽宅子?人口拐卖怎麽可能与我有关?你可别想污蔑我,我名下的宅子那麽多,我哪能都记着?」 贾瑛抬起手,作势让裘良拿人:「你要是不配合,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等等!等等!」见贾瑛直接就要捉拿自己,贾珍顿时急了,「我想想,我想想!」 贾珍酒意此时已经醒了大半,努力回忆着,过了好一会儿,贾珍似乎想起了什麽:「我想到了,那两处宅子,三年前就被我卖了!」 「卖了?」贾瑛目光锐利,紧紧盯着他,「卖给什麽人了?既然卖了,怎麽会还在你的名下,为何没有过契?那两处宅子,可是一个拐卖人口的据点,刚被我们解救了七八个被拐卖的妇孺!」 「什麽?拐卖人口的据点?」贾珍也被贾瑛所说吓了一跳,顿时慌了神,怎麽也没想到这种事会牵扯到自己头上,「可我真的卖了,应该已经过了契书了。对了,这事是赖升经手办的,他肯定知道!」 贾瑛看他虽然有些惊慌,却没有心虚,便吩咐让人将赖升给带过来。 宁国府内院,贾蓉房内。 贾蓉趴在榻上,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喘着大气道:「蓉大爷,不好了!西府的瑛三爷带着兵马司的人闯进来,奔着珍大爷去了。」 「什麽?」 贾蓉惊得猛地坐了起来,却因太用力扯到伤处,疼得呲牙咧嘴:「瑛三叔?他带兵马找我父亲干什麽?」 「听说是咱们府上牵涉到了什麽大案。」 贾蓉本就苍白的脸色,听到丫鬟的话更白了三分,他虽然懦弱却也不傻,能让贾瑛带着人直接闯府,事情肯定不小。 这时秦可卿也应是得了消息,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走到榻边轻声道:「我都听说了,你先别担心,父亲一定会没事的。」 秦可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但若细看,就能发现眼底深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欣喜。 自从嫁入宁国府,贾珍那带着贪欲的眼睛便如影随形。她步步小心,时时提防,不知道多少个深夜独自垂泪,恨自己命薄。 如今听到贾瑛带人来府上,秦可卿的心不由跳得快了些,她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何事,但若是贾珍真犯了事被拿了,那从她进门后就日日压在她头上的大山,是不是就有可能被移开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秦可卿暗暗掐了掐手心。不能想,不能想,她是贾家的媳妇,若是贾珍真获了罪,宁国府倒了,她又岂能独善其身? 贾蓉的声音带着惶恐:「可卿,你说父亲他……不会真有什麽事吧?」 秦可卿回过神来,柔声道:「大爷不必忧心,公公是宁国府袭爵之人,朝廷自有体面,瑛三叔想必也只是过来问清楚,说不定是个误会。」 第47章 圈禁 虽听到秦可卿如此说,贾蓉却还是不放心,自己父亲是个什麽德行,他还能不知道吗? 贾珍这些年借着族产丶祭田的名头在外面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也隐约知道一些,只是不敢问,更不敢管。 「不行,我得去看看情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贾蓉让两个小厮搀扶着,一步步往天香楼挪去,如今府里可谓是人心惶惶,下人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到贾蓉来了才慌忙散开。 天香楼内,气氛凝重。 赖升很快被两个番役带了上来,这位宁国府的大总管此刻额角见汗,一进门看到贾瑛和贾珍,还有穿着公服的番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才赖升,给珍大爷请安,给瑛三爷请安。」 贾珍不等贾瑛开口,抢先一步厉声喝问:「赖升!三年前,南城清水巷和西城柳树胡同那两处宅子,是不是让你去处置了?说是卖了,怎麽地契还在我名下?你今天给我说清楚!」 赖升浑身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声音发颤:「回……回珍大爷的话,那两处宅子,三年前确实卖了,也写了契书。」 「契书呢?过户文书呢?」贾瑛冷声道,「顺天府户房的档子上,那两处宅子的主人可还是贾珍!」 赖升掏出契书:「瑛三爷,这是三年前的卖契,买主是个叫郭奎的商人!」 贾瑛接过看了看,纸张泛黄,墨迹也很久了,应当是三年前的文书。 「这契书可曾到官府过户?」 赖升战战兢兢答道:「三,三爷,当年是去顺天府办的手续,按理来说应该是过户了……」 贾瑛敏锐地抓住了不对劲:「按理说?什麽意思?」 赖升擦了擦汗:「当时是郭奎那边的人去办的,老奴跟着去了衙门,文书递进去了,但后来,老奴就没再过问,老爷事忙,这种小事……」 贾珍听了怒不可遏,上去就是一脚:「混帐!我让你办事,你就是这麽办的?」 贾瑛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看向赖升:「那郭奎是什麽人?现在在什麽地方?」 「听说是个南边的商人,院子成交后我就没见过了,因为银子对方都已经付齐,也就没再关注!」 贾瑛转向贾珍:「这两处宅子,如今成了窝藏被拐妇孺丶私藏兵甲的巢穴。贾珍,你可知道这是杀头的大罪?」 贾珍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瑛兄弟,你可得救救我,我真不知道!我卖了!早就卖了!这事和我没关系啊!卖契可是在这呢!」 贾瑛直皱眉头,卖契不是假的,这事或许贾珍还真是被坑了。但是想到贾珍平时乾的那些事,他又不想这样饶了他。 这时,贾蓉也过来了,亲眼看到这阵仗,也是被吓了一跳:「瑛三叔,这丶这是怎麽了?我父亲犯了什麽事?」 贾珍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道:「蓉儿!快去!去荣府请你大老爷丶二老爷过来!快去!」 贾蓉看向贾瑛,带着请求:「瑛三叔,这……」 「去吧。」贾瑛淡淡道,「正好,有些事也需要与府里说清楚。」 贾蓉也顾不得疼痛,顿时加快脚步,去西府搬救兵。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贾珍瘫坐着,冷汗浸透了中衣。赖升跪在地上,以头着地。 约莫过了两刻钟,楼梯上又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约莫两刻钟后,楼梯传来纷乱脚步声。 贾赦当先上来,一身酒气,满脸怒容。贾政紧随其后,眉头紧锁。再后面是贾琏,贾蓉跟在最后,惶恐不安。 许是因为喝了酒壮了胆,给了贾赦勇气,贾赦一见贾瑛,便指着鼻子骂道:「孽障!你又闹什麽?深更半夜带人闯进宁府,还有没有王法!」 贾政虽也面色不豫,沉声道:「瑛哥儿,究竟何事?」 贾瑛将事情简要说罢,末了道:「此案已惊动圣上,我也是奉密旨查办。那两处宅院确在珍大哥名下,若不查清,只怕整个贾家都要受牵连。」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贾赦先是一愣,随即喝道:「就算宅子在珍哥儿名下,那也是被人陷害的!你既是自家兄弟,不帮着遮掩,反倒带兵围府,是何居心!」 贾赦指着贾瑛鼻子:「别以为封了个云骑尉就了不起!我还是你父亲!」 贾瑛神色不变:「大老爷,此案不光涉及人口拐卖,更有私藏制式兵甲。圣上亲自过问,命我一查到底。如今不是讲私情的时候。」 「放屁!」贾赦酒气上涌,「什麽圣旨不圣旨!我贾家开国功臣,便是真有些小过失,谁敢动我贾家一分一毫!」 贾赦上前一步,就要去拉贾瑛,「你现在就给我把人撤了!不然……」 贾瑛使了个眼色,后退半步。裘良一刀鞘打了过去。 贾赦被抽的一个踉跄:「你……你敢打我?」 裘良拔刀出鞘横在身前:「贾指挥圣谕在手,赦老爷是要造反不成?」 贾赦听到造反二字,酒顿时清醒了大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也不敢再上前,被贾琏扶住,在那无能狂怒:「好!好你个贾瑛!翅膀硬了,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 贾政叹了口气,拉住贾赦:「大哥,瑛哥儿是奉旨办案,不可胡闹。」 贾政知道今日这事不比寻常,上前一步,沉声道:「瑛哥儿,你既然是奉旨办案,自然要公事公办。只是珍哥儿毕竟是宁国府袭爵之人,如今证据不足而且还有疑点,如果就将他下狱,恐有不妥。」 裘良也凑到贾瑛耳边低声提醒道:「大人,这贾珍有爵位在身,而且他有人证物证,如今很难判定他有罪。如果将他下狱,虽然咱们有圣谕,但如果被那些文官知道了,免不了要被弹劾。」 裘良说的这点,他又怎麽可能不知,不过贾瑛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贾瑛转向贾珍,目光锐利如刀:「珍大哥,这两处宅院虽是你三年前所卖,但地契未过户,名义上仍是你的产业。如今其中一处藏匿被拐妇孺,你解释不清的。」 贾珍冷汗直流,连连摆手:「我真不知道!那郭奎给了我银子,我就让赖升去办了,谁想到……」 「你现在说不知道,圣上会信吗?」贾瑛打断他,「顺天府丶刑部那些官员会信吗?京城这些年失踪了多少人,为何偏偏是你名下的产业成了贼窝?」 一连串质问,让贾珍哑口无言。 贾瑛环视众人,缓缓道:「依我看,此事有两种可能。」 「其一,珍大哥真不知情,是那郭奎假借买卖之名,实则利用珍大哥的名头作掩护。但这需要查证,需要时间。」 「其二。」 贾瑛顿了顿,目光扫过贾珍惨白的脸:「珍大哥真与此案有染,若是如此,那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我没有!」贾珍猛地站起身,这他可不能认,「贾瑛,你血口喷人!我好歹是宁国府当家人,怎会做这等自毁根基之事!」 贾赦也帮腔道:「不错!珍哥儿再糊涂,也不会如此!」 贾瑛不为所动,只淡淡道:「是与不是,查过便知。」 随后看向贾政:「当然,二老爷方才所言也有些道理,我也不是完全不留情面。」 贾政神色稍缓:「那依你之见?」 「不如折中。」贾瑛道,「珍大哥的院子,我会派人保护起来,饮食起居如常,但不得见外客。待我查明真相,若珍大哥果真清白,自会还他公道。」 贾珍脸色一变:「你这是要软禁我?」 「珍大哥这话是怎麽说的,我这可是保护。万一真是有人要陷害你,你一出门被歹人害了可怎麽办?」贾瑛语气平静,「而且,珍大哥若真无辜,当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否则,我此刻便可拿人回衙门,到那时宁国府的脸面,贾家的声誉,可就真保不住了。」 贾珍张口欲言,却见贾政缓缓点头:「此法稳妥。」 贾赦还想说什麽,被贾琏暗中拉住了袖子。 贾瑛凑到贾珍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况且,有些事珍大哥自己心里清楚。秦氏那边,珍大哥还是收起些心思比较好。」 贾珍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看向贾瑛,脸上血色尽褪。 他怎麽会知道……他怎麽会知道自己的想法! 贾瑛不再看他,对裘良道:「执行吧。派四人轮流看守,不得有误。」 「是!」 贾珍颓然坐回椅子上,知道此事已无转圜馀地。 第48章 彻查宁府产业 贾瑛处理完贾珍之事,转向地上瑟瑟发抖的赖升,这位宁国府大总管此刻面如死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赖升。」贾瑛声音不高,却让赖升浑身一颤。 「三爷!三爷饶命!」 赖升以头抢地:「小的真的不知道那宅子会出这等事!当年郭奎给的银子一分不少都入了帐,契书也签了,小的以为过户手续办妥了就……」 「你以为?」贾瑛出声打断,「你是宁国府总管,替主子处置产业是你的本分。一句你以为,就能抵过你办事不力之罪?」 贾政在一旁也是脸色难看,若不是这人办事不利,怎麽会惹出这些事:「赖升,你也是府里老人了,怎如此糊涂!」 贾赦哼了一声:「这等奴才还留着干嘛,打发了便是!」 贾瑛没有理会贾赦,继续道:「你办事不力,致使主子产业被歹人利用,按家法该如何处置?」 赖升浑身发抖:「按……按家法,该打四十板子,革去差事。」 「好。」贾瑛点头,「你看是我让裘副指挥打你四十大板,还是准备戴罪立功。」 赖升猛地抬头:「三爷请吩咐!小的万死不辞!」别说四十大板,就是二十大板他也受不住,这要是真按家法处置,他必死无疑。 「第一,仔细回想与郭奎接触的所有细节,任何蛛丝马迹都要报上来。」不过对于这个,贾瑛也不抱太大希望,都过去了三年,郭奎这个人应该很难找到了,甚至这个名字都可能是假的。 「第二。你是宁国府大总管,珍大哥这些年在外头的产业和结交的人物,你应当最清楚。把他名下的所有宅院丶铺面丶田庄,凡是你能想起来的,统统列个单子。尤其是那些位置僻静,少有人知的。」 赖升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贾瑛的意图,这是要藉此机会,顺便彻查贾珍所有产业。 「怎麽,有难处?」贾瑛淡淡道,「若你不愿,我也不勉强。只是这办事不力丶牵连主子的罪过……」 「小的愿意!小的这就去办!」赖升连忙磕头,他如今看得很明白,自己的命在谁手里。 贾珍闻言猛地抬头,怒视赖升:「赖升,你敢!」这要是查下去,就凭他在外面做的那些事,贾瑛就真的掌握了自己的生死。 赖升低头不敢看他,只颤声道:「小的也是为了大爷的清白!」 贾瑛不再理会贾珍,对裘良道:「找间厢房,让他连夜把单子列出来。派人守着,不许旁人接近。」 「是。」 处理完赖升,贾瑛转向贾政和贾赦:「二老爷,大老爷,具体发生了什麽事你们也都清楚了,非是我不近人情,此事暂时告一段落,我就先回衙门处理后续的事了。」 贾政神色复杂地看着贾瑛,最终叹了口气:「去吧。只是老太太那边,你总得去说一声。方才尤氏已经带着蓉哥儿媳妇往西府去了,想必是去寻老太太做主。此事闹得这麽大,老太太迟早要知道。」 贾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我现在便过去。」 贾赦却阴阳怪气道:「你现在是本事大了,我倒要看看,老太太知道你带兵围了宁府,软禁了珍哥儿,会是什麽脸色!」 贾瑛平静道:「大老爷若是想陪珍大哥,不妨和他一块,你办的那些事要我派人查一查吗?」 「你!」贾赦被噎得说不出话,一甩袖子,「我才懒得管你们的破事!」 贾瑛不再理他,对贾政拱手一礼,将这里交给裘良处理,转身下楼。 荣庆堂内,贾母歪在榻上,脸色很不好看。王夫人丶邢夫人分坐两旁,王熙凤站在贾母身侧,小心地替她捶着肩。 尤氏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眼圈通红,正用手帕拭泪,秦可卿站在她身后,低眉顺目的伺候着。 尤氏抽泣着道:「老太太,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瑛三爷带着兵马司的人,二话不说就闯进府里,把老爷堵在天香楼要拿了他,说是什麽涉及大案。老爷可是宁国府袭爵的人,这传出去,我们府上的脸面往哪儿搁?」 「瑛哥儿人呢?」 王熙凤忙道:「应该还在东府那边。」 正说着,外头丫鬟通报:「老太太,瑛三爷来了。」 贾母坐直了身子:「让他进来。」 贾瑛迈步进门,一眼看到堂内情形,心中已是有数:「老祖宗,这是要审我吗?」 贾母没接他的话,只淡淡问道:「听说你带兵围了宁府,把珍哥儿圈禁了?」 「是。」贾瑛不卑不亢,「我奉圣上之命查案。线索指向珍大哥名下的两处宅院,其中一处昨夜刚解救了七八名被拐妇孺。」 堂内众人皆是一惊。 尤氏吓了一跳,她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当即失声道:「这,这怎麽可能?老爷怎麽会和拐卖人口扯上关系?」 贾瑛见唬住了她们,语气放缓了些:「珍大嫂子先别急。那两处宅子,珍大哥三年前就卖了,只是地契未过户,名义上还在他名下。」 尤氏听到这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急道:「既然卖了,那和老爷还有什麽关系?瑛兄弟为何还要圈禁老爷?」 「正因为卖了却未过户,才更说不清。如今案子已经惊动圣上,若按常理,珍大哥作为宅主,第一时间就该被收押审问。我是念在同族之情,才折中处理,这是目前最大限度保全珍大哥和宁府颜面的法子。」 贾母听罢,盯着贾瑛看了许久,缓缓道:「你倒是考虑得周全。」这话听不出喜怒。 王夫人忍不住开口:「瑛哥儿,不是我说你。便是奉旨办案,也该顾及家族体面。你这样大张旗鼓带兵闯府,传出去,别人会怎麽说咱们贾家?」 邢夫人也帮腔:「就是!自家兄弟,有什麽事不能关起门来说?非得闹得人尽皆知?」 贾瑛还未答话,贾母却突然道:「都闭嘴。」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贾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贾瑛身上:「果真是圣上交给你的差事?」 「孙儿怎麽敢假传圣旨?」贾瑛取出手谕拿在手中:「圣上命我全权侦办此案。」 贾母叹了口气:「既是圣旨,那便按圣旨办。」 「老太太!」尤氏急了。 贾母抬手止住她,继续对贾瑛道:「你既然担了这差事,就要办好。但珍哥儿毕竟是贾家族长,不能不明不白地被圈着。你要查,就尽快查清楚。若他真无辜,早日还他清白。若他……」 贾母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若他真牵扯其中,该怎麽做就怎麽做,不必顾忌家族颜面。贾家在这京城立足百年,不能毁在一两个人手里。」 这话说得极重,堂内众人皆变了脸色。 贾瑛看了看贾母,这老太太是个心里明白的,但也是个糊涂偏心的,今天犯事的如果是荣府二房,估计就不是这个说法了。 贾母疲惫地摆摆手:「都散了吧,瑛哥儿既然领了皇命,这事就按他的办。」 尤氏还想再说,被秦可卿轻轻拉住,摇了摇头。 第49章 梨香院 梨香院位于荣府东北角,原本是荣国公暮年静养之地,约有十馀间房舍,另有一门通街,薛家还没入京,贾母便命人收拾了出来,只等薛家母女入住。 本书由??????????.??????全网首发 贾瑛走到院门前,早有婆子在那候着,见到贾瑛来了,忙笑着上前引他进去:「三爷可是来了,太太和姑娘等了有一会儿了。」 进了院,就见薛姨妈亲自迎到门前,满脸是笑:「瑛哥儿可算来了,快请进。本该早些请你,只是知道你这些日子公务繁忙,也不敢打扰。」 贾瑛笑着拱手:「薛姨妈客气了,本该早些来请安的。」 进了厅,只见里面已经摆好了一桌子精致小菜和一壶酒。 薛宝钗从里间走出来,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袄裙,端庄娴雅,朝着贾瑛微微福身:「瑛三哥。」 贾瑛还礼:「宝钗妹妹。」 薛姨妈拉着贾瑛入座,亲自斟了杯酒:「瑛哥儿,这杯酒姨妈敬你,前些日子为了那孽障的事,劳你费心了。」 贾瑛接过酒杯:「薛姨妈言重了,事情过去了就不提了。蟠兄弟如今可是收了性子?」 提到薛蟠,薛姨妈露出一抹欣慰的神色:「说来也奇,自那日从兵马司出来,又被他姨夫狠狠训了一顿,这些日子竟真的安分了下来。之前死活都不愿读书,如今每日一早便往义学去,可把我欢喜坏了。」 薛姨妈说着说着,眼中竟是有了泪光:「他父亲去的早,我又是个没本事的,也管不住他。他若能就此改了,我便是立刻闭了眼,也对得起他父亲了。」 薛宝钗赶紧轻声劝慰:「母亲说这些做什麽,哥哥肯上进便是好事。日后有姨夫教导,有瑛三哥这样的榜样在前,自然会越来越好的。」 贾瑛听着,心中却是在想,这薛蟠改的未免太快了些,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怕是三分真七分假。 不过这话自是不能说出口,只道:「蟠兄弟肯上进,总是好的,这京城水深浪急的,谨慎些总没坏处。」 薛姨妈连连点头,招呼贾瑛吃菜,薛宝钗在旁有一搭没一搭的陪贾瑛聊着些家常。 到走的时候,薛宝钗陪着薛姨妈亲自将贾瑛送到院门口,又让同贵捧出个锦盒。 「不是什麽贵重东西,是自家铺子里新来的几支人参,只望你别嫌弃,你公务繁忙,拿回去补补身子也好。」 贾瑛实在推辞不过,也只能收了。 说来也巧,贾瑛刚离开没多久,薛姨妈正吩咐丫鬟收拾桌子,外头就传来一阵说笑声。 同喜走进来禀报:「太太,林姑娘和三位姑娘都来了。」 薛姨妈忙又迎了出去,只见黛玉正领着迎春丶探春丶惜春进来。 「这麽晚了,你们怎麽一起来了?」薛姨妈笑着拉起黛玉的手,又招呼三春,「都快进来坐,外头有风。」 黛玉进了屋,目光扫过桌上还没有收拾乾净的杯盏,轻声道:「听说姨妈这有东道,我们来凑个热闹,不打扰吧?」 宝钗闻言笑道:「这是什麽话,巴不得你们常来呢。怎麽穿得这样少?紫鹃也是的,不说给你多加件衣裳。」 「不冷的。」 探春性子爽利,已经坐了下来,瞧了瞧桌上的残席:「看来我们来晚了,瑛三哥已经走了。」 薛姨妈让同喜上些茶点,说道:「刚走一会儿。他事情忙,坐不久。」 惜春挨着迎春坐下,安安静静的,只微笑着也不说话。迎春温声道:「原是想来给姨妈请安的,正巧路上碰见林妹妹,便一道来了。」 黛玉捧着杯热茶暖手,垂着眸子道:「瑛哥哥近来真是忙得紧,好几日没在府里见着了。」这话说得淡淡的,宝钗多看了她一眼。 薛姨妈叹道:「可不是。瑛哥儿身上领着差事,也是身不由己。」 「好啊,你们偷偷在这儿聚,也不叫我!」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又传来一阵清亮的嗓音。帘子一掀,宝玉披着件大红斗篷走了进来。 先给薛姨妈请了安,又挨个给姐姐妹妹问了好,最后眼睛又在屋里扫了一圈,问道:「听说瑛三哥也在这儿,怎麽不见他人?」 宝钗笑道:「你来迟了,瑛三哥刚走。」 宝玉哎呀一声,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但翘起的嘴角却是怎麽都压不住。 「我特意赶来的!好些日子没见着瑛三哥,还想找他说话来着。」说着就在黛玉身边坐了下来,「林妹妹,你怎麽也不叫我一声?」 黛玉瞥了他一眼:「你自己在房里和丫头们顽得高兴,谁知道你要找瑛哥哥。」 宝玉讪讪一笑:「我那不是……对了,听说瑛三哥把珍大哥给圈禁了,真的假的?」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薛姨妈忙道:「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敢乱说。瑛哥儿是领了差事,东府那边只是配合查问罢了。」 探春闻言却是眼睛一亮,想要问个清楚:「二哥哥也听说了?我听底下的婆子嘀咕,还当她们是在那胡吣呢。姨妈,究竟是怎麽回事?」 薛姨妈也不好细说,只含糊道:「都是些陈年旧事,宅子买卖上出的纰漏。你们女儿家,还是少打听这些好。」 宝玉却是说道:「二老爷如今总是夸他,连我这个儿子都越发看不顺眼了。」 「宝兄弟又胡说了。」宝钗赶紧温声打断他,「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如今好好读书,将来自然也有前程。」 宝玉一听宝钗提到读书和前程这四个字,脸上露出一抹不自在,身子往后一靠。 「宝姐姐又说这些话,好好的提这个做什麽,什麽前程不前程的,不过是些禄蠹的勾当。」 薛姨妈忙打圆场:「你们现在都还小,养好身体才是正事。」 黛玉捧着茶杯,扫过宝玉那副闹别扭的模样:「宝姐姐也是为你好,才肯说这些。换了旁人,谁爱管你读不读书,有没有前程呢?」 宝玉听黛玉也如此说他,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恼火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脱口道: 「林妹妹也来挤兑我!你们都知道我最厌这些经济仕途的混帐话,偏要来烦我。我如今这样不好麽?和大家一处说说笑笑,便是最痛快的事了。瑛三哥那样整日在外头奔波劳碌,我看也未必快活。」 探春见气氛有些僵,忙笑着岔开:「二哥哥又说傻话。人各有志,岂能一概而论?咱们姊妹聚在一处,原是说些开心的。」 宝钗见宝玉反应这般大,心知自己触了他的逆鳞,面上却依旧笑容不减,亲手给宝玉斟了杯热茶递过去: 「是我一时失言了,快喝口茶暖暖,这夜里过来,仔细着了风。」轻轻将话题带过,仿佛刚才那几句话从未出口。 第50章 柳湘莲(大章) 更深露重,一个黑衣蒙面人,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他追查一个拐子组织已经几个月了,线索几度中断,最终指向这座看起来无比寻常的三进院落。 当他贴着游廊潜到一间正房窗下时,屋内的烛火瞬间熄灭,黑衣人暗叫不好,哪里还不知自己被发现了,正要遁逃,就听见四面脚步声骤起。 七八个黑影从厢房和廊柱后面扑了出来,手中的钢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黑衣蒙面人拔剑应对,瞬间刺倒两人,然而更多人从院子各处冒了出来。 一个虬髯大汉手持短戟,狞笑着朝着黑衣人攻了过去:「好俊的身手,可惜来了不该来的地方!」 那黑衣人却是不语,沉着应对间,寻了个破绽又杀一人。 而在这座院子不远处的一处屋檐上,吕方看着院中的场景,却是心里直骂娘。 他奉贾瑛的命令在这里监视,看到那黑衣人潜进去时就知道要遭。此刻院内兵器碰撞的声音愈演愈烈,那黑衣人虽然武艺高强,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已经负伤。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尽管吕方气得咬牙切齿,但也觉得这麽一个好汉死了太可惜,再说这夥人如今被发现,难免不会再转移据点。 「不能再等了。」 吕方从怀中掏出信号箭,红色焰火在夜空中炸开,这是东城兵马司紧急召集的信号。 吕方翻身下了屋檐,吹响铜哨,暗中潜伏在附近的二十个番役闻声现身,这是他和铁牛这段时间尽心挑选训练出来的精锐。 吕方见人集齐,喝道:「冲进去,优先占据院内水井,别让人钻进井里跑了。」 众番役持盾举刀,直接撞开院门冲了进去,院子里的匪徒见状,攻势更加凶残,欲要在援兵到来前围杀那黑衣人。虬髯大汉一戟直刺黑衣人心口,黑衣人被围困无力招架,眼看就要命丧于此,千钧一发之际,吕方掷出腰刀,堪堪打偏这一击。 吕方大喝一声:「五城兵马司办案,弃械者不杀。」 虬髯大汉环视四周,见官兵只有二十多人,顿时眼中凶光一闪,厉声道:「弟兄们,杀出去,往井里退!」 话音未落,匪徒们发狠猛冲,幸好吕方早有布置,双方一时间僵持下来。 另一边,铁牛看到吕方发出的信号,急忙冲进内院去敲贾瑛的房门。 「头儿,吕方发了紧急信号!」 贾瑛几乎是瞬间睁眼,翻身从床上起来,一边披上外袍,一边问道:「多久了?」 「刚发的,不到半盏茶。」 「速去点人!将衙门里当值的全带上!」 铁牛应声出门,去衙门里召集人手。 秋纹和碧痕也被铁牛惊醒,提着灯出来看:「爷,出什麽事了?」 贾瑛冲她们摆了摆手:「没什麽事,你们接着去睡。」接着便快步出门。 等贾瑛赶到兵马司衙门时,铁牛正在整个队伍,院中已经集结了七八十人,兵械在手。 贾瑛扫视一圈,也不多废话:「我们的人在西城遇险,今夜行动,听令行事,敢畏缩不前者,军法处置!出发!」贾瑛一马当先,铁牛领着大队紧随,直奔西城而去。 西城主街,贾瑛率队一刻不停刚狂奔至此处,却见前方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片火光,一队人马直接横拦在街中央,看衣服正是西城兵马司的人,约有个三四十人。 为首之人方脸短须,骑在马上,扬声道:「前方何人胆敢深夜带兵狂奔!」 贾瑛勒马站定,已是认出了此人:「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贾瑛,有紧急公务,还请贺大人让路。」 贺襄眯起眼睛,打量着贾瑛身后全副武装的人马,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贾大人,不是本官为难你,只是五城兵马司各有辖区,你东城的人若,擅闯我西城的地界,于理不合。若人人都如此,京城治安岂不乱了套?」 贾瑛不想多浪费时间,从怀中掏出承泰帝所赐手谕,然后展开:「贺指挥看清楚了,圣上手谕在此,许本官跨城办案,紧急情况可先控场抓捕,事后奏报。」 火把发出的光照亮绢帛上的御笔与宝印。 贺襄细看片刻,忽然笑了:「贾指挥,这手谕,夜色昏暗,本官一时也难以辨别真伪。再者,手谕上说『紧急情况』,不知贾指挥所谓的紧急情况是何事?西城今夜太平,并未接获任何急报。贾指挥可否详细说明,待本官核实后,自当配合。」 接着贺襄又补充道:「或者,贾指挥在此稍候,本官派人去请兵部的大人来做个见证,也免得日后说不清楚。」这话看似周全,实则字字拖延。 贾瑛身后的铁牛急得额头冒汗,低声道:「头儿,吕方他们……」 贾瑛何尝不知时间紧迫?每拖延一刻,吕方便多一分危险。他看着贺襄那张看似公事公办的脸,忽然明白了,贺襄根本就是在故意阻拦! 为什麽? 贺襄作为缮国公府旧部,此刻出现在这里拦截,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巧合! 贾瑛不再犹豫,收起手谕,厉声喝道:「贺襄!本官有圣谕在手,你一再阻拦,是何居心?若因你延误导致人犯逃脱,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柳树胡同距离此地不过两条街,那边焰火升空,贺大人竟毫无察觉?还是说你早已察觉,却故意在此拦截本官?」 贺襄脸色一沉:「贾瑛!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依照规章办事……」 「没时间跟你废话!」贾瑛直接长刀出鞘,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东城兵马司听令!冲过去!阻挠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你敢!」贺襄勃然变色,也拔出腰刀,「西城的弟兄们,拦住他们!没有明确的公文,绝不能让东城的人在咱们西城撒野!」 双方瞬间剑拔弩张。 贾瑛一夹马腹,率先冲出:「随我来!」 铁牛怒吼一声,带着七八十名番役如同洪流般往前冲。西城兵马司的人试图结阵阻拦,但贾瑛这边人数占优,又是救人心切,正是气势如虹的时候,怎麽可能拦得住。 贺襄见状,眼中厉色一闪,竟亲自策马上前,一刀劈向贾瑛:「贾瑛,你狂妄!」 贾瑛早有防备,侧身避过刀锋,手中长刀顺势一抡,厚重的刀背狠狠拍在贺襄的肩上! 只听一声闷响,贺襄吃痛,险些坠马,贾瑛趁机刀身一转,用刀面拍向贺襄坐骑的屁股。马匹吃痛受惊,再加上贺襄还没稳住身形,竟直接被甩落马下。 贾瑛勒马,刀尖指着摔倒在地的贺襄,冷声道:「贺指挥,本官这一刀已经是是手下留情了。若是再敢阻挠,那下次就不会是刀背了!」 说罢,不再看脸色铁青的贺襄,挥刀前指:「全速前进!」 东城兵马司的队伍轰然冲开西城人马的阻拦,朝着吕方信号发出的方向疾驰而去。 贺襄在手下的搀扶下站起身,望着贾瑛远去的背影,眼神阴沉得可怕。抬手招来一名心腹,低声道:「速去报信,就说贾瑛咬上来了。」 柳树胡同,那处小院内的厮杀已经到了白热化。 吕方带来的二十多名番役结阵与对方纠缠在一起,用盾牌抵住匪徒的疯狂冲击。地上已倒了七八具尸体,有匪徒的,也有两名番役的。 而那黑衣人背靠井沿,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不止,右手长剑却依然凌厉,抓住机会又刺穿一名扑来的匪徒喉咙。 虬髯大汉眼见久攻不下,逃又逃不出去,甚是焦急。 几名匪徒见此,眼中露出决绝之色:「老大,我们为你拼开一条生路!」接着便不顾生死,欲要用以命换命的方法,给那虬髯大汉杀出一条通向井口的缺口。 「拦住他们!」吕方急喝。 就在这一刻! 「轰!」 院门被整个撞开! 贾瑛一马当先冲入,目光扫了一圈,瞬间便明白了局势。 「一个也别放跑!」贾瑛厉喝一声,身形飞速射向水井。 贾瑛一眼便锁定正欲拼死突围的虬髯大汉,此人显然是匪首。 虬髯大汉见贾瑛来势凶猛,竟不闪避,反手一戟横扫,这一击势大力沉,刀戟相撞,火星迸溅而出。虬髯大汉虎口剧震,连退数步,眼中闪过惊骇。 「好力气!」 不待他反应,贾瑛第二刀已至,角度刁钻,直取他下盘。 另一边,铁牛已率众番役如狼似虎般冲入战团,三五人一组,迅速分割丶包围残馀匪徒。 「放下兵器,跪地不杀!」铁牛声如洪钟。 数名匪徒见大势已去,迟疑间已被盾牌撞翻在地,瞬间被制伏,仍有几名死硬分子负隅顽抗,却在番役的配合围攻下,很快被击伤擒拿。 而那黑衣人背靠井沿,喘着粗气,看着眼前变故,知道胜局已定,手中长剑缓缓垂下。 贾瑛刀法凌厉,步步紧逼,又一刀劈下时,大汉举戟格挡,却被贾瑛顺势变招,刀背重重砸在他手腕上。 「啊!」 虬髯大汉吃痛,兵器脱手掉在地上。 贾瑛刀锋一转,已架在他颈侧:「跪下!」 虬髯大汉面色惨白却梗着脖子:「要杀便……」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贾瑛一脚踹在膝窝,应声跪倒,随即被两名冲上来的番役死死按住。 「绑了,留活口!」贾瑛收刀,目光扫视全场。 吕方快步来到贾瑛身边,低声道:「有个重要情况,开打后不久,有个穿深蓝袍子的瘦高个从厢房后窗溜了,我派了两个机灵的弟兄暗中跟了上去。」 贾瑛眼神一凝:「做得好。那很可能就是那个『五爷』。」 贾瑛转向那黑衣人,黑衣人此时已经取下了蒙面的黑布,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只是此刻因失血过多而显得面目有些苍白。 「多谢……官爷援手。」黑衣人声音中带着疲惫。 贾瑛微微颔首,收刀入鞘,走上前几步,目光落在他受伤的左臂上:「伤得不轻。铁牛,先取金疮药来,给他简单包扎止血。」 「是!」 铁牛应声,立刻从随身皮囊里取出伤药。 黑衣人略一迟疑,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多谢,有劳了。」 贾瑛趁着铁牛为他处理伤口的间隙,问道:「阁下是何人?为何深夜潜入这贼窝?」 黑衣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在下柳湘莲,一介江湖浪荡子,并无功名在身。我也是凑巧发现了这个拐子组织,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我辈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几经周折,方才锁定此处。只是没想到,这伙贼人竟然如此谨慎,我刚潜入进来,便被发现了。」 柳湘莲! 贾瑛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自然不陌生,红楼原书中,柳湘莲是世家子弟出身,却性情豪爽,不拘礼法,喜欢客串风月戏文,实则有一身好武艺,性情刚烈,堪称侠客。 没想到,这柳湘莲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一名番役来到贾瑛身前禀报:「大人,正房和东西厢房都搜过了,没有其他人。」 贾瑛眉头微皱:「没有受害者?」 他望向那口井:「吕方,带几个人下井看看。」 吕方命人取来绳索和火把,不多时,井下传来他的喊声:「下面有个地道,通往一个密室!」 接着便是铁链被砍断的声音,片刻后,吕方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怒火:「找到了,五六个孩子,还有几个妇人,都被铁链锁着!」 贾瑛面色一沉:「全部救上来,小心些。」 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多时,第一个孩子被系上绳索拉了上来。 那是个八九岁的男孩,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被拉上来后便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恐惧。 接着是第二个丶第三个……总共六个孩子,三男三女,最小的不过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 随后上来的三名妇人更加凄惨,身上有伤,眼神呆滞,显然受了不少折磨。 番役们忙取来清水和乾粮,那些孩子起初还不敢接,直到确认安全,才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边哭。 柳湘莲看着这一幕,顿时怒火冲天,咬牙道:「这群畜生,若早知道,我拼了命也要多杀几个!」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正是先前跟踪那逃跑之人的两名番役回来了。 两人满头大汗,快步来到贾瑛面前禀报:「大人,那人……跑进了缮国公府的后门!」 贾瑛眼神一凝:「确定?」 「千真万确!」其中一人道,「我们两个亲眼所见。」 缮国公府! 贺襄方才在街上拦截,如今逃跑的疑似「五爷」那人又进了缮国公府,这一切绝非巧合。 贾瑛深吸一口气,念头飞转。缮国公府虽已没落,但府邸仍在,勋贵的架子还在。若此案真与缮国公府有关,那牵扯就太大了。 柳湘莲也听到了番役的禀报,神色微变,他虽是一介江湖人,但也知道缮国公府的分量。 第51章 兵围缮国公府 贾瑛目光扫过那些被救上来的妇孺,压下心中的情绪,转向吕方:「你带些人,将这些妇孺先护送回东城兵马司衙门好生安顿。另外把这里的匪徒都绑了押回去,再仔细搜一遍院子,注意查看有没有暗格。」 「是!」 「衙门里记得要加派人手看守,绝不能让这些匪徒出现任何差错,以防有人来灭口。」 台湾小説网→?????.??? 吕方神色一凛:「明白!」 安排妥当,贾瑛心中念头飞转。 若缮国公府真与此案有牵连,那麽贺襄作为缮国公府旧部,他的拦截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直接带兵闯入国公府? 贾瑛握了握腰间的刀柄,即便石光珠尚未正式袭爵,但缮国公府这块牌子仍在,今夜若贸然闯入,不论能否搜出人犯,都是将缮国公府乃至整个旧勋贵集团的脸面踩在脚下。 然而,若不去…… 贾瑛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贾大人。」柳湘莲站在贾瑛身侧,「在下虽是一介白身,却也知此案牵连甚广。若大人信得过,柳某愿随大人同往。」 贾瑛侧目看向他,见柳湘莲眼神清明坦荡,无半分退缩,心中微动:「柳兄可知,若随我去便是彻底卷入了此事。」 柳湘莲洒然一笑:「我柳湘莲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这些贼子拐卖妇孺,丧尽天良,莫说是一个国公府,便是龙潭虎穴,柳某也要闯一闯,讨个公道。」 贾瑛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其馀人,随我去缮国公府。」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不多时,缮国公府已然在望。 贾瑛勒马停在门前石阶下,身后的番役迅速散开,火把高举,映亮了一片区域。 缮国公府门外,贾瑛看着面前巍峨的府邸,毫无惧色:「封锁缮国公府前后门及所有侧门,任何人不得进出,若有强行闯关者,可当场捉拿!」 「得令!」 「叩门。」贾瑛沉声道。 一名番役上前,用力拍打门环:「五城兵马司办案,请府上管事答话!」 门内起初毫无动静,那番役又连喊三声,片刻后,大门旁边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房探出头来,语气中有些不耐:「深更半夜的,何人在此喧哗?可知这里是何处?」 贾瑛策马上前两步:「本官乃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使贾瑛,有紧急公务,需面见府上石世子,请即刻通传。」 那门房看清贾瑛身后黑压压的兵丁,睡意顿时没了大半:「大人,世子爷早已安歇,有什麽事明日……」 贾瑛直接打断了他:「明日?今夜有要犯逃入贵府,案情重大,刻不容缓。若耽搁了,你担待得起吗?」 「速去通传!若再拖延,本官便只好自己进门寻人了!」 门房吓得一哆嗦,慌忙缩回头去,快步进去禀报。 柳湘莲策马靠近,低声道:「大人,若他们不答应怎麽办?」 「圣谕在手,我便占着理。既然来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不多时,侧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却不是门房,而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管家。 那管家快步走下台阶,对贾瑛拱手道:「贾大人,深夜来访,有失远迎。在下是府中管事方禄,不知大人所说的要犯逃到我们府上,从何说起?这其中怕是有什麽误会。」 贾瑛盯着他,缓缓道:「本官亲自率人追捕一夥拐卖人口的匪徒,其中一名首脑逃逸。我手下有两名弟兄亲眼所见,那人进了贵府。方管事若说没有,可否让本官带人进府一搜,以证清白?」 方禄却是面色不变,仍是那副恭敬的模样:「贾大人说笑了。国公府邸,岂是能随意搜查的?许是夜色昏暗,大人的手下看走了眼也未可知。不若这样,我们府上这就派人彻查内外,若真有宵小潜入,定当擒拿,亲自送至大人衙署,如何?」 贾瑛心中冷笑,正要开口,忽听街道另一边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 贺襄脸色有些阴沉,率队在贾瑛人马外围停住,目光扫过门前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贾瑛身上。 「贾指挥,你带兵围堵国公府,意欲何为?莫非以为有圣谕在手,便可肆意妄为?」 贾瑛转头看向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 贾瑛不慌不忙:「贺指挥来得正好,有一名人犯逃入缮国公府,本官正要请方管事行个方便。贺指挥既然主管西城治安,不若一同做个见证,也免得日后有人说本官擅权越界。」 贺襄眼睛微眯:「贾指挥,办案讲究真凭实据。若无确凿证据便要搜查国公府,只怕于理不合,于法不容。」 方禄在一旁也搭腔道:「贺大人所言极是。贾大人,不是我们不配合,若人人都凭一些莫须有的便来搜查国公府,那国公府成什麽了?今日你能来搜,明天别的衙门也能来,长此以往,朝廷体统何在?」 两人在这一唱一和,贾瑛身后的番役中已有不少人面露犹豫之色,毕竟国公府三字,对这些底层兵丁而言,可谓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贾瑛却忽然笑了:「贺指挥,方管事,你们说的这些本官自然知道。但你们可知,陛下赐我圣谕之外,还有密折直奏之权。」 「若贵府坚持不让搜查,本官只好即刻上奏,将今夜之事详陈御前。至于陛下会如何想,贵府是否清白,那就不是本官能揣测的了。」 方禄脸色终于变了,贺襄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他们可以跟贾瑛讲规矩扯皮,但密折直奏是直达天听的渠道,一旦皇帝先入为主,再想争辩就难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缮国公府的大门,忽然缓缓打开了。 一个身着锦袍,二十五六岁的男子,在数名仆从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此人面容清俊,正是缮国公府世子石光珠。 石光珠面上带笑,语气温和:「贾大人。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贾瑛翻身下马,拱手道:「石世子,深夜打扰还请见谅。本官追捕一夥拐卖人口的要犯,其中一名首脑逃入贵府。事关重大,还请世子行个方便。」 「贾大人言重了,你我两家乃是世间交,同为八公。家父在世时,常提起代善公的英风豪气,只是这些年我们两府往来少了些。若是我父亲还在世,想必也会欣然配合贾指挥办案的。」 「石世子深明大义。既然如此,本官便派人入府搜查,绝不惊扰府中女眷与正常起居。」 石光珠却摆摆手:「这倒不必麻烦贾指挥亲自带人。既然是我府上潜入了宵小,自然该由府中护卫搜查拿人。」 接着石光珠看向贺襄:「贺指挥,你既然在此,也请带西城兵马司的弟兄做个见证。若真在府中搜出逃犯,当场拿下交由贾指挥处置,如何?」 贺襄见石光珠如此说,当即道:「世子所言甚是。西城兵马司责无旁贷。」 石光珠又看向贾瑛,笑容温和:「贾指挥,你我同是勋贵之后,想来也能相互体谅。」 贾瑛看着石光珠那张温文尔雅的脸,略皱起眉头。 石光珠这一手,既不失体面,又将主动权握回手中。若真让他自己搜查,就算找到了人,恐怕也只能是死人了。 贾瑛缓缓开口:「石世子,此案牵涉甚广,不如这样,由本官带少数人入府,石世子与贺指挥同往,三方共同搜查,如此也能确保万无一失。」 石光珠眼神微凝。 「走水了!走水了!」 只听府内一阵骚乱,紧接着缮国公府里面,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石光珠脸色骤变:「怎麽回事?」 方禄看到火光也慌了:「好像是从西跨院那边。」 贾瑛心头一沉,立刻喝道:「随我入府救火!」 石光珠此时也不阻拦了,急声道:「快!快让人救火!」 第52章 死无对证 贾瑛一马当先冲入府中,火光来自西跨院的一处独立小院,火势极大,已经吞噬了大半个院落。 府中仆从正提着水桶水盆奔走救火。 「里面可有人?」贾瑛抓住一个惊慌的小厮问道。 「琼二爷还在里面……」 石光珠此时也赶到了,闻言脸色煞白:「光琼。救人,快进去救人!」 说着就要自己往火场里面冲,幸好贺襄及时抱住了他:「世子,里面危险!」 石光珠被贺襄拦着,一脸悲痛。 「我的二弟啊。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贾瑛眯起眼,看着眼前熊熊大火,这火起得蹊跷,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院子。 「贾大人!」石光珠忽然转身,推开贺襄,双目赤红,「还请救出家弟!」 「放心,我们会竭尽全力,世子也不要太过伤心。」 众人奋力救火,然而火势实在太大,等到火势控制住时,整个院落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一具焦黑的尸体从废墟中被抬了出来。 石光珠踉跄着上前,看着那具尸体,浑身颤抖,半晌说不出话。 方禄跪在一旁痛哭:「二爷,二爷啊。」 贺襄站在一旁,神情复杂,不知道在想什麽。 贾瑛走到尸体旁,蹲下仔细查看,尸体已经完全碳化,面目全非,但从体型来看,应该是个成年男子。 贾瑛缓缓起身:「这火起得突然,不知这琼二爷的院子,平日里可有什麽易燃之物?为何火势如此迅猛?」 石光珠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嘶哑:「贾指挥这是何意?家弟惨死,你还要怀疑什麽不成?」 贾瑛平静道:「本官只是就事论事。今夜有要犯逃入贵府,紧接着就发生大火,实在太过巧合。」 「你!」石光珠怒视贾瑛,胸膛起伏。 贺襄上前一步:「贾指挥,世子的弟弟不幸身亡,石世子正悲痛欲绝,此时说这些,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 「贾指挥。我石家世代忠良,父亲为国捐躯,如今我二弟葬身火海,尸骨未寒,你竟还要疑心他与什麽匪徒有染,疑心我缮国公府吗?」 石光珠说罢,竟是涕泪横流,一副家门蒙冤的悲愤模样。 贺襄面色沉重,对贾瑛道:「贾大人,此刻再提搜查,恐怕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吧。」 贾瑛目光扫过废墟,对方这一手死无对证,玩得极为决绝,如今看来,这个石光珠的庶弟,应该就是那个五爷。 「世子节哀。这火起的突然,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又恰逢其会,自然要问个清楚,并非是有意冒犯。既然府上遭此不幸,本官暂且就不打扰了。」 贾瑛说完,话锋一转,看向那两名之前跟踪的番役:「你们二人,先前可看清了那逃入府中之人的身形长相,穿得什麽衣服?」 两名番役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硬着头皮上前:「回大人,那人带着面具,不过那人身材与这尸身似乎相仿,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绸缎袍子。」 贾瑛蹲下身在焦尸残存的衣物碎片中小心翻找,果然从没有完全碳化的腋下和背部等处,找到几片深蓝色的绸缎残片。 「看看是不是这个?」 那两名番役仔细看了看,有些不确定的道:「看着像是,不过这碎片太小了,卑职也不敢确定。」 石光珠自然也听到了那两名番役所言,冷冰冰道:「贾大人莫非仅凭这几片布料,就想治我国公府的罪不成?」 「世子误会了,或许是因为天黑,我这两个弟兄看错了也不一定。」 贾瑛心中冷笑,证据链几乎闭环,但人死了,一切便戛然而止。 他不可能凭这些残片就咬死石光琼是匪首,石光珠完全可以反咬是贾瑛栽赃。 「那就多谢贾指挥明察秋毫,只盼贾大人能早日擒获真凶。」 贾瑛也不再多言,拱手道:「既如此,本官先行告辞,衙门里还有一干匪徒需审理。世子保重。」 说罢,贾瑛转身带队离开。 柳湘莲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伫立在废墟前的石光珠,又看了看脸色阴晴不定的贺襄,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东城兵马司衙门。 吕方已将被救妇孺妥善安置,请了大夫诊治,匪徒们也分开关押,严加看守。 贾瑛回来后立刻提审了那名虬髯大汉。 押房内,贾瑛开始审讯那名虬髯大汉,吕方站在一旁记录,柳湘莲则抱剑倚在门边坚持要旁听审讯。 「姓名?」 虬髯大汉抬起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张彪。」 「张彪,你可知你犯的是何等大罪?拐卖妇孺,按律当凌迟处死。你手下那些弟兄,也都逃不了一个斩立决。」 张彪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却仍强撑着道:「成王败寇,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杀你容易。」贾瑛站起身,走到张彪面前,「但本官想知道的是,你背后的人是谁。那个五爷,究竟是何身份?」 张彪闭上眼:「我不知道。每次五爷来,都戴着面具,声音也刻意压低,只知道与缮国公府有些关系,可以保我们在西城无事。」 柳湘莲忽然开口:「你们拐来的人,都送到哪里去了?」 张彪睁开眼睛,看向柳湘莲:「大部分通过水道运走,具体送去哪里我不知道。只有一小部分留在京城卖给一些达官贵人。」 贾瑛眼神一厉:「名单。」 「没有名单,」张彪摇头,「买卖都是五爷亲自经手,我们只管送货。」 审讯持续了半个时辰,张彪所知有限,但几个关键信息逐渐清晰。 地下网络分为数个区域,每个区域由一个头目管理,张彪只是其中之一,核心区域只有五爷这样的高层能进入。他们使用的兵器确实来自兵部,但来源渠道不明。 贾瑛回到座位,手指轻敲桌面:「把你知道的地下通道地图画出来。每一处入口丶出口丶岔道丶密室,尽你所能画清楚。若地图属实,助本官捣毁这窝贼巢,本官可向圣上求情,免你凌迟,改判流放。」 张彪眼中闪过挣扎,良久,声音嘶哑着道:「我画。但有些地方我也没进去过,只能画个大概。」 「无妨。」 张彪被松了绑,开始伏案画图。 一个时辰后,一张错综复杂的地下地图呈现在众人面前。 柳湘莲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乎将半个京城的地下都掏空了!」 贾瑛看着地图,面色凝重。 地图显示,地下网络以废弃的旧河道为主干,向四面延伸出无数分支,连接着水门丶枯井丶废弃宅院的地窖。 贾瑛收起地图,对张彪道:「你的命暂时保住了。但若地图有假……」 张彪连忙道:「不敢,绝对不敢!」 「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守。」 张彪被带走后,柳湘莲出声道:「贾大人,接下来你打算怎麽办?这地下网络规模如此之大,绝非一个石光琼能掌控的。」 「此事重大,我会将今天发生的事,如实禀报给陛下。如今有了地图,剩下的就好办了。」 接着贾瑛看向吕方:「那几个被救的妇孺,可问出什麽?」 吕方摇头:「她们大多是被迷晕了带进去的,对地下情况一无所知。」 第53章 请调京营 卯时初刻,天尚未亮透,承泰帝已端坐御座之上。 「陛下,臣有本奏。」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崇明出列,「臣弹劾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使丶云骑尉贾瑛,目无法纪,藐视勋贵,擅闯国公府邸!其罪有三!」 龙椅之上,承泰帝面色平静:「细细道来。」 「其一,贾瑛擅自调兵围堵缮国公府,此乃藐视太祖所定勋贵体统!」 「其二,缮国公府二公子石光琼,昨夜葬身火海。贾瑛欲带兵在府中搜查,致缮国公府慌乱救火,延误时机,虽非直接纵火,却有逼迫致死之嫌!」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其三,贾瑛所说的人口失踪一案,证据不足,仅凭一面之词便怀疑国公府涉案,此乃构陷勋贵,动摇国本!」 严崇明的声音越来越高,话音刚落,又有数名言官出列附和。 「陛下,贾瑛此人年纪轻轻,行事张狂,臣请陛下严惩!」 「五城兵马司虽有治安之责,却无权擅查勋贵府邸。贾瑛此举若不惩处,若其他人争相效仿,让勋贵何以自处?朝廷体统何在?」 「臣听闻,昨夜贾瑛在西城与西城兵马司指挥使贺襄对峙,竟敢攻击同僚,此等跋扈,若不严惩,恐成祸患!」 弹劾如潮水般涌来,句句诛心。 文官队列中,数位老臣微微颔首,显然早有默契。 勋贵队列则气氛微妙,纷纷看向牛继宗,想看他什麽意思。牛继宗站在武臣前列,闭目养神,丝毫没有掺合进去的意思。 龙椅上,承泰帝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事情发生不过两个时辰,底下的人递上来的消息他都还没来得及看,这些人就已经开始发作了。 「严卿所奏,朕已知晓。只是朕已经赐贾瑛便宜行事,遇紧急情况可先控场抓捕,再行奏报。此事牛爱卿可为证。」 听到点自己名字,牛继宗也不再装死,睁开眼出列躬身:「回陛下,臣确知此事。贾瑛前些日子进宫面圣,呈报京城暗藏大规模匪巢。陛下考虑案情紧急,特赐此权。」 殿中顿时一片低语。 「如果没有其他事,便退朝吧。」承泰帝缓缓起身。 戴权立马唱道:「退朝!」 「陛下!」严崇明还想再奏。 承泰帝却已经转身:「弹劾贾瑛的奏本,朕收到了。此事容后再议。」 …… 贾瑛刚写完奏摺的最后一字,墨迹都还未没干,门外传来通报声:「大人,宫里来人了!」 贾瑛放下笔,抬眼见一名内侍在吕方引领下快步走来:「贾大人,陛下召你即刻进宫。」 「有劳公公。」贾瑛将奏摺卷好,又从案上取过张彪画的地图,「请公公稍候一会儿,容我交代几句。」 内侍点头退至院中。 贾瑛将吕方唤到身前,低声道:「你去宁国府把贾珍的圈禁解了,然后……」 听完贾瑛的交代,吕方地点点头:「放心吧,保证万无一失。」 贾瑛随内侍进宫来到御书房时,承泰帝还在批阅奏摺。 「陛下,臣贾瑛奉命觐见。」 承泰帝却是没有抬头,足足过了一刻钟,承泰帝方才放下朱笔:「朝堂上的事,可都听说了?」 「臣在进宫时,略有耳闻。」 「严崇明弹劾你三条罪状,朝中附和者众。你怎麽看?」 「臣昨夜确曾围堵缮国公府,但事出有因,且有陛下所赐特权。至于石光琼之死,臣以为,死得太巧。」 「哦?」 贾瑛从怀中取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奏摺,双手呈上:「臣已将事情经过详细禀明,请陛下御览。」 戴权接过奏摺,呈给承泰帝,承泰帝一页页翻阅,脸色越来越阴沉。 「臣怀疑石光琼之死实为灭口。地下网络四通八达,非数年不能成,非权贵不能护。臣斗胆推断,缮国公府即便非主谋,亦难脱干系。」 「砰!」 奏摺被重重拍在案上,惊得殿内侍立的太监们齐齐一颤。 「朕本以为那石光珠不一样,是个老实的,好啊,好一个缮国公府。」承泰帝的声音不高,却冷的吓人,「那麽多不对劲的地方,锦衣卫和内厂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都是干什麽吃的?」 戴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奴才失察,奴才该死!」 「你是该死。」承泰帝目光如刀,「不止你该死。宣锦衣卫指挥使狄戎,即刻觐见!」 不过一刻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狄戎快步入殿,跪倒在地,他显然已听到风声,此时冷汗直流,脸色煞白。 承泰帝将贾瑛的奏摺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京城之中如此规模的魔窟,你锦衣卫竟一无所知?是瞎了,还是聋了?或是收了什麽好处?」 最后一句,语气森寒无比。 狄戎浑身剧震,连连叩首:「臣万死!臣即刻彻查卫中所涉人员,但凡有丝毫牵扯,定严惩不贷!只是缮国公府乃开国八公之一,非有确凿证据,卫中探子难以深入内宅。」 「难?」承泰帝冷笑,「贾瑛一个东城指挥使,带几个番役就能探出究竟,你锦衣卫上下数千人,反倒难了?朕看你是太平官当久了,骨头软了!」 狄戎跪在地上不敢言,冷汗已经将衣裳浸透。 「戴权。内厂失察至此,你难辞其咎。念你侍奉多年,三日内,朕要看到缮国公府近五年所有往来,一处不许漏。」 戴权重重叩首:「奴才领旨!谢陛下开恩!」 「至于你。」承泰帝缓缓起身,走到跪伏在地的锦衣卫指挥使狄戎面前,「锦衣卫耳目遍布,却让这等魔窟在眼皮底下生根。」 「来人。」承泰帝扬声道,「将狄戎拖出去,于午门外杖责二十,以儆效尤。锦衣卫指挥使一职暂留,若一月内查不清此案牵连,两罪并罚。」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架起狄戎。 这位平日威风八面的指挥使,此刻面如死灰,却不敢有半句辩驳,皇帝留了职务,已是天大的恩典。 贾瑛将张彪所画的地图呈上,沉声道:「这是昨夜抓获的匪首张彪所绘。臣之前探过的,不过其中一条支线。」 承泰帝的手指缓缓划过图上标注的几处:「这些红点是什麽?」 「是出入口,也是匪徒设立的哨点和仓库。臣估算,这张网若充分利用,足以藏匿数千人,另外,中心区域,那些匪徒也没进去过。」 贾瑛抬起头,目光凝重:「臣以为,此事恐不止人口贩卖这般简单,里面说不定藏有私兵。」 「数千人,私兵?」承泰帝眼中寒光乍现,「就在朕的眼皮底下,这是要造反啊!」 「陛下,若要彻底清剿地下,必先封锁所有已知出入口,同时深入清剿。兵马司人手不足,战力亦是有限,而且其它四城兵马司难保不会与此案有牵扯。」 贾瑛单膝跪地:「臣请调京营精兵,同时令中丶西丶南丶北,四城兵马司闭衙不出,京城由京营接管。」 御书房内承泰帝一时沉默下来,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可知道,调京营入城,非朕一旨可定。」 「臣知道。但此案牵涉甚深,张彪供述兵器来自兵部,武库司郎中黄禄之前推脱臣调取兵械,必有猫腻。若按常例层层报批,臣怕坏事。」 承泰帝忽然笑了起来:「你倒是敢说。」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提笔疾书。 不多时,两份旨意写成,盖上帝玺。 「戴权。」 「奴才在。」 「这一份,送去京营节度使牛继宗处。着他点五千精兵,入城后,一切行动听贾瑛调度。」 「奴才遵旨。」 「这一份。」承泰帝将另一份手谕递给贾瑛,「你持此谕前往其馀四城兵马司衙门,命各指挥使闭衙待命,所有人不得出衙半步。若有违抗,你可先斩后奏。」 贾瑛双手接过:「臣领旨。」 承泰帝盯着他:「你的要求朕都允了,若是办成了,朕有厚赏。若办不成……」 「臣提头来见。」 贾瑛出了宫门,也不耽搁,手持旨意直奔西城兵马司衙门。 贺襄正在堂中与副指挥议事,见贾瑛闯进来,脸色顿时沉下:「贾指挥,这是西城衙门,不是你东城!」 贾瑛也不废话,直接展开手谕:「陛下手谕,五城兵马司暂由本官节制,各司闭衙,所有人等不得擅出。违令者,斩。」 堂中一片死寂。 贺襄盯着那手谕上的玺印,脸色变幻,咬牙道:「贾瑛,你莫要假传圣旨!」 「贺指挥使若不信,可亲自进宫面圣。」贾瑛将手谕递到他面前,「但此刻起,西城兵马司所有人不得离开衙门半步。贺指挥使,还请配合。」 「你……」 一旁副指挥忙拉住贺襄,低声道:「大人,真是御玺。」 贺襄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本官知道了。」 接下来一个时辰,贾瑛连走南丶北丶中三城兵马司。 南城指挥杨斌倒是配合,看过手谕后当即下令闭衙,北城指挥使周康虽面有不悦,却未多言。 唯有中城指挥使冯炳,乃兵部尚书冯明远堂侄,态度倨傲,直到贾瑛按刀上前,说了句『冯指挥是要试试本官敢不敢杀人』,方才服软。 至申时末,五城兵马司尽数封锁,东城派过去的番役持刀肃立将牢牢看管起来,各指挥使或愤怒或疑惑,但也都知道要出大事了。 与此同时,德胜门外,京营节度使牛继宗一身乌金甲胄,早已整装待发。 五千京营精锐,并非一营之兵其中三千来自五军营,乃步卒主力,披甲执锐,另两千出自神机营。 「都听清了!」牛继宗训起话来,「奉陛下旨意,入城剿匪。一切行动,听贾瑛指挥使号令。若有违令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得令!」 城门早已得到宫内通知,悄然洞开,军队陆续涌入京城宽阔的街道,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惊得沿途住户纷纷熄灯,紧闭门户,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 贾瑛早已带着东城兵马司的人手在城内等着,看到牛继宗率领军队到来,贾瑛快步上前:「牛世伯!」 牛继宗翻身下马,重重拍了拍贾瑛肩膀:「旨意我都看了,说吧,怎麽打?」 贾瑛也不废话,拿出地图。 「世伯请看,这便是那伙匪徒经营多年的地下城主要脉络。出入口遍布东南西北各城,尤以东丶南丶西三城为甚,初步确认的便有上百处之多。」 贾瑛的手指在图上快速移动:「其中,较大出入口有十二处,分别位于这十二个红圈位置。」 牛继宗看着地图,迅速做出判断:「兵力如何?」 「据那张彪供述,日常在地下活动的匪徒,当在三百至五百之间,皆配备刀枪。但若算上被掳之人,以及可能藏匿的私兵总数难以预估,但绝不止千人。」 「五百甲兵藏于地下。」牛继宗眼中寒光一闪,「可真是好大的胆子!贾瑛,你的意思?」 「必须同时动手,雷霆扫穴!」贾瑛心中早有定计,「神机营分出千人,携火器丶烟罐丶毒焰球等物,封锁所有出口,让其无法藏匿。另千人,与五军营精锐混编,组成二十支突击队,每队二百人,直扑这十二处主要入口,强攻进去,逐段清剿,向中心区域合围。」 贾瑛看向牛继宗:「至于剩下三千五军营将士,则分散在城中巡视,防止有漏网之鱼从未知出口逃窜。」 牛继宗点头:「不错,就按你说的办。」 随后开始传下命令:「传令!按贾指挥使方略,即刻部署!丑时正,统一行动!」 「得令!」 京营的效率极高,命令下达后,迅速行动起来。 皇宫,承泰帝并未安寝,戴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陛下,京营已按部署就位。牛节度传来消息,丑时正准时动手。」 「知道了。」承泰帝声音平静,「缮国公府那边呢?」 「锦衣卫和内厂的人已经悄悄围了,按陛下的旨意,只监视不动手。石光珠从府中派了两拨人出去送信,都被咱们的人截了。」 承泰帝转过身:「送往哪的?」 「一封送往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崇明处,一封送往兵部尚书冯明远处。」 第54章 缮国公府反了 「各队已就位。」 一名副将上前禀报:「十二处主要入口皆已封锁,神机营携带的火器丶烟罐已布置妥当,只待信号。」 牛继宗看向贾瑛:「时辰到了。」 「发信号。」 三支红色火箭接连升空,在夜幕中炸开。 几乎在同一时刻,京城各处响起爆破声,那是神机营用火药炸开被封死的入口。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紧接着,喊杀声,兵刃交击声从地底传来。 贾瑛身着轻甲,腰悬佩刀,身后是二百名五军营精锐,铁牛扛着一柄重斧站在他身侧,满脸兴奋。 眼前是一口废弃的深井,井口已被炸开,隐隐能听到下面传来厮杀声,先遣的精锐已经攻进去了。 「头儿,咱们下去?」铁牛搓着手,有些迫不及待。 贾瑛点头:「走。」 接着率先顺着绳索滑入井中,等所有人全都下来,贾瑛低喝一声。 「列阵!」 京营士兵迅速结阵,盾牌在前,长枪从缝隙中探出,缓缓向前推进。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高约两丈,宽五丈有馀,像一座地下广场。 此刻广场上正厮杀惨烈,五十馀名京营士兵结成圆阵,正被上百名匪徒围攻,其中十几人竟然带甲,明显是豢养的私兵。 贾瑛拔刀前指:「杀!」 随着贾瑛一声令下,二百精锐从侧翼冲入战团,铁牛重斧横扫,直接将两名匪徒拦腰劈开。 贾瑛刀法狠辣,一个照面便连斩三人,顿时士气大振。 「援军到了,兄弟们跟我杀出去!」被围的突击队队长精神一振,率部向外猛冲。 两股力量内外夹击,匪徒顿时阵脚大乱,那些私兵还想组织抵抗,却被贾瑛带人直扑中军,片刻间砍倒数人。 「撤!往中心撤!」 一名头目模样的汉子高喊道,匪徒们且战且退,向广场另一端的通道撤去。 贾瑛哪肯放过,率众紧追不舍。通道狭窄,只能容三人并行,匪徒留下二十馀人断后,想拖延时间。 「铁牛!」贾瑛喝道。 「来了!」铁牛抡起重斧,竟是直接撞了上去,那斧头势大力沉,将拦路的匪徒连人带盾劈飞,硬生生砸开一条血路。 追出百步,前方竟是一处十字岔口,匪徒分散逃入不同通道。 「分兵追?」铁牛问道。 贾瑛摇头:「不能分。地图上标注,这几条通道最终都通往中心区域,我们直取中心。」 贾瑛辨认了下方向,选了最宽的一条通道:「这边!」 队伍继续突进,沿途不时遇到小股匪徒阻击,但在京营精锐面前不堪一击。 越往里走,地下空间越复杂,出现了成排的囚室丶仓库,甚至还有灶台等生活设施。 「大人,快看!」 一名士兵指向一间半开的囚室。 贾瑛快步上前,只见室内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孩童,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只有五六岁,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他们手脚上都有镣铐留下的淤痕,显然已被囚禁多时。 「真是畜生!」铁牛一拳砸在墙壁上。 贾瑛强压怒火:「留十个人,解开镣铐,护着他们等后续部队。其他人继续前进!」 又向前走了半刻钟,前方忽然传来火铳的轰鸣。 「是神机营的火器,前面应该就是中心区域。」贾瑛精神一振。 当贾瑛率部冲出通道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片比刚才广场更大的空间,高约三丈,方圆足有百步,仿佛一座地下宫殿。此刻殿中正进行着惨烈的战斗,三支京营突击队约六百人,正与近四百名带甲私兵混战。 这些私兵占据了地利,他们依托事先搭建的土垒,用弓弩攒射,更棘手的是,这空间四周有七八条通道,不断有匪徒从各处涌来增援。 贾瑛扫视战场,发现私兵的指挥中枢设在空间最深处的一座石台上,几名头领模样的人正在台上指挥。 「铁牛,带五十人跟我冲石台!」贾瑛当机立断。 「得令!」 铁牛抡起重斧,贾瑛率五十名精锐从侧翼迂回,借着战场混乱直扑石台。 台上有人发现这支奇兵:「拦住他们!」 二十馀名私兵冲出,铁牛怒吼一声,重斧横扫,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贾瑛连斩数人,片刻间已冲到石台前。 「放箭!」 台上弩手急射,贾瑛挥刀格开两支弩箭,脚步不停,一个纵身跃上石台。 石台上共有五人,居中一人身面戴青铜面具,其馀四人皆是彪形大汉,各持兵器。 「贾瑛,果然是你。」面具人的声音嘶哑。 「石光琼,到了这时候,还戴着面具装神弄鬼?」 面具人大笑:「石光琼?他已经死了,烧成焦尸,你不是亲眼所见吗?」 「一具焦尸罢了,还想金蝉脱壳!」 面具人缓缓摘下面具,与石光珠有七分相似,正是石光琼。 「贾瑛,你真是我石家克星。」石光琼咬牙切齿,「我石家百年基业,竟毁在你这小儿手中!」 「毁你石家的,是你们自己!」贾瑛刀尖前指,「那些被你们拐卖的孩子,最小的才五岁。石光琼,你晚上睡得着吗?」 石光琼突然狂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悲愤,「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些?你以为我石家堂堂开国八公之后,生来就愿意做这等下作勾当?」 他双眼通红,死死盯着贾瑛:「你知道我大哥石光珠等那道袭爵的旨意等了多久吗?三年!整整三年,礼部丶宗人府的奏章上了多少次,陛下就是拖着不下旨!」 贾瑛眉头微皱,此事他确有耳闻,缮国公石磐去世后,本该由石光珠袭爵,但承泰帝一直以需斟酌为由拖延。 此事在勋贵圈中议论纷纷,都说皇帝是要打压开国勋贵一脉。 「没有爵位,我石家还是国公府吗?」石光琼嘶吼起来,「田庄的产出一年不如一年,可府里上下三百多口人要吃饭!那些依附我石家的旧部也要安置!」 他猛地指向四周:「你以为我们愿意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你以为我们愿意做这丧尽天良的买卖?都是被逼的!」 贾瑛握刀的手紧了紧:「所以,这就是你们拐卖妇孺,私蓄甲兵的理由?那些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的人,他们就该为你们石家的困境买单?」 石光琼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成王败寇,何必多说!杀!」 四名护卫同时扑上,贾瑛独战四人,刀法快如闪电,三招之内便斩断一人手臂,反手一刀刺穿另一人胸膛。 石光琼见状,突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掷向地面。 「轰!」 白烟爆开,气味刺鼻,但贾瑛早有防备,屏息闭眼。 「铛!」 刀剑交击,火星在烟雾中迸射。石光琼没想到贾瑛反应如此之快,仓促拔剑格挡,被震得连连倒退。 「想跑?」贾瑛手中长刀招招直取石光琼要害。 「石光琼,束手就擒!」 「做梦!」石光琼眼中凶光一闪,突然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直刺贾瑛咽喉! 这一招阴险毒辣,但贾瑛早有提防,侧身避开,一脚将其踹下石台,石光琼直接被京营士兵乱刀砍死! 随着京营士兵不断赶来,那些私兵此时已经被全部解决。 贾瑛收刀入鞘,顿时一阵疲惫感涌了上来,这才注意到身上已经被鲜血染红,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毕竟肉体凡胎,在这种混战中想要毫发无伤根本不可能,好在伤势不算重。 不多时,牛继宗从一处通道赶了过来,甲胄上溅满血迹,显然也亲自参加了清剿。 「贾瑛,干得漂亮!好家夥,这地下简直是个小城!」 贾瑛还没来得及高兴,一名锦衣卫浑身是血的来到地下:「牛节度,贾指挥!缮国公府反了!」 牛继宗和贾瑛对视一眼,两人满脸震惊:「怎麽回事?」 「半个时辰前,缮国公府突然冲出三百私兵,攻击我们布防的弟兄。他们装备精良,还有弩箭,弟兄们死伤惨重!现在正往西直门方向突围!」 地面之上,石光珠骑在马上,身后是二百馀名石家私兵,还有数十辆满载的马车。 「世子,二公子那边……」管家方禄低声道。 「光琼会走水路。」石光珠面色阴沉,「只要出了关,去了辽东,自有出路。」 「可是京营已经封城,我们硬闯西直门……」 「西直门守将陈安,当年受过父亲恩惠,定会放我们出城。」 正说着,前方来人回报:「世子,西直门已关闭,城上守军增加了三倍!」 石光珠皱眉:「陈安呢?」 「陈将军在城上,但……旁边还有锦衣卫的人!」 话音未落,西直门城门缓缓打开,一队骑兵冲出,为首者正是西直门守将陈安,但他身旁还跟着一名锦衣卫千户。 「石世子,这麽晚了,要去何处?」陈安在马上拱手,语气复杂。 石光珠盯着他:「陈将军,当年我父亲救你全家性命时,你说过什麽?」 陈安面色挣扎,看向身旁的锦衣卫千户。 那千户冷声道:「石光珠,你石家勾结匪类丶私蓄甲兵丶拐卖人口,罪证确凿。陛下有旨,石氏满门就地擒拿,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石光珠仰天大笑:「好一个罪证确凿!我石家为太昌流过血,立过功,如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陈安,你今日若还念旧情,就放我一条生路,若不念……」 他猛地挥手,身后私兵齐举弓弩。 锦衣卫千户变色:「你敢抗旨?」 「抗旨又如何?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条生路!」 石光珠拔剑喝道:「冲出去!」 二百私兵齐齐前冲,陈安咬牙道:「放箭!」 城上箭如雨下,但石家私兵皆披轻甲,伤亡不大,转眼已冲到门前。两军在城门洞内展开惨烈厮杀,血肉横飞。 石光珠亲自挥剑冲锋,连斩三名守军,眼看就要冲出城门。 「石光珠,哪里走!」 一声暴喝,贾瑛率东城兵马司和京营的队伍赶到,从侧翼杀入战场。 铁牛重斧开道,所向披靡,贾瑛则是直取石光珠。 「贾瑛,我石家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步步紧逼!」石光珠目眦欲裂。 「那些被你们拐卖的孩子,那些被你们残害的妇孺,他们与你又有何冤雠?」 贾瑛刀势更疾:「今日你若束手就擒,或可留个全尸!」 「做梦!」 石光珠毕竟养尊处优,体力渐渐不支,不过几回合便被贾瑛一刀劈飞他的长剑,反手刀背拍在他脑后,石光珠顿时闷哼一声倒地。 「世子!」方禄惊呼一声。 此时战场形势已定,石家私兵死伤过半,余者尽数被擒。 锦衣卫千户上前,将石光珠捆缚。 第55章 太子殿下自求多福吧 与此同时另一边,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崇明以及兵部尚书冯明远都收到了缮国公府豢养私兵意图谋反的消息,两人如今心里正在直骂娘。 严崇明捏着手中那封满含求助之意的密信,如坠冰窟。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信是缮国公府悄悄送来的,只说府中遭贾瑛逼迫,恐有大祸,求严老大人看在往日情分和大局的份上,施以援手。 往日情分?大局? 严崇明的老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这是要搞我啊。 他出身东宫詹事府,是当今太子昔日的老师之一,如今更是太子的铁杆支持者,在朝中以清流领袖自居。 他与缮国公府这等日渐没落的旧勋,能有什麽深厚的往日情分?所谓大局,不过是太子与勋贵集团那点若即若离,偶尔借力的关系罢了。 他前脚刚在朝会上带头弹劾贾瑛,紧接着就是贾瑛请求调京营进城剿匪的消息,后脚就收到这封求救信! 这不是求救,这是催命符!是有人要把他,甚至是他背后的太子,死死地绑在缮国公府这条沉没的破船上! 他弹劾贾瑛,不过是履行都察院风闻奏事的职责,亦是朝堂上文官制衡勋贵,打压新锐的常规手段,属于政争的阳谋。 他自认对缮国公府的勾当一无所知,弹劾时也多是扣藐视体统,行事张狂的大帽子,何曾想过真有如此骇人听闻的逆案! 严崇明将信重重拍在黄花梨桌面上,震得茶盏一跳,胸口一阵剧烈起伏。 他仿佛看到一双无形的手,正拿着这封信,冷笑着看着他,看着他身后的东宫。 「这是要陷害老夫,攀扯太子殿下!」严崇明额角青筋跳动。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封信在送到他手里之前,必然已经过了皇帝的眼! 京营进城,五城兵马司闭衙,如此大的动作,陛下对缮国公府的监控怎麽可能会松懈? 石家这是自知难以幸免,想在覆灭前,把太子和他严崇明一起拖下水!或者说,背后还有幕后黑手,想让太子也沾上一身腥! 是谁?谁在设局? 是其他对储位有觊觎之心的皇子?还是朝中与太子不睦的派系? 严崇明背心渗出冷汗,不敢再想下去,他猛地起身。 「备轿!」严崇明沉声喝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不,备马!老夫要立刻进宫请罪!」 唯有立刻向皇帝坦白,撇清干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至于太子那边,他现在自己都自身难保,太子殿下就自求多福吧。 而兵部尚书府,冯明远的情况更糟。 他捏着那封措辞更加露骨,甚至点明了兵部武库司往来的密信,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纸。 他的堂侄冯炳正是中城兵马司指挥使,贾瑛索要兵械被武库司郎中黄禄推脱,黄禄是他冯明远提拔的人! 这封信哪里是求救,分明是索命! 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攀诬! 「混帐!石家这群该千刀万剐的混帐!」 冯明远在书房里低吼,面色惨白,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他与太子关系亦近,手握兵部权重,乃是各方拉拢的对象。他平日确实收受些好处,在武库司和军械制造上做些手脚,吃些空饷,但这在官场上算不得什麽,大家都是如此。 他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缮国公府竟敢用兵部的路子去武装一个能藏匿数千人的地下匪巢! 这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现在,石光珠把这条线抛了出来,就像抛出了一根绞索,要套在他冯明远的脖子上,还要把绞索的另一端,指向东宫! 「他们想干什麽?拉老夫陪葬不够,还要毁了太子爷的前程吗?」冯明远又惊又怒,更多的是恐惧。 他仿佛已经看到诏狱的刑具,看到家族男丁被押赴刑场,女眷充入教坊司的惨状。 他比严崇明更慌,因为他的把柄更实在,黄禄是他的人,武库司的帐目经不起严查,至少失察丶渎职的罪名是跑不掉的,若再被有心人坐实了资敌丶通逆。 冯明远猛地打了个寒颤,他都不敢再想下去了,冯明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能坐以待毙! 「来人!」冯明远喊来心腹长随,「立刻秘密去黄禄府上,告诉他,让他立刻病逝!还有,把武库司近三年的出入帐目,全部走水烧掉!要快!」 长随脸色一白,但看到冯明远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不敢多问,连忙躬身:「是,老爷。」 冯明远瘫坐在太师椅上,喘着粗气,这是断尾求生,风险极大,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做完这些,他必须立刻上请罪摺子,主动请辞,或许还能保住性命和家族不灭。 至于太子,他现在自身难保,只能祈祷太子殿下圣眷未衰,能躲过此劫。 …… 戴权得知地下匪巢和缮国公府之人都已经被拿下的消息后,第一时间禀报给了承泰帝。 「陛下,所有恶徒都已经被拿下了,如今牛节度和贾指挥正在清理战场,安置被掳掠的妇孺。」 承泰帝点了点头:「这个贾瑛果真没让朕失望!严崇明和冯明远,如今什麽反应?」 「回陛下,严大人正快马加鞭赶往宫门,看样子是要求见陛下。冯大人那边,其心腹匆匆出府,方向似乎是武库司郎中黄禄的宅邸。另外,冯府后角门也有人悄悄出去,像是往兵部衙门的方向。」 承泰帝眼中寒光一闪:「这是狗急跳墙了,想要销毁证据?哼,传朕口谕,令锦衣卫立刻控制黄禄,封锁武库司相关库房丶帐房,没有朕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一张纸也不许带出来!冯明远府外增派人手,许进不许出!」 「是!」戴权心头一凛,知道陛下这是要动真格了。 「至于严崇明。」承泰帝略一沉吟,「让他去偏殿跪着,等朕忙完再说。」 「奴才遵旨。」 承泰帝踱步到窗前,望着宫城外的方向。 石光珠这一手,拙劣而狠毒,是想在必死之局中,搅浑水,拉几个垫背的,尤其是想将太子拖入泥潭。 是石光珠自己的垂死挣扎,还是背后另有其人? 无论是哪种,都触及了他的逆鳞,太子可以平庸,可以有自己的势力,但绝不能与谋逆之辈有染,这是底线。 「贾瑛。」承泰帝低声念了一句这个名字。 此子此番,倒是误打误撞,捅破了一个惊天脓疮,也间接帮他看清了一些人和事。 第56章 天色将明 寅时三刻,天色将明。 贾瑛与牛继宗正在听取各队的禀报。 一名参将呈上战报:「禀节度丶贾指挥,此次清剿过程中击毙匪徒六百二十七人,生擒一千四百八十九人。我方阵亡六十七人,重伤一百二十人,轻伤二百馀人。」 牛继宗听得面色凝重:「阵亡将士的抚恤,伤者的救治,务必安排妥当。」 「末将领命!」 另一名军官上前:「地下共解救被掳妇孺五百八十四人,其中女子三百一十七人,孩童二百六十七人。另外发现尸骸难以计数,已清理出的便有九十三具。」 贾瑛握紧了拳:「这些人都该剥皮楦草!」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军官继续道:「此外,在地下中心区域的暗室里发现大量物资帐册。内有粮食约两千石,兵器库三处,内有制式腰刀五百馀柄,长枪三百杆,皮甲二百副,铁甲五十副,弩三十张,箭矢万馀,另有金银财货,初步估算价值五十万两以上。」 接着那军官命人将东西都抬过来。 牛继宗与贾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吃惊。 「私蓄如此多的军械粮草,看来缮国公府早就有了谋逆之心。」牛继宗沉声道,「这已经足够发动一场小型叛乱了,幸好被你提前发现,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贾瑛走到一个箱子前,从里面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瞳孔骤缩,帐册上不仅记录着人口买卖的明细,还有对朝中一些人的孝敬。贾瑛粗略翻了一下,就看到涉及的六部官员和地方官有十几人。 贾瑛还在里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西城兵马司指挥使贺襄,几乎每个月都有例银二百两。 牛继宗也看了几页,脸色铁青:「这些帐册,足够掀起一场朝廷地震了。」 贾瑛唤来人:「将所有的帐册封箱,直接送进宫里。」 正说着,吕方快步赶了过来,来到贾瑛面前,直接单膝跪地:「大人,卑职有罪!」 贾瑛将吕方扶了起来:「发生了什麽事?」 「宁国府的贾珍死了。贾珍在锦香院寻欢,不料有漏网的匪徒混迹其中,得知了贾珍身份趁乱将其挟持,意图脱身,混乱之中贾珍被匪徒所杀。」 牛继宗听得眉头皱起:「漏网匪徒?可擒住了?」 「当场格杀。」吕方道,「但贾珍已气绝身亡。」 贾瑛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事不怪你。谁也想不到匪徒会如此凶残,你已经尽力。尸体可送回府中了?」 「已经派人送回去了。」 牛继宗深深看了贾瑛一眼,却未多言,只道:「既然是意外,也怪他贾珍时运不济。眼下缮国公府谋逆大案才是头等大事。」 西城兵马司衙门,自从昨日被贾瑛手持圣谕强行闭衙,衙门内的众人已被困到了现在。 外面不时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却无人告知外面发生了什麽事。 贺襄坐在值房里,闭着眼睛,面色阴沉,副指挥推门进来:「大人,刚打听到了一点消息,缮国公府,出事了。」 贺襄猛地睁开眼睛:「仔细说说。」 「昨夜京营进城,据说是剿匪。今早传来消息,缮国公府被围,石世子想要突围如今已经被擒了。」 贺襄的手微微一颤,他当然知道昨夜京营进城是为了什麽。 当那三支红色火箭升空时,他就知道缮国公府经营多年的地下城完了,他只是没想到,石光珠会如此决绝。 「现在外面是什麽情况?」贺襄问道。 「贾指挥现在正带人在各处清查。」 贺襄叹了口气,他与石家的渊源太深了。父亲贺忠是老公爵石磐一手提拔的将领,战死后被认作义子,他贺襄从小在缮国公府长大。 石家衰落后,凭藉着一些残存的人脉,帮他谋得西城兵马司指挥使的职位。 这些年来,他明里暗里为石家行了不少方便,地下城的某些出入口在西城,是他压下了衙役的探查,石家运送货物的车马,是他给的便利。 这一切,既是为报石家恩情,也是为自保,他早已深陷泥潭,脱不了身了。 「大人!」一名番役慌慌张张跑进来,「贾指挥带人朝衙门来了!好多兵!」 贺襄起身,整了整官服:「该来的总会来。开门,迎客。」 衙门大门缓缓打开,贺襄带着副指挥丶吏目等一众属官站在院中。门外,贾瑛率一百京营士兵已经列好阵,刀已出鞘。 「贺指挥使。」贾瑛骑马在前,声音平静,「你的案子发了。」 贺襄拱手:「不知贾指挥以何罪名拿我?」 「通匪,资敌,谋逆。」贾瑛每说一个词,贺襄的脸色就白一分,「还需要我继续说吗?贺指挥使每月二百两的例银,收得可还安心?」 贺襄知道,帐册被找到了,惨然一笑:「成王败寇,贺某无话可说。只是贾指挥,你真以为扳倒了石家,你就是赢家?」 「至少,那些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的人,能得一个公道。」 贾瑛挥手:「拿下!」 四名京营士兵上前,卸了贺襄的官帽丶腰带,用铁链锁住。 贺襄没有反抗,只是死死盯着贾瑛:「贾瑛,你今日踩着我贺襄和缮国公府上位,他日必有人踩着你上位!这朝堂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我看你能风光几时!」 贾瑛面无表情:「可惜你看不到了,押走。」 贺襄助纣为虐,必死无疑! 贾瑛转身对吕方道:「西城兵马司的文书帐册你带人全部封存,剩下的等我进宫禀明陛下,再做定夺。」 御书房内,贾瑛和牛继宗静静地站在下面,等着承泰帝看完奏报。 贾瑛连衣服都没换,身上的伤口和衣服上的血迹,可都是他拼死效命的证明。而牛继宗更绝,不仅没换衣服,就连本来包扎好的左臂,在进宫前都被他拆开了。 「匪巢藏匿妇孺五百八十四人,击毙擒获匪徒两千馀人,缴获兵器甲胄足够装备一营精兵,还有价值五十万两的金银财货……」 承泰帝缓缓放下奏摺:「就在朕的眼皮底下,就在这天子脚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缮国公府,真是好大的胆子!」 牛继宗躬身道:「陛下,若非贾指挥事先探明情况,调兵及时,一旦被贼人察觉,后果不堪设想。若真让他们发动,半个京城都要陷入混乱。」 承泰帝看向贾瑛:「此次你立了大功,说说,想要什麽赏赐?」 「臣不敢居功。此番能成事,全赖陛下信任,牛节度调度有方,京营将士用命。至于赏赐,臣斗胆,只求陛下严惩恶徒,还那些受害妇孺一个公道。」 承泰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公道自然要给。那些被掳的妇孺,可都安置好了?」 「回陛下,已暂时安置在几处空宅。只是这些人大多精神恍惚,有的甚至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家在哪里。需要时日慢慢查访。」 「让顺天府配合,张贴告示,让有失踪人口的人家前来认领。实在无家可归的,由朝廷拨银安置。」 「臣遵旨。」 承泰帝看着他们两个满身的血污,摆了摆手:「朕知道你们都辛苦了,先回去养伤吧。等事情结束,朕自有封赏。」 二人赶忙谢恩:「谢陛下!」 第57章 回府养伤 等二人退下后,承泰帝对戴权吩咐道:「传太子来见。」 戴权心头一跳:「是。」 不多时,太子周景瑭匆匆赶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安:「儿臣参见父皇。」 承泰帝没有让他起身,只是将几封密信扔到他面前:「看看吧。」 周景瑭捡起信,越看脸色越白,最后跪倒在地:「父皇,儿臣冤枉啊!儿臣与缮国公府绝无私交,更不知他们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严崇明丶冯明远虽是儿臣旧属,但他们的所作所为,儿臣一概不知啊!」 「一概不知?你是太子,是储君。你身边的人做了什麽,你说不知,就能撇清干系?」 周景瑭叩首不起:「儿臣失察,请父皇责罚!」 承泰帝看了他半晌,才缓缓道:「起来吧。此事你确实不知情,但御下不严,失察之罪,你是逃不掉的。从今日起,闭门读书三个月,好好想想怎麽做一个合格的储君。」 周景瑭松了口气,知道这已是父皇手下留情:「谢父皇开恩。」 「记住,你是太子,行事要光明磊落,用人要慎之又慎。若再有下次……」 承泰帝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寒意让周景瑭打了个冷颤。 「儿臣谨记。」 待太子退下,承泰帝对戴权道:「严崇明还在偏殿跪着?」 「是。」 「让他进来。」 严崇明被搀扶着进来时,双腿已经麻木,几乎站不稳。 严崇明一进殿便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老臣糊涂,老臣有罪啊!」 承泰帝看着他:「你有什麽罪?」 「老臣不该听信一面之词,贸然弹劾贾指挥。更不该与缮国公府有书信往来,虽只是寻常问候,但此时想来,实属不该!」 严崇明说得涕泪俱下:「老臣愿辞去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职,闭门思过,请陛下成全!」 承泰帝沉默片刻,道:「你为官以来,素有清名,这次确实糊涂了。既然你自请辞官,朕准了。回去好好反省吧。」 严崇明心中苦涩,却也知道这已是最好结果:「谢陛下隆恩。」 而冯明远的下场就没这麽好了。 锦衣卫赶到黄禄府上时,黄禄已突发急病身亡,武库司的帐房也确实走了水,好在锦衣卫早有准备,救下了大半帐册。 经查,黄禄在任期间,倒卖军械丶吃空饷丶以次充好,涉案金额高达十数万两,而作为顶头上司的冯明远,纵容包庇丶收受贿赂,证据确凿,直接就被下了诏狱,只等着此次事件结束一块清算。 贾瑛与牛继宗在宫门前分开,牛继宗离开前,对贾瑛叮嘱道:「剩下的事跟咱们就没关系了,你这几日就回府好好养伤,衙门里的事交给手下处理,这次牵扯的太大,你也避避风头。」 「多谢世伯提醒,我明白。」 「你心里清楚就好。」 东城兵马司衙门,裘良见贾瑛回来,忙迎了上来:「大人,您回来了。」 贾瑛看他一眼:「我接下来几天需要养伤,这衙门里的事务暂时交由你处理。」 裘良连忙躬身:「卑职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懈怠。」 「若是有拿不准的,可派人来府上问我。」 「卑职明白。」 这时柳湘莲也走了过来:「贾兄,听说你刚从宫里出来。」 「柳兄的伤如何了?」 「皮肉之伤,将养几日便好。」柳湘莲看着贾瑛满身血污,「倒是贾兄你,怕是要好好将养。」 「此番能捣毁魔窟,救出那麽多无辜妇孺,柳某也算了一桩心事。只是那些被拐卖的人中,有不少已经辗转数手,难寻亲眷。柳某在江湖上还有些朋友,打算托他们帮着打听打听。」 「柳兄大义。不知道柳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在下在京中有些旧友,打算在京中盘桓些时日。」 贾瑛沉吟片刻:「柳兄侠肝义胆,身手不凡,若是有意,不如……」 「贾兄好意,柳某心领了。」柳湘莲摇头笑道,「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得拘束。」 见他心意已决,贾瑛也不强求,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这是我东城兵马司的腰牌,柳兄持此牌,在京中若有需要,可到衙门寻人相助。」 柳湘莲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刻着「东城兵马司」的字样,郑重收了起来:「那就多谢贾兄了。」 送走柳湘莲,贾瑛又交代了裘良几句,贾瑛环视衙门一周,没再多说,转身出了衙门,铁牛和吕方牵马跟在后面。 「大人,就这麽交给裘良,他行吗?」吕方有些担心。 「经历过这次,他该彻底知道厉害了。况且如今五城兵马司都在陛下眼皮底下,贾芸丶贾蔷丶贾琮他们也都在这看着,裘良不敢再乱来。」 荣国府一夜未眠。 从昨天晚上京营兵马突然入城,到夜间传来厮杀声,每一刻都让深宅内院的女眷们心惊胆战。 及至东府传来惊天噩耗。贾珍死了,被匪徒所杀,尸体被东城兵马司的人送了回来。 整个宁国府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尤氏哭得昏厥过去,贾蓉直接六神无主,秦可卿强撑着主持局面。 荣国府这边,贾母知道消息后,当即命人去宁府帮忙,自己则在荣庆堂中坐立不安。 王夫人丶邢夫人丶李纨丶薛姨妈并三春丶黛玉丶宝钗等人都聚在堂内,个个面带忧色,宝玉更是吓得脸色发白,紧挨着贾母坐着。 「老太太,你说珍哥儿怎麽就这麽……」王夫人话音哽咽,也不知是真悲伤还是后怕。 贾母沉着脸:「这世道乱了。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有匪徒敢如此猖狂!」 邢夫人想起什麽,压低声音:「听说这些匪徒,就是瑛哥儿前些日子在查的那伙人。」 这话一出,堂内气氛更加微妙,黛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瑛哥儿现在何处?」贾母问道。 「还在外头,说是昨夜带兵平叛去了。」贾政在一旁答道,眉头紧锁。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老太太,三爷回来了,浑身带伤,正往这边来。」 「叫他立刻过来!」贾母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随后又看向屋里的姑娘们,担心贾瑛刚杀完人,满身煞气怕冲撞了她们,便让她们去屏风后面躲着。 从东城兵马司回来后,贾瑛本想先回自己院子简单梳洗,没想到刚进府门就被贾母院里的人截住了。 一身血污的贾瑛就这样踏入了荣庆堂。 贾母等人和藏在屏风后面的黛玉等人,见到他这副模样,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宝钗下意识地别过脸,黛玉却直直地望着他,眼中满是关心。 「见过老太太。」 贾母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你在外面这一夜,到底做了什麽?」 「奉命剿匪,诛杀叛逆,护卫京城。」 贾母的声音微微发颤:「珍哥儿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贾瑛平静地说,「尸体是我手下命人送回来的。」 「你……」 贾母气得手指发抖,「珍哥儿纵有千般不是,也是你兄长,是贾家的族长!他死了,你倒如此冷静?」 贾瑛直视着贾母:「老太太,贾珍之死是意外。他昨夜出府,去了锦香院,正遇上漏网的匪徒。那些匪徒认出他是宁府家主,挟持他为质想要逃命,混乱中被同夥误杀。此事,兵马司和顺天府都已记录在案。」 「你为什麽不派人保护他?」邢夫人突然插话,「你明明知道外头那麽乱!」 贾瑛转头看向她,眼神带着冷意:「大夫人,贾珍去哪里,我如何管得着?况且他明知外头最近不太平,却仍去那等地方,难道还要我派兵护卫他寻欢作乐不成?若真如此,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邢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王夫人温声道:「瑛哥儿,珍哥儿毕竟是我们贾家的族长,如今突遭横祸。」 「族长?」贾瑛淡淡道,「一个险些将整个贾家拖入谋逆大罪的族长?」 这话犹如惊雷,在荣庆堂炸开。 「你胡说什麽!」 贾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和贾政一路赶来,脸色铁青。 贾瑛转身看向贾赦:「上次我就说了,贾珍名下的两处宅院,是地下匪巢的重要据点,尽管他是受人蒙骗,但是宅子却是在他名下。」 「如今牵扯进谋逆大案,兵部和顺天府正在彻查。大老爷若是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你们该庆幸这次大案是我负责,若是换成对家,这时候抄家的队伍应该已经在来贾府的路上了。」 贾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贾母闭上了眼睛,良久才睁开:「瑛哥儿,你老实告诉我,珍哥儿的死,真的只是意外?」 「千真万确。」贾瑛正色道,「珍哥儿出事时,我正率兵在平叛。此事有诸多目击者,做不得假。」 堂内陷入沉默。 屏风后面,黛玉看着贾瑛满身伤痕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道这一夜他经历了怎样的腥风血雨,可这满堂的亲人,第一反应竟是怀疑他。 贾政叹了口气:「母亲,瑛哥儿这一夜辛苦,先让他回去歇息吧。珍哥儿的事,唉,也是他咎由自取。」 贾母摆摆手,显得十分疲惫:「你去吧。换身衣服,好好歇着。」 贾瑛转身,大步离开了荣庆堂。 他一走,堂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贾母看向贾政:「你回头去找瑛哥儿问清楚,珍哥儿到底牵扯多深,我们贾家会不会受牵连。」她没在刚刚问也是怕真有什麽事,吓到了满堂女眷。 贾政连忙道:「儿子明白。」 贾母又对邢夫人丶王夫人道:「你们这几日多去东府看看,尤氏是个没主意的,蓉哥儿又年轻,蓉哥媳妇儿最近身体又不太好,能帮衬就帮衬些。」 安排完这些,贾母靠在榻上,显得更加苍老了许多。 「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纷纷退下,只留鸳鸯在一旁伺候。 贾瑛走出荣庆堂后,沿着回廊朝着自己院中走去。 「瑛哥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喘息。 贾瑛停下脚步,回身看去,却是黛玉追了出来。 「林妹妹?」贾瑛有些意外,「你怎麽出来了?」 黛玉的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身上,声音轻颤:「你……伤得重不重?疼不疼?」 她没问昨夜发生了什麽,没问贾珍的死,没问那些堂上的是非,只是看着他这一身伤,眉尖蹙着,眼里满是明晃晃的担忧。 贾瑛看着她担心的样子,笑了笑,安慰道:「都是些皮肉伤,不碍事,多谢林妹妹关心了。」 黛玉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声音更轻了:「流了这麽多血,真只是皮肉伤麽?」 贾瑛心头一软,回府后,只有眼前之人,不问是非,不问因果,只问他伤得如何。 「真的。」贾瑛也放柔了声音,「看着吓人,其实没伤到筋骨。妹妹放心。」 听他说的那麽肯定,黛玉这才轻轻舒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些许:「那瑛哥哥快回去歇着,莫要再劳累了。」 廊柱后面,宝钗静静立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手中握着一个青瓷小瓶,里头是她从南边带来的上等伤药。 「姑娘,咱们不过去吗?」香菱小声问道。 宝钗摇摇头,神色平静:「走吧,母亲该等急了。」主仆二人转身往梨香院方向去。 贾瑛回到自己小院时,秋纹和碧痕已候在门口多时。 吕方回来时已将情形说了个大概,两个丫鬟急得团团转,此刻见贾瑛地回来,都红了眼眶。 「爷回来了!」秋纹强忍着泪意上前,「热水和伤药都备好了。」 碧痕有些无措:「爷伤得重不重?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都是皮外伤。你们帮我上药就好。」贾瑛声音里透着疲惫,精神紧绷了一夜,这会猛地放松下来,顿时一股困意涌了上来。 秋纹和碧痕小心翼翼地帮贾瑛卸下甲胄,外袍除去,露出里头被刀剑划破的中衣和一道道皮开肉绽的伤口。 「这……这都是怎麽弄的……」秋纹手都有些抖。 「打仗哪有不受伤的。别怕,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没伤到要害。」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秋纹取了剪子,小心地将粘连在伤口处的布料剪开,碧痕则拧了热帕子,一点一点擦拭贾瑛身上乾涸的血迹。 热水触到伤口时,刺痛感让贾瑛眉头微蹙。 碧痕手上动作放得更轻:「爷如果疼了就说。」 「无妨。」贾瑛鼓励道,「你们做得很好。」 等清洗完毕,上完药包扎好,贾瑛再也坚持不住,沉沉睡了过去,最近这段时间他都没怎麽好好休息过。 第58章 惩戒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之上每天都有官员被锦衣卫带走,先是缮国公府一系,接着是与石家有往来的勋贵,再后来连兵部丶户部丶顺天府都有人牵连其中。 google搜索twkan 贾府上下也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宁国府忙着操办贾珍的丧事,荣国府里,王夫人丶邢夫人和王熙凤等人每日去东府帮忙。 唯有贾瑛所住的小院清净如常,也没人过来打扰他,当真是听了牛继宗的劝,两耳不闻窗外事,每日只在家中休养生息。 在秋纹和碧痕精心伺候下,伤口愈合得很快,不过五六日,那些较浅的刀伤已结了痂。 这日的清晨,贾瑛刚用完早膳,正在院中活动筋骨,忽然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过来通报。 「三爷,宫里来人了!」 贾瑛闻言走到院门口,便见戴权带着两个小太监正朝这边走来。 戴权脸上挂着笑容:「贾云骑,别来无恙。」 「戴公公亲临,有失远迎。不知公公此来是……」 「陛下口谕,宣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贾瑛即刻进宫上朝。」」 贾瑛一怔:「戴公公,下官只是六品指挥使,按制无上朝之权。」 「这就是陛下的意思了。贾指挥使,请吧。」 贾瑛沉吟片刻,知道应该是这次事件到了收尾的时候了:「请公公稍候,容下官换身官服。」 「自当如此。」 贾瑛回屋,秋纹和碧痕已经将他的官服取出,这套青袍自授官以来还没正经穿过几次。两个丫鬟手脚麻利地为他更衣束带,不多时便收拾妥当。 皇宫,奉天殿 当贾瑛随戴权步入奉天殿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六品官服在一众绯袍紫袍中显得格外扎眼,不少官员交头接耳,看向贾瑛的眼神中带着审视。 贾瑛跟着戴权往里走,竟被直接领到了勋贵队列靠前的位置,紧挨着牛继宗。 牛继宗微微侧身,低声提醒:「今日朝议怕是有的闹,你只管听着便是。」 贾瑛点头:「多谢世伯提点。」 「陛下驾到。」 随着殿前太监的唱喏,承泰帝缓步登上龙椅,群臣山呼万岁。 承泰帝环视群臣,目光在贾瑛身上稍作停留,随即开口:「今日朝议,只论缮国公府谋逆一案。」 「缮国公府世受国恩,不思报效,竟行谋逆之事。勾结匪类,拐卖妇孺,私蓄甲兵,意图不轨,更兼贿赂朝臣,一桩桩罪行罄竹难书。」 承泰帝的目光扫过满殿官员:「诸卿以为,此案当如何处置?」 短暂的沉默后,都察院一名御史率先出列:「陛下,缮国公府谋逆证据确凿,按大昌律,谋逆大罪当夷三族。然石家毕竟是开国勋贵,是否可从宽……」 「从宽?」承泰帝打断他的话,「若谋逆都可以从宽,那朝廷法度何在?天子威严何在?」 那御史额上冒汗,连忙躬身退下。 刑部尚书出列:「陛下,臣以为此案当从严从速处置。缮国公府谋逆之罪,铁证如山。桩桩件件,皆是十恶不赦之罪。」 户部尚书也出列附和:「陛下,此等蠹虫不除,国无宁日。」 这对他们来说,正是打击勋贵的好机会,除了一些与勋贵有牵扯的官员,其他清流纷纷出言附和。 勋贵队列中,众人互相交换眼神,却无人敢为石家说话。 缮国公府这次犯的事太大了,哪一条都是死罪。更关键的是,石家这次触怒了皇帝,谁这时候跳出来,谁就是自寻死路。 承泰帝看向牛继宗:「牛卿以为如何?」 牛继宗出列,声音洪亮:「陛下,臣以为此案当严惩不贷。勋贵之责,在于保家卫国,拱卫天子。缮国公府倒行逆施,已不配为勋贵。若不严惩,何以警示后人?何以安天下民心?」 「说得好。」承泰帝微微颔首,随即看向贾瑛,「贾卿,此案是你一手办理,最知其中惨状。你以为当如何处置?」 满朝文武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贾瑛身上。 贾瑛闻言出列躬身:「陛下,臣以为此案处置,当遵循两条原则。」 「说来听听。」 「第一,除恶务尽。地下匪巢经营多年,牵扯甚广。必须深挖馀党,彻底铲除祸根。」 「第二,抚慰民心。被拐卖妇孺不计其数,臣与牛节度将那些人救出来时,见其惨状,在场之人无不动容。此案处置,当给受害者一个交代,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至于具体如何处置,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承泰帝看着贾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是站在受害者和国家法度的立场说话。 「贾爱卿所言,正是朕之所思。此案如何处置,朕已有决断。」 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一字一句道: 「兵部尚书冯明远,纵容下属倒卖军械,收受贿赂,罪不可赦。革职查办,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其堂侄中城兵马司指挥使冯炳,依附其势,贪赃枉法,革职流放。」 「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崇明,识人不明,已自请辞官。朕已准其致仕,闭门思过。」 「西城兵马司指挥使贺襄,通匪资敌,为其掩护,致使匪患猖獗。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女没入教坊司。」 「兵部武库司郎中黄禄,倒卖军械,吃空饷,以次充好,虽已暴毙,仍追夺一切官职封赠,其家产抄没,家人流放。」 承泰帝每说一句,朝堂上就安静一分,一连点了二十多位六部官员,或砍头,或流放,牵连之广,令人心惊。 最后,承泰帝的声音陡然冷厉起来。 「缮国公府,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行谋逆之举。私蓄甲兵,勾结匪类,拐卖妇孺,贿赂朝臣,罪大恶极。」 「缮国公府夺爵除籍,诛九族。石光珠,谋逆首犯,判剥皮楦草,悬于缮国公府门前示众,以儆效尤。」 「所有参与谋逆之私兵丶匪徒,斩立决,于缮国公府门前筑京观,警示后人。」 「缮国公府家产全部抄没,其府邸夷为平地,撒盐三尺,永不复用。」 承泰帝话音落下,满朝死寂。 剥皮楦草,筑京观,夷府邸,撒盐三尺,这是开国以来,对勋贵最严厉的惩罚。 朝堂之上所有勋贵皆是脸色发白,却无人敢出声,石家这次犯的事太大了,大到足以动摇国本。 皇帝用如此酷烈的手段,不仅是惩罚石家,更是警告所有勋贵。 天子之威,不可触犯。 承泰帝朝着勋贵队伍里扫了一眼,继续道:「至于有功之臣,朕亦不会忘记。」 「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贾瑛,捣毁匪巢,率军平叛,生擒逆首,护卫京城安宁。忠勇可嘉,功在社稷。」 贾瑛知道自己这是要升官了,立刻出列,躬身听旨。 「着即晋封一等男,世袭罔替。赏黄金五千两,白银三万两,宫缎两百匹,御马四匹。授昭武将军。」 「另外,鉴于此次案件暴露五城兵马司各自为政的弊端,特新设『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一职,总领五城治安丶巡防丶缉捕诸事。即以贾瑛任之,授正四品,节制五城兵马司各指挥使,兼掌京城九门夜禁丶火盗稽查。」 「臣,领旨谢恩!」 贾瑛三叩首,深吸口气,心中波澜骤起。不仅是他,满朝文武皆被这封赏震住了。 一等男爵,已是高等爵位,更关键的是这个新设的都指挥使。 五城兵马司自太祖时设立,百馀年来皆是分城而治,各指挥使互不统属,直接向兵部负责。 如今,皇帝竟为贾瑛一人,打破百年旧制,设立总领之职!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贾瑛年仅弱冠,便一跃成为京城治安最高长官,权柄之重,直逼锦衣卫指挥使! 更可怕的是节制五城兵马司各指挥使和兼掌京城九门夜禁丶火盗稽查,这几乎是把半个京城的防务交给了这个年轻人! 「陛下!」文官队列中,一名御史忍不住出列,「五城兵马司分治百年,骤然设总领之职,恐……」 「恐什麽?」 承泰帝直接打断了他。 那御史硬着头皮,接着道:「恐权责过重,且贾将军年少,骤登高位,恐怕难以服众。」 「难服众?」承泰帝忽然笑了,「贾瑛破此惊天大案时,不过是个东城指挥使,手下只有百十个番役。那时他可说过难字?」 「如今朕给他正四品官职,节制五城数千人马,他若还说难,那这满朝文武,还有谁不难?」 那御史哑口无言,讪讪退下 承泰帝看向贾瑛:「新衙选址丶属官配置,一应由你自行决断,报朕知晓即可。所需银两丶物料,报由户部。另,赐你御前行走之权,可随时递牌子请见。」 贾瑛再次深深叩首:「臣,贾瑛,叩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心尽力,以报陛下信重!」 这份赏赐,权力与信任并重,远超寻常,同时也是向众人放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贾瑛简在帝心。 「京营节度使牛继宗,调兵及时,平叛有力,加太子太保衔,赏黄金千两,绸缎五百匹。」 「臣,谢主隆恩!」牛继宗同样出列谢恩,他得到的更多是荣誉性赏赐。 「至于其馀有功将士,着兵部列单赐赏,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朝议至此,已经接近尾声。 承泰帝深深地看了一眼勋贵队列和文官队列,缓缓道:「望诸卿以石家为鉴,恪尽职守,忠君体国。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奉天殿。 许多人经过贾瑛身边时,眼神都有些复杂,这位年轻的贾家子,凭藉一场泼天大功和圣眷,已然跃升为京城中一股不可忽视的新势力。 牛继宗走到贾瑛身边,低声道:「一等男,都指挥使,好小子,一步登天了。」 「不过位置高了,盯着你的眼睛也就多了。如今兵马司空出那麽多位置,你这自行决断属官的权力,可是个烫手山芋啊。」 贾瑛郑重点头,表示明白:「此番若非世伯鼎力支持,断无此功。日后少不得还要叨扰世伯。」 「哈哈!快先回府吧,这消息传回去,荣宁二府怕是要炸开锅了。」 牛继宗笑了笑,先行离去。 第59章贾府众生相(5000字) 牛继宗刚离开,一直在不远处观望的几名官员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户部右侍郎李淳,脸上堆着笑容:「贾都指挥使年少有为,此番立下如此大功,实乃朝廷之幸丶百姓之福啊!」 旁边一位兵部郎中也开口附和道:「正是正是!贾都指挥使整顿五城兵马司,日后京城治安必然焕然一新,我等也能高枕无忧了。」 贾瑛心知这些人不过是来探口风套近乎的,面上不动声色,保持恭敬:「各位大人谬赞了。下官资历尚浅,日后还需各位前辈多多指点。」 「好说好说!」李淳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都指挥使衙门新设,若是在选址和用度上有何需要,尽管来户部寻老夫。陛下既已下旨,户部定当全力配合。」 「多谢李大人。」 又同他们寒暄几句,贾瑛才得以脱身。 走出宫门时,贾瑛身后已经多了两队内侍,抬着承泰帝的圣旨和赏赐。 那明晃晃的赏赐队伍穿街过巷,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议论。 「这是哪位大人得了赏?好大的阵仗!」 「没瞧见前头那位年轻大人吗?东城兵马司的贾指挥使,前几日捣毁魔窟,带兵平了缮国公府叛乱的那个!」 「原来是他!真是英雄出少年!」 议论声传入耳中,贾瑛却是面色平静。 队伍行至宁荣街时,贾府早已经是得了消息。 荣国府正门洞开,贾政丶贾赦领着贾琏丶贾蓉等子侄辈候在门前。 见贾瑛骑马而来,身后跟着长长赏赐队伍,贾政面上露出欣慰之色,对于贾府子弟有出息,他也感到与有荣焉。贾赦则是脸色变幻不定。 「恭迎三爷回府!」 门前仆役齐声行礼,声音比往日响亮许多。 贾瑛翻身下马:「大老爷丶二老爷。」 贾政上前一步,扶住贾瑛手臂,满是赞叹。 「你在朝堂上的事,府里已经知道了。一等男爵,都指挥使,陛下对你信重有加,这是贾家的荣耀,也是你用命搏出来的造化。」 「位高必险,你日后需谨言慎行,万不可辜负圣恩。」 「多谢二老爷教诲。」 贾赦看着贾瑛和贾政那麽热络,心里闷闷的,这明明是自己的儿子,你贾政那麽上赶着干嘛。 不过对此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在一旁乾笑两声:「瑛哥儿如今是朝廷重臣了,光耀门楣,光耀门楣啊!」 话虽如此,语气却有些发酸。 他袭爵多年也不过是个一等将军,而眼前这个以前自己都懒得多看一眼的儿子,年纪轻轻便封了一等男,这可是二品爵位,而且如今位高权重,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贾琏上前笑道:「瑛兄弟这一趟辛苦,快进府吧,老太太还在等着呢。」 贾蓉也挤出一丝笑容:「恭喜三叔。」 贾蓉父亲新丧,还带着孝,不过却是看不出有多难过。想想也是,贾珍平日对他非打即骂,而且还对他媳妇儿有不轨的想法。如今贾珍死了,爵位落在了他的头上,一朝翻身做主成了宁府的当家人,如今这样已经是很克制了。 贾瑛看他一眼,点了点头:「节哀。」 一行人簇拥着贾瑛入府,赏赐物品直接由管事抬入了贾瑛的院子,没人敢提存入府库这个想法。至于圣旨,直接送到荣禧堂供了起来。 穿过仪门,府中下人见了贾瑛纷纷行礼避让,眼神中敬畏更胜从前,贾瑛的事迹如今已经人尽皆知,都知道这是个杀神,还位高权重,谁敢触他的霉头。 荣庆堂内,贾母正翘首以盼,王夫人丶邢夫人丶薛姨妈丶李纨丶王熙凤等女眷也都赫然在列。 「老太太,三爷到了。」 随着丫鬟通报,贾瑛被贾政等人簇拥着步入堂中,腰间悬着的御赐金牌格外醒目,这可是他御前行走之权的凭证。 「给老太太请安。」 贾瑛行礼时,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贾母忙让鸳鸯去扶。 「快起来,快起来。」 贾母声音温和:「你在朝堂上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这是天大的恩典。」 王夫人笑着接话道:「老太太说的是。瑛哥儿这般出息,实在是贾家的福气。」 邢夫人如今也是明白了府中的形势,赶忙道:「是啊是啊,如今你可是咱们府里最有出息的。日后琏儿丶宝玉他们,还要靠你多提携呢。」 贾瑛淡淡道:「大夫人言重了。琏二哥在外奔走多年,经验丰富。宝玉天资聪颖,只要肯用心,将来必成大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也不轻易许诺。 贾母看在眼里,心中暗叹,这孩子,心思愈发深沉了。 正说着,外头又有丫鬟来报:「老太太,东府大奶奶丶蓉大奶奶来了。」 话音未落,尤氏和秦可卿已进了堂内。尤氏眼睛红肿,由秦可卿搀扶着,显然是刚哭过。 两人先给贾母行了礼,又转向贾瑛。 尤氏强忍着泪意,对贾瑛福了一礼,话语中很是识趣:「老爷的事,多亏瑛兄弟照应。虽然人不在了,但总归是全须全尾地送了回来,没让他在外头受辱。我替老爷谢过瑛兄弟。」 贾瑛起身还礼:「大嫂节哀。珍大哥的事,我也很遗憾。」 秦可卿也跟着行礼:「谢过三叔。」 如今的她已经没了之前的郁郁寡欢之态,贾珍一死,压在她心头的大山去了,她的处境顿时好了许多。 贾母叹了口气:「都坐吧。珍哥媳妇儿丶蓉哥媳妇儿,快坐下说话。」 还是王熙凤笑着打破沉默:「要我说啊,瑛兄弟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以后这勋贵圈里,谁还敢小瞧了咱们?」 她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是实情。贾瑛崛起,对如今的贾府来说,无异于一剂强心针。 薛姨妈也笑着道:「可不是嘛。瑛哥儿年少有为,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堂内气氛因着王熙凤这一句话,重新活络起来。 贾母环视众人,最终目光落在贾政身上:「政儿,朝堂上的事我老婆子不懂,但瑛哥儿如今身居要职,府里上下要谨言慎行,莫要给他添乱才是。」 「母亲教诲的是。」贾政忙应道,「儿子已吩咐下去,府中仆役近来不得在外妄言,更不许借着瑛哥儿的名头在外行事。」 贾赦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几次飘向贾瑛,终究忍不住问道:「瑛哥儿,你如今这个都指挥使,究竟管着多少兵马?五城兵马司统共多少人?」 这问题一出,堂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贾瑛放下茶盏想了想,说道:「按制,五城兵马司各设指挥使一人,副指挥一人,吏目若干。兵丁番役满额是五百人,五城总计,当在两千五百人左右。不过如今普遍兵员不足,是没那麽多的。」 「两千五百人!」贾赦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比京营一营的人马少了!」 贾瑛淡淡道:「京营乃是精锐之师,兵马司不过是维持治安的衙役,不能相提并论。」 虽然贾瑛如此说,但任谁都明白,能在京城节制两千多人马,这权柄已经重得吓人。更不用说还有兼掌九门夜禁之权,那意味着入夜后,京城的城门开关丶巡查,都要经贾瑛之手。 贾母适时转移话题:「说起来,蓉哥儿袭爵的事,朝廷可有什麽说法?」 她这话是问贾政的,目光却瞥向贾瑛。 贾政会意,转向贾瑛道:「瑛哥儿在朝中可曾听闻?珍哥儿去了也有七八日了,按例该有袭爵的旨意下来才是。」 堂内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尤氏和秦可卿更是紧张起来,尤氏捏着帕子的手都泛白了。贾蓉虽低着头,耳朵却明显动了动。 贾瑛沉吟片刻,道:「此事我知道一些。珍大哥是三品爵威烈将军,按制当由嫡子贾蓉承袭。」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屏息听着,才继续道:「不过,珍大哥新丧,且缮国公府一案馀波未平。我离宫前,听说礼部正在核议,约莫还要等几日。」 「还要等?」尤氏忍不住出声,声音有些发颤。 秦可卿轻轻扶住婆婆的手臂,柔声道:「母亲莫急,朝廷自有章程,想来不会太久。」 贾母看了尤氏一眼,缓缓道:「珍哥儿媳妇儿不必忧心。蓉哥儿是嫡子,袭爵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是如今朝中多事,晚几日也正常。」 话虽如此,但谁都知道这其中微妙。若在平时,贾珍这种品级的爵位袭承,不过走个过场。 贾政显然也想到此处,眉头微皱:「瑛哥儿,依你看,这事会不会有变故?」 贾瑛摇摇头:「二老爷多虑了。最近事情多,拖这几日,多半是礼部那边有些忙不过来罢了。」 贾瑛此话一出,尤氏和贾蓉都暗暗松了口气。 荣庆堂里的热闹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众人心思各异,却都围着贾瑛说话。 最后还是贾母发了话:「瑛哥儿身上伤还没好利索,又刚下朝,让他先回去歇着吧。」 「晚上在府里摆两桌家宴,按理说瑛哥儿才受了封赏,本是该好好庆贺的。只是珍哥儿才去不久,不好大肆操办,咱们自家人热闹热闹,也算给瑛哥儿贺一贺。」 王熙凤忙道:「老太太想得周全,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贾瑛只得起身道谢:「多谢老太太厚爱。」 贾母摆摆手,由鸳鸯搀着起身:「都散了吧。瑛哥儿也回去歇歇,晚上早些过来。」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贾瑛回到自己小院,秋纹和碧痕满脸喜色地迎上来。 「三爷回来了!」 「恭喜三爷高升!」 两个丫鬟眼睛亮晶晶的,比贾瑛本人还要高兴。 贾瑛见院中已堆满了宫里赏赐的物品,黄澄澄的金锭丶白花花的银两丶一匹匹流光溢彩的宫缎,还有四匹神骏的御马暂时拴在院角,由两个小厮照料着。 「这些东西,你们看着入库。」贾瑛指了指那些金银,「至于这些绸缎……」 贾瑛走到那堆宫缎前细细打量,两百匹宫缎,花色质地各异,有织金妆花的,有暗纹提花的,有素面光滑如水的。颜色从明黄丶绛紫到天青丶月白,琳琅满目。 秋纹和碧痕跟过来,眼里都是惊叹。她们以前虽然在宝玉房里见过不少好东西,但如此规模,如此品质的御赐之物,也是头一回见。 贾瑛转身看向两个丫鬟:「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自己挑几匹喜欢的,做几身衣裳。」 秋纹和碧痕闻言都是一怔。 「爷,这……这都是御赐之物,我们……」 贾瑛挥手打断了她们:「既是赐给我的,便是我的东西。我让你们挑,你们挑便是。」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挑选。 秋纹选了匹雨过天青色的素缎,碧痕挑了匹海棠红的暗纹缎子,都是她们平日里绝不敢想的贵重料子。 「谢爷赏。」 两人齐齐福身,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贾瑛点点头,又走到那堆绸缎前,细细挑选起来。 他先拣出三匹,一匹云霞紫的织金妆花缎,在光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泽。一匹孔雀蓝的暗纹提花缎,纹理细腻如画。还有一匹月白色的素软缎,质地柔软如云。 这三匹,无论质地丶颜色还是工艺,都是两百匹中最顶级的。 「秋纹。」贾瑛唤道,「把这三匹包好,给林姑娘送去。」 秋纹微微一愣,随即会意,仔细将三匹缎子包好。 贾瑛又继续挑选,这次拣出四匹略次一等但依然精美的。一匹鹅黄丶一匹柳绿丶一匹桃红丶一匹藕荷,花色清雅,正适合年轻姑娘。 「这三匹。」贾瑛指了指鹅黄丶柳绿和桃红,「给迎春丶探春丶惜春三位姑娘各送一匹。这一匹藕荷的,给薛姑娘送去。」 碧痕忙上前帮忙分装。 贾瑛看着分好的几份礼物,又道:「去送的时候,就说宫里的赏赐太多,我一人用不完,姐妹们分着用,也算物尽其用。」 秋纹和碧痕都是聪明人,立时明白贾瑛的意思。这般说辞,不显得刻意,也不会让收礼的人觉得为难。 秋纹点点头:「是,三爷考虑得周到。」 两个丫鬟抱着绸缎出了院门,贾瑛这才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望着满院的赏赐,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些富贵荣华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有些不真实。 傍晚时分,家宴摆在荣庆堂旁的偏厅。偏厅内灯火通明,三张大圆桌依次排开。 贾母坐在主桌正位,左右是贾政丶贾赦丶贾琏等男丁,王夫人丶邢夫人丶薛姨妈丶王熙凤等女眷围坐另一桌,年轻一辈的黛玉丶三春丶宝钗等人又坐一桌。 「瑛哥儿坐这边。」贾母指指主桌自己身旁的位置。 贾瑛入座后馀光瞥见黛玉那桌,她正安静地坐着,偶尔与探春低声说些什麽。 王熙凤张罗着上菜,贾母举起酒杯:「今日这第一杯,贺瑛哥儿封爵升官,为贾家争光。」 众人纷纷举杯。 贾瑛端起酒杯:「多谢老太太。」 席间气氛渐渐活络,贾政问了问都指挥使衙门的筹建事宜,贾瑛一一答了。 贾赦喝着酒,几杯下肚后话多了起来:「瑛哥儿如今掌着京城治安,你琏二哥在兵马司当个副指挥,想来不是什麽难事吧?」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静了下来。 贾琏脸色尴尬,忙道:「父亲说笑了,儿子才疏学浅,哪能担此重任。」 王熙凤在女眷桌听见,沉默了下来。 贾瑛放下筷子:「大老爷,五城兵马司虽归我节制,但各城指挥丶副指挥皆是朝廷命官,须经兵部考核任命。」 他看向贾琏:「况且,琏二哥若真想出来做事,倒可以先从吏目做起,熟悉衙门事务后再图进取。」 这话直接堵死了贾赦的念头,让荣国府嫡长孙去做不入流的吏目,贾赦断然不肯。 贾赦脸色不太好看,却也不敢发作,只能闷头喝酒。 贾母适时打圆场:「瑛哥儿说得在理。琏儿如今帮着府里,也是正事。来,快尝尝这鱼,凤丫头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话题被岔开,席间又恢复了热闹。 探春笑着对贾瑛道:「三哥哥,你送的那些缎子我们都收到了,真是极好的料子,多谢三哥哥。」 迎春丶惜春也点头称谢。 宝钗起身朝贾瑛这边微微欠身:「谢过瑛三哥厚赠。」 薛姨妈在旁笑道:「瑛哥儿太客气了,那麽贵重的料子,宝丫头哪受得起。」 王熙凤此时笑着插话:「要我说啊,瑛兄弟这次是真大方。那些料子我都瞧见了,哪一匹不是上好的?尤其是林妹妹那匹月白色的。」 她说着看向黛玉,眼里带着笑:「那可是内造的月华锦,看着素净,可对着光一照,隐隐有流云暗纹,织法复杂得很,一年也出不了几匹。这样的好东西,寻常人连见都见不着呢!」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都看向黛玉。黛玉脸上微红,轻声道:「凤姐姐好眼力,我也是听紫鹃说了才知道的。」 贾母闻言笑道:「瑛哥儿有心了,知道黛玉喜欢素净雅致的。」 王夫人也笑着接话:「是啊,这料子配黛玉正合适。」 宝玉脸色有些不好看,忍不住道:「林妹妹若喜欢软缎,我那还有几匹杭绸,明日让袭人送过去。」 黛玉淡淡道:「不必了,瑛哥哥送的够用了。」 宝玉脸色一僵,不再说话。 宝钗微笑着抿了口茶,眼波在贾瑛和黛玉之间轻轻一转。 贾瑛举杯示意:「不过些身外之物,姐妹们喜欢就好。」 黛玉此时才轻声开口:「瑛哥哥费心了。那料子我极喜欢,已让紫鹃收好了,回头做件披风。」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贾瑛耳中。 贾瑛笑道:「林妹妹喜欢就好。」 众人说说笑笑,宴席直到亥时才散,这期间没人再不识趣的提外头的事。 第60章 天日昭昭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西城缮国公府前,已经乌泱泱聚集了数千人。 这座曾煊赫百年的国公府邸,按照旨意,已经被连夜推平,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成了即将处决这座府邸主人的刑场。而距刑场百步外,还临时搭起了一座观刑台。 五城兵马司的番役们,将刑场与围观百姓隔开一道人墙。 裘良疾步向贾瑛走来,低声道:「大人,都安排妥当了。」 贾瑛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外面那黑压压的人群。那些人中有看热闹的市井闲汉,有掩面哭泣的受害者,更有挤在前排,双眼红肿的一群人,他们是这些天来陆续到顺天府报备的失踪者的家眷。 「重点看顾那些苦主。」 贾瑛沉声道:「多备一些清水,若是有昏厥者一定要及时抬出去施救。若是有情绪激动的,尽量劝慰,不要强行将他们驱离,他们今天,是来讨个公道的。」 「是。」裘良领命退下。 随着晨雾彻底消散,残破的缮国公府前,人群越聚越多。 「铛!铛!铛!」 远处传来三声净街锣响,五城兵马司将人群向两侧分开。刑部官员的仪仗在前,狄戎亲自带领着锦衣卫,押解着囚车在后。 最前面的囚车里,石光珠披头散发身着囚衣,戴着重重的枷锁,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家府邸的废墟。 在他身后,是缮国公府一大家子,再往后,则是被甄别出的匪首丶骨干,几百人的队伍排成长列。 随着囚车缓缓靠近,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怒骂声丶哭喊声丶诅咒声如潮水般涌起。 「那就是石光珠!就是他们害了我妹妹!」 「狗贼!还我女儿!」 「天杀的!我一家五口啊!」 「砸死他!砸死他!」 烂菜叶丶土块丶碎石雨点般砸向囚车。几个受害者家眷向前冲去,被五城兵马司的番役死死拦住。 「畜生!还我女儿命来!」 一个白发老妪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抓起地上的碎石就往贺襄的囚车砸去,受到这老妪的感染,在她身后,更多受害者家眷情绪失控,哭喊着向前涌来。 「拦住!不要冲撞囚车!」 随着贾瑛出声,番役们迅速组成人墙,以水火棍横挡,将激动的百姓阻隔在外。 贾瑛快步走了过去,那老妪瘫坐在地上,捶胸痛哭:「我闺女去年上元节出门看灯,就再也没能回来,她才十四啊!大人,你告诉我,她是不是被这些天杀的卖到哪个窑子里去了?」 贾瑛快步走到那老妪面前,蹲下身子,声音温和:「老人家,顺天府正在逐一核对被救之人的名册。你女儿叫什麽名字?我让人再查查。」 随着老妪报上姓名,贾瑛招手唤来一名文书将其记录下来。随后起身环视周围那些双眼含泪的眼睛,朗声道: 「诸位乡亲父老!今日在此处决元凶,正是要为失踪者讨还公道!我知道各位心中悲愤,但请大家相信朝廷,必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贾瑛的声音清朗有力,随着他的话语,骚动渐渐平息下来。 「时辰到!」 刑部主事看了看时辰,高声唱喏。 囚车被依次打开,囚犯们被拖拽下来,按在废墟前的空地上跪下。石光珠被两名锦衣卫按在最前方,头被强行抬起,正对着那些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的百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刑部官员展开明黄圣旨,声音在刑场上响起: 「缮国公石氏一族,世受国恩,本应忠君报国,恪守臣节。然石光珠丶石光琼兄弟,罔顾天恩,私蓄甲兵,勾结匪类,拐卖妇孺,荼毒京畿,意图谋逆……」 每念一条罪状,跪在地上的石家族人便抖如筛糠,有人当场昏厥被锦衣卫用水泼醒,有人惊恐大哭,被锦衣卫厉声喝止。 刑部官员合上圣旨,声音陡然转厉: 「今依律夺爵除籍,满门抄斩。主犯石光珠,身为国公世子,主谋逆案,罪无可赦,着即剥皮楦草示众,从者皆斩,筑为京观,以儆效尤!」 圣旨宣读完毕,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好!」 「陛下圣明!」 受害者家眷们哭成一片,纷纷跪倒在地,向着皇城方向叩头:「谢陛下!谢陛下为我等做主!」 随着刑部官员的话音落下,石光珠忽然挣扎起来,声音凄厉:「我不服!我石家世代为朝廷卖命,竟落得如此下场!满朝文武哪个乾净?你们倒是查啊!查啊!」 剥皮之刑由经验丰富的刽子手执行,今日执刑的是刑部大牢里干了三十年的老手。 他先灌了一碗参汤吊住石光珠的元气,而后在石光珠头顶划开十字刀口,缓缓灌入水银。 顿时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天际。 随着石光珠被处置,那些受害者的家眷再也无法抑制,紧接着,是山崩海啸般的哭声。 「囡囡你看到了吗?」 「苍天有眼啊!」 那些受害者家眷,哭声撕心裂肺,有人叩头叩得额头渗血,有人哭得几乎晕厥,被身旁同样泪流满面的人扶住。 行刑场面血腥残酷到了极点,令人肠胃翻搅,围观人群中,不少百姓面色发白,有人忍不住弯腰乾呕,却仍死死撑着,没有一个人舍得移开眼睛。 他们要看清楚。 看清楚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是如何被剥去这层皮,露出内里的肮脏与丑恶。 看清楚这煌煌天日之下,终究还有报应不爽。 待那具填满稻草的人皮悬挂于高杆之上,在风中微微晃动时,日头已近中天。 跪在后面的缮国公府家眷,目睹了石光珠被活生生剥皮的全过程。最初的哭喊声,求饶声,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崩溃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呕!」 有人忍不住,剧烈呕吐起来,更多的人则在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眼神涣散。 其中一名缮国公府的旁支子弟,约莫十六七,此刻已瘫软在地,口中溢出白沫。锦衣卫上前将他提起时,发现人已吓破了胆,瞳孔涣散,竟是活活吓死了。 「拖下去。」狄戎面无表情地挥手。 那些参与了拐卖的匪徒骨干,更是魂飞魄散。 他们平日里凶神恶煞,此刻却连抬头看一眼那人皮的勇气都没有,不少人直接瘫倒在地,屎尿齐流。 随着石光珠处置完毕,接下来便轮到了他们。 「斩!」 随着令旗挥下,数十柄鬼头刀同时落下。 鲜血喷溅,头颅滚落,围观的百姓中先是响起一片惊呼,紧接着便被叫好声淹没。 贾瑛站在刑场一侧,也是看得胃里翻腾。裘良低声道:「大人,是否要回避?」 「不必。」贾瑛的摆了摆手。 一批又一批匪徒被押上刑台,血水浸透了土地,头颅被番役们用石灰处理后,堆叠起来,最后形成一座九层的人头塔。 当最后一批匪徒被处决,刑部官员已经是吐得昏天暗地,强撑着宣布:「京观筑成,示众三日!凡过往者,皆可见逆贼下场!以儆效尤!」 人群再次爆发出震天的呼声。 距刑场百步外观刑台上站着的,是以牛继宗为首的十馀位在京勋贵。镇国公府牛继宗丶理国公府柳芳丶齐国公府陈瑞文丶治国公府马尚…… 这些平日里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公侯伯爷们,此刻个个面色凝重。有人手持念珠默默转动,有人掩面不忍直视。 柳芳低声道:「石家终究是倒了。」 陈瑞文叹道:「百年国公府,一朝灰飞烟灭。那石光珠去年还与我吃过酒,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马尚冷笑一声,「私蓄甲兵丶拐卖妇孺丶勾结匪类,哪一条不是诛九族的大罪?石家这是自寻死路!」 「话虽如此,」柳芳压低了声音,「可诸位想想,今日是石家,明日又会轮到谁家?」 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承泰帝借缮国公府一案,不仅清洗了朝中一批官员,更是向所有勋贵敲响了警钟。 牛继宗始终沉默,直到京观筑成,他才缓缓开口:「石家之罪,确凿无疑。但诸位可知,此案牵连之广,远超想像?」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他。 「六部丶顺天府,乃至都察院,皆有涉案。」牛继宗的目光扫过这些世交,「陛下震怒,不光是因为石家谋逆,真要谋逆,那几百私兵成得了什麽气候?陛下怒的是,满朝文武,竟有这麽多人与匪类同流合污,荼毒百姓多年而不觉!」 「我等勋贵世受国恩,更当自省。石家之败,不是败于陛下严苛,而败于自身堕落。若我等勋贵仍然沉溺酒色,纵容子弟鱼肉乡里,今日石家的下场,未必不是明日我等之结局。」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陈瑞文皱眉看向远处,贾瑛正指挥番役清理刑场丶安抚百姓。 「可陛下这手段是否太过酷烈?」 「酷烈?」牛继宗反问道,「陈兄可曾去看过那些被救妇孺?可曾听过受害者家眷的哭诉?石家拐卖妇孺致使多少人家破人亡?若不用重典,何以告慰冤魂?何以震慑后来?」 他转身面向众勋贵,一字一句道:「诸位,时代变了。靠祖荫混日子的时代,过去了。陛下要的,是能做事,肯做事的臣子。贾瑛今日之位,是他一刀一枪,提着脑袋拼出来的。你们若是再像以前那样固步自封……」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随着行刑结束,锦衣卫和刑部官员回去复命,贾瑛吩咐裘良接下来三天维持好这里的秩序,便带着铁牛和吕方离开。 「头儿,咱们这是去哪?」铁牛问道。 「去看看都指挥使衙门的选址。」 贾瑛道:「如今五城兵马司合并,总要有个统辖的地方。陛下让工部拟了几个地方,今日咱们先去看看。」 三人已经来到东城与中城交界处的一片街区,工部已经派人在这里等候了。 「下官见过贾大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迎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工部的吏员。 「范大人不必多礼。这就是工部选定的衙址?」 「正是。」范明指着眼前的宅院,「此处位于京城中心,距皇城丶各城门都不远不近。宅院面积足够容纳都指挥使衙门的所有职能。」 贾瑛点点头,示意范明带路。 众人走进宅院,这宅院虽然荒废多年,但建筑的主体结构还很完好,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贾瑛边走边问道:「这宅子原是哪家的?」 范明顿了顿,低声道:「回大人,此处原属义忠亲王老千岁。老千岁坏了事后,府邸被抄,这处别院就收归官产了。」 义忠亲王。 贾瑛心中一动,那是太上皇时期的旧事了,涉及夺嫡之争,牵扯极广。工部把这样一处宅院选作都指挥使衙门,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 贾瑛不动声色的问道:「还有别的选址吗?」 「还有两处。」范明忙道,「一处在西城,原是某位伯爷的宅子。另一处在北城,地方略小些。」 贾瑛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继续在宅院里转了一圈。 前院很是宽敞,足够设立公堂,中院房间众多,稍加改造就能满足各房办公需求。 最重要的是位置,这里地处京城中心,无论去哪个城门,快马都不用一刻钟,对于需要统筹全城治安的都指挥使衙门来说,再合适不过。 贾瑛最终做出了决定:「就这里吧。」 范明松了口气:「下官这就安排人手整修。」 「工期需要多久?」 「若加紧赶工,一个半月内差不多就可以完成。」 「太慢。」贾瑛摇头,「我给你二十天。」 范明面露难色:「大人,二十天实在是太短了。」 「人手不够就从五城兵马司调。我会让各城抽调番役过来帮忙。」 见贾瑛态度坚决,范明只得应下:「下官尽力而为。」 贾瑛又交代了一些细节,这才带着吕方和铁牛离开。 回去的路上,铁牛忍不住问道:「头儿,那宅子原来是义忠亲王的,会不会有什麽忌讳?」 「无妨,衙署选址,自然是哪里合适选哪里。至于宅子的前主人是谁,不重要。」 吕方却想得更多:「大人选那里,恐怕不止是因为位置合适吧?」 贾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说说看。」 「那宅子既然是义忠亲王旧产,朝中不少人都会避嫌。我们选那里,是向陛下表明心迹,不畏旧事,不避忌讳,只求办事。同时也是向朝中传递一个信号,都指挥使衙门不依附任何势力,只效忠陛下。」 「还有一点你没说。」贾瑛淡淡道,「那里够大,够气派。五城兵马司以后要管的是整个京城的治安,总衙署若是太小家子气,镇不住场子。」 「原来如此!」 贾瑛叹道:「衙署选址只是小事。真正的难处,是接下来的人事安排。」 五城兵马司如今指挥使和副指挥的缺口不用多说,还有贾瑛新衙门属官的位置,朝中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些空缺,各方势力都会想伸手。 上架感言 这本书明天就要上架了。 本书发布至今正好30天,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今天去问了下运大,说是可以上架了,在这里要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临幸。 作为一个起点新人,能有现在的成绩,离不开各位的支持。 在这里感谢给这本书打赏,投推荐票丶月票的每位兄弟。 评论区其实我都有看,有些问题确实是我写的时候没有考虑到的,感觉各位读者大大的指出,后面我会多注意一下。 其实,我也去修改了前面的一些地方,但是发现改了后突然数据降了一半,我也不太清楚是不是因为我改文的原因,我就没敢再动了。 如果错处不是太大,不影响阅读的话,还请各位读者大大见谅一下。 大概明天晚上10点左右上架,到时候会爆更,具体能爆几更就要看我的手速了,不过保证不会低于万字! 如果感觉这本书还可以的话,明天还请各位老大支持一下! 首订,追读,月票什麽的就拜托各位了! 为了表示感谢,小的给大家磕一个。 砰!砰!砰! 第62章 路祭 第62章路祭 宁国府的白幡已经挂起二十七天,今天正到了出殡的日子。 贾珍的灵枢停在宁国府正堂,香火日夜不息,僧道诵经之声从未断绝。只是这丧事办得,总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尤氏哭得几次昏厥,被丫鬟婆子搀扶下去休息。秦可卿一身重孝跪在灵前,脸上神情哀戚却无半点泪痕,只一味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贾蓉披麻戴孝跪在另一边,眼圈青黑,神色间有一丝藏不住的焦躁。 袭爵的圣旨,至今没有下来。 「大爷,礼部那边还是没消息。」一个小厮悄悄溜到贾蓉身边,压低声音道。 贾蓉眉头紧锁:「不是让你送银子去打点吗?银子呢?」 「送了,都送了。」小厮苦着脸道,「可礼部的郎中丶主事们,收了银子只说要按程序来,要等陛下示下,说咱们家老爷是横死,又牵扯进缮国公案,要核议的地方多着呢。」 「放屁!」贾蓉忍不住低骂一声,「缮国公案与我们何干?人都死了还要怎样?」 小厮吓得一缩脖子,不敢接话。 贾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烦躁。他知道,父亲贾珍名下的宅院牵扯进缮国公的匪巢还是产生了影响,这事虽然证明了贾珍并不知情,只是疏于管理,但在礼部那些人眼里,终究是个污点。而且疏于管理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让圣心生出芥蒂。 礼部迟迟不批,只怕就是圣意。 「再去打听。」贾蓉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塞给小厮,「找找门路,看看到底卡在哪个环节了。」 小厮接过银票,猫着腰退了下去。 随着外面钟声响起,出殡的时辰到了。 宁国府门前,六十四名杠夫抬着厚重的棺椁,从府中缓缓而出。贾蓉扶枢走在最前,一身重孝,神色悲戚。尤氏丶秦可卿等女眷乘着素轿跟在后面。 贾家男子随行在侧,队伍浩浩荡荡。 街两旁已经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缮国公府案刚过,宁国府又办丧事,这京城里议论纷纷,说什麽的都有。 「听说这位珍大爷,是死在青楼里的?」 「可不是吗,被缮国公案的匪徒给杀了。」 「啧啧,国公府的爷们,死得这麽不体面。」 「小声点!没看见那边是谁吗?」 顺着说话人的目光看去,只见贾瑛骑马随行在灵枢旁侧,百姓们顿时噤声,不敢再议论。 其实他们的担心纯属多馀,贾瑛听到了也不会在意,他原本是都不想来。还是贾母认为他是贾府如今的扛鼎之人,是在外的门面,再加上礼法如此,让他一定要出面。 灵枢行至宁荣街口,便见第一座路祭棚已搭了起来,香案上三牲齐备,香菸袅袅。 贾蓉抬头望去,见棚前立着的竟是治国公马魁之孙丶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 马尚一身素服,见灵柩到来,亲自上前三炷香,朝棺椁作揖。礼毕后,他目光扫过队伍,落在贾瑛身上时,微微颔首致意。 贾瑛在马上还了半礼。 队伍继续前行,不过百步,又是一座祭棚。这回是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丶世袭一等子侯孝康。同样的仪程,同样的恭敬。 贾蓉扶着棺木的手微微发颤。这些勋贵世家,平日里与宁国府虽有来往,但多是面子情分。如今父亲横死,爵位未定,他们竟如此给面子? 他偷偷看向贾瑛,忽然明白了,这些路祭,怕不是冲着宁国府,而是冲着这位新晋的一等男丶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来的。 「停!」 前方传来号令,队伍再次停下。 第三座祭棚比前两座更为气派,竟是理国公柳彪之孙丶现袭一等子柳芳亲自设祭。柳芳此时也是一身素服,亲自执香上前。 「世伯祖。」贾蓉连忙躬身。 柳芳扶住他:「好孩子,快起来吧。」接着,便转向贾瑛,拱手道:「还没有恭喜贤侄高升。」 「柳世伯。」贾瑛下马还礼。 队伍再行,贾蓉心中越发翻腾。 前方又一座祭棚。这回是齐国公陈翼之孙丶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 陈瑞文笑容爽朗,走到贾瑛身前:「听闻贤侄新衙选址定在义忠亲王旧邸? 好气魄!若有用得着工匠丶物料之处,齐国公府还有些路子。」 「陈世伯有心了。」贾瑛拱手道,「工部已经在督办。」 「那就好,那就好。」 一路行去,竟设了十几座路祭棚。除了四王八公中的,还有襄阳侯等五六家侯府。 每座祭棚的主人都对贾瑛格外礼遇,话里话外透着亲近。有的直言愿送子弟入五城兵马司历练,有的暗示家中有懂刑名丶帐房的人才,有的则邀贾瑛过府一叙。 贾瑛一一应对,不卑不亢。 贾蓉跟在棺旁,看着这一幕,心头滋味复杂,好生羡慕。他想起父亲贾珍在世时,虽袭着三品爵,却从未有过这般风光,那些勋贵多是酒肉之交,真到了事上,都是不顶用的。 而如今.———— 他抬眼看向前方。 队伍已出城门,前方最后一里处,竟搭着一座极为气派的祭棚。明黄缎子镶边,虽然也用了素色,但那规制丶那气派,分明是王府规格。 灵枢渐近,贾蓉看清了棚前立着的人,一身月白蟒袍,头戴银冠。 竟是北静郡王水溶! 贾蓉腿一软,险些跪下。贾府众人也纷纷色变,连轿中的女眷都忍不住掀帘窥看。 贾蓉连忙上前跪倒在地:「拜见王爷。」 水溶上前扶起他:「世侄请起。珍兄弟与本王相交多年,今日他仙去,本王心中悲痛,特设此祭,送他一程。」 说罢,亲自焚香祭拜。祭毕,水溶走到贾瑛面前,温和道:「昭武将军,近来可好?」 「托王爷的福,一切安好。」 「缮国公案,你办得漂亮。陛下多次在朝上夸赞,说你是少年英才,可堪大任。我们听了,也都为你高兴。」 「王爷过誉了,不过是尽臣子本分。」 水溶笑了笑:「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谢王爷。」 两人又寒暄几句,灵枢队伍继续前行。走出老远,贾琏才悄悄凑到贾瑛身边,低声道:「北静王这是在向你示好?」 贾瑛没有回答贾琏的话,只淡淡道:「走吧,送完这最后一程。」 将灵枢队伍送到铁槛寺,贾瑛便藉口要去监督新衙建造,事务繁忙离去了,他可不想住在这,能送到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铁槛寺位于京城郊外,是贾府的家庙,主要用于停灵丶治丧和供奉祖先。贾府成员去世后,灵枢常暂厝于此,再择吉日下葬。 贾珍的灵枢如今正停在大殿中央。 尤氏丶秦可卿等女眷住在内院,贾蓉丶贾琏等男子住在外院,僧人们日夜诵经不停。 王熙凤坐在厢房里,手中捧着盏茶,却半天没喝一口。 平儿从外面走进来:「奶奶,厨房那边问晚膳怎麽安排。」 「按例就是了,这还用问?」王熙凤没好气地说,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一个个都没个眼色!」 平儿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低声道:「方才我看见二爷又去寻那几个清客相公吃酒了。」 「管他作甚!」王熙凤冷笑道,「没出息的东西!今日路上你也看见了,那些国公侯爷,连北静王都亲自来祭,哪一个不是冲着那位去的?咱们这位爷,只会跟在人家后头赔笑脸,活像个跑腿的!」 她心里越想越气,同样是贾家子弟,贾瑛如今是一等男丶昭武将军丶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御前行走,圣眷正浓。贾琏呢?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 她本就心高气傲,自认不输于男儿。自嫁入贾府以来,她王熙凤什麽时候落于人后过?管着荣国府内务,上上下下谁不敬她三分?偏偏自己男人不争气,被人比了下去。 今日路祭时,她坐在轿中偷偷掀帘看过,那些勋贵们围着贾瑛说话的模样,她再熟悉不过,当年她叔叔王子腾升任京营节度使时,也曾见过类似场面。 可那都是多年前的事了。 窗外传来和尚诵经的声音,嗡嗡的更让她心烦,便问道:「珍大嫂子睡下了吗?」 平儿轻声道:「没有呢,我刚刚路过看里面还哭着。」 王熙凤叹了口气:「走吧。随我去看看。」 不远处的一处厢房里,尤氏正靠在榻上抹泪,秦可卿在一旁伺候着。见王熙凤进来,尤氏勉强坐起身子:「凤丫头来了。」 「大嫂子快躺着,哭多了伤身,可要多保重身体。」王熙凤满脸关切,上前握住尤氏的手,「今儿累坏了吧?可要好生歇着,府里的事有我呢。」 尤氏叹道:「难为你了。这府里上下,多亏你张罗。」 「一家人说什麽两家话。」王熙凤说着,目光扫过秦可卿,这位侄儿媳妇虽穿着重孝,却掩不住那身风流袅娜。 正说着话,外头有小丫鬟来报:「水月庵的静虚师父来了,说要给大奶奶请安。」 「请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的尼姑走了进来,穿着僧衣,手持念珠,正是铁槛寺隔壁水月庵的住持静虚。她先给尤氏行了礼,又向王熙凤问好。 「静虚师父怎麽来了?」王熙凤含笑问道。 静虚叹道:「听闻府上大爷仙去,贫尼特来诵经祈福。正巧,有件事想请二奶奶帮个忙。」 王熙凤眉梢微挑:「哦?不知是什麽事?」 静虚看了看左右,欲言又止。王熙凤会意,对尤氏道:「大嫂子好好休息,我就不在这打扰了。」 第63章 凤姐弄权初显端 第63章凤姐弄权初显端 静虚随着王熙凤出了尤氏的厢房,两人往僻静处走去,平儿跟在后面落后几步。 「静虚师父。」王熙凤在一处廊柱旁停下,「这儿清净,有什麽话但说无妨。 静虚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二奶奶,这事说来话长。我们水月庵向来香火不旺,全仗着各家府上的布施。前些日子,长安县一位姓张的施主来庵里进香,说起一桩难事,求贫尼帮忙。」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 「长安县?」王熙凤眉梢微挑,「离京城可有三四百里呢,我能帮上什麽忙?」 「二奶奶有所不知。」静虚往前凑了凑,「这张家是长安县的大户,家财万贯,膝下有一个女儿,小名叫金哥,今年才十五岁,生得花容月貌。原本许给了长安守备的公子,两家已经换了庚帖,只待择吉日完婚。」 王熙凤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静虚继续道:「谁知前些日子,长安府尹的公子在庙会上见了金哥一面,竟念念不忘,回家后便央求父母要娶金哥为妻。府尹大人派人去张家提亲,张家哪里敢得罪府尹? 可又已经许了守备家,左右为难。」 「那张家找师父的意思是?」 王熙凤心里已经隐约猜到几分。 「张施主的意思是。」静虚声音压得更低,「若是能退了守备家的婚事,改许府尹公子,他愿意奉上三千两银子作为谢礼。贫尼想着,二奶奶娘家在军中人脉深厚,听说长安节度使云老爷曾是王老节度使的旧部,最重旧情。二奶奶出面,云老爷定会给这个面子。」 王熙凤心中一动。云光确实是她叔叔王子腾的老部下,这层关系,知道的人不多,这老尼姑倒是打听清楚了。 三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王熙凤面上却不动声色:「静虚师父,这可是拆人姻缘的事。再说,云老爷虽与家叔有旧,但我一个出嫁的妇人,如何好拿娘家关系去说事?」 静虚见她没有一口回绝,知道有戏,忙道:「二奶奶,这哪里是拆姻缘?那守备不过是个五品武官,张家女儿嫁过去,最多做个守备夫人。若是嫁了府尹公子,将来就是府尹少奶奶,这是结善缘啊!张家说了,只要能成事,另有孝敬给云老爷。二奶奶不过是写封信,成人之美罢了。」 王熙凤沉吟片刻,忽然笑了:「静虚师父倒是会做人情。不过这事,我总得问问叔叔的意思。」 「王老节度使如今在不在京,这一来一回得多长时间?」静虚忙道,「再说,这等小事何必惊动他老人家?二奶奶只需给云老爷去封信,提一提当年旧谊,云老爷自然明白。」 「那张家果真愿意出三千两?」 「千真万确!」静虚见有眉目,喜道,「只要二奶奶肯帮忙,银子立刻送到。」 「信我可以写。」王熙凤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要等珍大爷的丧事办完。这几日我都在铁槛寺,你让张家把银子送来就是。」 「是是是,贫尼明白。」静虚连声应道。 「还有。」王熙凤叫住正要离开的静虚,「这事要做得隐秘,不可让人知道。若是传了出去,你我都难做人。」 「二奶奶放心,贫尼晓得轻重。」 看着静虚远去的背影,王熙凤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转身对平儿道:「回房吧。」 平儿跟在身后,犹豫半响,还是低声道:「奶奶,这事怕是不妥当。若是让人知道了————」 「怕什麽?」王熙凤直接出声打断她,「一个长安守备,还能翻出天去?那云光收了银子,自然会料理乾净。我不过写封信,成人之美罢了。张家得偿所愿,府尹家得了媳妇,守备家拿了退婚的银子另寻亲事,皆大欢喜的事,有什麽不妥当?」 「再说,我用的是王家的关系,与贾府何干?就算真有什麽事,也牵扯不到府里。」 平儿张了张嘴,见她如此坚决,终究没再劝。 王熙凤心里却已经盘算开了,三千两银子,足够她做许多事,贾琏是指望不上了,她总要为自己打算。 如今贾瑛风头正盛,老太太丶太太都高看他一眼,她若是再不积攒些私房,将来在这府里,只怕说话都不响亮了。 王子腾虽然位高权重,但毕竟是外官,天高皇帝远,这京城里的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要银子打点?她王熙凤平日里什麽时候缺过银子花,可近来府里开支日增,进项却不见多,她掌着中馈,最是清楚不过。 却说贾瑛离了铁槛寺后,一路策马返回城中,赶到新衙的时候,范明正在院中督工,见贾瑛来了,连忙迎上来。 「贾大人,您看看,这进度可还满意?」范明指着正堂,「按您的要求,下官是日夜督促,工匠们三班倒,总算是把主体修缮完了。 贾瑛抬头望去,这别院不愧是王府规制,梁柱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 「范郎中费心了。」贾瑛拱手道,「剩下的细活,可以慢些,但质量不能马虎。」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范明连声道,「这匾额还没挂,你看是等完工后再————」 范明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骑飞奔而来,马上是个面白无须的内侍,正是戴权身边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勒住马,翻身而下,对着贾瑛躬身道:「贾大人,陛下口谕,召你即刻进宫。」 贾瑛眉头微皱:「现在?」 「是,戴公公特意吩咐,让你直接去西暖阁。」 贾瑛点点头,朝范明道:「这里就交给范郎中了。」 说罢翻身上马,跟着小太监往皇城方向而去。 皇宫西暖阁,承泰帝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戴权侍立在侧,低眉顺眼。 「贾瑛到了吗?」 「回陛下,已经到宫门外了。」 「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贾瑛随着小太监进了西暖阁,一进门,他便察觉气氛有些不同。承泰帝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戴权侍立一旁,暖阁内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臣贾瑛,叩见陛下。」 承泰帝转过身来,脸上没什麽表情:「起来吧。」 贾瑛起身垂手站在一边。 「新衙选址,你选了义忠亲王旧邸。」承泰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为何?」 「回陛下,臣看中的是它的位置,便于总揽五城事务。且那别院规制够大,修缮后足以镇得住场面,让宵小望而生畏。」 「就这些?」 贾瑛继续道:「此外,臣也听说那处闲置多年,空着也是浪费。既然陛下让臣总领五城兵马司,臣就想选个最能办事的地方。」 承泰帝盯着贾瑛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随后走到御案后坐下,示意贾瑛也坐,戴权亲自搬来了一个小凳子,贾瑛谢恩后坐了下去。 「宁国府那边,贾珍的丧事办完了?」 「今日出殡,臣送到铁槛寺便回来了。」 「贾蓉袭爵的事,礼部还在核议。你怎麽看?」 贾瑛闻言,心里暗暗吐槽,宁府的爵位你爱给就给,你问我干什麽? 「回陛下,此事理当由礼部依律办理。不过,宁府确实牵扯进缮国公案,哪怕只是疏于管理,也是过错。臣以为,礼部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承泰帝点了点头:「你倒是清醒。不过朕听说,宁国府那边催得急?」 「贾蓉年轻,失了主心骨,难免心急。」 「年轻?他比你大吧?宁府袭爵与否朕自有考量,你去敲打敲打他,让他别四处送钱了。」承泰帝似笑非笑。 贾瑛一愣:「臣明白了。」 承泰帝让他去传话,看来如今是想缓一缓,也不想把勋贵逼得太紧,否则贾蓉四处行贿,现在应该已经在狱里了。 不过想想也是,刚没了一座国公府,要是宁国府再出了事,那些勋贵紧绷的神经很容易就崩断了。 接着承泰帝话锋一转:「今日路祭的场面很大,他们对你很看重啊。贾蓉没袭爵,我看有些人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开始坐不住了。你对如今的这些勋贵怎麽看?」 前有缮国公府袭爵旨意迟迟不下,如今宁国府袭爵旨意又拖着没个具体的说法,勋贵自然是慌了,担心自家以后也会是这样的结果。 承泰帝这一问,重若千钧。 「回陛下。」贾瑛略作沉吟,组织着措辞,「臣以为,今日路祭,三分是看宁府旧情,七分是看陛下天恩。」 「哦?」承泰帝挑了挑眉,「怎麽说?」 「缮国公府案后,勋贵震动。」贾瑛坦诚道,「石家百年基业,一朝覆灭,诸勋贵之家,难免自危自省。」 承泰帝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继续。」 「牛节度接掌京营,臣侥幸得陛下信重,掌五城兵马司。」贾瑛继续道,「这在勋贵看来,是陛下在释放信号,要赏功罚过,惟才是用。他们今日看似是在向我示好,实则是向陛下表明心迹。他们愿做那有用之臣,而非尸位素餐之辈。」 「有用之臣。你倒是个会说话的。」承泰帝重复了一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觉得他们可是真心?」 贾瑛摇头:「真心与否,不在言辞,而在于怎麽做。今日示好是姿态,未来如何行事才是根本。陛下洞若观火,是真心改过图新,还是暂时蛰伏观望,等时日稍长,自然分明。」 承泰帝看着贾瑛,目光锐利起来:「那你呢?贾瑛,你如今也是手握实权。若那些勋贵向你送子侄,荐人才,邀宴饮,你待如何?」 这才是真正的考题。 贾瑛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臣的爵位丶官职,皆是陛下所赐,为的是京城安定,护佑百姓。臣既然受此重任,眼中便只有法度,选人也只看才干。」 承泰帝凝视着贾瑛坚毅的面庞,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你能这麽想,很好。」 承泰帝声音缓和了些,接着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摺:「这是都察院刚递上来的,参你任人唯亲,让族中子弟贾芸丶贾蔷丶贾琮入兵马司。」 贾瑛面色不变:「陛下明鉴,他们三人入兵马司时,臣还不是都指挥使,当时只是让他们从番役做起,并无优待。」 「朕知道。」承泰帝把奏摺扔回桌上,「这些弹劾,朕压下了。但你要记住,坐在这个位置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用人可以,但要让人挑不出错处。」 「臣明白。」 「明白就好。五城兵马司都指挥新设,属官任命是个麻烦事。各方势力都想往里面塞人,朕给你这个权力,是信任你,也是考验你。」 承泰帝站起身,走到贾瑛面前:「朕要的,是一个真正能为朕办事,为百姓做主的五城兵马司。而不是又一个勋贵子弟混日子的地方,你懂吗?」 贾瑛起身,郑重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好。」承泰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你也该回府看看了,这次召你进宫,你那府上又要热闹了。」 贾瑛退出暖阁时,背后已经出了一层汗,戴权送他出来,到了殿外才低声道:「贾大人,陛下这是看重你,才跟你说这些体己话。 「多谢戴公公。」贾瑛点头道,「我明白。 第64章 齐聚荣国问天意(求首订) 第64章齐聚荣国问天意(求首订) 荣国府荣禧堂内,贾赦坐在主位,手有些发紧,贾政则是坐在他对面。 下首两排椅子上,坐着的皆是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勋贵。 理国公府柳芳丶齐国公府陈瑞文丶治国公府马尚丶修国公府侯孝康,还有襄阳侯等五六家侯府的当家人。 「时辰不短了。」柳芳看了眼厅外的天色,开口道,「贤侄怎麽还没有回府?」 贾赦挤出个笑脸:「许是陛下有什麽要紧事吩咐。柳兄也知道,瑛哥儿如今担着统领五城兵马司的差事,事务繁杂。」 「那是自然。」陈瑞文接话道,「贤侄少年英才,深得圣眷,陛下多嘱咐几句也是应该的。」 话虽如此,厅中诸人心里都清楚,皇帝这个时候突然召见,必是与今日路祭的场面有关。 缮国公府案才过去多久?今天宁国府出殡,从马尚到水溶,一路上十几座路祭棚,这阵仗太大了,大得让有些人心里发慌。 「牛节度呢?」襄阳侯府的戚建辉四下张望,「怎麽不见他来?」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脚步声,牛继宗大步流星走进来,脸上没什麽表情。 「诸位都在啊。」牛继宗冲贾赦丶贾政点了点头,径自在陈瑞文旁边的空位上坐下,「路上耽搁了,来迟一步。」 柳芳笑道:「不迟不迟,牛兄能来就好。咱们这些人,就数你与贾贤侄交情最深,又最得陛下信重,今日这事,还得请你帮着参详参详。」 牛继宗端起茶盏,吹了吹:「什麽事?我怎麽听不懂柳兄在说什麽?」 装傻。 厅中众人对视一眼,心知肚明。 马尚咳嗽一声,打破沉默:「牛兄,今日路祭的场面,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们多想,实在是缮国公府案在前,这心里七上八下的。陛下突然召见贾贤侄,总得有个说法吧?」 「陛下召见臣子,需要什麽说法?」牛继宗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马尚,「贾瑛是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陛下随时召见问政,不是很正常吗?」 「是,是正常。」侯孝康接过话头,语气委婉些,「只是这节骨眼上,难免让人多想。牛节度,咱们这些人,祖上都是一起打过仗丶流过血的,如今虽然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但总归还是一体。陛下若有什麽想法,你给透个底,也好让大家心里有数不是?」 牛继宗沉默片刻,扫视众人。 这些面孔,他太熟悉了。 柳芳,家中子弟多在京营挂职,却鲜少真正当值。陈瑞文,府上田庄无数,却年年哭穷少交赋税。马尚,最爱结交文官,总想着改换门庭。侯孝康,最是谨小慎微,风吹草动就要缩头。 还有那几个侯爷,哪个家里没点糟心事?强占民田丶纵奴行凶丶子弟斗殴,真要查起来,没一个乾净。 「诸位。」牛继宗缓缓开口,「缮国公府案,处置的是罪有应得之人,与诸位何干?」 柳芳苦笑:「话是这麽说,可咱们这些人,谁能保证自家子弟个个争气?万一哪天犯了事————」 「那就管好自家子弟。」牛继宗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柳兄,上次我在缮国公府门前貌似就提醒过你们吧。今日路祭,你也去了。那场面,你觉得合适吗?」 柳芳闻言一愣。 牛继宗一字一句道:「从侯府到北静王,十几座路祭棚,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 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贾赦丶贾政脸色微变。 「诸位今日齐聚荣国府,是真的担心陛下对勋贵有什麽想法,还是担心自己送出去的人情,陛下看了不高兴?」 牛继宗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得让在座诸人都变了脸色。 陈瑞文皱起眉头:「牛兄这话过了。咱们今日来,确实是心里没底。陛下让牛兄掌京营,让贾贤侄掌五城兵马司,这是要重用勋贵不假,可这路,到底该怎麽走,总得有个章程。」 「是啊。」马尚接话道,「今日路祭,各家也是看在往日情分上。可若陛下觉得咱们这是在拉帮结派丶互相勾连,那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这才是他们真正担心的。 皇帝用勋贵,他们乐意,皇帝整顿勋贵,他们害怕。而最怕的,是皇帝觉得他们这些老牌勋贵抱团取暖,尾大不掉。 牛继宗看着众人脸上各异的神色,心中暗叹。 这些人,祖上都是跟着太祖打过江山的,可到了这一代,有几个还能拉得开弓丶骑得了马? 「诸位。」牛继宗站起身,走到厅中,「今日我就说几句实话。陛下对勋贵,确实有想法。」 「贾瑛为什麽能升得这麽快?因为他敢查丶敢管,哪怕查到缮国公府头上也不退缩。 这样的人,陛下需要,朝廷也需要。」 「所以牛兄的意思,今日陛下召贾贤侄进宫是————」侯孝康试探着问道。 「是勉励,也是敲打。」牛继宗重新坐下,「勉励他好好办差,敲打某些人。路祭的场面,陛下知道了,很不高兴。」 贾赦额上渗出冷汗,贾政也坐不住了,起身道:「牛兄,今日路祭,府上并未张扬,都是各家自发的。」 「贾兄不必解释。」牛继宗摆摆手,「陛下心里清楚,今日这事,荣国府也是被动。 但陛下要看的,是贾瑛的态度,也是诸位的态度。」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厮急匆匆跑进来:「大老爷,二老爷,瑛三爷回府了!」 众人精神一振,齐刷刷看向门口。 不多时,贾瑛大步走进荣禧堂,见满屋子人也不意外,很明显,这就是陛下说的坐不住的那些人:「诸位世伯都在。」 「贤侄回来了。」柳芳第一个起身,笑容满面,「陛下召见,可是有什麽要紧事?」 贾瑛看了眼牛继宗,见对方微微点头,心中了然。 「也没什麽要紧事。陛下问了问新衙修缮的进度,又嘱咐了几句五城兵马司的事。」 「就这些?」陈瑞文显然不太信,继续追问。 贾瑛坐下喝了口茶,缓缓道:「陛下还问起今日路祭的事。」 厅中气氛又是一紧。 「陛下说,宁国府丧事,办得隆重些也是应该的,毕竟珍大哥袭着三品爵,又是贾家族长。」贾瑛放下茶盏,声音平稳,「但陛下的意思也很明了,勋贵之家,当以勤俭持家丶忠君爱国为本,不宜太过张扬。」 柳芳等人对视一眼,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皇帝果然很不满意。 「贤侄。」马尚斟酌着开口,「今日路祭,我们也是看在往日情分上。若陛下觉得不妥,我们以后定然注意。」 贾瑛看向他,忽然笑了:「马世伯言重了。不过,陛下今日特地问我,对如今勋贵怎麽看。」 厅中气氛又是一紧。 「你怎麽答的?」马尚脱口问道。 贾瑛平静道:「我说,今日路祭,三分是看宁府旧情,七分是看陛下天恩。缮国公府案后,勋贵震动,众勋贵愿意向陛下表明心迹,愿做有用之臣。」 众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贾瑛这话其实是在帮他们说话了。 「陛下听了,问我你觉得他们可是真心」。我说是否真心,不在于说,而在于做。 陛下很是赞同。」 众人面面相觑,这实则是让勋贵们的表态,这话估计也是陛下授意让传的。皇帝要的,是实心用事的臣子,不是表面功夫。 厅中一片沉默。 良久,牛继宗打破寂静:「诸位,今日话说到这个份上,也该明白了。回去后,该管束子弟的管束子弟,该整顿家业的整顿家业。陛下给了机会,就看咱们能不能抓住了。」 柳芳叹了口气,起身拱手:「多谢贤侄坦诚相告。今日叨扰了。」 其他众人也纷纷起身告辞。 贾赦丶贾政将众人送出府外,看着各家的马车陆续离去,这才刚松了口气,就看到王熙凤的心腹小厮旺儿从铁槛寺回来了。 贾政一脸疑惑:「旺儿,你怎麽回来了?」 旺儿脸色有些慌张:」大老爷丶二老爷,东府那边出事了。」 贾政听到出事了,忙问道:「出了什麽事?」 「珍大奶奶在铁槛寺哭晕过去了,太医说是伤心过度。可蓉大爷他非要回城,说是有急事要办。琏二奶奶劝不住,让我赶紧回来报信。」 贾瑛眉头一皱:「什麽急事比守灵还重要?」 「听跟着蓉大爷的小厮说,蓉大爷是急着回城打点礼部的人。好像还约了人在锦香院见面。」 「锦香院?」贾政勃然变色,「他父亲才刚出殡,尸骨未寒,他就去那种地方?」 贾瑛冷笑道:「他这是急着袭爵,连装都不想装了。」 「这孽障!」贾政气得浑身发抖,「去,派人去把他给我押回来!」 「二老爷,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贾瑛转向旺儿:「你去告诉琏二嫂子,让她稳住东府那边,贾蓉的事我来办。」 贾政叹道:「这个家,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当夜,锦香院雅间内,正是酒酣耳热之时。 两名礼部官员怀里各搂着个穿着暴露的娇俏姑娘,二人满脸醺红,已是半醉。 贾蓉身边坐着个清秀小倌,眉目如画,正给贾蓉斟酒。那小倌动作轻柔,时不时抬眼看向贾蓉,眼波流转间别有风情。 「张大人丶李大人,小弟敬二位一杯。」贾蓉举杯笑道。 「蓉哥儿客气了。袭爵的事你放心,咱们兄弟定当尽力。」 那位李大人也眯着眼道:「不过如今风声紧,这事啊,急不得。」 「小弟明白。」贾蓉连忙给二人斟酒,「只要二位肯帮忙,日后必有厚报。」 正说着,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 三人转头看去,只见贾瑛一身常服站在门口。贾瑛目光扫过屋内,在那两个姑娘和小倌身上顿了顿,眼神愈发凌厉。 贾蓉脸色骤变,手中酒杯的当个一声掉在桌上。 「瑛三叔,您怎麽来了?」 两位礼部官员显然认得贾瑛,吓得酒醒了大半,慌忙起身行礼,连衣冠不整也顾不上了:「下官见过贾将军。」 「二位大人好雅兴。」贾瑛的声音平静,「宁府正在治丧,二位却在此与宁府子孙饮酒作乐,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 「下官————下官只是————」二人支支吾吾,冷汗直流。 「礼部核议袭爵,当以律法为准,该是什麽就是什麽。若是有人敢收受贿赂,徇私舞弊,缮国公案刚过,二位大人,可要想清楚了。 「下官知错!下官知错!」二人腿一软,差点跪下,「是蓉哥儿说只是小酌。」 「小酌?」贾瑛看向桌上的酒,又看向那三个作陪的人,「带着这些人在此小酌?」 二人冷汗直流,一句话也不敢辩驳。 「二位大人还留在这,是没有享乐够吗?」 那两位礼部官员听到贾瑛没深究的打算,连连道谢后,赶紧仓皇离开,生怕走得慢了,贾瑛改变主意。。 贾蓉脸色惨白,哆哆嗦嗦道:「瑛叔,我只是————」 「只是什麽?」贾瑛走到桌前,看着满桌酒菜,「你父亲灵枢还停在铁槛寺,你就带着人来这种地方宴请官员。贾蓉,你的孝心呢?」 「我————我也是为了袭爵————」 「袭爵?」贾瑛冷笑道,「就凭你这般行事,也配袭爵?你若是想不开————」 贾瑛盯着贾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介意让宁国府换个袭爵人。 贾蓉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瑛叔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滚回铁槛寺去。 ,, 第65章 王熙凤提点秦可卿 第65章王熙凤提点秦可卿 铁槛寺厢房里,尤氏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太医方才来过,开了安神的方子,说她这是伤心过度丶气血两亏,需要静养月余。可眼下这情形,哪里静得下来? 尤氏是贾珍的续弦,虽掌着宁府中馈,终究不是贾蓉生母。这些日子,她既要操持丧事,又要应对府里暗流,本就心力交瘁。 如今贾蓉闹出这等事,她这做继母的更是难堪,若是管得重了,人说她不是亲娘心狠,可管轻了,又说她纵容不教。 这其中的分寸,难拿得很。 秦可卿一身素服,正在旁边伺候汤药,眼睛红肿,显然也是哭过许久。 「太太,药快凉了,你喝一口吧。」秦可卿轻声劝道。 尤氏摆摆手,声音虚弱:「喝不下,蓉儿呢?还没找回来麽?」 秦可卿咬了咬嘴唇,没有作声。她与贾蓉夫妻情分本就淡薄,如今公公新丧,丈夫却在丧期行这种荒唐事,她这做媳妇的,羞愤之馀,更多的是心寒。 这时,王熙凤掀帘进来,见这情形,快步走到榻前:「大嫂子,药可不能不吃。」 接过秦可卿手中的药碗,亲自喂到尤氏唇边:「蓉哥儿的事你放心,下人来报,说是瑛兄弟已经亲自去寻了,定能将人带回来。」 尤氏勉强喝了两口药,又躺回去,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这孩子如今这样,我怎麽对得起老爷。」 她这话说得含糊,不知是说贾蓉对不起贾珍,还是说自己没教好。秦可卿默默递上帕子,自己也忍不住别过脸。 王熙凤看在眼里,拍了拍秦可卿的手:「你也别太伤心,仔细身子。」 这时,平儿走了进来传话:「二奶奶,蓉哥儿被三爷派人送回来了。」 王熙凤抓住尤氏的手安慰道:「你看,这人不就回来了。」转头对平儿道,「快将人带过来。」 紧接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膀大腰圆的番役一左一右架着贾蓉的胳膊,像拖死狗似的将他拖了过来。 贾蓉衣袍凌乱,脑子里还回想着贾瑛的话,脸上满是惊恐,显然是一路被押着回来的。 番役将贾蓉往屋里一撂,抱拳对屋内众人道:「奉都指挥使之命,将贾蓉押回铁槛寺守灵。指挥使有言,珍大爷下葬之前,贾蓉若敢踏出寺门一步,腿便不用要了。」 这话一出,屋里伺候的婆子丫鬟们全都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可卿见丈夫这般狼狈模样,紧紧攥着衣袖,垂下头,不敢去看满屋子人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愤交加。 尤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贾蓉说不出话来,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这咳,半是真气,半是难堪,终究不是亲生,骂重了不是,轻了也不是。 王熙凤连忙替她抚背,一面冷眼扫过那两个番役。 「有劳二位。还请回禀瑛兄弟,就说人既已送回,府里自会严加管束。」 番役抱拳退下。 贾蓉瘫在地上,先看尤氏,这位继母脸色铁青,咬着唇不说话。再看秦可卿,垂首立在一旁,看不清表情。 「太太,琏二婶子,我知道错了。」 尤氏泪流满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叹道:「你父亲尸骨未寒,你就去那种地方!你让旁人怎麽看我这个做长辈的!」 这话中的委屈和难处,屋里人都听懂了,贾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秦可卿扑通跪在尤氏榻前,泣不成声:「太太息怒,都是媳妇不好,没能劝住大爷。」 尤氏握住她的手,哭道:「好孩子,快起来,这事与你有什麽相干?是我,是我没本事,管不住他。」 王熙凤上前扶起秦可卿,对贾蓉厉声道:「还不给太太磕头认罪,看看你把太太气成什麽样了!」 贾蓉连忙冲着尤氏,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太太,儿子错了!儿子错了!」 王熙凤冷眼看着,心中却是另一番盘算。 贾瑛这般强硬手段,当众押人传话,半分情面不留,这是做给府里上下看的,宁国府这一支,如今得听他贾瑛的。而尤氏这反应,终究是续弦,底气不足。秦可卿倒是进退得宜,可惜嫁错了人。 「你们都下去。」王熙凤屏退左右。 「蓉哥儿。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从此刻起,到你父亲下葬,你若敢踏出这铁槛寺一步,不用瑛兄弟动手,我先不饶你!」 贾蓉浑身一颤:「琏二婶子,我————我真不敢了。」 「不敢就好。珍大嫂子这些年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你父亲去了,你就是宁府顶梁柱,却做出这等事,让珍大嫂子如何自处?让外头人怎麽议论?」 贾蓉只得磕头:「太太,儿子不孝,儿子让您为难了。」 尤氏别过脸去,只摆手不说话,那姿态,既像是伤心,又像是无奈。 王熙凤转向秦可卿,语气缓和了些:「蓉哥儿媳妇,你也别太伤心。这几日,还要你多费心,既要照顾太太,也得看着他。」 秦可卿哽咽道:「琏二婶放心,媳妇明白。」 王熙凤将贾蓉赶去大殿守灵,重新喂尤氏吃药,待尤氏情绪平复下来,闭目睡去,便拉着秦可卿来到外间。 「蓉哥媳妇儿。」王熙凤低声说,「今日这事,你也看到了,瑛兄弟如今在府里说话的分量。蓉哥儿袭爵的事,怕是要多费些周折。」 「全凭长辈们做主。」 「你是个明白人。」王熙凤看着她秀美的侧脸,心中暗叹,这样的品貌,配贾蓉真是可惜了。 「瑛兄弟那边,你若有空,不妨去走动走动。他如今位高权重,圣眷正浓,若是肯说句话,比别人说一百句都好使。」 秦可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这————这不合适。媳妇是晚辈,又是个妇道人家。」 「有什麽不合适?」王熙凤拍拍她的手,「你是蓉哥儿的媳妇,是宁府未来的当家奶奶,为了自家爷们的前程,去跟族叔说几句好话,谁能挑理?况且————」 王熙凤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里间睡着的尤氏:「如今珍大哥去了,珍大嫂子终究不是蓉哥儿生母,有些事,她不好说,也不好管。将来这府里,还得靠你撑着。」 秦可卿手指攥紧,指节泛白。想起那日在东府,贾瑛一句话就将贾珍圈禁,想起这些日子府里下人对贾瑛又敬又怕的模样。 许久,才轻声道:「媳妇儿,知道了。」 王熙凤满意地点点头:「好孩子。放心,有二婶在呢。」转身离开时,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秦可卿这步棋,或许能走得通。贾瑛再强硬,终究是个年轻男子。而秦可卿这样的女子,温柔识大体,又是晚辈,去说几句软话,总归是管用的。 秦可卿独自站了许久,然后默默走回尤氏榻边,继续守着。 尤氏其实没睡着,听见秦可卿回来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看着她年轻秀美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随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个媳妇,命也是苦的。嫁到这样的人家,摊上这样的丈夫和公公。 第66章 新衙落地,属官人选 第66章新衙落地,属官人选 贾家祖籍在金陵,贾珍本该送往金陵归葬,但因路途遥远,再加上宁府现在的情况,便在京城选了一处风水宝地下葬。 下葬这天,铁槛寺外的送葬队伍稀稀落落,远不如出殡那日风光。 宁国府一应人等披麻戴孝,跟在灵枢后头。贾蓉捧着牌位走在最前头,脸色苍白,脚步虚浮,这几日他在铁槛寺没日没夜地跪着守灵,又受了惊吓,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棺木入土,黄土覆上。 贾瑛站在稍远处,看着这场面,心中并无波澜。 本书由??????????.??????全网首发 「瑛兄弟。」王熙凤走到他身侧,低声道,「东府这边,往后怎麽安排?」 「袭爵的事,自有圣裁。」贾瑛淡淡道,「不过以贾蓉的品行,纵是袭了爵,怕是也担不起宁府的门楣。」 王熙凤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珍大嫂子和蓉哥媳妇若能立起来,宁府或许还能撑几年。」贾瑛看了她一眼,「二嫂子若有心,不妨多帮衬帮衬。至于贾蓉————」 贾瑛扫了远处的贾蓉一眼:「希望他能安生些吧。」 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已经竣工,工部原本预估一个半月的工期,在五城兵马司抽调的两百名精壮番役日夜赶工下,硬是在二十日内完工。 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司」十个大字熠熠生辉。门前一对石狮比原先各城兵马司衙门的石狮足足大了一圈。 衙门正堂内,贾瑛一身四品武官袍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稳。 五城兵马司各城指挥使丶副指挥已按品级分列。 堂下,裘良站在最前,随着贾瑛升任,指挥使的职位便落在了他头上。他身后是被贾瑛提拔的东城副指挥贾琮,虽然竭力挺直腰板,还是透出几分紧张。 西城指挥使的位置上,站着新任的贾芸。他比贾琮沉稳些,但也难掩激动之色。 南城指挥使杨斌和北城指挥使周康站在中间。两人都是留任的旧员,神色复杂。 中城指挥使尹冲站在末位。他原是副指挥,因前任冯炳被革职流放才得以升任。副指挥的职位如今由贾蔷顶上。 如今五城兵马司,东丶西丶中三城已被贾瑛牢牢把控,南丶北二城虽留任旧员,却也需看贾瑛脸色行事。 贾瑛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开口道:「自今日起,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司衙门,下设四司一卫。」 「经历司,设经历一员正六品,都事两员正七品,知事四员正八品,照磨一员从八品」」 「镇抚司,设镇抚使一员从五品,镇抚同知两员正六品,镇抚签事四员正七品,司狱两员从七品。」 「夜禁司,设夜禁使一员从五品,夜禁同知两员正六品,夜禁金事四员正七品。」 「总务司,设总务使一员正六品,总务同知两员正七品,总务签事四员正八品,训导两员从八品。」 「亲兵卫,设统领一员正六品。」 每说一句,堂下众人的神情便凝重一分,这改制不只是增设几个衙门那麽简单,这是要将五城兵马司的权力彻底集中,将原先各城相对独立的职权,全部收归都指挥使司统辖。 「各城分署仍保留,」贾瑛继续道,「但需定期向经历司呈报文册,重大事项须经本官核准。各城指挥使丶副指挥的人事任免丶考绩奖惩,亦由都指挥使司统一办理。」 这话一出,杨斌和周康的脸色微变。 原先各城兵马司虽名义上受兵部辖制,但实际上各自为政,指挥使在各自辖区内几乎是一言九鼎。如今这麽一改,他们手中的实权被大幅削减,头顶上多了个能直接管束他们的都指挥使。 「大人英明!」裘良率先躬身,「如此改制,权责分明,必能整肃京城纲纪!」 他是戴罪立功之人,最知贾瑛手段,此时表态也最为积极。 贾芸丶贾蔷丶贾琮三个贾家子弟跟着躬身:「谨遵都指挥使之命!」 尹冲犹豫一瞬,也躬身道:「下官遵命。」 杨斌和周康对视一眼,终究还是躬身:「下官遵命。」 贾瑛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却也不多言,只道:「今日召诸位前来,除宣布新制外,还有三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 「其一,自明日起,各城分署需在五日内,将现有兵员丶马匹丶器械丶钱粮等各项文册,整理成册,报送经历司。凡有虚报丶瞒报者,严惩不贷。」 「其二,都指挥使司所属四司一卫,需招募兵卒八百人。」贾瑛顿了顿,「镇抚司二百人,夜禁司四百人,总务司及经历司护卫一百五十人,亲兵卫五十人。」 「其三,」他目光扫过杨斌和周康,「各城兵马司,需按满额五百之数,补齐缺额兵员。」 杨斌忍不住开口:「大人,这招募兵卒丶补齐缺额,所需钱粮————」 「钱粮之事,本官自会向户部请拨。」贾瑛打断他,「杨指挥只需按令行事即可。」 杨斌讪讪闭嘴。 随后贾瑛看向裘良:「裘指挥。」 「下官在。」 「你从东城抽调五十名精干番役,暂充都指挥使司衙门差役,协助各司筹建。」 「下官遵命。」 「尹指挥。」 「下官在。」 「协助总务司筹备兵卒招募事宜。招募告示三日内需张贴五城。」 「下官遵命。」 贾瑛又看向贾芸丶贾蔷丶贾琮三人:「你三人如今有了品级,担了职责,便需尽心办事。贾芸,贺襄任内留下的积弊,该清的清,该查的查。」 贾芸肃然道:」下官明白。」 分派已毕,贾瑛最后看向杨斌和周康:「杨指挥丶周指挥。」 两人连忙躬身。 「南城丶北城的情况,本官不多问,只问结果。」贾瑛语气平静,「十日后,本官要看到两城满额兵员名册。若到时还有缺额————」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让杨斌和周康后背发凉。 「下官必当尽力!」两人齐声道。 「不是尽力,是必须。」贾瑛淡淡道,「退下吧。」 众人行礼退出正堂。 走出衙门,杨斌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低声道:「周兄,你看这。」 周康摇摇头,两人快步离开,直到转过街角,周康才叹道:「这位贾大人,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补足五百兵额,谈何容易!」杨斌苦笑,「这些年吃空饷的惯例,谁家不是如此?」 议事结束后,贾瑛并未开始属官的任命。 他清楚,这四司一卫的主官人选,他虽有权自决,却不能不禀圣意。尤其经历司掌文书钱粮,镇抚司掌刑狱稽查,皆是要害位置,必须面圣之后方能定夺。 离了衙门,贾瑛径直前往宫里面圣。 戴权在御书房外候着,见贾瑛来了,笑着迎上前:「贾将军来了,我去通禀一声。」 「有劳戴公公。」 进到殿内,就见承泰帝还在批阅奏摺。 「臣贾瑛,叩见陛下。」 「起来吧。」承泰帝将朱笔放在一旁,「新衙门落成了?」 「已经竣工,臣已召集五城指挥使宣布新制。」贾瑛起身,恭敬回道。 承泰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吧,今日进宫,不只是为了禀报衙门落成吧?」 贾瑛正色道:「陛下明鉴。臣今日来,是为四司一卫属官人选,请陛下示下。」 承泰帝闻言,嘴角微扬:「朕既授你自决属官之权,你心中当有计较才是。」 贾瑛躬身道:「臣年轻资浅,不敢擅专,特来请陛下圣裁。」 这番话既显恭敬,又表忠心。 承泰帝满意地点头:「说说你的想法。」 「臣想让臣的亲随吕方任镇抚使,掌稽查刑狱。铁牛任夜禁使,掌夜禁巡查。此二人随臣日久,忠诚可靠,且于缮国公案中立功,可堪任用。」 承泰帝沉吟片刻,方缓缓道:「吕方与铁牛二人,毕竟出身微末。骤然授从五品职,恐难服众。」 贾瑛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圣明。臣虑事不周。」 「不过,」承泰帝话锋一转,「此二人在缮国公案中确有功劳,又是你信重之人。朕看,可先令二人暂代镇抚使丶夜禁使之职,等做出些功绩,再行正式任命。」 贾瑛闻言,忙躬身道:「陛下圣明。臣代他二人谢陛下隆恩。」 「至于其他属官的人选。」承泰帝手指轻敲桌面,语气有些意味深长,「各勋贵府上,有多少庶子?多少不受宠的子弟?这些人空有才学,却因出身不得出头。」 「陛下的意思是————」 「给他们一个机会。」承泰帝淡淡道,「从各府庶子中,选些可用的。只要肯用心办差,朕不吝官职。」 贾瑛心头一动,已然明白皇帝的意思。 勋贵府中庶子,地位低下,既不能袭爵,也很难通过科举出头,嫡脉往往不愿为他们花费资源请名师打点关节。 这些人只能在府中仰人鼻息,或是在外做些不入流的小事。 若皇帝亲自给他们晋升之阶,这些人必定感恩戴德。而一旦庶子有了前程,必然不甘于现状,与嫡脉之间的矛盾便会激化。如此,勋贵内部便会分化,难以抱团对抗皇权。 「臣明白了。」贾瑛沉声道,「陛下这是要给那些有志之士一个机会。」 承泰帝笑了:「你是个聪明的。」 「只是,也不能什麽人都用。还需仔细甄别,选那些真有才干丶品性尚可的。若是滥竽充数,反倒坏了大事。」 「臣谨记。」贾瑛郑重道,「必当严格选拔,宁缺毋滥。」 承泰帝满意地点点头:「你去办吧。名单拟好后,报朕知晓即可。」 「臣遵旨。」 皇帝这一手,确实高明,既解决了缺人的问题,又在勋贵内部埋下分化种子。 而自己作为执行者,既能网罗一批可用之人,这些庶子有了前程,自然视他为恩主。 第67章 美人说情 第67章美人说情 秦可卿站在廊下,听着贾蓉的房间里传来一阵阵瓷器碎裂的声音,心中满是悲凉。 贾蓉如今脾气是越发暴躁,本就因为袭爵的事情诸事不顺,又被贾瑛一番打压,他又不敢在外面逞凶,便只能在府里发泄。如今贾珍死了,这东府里再没人能管住他。 两个丫鬟战战兢兢地从房里退出来,手里捧着碎瓷片,脸上还挂着泪痕。 「奶奶,你劝劝爷吧。」一个老嬷嬷低声说道。 秦可卿只是苦笑。 她如何劝?贾蓉如今听不进任何话,只觉得全天下都在与他作对。尤其是对西府的那位三叔,更是又恨又怕,恨他权势滔天却不肯帮忙,怕他深得帝心能定自家生死。 正想着,房门猛地打开,贾蓉冲了出来,双眼通红。 「你站在这儿做什麽?」贾蓉盯着秦可卿,语气不善,「看我笑话?」 「夫君说哪里话。」秦可卿垂下眼帘,「妾身只是担心。」 「担心?」贾蓉冷笑,「担心我袭不了爵,你做不成诰命夫人?」 秦可卿心中一痛,却不再言语。 贾蓉见她这般模样,更是火起,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觉得我无能,是不是?」 「妾身不敢。」 「不敢?」贾蓉一把抓住秦可卿的手腕。 秦可卿吃痛,却不敢挣扎。 贾蓉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松开手,语气变得诡异起来:「你不是常去西府走动麽? 你去求西府那位帮帮忙。」 秦可卿心中一惊,上次王熙凤就劝她,她没想到贾蓉竟也有这个想法。 「你去求他。」贾蓉的声音压得更低,「让他帮忙在陛下面前说句话。只要袭爵的旨意下来,你要什麽我都给你。」 「夫君。」秦可卿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三叔他怎会听我的?」 「你是他侄媳妇儿!」贾蓉急切道,「你去求他,姿态放低些,多说些好话。他如今权势正盛,只要肯开口,陛下会给他这个面子的?」 看着贾蓉有些疯魔的眼神,秦可卿只觉得浑身发冷。 「怎麽,你不愿意?」贾蓉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妾身,妾身不知该如何开口。瑛三叔他,怕是不好说话。」秦可卿低声道。 「所以才要你去,你素来待人温和,他会给你几分面子的。」 秦可卿手微微一颤,想起贾瑛那双深邃的眼睛和那一身凌厉的气势,心中没来由的发慌。 秦可卿欲言又止:「夫君,我————」 贾蓉声音柔和下来:「可卿,我知道这事有些为难你,但府里如今这情形你也看到了。父亲没了,我又没个正经差事,爵位要是没了,咱们这一房可就完了。」 秦可卿心中一阵酸楚,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好。」 贾蓉这才满意:「这才是我的好夫人。明日就去,趁早。」 次日一早,秦可卿坐在镜前,看着镜中憔悴的面容,久久不语。 瑞珠正为她梳头,低声道:「奶奶真要去找瑛三爷?」 「夫君之命,不得不从。」秦可卿的声音很轻。 「可是。」瑞珠欲言又止,「奶奶你去,传出去也不好听。况且这事,哪有让自己媳妇出面去求的?」 秦可卿闻言,心中更是苦涩。是啊,这事实在难以启齿。可她又能如何?贾蓉的话已经说到那份上,她若不去,往后在宁国府的日子只怕更难熬。 她思忖许久,终于道:「先去西府给老太太请安,再作打算。」 秦可卿到了荣国府,她先去荣庆堂给贾母请安,说了几句闲话,便退了出来。 正不知该往何处去,却见回廊那头,宝钗和黛玉并肩走来,身后跟着香菱和紫鹃。 「宝姑娘,林姑娘。」忙走上前。 宝钗见她神色憔悴,眼圈微红,便关切问道:「蓉哥媳妇儿今日怎麽有空过来?看你神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 秦可卿勉强笑道:「没什麽,就是来看看老太太。两位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黛玉目光在秦可卿脸上停留片刻,轻声道:「我们要去瑛哥哥院里坐坐,好不容易等到他得闲。」 宝钗道:「蓉哥媳妇儿若是无事,不如一同过去坐坐?」 秦可卿心中一动,这真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忙点头道:「那便叨扰了。」 三人便一同往贾瑛的院子走去。路上,宝钗与黛玉说着闲话,秦可卿却心事重重,只偶尔应和两声。 黛玉心思敏锐,察觉秦可卿神情不对,便放缓脚步,轻声问:「蓉哥媳妇儿可是有什麽事?若是不便与我们说,去找老太太或是琏二嫂子也成。」 秦可卿心中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忙低头掩饰道:「没什麽,就是这几日没睡好。」 宝钗看在眼里,心中已猜着几分,宁国府如今的情形,京中谁人不知?府里上下定然不安。宝钗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听说瑛三哥这几日频频进宫面圣,陛下对他更是看重了。」 黛玉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他办事向来雷厉风行,陛下赏识也是应当的。」 说话间,已到了贾瑛院外。 只听院内传来一阵轻快的说笑声,正是秋纹和碧痕的声音,其间夹杂着贾瑛的回应。 守门的小厮见三人来了,忙要进去通报,却被宝钗止住:「不必惊动,我们自己进去便是。」 三人走进院子,只见贾瑛正坐在石凳上,秋纹和碧痕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三人正说着什麽趣事,贾瑛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 「爷,林姑娘和宝姑娘来了,还有蓉大奶奶。」碧痕眼尖,先瞧见了三人。 贾瑛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在秦可卿微红的眼眶上顿了顿,随即站起身笑道:「今日是什麽风,把你们都吹来了?」 黛玉抿嘴一笑:「听说瑛哥哥这有好茶,我们来讨杯茶喝,不行麽?」 「行,怎麽不行,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贾瑛吩咐秋纹,「去把那罐陛下赏的龙团胜雪取来,再备些点心。」 秋纹应声去了,碧痕忙又搬来几张凳子。三人坐下,宝钗笑道:「瑛三哥可算得闲了?听说你最近整日泡在衙门里,连老太太都说好久没见你了。」 贾瑛在石桌对面坐下,道:「新衙门刚立,千头万绪,这几日才理出个章程来。」 这时,秋纹端了茶具过来,黛玉便起身道:「让我来吧。这龙团胜雪是贡茶,烹煮的水温和时间都讲究,我在扬州时跟父亲学过。」 宝钗笑道:「那可要尝尝林妹妹的手艺了。」 黛玉也不推辞,净了手,开始娴熟地温壶丶置茶丶冲泡,动作优雅从容,手指纤细白皙,与那紫砂壶相映成趣。贾瑛静静看着,想起黛玉初进贾府时那小心谨慎的模样,与如今这般从容已是不同。 「林妹妹这茶艺越发精进了。」宝钗赞道。 黛玉将第一杯茶奉给贾瑛,轻声道:「瑛哥哥尝尝,可还入口?」 贾瑛接过,茶汤清亮,香气清雅,入口回甘,果然是好茶好手艺。 贾瑛由衷赞道:「极好。」 黛玉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又为宝钗和秦可卿各添了一杯。 「瑛三哥这院子如今是越来越有生气了。记得我刚来时,这里还冷清得很。」 贾瑛看了黛玉一眼,温声道:「那时我刚回府,许多事还没安定。如今你们常来坐坐,自然热闹些。」 秦可卿在一旁听着,手中绞着帕子,几次欲言又止。 茶过两巡,黛玉和宝钗又坐了一会儿,见秦可卿始终神色不安,便对视一眼,起身告辞。 「我们还要去探春妹妹那里坐坐,就不多打扰了。」宝钗说着,又看向秦可卿,「蓉哥媳妇儿可要同去?」 秦可卿忙道:「我,我再坐会儿,有些事想请教瑛三叔。」 黛玉闻言,深深看了秦可卿一眼,终究没说什麽,与宝钗一同离去。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秋纹和碧痕极有眼色,收拾了茶具,悄声退到廊下,只留贾瑛与秦可卿二人在院中。 贾瑛放下茶盏,看向秦可卿:「蓉哥媳妇儿,可是有什麽事?」 秦可卿满心的纠结,忽然站起身,直直跪了下去。 贾瑛眉头一皱:「你这是做什麽?起来说话。」 秦可卿却不肯起,抬头时,眼中已蓄满了泪:「三叔,求你救救宁国府,救救蓉哥儿吧!」 贾瑛沉默片刻,缓缓道:「还是为了袭爵的事?」 秦可卿点头,泪水终于滑落:「夫君他,他整日焦虑不安,脾气越发暴躁。府里上下人心惶惶,再这样下去,只怕要出大事。求三叔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只要袭爵的旨意下来,我们全家都感念你的大恩大德!」 她说得恳切,声音哽咽,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凄楚,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贾瑛静静看着她,许久,才开口道:「你先起来。」 秦可卿不动。 贾瑛叹了口气:「你这样跪着,若是让人看见,成何体统?起来,坐着说话。」 秦可卿这才慢慢起身,重新坐下,手中帕子已被泪水浸湿。 贾瑛看着她,忽然问道:「是贾蓉让你来的?」 秦可卿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贾瑛淡淡道,「他那点心性,我清楚得很。自己不敢来求我,便让妻子出面,真是好出息。」 这话说得秦可卿脸上火辣辣的,羞得无地自容。 「三叔,夫君他————他也是没办法。」 贾瑛抬手止住她的话:「你不必替他说话。我问你,你可知道陛下为何迟迟不下袭爵的旨意?」 秦可卿茫然摇头。 「贾珍名下那两处宅子涉案是一方面,还有就是因为贾珍死得不光彩,他死在青楼。 本来旨意陛下是打算下的,也就是想压一段时间,敲打敲打。」 秦可卿愣住了。 贾瑛继续道:「可贾蓉做了什麽?到处钻营行贿,以为花钱就能买来爵位。这等行径,陛下岂会不知?」 「那,那该怎麽办?」秦可卿颤声问。 「很简单。」贾瑛看着她,「回去让他安分守己,好好打理府中事务,约束下人,莫再惹是生非。至于袭爵的事,时候到了,旨意自然会下。若再这般上蹿下跳,惹恼了陛下,便是我也救不了他。」 秦可卿心中一片冰凉,她听懂了贾瑛的意思,他不会帮忙,至少不会为了贾蓉去触怒皇帝。 「三叔,真的没有一点办法麽?」 贾瑛沉默良久,忽然道:「可卿,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在这府里,有些事不是你能改变的。与其想着如何帮贾蓉袭爵,不如想想自己的处境。」 秦可卿猛地抬头,对上贾瑛深邃的目光。 「我言尽于此。」贾瑛站起身,「你回去吧。今日的话,我不会对外人说,但若贾蓉再不知收敛,后果自负。」 秦可卿知道再求也无用,只得起身,深深一礼:「多谢三叔指点。」 她转身离开时,脚步有些跟跄。秋纹在廊下看见,忙上前扶了一把:「蓉大奶奶小心「」 。 秦可卿勉强笑笑,挣脱她的手,独自走出院子。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贾瑛站在院中,久久未动。 碧痕走过来,低声道:「爷,蓉大奶奶看着怪可怜的。」 贾瑛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这府里可怜的人多了,难道我个个都要管?」 话虽如此,贾瑛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秦可卿回到宁国府时,贾蓉正在屋里焦急地踱步,见她回来,忙迎上去:「怎麽样? 他答应了没有?」 秦可卿看着他急切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三叔说,让你安分守己,好好打理府务,莫再钻营行贿。袭爵的事,时候到了旨意自然会下。」她将贾瑛的话原样转述。 贾蓉脸色一变:「他就没说别的?没答应帮忙?」 秦可卿摇头。 「废物!」贾蓉忽然暴怒,「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我要你何用?」 秦可卿闭上眼睛,泪水滑落,任由他骂,贾蓉变了。贾蓉从前绝不会这样对她,如今成了宁府当家人,上面再没人能压住他,是越发听不住劝了。 贾蓉见她这样,更是烦躁,一甩袖子:「滚出去!看见你就烦!」 秦可卿默默退出房间,只觉得这偌大的宁国府,竟无一处是自己的容身之地。 她想起贾瑛最后那句话,「不如想想自己的处境」。 自己的处境? 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牢笼罢了。 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那般鲜活,与她仿佛两个世界。 秦可卿靠在廊柱上,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听人说过:女人的命,从出生那天就注定了。 那时她不信。 如今,她信了。 (徵询一下各位读者老爷的意见,主角要不要做那曹贼?) a 第68章 讨债之托 第68章讨债之托 秦可卿走后,贾瑛又在院中待了许久,等贾芸和贾琮过来,才收回思绪。 本书首发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叔。」「三哥。」 贾瑛摆摆手:「坐吧。帖子都送出去了?」 贾芸忙道:「五家国公府丶八家侯府丶十二家伯府,一共二十五家勋贵,请帖都送到了。」 贾琮补充道:「他们都答应得很爽快。」 贾瑛满意地点点头:「你们办事很妥当。」 贾芸道:「荣禧堂那边已经和赦老爷丶政老爷通过气,酒席丶戏班都安排妥了。 「好,后日你们也来。」 贾芸和贾琮对视一眼,眼中都有喜色。 贾瑛看着二人,贾芸越发乾练,贾琮也褪去了从前的怯懦,心里颇为欣慰,这两人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在兵马司办差也勤勉,算是亲信可用之人。 「衙门里新兵招募的事,进行得如何了?」 贾芸回道:「告示已经贴出去了,托三叔的福,现在兵马司的名声很好。夜禁司已经招募到合格者二百八十人,镇抚司招募到一百五十人,总务司招募到一百人,亲兵卫也招募到三十人。如今这些人正在接受训练,只等属官到位。各城兵马司的缺额兵员,也招募到三百馀人,相信再有个两天就能补齐。 贾琮忽然道:「三哥,还有一事。今儿我在东城碰见宝玉和薛蟠了。」 「宝玉和薛蟠?」贾瑛挑眉,「他们惹事了?」 「那倒没有。」贾琮笑道,「不过他们跟几个郎君在街上拉拉扯扯,举止亲密,颇有些放浪形骸。」 贾瑛闻言失笑:「不用管他们。」 正说着,秋纹走了过来:「爷,平儿姑娘来了,说有事找芸二爷。」 贾芸一愣,看向贾瑛。 贾瑛摆摆手:「去吧。后日的事别耽误了。」 贾芸应声退下,贾琮也起身告辞,回东城衙门办差去了。 贾芸出了贾瑛院,果然见平儿在不远处等他,见他出来,迎了上来。 「芸二爷。」 「平儿姑娘。」贾芸拱手,「琏二婶子找我?」 平儿点点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奶奶在屋里等你呢,有要紧事。」 贾芸心中诧异,王熙凤找他做什麽?左右想不通,便跟着平儿往王熙凤院子去。 一路上,府中下人看他的眼神,已经跟之前完全不同了。从前他虽是贾府子弟,但家境贫寒,在府里走动时,那些有头有脸的管事丶嬷嬷虽面上客气,眼底却总带着几分轻视。 如今他做了西城指挥使,正六品的官身,连贾赦丶贾政跟前的人见了他都要拱手问好,低眉顺眼。 「芸二爷来了。」小丫鬟打起帘子。 贾芸进了屋,只见王熙凤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帐本,眉头蹙起。 「给二婶子请安。」贾芸行礼。 王熙凤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快坐。平儿,给芸哥儿上茶。」 贾芸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心里琢磨着王熙凤的意思。 「芸哥儿如今是西城指挥使了,正六品的官身,真是出息了。你瑛三叔之前就是东城指挥使,这样看来,你日后也是前途不可限量了。」王熙凤笑道,「你母亲如今怕是高兴坏了吧。」 贾芸忙道:「二婶子言重了,我这都是托三叔的福。也要多谢二婶子之前平日的照应「」 。 这话倒也不是虚言。从前贾芸在府里走动,王熙凤见他机灵,确实给过些小差事,让他赚些银钱贴补家用。 王熙凤叹了口气:「你能记着这些,可见是个有良心的。不似有些人,一朝得势,便忘了根本。」 贾芸听出她话里有话,只笑道:「二婶子说哪里话。不知今日叫我来,有什麽吩咐? 」 王熙凤放下帐本,示意平儿出去守着门,这才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有件棘手的事,想请芸哥儿帮个忙。」 「二婶子请说。」 王熙凤犹豫片刻,道:「我手底下有些放出去的银子,最近收不回来了。原是些府里下人的亲戚,借了银子做小买卖,说好三个月一还。如今到期了,人却跑了。数目倒不大,统共三百两。可这事不好声张。」 贾芸明白了。 他虽不在内宅走动,但也隐约听说过有些大户人家放印子钱的事,利钱往往高得吓人,逼得人卖儿卖女也是有的。 这在高门大户里本不是什麽稀罕事,只是如今贾瑛刚整顿了兵马司,严查不法,这事若传出去,只怕不妙。王熙凤不敢让贾琏知道,更不敢让贾瑛知道,所以找他这个新上任的西城指挥使。 「二婶子,」贾芸斟酌着开口,「不知是哪些下人亲戚?可是住在西城何处?」 王熙凤眼睛一亮:「正是西城!有两户,一户姓张,做豆腐生意。一户姓李,原先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贾芸点点头:「侄儿记下了。只是,二婶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如今三叔刚整顿了兵马司,最恨的就是欺压百姓丶盘剥银钱之事。」贾芸压低声音,「这放印子钱的事,若传出去,怕是于二婶子名声有碍。」 王熙凤脸色变了变,旋即强笑道:「不过是些体己银子,借给穷亲戚救急罢了,哪里就扯到盘剥上去了?芸哥儿多虑了。」 贾芸见她不肯承认,也不点破,只道:「既如此,侄儿回去后派人查问便是。只是若人真的跑了,恐怕银子难以追回,二婶子还要有个准备。」 王熙凤咬了咬唇,显然心有不甘,三百两银子对她来说不算大数目,但这口恶气难以下咽。 更关键的是,若这次让人白白跑了,以后那些借钱的只怕都要效仿。 「芸哥儿。」王熙凤声音柔和下来,「你如今也是官身了,有些事该明白。咱们这样人家,外头看着光鲜,内里也有难处。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每月的开销如流水一般。 你琏二叔又不争气,我若不想法子攒些体己,将来怕是要过不下去了。 「二婶子的难处,侄儿明白。」贾芸起身,「此事侄儿定会上心。侄儿还有公务在身,便不久留了,这就先告辞了。」 王熙凤见他答应,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劳烦芸哥儿了。平儿,送送芸二爷。」 出了王熙凤院子,贾芸脚步加快,他确实承过王熙凤的情,但如今他是贾瑛提拔起来的人,行事必须谨慎。 贾芸并未往府外去,反而转身又折回了贾瑛院中。 碧痕见他去而复返,有些诧异:「二爷怎麽又回来了?」 「烦请姐姐通报一声,我有要紧事禀报三叔。」 碧痕点点头,转身进了院子。片刻后出来道:「三爷让您进去。」 贾瑛见贾芸进来,放下手中文卷:「怎麽又回来了?可是平儿找你有别的事?」 贾芸上前几步,低声道:「三叔,方才琏二婶子找我,实是为了一件不妥当的事。」 「哦?仔细说说。」 贾芸将王熙凤请托追讨印子钱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侄儿承过二婶子一些恩惠,但此事牵扯到盘剥百姓,侄儿思来想去,不敢隐瞒。」 贾瑛听完,赞赏地看着贾芸。 「此事,你做得很对。这种事,捂不得。今日是三百两,明日就可能是三千两丶三万两。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的例子,数不胜数。」 贾芸心中稍安:「那依三叔的意思————」 「你打算如何处理?」贾瑛反问。 贾芸沉吟道:「侄儿原本想着,先应承下来,拖上一段时日,等二婶子自己淡忘此事。那两家既然已经跑了,想来也不会轻易回西城露面。」 贾瑛摇摇头:「这法子治标不治本。王熙凤此人我了解,她若存了心要追回银子,你不给她个明确结果,她不会罢休。今日找你,明日就可能找别人。 「那三叔的意思是?」 贾瑛沉吟片刻,说道:「你照她说的去做。找到那两家人,把他们的借契拿到手。」 贾芸一怔:「三叔的意思是————」 「钱的话,既然人跑了,定然是还不上的。但这借契是凭证,必须拿到手。你拿到借契后,直接交给我。其馀的,我来处理。 贾芸明白了,郑重道:「侄儿这就去办。 「, 第69章 勋贵云集 第69章勋贵云集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日后,荣国府,府门大开。 门前两条街上,宝马香车络绎不绝,自辰时起,便有各府车马陆续抵达,将原本宽阔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荣国府的下人们个个挺胸抬头,与有荣焉。 这就是如今贾瑛在勋贵圈子里的号召力,以他如今的权力和圣眷,试问他下的帖子,有几个会不给他这个面子。当然,宴请勋贵的事,承泰帝自然是知道的,都是为了办差。 今日这场宴席,摆在荣国府正堂,堂外回廊下,小戏班已经在候着,只等主子们招呼开唱。 贾赦丶贾政自然是不会缺席,尽管今天是贾瑛攒的局,坐在贾瑛对面的是牛继宗丶柳芳丶陈瑞文丶马尚等十馀位在京有头脸的勋贵。 贾芸丶贾蔷丶贾琮三人坐在末席作陪,神情中带着几分兴奋,这样规格的宴席,对他们来说,之前哪有资格上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戏班子在堂下开了锣,贾赦听得眉开眼笑,连连叫好。 贾瑛见时机差不多了,轻轻放下酒杯。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今日请各位世伯丶世叔前来,一是叙旧,二是有件要事相商。」 贾瑛开口,步入正题:「五城兵马司新制成立的事,想必诸位也都听说了。」 贾瑛看了眼众人的反应,继续道:「诸位叔伯,实不相瞒,我那衙门里如今缺人啊,架子是搭起来了,只是这属官人选,还空缺大半。」 这话一出,满座勋贵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牛继宗哈哈一笑:「瑛哥儿这是要给我们送好处来了?」 牛继宗自然不是为了贾瑛衙门里的那些位置。他身为京营节度使执掌京营,家里人还能缺了官当?想要什麽职位没有?记得当时,他这京营节度使是中午上任的,下午他儿子牛胜就成了京营守备。 他就是单纯给贾瑛的话搭个梯子,给贾瑛当个捧眼。 果然,随着牛继宗开口,堂内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侯孝康抢先道:「瑛哥儿这话说得实在!咱们这些勋贵人家,子弟众多,正愁没有出路呢。你那新衙门既是圣上看重的,用人自然要知根知底才是!」 陈瑞文也点头附和:「正是这个理儿。咱们这些人家,世代相交,子弟们都是从小知根知底的,用起来也放心。」 柳芳笑道:「瑛哥儿有心了。我府上倒有几个不成器的子弟,若能在你手下历练历练,那是再好不过。」 一时间,众勋贵纷纷附和,都觉贾瑛终归是跟他们一条心的,到底姓贾,是勋贵圈子里的人,有了好处自然先想着自己人。 贾赦听得眉开眼笑,连连举杯:「诸位,诸位!瑛哥儿还年轻,日后还需各位多多提携!」 贾政虽也觉得面上有光,但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却也并未多言。 贾瑛等众人议论完毕,才笑道:「诸位叔伯,还请稍安勿躁。既然诸位叔伯都愿意支持,那侄儿便直言了。」 贾瑛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司下设四司一卫,其中亲兵卫统领暂缺,我欲从此次选拔中择优任用。其馀四司,也空缺诸多职位。」 他每报出一个职位,堂内勋贵的眼睛便亮一分。 这些职位,从正六品到从八品不等,虽然品级不算太高,但胜在是实权衙门。更重要的是,这些职位都在京中,不必外放受苦。 「乖乖,」侯孝康低声对身旁的陈瑞文道,「这加起来,得有二十多个缺啊!」 陈瑞文眼中闪过精光,微微点头。 柳芳笑着说道:「贤侄这是要给我们这些老家伙分肉吃了?」 贾瑛却摇了摇头:「世伯说笑了。这肉在这儿,但是侄儿可不敢乱分。」 「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是圣上亲旨设立,总领京城治安丶九门夜禁,干系重大。用人一事,更是马虎不得。」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听出贾瑛话中有话。 贾瑛站起身,朗声道:「圣上曾有明训,五城兵马司用人,需唯才是举,有能者居之。侄儿既然蒙受圣恩,自当应该秉公行事。」 贾瑛目光扫过众人:「所以,这些职位,侄儿不能私相授受。」 贾赦脸上笑容一僵,急道:「瑛哥儿,你这话————」还以为贾瑛是在耍这在场的勋贵。 贾瑛抬手制止贾赦,继续道:「但侄儿也明白,勋贵子弟中不乏才俊,只是苦于没有出头之路。所以,侄儿想了个两全之策。」 「什麽两全之策?」马尚追问道。 「公开选拔。」贾瑛朗声道,「三日之后,在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设考场选拔人才。诸位叔伯府上后辈子弟,凡有志于此者,皆可报名参试。」 「公开选拔?」 「正是。侄儿想着,这般既公允,又能为圣上选拔真才。诸位叔伯府上子弟若有真本事,自然能在考场上一展所长。若只是滥竽充数之辈,便是勉强塞进衙门,日后办砸了差事,反倒还要拖累府上。」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抬出了皇帝,又给了所有人公平竞争的机会。 但堂内勋贵的表情,却精彩纷呈,若是家中嫡子成器,又怎会现在都没有正经差事。 堂内一时间,唯有小戏班咿咿呀呀地唱戏声。 贾赦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这儿子今日请了这麽多勋贵过府,难不成就是为了当面打所有人的脸? 柳芳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贤侄,你是说还要考试?」 马尚同样皱起眉头:「瑛哥儿,咱们勋贵子弟,哪个不是从小习文练武?何须这般大张旗鼓地考试?传出去,倒显得咱们不信任自家人。」 「马世叔此言差矣。」贾瑛笑着说道,「正是因为都是自家人,才更要考个明白。若是闭门选人,选上的旁人说是靠关系,选不上的又怨我不给面子。如今公开选拔,凭真本事说话,选上的光明正大,没选上的也无话可说。」 陈瑞文皱着眉头没有说话。勋贵圈子讲究的是人情往来,你帮我子侄谋个差,我替你亲戚寻个缺,这是多少年的规矩。 牛继宗见气氛僵了下来,看了看贾瑛,随即哈哈一笑:「老夫倒觉得贤侄这主意好!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真有本事的,还怕考试不成?若是连考试都过不了,进了衙门也是误事!」 他这一开口,席间气氛微微一松。 柳芳看了牛继宗一眼,心中暗骂,你手握重权,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诸位叔伯。」贾瑛举杯起身,「侄儿知道,此举或许会让诸位觉得我不近人情。但侄儿既然侥幸受陛下看中,便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就显得不识趣了。 牛继宗第一个举杯响应:「你们这些老家伙差不多行了,瑛哥儿正是因为向着咱们,才会把这些差事拿出来。你们现在觉得瑛哥儿不近人情,回头他把这些位置都给了别人,你们哭都没地方去。」 牛继宗这话说得直白,却也将他们点醒了,如今可不是他们以前当大爷的时候,有机会能给到他们就不错了,哪有他们挑三拣四的资格。 贾瑛叫他们几声世伯,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上一个贪心不足的,如今九族都在下面团聚了。 侯孝康第一个反应过来,举杯笑道:「牛兄说得是。瑛哥儿这般安排,正是为了咱们好。若是不考,选谁不选谁都要得罪人。如今公平考试,凭本事吃饭,谁也怨不得谁。」 陈瑞文也缓过神来,点头道:「倒是老夫想差了。如此也好,公平公正,省得日后落人口实。」 柳芳见大势如此,也只能笑道:「贤侄思虑周全,是我等老糊涂了。 堂内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但众勋贵心中各怀盘算。想着自己府上的旁系有没有成器些的,若是侥幸能占上一两个职位,也是好的。 酒宴又持续了半个时辰,众人尽欢而散。 临行前,贾瑛亲自送众勋贵出府,待所有车马远去,贾瑛转身回府,脸上笑容也渐渐收了起来。 第70章 暗流涌动 第70章暗流涌动 送走一众勋贵,贾瑛折回府内。贾芸丶贾蔷丶贾琮三人已喝得面红耳赤,正互相搀扶着往外走,他们如今算是扬眉吐气了。 今日的宾客都知道他们三人如今是贾瑛的亲信,自是频频敬酒,给足了面子。 贾瑛见状,摇头失笑,唤来几个小厮:「送他们回各自住处,仔细照看着。」 「是。」小厮们忙应下,扶着三人去了。 贾瑛正要回自己院子,却听见偏厅传来贾赦的声音,嗓门不小,明显带着不满:「瑛哥儿也真是的,既是要分肉,也不把这人情做得瓷实些,直接给出去岂不是更好,他们也更承这个人情。如今还非得弄什麽考试,这让那些个世交的面子往哪儿搁?」 接着是贾政的声音,声音比较轻,听不真切,像似在劝解。 贾瑛脚步顿了顿,索性放轻了步子。 贾赦的声音又起:「那麽多位置,二十多个缺啊!他倒好,一个不留,全抖搂出去! 家里头就没个能用的人了?链儿如今也没个正经差事,兰哥儿虽小,先占个名头养着资历也好啊。这般行事,叫外人怎麽看我们荣国府?」 贾政的声音终于清晰了些:「大哥慎言。瑛哥儿如今行事自有考量。而且若都安排自家亲眷,岂不落人口实,徒惹猜忌?」 「猜忌?」贾赦嗤笑,「他如今权势熏天,还怕猜忌?芸哥儿丶蔷哥儿丶琮哥儿,不都是家里孩子?既用了他们,再多用几个又何妨?那牛继宗说得倒是对,能给了就是情分,可这情分,他是一点没往自家划拉!」 贾瑛在外面听得清楚,脸上没什麽表情。贾赦眼界始终就在那一亩三分地上,想着如何借他的势,如何在勋贵圈里做人情。却不想想,这肉若真这麽容易分,皇帝又何必让他来操持此事? 至于这府里,哪还有可用的人? 贾芸丶贾蔷丶贾琮已在他手下,算是堪用。贾兰倒是个好苗子,聪颖懂事,可惜年纪太小。至于贾琏,虽说没做过什麽十恶不赦的大恶,可那性子,贪花好色,耳根子软,管不住下半身,这样的人最容易被人拿住把柄,坏了大事。 与其塞些不成器的进去日后添乱,不如一开始就断了个乾净。 贾瑛不再听下去,整了整衣袖,径直走了进去。 贾赦正说得激动,冷不防见贾瑛进来,话语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旋即又端起架子,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贾政则站起身,温声道:「瑛哥儿来了。客人都送走了?」 「送走了。」贾瑛拱手,「有劳二位老爷今日操持。」 「自家人,说这些做什麽。」贾政摆手,又看了眼贾赦,示意他说话。贾政一直都希望贾赦和贾瑛的关系,能缓和下来。 贾赦却只灌了口茶,不吭声。 贾瑛也不在意,自顾自在旁边椅子上坐下,对贾政道:「今日之事,想必有些世伯心中不快,但这也是无奈之举。圣上盯着,若用人不当,出了纰漏,第一个倒霉的便是侄儿,连带府上也要受牵连。」 贾政点头:「你考虑得是。公开选拔,也能对得起圣上信任。」 「正是此理。」贾瑛道,「三日后的选拔,总要选些真正能做事的。」 贾赦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那咱们府上,真就一个都不荐?」 贾瑛看向他,神色平静:「大老爷若是觉得府中还有堪当大任,能通过公开考核的子弟,自可报名参试。若能凭真才实学考中,我必定重用,绝无偏私。」 这话说得好听,却把贾赦噎个半死。目前府里除了已经跟着贾瑛的那三个,剩下那些,贾琏读书不成,武艺稀松。贾环更是不成器。 宝玉?那是老太太的心肝,且那性子也不可能来考这个。至于其他旁支,他也未必瞧得上眼。 贾赦悻悻地又喝了口茶,不说话了。 贾瑛又与贾政说了几句闲谈,便起身告退:「今日乏了,二位老爷也早些歇息。」 「去吧。」贾政颔首。 西府那边的热闹,东府自然不会不知,即便隔着高墙深院,也隐约能飘到东府来。 宾客车马的喧哗,衬得宁国府这偌大的宅院愈发清冷。贾蓉立在廊下,看着西府的方向,心中更加怨怼。 荣国府大宴宾客,京中有头有脸的勋贵几乎到齐,连贾芸丶贾蔷丶贾琮那几个往日不入流的东西,如今竟也能登堂入室,与那些公侯伯爷们同饮。 凭什麽? 他贾蓉才是宁国府正儿八经的承重孙,是贾氏长房嫡脉。可如今呢?父亲横死,爵位悬空,自己四处求告无门,反倒要看着西府那边一个隔了房的所谓堂叔呼风唤雨,连自家府里出去的旁支,都跟着鸡犬升天! 强烈的落差感和被彻底边缘化的恐慌,填满了他的心,西府越是热闹,就越显得他东府门庭冷落。 「大爷,天凉了,回屋吧。」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上前,手里捧着件披风。 贾蓉猛地回头,赤红的眼睛吓得丫鬟后退一步。 「滚!」 丫鬟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贾蓉胸膛剧烈起伏,目光不由转向秦可卿卧室的方向,那个没用的女人,让她去求贾瑛,非但没办成事,反而带回来一顿敲打。 理国公府,柳芳回府后,并未直接歇息,而是命人将三个儿子和五个侄子全部叫到正厅。 柳芳目光扫过站成一排的子弟。长子柳文龙已二十有五,在京营挂了个参将的虚衔,整日斗鸡走狗。次子柳文虎好一些,在兵部捐了个主事,却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三子柳文豹最不成器,二十一岁了连个童生都没考上。 几个侄子更不必说,都是旁支庶出,平日里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今日荣国府设宴,说了桩事。」柳芳开门见山,「五城兵马司都指挥司衙门要公开选拔属官,二十多个实缺,从正六品到从八品不等。」 厅内顿时响起吸气声。 柳文龙眼睛一亮:「父亲,这可是好机会!」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实职,跟他身上的虚衔可不一样。 「你闭嘴。」柳芳冷冷打断,「就你那点本事,去考?考得上吗?」 柳文龙讪讪闭嘴。 柳芳看向几个侄子:「你们几个,平日里读书练武如何?」 几个庶出侄子面面相觑。一个十八九岁,身形挺拔的少年犹豫着开口:「回伯父,侄儿每日寅时起身练武,四书也通读过。」 柳芳打量他,这是三弟的庶子,母亲是个丫鬟,在府里最没地位。 「文澜。」柳芳点点头,「你明日开始不必去马厩帮忙了,专心备考。若考上了,府里给你母亲抬个妾室名分。」 柳文澜浑身一震,扑通跪下:「谢伯父!」 旁边几个嫡子脸色难看。柳文龙忍不住道:「父亲,让一个庶子去考,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咱们嫡系无人?」 「笑话?」柳芳冷笑,「你若有本事,我也让你去。你行吗?」 柳文龙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 「就这麽定了。」柳芳起身,「文澜,好好准备。考不上,你就回马厩去。」 柳芳刚走出正厅,就听见身后传来柳文龙讥讽的声音:「一个马夫的儿子,还真以为自己能翻身?」 柳芳脚步稍微顿了下,也没当回事,继续抬腿回了房。 除了理国公府,其他的公侯伯爷,在回府后,也都不谋而合的第一时间将所有子弟召集起来问话。 第71章 风波初显 第71章风波初显 「三叔。」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贾芸从怀中取出两张泛黄的纸:「借契拿回来了。」 贾瑛接过,展开细看。一张是西城豆腐户张老实的借契,另一张是货郎李四的,都是一百五十两,同样三成月息。两张借契都按了鲜红的手印,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人找到了?」 「找到了。」贾芸点头,「张老实躲在他岳父家,李四藏在城外亲戚家。两人一见我以为是要债的,直接就跪下了,说实在还不起,求宽限些时日。」 「你怎麽说的?」 「按三叔你的吩咐,我说钱不用还了,让他们好好回去过日子。那张老实当场就哭了,说他闺女为了还债,差点被卖去窑子。李四更是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贾瑛的目光落在借契上,三成月息,利滚利下来,三百两三个月就能变成近四百两。寻常百姓家,一年能有二三十两进项已是不易,这分明是要逼死人。 「这事你办得很好,先去忙吧。」 「是。」贾芸拱手告退。 待贾芸走后,贾瑛静坐了片刻,将秋纹唤来:「去请琏二奶奶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找她。」 秋纹应声去了。 约莫半刻钟后,王熙凤就到了,一进门就带着笑:「瑛兄弟如今是大忙人,怎麽得空叫嫂子过来?」 贾瑛转过身,脸上也带着笑:「二嫂子请坐。秋纹,上茶。」 王熙凤坐下后,秋纹奉上茶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王熙凤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弄着茶叶,笑道:「瑛兄弟真是阔绰,这茶我看着是贡品吧。」 「二嫂子如果喜欢,等会可以带些回去。」 「那可感情好,我也算沾了你的光了。就是不知瑛兄弟叫我过来,可是有什麽事?」 贾瑛笑了笑,取出那两张借契,轻轻放在桌上。 王熙凤的笑容僵在脸上。 「二嫂子认得这个吧?」 王熙凤放下茶盏,强笑道:「这,这是什麽?」 「西城豆腐户张老实和货郎李四的借契备份,这银子应该是二嫂子借出去的吧。」 王熙凤的脸色渐渐白了,咬了咬唇,突然站起身:「瑛兄弟这是什麽意思?查到我头上来了? 是,我是放了点银子出去,可那都是我的体己钱!府里用度大,你二哥又是个不管事的,我不想法子挣点,这一大家子怎麽过?」 王熙凤越说越激动,眼圈都红了:「我知道你现在管着兵马司,威风了,看不上我们这些内宅妇人这点小打小闹。」 「可你也得想想,府里上下几百口人,哪处不要银子?老太太的寿辰,各府的礼尚往来,姊妹们的胭脂水粉,哪样不是钱?公中的银子早就捉襟见肘,我不想法子,难道眼睁睁看着府里揭不开锅?」 贾瑛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二嫂子说完了?」 王熙凤怔了怔,重新坐下,别过脸去抹眼泪。 「府里用度紧张,我知道。可二嫂子,三成月息,你这是要逼死人啊。」贾瑛对王熙凤好言劝道。 若不是贾瑛刚回府时,王熙凤在贾母面前言语对他多有照拂,贾瑛可不会那麽客气。虽不知王熙凤当时抱的是怎样目的,但是论迹不论心,这个情,贾瑛算是承了。 「我怎麽就逼死人了?他们自愿借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借债还钱,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贾瑛冷笑一声,「二嫂子可知,那张老实为了还债,差点把闺女卖去窑子?李四的老娘急得上了吊,幸亏救得及时。若真闹出人命,这借契就是催命符,到时候顺天府查起来,二嫂子准备如何自处?」 王熙凤的脸色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还有。」贾瑛继续说道,「放印子钱是朝廷明令禁止的。这事若传出去,丢的不只是你的脸,是整个贾府的脸。若被御史知道了,参上一本,说贾府纵容内眷盘剥百姓,二嫂子觉得,会是什麽后果?」 「我没想到会这样。」王熙凤的声音发颤,「我就是想挣点银子贴补家用。」 「想挣钱,法子多的是。」贾瑛的语气缓和了些,「铺子丶田庄,哪样不能生利?何苦要做这种伤阴德的事。」 他拿起那两张借契,走到炭盆边,烧了个乾净。 「债,我已经让贾芸去销了。这事到此为止。二嫂子,今日我叫你过来,不是要追究什麽。但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你是聪明人,该明白我的意思。」 王熙凤被贾瑛一阵说教,也是感到了后怕:「今日多谢瑛兄弟提点。嫂子糊涂,险些酿成大错,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二嫂子明白就好。」贾瑛颔首,随后冲着外面的秋纹喊道,「将陛下赏的那几罐茶叶拿过来一盒,给琏二嫂子带回去尝尝鲜。」 处理王熙凤这事,比想像中顺利。这位琏二奶奶虽然泼辣贪财,却也不是蠢人,知道轻重。 送走王熙凤,眼见无事,贾瑛打算去衙门里看看。他如今算是难得清闲,衙门还没开始正常运转,事情都安排了下去,除非有很重要的事,不然都用不到他出面。 到了衙门,就见吕方和铁牛正在训练招收的兵卒,贾瑛也没去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吕方和铁牛才看到贾瑛。 「大人,你过来了。」 如今吕丶铁二人都算是进了官场,便把之前对贾瑛的称呼改了,统一喊大人。说是再跟之前一样头儿丶头儿的喊不合适,江湖气太重,让人听见了怕说贾瑛手下没规矩。贾瑛拗不过他们,便随他们称呼了。 「左右无事,便过来看看。」 「正好有件事要向你禀报。」吕方压低声音:「咱们放出去的人回报,这几日,有好几家府里都不太平,当家主母把府里准备参加选拔的庶子丶旁支子弟,找由头关了起来,有的罚跪祠堂,有的禁足房中,还有的直接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贾瑛眉头一皱:「为了不让庶子出头?」 「正是。」吕方点头,「那些夫人怕庶子考中了,得了官身,会影响自己嫡子的地位。那些侯爷伯爷的本就对那些庶子不上心,自不会因为这点小事驳了自己当家夫人的面子,便都没管。」 贾瑛沉默良久,突然冷笑一声:「好,好得很。这些府里的主母,手段倒是利落。」 铁牛在一旁愤愤不平:「这也太欺负人了,那些庶子也是府里的血脉,凭什麽连个机会都不给? 」 「凭什麽?」贾瑛看向训练场上那些正在操练的兵卒,「就凭他们是庶出,就凭这个世道的规矩。」 「吕方。」贾瑛转身,「你带几个机灵的,去这些府外蹲着,把情况摸清楚。特别是那些被关起来丶被送走的,看看他们被关在何处,身边有没有人看守。」 「大人是要————」 贾瑛淡淡道:「如果这些人连考场都到不了,那咱们选拔就成了笑话。圣上那边,咱们也没法交代。」 吕方会意,他已经想通了关节:「大人的意思是,派些身手好的,先把人接」出来,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等他们考中了,有了官身,那些府里再想为难,就得掂量掂量了。」 「正是。」贾瑛点头,「不过这事要做得巧妙。若是让人抓住把柄,说咱们擅闯府邸,那就被动了。」 「大人放心。」吕方自信道,「这些府邸的布局丶守卫情况,属下早已派人摸过。那些被关的庶子,多半是在偏僻院落或是祠堂,看守也不会太严。夜里潜进去带人出来,不难。」 贾瑛点点头,吕方办事向来周全,这事交给他应该没问题。 交代完这些,贾瑛又在衙门里转了一圈。经历司那边,几个新招的文吏正在整理文书。镇抚司的牢房已经修缮完毕,就是眼下还空着。夜禁司的人手最多,训练场上大半都是他们的人。 第72章 胭脂计,可卿情迷 第72章胭脂计,可卿情迷 这日天色晴好,积雪初融。尤氏身子已好了七分,虽还有些气虚,但看见宁国府自贾珍过世后整日死气沉沉,丫鬟仆妇走路都踮着脚尖,心里便觉憋闷。 恰巧会芳园那几株老梅开了,红白相间压满枝头,便起了心思要请西府老太太和姑娘们过来赏花。 「去西府递个话。」尤氏吩咐赖升家的,「就说园子里梅花开得好,请老太太丶太太并姑娘们过来散散心,热闹热闹。」 google搜索twkan 消息传到荣国府,贾母正嫌冬日无事,听了便笑道:「难为她想得周到。咱们也该去瞧瞧,到底是她一番心意。」 王夫人丶邢夫人自然附和。底下姑娘们更是欢喜,整日困在府里,能出门走走总是好的。 到了约定的日子,荣国府一行人便往宁国府去。贾母乘着暖轿,王夫人丶邢夫人各乘一顶小轿,宝玉丶黛玉丶宝钗丶迎春丶探春丶惜春或是坐轿或是乘车,丫鬟婆子们簇拥着,浩浩荡荡去往东府。 尤氏早带着秦可卿在二门处等候,见贾母轿子到了,忙迎上去搀扶:「老祖宗慢些,地上还有残雪。」 贾母握着尤氏的手,仔细打量她脸色:「瞧着气色好些了,可还吃着药?」 「吃着呢,劳老祖宗挂心。」尤氏眼圈微红,强笑道,「今儿天好,请老祖宗和妹妹们来散散心,也给我们府里添些生气。」 路上尤氏低声对贾母道:「老太太见谅,蓉儿这几日身上不爽利,刚露了一面又回屋歇着了。」 贾母心里明镜似的,却只点头:「叫他好生养着,年轻人不当事。」 说话间众人已进了内院。宝玉最是活跃,一眼瞧见会芳园那边的梅林,便嚷道:「果真开得好!远远就闻见香气了!」 探春轻轻扯他衣袖:「你小声些,惊了老祖宗。」 贾母倒不介意,笑呵呵道:「让孩子们玩去吧,咱们说说话。」 尤氏忙引着贾母丶王夫人等到暖阁里坐,又吩咐丫鬟们上茶点。秦可卿则领着姑娘们往园子里去。 会芳园此时正是景致最好的时候,红梅似火,白梅如雪,层层叠叠压满枝头。 「呀,这株红梅开得最好!」探春指着一株老梅道。 宝钗走近细看,笑道:「这怕是百年老树了,你看这枝干,多有风骨。」 黛玉却不言语,只站在一株白梅下仰头看,那梅枝干稀疏,花却开得极盛,她伸手想折一枝,又缩了回来。 「林妹妹喜欢这株?」宝钗走了过来。 黛玉点点头:「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便是这般了。」 正说着,忽听身后有人道:「你们倒会挑地方。」 众人回头,却是贾瑛从园子另一头走来。 黛玉见到贾瑛,很是欣喜:「瑛哥哥也来了!」 贾瑛笑道:「见你们热闹,过来看看。」 「瑛哥哥看这梅花如何?」 贾瑛抬头望了望梅林,道:「开得很好。只是我粗人一个,品不出什麽雅趣,倒是想起古人一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说得贴切。」 宝钗闻言笑道:「瑛三哥过谦了。」 尤氏见园中热闹起来,便吩咐在暖阁外的敞轩里摆了两桌。 酒菜陆续上桌,尤氏举杯道:「今日难得老祖宗和妹妹们赏光,我先敬一杯。」 贾母笑着饮了半杯:「你们年轻人多喝些,我浅尝就好。」 气氛渐渐热络,宝玉提议要行酒令,贾母那桌听了也觉有趣,便说一同玩。 黛玉道:「既如此,便行个简单的梅花令」罢。每人说一句带梅」字的诗词,说不出的罚一杯。」 宝玉拍手道:「这个好!林妹妹起头。」 黛玉略一思索,轻声道:「梅蕊腊前破,梅花年后多。」 下首是宝钗,她从容接道:「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轮到秦可卿时,她正有些走神,被探春轻轻碰了碰才回过神来,忙道:「梅须逊雪三分白,呀,这句瑛叔叔刚才说过了。」 众人笑起来,贾母在那桌道:「说过的可不算,该罚。」 秦可卿脸一红,举杯饮尽。 尤氏看了,说道:「可卿酒量浅,慢些喝。」 接下来几轮,秦可卿又错了两回,连饮三杯后,面上已泛起红晕。她本就生得妩媚,此刻醉眼朦胧,更添几分娇态。只是那娇态中却带着说不出的哀愁。 又一轮酒令,轮到秦可卿时,她举着酒杯,怔怔望着杯中的酒,忽然低声道:「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这话里透着说不尽的凄凉,席间一时静了静。 贾母在那桌轻叹一声:「这孩子,怕是醉了。」 秦可卿恍若未闻,又举杯要饮,手却一抖,酒水洒在了衣服上,慌忙起身,身子又晃了晃,旁边的宝钗忙扶住。 「老祖宗丶太太恕罪。」秦可卿告罪道,「我有些不胜酒力,想先回去歇歇。」 尤氏忙道:「快去罢。」 秦可卿向众人赔了礼,往内院去了。 席间气氛有些凝滞,贾母道:「这孩子也是不容易,自珍哥儿去了,蓉哥儿又,唉,不提了。 咱们继续。」 话虽如此,众人却都少了些兴致,又行了两轮酒令,贾母便说累了,要回府歇息,尤氏再三挽留不住。 众人随着贾母回西府,贾瑛正要离开,却有一管事来到他身边。这管事他见过一次,之前是跟着贾珍的,叫刘禄。 「瑛三爷,我们蓉大爷想请你过去一叙。」 刘禄在前头引路,贾瑛跟在后头,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 刘禄在门外停步,躬身道:「瑛三爷,蓉大爷就在里头候着。」接着便退下了。 贾瑛一时搞不清贾蓉在卖什麽关子,进了院子,走到门前。 贾瑛刚推开里屋的门,一股暖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还没等他看清屋内情形,一道软绵绵的人影便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腰身,发烫的身子紧紧贴了上来。 「热,好热。」声音又软又黏,像化开的蜜糖。 贾瑛身子顿时一僵。 是秦可卿。 她现在只穿着件杏子红的中衣,外裳松垮垮地搭在肩头,脸颊红彤彤的,头发散落着,眼神迷离,她的手胡乱在贾瑛胸前摸索,呼吸急促,整个人烫得像块炭。 贾瑛瞬间就明白了。 「贾蓉!」贾瑛眼中闪过寒光。 好个无耻之徒!好个献妻求爵!竟将自己的妻子当做筹码! 他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厌恶,不是对怀里这个神志不清的女人,而是那个对爵位的渴望已经疯魔的贾蓉。为了个爵位,连脸面丶连结发妻子都能当成筹码,这宁国府当真烂到根子里了。 「可卿。」贾瑛按住她乱动的手,低声唤她的名字。 秦可卿却像是听不见,整个人往他身上贴得更紧,嘴唇无意识地擦过他颈侧,喃喃道:「救我,好难受。」 怀中秦可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不住颤抖,显然药力已到了难以自控的地步。这种烈性的虎狼之药若不及时疏解,恐会损及心脉,甚至有性命之危。 贾瑛环顾四周,这屋子布置得倒雅致,一架屏风隔出内外,里头是张拔步床,桌上还摆着个空酒壶,两只酒杯。 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局。 贾瑛深吸一口气,拦腰抱起秦可卿。秦可卿轻得像片羽毛,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双手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胸口,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 贾瑛将她放在床上,刚要起身,秦可卿却死死拽住他的衣襟不放,眼角渗出泪来:「别走,求你。」 贾瑛看着她这张脸。 平日里是端庄的蓉大奶奶,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被丈夫当成礼物送出去,连自己为何在此,为何这般都不明白。贾瑛心里那点因被算计而生的怒气,渐渐化成了怜悯。 贾瑛俯身握住她滚烫的手,低声道:「我不走。」 秦可卿像是听懂了,手上的力道松了些,但身子却更贴上来。 药力催得她神智全无,只凭本能索取凉意,中衣领口早已散开,露出里头的肚兜,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贾瑛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贾瑛伸手,解下了自己的外袍。 帐子落下来,遮住了里头。 「怎麽会?」突然,里面传来一声贾瑛充满惊讶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动静渐歇。 秦可卿趴在贾瑛胸前,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药力散了,神智慢慢回笼。 她先是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水红帐子,然后感觉到身上不着寸缕,以及身侧温热坚实的男性躯体秦可卿浑身一僵。 记忆碎片涌上来,自己吃多了酒,头晕离席,回房————然后就记不清了。 秦可卿猛地坐起身。 锦被滑落,露出满身暖昧痕迹,她低头看着自己,又转头看向身侧闭目躺着的贾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醒了?」贾瑛睁开眼。 秦可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扯过被子裹住自己,缩到床角,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贾瑛坐起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好,动作不疾不徐,神色平静得让秦可卿心里发寒。 「是贾蓉做的。」贾瑛系好腰带,淡淡开口。 秦可卿猛地抬头。 「这屋子是他安排的,你被她下了东西。」贾瑛穿戴整齐,转身看向她,「他把你献给我,想换我帮他袭爵。」 每个字都像刀子,扎进秦可卿心里。 她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想起这些日子贾蓉的焦躁,对她的逼迫,那句「你只要低个头丶求求他」,原来「低头」是这个意思。 「哈。」秦可卿忽然笑出声,笑得眼泪更多,「好,好一个夫君,好一个宁国府。 第73章 护你一世周全 第73章护你一世周全 秦可卿的笑声在这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笑着笑着,那笑声渐渐变成呜咽,最后成了压抑的痛哭。 秦可卿那张平日里明媚娇艳的脸,此刻眼眶红肿,唇上还留着被自己咬出的牙印。 贾瑛静静看着她,没有立即上前。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眼前这女子需要时间,来消化这残酷的真相。被自己的丈夫当成货物般献出,这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许久以后,秦可卿的哭声渐弱,抬起泪眼,看向贾瑛,那眼神里有绝望,有羞耻,还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瑛叔叔。今日之事,是蓉哥儿的错,也是我的命。我不会说出去,只求瑛叔叔————放我一条生路。」 本书由??????????.??????全网首发 秦可卿说着,竟要从床上下来跪地磕头,却被锦被绊住,身子一歪。 贾瑛忙上前一步扶住她,手掌触及她的肩膀,明显感觉到秦可卿浑身一颤。 「坐着说话。」 贾瑛语气平静,将秦可卿按回床上,自己则在床边坐下,两人离得很近。 秦可卿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今日之事,错不在你。」贾瑛直视她的眼睛,「你是受害者,是贾蓉此人无耻,是宁国府龌龊。我贾瑛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还不至于将错全推到一个被设计的女子身上。」 秦可卿怔怔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可是。」秦可卿嘴唇颤抖,「我们已经————」 「已经发生了。」贾瑛接过话头,神色坦然,「事已至此,我若说抱歉,未免虚伪。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我会对你负责。」 秦可卿猛地抬头,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我是宁国府的蓉大奶奶,是贾蓉明媒正娶的妻子。今日之事若传出去,我只有一死。」 「你不会死。」贾瑛语气笃定,「从今日起,你是我贾瑛的女人。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人动你分毫。」 贾瑛这话说得坚定,秦可卿看着他的眼神,心里突然很受触动。 那是他从未在贾蓉和贾珍身上见过的神采,那是手握权柄,胸有丘壑之人才有的笃定和从容。 这些年来,在宁国府如履薄冰的日子,丈夫的冷漠与轻视,府中下人的闲言碎语,公爹贾珍那令人作呕的凯觎。秦可卿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从未有人这样坚定地要护着她。 秦可卿虽然听到贾瑛这样说,心里很是开心,但还是有些不安:「瑛叔叔如今位高权重,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一个我这样的人,惹上麻烦?宁国府虽不如从前,到底还是国公府第,若是闹将起来————」 贾瑛看着有些无措的秦可卿,安慰道:「今日贾蓉设了此局,我与他之间就已经没有了转圜馀地。至于宁国府,一个靠着祖宗馀荫苟延残喘的国公府,一个将结发妻子献出去的世子,这样的宁国府,还有什麽体面可言?」 秦可卿默然。 是啊,宁国府早就没有体面了。从贾珍在世时的荒淫无度,到贾蓉懦弱无能却野心勃勃,这府里早就烂透了。自己不过是这腐烂泥潭里的一朵花,迟早要被污泥淹没。 「只是。」贾瑛忽然皱起眉头,眼中露出疑惑,「有件事我不明白。」 贾瑛的目光在秦可卿脸上停留下来,斟酌着措辞:「你与贾蓉成婚那麽长时间,为何————为何今日还是完璧之身?」 贾瑛这话问得很是直接,秦可卿的脸瞬间涨红,羞耻感再次涌上心头。 秦可卿低下头,许久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因为,因为蓉哥儿他,不能人道。」 贾瑛一愣:「不能人道?」 秦可卿闭了闭眼,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也没什麽好隐瞒的了。她低声道:「蓉哥儿少时不知节制,常与府中丫鬟厮混,又跟着珍大爷出去胡闹,十四五岁时就坏了身子。这些年来,他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实际上,实际上从未与我圆房。」 说到这里,秦可卿苦笑一声:「府里人都以为我不孕,背地里说什麽的都有。婆婆虽待我不错,但心里也着急。蓉哥儿怕被人知道真相,从来不敢请大夫细看,只说是身子虚,要静养。可我知道,他是怕大夫诊出来,那他这辈子就完了。」 贾瑛这才恍然。 怪不得贾蓉平日里总是病恹恹的样子,却又不愿认真看大夫。怪不得秦可卿成婚多年无所出,却依然能坐稳蓉大奶奶的位置,原来根本原因在这里! 一个不能人道的宁国府继承人,这消息若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贾蓉拼了命想袭爵,恐怕不只是为了权势,更是想用爵位来掩盖这个秘密,保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所以他就把你献出来?」贾瑛声音冷了下来,「自己不行,就让妻子去替他铺路?好,好一个贾蓉,真是无耻至极!」 秦可卿垂泪不语。 贾瑛看着她哭泣的模样,心头那股怒气渐渐化作怜惜。这个女子何其不幸,嫁入这样的门第,遇上这样的丈夫,如花年华却要守活寡,还要被当成交易的筹码。 贾瑛伸手握住秦可卿冰凉的手。 秦可卿身子一颤,却没有挣脱。 「可卿。」贾瑛直接唤了她的名字,声音温和,「既然今日阴差阳错,你成了我的女人,那从今往后,你便不必再怕。贾蓉不能给你的,我能给。宁国府给不了你的安稳,我给你。」 秦可卿抬起泪眼,看着他:「瑛叔叔。」 贾瑛握紧她的手:「你且安心在宁国府待着,表面上一切照旧。贾蓉如今有求于我,不敢对你如何。至于日后————」 贾瑛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蹦躂不了多长时间了。。」 秦可卿的眼泪又流下来,这些年,她就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行的人,看不到前路,也没有退路。 如今忽然有人递来一盏灯,告诉她前面有光,哪怕那光还远,也足以让她生出活下去的勇气。 「瑛叔叔。」秦可卿哽咽着,「我值得吗?」 「值得。」贾瑛打断她,「在我眼里,你是秦可卿,不是谁的妻子,不是宁国府的摆设。今日之事,你我都身不由己,但既然已成事实,我便认。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我会护你一世周全。」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秦可卿怔怔看着他,忽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这一次的哭声与之前不同,而是一种终于找到依靠的委屈。秦可卿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苦楚都哭出来。 贾瑛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任她哭个痛快。 许久,秦可卿的止住了哭声,从贾瑛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却露出一个笑容。 「我信你。」 贾瑛也笑了,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秦可卿脸一红,低低唤了声:「瑛叔叔。」 这一声唤得又轻又软,带着女子的羞怯,与方才的凄楚判若两人。贾瑛心头一热,低头一吻。 秦可卿身子微颤,却没有躲闪。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中,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 「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贾瑛穿戴整齐,「你收拾一下,回自己院子去。今日之事,不会传出去。贾蓉那边,我自会处理。」 秦可卿点点头,看着贾瑛穿戴整齐,走到门边。 「瑛叔叔。」秦可卿忽然叫住他。 贾瑛回头。 秦可卿跪坐在床上,长发散落肩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美得有些不真实。 「谢谢你。」 贾瑛笑了:「放心。」 贾瑛推门出去,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院子外面空无一人,那刘禄早已不知去向。 贾蓉。 好,很好。 既然你敢用这种下作手段,就别怪我断了你所有的念想。 贾瑛整理了一下衣袍,去寻贾蓉,他要先出个气。 屋内,秦可卿听着远去的脚步声,许久才缓缓起身。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好。 第74章 除患 第74章除患 贾蓉正背着手在书房里里踱步,正盘算着如何藉此事拿捏贾瑛,忽听院门被呼的一声踹开。 贾瑛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瑛叔。」贾蓉露出一丝谄笑,刚要凑上前说话,腹部便遭一记重踹。 「呃啊!」贾蓉痛呼着摔倒在地,捂着肚子缩成一团,贾瑛这一脚踹得极重,贾蓉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半晌喘不上气。 贾瑛居高临下看着他,眼中满是鄙夷:「贾蓉,你可真是出息。」 「瑛叔,我丶我————」贾蓉脸色煞白,想辩解又不敢。 「闭嘴。」贾瑛声音冰冷,「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外传,你知道后果。」 贾蓉闻言,却从这话里听出另一层意思。瑛叔既然怕事情外传,那便是,事成了? 贾蓉强忍着腹痛爬起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瑛叔放心,侄儿明白。此事天知地知,绝不会传出去。」 贾瑛盯着他这副卑贱模样,心中怒意更盛。但他终究压住了火气,只冷声道:「袭爵之事,自有圣裁。你且安分些,莫要再行蠢事。」 这话说得含糊,既未承诺帮忙,也未彻底拒绝。可听在贾蓉耳中,却成了「自会帮你说话」的暗示。 「多谢瑛叔!多谢瑛叔!」贾蓉喜出望外,又磕了几个头。 「废物。」贾瑛不再看他,转身走了出去。 贾蓉挣扎着起身,脸上虽还残留着痛苦,眼中却已泛起欣喜。欣喜中,似乎还闪过一丝对秦可卿的愧疚,但转瞬便被即将袭爵的兴奋淹没了。 回到西府时,贾瑛直接回了自己院子,将吕方喊了过来。 「坐。」贾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东府那个刘禄,你可知道?」 吕方点点头:「之前调查东府的时候,调查过此人,贾珍的心腹,帮着料理过不少腌攒事。此人名下有两条人命嫌疑,只是证据尚不完整。」 「不必留了。」贾瑛声音平淡,「让他开不了口。」 「何时?」 「今夜。」贾瑛顿了顿,「做得乾净些。」 「明白。」吕方没有多问一句,直接应下。 他跟了贾瑛那麽久,深知贾瑛的行事风格,该狠时绝不手软,但也不会滥杀无辜。 「去吧。」贾瑛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小心些,不要留下痕迹。」 次日清晨,贾瑛刚起床,吕方便过来了。 吕方低声道:「刘禄醉酒失足,跌入东府后巷的枯井,今早被巡夜的家丁发现,已经没气了。 宁府那边乱了一阵,贾蓉亲自去看过,没说什麽,只让尽快收殓。」 贾瑛「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贾蓉此刻只怕正做着袭爵的美梦,哪里会在意一个下人的死活。况且,这刘禄留着不光对贾瑛来说是个隐患,对他来说同样如此,难保这人不会出去喝多了胡咧咧,还不如直接铲掉,死了倒了乾净。 贾瑛暂时还没功夫料理贾蓉,明日就是选拔属官的日子。等这事过去,他定让那贾蓉后悔招惹自己。 第二天,天还未亮透。 贾瑛已身着四品武官袍服,腰悬佩刀,骑马出了荣国府。 吕方策马跟在贾瑛身侧,低声道:「昨夜又有三处勋贵府邸派人打探消息,都是想提前知道考题的。」 「不必理会。」贾瑛淡淡道,「他们翻不出花样。」 吕方应了一声,又想起什麽:「对了,昨夜救出的那七个庶子,都已安置在客栈里,派人暗中守着。今日一早会让他们直接从客栈来衙门。」 贾瑛点点头:「做得不错。这些人吃了苦头,若真有些本事,倒值得一用。」 来到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贾瑛在门前下马,早有值守的番役上前牵马。 铁牛从门内迎出来,抱拳道:「大人,考场已布置妥当。按您的吩咐,分文丶武两场,武场在校场,文场在东厢房。」 「各处都检查过了?」贾瑛边往里走边问。 「查了三遍,绝无问题。」铁牛咧嘴一笑,「就是昨夜有几个鬼鬼祟祟的想翻墙进来,被夜禁司的兄弟拿下了。一审,是治国公府和修国公府派来探路的。」 贾瑛冷笑一声:「把人扣着,等选拔结束再放。给他们主子捎句话,若再有下次,别怪本官不给体面。」 「明白!」 进到正堂,贾芸丶贾蔷丶贾琮已在等候。 贾芸上前禀报:「瑛叔,各府报名的名单统计齐了。一共八十七人,其中国公府子弟十六人,侯府二十一人,伯府三十五人,另有十五人是没有爵位但祖上曾有功名的将门之后。」 「比预想的还多些。」贾瑛接过名单扫了一眼,「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嫡子,多少是庶子?」 贾芸早有准备:「嫡子五十二人,庶子三十五人。不过,昨夜被咱们救出来的那七个,本来都不在名单上,是他们府里根本就没给报名。」 「三哥,今日考核,恐怕不会太平。」贾琮有些担忧,「方才我来的时候,瞧见好些勋贵府上的马车已经往这边来了。怕是各家主子都要亲自来盯着。」 「让他们盯。」贾瑛淡淡道,「本官行事光明正大,还怕他们看不成?传令下去,辰时正刻准时开考,考场内外加派三倍人手,谁敢闹事,直接拿下!」 「是!」 辰时初刻,衙门外的长街上已停满了各式马车。 勋贵们果然大多亲自来了。理国公柳芳丶修国公侯孝康丶治国公马尚丶齐国公陈瑞文,几十位在京的勋贵几乎到齐。 就算是本来对这些属官没兴趣的几家,都派了人来,如今贾瑛几乎是一个风向标,在他们看来,贾瑛的行为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圣上的想法,别的人家都给面子派了人去,你不去不就不合群了。 贾瑛站在衙门台阶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牛继宗骑马过来,在他身边停下,低声道:「场面比预想的还大。方才我过来时,听见柳芳和侯孝康在嘀咕。」 「让他们说去。」贾瑛面色不变,「世伯,今日劳你也帮忙坐坐镇。陛下的心思的想必你心里也是有数的,今日这场选拔你也得帮着把把关。」 「放心。」牛继宗笑着指了指贾瑛,「我今日就坐在这儿,看哪个敢造次。」 辰时正刻,钟声敲响。 贾瑛转身面对台阶下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五城兵马司都指挥司衙门属官选拔,现在开始。所有参考者,依序排队查验身份,领取号牌入场!」 番役们迅速行动起来,在门前设下三道查验关卡。第一道验身份文书,第二道搜身以防夹带,第三道发号牌并告知考场规则。 勋贵子弟们何曾受过这等对待?不少人当场就变了脸色。 「这是什麽规矩?我等勋贵子弟,还需搜身?」一个锦衣青年嚷道。 负责查验的番役面无表情:「大人有令,无论出身,一视同仁。不愿接受查验者,可自行退出。 「9 那青年还想争辩,被一中年男子喝止:「闭嘴!既来应考,便按规矩来!」 贾瑛认出来,那是平原侯府的蒋子宁,那锦衣青年想必是他家的子弟。 第75章 选拔开始 第75章选拔开始 辰时二刻,考场大门徐徐关闭。 校场上,参加选拔者按号牌列队,黑压压站了七八十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贾瑛站在一处高台上,目光扫视全场。 「文场在东厢,考律例丶算术丶公文。武场在此,考弓马丶力量丶刀枪。」贾瑛的声音,清晰传遍全场,「各人凭号牌,先文后武,申时前考完。现在,文场入场。」 队伍开始移动。 就在这时,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柳文澜?你怎麽会在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蓝衫的清瘦青年,正排在队伍中段,低着头,手中紧紧攥着号牌口说话的是个锦袍青年,理国公府嫡次子柳文虎。虽然柳芳觉得他们希望不大,但是他们自己还是想过来试试,毕竟他们身上的虚衔哪能和跟这种有实权的相比。 柳文虎几步冲出队列,一把揪住蓝衫青年的衣襟:「你这贱婢生的,谁准你来此?」 柳文澜被迫抬头,嘴唇紧抿,却不发一言。 「文虎!」队伍前列,理国公嫡长子柳文龙沉声喝道,「考场重地,休得放肆!」 只是他虽是在呵斥弟弟,看向柳文澜的眼神却同样冰冷。三房这个庶子,分明被三婶关在后院柴房,怎会出现在这里? 吕方凑到贾瑛身边,低声道:「那是理国公府三房柳梁的庶子柳文澜。柳芳虽发了话让他去考,但三房那位怕庶子出头压过自己儿子,将他关了起来。柳芳毕竟不好太过干涉自己弟弟房内。」 贾瑛微微点了点头:「看看,好戏才刚开始。」 台下,柳文虎却不依不饶:「大哥,这贱种昨日还被三婶关着,今日竟能出现在此,定是偷跑出来的。若让他参考,三叔三婶的脸往哪儿搁?」 这话说得诛心,柳文澜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 「柳二公子此言差矣。」队伍另一侧,一个略带讥讽的声音响起,「这考场是贾大人设的,各府子弟皆可报名。怎的,你们大房还管着三房的家事?」 说话的是个高瘦青年,修国公府庶子侯明远。他话一出口,周围几个庶子旁支都露出赞同神色。 「侯明远,你算什麽东西,也敢插话?」 「我?」侯明远嗤笑一声,「自然是与柳文澜一样,被嫡母关在柴房,却还是想搏个前程的庶子罢了。怎麽,二公子要把我们这些庶子都赶出去?」 「你!」柳文虎气得脸色涨红。 场中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不少嫡子看向那些庶子,眼神都变得不善,他们这才发现,队伍里竟有许多本不该出现的庶子旁支。 看台上,柳芳脸色难看,他身侧坐着三弟柳梁。 柳梁低声对柳芳道:「大哥,这————」 「闭嘴。」柳芳冷哼一声,「事已至此,还能当众把他拖回去不成?我说让他参考,你们不乐意,如今倒好,岂不是更丢人。」 修国公侯孝康在看台上看得真切,脸色一沉,低声对身边管家道:「去查,明远怎麽来的?不是让你看好他麽?」 管家苦着脸:「老爷,昨夜少爷院里进了贼人,守院的几个婆子都被打晕了,少爷就不见了。」 「废物!」侯孝康咬牙。 齐国公陈瑞文皱着眉头,对身旁长子低声问道:「文秀那孩子,是你母亲放出来的?」 陈瑞文长子陈文英也是一脸困惑:「父亲,母亲说要把他放到庄子上,怎麽会放他出来?」 同样的情况,在几处勋贵席位上悄然发生,他们都发现了自家本应被关押的庶子竟出现在考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高台上,贾瑛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吕方低声道:「各府都乱了。」 贾瑛淡淡道:「乱才好。让他们闹,闹得越大,他们越没有退路。」 文场考试,就此开始。 东厢房内,柳文澜提笔时手还在抖,他知道,自己今日此举,已彻底得罪了嫡母。 若是考不上,回去只怕———— 柳文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考题是贾瑛亲自拟的。第一道是律例题,问「夜禁期间擒获贼人,该依何律处置」。第二道是算术题,算粮草调度。第三道是公文题,拟一份火灾呈报。 柳文澜略一思索,便下笔如飞,这些年在府中,他偷偷帮帐房先生抄写帐目,学着拟写文书,今日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不远处,侯明远也是下笔如飞,他在修国公府虽不受待见,却因为生母是大丫鬟,识文断字,常被打发去处理些杂物,反倒练就了一手好算盘和公文。 陈文秀也有些吃力,他在齐国公府连书房都进不去,这些年全靠偷学,在算术一题卡住了。 窗外,贾瑛与吕方悄然走过。 「这些人回府后,恐怕府上不会善罢甘休。」吕方低声道。 「考完派人护送他们回府。」贾瑛淡淡道,「若是府上要动家法,拦下来,就说新任朝廷命官,不可私刑。」 吕方一怔:「这是不是干涉太过了?」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这第一批庶子官员,必须立起来。若刚开始就被家法打废了,后面谁还敢跟着咱们?」 到了武考,却是另一番景象。 柳文澜挽弓时,手臂抖得厉害。一石弓,他拼尽全力只拉开七分,在府中,他何曾有机会练弓? 「不合格!」监考的番役摇头。 柳文澜脸色一白。 就在这时,贾瑛走了过来:「等等。」 他拿起那张弓,试了试弦,忽然道:「此弓弦老化,力道不足一石。换一张来。」 番役一愣,连忙换了一张新弓。 柳文澜再试,这次竟拉开了八分半,虽仍不足,却比方才好了许多。 「勉强合格。」贾瑛淡淡道,「下一个项目。」 柳文澜看向贾瑛,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他知道,那张弓根本没问题。 石锁关,庶子们倒有一半过不了,侯明远拼到脸色发紫,才勉强举起,过关时几乎虚脱。 还是贾瑛说了句文书官不重臂力,才让他们的心安了些。 等到所有考试结束。 贾瑛拿着成绩册,与牛继宗低语几句,这才走上高台。 第76章 庶子得官(还有一章) 第76章庶子得官(还有一章) 贾瑛手持成绩册,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他看到那些庶子旁支紧抿的嘴唇,看到他们强装镇定却微微发抖的手指。 贾瑛展开手中的名单,声音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中:「所有考核已经结束,现在我宣布五城兵马司都指挥司衙门属官人选。」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 「经历司经历柳文澜。」 「都事侯明远丶陈文秀。」 「知事王景丶周同丶刘安丶张存义。」 「照磨李逢春。」 「镇抚同知蒋文俊丶戚奎。」 「镇抚佥事孙茂丶郑文丶钱保丶郭顺。」 「夜禁同知马骁丶韩勇。」 一连串名字念出,校场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被念到名字的,清一色是庶子或旁支。 没被念到的各府嫡脉子弟们面面相觑,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 柳文龙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拳头紧握,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输给了那个连弓都拉不满的柳文澜! 看台上,勋贵们炸开了锅。 「贾贤侄,你这是何意?」侯孝康拍案而起,指着台下那些庶子,「难道我侯府嫡子,还不如这些贱婢所出?」 陈瑞文也沉着脸:「贤侄,你这名单,未免太过偏颇!」 贾瑛神色不变,待众人稍稍安静,才开口道:「本官选拔,一视同仁。所有成绩,皆记录在册。」 他朝吕方示意,吕方立刻命人抬出试卷和成绩册。 「文试卷宗丶武考记录,全部在此。诸位若有疑虑,可当场查验。」 贾瑛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愤怒的嫡子:「至于为何入选者多是庶子,诸位何不问问自家子弟,平日可曾认真读过上进过?」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在不少嫡子脸上。 柳文虎不服,冲上前道:「我要查卷!」 「准。」贾瑛淡淡道。 几个嫡子立刻围到箱子前,翻找自己的试卷。柳文龙找到自己的文试卷,脸色更难看了,律例题答得含糊,算术题错了两处,公文更是写得一塌糊涂。 再看柳文澜的卷子,字迹工整,律例题引经据典,算术分毫不差,公文格式严谨。 「这定是作弊!」柳文虎指着柳文澜,「他一个庶子,哪有机会学这些?」 柳文澜此时已从震惊中回过神,闻言踏前一步,心中已是有了些底气,朗声道:「二公子可知,我母亲省下月钱为我买书,我夜夜挑灯苦读?你们嫡子有先生教导,有弓马练习,我们庶子有什麽?除了自己争,还能指望谁?」 侯明远也站出来:「我每日打扫书房时,偷偷记下书中内容,夜里默写背诵。这些年,我抄的书比你们读的还多!」 陈文秀红着眼眶:「我在齐国公府,连饭都吃不饱。可我还是想读书,想有个前程。今日能站在这里,是贾大人给了机会!」 庶子们一个接一个开口,诉说着在府中受的委屈,诉说着如何艰难学习。 校场内,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嫡子们听着,有的面露不屑,有的却若有所思。看台上,勋贵们神色复杂。 柳芳看着台下那个清瘦的侄子,心中五味杂陈,他此时才想起,三弟那个庶子,确实从小就聪明,只是一直没人在意。 柳梁确实脸色难看,柳文澜当众说出这些,不就是在说他苛待庶子。 贾瑛等众人说完,才再次开口:「圣上设立五城兵马司,是为整肃京城,护卫社稷。需要的是能做事丶肯做事的人,不是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絝子弟。」 贾瑛目光如刀,扫视全场:「今日入选者,三日后到衙门报到。」 「但有一条。」贾瑛声音陡然转冷:「谁敢私下报复,打压入选者,便是阻挠朝廷选才,本官定不轻饶!」 这话是说给那些庶子听的,更是说给看台上的勋贵听的。 牛继宗此时站起身来,声如洪钟:「贾大人选拔公正,老夫亲眼所见。谁有不服,就来跟我辩一辩。」 牛继宗一开口,那些还想闹事的勋贵顿时泄了气。 牛继宗军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如今又担任京营节度使,无人敢惹。 贾瑛拱手:「多谢世伯。」 他看向台下那些入选的庶子,语气缓和:「尔等既入选,便是朝廷命官。从今日起,当以国事为重,勤勉任事。若有人以出身相辱,尽管来衙门禀报。」 「谢大人!」柳文澜带头跪下,声音哽咽。 其馀入选的庶子齐齐跪倒,不少人泪流满面。他们知道,从今日起,命运将彻底改变。 而那些落选的嫡子,有的愤然离场,有的看向那些庶子,眼中充满嫉妒和怨恨。 看台上,勋贵们陆续起身,他们再傻也知道这里面估计有事,他们应该是被算计了。 柳芳深深看了贾瑛一眼,什麽也没说,转身离去。 侯孝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陈瑞文倒是多停留片刻,看着台下跪着的陈文秀,神色复杂。 待众人散去,校场上只剩贾瑛一行和那些入选的庶子。 贾瑛让吕方带他们去衙门办理手续,自己则与牛继宗回到正堂。 「今日这一出,他们应该也反应过来了,要我说,留几个也是可以的,没必要一个不留。」牛继宗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贾瑛苦笑一声:「我本也是这样想的,可世伯也看到了,那些嫡子的成绩,实在不堪入目。若是让他们进了衙门,只怕不出三月,五城兵马司又成从前模样。」 牛继宗点头:「你说的也对。只是这些庶子骤然得势,怕也是难以服众。」 「所以才要历练。」贾瑛道,「我已想好了,先让他们在各司学习三个月,三个月后不合格者裁撤。」 「你想得周到。」牛继宗赞许道。 夜幕降临,五城兵马司都指挥衙门的灯火却未熄。 入选的庶子们在经历司办理手续,领取官服丶腰牌。 柳文澜捧着那套正六品的官服,手都在抖。 「柳经历,这是您的官印。」书吏恭敬地递上一个木盒。 柳文澜打开,一方铜印静静躺在其中,上刻「五城兵马司都指挥司经历司经历印」。 他想起那个在理国公府后院,默默无闻活了三十多年的女人。 「娘,儿子,当官了。」柳文澜低声自语,泪水模糊了视线。 侯明远在一旁,也是红着眼眶。想起生母临终前的话:「远儿,娘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你一个正经出身,你要争气,要争气啊。」 「娘,儿子争气了。」侯明远握紧腰牌,心中发誓,定要做出个样子来。 而此时,各勋贵府邸却是另一番景象。 理国公府,正堂。 柳芳坐在主位,柳梁站在下首,面色惶恐。 「大哥,文澜那孩子,我也没想到。」柳梁结结巴巴。 「没想到?」柳芳冷笑,「我之前说让他去参加选拔。你那个夫人不想让他出头,将他关了起来,毕竟是你这房的事,我也不多说什麽。可是万不该连个人都看不住,今日在场那麽多人看着,我理国公府的脸都丢尽了!」 柳梁低下头,不敢说话。 柳芳长叹一声:「罢了,事已至此。文澜既入了经历司,便是朝廷命官。你回去告诉你那夫人,从今日起,把文澜生母抬为良妾,按例份例。不得再行苛待之事。」 「是,是。」柳梁连连应声。 修国公府,侯孝康的书房。 侯明远的嫡兄侯明德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父亲,那贱种竟然成了都事,正七品!儿子,儿子却落选了。」 侯孝康面无表情:「你还有脸说?平日让你读书,你推三阻四。让你练武,你叫苦连天。今日考试,你的卷子我看过了,连律例第一条都写不全!」 侯明德还想辩解,侯孝康已挥手:「滚出去!从今日起,闭门读书,若再不长进,这家业你也别想继承了!」 侯明德连滚带爬出了书房。 侯孝康独自坐在灯下,神色复杂,忽然想起侯明远的生母,那个温柔懂事的丫鬟,当年若不是夫人逼得紧,他也不至于———— 「罢了,都是命。」侯孝康喃喃道。 治国公府丶齐国公府,类似的场景在各府上演。 那些原本被轻视丶被压迫的庶子,一夜之间成了朝廷命官,地位骤然改变。 有人欢喜,有人愁。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贾瑛,此刻正在荣国府自己的院子里,听吕方汇报。 「各府反应激烈,但都在可控范围内。」吕方道,「柳文澜的母亲已被抬为良妾,侯明远的生母坟前有人偷偷祭拜,看来,这些庶子得官,倒让一些人想起了旧情。」 贾瑛点头:「人之常情。这些庶子有了前程,他们的生母在府中日子也能好过些。」 「大人深谋远虑。」吕方由衷道,「这一招,既为朝廷选才,又分化了勋贵,还给了庶子出路,一箭三雕。」 贾瑛却摇头:「这才刚开始。这些人能否胜任,还要看后续。」 如今衙门步入正轨,贾瑛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贾蓉却终究是个隐患,要想办法解决了。 第77章 借刀杀人,这人情我不想要啊 第77章借刀杀人,这人情我不想要啊 次日,都察院值房。 新上任的左都御史方知节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拿着一份罪状,眉头紧锁。 这份罪状是今日一个乞儿扔到监察御史李文昌车轿上的,李文昌看了里面的内容不敢怠慢,立即呈了上来。这份罪状写得粗陋,字迹歪斜,但所述内容却令人心惊。 「宁国府袭爵人贾蓉,孝期宴饮丶贿赂官员丶纵奴行凶丶强占民田————」方知节低声念着,每念一条,脸色就沉一分。 值房内还坐着两位御史,一位是右都御史陈谦,另一位是监察御史李文昌。 陈谦捋着胡须:「方大人,此事若属实,便是大案。宁府虽已没落,但毕竟是一门两国公之后,贾蓉又是贾珍独子,若真被查实这些罪名,宁国府的爵位怕是保不住了。」 李文昌年轻气盛,闻言立刻道:「既有人告状,都察院便该受理。下官愿领命查办此案!」 方知节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状纸上轻轻摩挲。 上任左都御史严崇明,就是因为弹劾贾瑛,被上表请辞。而自己这个原本的右都御史,才能顺势升任左都御史。方知节能接任此位,心中对那位年轻的昭武将军,多少存着几分忌惮与敬畏。 这份状纸告的是宁府贾蓉,可谁不知道宁府和荣府的关系。 「方大人?」李文昌见方知节不语,又唤了一声。 方知节抬起头,缓缓道:「这份状纸,来历不明。一个乞儿,如何能知道这许多内情?又如何能写得这般详实?」 陈谦会意,接口道:「大人说的是。这状纸上虽列了诸般罪状,却无一实证。行贿多少丶宴请何人丶伤者是谁,皆语焉不详。若贸然查办,恐落人口实。」 「可————」李文昌还想争辩。 方知节抬手止住他:「李御史年轻有为,本官知晓。只是都察院行事,讲究证据确凿。这等来路不明的状纸,若轻易受理,万一有人诬告,岂不坏了都察院清誉?」 「此事本官自有主张。你们先退下吧。」 陈谦和李文昌对视一眼,只得躬身退出。 都察院值房内,方知节端详着那份状纸,沉吟良久,忽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莫非是有人想借都察院之手,试探贾瑛? 若是自己受理此案,无论结果如何,势必会与贾瑛结怨。如今贾瑛统掌五城兵马司,又在御前行走,正是圣上面前的红人。何必为区区一个贾蓉,得罪这样的人物? 想通此节,方知节微微一笑,心中有了计较,将状纸仔细折好,放入袖中,唤来亲信长随:「备一份名帖,送去给五城兵马司都指挥贾大人,就说本官下值后,请贾大人在城南清风楼小酌。」 城南清风楼,地处偏僻,窗外对着一条窄巷,鲜有人迹。 —— 方知节早早便到了,换了身寻常儒衫,刻意避人耳目。不多时,贾瑛一身常服,在吕方陪同下推门而入。 贾瑛踏进雅间时,见方知节已在等候,忙拱手道:「让方大人久等,实在失礼。」 「贾大人说哪里话。」方知节起身相迎,笑容温煦,「是本官冒昧相邀,扰了贾大人公务。」 两人坐好后,跑堂的很快布上酒菜。 酒过三巡,方知节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那份罪状,轻轻推到贾瑛面前。 「贾大人看看这个。」 贾瑛接过展开,只扫了一眼,心中便是暗笑,这正是他让吕方安排人写的状纸。但他面上却故作惊讶,眉头紧皱:「这是————」 「今日一个乞儿扔到李御史车轿上的。」方知节轻叹一声,「状告宁府袭爵人贾蓉,罪状列了七八条。」 贾瑛仔细看完,沉声道:「若这状上所书属实,贾蓉确实罪责难逃。只是————」 贾瑛抬头看向方知节:「方大人将此状给下官看,是何意?」 方知节正色道:「贾大人莫要多心。本官只是想着,宁府与荣府同出一脉,贾蓉论辈分也是你的侄儿。这等无端攀诬之事,本官想着,还是先知会你一声。」 方知节顿了顿,又道:「这状纸来历不明,证据也虚。依本官看,多半是有人眼红宁府爵位,或是与贾蓉有私怨,故意构陷。都察院这边,本官会压下去。」 这话说得诚恳,方知节确实是真心想卖贾瑛一个人情。 左都御史严崇明倒台,他方知节能顺利上位,固然是靠着自己多年资历,但也少不了贾瑛扳倒缮国公府的那场风波。如今贾瑛圣眷正隆,又掌五城兵马司实权,方知节自然愿意结个善缘。 贾瑛心中却哭笑不得,这份人情我不想要啊。 他费心安排人递状子,就是想借都察院之手弹劾贾蓉,谁知方知节竞想卖自己个面子压下来。 「方大人好意,下官心领了。」贾瑛将状纸递回,神色郑重,「只是此事,下官以为不妥。」 方知节闻言却是一怔:「贾大人的意思是————」 「这状纸既递到都察院,便是朝廷公事。」贾瑛正色道,「下官虽与贾蓉有亲,却更知国法无情。若真有罪,自当依法论处。若是诬告,也该查清还他清白。方大人若因下官之故压下此事,岂不是让下官落个徇私枉法之名?」 方知节愣住了。 他万没想到贾瑛会这样说。勋贵之家,向来最重家族脸面,一荣俱荣丶一损俱荣的观念根深蒂固。 贾瑛这话,分明是要大义灭亲? 「贾大人此言当真?」方知节迟疑道,「可若真查起来,宁府声誉难免受损。」 「声誉是自己挣的,不是靠遮掩维护的。」贾瑛摇头,「贾蓉若真行此恶事,损的是宁府声誉,更是贾家清名。长此以往,我贾家百年门楣,岂不被他一人败坏?」 贾瑛起身,朝方知节深施一礼:「方大人秉公执法便是,下官绝不敢有半句怨言。反倒要谢大人坦诚相告。」 方知节看着贾瑛,眼神复杂。 想起前些日子朝堂上,承泰帝当众称赞贾瑛「公忠体国,不徇私情」。当时他还觉得不过是场面话,如今看来,这年轻人当真有些与众不同。 「贾大人高义。」方知节收起状纸,神色肃然,「既如此,本官便按章程办事。都察院会派人核查,若有诬告,自当还贾蓉清白。若属实————唉。」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两人又饮了几杯,贾瑛便起身告辞。 方知节送至雅间门口,看着贾瑛下楼的身影,心中暗叹:这贾瑛,要麽真是大公无私的能臣,要麽就是心思深沉的枭雄。无论哪一种,都不可小觑。 出了清风楼,贾瑛翻身上马,吕方策马跟上。 「大人,方御史怎麽说?」 贾瑛勒住缰绳,眉头微皱:「他想卖我个人情,压下去。」 吕方一怔:「那岂不是————」 「我推了。」贾瑛淡淡道,「让他按章程办。」 「不过。」贾瑛沉吟片刻:「方知节为人谨慎,未必会立刻弹劾。万一他查得拖沓,或是顾忌宁府面子轻轻放过,反倒误事。」 吕方会意:「大人的意思是?」 「双管齐下。」贾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安排人,给忠顺王府送一份同样的状纸,要做得隐秘。」 吕方眼睛一亮:「忠顺王与贾家素来不和,若拿到这份状纸,定不会放过机会。」 「正是。」贾瑛点头,「让他去催,去闹。方知节就算想压,也压不住。」 「属下明白。」吕方应声,「今夜就办。」 「小心些,别让人查到咱们头上。」 第78章 朝堂弹劾 第78章朝堂弹劾 忠顺王府,管家躬身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信。 「王爷,门房刚才在角门外发现的,说是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 忠顺接过信,拆开一看,眼中精光一闪。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贾蓉的罪状。」忠顺亲王低声念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有意思。」 「王爷,这会不会是有人设局?」管家小心问道。 忠顺将状纸仔细看了两遍,摇头道:「不像。这上面所列之事,桩桩件件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贿赂哪个官员丶宴请何人丶强占哪处田产,都写得清楚。若是凭空捏造,编不了这麽细。」 忠顺放下状纸,沉吟道:「都察院那边,可有什麽动静?」 「我们的人来报,今日方知节在城南清风楼宴请了贾瑛,不过谈了什麽,就不知道了。」 忠顺冷笑道:「方知节刚升左都御史,正想拉拢贾瑛呢。这份状纸递到都察院,只怕被他压下了。」 他站起身,在房内踱了几步:「贾瑛这人不简单。缮国公府那麽大的案子,他都能扳倒,如今圣眷正隆。若是让他坐大,将来必是心腹大患。」 「王爷的意思是————」 「贾蓉是个废物,但宁国府这个爵位,终究是贾家的一块招牌。」忠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尽管此事很难将贾蓉拉下马,但若是能将宁府爵位拿了,贾家便又折一臂。」 「你亲自去都察院,就说本王听闻有人状告贾蓉,问方知节是否受理。记住,态度要强硬些。」 「是。」 忠顺又拿起那份状纸,仔细看了一遍,忽然笑道:「这递状子的人,倒是帮了本王一个大忙。 查查是谁,若能找到,重赏。」 贾瑛回到府中,刚进门,就见贾蓉手提锦盒在院中等着,看他来回渡步的样子,应是等了许久口贾蓉看到贾瑛回来,忙迎了上去:「瑛叔,侄儿来给你请安。」 贾瑛看都没看他一眼,一边往正房走去,一边淡淡道:「你有心了。」 贾蓉也不恼,跟在贾瑛屁股后头,搓着手,欲言又止。 贾瑛进到房间坐下,这才开口道:「有什麽事,直说吧。」 「这个。」贾蓉乾笑两声,「侄儿是想问问,袭爵的事,礼部那边可有消息?」 贾瑛看了他一眼:「礼部核议,自有章程。你急什麽?」 「侄儿不是急,只是————」 贾蓉压低声音:「前些日子,不是托瑛叔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麽?」 「圣上日理万机,岂会过问一个三品将军的袭爵小事?贾蓉,我劝你安分些。这些日子少出门,少惹事,便是最大的帮忙。」 贾蓉脸色一僵,讪讪道:「瑛叔教训的是。侄儿这些日子都闭门读书,再不敢胡闹了。」 「那就好。」贾瑛语气平淡,「若没别的事,就回去吧,我就不留你了。」 贾蓉还想说什麽,见贾瑛脸色开始不悦,只得悻悻退下。 次日,方知节坐在值房里,脸色凝重。 忠顺王府的管家来问贾蓉的事,话里话外施压,要他严查。今日早朝,又有御史私下问起,说听到风声,问都察院是否受理了状告贾蓉的案子。 这状纸,怕是压不住了。 「大人。」李文昌敲门进来,「下官已按大人吩咐,暗中查访了几条状纸上所列之事。强占南城李寡妇田产一事,确有实证。」 方知节长叹一声:「还有呢?」 「孝期宴饮一事,也有线索。」李文昌道。 方知节闭目沉思。 这些勋贵子弟,荒唐事做得不少,往常都察院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可如今被人捅出来,又闹得满城风雨,再不查办,都察院的颜面何在? 「大人。」陈谦推门进来,「刚得的消息,忠顺王今日入宫了。」 方知节霍然睁眼:「可知所为何事?」 陈谦摇头:「不知。但这个时候入宫,只怕,与贾蓉的事有关。」 方知节沉默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李御史。」 「下官在。」 「你拟一份弹劾奏章,明日早朝呈上。」方知节神色肃然,「贾蓉不孝不悌丶贿赂官员丶纵奴行凶丶强占民田,诸般罪状,一并弹劾。」 李文昌精神一振:「下官遵命!」 陈谦却皱眉:「大人,这会不会太急了些?许多罪证还需核实。」 「核实?」方知节苦笑,「忠顺王都惊动了,还等我们慢慢核实?再拖下去,只怕都察院都要落个包庇纵容之名。」 第二天寅时三刻,午门外已候满了上朝的官员。 贾瑛身着四品武官袍服,站在勋贵队列中,他跟朝官不一样,本不用日日上朝,结果昨天晚上承泰帝派人传话,让他参加朝议。贾瑛心里清楚,这应该是承泰帝得知了贾蓉的事。 文官队列那边,几位内阁大学士正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向都察院方向。而宗室队列前排,忠顺亲王负手而立,神色肃然。 时辰一到,百官依序入殿。 承泰帝坐在龙椅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群臣,视线在贾瑛身上略微停顿,又移向文官队列的前排。 例行朝政奏报后,忠顺亲王忽然出列。 「臣有本奏。」 殿中微微起了些骚动。 忠顺亲王素来少在朝堂上直言政事,今日突然发声,必有蹊跷。 承泰帝颔首:「讲。」 忠顺亲王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臣闻近日京城有流言,称宁国府袭爵人贾蓉,于孝期之内宴饮作乐,贿赂官员,强占民田。臣本不信,然昨日偶得一份状纸,所列罪状详实,令人心惊。」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此状虽匿名,但所述之事皆有迹可循。臣以为,勋贵子弟若真行此等恶事,乃国法难容。请圣上明察。」 戴权上前接过状纸,呈于御案。 承泰帝扫了一眼,未置可否,看向都察院方向:「方卿,你是左都御史,可曾听闻此事?」 方知节出列,神色凝重:「回圣上,臣确于昨日收到类似状纸。已命人暗中查访,强占民田丶 孝期宴饮二事,确有实证。臣正欲今日奏报。」 接着,方知节朗声道:「臣,左都御史方知节,弹劾宁国府贾蓉:一罪,孝期宴饮,不孝不悌。二罪,行贿礼部官员。三罪,纵容豪奴,强占民田。 方知节每念一条,殿中便静一分。 第79章 权柄之争 第79章权柄之争 待到三条罪状念完,整个奉天殿已是落针可闻,勋贵队列中,不少人都变了脸色,这分明是要将宁国府彻底打落尘埃。 方知节念完罪状,躬身道:「贾蓉身为勋贵之后,不思报国,反行此等恶事,臣请圣上严惩,以正纲纪。」 承泰帝听方知节奏完,却是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却在这时,内阁首辅齐渊缓缓出列。齐渊须发皆白,素以持重着称。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臣以为,都察院所奏,固当重视。然而贾蓉袭爵之事,涉及宁国府百年传承,不可不慎重。且状纸所言,虽有实证,亦有待查之处。譬如贿赂官员一事,需当面对质。强占民田,也需核实田契文书。」 齐渊抬眼看向方知节:「老臣素知方御史办案严谨,然此案涉及勋贵爵位,若是仓促定案,恐怕有所不妥。」 这番话一出,殿中气氛微妙起来。方知节眉头微皱,忠顺亲王则面色一沉。 贾瑛心中却更是诧异,内阁怎麽会为贾蓉说话? 承泰帝却似是早有预料,淡淡问道:「齐阁老的意思是?」 「老臣建议,先将贾蓉收押,命有司彻查。若罪证确凿,自当依法严办。若有不实,也好还人清白。」 齐渊顿了顿,又补充道:「锦衣卫办案迅捷,可命其协查。」 贾瑛听到这算是有些明白了,这不是为了贾蓉,而是内阁与六部权柄之争的延续。 缮国公案后,兵部尚书冯明远获罪,承泰帝命首辅齐渊暂兼兵部尚书。这本是权宜之计,但齐渊藉此机会,将兵部权柄收拢,内阁权势一时大涨,压过了六部。 都察院属监察系统,与内阁素来有制衡关系,方知节弹劾贾蓉,若一举成功,都察院声威必然大振,这是齐渊不愿看到的。 所以,内阁要压一压都察院的气焰。圣上要整顿勋贵,内阁乐意配合,但都察院若藉此扩张权柄,就是另一回事了。 忠顺亲王见势不妙,再次开口:「齐阁老所言固然有理,然贾蓉罪状,已有实证。若拖延不办,恐百姓不服,以为朝廷包庇勋贵。」 「王爷此言差矣。」齐渊不慌不忙,「正因涉及勋贵,更需慎之又慎。若仓促定罪,天下人反会说朝廷刻薄寡恩,不念功臣之后。彻查清楚,依法办理,方显朝廷公正。」 奉天殿内,齐渊与忠顺亲王各执一词,文武百官皆屏息凝神,目光在两位重臣之间游移。 承泰帝的目光,却缓缓转向了勋贵队列中的贾瑛。 「贾卿。」承泰帝声音平静,却让整个大殿为之一静,「贾蓉是你侄儿,此事你如何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贾瑛身上。 贾瑛深稳步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齐阁老与忠顺亲王所言,皆有道理。」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面露诧异,这等和稀泥的说法,可不像是贾瑛往日的风格。 承泰帝眉头微挑:「哦?」 「忠顺亲王所言甚是。若罪证确凿,自当依法严惩,以正国法。勋贵子弟,更应遵纪守法,为百姓表率。若真行贿赂丶强占之事,便是辜负圣恩,玷污先祖英名。」 接着贾瑛话锋一转:「然齐阁老所言亦不为过。宁国府乃开国功臣之后,若仓促定案,恐伤功臣之心,亦显朝廷不教而诛。彻查清楚,方能服众。 忠顺亲王冷哼一声:「贾大人这是在和稀泥了?」 贾瑛转向忠顺亲王,神色坦然:「臣只是就事论事。臣身为贾家人,按理当避嫌,不该多言。然陛下垂询,臣不敢不答。」 接着贾瑛重新面向御座,朗声道:「臣以为,此案关键不在争论是否严惩,而在如何查证。都察院已有初步实证,但如齐阁老所言,贿赂官员需对质,强占田产需核验文书。这些都需要时间,也需要权威机构介入。」 承泰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依你之见,当如何?」 「臣愚见。」贾瑛躬身道,「可依齐阁老所奏,先将贾蓉收押,命有司彻查。但为示公正,不应只由都察院或锦衣卫单独查办。」 贾瑛抬起头,目光坚定:「臣建议,由都察院丶刑部丶大理寺三司会审,锦衣卫协查。如此既可避免专权,又能确保查证周全。若罪证确凿,依律严惩。若有不实,也好还人清白,不损朝廷威信。」 这番话说完,殿中一片寂静。 齐渊捋须沉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原以为贾瑛会为贾蓉开脱,或是迫于压力要求严惩,却不想这年轻人提出了更稳妥的方案。 方知节也暗自点头。三司会审虽会分走都察院部分权柄,但也能避免内阁藉此发难,算是折中之策。 忠顺亲王脸色变幻,最终却也没再反驳,三司会审确实比单由都察院或锦衣卫查办更显公正。 承泰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缓缓道:「贾蓉一案,涉及勋贵体统丶朝廷法度,不可不慎。着即将贾蓉收押诏狱,命都察院丶刑部丶大理寺三司会审,锦衣卫协查取证,务必将此案查清奏报。」 「臣等遵旨。」 承泰帝又看向贾瑛:「贾卿。」 「臣在。」 「你虽与贾蓉有亲,但今日所言,皆从公心。」承泰帝语气温和,「朕心甚慰。望你日后继续秉公办事,不负朕望。」 「臣,谢陛下隆恩。」贾瑛深深一拜。 「退朝。」 出了奉天殿,贾瑛刚走下玉阶,便见忠顺亲王迎面走来。 「贾大人今日在殿上,好一番高论。」 贾瑛躬身行礼:「下官只是就事论事,让王爷见笑了。」 「见笑?」忠顺亲王冷哼一声,「你倒是会做人情。三司会审,可是把水搅浑了。」 「王爷明鉴。」贾瑛神色不变,「此案关系重大,若查证不清,反生后患。 三司会审虽慢,却能服众。」 忠顺亲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道:「也罢。反正贾蓉此番难逃罪责,本王的目的也算达到了。只是贾大人,宁国府的爵位,怕是保不住了。你们贾家,又折一臂啊。」 说罢,忠顺亲王拂袖而去。 第80章 贾蓉下狱 第80章贾蓉下狱 贾瑛刚出宫门,还没上马,就见远处一骑飞奔而来。 「瑛叔!」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贾蔷勒住缰绳,马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锦衣卫去宁府拿人了!我出来时,正撞见他们往宁荣街去。」 贾瑛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知道了,先去宁府看看。」 贾瑛与贾蔷赶到宁国府时,锦衣卫的缇骑已把宁府围得水泄不通,贾赦丶贾政正在府门口与一位锦衣卫千户周旋。 那千户见贾瑛策马而至,立即上前抱拳:「贾大人。」 「李千户。」贾瑛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层层包围的缇骑,随后转向面色铁青的贾赦丶贾政:「大老爷丶二老爷,这是陛下旨意,不可违逆。」 贾赦急道:「我宁荣二府何曾受过这般阵仗?便是要拿人,也该先通禀一声,这般围府,叫外人看了成何体统!」 锦衣卫千户李纲面不改色:「实在是圣谕在身,下官不敢怠慢。若有惊扰,还望海涵。」 贾瑛抬手制止贾赦再说下去,对李纲道:「李千户行公事,贾某自当配合。 只是这府中女眷众多,还望行事时稍加体谅。」 周震略一沉吟,目光在贾瑛腰间那枚御前行走的腰牌上停留片刻,终于点头:「贾大人开口,下官自当要给个面子,只拿贾蓉一人,不进后宅。」 随后便转身挥手下令:「留两队守住前后门,其馀人随我入府拿人,不得惊扰内眷!」 贾赦丶贾政脸色稍缓,却仍是忧心忡忡。 贾瑛对身旁贾蔷道:「你随我进去,今日之后,宁府之事暂由你主持。」 贾蔷一惊,随即明白过来,贾蓉被下狱,唯他这个拥有官身的宁府正派玄孙,最有资格暂理宁府。 贾蔷重重点头:「侄儿明白。」 宁国府内早已乱作一团。 锦衣卫虽未进后宅,但前院的动静早已传到后面。 尤氏正命丫鬟婆子们紧闭各院门户,自己则往秦可卿住的院子赶去。 刚到院门口,就见秦可卿已穿戴整齐站在廊下,尤氏忙上前拉住她的手。 「你怎麽出来了?快进去,外面乱得很。」 秦可卿摇摇头:「这府里需要人主持,母亲身体一直不好,我理应出面。」 「这————」尤氏犹豫,自从贾珍死后便精神不济,可眼下这情形,让儿媳抛头露面总觉不妥。 正说话间,贾蔷带着两个婆子匆匆过来,见礼后道:「大奶奶丶蓉大奶奶,瑛三叔让我进来传话。锦衣卫只拿蓉大哥一人,女眷不必惊慌。瑛三叔已在外周旋,还请大奶奶主持内宅,安抚众人。」 尤氏这才稍安,连声道:「这就好,这就好。可卿,你到我那去,把各房的人都叫到一处,免得生乱。」 秦可卿却道:「母亲先去,我回屋取件东西,随后就到。」 待尤氏和贾蔷离开,秦可卿转身回房,对贴身丫鬟宝珠道:「你去前院打听打听,看锦衣卫何时带人走,回来报我。」 宝珠应声去了。 秦可卿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容颜,她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那日贾蓉设局,她被下药送到贾瑛面前时,就料定贾蓉必遭反噬。只是没想到来得这麽快,这麽狠。 「大奶奶。」 瑞珠从外进来,低声道:「宝珠回来了,说锦衣卫已带着蓉大爷出了前院,正要出府。」 秦可卿站起身:「扶我去看看。」 「大奶奶,这————,外头人多眼杂,你还是别去了。」 「无妨。我总要亲眼看看。」 前院,贾蓉被两个锦衣卫押着,脸色惨白如纸,冠发散乱。 「放开我!我是宁国府嫡长孙,你们敢如此无礼!」 李纲冷声道:「贾蓉,圣旨已下,命你往诏狱候审。若再抗旨,休怪本官不客气。」 贾蓉这时看见站在一旁的贾瑛,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猛地扑过去:「瑛三叔!瑛三叔救我!侄儿冤枉啊!」 贾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厌恶,面上却淡淡道:「放心,圣上明察秋毫,你若是被冤枉的,自会还你清白。」 贾蓉见他不打算帮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压低声音道:「瑛三叔,你别忘了那日之事。你若不肯帮忙,休怪侄儿————」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见贾瑛眼中寒光一闪,上前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贾蓉,你当真以为那事能威胁到我?你若聪明,就该知道什麽该说,什麽不该说。否则————」 「诏狱里死个把人,也不是什麽稀罕事。」 贾蓉浑身一颤,如坠冰窟,再不敢言语。 「带走。」李纲一挥手。 锦衣卫押着贾蓉往外走,经过一处月亮门时,贾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道身影,秦可卿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 那一瞬间,贾蓉看到妻子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悲伤,只有一脸的冷漠,仿佛他不是她的夫君,只是个不相干的陌路人。 他想说什麽,却被锦衣卫推搡着向前走去。 秦可卿看着贾蓉被押走的背影,这个名义上的夫君,这个曾让她在宁府如履薄冰的男人,就这样倒下了。 她转身往回走,却见贾瑛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秦可卿心中一颤,垂下眼帘:「见过三叔。」 贾瑛走近几步,低声道:「受惊了?」 秦可卿摇头:「意料之中。」 贾瑛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忽然道:「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 秦可卿抬起头,眼中泛起涟漪。这几日她夜不能寐,既盼着贾蓉遭报应,又怕事成后自己无处容身,此刻听到贾瑛这话,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多谢三叔。」秦可卿轻声道,声音有些哽咽。 贾瑛看了眼四周,见无人注意:「这几日东府这边怕是不太平,你且安心待在府中,贾蔷会负责打理宁府。若是有什麽事,让宝珠去找贾蔷。」 秦可卿点头应下。 贾瑛不再多说,出了宁府,门外,锦衣卫已押着贾蓉上车离去,围观百姓渐渐散去,只有几个婆子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三叔,」贾蔷跟出来,「接下来该如何?」 「你先暂管宁府,约束下人,莫生事端。若有人趁机生乱,不必客气。」 「侄儿明白。 ,, 第81章 谋宁府 第81章谋宁府 经过贾瑛的推动,贾蓉如今被下狱,算是已经完了,但后续的事情还需要好好谋划一下。 东府倒不倒对于如今的贾瑛来说并没有什麽影响,但是宁府倒了后,秦可卿的日子可就不太好过了,毕竟贾瑛和秦可卿的关系不能放到明面上来说,这涉及到伦理问题。 贾瑛沉吟片刻,看了眼身旁的贾蔷,顿时有了想法。 宁府如果能将爵位保留下来,换成自己人来掌管,对自己来说,倒也不失为一道助力。 贾赦和贾政眼睁睁看着贾蓉被锦衣卫带走,却也无能为力,他们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根本不知道具体出了什麽事。 二人来到贾瑛身边,贾政一脸担忧:「瑛哥儿,蓉哥儿这到底是出了什麽事?竟是锦衣卫亲自来拿人。」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二老爷,蓉哥儿这次犯的事情不小,行贿官员丶孝期行乐丶再加上宁府有强占民田的案子,这些都被人拿了把柄,今天早朝上都察院和忠顺亲王联手弹劾发难,圣上大怒亲自下旨。」 「什麽?怎会如此?」 贾赦和贾政闻言,顿时色变,这些事情其实对于他们这样的门第来说本是寻常,算不得什麽大事。但是,前提是不要被捅出来,如今闹到了圣上面前,搞不好是要抄家夺爵的。 贾政忙问道:「瑛哥儿,你可有什麽办法?还有————这事,可会牵连到西府? 」 贾瑛摇了摇头:「这事已经没有任何商量馀地。不过,今天朝议上陛下问我的意见,我表态请求秉公处理,让三司会审,算是将西府撇了出来。陛下似乎对我的表态还算满意,应该是没有牵扯西府的打算。」 贾赦和贾政听了贾瑛的话,顿时一怔。 贾赦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麽,却被贾政拉了一下,示意贾赦不要多说,然后抢先出声道:「瑛哥儿这事做得对,那种情形如果出言求情,反而会被对方抓住把柄,非但救不了人,还会让自己陷入不妙的境地。」 这时,贾琏脚步慌乱的从西府跑了过来。 「父亲丶二老爷丶三弟,老祖宗得知锦衣卫围了东府,急火攻心下险些晕厥过去,这会儿吃了药清醒了过来,让我来喊你们过去。」 贾赦和贾政听到贾琏说贾母险些出事,心里一慌,也顾不上再多问什麽,贾母如今可不能再出什麽事。 贾政忙道:「瑛哥儿,事情你最清楚,快随我们一块去见老太太吧。」 贾瑛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他得让贾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后面才好说。 贾瑛看向旁边的贾蔷,叮嘱道:「你先回去稳定人心,然后来一趟我的住处「」 。 贾蔷虽不知贾瑛有什麽事要找自己私下说,但还是点头应下。 贾母房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贾母躺在床上,王夫人丶邢夫人和王熙凤正围在一旁伺候。 见贾瑛四人进来,贾母颤颤巍巍硬撑起身子:「外面到底是生了什麽事?蓉哥儿————真被锦衣卫带走了?」 贾政忙上前扶住贾母:「母亲切莫动气,身子要紧。」 「我如何能不动气?自宁荣二公起,我贾家何曾有子孙被锦衣卫从府中拿走的?这传出去,我们两府的脸面往哪搁?」 贾瑛在一旁看得明白,贾母担心的不是贾蓉的安危,而是贾府的体面。宁荣本一体,先有贾珍死在青楼,如今又有贾蓉被锦衣卫带走,这对她这个贾家老祖宗来说,实在是面上无光。 王熙凤见贾母又动了气,忙端了茶递上去,轻声劝道:「老祖宗先别急,这事儿既然已经发生了,咱们想法子应对便是。」 贾母却是摆了摆手没接,只看向贾瑛:「瑛哥儿,你今儿在朝上,究竟是怎麽回事?」 贾瑛便将早朝上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忠顺亲王当庭发难,再加上都察院弹劾,我当时若是为贾蓉辩白,非但救不了人,反而还会引火烧身,将西府也陷入其中。故而,我只能请旨三司会审,以示公正。」 贾母听完,闭目良久,然后长叹一声:「你做得对。」 贾赦与东府日常往来密切,如今见贾蓉遭了难,想了想,还是出声道:「母亲,蓉哥儿毕竟是东府的嫡长孙,若是真定了罪————」 贾母猛地睁眼,目光锐利地扫过贾赦:「蓉哥儿自己不争气,被人拿了把柄,你又能如何?你若是有本事,就去将他救出来。」 贾赦被问得哑口无言。 贾母缓了口气,这才看向贾瑛继续道:「瑛哥儿,依你看,蓉哥儿有几成生机?」 贾瑛见贾母竟然还抱有希望,摇了摇头:「行贿官员一事,蓉哥儿为了袭爵之事上下打点,早已不是什麽秘密。孝期内宴饮虽然可以辩解,但锦衣卫既然插手,必然会深挖。至于强占民田,宁府这些年在外头的庄子铺子,老太太想必心里也有数,是经不起细查的。」 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王夫人等女眷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贾政颤声道:「难道真要夺爵抄家?」 「抄家倒是未必,若陛下真有此意,今日就不会只拿贾蓉一人,这说明陛下还是给了贾府几分体面。」 贾母紧皱的眉头刚刚稍松,却又听贾瑛继续道:「但夺爵之事,恐怕难以避免。三司会审一旦坐实罪名,按《大昌律》,孝期行乐已是重罪,再结合行贿丶 强占民田,褫夺爵位是必然结果。」 王夫人轻声道:「那东府岂不是————」 她没有说完,但在场众人都明白。宁国府若没了爵位,就真成了一介白身,在勋贵云集的京城,地位将一落千丈。 贾赦急道:「这怎麽行!宁荣二府同气连枝,东府若倒了,咱们西府脸上也无光!」 贾政却看得更远:「大哥,如今不是面子的事。瑛哥儿说得对,圣上既未抄家,便是留了馀地。咱们现在要想的,是如何保住东府的基业,至少不能让它彻底败落。」 贾母看向贾瑛:「瑛哥儿,你有什麽主意?」 贾瑛知道,自己谋划的时机到了。 「其实,倒也并非完全没有办法。」 贾瑛此言一出,房内所有人都看向他,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贾母急声问道:「瑛哥儿,你有什麽办法?」 第82章 蔷哥儿,你要爵位不要? 第82章蔷哥儿,你要爵位不要? 贾瑛卖了会儿关子,见他们全都一脸焦急,知道时机到了,这才开口道。 「若是宁府主动上表向陛下请罪,自称管教无方,或许还有一线转机。当然,最后结果如何还要看陛下的想法。」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 「主动请罪?如何个请法?」贾政皱起眉头,「此法可行吗?」 「如果是别人出面,自然不成。」贾瑛看向贾母,「此事若要成,需得一个人出面。」 「谁?」 「敬老爷。」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贾敬,宁国府前任家主,贾珍之父,贾蓉之祖父,当年考中过进士,之后却是选择出家修道,将宁国爵位传给了贾珍,从此长居城外玄真观,不问世事。就连前段时间贾珍去世,他都没有出面。 「敬大哥?」贾赦愣住,「他这些年府中事务都不过问,怎麽会愿意出面?」 贾政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让敬大哥出面向陛下请罪?」 贾瑛点头:「正是。敬老爷毕竟是老臣,又是进士出身,当年太上皇也曾赞赏过他的才学。如今太上皇虽然已经不怎麽理事,但陛下总会给这些老臣一些情面。若他能亲自出面,或许能打动圣心。」 「这————」贾母有些迟疑,「他怕是不会答应。」 贾瑛心知,他们已经心动,继续道:「敬老爷虽已是修道,但终究是宁府之人。若是宁府爵位被夺,家道中落,他在玄真观的供养从何而来?修道之人虽然清苦,却也不是真的餐风饮露。况且,他纵使不顾自己,难道真能眼睁睁看着宁府一脉就此断绝?」 贾瑛这话直接指出了贾敬的要害。 贾敬可以不理府中俗事,但若是宁府败落,他在玄真观的日子必然艰难。 王熙凤在一旁低声道:「瑛兄弟说得有理。敬老爷虽已修道,终究是贾家的人,这些年东府那边送去的米粮丶银钱丶药材从未短缺过,若是东府倒了————」 贾母缓缓点头:「瑛哥儿,依你看,敬儿出面请罪,就能保住爵位?」 「不能保证,但至少有三分可能。」贾瑛实话实说,他也是临时想到的,若是保住爵位让贾蔷袭爵,也能让秦可卿以后在东府的生活好过些,毕竟秦可卿已经成了自己的女人,他也不能就此不管。 当然,就算不成,以他现在的权势也有别的办法,不会让秦可卿受到委屈。 不过如今有能一箭双鵰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贾瑛目光扫过众人,又补充道:「宁府如今已经是这般境地,再坏又能坏到哪去?试一试,或许能保住爵位,不试,便是除爵的下场,这其中的利害,老祖宗想必也清楚。如果老祖宗觉得可行,还请早做准备,如果等到三司会审定罪,便再没有转圜的馀地。」 贾母心里也清楚,事已至此,也没了别的办法:「政儿丶赫儿,你们明日便去玄真观,务必请敬儿回来一趟。告诉他,宁国府百年基业即将毁于一旦,若是还认自己是宁国府的子孙,就回来主持大局。就算真看破红尘,也该为子孙留条活路。」 贾母这话说得极重,贾政和贾赦皆是一凛,连忙应下。 贾母又看向贾瑛,声音缓和下来:「那蓉哥那边————」 贾瑛神色转冷:「贾蓉如今谁也救不了他。咱们如今要保的是宁国府的爵位,不是贾蓉这个人,这点必须要分清楚,若是混为一谈,反而会惹怒了陛下。」 贾母深深看了贾瑛一眼,见他神色坚定,知道已经没有了转圜的馀地,长叹一声:「罢了,蓉哥儿自己作孽,也怨不得旁人,就按瑛哥儿说的办吧。」 王夫人却在这时突然出声道:「那东府的爵位该有谁来袭呢?」 邢夫人和王熙凤顿时都看向了王夫人,贾母扫了她一眼,却也没说什麽。 贾瑛哪里能不知道王夫人在想什麽,可惜这人也是个没见识的,心里怕是打错了算盘,莫非以为这爵位想给谁给谁不成。可别忘了,东府的人可没死绝呢,贾宝玉虽然也姓贾,却是荣国府的贾。 贾母看着贾瑛,问道:「瑛哥儿,你心中可有人选?」 贾瑛摇了摇头:「眼下说这事尚早,当务之急是先把爵位保住,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商议已定,众人见贾母精神不好,也不再久待。 贾赦和贾政一起,去商议明天请贾敬回来的事情,贾瑛则是独自回了自己的小院。 贾瑛回到小院时,贾蔷正在院门前等着。秋纹和碧痕站在一旁,见到他回来,忙上前行礼。 「三爷回来了,蔷二爷等了有一会儿,我们请进屋去坐,他却不肯。」 贾瑛点点头,看向贾蔷:「进来说话。」 二人进了正房,秋纹奉上热茶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屋内只剩下贾瑛与贾蔷相对而坐。 「东府那边都安顿好了?」 贾蔷放下茶盏,恭敬回道:「已按三叔吩咐,约束了下人。只是府里人心惶惶,不少下人都在议论,怕被牵连。尤大奶奶强撑着主持中馈,可毕竟身子还有些没好利索,我瞧着她面色不太好。」 「这些日子,你要多担待些,尤其是后宅那边,别让那些眼皮子浅的下人欺主。」 「侄儿明白。」贾蔷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三叔,蓉大哥这次,怕是出不来了吧?」 贾瑛抬眼看他:「你说呢?」 贾蔷苦笑:「其实侄儿心里有数,锦衣卫都亲自上门了,这事没那麽容易了结。」 「你倒是看得明白。」贾瑛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那你可知道,宁国府的爵位,可能也保不住了。」 贾蔷身子一震,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虽是宁府正派玄孙,却从未奢想过爵位之事。 可若真到了宁府除爵那一步,整个贾家东府一脉将彻底沦为平民,这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贾瑛看着他脸色变幻,缓缓道:「今日在老太太那儿,我提了个法子,或许能保住爵位。」 贾蔷眼睛一亮:「三叔有何妙计?」 「让敬老爷出面,向陛下请罪。」贾瑛淡淡道,「他是老臣,又是进士出身,陛下或许会念几分旧情。」 贾蔷闻言,却皱起了眉:「敬老爷他会答应吗?这些年他连府里的事都不管,连珍大哥去世都没回来。」 「放心,赦老爷和政老爷明天会亲自去玄真观请他回来。」贾瑛看着贾蔷,语气严肃起来:「蔷哥儿,你想不想要宁国府的爵位?」 贾蔷闻言浑身剧震,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了一身却浑然不觉,只是看着贾瑛,嘴唇哆嗦着,半晌才颤声道:「三叔————你这话————这话是什麽意思?」 「今日老太太房里,大家都在问,若是爵位保住了,该由谁来袭。二房那边怕是惦记着宝玉。可他们忘了一件事,这是宁国府的爵位,不是荣国府的。」 贾蔷心跳如鼓,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三叔,侄儿是旁支,按礼法————」 「礼法?」贾瑛轻笑一声,「若是按礼法,贾蓉犯下这些事,就该夺爵除籍,宁府一脉就此断绝。」 贾瑛看着贾蔷渐渐清明的眼神,继续道:「敬老爷若出面请罪,必然要提爵位传承之事。他如今是宁府辈分最高的,他的话有分量。而你如今又是西城兵马司副指挥,有实职官身。比起那些整日斗鸡走狗的纨絝,你强了不止一筹。最重要的是,你是我的人。」 最后这句话,贾瑛说得极轻,却字字敲在贾蔷心上。 贾蔷猛然站起身,在贾瑛面前跪下:「三叔厚爱,侄儿————侄儿不知该如何报答!」 「你先起来。」贾瑛伸手扶起他,「这事还没成,敬老爷若不肯出面,一切都是空谈。你明天陪大老爷丶二老爷一同去玄真观,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们自然会明白我的意思。」 第83章 玄真观贾敬允承爵 第83章玄真观贾敬允承爵 次日一早,贾赦和贾政备好车马正要出发,却见贾蔷骑马赶了过来。 贾蔷来到二人身边,翻身下马,拱手道:「赦老爷丶政老爷,瑛三叔让我护持二位老爷一道过去。」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贾赦和贾政听到贾蔷的话,顿时明白了是什麽意思,贾瑛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如果爵位能保留下来,贾蔷就是贾瑛看好的袭爵人选。 二人对视一眼,贾政面色平静,对他来说,爵位本来就是东府的。况且东府如今,也就只有贾蔷最有出息,身上还有官身,如果贾蔷能够袭爵也是一件好事。 倒是贾赦脸色不是很好看,他的想法其实跟王夫人差不多,也盯上了东府的爵位,还想着如果将贾琏过继到东府继承了东府的爵位,到时候东西两府就全被他们父子两个握在了手里。 可惜如今贾瑛势大,贾瑛既然选择插手,尽管贾赦心中不满,也只能憋在心里。 玄真观在京城二十里外的一座小山上。 贾政丶贾赦各乘一顶小轿,贾蔷骑马跟在轿侧,随行着十馀名家丁护卫,踏着晨露出了城。 轿内,贾赦脸色阴沉,他对贾敬这位东府的兄长,是既敬又畏,贾敬当年中进士后本有锦绣前程,却突然选择出家修道,这件事在京城曾轰动一时。这些年来,贾敬深居简出,连亲儿子贾珍死了都没露面,今天去请他出山,贾赦心中实在没底。 贾政心中同样忧虑,他也清楚贾敬的脾气,那是个真正看破红尘的人,连亲儿子的生死都不在意,又岂会在意一个孙子的前程丶一个家族的荣耀? 唯有贾蔷,心中只有浓浓的期待,昨日贾瑛那番话,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他自幼父母双亡,靠着府中接济过活,后来跟着贾珍丶贾蓉厮混,做一些迎来送往的差事,看似风光,实则不过是个高级些的帮闲。直到跟了贾瑛,才真正有了体面和前程,若真能袭爵———— 贾蔷摇摇头,强迫自己暂时别想那麽多。 玄真观的山头并不高,但是山路曲折,约莫一个时辰后,一行人在山门前停下,早有道童迎了上来。 「福生无量天尊,几位居士有何贵干?」 贾政上前一步,拱手道:「烦请通报一声,就说贾赦丶贾政携侄孙贾蔷前来拜见。」 那道童一听姓氏,神色微动,打量了三人一番,拱手道:「请稍后。」 不多时,道童返回:「观主请三位入内。」 三人随着道童进了观门,穿过前殿,来到后院一处静室。室内陈设极为简单,一桌一椅一榻,书桌上放着几卷道经。 贾敬盘膝坐在蒲团上,身着青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见三人进来,也只微微颔首:「坐吧。」 贾赦丶贾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贾蔷则站在一旁。 「敬大哥,」贾政先开口,「今日前来,实是有要事相商。」 贾敬抬眼看向他:「我已是方外之人,尘世俗务,与我无关。」 贾赦急道:「敬大哥,话不能这麽说。你虽修道,终究是宁国府的人。如今东府大难临头,你若不出面,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 「毁便毁了,万事皆有定数。」贾敬语气依旧平淡。 贾政见兄长说话太急,忙缓声道:「敬大哥,蓉哥儿犯事被锦衣卫带走,眼下三司会审在即。他所犯之事,皆是重罪,若罪名坐实,宁府爵位不保。我们昨日商议,想着若你能出面向陛下请罪,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贾敬闻言,沉默良久,缓缓道:「蓉儿犯事,是他自己德行有亏,与我何干?」 「可你是他祖父,是宁府如今辈分最高之人!」贾赦站起身,「敬大哥,你就真能眼睁睁看着宁府除爵?看着祖宗基业毁在我们这一代?」 贾敬闭目不语。 贾蔷这时突然上前一步,跪在贾敬面前:「敬祖父,宁荣二公当年何等英武,创下这百年基业。若真因蓉大哥一人之过,让整个东府蒙羞除爵,孙儿————孙儿实在不甘!」 贾敬睁开眼,看向贾蔷,有些认不出:「你是?」 「孙儿贾蔷。」 贾敬仔细打量他,见他容貌俊秀,眼神清明,不由问道:「是蔷哥儿啊,长那麽大了。你如今在做什麽?」 「孙儿蒙瑛三叔提携,现任西城兵马司副指挥。」 「你说的瑛三叔是?」 贾赦开口道:「敬大哥,蔷哥儿口中的就是瑛哥儿,我当年在外面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原来是他啊。」贾敬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贾蔷继续道:「瑛三叔说,敬祖父若能出面,或许能保住爵位。」 贾敬闻言,沉默更久。 许久,贾敬才缓缓道:「瑛哥儿如今是什麽官职?」 贾政忙道:「瑛哥儿如今是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正四品,加御前行走,圣春正隆。」 「御前行走————」贾敬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他倒是出息了。」 贾敬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远山,背影萧索:「我当年离开朝堂,便是厌倦了这些权谋争斗。本以为可以在此了却残生,不想还是要回去。」 贾赦丶贾政对视一眼,心中升起希望。 贾敬转过身,看向三人:「我可以回京一趟,但有两件事要说在前头。」 「敬大哥请讲。」 「第一,我只负责出面向陛下请罪,其馀府中事务一概不管。第二,若真能保住爵位,这爵位便让蔷哥儿袭了吧。」 贾蔷闻言浑身一震,抬头看向贾敬。 贾敬看着他:「瑛哥儿如今也长大了,位高权重,他既然看重你,想必你有过人之处「」 。 贾蔷重重磕头:「孙儿必不负敬祖父所托!」 贾敬摆摆手:「起来吧。去备车,我们这就回京。」 贾敬回京的消息,当日下午便传遍了宁荣二府。 贾母得知后,心中稍安,忙命人收拾东府,准备迎接。 然而贾敬并未回宁国府,将贾赦三人打发回去后,直接去了贾瑛的都指挥使衙门。 贾瑛正在衙内处理公务,闻报贾敬来访,便出来相迎。 「敬大伯。」 贾敬看着他一身四品武官袍服,腰悬御赐玉佩,气度从容威严,不由叹道:「果真是出息了。」 「敬大伯过誉,里面请。」 第84章 你要朕夺了宁国府的爵? 第84章你要朕夺了宁国府的爵? 二人进了内堂,贾敬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说道。 「赦弟丶政弟已经将事情都与我说了。你让蔷哥儿袭爵的想法,我也同意了。」 贾瑛并不意外:「敬大伯深明大义。」 贾敬看着他:「我明日便进宫面圣请罪。你既能御前行走,可知圣意如何?」 「敬大伯此问,侄儿不敢妄答。」贾瑛斟字酌句,「圣意如渊,非是我所能揣度。不过法理不外乎人情,贾蓉所犯虽是重罪,但宁国府终究是开国功臣之后,若能有长辈出面担责请罪,显出家法严于国法丶门风肃然之态,陛下或会念及旧情。」 贾敬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是说,要我不仅请罪,更要显出家法已行丶 门庭自清之意?」 「正是。」贾瑛正色道,「贾蓉犯法,固当国法惩处。但宁府若只有国法惩处而无家法自清,在陛下眼中便是家门败坏丶长辈失责。敬大伯若能先以家法论处,再向陛下请罪,便显出家国一体丶律己严于律人之态。」 「家法————」贾敬沉吟,「如何行法?」 贾瑛从案上取出一份文书:「这是侄儿拟的请罪奏疏草稿,敬大伯请看。」 贾敬接过细看,越看神色越是凝重。奏疏上不仅详列贾蓉罪状,更以「教养无方丶家规废弛」自责,请求皇帝严惩贾蓉以正国法,同时自请夺宁府爵位以示家法严明。 最关键是末尾一句:「然祖宗创业维艰,百年基业不敢轻弃。若蒙天恩浩荡,许以旁支承嗣,必择贤良,严加管教,使知忠君报国丶勤勉持家之道。」 「你这是以退为进。」贾敬抬眼看向贾瑛,「先请夺爵,再求承嗣。」 「不错。」贾瑛道,「陛下若真有意彻底废了宁府,直接下旨便是,何必答应三司会审?既走程序,便是留有馀地。敬大伯以进士出身丶老臣身份,如此恳切请罪,陛下当会权衡。」 贾敬沉默良久,忽然道:「你为何如此费心保全宁府爵位?」 贾瑛神色不变:「自然是为家族计。宁荣二府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贾敬重新低头看那奏疏,良久才道:「这份奏疏,我明日面圣时递上。不过————你需答应我一件事。」 「敬大伯请讲。」 贾敬深深看了贾瑛一眼:「若能保下爵位,贾蔷袭爵之后,你须保他周全。宁府已经出了一个贾珍丶一个贾蓉,不能再出第三个。」 「侄儿答应。」 「好。」贾敬收起奏疏,「我今晚便住在这衙门里,明日一早,你陪我入宫。」 「敬大伯不回府看看?」 贾敬摇头:「那府里————没什麽可看的了。 「既然如此,侄儿这就安排住处。」 当夜,贾敬宿在都指挥使衙门的客院,贾瑛便也没回府里。贾瑛安排好他的饮食起居,又命吕方加强守卫,确保无人打扰。 第二天一大早,贾敬特意换上了一身儒衫,头戴方巾,虽已须发皆白,却自有一股清矍儒雅的气度。今日正好是休沐日,皇帝得闲,贾瑛和贾敬便打算早早进宫。 「敬大伯这身装扮————」 「既以老臣身份面圣,自当穿士人衣冠。」贾敬平静道,「道袍虽是我的本装,但今日要说的是尘世之事。」 贾瑛点头:「车马已备好,我们这就出发。」 二人一人乘轿一人骑马往皇城而去。街道上摊贩升起炊烟,早点铺子传出阵阵香气。 贾敬掀开轿帘一角,望着窗外景象,忽然道:「我上一次这样清晨入宫,还是在好多年前。」 「敬大伯当年若不出家,如今至少也是部堂高官了。 17 贾敬摇头:「官场沉浮,不过如此。越是高处,越是身不由己。」 轿子行至宫门外停下,贾瑛亮出腰牌,对守门禁军道:「本官贾瑛,有要事需面圣奏报。这位是原宁国府贾敬老先生,一同觐见。」 守门禁军验看腰牌无误,却面露难色:「贾大人,此时尚早,陛下未必已起。你需在此等候通传。」 贾瑛点头:「本官知晓规矩,烦请通禀。」 正在此时,宫门内走出一名太监,正是戴权的徒弟小顺子,像是刚办完差事出来。 他瞧见贾瑛,眼睛一亮,连忙小跑过来:「贾大人?你怎麽这麽早来了?」 「顺公公,本官有事需要面圣,这位是家伯父贾敬老先生。」 小顺子目光扫过贾敬,神色一动:「贾大人,你二位稍候,奴婢这就进去禀报戴公公。」说罢,转身匆匆进去了。 贾敬低声道:「看来宫里消息传得很快。」 贾瑛微微颔首:「昨夜敬大伯在我衙门留宿,今晨又与我一同前来,此事想必已有人报入宫中。这位小顺公公是戴权的亲信,他如此积极,应是戴权早有交代,要留意宁府相关动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小顺子快步返回,脸上带着笑:「贾大人,贾老先生,你二位真是赶巧了。陛下刚起,正在用早膳,听闻贾老先生来了,便说见见。戴公公让奴婢引二位进去,请随我来。」 二人跟着小顺子进入一处偏殿。承泰帝果然正在用膳,桌上摆着清粥小菜,简单朴素0 「臣贾瑛参见陛下。」 「贾敬,叩见吾皇万岁。」 承泰帝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抬眼看向二人,目光在贾敬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平身吧。朕刚起,就听说贾老先生一清早等在宫门外。多年不见,老先生倒是清健。」 贾敬躬身,心中却是一凛。皇帝果然已知他回京,甚至可能猜到他来的目的。 「劳陛下挂念,草民已是山野朽木,残喘度日罢了。 「坐。」承泰帝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贾瑛你也坐。这麽早入宫,可用过早饭了?」 戴权又给贾瑛也搬了一个绣墩。 「臣等不敢打扰陛下用膳。」 「那就是没用了。」承泰帝吩咐小顺子,「再上两份清粥。」 「谢陛下恩典。」 很快,两份清粥小菜端上。承泰帝边吃边道:「贾老先生今日入宫,是为宁府之事吧?」 贾敬起身跪倒:「草民正是为此事而来。家门不幸,出此逆孙,草民教养无方,罪该万死。今日特来向陛下请罪!」 说罢,从怀中取出奏疏,双手奉上。 承泰帝接过,却不打开,只是放在桌上:「贾老先生先起来说话。此事朕已交由三司会审,自有国法公断。」 贾敬却不起来:「陛下,国法之外,尚有家法。贾蓉犯法,是府上家门不幸丶家规废弛所致。恳请陛下,不仅要以国法严惩贾蓉,更应褫夺宁府爵位,以示惩戒!」 承泰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要朕夺了宁国府的爵?」 第85章 宁府易嗣 第85章宁府易嗣 「是!」贾敬叩首不起,「宁荣二公当年随太祖皇帝开国,何等忠勇。如今子孙不肖,败坏门风,草民无颜面对祖宗,更无颜面对陛下恩典。唯有夺爵严惩,方能肃清门庭,以做效尤!」 承泰帝手指轻敲桌面,似在斟酌。 殿内一片寂静,良久,承泰帝才开口道:「贾敬,你请罪之心甚诚,自请夺爵之意甚切。但你可想过,爵位若夺,宁府百年基业便就此断绝?」 贾敬抬头,眼中含泪:「草民想过。但正因想过,才知不能不夺。陛下,这些年来,宁府在珍儿丶蓉儿手中,做了多少不法之事?强占民田丶欺压百姓———— 草民虽在方外,也有所耳闻。如此门风,若不彻底整顿,留之何益?」 「整顿未必就要夺爵。」承泰帝淡淡道,「你既知家门败坏,为何早不出面管束?」 贾敬浑身一震,以头触地:「草民有罪!当年执意出家,弃家门于不顾,致有今日之祸。草民悔之晚矣!」 承泰帝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贾敬当年是京城有名的才子,本是前途无量,却突然出家,轰动一时。 「你起来吧。」承泰帝语气缓和了些,「你的请罪,朕知道了。但爵位之事,关乎朝廷典制,非朕一人可决。内阁丶礼部都要议过。」 贾敬这才起身,却仍躬身而立。 承泰帝拿起那份奏疏,终于打开细看。看着看着,眉头微微皱起,又渐渐舒展。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段:「若蒙天恩浩荡,许以旁支承嗣,必择贤良,严加管教————」 「这旁支承嗣,你们可有人选?」承泰帝忽然问。 贾瑛与贾敬对视一眼。贾瑛道:「臣等不敢妄议,当由陛下圣裁。」 「朕问你们意见。」 贾敬躬身:「若陛下垂询,草民斗胆举荐一人,贾蔷。」 「贾蔷?」承泰帝思索。 贾瑛接话:「陛下,贾蔷虽是宁府旁支,但为人勤勉,能力出众。在缮国公一案中曾立小功,如今在西城兵马司任职,表现可圈可点。」 承泰帝若有所思:「朕记得,他是你提拔的人?」 「臣确实提携过他,但亦是因他确有才干。」贾瑛坦然道,「且贾蔷有一长处,他自幼父母双亡,深知世事艰难,不似那些纨絝子弟。」 承泰帝不置可否,转而对戴权问道:「贾蓉的案子,三司会审进展如何?」 戴权显然是早有准备,躬身答道:「回陛下,都察院已查实强占民田丶孝期宴饮两项。行贿官员一项,锦衣卫正在核查。」 「若是坐实,该当何罪?」 「按律,强占民田,杖一百,流三千里。孝期宴饮,杖八十,徒二年。行贿官员,视情节轻重,轻则杖责,重则流放。数罪并罚,最轻也是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承泰帝点点头,又问贾敬:「若贾蔷袭爵,你可能保证他不再步贾珍丶贾蓉后尘?」 贾敬和贾瑛心中顿时一定,知道这事是稳了,爵位保住了。 贾敬郑重道:「草民愿以性命担保!若贾蔷袭爵后行为不端,草民愿一同领罪!」 承泰帝笑了:「你一个出家人,性命有何用?」 他顿了顿,忽然道:「贾敬,你既知罪,又愿担责,朕便给你一个机会。」 贾敬忙躬身:「请陛下示下。」 「宁府爵位,朕可暂不褫夺。但贾蓉之罪,必须严惩。至于爵位,既然你们看好那贾蔷,那便由他承袭吧。」 承泰帝看向贾瑛:「贾瑛,贾蔷是你看好并一手提拔的,若是朕发现他日后不堪用,朕先治你的罪。」 贾瑛心中一震,忙道:「臣遵旨!」 贾敬老泪纵横,伏地叩首:「谢陛下天恩!必不负陛下所托!」 「起来吧。」承泰帝摆摆手,「贾瑛留下,贾老先生先出宫去。戴权,送送贾老先生。」 戴权应声上前,引着贾敬退出偏殿。 殿内只剩下承泰帝与贾瑛二人。 「承泰帝目光落在贾瑛身上,缓缓道:「贾敬这份请罪奏疏,条理清晰丶用词恳切,却又处处留有转圜馀地。看着倒像是你的手笔。」 贾瑛心知瞒不过:「陛下明鉴。敬大伯确有悔过之心,只是常年修道,疏于笔墨,臣确实在旁略作润色。」 「略作润色?」承泰帝轻笑一声,「怕是整篇都出自你手吧?」 贾瑛跪倒在地:「臣不敢欺瞒陛下。奏疏确是臣所拟,但敬大伯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字虚言。」 「起来吧,朕又没说要治你的罪。不过那贾蔷袭爵后,宁府便不能再如从前那般乌烟瘴气。」 「臣明白。臣定当嘱托贾蔷,袭爵后当以整顿门风丶约束族人为要务。若他敢步贾珍后尘,臣第一个不饶他。」 出了宫门,贾敬的轿子还等在原地,贾敬掀起轿帘:「送我回玄真观吧。尘世之事,我已了结,该回去了。」 「敬大伯确定不回府里看看吗?」 「府里?哪里还有我的府?玄真观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贾瑛知道劝不动,便命人调转方向,送贾敬出城。贾瑛目送着贾敬远去,这才翻身上马朝荣国府方向行去。 刚到宁荣街口,便见荣国府门前聚集了不少人。贾琏丶贾蔷等人都在门口张望,连西府的管家林之孝丶赖大都站在台阶上翘首以盼。 「瑛三叔回来了!」贾蔷眼尖,第一个看见,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众人顿时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结果。 贾瑛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小厮,目光扫过众人急切的脸,最后落在贾蔷身上:「圣意已决,蓉哥儿的罪会依律惩处,但宁国府的爵位保住了。」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贾蔷手心攥得紧紧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什麽却又不敢问。 贾瑛看在眼里,沉声道:「先进府说话。」 一行人簇拥着贾瑛进了荣国府,荣庆堂里,贾母眼睛时不时地往外瞅,显然已是等得焦急。王熙凤站在贾母身后很是安静,心里知道现在没人有听她说笑的心思。邢夫人丶王夫人坐在下首,心里各有盘算。 尤氏和秦可卿坐在靠外些的椅子上,尤氏脸上带着忐忑,贾蓉下狱后,他在府中的位置也愈发尴尬起来。 第86章 心思各异 第86章心思各异 当贾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满堂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此时贾赦和贾政也闻讯赶来。 贾瑛上前行礼:「老太太。」 「快起来!」贾母急声道,「宫里————怎麽说?」 贾瑛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缓缓道:「圣意已决。蓉哥儿罪证确凿,当依律严惩。但宁国府的爵位,陛下开恩,准予保留。」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荣庆堂里「嗡」地炸开了。 google搜索twkan 「保住就好,保住就好!」贾母长舒一口气。 邢夫人忍不住开口问道:「那袭爵的是谁?」 这个问题一出,堂内又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贾瑛,各怀心思。 王夫人手中的念珠捻得飞快。贾赦和贾政却是心中已经有数,从早上看到贾蔷,他们就已经知道结局。 贾瑛的目光落在站在门边的贾蔷身上:「陛下圣裁,准由贾蔷承袭宁国府爵位。」 「贾蔷?」邢夫人失声叫道。 王夫人的眼皮跳了跳,此时也忍不住开口:「蔷哥儿只是个旁支,怎麽能袭爵呢?」 王夫人其实自贾蓉下狱,就一直在打东府的主意。宝玉虽然在她眼中是最好的,别人都比不上。但她心中也知道,宝玉的性子是很难上进走仕途了,若是能有个爵位傍身,日后也能做个富贵闲人。 王夫人私下偷偷跟贾政提过,却遭到一番训斥。今天也是听到爵位要给一个旁系子弟,一下没把持住。 贾瑛眼睛微眯,看向王夫人,冷声道:「蔷哥儿好歹也是宁府血脉,是宁府的正派玄孙,如何袭不得爵?若是他不行,二夫人觉得谁可以。不如我奏请陛下,让宝玉袭爵可好?」 王夫人这会儿也不知怎麽了,也可能是被爵位冲昏了头脑,竟是没听出贾瑛话里的讥讽之意,脱口而出道:「那自然是好————」 「住嘴!」 贾政一声怒喝,打断了王夫人接下来的话。 贾政脸色铁青,几步跨到王夫人面前,指着她厉声道:「无知妇人!你昏了头了不成?东府的爵位,与西府何干?宝玉如何能袭宁府的爵位?」 王夫人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说了何等糊涂话,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邢夫人此时却阴阳怪气地插话道:「二太太莫不是糊涂了?就算宝玉真要袭爵,也该袭咱们西府的爵位。」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谁不知道邢夫人这是在故意挑事,荣国府的爵位如今在贾赦身上,将来按理应传给贾链,哪里轮得到宝玉? 邢夫人其实心中一直都有些不满,明明他们才是大房,却住在荣府东侧的一个院落,反而贾政这个二房一脉,搬进了象徵荣府核心的荣禧堂。此刻王夫人犯了糊涂,邢夫人顿时抓住机会,很是刺了她一下。 王夫人被邢夫人这麽一刺,更是又羞又怒,却又不好发作。就连贾政也是感到面上无光。 「够了!」 贾母猛地一拍桌子,声音虽不大,却让整个荣庆堂瞬间鸦雀无声。 「都什麽时候了,还在这里说这些糊涂话!」贾母环视众人,目光锐利,「东府的爵位能够保住,已是天大的恩典。蔷哥儿是宁府正派玄孙,如今又有差事在身,由他袭爵,再合适不过。」 她顿了顿,又看向王夫人:「至于宝玉,自有他的造化。如今瑛哥儿在西府撑着,宝玉日后难道还愁没有前程?莫要再说这些没分寸的话!」 王夫人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言语。 尤氏坐在椅子上,满脸无措地看着他们为了宁府的袭爵之人争吵,自己却像是一个局外人,不由心中有些苦涩。 贾珍死了,贾蓉下狱,她这珍大奶奶的名分顿时尴尬了起来。如今宁国府即将换了主人,她又该何去何从? 秦可卿则飞快地瞥了贾瑛一眼,又低下头去,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如今这府上谁不知贾蔷唯贾瑛马首是瞻,秦可卿暗自有些欣喜,他还是想着我的。 贾蔷从听到由自己袭爵,就整个人僵在原地,尽管贾瑛提前跟他说过,但如今彻底定了下来,还是像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茫然地看着贾瑛,又看看众人,最后看向贾母。 贾母将争吵平息了下来,随后便打量起门边的贾蔷来。看着贾蔷站在那里,虽有些无措,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正,比贾蓉那油头粉面的样子不知强了多少。 贾母暗自点点头,朝贾蔷招手:「蔷哥儿,过来。」 贾蔷如梦初醒,慌忙上前,扑通跪在贾母面前:「老祖宗。」 「起来吧。」贾母伸手虚扶,「这是你的造化,也是宁府的造化。从今往后,你就是宁国府的当家人了。」 贾蔷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孙儿————孙儿只怕担不起这重任。」 「担不起也得担。」贾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陛下说了,这是给你机会,也是给宁府机会。若你做不好,第一个治罪的是我。」 贾蔷浑身一震,转头看向贾瑛,见他面色严肃,眼中却有关切,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热流:「瑛三叔,我————」 贾瑛打断他:「好好干,宁府不能再出一个贾珍丶贾蓉。」 「是!」贾蔷重重磕头,「孙儿必不负老祖宗丶瑛三叔所托,更不负陛下天恩!」 贾赦咳嗽一声,开口道:「既然圣意已决,那便这麽办吧。只是蔷哥儿年轻,骤然袭爵,怕是难以服众。不如————」 「不如什麽?」贾瑛打断他的话,「大老爷可是要派个得力的管家过去,帮着蔷哥儿打理?」 贾赦被自己儿子当众顶撞,脸上挂不住,正要发作,却听贾母淡淡道:「赦儿,东府的事自有东府的人管。蔷哥儿既然袭爵,便是宁国府的主人。西府这边,不可过多插手。」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贾赦碰了个软钉子,只得讪闭嘴。 贾政适时开口:「母亲说的是。只是蔷哥儿到底年轻,有些事还需瑛哥儿从旁指点。」 王熙凤站在贾母身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蔷哥儿————不,如今该叫蔷大爷了。蔷大爷年轻有为,又是瑛兄弟一手提拔的,定能将宁府整顿好。」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贾蔷,又暗指贾瑛在其中的作用,更点明了贾蔷与贾瑛的关系。 王熙凤看得很明白。贾蔷是贾瑛的人,宁府落到贾蔷手里,等于落到了贾瑛手里。如此一来,东西两府,竟都要看贾瑛的脸色了。 第87章 嬉笑不知风云变 第87章嬉笑不知风云变 看着众人已将事情都敲定下来了,尤氏领着秦可卿站起身,走到贾蔷身边,深深福了一礼。 「恭喜蔷哥儿了,以后东府,便要仰仗你了。」 尤氏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一股凄凉。 贾蔷连忙避开尤氏的行礼,诚恳道:「大奶奶折煞我了。就算袭了爵,我也还是个晚辈,以后府里诸事,还要嫂子多费心才是。」 秦可卿默默站在尤氏身后,抬眼飞快地看了贾瑛一眼,见贾瑛也看了过来并冲她点了点头,连忙将头低了下去。 这一细微的举动,却是恰巧被王熙凤看在了眼里。她眉头轻挑,心中暗道: 这秦氏和瑛兄弟之间,怕是不简单。 且说另一边,贾宝玉一大早就同薛蟠出去厮混,此时方回。 薛蟠自被贾政责令每日往贾府义学读书,初时那是百般不愿,可自从结识了宝玉,二人脾性相投,反倒寻着了乐趣。 薛蟠本是不爱读书的,宝玉更是不喜经济文章,二人整日凑在一处,不是听曲就是在听曲的路上,哪里肯去义学苦读。 贾宝玉哼着小调往府里走,身后跟着的茗烟丶锄药两个小厮,手里提着今日在街上买的各色玩意儿。 行至荣国府门前,却见林之孝已快步迎了上来:「宝二爷回来了。」 宝玉「嗯」了一声,径直往里走。 「宝二爷,宝二爷!」林之孝在后面连唤几声,见宝玉头也不回,便没敢拦o 路过荣庆堂时,贾宝玉听到里面有人说话,还以为是姊妹们在里面玩笑,风风火火地掀开帘子就往里面闯,守门的婆子见是他,欲言又止,贾宝玉却已风风火火地闯了进去。 「老祖宗,我回————」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一眼望去,满屋子都是人,上首坐着贾母,左右是父亲丶母亲丶大伯丶大伯母,连东府的尤大嫂子丶秦氏都来了。 听到动静,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突然闯入的贾宝玉。 见贾宝玉僵在门口,贾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做什麽?」 贾宝玉慌忙行礼:「给老太太请安,给父亲丶大伯请安,我不知————不知正在议事。」 「不知?」贾政盯着他,「今日府里这般动静,你会不知?」 贾宝玉确实不知。他早出晚归,根本未留意府中情形,此刻被父亲质问,只能讷讷道:「儿子今日出门早。」 贾政猛地一拍桌子:「又跟薛蟠厮混去了,是不是?」 贾宝玉不敢言语,低下头去。 贾政气得脸色发青:「混帐东西!家里发生这麽大的事,你倒好,在外头高乐!成日只知与那薛蟠厮混,你可知道今日荣庆堂议的是何事?」 贾宝玉茫然抬头,目光扫过众人。他看到尤氏眼圈微红,秦可卿低头不语,贾蔷神色紧张,而贾瑛平静地看着他。 「儿子不知。」 「不知?」贾政站起身,手指都在发抖,「蓉哥儿下狱,宁府爵位险些不保,这麽大的事,你竟说不知?」 贾宝玉这才想起贾蓉被抓之事,但他确实不知今日议事的内容,更不知这事与宁府爵位有什麽关系。 「儿子愚钝。」贾宝玉声音越来越小。 「愚钝?」贾政指着他,「你是愚钝,还是根本无心?整日只知吟风弄月,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处!家里的事,你何曾上心过半分?」 王夫人见状,连忙起身:「老爷息怒,宝玉他还小。」 贾政抬手打断她,「小?他都多大了?瑛哥儿比他大不了几岁,如今已是四品大员,统管五城兵马司!他呢?他除了会混在脂粉堆李写几首歪诗,还会什麽?」 这话如一把刀子,直刺贾宝玉心口,让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看向贾瑛。 贾政越说越气:「今日圣意已决,由蔷哥儿承袭宁国府爵位。这等大事,你不闻不问,还有心思在外头喝酒听曲?」 贾宝玉震惊地看向贾蔷,他竟袭爵了? 贾蔷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点头。 贾母终于开口:「政儿,好了。宝玉不知情,闯进来虽冒失,却也非有意。 ,贾政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但看向贾宝玉的眼神依旧严厉:「再让我知道你和薛蟠出去厮混,打断你的腿!」 贾宝玉如遭雷击,他不过是想来寻姊妹们开心,怎就撞上这般场面,惹得父亲如此盛怒? 王夫人心疼儿子,还想说什麽,却被贾政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贾瑛这时缓缓开口:「二老爷息怒。宝兄弟天性纯良,只是不喜俗务罢了」 o 贾政叹道:「瑛哥儿不必为他说好话。他若能有你一半的担当,我也不至于如此操心。」 贾宝玉听着这话,心中五味杂陈。贾瑛如今成了全家的依靠,而自己呢?在父亲眼中,怕是一无是处。 贾母摆摆手:「罢了,今日也晚了,都散了吧。蔷哥儿,虽然旨意还没下来,但陛下既然已经明示,你便尽快先将东府接手。有什麽不懂的,多问问你瑛三叔。」 贾蔷恭敬应下。 贾母又看向呆立当场的贾宝玉:「宝玉,你也回去。日后行事,多长个心眼「」 o 众人陆续散去,贾宝玉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回到自己的小院。 袭人得知了荣庆堂的事,早已等在门口,见他神色不对,连忙迎上来:「二爷怎麽了?」 贾宝玉摆摆手,径自进了屋,倒在榻上。 袭人跟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听说今日荣庆堂议的是宁府爵位的事,蔷哥儿袭爵了?」 贾宝玉闭着眼:「你也知道了?」 「府里都传遍了。」袭人低声道,「二爷别往心里去,老爷是一时气话。」 贾宝玉将头埋进枕头里,不再说话。 而在梨香院,薛姨妈得知消息后,薛蟠也正被薛姨妈训斥。 「你又带宝玉去哪了?」薛姨妈气得直戳薛蟠的额头,「今日贾府商议宁府爵位这等大事,宝玉却在外厮混,回来还闯进荣庆堂,你可知你姨夫发了多大的火?」 薛蟠嘟囔道:「我们就是听听曲儿,哪知道今日贾府有这等事。」 「你还说!」薛姨妈怒道,「贾家如今是什麽光景?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小心。你倒好,还拉着宝玉到处厮混,这不是给他惹祸吗? 1 薛蟠不服:「母亲也太小心了。瑛兄弟如今权势正盛。」 「权势盛才更要小心!」薛姨妈压低声音,「今日宁府的爵位给了旁支的贾蔷,贾蔷是贾瑛的人,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贾家内部也在变天!」 薛蟠这才恍然:「原来如此。」 「所以你给我收敛些。」 第88章 流放,贾蔷袭爵 第88章流放,贾蔷袭爵 十日后,刑部丶大理寺丶都察院三司会审结案,圣旨下达。 贾蓉「孝期宴饮」证据确凿。「行贿官员」一节,礼部三名主事丶一名郎中被锦衣卫带走后供认不讳,收受宁府银两合计三千七百两。「强占民田」罪名最重,宁府侵占良田四百余亩。 三罪并罚,承泰帝朱批:「贾蓉不孝不仁,贪鄙横行,判流放三千里,发往辽东戍边,遇赦不赦,即日押送出京。涉贿官员,该流放流放,该革职革职。所占民田,悉数归还原主,宁国府罚银五千两以偿历年所夺田租。」 圣旨传到宁国府时,贾蓉已被从诏狱提出,戴上重枷,由刑部差役押往流放队伍集合之地。 令人讽刺的是,贾蔷袭爵的旨意,几乎与他的判决同时下达。贾蓉最后见到的宁国府光景,是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主的诡异景象。 贾蔷袭爵旨意抵达时,荣宁二府有头脸的人物皆聚于宁府正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国公一脉,世受国恩,本应恪尽职守,敦睦家风。然子孙贾珍丶贾蓉相继失德,有负圣望。念及贾敬深明大义,自请严惩,其心可悯。贾蔷虽出旁支,然勤勉任事,于五城兵马司恪尽职守,堪为表率。特准贾敬所请,保留宁国爵位。」 宣旨太监拖长了语调。 「贾蔷,准其袭四品骑都尉爵,仍兼西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职。望尔克绍箕裘,谨言慎行,重振宁府门楣。钦此。」 「臣贾蔷,领旨谢恩!」贾蔷重重叩首,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绸缎。 四品骑都尉。较之贾珍的三品爵威烈将军,降了一等。但爵位保住了,宁国府的匾额不必摘下,宗祠里的牌位不必迁出。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贾蔷起身稳了稳心神,将圣旨供于香案,转身对众人长揖:「蔷蒙圣恩,承袭爵位,然年轻识浅,日后还需赦老爷丶政老爷多多提点教诲。」 贾政欣慰道:「蔷哥儿不必过谦,你瑛叔既保举你,定是信你能胜任。」 贾赦则拍着贾蔷肩膀,哈哈笑道:「好,好!总归是咱贾家的人袭了爵,肥水未流外人田!」他心中那点「让贾琏过继」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此刻只盘算着日后如何从这位新任骑都尉手中得些好处。 族中长辈,也是纷纷释放出自己的善意,好是一番夸赞。至于贾蓉此人,早已是被他们抛在脑后。 当日下午,贾蓉被押出京城。 流放队伍从刑部大牢出发,经西直门出城。贾蓉颈戴重枷,脚系铁链,衣衫褴褛,步履蹒跚。 昔日宁国府长孙丶鲜衣怒马的珍大爷独子,如今沦为阶下囚徒,沿途百姓指指点点,唾骂声不绝。 「听说就是这厮,老子刚死还没安葬,就摆酒听曲儿!」 「何止!还强占人家田地,逼得农户差点投井!」 「活该!这些勋贵子弟,没一个好东西!」 贾蓉麻木地走着,枷锁磨破了脖颈,渗出血迹。他在狱中并没敢说出那件事,因为贾瑛来诏狱中看过他一次。 那时他还抱着一丝希望,扯着贾瑛衣袖哀求:「瑛叔!瑛叔救我!侄儿知错了!那秦氏之事我绝不敢泄露半句,求你向圣上求求情! 贾瑛抽回衣袖,眼神冰冷:「贾蓉,你可知我为何来?」 「我来是告诉你。」贾瑛俯身,声音压得极低,「你若在流放途中,或是在辽东,敢提她半个字,诏狱能死人,边陲也能死人,且死得悄无声息。」 贾蓉浑身一颤,如坠冰窟。他此刻心里明白,若是老实听话,或许还能留得一条命在。如若不然,他怕是当晚就会病死在狱里。 贾瑛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你好自为之。或许在边地苦熬十几年,还有还乡之日。若再动歪心思,辽东的雪,埋人足够深。」 「快走!」差役的鞭子抽在背上,贾蓉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京城城墙,望了一眼宁国府的方向。那里不再有他的位置,连送行的人都没有一个。 宁国府确实无人来送。 贾蔷以「新袭爵位,戴孝之身,不宜见刑徒」为由,闭门不出。贾赦丶贾政得了贾瑛暗示,皆称「罪人已非贾家子弟,送之无益」。贾母叹了一声「自作孽」,便不再提。 只有尤氏私下命赖升家的悄悄塞给押解差役二十两银子,低声道:「路上莫太苛待他。」终究是做了几年母子,不忍见他死在路上。 秦可卿在会芳园西北角的小楼上,推窗远眺西边,手中攥着一方素帕,帕角绣着极小的「蓉」字,这是她成婚时绣的,从未用过。 —— 她静静看了半晌,将帕子凑近烛火,火舌舔上丝绸,迅速蔓延,化作一小堆灰烬。 风吹过,了无痕迹。 随着贾蔷正式成了宁府之主,下人们言行举止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新主子贾蔷虽年轻,却是谁也不敢怠慢。 贾蔷搬入贾珍原先居住的东大院正房,但只住了西厢三间,主屋依旧空着。 他吩咐将贾珍丶贾蓉用过的器物尽数封入库房,连床榻都换了新的。 「有些晦气,还是清了乾净。」贾蔷对尤氏这般解释时,语气平静。 尤氏点头称是,心中却明白。这位是在划清界限,也是向贾瑛表忠心,宁国府从此不再是贾珍父子的宁国府。 秦可卿仍住在她原先的院子。贾蔷特意吩咐,一应供给不仅没少,反而还又添了不少。 府中下人看在眼里,私下议论:「蔷二爷这是敬着蓉大奶奶呢。」 只有秦可卿自己知道,这「敬」里有多少是贾瑛的授意。 晚间,贾瑛来了宁府,守门的小厮慌得要去通报贾蔷,被他抬手止了:「不必惊动蔷哥儿。」 秦可卿正在暖阁里就着烛火描花样子,炭盆烧得旺,她只穿了件月白夹袄,一头乌发松松挽着,插一支素银簪子。 宝珠通报「瑛三爷来了」时,秦可卿笔尖一顿。 「请三叔稍坐,我换件衣裳。」她声音有些紧。 「不必麻烦。」话音未落,贾瑛已是掀帘进来。 宝珠识趣地退下,暖阁里只剩两人。 第89章 暗室生春 第89章暗室生春 烛火将贾瑛的身影拉长,投在茜纱窗上。 秦可卿搁下笔,强自镇定地起身福了一礼:「三叔。」 这一声「三叔」叫得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意。自那日会芳园小院之后,两人私下再未独处过。 贾瑛走近几步,炭火暖意扑面而来,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兰香。 贾瑛目光落在秦可卿脸上,这些日子清减了些,下颌尖了,此刻正垂着眸子,不敢与他对视。 「这几日可还好?」贾瑛声音温和。 秦可卿点点头,又摇摇头,终究抬起眼来:「府里上下待我都好,蔷兄弟也客气。只是夜里总睡不踏实,一闭眼便是————」 便是那日荒唐又炙热的光景,便是贾蓉那张扭曲的脸,便是自己醒来时铺天盖地的羞耻与绝望。 只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只抿了报唇。 「都过去了。贾蓉此生难回。宁府现在是贾蔷当家,他是我一手提拔的人,会照应你。」 「我知道。」秦可卿低声道,「我只是心里空落落的,不知往后该如何自处。」 秦可卿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眼看向贾瑛:「三叔那日说————说会护我周全,这话可还作数?」 贾瑛看着她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心头一软。 这女子何其无辜,如今虽脱了牢笼,却成了这深宅大院里最尴尬的存在,不是寡妇,却要守着寡居的名分。与当家人无血缘,却得受其供养。 「作数。」贾瑛这两个字说得清晰有力。 秦可卿眼圈忽然红了,忙别过脸去,袖口在眼角轻轻一拭。 这一下没忍住,这些日子强撑的镇定便碎了几分,声音也带了哽咽:「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三叔救了我性命,又为我谋划至此,我本该感激不尽。只是每每想到自己这般身份,日后怕是。」 「怕是什么?」贾瑛走近一步,已经能看清她轻颤的睫毛,「怕一辈子困在这院子里,做个有名无实的蓉大奶奶?」 秦可卿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 贾瑛神色平静,继续道:「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你病故」,换个身份,远远送走,给你寻个安稳去处,平淡度日。」 秦可卿怔住了。这原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出路,假死脱身,隐姓埋名。可当真听见贾瑛说出来,心头却无端一揪。 贾瑛看着她眼中闪过的茫然,缓缓道:「或者,你若愿意信我,便暂且忍耐些时日。待我筹谋妥当,日后自会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秦可卿闻言呼吸一滞。 「名分」二字,重如千钧。她这样的身份,怎敢奢望? 「三叔莫要说笑。我这般残败之身,又是侄媳名分,若真跟了三叔,岂不污了三叔清名,连累三叔前程?」 「清名?」贾瑛忽然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讥诮。 「这府里丶这京城,哪来的真正清白?贾珍父子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比我与你之事肮脏百倍。至于前程,我的前程,从来不是靠这些虚名维系。」 秦可卿怔怔望着他,烛光里,男子眉自英挺,眼神锐利如刀,却又在看她时有着难得的温和。这样的男子,原该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女子,而不是她这般尴尬身份。 可心底里,那点不该有的念想,却像野草般,疯狂滋长。 「我————」 秦可卿张了张嘴,话未出口,泪先落了下来。 这一落便止不住,泪水倾泻而出。贾瑛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过去。 秦可卿接过,深吸一口气,抬起红肿的眼看他:「三叔当真不嫌弃我?」 「我若嫌弃,那日便不会碰你。」贾瑛答得直接。 秦可卿脸上一热,心头却豁然开朗。 她不是愚钝之人,此刻再无疑虑。 「我信三叔。」 贾瑛神色柔和下来,伸手替她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触及她温热的耳垂,秦可卿身子轻轻一颤,却没有躲。 窗外传来打更声。 「夜深了。」贾瑛道,「你歇着罢,我改日再来看你。」 贾瑛转身要走,衣袖却被轻轻扯住。 贾瑛回头,见秦可卿脸颊绯红,眸子里水光潋滟,贝齿轻咬着下唇,那模样既有少女的羞怯,又有少妇的风情。 秦可卿声音细如蚊蚋:「三叔,今夜外头风大,又落了雪珠子,不如留下喝盏热茶再走?」 话说到最后,几不可闻。 贾瑛定定看着她,见她虽羞得不敢抬头,扯着他衣袖的手指却攥得紧,这副又大胆又怯懦的模样,让他心头一热。 「好。」 秦可卿如释重负般松开手,转身去沏茶,动作有些慌乱。 秦可卿彻好茶给贾瑛倒上,贾瑛却是没喝,而是接过放在一边。 贾瑛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秦可卿手指微凉,在他掌心轻轻一颤。 「可卿。」贾瑛喊得不是「秦氏」,不是「蓉大奶奶」,而是闺名。 秦可卿轻呼一声,已被他揽入怀中。 秦可卿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 「你无需这般小心。」贾瑛低声道,手掌轻抚她后背,「在我面前,你想哭便哭,想笑便笑,无需揣度,无需讨好。」 秦可卿鼻尖一酸,眼泪又涌上来,却不再是悲伤,而是说不出的酸楚与欢喜。 窗外风声渐紧,雪珠子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暖阁里炭火正旺,两人相拥着,谁也没再说话,只静静听着彼此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秦可卿在他怀中轻声问:「三叔明日可还要早起上衙?」 「嗯。」贾瑛应道,「最近事情比较多。」 「那。」秦可卿犹豫了一下,「三叔该早些歇息才是。」 贾瑛低头看她,见她脸颊绯红,眼神躲闪,哪里是催他走,分明是舍不得。 贾瑛唇角扬起笑意:「你呢?可困了?」 秦可卿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先笑了:「我若是困了,三叔便走么?」 「你若困了,我便等你睡了再走。」 秦可卿心头甜丝丝的,大着胆子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得更深些:「那我不困。」 孩子气的话,惹得贾瑛轻笑出声。贾瑛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烛火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贾瑛抬眼看去,见那红烛已烧了大半,便道:「真该歇了。」 秦可卿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起身道:「我给三叔铺床。」 暖阁里间便是卧房,不大,但收拾得整洁。秦可卿从柜中取出乾净的寝被铺在榻上,贾瑛站在门边看她忙碌,忽然觉得这一幕格外温馨。 这念头一出,贾瑛自己先怔了怔。 「三叔?」秦可卿铺好床,回头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贾瑛回神,走进里间,秦可卿退到一旁,绞着手指,有些无措。她虽已是他的人,但那日是神志不清。今夜两人皆清醒,这般独处一室,终究是有些羞涩。 贾瑛看出她的紧张,温声道:「你睡里头,我睡外头,可好?」 秦可卿脸更红了,轻轻点头,却站着不动。贾瑛失笑,除了衣物,上了榻靠外侧躺下,给她留出里侧位置。 秦可卿才然后磨磨蹭蹭地脱了夹袄,穿着中衣钻进被窝。 寂静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好一会儿,秦可卿才悄悄侧过身,借着微弱的烛光看贾瑛的侧脸。 正看得入神,贾瑛忽然睁开眼,转头看她。秦可卿吓了一跳,忙要转身,却被他手臂一揽,带进怀里。 「躲什么?」贾瑛低笑道,「不是你在偷看我?」 「我没有。」秦可卿小声辩解,脸却贴在贾瑛胸膛,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 贾瑛没再逗她,只是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背。 窗外风声依旧,雪珠子渐渐变成了雪花,静静飘落。宁国府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这暖阁里,映着帐中相拥的身影。 贾瑛的手掌在她背上轻抚,指尖偶尔擦过她中衣下纤细的脊骨。 那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像是有细小的电流从脊柱窜上来,激起一阵酥麻。 「冷么?「贾瑛察觉到她的颤抖,低声问道,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秦可卿摇摇头,脸颊在他颈窝处蹭了蹭:「不冷,就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怎么不真实?」 「就是像在做梦。前几日我还觉得这辈子已经到头了,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可今夜三叔在这里,这样抱着我,我就想,要是这梦能一直做下去该多好。」 这话说得真心,带着几分卑微的期盼。贾瑛听着,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这女子太容易满足了,一点点温暖就能让她这样小心翼翼地欢喜。 贾瑛也看着她。怀中女子容颜姣好,流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娇憨与渴慕。尤其是此刻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依恋,让人心头一软。 秦可卿被贾瑛看得脸上发烫,犹豫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气,轻声问道:「三叔那日,可还喜欢?」 这话问得含糊,却又明白。贾瑛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问的是什么。 「喜欢。「贾瑛回答得很坦然,手指抚上她的脸颊,「不然今日不会来。 j 这话让秦可卿心头一热,咬了咬唇:「我也,我也喜欢的。那日虽迷迷糊糊,可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 她说不下去了,脸已经红得像要滴血,将脸埋进贾瑛怀里,只露出一双红透的耳朵。 贾瑛失笑,贴在她耳边,轻声道:「总觉得什么?」 秦可卿羞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却还是小声答:「总觉得那是这些年来,最像活着的时刻。」 贾瑛不再说话,却是将她拥得更紧。 美人在怀,二人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发出阵阵呜咽声。 这一夜,宁国府暖阁里,红烛燃尽,春宵帐暖。 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暖阁。 炭盆早已熄灭,室内却并不觉得冷,秦可卿醒来时,发现自己整个人被裹在贾瑛怀里。 昨夜的一切在脑中闪过,秦可卿脸颊微烫,却又不敢动弹,生怕惊醒了身侧的人。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秦可卿悄悄侧过脸,借着微光打量贾瑛的脸颊。 他是真的生得好看,与那种浮华的俊秀不同,是骨相里透出的英挺。秦可卿看着,不觉竟有些痴了。 「看什么?」 秦可卿吓了一跳,慌忙要起身,却被贾瑛手臂一收,又稳稳地圈回怀里。 「三叔醒了。」 贾瑛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了她片刻,而后抬手将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昨晚吓着你了?」 秦可卿摇头:「没有。」 「贾蔷那边,我已经交代过。」贾瑛握住她的手,「以后你便安心住着,府里无人敢为难你。若有闲言碎语,不用怕,我会处理。」 「我不怕。从前怕得太多,如今反倒什么都不怕了。 「」 外头隐隐传来仆妇洒扫的声音。 「我得走了。」贾瑛坐起身来。 秦可卿也跟着坐起身,下床替他整理衣襟,长发披散,衬得一张脸愈发精致。 临出门前,贾瑛回头看她一眼:「晚间我或许过来。」 秦可卿站在门边,只轻轻「嗯」了一声,目送他背影转过回廊。 宝珠端着热水进来时,见秦可卿仍立在门边,忙上前道:「奶奶怎么站在这儿?仔细着凉。」 秦可卿这才回过神,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对宝珠道:「去把我那件海棠红的斗篷找出来。」 宝珠一愣:「奶奶不是嫌那颜色太艳,一直收着不曾穿么?」 秦可卿微微一笑:「今日想穿了。」 宝珠应声去取,秦可卿让宝珠伺候着穿上,走到镜前。此时秦可卿眉眼间的郁气全都散了,反而添了几分说不出的神采。 那抹海棠红更是衬得她肌肤如雪,整个人都鲜亮起来。 「奶奶穿这个真好看。」宝珠由衷赞道。 秦可卿披着那件海棠红的斗篷,缓步走在梅林中。 昨夜一场大雪,枝头积了厚厚一层白,衬得梅花愈发娇艳。 宝珠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个小手炉:「奶奶,走了这一阵,回去歇歇罢?」 秦可卿却摇头:「再走走。」 她是真的喜欢这片梅林。从前也常来,却总觉着景是死的,再好的花也入不了心。 今日却不同,那点点梅花映在眼里,竟是鲜活的丶有生气的。 正走着,前面岔路上转出一个人来,竟是尤氏。 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是一怔。 尤氏看着秦可卿身上那抹海棠红,眼神闪了闪,却没有说话。 秦可卿微微福身:「太太。」 尤氏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道:「你气色好了不少。」 这话说得平淡,秦可卿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她抬起头,坦然迎上尤氏的目光:「谢太太关心。」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快到梅林尽头,尤氏才轻声道:「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秦可卿轻轻「嗯」了一声。 尤氏望着远处一株老梅,喃喃道:「这府里的女人,命好的没几个。珍大爷在时,我也只是忍着。你若能有个倚仗,总是好的。」 她说完这话,便转身往另一条路去了。 秦可卿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宝珠上前轻声道:「奶奶,太太这话————」 「她也是好意。」秦可卿轻声道。 这府里,到底还有明白人。 第90章 双困局贾瑛定策 第90章双困局贾瑛定策 贾瑛听着杨斌的禀报,紧蹙着眉头。 南城那边的流民又增加了,多是北地遭了雪灾逃难来的,如今已经有五六千人,全部聚集在崇文门外。铁牛也是一脸担忧,他如今统领夜禁司与城门守军协防,如今那么多流民聚集在一起,怕是会生出事端。 京中流民一直是个老问题,每年冬天都会出现,一旦处置不当,极其容易引发骚乱。 往年多是顺天府设粥棚敷衍了事,但今年流民的规模比往年多了近一倍。顺天府根本顾不过来,若流民生乱,可不是闹着玩的。 贾瑛正想着流民的事,还没有头绪。贾芸又说起了另一件难事。 「大人,京城地下废弃水道的填充也不太顺利,进度缓慢。单靠五城兵马司的人手填充,怕是两年都难以完工。」 贾芸翻开随身带来的卷册,摊开之后,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东城这段废弃河道最长,约三里有余,宽处能够并行两车。西城那段虽然清剿地下的时候被炸毁了大半,但也需要清理后再填,工程量也不小。如今五城兵马司既要维持日常治安,又要配合锦衣卫追查余孽,各城兵马司的番役都叫苦不迭,实在抽不出足够的人手。」 贾瑛凝神听着,手指在案上轻叩。 他早有预料此时不易,那地下网络是缮国公府经营多年,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挖出来的,几乎贯穿大半个京城,想要填平岂是易事。 可若是不管不问,也不行。若是不彻底填平,日后必成隐患。但也正如贾芸所说,兵马司职责繁重,确实分身乏术。 「抽调不出人手,那便只能另想办法了。」贾瑛沉吟片刻,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若是雇佣那些流民来做工呢?」 贾瑛那句「雇佣流民」一出,杨斌与贾芸都怔住了。 杨斌面露难色:「大人,流民足有五六千之众,且每日还在增加。若全部雇佣,工钱从何而来?五城兵马司衙门新建,库银本就不丰,根本维持不了那么大的开支。」 「不止工钱。」贾芸补充道,「流民中老弱妇孺占了三成,未必都能做工。 再者,这些人身份混杂,若混入居心叵测之辈,藉机生事,后果不堪设想。」 贾瑛听着下属们的担忧,神色却渐渐明朗起来。 「你们所虑皆有道理。但此事并非不可为。」 「第一,工钱不必全由兵马司出。地下水道填充乃京城治安根本,属工部与顺天府分内之事。我明日便上奏,请朝廷拨专款。」 「第二,流民管理,正可藉此机会整编。」 贾瑛走到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崇文门外的位置:「可用以工代赈」之法。青壮男子编入做工,按日计酬。老弱妇孺可做后勤杂务,如烧水做饭丶缝补工具,也能得些基本口粮。如此,人人有活路,便不易生乱。而且青壮劳累了一天,哪还有心思想别的。」 贾芸眼睛一亮:「还可让各队推选队长,层层管辖。咱们只需管好队长,便能掌控全局。」 铁牛挠头:「可要是真有歹人混进来咋办?」 「这正是第三点。」贾瑛眼神锐利起来,「填充地下,需要深入地下劳作。 若真有心思不纯之人混入,他们敢进那已经被我们摸清结构的地道吗?进去了,便是瓮中之鳖。」 杨斌见贾瑛已有定计,觉得可以一试:「若真能成自是很好的,能一举两得。解流民之困丶完填充之工。只是朝廷能同意拨银吗? 16 「明日面圣,我自有说法。」 议完事,贾瑛便让他们各自去忙。 贾瑛刚将「以工代赈」的条陈拟出草稿,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柳文澜面色焦急地进来:「大人,出事了!」 贾瑛搁下笔,看向这位刚上任的经历司主官。 「不要急,慢慢说。」 「大人,陈文秀已经两天没来衙门了。方才齐国公府派人来,说是陈文秀要辞官。」 陈文秀,齐国公府陈瑞文的庶子,前些日子选拔中被录为经历司都事,正七品官。 这年轻人贾瑛见过几次,眉目清朗,办事勤谨,虽出身庶支却颇有志向。 这才上任不足一月,便要辞官? 贾瑛问道:「来传话的是何人?可有说辞官缘由?」 柳文澜摇头:「来得是齐国公府的管家,只递了封手书,说是陈文秀亲笔所写,道是才疏学浅,不堪重任,恳请辞官」。其余的啥都没说,放下书信便走了。」 贾瑛接过柳文澜递上的信笺,展开一看,确是陈文秀笔迹,但字迹有两处不该有的晕染,这说明写信之人的手在抖。 「才疏学浅?」贾瑛冷笑一声。 柳文澜低声道:「属下也觉得蹊跷。文秀兄志气颇高,绝非半途而废之人。」 「他最后一次来衙门时可有异样?」 柳文澜凝神回忆起来:「那日文秀兄确实有些心神不宁。我见他眼圈泛青,问起时,他只说夜里没睡好。我还打趣他是不是刚得官兴奋得睡不着,他苦笑摇头,未再多言。」 贾瑛站起身,踱了两步。 「齐国公府。」贾瑛喃喃道,心中已有计较。 选拔庶子为官,是皇帝与他定下的策略,旨在分化勋贵,削弱这些百年世家抱团对抗皇权的能力。此事触动的是所有勋贵府邸嫡系的根本利益,他们岂会甘心让庶子出头分权? 柳文澜能顺利上任,是因为理国公府柳芳权衡利弊后,选择暂时妥协,甚至抬了柳文澜生母的名分以作安抚。但这不代表其他府邸也会如此。 齐国公府,府中子弟众多,陈文秀不过是庶子中不起眼的一个。如今这不起眼的庶子突然得了正七品官,还是在五城兵马司这等实权衙门,齐国公府会作何反应?当家主母定然会有危机感。 只是贾瑛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直接。 「大人。」柳文澜面带忧色,「文秀兄怕是身不由己。齐国公府这般行事,分明是没将都指挥使衙门放在眼里。」 贾瑛转身,眼中寒光一闪:「你说得对。陈文秀的官乃是本官亲选,齐国公府一句话就要辞官?好大的威风。」 第91章 闯府 第91章闯府 贾瑛走回案前,取过一张空白摺子,冲外面喊道:「谢纪!」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谢纪应声进来。谢纪是定城侯府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的谢鲸的庶弟,贾瑛看他身手不错,便让他担任了亲兵卫统领一职。 「你亲自带人去齐国公府。」贾瑛提笔疾书,「持我名帖,求见陈瑞文陈将军。就说本官听闻陈都事欲要辞官,特来探视,并询问公务交接事宜。他既然要辞官,总该将手头事务交代清楚。」 谢纪接过名帖,会意道:「属下明白。只是若齐国公府推脱不见,或不让见陈都事。」 贾瑛笔锋一顿,抬眼道:「那你就告诉陈将军,陈文秀身为朝廷命官,无故旷职两日,按律当究。到时就别怪本官带人,亲自去府上拜访了。」 谢纪眼中精光一闪:「遵命!」 柳文澜在一旁听着,心中既对贾瑛护下属的担当感动,又为陈文秀担忧。 贾瑛看出他的忧虑,缓声道:「文澜,你既与陈文秀相熟,可知他府中情形?生母是何人,在府中的处境如何?」 柳文澜忙道:「文秀兄曾略提过。他生母原是府中绣娘,因容貌出众被收房,但出身低微,一直不得宠。文秀兄行七,上面有三个嫡兄丶三个庶兄,他在府中并不受重视。前些年他生母病重,求医问药的钱都凑不齐。」 贾瑛听罢,心中更明。 不受宠的庶子,生母无依,在府中便是人微言轻。齐国公府要拿捏陈文秀,太容易了,只需控制其生母,他便不得不从。 柳文澜犹豫片刻,低声道:「大人,齐国公府此举,恐非孤例。各府庶子得官,嫡系心中不服者大有人在。今日是陈文秀,明日只怕还有旁人。」 柳文澜所言,贾瑛何尝不知? 那日选拔之后,各府虽表面接受,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勋贵百年,盘根错节。嫡庶之别,犹如天堑。 如今皇帝与他联手,硬生生要在天堑上架桥,那些站在天堑之上的人,岂会坐视? 「文澜。」贾瑛忽然问,「若理国公府也要你辞官,你当如何?」 柳文澜怔了怔,随即挺直脊背:「属下既食君禄,自当忠君之事。这官是陛下所赐丶大人所信,岂因私情而废公义?更何况————」 柳文澜声音带着苦涩:「属下生母苦熬半生,如今终得名分。我若辞官,她怕是又要回到从前那般境地。」 贾瑛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你有此心,便好。只要你们忠心办事,恪尽职守,本官便护得住你们。」 柳文澜深深一揖:「属下铭记。」 谢纪去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回来。 「大人。齐国公府的人说陈将军不在府中。接待的是府中大管家。那管家说陈文秀确实要辞官,原因就是信中所写,才疏学浅,不堪重任。还说这是陈文秀自己的主意,府中并不干涉。」 「至于见陈文秀本人,他说陈文秀自知愧对大人赏识,无颜再见,这几日闭门思过,谁也不见。属下提出公务交接必须当面,那管家却说文书卷宗都在经历司,陈文秀并未带回家中,谈不上什么交接。」 贾瑛听罢,不怒反笑:「好一个齐国公府。」 贾瑛转向柳文澜:「经历司那边,陈文秀手头可有未结的公务?」 柳文澜会意,忙道:「有的。文秀兄分管律例整理与文书归档,正在整理编目。另有几份需要都指挥使衙门会签的公文,也压在他那里。 「」 「听到了吗?」贾瑛看向谢纪,「公务未结,人却不见了。这若是在军营,是什么罪过?」 谢纪沉声道:「无故擅离职守,按军法当杖二十。」 贾瑛点头:「五城兵马司虽非军营,但也是半军事衙门。陈文秀身为都事,无故旷职两日,手头压着公务不办。谢纪,你带亲兵卫,持我手令,去齐国公府要人。」 贾瑛提笔飞快写下一纸手令,盖上兵马司都指挥使的印信。 「就说本官有紧急公务需陈都事处置,命他即刻回衙门办差。若齐国公府执意阻拦,便是妨碍公务,本官有权拿人问话。」 谢纪接过手令,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属下明白!」 柳文澜急道:「大人,如此强硬,会不会太过?」 「文澜,你以为今日妥协,明日他们便会收手?不会。他们只会觉得,这都指挥使衙门好欺,我这个都指挥使软弱可欺。」 「今日是陈文秀,明日是你,后日是侯明远丶王景丶周同————,你们都会被他们一个个逼回去。到那时,我这都指挥使衙门便成了笑话。」 「我贾瑛既然坐了这位置,就要担起这责任。护不住手下的人,还有什么脸面统领五城兵马司?」 柳文澜眼眶微热:「大人高义,属下代文秀兄谢过!」 「不必。」贾瑛摆手,「你们好好办事,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谢纪,你速去速回。」 谢纪领命而去,这次他带了整整二十名亲兵卫,人人佩刀持令,直奔齐国公府。 齐国公府,东跨院一间偏僻厢房内。 陈文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已经跪了两个时辰。 他面前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正是齐国公府的大夫人丶陈瑞文的嫡妻王氏。王氏身旁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还有一个中年管事。 「想明白了没有?」王氏慢条斯理道,「这官,辞还是不辞?」 陈文秀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乾裂,但眼神里仍有挣扎:「大夫人,这官是我凭本事考上的,都指挥使亲授,我不想辞。」 「凭本事?」王氏嗤笑一声,「你一个庶子,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若不是府里养着你,你早就饿死了。如今让你辞官,是为你好,那五城兵马司是什么地方?龙蛇混杂,你一个没根底的庶子,能在那里站稳?别到时候捅了娄子,连累整个齐国公府!」 「我会小心办事,绝不会连累府里。」 「够了!」王氏厉声打断,「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我不知道?你是想借着这官身,把你那贱婢生母接出去,是不是?」 陈文秀浑身一颤。 王氏冷笑道:「我告诉你,做梦!你生母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她生是齐国公府的人,死是齐国公府的鬼。你今日若不辞官,明日我就将她发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大夫人!」陈文秀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你不能如此!」 「不能?」王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这府里的主母,处置一个贱妾,天经地义。你可得想清楚了,是要那虚头巴脑的官身,还是要你生母的命?」 陈文秀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心中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 陈文秀闭上眼,良久才声音嘶哑道:「我————辞官!」 王氏这才满意地笑了:「这才是懂事的孩子。放心,你辞了官,安心在府里,日后少不了你的前程。你生母那边,我也会让人好生照顾。」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夫人,不好了!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的人又来了,这次来了二十多个,都带着刀,说要见七少爷!」 王氏脸色一变:「不见!就说七少爷病了,不能见客!」 「可领头的那人说,见不到七少爷,他们就不走了。还说七少爷无故旷职,延误公务,要拿人问话!」 「反了!」王氏怒道,「这里是齐国公府,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去告诉大管家,让他们滚!」 话音未落,外面已传来喧哗声。 谢纪带着亲兵卫,硬是闯进了二门。 齐国公府的护卫想要阻拦,谢纪亮出贾瑛的手令:「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办差,阻拦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那些护卫面面相觑,不敢真动手,这毕竟是朝廷衙门的人,持的是正经手令。 谢纪一路来到东跨院,看到跪在地上的陈文秀,又看到端坐主位的王氏,心中了然。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五城兵马司亲兵卫统领谢纪,见过夫人。奉都指挥使贾大人之命,特来请陈都事回衙门处置紧急公务。」 王氏强压怒火:「谢统领,文秀已经决定辞官,不再担任都事一职。你们请回吧。」 谢纪不卑不亢:「夫人,朝廷官员辞官,需本人递交辞呈,经上司批准,报吏部备案,方可离任。如今陈都事既无辞呈,又未办交接,便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人。下官奉命带他回去,还请夫人行个方便。」 「若本夫人不允呢?」 谢纪抬起头,直视王氏:「那下官只能按都指挥使手令行事,强行带人。若有冲撞,还请夫人见谅。」 他一挥手,身后亲兵卫上前两步。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你敢!这里是齐国公府!」 「夫人。」谢纪打断她,「贾大人说了,便是陈将军本人在此,也要讲朝廷法度。陈都事无故旷职两日,按律当究。若夫人执意阻拦,下官只好请顺天府衙役丶甚至锦衣卫来评评理了。」 提到「锦衣卫」,王氏脸色终于变了。 她这才意识到,对方不是来求情的,是来要人的。而且态度如此强硬,分明是有备而来。 陈文秀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贾瑛会为了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庶子,直接派人闯齐国公府要人。这份担当,这份护短的魄力。 「大夫人。」陈文秀忽然开口,「我想清楚了。」 王氏以为他屈服了,正要说话,却听陈文秀一字一句道:「这官,我不辞了。」 「你说什么?」王氏几乎尖叫出来。 陈文秀艰难地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双腿发软,跟跄了一下。 谢纪眼疾手快扶住他。 「我承蒙陛下恩典丶贾大人赏识,授五城兵马司经历司都事一职。」 陈文秀挺直脊梁,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既食君禄,当忠君之事。 岂能因私废公,无故辞官?」 他转向谢纪:「谢统领,请带我回衙门。手头公务耽搁两日,是我的过错,我愿受罚。」 谢纪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陈都事请。」 「陈文秀!」王氏厉喝,「你敢走出这门,就别想再回来!你生母的卖身契————」 陈文秀回头,眼中带着决绝:「我今日若屈服,便是辜负了陛下恩典丶辜负了贾大人信任。我既做了这官,就要对得起这身官服。」 「至于我娘————我相信,天子脚下,朝廷命官的生母,无人敢私自发卖。若真有那一日,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她讨个公道!」 说罢,他不再看王氏铁青的脸色,对谢纪道:「谢统领,我们走。」 谢纪一挥手,亲兵卫护着陈文秀,转身离去。 王氏瘫坐在椅子上,气得浑身发抖,却终究没敢让人硬拦。 第92章 流民策,陈文秀圣前诉屈 第92章流民策,陈文秀圣前诉屈 陈文秀被谢纪等人护送出齐国公府后,一路沉默。 到了衙门,贾瑛正在经历司翻阅卷宗,见他进来,只抬眼看了看,便继续低头看文书。 「回来了?」 陈文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属下擅离职守,延误公务,请大人责罚!」 贾瑛放下卷宗,语气平静:「擅离职守是真,但非你本意。起来说话。」 陈文秀不起:「若非大人派人相救,属下此刻仍被困府中。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我要的不是感恩。」贾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要的是你做好这个都事。若真想报恩,就拿出本事来,别让人说你陈文秀是靠人施舍才坐稳这个位置。」 陈文秀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大人。」 「起来!」贾瑛语气加重。 陈文秀这才起身,却因跪得太久,身形晃了晃。贾瑛示意柳文澜扶他坐下。 「你生母的事,我已知道。」贾瑛回到案后,「王氏手握卖身契,你心有顾忌,我能理解。」 陈文秀攥紧拳头:「若她真敢————」 「她不敢。」贾瑛打断他,「至少现在不敢。你已是朝廷命官,你的生母便是官员家眷。私自发卖官员家眷,是重罪。王氏再跋扈,也不敢公然触犯国法。」 柳文澜插话道:「只是明面上不敢,暗地里使些手段,也够人受的。」 贾瑛点头:「所以此事不能拖。谢纪。」 「属下在。」 「你带几个人,换上便服,暗中守在齐国公府后街。若见陈都事的生母被带出府,即刻拦下。就说兵马司办案,请夫人配合问话。」 谢纪会意:「属下明白!」 陈文秀感激涕零:「大人如此为我着想,属下无以为报。」 「不必多说。」贾瑛摆手,「你既然选择回来,就要有面对风浪的准备。齐国公府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上恐怕也会有人藉此生事。明日还需要你出面。」 贾瑛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明日早朝,怕是要有一场风波了。」 次日正值每月的朔望大朝。 承泰帝听着各部奏报。当顺天府尹陶正元奏报流民已增至近七千人,请求增拨赈济粮时,殿内气氛凝重起来。 「又是流民。」承泰帝声音分不清喜怒,「年年赈,年年增。诸卿可有长治久安之策?」 众臣面面相觑。礼部尚书郑兰台出列:「陛下,北地雪灾实属天灾,非人力可抗。眼下当务之急是增拨赈银,设棚施粥,勿使流民生变。」 「施粥能管几日?」户部尚书孙广源一听要拨钱,当即皱眉道,「流民聚集,若有人煽动,极易酿成民变。臣以为当调京营在外围戒备,若有异动,立刻弹压。」 文臣中立刻有人反对:「孙尚书此言差矣!流民乃我大昌子民,岂能以刀兵相对?」 眼看朝堂又要陷入争吵,贾瑛出列道:「陛下,臣有一策,或可解流民之难。」 满朝目光顿时聚集到他身上。 贾瑛奏道:「崇文门外流民多为青壮。而京城地下废弃水道填充正需大量人力。臣请以以工代赈」之法,招募流民青壮充作工役,按日给付工钱。老弱妇孺安排后勤杂务,供给基本口粮。如此,流民得以谋生,废弃水道填充进度得以推进,京城隐患亦可清除。」 贾瑛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孙广源首先质疑:「贾大人此策虽好,但钱粮从何而出?若全由朝廷拨款,恐户部难以支应。」 工部尚书严致堂却道:「陛下,地下网络乃缮国公谋逆所遗,填充确属紧要。臣估算过,若雇市井闲工,花费更巨。用流民工价低廉,反能省钱。」 贾瑛接着道:「孙尚书所虑极是。故臣建议,工钱分三部分。其一,从缮国公府抄没家产中拨出一部分,用于清除所遗之患,名正言顺。其二,工部与顺天府本有相关预算,可部分调整用于此工程。」 贾瑛声音提高:「其三,臣请陛下准臣向京城商户募捐。」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商户募捐?岂非变相加税?」有御史立刻反对。 贾瑛却是不慌不忙:「非也。地下废弃水道填充,受益最大者正是京城商户,地道清剿前,多少货物被窃?如今隐患清除,治安好转,他们本就该出一份力。且此次募捐全凭自愿,凡捐助者,由五城兵马司颁发义商」匾额,张榜表彰。」 忠顺亲王却冷声道:「贾大人想得倒美。商户最是奸猾,岂会轻易掏钱?若募捐不成,半途而废,流民无钱可领,岂不更易生乱?」 「王爷所虑,臣已有应对。」 贾瑛面向承泰帝,朗声道:「臣请陛下准臣用工程完成后的命名权作酬。凡捐助达到一定数额者,该段填充后的地面街道,可刻石铭记其善举,流传后世。」 朝堂顿时议论纷纷。这「命名权」一说,实在新鲜。对商户而言,银钱易得,青史留名难求。若真能在京城街道上刻下自家商号名号,那简直是千古难得的机缘。 承泰帝看向群臣:「贾爱卿此策,思虑周详,甚妙。诸卿以为如何?」 首辅齐渊沉吟道:「陛下,贾大人之策确可一试。但流民管理丶工程监督,都需得力之人。五城兵马司职责已重,恐难兼顾。」 贾瑛立刻道:「首辅大人放心。臣拟请调工部员外郎一名丶户部主事一名,协同监督钱粮工程。再从国子监选拔监生十名,负责登记造册丶核算工量。」 承泰帝见无人再反对,便点头道:「准奏。着贾瑛全权办理此事,工部丶户部丶顺天府需全力配合。另从内帑拨银五万两,作为启动之资,以示朝廷体恤流民之心。」 「臣,领旨谢恩!」 承泰帝正要宣布退朝。 这时,陈瑞文出列了。他府上被人带兵强闯,此事若是就这样咽下,他那齐国公府就成了笑柄了。因此哪怕会将贾瑛得罪死,他也顾不得了。 见他出列,朝堂上众臣都很惊奇。虽说每月的大朝会允许勋贵参加朝议以示尊崇,但因为就算来了也没话语权,而且这些勋贵也知道承泰帝对他们有些不喜,所以很少会来。哪怕来了,也不会没眼色的出言奏事。 陈瑞文出班道:「陛下,臣有本奏。」 承泰帝见他出来,眉头微皱,抬眼看了他一眼:「陈爱卿请讲。」 「臣要弹劾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贾瑛,擅闯臣府,强掳臣子,目无法纪,藐视勋贵!」 此言一出,忠顺亲王嘴角微翘,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陈瑞文继续道:「昨日,贾瑛遣其亲兵卫统领谢纪,率二十余带刀兵卒,强闯臣府内院,不顾臣妻阻拦,强行将臣子陈文秀带走。臣子陈文秀本已递辞呈,欲辞去都事一职,贾瑛却以武力胁迫,逼其回衙。此举与强盗何异?请陛下明察!」 「贾卿。陈爱卿所言,可是事实?」 「回陛下,部分属实。」贾瑛不慌不忙道,「臣确实派谢纪去齐国公府请陈都事回衙。但非强掳,而是依律行事。」 「哦?依何律?」 「依职官律,官员无故旷职三日者,杖二十。五日者,革职查办。陈都事无故旷职两日,手压紧急公务不办。臣身为上司,派人催请,合乎法度。」 陈瑞文怒道:「他既已递辞呈,便不再是你的下属!」 贾瑛转头看向他:「陈将军,敢问辞呈递至何处?是递到吏部了,还是递到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了?」 陈瑞文一滞:「这————」 「据臣所知,陈都事的辞官手书,是齐国公府管家送到兵马司衙门的。按律,官员辞官,需本人亲笔写就辞呈,当面递交上司,说明缘由。岂有让他人代递,且本人数日不见踪影之理?」 贾瑛从袖中取出那封手书:「这便是齐国公府送来的手书。字迹虽是陈都事亲笔,但墨迹有晕染,显是书写时心绪不宁,臣关心下属,派人询问,合情合理。」 承泰帝示意戴权将手书呈上。 看了片刻,承泰帝缓缓道:「字迹确有不稳。」 陈瑞文忙道:「陛下,臣子陈文秀乃是自愿辞官。贾瑛派人强闯臣府,惊扰内眷,却是事实!」 「陈将军。」贾瑛声音转冷,「谢统领持的是都指挥使衙门手令,依律请人。若府上管家肯通传,让陈都事出面说明情况,何至于闯入内院?是贵府执意阻拦,谢统领才不得不入内寻人。」 「另外,本官倒想请问陈将军,陈都事既已授官,便是朝廷命官。他要辞官,为何不亲自出面,反而闭门不见?他在府中这两日,究竟是何境遇?」 陈瑞文脸色一变:「你这话何意?」 「臣听说,陈都事在府中跪了两个时辰,其生母卖身契被主母握在手中,以发卖相胁,逼他辞官。」贾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直接一点情面不留,将事情说了出来,「若此事为真,那便不是辞官,而是胁迫朝廷命官,妨碍公务!」 陈瑞文气得发抖:「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贾瑛向承泰帝躬身道,「陛下,陈都事此刻就在殿外候旨。何不宣他上殿,当面问个明白?」 承泰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宣。」 不多时,陈文秀上殿。他穿着青色七品官服,步伐沉稳。 「陈文秀,朕问你,辞官一事,可是你本意?」 陈文秀跪地叩首:「回陛下,非臣本意。」 「哦?那为何有辞官手书?」 陈文秀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府中也没了自己的容身之处。咬牙道:「臣生母在府中,受主母胁迫。若臣不辞官,主母便要发卖臣母。臣不得已,才写下那封手书。」 「逆子,你胡说什么!」陈瑞文急道,「陛下,此子忤逆不孝,信口雌黄!」 「陈卿稍安勿躁。」承泰帝淡淡道,「陈文秀,你且说说,昨日在府中,究竟发生何事?」 陈文秀将事情细细道来,从被罚跪,到王氏以生母相胁,再到谢纪闯入相救。说到生母可能被发卖时,声音哽咽。 待他说完,承泰帝沉默片刻,看向陈瑞文:「陈爱卿,你有何话说?」 陈瑞文被承泰帝看得冷汗直流:「陛下,臣,臣不知内院之事。若果真如此,定是臣妻一时糊涂。」 「好一个一时糊涂!」承泰帝突然提高声音,「朝廷选拔官员,是为国举才。陈文秀凭本事考中都事,朕亲自准的。你齐国公府倒好,以私权相胁,逼朝廷命官辞官!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臣不敢!」陈瑞文扑通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承泰帝扫视群臣:「前些日子,五城兵马司选拔属官,朕特意下旨,要从勋贵子弟中择优录用。为何?因为朕知道,勋贵之家,人才辈出,只是有些人才被埋没了。」 「朕本意是让各家子弟,无论嫡庶,都有为国效力的机会。可你们呢?表面应承,背地里却使手段,打压庶子,逼他们辞官!」 他拿起桌案上的一本奏摺:「不止齐国公府。朕这里还有密报,治国公府丶 缮国公府丶襄阳侯府————都有类似之事!只是有的成了,有的没成。」 「朕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承泰帝站起身,声音威严,「五城兵马司的官员,是朕亲准的。谁再敢以私权胁迫,逼他们辞官,便是抗旨不遵,藐视皇权! 轻则夺爵,重则下狱!」 「至于陈文秀生母之事。」承泰帝看向贾瑛,「贾瑛。」 「臣在。」 「你既是陈文秀上官,此事便交由你处置。务必保证官员家眷安全,不得有失。」 「臣遵旨!」 承泰帝又看向陈瑞文:「陈爱卿,你治家不严,纵妻行凶,回府闭门思过半月。至于你夫人王氏,念其初犯,且是女流,朕不便重罚。但若再有类似之事,朕绝不轻饶!」 陈瑞文连连叩首:「谢陛下隆恩!」 「退朝。」 散朝后,贾瑛与陈文秀并肩走出奉天殿。 牛继宗从后面追上来:「好小子,这帮老东西,早就该敲打敲打了!」 贾瑛苦笑一声:「世伯,这下我可把勋贵得罪遍。 「得罪就得罪。」牛继宗不以为然,「你身后站丕皇上,怕什么?再说,那些庶子得兆官,心里记丕你的好。这买卖,不亏!」 这时,戴权从后面赶来:「贾大下留步。」 「戴公公有何吩咐?」 「皇上口谕,让你去御书房一趟。」 御书房内,承泰帝艺经换立朝服,穿丕常服坐在案后。 见贾瑛进来,示意他免礼。 「今日朝堂上,你应对得不错。」承泰帝淡淡道,「姿讲樱度,又占情理,让陈瑞文无话可说。」 「陛立谬赞。若非陛立丿持公道,臣也难以成事。」 「朕不是在夸你。」承泰帝看他一眼,「朕是在提醒你。今日穗后,你便是众矢穗的。勋贵们不敢明丕对抗朕,却会把帐算在你头上。」 贾瑛躬身:「臣姿食君禄,自当为君丞忧。些微毁誉,不足挂咏。」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承泰帝点头,「流民安置和地立水道填充的事,你要把这些事办好,不可出纰漏。」 「臣必竭尽全力。」 「还有。」承泰帝顿顿,「陈文秀生母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贾瑛早有计较:「臣想请陛立赐一道恩旨。」 「哦?什么恩旨?」 「陈文秀生母虽是贱籍,但如今陈文秀艺是朝廷命官。按律,官员生母可请封敕命。臣想请陛立开恩,赐陈文秀生母一个身份,让她脱离贱籍,成为良民。 如此,王氏便再无要挟的把柄。」 承泰帝笑业:「你倒是想得周全。只是敕命需有品级,陈文秀只是七品,其生母最多得个孺下封号。」 「哪怕是孺人,也是朝廷敕封。齐国公府再大胆,也不敢动朝廷命妇。」 「好,朕准业。」承泰帝提笔写立一道手谕,「让陈文秀写个请封的摺子递上来,朕批业便是。」 「臣代陈文秀谢陛立隆恩!」 「你先别急丕谢。」承泰帝放立笔,神色严肃起来,「贾瑛,朕提拔庶子,丞化勋贵,是长远穗策。此事不易,会有反覆。你要有心理准备。」 「臣明白。臣定不负陛立所托!」 第93章 安流民 第93章安流民 出了皇宫回到衙门,陈文秀正在经历司整理卷宗。见贾瑛回来,忙起身相迎。 贾瑛将御书房的事说了,陈文秀激动得又要下跪,被贾瑛拦住。 「好好办事,就是最好的报答。你生母的事,我会让谢纪继续盯着。等敕命下来,就接她出来,另置宅院安置。到时你们母子团圆,也好安心。」 陈文秀激动地热泪盈眶:「大人大恩,文秀无以为报。」 「别说这些了。」贾瑛摆手,「去忙吧。流民安置的章程要尽快拟出来,工部和户部的银子一到,就要动工。」 「是!」 陈文秀擦乾眼泪,回到案前,奋笔疾书。 自那日朔望朝会后,京城的天便一日冷过一日,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内,一片忙碌景象。 经历司主官柳文澜立在堂下:「大人,工部和户部的钱粮都已经到位,砖石木料也都已经清点完毕,都已经运到了堆料场。」 「顺天府那边呢?」 「顺天府尹陶大人调派了十二名书吏协助流民登记在册,另拨了五十名差役维持秩序。」柳文澜面露难色道,「只是,顺天府那边希望这事由他们主导,说是安置流民本就是他们的分内之事,咱们从旁协理即可。」 贾瑛闻言冷笑一声:「协理?这事打算摘桃子了!你告诉他,此事是圣上准由五城兵马司督办,若是他又不服,可以上摺子。」 陈文秀呈上一叠厚厚的文书:「大人,流民安置和水道填充的章程已经草拟完毕,请大人过目。」 贾瑛接过细看,章程条理清晰,将近七千的流民按照青壮丶老弱丶妇孺,分为三档。工程方面,陈文秀将废弃水道按照区域划分,优先填充人口密集的东城丶西城几处主干道下的空洞。 同时,每日的工量丶工具配发丶食物供应皆列得明明白白。 贾瑛看完,点头赞道:「不错,看来是真下功夫了,我果真没看错你。」 陈文秀躬身,连称不敢:「承蒙大人看中,下官不敢懈怠。只是这章程虽说是列出来了,但是这寒冬腊月,土石冻结,挖掘填充难度倍增。」 「难处自然是有。」贾瑛起身道,「走,带上人,随我去城外。」 崇文门外,临时搭起的窝棚密密麻麻如同蚁穴。 近七千流民蜷缩在风雪中,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杨斌带着五城兵马司的番役在外围设了警戒线,却也只是远远站着,不敢深入。 贾瑛一行人打马而来时,流民看到贾瑛身穿官服,顿时骚动起来。 「官老爷来了!」 「这是要赶我们走吗?」 「娘,我饿!」 谢纪下马开路,亲兵卫左右护卫,贾瑛走到一片稍高的土坡上,环视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诸位父老乡亲。我是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贾瑛。朝廷知道诸位艰难。圣上有旨,今日起,施行以工代赈之策。」 流民们呆呆望着他,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 贾瑛继续道:「简单说,朝廷要雇佣青壮做工,每日工钱五十文,管两餐。 老弱妇孺也可做些缝补丶炊煮的后勤活计,同样有酬劳。愿意的,现在就可以登记。」 人群中终于有了反应。 「真给钱?」 「管饭吗?一天两顿?」 「做什么工?不会是要我们去打仗吧?」 贾瑛抬手压了压喧哗:「工事是填埋京城地下的废弃水道,既是为京城除隐患,也是为诸位谋生路。不愿做的,朝廷也会发放三日口粮,但之后便须自行离京。」 这话一出,流民们交头接耳起来。有人心动,也有人犹疑,低声嘀咕「有那么好,这怕不是有诈吧。」 「我愿意!」一个粗壮汉子率先站了出来,「总比饿死强!」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 陆续有人响应。贾瑛命人摆开桌案,陈文秀丶柳文澜和带来的书吏开始给他们登记。 半日下来,便有四千余青壮报名,余下老弱妇孺也大多愿做后勤。 「你带人将他们编队。」贾瑛对谢纪道,「每百人一队,推举队长。工具丶 粮食今日就要到位,明日开工。」 「是。」 傍晚时分,贾瑛回到衙门,却见贾琮丶贾芸已在等候。 「大人。」贾琮上前,「东城丶西城抽调的三百番役已集结完毕,随时可前往维持秩序。」 贾芸也道:「中城尹指挥使也拨了两百人。」 「好。」贾瑛点头,「明日你们二人亲自去盯着,若是有偷奸耍滑丶欺压流民者,严惩不贷。」 二人领命而去。 贾瑛正要进内堂,却见吕方匆匆而来:「大人,齐国公府那边有动静。」 「陈文秀生母的敕命已到齐国公府,但王氏拒不让陈文秀的生母搬出,说是国公府的人,岂能说走就走。」谢纪低声道,「陈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说王氏这几日对陈文秀生母言语刻薄,克扣用度。」 贾瑛眼神一冷:「她倒是敢。」 「大人,要不要我们去警告一番。」 贾瑛沉吟片刻:「你去一趟都察院,找方知节,就说齐国公府苛待朝廷敕命孺人,涉嫌违制。」 当夜,贾瑛处理完公务,已是亥时。 他换下官服,独自一人骑马往宁国府方向去。 从角门悄然进去,绕过回廊,秦可卿小院里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秦可卿正坐在窗边绣着什么,闻声抬头,看到是贾瑛,顿时一脸惊喜。见贾瑛风尘仆仆,忙起身为他解披风。 「怎么这么晚还来?可用过饭了?」 「在衙门用了些。」贾瑛握住她的手,触感温软,「你怎么那么晚还没睡? 「」 「睡不着。」 贾瑛将人揽进怀里:「可是因为我这几日没来,想我了?」 秦可卿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的几不可闻:「想了。」 贾瑛抱着她坐到榻上,伸手拂过她的秀发,动作温柔:「最近在忙着安置流民的事,有些抽不开身,委屈你了。」 「我明白。」秦可卿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心中安定许多,「三叔是如今是朝廷重臣,正事要紧。」 两人相拥片刻,秦可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只香囊:「这是我今日绣的,里面装了些安神的草药。你如今公务繁重,戴着或许好些。」 香囊是深青色,绣着银色的云纹,针脚细密,左下角绣着一个金色的瑛字。 贾瑛接过细细打量片刻,随后珍重地收入怀中:「你有心了。天不早了。」 秦可卿「嗯」了一声,红着脸从贾瑛怀里起来,走到烛台旁,吹熄了蜡烛。 第94章 静虚进荣国 第94章静虚进荣国 崇文门外,四千余青壮流民已经列队完毕。裘良丶贾芸丶尹冲等兵马司指挥各领一队番役,维持秩序。 「诸位!」贾瑛朗声道,「今日开工,是为京城除隐患,也是为诸位谋生路。但丑话说在前头,既是朝廷雇佣,便须守朝廷法度。若有违者,轻则逐出,重则送官问罪!」 流民队伍中,一个汉子忽然跪地喊道:「贾大人给我们饭吃丶给工钱,是再生父母!谁要是敢坏了大人的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对!不答应!」 「守规矩!」 贾瑛抬手,示意安静:「既如此,各队按昨日所分,前往各自工段。贾蔷丶 贾芸,你们二人负责协调。」 「得令!」 京城街道,早市刚刚开张,卖炊饼的老张头正摆着摊子,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踮脚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群衣衫槛褛,面色黝黑的人走来。 「哎呦!流民进城了!」老张头手一抖,蒸笼差点掉地上。 隔壁卖菜的也慌了:「这可怎么好!这么多要饭的,还不得把街给抢了?」 街面上一阵骚动,商户纷纷收摊关门。几个胆大的汉子抄起棍棒,堵在店门前。 然而预想中的哄抢并未发生。 贾芸领着流民队伍在街口停下,朝街坊拱手:「诸位父老莫慌,这些是朝廷雇佣的工人,是来填充地下废弃水道的,并非流窜乞食。」 一个流民小队的队长从队伍中走出,对老张头道:「老丈,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朝廷雇我们做工,有工钱拿,有饭吃。」 老张头将信将疑:「真的?」 「千真万确。」贾芸从怀中掏出一纸告示,贴在街口墙上,「朝廷告示在此,五城兵马司督办,若有欺压百姓之事,诸位可随时来衙门告发。」 街坊们围拢过来,识字的人念着告示,人群议论纷纷。 「还真是。」 「填那地下的窟窿?那可是积德的事。」 「可这么多生人进城,总归不踏实。」 忠顺王府。忠顺亲王斜倚在榻上,听着管家的汇报。 「王爷,今日一早,那些流民入城了。」 忠顺冷笑:「那些泥腿子进了城,不出三日,必生事端。 「王爷说的是。」管家凑近低声道,「咱们的人已经混进去了三个,都是惯会挑事的。」 「不急。」忠顺摆摆手,「先让他们干两天,等贾瑛把场面铺开了,再动手「」 o 忠顺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朝中那些清流,最见不得流民聚众」 四个字。等事态闹大,本王再上摺子参他一个纵容流民丶扰乱京城」之罪。到时候,看他如何收场。」 「王爷高明。」管家奉承道,「只是若真闹出人命,会不会麻烦。」 忠顺眼中闪过寒光:「若是能藉此扳倒贾瑛,断了贾家的势头,死几个流民算什么。」 「去,告诉咱们的人,见机行事。最好是挑拨流民与京城百姓冲突,若是能闹到打砸抢烧,那便更妙了。」 「是!」 荣国府角门处,一个裹着斗篷的妇人低眉顺眼地候着,手中攥着个不起眼的蓝布包袱。 来人正是水月庵的静虚。 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便有个丫发出来引路。 王熙凤正斜倚在铺着貂皮褥子的榻上,见静虚进来,眼皮也不抬一下。 「给二奶奶请安。」 「起来吧。」王熙凤这才懒懒抬眼,「这大冷天的,什么事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静虚脸上堆起笑:「不敢瞒二奶奶,长安府那边的事,云光大人已经发了话。张家感激不尽,特命老尼又送来谢礼,以表心意。」 说着,将手中蓝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这是一千两银票和一对赤金嵌红宝石的镯子,听说二奶奶喜欢金器,这是张家特意从江南请匠人打的。」 王熙凤这才坐直身子,接过银票一张张数过,嘴角扬起一丝满意的弧度。接着又拿起镯子在腕上比了比,笑意更深:「张家倒是懂事。云老爷那边,可还顺利?」 「顺利得很。」静虚压低声音,「那守备不过是个五品武官,哪里敢驳节度使的面子?张家小姐不日就要嫁入府尹公子府中了。」 「那就好。」王熙凤将银票收进袖中,「你回去告诉张家,这事到此为止,嘴巴都严实些。」 「老尼明白。」静虚连连点头,又试探着问,「只是,府尹公子那边,似乎还想要那守备之子彻底消失,免得日后生事。」 王熙凤眉头一皱:「贪心不足!得手了还不知足,难道要闹出人命才罢休? 你告诉张家,云老爷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开的口,若得寸进尺,别说云老爷,就是我这儿也没那么好说话!」 静虚吓了一跳,忙道:「是是是,老尼一定把话带到。」 贾瑛勒马立在荣国府门外,望着那低眉顺眼匆匆离去的妇人背影,眉头微蹙门房见他回府,忙不迭地迎出来牵马,陪笑道:「三爷回来了。」 「刚才出去的是谁?」贾瑛翻身下马,随口问道。 「那是水月庵的静虚师父,常来府里给太太奶奶们讲经的。」 静虚? 这名字钻进耳朵里,贾瑛心头猛地一跳。倏然转身,盯着那妇人消失的街角,眼神锐利起来。 水月庵丶静虚丶王熙凤,这三个词连在一起,瞬间让他想到了一件事。 铁槛寺弄权,两条人命。 贾瑛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近来忙于朝堂事务丶整顿兵马司,竟把这一茬给忘了。或者说,因为他的干预,秦可卿没有病亡,他潜意识以为这桩事不会发生,却不想今日看到静虚从荣国府出来。贾瑛猜测王熙凤的手,恐怕已经伸了出去,不过具体的,还得他派人打听一番。 「她来做什么?」贾瑛的声音冷了几分。 门房被他气势所慑,缩了缩脖子:「说是给二奶奶送些庵里新制的香饼,小的也没敢多问。」 贾瑛不再多言,大步迈入府门。 绕过游廊,远远便听见王熙凤脆亮的笑声从荣庆堂内传出,夹杂着薛姨妈和几个姑娘的说笑声。贾瑛将面上的冷意敛去,掀帘进去。 「哟,瑛兄弟回来了!」王熙凤瞧见他,笑着起身,「今日怎么得空这么早回府?外头那些流民都安置妥当了?」 第95章 齐国府受辱失诰命 第95章齐国府受辱失诰命 贾瑛朝贾母行了礼,又与薛姨妈和几位姑娘问过好,在丫鬟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安置流民急不得,今日只是初步编队。二嫂子倒是清闲。」 王熙凤笑起来:「我一介妇人,自然比不得瑛兄弟做的大事,也就只能在这内宅陪老祖宗解解闷了。」 「二嫂子这就太过谦了,这府里上上下下被你打理的很好。我方才在府门外,瞧见个眼生的姑子出去,听门房说是水月庵的静虚?」 贾瑛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王熙凤心头却是咯噔一下。 王熙凤脸上笑容不变:「可不是,静虚师父是来送些庵里新制的香饼。她常来走动,府里太太奶奶们都是认得的。」 「原来如此。」贾瑛目光落在王熙凤腕上那对赤金嵌红宝石的镯子上,「这镯子倒是别致,以前没见二嫂子戴过。」 王熙凤下意识缩了缩手,将镯子往袖中掩了掩:「前儿得的一件玩意儿,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薛姨妈在一旁笑道:「凤哥儿就是爱这些金玉首饰,她屋里的妆奁怕是要塞不下了。」 众人都笑起来,贾母笑道:「瑛哥儿今日回得早,可要在府里用饭?你林妹妹前儿得了几匹好料子,正说要给你做件斗篷呢。」 黛玉脸上微红,低声道:「外祖母说笑了,不过是些寻常料子,哪里配得上三哥哥如今的身份。」 「妹妹的手艺,便是寻常料子也能做出花样来。」贾瑛温声道,又转向贾母,「今日怕是不成,兵马司那边还有事要处置。孙儿就是回来取几件换洗衣物,这几日恐怕要宿在衙门。」 王熙凤忙道:「可是流民那边有什么不妥?」 「倒也不是。只是数千人进城,总要多盯着些,免得生出事端。对了二嫂子————」 贾瑛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王熙凤面上:「我听说水月庵在城外也有几处田产,若是需要雇人耕种或是修缮房舍,不妨与我说一声。如今流民中多有精壮劳力,工钱也公道,倒是两便。」 王熙凤心头一凛,面上却笑道:「瑛兄弟有心了,若真需要,我一定开口。 「」 贾瑛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出了荣庆堂,贾瑛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大步朝自己院子走去。 秋纹和碧痕早已得了消息,将他要带的衣物整理妥当,又备了食盒。 「三爷这几日不回来,夜里可要当心身子。」秋纹一边忙活,一边嘱咐,「衙门里不比府上,炭火若是供不足,千万要言语。」 碧痕也道:「若是爷有什么想吃的,我做好了让人送过去。」 贾瑛笑道:「知道了,你们两个倒比老太太还罗嗦。」 回了衙门,贾瑛立刻将吕方喊了过来。 「去查查水月庵,尤其是那个静虚。近半年来与荣府这边的来往,经手过什么事。」贾瑛声音压低,「另外派些可好靠的人手,前往长安府那边————」 吕方听完,神色一肃:「我明白了!」 御书房,承泰帝看着都察院左都御史方知节递上来的奏本,脸色越来越沉。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戴权垂首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好一个王氏!」承泰帝将奏本重重拍在案上,「前有胁迫庶子辞官,后有不遵圣意丶苛待命妇,她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 「陛下息怒。」方知节躬身道,「王氏此举,不仅伤天害理,更是公然抗旨。臣以为,此风绝不可长。」 承泰帝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冷冽:「戴权。」 「奴才在。」 「传旨。威震将军陈瑞文,治家无方,纵容亲眷,苛待朝廷命妇,藐视天恩。着,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其妻王氏,革去诰命,掌嘴二十,由宫中女官执行。」 罚俸丶闭门思过,对勋贵来说不算重。但革去王氏诰命丶掌嘴,这是极大的羞辱。 齐国公府。 王氏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宫中嬷嬷从内室拖出来时,还在尖叫:「你们干什么!我是齐国公府的主母!你们敢!啊!」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所有的话。 执法的嬷嬷手劲奇大,二十个耳光,打得王氏双颊红肿,口角渗血,发髻散乱,到最后已是晕头转向,瘫软在地。 陈瑞文站在不远处看着,袖中的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陷入掌心,却一声不敢出。 诰命命被收回,夫人被当众掌嘴,齐国公府的脸面,今日算是丢尽了。 「老爷,老爷。」王氏爬过来,抓住陈瑞文的衣摆,哭得凄惨。 陈瑞文一脚将她踢开,眼神冰冷:「蠢妇!若非你自作主张,何至于此!从今日起,你去佛堂静修,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陈瑞文转身,看向站在廊下的陈文秀,以及陈文秀身边那位被丫鬟搀扶着的,面容憔悴的妇人,周氏。 皇帝的口谕已到,周氏今日便要离府。 「文秀。」陈瑞文的声音乾涩,「带你娘去吧。好生伺候。」 陈文秀抬起眼,眼中没有怨恨,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片疏离:「父亲保重。 儿子会按时送奉养银子回府。」 奉养银子。 陈瑞文胸口一闷,这是彻底划清界限了。 陈文秀扶着母亲,一步步走出这座他们住了十几年却从未真正属于过他们的府邸。 陈瑞文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齐国公府的事自然是瞒不住,风一般在京城勋贵圈子里传开。 消息传到忠顺王府时,忠顺亲王正与几个清客在暖阁里赏画。听得下人回报,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好个贾瑛,手段倒是雷厉风行。」 清客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捻须道:「王爷,如此一来,齐国公府算是与他结下死仇了。陈瑞文那人最重颜面,今日受此大辱,岂能甘心?」 「不甘心才好。狗急了才会跳墙,人急了才会拼命。陈瑞文要找回面子,本王正好借他的手,试试贾瑛的深浅。」 另一个年轻些的清客迟疑道:「只是贾瑛如今圣眷正隆,又握着五城兵马司的大权,陈瑞文就算想报复,恐怕也难以下手。 t 「难下手?」忠顺冷笑一声,「那要看怎么下手。明刀明枪自然不行,但暗箭难防。况且贾瑛近来动作太大,哪一桩不是得罪人的事?朝中有多少人表面恭维,暗里已对他不满?」 「传话给陈瑞文,就说本王请他过府一叙。」 第96章 藉机生事 第96章藉机生事 吕方办事向来利落。次日晌午刚过,便带着一叠纸卷回了衙门。 「大人,水月庵那边查清楚了。」吕方将纸卷摊开在案上,「这静虚丈夫早亡后出家,因擅钻营,攀上了几个府邸的女眷。荣府这边,主要是二奶奶王熙凤和太太王夫人。」 吕方指着一条记录:「我让人从一个小尼姑嘴里套出话,静虚前阵子收了张家的供奉银子。我查了下,琏二奶奶派人往长安府送过信。」 果然如此。 贾瑛的手指在案上轻叩。原着里,王熙凤为三千两银子插手此事,逼得张金哥自尽,那守备之子也殉情而亡。如今看来,虽然秦可卿未死,但王熙凤贪婪敛财的本性未变,这桩事还是发生了。 「长安府那边派人去了吗?」 「已经安排了两个几个身手不错的快马前往,照大人的吩咐,我特意嘱咐了他们,无论如何要保住那张金哥和守备之子的性命。只是此事咱们该如何处置? 毕竟涉及二奶奶,又是内宅之事。」 贾瑛沉默片刻。 王熙凤是王夫人的内侄女,王子腾虽已离京,但王家势力犹在,但若放任不管,两条人命便要被这贪婪妇人断送。 「先等长安府的消息传回,我自有计较。」 贾瑛正思忖,外间亲兵来报:「大人,经历司都事陈文秀携母周氏在外求见。」 「请至二堂。」 见到贾瑛进来,陈文秀立刻躬身长揖:「下官陈文秀,携母拜谢大人恩德。」 那周氏更是慌忙就要跪下,口中讷讷道:「民妇周氏,叩谢大人天恩。」 贾瑛快走两步,虚扶一下:「不必多礼。周孺人如今已有敕命在身,是朝廷命妇,更无须行此大礼。快快请坐。」 陈文秀扶母亲在椅子上坐下,再次对着贾瑛深深一礼:「大人,若非大人施以援手,家母恐仍在府中受那王氏磋磨,文秀此生亦难有出头之日。大人再造之恩,文秀与家母没齿难忘!」陈文秀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 周氏也忍不住用袖子拭泪,颤声道:「大人是青天大老爷。妾身从未想过能有今日。」 贾瑛命人上了茶,温声道:「文秀有才学,肯任事,本官提拔你,是为朝廷用人,非为一己之私。母凭子贵,古之常理。你养了个好儿子,这是他为你挣来的体面,亦是朝廷法度给予的尊严,今后当好生珍惜,安心受用便是。」 贾瑛看向陈文秀问道:「住处可安顿好了?」 「已托同僚赁了一处清净小院,谢大人关怀。」 「嗯,安顿下来便好。」 又略说了几句,陈文秀见贾瑛案头文书堆积,恐耽误正事,便携母告辞。 流民上工的第三日。青壮吃过朝食,按百人队集结。 贾琮骑着马,在队伍前来回走动:「今日继续填西城那段,各队按昨日分配的路段,不得拥挤!」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沿着规划好的路线向西城进发。 京城百姓已过了最初的新鲜与恐慌,沿街商铺大多正常开张,偶有几个探头观望的,低声议论几句「这些流民倒是老实」。 队伍中段,一个三角眼的汉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对身旁两人道:「主家吩咐了,今日必须闹起来。一会儿到工地,你们看我的眼色行事。」 这两人一个满脸横肉,一个眼神阴鸷,都默默点头。 随着各队陆续到达地方,西城附近的几处废弃水道入口已清理出来,堆积如山的土石砖块堆放在巷口空地。各队队长按名册领取工具,分发下去。 三角眼汉子所在的是第七队,队长是个三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名叫赵五,原是山东逃荒来的铁匠,因力气大,为人公道,被推选为队长。 赵五站在队前:「都听好了,今日咱们填巷尾那个大坑,土车二十辆,两人一组轮换推,其余人装土夯土。贾大人交代了,按车计工,干得多拿得多,都卖力些!」 队伍正要开工,那三角眼汉子忽然扯着嗓子喊起来:「队长!这不公平!」 赵五听到他喊,顿时一愣:「咋不公平?」 「你看这路!」三角眼汉子指着巷子里坑坑洼洼的路,「推这土车来回走,得多费多少力气,却跟人家填平地的,工钱一样算,这不是欺负人吗?」 他这一喊,队伍里顿时有人附和。满脸横肉那个也跟着嚷:「就是!咱们第七队分的地段最差,凭啥!」 赵五皱眉:「地段是抽签定的,大家公平抽签。」 「公平个屁!」三角眼汉子打断他,「谁知道抽签有没有做手脚?」 这话一出,队伍骚动起来,几个原本老实的流民也面露疑色。 赵五脸色沉下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谁料那三角眼汉子越说越激动:「官字两个口,咱们这些流民还不是任你们拿捏?兄弟姐妹们,不能这么任人欺负!咱们要换个地段,不然就不干了!」 「对!不干了!」 「换地段!」 第七队中有十来个被煽动起来,跟着嚷叫。其余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相邻的第六队丶第八队听到动静,都停下手里活计往这边看。 负责这一段监工的西城番役什长带着三个人快步赶来:「吵什么?赶紧干活!」 三角眼汉子见官差来了,不但不怕,反而声音更高:「官爷来得正好!你们评评理,这地段这么难干,每车的工钱却一样,是不是欺负我们流民?」 那什长正要呵斥,忽然巷口传来马蹄声。 贾芸带着四个亲兵骑马赶到。他早就得了贾瑛吩咐,这几日要特别留心工地动静,方才在巷口听见喧哗,便立刻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贾芸翻身下马,目光扫过人群。 赵五连忙上前行礼,将事情说了。三角眼汉子在一旁添油加醋,说得涕泪横流,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贾芸听完,看向三角眼汉子:「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小人王二,保定府逃荒来的。大人,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做主?」贾芸心中暗自冷笑。果真如三叔所说,有人想藉机生事。 第97章 淫庵藏祸 第97章淫庵藏祸 贾芸又看向那几个闹得最凶的:「你们呢?也都是保定府的?」 满脸横肉那个道:「小人是河间府的。」 「我是真定府的。」 「那就是了。」贾芸冷冷看向三角眼汉子,「你们三个,一个保定,一个河间,一个真定,倒是有缘,凑在一处闹事。」 王二心里一慌,强作镇定:「大人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是替大夥鸣不平!」 「鸣不平?」贾芸冷笑一声,忽然提高声音,「王二丶李虎丶孙七,你们三个,出列。」 三人互看一眼,犹豫着走出来。 贾芸对亲兵一挥手:「拿下!」 四个亲兵扑上去,三人刚要挣扎,便被按住,反剪双臂捆了个结实。 「大人!凭什么抓我们!」三角眼汉子王二嘶声喊道。 贾芸不理他,转向第七队其余人:「诸位,这三人的身份是伪造的。保定丶 河间丶真定三府逃荒来的流民,根本没有他们三个。他们是混进来的奸细,意图煽动闹事,破坏朝廷安置流民的大计!」 流民们顿时哗然。 赵五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说怎么从来没见过他们同乡!」 贾芸冷冷看向被捆成粽子的三人:「押回衙门,仔细审问!」 当日下午,贾瑛听完贾芸的禀报,点了点头:「审出什么了?」 「那三人嘴硬,只说是自己不满工段,不承认受人指使。不过吕镇抚使亲自审了一轮,那个叫王二的熬不住,招了。说是忠顺王府一个管事找的他们,每人先给五十两银子,事成后再给一百两。 贾瑛并不意外。 忠顺亲王这条老狗,果然忍不住伸爪子了。 「招供画押了?」 「画了。三人分开审的,口供对得上。」贾芸递上三份画押供词。 贾瑛接过来扫了一眼,放在案上:「供词收好。人关进大牢,严加看管。」 「不禀报皇上吗?」 「不急。这对一名亲王来说算不得什么,陛下也不会深究。更何况忠顺可是当今陛下的叔叔,而太上皇可还在呢。」 「忠顺亲王既然出手,就不会只这一招。让他继续动,动得越多,破绽越多,现在或许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但以后就说不准了。很可能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流民那边安抚好了?」 「安抚好了。西城那段水道,预计能提前两日填完。」 贾瑛点点头:「那就好。你去告诉贾琮丶贾蔷,让他们这段日子盯紧些,工地丶粥棚丶住处,所有环节都不能松懈。」 傍晚时分,吕方踏着暮色回了都指挥使衙门,脸色凝重。 「大人,水月庵那边有发现。」吕方压低声音,「照你的吩咐,一直派人盯着,果然有些不对劲。」 贾瑛放下手中的卷宗:「怎么个不对劲。」 「我派了兄弟轮班盯着,白天看不出什么异常,进出多是些香客女眷。但一到了夜里,便有马车从后巷悄悄驶入,车上下来的人,全是男客。」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距离远,又是夜里,看不清面容。但看衣饰气度,非富即贵。这些人进了后门,短则一个时辰,长则两三个时辰方出。昨夜盯到子时,有一人出来时步履跟跄,像是喝了酒,怀中还搂着个小尼姑送到门口。 贾瑛眼神一冷:「小尼姑?」 水月庵在原着里就不是清净地,秦锺与智能儿的私情便发生在此。 吕方点头:「确实是个年纪不大的尼姑,约莫十五六岁,举止轻浮。大人,这水月庵恐怕不简单。」 「不是恐怕,是肯定不简单。如今看来,这静虚恐怕还干着更龌龊的营生。」 吕方脸色一变:「大人的意思是,这水月庵表面是尼姑庵,实则是————」 「暗娼馆。」贾瑛吐出三个字,「专供那些达官贵人狎玩尼姑的淫窟。」 吕方倒吸一口凉气。京中勋贵府邸养戏子丶狎优伶的不少,但将主意打到尼姑庵的,却是闻所未闻的骇人听闻。 这若传出去,整个京城的清流言官都要炸锅。 「难道琏二奶奶也有参与?」 「不会。」贾瑛摇头,「王熙凤贪婪敛财不假,但她精得很。她再糊涂也不会糊涂到这个地步。」 「她只当静虚是个能帮她揽财的中间人,却不知这老尼姑背后做的是什么勾当。」贾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不管她知不知情,如今都麻烦了。 「大人的意思是?」 「王熙凤与静虚身上还有长安府那件事的牵扯,一旦水月庵事发,所有人都会认为王熙凤知情,甚至参与其中。届时,荣国府的名声就彻底完了。」贾瑛的声音低沉下去,「不止王熙凤,整个贾府的姑娘们,她们的清誉都会受到连累。 外人会说,贾府的媳妇与淫尼往来,贾府的姑娘们又能好到哪里去?」 吕方悚然一惊。这年头,女子的名声大过天。尤其是待字闺中的姑娘们,若被泼上这样的污水,这辈子就算毁了。 「那要不要提醒琏二奶奶,让她与静虚断了往来?」 「来不及了。往来这么多年,岂是说断就能撇清的?况且静虚这种人,你若突然与她断交,她反会起疑,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先一步将王熙凤拖下水。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楚,水月庵到底有多脏,背后牵扯了哪些人。」 「我这就安排人混进去。」 「还有,」贾瑛叫住正要离开的吕方,「长安府那边有消息传回吗?」 「暂时还没有。从京城到长安府,快马往返也要五六日,加上办事的时间,最快也得七八日才有回音。」 吕方离开后,贾瑛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水月庵,原着中只是一笔带过的地方,如今却可能成为掀翻整个贾府的祸根。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火药桶,引线已经点燃,随时可能炸开。 而更棘手的是,这引线还连着王熙凤,连着整个贾府内宅女眷的名声。这些姑娘们何其无辜,却要因为一个贪婪愚蠢的妇人,,而背上污名。 贾瑛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林黛玉的样子,贾府可以败落,但不能以这种耻辱的方式败落。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们,更不该成为牺牲品。 第98章 掀桌子,主仆生隙 第98章掀桌子,主仆生隙 三日后,吕方带着新消息回来了。 「混进去了。」吕方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我们找了两个长相顶好的小子,扮作来京投亲不遇的秀才,在馒头庵外徘徊两日,昨日傍晚,有个三十来岁的尼姑出来化缘,见他们衣衫单薄丶面露饥色,便邀请他们入庵用些斋饭丶歇歇脚。」 「里面什么情形?」 「明面上的地方,与寻常庵堂无异。但用过斋饭后,那尼姑便引他们到后厢房歇息。 后厢房分内外两进,外进是普通客房,内进却别有洞天。」 「内进有一道暗门,通向地下一层。地下布置得极为奢华,锦帐绣帷丶薰香暖炉,隔成七八个房间。那两个小子被分别引入不同房间,各有一个小尼姑伺候。都是些贪图富贵丶不愿清修的女子。」 「有没有查到那些常去的男客的身份?」 「查到了一些,其中有通政司参议周礼丶翰林院侍读学士孙远丶户部主事赵德昌丶国子监司业刘源————」 吕方一一报出名字,都是些五六品的官员,官职不高,但位置紧要。 「静虚的背后也查了,应该跟忠顺王府有关系。」吕方压低声音,「静虚每月都会往王府送一笔孝敬。」 贾瑛眼中寒光闪烁:「那么多官员,这可都是把柄啊。忠顺亲王这是想干什么。 ,7 吕方犹豫了一下,问道:「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直接抓人?」 贾瑛没有立刻回答,沉吟了起来。 这件事不能从官面解决,这里面涉及到后宅女眷的清誉。但也不能放着不处理,这馒头庵就是个定时炸弹,不能拖,必须一劳永逸。 贾瑛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既然涉及到黛玉她们,那就别怪他掀桌子了。 「京中大部分勋贵的家眷和官员,应该都去过水月庵吧。把咱们查到的事给他们府上都送一份,那些男客的府上同样如此。我就不信他们能坐得住。既然出现了这种事,谁都别想置身事外。」 吕方听完贾瑛的计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王熙凤刚料理完一日的家务,平儿在一旁伺候着茶水。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贾瑛也没让人通报,冷着脸直接掀帘子走了进来。 王熙凤眉头微蹙,抬头看到是贾瑛,连忙堆起笑脸起身相迎:「瑛兄弟怎么有空过来了?」 贾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卷,扔在桌上。 「二嫂子,自己看看吧。」 王熙凤见他冷着脸,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疑惑地拿起纸卷,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平儿虽站在身后,但角度恰好能看到纸上内容,她的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那里面详细记录了王熙凤与静虚合谋之事。 「这,这————」 「二嫂子,你这笔买卖做得好啊。」 王熙凤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三弟这话说的,我不过是看在静虚师太的面子上,帮张家递个话罢了。」 「递个话?」贾瑛打断她,「若是不出事还好,据我所知那张金哥是个刚烈的,万一要是因此闹出了人命。这是什么罪,二嫂子应该比我清楚。」 王熙凤却是觉得事情没有那么严重:「瑛兄弟是不是有些夸大了?哪就扯出人命来了? 」 贾瑛也不再解释,又取出第二份东西,轻轻推到她面前。 「再看看这个。」 王熙凤拿起翻开,平儿也忍不住微微侧目。当看到「尼姑庵实为淫窟」丶「庵中女尼供权贵狎玩」等字句时,王熙凤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急促起来。平儿更是差点惊呼出声。 「不,不可能!」王熙凤的声音发颤,这里面的事若是真的,她太清楚自己会是一个什么下场了。 贾瑛冷笑一声,自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平儿:「二嫂子,你与静虚往来多年,收了她多少孝敬?帮她办了多少事?平儿姑娘应当最清楚吧?」 平儿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静虚送来的各色金银器物,原来都沾着这般龄! 贾瑛继续说道:「水月庵的丑事一旦揭穿,外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荣国府的琏二奶奶与淫尼勾结,知情不报,甚至参与其中!」 「我没有!」王熙凤脸色煞白,「我从不知道这些龌龊勾当!平儿可以作证!」 「不知道?你以为一句不知道就能撇清?这些年你收的那些金银首饰丶绫罗绸缎,哪一件不是沾着肮脏?」 王熙凤腿一软,踉跄后退。 贾瑛的声音越发冰冷:「你可知此事一旦曝光,会是什么后果?不止是你,整个荣国府的女眷都要受牵连。外人会说,贾府的媳妇与淫尼往来,贾府的姑娘们又能清白到哪里去?到那时,黛玉丶迎春丶探春丶惜春的名声全都会被你拖下水,整个贾府,都会成为京城的笑柄!」 平儿听着,心中也涌起一阵恐惧。府里姑娘们的名声一旦毁了,她们也讨不了好。 王熙凤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浑身颤抖,再也撑不住平日里的精明强干。此刻的她,只是一个恐惧到极点的妇人。 她知道,到了那时,她只有死路一条。连累了整个贾府的姑娘,府里的人得把她千刀万剐。 「三弟,救我。」王熙凤爬上前,抓住贾瑛的衣摆,涕泪横流,「我真的不知道静虚做的那些事,求你,求你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救救我。」 贾瑛低头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现在知道怕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贾瑛看向平儿,「你素来是个明白人,难道也没劝过?」 平儿浑身一震,扑通跪倒在地:「三爷明鉴,奴婢劝过奶奶,说那张家的礼收不得,可————」她咬着唇,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王熙凤猛地回头瞪向平儿,但很快又被恐惧淹没。 贾瑛将一切看在眼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王熙凤不敢动,平儿也跪着不敢起。 「我让你们起来。」 贾瑛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耐。 二人这才颤巍巍地爬起来,王熙凤眼泪还挂在脸上,妆容已经花了一片,狼狈不堪。 平儿低着头不敢抬。 「长安府的事,我已经派了人过去,你最好祈祷没有惹出什么大麻烦。至于水月庵的事。」贾瑛顿了顿,「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你明天就会知道。」 「二嫂子,你是聪明人。但聪明要用对地方。从今往后,好好做你的二奶奶,管好内宅的事。外头的事,不该插手的别插手,不该拿的钱别拿。平儿。」 贾瑛看向平儿,声音稍微缓和了些:「你是个明白人,该知道怎么做。」 平儿浑身一震,看了眼王熙凤,深深低下头:「奴婢————遵命。」 目的达到,贾瑛也不再久留,转身离开。 看着贾瑛走远,王熙凤腿一软,又瘫坐了下去,久久没有动弹。平儿红着眼上前搀扶,却被王熙凤一把推开。 「滚!」王熙凤的声音嘶哑,「你现在有了新主子了!」 平儿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奶奶,奴婢不敢,奴婢也是为了奶奶好。 「为了我好?」王熙凤冷笑,笑声凄厉。 平儿只是哭,说不出话来。 第99章 水月庵没了 第99章水月庵没了 翌日清晨,一则消息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水月庵昨夜遭了匪,全寺上下一个都没逃出来!」 「烧得那叫一个惨啊!听说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尸首都没人样了。」 「作孽哟,这年头连尼姑庵都不太平!」 茶楼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有说是一夥流窜的悍匪所为,有说是庵里藏了什么宝贝引来祸事。 消息传入荣国府时,王熙凤刚起身,正坐在妆台前。 小丫鬟丰儿急匆匆从外头跑进来:「二奶奶!」 「慌什么?」王熙凤眉头一皱,从镜中瞪她一眼,「天塌下来了不成?慢慢说。」 丰儿咽了口唾沫:「水月庵昨夜遭了匪,全寺被一把火烧光了!静虚师父她们全没了!」 「啪嗒」一声,王熙凤手中的梳子掉在地上,断成两截。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唇瓣微微发颤。 平儿也吓了一跳,但随即强作镇定,对丰儿道:「你这丫头听风就是雨!外头那些闲话也能当真?还不去打听清楚再说!」 丰儿诺诺退下后,平儿弯腰捡起断梳,低声唤道:「奶奶?」 王熙凤猛地回过神,起身一把抓住平儿的手腕,指甲都陷进了平儿的肉里:「你听见了?全烧光了,一个人都没出来。」 「奶奶先别慌。」平儿忍着疼,轻声安抚,「许是传岔了也未可知。」 王熙凤松开手瘫坐下来,脸上一阵后怕:「你不懂!你不懂!」 贾瑛昨日才来警告过她,当天晚上水月庵就被一把火烧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王熙凤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平儿心里其实也想到了这层,但她哪敢多言,嘴上只能劝道:「奶奶怕是多心了。那水月庵在京郊,平日里就鱼龙混杂的,许是真遭了匪。」 王熙凤冷笑:「我多心?你别忘了缮国公府怎么没的?这位的手段,比咱们想的狠多了!」 平儿心头一紧,低声道:「奶奶慎言。」 外头忽然传来婆子的声音:「老太太那边传早饭了,请二奶奶过去伺候呢。」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整了整鬓发。 「把我那对赤金嵌红宝石的镯子收起来,锁进箱底最里层。从今日起,我不想再看见它。」 平儿应声去办,那对镯子,正是静虚代张家送来的谢礼。 荣庆堂里,贾母正在用饭。 见王熙凤进来,贾母抬眼看了看:「凤丫头今儿气色怎么看着不太好?可是夜里头没睡安稳?」 王熙凤强撑起笑脸:「劳老祖宗挂心,许是昨夜窗子没关严,着了些风。」 「年纪轻轻的也要注意身子。」贾母说着,话锋一转,「你们可听说了?那个水月庵,昨夜遭了大火,烧得片瓦不存。真是造孽。」 王夫人捻着佛珠,叹道:「阿弥陀佛。那静虚师父是个懂佛理的,怎么偏就遭了这劫数。凤丫头,我记得你与她也多有来往?」 王熙凤心头一跳:「前两年府里做法事,请过静虚师父来念经。后来她常送些自制的香饼过来,我瞧着老太太和太太们喜欢,也就收过几回。这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王熙凤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只是个点头之交。 贾母点点头:「也是她的劫数到了。」 「废物!一群废物!」 忠顺亲王将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跪在面前的管事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本王养你们何用?水月庵被人端了,你们竟然不知道是谁干的?」 「查!给本王彻查到底!」忠顺亲王来回踱步,脸色铁青,「水月庵一夜之间被烧,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这绝不是寻常盗匪所为!」 跪在地上的管事瑟瑟发抖:「王爷,小的已派人查过了。昨夜子时前后,有几伙人马先后摸进了水月庵。但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并不是一夥的,反而像是撞—— 上了。 「」 「撞上了?」忠顺亲王停下脚步。 「是。」管事咽了口唾沫,「第一伙人刚进去不久,第二伙人就到了,接着第三伙————几方在庵里碰了面,但都没动手火拼,反而默契地一起放火灭口。咱们的人去得晚,到的时候火势已经冲天,根本救不了。 忠顺亲王慢慢坐回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水月庵的秘密,知道的人并不多。那些常去寻欢的官员,为了自己的仕途和名声,绝不会主动暴露。静虚每月孝敬王府,更不可能自断财路。 那么消息是怎么泄露的? 「最近有谁在查水月庵吗?」忠顺亲王突然问道。 管事一怔:「这————小的不知。不过前几日确实有些生面孔在水月庵附近转悠。」 「生面孔?」忠顺亲王眯起眼睛,「贾瑛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五城兵马司那边一切如常,贾瑛这几日都在处理流民安置的事。」 忠顺亲王沉默良久。 水月庵是他暗中经营多年的财源之一,更是拉拢丶控制一些官员的把柄所在。如今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损失的不只是银子。 更关键的是,谁下的手? 好手段,好狠毒。 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后堂。 「昨夜子时前后,共有好几拨人接近水月庵。」吕方低声道,「我们的人按你的吩咐,只在远处监视,并未介入。那几拨人先后进入庵中,不到一刻钟火就起来了。」 贾瑛点点头:「不出所料。他们得知水月庵的实情,再加上水月庵的背后还是忠顺王府,他们怎么可能还坐得住。」 吕方笑道:「忠顺亲王估计气得不轻,这些人的动作太快了。这一烧,那些官员在他手里的把柄可就没用了,怕是有的心疼。说起来,那些官员还要感谢咱们。不过,顺天府对这事很重视,不知道会不会查出什么。」 「查不出来的。」贾瑛摇了摇头,「这里面涉及了那么多人,哪有那么容易。看着吧,用不了几天,这事就没人议论了。 7 事实也如贾瑛所料,顺天府很快就以流匪作案草草结案。 第100章 学堂争端 第100章学堂争端 晚间,贾瑛斜躺着,枕在秦可卿腿上想着事情。 长安府那边还没消息传过来,这都好几天了,怕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秦可卿伸手轻轻抚平了他的眉头:「可是衙门事务繁忙,累着了?」 贾瑛握住她的手,摇头笑道:「衙门里的事再忙也应付得来。倒是你,今日瞧着有心事。」 秦可卿被他看穿,垂眸不语。 「说吧。你既托身于我,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是府里有人给你气受了?还是贾蔷那边。」 「不是不是!」秦可卿连忙摇头,「蔷兄弟待我恭敬得很,府里下人也都很本分。是锺儿的事。」 「秦锺?」贾瑛记得这个少年,秦可卿的弟弟,正在贾府义学读书,「他怎么了?」 「义学里与同窗起了争执,被人推搡磕破了额头。」秦可卿说着眼圈便红了,「我去瞧他时,他支支吾吾不肯细说,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可我瞧着那伤口,分明是被什么硬物砸的。」 贾瑛皱眉:「可问了跟着的小厮?」 「问了,说是金荣。」秦可卿拭了拭眼角,「还说牵扯到了宝二叔身边的茗烟,还有什么香怜玉爱的,我也听不明白。」 「金荣?」贾瑛在记忆中搜寻此人,「可是璜大奶奶的侄儿?」 秦可卿点头:「正是。锺儿本就性子软,先前不过那金荣不过是言语挤兑,谁知这次竟动了手。」 贾瑛眸色沉了沉。贾家义学是贾家先祖设的,专供族中子弟及亲朋子侄读书。他虽未亲去瞧过,但也听闻过里头乌烟瘴气,贾代儒年迈,管束不力,学里拉帮结派丶欺压弱小之事屡见不鲜。 宝玉那样的身份尚且有人巴结奉承,秦锺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姓子弟,自然容易受欺。 「锺儿现在何处?」 「在宁府后头的小院里养着。」 贾瑛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此事你且宽心,我来处置。」 「我去看看秦锺。」贾瑛起身道,「你先歇着,我去问清楚。」 宁府后头的一处小院内,秦锺正趴在床上生闷气。 突然门外传来贾瑛的声音。 秦锺吓得一骨碌爬起来,见贾瑛推门进来,慌忙下床行礼。 贾瑛在椅子上坐下,打量着他,额头肿着,眼圈还有些红。 贾瑛看着局促不安的秦锺:「我听说你跟人起了争执。说说吧,今天学堂里怎么回事?」 秦锺怯懦道:「是金荣,他,他污言秽语,说我和香怜————」 「说什么?」 秦锺脸涨得通红,说不出口。 在贾瑛的目光注视下,秦锺终于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 原来今日学堂里,秦锺与香怜到后院里说悄悄话,被金荣撞见。金荣便大声嚷嚷,说他们「贴烧饼」「鬼鬼祟祟干见不得人的事」。秦锺气不过与他理论,金荣便动手推搡,两人扭打起来。 后来宝玉的小厮茗烟闻讯赶来,帮着秦锺一起打金荣,场面一片混乱。 「我真的没有。」秦锺说着眼泪掉下来,「我就是和香怜说说话,金荣他就污蔑人!」 贾瑛沉默片刻,问道:「那个香怜,是什么人?」 秦锺一怔:「是学里同窗。」 「只是同窗?」贾瑛盯着他。 秦锺低下头,耳根通红。 贾瑛明白了。少男少女或者说少男之间,情窦初开的那些事。金荣固然可恶,但秦锺自己也并非有多清白。 贾瑛站起身:「秦锺,你姐姐在宁国府处境微妙,你作为她的弟弟,行事更当谨慎,不能给她添麻烦,明白吗?」 秦锺跪在地上,低着头:「瑛三叔,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起来吧,别让我知道还有下次。」 翌日,贾瑛并未直接去衙门,而是先回了趟荣府。贾政正在书房里临帖,见贾瑛来寻,颇有些意外。 「瑛哥儿今日怎么得闲?」 贾瑛开门见山道:「二老爷,我听闻族学里近来不太平,可有此事?」 贾政放下笔,眉头微皱:「你听谁说的?可是宝玉又闯祸了?」 「倒不是宝玉。」贾瑛将秦锺受伤之事略说了一遍,「秦锺是东府亲戚,又是秦氏的弟弟,如今在咱们族学里被人欺辱至此,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贾家待客不周?」 「竟有这等事?代儒老先生怎未提起过?」 贾瑛的话,让贾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素来极重门风族规,族学乃贾家先祖为族中贫寒子弟所设,本是一桩功德,如今竟传出此等丑事,怎能不让他震怒? 「混帐!真是混帐!」贾政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跳。 贾瑛淡淡道:「二老爷息怒。代儒老先生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也是有的。只是学里风气败坏至此,要及早整顿才是。」 听到贾瑛想整顿族学,贾政略一沉吟,有些犹豫道:「只是代儒老先生是族中长辈,若直接问责,恐伤情面。」 贾瑛知他顾虑,便道:「二老爷思虑周全。不过如今贾家正处风口浪尖,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族学之事传出去,不仅损了家族体面,那些清流言官怕也要趁机弹劾贾家治家不严」。」 这话正戳中贾政心事。他想起前些日子贾蓉之事在朝中引起的波澜,不由得心头一紧。 「瑛哥儿提醒的是。」贾政决然道,「此事必须严办!你且去衙门办公,族学之事,我来处置。」 贾瑛点了点头:「有二老爷出面,自然妥当。」 送走贾瑛后,贾政立刻唤来下人。 「去族学,请代儒老先生过府一叙。」贾政吩咐道,「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前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贾代儒拄着拐杖来了。他年近七旬,须发皆白。 贾代儒在椅上坐下:「存周,不知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贾政命人上茶后,屏退左右,这才开口道:「老先生,今日请你来,是想问问族学近况。」 贾代儒闻言一愣:「族学一切如常,不知存周何以有此一问?」 贾政沉吟片刻方道:「听说昨日学堂里,秦家那孩子与人起了争执,额头都磕破了。我原是听底下人随口一提,但想着,若在咱们族学受了委屈,传出去总是不美。」 贾代儒闻言面色微变:「这事老朽确有疏忽。昨日老朽犯了头风,便提前回去了,竟不知学里出了这等事。那秦锺伤得可重?」 「倒无大碍。」贾政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只是老先生,我担忧的并非这一时一事。这些年来,族学里的风气,似乎愈发松散了。」 贾政说话时目光诚恳,并无指责之意,反而带着商量的口吻:「你是族中长辈,又是学里师长,有些话本不该我这个晚辈来说。但如今贾家的情形,老先生也是知道的。外头多少眼睛盯着咱们?前头珍哥儿丶蓉哥儿的事才过去多久?若是族学再传出什么不好听的,对咱们贾家总归不好。」 话未说尽,意思却已明了。 第101章 贾政施威 宝玉受训 第101章贾政施威宝玉受训 贾代儒听着贾政一番软中带硬的话,苍老的面皮不禁抖了抖。他如何听不出贾政话里的敲打之意?不过贾政说的也没错,贾家如今确实是多事之秋。 贾代儒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苦涩。自己坐镇族学多年,虽说不敢称鞠躬尽瘁,但也算尽心尽力。 奈何族中子弟,尤其是那些沾亲带故来附学的,多有顽劣不堪之辈。他一个老儒生,精力不济,如何镇得住那些背后各有靠山的少年? 「存周所言,老朽明白了。」贾代儒叹了口气,「确是老朽疏于管教,以致学风涣散,竟闹出殴斗之事,实在惭愧。那金荣老朽回去定当严加惩处。」 贾政见他如此说,心里也很是满意:「老先生言重了。晚辈并非责怪,只是忧心族学根本。你老德高望重,学识渊博,族学还需您来主持大局。只是,或许该立些更严明的规矩,再添一二得力助手,帮你分忧,整肃学风。」 贾代儒心中一动,听出贾政有意往学里安插人手,但也知这是大势所趋,自己无力阻拦,只得拱手道:「但凭存周安排。若能引入严师,整饬学风,老朽自然是求之不得。」 送走贾代儒后,贾政独坐书房,沉吟良久。 他唤来管家赖大,吩咐道:「去查查,族学里除了金荣,还有哪些人平日里不安分,拉帮结派丶滋事生非的,列个单子来。再,去请璜大奶奶过来一趟。」 赖大领命而去。 丶不多时,贾璜之妻金氏便忐忑不安地来了。她丈夫贾璜是玉字辈的没落旁支,平日靠着荣宁二府的接济过活,她在王熙凤跟前更是赔尽小心。如今突然被贾政唤来,心中早已七上八下。 贾政也没多绕弯子,直接问了金荣在学里的表现。金氏吓得脸都白了,他自然知道金荣在学堂的事,不过她以为那秦氏如今在府里是个没靠山的,便也没放在心上,却不想这事竟然闹到贾政亲自出面。 金氏连连告罪,说自己对侄儿管教不严,回去定好好教训,又赌咒发誓绝不敢再给府里添乱。 贾政淡淡道:「既如此,便让你侄儿这几日不必去学里了,在家好生反省。何时再去,听候发落。」 金氏哪敢有二话。 与此同时,宁府中,秦可卿正给秦锺额头换药。 「还疼吗?」她动作轻柔,眼中满是心疼。 「不疼了,姐姐,我错了。」 秦可卿看着弟弟稚嫩的脸,心中酸楚,轻轻摸了摸秦钟的头。 「锺儿,这里是贾家,不比我们自己家。姐姐处境不易,你需得懂事,好好读书,立身要正,别人才抓不到把柄。那些不清不楚的同窗,以后远着些,知道吗?」 秦锺用力点头:「我知道了,姐姐。我一定好好念书,再不惹事了。」 正说着,宝珠进来禀报:「奶奶,西府二老爷派人来传话,说已责令金荣在家闭门思过,族学不日将整肃规矩,请锺哥儿放心回去读书便是。」 秦可卿闻言,心中一定。自然这是明白是贾瑛过问后的结果。 却说贾政自送走了贾代儒,又打发金氏回去管教侄儿,胸中那股怒气却未全消。贾政坐在书房里,越想越觉得族学之事不可轻忽,更想到昨日打架的不仅有金荣,茗烟那小厮可是宝玉的人。 「来人!」。 小厮连忙进来听命。 「去把宝玉叫来。」贾政面色阴沉,「让他即刻过来,不得耽搁。」 那小厮见老爷脸色不善,不敢多问,急忙寻人去了。 此时宝玉正在屋里闷坐,袭人见他神色郁郁,便问道:「爷这是怎么了?」 宝玉叹了口气:「秦锺那样一个清净人儿,平白遭这等羞辱,我原想着帮他出口气,谁知闹成这样。如今他额头破了相,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袭人正要说话,外头小厮便来传话,说是老爷叫宝玉即刻过去。 宝玉心里「咯噔」一下,袭人也变了脸色,忙低声叮嘱:「二爷仔细些,老爷唤得急,怕是为了学堂里的事。你去了好生回话,千万莫要顶撞。」 宝玉连连点头,整了整衣衫,惴惴不安地往贾政书房去了。 一进门,便见贾政端坐在那,面色严肃。宝玉连忙上前行礼:「儿子给父亲请安。」 贾政并不叫他起身,只冷冷盯着他看了半晌,直看得宝玉背上渗出冷汗来。 「昨日学堂里打架,你的小厮茗烟也参与了,可有此事?」 宝玉硬着头皮回道:「回父亲,茗烟他是见秦钟被人欺负,一时气不过才动的手。」 「好一个气不过!」贾政猛地一拍桌子,「他是你的小厮,行事便代表你的意思!你纵容下人在学堂里斗殴,还有脸替他辩解?」 宝玉吓得一哆嗦,却还是忍不住道:「父亲,那金荣实在欺人太甚,秦锺与他素无冤雠,他却污言秽语毁人清誉,还动手打人。茗烟虽是下人,可见义勇为,也不能算全错。」 「放肆!」贾政见他还敢反驳,勃然大怒,「你还有理了?那秦锺与什么香怜玉爱的在后院鬼鬼祟祟,难道就是清白的了?学堂是读书明理的地方,不是你们嬉戏玩闹,滋生龌龊的场所!」 宝玉被骂得脸色煞白,却仍倔强地跪直了身子:「秦锺与香怜不过是说几句私话,何来龌龊?金荣那话,实在不堪入耳,任谁听了都要生气。」 「你还敢顶嘴!」贾政气得浑身发抖,左右环顾,抄起案上戒尺便朝宝玉走去,「我今日非得好好教训你这个不肖子不可!整日里不在学业上下功夫,专在这些歪门邪道上用心,如今还敢纵奴行凶,顶撞尊长!」 戒尺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下。 「老爷息怒!」 一声急呼从门外传来,只见王夫人急匆匆闯了进来,一把拦住贾政高举的手。 「你这是做什么?宝玉身子弱,哪经得起这般打?」王夫人说着,眼圈已经红了。 贾政见夫人拦阻,更是气恼:「就是你平日惯着他,才让他如此无法无天!今日我非教训他不可!」 「教训也不在这一时!」王夫人死死拦着,转头对宝玉喝道,「还不快给你父亲认错!」 宝玉跪在地上,见母亲与父亲争执,终于低下头:「儿子知错了,请父亲责罚。」 贾政举着戒尺的手微微颤抖,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又看看泪眼婆娑的夫人,终究长叹一声,将戒尺重重扔在地上。 「罢了!罢了!」贾政颓然坐回椅中,「你既知错,便回去闭门思过,十日之内不得出院门半步。还有,茗烟那奴才,纵主行凶,不能轻饶,打二十板子!」 宝玉闻言大惊:「父亲。 7 贾政厉声打断:「再多说一句,便再加十日!」 王夫人连忙使眼色,让宝玉别再说话。宝玉只得将求情的话咽了回去,重重磕了个头,黯然退下。 第102章 长安府兵变 第102章长安府兵变 出了书房,宝玉只觉得脚步虚浮,心中五味杂陈。 袭人因为担心贾宝玉,早已候在院外,见他出来状态不好,忙走上前扶住:「爷,没事吧?」 宝玉摇摇头,苦笑道:「我没事,只是连累了茗烟。」 主仆二人往回走,没走多远,却见一个小丫鬟前面探头探脑地张望。 袭人认出是贾母房里的琥珀:「琥珀姐姐,可是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琥珀上前行礼,低声道:「宝二爷,老太太听说你被老爷叫去训话,放心不下,让奴婢来瞧瞧。老太太说了,让你出来后先去她那儿一趟。」 宝玉见贾母最疼爱的还是自己,心中一暖,点了点头,随着琥珀往贾母院中去。 见宝玉进来,贾母招手让他到跟前,仔细端详他的脸色。 「你父亲又训你了?可打你了?」 宝玉先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将事情经过简略说了。 贾母叹了口气:「你父亲性子是急了些,但他管教你也是一片苦心。学堂里打架,终归不是体面事。那秦锺虽说可怜,可你也该想想自己的身份,岂能让自己的贴身小厮参与斗殴?那代表的可是你的脸面。」 宝玉垂首认错:「孙儿知错了。」 贾母抚摸着他的头,语重心长:「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学着稳重些。咱们这样的人家,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行差踏错一步,便是给人递话柄。你瑛三哥如今在朝中为官,处处小心谨慎,你也该学着些。」 「你瑛三哥今日与你父亲提了整顿学风的事,你父亲也是赞同的。依我看,这学堂是该好好整饬一番了,免得再出这等丑事。」 贾宝玉听说这里面还有贾瑛的事,略有不快,猜测定然是贾瑛同贾政说的这事,不然以前哪见贾政问过学堂的情况。 来自长安府的信是在午时到达京城的。 吕方得了消息,不敢耽搁,立刻找到贾瑛禀报。 「怎么说?长安府那边可是出岔子了?」 「人倒是救下了。咱们的人到得及时,张金哥和那守备之子杨昭都安然无恙。」 贾瑛眉头微展:「这不是好事么?」 「可后续却是出了大事。」吕方苦笑道,「长安守备杨彪见自己儿子差点死了,勃然大怒,哪能轻易咽下这口气。那张金哥之父张员外原是巴结上了长安知府,这才要悔婚另嫁。杨彪一气之下,带着三百亲兵,直接把长安府衙给围了!」 贾瑛闻言也是被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什么?」 「现在消息还没传到京城,但最迟明日,通政司必能收到急报。」吕方语速很快,「咱们的人日夜兼程赶回来报信,说杨彪围了府衙后,知府吓得闭门不出,已派人快马找长安节度使求援。」 贾瑛在堂内踱步,脑中飞速运转。 这局面已超出了他的预想。他原以为救下两条人命,再敲打王熙凤一番,此事便可了结。 可万没想到,那守备杨彪竟如此刚烈,直接兵围府衙。 这是地方军事将领武装对抗行政官府,放在哪朝哪代都是重罪。即便杨彪占着理,这般行事也属僭越。 更何况,此事追根溯源,是王熙凤收钱插手地方诉讼引发的。 吕方也是一脸担忧:「此事定然是瞒不住的,忠顺亲王怕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若是闹大了,定会牵扯到大人你。」 贾瑛踱步几圈,骤然停住:「备马,我要进宫。」 吕方一惊:「此时进宫?」 「此时不主动请罪,等忠顺亲王把弹劾的摺子递到御前,就晚了。杨彪兵围府衙,这是地方将领武装对抗官府,往重了说可以定成谋反。此事源头是王熙凤收钱干预地方诉讼,若被有心人串联,说贾家勾结边将威胁地方,你我百口莫辩。」 贾瑛苦笑道:「贾家女眷收钱插手长安府事务,长安守备因此兵围府衙。而我是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手握京城兵权。王子腾是九省统制,节制北地军务。这三条连在一起,够忠顺亲王做一篇文章了。」 贾瑛走到案前,铺纸研墨:「你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信给王子腾,把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他。」 「是!」 贾瑛提笔疾书,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写完封好,交给吕方。 见吕方满脸担忧。 「放心,圣上不是昏聩之君。」贾瑛拍了拍吕方肩膀,「但该做的准备,一件不能少。」 未时三刻,贾瑛跪在御书房冰凉的金砖地上。 承泰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和田玉镇纸,脸色看不出喜怒。戴权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所以,你早就知道王熙凤收钱干预长安府婚事?」皇帝的声音平静,却让御书房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是。」贾瑛叩首,「臣前些时日才查实此事,已严令王熙凤不得再涉外事,并即刻派人前往长安府,原是想救下那对苦命鸳鸯,再敲打张家与长安知府。」 「只是没想到杨彪如此刚烈,直接兵围府衙。」承泰帝接过话头,手中的镇纸轻轻叩在案上,「贾瑛,你好大的胆子。」 贾瑛伏地:「臣知罪。」 「知罪?」皇帝忽然冷笑,「你知什么罪?是知情不报,还是纵容亲眷干预地方政务?」 「皆有。臣不敢巧言令色。」贾瑛低着头,「臣确有私心。王熙凤若事发,整个荣国府女眷名声扫地,还有几个堂姐妹,都将受牵连。故臣想暗中处置,将影响压到最小。此乃臣顾念私情,有负圣恩。」 御书房陷入沉默。 良久,承泰帝道:「起来说话。」 贾瑛起身,垂手而立。 「杨彪兵围府衙,长安节度使云光是什么反应?」皇帝问到了关键。 「臣的人送出信时,长安知府刚去求援,臣也不知具体。」贾瑛顿了顿,「不过,云光与王家有旧,王熙凤那封信,就是写给他的。 ,7 承泰帝眼中寒光一闪:「好啊,一个两个的,手都伸得够长。地方将领,封疆大吏,京城勋贵,勾结在一起,把朝廷法度当儿戏!」 「砰」的一声,镇纸重重砸在御案上。 戴权吓得一哆嗦。 第103章 卸职思过 第103章卸职思过 承泰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缓缓站起身,走到贾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年轻的臣子。 「贾瑛,你可知长安守备兵围府衙是何等重罪?」皇帝的声音冰冷,「杨彪若只是为自己儿子讨公道,大可上奏弹劾长安知府。可他却选择了最不该选的路,以兵逼府。」 「臣明白,此乃大忌。」 「大忌?」承泰帝冷笑,「这不仅是杨彪的大忌,也是你贾家的大忌。王熙凤收钱写信给云光,云光施压守备,守备之子险死,守备一怒之下兵围府衙,这一串下来,朝中会怎么说?他们会说,贾王两家勾结边将,威压地方,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王子腾节制北地九省军务,其侄女能随意插手地方,其旧部云光唯王家马首是瞻,这是要将长安府变成王家的私地么?」 承泰帝每说一句,贾瑛的心便沉一分。 这些他都想过,但从皇帝口中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戴权。」皇帝忽然转身。 「奴婢在。」 「去把狄戎叫来。」 狄戎来得匆忙,进殿后立刻跪倒:「臣狄戎叩见陛下。」 「狄戎,长安府的事,你可知道?」承泰帝开门见山。 狄戎额头见汗:「臣,臣刚得到消息,正欲进宫禀报。」 「刚得到消息?」承泰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锦衣卫的探子,还不如贾瑛的兵马司消息灵通?」 「臣失职!」狄戎伏地不敢抬头。 贾瑛同样将头紧紧贴地,冷汗都下来了,承泰帝这是在敲打他了。 承泰帝盯着狄戎看了半晌,才缓缓道:「罢了,起来吧。长安守备杨彪兵围府衙,此事交给你去办。」 「你即刻带人,八百里加急赶往长安府。将涉案之人,全都给朕带回京城。」 「臣这就带人出发。」狄戎叩首之后匆匆退下。 狄戎走后,就只剩贾瑛跪在地上,低着头等承泰帝发落。 承泰帝又看向贾瑛:「你,滚回府中闭门思过。五城兵马司的事务暂交副手代管,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荣国府半步。」 贾瑛闻言心头一松:「臣领旨谢恩。」 「滚吧。」 贾瑛退出御书房时,后背已经湿透。 贾瑛出宫后,第一时间赶回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召来众属官。 「圣上有旨,令我闭门思过。」贾瑛开门见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继续道,「我离衙期间,所有事务由吕方暂代总责。」 吕方出列抱拳:「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 贾瑛环视众人:「地下填充工作,贾芸丶贾蔷丶贾琮,你们三人盯紧进度,不可懈怠。若有任何变故,立即报吕方决断。铁牛,夜禁要加强,尤其这几日,京中恐有波澜。」 众人齐声应诺,脸上皆有忧色。 「大人。」吕方低声道,「长安府之事怎么说?」 「圣上已有安排,派了锦衣卫去处置。」贾瑛摆摆手,「你们做好分内事,便是帮我最大的忙。」 交代完毕,贾瑛便径直回荣国府,府内依旧是一派祥和景象。 「三爷回来了?」守门的婆子笑着行礼。 贾瑛点点头,径直往自己院子走去。 刚进院门,秋纹就迎了上来:「爷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可用过饭了?」 「不用忙。」贾瑛摆摆手,「我先换身衣服。」 贾瑛换了身常服,秋纹和碧痕伺候着,见他面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待收拾停当,贾瑛便往荣庆堂去。 堂内果然热闹,王熙凤正喝着茶讲着笑话,黛玉丶宝钗丶三春姐妹围坐着,脸上都带着笑意。 王熙凤见贾瑛进来,止住了笑声,目光有些闪躲,经过水月庵一事,她如今对贾瑛有些惧怕。 贾母笑道:「瑛哥儿回来了,今日怎这么早,可是不忙了?」 贾瑛沉默片刻,看向王熙凤:「长安府出事了。」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贾瑛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那张金哥和守备之子杨昭险些双双身死,如今长安守备杨彪,带兵围了长安府衙。」 「哐当」一声,王熙凤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 「什丶什么?」王熙凤猛地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贾母坐直了身子:「瑛哥儿,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守备丶府衙的。」 「二嫂子收了长安张家三千两银子,写信给长安节度使云光,逼守备退婚,此事圣上已经知道了。」 瞬间满堂死寂,王夫人的脸唰地白了。黛玉丶宝钗等人面面相觑,虽不完全明白,但也知道出了大事。宝玉想开口,被袭人悄悄扯了扯袖子。 贾母颤抖着手,指着王熙凤:「凤丫头,你真做了这等事?」 王熙凤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平儿忙上前搀扶。 「老祖宗,我只是写了封信。」王熙凤听到圣上已经知道,吓得有些语无伦次,「那张员外求到静虚那儿,静虚又求到我这里,我想着不过是写封信。」 「不过是一封信?」贾瑛声音冷了下来,「你那封信逼得张家小姐和守备之子要自尽殉情,幸好我的人及时赶到将他们救了下来。如今守备兵围府衙,这是地方将领对抗官府,按律可以定成谋反!圣上已派锦衣卫前往长安府拿人,所有涉案的一个也跑不了。」 王熙凤听完,脸色已经是惨白如纸。 贾母闭上眼睛,半晌才睁开,眼中尽是疲惫:「瑛哥儿,圣上如何说?」 「我已向圣上请罪。圣上命我闭门思过,暂卸五城兵马司职务。」 这话一出,连邢夫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贾瑛如今是贾家最得势的人,连他都被罚,可见圣怒之盛,事情之严重。 「那我呢?」王熙凤抓住平儿的手,让自己没有倒下,「圣上说要如何处置我?」 贾瑛看着她,缓缓摇头:「圣旨未下,我也不知。但你心里要有准备。」 贾瑛这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连贾瑛都被罚了,王熙凤这个主谋怎么可能跑得掉。 王熙凤松开平儿,跟跄后退两步:「准备?我有什么好准备的?我王熙凤为这个家操持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不过是一时糊涂,就要————」 第104章 风波动朝堂 第104章风波动朝堂 「糊涂?」贾母猛地拍了下桌子,「你这是糊涂吗?你这是目无王法!」 王夫人这时终于反应过来,急道:「老太太,凤丫头也是一时糊涂,咱们想想办法,总不能丶总不能真让她下狱,那地方只要进去了可就完了。」 「想什么办法?」贾母厉声道,「连瑛哥儿这圣眷正隆的都被牵连吃了瓜落。如今圣旨都要下了,还能有什么办法?你们王家教的好女儿!」 这话连王夫人也骂了进去。王夫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说不出话来。 薛姨妈忙打圆场:「老太太息怒,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得想想怎么周全。」 「周全?怎么周全?」贾母长叹一声,「瑛哥儿,你实话告诉祖母,圣上可曾透露半点口风?」 贾瑛沉默片刻,低声道:「此事涉及地方兵变,怕是————难了。」 「难了」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王熙凤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平儿跪在一旁陪她掉泪,却不知该说什么。 黛玉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想起王熙凤平日里的精明强于,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日。随后看向贾瑛,眼中透着担忧,不知此事会不会影响他的前程。 宝钗轻轻握了握黛玉的手,摇了摇头。 贾瑛感受到黛玉的目光,看着她担心的样子,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宝玉想上前安慰王熙凤,却被贾母喝止:「宝玉,回你屋里去,这里没你的事。」 「老祖宗。」 「回去!」 宝玉不敢违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袭人跟在他身后,心中也是波涛汹涌。 想起王熙凤平日待下人虽然严苛,但赏罚分明,从未亏待过谁,如今竟落得这般田地。 夜色渐深,荣庆堂的灯火亮了一夜。 贾政丶贾赦也被叫来,听闻此事后,贾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熙凤半晌说不出话。 翌日,朝会依例开始,各部依次奏事。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着不寻常,不少朝臣暗中交换眼神,心中各有盘算。 约莫半个时辰后,通政司右参议出列,手捧奏本,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臣有本奏。昨夜通政司收到长安府加急奏报:长安守备杨彪,率亲兵三百,围困长安府衙,以兵逼府。」 「轰!」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兵围府衙?这可是谋逆之罪!」 「杨彪疯了吗?」 「长安府究竟出了什么事?」 承泰帝抬了抬手,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通政司参议继续道:「据奏报称,此事起因系一桩婚约纠纷。长安富商张员外之女张金哥,原许配守备之子杨昭。后张员外攀附知府,意欲悔婚另嫁。守备之子杨昭与张金哥情投意合,闻讯后相约殉情,幸被义士所救,未酿惨剧。然守备杨彪得知原委后,怒不可遏,遂有兵围府衙之举。」 忠顺亲王适时出列:「陛下,杨彪身为地方守备,纵有万般委屈,亦不该以兵逼府。此例一开,各地武将效仿,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更有一事,臣不得不奏。据臣所知,这张家悔婚另嫁之事,背后竟有京城勋贵插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京城勋贵?」 「谁家如此大胆?」 承泰帝缓缓开口:「皇叔所言,是哪家勋贵?」 「臣已查实,张家为攀附知府悔婚,曾通过水月庵尼姑静虚,向荣国府贾家二奶奶王熙凤行贿三千两。王熙凤收钱后,亲笔致信长安节度使云光,施压守备杨彪退婚。」 忠顺亲王直接将原委道出,本来他还想将水月庵被烧之事栽到贾府身上,说他们杀人灭口的。但后来仔细想了想,这里面牵扯的人太多,万一再查到自己身上,得不偿失,也就放弃了。不过单单插手地方这件事,也已经够贾王两家喝一壶的了。 承泰帝看向忠顺,心知他是早有准备,否则短短时间内怎么可能查那么清楚。 随着忠顺亲王道出缘由,立马便有御史出班。 「臣参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贾瑛!其嫂王熙凤收受地方豪绅贿赂,勾结将领干预地方政务,致使长安守备杨彪悍然兵围府衙,形同谋逆!」 「王子腾节制九省军务,其侄女一纸书信便敢威压地方守备,贾王两家在军中的势力已尾大不掉,陛下不可不防啊!臣建议彻查贾王两家!」 文官队列中,几位御史互相对视,齐齐出列附议。 「臣附议!地方兵变,此乃动摇国本之大事,必须严查!」 「贾瑛年少掌权,本就引人非议,如今又出此事,可见德行有亏,不堪大任!」 「请陛下下旨,将贾瑛革职查办!」 一时间,弹劾之声此起彼伏。 承泰帝听着,目光扫过那些慷慨激昂的面孔。 待无人再言,他才缓缓道:「长安府之事,朕昨日已知。锦衣卫指挥使狄戎已奉旨前往处置,涉案人等,不日将押解回京。」 这话让殿内安静了一瞬。 皇帝早就知道了?而且已经派人去了? 「贾瑛昨日已进宫请罪。」承泰帝淡淡道,「朕已命他闭门思过,暂卸五城兵马司之职。」 忠顺亲王提高了声音,再次出声:「陛下,此等大罪,岂是闭门思过便能了结?贾瑛手握京城兵权,若心怀不轨,闭门期间仍可遥控指挥,危害更甚!」 承泰帝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忠顺皇叔是觉得,朕的处置太轻了?」 忠顺亲王心头一凛,忙躬身道:「臣不敢。只是此事关乎国本,不得不慎。」 承泰帝缓缓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瞰群臣,「等狄戎将人带回,三司会审,查清事实,再行定夺。至于贾瑛,他若有罪,自有国法惩处。但若有人想藉此兴风作浪,罗织罪名,朕也不会姑息。」 承泰帝此话一出,几位刚才跳得最欢的御史,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退朝!」 随着戴权高声宣布散朝,百官躬身相送,待皇帝离开后,才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其中不少人凑到忠顺亲王身边,低声议论着。 「王爷,陛下这态度。」有人担忧道。 忠顺冷哼一声:「放心吧,这次的事情涉及地方兵变,陛下定不会容忍,如今不过是给贾家留些体面。 ,见他说得笃定,众人也渐渐放下心来。 第105章 求助无门 第105章求助无门 「糊涂!真是糊涂透顶!」贾赦在屋里走来走去,脸色铁青。 邢夫人在一旁劝道:「老爷,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凤丫头再不好,也是咱们荣国府的媳妇。她要是真下了狱,咱们阖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脸面?」贾赦冷笑道,「她伸手拿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阖府的脸面?」 说到这儿,贾赦越发恼怒。他虽是袭爵的长子,可这些年在朝中不过挂个虚衔,荣府真正能撑起门楣的只有贾瑛。如今连贾瑛都吃了瓜落,他这心里又急又怕,万一圣上迁怒,他这爵位还能不能保住? 正心烦意乱间,贾琏急匆匆闯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父亲!父亲可听说了?」贾琏声音都在抖,「今早朝堂上弹劾贾府的声音不少,忠顺亲王亲自出面指证,说凤姐儿收钱写信,才逼得杨彪兵围府衙!」 贾赦盯着贾琏,脸色难看:「你现在知道急了?平日里怎么不管管你那媳妇?」 贾琏苦笑一声:「父亲,凤姐儿什么性子你不是不知道,我哪里管得住她?如今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儿子想去几位世交府上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帮忙说和说和。」 贾赦闻言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对对!你快去问问!还有王子腾虽然不在京中,但他那些旧部故交,总该卖些面子。快去!多带些银子!该打点的别吝啬!」 贾琏应了声,转身就走。 贾琏这一去就是大半日。 他先去了理国公府,门房倒是客气地请进去了,可见到柳芳时,对方却是一脸冷淡。 「贤侄来得不巧。」柳芳眼皮都没抬,「我这正要出门。府上那事,我也听说了,实在是不好插手。」 贾琏忙道:「世叔,只求你能在朝中帮忙说句话。」 「说话?」柳芳似笑非笑,「说什么话?说你家那位二奶奶不该收钱插手地方?这话还用我说吗?况且,你家那位三爷可是把满京城的勋贵都得罪透了。如今你们府上出事,多少人等着看笑话,谁会伸手?」 贾琏脸色一白:「世叔,我三弟也是为了朝廷。」 「为了朝廷?」柳芳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贾琏一眼:「贤侄,回去吧。这事,没人会帮你们。」 贾琏还想说什么,柳芳已经摆摆手,转身走了。 从理国公府出来,贾琏又去了修国公府。这次连门都没进去,门房直接说:「侯爷说了,身子不适,不见客。」 「那我改日再来。」 「改日也不必了。」门房面无表情,「侯爷说了,这段日子都不见客。」 贾琏站在修国公府门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竟是连门都进不去。 贾琏咬咬牙,又去了齐国公府。 这次倒是进去了,可陈瑞文一见他,脸色就沉了下来。 「贾琏,你还敢来?」陈瑞文拍案而起,「你家那个贾瑛,害得我夫人被革去诰命,当众掌嘴!这笔帐我还没跟你们算呢!」 贾琏忙躬身:「陈世叔息怒。」 陈瑞文满脸冷笑:「息怒?你那个好兄弟,仗着圣上宠信,专跟我们这些老牌勋贵作对。如今你们府上出事,真是报应!我倒要看看,这次谁能救你们!」 「世叔,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可凤姐儿她————」 「她活该!」陈瑞文打断他,「一个妇道人家,竟然敢插手地方。我告诉你贾琏,我夫人的事还没完。」 贾琏脸色惨白,知道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只得告辞。 走出齐国公府时,贾琏面色悲苦。往日那些称兄道弟的世交,如今一个个避之不及,更有甚者落井下石。 他又去了几家与王子腾有旧的官员府邸,得到的回覆大同小异。有的推说不在家,有的让他在偏厅等了两个时辰,最后出来说了一句爱莫能助。 最让贾琏心寒的是拜访一位兵部侍郎,那侍郎往年得了王子腾不少提携,如今却只说了句:「琏二爷请回吧。如今朝中风向不对,谁也不敢沾你们贾家的事。」 「可是————」 「琏二爷,听我一句劝,别再四处走动了,免得惹来更多是非。」 贾琏浑浑噩噩地往回走,路过忠顺王府那条街时,远远看见王府门前车马如龙,不少官员进出。他认得其中几个,都是往日里与贾家有些来往的,此刻却像没看见他一般,匆匆进了王府。 这就是权势。贾家风光时,多少人上赶着巴结。如今贾瑛得罪了勋贵集团,又出了这样的事,所有人都急着划清界限。 回到荣国府时,贾链已是脸色灰败。 贾赦见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道:「如何?」 贾琏摇摇头:「没人敢帮我们。修国公府连门都没让进。齐国公府的陈将军,他说要第一个上摺子严惩凤姐儿。」 贾赦坐在凳子上,半晌说不出话。 邢夫人正好出来,见状也明白了:「这可怎么是好,往日那些世交,怎么都如此无情。」 「世交?」贾琏惨笑一声,「这世上哪有什么世交?只有利益罢了。如今咱们府上出了事,瑛哥儿又得罪了那么多人,谁还愿意沾这浑水?」 贾赦突然暴起,一脚踹翻了凳子:「都是那个孽障!要不是他得罪了满朝勋贵,何至于此!现在好了,他倒是得了圣宠,可把满京城的勋贵都得罪透了!如今咱们府上出事,一个肯帮忙的都没有!」 圣旨是在午后到的。 消息早已传遍两府,荣庆堂里乌压压站满了人。 贾母面色阴沉,王夫人扶着她,手却在微微发抖。黛玉丶三春等小辈都被打发回去了。 贾琏站在角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下头,紧紧攥着拳。 承泰帝终究还是给了贾家几分体面,没有顺天府的衙役上门拿人,只有戴权领着四名内侍,静悄悄地进了荣庆堂。 「荣国府贾王氏接旨。」 王熙凤从昨日起就跪在堂中,此刻抬起头,脸上已没了血色。 戴权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荣国府贾琏之妻王氏,收受贿赂,私通书信,干预地方政务,致长安守备兵围府衙,动摇国本。着即收押待审,不得有误。钦此。」 第106章 凤姐获罪求援未果 第106章凤姐获罪求援未果 戴权念完圣旨,荣庆堂里一片死寂。 王熙凤呆呆地跪在那里,像是没听懂。直到戴权合上圣旨,又说了一遍「贾王氏接旨」,她才猛地回过神。 「不丶不!」王熙凤嘴唇哆嗦着,「我不接,我是冤枉的!」 「凤丫头!」贾母厉喝一声,「接旨!」 王熙凤看向贾母,又看向王夫人:「冤枉,我冤枉啊。那张家的银子,我一分没动,都收在匣子里。那封信,我也只是让云老爷劝劝守备,我没让他逼人啊!」 戴权面无表情:「链二奶奶,跟咱家走一趟吧。陛下仁慈,不会让你下顺天府大牢,暂押宗人府女监。」 这已是天大的恩典。宗人府女监关的多是犯事的宗室女眷,条件比顺天府大牢好上太多。 王熙凤缓缓起身,腿一软险些摔倒。平儿忙扶住她,眼泪已是止不住的落下:「奶奶!」 王熙凤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堂外。 贾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外,一身青衫,面色平静。 「瑛兄弟!」王熙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抓住贾瑛的衣摆,「瑛兄弟,你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在往日我替你说话的份上,你在圣上面前说得上话,你救救我!」 她哭得涕泪横流,再没了往日泼辣精明的模样:「那三千两银子,我一分没花,我都还回去!你帮我在圣上面前说说情,就说我是妇道人家不懂事,被人蒙骗了。」 贾瑛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王熙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王熙凤那双丹凤眼里此刻全是惊恐和哀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衣料里。 贾瑛沉默片刻,缓缓蹲下身:「二嫂子。圣旨已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如今自身难保,如何救你?」 王熙凤僵在那里。 贾瑛见状叹了口气,站起身,转向戴权:「戴公公,二嫂子毕竟是女眷。能否请公公行个方便,平日里莫要苛待。」 戴权心里清楚,贾瑛虽在闭门思过,但圣眷未衰,这个面子得给。 「贾大人放心。」戴权颔首,「咱家会交代下去。」 「多谢。」 王熙凤还想说什么,贾瑛已退开一步。 王熙凤心知事已至此,再挣扎也是无济于事,转头看向贾母,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孙媳不孝,让老祖宗受惊了。」 贾母老泪纵横,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夫人忍不住道:「凤丫头,凤丫头你别怕,王家不会不管你的。」 「够了!」贾母厉声打断,「还嫌不够丢人吗?」 戴权轻咳一声:「琏二奶奶,请吧。」 王熙凤最后看了一眼荣庆堂。贾母垂泪,王夫人悲痛,邢夫人垂眸。贾琏站在人群边缘,目光闪躲不敢看她。 王熙凤忽然觉得,这些年在贾府的风光,都成了笑话。 平儿将一个小包裹递给她,哽咽道:「奶奶,奴婢等您回来。」 王熙凤接过包裹,转身跟着戴权走了。 人走了,堂内却无人动弹。 良久,贾母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都散了吧。」 贾琏走到贾瑛身边,低声道:「三弟,真的一点法子都没了?」 贾瑛看着他:「琏二哥觉得呢?」 贾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救?怎么救?拿什么救? 王熙凤这些年做的事他也知道了一些,放印子钱丶包揽诉讼丶收受贿赂,一桩桩一件件,平日掩在荣国府的权势之下无人过问,如今被掀开,哪一条都够要命。 「她毕竟是你嫂子。」贾琏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 贾瑛淡淡道:「正因如此,我才请戴公公关照。琏二哥,此事涉及地方兵变,已不是家事。圣上让我闭门思过,已是从轻发落。若我再插手,便是抗旨。」 贾瑛说完便走,留下贾链一人呆立在那。 出了荣庆堂,就见贾政迎了上来,低声道:「瑛哥儿,你真不管了?」 贾瑛反问道:「二叔觉得该管?」 贾政被噎了一下,他素来重名声丶畏王法,王熙凤所作所为,在他看来简直骇人听闻。可到底是自家侄媳———— 贾政叹道:「终究是一家人。」 「此次长安之事,忠顺亲王已经藉此机会咬住了贾家。若我们此刻再为二嫂子奔走,落在旁人眼里便是结党营私丶对抗朝廷。到时,丢的就不止是二嫂子一人了。」 贾政悚然一惊。 「我之前已经给王统制去了信,那云光作为他的旧部,王家只会比我们更急。二嫂子具体如何,就要看王统制怎么做了,咱们如今能做的只有等了。」贾瑛语气平静,「二叔最近也少出门,安心在府中修身养性便是。」 说完,没等贾政再次开口,贾瑛直接拱手告退,径自往自己院子去了,只留贾政愣在原地。 王熙凤被带走后,荣国府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 黛玉在小院门口翘首以盼,见紫鹃回来,忙问道:「可打听到了,外面怎么样了?」 紫鹃摇摇头:「都散了。老太太哭了一场,现下躺下了。」 「那瑛哥哥呢?」 「瑛三爷已经回自己院子去了。」紫鹃顿了顿,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道,「我听好多下人在嚼舌头,都说瑛三爷太狠心了,到底是一家人,琏二奶奶跪下那样求他,他都没松口。」 「他们知道什么。这些嚼舌根的都该全部打发了出去!」黛玉直接出声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平日从没见过的严厉,「这事若是瑛哥哥能管,他会不管么?」 紫鹃愣住,她还从没见过自家姑娘这个样子。 黛玉看向贾瑛小院所在的方向,她想起初见贾瑛时,还是在扬州的林府。那时母亲刚过世,她整日以泪洗面,父亲虽疼她,却也忙于公务。 后来贾瑛护送她进京,一路上细心照料,怕她晕船,怕她受寒。到了贾府,又是靠他暗中照拂着,才让她在贾府这复杂的环境里少受了许多委屈。 再后来,贾瑛仕途顺遂,步步高升,却从未在她面前摆过架子。送她的那匹月华锦,她一直珍藏着,舍不得用。 在黛玉心中,这样好的瑛哥哥,怎么会是狠心之人? > 第107章 王子腾得信 第107章王子腾得信 「父亲。」柳文龙眼神殷切地看着柳芳,「贾家这次怕是要栽个大跟头。忠顺亲王已经出手,齐国公府如今也对贾瑛恨之入骨,咱们要不要————」 「要不要落井下石?」柳芳抬起眼皮。 柳文龙被父亲看得有些不自在:「几子只是觉得,贾瑛前些日子太张狂,得罪了多少人家?如今他落了难,正是咱们出口气的时候。」 柳芳哼了一声,有些嫌弃地看了自己这个长子一眼:「出气?然后呢?让忠顺亲王捡便宜?」 柳文龙一愣。 「贾瑛是卸了职,闭了门,可他的爵位还在,圣眷也未明显消退。」柳芳缓缓道,「你以为陛下真会为了一个王熙凤,废了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刀?」 「可长安兵变可不是小事。」 「那是王子腾的旧部惹出来的祸!那王熙凤虽说如今是贾家人,是这事的源头,但也扯不到贾瑛身上。这次贾瑛被罚闭门思过,明显是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被陛下给敲打了。」柳芳打断儿子,「这里头的水深着呢,咱们贸然蹚进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柳文龙略有不服:「难道就这么看着?」 「看着。不仅看着,还要约束府里人,谁也不许掺和。尤其是文澜那边,他是你三叔的儿子,不是咱们大房的,而且他如今是朝廷命官,你别没事去找不痛快。」 提到柳文澜,柳文龙脸色一沉。 那个庶子,如今穿着六品的官服,每日去衙门点卯,俨然已是个人物。府里那些下人,见了他都恭敬称呼「四爷」,连带着他那丫鬟出身的生母,也抬了良妾,有了单独的院子。 虽说柳文澜不是他们这房的,但看着自己从小欺负到大的人,眼看着要爬到了自己头上,自然是心里不痛快。 柳文龙心里憋着一股火,却不敢违逆父亲。 「儿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柳芳挥挥手,「下去吧。记住,这段日子,咱们理国公府低调些。」 修国公府侯孝康选择了和柳芳一样的策略:静观其变。 齐国公府陈瑞文却坐不住了。 「老爷,咱们的机会来了!」王氏被革了诰命,掌嘴的伤也还没好全,如今眼中满是恨意,「贾瑛那小子害我至此,如今他嫂子下了狱,他自己也被罚,咱们正好趁机踩上一脚!」 陈瑞文在屋里踱步:「可是咱们哪插得上手?」 「插不上手,还不能递个话?」王氏咬牙切齿,「忠顺亲王不是正在找贾家的麻烦么?咱们给他添把火,我听说,贾家那个宝玉,平日里和戏子蒋玉菌走得近,而那蒋玉菡可是忠顺亲王心爱之人。 陈瑞文脚步一顿:「你的意思是?」 「你说忠顺亲王得知此事能忍得了吗?」王氏眼中闪过狠厉,「这事一闹大,贾家名声扫地,贾政那老古板最重名声,看他急不急!」 陈瑞文沉吟,这计策虽毒,却未必有效。贾宝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和戏子来往,说破天也就是个荒唐事,动摇不了贾家的根基。 但能藉此给贾家添点堵,也是好的。 「我考虑考虑。」陈瑞文没有立刻答应。 王氏见他犹豫,急道:「老爷还考虑什么?咱们府的脸都丢尽了!满京城谁不知道,我这诰命没了,以后出门怎么见人?」 提到这事,陈瑞文脸色也难看起来。 「行了!」陈瑞文烦躁地摆摆手,「我心里有数。你先养好伤,别的事少操心。」 王氏还想再说,见陈瑞文脸色阴沉,只得悻悻闭嘴。 山西大同府城内西北隅,王子腾的九省统制行辕便设在这。 王子腾脸色铁青地盯着手中书信,指节捏得发白。 「蠢妇!无知蠢妇!她怎么敢?」 信中,贾瑛陈述了王熙凤收受长安张家贿赂,写信托请旧部云光干预地方婚约,最终酿成守备杨彪兵围府衙之祸的经过。除此之外并未多说,他相信王子腾知道该怎么做。 「云光这个混帐东西!」王子腾气得咬牙切齿。云光确是他昔日麾下,颇有能力,但也因这层关系,行事有时不免张狂。 他升任九省统制,节制北地,看似权势滔天,实则如履薄冰。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等着抓他的错处。 王熙凤这蠢妇,简直是递了一把最锋利的刀给政敌! 幕僚孙先生在一旁低声劝道:「大人息怒。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息怒?你让本官如何息怒?她王熙凤一个内宅妇人,竟敢插手地方!收钱写信,逼得守备兵围府衙,她有几个脑袋够砍?」 王子腾越说越怒:「长安府离京城不过数百里,此事一旦闹大,本官这个新任九省统制首当其冲!云光这蠢货,竟也真敢听她指使!」 孙先生沉吟道:「此番受牵连,恐有人藉此攻讦大人任人唯亲丶御下不严。」 「岂止如此。贾瑛做的那些事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那些被贾瑛得罪的勋贵们,此时哪个不想趁此机会踩上一脚?」 「大人,咱们眼下该如何做?」 「请罪!闹到这个地步,想撇清关系已经不可能了,还不如老老实实向陛下请罪,等候陛下发落。」 王子腾沉吟片刻,坐到桌案前,提笔蘸墨。 「臣王子腾谨奏:臣侄女王氏,嫁与荣国府贾琏为妻。臣远镇边关,疏于管教,致其无知犯禁,收受贿赂丶干预地方,竟至长安守备杨彪激愤围衙,惊扰圣听————」 「臣闻此事,甚是惶恐。臣虽出镇在外,然家教不严之罪,无可推诿。恳请陛下严惩王氏,以正国法。臣亦当自请处分,以做效尤。」 奏摺写完,王子腾盖上官印,装入密函。 「八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王子腾唤来一名亲兵,将信交给他。 「大人,云光那里是否需要去信?」 王子腾对着孙先生摇了摇头:「来不及了,长安府衙被围,云光怕是已经调兵前去。等咱们的信到了,估计云光已经被押到京城。」 「那大人侄女那边————」 「她?」王子腾闭了闭眼,「本官会再写一封信给贾瑛,他这次送信的人情,我记下了。我会让他告诉贾家,王熙凤的命,王家会尽力保。」 随即王子腾又补充道:「再备一份厚礼,以本官的名义送到荣国府,给老太太压惊。就说本官管教无方,连累贾家,深感愧疚。 「」 「大人考虑周全。 , 第108章 衙前对峙,圣旨平乱 第108章衙前对峙,圣旨平乱 事实上正如王子腾所想,云光收到长安知府李谦的求援消息,心里很是慌张,知道自己惹了大祸。云光不敢耽搁,匆匆调了五百人马,火速前往长安府衙。 此时的长安府衙前的长街,被两队人马塞得满满当当。 府衙大门紧闭,门前石狮旁,数十名衙役持棍而立,个个面色发白,腿肚子打颤。为首的捕头额头上全是冷汗,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不过这也不怪他们,他们这次面对的可不是什么地痞流氓,而是黑压压一片的兵士。 杨彪身穿铠甲,没有戴头盔,头发在寒风中有些凌乱。他独自站在双方阵列之间的空地上,面向着越聚越多的长安百姓,一张脸上满是悲愤。 「我杨彪,十六岁从军,拼了三十年的命!身上这十几处伤疤,哪一处不是为朝廷,为百姓留的?」杨彪声音嘶哑,「我儿子杨昭与张家小姐两情相悦,早已定下婚约。可这张家,嫌贫爱富,转头想要攀附知府!」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和低语。 长安城不大,张金哥与杨昭丶知府家公子那档子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只是寻常百姓哪敢议论官家是非?如今被苦主当街喊破,顿时议论纷纷。 杨彪眼圈发红,猛地抬手指向紧闭的府衙大门:「这也就罢了!婚姻之事,讲究你情我愿,我杨家虽穷,却也有骨气!可他张家,竟勾结知府大人,还有那长安节度使云光,仗势欺人,强逼我儿写下退婚书!险些逼得两个孩子双双殉情,若非得义士相救,我杨家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杨彪声音哽咽,猛地单膝跪下,朝着京城方向抱拳,「陛下!老臣不服!我杨家世代忠良,就换来这般欺凌?我儿一条命,就抵不上张家的银子,抵不上节度使大人和知府大人的官威吗?」 这番控诉情真意切,听得不少百姓面露不忍。 「原来是这样!张家也太不是东西了!」 「知府大人竟也帮着欺压忠良之后?」 「这可真是造孽啊!」 府衙内,知府李谦透过门缝看着外头黑压压的人群,听着越来越高的议论声,脸色煞白。师爷在一旁急道:「大人,再这样下去,恐怕要激起民变啊!」 「本官知道!」李谦烦躁地打断,「可云节度的兵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一队约五百人的兵士自长街另一端而来,为首者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将领,正是长安节度使云光。云光此时一身戎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杨彪!你好大的胆子!」云光在十步外勒马停住,厉声喝道,「带兵围困府衙,你是要造反吗?」 杨彪面向云光,眼中没有半分畏惧:「云大人,末将不敢造反,只是来讨个公道!」 「公道?」云光冷笑一声,「你纵兵围衙,胁迫朝廷命官,这就是你说的公道?」 「若非大人与张家勾结,强逼我儿退婚,我何至于此!」杨彪声音洪亮,让周围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云大人,那张家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不惜动用官威,逼我杨家就范?」 云光脸色一变:「胡说什么!本官何时收过张家好处?不过是见张家小姐与知府公子两情相悦,成就一桩美事罢了!」 「两情相悦?」杨彪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高高举起,「这是张家送给我儿的信,信中说节度使云大人已首肯,若杨家不识抬举,便让你父子在长安无立锥之地」!云大人,这信上的话,你可敢认?」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云光眼神闪烁,心中暗骂张家做事不密。但他真没收张家的银子,王熙凤来信,他也是看在王家的面子上答应了此事,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寻常人情请托。但他属实没想到张家竟然蠢成这样,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写下来,这是怕留不下证据吗。更没想到会闹到兵围府衙的地步。 「一封不知真假的信,也能作数?」云光强自镇定,「杨彪,你现在退兵,本官可以网开一面。若再执迷不悟,休怪军法无情!」 「云大人,你这是敢做不敢认吗?」 「放肆!本官堂堂节度使,岂会行此龌龊之事?仅凭一封信,就想攀诬本官,你好大的胆子。」云光脸色一沉,喝道,「杨彪,本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带你的人回营!否则,以谋逆论处!」 杨彪身后兵卒中一阵骚动,有人脸上露出惧色,但更多人却向前踏了一步,与杨彪并肩。这些都是他带出来的老部下,多年同生共死,感情非同一般。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云光心中也是发紧。他虽带来的人马更多,但真要动手,那就是同袍相残,这罪名他也背不起。更何况,杨彪占着为子申冤的大义名分,一旦见血,事情就再无转圜余地。 就在双方僵持之时,长街尽头,又是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 一队人马如洪流般涌入长街,他们人人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所过之处,百姓噤若寒蝉,纷纷退避。而这队人马为首者,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狄戎。 狄戎率队径直来到两队人马中间,勒住马,冰冷的目光扫过云光,又落在杨彪身上。 「圣旨到!长安节度使云光,长安守备杨彪,长安知府李谦,接旨。」 云光心头剧震,连忙下马。杨彪也愣了一下,随即跪下。府衙大门终于打开,李谦连滚带爬跑出来,跪在门前。 狄戎展开一卷明黄圣旨,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安节度使云光,不思忠君体国,反徇私情,酿成兵围府衙之祸!长安守备杨彪,虽有冤情,然私调兵卒,围困官衙,惊扰地方,亦属大罪!长安知府李谦,治下不严,致民怨兵愤。一应涉案人等,皆由锦衣卫押解进京,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念罢,满街死寂。 云光面色惨白,瘫软在地,他知道自己完了。杨彪仰头闭眼,早有心理准备。李谦则连连叩头「臣领旨,谢恩!」 狄戎一挥手,身后锦衣卫如狼似虎扑上去,将三人拿下,动作乾净利落,无人敢反抗。 「带走。」 狄戎看向那两队依旧对峙的兵卒,冷声道,「尔等各归本营,不得生事。 兵卒们面面相觑,最终在各自队官的带领下,沉默散去。一场险些爆发的流血冲突,随着圣旨到来,瞬间消弭于无形。 狄戎处理完现场,又派了一队人马去张家拿人。 第109章 腊八 第109章腊八 腊月初八,京城飘起了细雪。 贾瑛卸职思过已近十日,这十日里,他除了每日晨练不辍,便是偶尔去东府看望秦可卿。 府里气氛沉闷得紧。 王熙凤被收押,像一块巨石压在荣国府每个人的心头,每个人都担心会连累到府里。贾母病了一场,虽已好转,却再不似从前那般谈笑风生。 王夫人却是更多的担心王子腾,这位兄长可是她如今最大的靠山,是万万不能倒的。毕竟她的宝玉日后的前程,少不得要靠这位舅舅。 她本以为元春进宫后能带来些助力,却没想到元春进宫多年,至今还只是一个女史,王夫人心中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这日一早,秋纹端着食盒进来,揭开盖子,热气伴着香气蒸腾而起。 「爷,老太太那边送来的腊八粥。」 「各房都送了?」 「都送了。就连平儿姐姐,也托人送了一碗来,说是按旧年方子熬的。」 贾瑛眼神微凝,平儿这丫头,倒是个有心的。王熙凤入狱,她这个贴身大丫鬟在府里的处境很是尴尬,却还能记着这些。 「搁着吧。我去给老太太那看看。」 碧痕捧着大氅过来,仔细替他系上:「外头雪虽不大,寒气却重,爷仔细脚下。」 出了院子,却见几个小丫头捧着各色食盒匆匆来往。腊八节,各房互赠腊八粥是旧例,今年虽逢多事,这惯例却未断。 刚进荣庆堂院门,便听见里头有说笑声。贾瑛微怔,自王熙凤事发,这院子里已许久没有这般轻快的声音了。 掀帘进去,暖香扑面。只见黛玉丶宝钗丶迎春丶探春丶惜春都在,围坐在贾母榻前。湘云竟也来了,正比手画脚说着什么,逗得贾母眉开眼笑。 「瑛哥儿来了!」贾母招手,「快过来,正说你呢。」 贾瑛上前行礼:「给老太太请安。」 「说你闭门这些日子,定是闷坏了。」贾母拉他坐下,「今儿腊八,丫头们都来陪我说话,你也松快松快。」 黛玉坐在贾母左手边,穿着月白色的夹袄,抬眼看来,眸中有关切。 宝钗坐在右侧,手中捧着个手炉,见贾瑛看来,温声道:「瑛三哥气色倒好。」 「劳妹妹们记挂。」贾瑛笑道,「两耳不闻窗外事,反倒清静,我这也算是休了个长假。」 湘云却是快言快语:「清静什么。我听说三哥哥日日练武不辍,还常往林姐姐那儿跑,哪里清静了?」说着,她还促狭地冲黛玉眨眨眼。 黛玉脸上微红,啐道:「云丫头胡说!瑛哥哥是得了我父亲的书信,去看看我那儿可有短缺。」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湘云笑着躲到探春身后。 宝钗目光在贾瑛和黛玉之间流转一番。 她参选的事没成,候选者多为权贵之女,薛家虽是四大家族之一,但已无实权,再加上薛家商贾的身份在士大夫眼中地位低下,她连初选都没过。 薛姨妈得知宝钗参选失败的消息后,便将主意打到了贾瑛身上,她看得明白,贾瑛圣眷未衰,如今的境地也只是一时的,若能凑成贾瑛与自家女儿的好事,那薛家便有了靠山。 宝钗想到母亲同她说的话,从二人身上收回目光,默默低下了头,这让她怎么去抢。 探春推湘云一把,对贾瑛正色道:「三哥哥,外头的事我们虽不清楚,但承蒙你看得起,我会好好把家掌起来的。」 自从王熙凤下狱,掌家权便空了出来。邢夫人出身普通,且性格吝啬刻薄,缺乏威望,她尽管有掌家的野心,但贾母怎么会放心交给她。而王夫人虽然出身显赫,但自从早年丧子后便吃斋念佛,精力不济,难以独揽繁杂的家务。 贾母无奈之下,只能找到贾瑛询问他的意见,贾瑛便推荐了探春,贾母想了想觉得不错,便应了下来。 贾瑛冲她点点头:「三妹妹言重了。」 一直安静的惜春忽然开口:「三哥哥,我画了一幅雪梅图,改日送你。」 自从贾蔷成了宁府的当家人,她这位东府的小姐不仅没受到苛待,反而日子好过了许多,东府有什么新鲜东西,都会给她送一份,这让她心里很是感激。她知道改变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贾瑛。 惜春声音细细的,眼神却清亮。贾瑛知她性子孤僻,能主动赠画已是难得,温声道:「那先谢过四妹妹了。」 正说着,外头丫鬟报:「薛姨妈来了。」 薛姨妈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身后同喜捧着个食盒。她先给贾母行了礼,又向满屋子的姑娘们点头致意,自光最后落在贾瑛身上,笑容愈发亲切。 「老太太这儿好热闹。」薛姨妈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今儿腊八,我们铺子里新得了些关外来的松子丶核桃,熬粥时特意多放了,送来给老太太和姑娘们尝尝。」 贾母笑道:「难为你记挂着。」命鸳鸯接过食盒。 薛姨妈转向贾瑛,眼神里带着关切:「瑛哥儿看着清减了些,这些日子定是劳心了。可不能因为年轻就不注意身体。」 尽管感觉薛姨妈热情得过了头,贾瑛也只能点点头:「谢姨妈关心。」 薛姨妈目光在屋内扫过,落在宝钗身上时顿了顿。宝钗正低头拨弄手炉,察觉到母亲的目光,耳根微红,却并未抬头。 「宝丫头,你不是新得了两罐好茶?怎不拿出来给老太太和瑛哥儿尝尝?」 宝钗这才起身,轻声道:「是女儿疏忽了。这就让人去取。」 黛玉纤长的手指正捏着一枚蜜饯,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她抬眼看向薛姨妈,目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垂下眼帘,将蜜饯放入口中,细细地嚼着。 湘云却浑然不觉,拍手笑道:「宝姐姐的茶定然是好的!前儿我尝了她那里的枫露茶,香气清幽,回甘绵长,比老太太这儿的还好呢!」 探春暗地里扯了湘云的袖子,湘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吐吐舌头:「我是说,各有各的好!」 贾母笑着打圆场:「你这猴儿,有好茶喝便是了,还比较个什么。」又对宝钗道,「既然你母亲说了,便拿来大家尝尝。」 宝钗应了声,吩咐香菱去取茶叶。 第110章 流水无意 第110章流水无意 不多时,香菱捧来两个青瓷小罐,又取了茶具,就在荣庆堂侧间的小茶房里烹煮起来。 这时,薛姨妈又开口了:「说起来,瑛哥儿今年也十七了吧?」 贾瑛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是,开春便十八了。」 「真是年轻有为。」薛姨妈叹道,「我家那孽障若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省心了。」 贾母何等精明,早已看出薛姨妈的用意:「蟠儿是性子直率,慢慢教便是。 瑛哥儿倒是稳重,只是这婚事————」 贾母顿了顿,看了眼贾瑛:「他父亲是个不管事的,这事我倒是一直惦记着。」 薛姨妈听得眼睛一亮:「可不是嘛!这样好的孩子,合该早早定下一门好亲事,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着,老太太也能放心。」 黛玉手中的帕子紧了紧,面上却依然淡淡的,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惜春年纪尚小,还不甚明白这话中深意。探春却听懂了,她看看贾瑛,又看看低头不语的宝钗,再瞧瞧面色平静的黛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贾瑛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带着疏离:「多谢老太太和姨妈记挂。只是如今我刚卸了职,正是该静心思过的时候,谈这些怕是早了。」 「不早不早。」薛姨妈笑道,「这议亲啊,总要提前相看着。好姑娘家都是早早被定下的,晚了可就寻不着合适的了。」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宝钗:「我们这样的人家,也不图什么高门显贵,只求个门当户对丶人品端正。女孩儿家呢,要端庄贤淑,懂得持家,将来能相夫教子,便是最好的了。」 这话几乎明示了。宝钗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黛玉,见她面色疏冷,眼底深处含着一丝愧疚,起身道:「茶该好了,我去看看。」便匆匆进了茶房。 湘云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看看薛姨妈,又看看贾瑛,嘴巴张了张,被探春一个眼神制止了。 贾母沉吟片刻,道:「你说的是正理。瑛哥儿的婚事,我自会上心。」她看了眼贾瑛,见他神色平静,便知他不愿在此刻深谈,于是转开话题,「今儿腊八,不说这些了。鸳鸯,把姨太太送的粥盛来,大家都尝尝。」 一时间,丫鬟们忙碌起来,端粥的端粥,屋内的气氛看似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却总有些微妙。 宝钗从茶房出来时,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宝钗亲自将烹好的茶端给贾母和薛姨妈,又给每位姑娘奉上,轮到贾瑛时,垂眸轻声道:「瑛三哥请用茶。」 「谢宝妹妹。」 茶香袅袅,黛玉轻尝了一口,只觉入口的茶汤带着清雅的兰花香,确实是好茶。可她此刻尝在口中,却品出了几分涩意。 薛姨妈方才那番话,在场的谁听不出弦外之音?端庄贤淑,持家有道,不正是明明白白地说给贾瑛听的么? 黛玉抬眼看向贾瑛,见他神色平静地品茶,并未多说什么,心中那股涩意便更浓了些。 她虽住在贾府,却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父亲林如海还在扬州任上,她林黛玉,也是堂堂巡盐御史家的嫡女,诗书传家,门第清白。 可这些,在薛姨妈那般直白的「推销」面前,竟让她生出了一丝难言的憋闷。 湘云这时总算后知后觉地品出味儿来,她凑到探春耳边,压低声音:「薛姨妈这是————」 探春瞪她一眼,摇摇头,示意她别多嘴。 贾母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暗叹一声。薛家的心思她自然明白,可瑛哥儿的婚事,哪里是这般轻易能定的?且不说瑛哥儿自己怎么想,单是林丫头那边———— 贾母看向黛玉,见她正垂眸拨弄着茶盏。这丫头心思敏感,怕是已经多心了。 「这茶确实不错。」贾母笑着打破沉默。 宝钗温婉一笑:「老太太过奖了。」 薛姨妈见话题又绕回茶上,心中略急,正要再开口,却听贾瑛忽然道:「说到茶叶,前儿林妹妹给我送了些她父亲从扬州捎来的新茶,泡开后茶叶直立,香气清幽,很是别致。」 黛玉闻言抬眸,正对上贾瑛温和的目光。贾瑛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林如海捎来的茶。 宝钗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林伯父身在江南,能得的好茶自然多些。」 薛姨妈脸上笑容也有些挂不住,勉强道:「是啊,林大人身在江南,什么好东西见不到。」 黛玉心中那点涩意忽然散去不少,唇角微扬,轻声道:「父亲知道我素日爱茶,便常寻些新奇品种捎来。瑛哥哥若喜欢,我那儿还有,再给你送些去。」 「那便先谢过林妹妹了。」贾瑛笑道。 这番对话下来,屋内气氛又微妙地变了变。薛姨妈再不敢轻易开口提婚事,只讪讪地喝了几口茶,便寻了个由头起身告辞。 宝钗跟着母亲起身,向贾母和众人行礼告退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黛玉,见她正低头与探春说着什么,哪里还有方才那片刻的疏冷? 走出荣庆堂,薛姨妈脸上笑容彻底敛去。 宝钗默默跟在母亲身后,直到出了月亮门,薛姨妈才低声道:「你方才也看到了,那林丫头————」 「母亲。」宝钗轻声打断,「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薛姨妈看了眼四周,这才闭口不言,心中却暗暗发急。她本想着趁贾瑛卸职在家的这个机会,让宝钗多与贾瑛接触,若能成事,薛家便有了依靠。可今日看来,贾瑛对林丫头分明是更上心的。 宝钗扶着母亲往梨香院走,心中也是思绪万千。她何尝看不出母亲的心思? 可婚姻大事,哪里是她能做主的?更何况贾瑛与黛玉之间的情谊,她这些日子早已看得分明。 那日贾瑛送锦缎,其他姑娘都是一样品质的料子,单单送黛玉的是月华锦,若不是心里珍重,怎会特意区分? 回到梨香院,薛姨妈屏退下人,拉着宝钗在炕上坐下:「我的儿,今日你也看到了。」 「母亲不必说了。」宝钗平静道,「婚姻大事,自有长辈做主。瑛三哥若无意,强求也是无益。」 「你这是什么话!」薛姨妈急道,「贾瑛如今虽卸了职,可圣眷未衰,将来必定是要起复的。若能成了这门亲事,咱们薛家便有了依靠,你哥哥也有人管束了!」 宝钗垂眸不语。她何尝不知母亲说的在理?可感情的事,哪里是权衡利弊就能决定的? 「母亲,今日之事,您也看到了。」宝钗缓缓道,「瑛三哥特意提起林伯父送来的茶,便是在委婉回绝。咱们再往前凑,反倒失了体面。」 「那便这样算了?」薛姨妈不甘心。 宝钗轻轻摇头:「顺其自然吧。若真有缘分,不必强求。若无缘分,强求也求不来。」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涌起一丝淡淡的怅惘。 > 第111章 欲夺其功 第111章欲夺其功 随着贾瑛卸职,京城各衙门的眼睛便都盯上了那地下废弃水道填充的工程,在他们眼中,这可是一个大大的肥差,到处都是油水。 顺天府尹陶正元尤为积极。 顺天府后衙书房内,陶正元正与通判吴庸密谈。 「大人,机不可失。」吴庸压低声音,「流民以工代赈之事若由顺天府接手,既解了朝廷眼前之患,又能在圣上面前露脸。待工程完工,便是一桩实打实的政绩。」 陶正元沉吟不语,似是在权衡利弊。 吴庸见状,又道:「如今一切都已步入正轨,工部丶户部的拨款也到位大半。咱们只需派几个得力的书吏丶衙役去接管,顺理成章。」 「贾瑛虽卸职,可五城兵马司那边咱们不好插手啊。」陶正元仍有顾虑。 吴庸笑道:「大人多虑了。贾瑛卸了都指挥使之职,五城兵马司群龙无首,正该由顺天府统管协调。况且,这填充地下水道本就是京城治安与民生之务,顺天府接管名正言顺。」 「大人,顺天府来人了。」 吕方踏入贾瑛的小院,身后跟着一身青袍的柳文澜。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柳文澜,脸庞上写满了愤懑。 「慢慢说。」贾瑛示意二人坐下,让秋纹倒了两杯热茶推过去。 吕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顺天府尹陶大人派了个经历来,说是奉了内阁的钧旨,要接管地下水道填充的工程。理由是如今流民已经安置妥当,工程也上了正轨,该由地方衙门统管,免得五城兵马司精力不济。」 贾瑛轻笑一声:「陶正元这老狐狸,倒是会挑时候。内阁哪位阁老的意思?」 「齐阁老。」柳文澜咬牙道,「那经历说齐阁老认为此等民生工程本属顺天府职责,先前是特事特办才交由大人兼管。如今大人卸职思过,理应交回地方。」 贾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是别的阁老,却没想到是首辅齐渊。毕竟上次贾蓉事件,他们算是互助了一把。 不过也只是惊讶一瞬,随即贾瑛便想明白了,官场哪有永远的盟友,这是兵马司的势头太猛,内阁看不下去了。 「属下暂将人挡了回去。」吕方气愤道,「但对方说了,明日要正式下文交接。贾蔷丶贾芸他们气得要命,这工程是大人一手筹划,钱粮调度丶人员编排都是咱们的人在做,如今初见成效,他们就想来摘桃子!」 「摘桃子。」贾瑛喃喃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那就让他们摘。」 柳文澜一怔:「大人?」 贾瑛站起身,走到窗前:「顺天府想要这工程,给他们便是。但工程易主,责任也要易主。近七千流民的口粮工钱丶每日的调度安排,从交接文书落印的那一刻起,就是顺天府的事了。」 贾瑛转过身,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帐目要清晰,人手要交割,既然是顺天府的工程,自然用他们自己的人。」 柳文澜眼中精光一闪:「那些老手和头目是工程顺畅的关键,若都撤走,顺天府短期内根本接不住!」 「不止如此。回去告诉裘良丶贾芸他们,移交之前,让各队队长给手下流民说明白。从明日起,工钱发放丶口粮供给,都找顺天府。若有什么拖欠克扣,也是顺天府的事,与五城兵马司无关。」 吕方会意:「流民最怕的就是断了生计。若顺天府接手后出了纰漏,那就是他们治理无方了。 柳文澜犹豫道:「可若是顺天府真把工程搞砸了,受苦的还是流民。」 贾瑛看着他:「文澜,我们不是圣人,做不到面面俱到。」 贾瑛语气转冷:「陶正元敢在这时候伸手,无非是觉得我暂时失势,想趁机揽功。可他忘了,这工程是个烫手山芋,做好了是分内之责,做不好就是滔天大祸。那么多流民聚在京城脚下,一旦生乱,他顺天府尹第一个掉脑袋。」 吕方彻底明白了贾瑛的谋划,不再有意见:「属下这就去办。」 「慢着。」贾瑛叫住他,「记住所有钱粮往来丶物资调度,都要留底。将来若有人想往咱们身上泼脏水,这就是铁证。」 「是!」二人领命而去。 第二日,顺天府的胥吏趾高气扬地来了工地。 为首的刘经历带着十几名衙役,在一众流民疑惑的目光中,登上临时搭建的木台。 「奉顺天府陶大人令,自今日起,地下水道填充的事宜由顺天府全权接管! 」 「尔等当遵顺天府调度,若有违抗,按律究责!」 台下流民面面相觑。他们大多数人不懂公文官话,却听明白了一件事,管事的换人了。 人群开始骚动。 「那俺们的工钱呢?」有人大着胆子喊道。 刘经历皱了皱眉:「工钱照发,口粮照给,顺天府还能短了你们的不成?」 刘经历不耐烦地挥挥手:「各队队长出列,交接名册!」 流民队伍里,几个队长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动。 这些都是贾瑛当初让流民自行推选出来的,这些日子领着乡亲们于活,深得信任。 「怎么?要抗命不成?」见没人动作,刘经历脸色一沉。 「官爷。」一个四十来岁丶皮肤黝黑的汉子站了出来,他是第三队的队长,「不是咱们抗命,只是贾大人那边的人说要等交割清楚。」 「什么交割不交割!」刘经历打断道,「现在这是顺天府的差事,让你们交就交!来人,先把帐册丶名簿都收上来!」 衙役们就要上前。 「慢着!」 一声冷喝从后方传来。 柳文澜带着几名兵马司的番役走来,手里捧着厚厚的帐簿:「刘经历,你要交接,也得按规矩来。这些是所有帐目,从开工至今,每一笔钱粮去向丶每一日人工安排,都记录在案。」 刘经历看到柳文澜身穿六品官服,气焰稍敛:「柳经历既然带来了,那就交了吧。」 柳文澜却将帐簿往桌上一放:「交可以,但须双方清点画押。另外,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调度书吏二十人,顺天府若要接手,这些人是否留用?若不留,工程恐怕难以维系。」 刘经历哪想过这些细节,只想着把事务抢到手再说,便道:「顺天府自会安排人手。」 柳文澜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那就是不留了?好。」 第112章 殿前三问 第112章殿前三问 交接进行了整整一天。 柳文澜事无巨细,要求每一项都清点画押。从库存的粮米丶石料丶工具,到每日的排班计划丶已完成工程量,都详细记录。 刘经历起初还敷衍了事,后来被柳文澜逼得满头大汗,终于意识到这工程远比他想的复杂。 待所有文书交接完毕,已是黄昏。 「好了,现在这些事是顺天府的了。」柳文澜收好自己那份交接文书,意味深长地看了刘经历一眼,「刘经历,这七千多条人命和京城的安危,可就托付给你了。」 刘经历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顺天府自有安排,不劳柳经历费心。 ,柳文澜不再多说,带着兵马司的人转身离开。 他们一走,工地上气氛明显变了。 流民们看着那些趾高气扬的胥吏,眼神里充满了不安。 而刘经历却顾不上这些流民的想法,他的眼里现在只有对即将到手里的油水的渴望。 皇宫御书房,两份文书同时摆上承泰帝的御案。 一份是九省统制王子腾的请罪摺子,八百里加急送抵。另一份则是锦衣卫指挥使狄戎,详述长安府案所有人犯已押解进京。 承泰帝先拆了王子腾的奏摺。 摺子写得很长,言辞恳切。 王子腾先自陈治家不严,致侄女王氏胆大妄为,干预地方,险些酿成边将哗变之大祸。又称臣远在边关,闻讯震骇,实无颜面对圣上信重。中间大段剖析边关局势,言明云光虽曾为其旧部,但自调任长安节度使后,仅以同僚之谊偶有书信往来,绝无结党营私之事。 最后王子腾信中请罪:「臣愿自请罚俸五年,充入国库,请解九省统制之职,回京待罪。」 「滑头。」承泰帝轻哼一声,将摺子递给侍立一旁的戴权,「你瞧瞧。这是跟我以退为进呢。」 戴权哪敢发表自己的看法。 承泰帝也不在意,又拆开狄戎的那封。 长安节度使云光丶守备杨彪及其子杨昭丶府尹李谦及其子李崇丶张员外及其女张金哥,另有相关吏员现已全部押解进京。 「人倒是齐了。」承泰帝合上摺子,手指在案上轻叩,「贾瑛那边,可有动静?」 戴权躬身:「贾大人自卸职后闭门不出,除了前日顺天府去接管流民时,他手下柳文澜去办了交接,再无其他动作。不过今日一早,有王统制府上的家将往荣国府送了一封信,应是给贾大人的。」 承泰帝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哦?王子腾倒是信他。」 荣国府,贾瑛拆开火漆封口的信,王子腾的刚劲字迹跃然纸上。 信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致歉。王子腾直言「凤丫头糊涂」,称王家「管教无方」,并说已上奏请罪,绝不连累贾府。若圣上降罪,王家一力承担。 第二部分是分析。王子腾点明此案要害不在王熙凤收贿,而在「边将勾结」四字。他详细写了云光的履历,云光确曾是其旧部,但调任长安已六年,期间二人仅有公务往来。 最后写道「朝中必有人藉此做文章,指我王贾两家通过云光操纵边军。」 第三部分则是建议。王子腾认为当前关键在于杨彪父子。「杨彪虽兵围府衙,但事出有因。若能稍加抚慰,则可瓦解边将哗变的指控。」他甚至在信末附了一张名单,列出几位与杨彪有旧的将领,暗示贾瑛或可暗中联络。 「王子腾还是急了。」贾瑛轻声道。 吕方闻言问道:「王统制可是说了什么?」 贾瑛将信递给吕方:「他说了很多,但最紧要的一句没说。他怕皇上真信了贾王两家勾结边将,更怕云光乱说话。」 「那咱们要按王大人说的做吗?」 「不。静观。王熙凤的事,关键不在她收了多少钱,也不在云光施了多少压。而在皇上怎么看待勋贵与边将的关系。」 他想起原着中王子腾的结局,暴卒于回京路上。那时贾家已败象毕露,王家自然也难逃清算。如今故事线早已改变,但某些规律仍在。功高震主从来都是死局。 「陛下想用王子腾制衡边关,就不会让他轻易倒下。但王子腾也不能太乾净,得有些把柄握在皇上手里。王熙凤这桩事,正好是个不大不小的把柄。」 吕方听得心惊肉跳:「所以琏二奶奶她不会有事。」 「她会受罚,但不会死。」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碧痕推门进来:「爷,宫里来人了,戴公公亲自来的,说是皇上召你即刻进宫!」 奉天殿侧殿。 贾瑛跪伏在地时,眼角余光瞥见殿内还有几人,左都御史方知节,锦衣卫指挥使狄戎,以及一位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正是长安节度使云光。 承泰帝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半晌不语。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云光沉重的呼吸声。 「贾瑛。」承泰帝终于开口,「抬起头来。」 承泰帝打量他片刻,忽然将手中玉佩扔到他面前。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着缠枝莲纹,背面刻着一个「凤」字。 「认得吗?」承泰帝问。 贾瑛点头:」是琏二嫂子的随身玉佩。」 「你倒记得清楚。」承泰帝语气听不出喜怒,「这块玉佩,是云光交给狄戎的。他说,王熙凤写信请他干预张家婚事时,随信附了此佩作为信物。云光,是也不是?」 云光伏在地上:「回皇上,正是。臣一时糊涂,以为这是两府的意思,这才出手干预。」 「好一个一时糊涂。」承泰帝冷笑道,「你一个节度使,镇守一方,就因为一块玉佩丶一封信,就敢威逼地方守备。」 云光以头抢地:「臣罪该万死!但臣确实以为这是王统制与贾大人的意思!臣与王统制有旧,贾大人又是皇上新近重用的栋梁,臣岂敢不从?」 这话毒辣,句句认罪,却句句把王贾两家绑在一起。在场之人没有傻子,哪能听不出来,这明显是有人授意。 方知节眉头紧皱,忍不住开口:「云光!皇上面前,休得胡言!王熙凤一个内宅妇人,如何能代表贾王两家?你分明是见如今事发,想拉人垫背!」 承泰帝看向贾瑛:「你怎么说?」 贾瑛叩首:「臣有三问,请皇上准臣问云大人。」 「问。」 贾瑛转向云光,自光如刀:「云大人说以为是我贾王两家的意思,那我请问,你与王大人最近一次通信是何时?信中可曾提及长安婚事?」 云光一怔:「这,三个月前曾有公务通信,并未提及私事。」 「你与我可曾有过一面之缘丶一字之交?」 「不,不曾。」云光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贾瑛声音陡然转厉:「你既然认定这是王大人与我的意思,为何收到信后不向我们任何一人求证,就悍然动手?是觉得王统制无暇过问,还是觉得我贾瑛年轻可欺,可以随意拿来当挡箭牌?」 云光脸色灰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贾瑛重新转向承泰帝,重重叩首:「皇上明鉴!云光此言,无非是想将罪责,转嫁成听命于上」。若此例一开,日后任何地方官员犯罪,都可声称是奉了京中某位贵人的暗示。如此,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第113章 双龙暗争 第113章双龙暗争 承泰帝缓缓起身,走到云光面前。 「云光,这些年里,你贪了多少,朕心里有数。但朕念你早年有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不该越界,更不该,把朕当傻子。」 云光瘫软在地,浑身颤抖。 承泰帝不再看他,对狄戎道:「押回诏狱,着三司会审。他既喜欢钱,就让他把吞下去的都吐出来。家产抄没,家眷流放。」 「是。」 这位曾经威风八面的节度使,此刻如烂泥一般被拖出殿外。 承泰帝这才看向贾瑛:「起来吧。」 贾瑛听命起身,垂手肃立。 「王熙凤你怎么看?」承泰帝坐回御案后,语气缓和了些。 「王熙凤糊涂。」贾瑛坦然道,「但这也恰恰证明,她与云光并无深交,若真有勾结,何须以玉佩为证?」 承泰帝笑了:「你这是为她开脱?」 「臣不敢。她有罪,该罚。但她之罪,在于贪财枉法,在于妄自尊大,在于以为贾家势大就可以插手地方。」贾瑛抬头,目光诚恳,「却绝无勾结边将丶操纵军政之心,她一个深宅妇人,也没那个能耐。 方知节忍不住点头:「此言在理。王熙凤之罪,当依受赃,与边将无涉。」 承泰帝不置可否,却转了个话题:「你这些时日,都在做什么?」 「闭门思过,修身养性。」贾瑛答得很谨慎,「偶尔也听听外头的动静。」 「哦?听到什么了?」 「听说,这些时日朝会上,几位大臣,上奏要求严惩贾王两家,以做效尤。」 承泰帝挑眉:「你知道得倒不少。那依你看,该如何惩处?」 这是个陷阱。 贾瑛若说轻了,显得包庇亲眷。若说重了,又显得冷酷无情。 贾瑛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以为,王熙凤该受什么罚,律法自有规定。至于贾王两家,若家族中出一罪人就要牵连全族,那满朝文武,谁家敢保证子孙永无过错?」 「臣曾读过一句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还有下半句:罪止其身,不累家族。若因一人之过而株连全族,非但法理不通,更会寒了天下臣民的心,谁还敢为朝廷效力?谁还敢让子孙出仕?」 方知节目露惊讶之色,他没想到这贾瑛也太敢说了。 承泰帝深深看了贾瑛一眼,忽然挥手:「方卿先退下。贾瑛留下。」 「臣告退。」方知节躬身退出。 殿门轻轻合上。 「王子腾的请罪摺子,朕看了。」承泰帝看着贾瑛,「他说愿罚俸五年,甚至解职待罪。你怎么看?」 贾瑛心念电转,恭声道:「王大人是忠心的,但这话说得过了。边关离不开他,皇上也还需要他。解职————万万不可。 ,7 「朕若是夺了他的兵权呢?」 贾瑛躬身:「陛下若真想夺,就不会问臣了。」 承泰帝笑了。 「你退下吧。」 戴权送他出了奉天殿,在殿门口低声道:「贾大人放心,宗人府那边咱家会照应着,绝不让王氏受苦。」 「多谢公公。」 贾瑛踏出宫门,正要向候在一旁的马车走去,却见前方宫道拐角处转出两行人马。 左边一行人簇拥着一位身着杏黄蟒袍的青年,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郁色,正是太子周景塘。右边那队则以一位穿宝蓝锦袍,气质张扬的青年为首,正是二皇子周景琰。 两拨人马在宫门前不期而遇,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贾瑛心中暗叫不好,但此刻退避已来不及,只得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臣贾瑛,见过太子殿下,二殿下。」 太子周景塘的目光落在贾瑛身上,神色复杂。 缮国公府一案,他虽未参与,却因与缮国公府有些往来,被父皇斥责「御下不严」。 此事虽已过去,但那口闷气却始终未散,他身旁一位瘦削的属官低声耳语:「殿下,贾瑛圣眷正隆,又是实干之才,若能拉拢对我们大有裨益。」 太子周景塘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开口。 倒是二皇子周景琰朗声笑道:「贾大人免礼!真是巧了,竟在此处遇上。贵府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贾大人如今可一切都好?以贾大人的才能,父皇日后定会重用的。」 「臣才能浅薄,如今闭门思过,正好内省自身,有劳二殿下挂心。 周景淡笑着走近几步:「贾大人太过自谦了。你办的那些案子,缮国公府丶 人口拐卖丶整顿兵马司,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劳。便是长安府那档子事,也不过是族中妇人糊涂,与你何干?」 这话明着是夸,实则字字都往太子心头扎。 太子周景塘的脸色果然更难看了几分。他身后的属官见状,连忙轻咳一声。 太子深吸一口气,终是开口道:「贾瑛。」 「臣在。」 「你为朝廷办事,尽心尽力,孤知道。」太子的声音有些生硬,「缮国公府一案,你秉公办理,无甚过错。只是————日后行事,当思虑周全,莫要牵连无辜。」 这话里显然怨气未消,却又试图展现储君气度。 「殿下教诲,臣谨记于心。缮国公府那桩案子,臣只是奉命行事,绝无针对任何人之意。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太子这才神色稍缓,点了点头:「你能如此想,便好。」 周景淡却在一旁笑道:「大哥这话说的,贾大人那是为国除害,何来牵连之说?要我说,贾大人才是真受了委屈。还有这次,明明是族中妇人惹祸,却要跟着受罚。父皇也是,太过严苛了。」 这话看似为贾瑛鸣不平,贾瑛听了却是心中警铃大作,连忙道:「二殿下言重了。王熙凤乃臣之嫂,她犯事,臣确有失察之责。皇上罚臣思过,已是天恩浩荡,臣感激不尽,岂敢有怨?」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责,又表了忠心。 太子看了周景淡一眼,淡淡道:「二皇弟,贾瑛深明大义,你就不必替他抱屈了。」又转向贾瑛,「你既已出宫,便早些回府吧。冬日天寒,莫要久留。」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贾瑛正要告退,周景淡却又开口:「贾大人,本宫素来欣赏实干之人。你若有闲暇,不妨来我府上坐坐,你那个以工代赈」的法子,本宫很是感兴趣。」 太子见状眉头微蹙。 贾瑛心中苦笑,面上却恭敬道:「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只是臣尚在思过期间,不宜四处走动。待他日皇上开恩,臣复职之后,若殿下有召,臣必当奉命。」 贾瑛既未拒绝,也未答应,只将「皇上」抬了出来。 周景琰却也不恼,笑着道:「好,那便等你复职之后再说。」 贾瑛这才得以脱身:「臣告退。」 他退后几步,转身走向马车,却觉得背后两道目光如芒在背。 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贾瑛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车夫问道:「大人,回府吗?」 「回府。」贾瑛闭目靠坐在车厢内,脑海中却反覆回放着方才宫门前的对话。 太子显然心中还是有怨,却为了大计不得不试图拉拢他。二皇子热情,却暗藏算计。这两位皇子,都不是易与之辈。而自己如今虽有些圣眷,却因王熙凤一案暂处下风,正是各方都想拉拢或打压的时候。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贾瑛低声自语。 第114章 平儿探监 第114章平儿探监 」爷。」门外传来秋纹的声音,「平儿姑娘来了。」 「让她进来。」 平儿穿着一身素净的棉袄,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面上脂粉未施,眼眶微微泛红,进门后便跪下了。 「你这是做什么?」贾瑛示意她起来。 平儿却不肯起,伏地道:「三爷,奴婢想求您一件事。 「起来说话。」 平儿这才起身,却依旧垂着头:「奴婢————奴婢想去宗人府,看看二奶奶。」 贾瑛看着平儿,这个机敏又忠厚的丫头,此刻面容憔悴。 「她如今是待罪之身,你身为她的贴身丫头,去了就不怕惹上麻烦。」 「奴婢知道不该给三爷添麻烦。」平儿声音有些哽咽,「可二奶奶在里头,身边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这几日天寒,奴婢给她做了件厚棉衣,还带了些吃食。三爷,奴婢伺候二奶奶这么多年,主仆一场,实在不忍心她在那种地方受苦。」 贾瑛沉默片刻。 王熙凤被收押后,贾府上下人人避之不及,连贾琏都只托人送过一回东西便不再过问。倒是只有这个忠心的丫头,还惦记着旧主。 「你倒是有心。你想去便去吧,我会让人带你过去。」 平儿跪下给贾瑛磕了个头:「谢二爷成全。」 「去吧。」贾瑛摆摆手。 平儿走后不久,黛玉就来了。 黛玉手中捧着个手炉,直接掀帘子走了进来。 「林妹妹怎么来了?」贾瑛起身请她坐下,「天这么冷,有什么事让紫鹃来说一声便是。」 黛玉轻声道:「这几日府里气氛沉闷,我便想来找你说说话。方才我看见平儿出去了,眼睛红红的。可是为了凤姐姐的事?」 「她想去看王熙凤,我让人带她去了。」 黛玉轻轻叹了口气:「平儿倒是个有心的。听说人犯已经被捉拿进京了,府里人人自危。大老爷丶二老爷整日闭门不出,太太们也是愁容满面,姐妹们都不敢大声说笑。我总觉得,这府里像是要变天了。」 她说得轻,却字字落在贾瑛心上。 贾府这艘大船,外表看着光鲜,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王熙凤一事不过是冰山一角,底下还藏着多少污秽,连贾瑛自己都尚未完全摸清。 「变天未必是坏事。」贾瑛看着黛玉,语气温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妹妹不必太过忧心,一切有我。」 黛玉抬头,对上贾瑛的目光,心中那股莫名的慌乱渐渐平息了些。 「瑛哥哥。」黛玉轻声道,「你自己也要当心。我听说————朝中有人想藉此事对付你。」 贾瑛闻言笑了:「妹妹消息倒是灵通。」 黛玉俏脸一红:「是听宝姐姐说的,她们家的消息总要灵通些。」 贾瑛了然,薛家毕竟是行商的,消息灵通,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宗人府的监牢设在皇城西侧,虽不及诏狱那般令人闻风丧胆,但关押在此的多是宗室或与皇室有牵连的罪人,气氛压抑森严。 平儿跟着一名狱婆穿过长长的甬道,两侧牢房里偶尔传来低泣声。 狱婆在一间单间牢房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铁锁,冷声道:「半炷香时间。」说罢便退到几步外,背过身去。 牢房托贾瑛的面子,还算乾净,平儿提着包袱迈进牢门,待看清房内情形,鼻尖一酸。 王熙凤穿着囚衣,整个人蜷缩在角落,头发散乱,脸上毫无血色。 王熙凤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丹凤眼此刻暗淡无光,眼窝凹陷。 「二奶奶。」平儿喉头一哽,差点落下泪来。 王熙凤愣愣地看着平儿,似乎没认出人来。半晌,她才哑着嗓子问:「平儿? 」 「是我,二奶奶。」平儿快步上前,蹲在她身边,打开包袱,「我给你带了些东西。这是厚棉衣,这几日天冷,你得穿着。还有些点心,都是你爱吃的。」 平儿一件件往外拿,王熙凤却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府里————怎么样了?」王熙凤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平儿动作一顿,低声道:「老太太病了一场,如今好些了。」 王熙凤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眼中有了一些神采,抓着平儿的胳膊急急问道:「我的案子呢?朝廷怎么说?可有消息?」 平儿摇了摇头:「奴婢不知。这些事,外头的人不说,内宅的人更不清楚。」 王熙凤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又追问道:「那贾瑛呢?他可曾说过什么?」 「三爷。」平儿迟疑了一下,「三爷如今闲置在家,也没什么办法。但他托了戴公公照应你,这才让奴婢能进来。」 王熙凤松开手,后退两步,忽然冷笑起来:「他贾瑛是什么人,我能不知道?他若真想保我,岂会保不住?分明是见死不救!」 「二奶奶!」平儿急道,「你别这么说。若非三爷周旋,你哪能关在这般乾净的囚室?三爷是重情义的人,他不会不管你的。」 「重情义?」王熙凤笑得凄然,「我打听过他以前在贾府的日子,知道他对贾府有恨意,宁国府的下场未必没有他的手笔。可我那时都没进门,他回府后我何曾对他有过冷眼,甚至多次在老太太面前帮他解围说话。他若是重情义,就该赶紧救我出去。」 平儿听得心惊胆战,握住王熙凤冰凉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奶奶,这种话万万说不得!三爷如今也难做,朝堂上多少人盯着他。若他为了保你强行出头,只会落人口实,到时连他自己都保不住,还怎么救你?」 王熙凤眼中的怨愤渐渐被迷茫取代,许久才喃喃道:「可我不甘心啊,平儿,我真的不甘心。」 「我自嫁入贾家,管家这些年,哪一日不是兢兢业业?府里上下几百口人,哪一处不要我操心?我贪财不假,可那些银子,有多少是用在了府里?公中的亏空一年比一年大,我不想法子填补,这府里早撑不下去了!」 王熙凤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颤抖。 平儿听得心酸,轻轻拍着她的背:「奶奶,这些事如今说也无用了。」 「老太太可曾说过要救我?」 平儿迟疑了一瞬,还是照实说了:「老太太私下里和二老爷说过,这事太大了。老太太的意思是————贾家不能为了一个人,把整个家族都搭进去。」 王熙凤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那,那琏二爷呢?」 平儿低下头:「二爷起初还托人打点过,后来丶后来就再没动静了。听说是大老爷发了话,谁也不许插手。」 「好,好得很。」王熙凤惨笑起来,「我算是明白了。荣华富贵时,人人都巴结奉承。一朝落难了,便都成了陌路人。就连我的丈夫————」 「若我真出不去了,你替我照看好巧姐。跟她说,娘对不起她,让她好好长大,将来寻个平常人家嫁了,莫要攀高枝,莫要学她娘。」 平儿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奶奶,你别说这种话。案子还没判,说不定还有转机。」 「半炷香到了。」狱婆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王熙凤猛地抓紧平儿的手,眼中满是不舍和恐惧,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松开了。王熙凤背过身去,声音沙哑:「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平儿还想说什么,狱婆已经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儿!」 平儿只能深深看了王熙凤一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牢房。 铁锁重新落下,王熙凤听着平儿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瘫坐在地面上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 「欠的债,总要还的。」 第115章 三司会审,对簿公堂 第115章三司会审,对簿公堂 平儿探监归来,带回王熙凤的绝望与托付,更添荣国府一层愁云。 贾瑛坐在书房中,暗暗思忖,分析当下的局势。他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三司会审将近,这是对手摆好的擂台。王子腾远在边关,鞭长莫及。贾瑛闭门思过,更不能妄动。眼下,只看王家在京如何应对。 正如贾瑛所料,朝堂之上,因长安兵变案与王熙凤受贿于预司法一事,暗流已汹涌成旋涡。 忠顺亲王联合都察院,不断上奏施压,要求严惩涉案勋贵,矛头直指贾丶王两家。 方知节尽管与贾瑛有些交情,但忠顺亲王势大,他上任时间不长,都察院也不是他的一言堂,就算想卖人情也没办法。齐国公陈瑞文夫妇亦暗中推波助澜,欲报前次夺诰之仇。 不过贾瑛心中也不忧心,承泰帝虽将贾瑛暂时卸职,又将王熙凤收押,却并未立即扩大打击范围,反而将王子腾的自请罚俸摺子留中不发,态度微妙。这令急于扳倒贾丶王的势力有些焦躁。 腊月十八,大理寺丶刑部丶都察院三司于大理寺正堂,会审「长安守备杨彪部属哗变围衙案」。 此案牵连勋贵丶边将丶地方官,震动朝野,虽未允许百姓旁听,但各方耳目早已聚焦于此。 贾瑛闭门思过,自然缺席。荣国府由贾琏作为相关家属列席旁听,王家则派出王子腾在京的嫡长子,王熙凤的表哥王征出席。 王征此刻面色紧绷,深知此案关乎表妹性命,更关乎王家声誉。 主审官为刑部尚书裴济,堂上,涉案人犯一一被提审。 长安节度使云光已由皇帝亲定抄家流放,此番作为重要人证指证。他知道自己必死,想到那人答应事后会保下自己的家眷,决定再奋力一搏,当堂呈上王熙凤所送书信及玉佩,咬定是受「贾府二奶奶请托」及「王子腾旧部情面」才施压地方。 张员外几乎瘫软,叩头如捣蒜,涕泗横流:「青天大老爷明鉴!小民一时贪图李知府家权势,确是起了攀附之心。那静虚师太,她,她主动找上门,说能走通荣国府的路子,小民鬼迷心窍,想着这样的靠山,何事不成?这才丶这才害苦了我儿金哥啊!」 张员外伏地痛哭,不知是真心悔过,还是因为害怕。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响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堂口。 两名女狱吏押着一人缓缓走来。那人一身灰扑扑的囚服,头发只简单束着,正是王熙凤。 王熙凤低着头,脚步虚浮,被带上堂时,身子还在发抖。 当狱吏按着她跪在冰冷的地上时,她才猛地一颤,清醒过来。王熙凤抬起头,目光惶恐地扫过堂上威严的众官,扫过旁边跪着的云光丶张员外,最后落在旁听席上的贾琏身上。 贾琏眼神躲闪,避开了她的目光,眼中带着愧疚。 王熙凤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裴济一拍惊堂木:「堂下罪妇王氏,你收受张家贿赂,为其出面干预张金哥与杨昭婚约官司,并致信长安节度使云光施压地方,可有此事?」 王熙凤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跪在这的一天。往日在贾府,她是说一不二的琏二奶奶,是众星捧月的当家媳妇。而此刻,她只是一个戴罪囚妇。 「罪丶罪妇————」王熙凤颤抖得厉害,她又悄悄看向王征,却只得到一个冰冷的眼神。 「大声回话!」裴济沉声道。 王熙凤浑身一抖,:「罪妇,确是收了静虚师太的银子。她说张家与李家两厢情愿,只是守备杨家不肯退婚,求我丶求我寻个门路,让云大人说句话。」 她说到这里,眼泪已经滚落下来:「罪妇糊涂!贪那几千两银子,想着不过是退婚小事,云大人是我叔叔的旧部,定会给我这个面子。罪妇不知会险些闹出人命,更不知会引发兵变啊!青天大老爷明鉴,罪妇绝无勾结边将之意,绝无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往日精明强干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六神无主丶惊恐万状的妇人。 云光在一旁冷哼:「若非你打着王统制的旗号,我岂会理会这等小事!」 「你血口喷人!」王熙凤猛地转头,眼中迸出一丝往日的狠厉,「我丶我信上只说了请你帮忙,何曾提过我叔叔半个字?是你自己揣测!」王熙凤尽管害怕,但也知道,万不能将此事扯到王子腾身上。 「够了!」裴济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张金哥与杨昭被带上堂时,杨昭虽憔悴却挺直脊背,紧紧护着身旁未婚妻。 张金哥脸色苍白,眼帘低垂,不敢看向堂上任何一人,她一闺阁女子,何曾见识过这种场面。 裴济放缓了语气:「张氏金哥,你且将你父亲把你悔婚另许之事,如实道来「」 。 张金哥浑身一颤,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她几乎窒息。 可她能怎么办,堂上跪着的是她的亲生父亲,她如何能开口指责自己的父亲。但她心中也清楚,到了这一步,万事已经由不得她了。 「金哥。」杨昭低声鼓励。 张金哥闭上眼,两行清泪滚落,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满是痛苦:「民女自幼许配杨家,虽未过门,然信诺二字,亦知重若千钧。」 张金哥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起来,「父亲收了知府家的聘礼,执意悔婚。民女以死相逼,父亲他便说,已托了极大的人情,走了京中荣国府一位极有体面的奶奶的门路,那李家势大,断无反悔之理,若我不从,便是害了全家。」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再难以继续说下去。张员外满脸羞愧,将头埋得更低。 张金哥泪水涟涟,稳了下心神:「父亲还说,连云大人都打点好了,叫民女死心。民女——民女实在无路可走,才与杨郎相约,共赴黄泉,以全清白名节。」说到这里,张金哥彻底崩溃,掩面痛哭,肩膀剧烈抖动。 「爹!你为何要逼女儿,为何要信那害人的门路啊!」 这一声哭喊,饱含了被至亲背叛丶被随意摆布的悲凉,闻者无不动容。 第116章 王家破财 第116章王家破财 杨昭红着眼眶,心疼地看着张金哥,知道她此时必然是万分痛苦。 杨昭昂首对堂上道:「大人!金哥所言句句属实!若非有人相救,我二人早已命丧黄泉!家父得知真相,悲愤交加,一时激愤才带兵围衙,只为讨个公道! 求大人明察,罪在贪赃枉法丶欺压良善之人,我父与金哥,俱是受害者!」 王征听着张金哥的哭诉,看着她对自己父亲的指控,言语间已将「父亲走门路」与「自己被逼」说了个清楚,知道这是切割王熙凤与「勾结边将」指控的关键。 王征走到堂中,先向主审及众官施礼,然后转向仍在低泣的张金哥,微微躬身:「张姑娘受苦了。王家出此不肖之女,致使姑娘蒙冤受屈,险丧性命,王家,愧对姑娘。」王征姿态放得极低,直接承认了王熙凤的过错,这点是无法辩驳的。 接着,他直起身,面向裴济:「然,正如张姑娘方才所言,这张员外只是走了荣国府的门路,提及一位极有体面的奶奶」。此乃内宅妇人贪财揽事,借家族虚名在外招摇之恶行!云光所言受家父王子腾指使,更是无稽之谈!」 王征转向云光,目光锐利:「云大人!你口口声声受王统制指使。可家父远在边关,军务繁忙,岂会知晓长安一桩婚约官司,又岂会为此等小事授意尔等违法乱纪?」 云光被他连番质问,额头已经见汗,支吾道:「这丶末将是揣摩上意。」 「好一个揣摩上意!此例一开,天下边将丶地方官是否皆可随意揣摩,然后行贪赃枉法之事。家父忠君体国,镇守边疆,若人人皆如你云光这般揣摩,边关何宁?朝廷何安?」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将问题拔高到国家法度层面,不少旁听的官员暗暗点头。 王征再次向堂上拱手:「大人,王熙凤贪财短视,触犯律法,其罪当罚,王家绝不袒护!然其罪,在妇人贪墨,借势欺人,绝无勾结边将丶意图不轨之举! 云光所为,乃其个人谄媚枉法,事败卸责,与家父无关!望大人明鉴,勿使忠良蒙诬!」 王熙凤跪在地上,听着表哥这番义正辞严的话,心中百味杂陈。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旁听席上的贾琏,贾琏却始终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王征那番话说完,堂上三位主审官刑部尚书裴济丶都察院左都御史方知节丶 大理寺卿吴怀德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裴济拍响惊堂木,目光扫过堂下诸人:「现如今案情已明,本官现将各犯所涉律条一一宣判。」 「长安知府李谦,革职查办,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至琼州,遇赦不赦。」 李谦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原长安节度使云光,身为朝廷命官,徇私枉法,滥用职权,险些酿成兵变大祸。念及其曾有功于边事,从轻发落。革去一切官职爵位,家产抄没,本人流放三千里至黔州,遇赦不赦。家眷发还原籍,三代不得入仕。」 云光浑身颤抖,却不敢再辩。这结果虽重,但至少保住了家人性命。 「长安守备杨彪,擅动兵马,围困府衙,按律当斩。」裴济话音一顿,堂下杨昭脸色煞白。 却听裴济续道:「然事出有因,系为子伸冤,且未造成伤亡,事后主动交出兵权,随锦衣卫入京请罪。故从轻发落,革去守备之职,降为百户,调往甘肃戍边,戴罪立功。其子杨昭,无官无职,不予追究。」 杨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不敢置信的光芒,随即重重叩首:「罪臣谢恩!」 「张有财。」裴济看向张员外,「贪图权势,背信弃义,强逼女儿悔婚,险致人命。然念其事后有悔过表现,且非主谋。罚没半数家产,杖八十,监禁三年。」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熙凤身上。 王熙凤只呆呆跪着,眼神空洞。她知道,轮到自己了。 裴济清咳一声,朗声道:「罪妇王氏,身为勋贵内眷,不思修身持家,反借家族名望,贪财揽事,收受贿赂,致生事端,险酿大祸。按律,当判斩监候。」。 「不!」王熙凤瞳孔骤缩,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此刻亲耳听到判决,王熙凤心里防线终于崩溃,失声尖叫,「大人饶命!罪妇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贾琏在旁听席上猛地站起,又被身边的王征按住。王征对他摇摇头,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时,裴济却话锋一转:「然!」 这一个「然」字,让堂内所有人竖起了耳朵。 「本案有其特殊之处。」裴济缓缓道,「念及其罪虽重,终究未致人命,且案发后有认罪悔过表现。故,三司合议。罪妇王氏,斩刑可免,改判流放两千里,至岭南烟瘴之地,遇赦不赦。」 流放岭南! 王熙凤眼前一黑,岭南烟瘴之地,十去九不回。她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如何受得了那等苦楚? 可她至少,保住了性命。 就在此时,堂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喝:「圣旨到!」 这一声如同惊雷,让整个公堂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三位主审官。 只见一名传旨太监快步走进大堂,为首太监手捧明黄卷轴。 三位主审官连忙起身,疾步走到堂中跪下。堂内所有人,包括犯人和旁听者,全都跪倒在地。 夏守忠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三司会审长安兵变一案,朕已悉知。罪妇王氏,贪财枉法,罪证确凿,依律当严惩不贷。」 「然,朕念及其叔王子腾,镇守边关多年,功勋卓着,忠心可嘉。今王子腾已上表请罪,自陈管教不严,其情可悯。」 王熙凤猛地抬头,眼中重燃希望。 传旨太监继续宣读:「朕思王子腾镇边之功,兼其请罪之诚,特准所请。 故,罪妇王氏流刑可免,杖刑四士,禁足于荣国府内,非经官府允许,终身不得出府门半步!」 王熙凤听完,泪如雨下。 不用流放了,虽然被终身软禁,但她不用去那烟瘴之地送死了。 太监合上圣旨,对着王征道:「陛下另有口谕:王子腾忠勤王事,九省统制之职关系边防大局,仍令其照旧供职,戴罪立功。望其谨记教训,严束亲族,不负朕望。」 这话说得明白,王子腾的官职保留,兵权不动,这是皇帝对边关大将的安抚。但王家必须牢记这次教训。 王征跪地叩首:「臣,代父,谢陛下隆恩!」 传旨太监宣完旨意便转身离开。 王征缓缓起身,只有他知道,这一封恩旨,是王家拿出了半数家财换的。这个代价,不可谓不惨重。 王征面露肉疼之色,尽管他觉得不值得这样做,但这是他父亲王子腾的交代,他也只能照做。 第117章 还家受杖笞 第117章还家受杖笞 圣旨既下,尘埃落定。 王熙凤被两名女狱吏搀扶着起身,双腿早已软得站不直。她脸上泪痕未乾,眼神却比方才清明了些,不用去岭南送死,已是天大的恩典。 贾琏快步上前想扶她,却被王熙凤甩开。 王征转向堂上三位主审官,躬身行礼:「三位大人,既已宣判,我们这便安排送罪妇回府禁足。这杖刑之事————」 裴济沉吟一会几,承泰帝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卖贾王两家一个面子:「既在府内禁足,杖刑自当在府内执行。本官会派人监督,杖毕画押,回部存档即可。」 「谢大人。」 王熙凤听着这些话,身子又是一抖。四十杖,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受得住? 王征看出她的恐惧,低声道:「放心,家里已经打点过了。杖刑会留手,但皮肉之苦免不了。这是给外人看的,你咬牙忍一忍。 ,王熙凤含泪点头。 贾琏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与妻子这中间的裂痕,怕是难以弥补了。 荣国府中,贾母一干人等都在等着外头的消息。 「老太太,回来了!回来了!」门外传来鸳鸯的声音。 众人齐齐抬头。 只见贾琏在前,王征在后,中间是被两名女狱吏搀扶着的王熙凤。再后面,跟着负责监督行刑的刑部书吏和两名持杖的衙役。 王熙凤一身囚服还未换,头发散乱,抬起头,看见满堂亲人,眼泪又涌了出来。 王熙凤哽咽出声。 「老祖宗。」 贾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既痛又怒,终究化作一声长叹:「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夫人已经起身扑了过去:「你在里面受苦了。」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o 王征上前行礼:「见过老太太。」同时将宣判结果告诉众人。 贾母闭上眼,点了点头。 刑部书吏上前,展开文书:「奉刑部裴尚书之令,监督罪妇王氏杖刑。」 王熙凤被带至偏厅,伏在长凳上,两名衙役持杖上前。 「开始。」书吏道。 第一杖落下。 王熙凤痛呼一声,双手死死抓住凳沿。 王夫人等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一杖,两杖,三杖———— 王熙凤的痛呼越发凄厉。 打到二十杖时,王熙凤背上已见血痕。她咬着唇,唇上渗出血来,连喊叫的气力都没了。 王夫人哭得几乎昏厥。 终于,四十杖毕。 王熙凤已经虚脱,趴在凳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杖刑已毕。我等需回部复命。罪妇王氏即日起禁足府中,未经官府允许,不得踏出府门半步。若有违背,罪加一等。 " 「老身知道了。」贾母疲惫地挥手。 书吏和衙役退下。 王夫人扑到王熙凤身边,哭道:「快,快叫太医!」 王征看着趴在凳上半昏迷的王熙凤,又看了看众人,心中暗叹。 「老太太,我便先告辞了。家中还需处理后续事宜。」 贾母点头:「有劳你了。」 王征又对王夫人道:「姑母放心,杖刑虽重,但行刑之人已留手,未伤筋骨。好生将养月余便能下床。只是表妹往后,便只能在这四方天地中度日了。姑母好生开导她吧。 王夫人含泪点头。 王征离去后,贾母让丫鬟们将王熙凤抬回她自己院中。平儿早已备好了热水丶伤药,红着眼眶伺候。 荣禧堂内,只剩下贾母丶王夫人丶邢夫人丶李纨和几个姐妹。 贾母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凤丫头的事,到此为止。往后府中,谁也不许再提。」 众人都低头应是。 「另外,凤丫头如今既然回来了,我看不如待凤丫头好些了,便让她在房中帮着三丫头看看帐本,总归禁足,又不是不能理事。」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 这是让一个戴罪禁足之人继续帮着管家? 探春却立刻明白了贾母的意思。王熙凤虽然倒了,但她掌家多年,府中大小事务,人情往来,没有比她更清楚的。 且她如今这般境地,只会更加用心,不敢再有二心。让她在幕后帮着,是最稳妥的选择。 「老太太思虑周全。」探春道,「凤姐姐虽然不便出门,但府内事务,她最是熟悉。我在前头跑腿办事,大事小情,都去请示二嫂子,必不会出错。」 贾母见她如此,满意地点头。 贾瑛院中。 贾瑛正与吕方丶柳文澜说话。 「顺天府接手后,如今情况如何?」 柳文澜面色凝重:「很不好。顺天府派去的人根本压不住场子。昨日东城一段水道坍塌,伤了七个人。今日又有两拨流民为争工具打起来,顺天府衙役弹压不住,最后还是我们兵马司的人赶去才平息。」 吕方补充道:「还有钱粮。顺天府接手后,拨付的钱粮比我们当初承诺的少了三成。流民们已经闹过两次了,都被压了下来。但我看,这样下去,不出十日,必生大乱。」 贾瑛冷笑道:「陶正元真是疯了,七千流民,每日口粮就是一笔巨款,他以为省下三成能落自己腰包,却不知这是在玩火。」 「大人,我们————」柳文澜欲言又止,这件事无论如何收场,最后苦的都是那些流民。 贾瑛自然看出了他的心思,叹道:「文澜,我们不是要当圣人。」 王熙凤院中,平儿正小心翼翼地为王熙凤上药。背上杖伤虽未伤及筋骨,但皮开肉绽,看着触目惊心。 王熙凤趴在床上,额上渗着冷汗。 「二奶奶,你忍着点。」平儿红着眼眶,手上动作非常轻柔。 王熙凤咬着唇,一声不吭。 上完药,平儿为她盖上薄被,轻声道:「奶奶,方才老太太派人传话,说让养好伤后,协理三姑娘和珠大奶奶管家。以后三姑娘有大事小情,还是来请示你。」 王熙凤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老太太这是给了她一条生路,若能继续掌家,哪怕只是协助,在这府中,她依然有一席之地。 「奶奶?」平儿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王熙凤回过神,苦笑一声:「知道了。你去告诉三姑娘,让她有空过来一趟,我把府里的事跟她交代交代。」 「6 是。」 第118章 贫婆子叩门 第118章贫婆子叩门 腊月二十三,京城已是一片年节气象。 贾府四处都忙活了起来,贾母也想借着年节的喜气,驱一驱之前的晦气。 荣国府门前石狮子挂着红绸,荣国府内一扫前些日子的沉闷压抑,下人们忙着洒扫庭院丶贴窗花丶挂灯笼,各处都透出年节将至的喜庆。 刘姥姥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一手提着个粗布包袱,一手牵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在荣国府西角门外已站了许久。 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心里七上八下。身边的板儿紧挨着她,小脸冻得通红,怯生生地望着那气派的大门。 她本是京郊的农户,女婿狗儿祖上曾与金陵王家连过宗,勉强算是一门远亲。早些年日子还过得去时,也曾走动过一两回,那时见的还是王家二小姐,如今荣国府的二太太王夫人。 后来家境败落,便断了往来。 早前收成不好,女婿狗儿家日子过不下去,她就想来京中这门富贵亲戚处打打秋风,可还没动身,就听说贾府出了大事,她便不敢上门,生生又等了这些日子。 如今已是腊月底,家中米缸见底,年关实在过不去,女婿狗儿整日唉声叹气,她才终于咬牙,厚着脸上门来。 「你找谁啊?」门房见她祖孙俩站了许久,上前问道。 刘姥姥忙堆起笑:「大爷们好,祝你们福寿安康。我是来找太太的陪房周瑞周大爷的,麻烦哪位大爷帮忙通传一声。」 门房打量这祖孙俩一番,见她虽穿着寒酸,但说话倒还清楚,便道:「周大爷不在,不过他娘子正在里面伺候。你等等,我去问问。」 不多时,周瑞家的便跟着门房出来了。她一见刘姥姥,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人来:「哎哟,这不是刘姥姥么!什么时候来的京城?这是板儿吧,都长那么大了。」 刘姥姥忙拉过板儿:「快叫周奶奶。」 「姥姥怎么这时候来了?家里可好?」 刘姥姥见她问,本就冻得发红的脸庞更红了些:「不瞒你说,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 今年收成不好,租子又重,女婿家连这个年都过不去。我想着府上老太太丶太太素日慈悲,这才厚着脸皮过来————」 周瑞家的闻言,眉头却皱了起来。 若是往日,带刘姥姥去见王夫人或凤姐,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如今府里刚经过那场风波,凤姐还在养伤,王夫人心力交瘁,已不管事了。现在府中是三姑娘探春暂代管家,珠大奶奶李纨从旁协助。 「姥姥。」周瑞家的压低了声音,「你来得不是时候。府里前些日子出了大事,二奶奶,就是王夫人的内侄女,如今犯了事,被罚在府里禁足。太太也因此事伤了心神,现在不管家事。如今是三姑娘掌家,她年轻面嫩,我若贸然带你们进去,怕是不妥。」 刘姥姥一听,心里凉了半截:「这丶这可怎么好?」 周瑞家的见她祖孙可怜,又不忍心,想了想道:「这样,你先在这儿等等,我去回禀三姑娘。若她肯见,自然是好。若不肯,我也没法子。」 刘姥姥千恩万谢,周瑞家的嘱咐门房照应着,自己便往内院去了。 却说探春正在房里看帐本,面前堆着厚厚的册子,李纨在一旁帮她核对年节各房的份例。 这时,周瑞家的进来了,将刘姥姥祖孙的事禀了一遍。 探春沉吟片刻:「王家这门亲戚,我倒是早年听太太提过一句,说是祖上联过宗。但如今府里刚经过事,实在不宜再招揽这些。况且她是来找太太和凤姐姐的,如今这两人都不便见客。你拿二两银子给她,让她先回去吧。」 周瑞家的应了,正要退下,李纨却道:「三妹妹,年关将近,一个老人家带着孩子大老远来一趟也不易。二两银子能顶什么用?不如给五两,也算全了亲戚情分。」 探春想了想,点头:「还是大嫂子想得周到。便按你说的,从我的月例里支五两给她。」 周瑞家的领命去了。 刘姥姥在外面等得心焦,见周瑞家的回来,刘姥姥走上前。 周瑞家的将五两银子塞到她手里:「姥姥,三姑娘说了,如今府里不便见客,这五两银子你拿去过年。等日后府里事过了,你再来看太太。」 刘姥姥握着那五两银子,心里满是感激。五两银子对贾府不算什么,可对她家来说,却能解燃眉之急。只是大老远来一趟,连太太的面都没见着,总觉遗憾。 她谢了又谢,揣好银子,牵着板儿,正要离开。 却见一身着玄色大氅的少年走了过来,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英气。 周瑞家的一见,忙上前行礼:「瑛三爷回来了。」 贾瑛刚从宁府回来,虽说承泰帝不知出于什么考虑,还没让他复职,但闭门思过这事已经是过去了。 贾瑛见周瑞家的领着个乡下老婆子,还带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便随口问道:「这是?」 周瑞家的忙道:「回三爷,这是太太娘家的一门远亲,刘姥姥,从乡下来看太太的。 这是她外孙板儿。三姑娘给了赏银,正要送他们出去。」 刘姥姥偷眼打量贾瑛,见他气度不凡,却无寻常贵公子的骄矜,便壮着胆子福了一福,又轻轻推了推板儿:「快给大爷请安。」 板儿怯生生地鞠了个躬,小声道:「给大爷请安。」 贾瑛目光在刘姥姥祖孙身上停留片刻,知道此人是谁,心里也生了几分好感。这位看似土气的乡下老婆子,其实世事洞明,原着中后来贾府败落,还是她救了巧姐,是个难得的有情有义之人。 在这尔虞我诈的京中,刘姥姥这样的人实在少见,反正对贾瑛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便决定帮她一帮。 「既是太太的亲戚,大老远来了,怎么不留顿饭?」贾瑛温声道,看了眼板儿冻红的小脸,「你先带刘姥姥和板儿去你屋里坐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我去见见三妹妹,问问情况。」 周瑞家的一愣,没想到贾瑛会管这闲事,忙应道:「是。」 刘姥姥更是意外,连连道谢,板儿也学着姥姥的样子作揖。 贾瑛对刘姥姥点点头,便往探春处去了。 探春听说贾瑛来了,忙让侍书看茶。 「三妹妹忙着呢?」贾瑛进门,见满桌帐本,笑道。 「不过是些琐事。三哥怎么有空过来?」 「方才在外面遇见周瑞家的领着一位带着孩子的乡下老婆子,说是太太的远亲。听说你给了五两银子便打发她走了?」 探春点头道:「是有这事。如今府里情况特殊,太太不见客,凤姐姐又在禁足,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贾瑛笑道:「我观那刘姥姥虽然衣着寒酸,但眼神清明,不是那等胡搅蛮缠之人。她带着孩子来,怕是家里确实艰难。既是太太的亲戚,大老远来一趟,连面都没见着,传出去倒显得咱们府里势利。况且年关将近,让他们祖孙吃顿饱饭再走,也费不了多少。」 探春闻言,仔细一想,确是这个理。如今府里风波刚过,更需注意名声。 「三哥说得是,是我想左了。那我这就让厨房备一桌饭,请她们用过再走。只是太太那里————」 贾瑛想了想:「等会我去看看吧。亲戚上门,太太心里未必不念着。只是前些日子心力交瘁,周瑞家的怕是不敢拿这些事烦她。」 探春点头,当即吩咐侍书去安排,还特意交代:「给孩子备些软和的点心。 > 第119章 闲谈闻蹊跷 第119章闲谈闻蹊跷 周瑞家的领着刘姥姥和板儿去了自己屋子,又让厨房送了热茶和几样点心来o google搜索twkan 刘姥姥千恩万谢地坐了半个屁股在凳子上,板儿则怯生生地挨着她,眼睛直往桌上的点心瞟。 「姥姥别拘束,先吃些点心垫垫。」周瑞家的招呼着,又叹道,「也算你来着了,亏得瑛三爷心善,要不今天这事还真不好办。」 刘姥姥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块枣泥糕递给板儿,自己却不碰:「不知这位瑛三爷是府里的哪位少爷?这通身的气派,我竟是从未见过。我早年来时,府上只有琏二爷丶宝二爷两位爷。」 周瑞家的便低声将贾瑛的身份来历说了一遍,末了道:「这位三爷虽说是赦老爷那边的,可如今在府里说话很有分量,是个说一不二的主。」 刘姥姥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暗记下。 另一头,贾瑛从探春处出来,便往王夫人院子去。 进了院门,只见廊下几个丫鬟正围着小炉子烤火说笑,见他来了,忙起身行礼。 「二太太可在屋里?」 金钏儿忙道:「在呢,正躺着歇息。」 贾瑛点点头:「劳烦通报一声。」 金钏儿进去片刻,出来道:「太太请三爷进去说话。」 贾瑛进了屋,见王夫人半倚在炕上,自王熙凤案发后,王夫人因为担心家族被牵连,忧心过重,身体一直不大利索,知道最近事了,才好了些。 王夫人贾瑛过来,勉强笑道:「快坐吧。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 「方才在府外遇见一位带着孩子的老婆子,说是太太娘家的远亲,姓刘。」贾瑛在椅子上坐下,「周瑞家的说,她早年与王家连过宗,如今家里过不下去了,想来打打秋风。 王夫人闻言,轻叹一声:「是有这么个人。早年她家还宽裕时,也走动过两回。后来听说败落了,便再没来往。」 「既是亲戚,又大老远来了,我想着还是该让太太见见。已让周瑞家的带她去喝口茶,等太太方便时见上一面,也算全了亲戚情分。」 王夫人神情复杂,若在从前,她或许会嫌刘姥姥上门打秋风,可经过凤姐这一场风波,她心性变了不少。 「难为你还想着这些。那就让她过来见见吧。」 周瑞家的得了消息,忙带着刘姥姥祖孙往王夫人院子去。路上又细细嘱咐:「太太前些日子病了,身子还虚着,你说话注意些,别提那些糟心事,问什么答什么便是。」 刘姥姥连连点头:「我省得,省得。」 进了王夫人屋子,她忙拉着板儿跪下磕头:「给太太请安。」 王夫人抬抬手:「快起来吧。周瑞家的,给姥姥看座。」 刘姥姥这才敢起身,挨着凳子边坐了,板儿紧贴着她站着。 「多年不见,姥姥可还好?」 刘姥姥眼圈一红:「劳太太惦记,本来不该来打扰,实在是家里过不下去了。」她将家中困境简单说了,未了又道,「知道府里前些日子出了事,本不敢来,可实在没法子,才厚着脸皮————」 「难为你大老远来一趟。」王夫人对周瑞家的道,「去我房里取十两银子来,再拿两匹厚实的棉布,给姥姥带回去。」 刘姥姥闻言,又要跪下磕头,被王夫人止住了。 「如今府里事多,我也不便久留你。」王夫人温声道,「今日就在府里用过饭再走。日后若实在艰难,可再来寻我。」 刘姥姥感动得泪流满面,拉着板儿又是一通谢。 周瑞家的见王夫人已安排妥当,便道:「饭已备好了,就摆在厢房。太太若是没别的吩咐,我就带姥姥过去用饭了。」 王夫人点点头:「你去安排吧。」 出了王夫人院子,刘姥姥的心还在怦怦跳。十两银子啊!加上三姑娘给的五两,整整十五两,还有这两匹厚实的棉布,今年这个年不仅能过去,明年开春的种子钱也有了着落。 饭菜已经备好,虽不算丰盛,但对刘姥姥祖孙来说已是前所未见的。板儿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直了。 刘姥姥抹了抹眼角:「府上的爷和姑娘们都是菩萨心肠。我老婆子何德何能有这样的造化。」 正说着,就见贾瑛从院门外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 「三爷。」周瑞家的忙行礼。 贾瑛将油纸包递给刘姥姥:「这是厨房刚做的几样点心,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尝尝。等会让府里派辆车送你们回去。」 「三爷,这丶这怎么使得。」 「天寒地冻的,你带着孩子来这一趟,府里既然见了你,总要周全些。」 刘姥姥千恩万谢地接过点心,油纸包还温热着,散发着甜香气。她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拉着板儿要给贾瑛磕头。 「你是长辈,可使不得。」贾瑛虚扶一把,「快起来吧。」 周瑞家的在一旁笑道:「三爷放心,已经吩咐门房备了辆骡车,等姥姥用过饭就送他们出城。」 贾瑛点点头,正要离开,却听刘姥姥絮叨起来:「三爷真是菩萨心肠。等开春家里缓过来,一定送些新鲜的瓜菜来孝敬。唉,就是家旁边那座山,如今封了不让进,要不还能采些野菇山货。」 「封山?」贾瑛脚步一顿,转身问道,「好端端的山,为何要封?」 刘姥姥见贾瑛感兴趣,便多说了几句:「官府封的,说是要采石料,把山围了起来,不许咱们这些附近村民进去。早先还能在山脚拾些柴火,现在连靠近都不让了。」 贾瑛眉头微皱:「采石料?不知是哪家官府来封的?」 「这个老婆子就不清楚了。」刘姥姥摇摇头,「那些人凶得很,有个后生想溜进去看看,被打断了腿扔出来。里正去问,也只说是奉命办事。」 周瑞家的见贾瑛神色凝重,小心问道:「三爷,这有什么不妥吗?」 贾瑛不答,又问了刘姥姥几句:「可知那山被封之前,可有什么异常?」 刘姥姥仔细想了想:「听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有。封山前那阵子,山里头不知怎的,冒出一股子怪味儿,村里老人说是地龙翻身的前兆,可也没见地动。」 > 第120章 眼观生香 第120章眼观生香 「姥姥说山里有怪味儿?是什么样的山?」 「就是我们家后面那片野山,早年间也有人去砍柴打猎,后来听说闹狼,去的人就少了。前些日子,村里几个半大小子偷偷跑去,回来说闻着味儿怪,还捡了些黄澄澄的石头回来。」 「黄澄澄的石头?」贾瑛心中一动,「什么样的石头?」 「我也没见着,只听他们说沉甸甸的,在太阳底下还晃眼呢。」刘姥姥笑道,「那几个小子当宝贝藏着,被他们爹娘发现,说是山里不乾净的东西,给扔回山里去了。」 贾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不露声色:「那山可有名字?离京城多远?」 「叫黑鸦山,离京城倒不远,往西七十多里地就是。我们村就在山脚下。」 贾瑛点点头,没再多问,只道:「姥姥先用饭吧。」 贾瑛返回自己的小院,一路上眉头紧蹙。 怪味丶黄澄澄沉甸甸的石头。 这描述,怎么听都像是硫铁矿或铜矿的迹象。若是铜矿,那黄澄澄的可能是黄铜矿。若是硫铁矿,伴生的往往还有其它矿产。 大昌朝对矿产管控极严,尤其是金丶银丶铜丶铁丶硫磺等,皆为官营。 若黑鸦山真有矿藏,不可能不露出风声,除非————有人瞒报私采。又或者,那些黄澄澄的石头根本不是矿石,只是普通石头,是自己多心了? 另一边,刘姥姥千恩万谢地用完了饭,肚里饱暖,心里更是滚烫。 板儿的小脸也红扑扑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没吃完的桂花糖糕。 周瑞家的引着祖孙二人往外走,门口果然已备好了一辆结实宽敞的骡车,车夫是个老实敦厚的汉子,正揣着手等着。 「姥姥,上车吧,路上慢些,天黑前准能到家。」周瑞家的扶着刘姥姥上了车。 刘姥姥搂着板儿坐定,怀里揣着那沉甸甸的十五两银子,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踏实过。 她正要开口再说些感谢的话,却见一个穿着体面丶模样俊俏的丫鬟快步走来,手里还捧着个青布包袱。 「姥姥留步。」那丫鬟笑吟吟地福了一礼,「我是三爷屋里的碧痕。三爷吩咐,让给姥姥再带些东西。」 刘姥姥忙道:「这怎么好意思,太太和三姑娘已经赏了许多。」 碧痕笑道:「那是太太和三姑娘赏的,这是我们三爷给的,不一样。三爷说,天寒地冻的,姥姥年纪大了,板儿又小,这些旧衣裳虽不值钱,但厚实耐穿。里头还有十两碎银子,是给姥姥回去备着应急的。」 刘姥姥自是又一番千恩万谢。 碧痕又弯下腰,从袖中摸出两块芝麻糖,递给躲在刘姥姥身后的板儿:「小弟弟,这个给你吃。」 板儿怯生生地看向刘姥姥,见刘姥姥点头,才伸出小手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真乖。」碧痕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板儿的头。 周瑞家的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瑛三爷一介男子,做事当真细心。 这些旧衣裳赏给刘姥姥既实惠又不招摇。至于那十两碎银子更是贴心,整锭银子带回去,乡下地方反倒惹眼,碎银子才好使。 碧痕帮着刘姥姥将包袱和棉布搬上车,又扶她祖孙上去坐稳,这才退开两步,笑着挥手:「姥姥路上慢些,开春若送瓜菜来,记得给我们院也带些新鲜的。」 「一定,一定!」刘姥姥从车窗探出头,「姑娘回去定要替我好好谢谢三爷,谢谢太太丶姑娘们,我老婆子这辈子都记着府上的恩情。」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距离刘姥姥上门,已经过去了两日。 贾瑛左右无事,便在院子里看秋纹和碧痕堆雪人。 只听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秋纹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小手,起身去开门。 打开门,就见一个眼熟的小厮和一个身着皮袄,精神矍铄的军汉站在外面,军汉身后跟着两个健仆,抬着一只沉甸甸盖着青布的大筐。 「三爷。」那小厮进来后,紧走几步禀报,「这位是牛伯爷府上的,奉伯爷之命来给三爷送东西。」 那军汉利落地一抱拳:「小的给贾将军请安!我家大帅今早在京郊得了彩头,猎了两头肥鹿,惦记将军,特命小的送半扇上好鹿肉并一对鹿茸过来,给将军尝鲜补身!大帅说了,天寒地冻,正该围炉炙肉,饮些热酒,最是爽快!」 贾瑛脸上露出笑意。 「多谢牛世伯记挂,也辛苦老哥跑这一趟。」贾瑛拱手还礼,又对碧痕道,「看座,上好茶。再安排酒饭,款待牛世伯府上的兄弟们。」 「将军太客气了!」军汉连连摆手,「东西送到,小的还得紧着回去,不敢多扰。」 贾瑛也不强留,让碧痕封了上等的赏封,又亲自将人送到院门口。回身看着院中那半扇色泽红润的鹿肉,怕不有三四十斤,旁边锦盒里一对鹿茸更是品相不凡。 「爷,这鹿肉————」碧痕搓着手,眼巴巴地问。 贾瑛看着她快流口水的样子,笑道:「知道你们馋了。割些给老太太院里送去,东府蔷哥儿那边,也送一份去。再挑些好的,晚上咱们自己院里也整治一桌,请姑娘们过来尝尝鲜。」 「是,三爷。」碧痕笑嘻嘻地应了。 晚间,贾瑛的小院外便传来一阵清脆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院门被轻轻叩响,秋纹放下手中的活计去开门,门一开,外头的情形让她不由抿嘴一笑。 只见一众姐妹竟都到了,打头的是史湘云,左手挽着黛玉,右手边是宝钗,一身大红斗篷衬得她神采飞扬。三春稍慢半步。丫鬟们跟在身后,紫鹃提着食盒,香菱捧着瓷坛,侍书和入画也拿着些小物件。 「哟,姑娘们这是约好了一起来呢!」秋纹忙笑着让开身子。 「可不是!」湘云第一个跨进院门,解了斗篷递给翠缕,露出鹅黄袄子,「我们听说瑛哥哥这儿有好吃的,便约着一道来了,好香啊!」 她这话一出,众人都笑起来。 黛玉点了点湘云,捂嘴笑道:「就你惯会胡说,鹿肉还没上架呢,你就闻见香味了?」 湘云几步走到院中正在备炭的泥炉旁,伸手一指架上那片红白相间丶纹理如雪花般的鹿肉,挑眉笑道:「林姐姐这话可冤煞我了!你瞧这肉,红是红,白是白,油光水滑的,便是搁在这儿,也自带一股子山野间的鲜灵气儿!我这鼻子虽比不得狗儿灵,可眼睛看见了,心里便闻着了。这就叫「眼中有肉,心中生香」,你懂是不懂?」 史湘云边说边绕着那鹿肉踱了半步,学着说书先生的腔调,摇头晃脑道:「有道是未炙先闻百里香,非关鼻窍是心肠。林姐姐你呀,定是这几日诗做得多了,把这最实在的烟火香气给怠慢啦!」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探春指着湘云对黛玉道:「林妹妹可惹着她了,这一车的话等着你呢!」惜春也抿嘴轻笑。 宝钗也跟着打趣道:「云丫头这眼观生香」的学问,怕是又长进了,赶明儿该单独写一本《湘云食典》才是。」 黛玉被湘云这番歪理逗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轻咳一声,眼波流转间已有了应对。 她慢步走到湘云身侧,微微倾身,作势细瞧那鹿肉,忽然「呀」了一声,以袖掩口,对湘云道:「你这一说,我倒真瞧出些不同来。这肉上纹路,怎么恍惚瞧着像几个字?」 「字?什么字?」湘云果然上当,凑近去看。 黛玉这才不紧不慢地笑道:「像极了馋嘴云儿」四个篆文。可见这鹿儿通灵,知道今日要被某个眼观生香」的吃了去,早早把主顾的名号刻在身上啦!」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湘云这才知被黛玉绕了进去,跺脚不依,上前便要挠黛玉的痒:「好个林姐姐!编排起我来了!看我不饶你!」 两人笑闹作一团。 贾瑛闻声从屋里出来,见这阵仗也笑了:「外头冷,快都进屋暖暖。鹿肉还得稍等片刻,炭火旺了才香。云妹妹既已心中生香」,待会儿可要多吃些,才不辜负你这番学问。」 湘云这才放过黛玉,转身朝贾瑛皱鼻子:「瑛哥哥也帮着她!罢罢罢,待会儿我定要吃得最多,把馋嘴云儿」这名号坐实了才行!」 第121章 陶正元求助 第121章陶正元求助 本书由??????????.??????全网首发 陶正元坐在顺天府后堂,听着通判吴庸的禀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大人,今日又有两个百人队闹事,险些跟咱们的人打起来。」 「五城兵马司不管吗?」 吴庸苦着脸:「兵马司说,这事已经移交给顺天府,他们不管。而且那些流民还说—— 「」」 「说什么?」 「说你贪了他们的血汗钱,要去告状。」 陶正元猛地一拍桌子:「混帐!本官何时克扣钱粮?户部拨下的银子本就不够,工部那些料钱也迟迟不到帐,我拿什么发?」 吴庸不敢接话,心里却暗骂:你吃的脑满肠肥,当别人都不知道? 窗外飘着细雪,陶正元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阵发寒。 他原本以为接手这流民是天赐良机,既能得些好处,又能借这政绩给自己的履历添上一笔。 可谁曾想,事情会变成这样? 「大人。」吴庸小心翼翼开口,「要不去见见贾大人?毕竟这原是他主持的,那些流民也服他。」 陶正元脸色铁青,可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 荣国府门前,积雪已扫出一条通道。 陶正元站在门外,望着那对石狮子,踌躇再三才上前叩门。门房认得这位顺天府尹,不敢怠慢,连忙通传进去。 不多时,贾政亲自迎了出来。 「陶大人,稀客稀客!」贾政拱手作揖,「这天寒地冻的,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 陶正元勉强挤出笑容:「路过附近,想着许久未见存周兄,特来拜访。冒昧打扰了」」 。 贾政眼神微动,心中疑惑,这陶正元与他素无交集,怎会无缘无故拜访?面上却不露声色:「陶大人客气了,请。」 两人说话间已至荣禧堂,丫鬟奉上热茶。 寒暄几句后,陶正元状似随意地问道:「不知令侄近来可好?」 贾政心中一动,隐约明白了陶正元的来意,顺着话道:「劳陶大人挂心,瑛哥儿如今卸了差事在家,倒也清闲。」 「那就好,那就好。」陶正元连连点头,却有些心神不宁,「贾大人年轻有为,京城上下都是有目共睹的。可惜————」 「皇上自有圣断,为人臣子,遵旨便是。」 「存周兄说的是。」陶正元乾笑两声,终于按捺不住,「不知,可否请令侄过来一叙?本府有些公务上的困惑,想请教一二。」 贾政沉吟片刻,对身旁的小厮道:「去请瑛三爷来一趟,就说顺天府陶大人来访。」 贾瑛听小厮来报,说顺天府尹陶大人来了,贾瑛并不意外:「知道了,这就过去。」 贾瑛心中已大致猜到陶正元的来意。流民安置出了乱子,这位顺天府尹怕是撑不住了。 进得荣禧堂,贾政与陶正元正对坐饮茶。见贾瑛进来,陶正元起身拱手:「贾大人。」 「陶大人。」贾瑛拱手还礼。 贾政冲贾瑛点点头:「坐吧。陶大人有些公务上的事想与你探讨。「又对陶正元拱手道,「陶大人,公务上的事,你们慢慢谈。我先失陪了。 11 说罢起身离去,留下二人单独说话。 二人重新落座,丫鬟重新上了热茶。 陶正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半晌,才缓缓开口:「贾大人,实不相瞒,今日冒昧来访,确是为公事。近日工地上出了些小麻烦,钱粮周转不及,民夫中有些怨言。本府想着,贾大人先前主持此事时,与那些青壮颇有情分,若能出面安抚一」 「陶大人说笑了。」贾瑛出声打断了他,「贾某如今,如何能过问朝廷公务?况且流民安置既已移交顺天府,自当由陶大人全权处置。贾某若贸然插手,岂非越俎代庖?」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陶正元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贾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这事是你一手筹划的,其中关节你比谁都清楚。那些青壮若真闹将起来,损的是朝廷颜面。贾大人难道忍心看自己的心血毁于一旦?」 贾瑛抬眼看他,自光平静:「陶大人,贾某记得,当初陶大人接管时,曾言流民安置属顺天府职责,不劳他人费心。如今出了岔子,倒想起贾某了?」 陶正元脸色难看,他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讥讽? 当初他刚接手时,确是志得意满,以为能捡个现成政绩。谁曾想这事看着简单,实则千头万绪。 「贾大人。」陶正元起身,竟拱手一揖,「先前是本府冒昧,言语若有冲撞,还望海涵。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若真酿成民变,你我皆担待不起。恳请贾大人念在那些流民性命丶念在京城安危的份上,施以援手!」 这话已近乎恳求了。 贾瑛静静看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陶大人,贾某不是不愿帮忙,实是不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内阁既有钧旨令顺天府全权处置,我若出面,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况且陶大人应该明白,这事真正的难处,不在民夫怨言,而在钱粮不继。钱粮为何不继?这些关节,陶大人比我清楚。贾某即便出面安抚,能解一时之急,能解根本之困么?」 陶正元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笑容终于彻底僵死,他死死盯着贾瑛,喉结滚动,最终化作一声冷笑。 「好,好一个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贾大人高风亮节,本府今日领教了!」 陶正元一甩袖子,知道事不可为,再留下也是自取其辱,再不多言,转身便走。 贾瑛也不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离开:「陶大人慢走,我便不送了!」 其实他何尝愿意看到工程出乱子?可政治就是这样,不让他们栽个跟头,今日有陶正元,明天就有李正元丶陈正元。 流民聚集的安置之处,如今景象已是截然不同。 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围着灶,灶上铁锅里清水寡淡,不见半点油星。 「顺天府的官儿又说钱粮未到!今日又是半碗稀粥!」一个脸上带着冻疮的年轻人狠狠啐了一口,「先前贾大人在时,何曾这样!」 「呸!什么钱粮未到,定是被那群黑了心的吞了,这些狗官!」另一个年长些的汉子捶打着冻得发僵的腿,「我今日去领我那队工钱,那书吏眼皮都不抬,只说帐目不清,要再核算三日!再核算三日,我娃子就要饿死在家里了!」 第122章 流民暴动,官复原职 第122章流民暴动,官复原职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抱怨,怨气如同这越积越厚的雪,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去找官老爷!不给个说法,这活没法干了!」 压抑已久的愤怒轰然点燃,起初只是几十人,很快便汇聚成数百上千的人。 他们丢下工具,赤手空拳,要去顺天府讨说法。 「发粮!发钱!我们要活命!」 负责监工的顺天府差役,何曾见过这等阵势?眼见汇聚在一起黑压压的人潮,当先的班头腿肚子都在打转,色厉内荏地抽出腰刀虚劈:「反了!反了!你们要造反吗?都给我退下!」 这一声呵斥,非但未能喝止人群,反而彻底激起了民愤。 「狗官!还拿刀吓唬人!」 「跟他们拼了!横竖是死!」 不知哪里飞来一块冻硬的土坷垃,正砸在那班头额角,顿时血流如注。 差役们惊怒交加,挥动棍棒刀鞘试图驱赶,却瞬间被人潮吞没。 这么大的事自然瞒不住,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入皇城。 承泰帝正在暖阁内批阅奏章,忽听得外间一阵急促脚步,戴权几乎是小跑着进来,脸色发白:「陛下,出事了!流民————流民暴动,欲要冲击顺天府衙署,伤了好些差役,场面快控制不住了!」 手中笔尖一顿,承泰帝缓缓抬起头。「流民暴动?顺天府是干什么吃的?陶正元呢?」 「陶府尹调了人手去弹压,但————杯水车薪。」戴权头垂得更低,「如今五城兵马司见事态紧急,已经出动。」 东城,黑压压的人群,缓缓向着顺天府衙的方向涌动。打头的是几个面黄肌瘦眼睛赤红的汉子。 顺天府调来的差役早已失了阵型,节节后退。班头声嘶力竭:「拦住!拦住他们!」 差役虽然刀已出鞘,却没一个人敢上前。 「官爷这是要砍死我们这些苦哈哈?来啊!朝这儿砍!反正也是饿死冻死,不如死个痛快!」 人群激愤更甚。 就在这时,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长街尽头响起。 一队队腰佩长刀的兵马司番役,赶了过来,顷刻间筑起一道人墙。 贾琮按刀而立,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所有人,原地止步!」 喧哗声为之一停,流民认出了贾琮。 「是贾大人的兵!」 「贾大人呢?我们要见贾大人!」 「对!我们要请贾大人给我们做主!」 贾琮抬手,压下骚动:「诸位父老!冲击官衙是死罪!有什么冤屈,自有朝廷法度! 我五城兵马司在此,断不会让无辜百姓枉死,但也绝不会纵容任何人作乱!」 「现在,所有人退回安置区!各队队长出来,与我说话!其余人散了,立刻!」 话音落地,兵马司番役齐刷刷踏前一步,刀未出鞘,气势却已凛然。 人群犹豫了。 「退吧。」 「听听贾大人的人怎么说。」 人潮开始缓慢后退,几个汉子心有不甘,却被身边人拉住:「莫闹了,兵马司真动了刀,咱们这些人够砍么?且看看,贾大人是个好官,定会为我们做主。」 不远处,吕方收回目光,对身旁铁牛低声道:「贾琮处置得不错。你带两队人,绕到侧翼,防止他们再闹起来。」 皇宫中,承泰帝已换了常服,坐在暖炕上。 顺天府尹陶正元,额头冷汗涔涔,伏在地上。贾瑛则是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流民暴动,冲击官衙。」承泰帝声音听不出喜怒,「陶正元,你来给朕说说,这流民安置之事是你顺天府非要接手的,你顺天府这才接手几日,就闹到如今这般田地?」 陶正元以头触地,声音发颤:「陛下,臣丶臣有罪!是臣督办不力,未能体察民情,以致————以致民怨沸腾。臣愿领罪!」 承泰帝看着跪在地上的陶正元,眼神森寒:「可朕怎么听说,是因为钱粮不继,流民被克扣工钱,才闹了起来。陶正元,你来说说,这银子都到哪里去了?」 陶正元浑身一抖,急声道:「陛下明鉴,这与臣无关啊!户部拨款本就不足,商户的捐献也已用尽,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绝非臣有意克扣!」 接着他偷偷抬眼,飞快瞥了贾瑛一下,咬牙道,「况且此事原本为贾大人主持,其中或许是有臣未能深悉之关节,当时交接仓促,也是原因之一。」 陶正元这是要把火往贾瑛身上引了。 贾瑛对于他的指控,眉头都未动一下,依旧静静站在那。 承泰帝目光转向贾瑛:「贾瑛,你怎么说?」 贾瑛这才出声道:「回陛下。流民安置自移交顺天府,臣便无权过问。至于陶大人所言交接关节,当初移交册薄帐目一应俱全,且有双方吏员画押为证。臣不敢妄议陶大人政事,但臣确信,移交之时,钱粮足以支撑一月之需。臣也不知为何,旬日之间,便至匮乏。这些当时都有备份,一查便知。」 陶正元瞬间脸色煞白,慌忙道:「陛下,流民人数众多,耗费甚巨,先期钱粮虽看似充足,实则————」 「够了。」承泰帝直接打断他,懒得再听他的狡辩。 承泰帝看向贾瑛。 「那些流民现在情况如何?」 「回禀陛下,臣出府时,五城兵马司已到现场弹压,暂时稳住了局面。至于具体情形,需要等最新奏报。」 「贾瑛,朕问你,若让你重新接手,你可能平此乱局?」 「陛下,如今是顺天府负责此事,若臣主事,恐会招惹非议。」 承泰帝语气加重:「朕问的是你能不能。」 贾瑛知道不能再推脱了,抬起头:「若是陛下信重,臣必竭尽全力,三日之内,平息民怨。」 承泰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戴权。」 「奴才在。」 「拟旨。贾瑛官复原职,仍领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一职,总领流民安置事宜。」 「顺天府尹陶正元,督办流民安置不力,酿成民变,暂押刑部大牢,待有司查清钱粮去向,再行论罪。顺天府一应事务,暂由府丞代理。」 陶正元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 两名侍卫无声上前,将陶正元给拖了出去。 第123章 暗查黑鸦山 第123章暗查黑鸦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荣国府,随着圣旨的到来,四处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贾母年纪虽大,耳朵却灵:「外头什么事?」 琥珀刚要出去问,就见鸳鸯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老太太,大喜!前头传话进来,瑛三爷官复原职了!大老爷和二老爷正在前头接旨呢。」 贾母眼中精光一闪,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好,好!瑛哥儿呢?」 「三爷出了宫,就去城外安置区了,奉陛下之命去稳住局面。」 贾母点点头:「传我的话下去,不必大肆庆贺。瑛哥儿刚经历风波,如今复起,更要谨慎,莫要招摇。」 「是。」 流民尽管暂时被兵马司的人安抚下来,但心里还是带着浓重的不安,凑在一起低声谈论。 「你说贾大人真的能回来管咱们吗?」 「朝廷的旨意,哪是那么容易变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一队兵马司番役开道,中间是几辆骡车,车上堆着鼓囊囊的麻袋。队伍最前方,一人骑马而来,正是贾瑛。 「是贾大人!真是贾大人回来了!」 这句话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顿时骚动起来,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去,又被番役拦住。 贾瑛勒住马,目光扫过眼前数千流民,压了压手,四周迅速安静下来。 「诸位父老乡亲,」贾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皇上有旨,流民安置一事,仍由本官负责。」 话音落地,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许多人眼眶瞬间红了。 贾瑛抬手压下声浪,继续道:「先前拖欠的工钱,今夜便发!自明日起,恢复先前工钱丶伙食标准。今晚,先让大夥吃顿饱饭,暖暖身子!」 随后他向后一挥手:「卸车!架锅!」 番役和随行的吏员立刻行动起来,麻袋解开,白米倒入大锅,米饭的香气不一会便弥漫开来。 贾瑛下马,走到人群前,几个胆子大些的流民代表围了上来,正是之前推选出的百人队长。 「大人。」一个年约四旬的汉子哽咽着就要跪下。 贾瑛一把托住他手臂:「不必如此。是我对不住大夥,没能早些回来。」 「大人言重了!都怪那些狗官。」老陈激动道。 贾瑛摇摇头,正色道:「过去的事,朝廷自有公断。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把事情做好,让大家拿到该拿的钱粮,平安度过这个冬天,开春能有条活路。」 贾瑛环视几位队长:「这事还需你们多费心,安抚好各自队里兄弟。工钱发放,由你们协助柳经历的人核对名册,现场发放,绝不再经他人之手。」 「大人放心!」几人立马拍着胸膛保证。 「另外,」贾瑛语气微沉,「冲击官衙之事,可一不可再。今日之事,皇上念在事出有因,不予深究。但若再有人藉此生事,或被人煽动,国法无情。本官能为大家争取该得的,却也不能纵容无法无天。此话,请诸位务必传达给每一个人。」 几人神色一凛,知道贾瑛也是为他们好,纷纷应下:「大人尽管放心!」 贾瑛点点头,语气缓和:「去吧,先安排人维持秩序,排队领粥领饼。」 看着几位队长匆匆离去组织人手,贾瑛才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棚子。 吕方丶铁牛丶贾蔷丶贾琮丶贾芸等人已等候在内,棚里生了炭盆,总算有些暖意。 「大人。」 贾瑛摆摆手:「情况如何?」 吕方递上一本册子:「名册核对过了,这十日,顺天府实际发放钱粮不足原先三成。 陶正元移交的帐目与咱们备份的对不上,差额大约在两千两银子上下。米粮也被换成了陈年霉米,甚至掺了砂石。」 贾瑛眼神一冷:「好大的胆子。钱粮去向,可查到线索?」 吕方压低声音:「正在查。另外,工部那边拨付的石料丶款项,也有被截留的迹象,似乎不止顺天府一方伸手。」 贾瑛并不意外,这是一块肥肉,陶正元只是第一个忍不住跳出来的。 「帐目差额,连同证据,抄送一份给锦衣卫。皇上既然让查,就查个清楚。但咱们的重心,还是要放在地下的填充问题上。贾琮。」 贾琮上前一步。 「你带两队人,会同工部派来的匠人,明日开始,全面查验已填充水道段的质量。我怀疑,为了省钱,他们可能偷工减料。若有问题,立即标记,报上来。」 「是! 「贾芸。」 「在!」 「你负责西城那段,同样查验。另外,增派巡逻,尤其是夜间,防止有人破坏,或流民中再混入煽动者。」 「明白!」 「铁牛,夜禁照常,但流民聚居区周边,加派两班巡逻,允许他们燃篝火取暖,但需远离窝棚,你亲自盯着防火。」 「大人放心!」 待所有事情吩咐完毕,贾瑛才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棚外,粥棚前排队领饭的队伍井然有序,每个人捧到热粥时那充满感激的眼神,让他心中那点郁气稍散了许多。 吕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民心可用,但也要防止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贾瑛笑了笑,没在这个话题上深说:「放心。」他顿了顿,「黑鸦山那边,有眉目了吗?」 吕方神色一正:「派去的人回来了。黑鸦山确实被封,但守兵举止不像普通营兵,倒像私蓄的护院武夫,警惕性极高。我们的人没敢靠太近,但在山脚下游荡的流民口中打听到,常有马车深夜进出,轮印很深,不像空车。」 贾瑛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看来他并没有想多,那黑鸦山果然有问题。 「继续派人盯着就行,这段时间不要轻举妄动,等这个年过去了再说。」 「是。」 处理完这些,已是深夜。安置区逐渐安静下来,工钱发放处还亮着灯,最后几个流民按完手印,捧着铜钱,千恩万谢地离去。 而在京城某些深宅大院里,贾瑛复起的消息,也正以不同的方式,传入有心人的耳中。 第124章 元春送酒 第124章元春送酒 正月初一,荣宁两府灯火亮了一夜。 今日大朝会,凡是有爵者和五品以上在京官员,及其命妇,皆要入宫朝贺。 寅时三刻,天色还是一片漆黑,贾瑛早已起身。碧痕和秋纹伺候他换上御赐的一等男爵麒麟补服,腰间悬了御赐羊脂白玉带。 前院传来人声嘈杂,贾赦等人俱已穿戴整齐,正聚在荣禧堂前等候。 「瑛哥儿来了。」贾政抬眼看见贾瑛。 说话间,宁府那边贾蔷也到了,神色有些紧张。他袭了骑都尉爵,也需进宫朝贺。 见了贾瑛,忙上前行礼:「瑛叔!」 贾瑛看出了他的紧张,拍了拍他的肩,低声叮嘱:「你这是第一次进宫,要注意谨言慎行。跟着我便是。」 卯时初,两府车驾汇成队伍向皇城驶去。贾瑛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沿途皆是各府车马灯笼汇成的长龙。 宫门外,车马已排成长队,文武官员按品级列队。贾母等女眷则另有一路,由太监引导入内宫。 不多时,牛继宗也到了,见到贾瑛便笑着走过来:「还没恭喜你官复原职。」 「世伯。」 天色渐明,随着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宫门缓缓开启,鸿胪寺官员唱喤引班,众官员按序入宫,文东武西,在奉天殿前广场上按品级站定。 辰时正,净鞭三响。仪仗侍卫从两侧鱼贯而入,持戟佩刀,肃立如林。 「皇上驾到。」随着司礼太监的唱喏。 承泰帝身着十二章衮服,玄衣纁裳,上绣日月星辰丶山龙华虫,头戴十二旒冠冕,玉藻垂肩。在黄罗伞盖下缓步登上丹陛。太子周景瑭丶二皇子周景琰和其余皇子紧随其后,皆着亲王冠服。 「跪。」 千余官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声浪在殿前广场回荡。 「起。」 众人起身,动作整齐划一。承泰帝已端坐龙椅,冕旒后的面容看不真切,但威仪自生。 鸿胪寺官员开始唱贺表,各省督抚丶藩属国的贺表一一宣读。 终于,贺表宣读完毕。承泰帝缓缓开口:「去岁多事,然赖祖宗庇佑丶百官勤勉,天下尚安。今岁新春,惟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陛下圣明。」众臣再拜。 「赐宴。」承泰帝简单二字,大朝贺礼成。 官员们按序退出奉天殿广场,前往赐宴的保和殿。 且说贾母丶邢夫人丶王夫人等,随着引路太监入内宫。 贾母虽已年过花甲,精神却矍铄,只是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色,自贾瑛得罪了大半勋贵,又有王熙凤事出,今日入宫,少不得要面对些异样眼光。 至内宫门前停下,早有坤宁宫太监迎上来,躬身道:「各位夫人请随奴才来,皇后娘娘已在坤宁宫升座。」 众命妇缓缓穿过重重宫门。但见宫内处处张灯结彩,廊下宫人皆着新制宫装,垂首侍立。 行至坤宁宫前,已有数十位命妇候着了。见到贾府女眷到来,正如贾母所想,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老太君安好。」一个温和声音响起。 贾母抬眼,见是北静王妃,忙要行礼,却被北静王妃扶住:「今日宫宴,老太君不必多礼。」她目光扫过王夫人,微微颔首,并不多言,但这一扶已显亲近之意。 正寒暄间,忽听太监唱道:「皇后娘娘懿旨,命妇入殿。」 坤宁宫正殿开阔恢宏,皇后沈氏着明黄凤袍,雍容华贵。左右两侧设座,分别是吴贵妃丶周贵人等高位妃嫔。 下首左右各设三排席位,按品级排列。 「跪。」 众命妇齐刷刷跪倒:「臣妇恭请皇后娘娘圣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皇后声音温和,「赐座。」 众人谢恩落座,贾母抬眼间,瞥见女官队列中有一道熟悉身影,正是贾元春。她身着六品女史官服,垂首侍立在皇后凤座旁,姿态恭谨,面色平静。 王夫人也看见了女儿,眼眶顿时红了,强忍着才没落下泪来。自元春入宫,母女相见不过寥寥数次,且都是在这般大场合,连句话都说不上。宫中艰难,前阵子府里出事,也不知她在宫中可曾受牵连。 皇后开始循例问话,先是几位老封君,询问府上安好,子孙可曾上进。轮到贾母时,皇后微笑道:「荣国公夫人年高德劭,府上儿孙皆是有出息的。」 贾母连忙起身:「皇后娘娘谬赞,老身愧不敢当。儿孙辈但有尺寸之功,皆是皇上丶 娘娘洪福庇佑,朝廷恩典浩荡。」 皇后虚抬了抬手:「老太君快请坐。府上大姑娘在宫中当差,也甚是勤勉妥当。」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侍立一旁的元春。 王夫人闻言,心跳陡然加速,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元春,只见女儿依旧垂眸敛目,姿态恭谨如常,仿佛皇后提及的并非自己。 贾母忙道:「元春能在娘娘身边伺候,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她年纪轻,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娘娘严厉教导。」 皇后笑了笑,未再深言,转而与下一位国公夫人说话去了。 接下来的赐宴,珍馐罗列,但贾母丶王夫人都有些食不知味。 王夫人的目光总忍不住飘向女儿。元春偶尔穿梭于殿中,低声吩咐宫人添酒布菜,行动间规矩森严,与其他女官无异,几乎寻不到机会与家人有片刻眼神交流。 坤宁宫赐宴过半,皇后沈氏放下玉箸,目光落向侍立一旁的元春。 「贾女史。」 元春闻声,立即上前,垂首应道:「臣在。」 「保和殿那边赐宴,陛下与百官同乐。本宫记得去年江南进贡的琥珀光还有数坛,你去取来送至保和殿。 此言一出,殿内命妇们神色各异。 宫中规矩森严,女史送酒至前朝乃是破例之举。 在场命妇都知,贾府男子正在前朝参加赐宴,皇后此举这是在施恩了。 元春心中一震,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恭敬应道:「臣遵旨。」 元春行礼后退出,领着一队宫女前往保和殿,每个宫女都捧着一坛带着明黄绸带的御酒。酒坛不大,通体碧绿,隐约可见内里琥珀色的液体。 第125章 施恩与拉拢 第125章施恩与拉拢 保和殿内赐宴正酣,贾蔷因为第一次进宫,有些不知所措,贾赦便拉着他坐在一起。 至于贾瑛,他被牛继宗拉走了。 二人刚饮罢一轮敬酒,正低声交谈。 「你看那。」牛继宗用银箸虚点对面文官席位。 贾瑛抬眼望去,只见内阁首辅齐渊坐于文官首位,此刻虽在与身侧之人交谈,眉宇间却有些凝重,目光偶尔扫过武官席位,在贾瑛身上略作停留。 「陶正元下狱,齐阁老面上无光。」牛继宗低声道,「流民安置他出面让陶正元接手,如今陶正元贪墨出事,齐阁老虽无私心,却也难逃识人不明之责。齐渊此人,为官尚算清正,只是太过重文抑武。」 贾瑛面色平淡:「很正常,以文御武了那么多年,文官怎么可能乐意让武勋冒头。这官场上哪有什么非黑即白,无非是立场问题。」 牛继宗诧异地看了贾瑛一眼:「你倒是看得通透。 「贾大人。」 贾瑛转头,见是二皇子周景淡走了过来。 「参见二殿下。」贾瑛和牛继宗起身行礼。 周景琰摆手:「牛节度丶贾大人,今日宫宴,不必多礼。」他目光落在贾瑛身上,笑意更深:「方才父皇还提及贾大人去岁之功,说贾大人乃是国之干臣。」 贾瑛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殿下过誉了,臣惶恐。」 「不必过谦。」周景琰举杯,「敬贾大人一杯,愿新年再立新功。」 两人对饮,周景淡又寒暄几句便离去。但这一举动,已落入不少有心人眼中。 太子周景瑭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下来。周景琰的心思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如此明显的拉拢重臣,显然是装都不想装了。 且说元春领着一队宫女,自坤宁宫缓步向保和殿行去。 保和殿前太监见她到来,忙躬身行礼:「贾女史来此,可是皇后娘娘有吩咐?」 元春微微颔首:「皇后娘娘赐酒,劳烦公公通传一声。」 太监转身入殿,片刻后,殿内乐声稍歇,传来司礼太监高亢的声音:「皇后娘娘赐御酒。」 殿内众人纷纷起身,领着宫女们走进殿内。 保和殿内,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一队宫女身上。元春目不斜视,步履沉稳。 承泰帝目光落在元春身上,微微颔首:「皇后有心了。」 元春行至御阶前,率众宫女跪倒:「奉皇后娘娘懿旨,特送琥珀光十坛,恭祝陛下新春吉庆,愿我朝国祚绵长。」 「平身。」承泰帝道。 元春起身时,目光极快地在殿中扫过。她看见了坐在席位中的伯父贾赦丶父亲贾政,看见了坐在贾赦身旁面色紧张的贾蔷,也看见了与牛继宗同席丶此刻正抬眼望来的贾瑛。 四目相对,元春面色复杂。入宫多年,没想到当年那个,只要挨了贾赦打,就藏到自己院中的的小家伙长那么大了。 贾瑛远远看着元春,同样眼神复杂。记忆中那个温柔娴静的大姐姐,如今已在宫中历练得沉稳持重,眉宇间虽仍可见当年风姿,却已多了一份深宫女子特有的谨慎。 贾瑛不由心中感慨万千,贾府中男子虽然没几个成器的,但女子却都教养的很好。 元春的目光在贾瑛脸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旋即垂下眼帘,同宫女一块将酒分发至各席。 酒坛开启,琥珀色的酒液倾入银壶,醇香在殿中弥漫开来。元春动作娴雅,每一步都合乎宫廷礼仪,但目光在扫过贾府席位时,终究难以完全平静。 行至贾赦席前时。 贾赦忙起身,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低声道:「大姑娘在宫中————可好?」 元春垂眸为他斟满酒杯,声音轻得只有二人能闻:「伯父安好,侄女一切皆好。」她抬起眼,极快地看了一眼贾赦,「府中诸事,还望伯父与父亲多费心。 ,贾赦喉头动了动,重重「嗯」了一声。 元春转向贾政。父女相见,却不能多言,贾政眼眶已然微红。 「父亲。」元春轻声唤道,元春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贾政强行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压低声音:「你在宫中,要保重。家里的事,不必太过挂心。」 贾政有无数话想倾诉,可此时此刻,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作一句「保重」。 元春轻轻颔首,目光在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轮到贾蔷时,元春对他微微一笑:「蔷哥儿袭了爵,便是大人了。往后要谨言慎行,撑起宁府门楣。」 贾蔷连忙应声:「侄儿谨记姑姑教诲。」 最后,元春走到贾瑛与牛继宗席前。 牛继宗识趣地端起酒杯,对元春颔首致意,便侧身与邻座交谈,留出姐弟说话的空间。 贾瑛起身,看着眼前这位阔别多年的大姐姐。 「瑛弟。」元春执壶为他斟酒,声音低柔,「你长大了。」 短短四字,包含太多。她入宫时,贾瑛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已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一等男爵丶昭武将军丶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 贾瑛接过酒杯:「大姐姐在宫中,一切可还安好?」 元春抬眼看他,目光复杂:「宫中自有法度,我一切都好。」她顿了顿,眼神不经意间扫了眼太子,声音压得更低,「你在外行事,要多加小心。」 贾瑛瞬间会意,低声道:「姐姐放心,我省得。你在宫中若有难处,可设法传信出来。」 元春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她斟完酒,后退半步,向贾瑛微微一礼,便领着宫女转向下一席。 太子周景瑭坐在御座下首,原本阴沉的面色在看到元春进殿时微微一怔。当元春走向贾瑛时,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恍然之色。贾元春在宫里当女史并不是什么秘密。 皇后是他的生母。 母亲这是在替他施恩,博取贾瑛的好感。目前看来,贾瑛和这女史的关系还不错,皇后这步棋应该算是走对了。 周景瑭心中顿时涌起复杂情绪,因为防止后宫干政,众皇子的母族虽不算平常人家,但也都不算显赫。众皇子的势力只能靠自己去拉拢,这也算是承泰帝对皇子的考验。 他抬眼看向御座上的承泰帝。父皇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但既未阻止元春赐酒,便是默许了。 第126章 宫宴暗涌 第126章宫宴暗涌 而另一侧,二皇子周景淡的脸色却难看了几分。 周景琰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抬眼看向御座旁的太子,只见周景塘面色已恢复平静,甚至隐隐有几分从容。 周景淡心中冷笑,但他也不是轻易认输之人。贾瑛若真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太子虽有嫡长名分,但父皇的心思———— 他目光扫过御座上的承泰帝,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内阁首辅齐渊,心中重新盘算起来。 殿内暗流涌动,文武百官各怀心思。 贾瑛自然也感受到了这微妙的氛围。他抬眼看向御座整个过程中,承泰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元春身上。 他看得分明。 这贾女史举止得体,进退有度,御前应对毫无差错。但给自家人斟酒时,那细微的情绪波动,如何能逃过帝王的眼睛? 承泰帝暗暗思忖:看来这贾瑛和这位荣府大姑娘的感情还不错。 再看贾府其他人。贾赦平庸,贾政迂腐,贾蔷稚嫩。偌大贾府,真正能撑起门楣的只有贾瑛。 承泰帝生出了几份将贾元春纳入后宫的心思,但转瞬便消失不见。贾瑛这人还那么年轻,还得用,现在的位置对他来说只是起点。若真将这女史纳入后宫,有了这么一个势大的外戚,后宫难免不会乱起来。 承泰帝抿了一口酒,醇香入喉。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齐渊神色凝重,显然还在为陶正元之事耿耿于怀。太子面色轻松,二皇子略有不愉。 承泰帝放下酒杯,心中已有计较。 元春领着宫女退出保和殿时,天色已近午时。 元春步履平稳,心中却波澜起伏。有见到家人的欣喜,也有看到贾瑛成长的欣慰。 保和殿赐宴结束后,贾府众人随着人流退出宫门。 贾赦长舒一口气,对贾政道:「总算过去了。」 贾政却神色凝重,低声道:「兄长没看见吗?齐阁老看我们的眼神,还有那些勋贵,除了牛节度,谁还与我们搭话?」 贾蔷跟在二人身后,闻言忍不住看向贾瑛。 贾瑛面色平静,仿佛并未听到这些议论。等府中女眷出来,这才翻身上马。 车驾缓缓驶离皇城。 马车内,贾母闭目养神,王夫人挨着她坐着,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我的元春,她在宫中,不知受了多少苦。」 贾母睁开眼,目光锐利:「哭什么?今日皇后让元春送酒,是给贾府脸面。你若这般模样,倒让人看了笑话。」 王夫人忙拭泪:「媳妇只是心疼女儿。」 「心疼就该知道怎么做。这种在宫中受苦的话,莫要再说。」 王夫人垂首应声,心中五味杂陈。 贾府车驾缓缓停在荣国府门前,贾瑛翻身下马,早有门房小厮迎上来牵马执凳。贾赦丶贾政等人也陆续下车,贾蔷跟在贾瑛身后,脸色比进宫时缓和了不少,因为一直紧绷着神经,此时彻底放松下来,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老太太回来了!」门内传来丫鬟们的通报声。 贾母由鸳鸯扶着下车,王夫人丶邢夫人紧随其后。王夫人眼圈还微微泛红,但面上已恢复平静。邢夫人则神色淡淡。 众人刚进仪门,便见一群姑娘丫鬟簇拥着迎了上来。 领头的是贾宝玉,快步上前给贾母行礼:「老祖宗回来了!」又转向贾赦丶贾政,「给老爷们请安。」 贾母见到宝玉,脸上这才露出真切的笑意:「我的儿,外头冷,怎么不在屋里等着? 」 「听说老祖宗回来,心里欢喜,等不及了。」宝玉笑道,「老祖宗,今日可曾见到大姐姐?」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王夫人眼中又是一酸,强忍着没落下泪来。贾政轻咳一声,道:「宫中自有规矩,哪里能随意说话。」 宝玉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问:「那大姐姐可还好?气色如何?在宫中可有人为难她?」 一连串问题问得贾政哑口无言。他虽见了女儿,连句体己话都说不上几句,哪里知道这些? 贾瑛上前一步,拍了拍宝玉的肩:「今日宫宴,大姐姐奉皇后娘娘之命,送御酒至保和殿。我瞧着她气色尚好,举止从容,想来在宫中一切安妥。」 宝玉眼睛一亮:「真的?三哥与大姐姐说话了?」 「说了几句。」贾瑛点头,「大姐姐说,她在宫中一切都好,让家里不必挂念。」 「那就好,那就好。」宝玉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大姐姐素来稳重能干,在宫中定能得娘娘器重。」 黛玉在一旁静静听着,见宝玉这般天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宝钗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示意。 探春见状,忙岔开话题:「老祖宗站了这半日,想必累了。屋里已备好热茶,快进去歇歇吧。」 贾母点头,由鸳鸯扶着往荣庆堂走去。 众人跟随其后,宝玉还想再问,被袭人轻轻拉了拉衣袖,只得作罢。 荣庆堂内,暖意融融,贾母在主位坐下,喝了口茶,这才长舒一口气。 「今日宫宴,你们都辛苦了。」贾母环视众人。 「如今咱们府上处在风口浪尖,凡事都要谨慎。今日皇后娘娘特意让元春给前朝送酒,是施恩于贾家,以全亲情,这是给贾府脸面。」 王夫人低声道:「媳妇明白。」 「元春的事,自有宫中规矩。我们能做的,就是不添乱。」 这番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贾赦丶贾政都点头称是。 贾母又看向贾蔷:「蔷哥儿今日第一次进宫,可还适应?」 贾蔷忙起身:「回老祖宗,初时有些紧张,还好有各位长辈提点着。」 「紧张是常理。」贾母道,「你袭爵不久,往后这类场合还多,要多跟你瑛叔学着。」 「是。」 姑娘们见气氛沉重,众人说笑一阵,厅内气氛轻松不少。贾母看着这群孙辈,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但心底那丝忧虑却挥之不去。 元春在宫中如履薄冰,贾瑛在朝中步步惊心,府中男子除贾瑛外皆不成器。探春虽能干,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 「老祖宗?」鸳鸯轻声唤道。 贾母回过神,见众人都看着自己,遂笑道:「看我,年纪大了,说着话就走神。你们继续聊,我听着高兴。」 第127章 门庭冷清 第127章门庭冷清 次日一早,按旧例该是勋贵府邸相互往来拜年的日子。 贾赦一早便穿戴整齐,等着各府拜帖。往年此时,理国公府丶修国公府等,都会早早遣人送帖,车马往来不绝于门。 今年却格外冷清。 辰时已过,门口只停了三四辆马车,俱是些品级不高的旁支或远亲。 贾赦脸色越来越沉,对门房小厮喝道:「再去看看,还有哪家的拜帖没呈上来!」 小厮战战兢兢地回话:「回大老爷,都在这儿了————」 贾政从外头进来,见这情形,叹了口气:「兄长不必看了。昨儿宫宴上,除了牛节度,哪家主动与咱们说话了?」 贾赦咬牙:「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老太爷在世时,他们哪个不曾受过贾家的恩惠?」 「今时不同往日了。」贾政摇头,「自打瑛哥儿那属官选拔的事一出,各府嫡子没得着官,主母们又失了脸面,怨气都积着呢。」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通报:「镇国公府牛节度遣人送年礼来了!」 贾赦精神一振:「快请!」 来的是牛继宗的长随,恭敬呈上礼单:「我家老爷说,今日府上有客不便推脱,晚些时候会亲至,特命小的送些年礼,给老太君和各位老爷拜年。」 贾赦接过礼单扫了一眼,俱是上好的皮毛丶山珍,价值不菲,脸色这才缓和几分: 」 回去替我谢过牛节度。」 长随退下后,贾政低声道:「牛节度这是表明立场呢。如今满京城,也就他还肯与咱们走动了。」 话音刚落,门房又报:「理国公府送来拜帖!」 贾赦接过帖子,展开一看,脸上刚露出的笑意又凝固了。帖子上只写了「理国公府柳芳恭贺新禧」几个字,连「登门拜访」的字样都没有,更不用说具体时间。 「这是————」贾政凑过来看,也愣了。 「这是连门都不打算进了!」贾赦气得将帖子摔在桌上,「好个柳芳,好个理国公府!」 不多时,修国公府的拜帖也送到了。与理国公府如出一辙,只有贺词,无拜访之意。 贾赦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话。 贾瑛从外头进来,见二人神色,便知端倪。 贾赦抬眼看他,眼神复杂:「瑛哥儿,你可知道,今日各府拜年,除了牛节度,竟无一家愿登门的!」 「知道了。」贾瑛神色平静,「门房已禀报过了。」 「你倒沉得住气!」贾赦忍不住提高声音,「贾家几代人的交情,全毁在你身上了!」 贾瑛抬眼看向他,淡淡道:「所谓世交,不过是利益往来。他们各自府上是什么情况,大老爷也清楚,跟他们牵扯深了,反而会惹陛下不快,断便断了。」 贾政沉吟道:「瑛儿说得有理。只是这样一来,咱们在勋贵中差不多算是孤立无援了。」 三人正说着,外头一阵热闹,门房高声通报:「忠靖侯史老爷携夫人到!」 贾赦丶贾政忙去相迎。只见史鼎带着夫人在丫鬟仆妇簇拥下进来,身后小厮抬着礼盒。 「给二位兄长拜年了!」史鼎拱手笑道,又命人呈上礼单,「老太太身子可好?我夫人特意备了老太太爱吃的江南软糕,还有几匹上用软烟罗,留着给老太太做春衫。」 贾母闻讯也迎出来,史鼎的夫人忙上前搀扶:「姑母安好!我们来给你拜年了!」 贾母见娘家人如此周到,心中温暖,笑道:「难为你们惦记着我这老婆子。快里边坐,吃茶说话。」 史鼎左右看了看:「他们————都没来?」 贾赦脸色一沉:「他们都打定主意要与贾家划清界限了。」 「倒也不是划清界限。」史鼎低声道,「柳芳昨日宴后私下与我说,他府上主母闹得厉害,他也是左右为难。」 外头又报:「九省统制王子腾王大人府上送年礼到!」 只见王子腾的长子王征亲自带着厚礼前来,身后跟着八个小厮,抬着四个大红礼箱。 「给姑父丶世伯丶老太太拜年!」王征恭敬行礼,「家父镇守边关,无法亲至,特命晚辈送来年礼。」 礼单展开,金银器皿丶绸缎皮货丶珍奇古玩,价值不下五千两,更有一封王子腾亲笔信。 贾政看了信,叹道:「子腾兄太客气了。」 王征又道:「家父还说,他在京中还有些故旧,若贾家有事,尽可吩咐小侄。」 已时三刻,牛继宗登门,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牛胜和另外两个儿子。牛府的年礼格外厚重,更有一张白虎皮,说是给贾瑛的。 「我这箭术怎么样,从眼睛射进去的,皮毛丝毫未损。」牛继宗拍着贾瑛的肩膀,一脸自得。 「世伯箭术果真是出神入化,不过这礼物太过贵重————」 牛继宗挥手打断他的话:「你可别跟我客气,我既带来了,就没有拿回去的道理。」 牛继宗又低声道:「今日府上动静我已知道。他们那些听不进去劝,至今还看不清朝中形势的,不来往也罢。」 这番话声音不大,但厅中众人都听到了。 午时前后,又有几家老亲来访,多是贾代善丶贾代化当年的部下或故交之后。 这些人家虽不及八公显赫,但情谊真挚,都算是可靠之人。 荣宁两府中,除了贾赦因为今天的事,对贾瑛颇有微词,其他人却是很识趣的都没敢说什么。 他们心里都清楚得跟明镜似的,贾府要想保住眼前的富贵,非依靠贾瑛不可。 贾府将上门的众人都留下,设了宴。待酒足饭饱,午宴撤下,厅内茶香袅袅。牛继宗与贾瑛说着军务,史鼎在一旁听得专注。王征则与贾政低声交谈着王子腾在九边的近况。 女眷们都在内堂说话,隐约传来贾母和史鼎夫人的笑声。 忽然,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房管事走进厅来:「老爷,忠顺亲王府的长史官来了。」 贾珍眉头一皱,两府关系不睦,这是京城人尽皆知的消息。忠顺亲王怎么会在今天这么一个特殊的日子,派人前来?不过对方既然来都来了,贾政也不能说给赶出去。贾政随即对门房吩咐道。 「快快去将人请进来。」 第128章 伤害性不大,纯恶心人 第128章伤害性不大,纯恶心人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不一会儿,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那长史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时,在牛继宗丶史鼎等人身上顿了顿。 「诸位大人也都在呢。」 贾政起身相迎:「不知长史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贾大人客气了。」长史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下官只是奉王爷之命,特地前来向贵府问一件事。」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贾赦有些不明所以,强笑道:「不知王爷要问何事?长史大人请坐,上茶。」 「不必了。」长史抬手打断。 贾瑛缓缓起身,走到贾政身侧:「长史既奉王命而来,有话直说便是。」 长史打量贾瑛几眼,嘴角笑意更深:「既是贾大人开口,下官便直说了。王爷府上近日走失了一个戏子,名叫蒋玉菌,艺名琪官。此人原是我王府家养的优伶,深得王爷喜爱。可前几日竟私自逃出府去,至今下落不明。」 厅内众人脸色各异,蒋玉菌是京城名角,不少勋贵府邸都请过他唱戏,自然知道忠顺亲王对其宠幸有加。一个戏子逃跑,王爷竟派长史亲自来贾府要人,这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贾政脸色难看:「长史大人此话何意?那蒋玉菡既是王府的人,怎会在我贾府?」 「贾大人莫急。」长史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条汗巾子:「这汗巾子,贾大人可认得?」 贾政接过一看,眉头瞬间蹙成一团。这汗巾子用料考究,绣工精细,一看便非凡品,看着也有些眼熟,似乎宝玉有一条一样的。 长史笑道:「看来贾大人是认出了,这正是贵府宝二爷的贴身之物。有人看见,前几日贵府宝二爷与蒋玉菌在醉仙楼饮酒,二人交换了汗巾子。贵府宝二爷得的是一条茜香罗,蒋玉菡得的便是这条。如今蒋玉菌失踪,这条汗巾子却在他房中寻得,敢问宝二爷可知蒋玉菡下落?」 「宝玉?」贾政又惊又怒,转身喝道,「快去把那个孽障叫来!」 贾瑛按住贾政的手臂,对长史道:「一条汗巾子能证明什么?且不说宝玉是否与蒋玉菡交换信物,即便真有此事,也不过少年人一时意气。蒋玉菌失踪,王府不去找,却来我贾府寻人是何道理?莫非是觉得我贾府软弱可欺不成?」 长史眯起眼:「贾大人此言差矣。蒋玉菡是王爷心爱之人,如今下落不明,既有线索,王府自当查问。有人证见宝二爷与蒋玉菡交往甚密,王府来问一句,不过分吧?」 「自然不过分。」贾瑛语气平静,「只是今日府上宾客众多,长史大人当众质问,知道的说是王府寻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贾府藏匿王府逃奴,这罪名我贾府可担当不起。」 长史脸色微变,贾瑛这话软中带硬,暗指王府以势压人。 正僵持间,宝玉被小厮带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慵懒。他一进厅,见到眼前这阵仗,顿时愣住了。 「孽障!」贾政劈头便问,「你前几日可曾与蒋玉菡饮酒?可曾与他交换汗巾子?」 宝玉茫然道:「是丶是饮过酒,那日冯紫英请客,席上有琪官,我们聊得投机,便互赠了汗巾子作念想。父亲,这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贾政气得浑身发抖,「你可知那蒋玉菌是什么人?他是忠顺亲王府的人!你与他私相授受,如今他逃出王府,王府找上门来要人!」 宝玉这才脸色一变,忙道:「长史大人明鉴,那日之后我便再没见过琪官,实在是不知他的下落!」 长史盯着宝玉,缓缓道:「宝二爷真不知道?有人看见蒋玉菡逃出王府那晚,曾在贵府后街出现。二爷若真不知情,可否让王府侍卫在贵府搜上一搜?」 「放肆!」牛继宗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贾府乃国公之后,堂堂勋贵府邸,岂是你说搜就搜的?」 史鼎也沉声道:「王爷寻人心切可以理解,但无凭无据便要搜府,未免太过。」 长史拱手道:「牛节度丶史侯爷,下官也是奉命行事。王爷说了,蒋玉菌是他心爱之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贾府心中无鬼,让王府侍卫看一眼又有何妨?还是说,贾府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衅,厅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众人都不傻,忠顺亲王特意选在今天发作,虽然这事对贾府来说,造不成什么伤害。 但看长史这架势,恐怕忠顺亲王就是为了要恶心一下贾府。不过不得不说,忠顺成功了,这大过年的摊上这事,换谁都膈应。 贾政此刻甚至都有些庆幸,今日幸亏来的人不多,否则他这脸才是真的丢大了。 贾瑛缓步上前,若今日真让忠顺王府将贾府搜了,同样也是将他的脸面按在了地上:「长史此言,恕贾某不敢苟同。我贾府祖上功勋,御赐府邸,非有圣旨,任何人不得擅搜。王爷虽贵为亲王,今日若凭一句「有人看见」,怕是站不住脚。」 长史脸色一变,刚要开口,贾瑛继续道:「蒋玉菡既是逃奴,当按逃奴律例处置。王爷寻人心切,可报顺天府丶五城兵马司协查缉拿。贾某现任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此事正在职权之内。长史今日登门,若为公事,当具公文。若为私事,则请回禀王爷。贾府不知蒋玉菡下落。」 他自光扫过长史手中汗币:「至于这汗巾子,宝玉少年心性,与人交换信物确有不妥。但此为私谊,与蒋玉菡逃亡何干?若依此逻辑,凡与蒋玉菡相识者,皆可疑为同党? 那神武将军府,还有那日同席诸人,王府是否都要一一搜过?」 牛继宗抚掌赞道:「说得好!忠顺王府今日若是仅凭一句话,便能搜荣国府,那明日是不是也要凭一句莫须有的话,搜我镇国公府?」 史鼎也接口:「正是。王府寻人,我等都理解。但无凭无据便要搜府,我史家也是不答应。」 长史脸色青白交加。他今日奉王爷之命,本就是要当众给贾府难堪,挫其锐气。原以为贾政迂腐丶贾赦平庸,贾府无人敢驳亲王面子,没想到这贾瑛,言辞犀利,竟让他无从反驳。 贾瑛语气转冷:「长史若执意要搜,也非不可。请王爷上奏陛下,请得圣旨。届时,贾某必大开中门,恭迎王府侍卫查验。但若无旨意————」 他目光一凛:「恕贾府不能从命。」 长史咬牙,知道自己今日是讨不到便宜了。王爷虽授意他来施压,但也交代过不可闹得太过,毕竟贾瑛现在圣眷正隆,真闹到御前,王爷未必占理。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贾大人言重了。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既然贾大人保证不知蒋玉菡下落,下官自当回禀王爷。」 说着,他收起汗巾子,拱手道:「今日打扰了,告辞。」 「慢着。」贾瑛忽然道。 长史脚步一顿,回身:「贾大人还有何事?」 贾瑛走到宝玉身边,将他往前轻轻一推:「宝玉年少无知,与人交换信物确有不妥。 宝玉,向长史大人赔个不是,将汗巾子拿回来。」 宝玉虽不情愿,但见父亲和贾瑛都盯着自己,只得上前躬身:「宝玉知错,今后定当谨慎,请长史大人见谅。」接着伸出了双手。 长史知道再争辩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皮笑肉不笑道:「宝二爷客气了。」将汗巾子放到贾宝玉手上,转身快步离开,「告辞。」 这次贾瑛不再拦他,只对门外道:「送客。」 待长史身影消失在仪门外。 贾政脸色铁青,指着宝玉骂道:「你这个孽障!整日不务正业,结交些优伶戏子,如今惹出祸来,还要连累全家!」 宝玉低头不敢言。 牛继宗劝道:「政公息怒。此事明显是忠顺亲王借题发挥,故意恶心人。就算没有宝玉这事,他也会找别的由头。」 史鼎点头:「牛兄说得是。忠顺亲王与贾家积怨已深,这是摆明了要落咱们面子。今日幸亏瑛哥儿应对得当,否则真让他搜了府,贾家的脸面就丢尽了。」 贾瑛看向站在一边跟个鹌鹑似的宝玉:「此事也是给咱们提了个醒。」 贾政明白贾瑛的意思,再看贾宝玉那没出息的样子,更觉碍眼。若不是还有客在,他现在就要动手了:「你这孽障,快快滚回房里去!待晚些,你且等着。」 宝玉脸色一白,知道这顿打是逃不过了。 第129章 看灯 第129章看灯 贾宝玉那顿家法终究没逃过。 贾政余怒未消,将宝玉叫到书房,结结实实训斥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命小厮按在凳上打了一顿板子。虽未伤筋动骨,但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直打得宝玉泪流满面,痛苦呻吟。 贾母得知后,又心疼又气闷,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遣人送了上好的伤药过去,又命袭人等小心伺候。 忠顺亲王已经出招,开始骑脸了。贾瑛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否则别人还以为他贾瑛软弱可欺。 不过这些都得等「开印「后再说,如今各司衙门都已经「封印「,停止办公。 尽管五城兵马司因为职能特殊,没有向其他衙门一样完全「封印「休假,而是转为轮值备勤,但因为这段时间是全年最热闹的时候,治安丶消防压力巨大,他也抽不出人手去做什么。 过了初十,年味未散,元宵佳节已近在眼前,各房檐下都挂上了彩灯。 只是这热闹终究只在外头。 荣国府后宅里,黛玉正与三春围坐在暖阁里做针线,湘云趴在窗边看小丫头们挂灯笼,宝钗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 「整日困在这院里,骨头都要酥了。」湘云忽然叹道,「往年这时候,老太太早该张罗着带咱们去看灯了。」 探春放下针线,低声道:「如今老太太怕是没这心思。」 事情一波接一波,如今贾母越发谨慎,只让姑娘们在自家园子里转转。那园子再好,整日看着也难免乏味。 这日响午过后,众姐妹聚在贾母屋里说话。外头隐约传来街市上的喧闹声,相云竖起耳朵听了听,叹道:「听这动静,外头不知多热闹呢。」 黛玉坐在窗边,目光却飘向窗外。宝钗见状,轻声劝道:「外头虽热闹,却也杂乱。 咱们在屋里清清静静地赏灯说话,倒也雅致。」 贾瑛一身藏青锦袍,披着玄色大氅从外面进来,见众人都在,笑道:「我说怎么找不见人,原来都聚在这了。方才在门外,听里头静悄悄的,倒不像过节。」 湘云嘴快:「整日闷在屋里,能有什么声响?」 贾母嗔道:「云丫头越发没规矩了。」 贾瑛却笑了笑:「云妹妹说得是。元宵佳节,本就是要热闹的。」贾瑛看向贾母,「左右也是无事,我有个提议。我想带姐妹们去街市上看灯。整日闷在府里,于身心也无益。」 此言一出,满屋姑娘眼晴都亮了。 贾母却皱眉:「这如何使得?外头人多眼杂,姑娘们金尊玉贵的,万一再被冲撞了。」 「老太太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贾芸丶贾琮丶贾蔷三个会各带一队兵马司番役,在周围护着。咱们不走热闹处挤,只去几处景致好的地方看看,远远地赏灯,看个新奇就回来。」 探春忍不住道:「瑛三哥安排得这般周全。」 黛玉虽不说话,但那双目里也露出了期待。 贾母沉吟片刻,看向王夫人丶邢夫人。王夫人和邢夫人自然是无可无不可,这是贾瑛提出来的,她们也不好驳了面子。 见都没什么意见,贾瑛继续道:「我看不如将东府秦氏一同请上。她如今年纪轻轻的,逢年过节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着实可怜。若能与姐妹们同游,也算是个慰藉。」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但贾母听了,深深看了贾瑛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又想起秦可卿温婉的模样,再想到贾蓉做的那些混帐事,心下确实怜惜,便道:「你想得周到。派人去请吧,只说是我的意思。」 贾瑛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正月十五,酉时初,天色将暗未暗。 荣国府门外停着三辆青帷马车,周遭已有二十余名好手候着,都是精干模样。贾芸丶 贾琮丶贾蔷三人各骑一匹马,候在最前头。 门内传来笑语声,姑娘们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出来。黛玉带了紫鹃丶雪雁,宝钗带了莺儿和香菱,三春各自带了贴身丫鬟,湘云也带了翠缕,众人眉眼里都是掩不住的雀跃。宝玉本来也想一同去,但因为挨了打,还没好利索,被贾母按在了府里。 黛玉披着白狐裘斗篷,宝钗是杏子红的鹤氅,湘云穿着大红猩猩毡,迎春丶探春丶惜春也是各色鲜亮。几人戴着帷帽,纱帘垂下,遮住了面容。 稍后,另一辆马车驶来,秦可卿从车上下来。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斗篷,见着众人,她先向贾母派来相送的鸳鸯行了礼,又与众姐妹见了礼。 起身时,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贾瑛,又迅速垂下。 「劳姐妹们久等。」秦可卿的声音轻柔,一如往常。 贾瑛压下心头悸动,翻身上马,吩咐出发。 三辆马车缓缓驶出宁荣街,转入大街。此时华灯初上,整条街恍如白昼。 路两旁商家铺面都挂满了各式花灯。琉璃灯丶纱灯丶绢灯——有做成莲花丶牡丹的,有做成仙鹤丶鲤鱼的,还有整组花灯组成的戏文故事。 湘云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瞧,低声惊呼:「快看那盏灯,是嫦娥奔月呢!」 探春也凑过去看,只见一盏近人高的纱灯,上面彩绘着嫦饿衣袂飘飘飞向月宫,周围云气缭绕,精致非常。 黛玉与宝钗同乘一车。宝钗见黛玉也望着窗外,轻声道:「这灯确是精巧。」 「是啊。」黛玉应了一声,「这般盛景,倒让人想起江南了。那里的灯节,河道里都是荷花灯,顺水漂流,宛如星河。」 宝钗握住她的手:「妹妹若是想家,改日我陪你说话。」 黛玉摇头:「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 另一辆车里,秦可卿她听着外头的喧闹,心中既欢喜又酸楚。欢喜的是能与贾瑛同游,酸楚的是身份所限,在外面连一句体己话都不能说。 她的手轻轻抚过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这是贾瑛送给她的,她日日戴着。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秦可卿身子微晃,下意识扶住窗框。就在这时,车窗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贾瑛骑着马就在车旁不远处。 贾瑛也看见了她,目光交汇的刹那,唇角微微上扬。 马车停在一处相对清静的街口。这里地势略高,能望见前方广场上搭起的巨大灯楼,那是今年的螯山灯,高约三丈,扎成蓬莱仙山模样,山上亭台楼阁丶仙鹤祥云俱是用彩灯勾勒,中间一轮明月灯,光华四射。 广场上人山人海,欢声如雷。 > 第130章 花灯照旧人 第130章花灯照旧人 贾芸丶贾琮丶贾蔷各带人手在四周散开,恰好能护住这片区域,又不至于惊扰游人。 姑娘们下了车,站在一处檐下远观。 这时,广场那边忽然一阵喧哗。原来是要放烟花了。 google搜索twkan 只听「砰」的一声,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瞬间照亮半边天。 紧接着,各色烟花相继升空,奼紫嫣红,璀璨夺目。 湘云拍手叫好:「真好看!」 众人都仰头看着,连最端庄的宝钗也看得入神。 一阵大风吹来,几个姑娘的帷帽都被吹得晃动。黛玉下意识抬手去扶,贾瑛已快步过来,先替她按住了帷帽。 「风大,小心些。」他的声音很轻。 黛玉脸一红,低低应了声:「多谢瑛哥哥。」 趁着又一簇烟花炸响丶众人惊呼之际,贾瑛不着痕迹地往秦可卿所站处移了两步。两人衣袖几乎相触。 秦可卿似有所觉,侧过脸来,纱帘晃动间,贾瑛看见她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秦可卿将拢在袖中的手微微伸出,指尖在袖口边缘露出一点,莹白如玉。 贾瑛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借着大氅的遮掩,小指轻轻勾了一下她的指尖。 只是一触即分。 秦可卿浑身轻颤,迅速收回手,将脸转回烟花方向,但帷帽下的耳垂已经绯红。 贾瑛心中微荡,面上却仍平静如常,甚至抬手指向天空,对众人道:「看那边,是九莲献瑞。」 众姐妹顺着他所指看去,果然见九朵莲花状烟花依次绽放,环绕成一圈。 就在这当口,贾瑛的手落下时无意擦过秦可卿的袖边,指尖在她手腕处极轻地按了一下。 秦可卿呼吸一滞,袖中的手悄悄握紧。尽管跟贾瑛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但在大庭广众下如此,还是让她心中,如同小鹿乱撞。 「可卿姐姐,你怎么了?」站在一旁的探春忽然问道,「可是觉得冷?」 秦可卿忙定了定神,温声道:「不曾,只是看得入神了。」 她说话时,借着侧身回应探春的动作,左手在身侧轻轻摆了一下,挠了下贾瑛的掌心。 贾瑛眼底笑意更深。 一阵更猛烈的烟花齐放,广场上惊呼声四起。黛玉轻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正好撞在贾瑛身侧。 贾瑛顺势扶住她,同时另一只手在秦可卿身后极快地掠过,轻轻揽了下她的腰侧。 秦可卿险些轻呼出声,忙咬住下唇,转过头,隔着纱帘瞪了贾瑛一眼。那眼神里三分嗔怪,七分羞意,在烟花映照下媚眼如丝。 贾瑛却已收回手,正低头关切地问黛玉:「妹妹可还好?」 「无妨,」黛玉轻声道,似有所觉,她抬眼看了看贾瑛,又看了看秦可卿,「倒是瑛哥哥,可要站得稳些,别只顾着看灯,脚下不留神。」 这话说得平常。 秦可卿耳垂更红,忙转移话题,转身对湘云道:「云姑娘,你看那盏走马灯,上面画的可是麻姑献寿?」 湘云的性子本就跳脱,见她询问,直接就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这时,香菱忽然低声对宝钗说道:「姑娘,奴婢想去那边看看那排莲花灯,可以么?」 宝钗刚刚就见她神色有些不对,关切道:「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没有,」香菱摇头,眼中有些迷茫,「只是想近些看看。」 宝钗一怔,温声道:「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香菱被宝钗一问,眼中迷茫之色更浓,她望着远处那排摇曳的莲花灯:「奴婢只是觉得,这灯市,这景致,说不出的熟悉。仿佛在很小的时候,也曾看过这样的灯火。」 她努力回想,眉头紧紧蹙起:「可再要想,便头痛起来,什么都记不清了。」 宝钗握住她的手,温言道:「想不起便不要勉强。你从小受了苦,能记起零星片段已是难得。等回去了,我让母亲再帮你打听打听,总会有眉目的。」 黛玉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触动,轻声道:「宝姐姐说得是,有些事急不得。你若真想寻,慢慢来便是。」 贾瑛静静看着这一幕,他自然知道香菱的身世。甄士隐的独女甄英莲,元宵佳节被人拐走,从此骨肉分离。那场悲剧的开端,也是在一个这样的灯会上。如今命运轮回,她又在元宵灯市上触动了儿时记忆,实在令人唏嘘。 贾瑛的目光落在香菱身上。这姑娘生得温柔安静,却偏偏命运多舛。原着里她最终被薛蟠强娶为妾,被夏金桂持续虐待,受尽折磨而死。 「香菱。」贾瑛忽然开口,「你若是真想寻亲,回头有机会,我或许可以帮忙留意。 「」 宝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瑛兄弟有心了。只是这大海捞针的事————」 贾瑛也不好多说细节,总不能说他未下先知吧:「五城兵马司平日接触三教九流,消息灵通些。再者,朝廷近年来对人口拐卖之事查得甚严,或许能从旧案卷宗中找到线索。」 他看向香菱,语气温和:「只是此事急不得。你可将记得的零碎片段说与我听,我回头派人查访。」 香菱怔怔望着贾瑛,眼圈忽然红了。宝钗虽待她亲厚,但终究是奴婢身份。如今这位地位尊贵的贾家三爷,竟肯为一个丫鬟费心,这份心意,让她心中怎能不感动。 「多谢三爷。」香菱声音微颤,「奴婢丶奴婢只记得,好像有个很大很大的宅院,门前有两尊石狮子。还有,好像有人教我念诗。」 她越说声音越低,因为记忆实在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 贾瑛心中了然,甄家在姑苏也是望族,宅邸自然不会小。至于教诗,甄士隐本是读书人,教女儿启蒙也是常理。 「好,我都记下了。」贾瑛点头。 湘云拍手笑道:「瑛三哥真好!香菱你放心,瑛三哥答应的事,一定办得到!」 探春也笑道:「若真能骨肉团聚,也是功德一件。」 这时,贾蔷策马过来,低声道:「三叔,时辰不早了,街市上人越发多了,不如早些回去?」 贾瑛抬眼望去,果然见人潮汹涌,摩肩接踵。虽然他们所处地势较高,又有兵马司的人护着,但姑娘们终究不宜在外过久。 「好,准备回府吧。」贾瑛吩咐道。 众人虽有些不舍,但也知该回去了。 回程路上,宝钗看着香菱,轻声道:「瑛兄弟既然答应了,定会尽力。你也莫要太过忧心,伤神。」 香菱点点头,眼中却依然有化不开的迷茫:「姑娘,奴婢只是不明白,若真有家人,他们这些年,可曾找过我?」 这个问题,宝钗答不上来。 > 第131章 开印第一刀 第131章开印第一刀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 马车驶回宁荣街时,各房檐下的灯笼还亮着,将整条街映照得恍如白昼。 姑娘们下了车,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进了府门。 秦可卿与众人道别,贾瑛趁着没人注意,张了张嘴,无声地吐出几个字。秦可卿俏脸一红,担心被看出异样,忙乘车回宁府。贾瑛目送她的马车远去,这才转身入府。 荣庆堂里,贾母尚未歇息,正与王夫人丶邢夫人说话。见姑娘们回来,贾母笑道:「可算回来了。外头可还好?没冻着吧?」 湘云最是活泼,抢着道:「老太太,外头可热闹了!那鳌山灯有三丈高,还有各色烟花,好看极了!」 探春也道:「瑛三哥安排得极周全,我们站在清静处看,周围都有兵马司的人护着,一点不乱。」 贾母见众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心中也宽慰了几分:「平安回来就好。时辰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 众姐妹行礼告退。黛玉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贾瑛一眼,欲言又止。 贾瑛温声道:「妹妹有话要说?」 黛玉摇摇头,轻声道:「今日多谢瑛哥哥。」说罢,便带着紫鹃转身离去。 宝钗经过时,也向贾瑛微微一礼:「瑛兄弟费心了。 「7 待众人都散去,贾母才看向贾瑛,叹道:「今日辛苦你了。这些日子府里事多,难得让姑娘们散散心。」 「本是应当的。」 宁国府,秦可卿回到屋里,坐在妆台前。 她摘下发间的簪子,卸去钗环,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垂落。 「奶奶,要备热水吗?」瑞珠轻声问道。 秦可卿定了定神:「先备着吧。」 瑞珠见她神色有异,抿嘴一笑:「可是瑛三爷今日要过来。方才回来时,奴婢瞧见瑛三爷同奶奶说话了。」 秦可卿脸一红,嗔道:「多嘴。」 宝珠笑道:「奶奶别恼,瑞珠姐姐也是替奶奶高兴。如今看来瑛三爷待奶奶是真心实意的。」 她们两个作为秦可卿的贴身丫鬟,贾瑛和秦可卿的事自然是瞒不住她们,或者说,贾瑛也没打算瞒她们,因为贾瑛深知这两个丫鬟的忠心。 秦可卿洗了脸,换了身寝衣。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瑛三爷来了。「宝珠的声音带着笑意。 秦可卿忙坐直身子,门帘一掀,贾瑛走了进来,宝珠和瑞珠对视一眼,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可是等久了?「贾瑛走到榻边坐下,握住秦可卿的手。 秦可卿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灯下看人,更添几分温柔,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怎么了?「贾瑛察觉她情绪不对,将她揽入怀中。 秦可卿将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你待我这样好,我怕我会贪心。」她本以为自己能这样陪在他身边,就已经知足了,可随着二人感情逾深,她发现自己常常患得患失起来,她知道不该奢求太多,可心却不由己。 贾瑛理解她的想法,轻抚她的背:「放心吧,贾蓉这辈子回不来了,你是自由身。等时机合适,我自有安排。」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但秦可卿每次听,心头都很受触动。她抬起头,目泛秋波。 贾瑛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顺着鼻梁一路向下。 秦可卿闭上眼睛。 贾瑛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里间的床榻。秦可卿勾着他的脖子,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帐幔垂下,隔绝出一方天地。 荣国府,黛玉还未睡,紫鹃端了安神茶进来,见她这般,嗔道:「姑娘,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歇着?仔细明日头疼。」 黛玉接过茶抿了一口:「我不困。」 「可是今日玩累了?」紫鹃在她身边坐下,「说来也怪,香菱今日怎么会忽然想起从前的事?莫不是那灯市触景生情?」 「许是吧。」黛玉轻声道,「她也是个可怜的。」 「可不是。」紫鹃叹道,「不过三爷既然答应帮忙,三爷如今本事大,说不定真能找着呢。」 黛玉没有说话,她在想另一件事。 贾瑛转头与秦可卿说话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女人的直觉总是敏锐的。有些事,不必说破,也能感觉到。 「姑娘?」紫鹃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黛玉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歇了吧。」 正月二十,各衙门「开印」。 沉寂了月余的皇城内外,重新恢复了繁忙景象。 官员们的车轿再度堵满了通往六部的街道,衙门里书吏奔走,印信起落,新一年的政务如潮水般涌来。 贾瑛一早便去了五城兵马司衙门。 堂上,吕方丶铁牛丶柳文澜等和各城指挥早已候着。见贾瑛进来,众人齐齐行礼。 「都坐。」贾瑛在主位坐下,接过吕方递来的茶盏,掀盖轻吹,「这些日子,辛苦诸位轮值了。」 铁牛嘿嘿一笑:「不辛苦,就是年节里事儿多,防火防盗,比平时还累些。好在没出大乱子。」 贾瑛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开印了,该做的事,也该做起来了。」 他的语气平淡,但堂中众人,都听出了话里的意味,这是要对忠顺亲王进行反击了。 忠顺亲王派人到贾府闹了一场,只防不攻,可不是贾瑛的性格。 贾瑛敲了敲桌子:「开印了,各处的治安也该好好整饬一番。杨斌。」 杨斌立刻起身:「属下在。」 「我授你跨城职权,你带人从明日起,对京城所有赌坊丶暗娼馆进行巡查。但凡有违法乱纪丶滋扰百姓的,一律按律处置。该查封的查封,该抓人的抓人。」 杨斌没想到会将这棘手的事交给自己,面色有些不太好看。这些产业的背后,哪有简单的。 「大人,这————」 贾瑛见他犹豫,顿时面色不虞:「你可是不愿?若你这个南城指挥使感觉能力有限,我可以让人替你干。」 杨斌见贾瑛话已至此,哪还敢说什么,只能面色发苦地应下:「属下遵命。」 贾瑛又看向周康:「周指挥,我同样授你跨城之权。你便负责核查京城所有店铺的货物,来路是否清白,帐目是否清楚,消防有无隐患。一旦有异,不论是谁,该查办查办。 要是出了问题,我拿你是问。」 已经有了杨斌的前车之鉴,周康也只能应下。 二人悄悄对视一眼,都明白,贾瑛这是打算对他们下手了。 他们两个与其他指挥不同,其他三城指挥,要么是贾瑛一手提拔的,要么是贾家人。 只有他们两个不是贾瑛的嫡系,他们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第132章 春宫图 第132章春宫图 贾瑛又吩咐了一些日常事务,众人这才散去。 堂中只剩吕方和铁牛,贾瑛沉声道:「今日我让杨斌和周康去办差,他们必生二心。 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你们暗中派人盯着,若他们敢阳奉阴违,立即报我。」 铁牛咧嘴一笑:「放心,俺早就看那俩老小子不顺眼了。平日里收各处的孝敬手软,真到办事时就推三阻四。」 当日下午,杨斌回到南城兵马司衙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南城副指挥赵全是杨斌的心腹,见杨斌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大人,今日去总衙议事,可是有什么为难的差事?」 杨斌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狠狠拍了下桌子:「贾瑛让我查全京城的赌坊和暗娼馆! 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赵全倒吸一口凉气:「这,京城这些生意,哪家背后没点靠山?光是忠顺亲王名下,就有不少大赌坊和暗娼馆。」 「我岂会不知?」杨斌烦躁地挥手,「可贾瑛把话说到那份上,我不接也得接。」 赵全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大人,不如咱们先拖着?或者做做样子,查几家没背景的小鱼小虾?」 杨斌苦笑一声:「只能先如此了。事情办不好,顶多丢官,要是惹上那些人,怕是命都得丢。」 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北城兵马司。 如今天黑的早,贾瑛骑马回府。 刚进荣国府,却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在夹道边的假山石后鬼鬼祟祟,正凑在一处低声嘀咕什么。 贾瑛眼尖,一眼认出是薛蟠和贾宝玉。宝玉手中似乎攥着个布包,薛蟠则不住左右张望。 贾瑛悄无声息地走过去,绕过一丛枯竹,走近时听见他们压低的说话声。 「宝兄弟,你快些,叫人看见可了不得!」是薛蟠那粗嘎的嗓子。 「薛大哥哥别催,这包袱系得紧。」 贾瑛眉头一皱,忽然出声:「你们在此做什么?」 「啊呀!」 二人吓得魂飞魄散,薛蟠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宝玉手中的蓝布包袱脱手飞出,「啪」地落在青石板上,散了开来。 几本册子滑出,封皮艳丽,画着不堪入目的男女图样。另有些小雕像滚落在地,形态淫秽。 薛蟠和宝玉面如土色,慌忙扑去要捡,贾瑛却已先一步俯身,用脚尖挑起一本册子。 《春宫十二式》。 贾瑛看清是什么东西,脸色顿时铁青。 他抬眼看向二人,目光如刀。薛蟠腿一软,宝玉则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好,好得很。」贾瑛声音冷得能将人冻僵,「荣国府的公子,薛家的少爷,竟将这等腌臢物带进府里。」 他忽然抬脚,照着薛蟠胸口踹去! 薛蟠将近二百斤的身子竟被直接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假山上,哇地吐出一口酸水0 宝玉吓得闭眼,却觉腰间一痛,也被踹倒在地,肋骨处火辣辣地疼。 「来人!」贾瑛厉喝一声。 守角门的婆子丶小厮早听见动静,战战兢兢跑过来,一见地上物事,都变了脸色。 「把这两个孽障捆了,押去荣禧堂。」贾瑛拾起一本春宫册,捏在手中,「去请老爷过来。再派人往薛姨妈处传话,让她也来。」 「瑛丶瑛三哥————」宝玉挣扎着想求饶,却见贾瑛一个眼神扫来,浑身一颤,不敢再出声。 薛蟠被两个壮实小厮架起,也顾不得被踹的生疼的胸口,哭嚎道:「瑛兄弟,不关我事啊!是宝玉说想看,我才丶才从外头弄来的。」 「闭嘴!」贾瑛喝道,「再多说一句,我先打你二十板子。」 薛蟠立刻收声。 一行人押着两个,浩浩荡荡往荣禧堂去。沿途丫鬟仆妇见了,纷纷避让开来,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猜测是发生了什么事。 消息传得飞快,贾瑛刚在荣禧堂坐下,贾政已疾步赶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怎么回事?」他一进门就看见跪在地上的宝玉和薛蟠,再一看贾瑛手边摊开的册子,眼前一黑。 「老爷请看。」贾瑛将册子推过去。 贾政颤抖着手翻开一页,顿时气血上涌,「啪」地合上,指着宝玉:「孽障!孽障啊!」 这时薛姨妈也匆匆赶到,一见薛蟠被捆着跪地,又见那春宫册,顿时明白大半,眼泪「唰」地流下来:「我的儿,你怎么,怎么敢————」 「姨妈先别哭。」贾瑛声音平静,但作为朝廷重臣,身上的威严却怎么都掩不住,「今日这事,须得问个明白。这些东西从何处来?」 他目光落在宝玉身上:「宝玉,你说。」 宝玉早吓傻了,哆哆嗦嗦道:「是前几日在冯紫英府上吃酒,听他们说起这些,薛大哥哥说他有好玩意儿,我就一时糊涂————」 「冯紫英?」贾政气得浑身发抖,「你就跟那些人学这些下流勾当?」 薛蟠忙道:「是是是!冯紫英他们常看这些,说男人都要懂的!我就是从城南雅趣斋」买的,花了八十两银子。」 「八十两?」贾政听了后更怒,「你就用八十两买这些污秽之物?还带坏你表弟!」 薛姨妈哭道:「都是蟠儿不懂事,我回去定重重罚他。」 「姨妈。」贾瑛淡淡道,「薛大兄弟已非幼童,这般行事,传出去薛家颜面何存?更要紧的是,这些东西若流传到内宅,让姐妹们无意中瞧见,该当如何?」 薛姨妈闻言,更是脸色煞白。 贾瑛继续道:「今日也就是被我撞见了。若没撞见呢?宝兄弟将这些带回后宅,让丫鬟们收拾屋子时翻出来,又或者他自己看入迷了,做出些不当之举。」 「不会的!」宝玉急道,「我只是好奇,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好奇?」贾瑛冷笑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这里有他老子在呢,自会教他做人。 贾政额上青筋暴跳,厉声道:「拿家法来!今日我非打死这孽障不可!」 宝玉吓得魂飞魄散,薛姨妈忙跪下求情:「政老爷手下留情啊!宝玉他还小,蟠儿更是糊涂,你就饶他们这一回吧!」 正闹得不可开交,贾母扶着鸳鸯的手进来了,后面跟着满脸焦灼的王夫人。 第133章 查抄 第133章查抄 贾母听到下人禀报,说是宝玉被贾瑛押着送到了荣禧堂,顿时吓了一跳,还以为宝玉惹到了贾瑛。 贾母心里清楚,贾瑛手段果决,可不是什么单纯的良善之辈,目前与贾瑛做对的,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宁国府如今的局面,未必没有贾瑛的手笔,但如今她也不会去深究。不痴不聋,难做阿家翁。 本书由??????????.??????全网首发 贾母来到后,一看宝玉被捆着跪在了地上,心疼得不行:「这是闹什么!快给宝玉松绑!」 「母亲,你别管。」贾政红着眼,「这孽障做出丢尽门楣的事,今日非打死他不可! 贾瑛起身,将春宫册递给贾母看了一页。 贾母老眼一花,待看清画面,气得浑身发抖:「这,这是——」 「老祖宗,这是从薛大兄弟和宝兄弟身上搜出来的。」贾瑛声音沉静,「他们从外头买了这些,藏在包袱里带进府。幸而被我撞见。」 王夫人看见那册子,也是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贾母指着薛蟠,手直颤:「你丶你带坏我家宝玉!」 薛姨妈哭着磕头:「老太太息怒,都是蟠儿的错,我定狠狠管教!」 贾瑛沉声道:「薛大兄弟不是第一次惹祸了。今日是春宫册,明日是什么?这般迟早要给家里招祸。」 薛姨妈瘫坐在地,薛蟠也吓傻了。 贾瑛看向贾政:「他们二人如何处置,我一个晚辈,不好多说什么。二叔自行决断。 贾母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册子,又看了眼脸色惨白的宝玉,胸口剧烈起伏。她最疼爱的孙子,竟被这些东西污了眼睛! 贾政喘着粗气,指着宝玉:「这孽障,我是管不了了!忠顺王府的事才过去多久,今日若不严惩,日后还不知要闯出什么祸事来!」 王夫人跪倒在地:「老爷,宝玉还小,他只是一时糊涂。」 「他还小?」贾政怒喝,「整日里在内帷厮混,诗词歌赋不见长进,这些歪门邪道倒是学得快!」 贾瑛冷眼看着。他知道贾政这番话半真半假,气宝玉不长进是真,更气的是此事若传出去,贾政这「教子有方」的清名就毁了。 「政老爷。」薛姨妈擦了泪,颤声道,「千错万错都是蟠儿的错,他比宝玉大,没带个好头。您要打要罚,都冲蟠儿来,饶了宝玉吧。」 薛蟠闻言,瑟缩了一下,却没敢吱声。 贾瑛走到薛蟠面前:「薛大兄弟,你说这书是从「雅趣斋」买的?」 「是丶是!」薛蟠忙不迭点头,「掌柜姓孙,这些玩意儿他那儿多的是。」 「可还买过其他东西?」 「没丶没了!就这一回!」薛蟠急道,「瑛兄弟,我真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贾瑛没理他,转身对贾政道:「二老爷,此事依我看,你是家长,他们二人如何处置,自当由你决断。外头那家铺子,贩卖淫秽禁书,败坏风气,我明日便带人去查抄。」 贾政面色稍缓,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只是——」 他看了眼宝玉,又看了眼贾母,终是咬牙道:「宝玉不能再这般放纵了!从明日起,禁足三月,除晨昏定省外,不得出院门一步!每日抄《孝经》十遍,我亲自检查!」 宝玉如遭雷击,三个月不能出门,还要每日抄书—— 「政儿!」贾母虽然气宝玉不争气,但贾政的处罚方式,还是让她心疼了,「三个月也太长了。」 「母亲!」贾政罕见地打断贾母,「你再纵着他,就是害了他!今日他敢看这些,明日就敢做更出格的事!咱们这样的人家,子弟若品行不端,是要连累全族的!」 见贾政话说得这般重,知道他是心意已决,贾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贾瑛又看向薛姨妈:「姨妈,薛大兄弟这边,我们不好越俎代庖。只是有一句话,薛家是皇商,若此事传出去,让宫里知道了,怕是不妥。」 薛姨妈闻言也是后怕。是啊,薛家如今就靠着「皇商」这名头撑着。若让人知道薛家少爷在外头买春宫图,还带进亲戚府里,这可不是小事。 「瑛哥儿提醒的是。」薛姨妈咬牙道,「蟠儿,从今日起,你也给我禁足!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出门!」 贾瑛这才道:「既如此,今日这事到此为止。这些册子我带走销毁,府中下人若有人敢嚼舌根,严惩不贷。」 贾瑛又转向贾母:「宝兄弟年纪小,慢慢教就是了。只是内帷的规矩,还得再紧一紧。今日是撞见了我,若让哪个不懂事的丫鬟婆子瞧见这些东西,再传出去,姐妹们还要不要做人了?」 贾母想到那几个花朵般的孙女,心中一紧。 「你说得对。」贾母忙道,「传我的话下去,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再提。若让我听见半句闲话,立即撵出去!」 仆妇小厮齐齐应声。 贾瑛将地上的册子丶雕像收起,用布包好,拎在手中,大步出了荣禧堂。 次日一早,贾蔷带着数十兵马司番役,直奔「雅趣斋」。 「雅趣斋」是间不起眼的铺子,门面不大,贾蔷带人冲进去时,掌柜正在后院清点新到的货。听见前头喧哗,他刚要出来看,就被两个番役按倒在地。 「你们干什么!我是正经生意人!」孙掌柜挣扎着大喊。 贾蔷没理他,直接下令让人搜,不多时,果然搜出了许多淫秽书画丶春宫瓷偶,甚至还有不少助兴药物。 「这就是你说的正经生意?」贾蔷冷笑道,「把这些都搬出去!」 番役们将整个铺子翻了个底朝天。 孙掌柜面如死灰,他这铺子能在京城开这么久,自然是有靠山的。可看这架势,靠山怕是也不顶用了。 「带走!」贾蔷大手一挥。 孙掌柜被押出铺子时,巷子里已经围了不少百姓,指指点点。 「哟,这不是孙掌柜吗?犯什么事了?」 「还能是什么,卖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呗!」 「早该查了!带坏多少年轻人!」 贾蔷上马,看着被查封的铺子,对副手道:「回去禀报大人,就说东西都收缴了,人也抓了。」 「是!」 第134章 真巧 第134章真巧 消息传到齐国公府时,陈瑞文正在用早膳。 「老爷!不好了!咱们的铺子雅趣斋」,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抄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陈瑞文手中筷子掉在桌子上,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你说什么?谁抄的?为何抄?」 「是兵马司的人,宁国府那个叫贾蔷的带队,说是查抄淫秽违禁之物,孙掌柜也被锁走了。铺子封条都贴上了!」管家哭丧着脸,「街上围了好多人,都说,都说咱们府上开的是黑心窑子,专卖那起子脏东西!」 「放屁!什么淫秽之物?雅趣斋开了那么多年,卖的都是文房雅玩丶古籍字画!」陈瑞文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咬牙切齿,「这分明是在针对我们。好,好一个贾瑛!他这是盯死我齐国公府了!」 「老爷息怒。或许只是那掌柜私下行为不端,被兵马司撞上了?」 「撞上?」陈瑞文冷笑,「京城商铺何其多,怎么偏偏就撞上我齐国公府的铺子?这分明是蓄意为之!寻衅报复!」 他越想越气:「贾瑛小儿,欺人太甚!真当我齐国公府是泥捏的不成?你去查一查,到底搜出了什么,要是蓄意诬蔑,我非要去参他一本。」 不多时,管家带着更详细的消息回来了。 陈瑞文听得眼前发黑。他平日并不亲自过问这些琐碎产业,只每年看帐收利,哪里知道下面的人如此胆大妄为!但此刻,这些东西是否是他授意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是从齐国公府的铺子里搜出来的! 「这个混帐!」陈瑞文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梨木凳子,气得浑身发抖,「欺上瞒下的狗东西!」 但他更恨的是贾瑛:「即便孙掌柜有罪,也该由顺天府或兵马司正常缉拿问讯,何至于如此大张旗鼓,当街查封,弄得人尽皆知?贾瑛这是存心要毁我齐国公府的名声!」 陈瑞文仿佛已经看到,明日早朝,那些闻风而动的御史言官们,会如何兴奋地挥毫泼墨弹劾他,齐国公府将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都指挥使衙门内,贾蔷正向贾瑛禀报查抄「雅趣斋」的详情。 贾瑛接过文书,随手翻看几页:「这铺子在京城开了多久?」 「据街坊说,已有七八年光景。」贾蔷道,「生意一直不错,不少富家子弟常去光顾「」 。 贾瑛点头,正要吩咐深挖,门外传来脚步声。 吕方快步走进来,面带喜色:「查清了。那雅趣斋是齐国公府的产业。」 贾瑛将手中文书放在案上,眉峰微挑。 齐国公府? 真是巧。 贾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本意只是单纯的查抄禁物,谁知竟摸到了齐国公府的尾巴」」 。 「既然牵扯到齐国公府,这案子就得办得更扎实些。所有证据要一清二楚,帐目要核对分明,赃物要妥善封存。齐国公府若问起来,我们得有凭有据地回话。」 贾蔷丶吕方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贾瑛的意思。 这是要借题发挥。 正思量间,贾琮从外面进来了:「三哥,府上乱成一团了!」 贾瑛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宝玉被二老爷打了!这次打得可重了,老太太都气晕过去了!三姐姐怕出事,让人过来传话,请你回去一趟。」 贾瑛「嗯」了一声,缓缓起身:「走吧!」 荣国府,此刻已乱成一团。 贾政这次是真下了狠手,宝玉屁股被打的血肉模糊,趴在床上动弹不得,意识已经不清醒。 贾母急火攻心,当场晕厥,太医正在诊治。 王夫人哭得死去活来,邢夫人丶李纨丶探春等人都守在贾母房里。 贾瑛赶回府时,正撞见脸色铁青的贾政。 「二老爷。怎么回事?」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这孽障!我让他抄书,他竟让丫鬟代笔!被我发现了,还顶嘴!」 原来,宝玉觉得抄书枯燥,便让袭人丶月轮流代笔。今日贾政检查时,发现字迹不同,当场质问。宝玉情急之下,竟说「父亲何必如此苛责」。 这一句,彻底激怒了贾政。 贾瑛对贾宝玉也有些无语,昨天才被罚,好歹也做两天样子。 「我苛责?我这是为他好!」贾政红着眼,「他再这般下去,这辈子就毁了!」 「老太太怎么样?」贾瑛转移话题。 「太医说是一时气急,开了安神药,已经醒了。」贾政叹道,「母亲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折腾。可宝玉,我是真不知该怎么管教了。」 这时,鸳鸯从屋里出来:「二老爷,三爷,老太太请你们进去。」 贾瑛与贾政步入贾母房中时,贾母半靠在榻上,王夫人坐在榻边垂泪,邢夫人丶李纨丶探春丶惜春都立在旁侧,连薛姨妈和宝钗也在,想来是闻讯赶来的。 黛玉站在贾母榻边不远,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外祖母,眼中蓄满了泪水。见贾瑛进来,她匆匆别过脸去拭泪。贾瑛知道,她是担心贾母的身体。 「母亲。」贾政上前行礼。 「政儿,你这一顿打,是要了宝玉半条命,也差点要了我这老太婆的命。」 「儿子知错。」贾政跪了下来,「可宝玉实在太不像话。」 「他是不争气,可你这样的打法,是要打死他吗?太医说了,他年纪尚小,身子骨又弱,这番伤势若不好生将养,怕会落下病根!」 王夫人闻言,哭得更厉害了。 贾瑛上前一步:「老太太,二叔固然下手重了些,但也是恨铁不成钢。眼下还是让宝兄弟好生养伤,你老人家也好好宽心静养。」 贾母看着满屋子的儿孙,长叹一声:「我也知道宝玉该管教,只是————,瑛哥儿,你是个明白事理的。眼下府里乱成这样,外头的事,你多费心。 「老太太安心养病,府里的事你不用担心。 ,,贾母精神不济,鸳鸯伺候着她睡下,众人也就不都窝在这,各自散去。 黛玉眼圈还红着,虽已没了泪水,只是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忧虑贾瑛走到黛玉身侧,安慰道:「林妹妹放心,老太太不会有事的。」 「瑛哥哥,外祖母年事已高,实在经不起更多折腾了。方才她抓着我的手,手都是冰的。」 说到这里,黛玉声音微哽,别过脸去。 「妹妹放心。」贾瑛温声道,「老太太吉人天相,不会有事。外头的事,我会处置妥当,不会打扰了老太太修养的。」 黛玉转过头来,眼中水光潋滟:「真的?」 「真的。」 第135章 兵马司内整贪渎 第135章兵马司内整贪渎 方知节府上,贾瑛被门房请进了书房,方知节脸上露出笑容:「贾都指挥使,稀客。 请坐。」 待贾瑛落座,下人奉上茶水退下后,方知节才道:「贾大人今日造访,可是有什么事?」 google搜索twkan 贾瑛开门见山:「昨日,五城兵马司查抄了一处违禁商铺,搜出大量淫秽书画丶瓷偶及禁药。」 「此事本官略有耳闻。那处铺子貌似是齐国公府的产业。」 贾瑛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案上:「不错,这是查抄清单,以及搜出的帐册,方大人不妨一观。」 方知节接过文书,细细翻阅。 「贾大人想如何?」 「贾某以为,此案不仅涉违禁牟利,更牵涉勋贵败坏风气。都察院乃朝廷耳目,自当上达天听。缮国公府谋反大案在前,圣上对勋贵不法之事早已深恶痛绝。方大人如果出面弹劾,陛下想必也是乐见其成的。」 方知节盯着贾瑛看了半响,忽然笑了。他本就与贾瑛关系还不错,贾瑛难得出面请他帮忙,再说此事也在他职责之内,乐得卖个人情。 「本官会让御史好好拟个奏本。」 贾瑛起身,郑重一揖:「方大人明察秋毫,贾某佩服。」 「不必客气。」方知节摆摆手,「本官也是为了朝廷纲纪。」 三日后,都察院的奏本递到了承泰帝的御案上。 奏本是左都御史方知节领衔联合都察院御史联名上奏,洋洋洒洒数千言,列举陈瑞文数条罪状。 承泰帝看完奏本,脸色阴沉。 他本就对陈瑞文没什么好感。前番王氏虐待庶子之事,已让皇帝觉得齐国公府家风败坏,如今又爆出这等丑事。 「这个陈瑞文,真是给祖宗蒙羞!」承泰帝将奏本掷于案上,「前番刚申饬过,转头又出这等事!」 承泰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陈瑞文治家不严,屡教不改,实负皇恩。」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念在齐国公一脉乃开国功臣之后,祖上功勋卓着,朕不忍夺其爵位,绝其宗祠。」 「传旨。陈瑞文,治家无方,府中产业售卖违禁之物,败坏风气,有负皇恩。着锦衣卫严查齐国公府名下所有产业,凡有不法之事,一律抄没充公,用于赈灾之需。」 「另,罚白银十万两,限期一月内缴入国库。责令其整顿家风,若再有差池,定严惩不贷。」 戴权躬身应下:「奴才遵旨。」 圣旨传到齐国公府时,陈瑞文正在书房里焦躁不安地踱步。 他已知都察院弹劾之事,正要派人打点,想找人说情。 还没等他有动作,书房门被推开,管家面如土色地进来:「老爷!宫里来旨意了!」 陈瑞文心中一沉,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向正堂。 宣旨太监面无表情地展开圣旨,将旨意说了一遍。 陈瑞文听罢,双腿一软,险些瘫倒。 让锦衣卫查,就算没问题也能查出问题了,这一下,府中的产业能留下三成都算是皇帝开恩。 还有罚银十万两。 这虽比夺爵流放轻得多,但对齐国公府而言,依然是沉重打击。这意味着府中多年积累的财富化为乌有,家底直接就被掏空了,跟抄家没什么两样。 「陈将军,接旨吧。」宣旨太监将圣旨递到他面前。 陈瑞文颤抖着手接过圣旨,脸色灰败:「臣,谢主隆恩。」 「将军好自为之。」宣旨太监淡淡道,「罚银之事,还请将军尽快备好。」 说完,不再看面如死灰的陈瑞文,转身离去。 齐国公府的下场,贾瑛并不意外,承泰帝到底还念着些旧情,没有逼得太狠。 陈瑞文已经不被贾瑛放在眼中,他此刻正在听吕芳禀报另一件事。 「杨斌和周康果真如大人所料,南城那边抓了几个小赌坊的管事,罚了些银子便放了。北城倒是查封了几家商铺,但都是些没背景的小商贩。」 贾瑛眼神渐冷,「好一个阳奉阴违,真当我是瞎子不成?本想给他们一个机会,但他们自己想找死,就成全他们。」 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 大堂之上,贾瑛端坐正中,左右两侧分列各城指挥丶副指挥。唯独南城杨斌丶北城周康的座位空着。 「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件要事。」贾瑛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本官奉圣命整顿京城治安,肃清不法。然则,有人阳奉阴违,收受贿赂,徇私枉法。」 就在这时,吕方快步上堂,躬身禀报:「大人,南城指挥杨斌丶北城指挥周康已带到」」 「带上来。」 话音落下,杨斌丶周康被押着走进大堂。两人皆未着官服,脸色灰败。 杨斌抬头看见贾瑛,咬牙道:「贾都指挥使,不知我们犯了何罪?」 「何罪?」贾瑛冷笑一声,「吕方,你来告诉他们。 「南城共上报查处暗娼馆三处,赌坊两处。但据属下查证,仅是南城花柳巷一带,未在册的暗门子就不下十处。南城最大的鸿运赌坊,杨指挥带人去过一次,当日封门,第二日便照常营业。」 「周指挥这几日收了七笔银子,共计一千三百两。其中最大一笔来自金玉楼」,那是北城最大的首饰铺,实则暗设赌局,专做富家子弟的生意。」 一条条,一桩桩,清清楚楚。 杨斌脸色由白转青,冷汗涔涔。 周康浑身发抖,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贾瑛等吕方说完,缓缓道:「诸位都听见了。本官上任之初便立下规矩,凡兵马司所属,不得收受任何贿赂,不得徇私枉法。违者,轻则革职查办,重则移送刑部。」 他盯着杨斌丶周康:「你二人还有何话说?」 杨斌突然挣扎起来:「这是诬陷!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贾瑛,你为了排除异己,竟用这等卑劣手段!」 「证据确凿,岂容你狡辩?」贾瑛不为所动,「本官给过你们机会。可你们呢?专挑软柿子捏,对真正有权有势的,反倒网开一面。既然你们做不好这个官,那就别做了。」 周康扑通跪倒:「大人!大人饶命!下官也是一时糊涂!那些都是世交故旧,实在抹不开面子。」 贾瑛猛地一拍桌案:「你收了银子,给的是他们的面子,丢的是朝廷的脸面!」 他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本官今日便以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之权,革去你二人官职,所有赃款悉数追缴。吕方!」 「在!」 「将这二人押下去,待本官奏明圣上后,移交刑部按律论处!」 「是!」 谢纪带人,将面如死灰的杨斌丶周康拖了下去。 贾瑛重新坐回主位,目光落在贾琮丶贾蔷身上:「南城丶北城指挥出缺,不可久悬。 本官今日便暂命贾琮领南城指挥,贾蔷领北城指挥,待本官上奏朝廷后再行定夺。」 贾琮丶贾蔷连忙出列:「下官领命!」 「好。今日起,各城须在五日内完成对辖区内所有赌坊丶暗娼馆的彻查,不论背后是谁,一律严办。商铺稽查也要加紧,凡帐目有问题者,限期整改,逾期查封。」 「下官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散了吧。 」 第136章 偷腥的猫儿 第136章偷腥的猫儿 贾瑛处置杨斌丶周康的第二日,奏本就递到了承泰帝案前。 承泰帝朱笔一挥,准了贾瑛的处置,并正式下旨任命贾琮为南城指挥使丶贾蔷为北城指挥使。 消息传开,京城各衙门的官员们心中都多了几分警醒,这位年轻的贾都指挥使,不仅圣春正隆,手段更是凌厉,说革职查办就革职查办,半点情面不留。勋贵圈子则多是骂他六亲不认。 而这些外面的纷扰,则与荣府后宅无关。 王熙凤的伤,如今已经好了许多。 腊月里那四十杖,虽经王征打点减了力道,但到底是官刑,打得王熙凤皮开肉绽,整整躺了一个多月。如今虽能下地走动,可走得急了仍会牵扯着疼,像有根无形的针在皮肉里扎。 这日,天光晴好。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在院中慢慢踱了几步。 「奶奶今日气色好多了。」平儿小心翼翼地搀着她,「要不要去廊下坐坐?我给您铺个厚垫子。」 王熙凤没吭声,自她受伤以来,贾琏来看她的次数屈指可数。起初还每日来问一句,后来便推说外头有事,再后来,乾脆三五日不见人影。 她不是不明白。贾琏心里那点夫妻情分,怕是早就磨没了。 「平儿。」王熙凤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二爷这几日都在忙什么?」 平儿的手紧了紧,低声道:「二爷————二爷说外头有几处庄子要料理,常在外头歇。」 「在哪儿歇?」王熙凤转过脸,紧紧盯着平儿。 平儿避开她的目光,咬着唇没说话。 「说。」王熙凤的声音冷了下来。 「奶奶别问了,养好身子要紧。」平儿话音未落,就听院门「吱呀」一声响。 进来的是个小丫鬟,端着药碗,见了王熙凤忙行礼:「奶奶,该用药了。」 王熙凤看也不看那药碗,只盯着平儿:「你今日若不告诉我,我便不吃这药。」 平儿的眼圈红了,半晌才低低道:「前儿我听厨房的婆子嚼舌根,说二爷常往西院后头那条巷子去。」 王熙凤皱眉:「他去那儿做什么?」 「那儿住着————住着多官的老婆。」平儿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 王熙凤的身子晃了晃。 平儿慌忙扶住她:「奶奶别往心里去!许是婆子们乱嚼的!」 王熙凤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好,好一个贾琏!我在这儿半死不活地躺着,他倒有闲心找下人的媳妇!」 「奶奶。」 「扶我回屋。」王熙凤打断她,脸上的笑已经敛去,「我累了。」 平儿不敢再多言,搀着她慢慢走回屋中。王熙凤在榻上坐下,盯着窗外出神。 半晌,她忽然道:「平儿,你去打听清楚,那个多姑娘住在哪儿,二爷什么时候去。 「」 平儿吓得跪下来:「奶奶,您身子还没好全,何苦去理这些糟心事。」 「去。」王熙凤只吐出一个字。 平儿知道劝不动,只得含泪去了。 两日后,黄昏时分。 王熙凤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只叫平儿陪着,悄悄从角门出了院子。她腿脚还不利索,走得慢,平儿搀着她,主仆二人穿过几道回廊,绕到西院后头。 那里有道小门,平日少有人走。王熙凤在门前停了脚步,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奶奶,要不咱们回去吧?」平儿低声劝道,「二爷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王熙凤没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条窄巷,两边都是些下人的住处。 走到第三户门前,王熙凤停了下来,里面传来男女的调笑声。 那男人的声音,她太熟悉了。 王熙凤的手按在门上,微微发抖。 平儿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却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贾琏衣冠不整地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笑,一见王熙凤,那笑瞬间僵在脸上。 「你————你怎么来了?」贾琏下意识往屋里瞥了一眼。 屋里传来个娇滴滴的女声:「二爷,谁呀?」 王熙凤推开贾琏,径直走了进去。屋里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暖昧,炕桌上还摆着酒壶和两个杯子。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斜倚在炕上,身上只穿了件桃红小衣,露着半截雪白的膀子。 那女子见王熙凤进来,也不慌,反倒挑了挑眉:「哟,这位是————」 「闭嘴!」贾琏冲进来,对着那女子喝道。 女子撇撇嘴,自顾自斟了杯酒喝。 王熙凤慢慢转过身,看着贾琏,眼里仿佛烧着两簇火。 「这就是你说的,料理庄子?」 贾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强撑着道:「我这是应酬!外头的事,你不懂!」 王熙凤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应酬?都应酬到别人媳妇的炕上来了?贾琏,你好本事啊!我在床上趴着等死的时候,你在这儿快活!」 「你胡说什么!」贾琏被说得恼羞成怒,「要不是你惹出长安那档子事,我用得着在外头丢人现眼?我现在出门都抬不起头!」 「所以你就在这儿找补?」王熙凤指着炕上的女子,「跟这种下贱货色混在一处,你就抬得起头了?」 那多姑娘「啪」地放下酒杯,冷笑道:「这位奶奶说话可要留点口德。我是下贱货色,可我没害得牵连到家里。!」 「你————」王熙凤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 贾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 王熙凤猛地甩开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贾琏,我问你,你今日跟我回去,还是留在这儿?」 贾琏别开脸:「你先回去,我晚些就回。」 正僵持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声音传来:「媳妇————开门———— 我回来了————」 是多官! 屋里的三人脸色都变了。多姑娘慌忙扯过件衣裳披上,贾琏左顾右盼想找地方躲。 王熙凤却是站着不动,冷冷看着这一切。 门被拍得啪啪响:「媳妇!开门!」 多姑娘压低声音对贾琏道:「二爷快从后窗走!」 贾琏如梦初醒,就要往后窗去。王熙凤忽然开口:「站住。」 贾琏回头,见王熙凤脸上带笑:「怕什么?让多官进来看看,他家媳妇是怎么招待主子的。」 「你疯了!」贾琏脸色难看。 外头多官拍得更急了:「开门!再不开我踹了!」 多姑娘一咬牙,忽然对着门外喊道:「当家的,二爷在这儿呢,正说事儿,你等会儿!」 门外静了一瞬,接着是多官唯唯诺诺的声音:「哦————哦————二爷在啊。那————那我待会儿再来————」 > 第137章 寻欢作乐 第137章寻欢作乐 随着多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贾琏松了口气,瞪着王熙凤:「你到底想做什么?」 王熙凤看着他这副怂样,心里更火了。 「贾琏,咱们夫妻这么多年,我王熙凤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多姑娘理了理鬓发,那双桃花眼在贾琏和王熙凤之间转了个来回,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夫妻俩要吵架,何苦在我这小屋里闹?」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闭嘴!」贾琏回头瞪她,又转向王熙凤,「有什么话回去说,在这儿闹给谁看? 「」 王熙凤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凄凉:「好,回去说。我这就去请老祖宗评评理,看看贾家的爷们儿是不是都这般有本事!」 说罢,她甩开平儿要来搀扶的手,转身就往外走。她走得跟跄,却一步不停,已经是忘了疼痛。 贾琏脸色大变,连忙拉住她:「你疯了?这点事也值得惊动老祖宗?」 「这点事?」王熙凤猛地甩开他的手,眼里终于滚下泪来,「贾琏,我王熙凤再不济,也是你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妻!你就这么作践我?」 贾琏见劝不住,只能服软,压低声音道:「算我错了成不成?你先回去,我今晚一定回去,咱们好好说。」 「不必了。」王熙凤抹了把脸,「平儿,扶我去找老太太。」 「奶奶!」平儿急得直掉眼泪。 「走。」王熙凤只吐出一个字。 平儿没办法,只能依着她。贾琏狠狠踹了一脚墙根,终究没敢追上去。 荣庆堂里,贾母正闭目歪在榻上听鸳鸯念佛经。 外头忽然传来动静,接着是琥珀急匆匆进来禀报:「老太太,琏二奶奶来了,说要见你。」 贾母睁开眼:「她来做什么?身子好些了?」 话音未落,王熙凤已经被平儿扶着进来了。她脚步很急,一进屋子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祖宗,孙媳妇求你做主!」 贾母被她这阵势吓了一跳,忙坐起身:「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你身上伤还没好全呢!」 王熙凤不肯起,再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老祖宗,孙媳妇今日不要脸面了,只求你给评个理。这一个多月,琏二爷惯不着家,我当他外头忙,体谅他。可谁知,谁知他竟在后巷,跟多官那下贱媳妇厮混!」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鸳鸯和琥珀对视一眼,都低下头不敢作声。 贾母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这都是孙媳妇今日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啊!」王熙凤哭着道,「我找过去时,正撞见他们在屋里做那腌臢事。老祖宗,我王熙凤便是再不好,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就这般作践我?」 贾母久久不语,屋里只听见王熙凤压抑的抽泣声。 半晌,贾母缓缓开口:「平儿,扶你奶奶起来,坐着说话。」 平儿忙去搀扶,王熙凤却固执地跪着:「老祖宗不给我做主,我就不起来。」 「你起来。」 王熙凤咬了咬唇,终于让平儿搀扶着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贾母看着王熙凤,心中暗叹。这个孙媳妇,从进门起就是掐尖要强的性子,做事雷厉风行,却也太过狠辣不留余地。如今遭了这番磨难,性子却还没被完全磨平。 「琏儿如今在哪儿?」 「孙媳妇回来时,他还在那。」王熙凤冷笑道,「许是舍不得走。」 贾母对琥珀道:「去,把琏二爷叫来。就说我说的,立刻来。」 约莫一炷香后,琥珀回来了。 「老祖宗,没找到人。」 贾母一拍桌子:「这个孽障。派人出去找。」 却说贾琏那边,他深知王熙凤的脾气,知道她这一去荣庆堂告状,自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在窄巷里愣了半晌,终究不敢回府,一咬牙转身往外走。 贾琏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乱成一团,觉得憋屈。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前面有人叫他「你在这晃荡什么呢?」 贾琏抬头,竟是自家父亲贾赦,身边还跟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眼神精明,一看就是常在权贵圈子里走动的。 「父亲。儿子只是随便走走。」贾琏连忙上前行礼。 贾赦今日倒是红光满面,笑道:「这位是李先生,今日正好碰见的。你若无事,咱们爷俩今天好好陪陪李先生。」 那李先生拱手笑道:「贾公客气了。在下李纯儒,在二皇子府上做个清客。今日能遇见府上两位爷,倒是缘分。」 贾琏心中正烦闷,一听有去处,连忙道:「父亲说的是,孩儿今日也无事。」 三人说说笑笑,往东城方向去了。 走了一盏茶工夫,来到一处不起眼的门脸,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楣上连个招牌都没有。 这种地方,贾琏再熟悉不过,正是京城那些专门做权贵生意的暗门子。 贾赦显然是常客,在门上敲了几下,不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半张浓妆艳抹的脸。 「哎哟,贾老爷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快请进。」来人带着几分谄媚,将门完全打开。 三人进了门,里头却别有洞天。 穿过一条走廊,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布置得颇为精致的小院,里面隐隐传来女子的调笑声。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鸨迎上来:「贾老爷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贾赦摆摆手:「准备个清静些的屋子,好酒好菜,再叫几个懂事的姑娘来。 6 老鸨笑得眼都睁不开:「好嘞!三位爷随我来。 ,三人进了东厢一间屋子,里头陈设虽不算雅致,倒也乾净。墙上挂着几幅俗艳的春宫图,香炉里燃着不知是什么的香。不多时,酒菜上齐,三个年轻女子也跟了进来。 这些女子与青楼楚馆里的姑娘不同,打扮得更妖娆暴露,眼神也更大胆。一个穿桃红衫子的挨着贾赦坐下,另一个穿水绿裙子的贴到李纯儒身边。 最后一个穿杏黄薄纱的,约莫十七八岁,眉眼间有几分俏丽,直接坐到贾琏腿上。 「爷,奴家叫杏儿。「那女子娇声道,纤手已经摸上贾琏的胸口。 李纯儒推辞道:「贾公,这———— 」 贾赦哈哈大笑:「李先生别拘束,这地方清净,你今日只管尽兴! 」 贾琏几杯酒下肚,心里的烦闷渐渐被眼前温香软玉驱散。杏儿很是会撩拨,一会儿喂酒,一会儿夹菜,身子几乎全倚在他怀里。 第138章 风月场父子同被拘 第138章风月场父子同被拘 酒过三巡,贾赦已有几分醉意,拍着李纯儒的肩膀道:「李先生,不瞒你说,我们贾家如今不好过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李纯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笑道:「贾公过虑了。贵府那位都指挥使如今圣眷正隆。」 贾赦嗤笑一声:「那小子仗着有点本事,谁都不放在眼里。连我这亲生父亲都不放在眼里!」 贾琏也借着酒劲道:「父亲说的是。如今府里什么事都是他说了算,连老太太都偏着他。」 李纯儒慢慢饮了一杯酒,状似随意地问:「这么说,贵府如今是贾都指挥使主事了?」 贾赦摆摆手,强撑道:「主事谈不上,他老子我还活着呢,哪能轮得到他?」 李纯儒笑道:「二皇子殿下也常提起,说贾都指挥使是难得的将才。」 贾赦一听这话,酒醒了两分,压低声音道:「李先生,二皇子殿下那边————」 李纯儒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来,贾公,我再敬你一杯。」 贾琏还不知府里正派人四处寻他,他此刻正与杏儿耳鬓厮磨,衣衫都已不整。 贾赦搂着桃红衫子的女子,已经喝得满面通红,正拿着酒杯往那女子嘴里灌。李纯儒起初还有些矜持,现在也放开了,与身边的水绿裙子的女子调笑,手已经不老实地探入衣襟。 三人正高乐,忽然外面一阵嘈杂,紧接着是女子惊慌的叫喊:「官爷!官爷们这是做什么?」 屋内三人俱是一愣,手上动作也停了下来。 贾赦皱起眉头,一脸不悦:「外头吵什么?」 话音未落,房门「砰」一声被踹开。 一队身穿五城兵马司服色的番役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东城指挥使裘良。他目光扫过屋内,见是贾赦父子,不由得也是一怔。 「裘良?」贾赦酒醒了大半,推开身边的女子,站起身来,「你这是做什么?」 裘良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贾公,卑职奉命稽查京城暗娼赌坊。不知贾公在此,多有冒犯。」 贾琏也慌忙起身整理衣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李纯儒直接缩到一旁,低着头不作声。 「既知是我,还不退下!」贾赦摆出荣府袭爵人的架势,出声喝道。 裘良却站着不动:「贾公,卑职也是奉命行事。按规矩,屋内人等均需带回衙门问话。」 「你大胆!」贾赦见他如此不给面子,顿时大怒,「你可别忘了,你景田侯府当年可没少受我们贾家的恩惠,你确定要如此?」 裘良面露难色,他虽然想给贾赦一个面子,但这是贾瑛的命令,他也不敢违背。杨斌丶周康就是前车之鉴。 屋内三个女子早已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老鸨闻声赶来,见这阵仗,腿都软了:「官爷,这是误会,误会啊!」 裘良不理她,只对贾赦苦笑道:「贾公,此事我真做不了主,这是贾都指挥使亲自下的命令,不论何人都要带回去问话,卑职若徇私,便是渎职。贾公放心,只是例行问话而已,用不了多长时间,这也是为了排查有逼良为娼的行径。」 裘良对身后番役摆摆手:「将一干人等带回衙门。」 贾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裘良:「好,好!你等着!我倒要看看,贾瑛那孽障敢拿我怎么样!」 裘良不再多言,挥手示意番役上前。 小半个时辰后,五城兵马司衙门都指挥使衙门。 柳文澜推开贾瑛的公房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大人,裘指挥使人过来了,同时将查到的几个嫖客也带了过来。」 贾瑛抬头看着他,有些不解:「这些小事他在东城兵马司衙门处理不就行了,带来这里干什么?」 柳文澜轻咳一声:「是贵府的赦老爷,琏二爷,还有一位是二皇子府上的清客。赦老爷一直叫嚷着要让裘指挥好看,裘指挥没办法,只能把人送到这来了。」 贾瑛闻言,皱眉道:「人在哪?查了吗?除了嫖妓,可还有别的?」 「暂时关在西厢房。已经将那里的人都问了话,他们三人只是在那喝花酒,并没干别的。」 贾瑛整了整衣袍,面色平静地往外走。 「安排人去荣国府传个话,就说贾赦和贾琏在这。」 西厢房里,贾赦正大发雷霆:「反了!都反了!」 贾瑛走进来,目光扫过屋内三人。 贾赦一见他,立刻跳起来:「瑛哥儿!你来得正好!快把这个裘良给我撤了,他竟敢抓我!」 贾瑛没有接话,先对门外道:「给大老爷上茶。」 贾赦只盯着贾瑛:「你听见没有?」 贾瑛这才开口:「大老爷因何在此?」 「我就是与朋友小聚,谈些事情,怎么了?」 贾琏也连忙道:「三弟,今日是父亲与李先生谈事,我只是作陪。」 「谈事需要找姑娘作陪?」 李纯儒起身拱手,勉强笑道:「贾都指挥使,今日之事纯属误会,在下确实是与贾公在谈事。」 「先生是在二皇子府上做事?不知是谈的什么事?」 李纯儒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贾瑛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大老爷,裘良依法办事,并无过错。」 「可我是你父亲!」 贾瑛放下茶杯,不再理他。而后看向贾琏,忽然问道:「琏二哥今日不是应该在府中?」 贾琏一怔。 「我听说,琏二嫂子去荣庆堂哭诉,说你在外头厮混。」贾瑛缓缓道,「老太太正派人四处寻你,不想你却跑去那里「陪客」。」 贾琏的脸唰地白了。 贾赦却像是抓到了把柄:「你看看!都是这孽障惹的事!若不是他,我何至于————」 贾瑛打断他:「琏二哥自然有错。但你身为长辈,带着儿子和皇子府的清客嫖妓,是何道理?」 贾瑛说完便不再理他们,对门外道:「来人,送赦老爷和琏二爷回府。」 与此同时,荣国府荣庆堂内,贾母等人还在等着。王夫人和邢夫人得了信,此刻也在堂内陪着。 眼见天色渐晚,还没有贾琏的消息,贾母已经是有些坐不住了。 「天色都这么晚了,看来今天是找不到人了。凤丫头,今日先回去歇着吧。等他回来,我自会问个明白。」 王熙凤咬了咬嘴唇,心里有些不甘。但贾母已经发话,她也只能暂时作罢。 王熙凤站起身行了一礼:「谢老祖宗。孙媳妇就先告退了。 99 平儿扶着她正要往外走,忽然琥珀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琥珀看了看王熙凤,又看了看邢夫人,这才有些支吾道:「老太太,琏二爷————找到了———— 第139章 荒唐啊荒唐!!! 第139章荒唐啊荒唐!!! 贾母看琥珀那吞吞吐吐的样子,有些不悦。 「既然找到了,还不让他滚进来!」 琥珀咽了口唾沫,这才低声道:「回老太太,不是我们府里的人找到了琏二爷。是三爷派了人过来传话。」 「瑛哥儿?」贾母微微一怔,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派人来传什么话?琏儿在他那儿?」 王熙凤已经止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紧紧盯着琥珀。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是。」琥珀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来人说,说大老爷和琏二爷,都被五城兵马司的人,请到衙门里去了。」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邢夫人腾地站起来,失声道:「老爷?老爷怎么被带去兵马司了?这是怎么回事?瑛哥儿呢,那可是他老子。还有琏儿,他们是犯了什么罪要被带走。」 王夫人也是满脸错愕,忍不住看向贾母。 贾母只觉得一股气血往头上涌,眼前微微发黑,鸳鸯连忙上前一步扶住。老太太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厉声道:「把传话的人叫进来!说清楚!」 琥珀应声出去,不多时,领进一个穿着五城兵马司制服,看上去颇为精干的年轻番役。那番役进门便给贾母和两位美人行礼,举止倒还恭谨。 「小人奉都指挥使大人之命,前来禀报老太太丶两位太太。大老爷和琏二爷目前正在都指挥使衙门,安然无恙,请府上勿忧。」 「安然无恙?」贾母沉着脸,「既是安然无恙,为何被请去衙门?你且从头说来!」 番役顿了顿,显然来之前被嘱咐过如何回话,但面对贾母的威势,仍感到压力:「回老太太,今天东城兵马司奉令稽查暗娼赌坊,在一处暗门子里,遇到了赦老爷丶 链二爷。按都指挥使大人新立的规矩,凡在场者皆需带回问话,以排查有无其他犯罪情况和逼良为娼等情弊。」 「裘指挥使不敢擅专,便将人送到了都指挥使衙门。大人已亲自问过,现命小人前来禀报,想必稍后就会送赦老爷和琏二爷回府。」 一番话,说得堂内众人脸色变幻不定。 王熙凤先是错愕,她没想到贾琏刚从那所谓的多姑娘屋里出来,这桩官司还没断清楚,转头又跟着贾赦去了那种地方。 合着府里这一大家子在这苦等,人家早就去另一处温柔乡快活了,最关键的是还被兵马司抓了个正着! 错愕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冰冷的寒意袭上心头。 好啊,真是好啊! 公公带着亲儿子一起去嫖妓,还被另一个亲儿子的下属给抓了!这下贾府本就不多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邢夫人则是又急又慌,还有几分难堪。老爷被抓了,还是因为这种丑事!她这当家主母的脸往哪儿搁? 可她素来没主意,只能眼巴巴看着贾母,带着哭腔道:「老太太,这可如何是好?老爷他————」 王夫人心中亦是震惊,但她更多是觉得棘手。大房闹出这等丑事,二房脸上也无光。 她看向贾母,低声道:「老太太,此事可不能传出去啊。」 「当场被兵马司的人带走,怎么可能会不传出去。」 贾母闭了闭眼,胸中怒火翻腾。一个是袭爵的长子,一个是嫡孙,竟然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不顾家族颜面的事情! 还有贾瑛,竟然真把他老子和哥哥抓进了衙门! 贾母睁开眼,看向那番役:「除了你们兵马司的人,当时可还有外人看见?」 「回老太太,当时我们去的人不少,动静比较大。再加上街上也有许多行人,所以————」 虽然这番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太多人看见,想瞒住基本不可能了。 贾母无奈的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你回去告诉你们都指挥使,就说知道了。让他速将他父亲和兄长送回来。」 「是。」番役恭敬应下,行礼退了出去。 番役一走,荣庆堂内的气氛更加诡异起来。 邢夫人还在抽抽噎噎,王夫人沉默不语,王熙凤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贾母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对王熙凤道:「凤丫头,你也听见了。今日这事————罢了,你先回去歇着吧。等他们回来,我自有道理。」 王熙凤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由平儿扶着,脚步虚浮地走了出去。 此刻她心中五味杂陈,先前的愤怒委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击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满的荒唐感。 「你们也先回去吧。」贾母又对邢夫人和王夫人道,「等他们爷俩回来,少不了要来见我。都警醒着点,管好各自房里人的嘴!要是让我听到府里有人乱嚼舌头,别怪我这老婆子家法无情!」 邢丶王二人连忙应下,各自心怀忐忑地退了出去。 荣庆堂内只剩下贾母和几个贴身丫鬟。贾母靠在榻上,久久不语,只觉心力交瘁。鸳鸯轻轻为她捶着腿,一时也有些不敢出声。 过了良久,贾母才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失望:「祖宗的脸面,都快被他们丢尽了!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我只想在这最后几年的时光里,好好颐养天年,这老天爷怎么就不能让我如愿啊!」 鸳鸯看着贾母如此感怀,心里也有些难过,小声劝慰道:「老太太可别这样说,你的福泽可深厚着呢。至于府里老爷丶少爷们,各自有各自的缘法,老太太就别为他们费心了。三爷既然插手了,想必会有分寸的。」 「分寸?」贾母闻言冷笑一声,「他如今是御前红人,掌着五城兵马司,眼里只有王法和差事,连亲生老子都敢往衙门里带,还有什么分寸不分寸的?」 话虽如此,贾母心里也清楚,贾瑛刚升任不过半年,正是立规矩积攒威望的时候,贾赦和贾琏估计是正好撞了上去。若是轻易打破,以后怕是不能服众。 只是这手段,太过冷硬,着实让人心寒又心惊。 「罢了,」贾母摆摆手,「且看他们回来如何说吧。我也乏了,歇会儿吧。」 第140章 情绝生怨 第140章情绝生怨 贾赦和贾琏被「护送」回荣国府时,夜色已经很深。 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贾赦脸色铁青,贾琏则垂着头,不敢看父亲,也不敢看前来接他们的下人。 马车在荣国府门前停下,早有小厮等在门口,见了二人,连忙上前:「老爷,二爷,老太太让你们回来后立刻去荣庆堂。」 贾赦冷哼一声,甩袖往里走。贾琏迟疑了一下,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贾赦和贾琏一进门,就看到贾母脸色难看的看着他们。 本书由??????????.??????全网首发 「母亲。」贾赦上前行了礼,脸上还带着余怒。 贾琏则直接跪了下来:「老祖宗。」 贾母看着眼前这父子俩,那目光沉甸甸的,让贾赦都有些不敢直视,贾琏更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起来吧。」贾母声音听不出喜怒,「琏儿先站到一边去。」 贾琏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退到一旁。 贾母这才看向贾赦:「老大,今日这事,你有什么话说?」 贾赦梗着脖子:「儿子不过是与朋友小聚,何错之有?瑛哥儿手下那些人,小题大做,分明是不把儿子放在眼里!」 贾母冷笑一声:「你当我这老婆子糊涂了不成,小聚能聚到那种腌攒地方?还带着琏儿一起,当老子的带着自己亲儿子逛窑子,你们爷俩还真是父慈子孝。」 贾赦被说得低下头。 贾母又转向贾琏:「凤丫头今日来哭诉,说你与下人的媳妇厮混。我还没问你这个,你倒好,转眼又跟着你父亲去了那种地方。往日里那些拈花惹草的事,我也睁只眼闭只眼,可你如今是越来越没分寸了!」 贾琏扑通又跪下了:「老祖宗息怒,孙儿知错了。」 「知错?我看你是不知道错在哪里!」贾母气得胸口起伏,「你是荣国府的嫡长孙,将来是要撑起这个家的!如今倒好,一桩丑事未平,又添一桩!你是嫌咱们家如今还不够让人笑话吗?」 鸳鸯见状,轻声劝道:「老太太当心身体,太医说你不能再动气了。」 贾母深吸几口气,才稍稍平复下来。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贾琏,又看看站在一旁犹自不服的贾赦,心中涌起深深的疲惫。 这个家,外表看着光鲜,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长子荒唐,长孙无能,唯一一个有本事的,又太过冷硬,与家族离心。 「老大,你回去吧,如今我也管不了你了。」贾母最终叹了口气,说道,「至于琏儿,你院里的那些糟心事,自己回去处理乾净。。」 贾赦还想说什么,被贾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得闷声道:「是。」 贾琏连忙磕头:「谢老祖宗教诲,孙儿以后定然不会了。」 「都回去吧。」贾母疲惫地挥挥手。 贾赦和贾琏退下后,荣庆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鸳鸯轻轻为贾母揉着太阳穴:「老太太今日气着了,奴婢去煮碗安神汤来?」 贾母摇摇头,闭着眼靠在榻上:「鸳鸯,你说,这个家还能撑多久?」 鸳鸯心中一紧,忙道:「老太太何出此言?府里有你坐镇,还有三爷在外面支撑,定能长长久久的。」 「瑛哥儿啊。」贾母喃喃道,「他如今是出息了,可他的心,不在这个家里啊。」 「三爷只是性子冷了些,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鸳鸯小心斟酌着词句。 虽然鸳鸯如此说,但贾母心里那股郁结之气,却怎么也散不去。 贾赦憋着一肚子火回到自己院中,一进门就见邢夫人正坐在外间榻上,显然也是没睡在等着。 邢夫人见贾赦面色铁青地走进来,衣衫上还带着脂粉气和酒气混在一起的怪味,硬着头皮上前:「老爷回来了,可要用些醒酒汤?」 贾赦看也不看她,径直走到里间榻上一坐,没好气地说:「醒什么酒?今日这顿气,足够我醒三天三夜了!」 邢夫人跟进来,站在他身侧,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问道:「老爷,今日这事,究竟是怎么了?怎么就被兵马司的人给拿了?」 「问什么问!」贾赦猛地一拍桌子,「还不是贾瑛那个孽障,完全没把我当他老子! 等着瞧,我非得找个机会好好教训他不可!」 「老爷息怒。你犯不着和他一般见识。」邢夫人嘴上劝着,心里却也知道。贾赦这话多半也就是说给她听听,真要有本事教训贾瑛,也不至于今天被人从那种地方抓个现行。 「怎么,连你也觉得我没用?」贾赦转过头,死死盯着邢夫人,「你是不是也想着,以后这个家要靠那孽障撑着?」 邢夫人被吓了一跳:「老爷这是哪里话,妾身万万不敢这么想!」 贾赦看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中更烦,挥挥手道:「行了行了,看着就碍眼。我要歇了,你出去。」 邢夫人眼眶一红,默默站起身,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丫鬟见她神色不对,扶她在榻上坐下,低声道:「太太何必如此伤心,老爷今日受了气,说话难免重了些。」 邢夫人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丈夫不把她当回事,府里上下也没几个人真正敬重她这个大太太。她无儿无女,在这深宅大院里,就像一棵无根的浮萍。 与此同时,贾琏院中。王熙凤坐在炕上,一动不动。 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是贾琏回来了。 他一进门,见王熙凤坐在那里,脸色便有些不自然,讪讪道:「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王熙凤抬眼看他,那目光冷得像冰,贾琏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还知道回来?」王熙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贾琏乾咳一声:「今日的事是我不对,可你也知道,是父亲非要我去。」 王熙凤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贾琏,咱们夫妻这么多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 贾琏被她说得恼羞成怒:「是,我就是去了,怎么了?王熙凤,你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就是个罪妇,还当自己是那说一不二的琏二奶奶吗?」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王熙凤心里。她身子晃了晃,平儿连忙上前扶住。 「是,我是罪妇。」王熙凤死死盯着贾琏,眼圈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可贾琏,你别忘了,你平日里花的那些银子,都是我这个罪妇挣来的。」 「你说这些干什么?」 「呵,罢了。我如今是没用的人了,管不了你,也管不了这个家。你想去哪里,想找谁,都随你便吧。」 王熙凤说得这般心灰意冷,倒让贾琏有些不安起来,话语也软了下来。 「何至于闹成这样,我以后都依着你还不成吗?」 「如今这样不正好合了你的意?你放心。从今往后,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只当自己瞎了眼,嫁错了人。」 说完,王熙凤转身往里间走去,再不看他一眼。 平儿看着这一切,心中酸楚,却也只能默默跟了进去。 里间,王熙凤坐在床沿,终于不再强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平儿跪在她身前,握住她的手:「奶奶,你别这样,身子要紧。」 「平儿。 「」 王熙凤哽咽道,「我要强了一辈子,没想到却落得个这般下场? 「」 「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