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晚期直男虫母崩溃日记》 第1章 《孕晚期直男虫母崩溃日记》作者:莺谷 文案: 我是尤金,一个直男。 在偷渡失败降临到废弃星后,我的人生就像被采摘后掉落泥浆的花骨朵,陷入了昏暗的地狱。 覆满冰凉鳞片的虫子们痴迷于我的腹腔,锋利坚韧的外骨骼按压着我的头颅。 我浑浑噩噩。 我不能动弹。 …… 我……怀孕了。 数道无机质的冷漠声音贴近了我的耳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诉说着我的使命 繁衍。 不断地繁衍。 腹部被挤压着,脖颈也在被嗅闻。 我在富丽堂皇的宫殿,坐在至高无上的王座,却仿佛一无所有的囚徒。 孕晚期了。 我摸了摸肚子,决定从们为我筑建的爱巢中 逃出去。 - - 阅读指南: 1.正文第三人称,阴间墙纸,人外黑泥预警。 2.主角会频繁掉san,精神不稳定。 3.单性生子文。攻全洁。无美攻。 4.架空虚构背景,与现实无关,请勿代入现实。 5.无逻辑,看本文可以先把大脑存放在这里,作者本人已存(大脑存放处) 6.xp向,虫母至上(但事先预警,不吃墙纸这口的话,一开始可能爽不起来,主角高光在中后期,作者是亲妈,阴间嬷≠虐主) 7.主角中心向,右位不逆,禁梦言论,请不要在本文下提及其他作品,贴脸评论请举报,感谢?? 8.小头文,拿着我已经排过雷的设定来评论区辱骂作者和正常读者,会删评处理。友好互动,和谐讨论。 - 注:正文会有很多私设,如果有疑问那不要怀疑,都是作者的个人设定,请不要深究?? - 人设卡是喜欢尤咪的读者的约稿,萌晕我了 内容标签:生子科幻星际虫族万人迷日久生情 搜索关键字:主角:尤金梅尔维,q金┃配角:隔壁预收1,隔壁预收2┃其它:黑泥、生子、虫母至上 一句话文案:我要逃 立意:在什么样的困境里,都不要放弃自救 第1章 尤金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对周围一切失去了感知,整个人木木的像个雕塑缩在房间的角落,就连身下柔软的地毯都无法驱散寒意。 他想抱抱自己,哪怕只是双臂交叠抱住蜷曲的腿,缩紧身体。 可他做不到。 他的双腕在今天清晨就已经被铁环扣了起来,拧到了背后,钥匙被那个男人当着他的面放进了嘴巴里,一点点嚼碎吞了下去。 “您现在不需要手。” 不久前,男人平静地说:“被束缚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您放弃伤害自己的肚子。在这之前,我会成为您的手脚,为您提供便利。” 尤金已经憔悴多日,他闻言扯出一个虚弱的冷笑,缓慢问:“如果我非要打掉它呢?” “您会怀上更多。” 男人想了想,道出一个更加严谨的事实:“虫母的繁衍能力可以支撑起您不断地生育,您并不会拥有天真设想中的空窗期。如果这颗卵在产出前死在您的身体里,那么它会变成下一颗卵的养分。” “也就是说” “您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再次进入孕晚期。” “……” “……” 尤金看着自己的小腹,喃喃:“是吗?是这样吗?” 那里已经隆起一个明显的弧度,每天都膨胀得比前一天更大,尤金毫不意外里面的东西会在某一时刻破体而出,而他则会死在一场艰难的分娩里。 这是当然的。 他想,距离他的孕囊发育完成,也不过才半年而已。 在此之前,他根本就没有想过一个男人也有受孕的可能,甚至怀上了一个异种的孩子,落到了地狱般的境界里。 如果他没有偷渡到这里…… 如果他没有被虫子发现并且带了回 第2章 来…… “爱尔文,好孩子。” 尤金忽地停止了神经质的反思,他面无表情地呼唤道,“到妈妈身边来你很想闻我的气味不是吗?我看到你在吞咽了。” “过来吧,我允许你嗅闻。” 男人,或者称呼他为高阶虫族的拟态更为合适。 在尤金近乎引诱的言语中,他瞳孔猛地收缩了一阵,紧接着后背便不受控制地隆起,展开了一节一节色彩艳丽的鞘翅,喉咙中也发出了属于节肢动物的嘶嘶声。 “不……我不能。” 他艰难喘息着,“您的状态太过虚弱,我闻到,会进入发情期,不能,伤到您。” 尤金冷眼旁观他的摇摇欲坠。 虫族就是这种东西,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锋利的口器和节肢可以刺入任何猎物的身体,杀死对方完成捕食。 交.配也是同理。 但凡抓住一点契机,都不吝啬于在尤金身上使用他们的‘刀具’。 尤金骂他:“装模作样的蠢货,我让你过来!” 虫母情绪有波动时气味会更加香甜,就在这句话音落的下一秒,尤金清晰地看到雄虫的四肢有一瞬间的扭曲,险些无法完美地维持人形。 甜美到像是果实腐烂的信息素味道,正源源不断地从尤金身上散发出来,气息好闻动人到不可思议。 雄虫鼻尖耸动,不断贪婪地嗅闻,不受控地做出了更大的吞咽的动静。 他终于忍不住了。 可怖的生物眼睛一闭一眨间,人形的瞳孔和虫子的复眼在不断切换,他死死盯着味道好闻的尤金,嘴里重复着无意义的呢喃: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作为近百年刚出现的新物种,虫族每一只高阶种都有着极强的模仿能力,肆意可以更换形态,以此来迷惑及捕食其他物种,人类形态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如果忽略轻易嚼碎钥匙的咬合力,和此刻处于捕猎状态的竖瞳,刚刚,眼前这只雄虫的拟态堪称完美。 只有一点例外。 严格上来讲,由于生理结构和行为模式的差异,虫子是没有像人类一样的边缘系统、前额叶皮层这种情感捕捉功能的,无法产生人类意义上的依恋、悲伤、喜悦类复杂的感情。 他们更多只会表现出基于生存本能的程序化反应:例如饥饿后的捕食、发情期的筑巢、排卵期脱离族群等等的,是有规律的习性。 以上的结论代表,每一只虫子都很难与人类共情,也代表他们并不理解尤金、他们珍贵的虫母此时的情绪波动背后所蕴含的危险含义。 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界前的最后一点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们只会对尤金受孕时的抗拒,更甚至日复一日试图伤害自己肚子的行为感到十足的困惑。 尽管如此,在听到尤金唤他名字,对他发出了显而易见的示好信号时,名为爱尔文的雄性虫族还是第一时间挥动翅膀,凑了过去。 这是追逐虫母的天性。 即使尤金成为虫母的时间短到令人发笑。 “妈妈,闻,想闻,好香好香……” “不够不够不够不够……” 雄虫抱住了尤金,鼻尖抵在尤金的脸部肌肤上,去嗅他毛孔下血肉的味道,光是嗅还不止,无法满足的他很快又伸出舌尖,一下一下去舔尤金的脸蛋。 锐利的尖齿时不时划过,尤金敛着眉眼,任由他动作。 在人类族群里,尤金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个身形高挑的男人。 他很受欢迎,每次行走在街上,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都会引起女性过路者的停驻和略带兴奋的讨论声,绝对是个广义上的俊美优秀的人。 可当雄虫逐渐接近,阴影垂直地落下来时,他们之间的体型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拉开了差距,尤金不得不仰头看他。 “喜欢吗?” 尤金轻声道。 他的手还在背后绞着,身前毫无防备地有大片空白,事实上他不习惯这样大幅度地打开身体,可近半年 第3章 来做的次数多了,多少也能隐忍下来。 “只要你能把我肚子里刚长出来的肉块、那个绝不属于男人应该生长的器官撞开,杀了我厌恶的野种……我会给你更多,亲爱的爱尔文。” 尤金笑了笑。 他是如此性感,面无表情时尚且带着几分难以接近,笑起来却全都消失不见了,如同情人,爱侣般,他对雄虫道。 “位置空出来,如此一来。” “我就能怀上你的卵了。” 第2章 尤金说完这句话后,空气好一会儿寂静无声。 只有雄虫爱尔文后背鞘翅持续发出的低频振动,像某种不祥的电流,滋滋地摩擦着尤金的耳膜和神经。 他看见爱尔文那张过分完美,缺乏人类鲜活气息的脸上,那双眼睛的瞳孔率先微微扩散了,昆虫复眼般的网格状光晕一闪即逝。 “妈妈想要我的卵……” 雄虫的手掌覆了上来,不是情欲的抚摸,而是精准的定位。 微凉而骨骼宽大的手,完全盖住尤金小腹最鼓胀坚硬的那一块隆起,指尖轻轻按压,感受着其下卵囊的轮廓与硬度。 这个动作剥离了所有暧昧,只剩下冰冷的探查。 他进一步确认:“只要里面这颗生命体征停止,就可以将我的塞进去?” “没错。” 尤金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回答,强迫自己更深地向一侧仰倒,将整个脆弱的腹部更彻底地暴露在对方视线与触碰之下,“拿掉它,爱尔文。立刻,替我拿掉它!” 他抛出诱饵,声音却像即将断裂的弦。 尤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这邀请意味着什么,但比起孕育来路不明,日夜汲取他生命的怪物,他宁愿选择一场短暂的、或许能杀死它的暴力。 普通人大约会因杀死生命而产生迟疑,但尤金不会。 被强行改造、被反复侵犯、被剥夺一切作为人的尊严与未来后,他对腹中这个加速他异化的东西只有刻骨的憎恶与恐惧。 母性?那是建立在自愿与爱之上的幻觉,而他这里只有日益加重的污泥。 尤金永远不会爱自己的孩子。 永远。 可雄虫的反应却让他失望了。 只见爱尔文那张过于冷漠且无机质的脸上,并没有展露出动摇。 他甚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随着上下眼皮合拢的动作,一个扭曲的,满足的笑便突兀挂在了上面。 他在愉悦。 因为虫母表达出了对他的青睐,对他发出了受孕许可。 “……” “……” 寒意从脊椎底端窜上来,顺着骨头缝往头顶爬,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骨髓,已经意识到什么的尤金牙齿死死咬着唇里的嫩肉,眼前阵阵发黑。 “你为什么不动?” 尤金听到有声音从自己唇部发出,细微的颤抖音被他压了下去,“我以为这个交易对你来说,吸引力已经足够充分了。爱尔文,你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冷静。 尤金告诉自己。 跟虫子交锋多次,他多少总结出了应对他们的经验:无意义的大声嘶吼最没有用,只能白白浪费体力。 这些虫子是典型的逐利性动物,想要支配他们为自己做事,他也需要付出相应的好处。 例如气味。 例如近侍权、过夜权。 可他暗示得这样明显了,以前最是好哄骗的爱尔文却不为所动……对尤金来说,这绝不是个好的信号,情况开始变得更糟了。 果不其然,雄虫覆在他腹部的掌心温度略略升高了一点。 他的复眼微光再次掠过,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仔细地阅读着尤金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肌肉抽搐、瞳孔的收缩,以及因恐惧而不自觉加重的呼吸。 然后他开口了。 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尤金呼吸一窒。 他说 “初孕的妈妈好可爱。” 这句评价不含任何人类理解的嘲讽或轻佻。 它平坦,直接,如同记录 第4章 一个实验现象,剥除了情感逻辑,将尤金所有的挣扎,仅仅视作虫母初孕期一种值得观察的、或许还带点调皮的行为表征。 尤金:“……你在说什么?” 爱尔文好似终于完成了他的观察分析,收回了那令人不适的笑容,表情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波。 他松开放在尤金腹部的手,转而轻轻托起尤金被缚在身后僵硬冰冷的手腕,用一种堪称温柔的力度按摩着那被铁环勒出的红痕。 体贴的动作与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形成了地狱般的反差。 “妈妈,您似乎产生了一些认知误差。” 他语气平和,像在纠正一个简单的常识性错误,“首先,没有任何一只虫族会被允许,甚至在本能层面去伤害虫母肚子中的卵,尤其是这颗初孕的珍贵胚胎。” “保护它直至顺利诞育,是整个巢群当前的绝对指令,优先级高于一切,包括您暂时的意愿,也包括我个体的交.配欲。”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尤金手腕的肌肤,继续用那种阐述事实的口吻说: “其次,关于您提出的交易……从繁衍效率与族群稳定的角度考虑,并无必要,也不符合程序。” 他那双非人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尤金逐渐惨白的脸,“在虫族的序列中,照顾初孕虫母直至成功诞育,是重要的功绩与资格证明。” “我作为您的近身侍从,全程负责您的安危与这枚卵的健康,当它顺利破壳后,基于此功绩,我在下一轮为您注入遗传物质的序列顺位上,将会获得显著提升。” 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如何让尤金更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 “所以,妈妈,我不需要冒险去做违反本能、损害族群利益的事情,来换取一个‘可能’。” “我只需要耐心地、完美地履行我现在的职责,确保您和它都健康。那么下一颗卵……迟早会轮到我来注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尤金隆起的小腹上。 这一次,里面清晰地流露出一种纯粹占有欲与期待,不是对尤金此刻身体的欲望,而是对那个‘未来位置’的笃定。 “您的孕囊既然已经发育成熟,并且证明了其优秀的承载能力。” 他轻声补充,如同宣布一个自然定律,“那么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它被一次又一次地注满、孕育、清空,将是必然的,循环的常态。” “而我,只需要等待我的轮次到来。” “……” 尤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所有的算计,孤注一掷,屈辱交易,在这套冰冷严谨、完全建立在虫族繁衍逻辑之上的体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如此渺小。 如此……人类。 爱尔文看着他灰败下去的眼神,无声地判断出交流可以暂时结束了。 动作流畅地将尤金扶正,他最后深深嗅闻了一下尤金身上的味道,整理了一下他敞开的衣袍,遮住那颤抖的腹部。 “您需要休息了,妈妈。情绪过度波动会影响卵的稳定。我会在屋外守候。” 他随后便离开了。 尤金瘫靠在墙壁上,身躯慢慢滑坐到了地毯上,宛如被抽走了灵魂,这也是今天他如同一个死物般缩在角落的原因。 不能这样下去了。 尤金很久才恢复了意识,这样想到。 他要逃出去,离开这里。 或者自杀,在腹中的东西分娩出来之前,以一个人类的身份死去。 第3章 逃走。 看似简单的两个字,实际操作起来并不容易。 事实上,怀孕后的尤金多数时间都沉在昏睡中,他开始像所有世俗意义上的准妈妈一样,嗜睡、贪甜、情绪易燃易怒。 尤金把这些症状一一记在脑海里,如同整理实验数据般归类、分析。 是孕期抑郁。 他冷静地想,此病因不过是激素变化与心理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而已,一种可以被解构、被解决的问题。 疾病之所以是疾病,只因为它尚未被针对性地消灭。 尤金很清楚 第5章 ,让自己痛苦的根源不是那些症状,而是症状的源头他腹中那个正在生长的东西。只要将它移除,一切就能回归正轨。 这个想法像锚点一样固定着尤金,让他在昏沉的睡意与偶尔汹涌的浪潮中保持着一丝清明。 无需恐慌,只需要一个计划…… 眼皮越来越重。 尤金抵抗了几分钟,最终还是屈服于那股拖拽他下沉的力量。意识模糊前,他迷迷糊糊地想,睡过去也好,至少不用清醒地感受这具身体逐渐脱离掌控的过程了。 …… 黑暗。 温暖粘稠的黑暗。 然后、它动了。 并非胃部的收缩和肠道的蠕动,而是某种更具体、更独立的存在,在他腹部深处轻轻顶了一下。 尤金猛地惊醒。 冷汗一点点浸透睡衣的整个背部,凉意蛇一样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僵在床上,不自觉地低头看向小腹,那里一片寂静,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他昏沉中的错觉。 但冷汗是真实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也是真实的。 尤金慢慢地,几乎是警惕地坐起身,屏住呼吸等待。 一秒。 两秒。 又是一下。 这次更清晰,像有什么在里面轻轻推搡着包裹它的囊壁,毫无疑问有着微小但不容忽视的脉动。是生命迹象,是活着的正在发育的东西。 尤金感到喉咙发干。 他以为自己有了心理准备,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那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性却成了冰面上裂开的细纹。他可以冷静地分析激素,理智地计划堕胎,但面对这种直接的原始胎动,他的脑袋反而有一瞬间是完全茫然的空白。 门被轻轻推开。 爱尔文端着托盘走进来,步履平稳无声。托盘上放着几管营养剂和一杯温水,他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衣着整洁,神态平静,仿佛只是一位按时送来早餐的管家,而非囚禁他令他受孕的怪物之一。 “您流了很多汗。” 放下托盘,他走近床边,伸手碰了碰尤金汗湿的额头。 尤金本能地想躲开,但身体僵硬得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注视着雄虫拿起毛巾,动作轻柔地擦拭他额头的汗,矛盾的体贴更加让他毛骨悚然。 “刚才……” 尤金嗓音沙哑,“它在动。” “是的。”爱尔文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发育到这个阶段,卵体会开始出现自主性脉动。这是神经系统初步形成的标志。” 他说得如此学术冷静。尤金盯着他,突然涌起一股荒谬的冲动,想要狠狠挥开这张平静无波的脸。如果不是他的手依然被束缚着,他绝对会这么做的。 “神经系统……” 尤金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所以现在,它能感受了,对吗?包括痛觉?” 爱尔文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伪装成人形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在判断尤金话里的意图。片刻后才用一种诚恳的语气回答:“当然,痛觉严格来说是一种保护机制,它会有的。” 话音落下,腹部又是一下轻微的顶动,像是在回应。 尤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镇定:“好极了。” 他不会让它好过的。 “妈妈,无论您在想什么,都请之后再说。” 爱尔文将一管淡金色的营养剂递到他唇边,“您该进食了。卵体发育需要大量能量,您的身体储备已开始被调用,再这样下去,它会汲取您的骨髓液,您会承受不住的。” 尤金静了片刻。 理智告诉他该喝下去,可一股反叛的冲动却攥住了他。 他抬眼看向雄虫,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温柔得像在哄情人:“亲爱的爱尔文,难道我肚子里这孩子……将来会像你一样不听话吗?” “不,不会。”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它不会忍心让它的妈妈伤心,它和你不一样。” “……” 爱尔文沉默地看着他。 尤金坦然迎上他的目 第6章 光。那双总是盛满疲惫、憎恶或冷漠的眼睛,这一次却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他像是完全不在意眼前的雄虫了。 就因为他不听话、伤了他的心。 这让爱尔文的反应迟缓了一瞬。 理论上,尤金可以选择的对象当然不止他一个,只要身为母亲的尤金愿意,整个虫族都会供他驱使,毫不犹豫地为珍贵的虫母冲锋陷阵。 前提是尤金必须接受被圈养的余生,并且不再试图伤害自己的肚子。 爱尔文只不过陈述了事实。 换作其他同族也会给出同样的回答。 这不是拒绝,他们永远不会拒绝心爱的妈妈,他甚至愿意为他而死。 可尤金不再喜爱他,也是合理的结果。 谁让不是别人、偏偏是他最先触了红线,成为第一个为尤金带来实质绝望的人呢? “妈妈、妈妈……” 爱尔文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急切,他不断向前倾身,“您如何保证您孕育的卵,就一定比我更加爱您呢?这缺乏严谨,毫无依据!” “我不需要它爱我。” 尤金淡淡道,目光落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尝试去爱它就够了。和你这种嘴上叫我妈妈,用称呼绑架我、却和我毫无血缘关系的虫子不同……被我亲自孕育、亲自养大的孩子,总会更合我的心意。” “是啊,我早该想到这一点。” 尤金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轻轻呵出一口气。 随后他抬起眼,看向爱尔文,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平静的疏离。 “爱尔文,你不同意我杀死它是对的。” “感谢你。” “但你已经闻过我的气味了,别想让我给你更多听明白了吗?明白的话那就离开我的视线,越远越好,你这讨人厌的、烦人的蠢货!” …… 爱尔文静止在原地。 他拟态成人类的瞳孔不知不觉中再次切换为虫子的复眼,无数细小的晶格倒映着房间昏沉的光,脸部肌肉绷紧,那张僵硬的模拟皮囊下传出细微的、节肢摩擦般的咔哒轻响。 虫子没有情绪感知系统,这点尤金之前就已经验证。 所以,爱尔文绝不会愤怒。 妈妈青睐他也好,厌弃他也罢,身为侍奉虫母的雄虫之一,他理应毫无动摇。 本该如此。 可他却听见自己用平稳无波的声线,说出了一句站在生物学角度、作为虫族绝不该讲出的话:“请您停止将我与它作比较。” 高大的高阶雄虫向前一步,阴影完全笼罩住尤金: “妈妈、妈妈……” “您应当平等地爱您每一个孩子,包括我在内。” 微微歪头,他姿态既像困惑,又像某种极度危险的警告:“否则,我可能会控制不住,将它的生命提前结束掉。” 第4章 哈。 尤金脸上刻意维持的平静消失了,眼底取而代之燃起的是一种灼亮的、近乎狂喜的光芒。 他非但没有被雄虫话中赤.裸的威胁吓退,反而像濒死的囚徒抓住了唯一的绳索,死死攥着生存的可能。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几乎是弹坐起来。宽松的睡衣前襟随之散开,将那片微隆的、苍白的腹部完全暴露在昏沉光线与爱尔文复眼冰冷的结构光泽之下。 “杀了它,现在,就在这里?” 他的动作急切到粗暴,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锁住眼前的雄虫,里面燃烧着献祭般的疯狂。 “来啊爱尔文,你不是要结束它吗?动手。用你的外骨骼,用你的螯肢,随便什么剖开它,拿走它,证明给我看!” 隆起的弧度下传来一阵不安的脉动,仿佛内置的活物也感知到了这凝滞的杀意。尤金毫不在意,他甚至渴望这动静更大些,好更彻底地点燃,或者说‘诱惑’这只声称要弑杀同类的雄虫。 爱尔文的复眼高频颤动,所有细密的晶格都倒映着尤金袒露的皮肤和那双灼烧的眼睛。他脸 第7章 部拟态的肌肉线条僵硬,节肢摩擦的细微咔哒声变得密集。 他向前逼近一步,阴影浓稠,带着非人的压迫笼罩下来。 抬起一只手,他指尖的拟态正在缓慢褪去,露出其下冰冷锐利的黑色角质尖端,在尤金明亮的注视中伸了过去。 就在那尖端即将触碰到尤金汗湿的皮肤,抵上那孕育着生命的脆弱弧度时 “哎呀,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传来,轻快优雅,尾音却带着黏腻的戏谑,如同毒蛇滑过浸水的河道,“或者说……正是时候?” 门无声滑开,另一只雄虫斜倚在门框上。 他与爱尔文身形相仿,衣着类似,气质却天差地别。如果说爱尔文是精密冷硬的仪器不像个人,这一位更是明摆着的恶劣生物。 来者狭长的眼眸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扫过屋内景象,爱尔文蓄势待发的手,尤金袒露的腹部,以及后者在见到他时瞬间凝固的表情。 尤金脸色沉了下去。 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厌恶,其中或许还夹杂着细微的惊惧,和被窥破狼狈的羞恼。方才对着爱尔文燃烧的疯狂火焰如同被冰水迎头浇灭,嗤地一声,只剩潮湿的灰烬与刺骨的寒意。 尤金本能地后缩,试图避开那如有实质的视线锁定。 “维斯珀。” 爱尔文收回手,拟态迅速恢复完整,声音平板,细听之下蕴藏着不赞同的底色。 被称作维斯珀的雄虫慢悠悠地进来,无视了爱尔文隐隐的戒备姿态,目光像涂了蜜的细针,精准地刺在尤金苍白失血的脸上。 “我亲爱的妈咪,”维斯珀开口,语气甜腻得令人不适,“您这幅模样……是在教导我们稳重自持的兄弟,不解风情的爱尔文,学习如何更有效地侍奉您,乃至您腹中珍贵的卵吗?” 他刻意在字眼上咬了重音,舌尖擦过尖齿,发出细微的湿响。 尤金抿紧嘴唇,侧过头,拒绝与他对视。 维斯珀却低笑起来,宛如发现了极有趣的玩物,他走到床边,微微俯身,对着尤金瞬间绷紧的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尝空气中无形的芬芳。 “恐惧,愤怒,还有悲伤的甜香,真美味。” 维斯珀的眼瞳愉悦地眯起,餍足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浪潮,“比起死水般的平静,还是这样的情绪波动更能让妈咪的信息素显得馥郁诱人。你说呢,爱尔文?” 他转向同族,话语却在尤金的心神上重重砸起了浪花:“你刚才是不是差点就遂了妈咪的心愿,替他解决那个小麻烦了?我亲爱的兄弟,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们高贵的母亲是在故意激怒你,引诱你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吗?” “他宁愿牺牲这颗卵,甚至赌上自己可能重伤的风险,也要换取一个摆脱我们,逃离这里的契机……真是可爱的想法。” 他的话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尤金意图,将内里血肉赤条条地摊开在光明中。 尤金的呼吸骤然急促,被洞穿的难堪和计划失败的愤怒让他指尖发颤。 “维斯珀,”爱尔文的语调更冷了,他警告道,“你的行为不符合最优的侍奉准则,刺激母体的情绪可能会导致不必要的生理风险。” “准则?”维斯珀挑眉,笑容不变,甚至更盛,“准则可没说过不能让母亲更有活力一些。你看,他现在多么生动。” 他的目光流连在尤金因愠怒而泛起薄红的脸颊上,看着他起伏不定胸膛,毫不掩饰近乎鉴赏的欣赏。 尤金感到一阵反胃。 如果说爱尔文勉强称得上听话,那么维斯珀这种以挑动他情绪为乐,并以此为食的行径就是一种裹着天鹅绒的刑具,柔软之下满是倒刺。 “滚出去。” 尤金一字一句道。他不再看维斯珀,转而命令爱尔文,态度前所未有的决绝,“爱尔文,我命令你,让这个东西快些离开我的房间!” “现在!立刻!” 爱尔文的复眼在尤金和维斯珀之间无声转动。母亲直接指令的优先级占了上风,他转向 第8章 维斯珀,身体微侧,形成牢固的阻拦姿态:“维斯珀,母亲需要休息。请离开。” 维斯珀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减,他并没有离去,反而更近一步。这次他手中多了一个扁平的物体,边缘光滑,映出房间里扭曲昏沉的光。 是镜子。 “妈咪,您应该很久没有看过自己的样子了吧。” 维斯珀将镜面举到尤金面前,拉长了语调:“我认为现在的您需要观察并适应身体的变化,这是必要环节,也是至关重要的一课。” 尤金试图转头躲避。 但镜面如影随形,冰冷光滑的表面无情地将他捕获,他被迫看向镜中的自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庞。 曾经明亮的眼睛深陷于阴影,眼神空茫,下方是浓重的挥之不去的青黑,唇色黯淡干裂。然而,这张憔悴的脸上却奇异地流转着一种光泽。 镜子里的人皮肤过于光滑了,近乎剔透,哪怕房间只有昏光也能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湿润微晕,这光泽让他不似尘世的活物,更像一尊正在被无形之力雕琢、釉色渐变的神秘瓷器,美丽而易碎。 视线缓缓下移。 敞开的衣袍下,是那已经显得畸形的腹部。皮肤被撑得极薄,紧绷如一面润泽的鼓,其下黛色的血管蜿蜒盘踞,仿佛地图上绘制的河流。 更下面…… 尤金的呼吸停止了。 他的男性特征还在,却显得如此渺小,无关紧要,被上方那座孕育的山峦完全夺去了存在感与意义。而腹部与大腿连接处的肌肤上悄然蔓延开细密的淡金色的纹路,像是蜘蛛的网,又或者古老而诡异的图腾。 这具身体是如此陌生。 它是一个孵化器,一个活体的营养基。一个被征用、被改造、正在执行着某项可怕功能的生物装置。 而属于“尤金”的那个部分那个高挑、矫健、曾经饱含生命力的年轻男人已经被挤压到最偏僻的角落,只剩下镜中这双映着绝望、仍在微弱反光的眼睛。 “何其美丽的蜕变。” 维斯珀的声音从镜后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令人骨髓都发冷的赞叹,“腹围增长速率稳定,皮肤弹性很棒。看啊,您独有的虫纹……多么优雅的造物,即便在高阶的族群之中,也没有一只能凝结出如此艺术品的纹路。” “您的体态是‘丰饶’与‘高效’的极致体现。” “人类形态的残留不过是无用的装饰,已被舍弃,该被舍弃。” 他的指尖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虚虚抚上镜中映出的腹部轮廓。 尤金忽然用被缚的双臂带动身体向前撞去,想要摆脱镜面中的自己。他要疯了,他真的要疯了。那镜子被他撞开,哐当一声落在地面上,没碎,只滑开一段距离。 “滚!” 他嘶声厉喝,犹如困兽,“拿着你这该死的镜子,连人带物,都给我滚出去!” 维斯珀没有立刻去捡镜子。 他俯身更近,那双狭长的眼眸仔细端详着尤金极度愤怒与耻辱而扭曲的美丽脸庞,如同欣赏一件濒临崩坏却因此更具吸引力的珍藏。 “情绪峰值增高……” “信息素浓度急速攀升……” 雄虫深深吸气,喉结上下滚动,在尤金抗拒的动作中鼻尖凑近至他的锁骨嗅闻,随后做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吞咽动作。 霎时间,维斯珀俊美的外表猛然扭曲,漆黑的外骨骼一点点暴露在外,他如同之前的爱尔文一样不受控制地展开了鞘翅,虫翼由红变紫。这是虫族即将进入发情期而过度兴奋的标志。 “就是、就是这种气息!再多一些,多给我一些!好香好香好香!!” “妈咪你真的好棒!好棒!!” “您为什么不选我当您的近侍呢?对、对、您怀着孕,必须要选一个不会在孕期就将您捅烂的温顺的家伙。哈。” 音落,在尤金眼睫颤抖得更加厉害之前,维斯珀猛地伸手捏住了他的下颌,力道不轻地迫使尤金抬起头,嘴唇微微张开。下一秒,他嘴唇对上了他的 第9章 ,舌头挤压过来,来了一记没有经过同意的舌吻。 不,这不是吻。 而一种蛮横的标记和吞噬。 尤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快要被巨大的恶心和恐慌淹没了,感觉到不属于人类的、过分灵巧湿滑的东西探入他的口腔肆意扫荡,贪婪地汲取他呼吸间逸散的所有气息,品尝他因极度抗拒而分泌的、带着恐惧味道的唾液。 “呜……” 尤金忍受着酸涩的口腔,发出一声哀鸣,喘息着眯起了眼睛。如果不这么做,他便会看到两双虫子的复眼,近在咫尺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不知过了多久,维斯珀退开了。 舌尖轻舐过自己的唇角,仿佛在回味,他侧头,目光投向一旁从刚刚开始就沉默的爱尔文道:“妈咪还没有属于我们的自觉。他需要一点引导才能认清现状,释放出最真实也最迷人的气息。” “母亲已经是我们的所有物了不是吗?那亲密,便也不需要经过母亲的同意。” 他直起身,对尤金露出一个堪称甜蜜的笑容。 雄虫显然还没从刚刚甜美气息中回过神来,没多会儿又凑上去舔食尤金唇角残余亮晶晶的唾液,将那水润吃的一干二净。 瞥了一眼脸色隐晦难辨、但依旧站在原地没动的爱尔文,维斯珀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镜面,亲了亲尤金的脸:“如果妈咪的近侍是我就好了。” 他遗憾地叹息:“谁还能像我们的爱尔文那样冷静呢?我定然不能了,因为我会在照顾妈咪的第一天,就侵犯你到,让你连对我使坏的小心思都升不起来。” …… 维斯珀离开了。 寂静重新降临。 尤金瘫倒在榻上,紧抿着唇瓣,胸膛轻如羽毛地起伏。他唇还上残留着湿滑的触感,被强行侵入的屈辱比镜中影像更加尖锐地刺痛着他的神经。 不想张口。 因为呼吸间满是虫族的气味,腥湿的、黏腻的,残余在他的口腔黏膜内部,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恶心。 好恶心。 在极度的疲惫与强烈的反胃感中、尤金的意识开始恍惚下沉,坠向一片深不见底的粘稠深渊。 “妈妈。” 爱尔文在很近处呼唤着他。尤金涣散的视线凝聚,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凉一片……他竟流了泪。泪痕蜿蜒过苍白的脸颊,香味又溢了出来。 爱尔文正伸出指节,点触着他湿润的脸颊,蘸取那透明的液体,然后送到唇边用舌尖缓慢而认真地舔舐干净。 “你也滚。” 尤金闭上眼。 “妈妈。” 爱尔文再次低唤,口吻中似乎存在某种微弱且难以解析的波动。 尤金不再睁眼,只死死咬着牙关,挤出气音:“别让我……说第二遍!” 长久的静默后,他听到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逐渐远去的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 这次房间里彻底只剩了他一个人,哦不,还有他肚子中搏动的生命。 恶心的。 生命。 尤金缓缓撑起了身,感受着腹腔深处传来的规律的脉动,一下,又一下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和破碎的意志上,仿佛在宣告他无处可逃的、不可逆转的命运。 和他那终将完成的使命 繁衍。 第5章 这一晚,尤金久违地梦到了过去。 他出生于独子家庭,父亲是个退役军人,在落后星球的某个小镇上经营着一家小小的面包店。母亲则是个非常喜欢小孩子的教师,总喜欢讲些在其他星球旅行过的故事给尤金听。 因为身体原因,他们诞下尤金后没有再生育,这让幻想着儿女双全的母亲稍有遗憾。 尤金便梦到儿时,还没有沙发高的自己摇摇晃晃,艰难攀爬至母亲身旁,在女人惊讶的轻呼声中,捂着眼睛轻轻趴在她肚子上。 “妈妈,妈妈看。” 他张开有着肉坑的小手,露出眼睛欢呼:“宝宝又出生啦。” 女人一愣。 而后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 第10章 尤金可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呀。”许久后,她擦去泪花,将尤金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感慨说,“这样会哄女孩子,尤金将来一定是个好丈夫,和妻子生出的宝宝也一定和你一样可爱。” 尤金眯着眼睛笑:“尤金是好丈夫。” 尽管那时的他连妻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异种入侵越发严重,各个星球陆续发出了红色生存警报,尤金作为特殊人才被首都星出名军校录取。入学第一天,被教官问到未来的志愿时,他想了想,坦率说道:“做个好丈夫。” 跟同学们诸多于‘为帝国效命’、‘从异种手中拯救世界’、‘将怪物们驱逐出去’的志愿比起来,他所期望的未来显得如此普通且寻常。 宛如油锅中格格不入的那滴清水,一言激起千层浪,讨论声渐起。 简直让人难以相信,尤金梅尔维,他的名字竟然就是那年挂在新生成绩单的榜首、教官们提起就笑容满面的实用型好苗子。 尤金一直以来都是个有计划的人。 他冷淡认真,上进心强,有着强烈自尊心的同时好胜心也非比寻常。这让他几乎没什么朋友,异性缘虽好,却只暂时止步于交流,不存在更深的交往。 结婚而已,不必急于一时,未来有的是时间考虑当时的他这样想到。 却不想眨眼间,梦境一沉,坠入了粘稠温热的液体中。 母亲坐在沙发上,如当年一样含笑看着他:“真不愧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尤金,没有让妈妈失望。尤金,看呐,你的孩子果然如我所说的一般可爱!!” “妈妈……” “妈妈……” 尤金唤她的声音与一道稚嫩的、重叠的嗓音混合在了一起,都在叫着妈妈。那声音不似人类婴孩的清脆,反而带着某种湿漉漉的、的摩擦音,仿佛有许多张小嘴在同时开合。 尤金一愣,紧接着他感觉到有什么滑腻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缠绕上他的脚踝、小腿,轻轻拽着他的手指。 在他愣怔时,那东西伸出细长分叉的、带着细密倒刺的舌头,反复舔舐着他的指盖和指缝,触感是如此真实,似乎真的有婴儿用口腔含住了他,啧啧吮吸着。 母亲微笑,嘴角裂开的弧度有些不自然的拉伸:“尤金,你的孩子饿了,你不哺育他吗?” 尤金喉咙干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茫然问:“什么?” 母亲没有再说话。 她也无需再说话了。 因为就在尤金问出口的那一瞬间,他腿边那些‘孩子’竟直直拽着他的衣物攀爬了上来,手脚的力气大到出奇,不但把尤金拽得踉跄,还将他上身的衬衫扣子拉扯得散落一地,只是一个喘息,就爬到了令尤金恐惧的高度。 随后,如同急切进食的幼兽般,它们找到了他裸露的胸口,数张湿冷的嘴同时贴了上来,狠狠咬了上去! “唔呃!” 尤金闷哼一声,后退数步,咚一声靠墙撑住了身子。 剧痛和一种被亵渎的寒意让他几乎窒息,他不可抑制地仰头抬高了脖颈,薄如蝉翼的肌肤下是险些绷断的筋,宛如被人闷头打了一棍……不,不止于此。如果只是斗殴,尤金绝不会输得如此彻底。 此时令他崩溃动摇的,是这些非人之物的吮吸。 湿润的、黏腻的,带着细微啃噬感的精神碾压几欲折断他脊骨,这是玷污他灵魂的酷刑,是将他全身血肉剖开的刀具。 汗水一点点浸透残破的衣衫。 巨大的混乱中,尤金终于看见了趴在他身上的孩子那是一团不断蠕动,融合又分离的黑色虫团,有着反光的坚硬外壳,尖锐的口器,无数爬行足在摩擦,覆盖着蓝膜的复眼密密麻麻地闪烁着贪婪的光。 不止一只。 地上、墙上、天花板上全是,如同潮水般涌来,争着抢着往他身上爬,要吸吮他,啃咬他,要钻进他的皮肤与他融为一体。 虫子、虫子。 都是虫子。 尤金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嘶哑地嗬嗬 第11章 作响。 他徒劳地挥打,驱赶,那些东西却更加兴奋地缠绕上来,冰冷的节肢划过他的皮肤,留下湿滑的痕迹。尤金形容狼狈地去看母亲,露出了孩童般求救的目光,母亲只欣慰地看着他,鼓掌道: “恭喜你,尤金,你完成了神圣的哺育。” “啊啊,尤金可真是个好妈妈!” …… “气味,全都溢出来了。” “母亲这是梦到了什么?情绪波动前所未有的高,初步检测为h4/52,还在持续增长。” “都怪维斯珀,是他吓到了妈妈。” “他该死。” 现实的声音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传来,带着虫族雄虫们特有的,对信息素极端敏感的兴奋颤音。 尤金后知后觉地清醒,眼皮沉重掀开,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看到四张几乎一模一样英俊面孔,正以近乎贪婪的姿态围拢在他身边。他们拥有相同的轮廓,只是拟态的瞳色有些许的不同。 高阶雄虫的卵在破壳时会本能地攻击并吃掉身边的兄弟,将劣质的个体化为养分。但偶尔,当一窝卵中复数个体基因强度不相上下时,便会形成这种奇特的共生现象。 他们谁也无法彻底杀死对方,最终以近乎克隆的外貌一同存活,共享相似的性格与行为模式,连对虫母的渴望都如出一辙。 浅蓝色眼睛的那只最先察觉尤金醒来,立刻凑近。 微凉的手指先是试探性地触碰尤金的额头,看他没什么反应,随即更加大胆地贴上来,用鼻尖蹭他柔软的脸颊肉,深深吸气,发出满足呜咽的叹息。 “妈妈,您出汗了,一定很虚弱。” 蓝眼雄虫的声音甜蜜而急切,带着急于奉献的殷勤,“我喂您蜜吃,您需要补充营养。” 他说着便张开了菱形的唇,露出内侧尖利的牙齿。口腔深处淡金色的,浓稠如蜜蜡的液体正缓缓分泌、汇聚,散发出淡淡的香甜,混杂着工蜂自身信息素那暖烘烘的如同阳光下蜂巢般的气味。 这是工蜂虫族特有的舌尖蜜,营养价值极高,是他们不会出售,只献给虫母的用于求偶的珍宝。 此刻,这珍品被毫不吝啬地呈到尤金的唇边。 尤金还没从梦魇的余悸和精神的虚脱中完全抽离,意识昏沉,身体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蓝眼工蜂捏住他的脸颊,迫使他微微张口,随后低头将微凉的嘴唇覆了上去。 浓稠甜蜜的蜜液渡入口中,几乎无需吞咽就自动滑入食道,一股暖流迅速从小腹升起,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冰冷和虚弱。 这过程本该是纯洁的奉献,工蜂的舌尖却留恋地在尤金口腔内壁扫过,勾勒着牙齿的形状,将那哺喂延长成一次潮湿的、充满占有欲的侵入。 蓝眼工蜂刚退开些许,粗重喘息,翠绿色眼睛的兄弟便迫不及待地挤上前,同样捏住尤金的下颌,覆上那刚刚被滋润过的、泛着水光的唇。 又是一股蜜液渡来。 味道微有不同,带着草木的清新,但其中蕴含的狂热和贪婪却别无二致。这只的舔舐更加用力,几乎是在吮吸尤金的舌头,想要从中反向汲取香甜。 尤金被动地承受着。 他一半的灵魂还冻结在那个可怖的梦境里,生不出挑剔或反抗的力气。难得一见的低迷温顺像是最好的催情剂,刺激着这些本就徘徊在失控边缘的雄虫。 第四只了。 深紫色眼眸的工蜂接替了他的兄弟,他喂完蜜后却没有像前三只那样哪怕不舍也及时地离开,反而变本加厉地含住尤金微微红肿的下唇,用舌尖反复描绘唇形,将那浅色的唇舔得湿漉漉、亮晶晶,被蹂躏过一般。 他甚至试图将舌头探地更深,去勾缠尤金无意识躲避的软舌。 尤金终于从一片混动中挣出神智,睫毛颤动抬起,直直撞进那双盈满痴迷与渴求的紫眸里。 “你们……” 尤金想开口让这些东西退开,嗓音却沙哑而微弱。 他才刚张开口,那紫眼工蜂就抓住机会,舌尖飞快侵入,在他敏感的 第12章 上颚和舌根舔过,激起一阵生理性战栗。 尤金作为虫母,本就会散发对虫族有致命吸引力的味道,定力差的那些平时离他几十米开外就会连拟态都维持不住。更遑论孕期,唇齿相贴这么近的距离。 甜美、丰饶、充满生命力的气味如同最上等的诱饵,让围在他身边的四只工蜂呼吸骤然粗重,眼神变得浑浊,原始的冲抵险些压倒理智的束缚。 “妈妈,妈妈,再吃一点我的蜜吧……” 紫眼工蜂喘息着哀求,嘴唇黏在尤金的皮肤上不肯离开,顺着他的下颌线一点点向下啄吻,“这是我很勤奋采集出来的,就为了献给您……” 工蜂一族的舌尖蜜,其质量味道是他们自身能力的象征,虫母的喜欢与否会直接决定他们的阶级和地位,是认同他们忠诚的意思。 尤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里面只剩下一片浓郁的漆黑。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下一秒就狠狠咬上了紫眼工蜂不肯从他嘴里抽离的舌,将这不知足的东西咬得出血。 工蜂“唔”了一声,水润的紫眸可怜痴迷地望着他。 尤金问:“爱尔文在哪里?” 他根本就没有与这群工蜂交流的打算,直接点出了自己熟悉的,还能保持些许表面规矩的近侍的名字,“他是我的近侍,即使喂食,也该由他来。” 蓝眼工蜂深吸一口气,声音仍带着不稳的喘息:“近侍爱尔文大人,已于昨夜向秩序组织了检举了维斯珀对您的欺凌与过度刺激。” 绿眼工蜂说:“检举内容为:未经允许对您实施了超出必要侍奉范畴。” “在今日清晨的审判庭上,该罪名被判定为成立,维斯珀现已被关入审判区,需接受火刑七日、信息素剥离百分之二十的刑罚。” 尤金想起昨天的经历,面无表情。 “所以呢?”他音色听不出情绪,只有一阵冷淡的疲惫,“我问的是爱尔文的位置,而不是他做了什么,也不是维斯珀那家伙的现状。” 工蜂们顿了一下。 他们似乎在选择更准确的表述,片刻后道:“爱尔文大人同时也提交了自检报告,表示作为近侍,未能及时预见并阻止维斯珀的越界行为,且在事后未能有效平复您的剧烈情绪波动,属于严重监护失职。” “因此,他自请刑罚,要求量罚标准等同与维斯珀。” “在此期间,”另一只工蜂接口,目光依恋地流连在尤金身上,“妈妈的日常基础护理,将由我们工蜂一族负责。” “……” 尤金听明白了。 一个因为强行欺辱了他被罚,另一个因为没保护好他而自罚。 虫族的逻辑就是这样扭曲而直白,有自我惩戒来彰显对虫母忠诚的功夫,却从不正视和思考囚笼本身是否合理,是否是尤金本人想要的。 惩戒,反思,这一切对于尤金而言都毫无意义。改变不了他身为囚徒的现状,以及他依然深受迫害的基本事实。 “母亲,”工蜂族的雄虫唤他,“请相信我们有做得更好的能力。吃了蜜后,您和虫卵的链接会变得更加深刻,也许您今晚就能听到它的声音,与它交流了。” 尤金说:“我已经听过了。” 工蜂彼此对视,纷纷好奇,一言一语地问他:“它是什么样子的?”,“它这么快就已经能发声了吗?”,“妈妈看清楚它的模样了吗?” …… 极淡的讽笑在尤金脸上转瞬即逝。 他身体侧转,随着动作,阳光斜斜倾洒了下来,为他覆上一层金黄的光晕。他的外表是如此有欺骗性,以至于笑起来时房间内顿时没了讲话的声响,四只雄虫一瞬不瞬地、都在盯着他看。 抬眼看向这群外表一致的虫子,尤金弯了弯唇,语气温柔:“你们会在意不同的怪物之间、哪一只更好看吗?” “……” 虫子们的复眼有光闪过。 不等他们回答,尤金缓慢说:“就跟我不在意此时的你们一样。你们所有虫子,包括我肚子里这只,于我而言,都不重要。” 第13章 “别妄想我会给你们想要的。” “绝不可能。” 第6章 尤金冷漠的态度并没有让工蜂们望而却步。 对每一只虫子而言,能接触到尤金这样至高的存在就已经是此生最大的幸事了。 此时此刻,他们的愉悦感要远大于其他,哪怕是母亲的冷脸也不能扑灭他们的热情。 工蜂一族的蜜效果惊人。 尤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憔悴褪去,苍白的面颊染上血色,肌肤下的生命力重新丰盈鼓胀,连指尖都透出淡粉。 咔嚓一声脆响。 蓝眼工蜂咬断了束缚尤金手腕的细链,将那节象征禁锢的金属轻巧丢弃。 他捧起尤金重获自由的手,指尖摩挲腕上被磨出的痕迹,分泌出蜜浆抚上。 “疼吗,妈妈?” 他的声音悠扬粘稠,“爱尔文大人怎么能这样对待您呢?您是我们至高的珍宝,唯一的母亲,理应用最柔软的丝绒包裹,用最甘甜的蜜浆供养。” 蜂蜜带着微弱的麻痹与愈合效力,他指尖掠过之处,红痕迅速消弭,皮肤恢复光洁,只留下湿亮的水迹挥之不去。 尤金抽回手,活动了下手腕。 “如果你想借此拉低爱尔文在我这里的印象分,我劝你别白费功夫。” 尤金说,“因为你们在我这里的好感度都是负的。” 谁也不比谁强。 这些工蜂真的想归还他自由吗? 恰恰相反,虫族对虫母那源于本能的黑洞般的占有欲尤金再清楚不过,此刻的解放不过是另一种形式上的约束罢了。先让他放松警惕,然后更好地迎接接下来的压迫,正是虫子们管用的伎俩。 尤金本以为他对此已经有足够的应对经验,却不想很快,他就领教到了工蜂一族比爱尔文更胜一筹的恶劣:这些雄虫并不完全听从他的命令。 或者说,他们只听那些符合他们痴迷幻想的指令,其他时候则完全把尤金当成了所有物。 例如每日清晨的清洗时刻。 孕晚期的尤金身体变得敏感沉重,每日清洁这些必要的举动在工蜂手里就变成了漫长而充满侵入感的典礼。 他们不给尤金用自动清洁舱,偏要亲手为之。 “机械的触碰太过冰冷啦,会惊扰您体内的虫卵。”绿眼睛工蜂如是说,指尖已经探入尤金的衣襟。 四只工蜂分工明确,一只调试水温,将温度永远精确到符合虫母喜好的微烫,一只准备浸满信息素舒缓液的软巾,另外两只则负责触碰清洗尤金的身体。 尤金被半扶半抱着进入铺满柔软材质的浴池,水温裹挟着工蜂们蜂蜜的味道蒸腾而上,甜腻得令人呼吸不顺。 衣物被一层层剥落,动作虔诚如拆开圣物包装,雄虫们的手指贴上尤金的皮肤,他的脊背瞬时绷紧。 紫眼工蜂仿佛看不到他的不适,掌心贴着他隆起的下腹缓慢打圈,复眼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妈妈,虫卵今天很安静,它和您一样喜欢这个温度。” 说着,他指尖顺着隆起的腹部弧度往下滑,探向更危险的地段。 这是一种缓慢的,带探究性质的过程,尤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指腹的纹路,关节的曲度,以及那非人生物特有的稍显坚硬的指甲边缘。 “为了顺利迎接它的降临,我们还需要确保甬道的柔软、顺滑、温暖。这是必不可少的准备。” “放轻松,妈妈。” 紫眼工蜂的声音在水雾中变得朦胧,“您太紧张了,这样的急速收缩反而不利于护理。” 他的另一只手覆在尤金腹侧,以某种特定的频率轻拍安抚,尤金感到肚子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蠕动,是虫卵,它竟对这触碰产生了反应。 “看,它在回应。” 绿眼工蜂兴奋地凑近,复眼中无数晶面折射着昏光,“它能察觉到我们的准备了,它在配合我们,在期待降生的路径变得通畅。” 尤金咬紧的牙关开始发酸。 最令他恐惧的不是触碰本身,而是身体那逐渐失控的反应 第14章 。 在信息素的持续浸泡,和那四双复眼的凝视下,他的生理机能开始背叛意志的指令,竟然开始湿润,松软,可耻的敞开。 “不……” 尤金从齿缝间挤出音节,手指扣住浴池边缘,指甲几乎掐了进去:“你们这群畜生,拿,拿开。” “妈妈,请别紧张。” 灰眼工蜂从背后贴近,胸膛贴上尤金绷紧的脊背。他手臂环过尤金胸口,看似支撑实则桎梏,让尤金无法躲开前方兄弟的服侍。 “这只是必要的护理过程。”他满足地叹息,“您看,虫卵的诞生需要安全的路径,而我们的职责就是随时为您和它准备好这一切。” “是的,它需要提前学习和适应,否则很有可能会找不准您的骨盆,导致您的难产。” 尤金猛地挣扎,水花四溅。 四具身躯锁链般将他牢牢锁住,蓝眼工蜂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池边拉开,缓慢而坚定地将他的手指引导向他自己的身体。 “触摸它,妈妈。” 蓝眼工蜂的声音甜蜜如毒,“感受您为孩子们准备的繁衍地,这是荣耀的,是神圣的,是我们所有子民梦寐以求能侍奉的圣所。” 尤金指尖触到腹部隆起的弧线和皮肤下不属于他的生命脉动,一瞬间,剧烈的晕眩反胃感冲上喉咙。 他的人类记忆在尖叫:这是错误的,扭曲的,是对他男性身份的彻底亵渎。 而现实却在他耳边低语:你本就是母亲,是孕育者,是孩子们所有渴望的终点,何错之有? 两种认知在他的意识深处厮杀不断,将他的灵魂撕扯成碎片,工蜂们的精神触须就在这时悄然渗入,温柔地包裹住那些破碎的自我,将它们浸入一种温暖而粘稠的舒适中。 “没关系的,妈妈。” 四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如同合唱,“接纳它,接纳您真正的身份。这不可耻,这是宇宙赋予您最伟大的权能,神将您赐予我们,我们将爱您至永恒。” 尤金的视线开始模糊。 水汽、信息素、重叠的低语、还有那无休止的触碰将他的意识拖入一片混沌的泥沼。有那么一瞬间尤金几乎要沉溺进去,去想,如果放弃抵抗而去接受,痛苦是否会减轻些许。 但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更深处的坚持击碎了。 不。 尤金迷蒙之中想,他有自己的名字,尤金梅尔维,这个名字不会是任何人的母亲,也不会是某一方的所有物,只原原本本地属于他自己。 他重新咬紧牙关,鲜血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只剩抖动的眼睫证明他依然在抵抗着。 …… 清洗最终结束时,尤金已虚脱得几乎无法站立。工蜂们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用柔软的吸收巾包裹,动作轻柔如对待易碎的琉璃。 他们为他换上丝绸般光滑的寝衣,而后将他安置在床榻的中央。 陪寝的夜晚,折磨以另一种形式继续。 紫眼工蜂侧躺在他身后,手臂如锁链般环着他的腰腹。他的手掌始终贴在孕肚上,每当虫卵有丝毫胎动,他都会发出满足的叹息。 “它在成长,我能感觉到它的意识在逐渐成形。很快它就会诞生了。” 尤金假装入睡。 但工蜂们可以通过他的气味波动感知他是否清醒。 蓝眼工蜂躺在另一侧,指尖梳理着尤金柔软蓬松的头发。 “睡不着吗?需要我为您哼唱摇篮曲吗?我们工蜂一族有传承很久的育幼旋律,能让您和虫卵都放松下来。” 不等尤金回答,低沉的频率的嗡鸣在房间中响起。 带有精神安抚效能的频率直接作用于神经,尤金紧绷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松弛,思维像被温水包裹,缓缓下沉。 就在他要彻底失去意识前,灰眼工蜂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妈妈,三天后就是朝圣日了。” 尤金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那天,所有领主都会来到主巢,在诞圣殿中觐见您。这是难得一见的大典,为了庆祝虫母的受孕成功而举办。” 第15章 绿眼工蜂接话,口吻压抑不住的喜悦,“届时您将坐在王座上,接受万民朝拜,迎接属于您无上荣耀的时刻。” 尤金终于肯理他们了:“朝圣日?” “是的。” 蓝眼工蜂的复眼在黑暗中闪烁,“那是您第一次公开露面,整个虫族社会都将见证您的存在。” “所有眼睛都将注视着您,所有心灵都将向往着您,您将成为活着的圣像。母亲,您会喜欢的。” 尤金感到窒息般的冷意。 公开露面。万虫朝拜。活着的圣像。 他们这是要把他放在高台上,向所有虫族展示他们的战利品?整个文明痴迷的目光烙印在他身上,这真的是荣誉吗? 不…… 或许可以乐观些。 尤金想,至高权力中心,所有领主聚集,虽然危险而耻辱,但同时也是绝无仅有的外出机会。他或许可以找到逃离的方法,永远离开这里。 “我需要准备什么?”尤金轻声问。 四只工蜂同时僵住,随即爆发出狂喜的波动。这是尤金第一次对虫族的事务表现出兴趣,“什么都不需要,妈妈!” 紫眼工蜂急切地说:“您只需要存在就足够了,我们会为您准备好一切,礼服、王冠、还有确保您舒适的所有装置!” “那是专为您设计的诞圣袍,”绿眼工蜂解释,“它会完美展现您的孕育状态,让所有在场的子民都见证到您的神圣。” “我们准备了十二种不同的搭配方案,您可以挑选最喜欢的。” 尤金听着越发不妙,他打断他们:“拿来我看看。” 房间陷入短暂的嘈杂。 工蜂们对视一眼,随即蓝眼的那只起身离开,几分钟后捧着一叠全息投影板返回,他激活投影,十二套诞圣袍的设计图悬浮在空中。 尤金的胃部登时收紧。 他清晰地看到了这些衣服:有些是透明的纱质材料,重点覆盖胸部和下身,有些则用繁复的金线刺绣出虫巢的图腾,还有些在腰侧设计了解开式结构。 如此种种,华丽至极,如同神明的袍衣。 可有一点。 所有设计都诡异的围绕着同一个主题:突出孕腹。 第7章 尤金盯着漂浮在空中的诞圣袍,胃里一阵翻搅。 这些衣袍的每一寸裁剪都在叫嚣着虫族对虫母的生殖崇拜:透肉的薄纱、刻意裸露腰腹的设计、金线勾勒的轮廓暗示,完完全全把繁衍至上的文明贯彻到了极致。 “你们有病是不是?” 嗓音里满是被这极致的荒诞逼出的怒意,尤金骂道,“你们他妈的是不是有病!” 四只工蜂的复眼同时转向他,数十个晶面折射出困惑的光芒。 “您不满意吗?” 蓝眼工蜂的手指划过全息投影,半透明的纱料在虚拟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为他讲解道: “这件能完美展示您腹部的曲线。光线穿过时,您腹腔内的虫卵轮廓会像脉搏一样跳动,像是盛开的花苞,每一寸凸起都能看得清清楚” “闭嘴!” 尤金猛地挥手,投影板重重砸在地上,全息图像碎裂成无数光点,如同溅落的玻璃碎屑,在空中闪烁着熄灭了。 他剧烈喘息着,双肩因愤怒而加剧起伏,鼓起的腹部也随之微微颤动。 他的变化并没有逃脱四只工蜂的捕捉,他们眼睛里渐渐燃起暗热的光。 鼻尖微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雄虫们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突然暴涨的信息素香甜,不肯放过一丝一缕。 至于虫母的发问。 绿眼的那只歪了歪头,似是在认真思考,“妈妈,我们的神经结构经过数代进化,从生理学角度看,是非常健康的,不存在有病一说。” “至于让您感到为难的情感……难道,是‘羞耻’吗?” 他道,“恕我直言,类似于这种不利于族群繁衍的低效情绪,在进化的过程中我们就已经将其完全剔除掉了。” 尤金几乎要气笑出声。 在他看来这些东西无异于是在对他说:是的, 第16章 我们就是这么没脸没皮。 尤金嘴唇动了动,他还想说些什么,紫眼工蜂忽的贴了上来。 他的动作快的像道残影,尤金反应过来时,那只体温偏凉的手就已经牢牢黏在了他隆起的肚子上,姿态痴迷地抚摸上去了。 “可是妈妈,您瞧您多美啊。” 他嗓音粘稠如蜜,湿润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尤金的颈侧,“您想象一下,您坐在王座上,圣袍腰侧解开,露出这儿。” 指尖按在孕肚的高点,那微微发硬的硬块上,他接着道:“金线会从图腾上透下光,在您皮肤上投下阴影。” “随着您的呼吸的一起一伏,所有的子民都会看见您美丽而性感的身体。这是您高贵的体现,无人可及的象征。” “您微微后仰,丝绸会滑落到您的肩膀,露出脖颈和锁骨。” “汗水沿着线条流淌,滴在圣袍,浸透薄纱,让皮肤颜色透出” 说到后面,这些虫子的话题已经不仅仅是服饰那么简单了。 他们完全是在意他,将孕期的他拉进了他们的桃色幻想里。 尤金沦落到如此境界的时间也才不过半年而已,在此之前,他完全想象不到会有人对他说这种话。 直观欲望层面上的,不含任何含蓄粉饰的言语劈头盖脸砸在他头上,以至于他最先做出的反应并不是愤怒,而是可悲的茫然。 他缺乏应对这种时刻的经验。 可在他反应过来这该死的东西在说什么之后,他从刚刚开始就已经被点燃的情绪又一次爆发了。 “够了!” 再也忍不下去,尤金一拳挥在紫眼工蜂的脸上。 这一击带着他全身体重和积蓄多日的怨恨,用尽了他所有力气,尤金作为军校生曾参加过严苛的格斗和体能训练,清楚地知道如何发力,打哪里最痛。 他半点都没有留有余地,这一拳下去,指骨直直撞击到虫子拟态的皮肤上,发出了一声巨大的闷响,咚一声在房间里炸开。 虫子终于闭嘴了。 尤金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就感觉拳头上的触感相当诡异。 他并没有打在似于人类皮肤的弹性质感,又或者坚硬的甲壳壁上,而是触碰到了某种潮湿又黏腻的东西上。 是蜜。 工蜂的皮肤表面分泌了一些淡金色偏向透明的蜜液,粘稠地包裹住了尤金的拳头,让他动弹不得。 紫眼工蜂的头被他砸得偏向一侧,这是个很细微的距离,并无法对防御力出色的虫子造成致命的伤害,可工蜂复眼还是闪烁了一会儿。 许久才缓缓、缓缓地转了回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 尤金喘息着,指骨发麻:他看到紫眼工蜂脸颊上裂开一道狰狞的裂纹,拟态人皮下,深紫色的虫族甲壳显露出来。 除此之外就是那无处不在的液体,粘腻着附着在他拳头上,手指上,指甲缝。 然后,尤金眼睁睁看到紫眼工蜂笑了。 并非人类嘴角上扬的轻笑,而是整个面部肌肉以一种怪异的方式舒展开,每个细胞都在散发着愉悦分子,复眼所有晶面都聚焦在尤金脸上,折射出了狂热光彩。 “原来如此……” 他的兄弟,蓝眼的那只工蜂代替他喃喃自语了出来,嗓音因兴奋而扬起,“爱尔文大人束缚妈妈双手的理由,竟然是这个吗?” 灰眼工蜂附和般迟缓点头,复眼贪婪地扫视尤金因愤怒而起伏的胸膛,泛红的脸颊,汗湿的鬓角: “妈妈在攻击我们。如果不锁起来,就会像这样找到机会对我们实施殴打行为。” 绿眼工蜂几乎是在尖叫了:“殴打,殴打我们的妈妈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紫眼工蜂抬手。 他手指轻轻触碰脸颊上的裂痕,随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那上面残留了一点点尤金的汗,含有极其微量的,因剧烈动作而渗出的信息素,味道丝丝缕缕传递了过来。 他目光转移了过来。 尤金后退了一步,但太迟了。 紫眼工蜂抓住他打人的那只手,迅速将 第17章 他手掌摊开,湿滑的舌头径直贴了上去,粗糙的舌面从指根一路舔到了指关节。 带着细微的倒刺结构的舌头刮过皮肤,激起一阵恶寒的颤栗,尤金近乎是强忍着才没有让自己惊呼出来。 “放开,我让你放开” 尤金想将手抽回来,但两者力气相差悬殊太大,他不出意外地失败了。 “您不该用这么大力气的。妈妈。” 紫眼工蜂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拟态变得极度不稳定,急速在人虫形态之间切换。 他不停歇地喘息着,口器在表皮下一开一合,“您的手都红了,这会伤到您。如果您想打我可以直接下令,我自己会动手。” “还有。您的味道,太过。” 紫眼工蜂断断续续说,“比平时更浓烈,更刺激,我好像,快要发情了,妈妈,妈妈妈妈,怎么办?怎么办?我可以插您吗?” “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 尤金浑身一颤。 他瞳孔都因为震惊而收缩了:“你说什么?” 虫子却不等尤金肯定。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以的吧,妈妈毕竟都已经孕晚期了,平常还需要做模拟产卵的护理” “反正都是要扩开,为什么不能用我的来?” 他的手死死扣着尤金的腰,将两人的距离拉到危险的程度。 尤金下意识想要推开他,他再愤怒也看出了紫眼工蜂现在处于极端不稳定时期,现在远离这里才是最佳的选择。 尤金并不是个较真的人。 某种意义上讲,他相当能隐忍,也懂得蛰伏的道理,他知道此刻的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理性地后撤,选择拉开距离。 可就在他脚步后退的一瞬间,蓝眼工蜂从身后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请小心。” 蓝眼工蜂温柔地贴在他耳边提醒,“过度运动对虫卵不好。特殊时刻,妈妈一定要更加注意。” 他的话让尤金看到一丝希望,可下一秒,这只蓝眼工蜂就将他所谓的希望狠狠折断,他笑道:“当然,我亲爱的母亲,我刚刚所说的过度运动,并不包括虫母与雄虫的交.配行为。” “只有这个,还请务必、一定、绝对、要赏赐给我们。” “……” “……” 尤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问题,否则为什么他会听见脑袋里嗡嗡作响的声音吵个不停。 他陷入了深深的混乱。 可还不止,灰眼工蜂问的话让他的脑袋更加昏沉。 “在此之前,妈妈已经打过他了,那么接下来可以打我吗?” 尤金木木看向他。 灰眼睛的那只接着索求道:“我们是同胞兄弟,您不能厚此薄彼,只打他不打我。这是偏心的坏妈妈才有的行为,很不公平。” “妈妈,妈妈不可以偏心。” 绿眼睛的那只咕咚一声,吞咽了一口口水,复眼很长时间一眨不眨地盯着尤金,语速飞快地重复:“妈妈的拳头落在脸上的触感是什么感觉?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我也好想知道!!” “……” 尤金清楚感觉到四只工蜂的信息素都在急剧变化。 它们变得更浓稠、甜腻,带着明显的生理兴奋。 疯了。 尤金说:“你们全都是疯子。” “不,妈妈。” 紫眼工蜂托举着他肚子的一侧,承担了那里大部分的重量,让他在站立时显得不那么辛苦,喃喃:“我们全都是您的孩子。” 第8章 场面终究还是失控了。 在尤金面前,这些高阶雄虫褪去了所有文明的拟态,暴露出刻在基因深处的,纯粹猎食者的生物本能,宛如纯种的野兽。 紫眼工蜂彻底抛弃了人类外形,面部皮肤龟裂剥落,露出底下深紫色的坚硬甲壳。 锋利的骨质口器张开,探出带着细密倒刺的舌尖,如同某种深海生物的触腕,黏湿缓慢地勾勒过尤金的脸颊。 舔舐。 带着兴奋侵略意味的,标记领地般 第18章 的黏腻舔舐,从额头到下颌,从眼脸到颈侧,像要尝遍尤金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将自身的信息素尽数涂抹进他的毛孔内部。 紫眼工蜂的指尖深深陷在尤金腹侧最柔软的那片肌肤里,随着呼吸按压出微微的凹陷。 那层可怜的衣服形同虚设。 尤金清楚感知到对方掌心的纹理,以及掌心之下,自己肚子里沉睡的虫卵如同脉搏般的鼓动。 “妈妈,您感觉到了吗?” 紫眼工蜂的声线彻底失了人类特征,变成了某种混合着气音和摩擦音的低频震颤: “它在翻身,在朝我的手掌靠拢。呵,它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模拟产卵,跟寻常别无二致,却不知待会儿会发生什么。” 尤金浑身僵硬。 他确实感觉到了,腹腔深处传来温吞的,液体推动般的涌动,有生命在里面慵懒地转身,是他的孩子。 这感觉让他心悸,但更恐怖的是身体深处随之泛起的,诡异的暖流。 那或许是愤怒,但更多的是一股燥热,让他难以自持地想要吞没些什么,好用于填补这源源不断的空洞感。 这绝不正确。 尤金想,这具被改造过的身体正在违背他的意志自顾自地做出反应,开始配合起恶心的虫子们的调情了。 尤金艰难说:“停下……” “并不。” 紫眼工蜂的复眼几乎贴上他的睫毛,无数晶面里映出尤金惨白的脸和涣散的瞳孔,“您明明在升温,血液也在加速,这一切迹象都在告诉我,您需要我。” “那是恶心,是排斥!” 尤金嘶声打断他,可话说了一半,锐利尾音却因为腹部突如其来的紧缩而变调了。 神色微带痛苦地扭曲了一瞬,他不由自主闷哼出声,脊背也弓了起来,整个人蜷缩着颤抖,大口大口喘息着。 是孕晚期的假性宫缩。 熟悉的,牵扯般的痉挛自小腹深处炸开了,像有无数只小手在里面同时拉扯,搅得尤金冷汗直流。 这明明是正常无比的生理反应,可在此时这四双贪婪眼睛的注视下,却被放大成了一场公开的耻辱的刑讯。 “把脸转过去。” 尤金拧眉,低声呵斥他们,“你们这群混蛋,都给我转过去!” 无人听从。 不仅如此,这些虫子们的眼睛出奇的明亮,仿佛极夜中发着冷光的塔灯,紧紧锁住尤金的脸不肯离开,不放过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尤金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这些虫子们竟然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像下一秒就要吃了他似的,盯得他头皮发麻。简直他妈的变态到了极点。 尤金觉得自己要疯掉了。 他就像一段绷紧了的丝线,也许一分钟后,又或者下一秒就会崩断。 偏偏肚子里的东西还在闹他,让他想不管不顾地一头撞死,或者就这样用力扑倒在地上,以肚子朝地的姿势告诉它,不被母亲爱着的孩子就该被这样教训。 “妈妈,靠着我。” 又是一阵宫缩的极速颤抖,尤金咬牙忍耐,阴暗的想法不断冒泡。蓝眼工蜂的手从后方稳稳托住他发软的后腰,将他因为脱力而微晃的身体牢牢固定。 他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您需要支撑,靠着我会让您舒服一点。妈妈,我亲爱的母亲,族群生命的孕育者,您根本不知道此时的您到底有多美。” “去你的美丽……” 尤金语气虚弱了下去。 这不代表着他的妥协,是身体深处涌上的潮水般的生理性疲惫,和某种陌生的虚软正在瓦解着他的力量。 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汗水沿着脊椎的沟壑滑下,浸透本就纤薄的衣料,让它紧紧粘在皮肤上,勾勒出因怀孕而过分饱满的曲线。 “您在出汗。” 绿眼工蜂的鼻尖几乎抵在尤金汗湿的颈侧,深深吸气,“信息素浓度又提升了。愤怒、焦虑、还有,啊……” 他发出了一声痴迷的感慨,亲吻着尤金的侧脸,“还 第19章 有孕囊。妈妈妈妈,您的孕囊已经在为扩张做准备了!它正在释放大量的激素味道!” “好香好香!” “妈妈,怀着宝宝的您真的好香!!” 灰眼工蜂的手也伸了过来,覆在尤金隆起腹顶,那里因为收缩而变得时软时硬,他迷恋地按压着,感受着底下卵块调动位置的滑动。 “这里。” 他喘息道,“它很喜欢妈妈,已经迫不及待要出来了。” “……” 尤金徒劳地闭上眼睛,试图屏蔽那些直白到残酷的话语。 可触觉反而变得更加敏锐了。 外界的身体表面,四面八方,共有四双手,八只手掌,或轻或重地贴在他的后背,侧腰,像一张黏腻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这是冰冷的,属于已经成年的雄虫的拟态指尖。 内里,是柔软的还没彻底成型的卵鞘,鞘里有小手不断挤压着他的内壁,痒痒的麻麻的,是那未出生的幼虫的触肢。 尤金眉心越蹙越深。 他几乎要瘫倒在地了,每一根眼睫都在颤动着:以上的任意一件事都能轻易突破他可以承受的阈值,更何况连全部加起来。 紫眼工蜂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此刻还在进一步刺激着他,嘴唇贴上了尤金的耳廓,湿冷的气息灌入耳道,他说: “妈妈,您知道吗?在族群的仪式里,虫母的产卵过程是一场公开的赞礼。” “您生产时的影像会被珍细地记录下来,放到主巢最安全的殿宇保存,只有拥有足够功绩和地位的雄虫才有资格开启,以此证明我们每只族类对您的重视。” “当然,交.配也是。” “按常理说,这同样不该是一场私下进行的行为,对于无时无刻都在单性繁衍的雄虫来说,虫母太过稀少而珍贵,我们必须重视和珍视每一次与您的近距离接触。” “考虑到您之前是人类,且初次受孕,所以只采取一对一的交尾模式。” “之后……” 尤金:“……” 同一时间,蓝眼的那只工蜂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到他腰腹内侧,隔着布料轻轻摩挲他腹部浮起的淡青色血管和柔软的皮肤。 他接话道:“我们只想告诉您,您在族群中的重要性,妈妈。同时帮您度过初孕时期的困难……用我们工蜂一族的蜜,用我们的接触,用我们身体的一部分。” “是的,母亲。” 其他工蜂也道,“我们都爱您。” 帮助。 爱。 这些词像冰锥凿进尤金的太阳穴,他眼前发黑,仿佛看见自己被按在王座上,双腿被分开,这些口称孩子们的怪物以爱的名义对他进行漫长而系统的开拓。 还有那诡异的录像。 对,录像。 足以凌迟他的过程会被详细记录下来,放在那所谓的珍藏宝库的殿宇里,供每一只不知名,但地位绝对足够高的雄虫观赏。 哈。 虫子而已。 虫子而已。 尤金牙关打颤,面上却扯起一个极度苍白虚弱的笑,“还否认你们不是怪物吗?你们做着杀死我的事,却说爱我,哈哈哈哈!” 他急剧喘息,接着是无法抑制的阵阵咳嗽,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隐忍到了极致,却又不管不顾地完全在脸上宣泄释放出来了。 泪从眼角滴落,渗出一层湿漉漉的光泽,一颗接一颗地沿着尤金脸颊弧度滑落,蜿蜒坠地。 “一群连脑部结构都发育不全的畜生东西,竟敢如此狂妄地将爱挂在嘴边,你们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这个字代表了什么吗?” “不,你们不懂。” “别再学习人类了,拙劣的模仿者们。你们就是一团扭曲的黑暗物质,是只会杀死和被杀死的虫子。根本就不够资格。” 他的崩溃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溃逃,在过于甜腻的空气里绽开一道裂痕。 汗水早早就浸透鬓发,几缕湿黑的发丝黏在颈侧和额角,随着他压抑的颤抖细微摇曳。 尤金的颤抖并不剧烈,那是一种从骨骼深处泛起 第20章 的、连绵不断的涟漪,让他的轮廓在空气中有了微微的晕影,仿佛随时会溶化在这片污浊的甜香里。 他的面容在泪与汗的浸润下呈现出一种釉质的,非人的光泽。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蓝色的血管脉络依稀可见,像是冰层下封冻的河流。 而在这片冰白之上,却又反常地蒸腾起一层崩溃的热意,眼尾、脸颊、乃至脆弱的脖颈,都晕开一片濒死桃花般的潮红。 死…… 就这样死掉,似乎也不错。 人类本就脆弱,在浩瀚宇宙中如蜉蝣朝露,平庸地生,平淡地死,掀不起一丝波澜。 平心而论,作为人类个体,尤金可以接受败亡,可以坦然承认在不可抗力的天灾异种面前,自己不过是又一个被碾碎的无名之辈。 但作为军人,他不能。 这并非出于多么崇高的忠诚或责任感,而是一种更深层,近乎本能的愤怒。 如果连尤金这些被精心培育出专门对抗异种的兵器,都这么轻易地跪伏于本能,沦为平庸的失败者,那么人类未来的道路将黯淡得不见一丝光芒。 更重要的是,他不甘心。 绝不甘以这样屈辱的、被彻底剥夺意志的姿态,成为这群怪物繁衍后代的温床。 尤金倏然抬起了眼睫。 那双连日来被折磨得黯淡憔悴的眼眸,此刻竟然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以一种更为冰冷、更为璀璨的色泽纯粹注视着面前四只工蜂雄虫。 那眼神太过清澈,竟真让这些无法理解和解析的虫子们,涨到顶点的狂热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不是要弄吗。” “如你们所见。” 他缓缓说,“我无法反抗,你们大可以挨个行动,或者一起,怎样都好,无所谓。” 两种截然相反的色泽在尤金脸上交战,冷与热,死寂与灼烧构成惊心动魄的妖异,让此刻的他看起来有种奇异的瑰丽。 他扯开了衣襟。 细腻莹白的皮肤,或凸起的锁骨或凹陷的窝,和起伏的曲线,全都袒露出来了。 气味再次扩散,扑面而来的馥郁。 那些虫子们因为他的发怒而怔住,身体却追随本能地贪婪地嗅闻着他的味道,呼吸加重,口器的边沿是淌下的涎液。 “妈妈……” “妈妈……” 不怪他们,这是虫子们与生俱来的天性,面对虫母的诱惑,他们定然无法抗拒。 几乎要冲破甲壳的亢奋使它们的生殖腕不受控制地完全伸出,迫切渴望地想要完成神圣的链接。 只要打开母亲的腿。 只要进入那梦寐以求的,孕育生命的圣地,他们就能与至高无上的母体进行最深层次的结合,将基因烙印进虫群的未来。 美丽的母亲,冷漠的神灵,全化成了尤金的模样。 尤金垂眸看向他们的眼神不再是惶恐和恐惧,而是一种近乎于悲悯的睥睨,俯视地看着在他面前匍匐的丑陋虫类。 “妈妈,妈妈……” “您救救我,求求您救救我……” 紫眼工蜂的声音因极致亢奋而断断续续,每一声呼唤都浸满了扭曲的眷恋,如果他还是人形,那便有着世上最病态的恋母情结。 尤金的嘴唇动了动。 那腹中拉扯着他的虫卵依然在闹动,嗡嗡作响。宫缩的反应并没有停止,使他的脸色看起来饱受折磨。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我说了,随便你们如何去做,我不在乎。” 工蜂们的复眼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全身因狂喜而战栗。 但尤金接下来的话却让那光芒瞬间冻结了,四张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同样的错愕。 “但在你们把它放进我身体里的那一刻,”尤金停顿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近乎虚幻的冷笑,“我以虫母的身份起誓,你们这一支工蜂血脉,从此将永远与我伴侣之列无缘。” “不仅是你们四个,所有与你们同源的血亲同族,直至工蜂一血脉彻底断绝,我都绝不会青睐于你们。” 第21章 “选吧。” 尤金说,“你们是选择现在强了我,还是选择未来名正言顺将卵放到我身体里的机会。” “无论什么,我奉陪到底。” 第9章 空气凝滞了一瞬。 那四双复眼中的光芒,像是被冷水骤然泼灭的烛火,发出嗤嗤作响的冰冷颤动。 尤金的话比起威胁更像宣判。 来自于族群最高意志,生命的本源,他们那一切欲望的根源与存在意义的、母亲的判决。 “妈妈……” 紫眼工蜂只剩一半拟态的人脸上,展露出委屈的可怜相。 他覆盖着坚硬甲壳的那部分面部虽然无法做出人类意义上的表情,却依然硬生生表达出几分哀求的意味出来。 猛地收回了几乎要刺破尤金皮肤的节肢,他合拢了自己的口器,连同那不断舔舐的舌尖也缩了回来,仿佛触碰到的不是渴望已久的温软,而是滚烫的岩浆。 “不,请您不要这样说。” 他庞大的,半虫化的身躯开始发抖,甲壳摩擦出微小刺耳的咔哒声。 他想前进几步,又因为极度的敬畏和渴望而钉在原地,只能动弹不得地盯着尤金的方向,用眼睛捕捉着母亲的身影。 “我从没想要过亵渎您的意志,我只是无法控制这与生俱来的本能,妈妈,您要相信我。” 看到尤金不为所动,他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语速也越发迫切,“您说我们不理解人类的爱,或许您是对的我们生来就是您口中恶心的虫子,的确不懂人类那种需要言语确认、又随时可以撤回的东西。” 他吐字艰难地道:“巢穴需要延续,所以我们寻找您圈养您,让您受孕。信息素让我们渴望靠近您拥抱您,所以我们在您体内留下后代。” “这是写在基因里的程序,于我们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仰视着尤金。 这个姿态让他显得异常脆弱,尽管他依然庞大、危险。 “妈妈,您可以定义爱。可以认为我们的爱不够资格、不够美好、不够像人类那样浪漫。但请您不要宣判它并不存在。” 吐出最后一句话,他口器轻微扭曲,像是咀嚼到了足以致死的毒素。 四双颜色不同的复眼在昏暗中凝视着尤金的表情,光芒微弱而固执,试图从他脸上窥见一丝一毫的动摇。 “是的,妈妈。” 蓝眼工蜂嗓音沙哑得可怕,“还请您不要觉得我们的爱全是错的。” “这是我们存在于世的全部理由,如果否定,我们将一无所有。” 工蜂们唤着他: “妈妈,妈妈,求求您……” 尤金与他们的眼睛在空中触碰。 看到这些恐怖的虫子们可怜兮兮的模样时,尤金只觉得荒谬又可悲。 何其可笑,这些异种们竟然也会露出宛如失恋般的悲伤模样,乞求着他们心爱的母亲不要对他们如此冷漠。 虫族感知不到情绪是既定的事实,这规则偏偏对于尤金成了例外,让板上钉钉的铁律在他身上失效。 此时此刻,尤金竟恍然产生了一种眼前的虫子是如他一般的,鲜活人类的错觉。 宛如不被母亲喜欢,就惶恐难安不知所措的孩子,和求偶失败垂头丧气,黯然神伤的青年。 尤金有片刻的沉默。 虫子们紧紧锁定着他的表情,看他皱眉思索的模样后宛如找到了机会,漆黑修长的触肢在地上滑行。 他们接近了尤金,上半身重新拟态成人形,高高扬起,向着尤金缠绕了过去。 “妈妈,惩罚我们吧。” 蓝眼睛的那只哀求说,“撕碎我们的翅膀,折断我们的触须,挖出我们的心脏。” “只要能让您开心,我们愿意付出一切,还请您不要否定我们的族群,也不要抛弃我们。对我们而言,剥夺工蜂可以成为您伴侣的资格,比死亡还要可怕。” 他的话像打开了某个阀门。 绿眼和灰眼的工蜂也相继跪倒在他的身边,以一种绝对臣服的姿态身躯低伏,额头抵在地面 第22章 。 曾经贪婪抚摸尤金身体的手掌紧扣着地板,尖端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们齐声:“母亲,请您宽恕。” “……” 尤金垂眸,看着他脚边这四只因为他的话而动荡不安、狼狈不堪的高阶雄虫。 他们强大的力量,诡谲的能力,超乎寻常的思维,好像在“被虫母永远拒绝”面前统统都变得不堪一击了。 看来“伴侣”二字,在虫族社会有着非比寻常的重量。 尤金思索。 对雄虫们来说,成为虫母的伴侣不仅仅是拥有单纯的交.配权那么简单,更多是意味着可以通过最正统,最荣誉的方式使自己的血脉得以延续。 同时也意味着在族群的社会结构中,可以获得无可争议的地位与荣耀,天然高人一等,受人尊崇,不可撼动。 这样看来,雄虫渴求与虫母结合,在精神上与母体产生链接的想法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 试验出这点对尤金来说算个难得的好消息,他完全可以从中做一些文章。 “选。” 思及此,尤金回神后道。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仿佛刚刚的崩溃和眼泪只是一场幻觉。 尽管苍白的脸颊上泪痕未干,潮红未退,他那双眼睛却已然恢复了清明,像是寂静湖水表面的涟漪。 “我只问这一次,告诉我你们的答案。至于其他的,不用说太多,我不感兴趣。” 感受到他的决绝,四只工蜂发出低频的嗡鸣声,异常反应在此刻到达了顶峰。 抬起头,这些虫子们复眼里的光芒闪烁不定,内部的晶面疯狂调整焦距,处理着这个艰难到足以击垮他们意志的抉择。 狂热的欲望还在血液里沸腾,母体近在咫尺的诱惑几乎要扯断他们的神经。 放弃与尤金的结合。 对于繁衍至上的雄虫们来说,这个选择无异于一场残忍的凌迟,让他们难以立刻马上地说出肯定的回答,顺利开口。 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真空领域,雄虫们窒息地沉默着。 短暂几秒后。 蓝眼工蜂喉咙间溢出压抑的哀鸣,深深将头颅埋得更低,他几乎要将自己折成两段,背后的鞘翅都在打颤。 “后者。” 声音裹挟着血肉剥离般的痛苦,他率先对尤金说:“妈妈,我选后者。” “恳求您……在未来,能够给我们工蜂血脉一个可以被您审视的机会,哪怕万分之一也足够了。” 其他的工蜂也相继发出相似的答复,语速迟缓,但意思明确无误地选择了尤金所承诺的,名正言顺的渺茫可能。 听到他们陆续回答,尤金心中紧绷的弦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很好,乖孩子们。” 他淡淡说,伸出手在虫子们黏腻潮湿的视线中,将自己衣襟缓缓拢起,一颗颗扣上了扣子。 简单的动作让这群工蜂雄虫呼吸加重,局促的同时带着无尽的渴望和挣扎。 “那么作为此次,你们失控和惊扰我的代价。” 尤金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递进他们的耳朵里,“我不需要你们再代替近侍侍奉我了,去把爱尔文换回来。” “什?!” 惊愕到变形的声音同时响起,简直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妈妈,不,请不要驱逐我们!” 蓝眼工蜂猛然直起了上半身,眼里充满了比刚才更深的惶恐,难以置信道,“我们可以接受任何惩罚,任何!但请不要让我们离开您的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的守卫!” “不需要,”尤金微微偏过头,盯着他们宛若被抛弃的幼兽般的眼睛,“你们见过丝毫不听从管教的守卫吗?” 灰眼工蜂的节肢无意识地抓挠地面,“我们会管好生殖腕,不让它轻易探出来再对妈妈发情的。请,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尤金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清晰的厌烦,“我没有在跟你商量。现在,去把爱尔文带回来,这是命令。” 空气死寂,灰眼工蜂的鞘翅剧烈颤抖,发出尖锐的嗡鸣。 第23章 就在尤金判断着他们到底是会彻底失控,还是会将底线一退再退的时候,他们做出了反应。 “如果这是您想要的,”绿眼工蜂嗓音喑哑道,“我们服从。” 门边上的那只最先动作了。 他极其缓慢地爬起,深深向尤金的方向躬身,随后倒退着,一步步挪向门口,每一步都沉重非常。 其他几只也以同样僵滞的姿态跟随着。 他们终于退出了房间,厚重的门扉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隐约传来重物撞击墙壁的闷响,很快,这些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了死寂。 尤金脱力般靠在墙上,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全身。 他赢了这一局,利用虫族的规则。 但他毫无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重的疲惫和荒谬感涌上来。 他的威胁之所以会生效,主要还是因为工蜂一族的雄虫虽然看起来狡猾聪明,但归根结底还是守序的那一派。 能成为近侍者自然有过人之处,但族群首先最看重的还是他们的服从性,以及对于尤金的忠诚度。基于这一点,尤金判断他们并不是属于维斯珀那种极端激进类的雄虫。 如果尤金之前与之对峙的是维斯珀,那么这一招很大概率不会奏效。 恐怕在尤金开口的那一瞬间,他那恶心跳动的生殖腕就已经塞到他身体里去了。 那只雄虫至今还是尤金最讨厌的一只,没有之一。 幸好。 尤金低头看了看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的肚子,手掌抚在那块肌肤上,用力抓紧,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面无表情地挤压着。 接下来就是新的计划,三天后的朝圣日,他想,爱尔文一个人看着他,可比四只工蜂一起盯着要轻松多了。 尤金蜷在地毯上陷入假寐。 却没发现陷入黑暗的房间内,有短暂的无机质的亮光一闪而过 紫色的。 是雄虫复眼的晶格。 …… 爱尔文回来了。 他是以近乎标准化的运送姿态送回的,宛如一具巨大的黑色尸体。 他侧躺在房间的地面,肢体摆放得异常规整,巨大的深黑色外骨骼形态遍布伤痕,镰肢自关节断开,末端仅靠几缕生物组织连接着。 尤金注意到他躯壳上,如同即将碎裂的岩石般裂纹纵横,腹部更有数道极深极长的创口,边缘整齐平整,像是用某种精密工具反复切割而成。 但即使伤至如此,黑色雄虫的姿态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克制。 没有无意义的抽搐,没有痛苦的扭曲,只有规律到令人发冷的细微颤抖,像一台过载却仍在坚持运转的精密仪器。 “妈妈。” 声音响起,平稳清晰、毫无波澜,与可怖的伤势形成骇人的对比。 残破的复眼晶面校准般转向尤金的方向,精准聚焦,爱尔文又唤了尤金一声:“妈妈。” 尤金走近。 他敛目看着爱尔文断裂的镰肢,平静开口,“解释?” 爱尔文的肢体微微颤动,发出甲壳碰撞的咯吱声响,“我,失职,让维斯珀,强吻了您,我该死……” “所以自请了量刑还不够,你就选择了自残?” 尤金看着他整齐的断肢,嘲讽地发出了一声嗤笑,“真了不起。谁还能像你一样呢?爱尔文,我再没有见过比你还要蠢笨固执的家伙了。” 爱尔文沉默不语。 尤金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语速缓慢:“因为你的离开,我险些被接替你的近侍侵犯。” “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却选择了对你我都更加糟糕的那条路,你说我该不该骂你?” 爱尔文忽的瞪大了眼睛。 他张了张口,进屋后身躯第一次发出了巨大的震颤,半晌才挤出了干涩的声音: “抱歉,妈妈,我让您……” “我还没有被插。” 让他愧疚的目的达到了,想来这家伙之后也能更听话一些,尤金迅速越过了这个让他感到不适的话题。 他移开目光,“之后不准擅 第24章 自行动,哪怕是死也要死在我眼皮子底下。懂了吗?” 爱尔文低应了一声。 尤金没有与虫子共处一厅的打算。雄虫们自我愈合能力极强,他任由对方留在原地修复,交代完话后转身前往了卧室休息。 锁上卧室的门。 尤金双肩放松下来,近乎虚脱地拧开了衣服扣子,露出肩头和大半个背部。 他身体虽然不累,但接连的精神起伏,已经让孕晚期的他百般憔悴了,此刻只想沉沉睡去。 突然。 尤金敏锐地感觉到身后传来了悚然的注视感,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黑暗中持续无声地盯着他,令他如芒在背,不寒而栗。 他僵硬地回头看去,目光赫然对上了一双深紫的瑰丽眼睛。 那幽深的瞳孔,如桔梗一般忧郁的颜色正是尤金分外熟悉的,前不久才刚与他分别的工蜂之一。 “妈妈。” 那只工蜂歪着头,用一种疑惑的语气对着他,一字一句缓慢道: “您把我的回复漏掉了。” “兄弟们选了后者没错,可我并没有啊?” 第10章 死一般的寂静在房间里蔓延。 尤金浑身的血液凝固,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谬爬上心头:这只工蜂、到底什么时候藏匿在他房间里的? 是刚刚? 还是从头到尾都在? 极致的荒诞让尤金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他脑内警铃狂作,肾上腺素飙升,几乎是在理解现状的瞬间就转身扑过去,想要打开刚锁上的那扇门。 可他的手才刚探出几寸,指尖还没有碰到金属扣,就被一股更为快速而强劲的力道握住了手腕,停在空中分毫不进。 “啪!” 尤金再也忍不住了,另一只手重重向前挥去,狠狠抽在工蜂那拟态的脸皮上,将他脸打得偏向一旁发出一声闷响。 “你还待在我这里干什么?” 尤金胸膛急速起伏着:“你已经不是我的近侍了,还不快滚开!” 他不断抽手,迫切地想要从这间密封的屋子里出去,尽快结束与眼前这只工蜂的独处状态,哪怕是短暂的一秒也好。 否则就太不妙了。 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现在绝不是可以糊弄对待的好时机。 可这只工蜂非但不松开手,反而在尤金无法理解的表情中将他的手腕攥得更紧,指尖深深陷进腕骨间的缝隙里。 “妈妈,妈妈又打了我?” 冰凉滑腻的淡金色液体缠绕上尤金的肌肤,凉意瞬间蔓延到全身。亢奋到分泌出蜜浆的工蜂声线激动到扭曲: “其他兄弟都没有这个待遇,您只这样对我,这代表我果然不一样对不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我才是妈妈最喜欢的孩子!!” 刹那间,工蜂拟态出的人类脸庞上浮出了不正常的潮红,密密麻麻覆盖了一大片,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他复眼死死锁定了尤金,痴迷地视线黏在他的身上,蛇信般一点点游了上去,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由于过度亢奋,这只工蜂胸腔里鼓荡的气浪都好似带着阵阵流动感,喷洒在尤金的颈侧,存在浓烈到无法忽视。 尤金毛骨悚然。 深吸一口气,他果断放弃了开锁,哒一声按开镶嵌在门上的传呼器,大声呼唤爱尔文的名字,企图让后者从外面将门破开。 但第一个音节才念出来,刚刚还幸福到状若癫狂,沉浸在喜悦里无法自拔的紫眼工蜂蓦然安静了下来。 他飞速捂住了尤金的下半张脸,把他的话硬生生闷在了喉咙里。 尤金浑身一僵。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后背撞进一个坚硬如铁的身躯上。 须臾间,数道冰冷柔韧的触肢从工蜂的身后探出,如同坚韧的藤蔓,精准地缠绕上他的腰身,手臂,将他牢牢锁死。 尤金被吊了起来。 工蜂的触肢强行将他从背后高高提起,只有脚尖堪堪触地,他全身几乎折成一个脆弱而暴 第25章 露的弓形 如同被十字架吊在空中的囚徒,在这片黑暗的空间中示众露弱。 “妈妈,不可以叫别人来。” 拥紧着他的工蜂满足地喟叹,埋首在尤金的颈窝里贪婪地深嗅,连警告也说得嘶哑又缠绵: “您说过的,不管我做出怎样的选择都奉陪到底。所以现在,该是妈妈和我的交尾时间。” “如果爱尔文大人插足进来,我会生气到杀了他哦。” 尤金每一根手指都在发颤。 他话都说不清晰了,艰难地用气音道:“你,你的兄弟已经做出了选择,无法代表族群的你,凭什么例外?” 高阶雄虫的同一窝卵,就宛如最完美的共生体,他们共享同一张面孔,同一套思维,如同精密复刻的镜像,永远步调一致。 本该如此的。 可这只工蜂,这只本该与他的兄弟们毫无二致,一同离开的工蜂,竟违背共生基因里的天性,衍生出独立的意志,拥有了自己的私心! 他假装离去,实际潜伏在尤金的房间,在极长的时间内与尤金独处,在他一无所知时盯着他,窥视他,渴望他。 这让尤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妈妈真是狡猾。” 紫眼工蜂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模糊了方向与距离: “您忘记您的承诺了吗?您是要反悔吗?您是在骗我吗?” 随着他的发问,尤金汗如雨下。 他忽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弓起的身体颤抖如筛,像是被夺走了全部的力气,全然虚脱了下来。 “停下……” 他断断续续说,“别,别再……” 他黑发完全湿透了,一缕缕粘在苍白的脸颊,紧蹙的眉心和失焦的眼瞳流露出罕见的狼狈与脆弱。 迷途羔羊般。 尤金不由觉得自己的思维意识好像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冷漠旁观,像局外人一样审视着一切,包括几乎遍布满屋子的虫子肢体。 一半却让他连基本的清醒都做不到,只想如同婴儿般蜷缩起来抵御过度的不安。 他会死的。 尤金想。 就像他这具属于人类的纤细身体,注定无法承载虫族狂暴的渴望和力量,他也会死在这里,成为异种的养料。 “妈妈……” 雄虫的声音模糊传来。 那声响没有明确的空间感,并不以某一处为起点,而是从上下左右同时渗进听觉,让人难以分辨源头。 虫子没有声带。 他们所发出的人语,实则是通过精细模拟人类的声频振动而拼凑出来的,稍微褪去伪装就会如现在这般原形毕露。 “虽然,我许久前就对人类的社会风气有了了解,知晓人类父母普遍存在食言欺骗孩子,将盲目崇拜他们的孩子玩弄得团团转的现象……” 有冰冷的声音落在尤金耳旁: “可当它真的发生在了妈妈与我之间,我还是会感到伤心难过。” “妈妈。” “您说,这样的父母是不是很过分?” 尤金牢牢被可怖的虫子缠上了。 这些虫子对他的气味血液,骨肉内脏都有一种奇异的饥渴感,一举一动都在疯狂吸食着他的生命力。 他仿佛成了一块丰饶的土地。 清明,意识,理智,这些与他灵魂血液纠缠在一起的东西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失着。 尤金感觉自己越来越透明,越来越稀薄。 黑发粘在皓白的颊边,极致的黑与白缠绕在一起,他眉心蹙起,朦胧中好像回到了那个梦。 那个被无数虫子啃噬蚕食,一边唤着他母亲,一边杀死着他的梦。 可这是现实。 并不是属于那种一醒来就可以消失的东西,而是真真切切正在发生着的悲剧。 尤金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 爱尔文没有告诉尤金。 离开尤金的这几天,他产生了强烈的戒断反应。 那些疯狂的自残从来不是单纯的赎罪,而是只有切肤般的剧痛才能短暂地压下 第26章 见不到母亲的癫狂。 从前只要耸动鼻尖,鼻腔间就能轻易闻到虫母身上散发的熟悉的香甜,那是刻进骨血里的安全感。 可在审判区,哪怕他将自己的感知铺张到最开,也嗅不到丝毫尤金的气息。 虫母的气息被层层隔绝着。 只有近侍,才能被允许守在待产的他的身边,像丈夫般与他牵系着短暂却珍贵的联结。而这一切都与身为罪人的他无关了。 戒断期的雄虫与未分化的劣质虫子别无二致。 爱尔文很长时间连拟态都做不到,他的精神涣散不堪,只剩疼痛能够锁住最后一丝意识,不至于彻底崩塌。 直到再一次见到尤金。 那一刻,世界突然安静了。 所有的嘈杂都碎成粉末,他的眼里只剩下那道瘦削的身影,耳边只剩下母亲轻唤他名字的声音。 戒断戛然而止,他甚至忘记了痛苦,只无意义地反复叫着尤金妈妈。 他活了过来。 那时的爱尔文无比笃定地想。 身体的自愈能力正在运转,旧伤的裂纹慢慢合拢,断裂的肢体一节节重生。 爱尔文缓缓站起,鼻翼微颤,目光死死锁定着卧室的方向。 那里飘来一股奇异的香味,像熟透得要烂掉的果子,甜得发,汁液横流。 是尤金的味道。 他在情动。 嗅到这味道的一瞬间,爱尔文的鞘翅猛地张开,根部嗡嗡震颤,每一寸甲壳都在叫嚣着要冲进去,去贴着母亲,去把那味道吞进身体里。 可他的脚却死死钉在原地。 仅剩的理智告诉他,此时的尤金并不会想要见他。 尤金是个从不会把弱点摆在明面上的人,不管内心在想什么,看上去都是冷淡疏离的样子,情绪波动只有在隐忍到极致时才会泄露一丝。 爱尔文陪了他这么久,早就能从细微的神情里读懂他的心情。 他不该去烦他,不该让本就烦躁的他更加不高兴。 可理智终究抵不过本能。 他还是动了,一步,又一步朝着那缕香味挪去,哪怕一厘米也好,也想去靠近。 可就在他触碰到门的那一刹那 “砰!!” 门被从内部撞开了。 爱尔文停顿在原地,复眼中倒映出的景象成了定格般的死寂,如同完全静止的黑白画面。 他看到了尤金。 尤金几乎被浓郁的金色虫蜜浸透了,那粘稠的发亮的金色包裹着他皙白的身体,如同为圣像涂抹上了耀眼的漆。 浑身的肌肉因持续的折磨而绷紧,汗和蜂蜜混合,没入更深的暗处。 源源不断的金色淌下。 他整个人悬在空中,只剩小半张脸露在外面,纤长的睫毛轻颤,像濒死的蝴蝶,连挣扎都显得微弱。 漆黑如夜的房间里,他如即将被吊死的圣母,开始显得圣洁。 他很年轻。 刚褪去少年的青涩,逐渐转变为青年的矫健,未来也许还会变化得更加有力,充满了男性力量的美感。 可此时,却被那完全虫化的巨大工蜂牢牢锁在巨大的茧蛹里,连一丝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不仅如此。 微微隆起的腹部还象征着他成了母亲,肩负为整个异种族群而繁衍的使命,现在只不过开始,刚刚开始。 何其震撼,何其可悲。 何其美丽。 …… 尤金也看到了他。 那双向来冷淡的眸子里,此刻浸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朝着爱尔文的方向伸出了一只颤抖不已的手,喉咙里挤出破碎不堪的气音。 房间里,那工蜂的声音再次响起: “您把他当成希望了吗?您以为他会来救您吗?” “看清楚一些,我亲爱的母亲……” 尤金涣散的目光凝聚,看向门口的爱尔文。 只见那只向来克制守礼的高阶虫族,此刻獠牙毕露,口器无法自控地开合。 晶莹的唾液如断线的珠子般坠落,在寂静中砸出清晰的声响。 他的复眼直勾 第27章 勾钉在尤金身上,漆黑的眸底翻涌着骇人的渴望。 他在吞咽。 他露出了与那工蜂同出一源的,极度的痴狂,胸膛随着嗅闻和喘气而变得鼓胀。 “……” 尤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大脑一片空白,许久寂静无声。 爱尔文。 他也。 第11章 尤金唇齿发颤。 爱尔文……是他亲自选的近侍。 半年前,在降临到这颗星球,经历地狱般的折辱后,他对这群虫子几乎怀着食肉寝皮的恨意。纵使那些赫赫有名的领主统帅们再如何亲昵讨好他,他也统统不予接受。 所以,当得知孕期必须有一位近侍照料起居时,尤金无视所有炙热的目光,选择了中立阵营,总是独来独往的爱尔文。 其余不论,至少,爱尔文是明确忠于虫母的。 是可以沟通的。 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尤金在重重窒息的压力中选择他。与爱尔文相处,他不必时刻承受那几乎要将灵魂碾碎的粘稠觊觎。 可现实给了他冰冷的一记重击。 尤金迟缓地抬起眼睫。 视线里,爱尔文的身形已然扭曲成令他心悸的模样,涎液失控地滴落,口器难以自抑地翁张,鞘翅完全无法收回,最骇人的是那蠢蠢欲动,正一段段探出的生殖腕。 每一寸,都在叫嚣着迫不及待的原始渴望。 “……” 心脏寸寸冻结,血液逆流失温。 尤金忽然想笑。 嘴角牵动了一下,他最终没能笑出来,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模糊成晃荡的水晕了,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与他截然相反的,是身后那紫眼工蜂攀升至顶点的狂热。 触腕疯了一样地生长,它们肆意绽放,散发出的信息素里充满愉悦的分子,每一根都在高昂地宣告着胜利。 仿佛要在名为尤金的温软土壤里扎下永恒的根须。 尤金一阵干呕。 可就在他张嘴的瞬间,那东西立刻寻隙钻入,不放过一丝一毫磨炼他的空隙。 水声。 黏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水声无处不在,或近或远,尤金分不清是从哪里传来的了。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 脑内各种尖叫与嘶鸣混乱交织,最终又归于一片空洞的白噪音,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疲惫如潮水淹没理智。 尤金感到这具异端的身体开始背叛意志,陷入了一种诡谲的亢奋里,仿佛整个人都浸泡在浓稠污浊的泥潭中沉溺。 孕激素和虫蜜的麻痹效果双双发力。 一股让清醒时的尤金毛骨悚然的“愉悦”,正如同缓慢而致命的毒素,缠绕上他的脑髓,试图侵占宿主最后的精神高地。 而属于“尤金”的那部分,节节败退,摇摇欲坠。 …… 就在他的意识在泥淖中越陷越深时。 不远处,异变突生。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室内黏腻的空气,漆黑锋利的前肢镰刀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劈向尤金身后那只忘乎所以的工蜂! “滋啦” 工蜂猝不及防,鞘翅上被划开一道深深的裂口,墨色的血液飞溅。 剧痛和被打断的暴怒让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瞬间将注意力从尤金身上转移。 是爱尔文。 一直死死盯着尤金,颤抖着压抑自身的爱尔文,终于在工蜂的触腕尤其粗暴地勒紧尤金腰腹时动作了。 却不知为何不是本能地冲向尤金,去和此时散发着甜腻气味的虫母交尾。而是攻向了与他有着相同基因的虫子。 封闭的空间中,两只高阶虫族展开了最原始野蛮的搏杀。 鞘翅碰撞,节肢挥舞出残影,信息素混合着血腥味,狂暴地炸开。 房间内精致的器皿噼里啪啦地碎裂,墙壁上也留下了深刻的划痕,瞬间沉浸在了你死我活的斗争中。 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像一盆冷水浇在尤金混沌的头顶,他闷哼一声,从令人沉沦的感官漩涡中挣出几分清明。 微弱的 第28章 痛觉让他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微弱的光。 逃。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钻入脑海。 无视了瘫软的四肢和全身的疲劳,他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向远离战场的角落爬去。 墨色的发沾满了各种金色和透明,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几缕发丝粘在失色的唇边。 他的身体因持续的惊吓而泛着轻微的薄红,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被惊心动魄的艳丽。 然而那张苍白汗湿的脸上挣扎着浮现的,却是与截然不同的屈辱与决绝。 眼瞳深处摇曳着不肯熄灭的冷火,竟给这具饱受虐待的身躯笼罩上一层诡异而破碎的神性。 仿佛一尊被拉下神坛,沾染污秽却依旧不肯凋零的玉像。 可他刚刚爬出不过几步。 身后,那只有着紫色眼睛的工蜂在搏斗的间隙,复眼猛地锁定了试图逃离的母体。 发出一声混合着怒意和急切的嗡鸣,他竟不顾爱尔文挥来的利刃,背后硬生生承受了一击,借着冲击力张开翅膀,飞向获得一丝喘息的人类母亲: 局势陡然回到了之前。 比之前更深的胀痛和冲击让尤金眼前发黑,他胸膛徒劳地起伏,几乎同时瘫倒在了地上,再提不起一丝力气。 这次更加要命。 快昏过去的尤金紧绷中,竟又隐隐感应到肚子内部传来一阵蠕动。 虫卵也不甘示弱地散发着自己的存在感,对母亲打着招呼,同时释放着不满的信号,仿佛抗议于尤金险些又拥有别的孩子的行为。 “……” 这些虫子生出来就是克他的。 尤金麻木地想。 但他还是绝望的太早了。 他侧头往旁边一望,发现刚刚还跟工蜂打得有来有回的爱尔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定在那里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攻击工蜂,而是嘶声喘息着,摇摇晃晃,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伏在尤金的身侧。 冰冷的带着锯齿倒刺的口器颤抖,他急切地扫过尤金的颈侧、肩胛,以及铺散在地板不断延伸的头发,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将他刻在视网膜里。 两方围堵。 尤金像一块被争夺的甜美糕点,被彻底困在危险之中。 他逃脱不开,连呼吸都因为起伏而支离破碎。 一只手无意识地捂住微微隆起,此刻正在承受着内部和外部双重拉扯的小腹,混乱中,种种思绪如同流星般掠过脑海。 过往的屈辱、长期的折磨、以及此刻的绝望。 无数画面碎片交织,又在这一片空白的窒息中,归于虚无。 还有什么办法? 还能怎样? 就在此时,一股极端冰冷的狠戾骤然压过了所有的憎恶和怨恨,从尤金昏沉的眼底深处窜起。 既然逃不开,既然注定要被…… 他蓦然停止了无谓的挣扎。 借着被拱起的力道,尤金松了劲主动向后仰去。 他扬起湿漉漉的脖颈,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冷笑,看向身上疯狂低鸣的工蜂。 这个动作充满了悖论的意味。 既是承受,也是邀请,既是崩溃,也是反击。 沙哑的嗓音像是雕刻出来的冰刃,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好,好,给你们又怎样?” “不是想要吗?” “来。” “有种,就弄到底。” “把我肚子里这恶心的东西,给我弄碎弄烂,弄死!” “要是做不到……” 一缕缕的发丝贴在额角,他喘息着,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幽灵般黑色的火焰,“……你们就等着被钉在耻辱柱上吧,无能的,卑劣的废物们!” 宛如一朵释放出致命诱惑的毒花。 尤金将自己献祭于这场由他亲手推向的,黑暗深渊般的暴行中。 他多半是疯掉了。 早在这之前,在遥远的过去,在降临到这个星球的那刻起,就已经彻底崩坏掉了。 意识到自己多半不正常后,尤金忽然感到了轻松。卸下了沉重的枷锁,他 第29章 漆黑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奇异的神采。 “来。” 他歪头微笑,又一次邀请道,“让我们庆祝即将到来的流产。” 第12章 因为尤金的话,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水声和虫子们翅膀的高频嗡鸣声在旖旎的空气里回荡,紫眼工蜂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后复眼中的光芒疯狂地闪烁着。 爱尔文的舌尖却停止了舔舐,节肢悬在半空,犹疑地望着引诱他们的母亲。 “不来吗?” 尤金脸上绽放出妖异的笑。 汗与泪混合着,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在锁骨处汇聚成微小的水洼。 墨黑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脖颈,几缕粘在微张的唇边。 原本失去血色的唇因激烈的交缠泛起不正常的嫣红,被碾碎的玫瑰花瓣似的,溢出了甜美的汁液。 尤金状态绝算不上好。 他对此却全然不顾了。 仰起脖颈,他整个人浸泡在自身与虫蜜混合的液体中,墨发皓肤,深眸嫣唇,构成了一幅堕落又神圣的诡异画卷。 直视着工蜂,他挑衅地抬了抬下巴:“愣着干什么?还是说你无能到连侍奉虫母的本职工作,都要人催着才去做?” 紫眼工蜂被彻底点燃了。 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覆盖着甲壳的躯体因激动而越发膨胀,在这一点上,听从尤金命令的他当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孩子。 尤金几乎预见了那肉块一团一团流出来的惨烈景象了。 还未成型的卵壳会一片一片破碎,血红的胚胎粘连着流动出来。 他只需要等待。 就能迎来一场期待已久的流产。 尽管这具身体会痛不欲生,甚至昏死过去,可尤金保证,那时候他感到最多最强烈的情绪,一定是痛快淋漓,畅快无比。 他将解脱。 “好孩子,好孩子,再深些……” 尤金温柔而愉悦地笑着:“就是这样,你做的很好,真乖……” 他不断下沉,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中不肯出来,极度的嗡鸣让他连喘息都变得真心实意了起来。 拼尽全力地张开,尤金一反常态地鼓励着这只完全虫化的巨大怪物。 怪物? 不。 至少在此刻,这只正在吞噬他的紫眼工蜂是骑士,是救世主,是为尤金带来希望和新生的,奇迹般的存在。 尤金闭上眼。 他在闭目等待,等这具身躯流出罪恶的血,等腹腔中那个即将降生,唤他母亲的生命就此消散。 可忽的! 光芒闪过,工蜂那埋在他身体各个部位的触腕,竟瞬间被镰刀一样的黑色物质齐齐斩断了!! 断口的血液齐溅,工蜂发出了一声高频的尖啸,那刀口锋利无比,赫然是侧方爱尔文褪去拟态化的前肢所为。 同一时间,属于爱尔文的节肢一根根探了出来,它们迅速缠绕上工蜂的鞘翅、甲壳、腹足,将他彻底捆缚,动弹不得。 随后,猛地一拉。 “嗤” 黏腻的水声响起,那作乱的东西竟被强行扯了出来,大量虫蜜与透明涌出。 尤金浑身一颤。 他整个人已然脱力,瘫倒在地。 好半响,他才从刚刚极致的虚幻里抽出一丝清醒,身体微微挣扎,扭过头颤抖着睫毛去看虫子那边。 “爱尔文!爱尔文!” 工蜂数次被他打断,已然愤怒到了极致,堪称咆哮地散发出了强烈的攻击信号。 此前他从没有想过,母亲会这样配合他,用着那样动听的声音呼唤他。 他们的灵魂仿佛交融在了一起,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共振,像爱侣,像情人。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们彼此,心跳,呼吸,血液,脉搏,全都同步了起来,再不会有如此默契的时刻了。 可是爱尔文! 他竟敢又一次的打断他们,妨碍着他回归母亲的身体,和母亲的结合。 “去死!” 工蜂胸腔中传来低沉的嗡鸣,甲壳高速摩擦的声音响起,他 第30章 六条触肢飞速再生,深深扣入地面,背部角质层裂开细缝,源源不断渗出带有腐蚀性毒素的虫蜜。 他率先发动攻击,坚硬的身躯爆发出违反常理的弹射速度,腐蚀性雾气在身后拖出一道惨白的轨迹。 前胸加厚的甲壳瞄准爱尔文的中段,黑镰螳螂族身体衔接最脆弱的部分,工蜂就这样径直冲撞了过去。 爱尔文没有退。 他在最后一瞬侧身,镰刃顺着冲势向上撩起,瞬时间,刺耳的刮擦声炸开,火花与甲壳碎片一同迸溅。 两只雄虫各有损伤。 他们相互拉开距离,在这片黑暗中彼此遥遥对峙着。 爱尔文静立在对侧。 黑色镰刃前肢缓缓展开,刃缘在昏暗光线下流动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强大的再生能力正在快速修复着损伤的部分。 可此时,他复眼中万千个晶体锁定着的生命体征,不是与他敌对的工蜂,而是那从刚刚开始就沉默不语的尤金。 “妈妈。” 他平静地呼唤道,“您刚刚,是想死掉。对吗。” 尤金愣了片刻。 他随即发出一声讥讽的、近乎混乱的笑:“哈,哈,你可真会说话……” “……” 爱尔文复眼闪烁,看向尤金的眼神有些许的迷茫。 他们隶属于不同的物种,基因和生理上的不同注定他无法理解身为人类、情感充沛的尤金因为什么而伤心难过。 母亲不想做他们母亲,这简单的理由对他来说却太为复杂了。 在虫族的意识当中,母亲是伟大的,神圣的,崇高的,享受所有雄虫们虔诚的侍奉是理所当然的。 如此至高的母亲,自然不存在任何他该感到痛苦难受的地方。 毕竟世间所有令他不悦的人或物,都会被侍奉着母亲的他们而抹杀殆尽。 尤金,他们的母亲只需要繁衍就好。 首先生下每个领主的子嗣,为族群孕育出最高阶的继承人,随后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伴侣,雄侍,奴仆。 如果面临拥有功绩的雄虫们的求爱,也可视情况而接受或拒绝。 只要繁衍不断,没有雄虫会过多为难于他,因为没有雄虫舍得这么做。 可刚刚…… 在爱尔文自身极度动情,难以自持,近乎要同那工蜂一同失去理智的时候,他忽而闻到尤金身上散发的极致绝望的气味。 他像是隐隐约约地明白了。 母亲想就此死去。 想要杀死肚子里的生命是假的,他自己想要死去才是真的。 这个认知带来的震撼,甚至暂时压过了爱尔文肉身的饥渴与对回归母体的渴望。 他僵立这片黑暗中,复眼中似乎有截然不同的火焰在碰撞。 虫族的文明,是生存与繁衍的无休止的进化,是基因深处理下的绝对律令。 它直接、高效、生生不息,奉行族群至上的信条与准则。 但人类的文明…… 人类文明,却并非总是直线式推进,他们常常在毁灭与创造、死亡与新生之间反复艰难地挣扎着,不断重演着相似的历史。 然而他们短暂如蜉蝣的个体生命中,却可以孕育出超越物种生存本能的东西:譬如信仰,尊严,气节。 母亲想死。 不是因为他脆弱,也不是因为他无法承受孕育的辛苦。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灵魂深处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仍然在苦苦支撑,让他无法接受和容忍自己沦为纯粹生育的容器。 爱尔文的镰刃微微垂下。 他看向尤金。 他们的母亲所呈现的,是一种玷污和极致美丽的矛盾状态。 像慌乱间被人失手打碎的精美玉器,裂痕中渗出诱人的蜜液,散发着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甜腻味道。 腿间,由于无法塞入,无数透明的卵球从他的髋部掉落得满地都是,有些被压碎成了一滩,有些还沾染在脚趾,发间。 他是如此脆弱不堪。 光是过度折叠的腿,就足以让他瘫软在地上半天直不起身,每一根手指都发软,无力,不听使 第31章 唤。 可同时,他又是如此耀眼。 哪怕在场的除了他以外全是虫族,是不懂审美的异种,也发自内心地无法将视线从此刻的尤金身上移开。 那是一种超越了信息素与基因召唤的牵引,而是更加纯粹,又更加原始,更加野蛮的性吸引力。 爱尔文轻声道:“妈妈,您不可以死去。” 尤金漠然地审视着他,淡淡道:“用不着你来告诉我。” 爱尔文摇了摇头:“我只是想提醒您一个生理事实:如果您通过非自然的方式杀死您体内的虫卵,那么哪怕您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没有死去,您也将会被族群定义为排斥性繁衍。” “在下一次受孕时,您腹中被塞入的卵的数量将会以复数增长。” 他补充道:“本次您怀有一颗卵。如果它被破坏,下次您会怀上两颗。再下次,会是四颗。以此类推,直到您的身体无法承受。” 房间陷入死寂。 尤金卧躺在地毯上,墨发散开,脸色苍白如纸。他盯着天花板,许久才轻轻吐字: “那你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摆脱你们这群烦人的东西?你这样冷静聪明,一定能想出办法……为什么沉默?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忤逆我!不听我的话!” 他情绪愈发激动了起来,到最后几乎是捂着肚子直不起腰了,豆大的汗珠往下掉着,或许其中还掺杂着晶莹的泪。 “你帮不了我,偏偏还阻拦着我,真是坏透了的一个家伙……” 紫眼工蜂被他脸上的哀色吸引,拟态渐渐恢复了一部分,踌躇不安地往他的方向踱步。 爱尔文喉结上下滚动,他轻声说: “我可以帮您。” 见尤金泪眼朦胧地望来,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加清晰:“我用我的生命发誓,我可以帮您,为您得到想要的一切。” “所以……请不要再哭泣了。” “妈妈。” 第13章 当夜,尤金久久不能入眠。 他眼睛一闭,就是爱尔文脸上的神情。后者注视着他,恍然间,犹如在看一朵饱受折磨而久不绽放的花,眼底的光像是日月,雨露,奢望着能够帮到他。 “你?” 尤金撑地起身,任由爱尔文缓缓走来,用拟态出的人类宽大的指骨捧起他的脸,为他拭去上面的水痕: “你也是虫,是诸多异种中的一员,怎么有胆量说出这种话来?” “因为。” 远比他要高大的雄虫停留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垂眸与他对视,“比起成为族群里千万战士中的其一,我更想单纯地,做您身边独一无二的近侍。” “只有被您注视着,我才能感受到诞生于世的意义,真正地活着。” “母亲。” 他虔诚地说:“利用我吧。我将成为您手中的刀剑,您身前的盾牌,您身后的影子,您脚下的基石。” 虫族并不轻易宣誓。 宣之于口的誓言,对他们这种长生种来说是相当重要的约束,一旦许诺,除非死亡,否则绝不背弃。 爱尔文对尤金的承诺同样如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果断……几乎是在看到尤金蜷缩的身影,流泪的双眸后,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了。 这很奇怪。 不符合他一贯的理智。 虫母的理想注定艰难,道路也必将荆棘密布:因为他们年轻的母亲,想要的从不是那些明码标价的宝物,而是滚烫的鲜活,纯粹的自由。 爱尔文清楚这一点。 他深知身为雄虫的自己绝不该、也没资格自私地去将他们好不容易捕获的虫母放走,解开枷锁,归还尤金此身的清白。 于族群而言,这是背叛。 他该被判处死刑。 或许凌迟,或许绞刑,最终他都会被所有渴望圈养虫母的同族所不容。无数恶意将在顷刻间降临至他身上,无情地审判着偷走众虫唯一母亲的罪人。 爱尔文几乎可以预见这即将到来的场景,这并不艰难。 第32章 可他就是这般说了。 没有半点犹豫与迟疑,仿佛他本就该如此,理应如此。 “母亲,妈妈。” 捧着尤金脸庞的那双手微微颤抖,漆黑的怪物携带着无尽的爱意摩挲,用双唇代替了指腹,亲吻着尤金带有吻痕的脸颊: “请您爱我。哪怕您给予我的,只有我爱您的亿万分之一,也请您爱我吧。” “如此,我便能生出无数为您而战的勇气。” 他与尤金对视。 两人从彼此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双是虫子冰冷幽深的复眼,一双是人类清澈忧郁,含泪的眼眸。 爱尔文最先败下阵来。 俯身,他轻轻在尤金唇上落下一吻:“您无需给予,无需付出,无需爱谁。” 哪怕没有爱也没关系。 他什么都会做的,只要是尤金的愿望,只要能让母亲停止悲伤,不再散发浓郁的,腐朽般痛苦的气息。 …… 尤金静立不动。 没人能在历经无尽折磨后,还有余力去信任伤害自己的怪物,除非此人可悲地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以囚徒的身份爱上了残忍的绑匪。 尤金确信自己不属于此类。 因为此刻的他足够清醒,心底对这些异种的敌意也从未消减。 难道怪物摇身一变,做出善良的模样说些安慰效忠的话,受害者的人类就必须为此感恩戴德吗? 虚伪透顶。 尤金捏紧手指,他笃定这些可怖异种在背后藏着更恶毒的算计:例如故意让他放松警惕,趁虚而入,而后在合适的时机反戈一击,将他打得更碎更彻底。 他想冷笑,想狠狠挥开爱尔文的触碰。 可目光触到对方眼底的瞬间,他却出乎意料地被那抹纯粹到极致的色彩震慑住了。 爱尔文。 他竟是认真的。 尤金缓缓阖眼,指尖微蜷,评估着这份忠诚背后的真伪。 “好啊。” 片刻后,他抬手,指尖转向一旁的紫眼工蜂:“以表忠诚,你替我杀了他。” “此刻,就在这里。” 尤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双含泪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漠然的审视,指向工蜂的指尖没有一丝颤抖: “你刚也看到了,这只工蜂侵犯了我。无视我叫停的声音,依旧肆意妄为,其罪不可饶恕。” “爱尔文,如果你杀掉他,那我将认同你的行为是对我的维护,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允许你以近侍的身份,继续留在我身边。” “证明给我看。” 爱尔文的眼神没有动摇,仿佛尤金只是让他去倒一杯水那样简单。微微躬身道:“当然,我亲爱的母亲。” 话音刚落。 爱尔文周身散发出一道凌厉的攻击信号,拟态的人类外表如剥落的墙皮般碎裂,露出底下漆黑狰狞的虫族本体。 他的身形比先前高大了一倍,甲壳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复眼中闪烁着危险的杀意。 作为黑镰螳螂一族的佼佼者,爱尔文的攻击力在整个族群也不容小觑。 高阶虫族的实力各有侧重,而工蜂以突刺见长,速度虽快,在这狭小的房间里,不会是爱尔文的对手。 爱尔文摆明了要除掉这个亵渎母亲的罪人,一如上次将维斯珀检举进审判区那般,势必要让每个伤害尤金的家伙付出代价。 而那只工蜂。 他早在之前,尤金跟爱尔文贴在一起时神色就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静静站在原地没有动,工蜂的复眼痴痴地盯着尤金,随后沉默地转向爱尔文,紧接着又回到尤金身上。 他本能地感觉到两人之间流转着一种无声的默契,那是一种近乎排他的、不容他人介入的氛围。 紫眼工蜂安静地注视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无意识间身下又渗出一大滩带着腐蚀性气味的虫蜜。 他那属于虫族的,原始的思维结构难以理解眼前的一切:为什么母亲刚刚还与他痴缠不休,转瞬之间,就与另一只雄虫构建起将他隔绝在外的世界? 还下令杀 第33章 死他。 杀死…… 一种无从言说的烦躁在他意识深处扎根,蔓延,这情绪无处倾泻,却鼓噪着破坏的冲动,让他几乎想撕碎眼前所见的一切。 他艰难地抬头,试图从母亲脸上寻找答案,却直直撞进尤金那双无温度的眼睛里。 此刻的尤金与刚刚和他痴缠时完全判若两人了,之前有多么温柔投入,现在就有多残忍疏离。 仿佛和他交尾的母亲变成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看向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路人,毫无波澜。 可陌生人? 他们怎么会是陌生人呢? 他们明明才那样紧密地相拥过,肢体交缠,呼吸相融,他甚至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卵尚且留在母亲的腿间,残留着温热的连结。 “妈妈……” 这声呼唤里浸满了不安,像一个被遗弃的真正的孩子,无助地向唯一的光源伸出手。 工蜂几乎是凭着本能去摸索取悦母亲的方式,狰狞的甲壳层层褪去,他重新拟态出人类男性的形貌。 他甚至学着人类那样微微蹙起眉头,用一双湿润的紫眸,受伤地望过去。 如果忽略他过分高大的身形,单看那张脸与情态,这分明是个清秀又无害的少年。 他犹豫地向前挪了半步,直而长的睫毛颤了颤,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您讨厌我了吗?” 停顿了一下,他乞求又委屈地小声补充道:“可您之前说过,如果我们选了与您交尾,那么您会奉陪到底的,这是您说的,妈妈,您忘记了吗……” 尤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您……” 工蜂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忐忑不安了:“您对我跟对别人不一样,比对兄弟们都要好。您只打我,只骂我的呀?还散发那样好闻的味道,这难道不能证明我是您最喜爱的孩子吗?” 他无视了爱尔文隐隐的攻击姿态,急切地向前走了一步:“爱尔文能为您做的,我也能做到!我对您的爱不比任何人少!!” 说到最后,他堪称哀求了: “您不要选别人好不好?” 尤金依然沉默。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伤人。 工蜂的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失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拟态下与人类无异,却能随时伸展出用来固定伴侣的触腕,正是这些器官让尤金痛苦,让他厌恶。 他抬头,紫眸中倒映着尤金冷漠的脸,喘息着道:“要我死也可以。” “但还请您,直接对我下令,而不是要其他的雄虫来杀我。” 这样说着,他却不等尤金命令,直接开始了惨烈的自我肢解。 第一片甲壳被硬生生从肩部撕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深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狼藉的地面上。 他没有停止,继续用拟态出的手指扣住另一片甲壳边缘,用力撕扯。 剧痛让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但他强忍着再生的本能,不让伤口自主愈合。 很快,他的左肩和手臂变得血肉模糊,破碎的甲壳碎片散落一地。 接着,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指抠进自己腹部腺体的位置:那里分泌着粘稠的蜂蜜状物质,正是先前沾满尤金全身的东西。 他狠狠地挖出一大块半透明的胶状物,扔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您不喜欢,您不喜欢。” “这里、这里、您都不喜欢!那我就把它们丢掉,都丢掉!!” 还有生殖腕。 那是之前侵犯尤金的主要器官,也是他痛苦的根源之一。 此刻那些可怖的,带有吸盘和倒刺的深色腕足正因主人的剧烈情绪和严重伤势而无力地低垂着,微微卷曲。 工蜂没有任何犹豫,他甚至没有再用拟态出的锋利的指甲,而是直接用双手抓住那几条最粗壮的生殖腕,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向外撕扯,野蛮地连根拔起。 难以想象的剧痛让他痛苦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像离水的虾一样蜷缩起来,又强行挺直。 深色的血液和着一些 第34章 奇异的组织喷溅出来,破碎的腕足残根神经质地弹动着。 “对了,对了。” 他喃喃低语:“还有这双眼睛……” 紫色。 并不美丽,并不迷人的紫,比起兄弟们眼睛的颜色,似乎显得太为平庸了。 工蜂跪在地上,钝钝地抬头,目光最后一次眷恋而用力地描摹尤金的脸,似要将尤金那张深深吸引着他的脸刻进灵魂深处。 抬起沾满粘液和血污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关节微微异化变得坚硬。 他凝视着尤金,嘴角扯出一丝扭曲的温柔笑意,结合他浑身是血的骇人姿态,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狞厉鬼怪。 “挖掉它,它就不会用让您不快的眼神看您了,妈妈会高兴一些吗?” 会的吧。 毕竟尤金所厌恶的,他的一切,他都改掉了,这身躯壳,这双眼睛,以及这肮脏而恶心的生命。 一想到尤金会因为自己的死亡而快乐,工蜂残存的触肢剧烈颤动,喉咙里发出了一阵阵近乎愉悦的疯狂嘶鸣。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妈妈妈妈,您看!我挖掉了!!” 他手心举起了一颗眼球,如同桔梗花一般的紫色虹膜停留于此,瞳孔空洞地对着尤金的方向,死也要看着他们美丽的母亲。 完成这一切,他已然不像一个活物,更像一堆勉强拼凑起来的、破碎的肉块与甲壳残片。 拟态几乎无法维持,少年的表象与狰狞的虫族本体特征可怖地交织在一起,唯有那双被泪水,血污模糊的紫,还执拗地,哀求地,献祭般地望着尤金,等待最终的审判和微乎其微的怜悯。 见尤金不语,他毫不迟疑地抬手,就打算去挖下一颗。 尤金终于动了:“够了。” 工蜂的动作差之毫厘地停止,他抬起头,仅剩的紫眸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虫蜜的甜腻和一种生命流失的衰败气息。 尤金迎着他残破的视线,一手扶着墙壁,缓步走上前。 脚尖踩到血泊的边缘,他垂眸,俯视着脚下渴望着他的凄惨造物: “你想留在我的身边?” 工蜂愣了愣,随后用力点头,血液顺着他的动作滴落。 “保证以后会像爱尔文那样乖巧?” 工蜂再次拼命点头,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的欢欣模样。 听出尤金话语里的含义,身后的爱尔文皱眉,冷眼在工蜂身上扫过:“妈妈,他是个威胁,该杀。” 尤金笑了。 那笑容像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危险又迷人,诡谲又致命。 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工蜂,尤金用脚尖抬起了对方的下巴。这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他眼中的漠然形成鲜明对比。 “好孩子,你会再一次让我伤心吗?” “缪可。” 工蜂颤声道,“我叫缪可,妈妈。” “如果我背叛您,让您伤心,”他低头轻吻尤金裸露的脚踝,“还请您毫不留情地处死我。” 第14章 三日转瞬即逝。 朝圣日的清晨,爱尔文捧着一件繁复华丽的宫廷式礼服,无声地步入卧室。 这件礼服并非之前激怒尤金的那种暴露孕肚的羞耻设计,而是以白色缎绸为底,缀以流动的鎏金纹路与冷色宝石,极尽奢华精致的款式。 将礼服放在床边。 爱尔文单膝跪地,轻柔地将仍在沉睡的尤金从床榻上扶了起来。 尤金毫无知觉,身体软绵绵地倚在爱尔文臂弯里,任由近侍先是用温湿的软巾仔细为他擦拭身体,然后将那一层又一层的华服为他穿上。 系紧腰封时,后者手指刻意绕开了那微隆的小腹,避开了他的敏感处。 整个过程,尤金都没有醒来。 他太疲惫了。 孕期异常的激素水平对他的影响远超预期,每日睡眠时长甚至超过十二小时。 有时沉睡得太深,连潜意识的边缘都弥漫着不再醒来的错觉。 第35章 这或许也与近期精神接连耗竭有关,困倦如潮水般难以抗拒,身体本能地选择了长久的昏睡来逃避现实的磋磨。 直到一顶镶嵌着暗红色宝石的额冠被轻轻戴在他额前,冰凉的触感和细微的重量终于穿透了沉眠。 尤金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到时间了吗?” 他声音游离,气息微弱,整个人透着一种瓷器般的易碎感。 爱尔文指尖抚过他眼下的淡青。 那痕迹在过度苍白的皮肤上晕开,形成一种奇异的黛色,让尤金看起来更加病态而孱弱,仿佛一尊精心烧制却已有裂痕的琉璃制品,光影掠过时,随时会消散无形。 “妈妈,您的身体状态在下滑。” 爱尔文斟酌了一下,决定如实告知,“您胸部、肩部、手臂、大腿等多处的肌肉组织正在持续消解,这导致您的体能和负重能力大幅衰退。” “您会感到越来越容易疲倦,乏力,保持清醒的时间……也会逐步缩短。” 他没有提腹肌。 但他们都清楚,只要尤金继续留在这里,他的肚子将会被持续撑大,腹肌也永远不可能再回来。 事实上不仅如此,尤金的身体正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畸变,越来越接近虫族认知中的真正的虫母,他开始变得娇柔、孱弱、彻底依赖于保护。 曾经握枪持刀磨出的硬茧早已消失,手指变得光滑柔嫩,如同新生。 长期野外生涯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发质,如今却如深潭水藻般乌黑润泽,垂顺光亮。 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所有旧伤暗疾荡然无存。 以上种种,都在表明,属于“尤金”的体征在逐渐褪去。 这不是退化。 或许,从虫族的角度看,这正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蜕变与重生。 族群不需要他们的母亲具备任何攻击性或自保能力,因为只需一声令下,自会有亿万悍不畏死的战士为他扫平一切。 但同时,他们也绝无法容忍母亲拥有足以挣脱圈养庇护、逃离掌控的力量与敏捷。 正如他们所期望的 尤金只需存在,只需孕育,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至于开疆拓土,猎取资源,所有的一切,子嗣们自会为他代劳。 爱尔文提及这些,本意是想提醒尤金,孕晚期的他,在如此之多的拖累下,想要通过朝圣日这天逃离,绝不是一个好的主意。 是啊。 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 尤金缓慢地眨了眨眼,他从爱尔文沉静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华服加身,珠宝环绕,尊贵无比。 苍白的肌肤被金银丝线衬托着,宛如一尊被供奉在祭坛上的完美造像,无瑕,却也虚无。 这副躯壳让尤金感到陌生。 这绝不是他。 对尤金来说,每在这里多停留一秒,窒息与麻木便更深一分,那个熟悉的自己何尝不是在光滑的皮肤下消失得更彻底。 自我救赎。 短短四个字,正是支撑着他想要尽早离开的原动力。 尤金垂下眼帘。 深吸了一口潮湿的冰冷空气,他在爱尔文的搀扶下,撑起身体离开了床榻。 “你认识以前的我吗?” 尤金问道,目光没有焦点地虚落在空气中,“或者说,半年前的我是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爱尔文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与母亲的初遇,是当时在场的每一只虫族刻入骨髓的珍藏记忆。即便此刻想起,灵魂深处仍会泛起一阵愉悦的战栗。 尤金,半年前那个作为战利品被捕获的人类青年,眼中燃烧着火焰般的光彩。 他站立在破损飞船的碎片堆,就如同一株生长在荒原上的白桦,笔直,挺拔,带着一种锐利的生机。 由于异种侵袭,帝国此前下令封锁了非军用的星际航线。 即便是尤金这样的准军事人员,想要返回故乡,也只能铤而走险选择偷渡。 尤金算计好了一切。 但他唯独没算到自己偷渡的飞 第36章 船会误入虫族的隐秘领空,在遭受成群的飞行虫群袭击后,飞船失控坠毁在了这颗废弃星上。 大半乘员当场死亡,幸存者也多因重伤不治,或沦为俘虏,或葬身荒野。 尤金在坠落的冲击中昏迷。 他朦胧中感觉有东西地爬过皮肤,随后口腔里被喂入某种甜腻的液体,大约是某一只高阶工蜂的舌尖蜜,令他恢复了短暂的清醒。 他挣扎着睁开眼,看到的便是无数双凝视着他的复眼,密密麻麻,冰冷而专注,构成了一个超出人类理解的诡异世界。 在这全是虫子的星球上,尤金理所应当以为自己迎来的是死亡。 却不想,降临在他身上的是令他精神几近崩溃的、彻头彻尾的亵渎。 当第一只异种禁锢着他的双腿,按压着他的腹腔,以最原始的方式触碰他时,尤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怒。 这并非源于性别,而是源于物种界限被蛮横打破的极致耻辱,令他想也没想就划出袖子中隐藏的刀片,精准利落地割了最先靠近那只虫子的喉管。 漆黑黏稠的血液溅了他半张脸,他却只是抬起眼,冷眼扫视着那些形态各异,狰狞可怖的异形生物。 爱尔文也在场。 在自家领地,虫族很少维持拟态,因此当时环绕尤金的,皆是他们最原始最具冲击力的本体形态,诡谲,丑陋,充满金字塔顶端捕食者的野性。 他们就这样与脸上染血、眼神如刃的人类青年无声对峙。 尤金自然不会接受虫母的身份。 他宁可死去。 可或许是因为那日的暴雨格外猛烈,冲刷掉了他身上的血污与尘埃,让他湿透的身影在昏暗天光下,显出一种近乎圣洁的苍白与清晰。 明明是生死一线的绝境,却奇异地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所有虫群都静静凝视着他,鼻尖耸动,贪婪地嗅闻着他的气味。 那一瞬间,虫群来自于基因深处最深刻的链接疯狂地鸣叫着,达成了诡异的同频。 这就是我们的母亲。 只能是他,不会再是别人了。 爱尔文以及所有雄虫的脑海中飞速划过了这个念头,他们对此结论堪称笃定。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尤金终究无力逃脱,被他们制服并带走回了巢穴。 但那个雨中握着刀片,冷脸与他们每一只虫子对峙的画面,却如同最高清的影像烙印在每一只在场虫族的感知里,反复回响。 爱尔文当然会时常想起那时的尤金。 他迫切地想知道,究竟是什么经历塑造了这样的存在,是什么样的过去,淬炼出了那样一双眼睛? 他想知道尤金的一切,从诞生之初的第一声啼哭,到蹒跚学步,到成长至今的每一分每一秒。这种渴望偏执且狂热。 因此,当尤金此刻问出这个问题时,爱尔文胸腔内骤然涌起一阵灼热的悸动,呼吸不受控制地沉重了几分,就连那总是沉静低垂的眼睫,都开始细微地颤抖。 仅仅是想象能从尤金口中听到关于他过去的只言片语,就足以让他感到一种病态般的满足。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失落,因为尤金的过去里没有他,他永远无法亲自见证。 尤金看着他瞬息变幻的神情,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承认自己此刻带着几分故意戏弄的坏心思,出于一种发泄般的恶意,慢条斯理地开口:“让你失望了,我并没打算告诉你什么。你最好也停止那些窥探我过去的念头。” “我的记忆只属于我自己,与你无关。” 爱尔文明显黯淡下去。 他抿唇,一言不发,唯独死寂蔓延在周身,令人压抑。 却又听尤金慢悠悠继续道:“当然那是我不久前的想法。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说与你听也不是不行。” 尤金抬起眼,目光落在这位近侍脸上,“可如果继续留在这里,连我自己都会慢慢忘记我曾经的模样,又如何能对你复述呢?” “所以,爱尔文。” 他道:“在我彻底遗 第37章 忘之前,你要和我一起离开。” …… 承诺。 珍贵的,神圣的,属于至高的母亲的承诺来临了。 这无异于是对他发出了独一无二的邀约,是一场隐秘的私奔,更是舞池中共舞的信号。 再没有比这更美妙、更浪漫的言语了。 爱尔文花费了一些时间才找到了自己的舌头,顺利地说出话来:“当然,我亲爱的母亲。” 语调里尽是难以抑制的迫切。 尤金达到目的,便转移了视线,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他随即询问起更重要的东西,譬如即将在主巢举行的仪式细节。 既然决心行动,就必须掌握流程,地点、步骤、时间,都问得仔细。 爱尔文逐一解答。 最后,他补充道:“此刻,各位领主已在主巢外按顺序入席,等候觐见您了。” “考虑到您的身体状况,会面过程会被严格控制,不会耗费太久,妈妈只需应对过去就好。” “领主们……” 尤金低声重复,脸上掠过一丝嘲弄,“先后顺序怎么决定的?那些家伙谁也不服谁,怎么这一次开始了团结。”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谁知爱尔文看了过来,平静地说:“是根据您的喜好来排定的,妈妈。” 尤金闻言挑眉:“我的喜好?呵。你倒说说看,我更加喜欢谁?” 爱尔文沉默了一瞬。 他胸膛微微起伏,随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准确地说,是根据与您交.配的次数作为依据来判定的。” “在族群的认知逻辑里,与您交.配次数最多的个体,毫无疑问……是您最青睐,也最偏爱的对象。” “白月蜘蛛一族的领主,德雷蒙德。” 他缓缓道出了那个人的身份:“您腹中虫卵的基因提供者、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 须臾,尤金脸上没了表情。 第15章 白月蜘蛛。 德雷蒙德。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尤金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月牙印痕。 大脑嗡地一声陷入空白,无数思绪翻涌而过,又迅速冻结,只有这个名字在颅骨内反复回响。 他想到了之前强吻他的维斯珀。 此人也是白蛛一族,而且还是领主德雷蒙德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尤金之所以这么讨厌对方,除去维斯珀本身性格恶劣的原因,德雷蒙德,这个雄虫绝对占了很大一部分。 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尤金用手掌根抵住额头,脚步虚浮地晃了晃。腹部随之传来一阵清晰的脉动,似乎体内的生命也在因听到父亲的名字而欢欣鼓舞,庆祝着自己即将到来的降生。 “停下来。” 尤金闭上了眼睛,用手按压着自己的肚子,喃喃自语说,“安静点,别再动了。” 他稍微用了一点力气,将腹部按得凹陷,想让这恶心的搏动稍稍停止,至少别在这个时候雪上加霜地折磨他了。 然而却徒劳无功。 肚子里的虫卵好像感觉到了母亲的触碰,蠕动得更加剧烈,一下又一下,几乎雀跃地朝着他的掌心迎头撞来。 反胃感袭来,尤金双肩一颤。 这一刻,忍耐的阈值濒临极限,尤金胸膛剧烈起伏着,宛若遭到了所有人的背叛。 毫无预兆地扬起手,他狠狠砸向自己的肚子,想要让它真正意义上停滞不动: “混账东西!” 仿佛挥向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尤金大口地喘着气:“我说了停下,听不到吗?!” 是啊。 他肚子里的孩子,来自德雷蒙德基因的卵球,能是什么好货色? 无外乎和他父亲一样是恶魔的化身,是个妄图想要栖息在他身体里,侵蚀他、吞噬他、啃咬他的怪物罢了。 尤金不意外它的不听话。 因为德雷蒙德也是如此,那只雄虫分外偏执疯狂,不可一世到堪称固执。 尤金至今都记得,那雄虫冷漠着脸,在高庭 第38章 会议上对诸位领主提议要篡改他记忆,让他至少能在孕期乖乖当个好妈妈的场景。 “母亲对我们抱有敌意。” 银白色头发,瞳孔却深不见底的年轻领主手指敲了敲桌面,淡淡道: “他此前已经有过数次自杀行为,还是在两只雄虫的共同看护下……这难道不值得重视起来吗?” “现在,他怀孕了。” “所以,不如直接将他身为人类,那过度累赘,毫无用处的自尊心抹去,为他灌输自己本身就是母亲的认知,直至他慢慢接受现实,心甘情愿地哺育孩子。” 发觉尤金出现在会议室门口,并且听到了他的话后,他甚至半点都没有表现出譬如惊讶之类的情绪。 而是牵动唇线,对难以置信望着他的尤金露出一个极致割裂的,与阴影无异的笑: “再等等。” 他低声说:“很快,您就不会再感到痛苦了。所有不堪的,耻辱的记忆都将褪去,唯独留下我们相爱的证据。” …… 挥出去的手半途被抓住了,稳稳停在空中,不能动弹。 爱尔文呼唤他妈妈的声音像是从水底深处远远传来的,等尤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对方半抱在了怀里。 手臂藤蔓般固定着他的腰。 爱尔文宽厚的大掌扣着他的后脑勺,用指腹竭尽全力地安抚着他,将他被汗浸湿的额发拢起。 “妈妈。” 低下头,雄虫微凉的鼻尖轻触尤金的脸颊,复眼流转出幽暗的光泽:“您在发抖,您在害怕。” 他轻声说:“难道您的内心,已经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妥协了吗?” 尤金无力地扯了扯唇。 他紧紧抓着爱尔文的胳膊,艰难地借着他的支撑站直了身体,一字一句顿声道: “开什么玩笑。” 说罢,压下心头的不适,尤金挣脱爱尔文的怀抱站稳,径直走向房门。 金属门禁系统感应到他的接近,幽蓝的光纹沿着门框流动。尤金侧头看向爱尔文,眼神示意他将门打开。 他很少从房间里出去。 一方面,是因为他的人身自由被严格限制着,虫族为了保护孕期格外脆弱的他,防止他遭受劣质虫族的恶意侵害,故而单方面禁止了他外出活动的权限。 另一方面,则是外面的世界对尤金来说,比被囚禁本身还要恶劣。 如果没有这层特制的,可以阻隔信息素气味的隔离墙壁,无处不在的雄虫求偶期散发的腥臭会直接冲击着他的感官。 尤金实在受不了那些黏腻、潮湿、带着腐朽甜腥的气息缠绕上自己。 所以如若必要,他绝不会选择出去,给自己找不自在。 果不其然。 门滑开的瞬间,混合着各种气味的信息素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 尤金屏住呼吸,却还是不可避免感觉到了有无数道视线精准地锁定了自己。 走廊两侧,整整二十八名巡逻侍卫在听到动静的刹那间,复眼齐齐调整焦距,视野三百六十度毫无死角地将他笼罩了。 那些目光带着生理性的饥渴,原始而野性,毫不掩饰垂涎之意。 空气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喘息声,甲壳的摩擦声,以及某种低频的,人类听觉几乎无法捕捉的嗡鸣震颤。 尤金皱眉。 爱尔文不着痕迹地侧身半步,挡在他与那些视线之间。 严格意义上讲他不该这么做的:毕竟今天是朝圣日,按照虫族传统,虫母本就会向所有虫族坦然地展现出自己的孕育状态,向整个族群宣告着生命的延续。 所有雄虫都会在万般期待间清晰地窥见他们母亲的身体,从发顶到指尖,从眉眼到脚腕。当然,也包括那腹部柔和的曲线。 可爱尔文依旧这么做了。 甚至在不久前,还是他将那件月白色长袍严严实实裹在了尤金身上,每一颗扣子都仔细系好,布料下摆,垂至脚踝,就连褶皱之间都不留一丝缝隙。 “母亲,您的着装……” 一名侍卫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步,口器微微颤动, 第39章 发出含混的音节,“或许不太符合仪式的规范。” 他试图越过爱尔文去看尤金,但失败了,看不到尤金腹部令他感到焦躁难耐。 在庆祝受孕的节日上唯独不展露出腹部,这种行为当然是不符合期许的。 众虫难免感到失望。 这样说着,这些侍卫雄虫完全忘记了守卫职责,纷纷用复眼紧盯着尤金,信息素浓度在空气中急剧攀升。 这是尤金长期隔离后突然暴露带来的本能反应,虫族对虫母的渴求,在压抑后只会爆发得更加剧烈。 “不合适?” 尤金侧身在爱尔文的身后,毫无波澜的眸子从一侧痴痴望着自己的雄虫身上扫过,“怎么,很难看吗?” 他声音很轻,喧嚣的走廊却蓦地安静了下来。 从爱尔文身后走出半步,月光色的衣服衬得尤金的肤色越发白皙,好似铺上了一层朦胧的纱,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没有人能说他是“难看”的。 即便以虫族那迥异于人类的审美标准来看,也不能。 雄虫远超人类的动态视力能捕捉最细微的光影变化,从任何角度看,这张脸,这具身躯都散发出一种令他们基因战栗,本能臣服的吸引力。 即便心怀恶意,也没有人能对着这张面孔说出“丑陋”二字。 那是源自生命底层代码的绝对诱惑,如果说他们的母亲生来便是磁石,他们则是无数想要吸附上去的铁屑。 即便尤金永远冷若冰霜,也有源源不断地如同扑火飞蛾的雄虫,为他前赴后继。 想多听他说一个字。 想多吸一口他那沉醉入骨的气息。 想多在他视野中停留,哪怕母亲冷淡的目光只有一瞥,短暂落在他们身上。 这点滴累积的贪婪,铸成了每一只雄虫骨髓深处对尤金的痴迷。 此时,被尤金那双属于人类的澄澈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侍卫竭力处理着这过于强烈的冲击。 “不,不,母亲……” 嘴巴艰难地开合,他吐出的音节含糊黏连,拼命发出讨好的低沉嗡鸣: “我绝不是那个意思。世上不会有比您更加美丽的存在了,请您原谅您的孩子无知的冒犯,求您。” 尤金移开视线,仿佛只是瞥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既然没问题,那就退开。” 他道:“少在我面前碍眼。” 再没有虫子敢多言。 护卫们动作划一地退向两侧,甲壳摩擦,让出一条通道。数道目光仍如实质地黏着在他离去的背影上。 直到走出那条被浑浊腥臭气息浸透的走廊,接触到相对新鲜的空气,尤金才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刚爬上眉梢。 爱尔文的手臂从背后环来,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脊背,另一手穿过他的膝弯,轻巧地将他整个人抱离地面。 尤金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瞳孔有些微的收缩,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如果在从前,他绝不可能容许任何异种的靠近,即便是相对温和的爱尔文。 但此刻不同 他刚刚与爱尔文达成了脆弱的共识,没有理由立刻推开这唯一的盟友。 尤金自认为对于爱尔文这样本性不安分,时刻觊觎着自己的雄虫来说,偶尔给予一点甜头能让他变得更加听话。 于是他没有表露出明显的抗拒,只在短暂的迟疑后自然流畅地抬起手臂,环住了爱尔文的脖颈,将自己以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倚靠进对方怀里。 爱尔文垂眸。 他目光落在怀中尤金的身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尤金纤长的睫毛,和因挤压而微微鼓起的半边脸颊。其余的表情一概未知。 母亲此刻在想什么? 对于自己,会不会稍微有了那么一点依赖? 手臂不自觉地收紧,爱尔文环住尤金的腰腹,直到肌肉的每一寸都清楚地感知到怀中尤金的这具身躯存在,才呼出了一口气。 “别担心。” 他道:“无论面对什么,我都会在一 第40章 旁陪伴着您。” 尤金没有回应。 他的注意力已被前方豁然开朗的主殿完全攫取了。 与虫族惯常简陋原始的巢穴风格截然不同,这座宫殿极尽奢华,完全是仿照着人类古典皇庭的形制建造而成的。 这是在尤金降临于此后,雄虫们为他特意修筑的行宫。 地面、墙壁、穹顶,都被铺陈上最昂贵的工艺,镶嵌着从各个星系掠夺而来的奇异宝石与发光矿物。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刻意堆砌的、近乎病态的富丽堂皇,只为给他们的母亲营造出最奢靡的场所。 尤金的目光越过长长的走道,落在尽头高台之上的王座。 那是一座完全由黄金与稀有宝石打造的宝座,在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璀璨夺目的辉光。 坐在这里,尤金完全可以想象到俯瞰整个虫巢匍匐在脚下的景象,这正是虫族将它建造在这里的用意。 何其虚假的荣誉。 尤金懒得对此做出评价。 爱尔文将他平稳地放置在王座上:“面见完领主们后,您还需要在此多停留片刻,这个过程不会太长。” “届时,会有十六台悬浮直播设备启动,将您的身影同步至整个巢穴,给予这颗星球所有看到您身影的雄虫对您实行朝拜礼的荣耀。” “重要的是仪式结束之后。” “按照传统,将由作为近侍的我护送您前往虫族圣地,饮下生命之泉的泉水,接受孕育祝福。” “妈妈,这是唯一允许我单独伴随您的环节,也是我们计划中唯一的机会。” “那只工蜂……缪可已经将一架小型飞行舱藏在了预定的坐标,只要穿过西边的森林,我们就可以直接进行转移。” 尤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流程他已经烂熟于心。 想到不久之后就能彻底逃离这噩梦般的地方,一丝微弱的,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光亮悄然漫上心头。 死水般毫无波澜的眼眸都比寻常要亮了几分,尤金微微动了动唇,勾勒出一个浅淡苍白的笑弧。 然而。 这丝微光几秒都没能维持。 一道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仿佛贴合着每一缕空气的振动,带着某种金属质地被缓慢碾磨的磁性: “许久不见。” 那声音低沉,表面虽然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礼貌腔调,实则字里行间都流露着一贯的上位者的威慑。 内侧门扉开合,光线随之变化,一个身穿黑灰色长袍,款式考究,剪裁利落的银发男人的轮廓渐渐显露了出来。 “孕育得这样辛苦。” 他注视着尤金,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合他心意,但并不十分听话的孩子,缓缓道: “脸颊都消瘦了不少。” …… 德雷蒙德。 第16章 德雷蒙德。 这位白蛛一族的领主,真不愧为这个名字的最高诠释者,一举一动都散发着掌控的韵味。 好似一张无处不在的蛛网,以守护为名实施统治的压迫,悄然将猎物收复、收紧。 半点没有被尤金警惕的自觉。 他就这样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不疾不徐,踩在大殿光洁如镜的地面上,踏着一片片光与影的交错,向着高台上那张笼罩在阴郁中的面容逼近。 “停在那。” 尤金咬字很用力,“不许靠近我。” 他的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脸颊失去血色,如同冬日枝头最薄的那片脆弱而透明的雪。 指节深深嵌入王座扶手坚硬冰冷的轮廓,硌出的细微痛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 余光里,尤金看见自己的指尖正在无法抑制地细微颤抖。 “……” 真是狼狈透顶。 他想。 自从那次高庭会议上,听到对方用谈论天气的口吻提议抹去他的记忆后,德雷蒙德便成了他意识深处一片驱不散的阴霾。 如今再度直面此人,他的身体竟先于意志一步,做出了如此不堪的反应。 尤金并不畏惧死亡。 或许最初是怕的,但当经历的 第41章 困境与屈辱无数次碾过死亡的界限后,终结反倒成了一种模糊的、甚至带有慰藉意味的解脱。 他此刻惧怕的,是他不再是他。 倘若记忆被篡改,意识被模糊,躯壳里只剩下虫母的本能,允许每一只雄虫对他予取予求,肆意凌辱,那他还算是“尤金”吗? 当自我认知成为俘虏,被驯化的母爱层层置换,他将如雄虫们所愿,盲目而泛滥地对每一个后代散发出母性光辉。 届时,这具身躯连唯一的纯净地都将荡然无存。 尤金由衷地否决着这种可能。 呼吸紊乱了须臾。 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窒息,他疲声道,“你已经见过我了,回去吧。” 脚步一顿。 德雷蒙德竟真如尤金所言地在阶前停下脚步,只抬起头,目光缓慢而绵长地舔过尤金的全身,最终落在那张唯一没有被月光色长袍遮掩的脸庞上。 没有直言肯与不肯,他转而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这王座果然如我所想,与母亲的身体无比契合,您觉得呢?” 在尤金的注视下,他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磁性,宛如在吟诵某篇古老的诗歌,接着道: “不愧是我亲自设计,为您量身打造的杰作,能观赏到您使用它,我深感荣幸。” “……” 尤金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 沉寂在空气中蔓延良久,他摸不准此人的用意,只觉得心底的烦躁逐渐冒头。 他冷声:“座椅不会因为被谁设计,用了什么材料就变得特殊。难道你制作了它,就能改变它仅仅只是一把椅子的事实吗?” “放在这里被人使用,”尤金说,“它的功能和价值也就仅限于此了。” “呵。” 德雷蒙德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极轻,却像一缕无色无味的毒烟,在这空旷华丽的大殿里幽幽散开。 “不一样的,母亲。” 他拾级而上,再次逼近,最终立于王座一侧,投下的阴影如深渊张开的巨口,将尤金连同他所在的空间也完全吞噬。 “它外表的黄金与宝石,您当然可以斥之为俗物。但支撑起整座王座的核心部分,也就是它的骨架” 刻意停顿,他再接着补充: “则是我蜕皮时剥下的外骨骼。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是我。” 尤金浑身一僵。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见那德雷蒙德微微俯身。 气息拂过他的耳尖,裹挟着冰冷金属味道的雄虫气息弥漫而来: “建造它时我便在想,如果想要母亲坐在这里,就等于被我从里到外,完完整整地抱住,光有蜕皮下来的,死去的旧壳还不够。”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最黏稠的液体,裹着蛊惑般的缱绻缓缓注入尤金的耳膜。 “死的东西怎么配感受您?” “它得是活的。至少,得带着我活着时的记忆和感觉。” “所以,我从自己身上取了些东西。” 他指尖顺着尤金流畅的腿部线条,轻轻点在了他大腿外侧的肌肤上,力度适中,“先是这里。够硬够直的腿骨。” “我截下一段,想着它应该能稳稳托住您。” 尤金试着挣动,那手却像长在了他身上般,德雷蒙德似是毫无所觉,继续用那种探讨般的语气说着: “可后来觉得不对,腿骨太笨拙,形状不够美观轻盈,缺少灵性。” 那手继而滑向腰侧,若有似无地擦过髋骨的位置,又在尤金反应过来之前精准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是这儿,精巧灵活的腕骨。” “我想它也许会满足我的要求,但可惜,它体积不太够,承载不了王座的大小,连同其上镶嵌上的宝石重量也远远不够。” “好在最后,我找到了那个最合适的部位。” 德雷蒙德的音调在此时稍稍扬起几分,渗出些许压抑不住的满足,仿佛通过叙述回忆起了当时愉悦舒畅的心情。 停在尤金身后的指尖隔着那层月白袍子,顺着脊背中央一 第42章 节、一节,极其缓慢地向上攀爬。 尤金背脊僵直。 每一寸被他触碰的肌肤都像被冰冷的火焰灼烧,他清晰感觉到对方指尖的轨迹,正对应着他自己的骨骼。 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 “您猜对了,正是背脊的中心,一节连着一节支撑着整个身体的巨大框架。” 德雷蒙德夸赞道。 他嗓音带着一种沉醉的战栗,似乎发自内心地为此感到愉快,“我取下了最完整的脊椎骨,它完美地符合我的要求。” “由于下一次的蜕皮期还没有到来,它还是活着的……日日夜夜,等着您坐上来。” “感觉到了吗,母亲?” “从您走进这大厅,坐上这把椅子开始,您呼吸的每一口气都浸着我的味道。呵,您当然没有发现。” 这样说着,德雷蒙德几乎压制不住那刻骨的战栗了。 复眼里幽光闪烁,他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递到尤金身上: “因为您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被这味道泡透了。这是我骨肉的功劳。” 他声音越来越轻,完全称得上是温柔,却比任何胁迫都要令尤金毛骨悚然:“瞧您这一无所知的可爱样子。” “母亲,母亲……” “虽然我至今为止,都认为其他领主们不同意篡改您的记忆的决定是愚蠢且错误的,却也不得不承认,您还是鲜活的时候更加迷人。” 他嘴唇贴近,似乎想要落在尤金睁大着的眼眶上,留下一个湿冷的印记。 蹭! 尤金再也忍不了了,他条件反射般猛地站起身,剧烈而急促地呼吸着。 动作太急,导致他下腹一阵尖锐的坠痛,伴随着虫卵不安分的躁动,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蜷缩着上身,深深喘息了好几口,竭力想要维持住身形,却失败了,熟悉的负面情绪再一次将他充斥。 恶心憎恨,愤怒不甘,统统卷土重来。 身下王座接触过肌肤的地方像是烧起了冰冷的火,顺着神经脉络一路往上爬,钻进颅骨,啃噬着他最后一点理智。 “你这个疯子!” 尤金痛斥出声,他想把这把用怪物骨骼铸成的椅子砸得粉碎,把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脸撕烂。 指尖蜷缩,松开,再次狠狠攥紧。 可那洗脑般的话语此刻却在他耳边响起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计划。 逃跑。 离开。 这些字眼像致命的鱼饵维护着他濒临崩断的神经,临时起意的计划如他一般再经不起风浪了。 尤金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戾气被一点点压下去,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他没有接着争辩,只露出那种被攥住五脏六腑般无力荒诞的神情。 如果不是他此刻的胸膛还在浅浅呼吸着,他仿佛成了一具死去的雕像。 德雷蒙德垂眸看他。 他太熟悉尤金的反应了:每一次他坦诚地表露心迹,那双属于人类的眼眸都会投来看待不可理喻的怪物般的眼神,充满了纯粹而不加掩饰的厌恶。 憎恨与抗拒让他既困惑又不解。 可现在。 尤金只是低着头,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 他肩背绷得笔直,已然气到了极致,却透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倒全都不顾了的顺从。 逆来顺受。 怀孕的虫母,他认定的妻子,那颗高傲而美丽的头颅在他面前侧开,像是默认了自己的失败,传递出臣服与放弃的信号。 喘息猛地剧烈了许多。 德雷蒙德完全被引诱了,向前伸出手,想要更加深刻地去触碰尤金的脸颊。 太久了。 他太久没有如此触碰过他。 他想念那柔软的发丝,他甚至已经回忆起了指尖陷入那片细腻肌肤的触感,这些记忆牵一发而动全身,让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尤金在自己怀里轻微颤抖的模样。 近乎诡异的直觉告诉他,如果现在碰尤金,他那美丽的母亲一定不会阻拦。 因为此 第43章 时此刻,他完全没有了与此抗争的力气。 尤金已然认输。 可就在他伸出去的宽大手掌,即将触到那片微凉发丝的同时 “啪!” 清脆而凌厉的一声响突兀划破死寂,德雷蒙德那伸出去的手被狠狠弹开。 从近乎迷醉的占有欲里抽离回神,德雷蒙德抬眼,对上爱尔文那双幽暗的复眼。 后方的近侍不知何时上前。 漆黑的身影站在尤金身侧,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弦的弓,周身气息冷冽刺骨。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只那双复眼深处蔓延着涟漪般的敌意。 两只雄虫在这一刻无声对视。 无需言语和动作,他们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最直白、最心知肚明的东西。 杀意。 德雷蒙德缓缓眯起眼。 他先扫过爱尔文方才攻击他的节肢,再落回尤金那侧脸,慢悠悠收回手,指腹随意地拂过刚刚被抽开的位置。 大殿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那银发的领主,德雷蒙德唇角流连的弧度一点点敛去:“好一个忠心的近侍。” 视线自始至终落在尤金身上的视线,被吝啬地分给了爱尔文一些,德雷蒙德语气平淡,却透着独有的威压: “守护孕期的虫母,隔绝其他雄虫的冒犯触碰……如果没有记错,这还是高层会议上我直接下达你的命令,爱尔文。” “是的。” 爱尔文颔首承认,“所以我这么做了,领主阁下请你听从母亲的命令,后退到安全区域。” “否则,我将执行我的使命,将你驱逐出去。” 第17章 死寂。 空气如同凝固的冰,无声弥漫着足以将人冻伤的低温。 德雷蒙德脸上最后一丝伪装温和的弧度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森然。 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危险气息扑面而来,与爱尔文针锋相对的寒意在半空中碰撞,迸发出无形的硝烟。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见此,爱尔文身上的拟态寸寸褪去,露出锋利的前肢,漆黑的镰刃,复眼紧锁着眼前的领主,透着浓浓的威胁。 就在这时 德雷蒙德的视线却极其细微地偏移了一瞬,他并没有看向咄咄逼人的近侍,而是越过他的防御,落回了尤金的脸上。 他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在他复眼的结构下无所遁形的细节。 他们两者对峙之际,尤金眼睫轻微颤动了一下,仓促瞥向爱尔文方向的眼神里,飞快掠过了一抹担忧。 担忧? 这个词语陌生到德雷蒙德反应了一会儿,才理解它的含义是什么,不免为此感到荒唐起来。 他们那冷淡的,如夜空,如冰雪般难以融化的母亲,什么时候,也会对一只雄虫流露出这种生动柔软的表情了? 他记忆中的尤金,面对这些所谓的子嗣和配偶的求爱,从来都只有摆在明面上的疏离敷衍。 再多一些,就只剩下了身为男性却被如此追求对待的愤怒,以及无力摆脱的隐忍。 德雷蒙德见过尤金无数种眼神,唯独没有这种自然而然流露的,甚至带有一丝隐秘的、亲昵意味的担忧。 如此刺眼。 德雷蒙德想,它意味着尤金的心神被牵引了。意味着黑镰一族的近侍爱尔文,竟然在他未察觉的角落里,获得了某种“特别”。 这不应该。 尤金可以对所有雄虫一视同仁地憎恶,却绝不应该只对其中一个,投以任何形式的特殊关注。 不快。 一种尖锐的、被冒犯的不快裹挟着躁郁,瞬间压过了对爱尔文忤逆的愤怒。 几乎是在思维得出结论之前,德雷蒙德的身体就已然行动了。 “很好。” 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气音从德雷蒙德的喉间溢出。 下一秒,银光乍现! 数条泛着冷光狰狞无比的银色节肢自他身后探出,在顶灯光芒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眼花缭乱。 宛如潜伏已久弹射而出 第44章 的毒蛇,它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倏地缠上了尤金的腰肢和手臂。 “唔!” 尤金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暂的闷哼,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从原地猛地拽离。 天旋地转。 沉重的,属于德雷蒙德独有的气息瞬时将他严丝合缝地包围。 前胸重重撞上一片坚硬寒冷的胸膛,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力量,尤金仿若被钉在德雷蒙德的怀里,动弹不得。 空中有簌簌的白屑落下。 那是爱尔文斩断的用于扰乱视线,迷惑佯攻的蜘蛛节肢,纷纷扬扬洒落满地。 然而等这铺天盖地的白消失,尤金已然被彻底擒获,整个人都被德雷蒙德强掳了过去。 “妈妈!” 他胸腔内发出一声嗡鸣,以一种噪音般的频率震荡着,可德雷蒙德完全抓住了他不会对尤金方向挥刀的弱点,发难来得毫无征兆。 “放开,放开!” 在意识到自己被谁抱着之后,尤金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应激的猫,全身的毛都根根炸开。 用尽力气挣扎反抗,他双手拼命抵着德雷蒙德箍着他的手臂不断推阻,然而这家伙却如一个不可撼动的山峦,巍然不动。 熟悉的厌恶和恐惧呼啸而上,比刚才强烈百倍,过往那些糟糕的记忆不断浮现,尤金几乎要无法呼吸了。 他的喘息开始变得混乱,像得了呼吸困难的疾病,喉咙里发出他自己都听不到的气音,俨然已经摄取不到氧气。 恍然间,尤金想起刚降落到这颗星球的时候。 领主们针对最先让他怀上哪支族群的孩子这一话题,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虫母只有一个,青涩稚嫩的孕囊也还没有发育完全,里面的初始容量只有可怜的五毫升,相当于只能装下一个瓶盖的体积。 然而最小的一颗卵都有成年雄虫的手掌般大小,他连卵的五分之一都塞不进去,更别说孕育出婴儿的胚胎。 在此之前。 雄虫们需要做的,是先想办法将那小小的繁衍地扩开,直到变成一个足够大的空间。使用什么工具就变成了一个难题。 生殖腕绝对不可以。 虽然绝大多数的雄虫都想将那玩意放进母亲的身体里,但不可否认它确实太过粗糙以及粗暴。他们不能保证自己在进入发情期后,闻到母亲的味道还能保持理智。 所以,关于尤金最先怀上哪一支族群的孩子的争论,飞快演变成如何避免在伤到虫母的情况下,还能令他做好受孕的准备。 谁先做到这一点,就代表着胜利,代表他可以获得最先令珍贵的虫母繁衍的权利。 结果不言而喻。 尤金至今不想回忆起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但可悲的是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太大,以至于他哪怕不想回忆,在此刻也全都想了起来。 德雷蒙德,这白蛛一族的领主,只遥遥看了望来,就想到了办法。 既然雄虫们的生殖腕太过狰狞,塞入虫母未经人事的身体显然不太合适,而在场所有雄虫都不想用冷冰冰的工具代劳。 那么答案只剩下了一个。 白色的蛛丝从德雷蒙德腕心发射而出,黏住了尤金每一个能活动的关节,宛如操纵提线木偶般将他提起。 纯白的丝线像洒射下来的月光,映照在那雪白无瑕的圣母身上,将他如同蝴蝶般捕获,紧紧束缚,无法挣脱。 在黏腻的、无数道复眼的注视下,尤金难以置信地发现自己手指动了动。 那只手于半明半暗的夜光里伸出,白得剔透莹润,指节纤细匀称,连指甲都泛着一层冷润的光泽。 像是被冷泉浸透过的白玉。 可这份美丽之下,却藏着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它的每一次动作,都不属于身为主人的尤金的意志。 指尖先是微微蜷起,再缓缓舒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空气中并不存在的花瓣。 随后手腕轻转,手臂随之抬起,在尤金近乎崩溃般地摇头中,朝着他自己的下身一寸接着一寸地探 第45章 了过去。 那些缠在关节上的蛛丝收紧。 拉扯。 像操纵最精密的傀儡,让这只美丽得近乎妖异的手臂,去自我亵渎这悖论的身躯。 再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了。 …… 尤金在相当一段长的时间里找不到自己的心跳,他迟缓地眨了眨眼,只觉得满屋子都是怪物。 吃人的怪物。 可尽管他本人如何抗拒,整个混沌的理智如泥沼般越陷越深,尽管他大脑发出的所有指令都在疯狂命令着停下 尤金还是摸到了“它”。 它并非世俗意义上巢状容器,而是一团渺小的肉芽,蠕动着的触须。 这刚生长出来的东西脆弱而柔软,渺小而坚韧,拥有一种无法预判的弹性。 尽管如此,在拥有骨骼支撑的手指的面前,它还是败得不堪一击。 尤金撑开了它。 在这一瞬间。 模糊不清却无与伦比的真实,逼得尤金几度欲死,又几度重生。 在无数异种的包围中,一双双复眼的注视下,那只手自顾自地,用无比从容,甚至优雅的速度杀死了他。 不远处。 操纵着蛛丝的银发领主发出了一声赞许,用平淡而愉悦的口吻夸赞尤金精彩绝伦的表演: “就是这样,我亲爱的母亲,您做的很棒。” 缓步走上前来,他温柔抚去尤金脸上已经冷掉的泪,手掌按压在他痉挛不止的脊背,安抚着那颤抖的身躯,微笑道: “已经可以塞入半颗了。” “再坚持一些时间……或许您可以趁着空隙想想,不久后您想要怀上什么样的卵?” 卵球之间也有不同。 活泼的、文静的、调皮的、乖巧的,在它们还是一颗球的时候就已经能体现出来。 “挑个温和的。” 有其他领主建议道,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尤金身上离开一秒:“太活泼的会闹妈妈的身子,他会受不了的。别忘了,他毕竟还是第一次。” 德雷蒙德没有温度的唇贴在尤金的耳边,在后者近乎死寂般颤抖的溃散中,轻声道: “不。” 他说,“正因为是第一次,才要给母亲留一个刻骨铭心的记忆。温和?那是软弱的人类才会追求的东西。” …… 尤金忽的停止了梦魇般的回忆。 因为一只宽大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覆盖在了他隆起的肚子上。 那一瞬间,所有的挣扎和声音都被这只手掐断了,尤金汗如雨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此时此刻他在哪里。 虫卵开始和他的父亲共鸣。 它被父亲精挑细选出来,亲手塞入了母亲的身体,在此神圣之地进行孕育,等待破壳而出的那一天。 “瞧,我们的孩子在以如此惊人的速度成长,它是我们之间最深刻的联系。” 德雷蒙德如丈夫拥着妻子般拥抱着他,掌心扣着他的脖颈摩挲,一如牵引他自渎的那天夜晚。 “作为孩子的父亲,触碰身为母亲的身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至于你,爱尔文。” 德雷蒙德嗅闻着尤金的味道,节肢一根根展开,对那控制不住显露出漆黑色螳螂原型的雄虫讥讽地扯了一下唇线: “竟敢使用手段引诱母亲,让他对你产生特殊情感……” “简直找死。” 第18章 黑与白的节肢在空中交错闪过,每次相互冲撞都擦出金属般的火花。 他们太快了。 近乎成了两道肉眼无法捕捉的虚影,只有刺耳的摩擦声和四处迸溅的血液证明着这场厮杀的惨烈。 尤金被按在德雷蒙德的胸前,呼吸艰难。 他勉强分辨银白的那方攻势凌厉,几度出手都带着致命的杀意。而漆黑的那方却总在最后关头凝滞,像卡壳的机器,犹豫着不肯进攻。 黑色的甲壳不断破裂,血液倾洒得满地都是。尤金明白,爱尔文要撑不住了。 因为自己正在被对手抱着,爱尔文迟迟不敢全力出手,毕竟不能伤害虫母, 第46章 是他们骨子里的本能。 只要他还在德雷蒙德怀里,爱尔文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地攻击。 不能再这样了。 相似的场景在脑海中反复上演,几乎要将尤金的神经磨断:如果德雷蒙德更占上风,等待他的将会是无尽的地狱。 果不其然。 始终扣着他的后颈,做足了掌控者姿态的德雷蒙德在如此频繁、密集、眼花缭乱的进攻中,竟然还有余力对尤金幽幽叹息: “母亲真的会安然度过朝圣日么?” “就像您讨厌我们,所以不可能爱肚子里的孩子一样,我对您能否在无数同族的见证下,还能保持冷静这一事持怀疑态度。” “说到底……” 德雷蒙德似是不解,抚着尤金脖颈的那只手缓缓收紧:“以您的性格,今天会乖乖过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我意外了。” 复眼中的晶格倒映出苍白的脸,他探究地与尤金对视: “得知节日的性质后,您为什么没有发火?为什么没有惊讶?为什么无动于衷?” “太奇怪了。” 德雷蒙德音调渐渐变冷:“在我失去耐心之前,您最好将一切都告诉我。” “……” 他察觉到了。 情况变得越发危险。 或许是隐秘地窥探到了尤金的想法,出于警惕,源源不断的银白的丝线从德雷蒙德身上探出,大面积地缠绕上尤金的躯体。 很快,他就被裹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虫茧,只有脸能够呼吸。 这是白月蜘蛛的习性。 在捕获珍贵猎物的第一时间,吐丝将其束缚,进一步杜绝逃离的可能,以便随时都能掌控吞吃。 顶级捕食者的碾压下,孱弱的人类连自救的选择都少得可怜。 绝望和愤怒在胸口翻腾。 尤金无意识地咬住了嘴唇,险些要将那块肉咬下来,流出腥甜的血液。 他眉宇紧蹙,堪称诅咒地在心里骂着这些虫子,想要将无时无刻都在干扰他,侵害他的异种全部消灭。 可他做不到。 尽管尤金的腕力在人类当中属于优秀,学过的技巧丰富又实用,也无法撼动这些蛛丝分毫。 但让他放弃,他又属实不甘。 难道力量弱小的人注定要被不断剥削生存的空间吗? 凭什么他要被这些连仁义道德,礼义廉耻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的异种奴役驱使? 无人惧怕短时间的磨难。 可当这磨难一眼望不到头,再温顺的羔羊都会撞栏,更何况尤金这样本就自尊心强烈的人。 办法… 办法…… 大脑飞速运转着。 半年以来被迫观察承受的同时,尤金也理解了这些名为子嗣的怪物们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十分清楚用温吞的方法来应对他们,只会换来这些东西不断地得寸进尺。 尤金需要的不是以弱示人,祈求杀戮者的仁慈,否则这种行为在本质上,与向刽子手露出脖颈有什么区别? 尤金不需要怜悯。 他需要的是武器,是策略,是倾尽所有可以利用的东西,包括他自己,直到坦坦荡荡地迎接胜利。 汗水打湿了他的额发。 尤金睫毛在微不可察地颤抖,那双多数时间总是死气沉沉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亮得惊人。 他忽的抬头,声音清晰而坚决: “动手,爱尔文!” 大殿里的嘈杂仿佛褪去。 尤金目光越过德雷蒙德,直直看向远处的爱尔文,后者的复眼剧烈震颤着,倒映着尤金决绝的身影。 “听着,”尤金的嗓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伤到我也没关系,砍到我更是无所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做你该做的事。” 时间仿佛凝固了。 德雷蒙德扣在他肩上的手指骤然收紧。这只雄虫先是愕然,随即脸上浮现出被触怒的神色。 “母亲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一字一顿地说,“任何雄虫都不会伤害自己的母亲。您竟然让他无视您的存在攻击我?” “荒谬至极 第47章 !” 尤金没有争辩。 他只是死死盯着爱尔文,那目光穿透了一切直抵灵魂深处。 他已然赌上了自己:他的血,他的肉,他躯壳的每一部分。 这些世俗意义上绝对不能舍弃的东西,在自由面前,通通都被他当做了可以利用的筹码。 爱尔文清楚的。 唯独这只雄虫,他是清楚的。 在德雷蒙德还试图理解这荒唐命令时,那边与尤金深深凝视后的爱尔文已经动了。 黑色的肢节暴长,他再无迟疑,前肢锋利的镰刃划破空气,直直斩向德雷蒙德。 他并没有改变攻击轨迹,这样下去,被命中的除了德雷蒙德的大半身体之外,还包括被他禁锢在怀里的尤金。 迎着刀锋,尤金挺直了脊背。 这一刻,脆弱与强大,渺小与浩瀚的矛盾在这具年轻美丽的皮囊下交织碰撞,又在同一时刻到达了顶点,绽放出耀眼的光。 “乖孩子,做的很好。” 尤金喃喃道。 德雷蒙德的复眼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爱尔文真的在尤金的命令下,毫不犹豫地向母亲的方向攻击,做出如此违背本能的举动。 银白色的节肢飞速窜起,德雷蒙德试图格挡,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在他挡住之前,尤金定然会先一步被砍成重伤。 快动! 快些! 身体的速度快过思考,德雷蒙德下意识地转身躯,双臂张开,将裹在丝茧中的尤金护在了胸膛前,自己则用最坚硬的脊背去迎接那记斩击。 沉闷的撕裂声响起。 银白的背部甲壳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从肩膀一直延伸到了腰。 血液喷涌而出,溅得到处都是。 他晃了一下,却没倒下。 高阶雄虫的生命力顽强的可怕,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紧紧地抱住尤金,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母亲,母亲……您没有受伤是不是?还好,还好,您没事……” 尤金没有挣扎。 相反,他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捧住了德雷蒙德沾满血的脸。 德雷蒙德混沌的意识僵住了。 他不敢相信尤金竟然会主动触碰他,那温热的手覆盖在他的脸庞上,像是温暖的春风拂过。 母亲的气味传了过来。 好闻的、香甜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尖,一点点往他的胸膛肺部里钻。 如果说每一只雄虫对于虫母都有病态的恋母情节,德雷蒙德也不例外。 在此危机时刻,他竟足足为此恍惚了数秒,听尤金在他耳边低语: “德雷蒙德,如果你爱我,那你愿意为了我而死吗?” 尤金敛目看他,“此刻,就在这里,在我的面前死去。” 德雷蒙德喉结重重一滚。 在尤金近乎引诱般的言语中,他什么都来不及说,第二道黑色的刀光就从他胸前穿了出来。 噗嗤。 镰刃摩擦骨骼的声音。那刀彻底穿透了他的身体,几乎将他的上半身切成两半。更多的血涌出来,在地上积成了一滩。 德雷蒙德的手终于松开了。 在他逐渐黯淡的视线里,尤金抽回了手,脸上那最后一点温柔也如幻觉般完全消散,只剩下了厌烦的淡漠。 那幻想出来的、爱他的母亲的形象……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走!” 时机转瞬即逝。 爱尔文重新拟态,一把将尤金从德雷蒙德的身边拉了过来,护在自己的胸前,冲向这座殿宇的撤离通道。 就在这一瞬。 德雷蒙德尚未完全失去意识的身体,竟骤然又有银白的肢节弹射而出,死死绞住了爱尔文锋利的前肢。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爱尔文前肢被硬生生绞断,伤口却没有立即再生,反而蔓延着紫色的毒素。 是白月蜘蛛的神经毒。 压抑的痛苦往四肢百骸窜着,爱尔文毫不停留,用更快的速度抱住尤金,彻底消失在通道的深处。 几乎同时,德雷蒙德身体倒地。 大殿 第48章 的天花板因刚刚的余波开始崩裂,巨大的石块和装饰纷纷砸落。 烟尘弥漫。 …… 当其他领主赶到时,看到的便是一片狼藉。 王座空了,银白的领主倒在血泊里,他生命力流失严重,断裂的残躯连修复都缓慢而艰难。 “母亲呢?” 鬼蝶族的领主振翅发问。 “德雷蒙德,解释。” 水栖虫族的领主身影水波浮现。 废墟里,德雷蒙德转动复眼,死死盯着空荡的王座,眼里翻涌着浓稠如夜的情绪: “找到他……” “找……” 他嗓音沙哑得几不可闻,每个字都带着不寒而栗的执念。 片刻后,他闭了闭眼,放低音调,将最后一句话呢喃说出:“我摸到了母亲的胎动。” “他要生产了。” 现在离开庇护,会出事的。 尤金。 他们那圣洁无暇的母亲……很可能会死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分娩里。 第19章 天雾蒙蒙的,下起了雨。 冰凉的雨丝很快就连成了线,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泥土腥气。 爱尔文带着尤金全速狂奔。 他们的目的地很清晰。 就在森林的最西方,缪可预先停泊好的小型飞舱的所在地。 临时起意的行动太过仓促,没有给他们留下一丝一毫的喘息时间,他们连绕路规避的空隙都挤不出来,只能争分夺秒地以最短的直线距离向前冲刺。 雨点砸在爱尔文的虫甲上,噼啪作响的雨声掩盖了部分脚步声,却也带来了新的麻烦:这段路要比以前难走很多,泥泞不堪,步步深陷。 而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糟糕。 维持着不完全的拟态,爱尔文忍着伤口的剧痛,艰难地用单臂托着尤金的腰臀,将人牢牢护在怀中。 虫化的骨骼向外延伸,他在尤金头顶撑开一小片屏障,这种情况下还竭力遮挡着倾泻的雨水,不让一滴落在尤金的身上。 然而。 在这嘈杂的雨声中,爱尔文高度警觉的感官捕捉到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他立刻停止了动作,屏息凝神,朝周围细细打量着。 那声音是从潮湿的地面传来的。 爱尔文低头一看,大量智力低下的低阶钻地虫被强烈的吸引力唤醒,从四面八方的地底涌出。 它们挥舞着触须在空中嗅闻,随后朝着两人所在的方向围拢,渐渐形成了极具威胁的包围态势。 尤金也看到了。 他脸色一白,很快明白了根源:“它们闻到了我,是我身上的气味。” 爱尔文沉声:“妈妈,交给我,我会处理好的。” 尤金皱眉:“你也受了伤,一只只解决要耗到什么时候?” 这些低阶虫子数量众多,单个虽弱,但纠缠起来极为麻烦。 目光扫过自己裸露的,在阳光下泛着莹润光泽的皮肤,尤金有了主意。 抬手拍了拍爱尔文紧箍着他的手臂,他说:“放我下来。” 爱尔文迟疑片刻,依言将他放下。 双脚稳稳踩上湿滑的泥地。 没有丝毫停顿或适应,尤金径直弯下了腰,那截被无数目光垂涎觊觎,白皙到近乎脆弱的脖颈折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五指握住被雨水浸透的泥土,尤金用力地抹上自己的手臂、脖颈、脸庞。 深棕色的粗砺泥巴迅速吞没了那片无暇的冷白。 尤金没有停歇。 手掌移动,他接着地把所有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遮了起来,不存在半分犹豫和嫌弃。 这种不顾一切,纯粹而单一地果决让他看起来有一种近乎残酷的韧性。 爱尔文的眸光微闪。 就在前一秒,他还舍不得让一滴雨水沾湿尤金。此刻却只眼睁睁看着,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视线粘在尤金身上,眼前的身影恍然间与记忆深处,站在废墟碎屑之上,硝烟之中的人类青年迅速重合了。 尤金从来没有变。 尽管精神饱受压迫,身体逐渐向异种靠拢,但他自始至终都 第49章 是他自己。 只要如此刻一般,给他一个解开囚笼,重获自由的机会,这一事实便会飞速显露出来,一如往昔。 “……” 爱尔文感到胸膛中某个器官,似乎正在被不知名的,某种柔软的东西一点点填满,温热,滚烫,粘稠统统在此刻膨胀。 他看到泥痕从尤金的指缝间溢出来,沿着手腕的弧线往下淌,那些被覆盖的皮肤底下,有脉搏在跳。 一下,又一下,和他胸腔里的撞击渐渐合上了节拍。 这种感觉很陌生。 爱尔文想,好像不是此前他对母亲产生的占有欲,也不是子嗣对母体的本能冲动。 而是另一种更美好的东西,他一直形容不出,只觉得做不到从尤金身上移开眼睛。 “走吧。” 尤金解决好气味外泄的事,转过身,冲他扬了扬下巴。 雨水冲淡了睫毛上的泥点,露出底下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很清澈的亮,干净得像是星星。 爱尔文喉咙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走上前,他重新把尤金抱进怀里,手臂的力道虚虚笼着,不敢用力。 就好像让他心甘情愿护着的不是虫母,而是单纯的,名为尤金的个体。 …… 他们离开后不久。 数道诡异的身影如流星般坠落在森林边缘,耸鼻嗅闻,四处环顾。 这些雄虫有些展开鞘翅,双翼足有五米之长,有些身躯上下布满了眼状斑,诡谲又不祥。 “母亲的气味轨迹散开了。” 那鬼蝶低声道,“黑镰一族只能低空飞行,他不可能带着母亲逃太远。” “搜地面。” 另一只雄虫道,“有德雷蒙德的毒素在,那黑镰也飞不起来。” 他们脸上覆盖着浓浓一层黑雾,澎湃的杀意几乎控制不住。 对于尤金协同近侍在重要的朝圣日私逃一事,所有领主难以遏制地感到焦躁。 找到他。 必须找到即将生产的母亲,将他们的宝物重新纳入庇护。 而后,将那起了觊觎之心的近侍当众处死!分尸焚烧,决不饶恕! ...... 森林深处。 光线因层层叠叠的巨树冠遮挡而变得异常昏暗,如同提前降临的夜幕。 爱尔文抱着尤金,终于抵达了相对平静的巨木林区。 这里每一棵树都需数人合抱,苔藓潮湿,空气中飘散着腐朽的独特气味。 爱尔文的呼吸无法抑制地变得粗重,断肢处的毒素随着剧烈运动,在血管中急速蔓延,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惨白。 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所有晶面高速调整焦距,爱尔文屏息凝神,搜寻着周围有无存在的,同族的生命迹象。 尤金靠在他怀里,视线从他狰狞的断肢伤口掠过,动了动唇。 “你……” 尤金正要开口询问他的状况,腹部却猛地一坠。 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攥了一把,又往下扯,他猝不及防,“唔”地弓起了背。 唇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冷汗从额角冒出来,一颗接一颗,顺着眉骨往下滚。 他整个人蜷了起来,手指猛地攥住爱尔文胸前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绷着,关节处泛出青白色。 爱尔文的感应断了。 他低头,复眼里映出尤金的脸低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白线,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肩膀在轻微地抖。 “妈妈?” 尤金没应声。 他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簇一簇,脸颊和鬓角的皮肤上涂好的褐色也被汗水和雨水冲出几道浅痕。 手按在小腹上,指节用力到发白,他弓着背,整个人缩着,像在忍受什么从内部撑开的撕裂感。 过了大概十几秒,那阵紧绷慢慢缓下来,尤金喘了口气,肩膀放松了一点,睁开眼看向爱尔文摇了摇头: “……没事。” 声音有点哑。 不过是又一次宫缩,尤金想,肚子里这东西向来不挑时候。 他吸了口气,站直些:“方向辨认好了 第50章 吗?” 爱尔文深深看了他一眼。 “继续走。” 尤金说,“别停。” 爱尔文不再说话,手臂收得更稳,托着尤金朝认准的方向疾行。 他屏着呼吸,目光不断扫向前方林木的间隙,想要寻找那艘飞舱的影子。 十几分钟后,他们冲出最后一片巨木的阴影,眼前终于出现了计划中的那片空地。 可空地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雨水砸出的坑洼,和几片贴在泥水里的叶子在飘荡。 爱尔文难以置信地转头环视整片空地,又转回来,视野里依旧空荡。 “不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齿缝间恨恨地挤出字句,“那只工蜂、那只工蜂!!” “果然就应该在当时杀掉他,他又一次把您置于险境……妈妈,妈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爱尔文转过头来,却被尤金惨白的脸色吓得心脏停跳了一瞬: “您,您很难受吗?” 何止。 尤金的脸色简直白得吓人。 他刚刚起就已经松开了攥着爱尔文衣角的手,指尖冰凉,垂在身侧抽搐般发抖。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胸口起伏得很快很浅,像是在努力把空气压进肺里,却总提不上来。 每一次吸气都异常短促,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拉风箱般的声响。 爱尔文的声音朦朦胧胧,尤金听不真切,他只觉得肚子比刚才更酸胀了。 可如果只是单纯的疼痛,尤金绝不会如此狼狈,更可怕的,是下身涌起的难以形容的异样感。 像是有什么想要从内部剖开他的身体,迫不及待地从里面钻出来。 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尤金目光空洞地扫过空荡荡的泥地,连说话都变得艰难: “……失败了吗?” 爱尔文心焦地看着他,单臂不断抹去他头上层层冒出的汗水,没有接话,但尤金已经明白了他的态度和答案。 没有飞舱。 他们所有的逃亡计划,在此刻全都变成断线的风筝,摇摇欲坠,随风而逝。 退路断绝了。 后面的搜寻网却还在不断收紧,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追兵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面前。 心渐渐凉了下来,尤金恍惚混乱之中,听到了哗啦啦的大雨声。 他讨厌雨。 只要这东西出现,总伴随着铺天盖地袭向他的灾难。 视线晃了晃,这样想着的尤金却极度巧合地,扫过地上的一处低洼: 那里似乎斜斜卡着一个模糊不清的东西,一半正在被雨水冲刷,一半已然浸在泥地里。 尤金怔住了。 他用气音唤了一声爱尔文的名字,在对方视线转来的同时,手指着那个方向: “那是什么?” 爱尔文记挂着尤金的身体,全然没有心情顾及其他,只匆匆看去,却也愣住了。 脚步上前,他带着尤金走去。 那东西的外表更加清晰可辨,直观地映入了两人的眼帘。 竟是一颗头颅。 虫化的头部,深色的甲壳,颈部断裂处参差不齐,暴露的血肉呈暗褐色,边缘甚至开始腐败,面容却还依稀可辨。 它被割了头丢在这里,那双眼睛还是睁开着的,已经濒临浑浊。 这只虫子有一张尤金熟悉的脸。 是缪可。 …… 工蜂并没有背叛他。 仔细一看,的确如此。 腥湿的地面上还有支撑架的痕迹,证明他曾经确实将飞舱停到了这里。 他如约来前来等待尤金,却因某种原因败露了行踪,人成了这副模样,停靠在此的飞舱也不知所踪。 尤金耳鸣了一瞬。 心脏剧烈收缩,他再也忍不住地干呕出声,身体精神齐齐溃散,整个人都软得要瘫倒在地。 祸不单行。 就在尤金认为事情不会更糟的时候,他又一次感觉到了熟悉的下坠感。 眼前一黑,他身体仿佛被抽走了灵魂般完全脱力。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大腿内侧蜿蜒而下,混着冰凉 第51章 的雨水浸透了布料。 尤金闷哼一声,紧接着,更汹涌的收缩感袭来,他整个髋间都痉挛抽搐了起来。 要来了。 尤金直觉般划过这个念头。 在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即将遭遇什么后,尤金再也受不了这巨大的荒谬感,几乎要忍不住放声大笑出来: “哈,哈……” “你这怪物可真会挑时间……” 第20章 爱尔文一把撑住了下滑的尤金。 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尤金腿间流淌出来的东西,脸色一变。他意识到了什么,将手覆盖在尤金的肚子上,感受下面的胎动。 很急,很不稳。 尤金已经孕晚期,如果不是必要的触碰,爱尔文哪怕在抱着他逃离的过程中,也会避免去挤压他的肚子,防止碰伤他。 等他发现胎动不正常,已然迟了。 尤金要生产了。 可是在这里怎么行?地上腐叶堆积,脏污一片,稍有不慎就会感染,更何况后面的追兵还在,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 爱尔文听见尤金咬着牙喘气,声音一阵高一阵低。 他抱紧尤金,额头抵着他汗湿的额头,想让脆弱的母亲别再颤抖,又或者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 怎么办?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爱尔文沉沉呼出一口气,片刻后睁开了那双漆黑的眼睛,眸底倒映着尤金的脸庞。 答案是有的。 如果他们放弃逃跑,回到巢群,雄虫们自然会用最完备的医疗手段为尤金接生。他们会小心取出胎儿,妥善照顾母亲,倾尽虫族的一切资源让他最快恢复如初。 只要回去。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死亡。 爱尔文并不在意自己是否活着,他此刻所求的不过只有尤金的平安,如果母亲能得以保全,哪怕让他死上千万次都可以。 时间不多了。 爱尔文下定了决心,他正要起身,一只手忽然攥紧了他的手腕。 尤金整个人已近乎虚脱,却仍透出一股不容折辱的固执,一字一句,字字锥心对他说: “不准,回去!” 他看穿了爱尔文的心思,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宁愿死在这儿,也绝不要回去!” 爱尔文与他对视,那双属于人类的湿润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决绝,里面什么情绪都有,唯独没有妥协。 尤金向来如此。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认准了方向便绝不回头,脾气虽称不上多好,也称不上多坏,但自始至终都能朝着一个目标笔直地前进。 爱尔文第一次违逆了他,摇头道:“可我想让您活着。” 尤金无声笑了。 这笑用尽他仅存的气力,他说话声音断断续续:“我不需要。” 他望向四周,轻轻说:“在这发霉,潮湿的世界里,我只想死在有阳光的地方。” 这里还不错。 没有不见天日的牢笼,空地也没有被参天的巨木遮蔽,无数道金色的光正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笼在他身上,虽下着雨,却暖洋洋的。 尤金慢慢阖上眼。 两人谁也不退让。 爱尔文却不能眼睁睁看他赴死,他深吸一口气,几根更为柔软,不用于攻击的触腕自背后悄然探出,准备先将人束缚带走。 触腕小心地靠近,尤金却似有所感,反手一挥,“啪”地将它打开。 猝不及防,爱尔文缩回的触腕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末端抽离时无意扫过不远处缪可的脑袋。 工蜂的头颅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半圈,下颌松脱,从嘴里掉出一样东西。 爱尔文视力极佳,一眼就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不由怔住,死死盯着:那分明是一枚芯片状的飞舱的钥匙!! 飞舱。 难道? 眼中倏然掠过一丝光亮,爱尔文不再迟疑,触腕迅速卷起芯片收回,只见芯片表面刻着一个清晰的小字:南。 南面。 幽深的目光扫过芯片钥匙,又扫过工蜂残破的躯体,爱尔文与那双尚未完全闭 第52章 合,正逐渐失去光泽的紫色眼睛短暂相接。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劫后重生莫过于此了,他庆幸于情况还不算太糟,尤金有了希望。 低下头,爱尔文鼻尖碰了碰尤金汗湿的脸颊,声音里压着难以平复的颤动: “妈妈,妈妈。” “别怕,我们还有去处。” 说着他便将尤金重新抱起,转身面向南边的方向,“我这就带您去新的飞舱,您再坚持一下,我保证不会用很长时间。” 展开鞘翅,迫切想要为尤金找一个干净地方的爱尔文,决定在这最后的路程中赌一把速度,径直飞过去。 “等等。” 尤金吃力地抬起眼帘,他呼吸已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仍挣扎着抬起手,指向那颗滚落一旁的头颅:“带上他。” 爱尔文一顿。 他看向那头颅:虫族生命力虽强,受伤肢体可以无限再生,却依赖两个完好的核心器官,那就是头颅与心脏。 缪可如今的状态,显然已不在此列,修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这是尤金的心愿。 爱尔文没有询问和反驳,只是沉默地伸出节肢飞速缠绕裹住那颗头颅,将它妥善收起后,稳稳托起尤金朝着前方快速奔去。 路上,冷风呼啸。 尤金浑身被液体浸湿,手指深深陷进腹部,脖颈仰起,承受着一波又一波来自内部的剧烈挣动。 爱尔文瞧着他苍白的样子,恨不能替他承受所有,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不断地说话,用话语拽住尤金逐渐飘散的意识。 “妈妈,缪可这次还不算太笨。他知道分散风险的道理,不把希望只放在一处,所以在西边停了一架,南边也藏了一架。” “这样就算他自己出了事,至少还能给您留下一条后路。” 爱尔文的喘息也变得粗重。他一贯平稳的声线此刻有了明显的起伏,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地、用力地送进尤金耳中。 尤金眉头紧锁,唇色发白。 倾泻的暴雨冲刷掉他身上的泥污,露出底下毫无血色的皮肤,像一尊正在碎裂,即将融于雨水的泥塑。 爱尔文心脏不断缩紧。 就在他以为尤金已陷入昏沉,不会再回应时,他看见尤金的嘴唇轻轻翕动,吐出几个几乎被风雨吞没的字: “我知道。” 额冠不知何时遗落了,漆黑如墨的头发披散下来,被雨水黏成细缕,一绺一绺贴在颈侧,肩头,还有几丝挂在唇角。 尤金声音轻而缓:“你们虽然又狡猾,又残忍,但重视承诺,勉强算得上你们唯一的优点了……我知道的。” 爱尔文垂眸落在他唇边那缕湿发上,仿佛共情了一般,觉得自己也痒了起来,想抬手替他拂开。 片刻后,他想起手已折断,现在不太方便,于是退而求其次,伸出触腕撩开了它。 收回触腕时,他道:“是吗。那妈妈这样聪明,对他成了这个样子有什么头绪么?” 语气像在聊一件平常事。 尤金没有立刻答。 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半晌,他动作极其细微地摇了一下头。 其实不是没有。 虫族从不是独行的物种,比起个体的意志,族群的存续永远排在更前,在成为他的近侍之前,缪可与另外三只工蜂始终一同行动,如同一个整体。 据尤金所知,他们唯一一次意见相左,是不久前那场关于交尾的决议。 那三只选择了族群,将自身孕育的重要性放在了族群之后,哪怕各个隐忍得艰难,都没有改变主意。 缪可却没有选这个。 他无视了所有潜在的利益权衡,唯独选择了尤金,证明他确实是族群中的异类。 那么他的兄弟们呢。 其他三只工蜂会如何看待这种背离? 虫族没有亲缘的概念,一同破出卵壳的兄弟,如果没有在出生时杀死对方充作粮食,便是一同长大的同伴,但也仅此而已。 尤金垂下眼睫。 比起追兵,他更倾向于是他们内部起了矛盾,自相残杀 第53章 。 有一点说不通。 如果缪可西面的飞舱确是为虫母准备的,而出手的当真是他的兄弟们,那其他几只工蜂为什么不守在这里? 只要他们守在附近,尤金与重伤的爱尔文绝无逃脱的可能。 难道那几只工蜂,也起了放走虫母的心思? 未免太可笑了。 这处疑点无法解释,尤金动了动唇,终是闭上了,轻轻摇头。 他很擅长严密推论,如果是以往,身体还维持在常态,他或许能梳理出别的可能。 但现在他分不出精力。 腹部深处涌来一阵强过一阵的急迫感,某种令人恐惧的逼迫正向下蔓延,几乎吞噬了他八成的意识。 仅剩的两成只够维持呼吸,不足以支撑任何思考了。 南面终于到了。 尤金的意识开始变得昏沉,爱尔文抱着他,甚至不敢收紧手臂,生怕那过分用力的触碰会给这具脆弱的身体增添更多负担。 好在,飞舱就在眼前。 它隐藏在南面树林深处,位置隐蔽,舱体不大,约莫三十平,内里却一应俱全。 爱尔文用芯片解锁舱门,甚至还在里面看到了医疗箱,叠放整齐的衣物,保暖毯,水与营养剂之类的物品。 就在显眼的位置,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将尤金轻轻放上卧铺,爱尔文他抽出毯子,小心拭去尤金身上的水痕,替他换上干净衣物。 做完这一切,尤金已然陷入半昏迷状态。 时机实在太过不巧了,爱尔文不敢赌尤金的身体能否承受得住飞舱迁跃,快速上升带来的气压波动。 没有多少犹豫,他果断地在开启驾驶模式和接生两者之间,选择了后者。 水喂进去,营养剂推入血管。 “妈妈,”爱尔文贴近他耳侧,很轻地问,“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集中注意力。” “把孩子分娩出来,您会好受很多。” 尤金毫无反应。 他湿透的黑发散在枕上,像海藻缠住溺水者的肢体,四肢苍白如纸,浸了水的纸人般虚软,整个人的颜色都褪尽了,只剩被雨水反复冲刷过后那种近乎透明的白。 他迟迟生不出来。 宫缩一波波碾过他的身体,他却紧紧闭锁着,从内里抗拒那个正在下坠的东西。 那不是生理上的障碍,而是心理的意愿,他不愿打开自己,不愿接受那正在离体的生命。 爱尔文不得已下,只好将掌心贴上他隆起的腹部,顺着尤金微弱的呼吸节奏开始慢慢施压,不断朝下推挤,协助他的生产。 尤金浑身一颤,在这一瞬间露出极为难以形容的哀色。喉间呜咽声溢出,他眉头紧皱,瞳孔涣散。 “您不想走了吗?” 爱尔文的声音压得极低,“您要放弃了吗?既然如此,那您当初为什么拼命地想要逃出来?不正是因为您不想在这里停止吗?” “妈妈!”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一下,又一下。 “把他生出来。别怕他,他是您的孩子。”他的语调近乎哀求,“只要您愿意接纳他,他就会好好出来。” 尤金没有应答。 他半阖的眼帘下看不见任何神采,只有湿润的,涣散的,不知落在何处的光。 然而此时,舱外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像是有重物坠地,溅起了地上的碎屑。 虫子嗡嗡的低震音弥漫开来,糟糕至极,那些追兵已经到了。 爱尔文的复眼剧烈闪烁。 他转头望向舱门,又转回来看尤金,视线在那张苍白的面孔与晃动的舱门外来回移动。 最后,他俯下身,触腕眷恋地蹭过尤金汗湿的鬓角。 “我去去就来。” …… 不适感正在消退。 尤金感觉自己好像沉在了温泉里,温热的,不断上涌的暖流包裹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地感觉到身体正在发生变化,所有负面感觉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服到前所未有的诡异快感。 好似每一个细胞都在震颤,每一道神经 第54章 末梢都在向外延展。 他的大脑放空,意识从颅腔内抽离着飘出去,像潮水般漫开。 这一刻,尤金“看见”了。 他看见了飞舱里的所有机械零件,物品摆件,看见了外面密密麻麻逼近的黑点,以及守着他,与鬼蝶族追兵对峙着的爱尔文。 与此同时。 三十里外的山脉,云层之下整片整片的雨雾,也像高清照片一样传到他的大脑皮层,栩栩如生。 体内,某些属于虫母的基因觉醒了。 尤金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五感被不断优化,视野变得辽阔非凡,堪称奇妙。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身走。 缓慢的,沉甸甸的从他腹腔深处往下碾着挤压,他弓起背,收紧了腰腹,发觉双腿正在自己张开。 那东西在出来。 圆圆的,饱满光滑的一团挤过髋骨,带着温热粘稠的触感,尤金的眼前一阵一阵发白,清晰地体会着它降临的过程。 啪嗒。 很轻的声音响起,像果实从藤上坠进泥土般掉在了他的腿间。尤金从枕头上微微抬高头,吸气,看到一颗外壳白润,金纹交错的蛋。 那颗蛋的纹路从顶端蜿蜒至底部,像某种古老的图腾符号。 舱内没有光,但它自己在发着微亮的光晕,把尤金的侧脸,手指,汗湿的锁骨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 尤金看了很久。 久到呼吸平复,把忘记的时间记起,只剩下了复杂到让他陷入茫然的情绪。 在他的注视下,蛋壳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隙,里面伸出一只糯米般的白嫩小手。 五指张开,这小手每根指节都圆滚滚的,指甲是极淡的肉粉色。 轻轻在空中抓了抓,小手抓住了蛋壳边缘,下一秒,一颗湿漉漉的,还顶着毛茸茸白色胎毛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是个婴儿。 但要比人类的婴儿小很多,眼睛是青草般的翠色,睫毛很长,皮肤表面到处都是蛋壳里残留的粘液。 且刚出生就会爬。 在看到尤金的瞬间,婴儿的眼睛蓦地亮了,他手脚并用啪啪拍床,努力地往尤金的方向爬来,屁股后面留下了一串粘液拖尾的痕迹。 尤金吓了一跳:“走开,走开。” 他声音很弱地驱逐着:“别过来,你这个怪东西,离我远点……” 抗拒无效,尤金眼睁睁看他爬到了自己身上,小小一团卧在他的胸膛,手指紧紧抓着他一缕散开的头发。 口齿不清地叫着: “ma,mama!” “mamamamamama,mama!” 声音越来越大,发音越来越清晰,直到最后已经可以完美喊出妈妈两字。 见尤金不理人,那孩子趴在他锁骨窝里,仰起脸看他,青草绿的眼瞳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慢慢地眨了眨。 婴儿的四肢还软着,撑一下就颤一下,但他没有放弃。 攀着尤金的衣襟往上蹭,他膝盖抵住肋骨,小手抓住领口,把脸贴上了去蹭尤金的下颌线。 由于胎毛还湿着,他每一下蹭过都留下了一道细细的水痕,像小狗的舔舐。 “……” 太诡异了。 被自己孩子亲近着的尤金面无表情地想,他一定是疯了,否则为什么会面临这种匪夷所思局面?这根本就不对。 可很快,他又发觉了一件神奇的事:这孩子碰到的地方,竟泛着奇异的暖意。 尤金感觉到自己流失的体温开始恢复,精神的疲惫逐渐消失,就连力气也一点点回来了,迅速往全盛期靠拢。 “……” 是这孩子的能力。 由人类改造的虫母,和雄虫结合生出的孩子,无需遵循任何已知的进化轨迹。 他们一出生就有属于自己的天赋能力,生来便注定站在雄虫的顶端,成为族群的新一代统领者。 这就是各族群想与尤金结合、争着抢着与他繁衍的原因之一。 尤金以前只听说过这一点,却不知道具体情况, 第55章 此时才明白过来。 “你能治疗?” 飞快意识到这一事实所带来的利益,尤金完全顾不上这东西是不是从他肚子里钻出来的了。 捧起他的腋下,尤金将他转了个方向,对他示意那不远处地板上放着的,属于工蜂缪可的头颅。 “去,去碰碰他。” 尤金侧身把小婴儿放到了地上,跟放狗似的拍了拍他脑袋,“去吧。” 可这孩子明明刚才爬得飞快,现在却在他的催促下不愿意离开,两只小手攥着尤金的食指,攥得很紧。 尤金往外抽,他就跟着往前倾,膝盖在舱板上蹭过,还是不肯松。 “乖。” 尤金把手指抽出来,往那颗头颅的方向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 他回过头,看了尤金一眼。 青草绿的眼瞳里波光粼粼,睫毛黏成一小簇一小簇,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看着,像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让他离开。 尤金收敛了表情。 他收回手,指节搭在自己膝上,拧眉沉默着。 见他这般,那孩子便去了。 他撑着舱板,慢慢往前爬,很慢,比从蛋壳里爬出来时还慢,每爬两寸就停下来,回头望一眼,再爬两寸,又回头望一眼。 终于爬到那颗头颅跟前。 工蜂的眼睛浅浅阖着,复眼里的色泽黯成一片死灰,断口齐整,从第三节颈节斩开,裸露的气管截面已经干缩成深褐色。 那孩子停在他面前。 伸出小小的、还带着肉窝的糯米般的指头,他轻轻碰了一下缪可的断面。 没有动静。 他又往前爬了半步,整个人趴在那头颅旁边,把整只手掌覆上去。 掌心贴刚贴上冰冷的复眼,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从断口处开始,第一节颈节,第二第三节,软骨组织从工蜂那颗头颅的断口中央探出细小的芽尖,如同破土的种子顶开硬壳。 芽尖分叉、延伸、编织成环,一节节往下接续,颈椎,胸椎,腰椎,肋骨从脊柱两侧抽出弧线,笼成半透明的笼。 内脏在笼中生长。 心脏是最先开始搏动的,深红色的一小团,裹在薄如蝉翼的心包膜里,咚咚咚地跳动着。 肺叶缓缓舒展开,胃,肝,脾,每一个器官都从无到有,从模糊到清晰,从静止到蠕动。 工蜂的躯干上继而长出了四肢,随后是不断攀附的,鲜红色的肌肉纤维,最后是一层皮肤。 瞬息,他睁开了眼睛。 虹膜从死灰缓缓渗出一丝浅淡的紫色。那色晕浸开,漫成整片桔梗般的深紫,瞳仁在最中央聚成一点沉黑。 眨了眨。 他偏过头,看见趴在自己身边的婴儿,和虚虚倚在床边,下身光裸,黑发倾泄,眸光沉敛地注视着他的尤金。 “妈妈。” 缪可呢喃出声。 协助虫母从满是雄虫的星球逃脱,本就是必死的一条道路,他虽然毫不犹豫地踏了上来,却从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尤金。 尤金动了动唇。 正想说些什么,他脸色又是一变:开什么玩笑,他的肚子竟再次传来了那种下坠的异动,熟悉到诡异的挤压汹涌袭来。 在缪可的惊呼声中,尤金发出一声重重的喘息,刚抬起的头颅仰倒,整个人又一次瘫在了床榻上。 这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攥着床单,尤金咬牙切齿地低咒出声。 还有一颗。 见鬼!竟然还有一颗!! …… 飞舱外。 鬼蝶领主高悬在半空,五米翅翼徐徐开合,每一次振翅鳞粉都在不断飘散,泛着幽冷的虹光。 “交出母亲。” 那声音从鞘翅的摩擦间挤出,腔调声线全是冷的,“留你全尸。” 爱尔文没有答话。 他只凝视着敌人,往左边挪了半步,做出把舱门挡得更严实的姿势,表明了态度。 断肢的伤口还在渗着深色的血,被德雷蒙德注入的蜘蛛神经毒,距今为止已经四个小时之久。 爱尔文的反应早已经开始变得迟钝,左 第56章 半边的节肢失去知觉,他身体往一侧倾斜。 用仅剩的那只前肢抵住舱壁,漆黑雄虫完全虫化,巨大腹足刺入地面把自己撑住。 鬼蝶口器翁张。 鞘翅猛地张至极限,空中炸开一片火焰般的鳞粉,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道残影,从不同方向同时俯冲而下。 爱尔文抬起那只完好的前肢格挡,金属撞击声炸裂,火花四溅。 第一击,他的肩甲碎裂。 第二击,胸板凹陷。 第三击,第四击,爱尔文终于承受不住了,整个膝盖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圈细细的水花,血从身下汩汩流淌而出,顺着关节的纹路不断掉落。 但他始终没有倒下去。 触腕死死抓着舱门的边缘,他用力到指节变形,指钩嵌进金属缝隙里,不肯松开。 鬼蝶收翅,落在三米外。 他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近侍,眼底的愤恨更深,像看一只被碾碎一半还在蠕动的尸体。 “偷走母亲的罪人!” 他斥声道:“你在固执些什么?又在挣扎些什么!虫族有你这样的叛徒简直耻辱!” “给我滚开!” 天边应声出现新的黑点,更多鬼蝶族雄虫逼近了,直勾勾朝这边飞来。 爱尔文想起飞舱里的尤金。 缓缓垂下了眼帘,他复眼雾蒙蒙的一片看不清,看着已经卷刃的镰刃,渐渐弥漫上一种对自己无能的厌恶。 他想,母亲不需要保护不了他的废物。 如果不能御敌,那不如发挥一个败者的最后的价值,与敌人同归于尽。 正当他打算这么做时,后面的飞舱滴的一声,表面纹路亮了起来,似乎有人在里面启动了。 惊愕从爱尔文脸上划过,还没分析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见舱门咔地弹开。 在翅膀嗡嗡的振响中,一道紫色影子冲出,速度快得来不及反应,他节肢刺出,精准地贯穿鬼蝶的半边翅膀,将他击落。 极度惊讶之际,他竟看见了本该等待死亡的缪可。 缪可显然没有跟他叙旧的打算,节肢再度刺出,缠绕上爱尔文的前肢,他用力将不断漏血的爱尔文重重甩在了飞舱里面。 随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目的地是哪里?” 缪可在控制台上快速摁着按钮,“来不及考虑了。设成最近的人类星球,到那里再重新迁跃。” 爱尔文被扔在地上,脑袋发蒙,爬起来下意识去看尤金的方向。 他始终忧心着生产中的尤金,刚刚在那样紧急的时候离开他,愧疚从心底漫上来。 可他才刚掀起眼 砰的一声巨响,飞舱晃了三晃,发出了濒临溃败,摇摇欲坠的咯吱响声。 鬼蝶又攻过来了? 这个念头刚钻进脑子,两只雄虫眼神一变,并非如此,而是八道粗壮有力的银白节肢扣住了圆形舱体,直接攻击着飞舱的外壁,想要将它整个破开。 从透明舱窗往外望去,下面那张脸让他们同时变了脸色。 德雷蒙德。 他竟这么快就修复了伤势!? 不……仔细看去,德雷蒙德的胸膛处还挂着一条狰狞的血线,明显还没愈合,里边的内脏翻飞,大量非人的器官组织坦着。 他浑身没多少血色,幽深的眼眸却沉得骇人,死死盯着他们的方向,似乎刚能动就一刻不歇地赶过来了。 鬼蝶也在迅速恢复。 面对两位领主的阻拦,依托飞舱逃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一刻,他们所有人都明白了,再如何抵抗也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母亲。” 外面,德雷蒙德朝飞舱低低唤了一声,他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以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浓郁的腔调: “来我这里,回到我的身边。今天的一切,我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您需要照料。” 抬头,他隔着透明的舱窗望进去:“外面的世界并不如您所想象的美好,您以为只有虫族才是吃人的怪物吗?天真的想法。” “食肉星的流寇,边缘带的器官拾荒者,享有这些美 第57章 称的恰恰是您口中的人类。” “虫族才是健康的社会结构。” 他理性道:“在这里,分工秩序各归其位,每一只雄虫都会尊敬您,爱护您,把您奉为我们的至高。” “您为何拒绝?为何哭泣?” “又为何痛苦?” 沉寂在空气中的蔓延,回答他的,是尤金骤然推开舱顶,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的身影。 刚产完子的虚弱期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长发从肩头散落,衣衫是被扯开的凌乱,唯独那双眼睛自始至终澄净而剔透。 看到他,德雷蒙德的表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冰雪消融,取而代之是燃烧起来的热烈,脚步都无意识往前走了几尺。 “想要听我的回答?” 尤金微微歪头,表情淡淡,并不把他们如何放在眼里: “那我告诉你:人类社会再如何糟糕,那里也有我的故乡,我的家人,我此生最美好、最珍贵的回忆。” “而你们?” 他挑起了尾音,语气嘲弄而轻慢,“在学会尊重和感恩之前,我不认为你们有资格站在这里高高在上地指责他们。” “毕竟想要审判异类,最起码得先全面超越他们不是吗?” “你们哪里超过了?” “掠夺和杀戮,战争和混乱,我在此停留半年,只看到了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 “真是一个。” 尤金顿了顿:“可悲的种族。” “……” 德雷蒙德脸上咬肌紧绷,面上的希冀散退了,只那双眼睛灼灼地盯着尤金。 “是吗?” 他轻声道,“作为您的子嗣,我衷心地请求您留在此处,教导我们如何创造意义。我亲爱的母亲,您意下如何?” 音落,他竟不等尤金回复,节肢猛地发力,想要将那飞舱掀翻,同时伸出触腕就去缠绕尤金的身体。 可尤金早有预料。 他捧起一个圆圆的,白色的,毫无威慑力的东西,竟看也不看地用力丢到了远方。 “德雷蒙德。” 尤金用很温柔的语气叫着他的名字,“你要对我们的孩子见死不救吗?” 什?! 德雷蒙德瞳孔紧缩,这才看清楚他丢出的东西竟是一颗刚产出的虫蛋。 虫蛋上面还沾着些许的黏液,从虫纹上可以看出正是白月蜘蛛,他的孩子。 如果不接住,这枚从虫母身体里孕育出的初胎,德雷蒙德饱含希望的与尤金的结晶,就要立刻被摔得粉碎。 德雷蒙德触腕飞速转移方向,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凝聚探出,堪堪托住了那颗被母亲丢弃的可怜虫蛋。 恰在此时,孩子破壳而出,同样是白发翠眼的小婴儿推开蛋壳,爬了出来。 眨着湿漉漉的眼睛,他懵懂地和父亲一起扭头看去。 可等他们再去找寻尤金的身影时,却发现那飞舱已然爆亮,白光冲天,进行迁跃了。 “……” 他走了。 新生的孩子,与之连结的自己,竟全都不要了。 第21章 飞舱启动了。 白光吞没舱窗外的景象,不可逆的迁跃开始,舱体首先微微一沉,像从高处坠落又被人稳稳接住,随后趋于稳定。 平复最初的失重感后,尤金攥着床沿的指节慢慢松开。 他往后靠进舱壁。 呼吸从紧促拉成长音,又从长音散成几截,最后只剩下浅浅的均匀的出气声。 脊背贴着冰凉的金属,他再没有多余的动作了,只望着窗外铺开的星海,像不会动的精美人偶般,寂静无声。 慢慢的,他找回了一丝从那地狱里逃脱出来的真实感,轻轻眨了眨眼。 “妈妈。” 爱尔文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关切地问他:“您身体怎样?有没有感觉哪里难受?” 尤金缓缓转过头来,视线渐渐聚焦,扫过爱尔文自己都尚且血肉模糊,千疮百孔的身体,沉默地说:“没事。” 爱尔文以为他在强撑,正准备再度开口,却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的腿骨。 第58章 软绵的,湿润的。 更多的触感他还没有来得及捕捉,须臾间,他全身上下的伤势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起来。 溃烂的伤口开始发热,毒液顺着关节挤出,他断裂的前肢末端生长出新的骨节,外骨骼从边缘延展,硬化。 凹陷的胸甲像被从内部顶起,咔的一声,复原如初。 爱尔文怔住。 低头。 他看到一个小小的婴儿趴在他脚边的地板上,仰着脸,湿漉漉的胎毛贴在额前,翠绿色的眼睛正望他。 那只刚刚碰过甲壳的手还举在半空,他圆滚滚的,五根指头张开又拢起,拨弄着爱尔文的腿骨,似乎想让他让开。 爱尔文复眼剧烈闪了几下。 他转过头,震惊地看向床榻,尤金靠在那里阖着眼,胸口有极轻的起伏,而他的身侧的毯子里空了一块。 毯子边缘,有蛋壳裂成两半。 转回来看膝边这个,又看那枚空壳,他半晌才道:“……怎么会有两个?” 尤金确实只怀了一颗卵没错,这是虫族谁都知道的道理,所以在看到尤金将那虫蛋掷出去的时候,爱尔文便以为飞舱里现有的生命只剩下他们三个了。 却不想还趴着一个活的。 触腕无意识蜷起又松开,爱尔文暂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难道虫卵在母亲体内孕育时,自主产生了分裂?” “只有这样可以解释了。” 缪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最先面临尤金诞生出第二个虫蛋的过程,震惊大半已经过去,此刻淡定道: “这两个孩子本就是一体,但因为特殊原因,比如母亲在孕育的过程中……”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尤金。 尤金阖着眼,黑发贴在颊侧,呼吸匀长,像已经睡着了。 缪可把视线收回去。 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很可能因为尤金在孕期频繁做出伤害自己肚子的行为,他虫母的那部分基因判定他为抗拒性繁衍,身体发出了极度紧张的信号,所以加速了虫卵的成熟速度。 而在这个过程中,虫卵有可能会因此加速生产,也有可能会出现这样的裂变反应。 尤金运气一向不好,他两样都占了。 现场又是一阵沉默。 那孩子见挡在自己面前的爱尔文迟迟没有挪开,他变换了方向,绕过了他们,直直朝尤金爬去。 舱板冰凉,他的膝盖和掌心在上面压出浅浅的红痕。 爬到床榻边缘,孩子伸出圆滚滚的手,碰了碰尤金的脚踝。 他还够不到更多,哪怕仰起脸,视线也只能抵达床沿的高度。 努力仰着头伸手往上够,他五指张开又拢起,嘴里发出声音: “妈,妈妈……” 缪可看了一眼尤金的脸色,见他眉心微蹙,唇也抿了起来,走过来把乱爬的孩子从底下抱起来。 “不可以打扰妈妈。” 缪可先是冲孩子低喝了一句,随后软下声音,轻轻对尤金说,“妈妈,我去带他穿件衣服,总是这样光着可不行。” 婴儿的身体很轻,落进他臂弯时几乎没有重量,托着那具瘦弱的小身体,缪可稍稍惊讶,“这么轻?” “还好跟你兄弟分开了。” 他感慨道,“不然这样孱弱,很可能会被另一个孩子活活吃掉。” 他的语气很平,陈述常识般说出了残酷的事实,同一窝卵刚诞生就吃掉兄弟是他们的天性。 除非足够强将对方吃掉,或者达成诡异的共生状态,如缪可和其他工蜂兄弟们。 婴儿听不懂。 他只是转着头,朝床榻的方向执着地伸着那只手,咿咿呀呀叫着妈妈。 尤金掀起眼皮,目光扫过来,落在婴儿仰起的脸上,与那双翠绿色的,正渴望着接近他的明亮眼睛对视。 他没有动,也没有接。 像是自始至终都看不见听不到似的,见那孩子的表情逐渐从喜悦变成了茫然,最后是含泪的失望。 缪可敏锐地感知到尤金的情绪,在尤金移开视线之前转过身,匆忙把孩子抱 第59章 走了。 舱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爱尔文的叹息声从身侧传来,“妈妈,其他不论……这孩子的能力至少好用,如果培养好了,将来会是个很好的帮手,您……” 尤金知道他想说什么,深吸了一口气后,他头颅埋在膝盖间,抗拒地用手臂遮挡了耳朵,做出了逃避的姿态。 见此,爱尔文终究也不再打扰他,扭身朝控制室走去了。 尤金的混乱始终没有停止。 他生下了孩子。 他不可思议地想,他竟然生下了孩子。 此前,尤金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拥有孩子后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他会和一个普通平凡的女性结婚,做母亲口中的好丈夫,自然也会成为一到两个孩子口中的好爸爸。 因为他的父母都是顾家的人,他们深爱彼此,对彼此敬重有加,尤金便也发誓做这样的男人。 他会对孩子好,教导他们为人处世的道理,易学实用的生存技巧。 或许他不是那么的擅长表达,但一定会把最好的都给自己的家人和孩子。 可现在。 孩子一词以另外的方式降临在他的身边,竟让他无与伦比地抗拒,每每想起就心烦意乱,心神不宁。 不。 那绝不是他的孩子。 一遍遍告诉自己绝对不是的尤金,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艰难地抚平了呼吸,摸到已经平坦下去的肚子。 他这里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孩子。 正在尤金试图用催眠的方式平静下来时,整个飞舱忽地剧烈震颤了起来。 警报声尖啸,刺眼的红光霎时弥漫了整个房间。 控制室的爱尔文从自动驾驶切换成人工操纵,勉强让颠簸减缓,神色凝重地通过广播通知道: “是太空乱流!” 太空中,星球与星球之间的各个航线并不是四平八稳的,有时会遇到乱流,有时会遇到陨石,更运气不好的时候,还可能会遇到黑洞,被席卷到不知道哪个星系和时空。 虽然乱流在其中的危险度数并不高,可别忘了,他们这是一个受损的飞舱! 没有再说话,他前肢重重压在控制面板上,节肢全数探出,触腕缠住操纵杆,开始全力修正航迹。 缪可飞速踏入休息室。 他一只手臂还拢着那个婴儿,婴儿身上裹了一件成人衬衫,袖口卷了好几道也露不出胳膊,下摆长长拖曳。 用半边身体护住床榻的方向,缪可把尤金圈在怀里,在舱体倾斜时,节肢牢牢刺入地面稳住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妈妈。” “交给我们。” “别怕。” 他的嗓音在混乱中被挤压变形,飞舱上下各个摆件噼里啪啦地摔下,砸在地面和他的甲壳上,失重感从脚底蔓延到头顶。 舱体仿佛被某种力量攫住,从外部开始撕扯,扭曲变形,咯吱作响。 尤金眼前发黑。 他扬起眉毛,判断着凹陷的外壁还能撑多久,计算后得出的结论却不容乐观:“它要散架了。” “附近有紧急迫降的地方吗?” 缪可一只触腕翻开电子地图,复眼扫过,又重重扔开,“没有。” 尤金面色越来越沉。 任谁在好不容易逃离囚笼,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就遇到这种情况,都笑不出来,缪可深深理解他的感受。 他发自内心地不想看到尤金这样难过的表情,像是天上地下,世间再没有一件值得让他高兴的事了。 如即将枯萎的花朵一般,整个人散发着颓靡腐朽的味道。 “妈妈,别伤心。” “您的孩子会为您效力至死。” 额头轻轻与尤金相抵,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缪可把手里的孩子放在了尤金怀里,说完这几句话后便转身离去。 “等等,你要做什么?” 尤金急呼出声,声音被舱门开启的呼啸声吞没,缪可跨出舱门,躯体在迈入虚空的同时节节虫化,变成了硕大的虫身原形。 触腕从脊背炸开,节肢根根向前探出,工蜂深紫色的甲壳在真空中 第60章 铺展成一面弧墙,将被乱流挤压的小型飞舱护在了腹下。 这样,紊乱肆虐的太空乱流最先撕裂的就会是他的身体,而不是飞舱了。 撑的时间也能更长些。 继他之后,发现通过操纵杆无法稳定驾驶,爱尔文也果断地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妈妈,您快些多穿几件衣服,”他对尤金说,“或者把被子裹在身上,防止冲撞。” 说着,爱尔文没有等回答,舱门再次开启一道缝隙,迅速闭合,他侧身挤入虚空。 通过窗户,尤金清晰地看到属于黑镰螳螂的巨大躯体在真空中膨胀,变化,无数漆黑甲壳一片片铺展。 节肢探出,触腕缠绕,他和那工蜂合力抱扣住了整个飞舱,在一道接着一道的乱流波动中,把尤金所在的小型空间严丝合缝地保护起来。 咬了咬牙,尤金迅速拉扯起旁边厚重的被子,从肩头披落,一圈两圈将身体裹在其中,卷了进去。 他弓起脊背,额头抵住膝盖,双臂交叉护住后脑。整具身体收成一只蜷紧的蛹状护着自己,连带那婴儿。 舱体开始翻滚。 在天翻地覆的摇晃中,尤金整个身子被带着不停旋转,从床榻抛向舱壁,随着离心力不断被抛起,落下,再落下。 刚刚还因为触碰到他而兴奋地啊啊叫的孩子,好像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闭着嘴巴,十分安静。 翠绿的眼睛睁大,他望着头顶那一片剧烈摇晃的,刺目的光,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攥紧了尤金的衣襟,瑟瑟发抖,一声不吭。 不知道这颠簸究竟持续了多久,在剧烈的摇晃中,尤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时,尤金感觉到一只小手在摸自己的脸。 暖流从那只手的掌心渗进皮肤,顺着面颊漫开,像温水浸润干涸的河床,尤金涣散的意识被这股暖意一点一点收拢。 醒来后他才发现,自己整个人斜卡在飞舱碎片里,后背抵着变形的舱壁,双腿埋在倾覆的杂物堆里。 动了动手指,灰尘从头顶簌簌扑落,尤金偏过头咳嗽了两声。 掀开身上的挡板,他用力将舱门向外敞开,映入眼帘是狼藉的一片:舱盖严重断裂,半扇门悬在外侧,边缘外翻,露出外面灰白的天光。 扶着手边的储物箱。 他借力把自己撑直,黑发随着这个动作散落,几缕贴在颈侧,几缕垂在肩头胸前,显得有些凌乱。 尤金抬头扫视了一圈。 他看到外面有着大片茂盛的植被,空气含氧量偏高,低压与人类星球比较接近,物质资源较为丰富。 但缪可不在,爱尔文不在。 大约是在迁跃的途中被乱流冲散了,这两只雄虫各自不知去向。 尤金冷静地想,这或许对他来说是个好事,他的后半生可没有永远和虫族绑定在一起的打算。 他大可以趁这个机会独自离开,重新开始,回到自己所熟悉的家乡故土。 可问题是…… 这玩意该怎么办? 尤金低下头,看着怀里正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即将睡着的婴儿。 这东西才刚出生,应该已经饿了,迷迷糊糊间嘴张着往他的锁骨方向拱,下意识在他胸前胡乱吸吮,像是在找什么吃的。 那小嘴先是嘬上了他的衣服,没找到位置后急得要命,一下一下地扒着,顶着白色胎毛的脑袋也往下埋。 “……” 尤金麻木着脸,僵着身子,机械地把他拎开,指尖刚碰那层跟棉花一样的柔软皮肤,孩子便发出一声极委屈的呜咽: “妈…妈妈……” “呜呜…吃……” 深吸了一口气,尤金胸膛起伏个不停,把他从怀里拔了出来。 仔细一想,他并没有带着这小怪物的理由。 不管外表再如何像人类的孩子,不管跟他有着怎样深刻的血缘关系,都改变不了怀里的东西是虫族幼崽的事实。 虫族。 或许他们族群中,有爱尔文和缪可这样忠于自己的战士,但绝大多数都是更偏执的 第61章 异类,是侵略者。 尤金不会冒险将他带到人类所生活的区域,更不会以人类的身份接纳他。 把孩子放在了一个相对干净的毛毯上,任由他在上面趴着,尤金自己收拾了一些简单的工具,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见他离去,孩子下意识便要跟,一下一下往他这边爬。 他不会走路,更不会说话,急得冒烟也只能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 小小的脑袋没办法一心两用,他嘴上不清晰地叫着人,脚下便没看清路,咕噜噜从小坡上滚了下来,摔得眼冒金星,好半晌才爬起来手脚并用重新追。 “妈妈,妈妈。” “妈妈妈妈。” 见尤金越走越远,并不理他,很快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又累又饿的他茫然呆愣了一会儿,急得直掉眼泪,趴在地上,手捂着眼伤心委屈地呜咽个不停。 没哼唧个几下,声音就哑了,比猫崽的叫唤声也强不了多少。 不多时,他小小的脑袋上投下一个阴影,无声无息站立在他面前,像乌云漂浮在了空中。 他抬头一看,发现是面无表情的尤金正俯视着他。 “能治疗别人,却治不了自己?” 尤金眸光扫过他因为攀爬被磨红的手掌和膝盖,以及刚刚脑袋上摔出来的包,用一种看蠢蛋的眼神看着他。 泪眼朦胧的孩子意识到了什么,用那哑着的嗓音发出了惊喜的叫声,举着胳膊摇晃着想要让他抱。 尤金似是做了一番心理挣扎,皱眉将他抱起来,翻出营养液,用水稀释了一下之后,小指蘸取喂给了他。 孩子含着他手指头吮吸着,哪怕是在进食,两只小手也紧紧拽着他的衣服,像是在提防他把自己再次抛下。 尤金心底深深叹息。 …… 跟他们这边的情况不同。 德雷蒙德接了那破壳的虫蛋,却眼睁睁看着尤金在自己面前转移,直至消失不见,心情糟糕到堪称恶劣。 孩子。 再看向那被带回来妥善照料,却依然坚持不懈用稚嫩嗓音呼唤着母亲的孩子,德雷蒙德指尖握了握,沉默不语。 “妈妈?” 白发翠眼的小婴儿仰着头,顶着布满胎毛的脑袋在空旷的房间里摇晃,试图想要寻找那个本能想要亲近的身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寂静无声,银白的领主看着这被母亲厌弃的无能的孩子,就像看到了自己。 “闭嘴。” 他哑声开口,语调轻得像是呢喃:“没用的东西。被你唤做妈妈的人根本就不在这里,也没有人会回应你。别再叫了,懂吗?” 婴儿听不懂他的话,却本能地从他身上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怕得瞳孔都缩紧了,发抖道: “妈……” “我让你闭嘴!” 身为他父亲的男人锐利的复眼扫了过来,银白的节肢缠绕住了他的身体,粗暴地高高举在了空中。 审视着这孩子的样貌。 片刻后,德雷蒙德似乎恢复了冷静,神经质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我明白了,是因为样貌对吗?” “如果你长了一头漆黑的头发,更像他一些,激发出他作为母亲的保护欲,或许他便不会这样对你。” “他很心软。” “所以,你为什么不能更有用些?为什么半点都不讨他的喜欢?为什么连留下他也做不到?!” 说到最后,几乎质问。 孩子已然开始哽咽了。 难听的,不堪入耳的哭声传来,让人心烦意乱,浮躁不安。 银白的领主重重闭了闭眼。 不该选择孩子的。 他想。 如果尤金不在他的身边,被他眷恋的母亲从此消失在眼前,那么独独保下孩子还有什么意义。 错了。 从头到尾都错了。 第22章 这孩子很好带。 如果完全用理性来评价,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尤金是这样认为的。 在尤金去而复返,重新回到他身边时,他再没有发那种哼唧的哭声,而是 第62章 眨着眼一个劲儿地盯着人看。 明亮的瞳仁捕捉着尤金的身影,他全力降低着自己的累赘程度,不给人添麻烦。 晚餐又吃了营养液。 稀释过后的营养液只剩一点淡淡的水果甜味,这是缪可准备给人类虫母的食物。 而虫族,哪怕只是幼崽也是百分之百的食肉性动物,按理说是该吃不惯的。 这孩子却吮得极为认真。 腮帮子一鼓一鼓吸着尤金的手指,他像只囤粮的仓鼠,对母亲喂给他的食物来之不拒,乖巧得像只猫崽。 尤金垂眼看他。 婴儿那两只小手还攥着他衣襟,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原地蒸发,试着往后撤了撤手指,他没能撤动。 含着他的口腔温热而柔软,舌面细细地贴着指腹啃着,那毛茸茸的白色发顶蒲公英般蹭着身前的胸膛,孩子动作间满是对母亲气味的依赖。 尤金说:“小怪物,松口。” 孩子以为他在逗自己,眨眼,咧嘴,咯咯笑得开怀。 尤金无言数秒。 另一只手伸来,他捏住孩子的脸颊一挤,婴儿的嘴被迫张开,他的手指得以脱身,只指节上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 “真脏。” 把口水全蹭在了那白嫩的胳膊上,还给了他,尤金不顾他的扭身抗拒,把他重新放在毯子上。自己则翻检着废墟里的物资。 急救包里的各类药片和喷雾没坏,衣服虽然不多却也够用了,把这些东西归拢到舱门边,尤金清点后收到了行军包里。 随后捡起娃,比对了一下大小后,将他塞到大衣内侧口袋挂在身上,他压了压新换上衣服兜帽,朝远处信号塔的方向出发了。 也许此刻是在人类星球的缘故,想到不久后就能见到同族,尤金安心感急速增加,脚步和心跳也平稳了很多。 一口气前进了十多公里,一个小时后,前方终于出现了灯火点点的镇子。 镇子是典型的木式吊脚楼风格,屋檐很宽,藤蔓环绕,地板是青石砖的防潮设计。 “到了里面,你安静些。” 尤金微喘地低声对那婴儿道,“不许讲话,不许动,也不许偷偷笑。” 手掌微微按压在口袋外边,他感受到婴儿在掌下拱动了几下,听话地安静了下来。 心神定了定,尤金在一家挂着酒水铺样式的店面停了脚步,推门而入。 店面的门是半旧的木门,推开时有轻微的吱呀声响起。 里面比外面亮堂不少,三盏吊灯挂在梁上,灯光被门外的风带得晃了晃。 吧台是长条形的,木头表面被年月磨得发亮,边缘有几处磕碰的凹痕。尤金看到吧台后边,站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正用一块白布擦着玻璃杯子。 走到吧台前,尤金在凳子上坐下,指了指他身后的酒桶道,“一杯麦酒,不要冰,多谢。” 男人转身,熟练地从身后接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尤金端起来看了一眼,抬起眼睫,淡笑着问:“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 他如一个寻常的旅人般,随意地开口闲聊,态度自然放松,像只是来这酒馆里歇歇脚而已。 边说着,尤金边把手里的金线掐断了一截,放在了桌上。 这是从那件朝圣袍上扣下来的,上面镶嵌的宝石不好处理,尤金看也没看,只拆了密密麻麻缠绕的金饰带走了,然后将那衣服埋在了土壤下。 按照现在的兑换价来看,他手上的金子够他在普通星球购置下二十套房产。 尤金迫切地想要打听一些消息,问清自己的位置和所属星系。 而后找机会离开这里。 去帝星的学校也好,回到故乡也罢,总之见见熟悉的人,去往熟悉的地方。 只有这样,他才能短暂忘却之前发生的一切,让自己重新活回来。 老板收下金线,哑声道:“生意?就今天好些,总算赚了些钱。” 这话说的奇怪。 尤金扬起眉毛思忖着,虽然急,面上却不显丝毫。 余光扫过这家店铺里坐满的客人,怎么着也 第63章 不像不赚的样子,他淡淡道,“这样。” 老板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伸手拿起了另一个擦着。尤金注意到这个杯子上明明没有水渍,他却还是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尤金看着他的手:动作匀速,一圈,两圈,白布在杯口绕过时,机械化地翻出同样的褶皱。 垂下眼,尤金把酒送到嘴边,没有喝,目光缓缓地从杯沿上方滑过,落在吧台后面的角落。 蜘蛛网。 他看到这酒馆的四个房角,布满了一张叠着一张的蜘蛛网,不知多久没有被人清扫过了,灰扑扑地落在上面,厚重异常。 这老板的性格,到底是爱干净,还是不爱干净? 虽然确实有人会间歇性地洁癖发作,可至少在自己的店铺里,多少会维持表面的整洁,防止影响生意。 尤金敛目,眸色暗了下来。 他隐隐升起了警惕,不动声色地通过端起的玻璃杯的反光,瞥见靠窗那两个背对着他的客人。 然而,那两人的姿势始终没有变过,肩线是静止的,腿从进门到现在都没交叠。 再看这老板的表情,死气沉沉,毫无生机,不像是正常人的状态。 尤金慢慢蹙起了眉。 大衣口袋内侧,婴儿轻轻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了微弱的蠕动。 可尤金在此前明明说过,让他在店里不准乱动,他很听话,不会轻易违背指令,除非发生了什么特殊情况。 尤金收回视线。 咔嗒一声,他把酒杯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袖: “老板,有空还是多做做店里的卫生吧。只有杯子干净,酒再美味也喝不尽兴。” 话落,他借着不满意这家店环境的理由,自然而然地转身离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 木门阻绝了那些人的喧嚣和目光,尤金沿着青石砖走了十几步,拐进一条小巷。 他背靠着墙,手掌按在口袋外面。 掌心底下,那颗小小的脑袋贴着他的腰侧,隔着衣服乖顺地拱了拱他。 尤金站了一会儿,后背的汗被风一吹,凉意透进衣服里。 之后,他又在小镇里隐秘转了片刻,透过窗口和门缝,尤金发现杂货店,肉铺店,裁缝店里面营业的人,他们的神情和状态都一模一样。 更甚者,哪怕是这个时间没有客人光顾的理发店,那老板也是拿出了剪刀梳子,对着空气剪了起来。 咔嚓,咔嚓。 像是在剪落无形的头发,整个人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不对劲。 这个镇子绝对有问题。 ……或者不仅是镇子。等那股看到同族的雀跃被渐渐压了下去,尤金回忆起一路上所见的植物动物,甚至整个世界的细节后,越想越觉得违和离奇。 那场太空乱流到底把他带到了哪儿? 这里真的是普通的星球吗? 尤金心头一沉,不再多作停留,他沿着人烟稀少的街道快步游走,不断变换方位,几次拐进偏僻难行的小路。 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他抱起孩子,立刻向来时的方向疾奔而去。 很快,身影便隐没进沉沉夜色里。 …… 尤金不知道,在他离开的同一时间,一个身穿黑色立领风衣,身材颀长的男人也踏入了那间酒水铺子。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男人漫不经心地啧了一声,嫌弃着这不入流的廉价感。 环视过一众因看到他而瞬间慌乱起来的人,他挑眉似是抱怨: “不是吩咐过,要好好招待那位客人吗?怎么反倒把人吓跑了。” 酒馆老板一见他,额头后背的冷汗唰地流了出来,恐惧漫过心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我,我们都按您的吩咐做了,每天重复一样的动作,一天至少练足十六个小时,确保在那位大人面前,每一步,每一句都不出错……” “那为什么还会失败?” 男人轻描淡写地打断他。 眼瞳扫过老板抖如筛糠的身躯,他微微眯起眼睛,语气是近乎温和的残忍。 “所以我说,人类这种 第64章 劣等生物,根本不值得信任,连演技都差到令人发指。” “我实在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如此过度地美化着你们,总对所谓的正常的人类生活,抱有可笑的期待。” 在数道惊恐的目光中,他摘下了手套,露出骨节宽大,修长有力的手,走上前,拿起尤金刚碰过的玻璃杯。 那上面还沾有尤金的味道。 甜美的,诱人的,致命的信息素不断飘散,被他放在鼻尖下贪婪地尽数吸入,一点点吞咽了下去。 闻到这气味的霎时间,那狭长的眼瞳在阴影中飞速收缩,层层拟态褪去,露出了属于虫子骇人而冰冷的复眼。 他不可置信: “怎么,怎么又变香了?” “不可思议,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我们明明才几天不见而已啊?妈咪就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自己变得这么好闻,真是太棒,太棒了!!” 他简直就像个疯子,用英俊的面容做出了最变态的表情,胸膛起伏,深深地吸着气,鼻尖不断贴到杯子上嗅闻。 他甚至还忍不住想要伸出舌尖,去舔那玻璃杯刚刚被尤金碰过的把手,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残留味道。 房间内的众人已然麻木。 可男人却意识到房间内,除了他还有别的人在,这令他感到了极大的不悦。 这些人已经闻了很久尤金的味道,在刚刚还与他面对面的交谈,难道在此时,还要和他共享吗? 不可理喻。 而且,房间内充斥着这么多混杂的味道,数道酸臭的人肉味根本遮掩不住,令嗅觉敏锐的他阵阵作呕。 这根本不是享用的好地方。 将那杯子里的酒水倒掉,他珍惜地放入自己怀中收好,这些做好后瞬息之间,就又恢复成了正常的样子,好似刚刚癫狂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那位是我的母亲。” 面对这些从各地方抓过来,饱受摧残的临时演员,他平缓介绍道。 “而这颗星球,则是我送给他的礼物,你们不过是礼物上,可有可无的小小装点,乖乖做好份内的事。” “再有下次,就都得死。” 说罢,他踏出店外,面庞渐渐映入月色之下,那张脸眉眼锋利,清隽又危险。 如果尤金在场,一定会立刻认出他,然后陷入无边的恐慌和混乱里去。 维斯珀。 这分明是本该在虫巢中,审判区里接受惩罚的维斯珀!! “算了。” 维斯珀看着月亮,凝视着尤金逃离的方向,他轻笑了声:“妈咪好久都没有这样活泼了。作为体贴母亲的孩子,我应该满足他的愿望才是?” 第23章 尤金一口气跑了半个小时。 攀上一座小山,他在地势稍高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喘着气从上往下看。 望着底部灯光通明的温馨镇子,他眼底眸光明明灭灭,若有所思。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尤金确信那镇子里生活的人都是普通的人类,是他的同族。 可刚刚发生的事情太古怪了,就像怪诞小说里描写的桥段搬到了现实,他甚至都怀疑那些人被不知名的异种寄生了。 好在远离得及时。 这样想着,尤金估算了一下自己剩余的体力,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夜晚太过危险,他决定在附近寻找个隐蔽的位置露宿一晚,等明早再想办法下山打探下情况,弄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附近古树密布,杂草丛生。 尤金环视一圈,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相对干燥些的树洞。 简单清理了一下地上的枯枝烂叶后,他用旧衣服垫好,蜷身缩了进去。 深夜,树叶簌簌响动。 尤金本以为自己要过一会才能睡着,没想到躺下后很快就感觉到了困意。 连日来精神异常紧绷,令他睡着时也只能陷入浅眠,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今天也不例外。 可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头一次没有在虫族的地盘上过夜,哪怕这个树洞是他近半年来睡过的最简陋,最恶劣的环境, 第65章 他却也难得地感到了轻松。 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那些可怕,丑陋,贪婪的怪物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从此之后,他将不再有噩梦,不再于半夜惊醒,撑着冷汗淋漓的身体,哪怕在自己的房间里也要反复确认有无盯着他的视线。 虽然目前情况并不乐观,心境的开阔却让尤金觉得分外安宁。 绵长的呼吸渐起。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朦胧间,尤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往怀里钻。 微凉的一团不断拱动着靠近,衣襟前传来一丝牵扯感,没一会儿,他的头发也被握住了,继而是一阵轻轻的拉扯感。 尤金眼睛半睁,看见了原本被他放在一旁没再管的孩子。 孩子原先仰面躺着,自顾自玩着脚丫,现在却从平躺的姿势变成了趴卧。 脑袋乌龟一样昂起,那双草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尤金的侧脸,短短的脖子仰得活像一株追逐太阳光的向日葵,似乎是在仔细观察母亲有没有睡熟。 确认好后,这小东西做贼般慢悠悠地爬过来,一点点靠近,撅着屁股就往尤金怀里拱,直到整个身体都埋了进去。 尤金醒的时候他不敢这么做,这会儿却肆无忌惮地不怕了。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窝好后,他嗅着母亲的气味,满足地闭上了眼,这才真正像个婴儿般,发出了很小的呼哧声。 孩子对尤金很依赖。 清冷的母亲看起来像是月光,怀抱却是温暖的太阳,这种感觉矛盾又和谐,他只知道他很喜欢。 尤金彻底睡不着了。 没什么表情地虚虚盯着空气,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手指动了又动,最后还是放在了一旁,没有把孩子推开。 …… 第二天一早。 婴儿还在树洞里熟睡着,肚子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毛毯御寒,睡姿七倒八歪。 尤金则早早来到外面,清理着行李里必需随身携带的东西,将行李再次减重。 经过昨天来回奔波的事件,他深深意识到了轻装上路的重要性,把所有不必要的东西都丢弃了。 最后,他看了眼那打呼酣睡的小怪物。 走上前拍了拍他圆滚滚的肚皮,尤金叫醒他后把他重新提溜了起来,朝山下走去。 这次他并不打算去那镇子的商业街,而是转向去往居民区,另辟蹊径找几个小孩子打听一下情况。 不管到哪个陌生的地方,和小孩打成一片才是最快熟悉环境的方法。 尤金这招屡试不爽。 但这次,他的计划落空了。 因为没走多久,他就又一次看到了蜘蛛网。 昨天夜里还干干净净的路,今天清晨却已经被白网铺满了,几乎从他们树洞藏身地的周围十几米就开始大范围覆盖。 从山腰到山脚,枝桠间,草叶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雪白蛛丝,一张连着一张,大得遮天蔽日。 他向前走,前方,左方,右方。 沿路全是。 尤金宛如被钉死在了原地。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攀爬蔓延到了脊椎,他望着这片如天降鹅雪般的白色,在一瞬间感到了巨大的茫然。 普通蜘蛛能一夜之间织出这么多硕大的网吗? 会有这样的效率和规模吗? “……” 最不愿触碰的答案在心底浮现,在脱口而出的答案前一秒,尤金的身体先一步承受不住了,做出近乎生理性痉挛的排斥反应。 情绪翻涌得太猛太急, 他弯腰撑住了树干,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直到眼眶传来一阵酸涩,才惊觉自己许久忘记了眨眼。 “虫族,又是虫族……” 尤金喃喃道。 可到底为什么? 他明明已经离开了那颗囚困着他的星球,他明明已经逃出来了!! 为什么来到了新的地方,眼前却再一次出现了这些东西?这些虫子到底还要缠着他到什么时候? 他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摆脱? 屋漏偏逢连夜雨。 风掠过枝桠,带起蛛丝轻晃,在尤金死寂地 第66章 静止不前时,悉悉索索的声响从它身后响起,细微爬行声一点点逼近。 尤金机械般回头。 一只体型半米,通体纯白的蜘蛛正朝他爬来,八只长足交替挪动,迅速而敏捷。 它似乎正在凭借腿上的嗅觉毛探测更精准的位置,锁定方向后,顿时追踪着尤金的气味朝他扑了过来。 这是白月蜘蛛一族的低阶士兵。 是凭本能行动的劣质虫。 尤金转过身时,手已经摸到背包侧袋里的钢管,抽出来砸下去的瞬间,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动。 狠狠将那蜘蛛抽飞,尤金紧接着又挥出了一下,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 蜘蛛的半边身体被他砸碎,脱落在地上微微抽搐。 张开的口器徒劳地朝空中咬合,它无机质的复眼始终凝视着尤金的位置。 尤金的呼吸开始变重。 他被无边无尽的怒意淹没,哪怕这虫子已然失去了行动能力,手臂也一刻不停地挥舞着钢管,重重往那肢体上砸。 最后,蜘蛛的头胸部塌陷,腹部破裂开来,里面未成形的蛛丝淌出,黏黏地挂在破口处,像一摊被踩烂的棉絮。 它彻底死了。 尤金低头看着它,白色的外表现在沾满了血污和灰尘,混着泥土和碎叶,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开来,像发酵的腐肉混着酸,熏得人眼眶发疼。 他扔下钢管。 钢管咣当一声落在地上,骨碌滚了两圈停在血泊边。 尤金没有看它。 绕过那摊狼藉,他找了块干净的草地,背靠树干剧烈喘息,仿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妈妈。” 孩子轻轻呼唤着他,见尤金没动,那小手试探着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脸颊。 微凉的手心在他脸上蹭了蹭,又蹭了蹭,直到他低下头有了反应。 草绿色的眼睛清澈得近乎透明,孩子见他终于看过来,便朝他倾过身子,笨拙地想用嘴巴去碰他的下巴。 磕磕绊绊地说: “妈妈,妈妈,笑。” 尤金伸出手穿过孩子的腋下,将他高高举在了阳光下。 光线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那细软的白发上,发丝泛出淡淡的金色,蒲公英一般轻飘飘的,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 “你也能变成蜘蛛,对吗?” 看着那双眼睛,他轻声问。 孩子歪了歪头,双腿在空中踢动,手指没一会儿又放进了自己嘴巴吮吸。 尤金无动于衷地继续道:“你生物学上的父亲,德雷蒙德,正是白月蜘蛛一族的领主。你是他的孩子,自然也不例外。” 孩子终于不含手指了,从嘴巴里伸出来时,指头都是亮晶晶的,泛着水光。 尤金就那样看了他很久。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半点情绪,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永远保持这个样子吧。” “如果你做不到,在我面前露出那恶心的原形,”尤金说,“那我就亲手杀了你。” …… 太阳渐渐升到最中央。 在尤金远离后,显露身形的雄虫低头看着地上的一滩血迹,掌根撑了撑额头,苦恼地自言自语: “好凶。” 这是母亲杀的第几只虫子来着? 维斯珀在心底细数了一番,竟然有些数不清了。 面对刚被接到虫巢,尊贵无比的母亲,雄虫们也并非是在一开始就强迫于他的。 他们态度转变的契机,是尤金声称要自己挑选看得顺眼的雄侍,留在身边侍寝之后。 族群满足了他的要求。 可尤金却做出了一个让族群上下都出乎意料的举动:被他挑中的雄侍,无一例外全部被他诱杀了。 就在当夜,仗着虫子们痴迷于他的信息素无法自拔,放松警惕之际。 年轻脆弱的虫母通过完全相同的方式,就这样得手了很多次。 侍寝陷阱事件暴露后,虫母挑选雄侍的权利自然被取消了。 雄虫们意识到尤金并不是一 第67章 个能够被讨好,被感化的存在。 如果想要和他繁衍,那就必须做好征服他,以及被他征服的准备。 脚尖踢了踢那低阶白月蜘蛛的尸体,维斯珀嗤笑一声:“愚蠢至极。” 德雷蒙德也好。 爱尔文也好,甚至那工蜂,以及无数扑在母亲身上数不清的雄虫 他们之所以会失败,会被引诱,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他们还对冷漠的母亲抱有希望。 他则不会。 复眼锁定尤金离去的脚印,维斯珀无声心道:如果他想要得到母亲的爱,那么他会以自己的方式,亲自动手来取。 而这颗星球,就是他为之准备的,最好的舞台。 “妈咪。” 维斯珀摩挲了一下尤金丢弃在这里的部分行李,指腹着重擦过他昨天穿过的衣服: “享受您最后的散步时刻吧。” 毕竟不久后的母亲,可就没有如此频繁奔走的力气了。 他将再次孕育。 第24章 尤金察觉到有视线盯着他。 起初,他以为是那些没有理智的低阶蜘蛛虫族们打量他的目光:一路来它们陆续又出现了几只,都被他迅速解决掉了。 可那股视线迟迟没有消失。 更甚者。 尤金蹙了蹙眉,他发觉到虫子们虽然是在凭本能行动,但似乎是有目的地把他往某个特定区域驱赶着,引导他走不同的方向。 这行为太过刻意。 尤金并不是一个迟钝的人,在被迫转移了几次路线后,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随后,他有意识放缓了脚步。 做出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他四下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偶尔还回头看看,仿佛已然迷路。 片刻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迈步继续朝着密林更深处走去了。 腐叶堆积在土壤上,踩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树林间,阳光被层层枝叶遮挡,斑驳陆离地落在地面交错的脚印上。 维斯珀立在不远处的树影里。 修长的指尖轻抵在下唇,姿态优雅得如在林间漫步,他复眼牢牢锁定着前方那串逐渐远去的鞋印,不肯放过分毫细节。 缓步上前。 停在一枚新鲜的脚印旁,他瞳孔微微收缩,超高的视力将泥土凹陷的形状,边缘草叶弯折的弧度尽数收入了眼底。 他喃喃发出感慨: “好可爱。” 像是在鉴赏世间独一份的艺术品,他做着并不怎么认真的尾随,连尤金脚底板落下的痕迹都要欣赏一番,只觉得哪里都透着让他心颤的独特的可爱。 以前,他鲜少能跟尤金单独相处,中间要不是插着身为族群领主的德雷蒙德,就是横着那近侍爱尔文。 尤金也绝不会在独处的空暇见他。 以至于他每次想起母亲,脑海里总会闪过他并不怎么喜欢的,其他人的身影。 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这么做,他当然不想放过丝毫的细节,哪怕是尤金落下的,区区一个脚印。 但正事还是要做的。 低声发出只有虫族才能捕捉到的声波信号,维斯珀命令着那些围拢过来的低阶白蛛调转方向,接着朝尤金的区域爬去,把他引导到安全的位置。 毕竟他陪母亲散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踏入危险的去处。 而这片密林前方,有不少处潜藏着沼泽与荆棘丛,走得太急很容易被伤到。 尤金误入后,哪怕只是刮了一道微不足道的小伤口,都是他无法容忍的瑕疵,所以为母亲指引一条正确路径,就成了必要。 这不是掌控,是照顾。 风吹过树梢,带来丝丝缕缕香甜的信息素气息,维斯珀指尖微颤,眼底渐渐漫上浓得化不开的痴迷。 他接着跟上,不由想象不久后出现在尤金面前时,他那美丽的母亲抬眼看来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是惊喜还是意外? 又或者是不知所措的茫然? 无论哪一种,都会让尤金身上的信息素波动变得更加浓烈美味,浓度之高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光是 第68章 想象,都足以让他胸腔里的躁动因子溢散出来了。 信步跟着脚印前行。 高大的雄虫步伐悠闲,满心都是即将见到虫母的期待,复眼里的光芒都为此溢彩,甜蜜得几乎都要流淌出来。 可下一秒。 他动作蓦地顿住了。 眉峰疑惑挑起,维斯珀垂眸看向地面:那属于尤金的原本连贯的脚印,不知为何,在前方数步之外戛然而止了。 就像是凭空消失在了这片土地里,尤金的身影没有残留半点踪迹。 可这怎么可能? 往前看去是平整松软的土地,不见丝毫踩踏的痕迹。 而四周,草木整齐泥土紧实,更没有攀爬翻越,又或者奔跑留下的凌乱感。 除非尤金长了翅膀从这里飞走,否则定然不可能在他的随行下凭空消失。 那母亲会去了哪儿?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蜷起,维斯珀复眼微微眯起,沉默地盯着那片平整的空白。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大腿,不过片刻,一声略显惊讶的低笑便从唇角溢出: “原来是这样……” “妈咪怎么能这样戏弄人呢?” 话虽这么说着。 与之相反的,极致的愉悦感却从他的心底和躯体中汹涌恣肆地炸开了。 眼睛一闭一睁间,维斯珀慵懒散漫的气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迸发而出的捕猎者遇上绝佳猎物的兴奋光彩。 病态的痴迷更甚。 他又开始控制不住在他身体里冲撞的那股欢欣雀跃,想要宣泄些什么的冲动了,只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地颤抖地喃道: “太坏了太坏了太坏了!” “您早就发现我了对不对?可您却瞒着不说,也不表现出来,把我蒙在鼓里!” “您可真是,您可真是” 伴随着低哑亢奋的声音,雄虫猛地虫化,一只巨大的的堪比房屋的纯白色蜘蛛出现在了原地。 八条肢足咯吱作响,最后的四字也应声而出: “可爱至极!!” 调转方向,虫化的雄虫朝着来时的路线猛地冲去,已然锁定了尤金真正位置所在。 …… 尤金擦了擦额头的汗。 手掌抹过眼角时传来一阵酸涩感,他重重闭了闭眼,再一次睁开时,里面重新恢复了锐利的清明。 在刚刚,他走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停下了脚步,随后精准地踩着自己原先的脚印一步步后退,用倒着走的方式准确地迈入了另一个分叉路口。 抹去了转向时留下的几枚最初的脚印,他用最简洁冷静的方式,将身后的追踪者引向错误的方向,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拐向逃离了。 果然,那道视线消失了。 再没有了那种被隐隐约约被窥视着的感觉,这代表他计策短暂地成功。 尤金明白,眼下便是将那不知名的存在摆脱掉的最好时刻。 他当机立断,在这片山林中急速狂奔,不放过一丝生机。 日光照出他的轮廓,颀长的身形,挺直的脊背。 呼啸的风吹动着他的全身,一遍遍勾勒着他的存在。 他衣衫被风掀起,发丝根根飞扬,几缕贴在额角,更多荡在身后,像是生而为人,却生出了漆黑的,可以支撑飞翔的羽翼。 他仍在跑。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滑过下颌,滴进衣领,却从未回头。 正如尤金并不是脆弱的人。 同样,他也并不孱弱。 他很清楚沼泽地带的特征,荆棘丛的分布状况,也有在这些复杂多变的自然环境中保护自己的能力。 这些东西并没有成为他的阻碍,为他带来累累伤口,他却反而通过精准分辨它们的能力,使用逆向思维,让后面的追兵误判,一次又一次以为他“绝不会走这里”。 怀里的孩子被他颠得晃来晃去。 两条稚嫩的胳膊攀着母亲的脖颈,他迎着风被母亲的黑发糊了一脸,好不容易摇头躲开他,他咿咿呀呀地想说些什么。 这孩子刚刚被尤金命令了不许说话,一看现在空闲了,就忍不住了 第69章 。 手掌拍着尤金的肩膀,他圆滚的手指不停地挥舞,见尤金不为所动,又转而去握他的头发。 尤金百忙之中瞥了他一眼: “你听到了什么?” 这孩子是虫族的幼崽,并且同为白月蜘蛛的血脉,也许能接受到人类接受不到的号令也说不定。 确实如此,孩子刚听到了维斯珀发出的低频信号,对方聚集了附近所有的同族,正在迅速向这里赶来。 可他不会说话。 且那信号比起一种语言,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意识,让他不需要多做思考就可以直接理解,但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对尤金复述出来。 尤金显然也明白。 他立刻道:“直接指路。” 说着便把怀里的婴儿转了个身,让他后背贴着自己胸膛,开阔了他的视野,而他则用手臂拖着那小小的身体,继续前行。 孩子举手一指,尤金便顺着他指引的方向,再次果断地变换了路线。 …… 事情开始变得顺利。 一路上,他们确实没有再遇到白蛛一族的低阶虫族了,这孩子比他想象中的好使很多,像个精准的人肉探测仪。 路况也渐渐好转,障碍物变少,坡度也渐渐从极高和极低变成了平缓。 尤金眨眼来到了山腰的一处开阔地,他剧烈喘息着,身体也因急速奔波而发热。 孩子到这里便不再指路。 尤金明白了他的意思:追兵已经停下,他们终于甩脱了。 耳边传来了水流声。 扶着一旁的山岩支撑着身体,尤金休息了一阵,片刻后朝着声音望去:原来是旁边有条瀑布。 正好他口渴得厉害。 走上前,伸手捧起一掬水,尤金先是一饮而尽,随后接了些扑在了脸上,整个人顿时清醒了许多。 怀里孩子啊啊叫着,尤金低头思索,恍然大悟:“功臣,你也出力不小。” 他接了些水,喂给孩子。 谁知孩子却呸呸吐了出来,急得再次叫道,这次精准地喊了他:“妈妈!” 他竟又在指。 只不过这次的方向是他身后。 尤金被他拽住了胸前的衣服,顺着他细微的牵扯力,眨眼朝身后看去。 谁知,一眼便让他怔住了。 手心无意识松开,捧起的水哗啦流在地上,他却已经然浑然不觉了,只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迎着他的目光,巨大的白蛛层层拟态,男人的轮廓在他身上显现。 先是胸膛,再是肩颈,最后是令尤金刻骨铭心的那张脸。 没有骨骼生长的咔咔声,没有皮肉剥离的撕裂声,甚至没有呼吸,只有林间的风声,和尤金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回荡。 咚咚咚,砰砰砰。 那人站在三步之外,像是自始至终就在那里。 脸颊泛红,他攀升起一股堪称狂热的爱恋,深邃的眼眸痴迷眷恋地盯着他,宛如迎来了汹涌的情潮。 尤金呢喃:“维斯珀。” 被他唤出名字的一瞬间,维斯珀似是瞬间陷入了假性发情状态。 喘息声更加急促,他喑哑地拉长了音调回应:“啊……是我哦。” “我亲爱的妈咪。” 第25章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金先是用气音低语。 随即声调陡然拔高,再开口时每一个字都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气:“你这个烂透了的家伙,到底为什么会在这儿!” 话音未落,他随后回过神,眼底的情绪烧得更盛。 “跟踪我的是你?” “命令低阶虫骚扰我的也是你?” 眼看他身体发抖,就要当场失控,维斯珀举起双手,软下声线讨饶: “怎么会呀妈咪,这里本就是我家,明明是您闯进了我管辖的地盘,您怎么还反过来怪罪我呢?” “你负责?” 尤金冷笑,“这里明明是人类居住的星球,你个异种有什么资格……” 话说到一半,他表情僵住了,后知后觉地抬眼,眉心皱紧:“这里究竟是哪儿?” 缪 第70章 可启动飞舱时,的确把目的地设成了最近的人类星球没错。 如果是正常航行,他绝不可能闯入维斯珀的领地。 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难道是之前的那场太空乱流? 不,那不过是宇宙中再寻常不过的自然现象,以虫族的本事,他们再如何强悍,也不可能操控天意。 答案只剩下一个。 他们乘坐的飞舱,从一开始驶向的就不是什么人类星球!! 望着他褪去血色的脸,维斯珀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又残忍: “没错,就是您猜测得那样……无论妈咪把飞舱的终点设定到哪里,最终都会来到这里,来到我的身边。” “因为这艘飞舱,本来就是我故意引导你们找到的。” “……” 果然如此。 尤金手脚渐渐发凉。 他竭力回想当时的情景:确实有一个困惑着他的疑点说不通,那就是工蜂缪可的惨状,以及他头颅出现的地方。 尤金当初隐隐怀疑,缪可是和同族兄弟自相残杀,尸首才会被抛在那里的。 可转念又觉得不对:如果真是其他工蜂所为,他们既然想拦下虫母,那么为什么只移走了西面飞舱,不留在原地守株待兔? 又为什么不上报这件事? 他们没道理一边截杀缪可,一边又放任虫母就此逃走,这相当矛盾。 那时尤金濒临生产,意识混沌不堪,虽然捕捉到这点细节有值得深究的端倪,却没有过度探寻的余力了。 后来缪可恢复,时机太过仓促,他们也没有相互交流的条件。 现在想来,一切都清晰得刺骨。 动手的不是工蜂。 缪可的头颅,以及嘴巴里的钥匙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妙,更像是谁在故意引导他们往南面走。 寻到的那飞舱,也早早被动了手脚,目的地固定死了,指向的地点就是这里。 “是你。” 望着眼前的雄虫,得到答案的尤金双肩起伏,只觉得荒谬至极。 每当他以为这些虫子的底线已经不能再低时,他们总能做出更刷新认知的事情。 身为思维正常,三观正常的人类,尤金属实看不懂维斯珀的目的,也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就因为想要繁衍? 仅仅这样就可以如此疯狂,如此残忍,如此不择手段? “是的。” 维斯珀轻声开口,语气轻缓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承认了这一点事实:“因为真的很不公平,不是吗?” “毕竟,母亲您想,您初孕诞下的孩子是德雷蒙德,我们白月蜘蛛一族的子嗣。” “在白蛛已经有继承者的前提下,那下一个和您结合,和您繁衍的顺位,自然又会被别的族群占据。” “您在未来相当长的时间内将会轮流地,不停地,频繁地诞下各个领主的孩子,这样下去永远都不会有我的机会了。” “如果我想达成心愿,在您的身体里留下我的血脉,就必须另想办法。” 微微仰起脸,维斯珀眼底翻涌着奇异的暗流,半点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对般,语气裹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妈咪,您别怪我。” “都是因为您真的太美味太美味,太美味了,我忍不住想这么做,这难道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吗?” “……” 尤金渗出一层冷汗。 汗毛根根倒竖,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发着涩意。 “疯子。” 其他什么话都不用说了,尤金艰难地开口:“你就是个不可理喻的,完全无法交流的疯子。” 维斯珀竟有些伤心,叹息道:“让您失望了,我很正常。” 他们的母亲竟还不知道。 这就是虫。 或许大部分雄虫所思考最多的事情就是族群至上,将个体归于集体,可也确实有小部分像他这样,会对母亲产生偏执占有欲的家伙。 但不管是哪一方,他们的行为模式都相似到诡异,维斯珀确保自己在其中绝不是异类。 第71章 尤金摇头。 他完全没有交流的气力了,那种思维上的迥异像是雪花飘落在了壁炉的火焰里,稍一碰撞就会被对方完全吞噬。 他讨厌这只虫子的原因也是如此。 维斯珀,他的阴冷与疯狂,早就超出了人类所能理解承受的极限。 尤金甚至想起之前。 他刚被德雷蒙德带到白蛛的巢群时,身为德雷蒙德的左膀右臂,当时的维斯珀竟然就能说出: “听说人类有诸如偷情,出轨,寻找新鲜的癖好,妈咪,您要和我试试吗。” 这种荒谬的话。 面对他的暗示,尤金的震撼可想而知。 此刻,尤金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想逃走,远离这个不知所谓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维斯珀并没有上前阻拦,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 等他奔出一段距离,那道悠扬缥缈,却带着绝对穿透力的声音轻飘飘地追了上来。 “妈咪,别白费力气了。整颗星球都是我为您精心准备的玻璃花房,您就算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早点接受现实不好吗?” “这样拼命挣扎,到头来受伤的人只有您自己。” 说着说着,他的语调骤然扭曲,染上癫狂的亢奋,尾音都在发颤: “不过就是要这样才好啊,就是这样鲜活热烈的妈咪才会变得更香更诱人!!” 他望着尤金仓皇逃窜的身影,眼神痴迷又沉醉,近乎虔诚。 虽然各个阶段的尤金他都深爱,但尤金果然是在做母亲的时候最美丽了。 孕育的时候,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神圣的光辉,稀薄的母性和混乱的神性融合在一起,在他身上交织缠绕,熠熠生辉。 这样说着,维斯珀终于舍得分给其他地方一些眼神,看到了尤金怀里的孩子。 “竟然是两个。” 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紧接着,他像是突然敲定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眼底瞬间亮起一抹诡谲的光。 “那不如在妈咪和我的宝宝出生之前,就先把这个小家伙当成我们的孩子好了。” 他心里盘算着坏事。 虽然这么做有点对不住族群领主德雷蒙德,但谁让母亲只有一个,而觊觎他的竞争者却多如牛毛呢? 他可没耐心空等着。 “让我看看我们的孩子。” 数条灵活的触腕如闪电般探出,他直接从尤金怀里卷走了那刚出生的婴儿。 他毫不在意那是条鲜活的小生命,只像拎玩具般用触腕拎着婴儿纤细的脚踝,将其悬在了半空中。 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悬空吓得四肢乱蹬,稚嫩的小手挥舞着,徒劳地想要拍打捆着他的触腕,喉咙里发出阵阵呜咽。 维斯珀垂眸扫了一眼,脸上的兴致转瞬消散,眉头不悦地蹙起: “好丑的白发。” 那与德雷蒙德如出一辙的银白色胎发,让他连一秒钟的欢喜都生不出来。 他随手将婴儿在触腕间漫不经心地抛接了两下,完全无视了那微弱的泣声,他的注意力又放在了尤金身上。 重新被美好的幻想占据,他语气变得轻快又期待: “我们都是黑发,将来我们的宝宝,一定会像您一样,拥有漂亮的黑发。” “真是太幸运了。” 甩动着触腕,孩子小小的身体便也跟着上下翻飞,维斯珀侧头看向尤金,语气亲昵: “妈咪给他起名字了吗?如果还没有,不如让我来想一个怎么样?” 尤金怀里一空。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视线随之望了过去。 维斯珀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相撞,看见了他的表情,比起刚刚的愠怒,此时的尤金好像更偏向于沉默了。 死寂笼罩在他身上。 纤长的睫毛完全压了下来,遮住了一半的瞳仁,他一言不发,凝视着那抛弄着他孩子的敌人。 维斯珀自顾自道:“想来您也不会给他起名,让我想一想起什么名字合适……” 虫族的雄虫,名字都是自己取 第72章 的,那些代号般的称呼里,从来不含什么美好的期许,只不过是为了方便辨识而已。 而尤金的冷淡在虫族众所周知。 像给幼崽赐名这种亲昵又郑重的举动,他从未做过,迄今为止,也没有任何一只雄虫能有幸从这位虫母手中,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这刚出生的婴儿自然也不例外。 维斯珀笃定了这一点。 却不料,尤金的声音冷冽地响起,清晰而坚定:“翡。” “他叫翡尼。” 翡。 那是赤红的,炽热的宝石,象征着温暖与力量的结合。这样的寓意在冰冷残酷的虫族世界里,无疑是绝无仅有的奢望。 维斯珀骤然停住了动作。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唇边的笑容不见了,脸上一片空白,有片刻的,超出意料的宕机茫然。 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听觉,又像是在咀嚼这陌生的发音。 空白渐渐被更汹涌的情绪填满。 一种混杂着嫉妒不甘与偏执的阴鸷不断发酵,最后凝成一团。 他一时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尤金怎么能够区别对待,他应该谁都不喜欢,谁都不爱才是。 哪怕是他亲自诞下的孩子。 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心里。 深深喘息,维斯珀猛地抬眼,幽深的目光死死锁住尤金,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漩涡。 “我了解您。” “妈咪,您在故意激怒我。” 触腕再次探出,一向喜欢跟尤金讲话的他这次却闭嘴什么也不说了,铺张着朝他伸来,想要缠绕他的四肢,通过禁锢他的方式获取冷静与理智。 一根。两根。 它们带着铺天盖地的气势压下,分别朝尤金手腕,腰腹袭来。 尤金承认自己是故意的。 如果不是实力悬殊太大,他才不会选择用让对方生气这种低效的方式来挑衅,而是会选择直接杀了他。 没有什么比死亡更能荡平恩怨了,此时此刻,尤金想要让他去死的心空前高涨。 可他做不到也是事实。 尤金清晰地知道虫子的难缠,只要他们认真,没有谁能够在顶级捕猎者面前,一对一的情况下,侥幸存活哪怕一分钟。 尤金无意识咬唇,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下一秒。 噗呲一声轻响。似有什么东西快速划过空气,在谁也没有预料到之际直直袭向维斯珀的面孔。 带有腐蚀性效果的攻击灼烧着维斯珀的皮肤,将他一颗眼球瞬息融化殆尽了,连同脸皮也像液体一样啪嗒落下。 突如其来的刺痛令他闷哼一声,触腕下意识缩住,他抬手去捂自己的脸颊。 是谁? 手掌一摸,他竟从脸上扯下一张小小的蛛网,白色的蛛网只有巴掌大小,却带着白蛛高浓度的神经毒素,阻碍着伤口的愈合。 转眼回头,他和尤金齐齐朝攻击的方向寻去 只见那因为刺痛被他甩出去的婴儿,不知何时变成了虫身的原型,趴在草地上,化身成洁白剔透的小蜘蛛,张开嘴朝他吐出蛛丝。 哪怕原型也只有成年雄虫拳头大的东西,竟然有胆量朝一只实力远超于他的雄虫发起攻击? 维斯珀尚且还在混乱,尤金已经反应过来,朝那小蜘蛛唤了一声:“过来!” 小蜘蛛却迟疑着没动。 尤金想起自己对他说过“敢变成蜘蛛原形就杀了你”这种话,又唤了一遍: “翡,来我这边!” 这一次,那孩子的身体剧烈颤了颤。 再没有半点犹豫,他飞速朝母亲的方向奔来,动作敏捷异常,带着不输于所有人的热烈,凌空一扑。 尤金顺势接住他。 趁维斯珀抵御白蛛毒素,修复眼球的短短空隙,他抱着孩子,睁着眼睛,朝山岩之下纵身一跃,跳进了瀑布底的水潭里。 高高溅起的水雾像炸开的烟花,将他的身躯吞没,气味冲散。 维斯珀触腕齐齐捞空,怔在原地。 …… 尤金,他的母亲竟又一次逃脱。 第73章 第26章 河水湍急流动,卷着尤金的身影,眨眼便无影无踪了。 山崖之上,维斯珀脸上的腐蚀还在不断蔓延,修复功能受阻,他仅剩一颗眼球,却始终死死锁视着尤金消失的方向。 耻辱。 他想。 他竟然被刚出生的雄虫幼崽伤到了,用的还是他最为熟悉的白蛛毒,简直是对他身为高阶成年雄虫,身份地位的极致羞辱。 不仅如此。 更糟的是,又一次眼睁睁看着重要的母亲在眼前离去,而他留在母亲眼底最后的模样,竟还是如此狼狈不堪,丑陋至极。 没脸见他了。 伤口始终无法愈合的维斯珀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紫色神经毒爬满了他右半张脸,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不再试图修复。 背后骤然探出锋利节肢,猛地一甩,他干脆利落地削去右脸不断腐蚀溃烂的血肉。 半边脸颊被斩得鲜血淋漓,剥落的皮肉啪嗒一声坠落在地。 舍弃掉腐坏的部分后,修复机能终于重新运转,再生,愈合,补全。 片刻后,他那张恍惚而无神的脸,再度完整浮现。 “妈咪。” “您诞下的孩子真不可爱。” 轻声唤着尤金,尾音落下时,他的喘息声变得异常沉重,声音开始发颤,竟然没有多少不悦。 他本该发怒的,该感到被冒犯了的剧烈怒意,接着追去,立刻教训一下胆敢在母亲面前伤到他脸庞的无知幼崽。 可出乎意料的 想起尤金决绝的背影,和那看他如看死人般的淡漠眼神,反倒让他心口燃起一抹热烈的滚烫,全身上下都被点燃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每当一想起尤金身上的气息,说话的语调,那带着敌视的淡淡一瞥,这颗器官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这具躯壳里,除了维持生命之外再无用处的心脏,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它真正存在的意义,将真挚汹涌,奢侈到极致的情绪一股脑砸进他的骨血里。 这就是恋爱吧。 颤抖的单手捂住下半张脸,将上扬的唇角死死掩在掌心之下。 维斯珀非但没有半分怒意,整个人反而沉陷进一种近乎诡异的痴狂里: 他再一次,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冷漠的母亲。 …… 尤金撑着一截浮枝,被汹涌急促的水流冲荡着一路到了下游。 为了避免维斯珀和其他低阶白蛛在岸上直接围堵,他特地在水里潜泳了一阵,最后才浮出水面,爬上了岸。 倒在地面上时,他整个人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烈日高悬,刺目耀眼。 他缓缓翻过身,仰面躺着,怔怔望着头顶炽烈的日光,直到肌肤被灼得发疼,才轻轻眨了眨眼,抖落眼眶里的水珠。 “妈妈。” 小蜘蛛用前足勾着他胸前的衣物,直到彻底上岸,才伏低身子抖落身上的水珠,晶莹的躯体在日光下愈发显眼。 他太小了,没有太多危机意识,脱困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和从前一样,黏向自己的母亲。 可刚往前爬动半步。 正要抬起脑袋,去蹭尤金的脸颊,却看见刚刚还平静无波的人瞳孔骤然收缩了,把脸往一侧偏去,皱眉流露出了抗拒。 动作顿住。 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小蜘蛛抬起自己的前肢,低头凝视,左看右看,不用提醒,就又重新变回了婴儿的模样。 “妈妈。” “妈妈看。” 朝尤金伸出小手,他露出五颗圆滚滚的,白里透粉的手指头,是人类婴儿的形状,拥有着光滑柔软的皮肤。 见尤金抿唇不语,他顿时急了,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跟母亲是同类,是始终站在他这边的,属于他的孩子。 他张开嘴,努力让尤金去看自己并非虫子尖齿的,圆钝的乳牙。 “不咬,不咬妈妈。” 那零星几颗小牙没有任何威慑力,颗颗只有糯米大小,长在他柔软的牙床上,显 第74章 得滑稽又可怜。 尤金深吸了口气。 将头转回来,他审视着婴儿的外貌。 除去白发翠眼的奇异搭配,以及偏小的个头,瘦弱的体型外,他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就是个普通的小孩子。 可普通孩子绝不会一出生就攀爬,说话,更不会早早长出乳牙。 尤金清楚,他根本不是。 孩子不懂他复杂的心思,见他终于看过来,眼睛一亮,一只手攥住尤金的衣服,一只手指着自己,口齿不清说: “翡,翡翡!” 这是尤金给他取的名字。 哪怕当时的时机过于微妙,哪怕拥有了名字也不代表母亲真的爱他,可他显然不懂这些曲折的道理。 幸福地眯起眼,他一遍又一遍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用崭新的身份出现在母亲的视野之内,与他产生了独一无二连结。 他是如此天真。 白纸般干净的新生儿。 尤金垂眸。 想起他鼓起勇气,在维斯珀那样巨大且有压迫感的白蛛下保护自己的画面,终于伸出手掌,轻轻压在他的发顶,将他白色的胎发抚平。 可就在孩子撑起身子想要拱头蹭他时,他却将手又收了回去,淡淡道: “我没生气。” 他嗓音微哑,带着一丝涩意,语气却平淡如常,无波无澜。 “你本就是虫族,与生俱来的天性刻在骨血里,我无权要求你刻意拒绝,更无权让你否认自己的本能。” “是我太过贪心,所以才生出了不该有的期待。” 这话由尤金的口中说出来,像是在两人之间横起一道冰冷的墙,刻意拉开距离。 孩子眼神茫然懵懂。 尤金沉默片刻,再度开口,补上了自己并非如此的,最真实的态度: “但我也必须承认,你身体里流淌的另一半血脉,属于人类,属于我。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你是虫子,这没有错。可你同时也是人类的孩子。 拖着被河水浸透,沉重潮湿的身躯,他重新站直身躯,目光沉静地望着眼前小小的生命。 “所以我会教导你。” “尽我所能,引导你,约束你,让你学着克制虫性,守住底线,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可如果将来有一天” 尤金眸光闪烁。 水光沾湿的睫毛垂落一瞬,再抬眼时,他眼底只剩一片清寒如冰的漆黑,不见半分温度: “在我的主观判断下,你的虫性最终压过了人性,使你注定沦为万千怪物中的一员,泯然于异种之众。” “那么我会坚守最初的底线,保留以前的观念,亲手杀了你。” 风在此刻静止了。 婴儿的那双翠绿的眼眸里,清清楚楚映着母亲朦胧的身影。 在此之前,他的母亲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对他说过话。 除了不得已的喂食,无法避开的肢体触碰,母亲对他也不曾有过丝毫类似于亲近关心,呵护爱护之类的培养感情的举动。 这是他第一次听母亲用如此平和的口吻,对他说如此之长的一段话。 也是第一次,他被母亲以陌生却又格外温暖的态度笼罩了。 妈妈。 妈妈在很温柔地跟他讲话。 他小小的脑袋刚刚启蒙,还不懂什么是长辈的教导,什么是亲缘的牵绊,就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晃了一下。 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人,他呆呆的目光落在尤金身上,半点也舍不得挪开。 “翡尼。” 晕乎乎时,尤金再一次呼唤了他。 他的母亲俯身。 海藻般湿润的黑发坠在他的身前身后,犹如水底的暗流,随后,那无温度的,微凉的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动了动唇,母亲用每次开口时都会让他觉得无比幸福的声音,对他说道: “让我从你身上看到希望吧。” …… 自那之后,孩子越发黏着他。 除了熟睡打盹,尤金几乎感觉不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过,就连睡着时,他的小手也总要以各种方 第75章 式贴着他,攥着他的发丝或衣角,不肯松开。 尤金本可以像最初那样无视他。 他从没想过要养一只虫族幼崽,即便那是自己生下的孩子。 可眼下处境太过凶险,这里不是人类的星球,而是维斯珀的领地这件事彻底打乱了尤金的节奏。 出于现实考量,他迫切需要一个帮手,让自己多一分自保的能力和筹码。 爱尔文说得没错,尤金有私心地想,这孩子的能力十分好用,且对他有着天生的依赖。 与那些早已成年,各怀心思的雄虫不同,他从不妄图从尤金身上索取什么。 只要分给他一点点目光,小家伙就会兴奋地拍着小手,脸颊涨得通红,他没有理由不利用起来。 逃亡再次开始了。 为了避开后续追踪,尤金多次选择走水路,让流动的水流冲淡自身的气息,模糊虫族的嗅觉。 他大半时间浑身湿透,衣物刚被烤干不久,便又再次被打湿。 趁着天还没有彻底黑,尤金寻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在空地生起了火。 白天里的火光并不显眼,他在火上架起木枝,烘烤着身上刚脱下来的湿衣物,又取出一件干燥的准备换上。 刚拨开头发,解开衣扣,身后便传来一阵跌跌撞撞,哆哆嗦嗦的脚步声,混着踩踏枯叶的轻响。 尤金回过头,不出意料地看见了那孩子。 他成长得极快。 不过短短几天过去,身形便拔高了一截,已经能颤颤巍巍地站立了,虽时常摔倒,却总能自己爬起来。 他穿着尤金裁剪得不伦不类的衣服,脚下套着尤金用塑料袋,布料和皮革叠起,用细绳绑好的凉鞋,就这么练习着走路。 “来吃东西。” 尤金换好衣服,翻了翻火架旁烤好的兔肉,对那孩子道。 可人长大了脑仁也跟着越大,以前单纯听话的孩子小心思也就多了,尤金第一遍叫他时,他还假装听不见。 直到尤金唤出第二遍,同时附加上了他的名字:“翡尼,来吃东西。” 他听到了想要的,脸蛋红扑扑,这才欢欢喜喜慢慢迈着小步走过去,抱着尤金的小腿笑:“嘿。” 尤金看他:“胆子变大了,敢不理我了。” 他依旧偷偷笑:“嘿。” 第27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尤金似乎不再抗拒和他的孩子接触了。 他默许了小家伙夜里熟睡时,整个人蜷趴在他小腹上,脑袋深深埋进他怀里,贪恋着他身上的气息安稳睡去。 也不再在对方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凑过来亲他脸颊时偏头躲开,偶尔,还会极轻地回吻一下,落在孩子柔软的额发或脸蛋上。 孩子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欢喜。 之后,他开始跟着尤金学说话,一个单词,一个音节地慢慢往外蹦。 虫族没有人类那样的声带结构,除了“妈妈”两个字唤得格外清晰之外,其他词语他都学得磕磕绊绊,进展很慢。 尤金并没有因此而不耐烦。 他一遍又一遍地纠正,用不急不缓的语速,清晰平稳的音调,一点点耐心教着。 即便在争分夺秒的逃亡路上,他也会尽量挤出时间来,同他交流对话。 孩子的聪慧程度取决于长者的耐心。 当他确信,母亲不会因为自己的笨拙迟缓而放弃自己时,忐忑不安的心彻底安定下来,学习说话的进度也一下子快了许多。 等到他即便着急,也不再只会啊啊乱叫,而是学着用手势和简单的词句表达需求后,尤金便开始教他识字了。 坐在溪流边光滑的石头上。 尤金俯身,用木枝末端蘸了溪水,垂眸在岸边的泥土上一笔一画,缓慢而清晰地写下一串字母。说: “记住它。” 孩子被他养得很干净,衣服和脸蛋上没有半点灰尘,趴坐在他的腿上认字的同时,还会偷偷用余光去看妈妈。 他看到了尤金的侧脸。 阳光斜斜漫过那头蜷曲却不显凌乱的长发,为其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晕。 第76章 背光的暗影里,他仰起小小的脸庞,清晰地看到那光便从他母亲的身后流泻下来,轮廓融成一片温柔恍惚的影子。 风是没有的,可那的发丝却跟着他写字动作在轻轻地,极慢地拂动。 孩子一不留心便走了神。 直到尤金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这颗从刚刚开始就不停扭头去看他的脑袋转了回去,说: “回神,看你该看的地方。” 孩子被他当场抓包,眯着眼睛偷偷笑,片刻后乖乖听话地坐好了。 只不过那短小的手指头还是悄悄塞进了尤金的掌心里,想要跟他牵着手。 尤金扫了一眼,没有抽开。 他的手指也很干净。 尤金只在最开始时为他清洗过身体。后来是他自己敏锐地察觉到,母亲对此十分在意,于是主动学着尤金的模样,每日蹲在河边,小心翼翼地捧起河水,轻轻拍打脸颊与脖颈,一点点仔细揉搓,擦拭干净。 不止如此。 他会在进食前认真洗手,会在醒来后仔细叠好毯子,整理为数不多的衣物,把它们保存妥当。 他下意识地模仿着尤金的一切,复刻着母亲的动作与习惯,仿佛这样就能稍稍贴近一点,感受到母亲眼中的世界。 在乎,是理解的第一步。 年幼的他尚且无法明白,母亲日复一日,坚持重复做这些事的意义和原因。 可他清楚,这些对母亲而言很重要。于是他努力仿照着母亲的一举一动,笨拙又认真,只想用这样最朴素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他,试着与他心意相通。 草绿色的眼睛紧紧追随着那根木枝移动,他盯着地上那串陌生字母,懵懂地发出了文盲的疑问:“妈妈?” 尤金淡淡开口:“不对。” 木棍点在那串字母上,他并不意外这孩子的世界里,只有妈妈这一个概念,于是他直接给出了答案:“这是你的名字。” 字母被压得更深了些。 尤金垂着眼,瞳仁里没什么温度,声音淡得像一层薄霜,却一字一句都带着成熟灵魂应该拥有的稳重和自持: “先记住自己是谁,然后再去认识别人,顺序不能弄错。” “不然,你之后的爱恨观会混乱,颠倒,分不清主次。” 把泥土碾平,他又重新写了几遍。 孩子对母亲为他取的名字怀有极大的兴致,歪着脑袋认真记着。 他认完后却没停止,伸手指向旁边一片空地,仰着头示意尤金再写: “妈妈,把妈妈放在这里。” 尤金早已对他稚嫩的表达能力习以为常了,明白了他的意思。 木棍又一次挥动,他将自己的名字也写了上去,这次没有刻意放慢,笔锋流畅地落下,漂亮的字迹行云流水地呈现。 孩子对他的名字,明显比对自己的还要上心,几乎是一笔一画地盯着观摩,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呼吸放轻,屏住。 “好了。” 尤金并不觉得出生才半个多月的孩子,一天就能记下两个单词。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将孩子放到一旁,起身走向临时落脚的地方,继续研磨提炼着几天前就开始准备的草药。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真正的目的,那就是摆脱虫子的纠缠。 可他身上的气息是个巨大的麻烦,短时躲藏或许有效,时间一长,迟早会被追上。 维斯珀显然笃定他逃不掉,追踪时松时紧,始终远远坠在后方,像是在用这种无声的心理压迫逼他主动放弃。 尤金并不想如了他的意。 对他而言,维斯珀是个迫在眉睫的威胁,必须尽早解决。 而他手中这些采集来的草药,则是计划里至关重要的一步。 这种草叫作锁仙兰。 名字听着清雅绝尘,实则用途粗粝,在不少蛮荒落后的星球上,它常被用来清理酸雨过后的剧毒残留,或是掩埋大型疫病后散不去的腐臭与浊气。 市面上以它为原料制成的除臭喷雾随处可见,廉价又实用。 而此刻,尤金打算用最原始的新鲜植株,缝 第77章 制一枚香囊佩戴在身上,借它独特的气味,掩盖住身上那抹极易引来追踪的信息素异香,将麻烦的追兵隔绝在外。 配方经过他多次调整,基本稳定。 他决定今晚等那孩子睡着之后,自己出去转一圈,先在低阶虫族身上试验一下效果。 如果紧贴皮肤佩戴,五米范围之外的虫族对他没有反应,那么就算大功告成。 虽然不知道对维斯珀这样异常敏锐的高阶雄虫可以起效到多少,但眼下情况紧急,尤金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 可当天夜里,却出了一些其他变故。 原本已经熟睡的孩子,在此时却突然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得惊人,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胸口喘不过气般起伏着。 这让尤金措手不及。 他一边用水和毛巾给他物理降温,喂他吃了些降烧药剂,一边又在心中感到意外。 毕竟他从没有见过会生病的虫族。 即便是幼崽,虫子们的体质也强悍到近乎变态,寻常病痛根本无法侵染分毫,更别提烧到这种滚烫的地步了。 “翡尼?” “醒醒。” 在耳边唤着他的名字,尤金想要把烧得迷糊的他叫醒。 …… 小翡尼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意识沉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四下无光,万籁俱寂,像被关进一间密不透风与世隔绝的囚笼。 他下意识地想唤妈妈,毕竟在他睡着前尤金还抱着他,就在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可张了张口,他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也彻底不听使唤了似的,连一根指尖都动弹不得。 茫然与混乱交织。 不知在黑暗里沉浮了多久,他才终于感觉到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可喜悦还没来得及升起,一股陌生的触感便钻进意识,吓得他浑身一僵:他竟然是趴着的姿势,而且又变成了蜘蛛原形! 他怎么会变蜘蛛呢? 他的妈妈最讨厌虫子的模样,所以他也一直努力避免在他面前露出原形。他是个乖孩子,从不做让母亲伤心的事情。 就在他满心疑惑时,房间顶端咔哒一声轻响,掀开一条缝隙,忽然透出一丝微光。 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这具身体不听使唤的身体却先一步动了。 浑身紧绷,他瞬间从地上弹身而起,抬头死死盯住那处,全身的神经都发出了戒备的讯号。 与此同时,头顶隐隐有低频嗡鸣震动传来,那是虫族之间的交流信号,模糊地被他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领主怎会命令……” “第十三次了……这样……” “太年幼……训练……会出事……” 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能听见虫族的声波,为什么刚刚还抱着他的妈妈不见了。 可还没等他把这些都理清楚,在他戒备的视线注视之下,头顶的亮光处竟凭空被丢下来一只体型硕大的虫族! 那是一只低阶成年吸血虫。 暗红的甲壳泛着冷硬的光,早已经丧失理智的它被饿了许久,凶性毕露,只剩下残食同类的原始本能。 嗅到翡尼的气息后,它幽幽地调转目光,朝着他发出嘶嘶的低鸣。 这具蜘蛛躯体瞬间绷得更紧,僵直之中还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小翡尼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正承受着剧烈的疼痛,似乎在这之前,他的肢体就已经扭曲得变形了,甲壳也有很多处碎裂。 浑身都像是遭受过剧烈挤压,一波接一波地疼痛难受得他近乎窒息。 可那只饥饿状态的吸血虫,不会因为他毫无战斗的意志就放过他。 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着他,庞大的身躯缓缓下压,它蓄势待发,随时都会俯冲而来,将他彻底吞噬。 可怕。 好可怕。 他满心恐惧,本能地想要找地方躲藏,将自己蜷缩保护起来。 可身体再一次无视了他的意识,反而主动朝着那只暗红吸血虫发起了攻击,一张细密的蛛网飞速吐出,试图将对方捆缚 第78章 。 然而下一秒,吸血虫体表涌出粘稠的血状液体,瞬间便将蛛网灼烧殆尽。 滚烫的血雨簌簌落下,一沾到他的甲壳便猛烈燃烧,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好痛好痛好痛!! 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想逃跑躲避,想挣扎想逃离,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再一次撑起了肢体,并且做出了进攻的架势。 仿佛他有什么必须战斗下去的理由,要在这残酷的同族厮杀中获得胜利。 吸血虫终于忍不住饥饿,猛地向他扑了过来,眼看就要将他撕咬成碎片。 他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 “翡尼。” 脊背上忽然传来轻柔的触碰,仿佛有羽毛在他身上拂过,他打着哆嗦,嘴唇发白地睁开了眼,看到了尤金。 他又闻到了母亲熟悉的气味,就在近在咫尺的小山洞里,像是从来没有离开。 尤金正在给他降温。 嘴上叫着他名字,尤金时不时摸摸这孩子的额头,或者拍拍他的脸,确认着他此刻的状态。好在很快,他就神奇地退烧了,体温渐渐恢复了正常。 “醒了?” 尤金皱眉,看他微微睁开一条细缝的眼睛,用干一些的布料擦了擦他脸上的水痕。 他语气微微有些奇怪:“我头一次知道小怪物也会生病。看你刚刚哼唧的劲,像能把自己闷死。” “怎么,还有哪儿难受?” 怀里的孩子反应却有一些异常,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迷茫地看着他,一脸愣怔: “妈妈?” “妈妈!” 他眼睛一点点睁大,认出了眼前的人后一把扑了上来,埋在了尤金的怀里委屈大哭,哽咽着告状: “呜哇哇哇” “黑,黑的屋,虫咬我,打我,呜呜!” “我跑,跑不掉,它吃,吃我!” 在熟悉的人,还是自己最爱的妈妈的怀里,他什么都敢说了,用刚学的字口齿不清地描述着自己在梦境里可怕的遭遇。 这孩子很少哭,还是这样哭得稀里哗啦的伤心样,尤金也不好说他鼻涕蹭自己身上了,让他离远点。 叹了口气后,伸手提溜拉起他的衣领,让他面对面看着自己。 “梦而已,都是假的。” 尤金口吻平静,对他道: “我之前还梦到过你这只小怪物在我的胸前喝奶呢。这不也不是真的吗?” 第28章 就在尤金刚说完梦都是假的当晚,半睡半醒间,他忽然感觉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一下下往他胸口拱来。 细软的发丝扫过他的下颌与颈窝,痒意细细密密地漫开。 湿润的呼吸扑在皮肤上,温软又轻浅,像怀里蜷着一只不住喘气的小狗。 他勉强睁开眼,低头望去。 白发的孩子此时正闭眼皱眉,睡得极不安稳,洁白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黏成一簇簇,皮肤也憋得很红。 他对尤金依赖感早就成长到了极致,脸蛋压在他的胸口,深深埋进怀里,手指也拽着胸前的一缕发丝不肯松手。 也许是眷恋母亲怀抱的温暖,他每天夜里总喜欢以这种脸朝下的姿势,趴在尤金的小腹上,仿佛仍然被母亲孕育着,栖息在他的身体里。 嘴唇轻轻吧嗒了两下,呓语般的声音飘了出来: “唔……” “妈妈……” 睡着了都要叫他,想来那梦是真把他吓得不轻。 尤金心底掠过这个念头。 随即,他面无表情地思考,是不是这孩子总用这种黏人的姿势贴着他睡觉,才连带着他也跟着被扯进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里去了。 眼看他又要在他胸口胡乱蹭动。 尤金在将人抱开放到旁边,或是继续忍耐着安抚之间,只迟疑了一瞬就迅速选了前者。 “翡尼,起来自己睡。” 他撑着孩子的上身,想把人抱到一旁去。 可这孩子却像八爪鱼似的,四肢死死缠扒着他,身子生出近乎蛮横的吸附力,尤金竟然没能挪动他。 眼看 第79章 再去晃弄他就要惊醒,尤金只能作罢,想着先忍过今天一晚,等明早醒来之后再说。 他默默想,也不知道这种突然高烧的情况还会不会再出现,又要持续多久。 如果反复如此,势必会严重打乱他之后的计划。 因为他根本无法预料这孩子什么时候会发病,更无法确定发病的那一刻,自己是否恰好有重要的事要做。 只能抱希望于不会了。 尤金偏头侧目,望向山洞外沉沉的黑暗,和几只零星飞舞的萤火,微微出了神。 这样安静的夜晚,多少勾动了他心底的情绪,他少见地染上几分忧郁,眉心浅浅蹙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倦怠。 说实话,尤金对自己能否顺利离开这里并没有太大的信心。 世人都说未知才最可怕。 人类的想象会把恐惧无限放大,光是幻想恐惧,就能把人彻底压垮。 可真正见识过那些异种之后,尤金反而觉得,种族之间的差异就这么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这种直观到刺眼的差距,赤.裸裸的层级碾压,带来的恐惧一点也不比未知少。 令人绝望的鸿沟横在眼前。 人胆敢跨越,便宛如螳臂挡车,蜉蝣撼树,自不量力。 已知的压迫和未知的不安叠加在一起,织成一道牢牢锁住他的枷锁,在这片寂静的夜里,捆得他动弹不得。 尤金一想到往后,或许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异种虫类,毫无预兆地在他松懈的任何一刻突然出现,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抑。 他用力闭了闭眼。 许久再睁开来,眼底那点微弱的茫然与脆弱褪去了些许。 无论如何,那些东西并非没有弱点,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没有理由选择放弃。 怀里的孩子又动了动。 这次动作很轻,不再是刚才那样急切地往他胸口拱,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尤金以为他只是和刚才一样,普通地翻个身而已。 低头看去,尤金抬起手,想为两人掖一下毯子,可指尖刚要落下,却忽然发现怀里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目光在黑暗里无声对上。 猝不及防地,尤金直直撞进了那草绿色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干净透亮得近乎无机质,不像困倦的孩子该有的眼神,反倒像是精准锁定的探测仪,牢牢落在他的脸上。 孩子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眼睫定格在完全掀开的弧度,一下也不眨,连呼吸都轻得快要消失般盯着他看。 没有迷茫,没有天真。 只有一种纯粹的专注,从眉眼到眉骨,从鼻梁到唇线,一寸寸扫过他的脸庞。 那眼神太过执着了。 有一瞬间,尤金甚至产生了一种他正在辨认自己是谁的错觉。 真是睡迷糊了。 抬手压在了他睫毛上,尤金试图把那双眼睛覆上,“天还没有亮,继续睡吧。” 被他轻轻一碰,孩子却像是蓦地从某种意识深处回过神,草绿色的瞳仁放大,眼睫越抬越高,原本近乎圆形的瞳孔缓缓收缩,凝成一道狭长尖锐的竖瞳。 那道竖瞳里,慢慢掠过一丝近乎震惊的,难以置信的光。 “干什么这样看着我?” 尤金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怪异,可下一秒,他便看见那双草绿色的眼眸里,渐渐蓄起了一泡泪水。 孩子紧紧抿着唇,明明眼眶已经发烫发红,却依旧坚持地不肯眨眼,连鼻尖都泛起一层脆弱的红。 又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尤金心底微顿。 明明睡前已经安抚妥当了,眼泪也早收敛止住,可此刻睁开眼,这孩子却露出了比刚才更加脆弱,更加无助的神情。 小小的眉头用力皱起,他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呼吸不过来似的无声哭着。 “……” “可怜样。” 尤金微叹,去摸他额头,温度正常,并没有发烧。 他继而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后脑勺,将白色的胎发理顺抚平,淡淡问道: 第80章 “又做噩梦了?” 指尖才碰到他的头发,孩子那憋了许久的眼泪就这么当着尤金的面一颗接一颗砸了下来。 豆大的泪珠接连滚落,他湿热的呼吸也变得越发急促,一下下扑在尤金的皮肤上。 由于哭的太急,喉咙中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似是下一秒就会背过气去。 尤金一时无言。 这孩子今天哭的次数未免太多了。 作为完全没有经验的新手监护人,尤金根本摸不透孩童的情绪逻辑,回想自己的童年时代,他向来早熟懂事,几乎很少掉泪。 然而荒谬的是,长大后的尤金反而哭了无数次,大多是被那些异种气出来的。 这么一对比。 尤金忽然发现,眼前这孩子的哭,比起先前那种受惊吓的抽噎,反而更接近此前尤金流泪的状态。 无声,压抑,像是积攒了太久的情绪忽然决堤,所以忍不住想要宣泄出来。 这一既视感让尤金一怔,恍然以为看到了自己。 “翡尼。” 眼底多了一抹怜悯出来,尤金拍了拍他单薄的脊背,伸手把那颗还固执抬着看他的脑袋按到了自己身前。 他朝洞口方向偏了偏下巴示意,只见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白,一道微弱的亮线刚从黑暗里浮出来。 “看。” “就像天空不会一直黯淡,梦也不会一直可怕下去。” 他轻声说,“所以别太灰心,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会好起来的。” 或许是来自母亲的安抚起了作用。 没过多久,怀里的孩子便停止了啜泣,吸了吸鼻子,用稚嫩干哑的嗓音闷闷唤他: “妈妈。” 听到尤金嗯了一声表示回应,他又唤了一遍,接着是第三遍,第四遍。 像是又回到了之前刚出生的不太会表达的状态,他把学的词都忘记了,只单纯地重复不停地叫着妈妈。 直到最后意识模糊,这才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 这小家伙完全没有昨天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了,依旧自己叠被子,自己穿衣服,乖乖洗好手脸等待尤金。 尤金审视了一下他的表情。 无异常。 他好像把之前的糗状都忘了,又变回之前的态度,见到尤金望过来就挺起胸脯,表现欲十足地让他检查自己的卫生情况。 “妈妈,我干净。” 他在尤金面前转了一圈,举起手指,眨着眼睛等尤金夸他,“妈妈看,我乖。” 见尤金冲他招手,他高兴地眼巴巴地凑了上去。 谁知尤金捏起了他的脸蛋,左看右看后,扬起眉说: “你虽然是个爱哭鬼,大半夜扰得我一晚上没睡,但确实把自己清理得很干净,还不错,继续保持。” 孩子眨了眨眼。 他觉得妈妈在冤枉他,小声说,“我睡觉了,不哭,不吵妈妈。” 尤金连着被他闹了两次,眼下还顶着黛青的阴影,闻言漠然道:“哦,不是你。” 懒得争辩。 打着哈欠,他转身又去收拾背包了。 孩子目送着他的背影。 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疑惑。 …… 另一边。 虫巢主殿内,银白的领主身影立在大殿中央。 凝视着那已经修缮好的王座,像是通过它,看到了不久之前坐在上面的那道人影。 无数画面在脑中交织闪过,无一例外,最终都定格在尤金丢掉虫蛋,冷静地对他说话的那一刻。 “德雷蒙德。” 他的母亲温柔笑着:“你要对我们的孩子见死不救吗?” 执念似的,这抹笑一遍一遍闪回,在他的视网膜上盘旋不散,甚至越来越清晰。 手上指骨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他深呼吸,强行冷静了下来。 咔哒的一声。 大门推开,后方属下的声波震动打断了他的思考,报告说: “领主,圣子不见了。” 孩子。 想起这个他和尤金的孩子,德雷蒙德转身, 第81章 渐渐拧起了眉:“找回来就是了。” 母亲终归会回到这里,这是德雷蒙德承诺他的话。 那孩子清楚这一点,为了等尤金回来,他不会走远的。 可属下却摇头。 挣扎了片刻,对他说:“士兵们在圣子的房间里发现了地板上的划痕,他在上面刻了许多人类的文字,写着eugene。” eugene。 这是尤金的名字。 “也许,也许他是自己寻母亲去了。” …… 德雷蒙德脸色一变。 第29章 尤金对他埋下的隐患一无所知。 清晨临近中午,他隐藏在树林的灌木丛中,看着五米开外毫无察觉,从他身前路过的低阶白蛛,眼底划过一抹轻快的神色。 香囊有用。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个难得的好消息了。 自此,他的气味不会再泄露,他也不用担心再被虫子们追踪。 扒着叶子仔细遮挡好身形。 尤金等白蛛离去后,缓缓起身撤步后退,而后迅速回到山洞,抓起背包,带上孩子,便朝着早就确认好的下山路线撤离。 为了这天的行动能够成功,此前,他特地将沾染着自己气味的衣服碎片分别埋在了山林里的各个角落,确保整座山不下三十处都若有若无地沾着他的气息,以起到迷惑的作用。 路上,虫子数量果然减少。 凭借翡尼对于虫族声波的探测,尤金很顺利地,一步步往包围圈的外围转移。 等终于离开这座山,已经是半天之后的事了。 临近黄昏,微微喘息的尤金远远地,又一次看到了山脚下那座吊脚楼小镇。 小镇依旧灯火通明。 由于是傍晚,正值饭后消遣时间,细听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商贩吆喝声,孩童嬉闹声,以及犬吠鸡鸣,热闹非凡。 风卷着烟火气扑在脸上,暖得近乎缱绻温柔,尤金指尖微微发颤,望过去的目光有些恍惚和出神。 仔细想来,他已经太久没有听过这样鲜活拥挤,毫无恶意的人声了。 那些禁锢他的黑暗,冰冷的宫殿,逼仄的躲藏,好像都被此刻的灯火隔在了身后。 人本能趋光。 尤金的脚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想要踏进那光里,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的指节攥得发白。 假的。 全是假的。 这灯火是诱饵,人声是圈套,连黄昏的温度都是精心编织的牢笼,只要他踏进去一步,就再也别想走出来。 喉间发紧,尤金呼吸颤动,深深喘息了好几下,才缓缓转身地向后退去。 里面生活的人,都是维斯珀从各个地方抓过来的普通平民,而目的单单只是为了给他上演一场虚假的过家家。 单纯想到这点,尤金就感到了十足的愤怒和疲惫。 “妈妈,房子。” 孩子手指着那一栋栋木屋,眨巴着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稚嫩的声音稍稍换回了尤金的理智,扫过孩子身上麻袋似的衣服,和勉强裹足露着脚趾头的鞋子,他眸光闪了闪。 不怪这孩子好奇。 毕竟他从出生到现在,一次都还没有住过正儿八经的房子,不是跟着尤金在外面风餐露宿,就是流浪般不停歇的逃亡,活得就像个野人。 停顿了片刻。 尤金握住他的手指,将那小手按了下去,半解释着地说: “我们不进去。” “把虫子引过去,会给里面的人带来很多麻烦。我们走另外一条路。” 这些人已经够惨了。 尤金想。 没有谁比他更知道这些虫子们的恐怖之处。直观地面对如此多的异种,心理承受能力再强的人也难免崩溃。 既然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尤金只好忍耐,暂时选择维持现状,以免情况变得更糟,再一步雪上加霜。 说着,趁着还有体力,他又一次动了起来,想要赶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尽快离开这里。 …… 第82章 “竟然不过来吗。” 与此同时。 小镇中央,站在青瓦房屋檐顶上的维斯珀再次尝试以人类为饵,捕获失败,不由发出了疑惑不解的叹息。 撑了撑额头,他有些想不明白了。 根据他对人类习性的调查可知,人作为群居动物,遇到危险的本能反应就是寻找同类抱团取暖。 所以,在山上丢失了尤金气味的准确坐标之后,维斯珀果断放弃了搜寻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选择蹲守在镇子里守株待兔。 他刻意命令这些人发出更大的动静,为的就是吸引尤金的注意。 长时间的奔波劳累,他脆弱的母亲心神和体力应该双重透支了才对,不可能在听到同族亲切的声音后,还无动于衷的。 垂眸扫过街道里排着整齐的队伍,正在同时发出或是大笑,或是哭泣,亦或是其他各种声响的人群。 维斯珀拧眉,眼里犹带着不满意: “大声些。” “不把人唤来可怎么行呢?我耐心有限,你们是知道的。” 他仿佛不觉得这个场景有多么诡异,发出笑声的人类脸上的表情有多么惊恐,只是百无聊赖地命令着他们去做。 “妈咪也真是的。” 遥遥望着尤金有可能离去的方向,维斯珀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手指虚虚搭在脸上,他掩盖着底下病态般阴冷,似抱怨地轻声低语: “您明知道我是这样渴望您,想见您,每天都在等您主动靠近我哪怕一步。” “可您再累再倦,也从来都不肯来看我一眼,真的是,好狠的一颗心。” 从脸上流露出的浓浓痴迷来看,他这些话非但不是责怪的意思,反而更像是情人间情不自禁的嗔怨。 字里行间,眼神动作,处处都透露着对尤金生理性的迷恋。 好了。 他想。 他向母亲认输还不行吗? 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维斯珀干脆利落地承认自己输掉了这场毫无意义的捉迷藏游戏。 他的兴致已经被吊到了最高点。 过度的亢奋让他此时面上虫壳显现,皮肤层层剥落,连拟态都难以维持。 再忍下去,保不准连和母亲的交尾都无法维持人身。 可如果用虫族姿态来面对他亲爱的母亲,等结束之后,尤金想来又要大发雷霆。 “真是难办。” 话虽这样说着,他却有了主意,脸上有恶谑的波澜一闪而过。 …… 尤金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有了香囊的遮掩,他的气味不会扩散出去太远,勉强可以应付短时间的追踪。 可这里毕竟是维斯珀的领地,想要逃离就必须要借助外力,尤其是飞舱。 但他不认为维斯珀会好心地把飞舱借给他使用,这只虫子打得分明就是把他囚禁在这里圈养起来的主意。 该怎么办…… 正这样想着,他才堪堪走出几十米,身后镇子的方向就骤然腾起一片冲天灼目的火光,热浪像泼开的滚油般炸开。 烈焰冲天而起,方才还人声鼎沸,暖意融融的地方瞬间被凄厉的尖叫吞没了。 尤金转头望去,看到整座镇子都被淹没在了火海里,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他睁大了眼睛。 人的目力有限,他再如何努力也只看到一片刺目的猩红,其余什么也分辨不清。 他忙问怀里的孩子:“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 孩子的瞳仁缩成一道竖线,朝火光方向只看了一眼,小脸刷地惨白。 只见无数细密坚韧的蛛丝如囚笼般层层缠绕,将整座小镇死死裹住,不放一个人逃出,只任由烈火在里面疯狂吞噬,燃烧。 如此密集的蛛网,如此狠戾残忍的手段,能做到这些的,整颗星球只有一只。 是谁下的手,又怀着怎样的心思,一目了然。 尤金还在追问,孩子急得额头冒冷汗,他匆忙捂住眼睛,用力摇头: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不想让尤金过去。 尤金望着 第83章 冲天火光,又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耳边惨叫声接连不断,他心里蓦地一沉,脸上渐渐爬满不敢置信: “是维斯珀对不对!” “那个疯子,那个疯子!!” 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根本抱不住孩子,小家伙顺势从他怀里滑落在地,小手推着他的腿,一声声喊: “妈妈走,妈妈快走。” 孩子不停推着他的小腿,催他快逃,尤金像被钉在原地,牙关咬得发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脑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可神智却反常地清醒,一笔一笔开始数着小镇里一户户人家,六百多户,至少八百多条人命。 都会死在这里。 因为他。 尤金不是没见过死亡。 战场尸横遍野,疫病席卷行星,饥荒吞噬生灵,各个星球的天灾人祸与战火,他见得太多太多。 异种入侵之后,更是成片成片的生命凋零。 军人也好,平民也罢,垂垂老者,稚龄孩童,在死亡面前一律平等,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这一次,死亡的意义截然不同。 仿佛被架在烈火上炙烤,被杀死的人不是那些镇民,而是他自己,一股摧心剖肝的灼痛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几欲窒息。 身体比思绪更快做出了反应,尤金近乎不假思索地纵身向前,朝前冲去。 他倾尽全身力气,爆发出最快的速度,拖着满腔怒火朝着火光的方向狂奔而去,连身后的孩子都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够了!” 他伸手撕扯着外围那层囚笼般的蛛网,可蛛丝坚韧无比,根本无法徒手扯断,只能朝着火海之内大声嘶喊: “维斯珀!维斯珀!你不就是想见我吗!杀人算什么!停下,快停下!!” 异种。 人类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的生物。他们好像生来就是为了毁灭,没有情感,没有道德,不受任何秩序所约束。 可过去他们的杀戮只是出于饥饿与生存的需求,这一次却是单纯的恶意宣泄。 尤金又一次认识了他们。 围栏之中没有任何回应。 尤金僵在原地,茫然又麻木地望着火海。 眼球被热浪烤得发涩,他却完全忘了眨眼,像一具定格的木偶一动不动地杵着。 意识似乎一点点地从身体里抽离了出去,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外界的声音全都消失,眼前模糊朦胧,他整个人都陷进一片虚无里,半天都回不过神。 到底要多么坚强的心脏,多么不屈的脊骨,才能背负这么多条性命而无动于衷? 尤金不知道。 他只觉得双腿快要崩断,头颅快要炸开,那重量压在身上,他一丝一毫都扛不住。 直到有冰凉的手指贴上他的脸颊,托住他的下巴,微微向上抬起。 视线慢慢对焦,清晰,他看见身形高出他一截的维斯珀,和那张毫无温度,清隽冷寂的脸。 “怎么这样伤心?” 指腹碾过他的脸颊,维斯珀缓缓抬高他的下颌,与他空洞的视线对上,“哭得像个孩子。” 尤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他动了动被牙齿咬得毫无血色的唇,声音沙哑,模糊不清:“人……人……” 维斯珀垂首,冰冷的唇瓣贴着他的泪痕轻吻,“人不就在这里吗?您想要多少,我给您就是了。” 尤金被他按进怀里,牢牢圈着。 他瘦削的身躯微微发颤,被对方带动着缓缓转身,看到了那已然撤去的银白色围栏。 只见镇子里,每层吊脚楼之间都缠绕着层层叠叠的蛛网,蛛网之间,密密麻麻悬着无数茧状的物体。 里面裹着的,是人。 人被高高吊起,并没有被火炙烤到,虽然因为恐惧发出了惊心动魄的尖叫,但却还活着。 没有死。 一个都没有。 尤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像是被狠狠重击了一记,痛苦骤然褪去,感到重担被轰然卸下的轻松。安心的同时,却又可悲地想笑。 维斯珀连一秒都不愿让他的 第84章 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 伸手按住尤金的后脑,他迫使尤金抬眼与自己对视。 垂眸望着尤金泪痕斑驳的苍白脸颊,雄虫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垂怜与温柔: “妈咪。” “下一颗怀我的卵吧?” 他轻声说:“就在今晚。在我为您建造的花园里。” 第30章 “母亲。母亲。” 没有温度却过分激动欢喜的手捧起了那苍白漂亮的脸,是很小心翼翼的动作。 终于碰到了他的母亲,他根本没有办法控制好自己的感情。 一波波陌生而澎湃的情绪冲撞着他,让他的表达欲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您还记得吗?半年前,您降落在虫巢星的当天,我也在场。” “那时的您穿了一件藏青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头发还没有现在长,但手腕要比现在有力气。哪怕在废墟里躺着,也漂亮得移不开眼,我看了您好长好长的时间。” “可那时候雄虫太多了,您醒来后的视线并没有落到我的身上,您根本不知道我心底有多失落。” “您真的好凶。第一只接近您喂您舌尖蜜吃的工蜂被您用刀片割了喉,第二只是想为您清洗灰尘的水蛸,他也失败了。” “您不给任何雄虫接近您的机会,尽管如此,也还是有源源不断的雄虫哪怕死亡也想要靠近您,拥抱您。我也是。” 他把脸颊贴了过去。 刚和尤金温热的脸庞相贴的刹那,就宛如冰雪和热水的碰撞,他发出了一声无法抑制的低哑闷哼。 尤金是温热的月亮。 他高高悬挂在空中,遥不可及,无法相拥,哪怕只是倒影也弥足珍贵,让人哪怕溺水也想打捞,想触碰。 现在,他终于落到了自己的怀里,没有其他人的插足,无数虫族的争相觊觎,只有他们。 在这颗独一无二的星球上,他拥有了独一无二的母亲。 身后的火光不停蔓延,映照着周围红彤彤的一片,给所有的一切都弥漫上了一层橘红的色彩,尤金也是如此。 一贯的冷色调被火光融化,暖融融的,他的发丝都成了橘红,维斯珀碰在手里,指尖微颤。 他用力地拥着这不择手段被他抢来的宝物,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心脏的跳动,眼底满是满足而柔软的笑意。 可正当他想偏头亲吻尤金时,他却恍然发现这被他抱在怀里桎梏着的母亲,已经许久没有做出反应了。 幻想被打破。 他怔怔去看尤金。 尤金当然是醒着的,睁着眼睛,眨着睫毛,就连呼吸都很顺畅,与往常无异。 这样由上而下看去的角度,尤金的脸庞甚至越发完美,皮肤细腻清澈透亮,看不见丝毫瑕疵,唇色淡粉,眼睛清润,似是含着令人无端沉醉的湖水。 可他确确实实没有反应。 对于维斯珀拥抱他,亲吻他的举动,他半点都感受不到般统统接收,又或是说,无视。 他完全无视了他。 仿佛从发现这座镇子火光冲天,镇民们吊悬于蛛网时,戏弄于他的维斯珀整个存在都被他从心中抹去了。 就像当一个人察觉到,某件事物本身并没有被他记住的意义和价值后,他便会完全将其抛之脑后。 就如尤金作为人类并不懂虫子,维斯珀同样也还不知道 人某种意义上,是一种看似多情却又相当无情的生物。 因为寿命短暂,所以人总能在一次次失败中汲取最深刻的教训,逼迫自己改正。 他们的生存,是一场不断筛选,不断淘汰的进化。 抛去无用的情绪,抛去徒劳的期待,抛去所有换不来分毫生机的执念,只留下最核心,最实用的精华。 而此刻,那些曾经涌上心头的倾诉,争辩,反抗乃至沉默的对峙,在当下尽数被尤金判定为多余。 没有意义,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没有价值,就不值得再耗费一丝心神。 尤金抛弃了所有与他产生连接的欲望了,宛如剔除一段坏死的血肉般, 第85章 干净,彻底,不留余地。 不知为何。 维斯珀忽然产生了这样的预感:尤金不会再与他做任何交流了。 这个结论没由来地令他感到不安,因为这代表身为母亲的尤金,对此刻拥抱他,亲吻他,向他索取的孩子再没有了任何期待。 “母亲……” “妈妈!!” 他唤母亲的声音,和一道带着哭腔,稚嫩地叫着妈妈的嗓音重合了。 借着姿势的便利,维斯珀迟钝地抬头,看到了尤金身后那跌跌撞撞朝他跑过来的虫族幼崽。 这只曾经伤到他的幼崽稍微长大了一些,却依然很小,个头还不到膝盖高,许是摔了跤,浑身脏兮兮的,脸上也挂着泪。 他是如此渺小。 短短的路程跑到现在,竟然也用了十几分钟,在远比他高大强壮的雄虫面前,显得弱不禁风。 维斯珀笃定,哪怕这只幼崽再次化成虫身,用如何刁钻的角度朝他吐出蛛丝,他也绝对不可能伤到他了。 无需把他放在眼里。 可就在他刚升起这个想法的下一秒,一个令他感到极度荒诞的事实发生了:被他抱在怀里,哪怕捧起脸颊亲吻也无动于衷的母亲,唯独对这只虫崽的呼唤产生了回响。 微微挣动着从他的臂弯中喘息,尤金回头对着那虫崽,极力地伸出了一条胳膊。 “翡尼。” 他呼唤道:“来妈妈这里。” 那孩子抹着眼泪,草绿的眼眸敌视地瞪着维斯珀,白色的毛发根根炸起,用一种看待世界上最凶恶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可哪怕对这只危险的成年雄虫再怎么警戒,他还是听从了母亲的话,脚步不停迈着着步子朝他跑去,钻到了母亲的身前,躲进了他的怀里。 “呜,妈妈……” 他小声呜咽着,紧紧抓着尤金的衣服,与他依偎在一起。 尤金罩着他的脊背,敛眸平静地说:“今天早上不是还答应我不哭了吗?你已经半个月大了,不能说到不做到。” 他越是看上去波澜不惊,那孩子便哭得也越急促,因为他看到妈妈脸上也有没干的泪痕。 他小小的脑仁想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最好的妈妈要被坏蛋欺负,明明他是最该被保护起来的宝物,是他们所有虫族共同的妈妈。 他好想立刻就长大。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地快快长大。 …… 噪音。 嗡嗡嗡混乱的噪音,夹杂着令维斯珀不适的温馨画面,一幕幕往他的大脑和耳朵里钻着。 他指尖还停在半空,维持着刚才想要触碰尤金脸颊的姿势,却看到方才还被他视作独属于自己的,唯一的母亲,此刻却将另一只虫崽不轻不重地揽在怀里。 尤金的手掌轻轻顺着那孩子的白发,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嗓音是维斯珀从未听过的耐心。 带着纵容。 为什么? 凭什么? “妈咪,您也喜欢孩子的不是吗?” 维斯珀忽然又换了这副口吻称呼尤金,似乎这样能让他更加游刃有余些,“请您相信,如果我们的孩子出生,一定会更加可爱。” “他会如您一般有一头漂亮的黑发,清澈的眼睛,与母体更加相似的特征,代表他就连性格也会更像您,会比所有虫崽都更加讨您欢心。” 越是说着,嫉妒便越是如蛛丝一样蔓延开来。 从心脏到肺腑,从大脑到四肢,它无孔不入,肆意生长,将他紧紧缠绕。 维斯珀感觉不到般反常地微笑着。 手上却抓着那孩子的衣领,他将他重重从尤金身前扯开了,像是在掀开一个碍眼的包袱,毫不留情丢到了地上。 尤金怀里一空。 他并没有对此做出如何应激的反应,孩子在他便抱,孩子不在他便松开,仅此而已。 可维斯珀面对他敞开的怀抱却十分在意,扣着尤金的后背,他把自己高大的身躯贴了上去,用力地想要把他埋进胸膛里。 “您看我,您看着我。” 他喃喃道,“现在是我在抱着您, 第86章 是我在与您说话!” 他完全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成了这副样子,难道是因为不想受孕吗? 可这并非代表他不在乎尤金的感受,无论如何也想在尤金身体里留下自己的血脉几乎是每只雄虫毕生的追求。 只有这一点。 只要是虫族,只要是雄虫,那就绝对无法做出妥协。 除此之外,除此之外,母亲可以要求他们做任何事,或打或骂,或刀或剐,他保证绝不会有半点忤逆。 可为什么? 为什么偏要假装看不见他? 不看、不听、不回应、不交流,宛如空气一般,把他当成了毫无意义的垃圾。 不明白,他不明白。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您会喜欢的,”他语速加快,迫切地说,“您之前不是也讨厌德雷蒙德吗?可现在您对于他的孩子,也流露出了作为母亲的温柔。” “那么我也一样,只要您孕育它,诞下它,哪怕您再讨厌我,您也会因为孩子而对我温柔点的对不对?” “只要有孩子,只要有孩子……” 他说着便拥着尤金,握住他修长的腿。 这完全与他之前想要在花园里交换彼此的想法背道而驰了,完全失了分寸。 可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烦躁地环视周围狼藉一片,身躯有银白色闪过,巨大的蜘蛛触足节节生长。 他将尤金整个人埋在最安全的胸腹,堪称仓皇地迅速转移了。 一路上,尤金被风吹着,发丝根根下坠,不停晃动。 他不知道自己要被转移到哪里,也不感兴趣,对于维斯珀,他完全失去了一丝一毫的关注欲。 除非这只虫族立刻暴毙在他眼前,否则即使他将那恶心的卵一颗接着一颗塞到他的体内,他也不会像青涩的初次一样,对此感到无比的羞耻和难堪了。 尤金阖了阖眼。 孩子又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呼唤声由大变小,由近变远,模模糊糊,直到彻底听不见。 维斯珀却忽然顿在了原地。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复眼似乎看到了尤金倦怠的表情。他脸上闪过挣扎,随后还是远远探出触腕,抓住了那孩子,将他带了过来。 原因无他。 只不过是有一瞬间,他竟然会觉得这样母亲也许会高兴一些,所以生出了想要取悦他的想法而已。 太奇怪了。 他想。 今天他的所有情绪反应都不对劲。 母亲无视他,忽视他又怎样?这些对于种族繁衍来说并不是如何重要的事,对他们即将到来的交尾也没有任何阻碍。 母亲只要受孕就好。 可胸腔里烦躁跳动着的心却告诉他,他想要的远不止于此,只是孕育他的孩子,完全无法满足他贪婪渴求的那颗心。 他想要更多,更多。 想要母亲亲吻他,拥抱他,如抱着那个孩子一样把他当成挚爱。 如此一来。 ……难道他也如德雷蒙德,爱尔文那般,还对冷漠的母亲抱有期待吗? 第31章 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 维斯珀想。 在将尤金带回这座仿人类建筑的奢靡宫殿,处处浸满发情期雄虫气味的巢穴时,他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事情全盘失控了。 白蛛一族向来喜欢将领地和猎物缠满蛛丝,打上自己的标记,这栋宫殿更是被他织得密不透风。 柔软的银丝从屋顶垂落,缠梁绕柱,覆满床榻,像一张精心编织的,温柔却致命的囚网。 他将尤金放在这片纯白之中,就像捕获了一只误入陷阱的蝶。 可尤金没有惊讶,警惕,甚至抗拒。 他安静地坐在那片晃眼的白里,像一朵绽放在冰雪里的黑色的花,淡漠疏离,半点余光都不肯分给周遭的一切。 尤金甚至垂着眼,指尖轻捏着孩子软嫩的脸颊,语气寻常地教导着他功课: “字母拼错了。” “记不住没关系,多念几遍,再来一次。” 这场合太过诡异。 在母亲缓声的教导下 第87章 ,以及成年雄虫吃人般的视线中,年幼的孩子频频走神。 尤金也不恼。 就如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抽出一个小时用来给孩子辅导功课时一样,今天也不例外。 此时,他的语调和神情同与往常别无二致,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是否换了住处,更不在意身后立着的,脸色阴沉到吓人的雄虫。 他耐心纠正着孩子的发音和拼写,履行着自己此前对于他的承诺,试着把他教成一个正常的好孩子。 可他声音越是平缓,态度越是认真,那边,维斯珀的气息就越是阴郁压抑。 脸部肌肉紧绷,他连咬肌都隐隐抽了起来,再抬起眼时,眸底浓稠的黑泥几乎要溢出来。 喉咙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冷的闷响,他沉沉道:“母亲,您真的要这样对待我吗?” “往后,您会和我一直相处下去,就在这颗无人打扰,与世隔绝的星球上,难道您要永远避我不见吗?” 他不明白。 尤金不喜欢雄虫们的围绕,所以在虫巢星的时候郁郁寡欢,那里遍布着成千上万痴恋他的虫子,令他连呼吸都透不过气来。 可这里只有他们。 如果说压力是一种可以被计量的东西,能够随着环境的变迁而增减,那么尤金在这个星球上单独面对他,应该远远要比在虫巢星面对无数雄虫更轻松才是。 尤金的反应却恰恰相反。 他并没有如维斯珀所想的,往后的注意力只落在他一只雄虫的身上,从身体到心灵都能够被他完全独占。 他反而更加冷淡,闭合。宛如守着自己无边无尽的宝藏,却丝毫都不分给他人的吝啬者。 视线。 维斯珀从他身上得不到想要的视线。 恍然间,又仿佛回到了半年前,他明明也站在那荒芜的废墟现场,是群虫中注视着尤金的一员,而他美丽的母亲,视线却始终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存在仿佛被剥夺了。 如此奇怪。他明明就站在这里,发散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却偏偏如地上的石头,街边的小草一样,惹不起尤金丝毫的注意。 “母亲。” “母亲!” 不自觉地加重了音调,他身躯微微前倾,从后面环住尤金的肩膀,深嗅着他哪怕经过香囊掩盖,也依旧浓郁的信息素气息,用尽办法地想要吸引尤金的关注。 可在尤金做出反应之前,那趴在床边,努力学着字母的孩子却先一步冒了火。 “不许你叫我妈妈!” 用力从床上爬了起来,他伸出两条短小的胳膊,推阻着维斯珀的身躯,想要把他从尤金身上推开,“走开,你走开!” 维斯珀转动的复眼,瞬间锁定了这烦人的东西身上。 偏执孤僻的性格,注定他容不下尤金与任何雄虫诞下的幼崽,更何况这只小东西,简直是照着德雷蒙德的模样刻出来的丑陋,碍眼,每一处都刺得他心绪翻涌。 他刚要探出节肢,想远远将那团碍眼的东西挥开。 怀里的尤金却轻轻偏了偏头,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带着细微的痒意。 那张脸也随之转来,睫毛纤长,瞳孔清晰得纤毫毕现,他一瞬失神,动作慢了半拍。 高清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锁住尤金的唇瓣,他调动起全身的注意力,去分辨,去聆听。 他心底隐秘地浮起些许的期盼,幻想着尤金会吐出怎样的字句。 想来,母亲大约还是在生气的。 毕竟人类的求偶向来含蓄,雄性之间总爱彰显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譬如温柔,绅士等轻飘飘的品质。 可在自然界,在异种虫族里,求偶只认最原始的东西,强健的体魄,压倒性的力量,捕食与掌控的能力。 母亲至今都无法适应他们这般直白粗暴的追求。 他大概会骂他。 像从前那样,用那双让他心口发紧的眼神望着他。 怎样都好,他只想听母亲讲话。 却不想尤金确实开口了,话语却全然不是对他,而是对着那只幼崽叮嘱,内容再度 第88章 让他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翡尼,别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浪费精力,做好你自己的事。” 尤金对那孩子说道: “唯独你,作为被我亲自诞下来的孩子,你不会让妈妈失望的,对吗?” 孩子抬眼望着他,原本郁闷的草绿色眼眸瞬间明亮了起来。 每一次接收到尤金的期待的目光,他都欢喜地想要飞起来。 这是母亲信任他的证明,母亲在向他索要忠诚。 他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妈妈,我好爱妈妈,不让妈妈伤心,难过。” 尤金的唇线轻轻弯起,朝他张开臂弯,将他小小的身体拥入怀中,低头在他柔软的白色胎发上落下一个轻吻。 “好孩子。” 身后。 维斯珀的脸完全黑了下来。 胸膛用力起伏,他强烈的交.配欲竟然被某种更加陌生,更可怕的东西一点点压了下去。 那是一种强烈的,想要宣泄些什么的不甘。这股情绪充斥着他的全身,竟让他感觉到了十足心烦意乱。 …… 虫巢星上,阴雨连绵。 前有虫母尤金在朝圣日逃离,坐标在一次太空乱流中消失,后有他诞下的孩子,圣子的捣乱。 高层会议再次展开。 德雷蒙德坐在首位,双手交叠拖着下巴,垂下的眼睫下一片阴沉,整个人弥漫着一股濒临界点的平静疯感。 到场的领主少了大半,他们大多征战在外,分散在世界各地,只有通讯终端的蓝色的投影立在大厅内部。 会议初期尚且维持着表面秩序,各族领主的副手依次上前汇报战况: “半月内,我族舰队全域征战,已攻占十七颗殖民星,其中宜居生态星球共计四颗,全域生命扫描均未捕捉到母亲的信号。” “人类联军主力已被击溃,我族俘虏敌方作战人员三千二百余名,战损军官十七人。帝星核心防御安保系统已全面渗透,外来者登记库、星际通行记录、隐蔽移民档案中,均无母亲的踪迹。” “以虫巢为基点,向外扩张三个星域进行拉网式排查,所有跃迁点,空间站,废弃卫星及隐秘避难所均已封锁搜寻,依旧没有母亲的下落。” 气氛越来越压抑。 终于有脾气暴躁的领主冷笑:“那母亲到底在哪里?他还能活活消失不成?” 这件事太不对劲了。 虫族的追踪能力令他们在捕猎的过程中无往而不利,族里还有鬼蝶这样专精追踪的领主,靠着超高灵敏度的嗅觉系统,轻轻松松就能锁定目标。 作为空域的霸主,鬼蝶的视觉系统极度发达,鳞粉一旦附着在目标身上,就会留下难以清除的剧毒与定位标记,就算目标逃到宇宙尽头也能被找到。 在虫族几乎全员出动的搜索下,哪怕是一只毫无特征的蚂蚁都能被翻出来,更不用说在他们感知里像灯塔一样显眼的尤金。 可现实就是这样。 他们的母亲就这么硬生生地,在所有雄虫的搜寻范围内消失了。 “德雷蒙德,你们白蛛作何解释?” 水蛸族的领主投影在半空剧烈闪烁,锐利的目光直直扫过首位的德雷蒙德: “如果你们当初能好好看护母亲,他怎么可能找到机会逃走?” “说到底,就是白蛛手段太过强硬,在母亲面前把好感败得一干二净,导致他在孕期这样脆弱的时候,不惜代价也要离开。” “他身体如此虚弱,正是需要精心照料的阶段,假如这次逃亡给他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你们一族难辞其咎,必须以死谢罪。” 德雷蒙德的目光冷扫过去。 按照虫族习性,虫母诞下子嗣后,幼崽的养育与护卫全权交由生父负责,他必须守在巢内,保证幼年期的虫崽不会夭折。 无法亲自出去寻找尤金本就让他躁郁到了极致,此刻被当众质问,不稳定的情绪更是雪上加霜。 “母亲出事,我自会自尽。” 他黑眸微眯,声调阴冷道:“但在此之前,我更想知道是哪支族群,胆敢将 第89章 他私藏了起来,隐瞒至今。” 这话一出,数十道复眼齐刷刷看向他。 众虫面面相觑。 左侧,维斯珀的投影也掀起了眼帘,抱着手臂遥遥望来。 “且不论白蛛对母亲的忠诚,光是他不见踪影这件事本身就疑点重重。” 德雷蒙德继续道,“普通种族可没能力在虫族的追踪下瞒天过海。能够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地做到这些,只能是同族,不是吗?” 他这话极有攻击性。 可众虫却无法第一时间做出反驳了,他们相互对视,神色各异。 维斯珀的投影挑起了眉。 他淡淡道:“领主的意思是,母亲怕不是被在场的某支族群秘密圈养了起来,想要以此栽赃陷害,嫁祸给我白蛛?” 不等答复,他无声与颜色各不相同的复眼对视,幽幽叹息: “唉,我可怜的母亲。在我们无意义地争吵时,肚子里还不知道又被塞了几颗卵,被囚禁着在暗中受着折磨呢。” 音落。 他目光竟直直投向鬼蝶,眼底的深意相当明确。 “据我所知,鬼蝶领主是最先追踪到母亲坐飞舱逃离的虫了,想来阁下的鳞粉当时有的是机会标记。请问,为什么会追踪失败?” 众虫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伊瑟伦。” 有雄虫将矛头指向了鬼蝶领主,“在德雷蒙德赶到之前,你为什么没有杀死黑镰?别说你弱小到连重伤的雄虫都敌不过。” 鬼蝶:“那是因为有工蜂阻拦!” “这么说,工蜂一族的嫌疑也不小?” “别忘了黑镰爱尔文,他才是最初的背叛者,黑镰一族怎么可能无辜!” …… 一片混乱。 投影中,维斯珀敛目弯唇,眸光里全是阴冷的好笑。 再乱些吧,这样才好。 最好在他令母亲敞开心扉接纳他的卵,诞下属于他的孩子之前,这些直脑筋的家伙们就能将彼此各自解决掉。 越是这样,他越省心。 就在此刻。 大厅里有通讯器滴滴响着,被德雷蒙德接通后,传来了几只白蛛嗡嗡的声音: “领主,圣子找到了。” “他打伤了一只鬼蝶,骑着鬼蝶从虫巢飞走的时候,被士兵发现了。现在被绑着,就在门外,但见虫就咬。” “该怎么办?” 德雷蒙德坚硬的指骨敲了敲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道:“带进来。” 他想到这孩子执着地去找尤金,就忍不住皱眉。 没有飞舱无法迁跃,他竟天真地想凭着翅膀飞出去? 看来,唯独在固执这方面,他像极了他的母亲。 很快,大门打开。 几只成年白蛛雄虫抓着一个白发翠眼的小婴儿走了进来。 婴儿还在不断挥舞四肢,想要把绑着自己的铁索解开。 德雷蒙德定睛一看:“他手指呢?” 只见那婴儿左手小指的位置血肉模糊,幼年期自我修复能力有限,伤口到现在都还没愈合。 白蛛道:“跟鬼蝶打架,被咬断了。” 德雷蒙德目光微冷。 见没有大碍,他正打算挥手让他们把孩子带下去。 谁知那孩子却身躯一僵,像是在大厅内看到了什么令他震惊的东西,草绿色的眼眸蓦地瞪大,他喉咙里发出了威胁的低呜声。 举起了那受伤的小手,他用了比刚才挣扎的更大的力道,径直指向了一个方向。 众虫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那他指着的,竟然是维斯珀的投影。 …… 孩子认出了他。 在不断下沉的梦里,在一片昏黑的黑暗中。 他和兄弟共享视野,在音讯全无,哭泣的母亲的身边,看到了这虫的身影。 第32章 被婴儿那毫无威慑力的手臂当众指着,维斯珀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 此前他只知道尤金把孩子留在了虫巢星,从未亲眼见过。 直到后来与母亲面对面相处,看见他怀里抱着的第二个孩子,才知道对方诞下的是一对双 第90章 胎。 他仔细打量过去,发现两个孩子除了体格略有差异外,几乎一模一样,单靠视觉很难分辨。 可即便维斯珀与另外一只幼崽很不对付,也能确定从没招惹过眼前这只。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瞧这小手可怜的……圣子这是把我当成咬过你的鬼蝶了?” 白月蜘蛛一族通体银白,拟态成人形时也多是白发或灰发,维斯珀的配色在族群里本就是少数异类。 语气自然地接了一句,他随即话锋一转,眉峰微蹙,露出几分惋惜: “身为母亲最初的孩子,半个月大,竟然还会被寻常的鬼蝶咬成断指。如此弱小,真是悲哀。” 虫母诞下的子嗣,是与众不同的。这是虫巢所有雄虫的共识。 在场的高阶雄虫,无一不是从幼年期一路厮杀,在优胜劣汰里碾过无数同类,才靠自身力量进化到如今的地位。 可虫母的孩子不一样。 除了天生就和至高的母亲拥有令他们所有雄虫都嫉妒的血缘关系以外,他们还拥有着与生俱来的特殊天赋。 天赋使他们不必经历漫长而残酷的基因优化,直接即可迈入高阶。只要不中途夭折,未来注定站在族群顶端,成为族群的领主,更有甚者,可能还会踏入君王的行列。 所有雄虫都对母亲的初胎抱有好奇。 可让他们失望的是,直到现在,这个孩子都没展现出任何特殊天赋,和普通幼年期雄虫没什么两样。 可惜。 如果不是顶着虫母亲子的身份,他们或许连一丝目光都不会施舍。 关于他的指认,众虫根本不在意这么小的幼崽在想什么,反而因为对他在这种严肃时刻竟然还敢搅局感到不满。 他们兴味索然地收回了视线。 有雄虫不悦道: “德雷蒙德,教养好你的孩子。母亲那样优雅,他却是这样无礼,等母亲回来,这孩子也免不了被他厌弃。” “母亲要是喜欢,还会把虫蛋丢下吗?说到底,白蛛的幼崽在孵化期就并不美丽。” 另一道声音接话,“我族则不同,幼崽在成型的期间,所形成的蛋壳纹路都会附加特殊的精神影响,引诱母亲怜爱它,养育它。” “它绝不会被抛弃。” 所有族群都坚信,只有自己的孩子才能博得母亲的喜爱。 雄虫群体数量庞大,强者比比皆是,可在唯一的母亲面前,再优秀的个体也显得微不足道了起来。 攀比与打压从来都是常态,他们日常的较量从虫体形态,拟态外观,捕猎能力,一直延伸到体表的虫纹是否美观。 如今有了子嗣,就连后代也成了他们互相攻击炫耀的资本。 那婴儿的身躯明显抖了抖。 听见自己被遗弃的事实,他垂着脑袋,满头白发垂落遮住整张小脸,嘴唇紧紧抿成一道僵硬的线。 德雷蒙德扫了他一眼。 随后,他目光不轻不重地放在了开口说话的这只雄虫身上。 那是一只粉斑天蚕蛾,双翼呈透明粉晶质地,纹路繁复华丽,振翅时散发出如同水晶折射般的流光。 猎物在视线与之接触的瞬间,他们翅膀的光泽会直接触发精神污染,刺激大脑杏仁核与海马体,强行催生幻觉。 这也是所有雄虫默认的,尤金的初胎绝对不能怀的族群之一。 这只粉斑天蚕蛾显然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动辄便拿孩子发难挑衅。 德雷蒙德扯了扯唇线。 拟态瞬间解除,他骤然露出千万面狰狞骇人的虫族复眼,每一面晶体中都映着那只粉斑蛾的身影,凛冽杀气毫无保留地蔓延开来。 他极少动怒,除了在尤金面前会流露出些许情绪,其余时刻面部始终保持着近乎淡漠的平静,连一丝多余的微表情都没有。 而此刻,杀意实质化地充斥着整个空间,整片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我对他的存在即便再有所不满,他也是母亲亲自诞下的至高血脉,是无可替代的初胎,还轮不到你这种低劣的个体来擅自定义他优劣与 第91章 否。” 他的声线外骨骼共振,低沉冷硬没有波澜: “你倒是说说看,凭什么你会认为,你那混着杂质的劣等基因,有资格与母体完美的序列相提并论?” “难道我孩子身体里流淌的属于母亲的鲜活血液,还不如你区区一只丑陋的蛾?” 粉斑蛾涩然:“德雷蒙德!” “住口!” 德雷蒙德斥声打断。 他随后看向那几只白蛛,以及那并不如何被他喜欢的孩子,说:“把他带出去。” 白蛛立刻后退,准备将他带离。 可方才还陷入低落,沉默发抖的幼崽却又一次爆发出反抗的姿态,奋力朝着屡次挑起争端又置身事外的维斯珀扑去。 他一边拼命挣扎,一边稚嫩地喊:“妈妈,妈妈!” 他还不会说其他词汇,这声声妈妈却唤得清晰而坚定,即便在场的全是各族的领主与副手,是实力远超他的成年高阶雄虫,他也没有放弃这个看似毫无意义的动作。 众虫尚且一头雾水。 凝视着他异常行为的德雷蒙德,眸光却蓦地一缩。 态度从最初的不耐,迅速转为锐利的审视,最后望向维斯珀的眼神愈发深沉,直至沉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涌。 整个过程转瞬即逝,下一秒,两道同属白蛛的视线便在半空中交错相撞。 “你抓捕了大量人类俘虏带回巢穴,不处决,不食用,也不放归,只是单纯圈养。” 德雷蒙德缓缓开口,“为什么?” 维斯珀坦然回视,口吻亦如往常:“母亲总是斥责我们是怪物,趁现在多了解他曾经的同族,不是很好吗?” “总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第二次,等将他接回来后,再犯下同样的过错吧。不思进取,岂不愚蠢。” 他说得理所当然,与每一只渴望获取母亲青睐的雄虫毫无差别。 可德雷蒙德听着,眉头越皱越深,甚至冷笑了起来。 “那日,你和爱尔文一同进入审判区,接受了火刑与信息素剥离的惩戒,罪名是对母亲不敬,行为冒犯。” 他道,“你明清楚他处于孕晚期,身体虚弱,行动受限,却依旧这么做了,这就是你说的竭力不再犯错吗!” 哪有什么理由。 原因再明显不过了。 因为这只雄虫对母亲的占有欲,早就已经扭曲到了病态的程度,即便明知会遭受严惩,也依旧不顾一切地去做了。 维斯珀。 母亲。 德雷蒙德只觉得脑中轰鸣作响,荒谬至极的同时,一股暴戾怒火直冲头顶。 联想起前后种种,他再看这只白蛛此时的态度,幻想到他极可能做下的事,几乎要被怒火淹没了。 “你竟敢!!” 周遭雄虫被他的怒意牵动,纷纷望过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色霎时一片难看。 维斯珀终于收回目光。 拟态外壳下,他情绪剧烈翻涌,已然濒临崩溃,连虚无的投影都微微震颤。 “是,我就是这么做了,那又如何?” 他嗤笑反问,半点都没觉得不对,“哪只雄虫不这么想?母亲怀了你的孩子,真觉得你就是他丈夫了吗!你不过是暂时拥有他,难道连一个吻的资格都不允让我争取?” “还有你们,一群愚蠢的东西。” 他怠懒地环视了一圈,眼神阴冷,“你们接受乖乖排队的交尾,连繁衍这种原始冲动都要顺从这种可笑的轮次安排,那就去排!” “我只是喜欢他,到控制不住自己而已,如果觉得我有错,那就来杀了我。” 这下,不只是其他雄虫神色剧变,从一开始就被激怒的德雷蒙德,体表拟态皮肤层层崩裂,青筋从下颌一路暴起至额头。 银色节肢骤然探出,如利刃般撕碎那道蓝色投影,狠狠轰在墙壁上,划出一道深长裂口,碎石炸裂,尘土弥漫。 他一字一句道:“好,很好。我这就送你下地狱。” 那蓝色的投影像缥缈的火,维斯珀那眼睛竟不避不让,义无反顾。在投影彻底消散前,他的声音 第92章 飘了出来: “有种就来试试看。” …… 尤金并不清楚维斯珀为什么暂时放弃了让他孕育的想法,反倒更加忐忑地在讨好他。 离去前,各种人类可能喜欢的精美礼物堆在他的房间,琳琅满目。 尤金一脚踢开那些宝石与花束,清出一条能落脚的路,径直走到窗边往下望去。 这座居所与其说是城堡,不如说是一座高耸的囚塔。 维斯珀走前并没有锁窗,想来也是打着任他怎么跑也跑不掉的主意。 果不其然,往下看去风声呼啸,目测少说也有五十多米高,从这里走死路一条。 他的孩子虽然是蜘蛛,能吐出坚韧的丝,但太年幼了,没有办法提供帮助。 房门也是。 尤金走去碰了碰,把手松动能推开,但这门上连着很多蛛丝,大约只要一动,维斯珀就能立刻感应到。 果不其然。 他刚扭开了半边门,就见维斯珀的身影出现了在他的眼前,此人异常沉默地站在门外,可那双眼睛却目光炽然,一放在他身上就离不开了。 尤金顿了顿。 他随后就想把门关住,维斯珀的手飞快扣住了房门,阻碍了他的动作。 “母亲。” 尤金对他呼唤置之不理,见无法关门,他转身便向房内走去,维斯珀紧随其后。 看着那道怎样也触及不了的背影,他无法遏制地上前拥住了他,阻隔着那具身体进一步离开自己。 尤金果然动不了。 他们力气差距如此悬殊,只是困住他手腕,他就无法挣脱了,更何论从这样身后抱着他,困着他的腰腹和肩膀。 维斯珀此前说,他手腕没有以前有力气是真的,尤金身体正在一步步被改造,肌肉逐渐流失,力气越来越小。 一切不利于繁衍的因素都在退化,取而代之的是绝无仅有的生育能力。 就像一株被养在室内的花,阳光水分源源不断,娇贵又明艳,却失去了和风雨抗争的能力。 维斯珀忽地感觉到了压抑。 任他再怎么计算,费尽功夫手段,也绝对想不到那个被尤金生下来的小婴儿会认出他,从而阻绝他的计划。 假如虫族全族出动,德雷蒙德排查到他这颗星球都用不到三十分钟。 追来,包围,抓捕,消灭。 任由事态发展下去,等这一切结束,他和尤金之间的相处,从现在开始计算或许只有短短的三个小时了。 “如果我死掉……” 他下颌抵在尤金柔软的发上,声音很轻,近乎孩童般的彷徨,“您会有那么一丁点,哪怕一丁点的伤心难过吗?” “您会记着我,哪怕在遥远的未来也不会忘记吗?” 他已经不奢望尤金能够回答他了,从他把尤金带到这里开始,他的母亲甚至还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与他对视,哪怕一下。 可这次却让他意外了。 尤金难得对他的话语做出了反应,身体微动,头颅扬起,听到这句话后,他借着这个姿势回望了过来。 在维斯珀清晰的注视下。 那美丽如人偶,苍白似雪花的漂亮青年先是微愣,随后竟发自内心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泪花顺着眼尾闪烁,尤金开心到呼吸都不能自控了: “哈,哈哈!” 他笑弯了腰,那头乌鸦尾羽般黑发在他胸前身后颤着,难得的灵动,鲜活至极。 “你终于要死了吗?就在今天,就在现在?维斯珀,好孩子。” 他微凉的手指覆上了嘴唇,眨着眼睛,满目都是愉悦到极致的欢欣,以及欣然的期待: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好的消息。” 维斯珀心口冰凉一片。 第33章 高塔之上。 尤金的目光幽深,静静望着身前的维斯珀。他清楚地看见,在自己的直视下,那只雄虫的神情有一瞬裂开了缝,泄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可怜。 这只雄虫的情感病态,偏执的程度比起德雷蒙德有过之而无不及,最擅长将真实心绪藏在虚假的面 第93章 具后,从不轻易外露。 可那点脆弱转瞬即逝。 维斯珀迅速敛去所有的失态,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姿态,好像方才的失控只是尤金的错觉。 尤金感到可惜。 他缓缓挺直身体,指尖按上维斯珀的肩头,微微施力,刻意放柔了声线,仿佛真的是个疼爱孩子的慈母,柔声问道: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有谁惹你不高兴了?” “是德雷蒙德吗?” 他的语速轻松而缓慢,留意着维斯珀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一步步拆解着他的伪装: “他发现我在你这里的事了?原来如此,他会把我带走,你无法阻拦,自然会伤心难过。”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心满意足的尤金便不再分给维斯珀一丝关注。 松开手,他转身走进屋内。 翡尼不愿睡坏虫准备的床,此刻正蜷缩在柔软的地毯上,呼吸带着几分紊乱,睡得极不安稳。 尤金在他身边跪坐下来,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发,指尖滑过,顺势抚平了他皱起的眉心。 “这孩子自诞生那天起,还没见过他的父亲。”尤金轻声自语,语气平淡,“今天就要见到了,想来他也会高兴的吧。” “翡尼,醒醒。” 孩子呜咽一声,顺着妈妈触碰的方向迷蒙地爬了过来,熟练地找到了他的怀抱。 尤金顺势轻拥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脊背,母子两人依偎在一起,像是在默契无声地等待着另一个主角的到来。 气氛温馨,让人动容。 一旁,维斯珀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了。 “母亲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尤金竟用这种口吻提起德雷蒙德仿佛那家伙在不久的将来,会理所当然地扮演拯救者的角色,将他流落在外的妻子和孩子接回去,救他们于水火。 再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了!! “您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会为了孩子而妥协的人了?哪怕您恨我,也不能说出期待见到他这种话来!” 维斯珀吐字声压抑: “那德雷蒙德比起我好在哪里?您忘了您的孕囊是如何打开、您又是如何怀上孩子的吗?不正是他干的好事么!” 尤金唇线轻微抽动。 一股愤怒从心中升起,又很快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他侧过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疑惑地看着那比他还要激动的维斯珀: “是你告诉我,既然无法逃避,就应该坦然面对事实。既然德雷蒙德会把我接走的事注定会成为现实,那我为什么不早点面对?” “维斯珀,你很奇怪。” 尤金皱眉看他,像在审视一个矛盾的悖论:“你让我接受命运,自己却接受不了。既然你清楚未来不会与我再有交集,为什么还要纠缠不休?” “……” 是啊,为什么。 维斯珀沉默地想。 大概是因为他由衷地抗拒着与尤金的分离。再也见不到他这件事,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痛苦。 只要一想到尤金有可能会抛弃他,就像当初果决地丢掉那个孩子一样,他就难以忍受地窒息。 他甚至还不如那个孩子。 他与母亲连血缘上的联系都没有。 见尤金又再哄那揉着眼睛睡醒的幼崽,声音不算温柔,却始终存在。维斯珀双眼凝固,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许久后,他道: “我不会让任何人把您抢走。” 幽邃的黑眸沉沉地盯着尤金,以及他怀中的婴儿,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您想摆脱我,还早了点。” 尤金似是觉得他可笑。 双眉轻轻蹙起,唇上勾起讥讽的弧度:“星球即将被入侵,你的同族连泥土都会翻过来找一遍,你能把我藏到哪里?” 维斯珀深深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用行动回答了尤金的问题,触腕探出圈住尤金的腰腹和那孩子,他把人抓在了怀里,三两步走到了窗台边,纵身一跃,跳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 尤金衣袍发丝层层吹起,他被维 第94章 斯珀抱着从五十多米的高塔下往下跳,心脏扑通作响,惊得手脚冰凉。 尽管如此,他依然在凛冽的风声中否认着他的一切: “维斯珀,你这个蠢货!承认吧,你的所作所为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圈养我,就凭你?” “这颗星球即将失守,你去哪里还有什么区别?都是死路一条!” 维斯珀闭口不言。 白月蜘蛛的习性在血脉里翻涌,蛛丝从腕间腺体漫出,凉滑而坚韧,一圈圈缠上尤金的四肢与躯干,将人缚在自己身上,半点挣脱余地都不留。 他目的纯粹,毫无犹豫,抱着尤金掠过高塔错落的建筑,越过城墙的防御障碍,径直扎向那处藏着飞舱的隐秘坐标。 那是这颗星球唯一一艘可进行星际迁跃的飞舱,也是联通其他星域的载具。 或许是早些时候用于运送俘虏与低阶白蛛士兵,这艘飞舱体量极大,是正经军用级别的巨型舰体。 可大型飞舱启动的速度要很慢,在追兵到来之前也许来得及迁跃,也或许会来不及,维斯珀做了这些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想考虑了。 他将尤金安置妥当,抬手激活飞舱,垂眸望向不知什么时候时已安静下来的人。 “母亲,和我私奔吧。” 维斯珀神色虔诚:“就像爱尔文曾经带您做到的那样,我也能带您离开这里。从今往后,人类的星球也好,别的任何地方也罢,您想去哪里,我都会为您实现。” 私奔。 何其浪漫的行为,只要想到这件事发生在他和尤金身上,他就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满足。 只要尤金还肯与他共处,他就有足够的时间,证明自己值得对方投注所有希望。 他的母亲理智,开明,是非分明。只要他能带来足够的价值,能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母亲终会像偏爱怀里那只幼崽一样,也偏爱他。 未来。 他们还拥有未来。 尤金似乎被他所说的话吸引了,眉宇间浮现起迟疑不安,轻声问:“真的会成功吗?这飞舱真的能带我们离开吗?” 维斯珀斩钉截铁:“一定会。” 话音未落,天空骤然变色。 追兵如期而至。 密密麻麻的黑点在空中漫开,各式小型飞行器蜂拥而至,军队在前开路,羽翅族的雄虫紧随其后。 他们精准地锁定坐标,根据强大的狩猎能力捕捉到了尤金的位置。 乌压压的虫群如黑云般俯冲而下,窒息的压迫感当头压来。 前一刻还是掌控者的星球主人,这下彻底沦为被捕食的猎物。 维斯珀看着才启动到一半的飞舱,又看向尤金:“您留在这里。” 他迟疑了一瞬,眼底泛起奢望的希冀,缓缓张开手臂,想抱一抱尤金。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尤金的神情,见对方没有躲闪,终于大胆地将人拥入怀中。 “妈咪,等我。” 他重新唤回这个称呼,语气里难得松快了几分,转身大步离开。 身后传来尤金轻声一句:“去吧。” 一股久违的暖流瞬间冲涌进心口。 维斯珀脚步一顿,随后化作了巨大的白月蜘蛛原型,迎着最先俯冲下来的追兵撞去,霎时间,金属与外骨骼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 尤金望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舱外,脸上所有情绪刹那间尽数褪去,重新归于一片平静淡漠,再没了半点的波澜。 他厌烦地瞥了一眼窗外缠斗的虫群,随即放下孩子,转身走向飞舱控制台,指尖利落落下,开始快速检查与操作。 虫族没有创造的概念。 他们的一切物资,所有设备,全都是从其他种族手中掠夺而来的,包括这艘飞舱的设计图纸与制造技术。 而尤金对这类军用飞舱再熟悉不过。 这是军用级a-12超大型迁跃飞舱,常规星际迁跃启动需要整整二十分钟,速度慢得令人无法忍受。 但并非没有捷径 有一种方式,能让它如同小型飞舱一般实现瞬发启 第95章 动。 那就是短距离迁跃。 尤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一起走。 他真正想做的是在这颗星球内部完成短距离迁跃,把所有追兵,连同维斯珀,一起彻彻底底地甩开。 外面,巨大的白蛛还回荡在母亲刚刚的温情里,可他才刚冲出去迎战,便听见身后的飞舱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他猛地回头。 随后眼睛越睁越大,身体越来越僵,只见舱体上流转的白色纹路,在他眼睁睁的注视下,骤然窜起,消失,无影无踪了。 什么等你。 什么一起离开。 尤金从始至终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望着空荡荡的地面,庞大如房屋般的蛛身猛地僵住,木然怔在原地,漆黑的眼瞳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像是被整个世界抽走了重力,感到一股失重感化作重锤,狠狠砸穿他的心口,巨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晃了晃,他几乎要站立不稳栽倒在地。 “母亲!母亲!” 再也维持不住模拟的人声了,他爆发出虫族最原始,最沉重的声频震颤。嗡嗡的轰鸣炸开,连脚下的土地都跟着剧烈颤动。 其余虫族陆续赶到。 维斯珀遥遥望去,竟在一架小型飞舱中瞥见了德雷蒙德的身影。 那飞舱尚未完全落地,舱盖便被猛地掀开。德雷蒙德直接化作狰狞虫身,巨大锋利的节肢带着破空之声,直刺而来。 维斯珀还沉溺陷在极致的恍惚里,根本来不及躲闪,半边身躯几乎被当场撕裂。 “母亲在哪儿?!” 他们又一次对着他,厉声逼问出这句话。 维斯珀视线一转,这才看见那飞舱里还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睁着眼睛也在张望,试图寻找那个令他眷恋的身影。 何其讽刺。 一切都像半个月前的重演,尤金再一次毫不犹豫地抛下了他们。 所有阻拦他自由的东西,都被他无情地甩在了身后,他从不会为任何人回头,但凡阻碍他的哪怕是亲生的骨肉也绝不例外。 只不过这一次,被抛弃的名单里多了一个他。 他也成了被尤金随手丢弃的,一文不值的垃圾。 更多锋利的节肢刺穿了他的躯体,企图要将他撕烂。他根本无力抵挡。 这就是尤金的目的。 舍他在这里,就能用他拖延更多的时间,而那个人,巴不得他在这里被撕成碎片。 “母亲,母亲……” 极致的哀恸与之下,巨型白月蜘蛛竟全然不顾贯穿身躯的节肢,疯狂挣扎着拉扯身体。 鲜血噼里啪啦砸落在地面,他却像感受不到痛楚般,挣开身上的节肢,朝着某个方向不顾一切地俯冲而去。 即便到了这般境地,维斯珀仍在飞速推算着尤金短距离迁跃的落点。 拖着残破不堪的躯体,他迅速朝那边赶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地想要回到尤金的身边。 …… 飞舱平稳降落。 尤金弹开舱门,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座曾被大火焚烧,如今残破不堪的熟悉小镇。 守在镇外的孩童们一见到这艘曾将他们掳来的飞舱,全都僵在原地,满脸惊愕。 动静迅速传开,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尤金大步走出舱门,目光扫过人群,定格在几张为数不多的熟面孔上,扬声问: “我需要一名修理工。你们之中,有谁曾在军队担任过工程师?” 众人见到他现身,下意识地朝他身后望去,试图搜寻那些可怖的虫族身影。 恐惧瞬间攥紧了每个人的心脏,有人控制不住地发抖,窒息般的恐慌在人群中无声蔓延,挥之不去。 尤金沉声道:“时间紧迫,不多解释。我需要一名能维修飞舱的工程师,你们中如果有,立刻站出来跟我走。” “作为交换,其他人可以登上飞舱,静待二十分钟后离开,那或许是你们唯一能逃出生天的机会。” 话音一落,人群眼中纷纷迸发出求生的希望,竟真的有一个褐发碧眼的男人从人群中踏出,举手喊道: “ 第96章 我跟你走!” 尤金驾驶着镇民自制的越野摩托,在前方指引方向,让工程师载着自己驶向刚降落这颗星球时的那座山头。 有了摩托代步快上许多,不过十分钟,两人便抵达了目的地。 尤金翻身下车,指向当初迫降时损毁的那架小型飞舱,开口问道: “怎么样,有把握修好吗?我不需要完全复原,只要能恢复基础迁跃功能就行。之前我检查过,外壳虽然损毁严重,但内部核心零件基本无损。” 褐发男人迟疑了一瞬,抬眼看向他:“我也可以乘坐这架飞舱离开吗?” 尤金:“只要你能修好。” 男人眼中立刻燃起了光,先前的畏惧也消散了大半,用力点头,一口应下。 他放下工具箱,俯身动手检修。 控制台率先被修复完毕,尤金打开舱内操控面板,快速扫过时间,事态紧急,他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容浪费。 在这颗陌生星球,其他虫族想要再次锁定他的坐标,尚且需要一段时间,但维斯珀是个例外。 他对这颗星球了如指掌,很容易就能猜到尤金的去向。 如果维斯珀铁了心要追,用不了多久便会追踪到那座残破小镇。 而尤金将大型飞舱停在镇上,任由镇民进出的举动,原本也就是为了借他们拖延些许的时间。 维斯珀必定会认定,逃走的尤金就混在那些人类之中。 为了掐断他所有逃离的可能,这只虫会寸步不让地将整艘飞舱里里外外严密排查。 尤金恰恰是利用着他偏执的占有欲,选择折返,找人着手修复这架最初降落的小型飞舱。 那些人是他的诱饵。 尤金垂眸,心想。 这并非意味着他天性薄凉,肯用自己的同胞换条生路,而是在那场焚天大火里,他就已经看透了真相:包括维斯珀在内的所有虫族,他们即便疯了一般想要寻回虫母,也绝不会对这些人类痛下杀手。 在意尤金,却不会在尤金已知的情况下做出屠杀行为,就是他们致命的弱点。 而这个弱点自始至终,都是维斯珀在那场大火中亲自教给他的。 飞舱的零件被逐一拼接归位,破损的舱门以特殊工艺重新焊接,一架小巧的球形飞行器渐渐在两人手中成型。 尤金麻利地帮忙搬运部件,一旁的孩子也懂事地拖着散落的残骸碎片,蹒跚地紧紧跟在他身后。 随着飞舱雏形渐显,工程师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眼底阴霾也飞速消去。 他一边加快手上动作,一边忍不住转头搭话:“我叫卢卡。说实话,我以为这辈子都逃不出这里,再也见不到我的未婚妻了,如果不是你的出现” 尤金整具身体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紧绷,哪怕是在帮忙,也如惊弓之鸟般随时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半点闲聊的耐心都没有,他冷声打断了这人:“闭嘴,干你的活。” “好,好。”卢卡慌忙应声,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话多,绝不耽误干活。” 果真如此,他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几分。 这大概也是他缓解紧张的方式,尤金见没有耽误进度,便由着他去了。 卢卡依旧絮絮叨叨:“我真的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要在那理发铺里剪多少次头发。上帝作证,我根本不会剪头发,半点儿当托尼的天赋都没有!” 尤金扯了扯嘴角。 只不过笑意毫无温度:“异种抓来你们,逼你们来陪我演这场可笑的过家家戏码,你不怪我,反倒来谢我?” 卢卡尴尬地干笑两声。 眼神很快沉了下去,他嘴角耷拉着,声音低哑:“别的我不好说什么。可异种杀人开战是从来不需要理由的,人类成为俘虏后没有第一时间被吃掉,就已经算万幸了。” 尤金沉默不语。 金属工具的碰撞声在山间清脆作响,没过多久,卢卡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 “好了!” “其他功能全都没恢复,还是坏的,但迁跃功能已经修好了, 第97章 只要不碰上太空灾害,就绝对不会出问题。” 他拍了拍胸口,又连忙补充,“剩下的部分你也不用担心,我可以在迁跃途中慢慢修复。” 尤金终于松了口气。 “翡尼,进去。” 他掀开舱顶,弯腰将孩子轻轻托进飞舱。 卢卡看得好奇,忍不住问:“我刚才就想问了,这是你的孩子吗?这么小就能说能走,未免也太神奇了。” “果然神秘的人连养的小孩都不一般,不知道孩子的妈妈是何方神圣。” 尤金懒得理会。 确认翡尼和卢卡爬进去后,他单手扣住舱顶,脚蹬着舱体,也准备登舱。 卢卡伸手要拉他。 可下一秒。 他死死盯住尤金身后,脸色霎时大变,惨白如纸,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像是看见了最恐怖的画面。 尤金眼皮一跳。 他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而现实仿佛也在回应他的直觉一般,身后传来细碎而诡异的嘶嘶声。 一道沙哑到近乎破碎的嗓音,扭曲着,一遍遍唤他: “母亲……” “母亲……” 这叫声一声比一声哀戚,却依旧带着虫族特有的,无机质的低频嗡鸣,直直扎进耳膜,搅得人精神发乱。 尤金脸色发白,缓缓回头。 是维斯珀。 他仍维持着虫身形态,可此刻的模样实在称不上是白月一般的蜘蛛了。 整具躯体狰狞扭曲,他鲜血哗啦啦往下淌,心脏部位伤得触目惊心,原本的自愈机能像是彻底崩溃,身体面目全非。 庞然大物只剩下了半颗眼球,残存的视线里盛满哀伤,深深黏在尤金身上。 “母亲……别……” “别丢下我……” 维斯珀半点都不敢回忆,刚才在那艘大型飞舱里,翻遍每一间舱室都找不到尤金时,是怎样的绝望。 没有,哪里都没有。 连尤金的气息都淡得快要消失。 心脏像是被生生撕碎,一片一片崩裂,彻骨的恐慌将他淹没,让他连维持清醒都做不到。 为了拖住他,尤金拿那些人做了诱饵。 尤金算准了他不会动手杀人,毕竟这还是在那场大火中,他亲自暴露给他的弱点。 明明只用这办法算计过他一次,聪慧的母亲就牢牢记住了,如今原封不动反手还给了他,将他欺瞒得彻彻底底。 维斯珀压不住心头那铺天盖地的荒谬感,面对着没有尤金的飞舱,他一边无法遏制地崇拜着母亲的智慧,一边又想放声大笑,笑到鲜血淋漓。 事实证明,尤金是对的。 维斯珀终究没有杀一个人,至少只要他的母亲还保留着人性,他就永远都不可能对他的同族下手。 此时。 他仅剩的半颗眼球缓缓转动,直直定格在尤金身上,心头翻涌的爱意几近失控,疯了一样蔓延全身。 他痴迷地朝尤金靠近,飞舱后的人类见状发出惊恐的尖叫,舱里的孩子也满眼敌视地盯着他,可他一概都视而不见了。 整个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尤金。 风声,尖叫,一切动静都被隔绝被抹去,天地间唯有只剩他们两人彼此凝视。 尤金,尤金。 他的母亲。 为什么不能施舍给他一个拥抱,一个亲吻呢? 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 他想要得都快要疯了。 从半年前第一次见到他开始,这个念头就成了日夜啃噬着他的执念,是他活下去的动力,也是他挥之不去的心魔。 他只想让母亲注意到他。 一次又一次失败,一次又一次重来,他用功勋换星球,用人类填满空间,一遍遍修整那座花园,只以为能让向往着人类生活的母亲,在这里得到想要的快乐。 可到头来。 什么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尤金静静地凝视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在巨大的怪物痴迷幸福的目光里,尤金缓缓地卷起袖口,姿态优雅,却又带着致命的危险。他弯腰拾起地上的扳手,冰冷的金 第98章 属在日光里泛着刺目的光。 下一秒。 尤金用那道让他疯狂眷恋的声音,蛊惑般唤他的名字:“维斯珀,乖孩子。” “来我这里。” 就算母亲不这样呼唤,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走过去,更何况用这样温柔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维斯珀听话地一步一步靠近,用迷离到近乎失神的目光望着他,呢喃: “妈咪,妈咪,我好爱你……” 噗呲一声。 清脆的骨甲碎裂声炸开,尤金在一片腥甜里,平静得近乎残忍地应他:“嗯,我知道。” 虫族粘稠血液溅了他满脸,诡异的色泽顺着苍白的肌肤滑落,美丽得近乎妖异。 扳手早就被血液浸透了,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尤金手腕一翻,再次高高举起。 血顺着工具逆流,染过指尖,漫过手腕,一点点钻进他的袖口。 他毫不犹豫再次狠狠挥下,把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怪物,砸得血肉模糊。 如此神奇。 尤金垂眸看来的神情竟还是温柔的,就像他的所作所为不是杀戮,而是把受苦受难的孩子接引到天上的圣母,是拯救。 “妈咪,妈咪……” 那蜘蛛虫身挣扎着在地上爬起,想要钻进他的怀里,发出或重或轻的合成音,“您能再笑笑给我看吗。求您了,求您了……” 就像在那座高塔。 尤金听到他死亡的讯息,展现出的愉悦到极致的美丽笑颜。 想到这里,怪物忽的颤抖了起来。 肢体发出咯吱的脆响,维斯珀终于懂了自己毕生追求的真谛:取悦母亲。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甚至巴不得自己死得更凄惨一点,好让尤金看得乐不可支,往后余生一想起来就开怀。 仿佛只要这样,他这一生才算真正有了意义。 残破的虫身艰难钻进尤金怀里,贪婪地嗅着那道让他疯魔的气息。 一瞬间,他竟觉得自己变成了那个被尤金亲自诞下的孩子,翡尼。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怪不得从前每次想到要让母亲受孕,想到他们将来会有的孩子,想到那对双胞胎时,他第一反应永远是刻骨的妒恨。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根本不想像别的雄虫一样,让母亲怀上孩子。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 他想要的,是钻进母亲的肚子,是让母亲生下他啊!! 想变成母亲身体里的一块血肉,与他彼此不分,永生永世纠缠不休。 他想要与母亲产生血缘上的最深刻的联结,让母亲在至高的孕囊中将他孕育,然后将他分娩,将他诞下。 他们的身体里流着彼此的血液。 他们的基因完全契合。 如果可以做到,他们会成为如此亲近的母子,只要想想,就令维斯珀幸福得要死! 维斯珀骤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一声声嘶哑地喊: “妈咪,妈咪!让我去往您的肚子里吧!让我做您真正的孩子!” 噗嗤。 噗嗤。 碎裂声接连炸开。 甲壳、血液、残断的肢体散落一地,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黯淡,最终彻底沉入死寂,再也没有心跳。 尤金浑身染满鲜血,眼瞳透亮,光彩夺目,与半年前的他别无二致。 随手将扳手一扔,金属落地发出清脆一声,他转过身,脸上最后一点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了倦怠的冷漠。 维斯珀想多了。 等愉悦随风而去,剩下的只有无边无尽的憎恨。在不久之后,或许这憎恨也会慢慢消失,毕竟尤金绝不允许怪物会在他身体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撑着舱门,尤金一跃而起,跳了进去。 他对那边卢卡抬了抬下巴说:“启动吧。” 卢卡好像已经完全呆住了,一动不动,直到听见他说话才恍然大悟,找回了呼吸的能力。 “好,好,我这就启动。” 他说着,擦了擦脸上蔓延下来的冷汗,“你 第99章 也是军人吗,怪不得这样冷静果敢,真好……” 说着,卢卡的动作猛地顿住。 望着尤金身后,他瞳孔猛收缩,喉咙中发出惊奇的嗬嗬声,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只见飞舱外,维斯珀破碎的尸骸竟在缓缓收拢、凝聚。 无数血色液体腾空而起,竟在半空中凝成一枚猩红的卵,并拢彻底成型。 下一秒。 那些血顺着飞舱顶端蔓延进来,在尤金震惊的神色里,瞬间缠住他的四肢,将他死死锁死,动弹不得。 而那颗血卵,正一点点,执拗地朝着他的腹部下方钻去!! 恍惚中,那雄虫的声音再一次缠上耳边:“妈咪,妈咪……” “让我去往您肚子里吧!” “求您孕育我!!” 第34章 尤金倏然惊出一身冷汗。 四肢被缠缚得密不透风,身体近乎悬空吊起,他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彻底陷入了无法发力的绝境。 维斯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如影随形。 嗡嗡震颤的低频声波如同最严重的精神污染,在他耳膜深处反复碾磨,回荡: “我美丽的母亲。” “请剖开您精致的皮囊,让我钻进您温热黏腻的巢穴,回到那没有光,没有边界的混沌里去吧。” “从今往后,我将嵌进您的骨缝,吮吸您的甜蜜,成为您闭上眼就触手可及的,最乖的孩子。” “我是如此爱您。” “让我们再也分不清彼此。” 痴缠的低语不绝于耳。 恋慕的呢喃愈演愈烈。 疯狂又热烈的爱意潮水般涌来,汹涌澎湃地冲刷着尤金的大脑。 尤金只觉耳鸣目眩,意识摇摇欲坠。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那颗滑腻粘稠的血卵悄然钻至衣下,自小腹一路蜿蜒向下,目标明确地在他身上游走,探寻,执着地寻找那片独属于它的美妙温床。 被触碰的皮肤迅速降温,冷得像浸在寒水里,触感蛇一般湿滑阴冷,所过之处留下淡红湿润的痕迹。 痒意钻皮入骨,挥之不去。 它在不断逼近,气息越来越躁烈,每一次吐息都在缩短彼此距离。 尤金紧咬牙关,唤出那个名字: “翡尼!” 不必他多余地提醒,翡尼已然扑起,狠狠一口咬断了缠在他手腕上的血线。 幼崽的乳牙看着圆钝,咬合力却远不是人类可以比拟的,不过片刻,那根血线便被完全崩裂开来。 尤金右手应声挣脱。 他手掌迅速往下探去,隔着衣物按住那颗滑腻的卵,强行阻止了它乱窜的动作: “够了!” “你这个恶心透顶的东西!” 那颗卵的力气大得反常,竟拖着他的手掌不停挪动。 翡尼还在与其他血线缠斗,根本腾不出手来帮忙。尤金正艰难强撑着,左手也忽然一松,身上的束缚应声断开了。 他踉跄着跌落在地。 抬眼望去,竟然是那卢卡哆哆嗦嗦地握着工具箱里的等离子切割笔,替他切断了手腕上的血线。 “你,你还好吗?” 这人吓得魂不附体,帮忙时双腿还在不住打颤,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眼见那些血线竟有缓缓愈合,重新缠来的迹象,尤金连道谢都顾不上,语速急促地指挥:“快去启动飞舱!” “好,好!” 卢卡踉跄着扑到控制台前操作。 双手紧紧按住掌心里挣扎的那颗卵,力道大得有些发疼,尤金与之相反地转身冲向了内层小型休息室。 孩子紧随其后。 那摊血液也如附骨之疽,黏着他的气息不肯散去,像是离开了他的身体就会死掉的鬼,在后面穷追不舍。 “妈妈,呜呜。” 翡尼拍打着那些血,可怎么打散都没用,血液转眼又聚拢,一滴不剩地往尤金身上缠去。 他眼眶蓄满了泪,一眨就砸落下来,视线糊成一片朦胧。 尤金几乎是匍匐着瘫倒在那床榻上,脸色苍白,发丝全被冷汗浸透,双肩 第100章 也控制不住地发颤。 挤出一丝力气,他气息不稳地对翡尼吩咐道:“乖,快去把舱窗打开。” 飞舱内部白光亮起,意味着能源核心已经被激活了,随时都会进行迁跃。 尤金牢牢攥着掌心那颗不断挣扎的卵,他打算在迁跃启动的前一刻,将它从窗户向外抛出去。 只要卷入空间迁跃产生的重力漩涡,这阴魂不散的怪物就会被时空间的力量生生撕成碎片,再无踪迹。 时间刻不容缓。 那东西已经顺着布料钻到了他的腿间,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阴冷触感,在肌肤外侧贪婪地蠕动。 尤金不敢去想象最糟糕的结果:一旦被它侵入体内,他极有可能在非自然,不受控的状态下,再一次怀孕。 普通孕育他尚且都无法接受,更何况这寄生在他身上的东西根本不是正常胚胎,也不是干净纯粹的婴孩 而是一团对他怀揣着病态狂热,从血肉到意识都彻底扭曲的畸形怪物! 翡尼抹掉泪珠,重重点头。 舱窗远高出他的身高,他攀住床沿爬上去,又踮脚踩住一只保温饭盒,才勉强够到按钮,将应急舱窗一把拨开。 尤金费力地翻转身体,艰难挪到窗边,在脑海里飞速默数倒计时。 五、四、三。 二。 就是现在! 白光乍现,尤金掐准迁跃前夕的节点,手臂用力,就要趁势将那颗血卵奋力掷出窗外,以此甩断这不断纠缠他的诅咒。 可忽的。 诡异的事情陡然发生了。 那颗刚刚还在他掌心不断挣扎,似乎无力逃脱的卵球,此刻竟在他紧握下融化成了一滩粘稠猩红的液态流体! 如同汹涌的流沙倾泻,尤金越用力收紧,那液体便越是湍急地从他指缝间流逝。 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 巨大的荒谬与茫然袭来,尤金如遭雷击,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完了。 彻底完了。 应验了他的想法般,那挣脱了阻拦的液体在他腿间毫无阻滞地重新凝聚,瞬息间便恢复成原本的形态。 随后,它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骇人速度不顾一切地,朝尤金体内疯狂钻去。 “唔!” 尤金甚至来不及做出新的反抗,喉咙便先一步溢出了被强行侵入的闷哼。 不过是一瞬失神而已,连一秒都不到的时间,事态已然朝着无法挽回的绝境急速恶化。 仰身无力地瘫倒在凌乱的床榻上,尤金下颌连带着脖颈处,黛青色的青筋根根暴起。 手背因极致的用力而惨白泛青,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大脑在这一刻轰然空白。 有那么一刹那,尤金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混乱的真实与虚幻荒谬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压得他喘不过气。 身上衣服就好像是个形同虚设的装饰品,毫无用处,也无意义,不但无法为他提供庇护,反而成了可笑累赘,将他困成一只无法挣脱的茧。 它彻底钻了进去。 完全从外界消失,无影无踪。 只有尤金的腹腔深处能清晰感知到它在皮下缓缓蠕动。 那异物正一点一点向上攀附,寸寸侵掠,直奔令它眷恋的最终归宿。 “不……不……” 尤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头颅阵阵发沉,眼前漆黑一片,重复经历这噩梦般的一切,他几乎被逼到崩溃的边缘。 用力按在自己的腹部,尤金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将它阻隔在外,可也不过是徒劳的抵抗罢了。 恍然间。 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枚紧闭的蚌壳母贝,正在被无情地,缓慢地,一点点撬开。 汗水如雨幕般从他身上滚落,浸透了苍白的肌肤,失神间,尤金瞥见床榻上一抹刺眼的白色东西。 那是一堆小小的蛋壳。 已经裂成了无数片。 半个月前,翡尼就是从这里破壳而出,尤金这才想起,他就是在这张床上生产的。 那时候的他绝不会想到仅仅半个月后 第101章 ,还是同一架飞舱,同一张床,竟又一次成了困住他的樊笼。 一切都契合得无比精准,再没有比这更讽刺更黑暗的事了。 这分明不是床。 尤金想。 这是一具棺椁,而他自己就是躺在上面的,还没有彻底死去的尸体。 翡尼被他这副颓败的模样吓得浑身一颤,立刻从保温盒上跳下来,连爬带扑地凑到他身边,哽咽着哭: “呜呜,妈妈……” 尤金疲惫地闭上眼。 他想让孩子转过身去,或是离开这里走出去,总之别再看他了。 可那温热的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脸颊,一股柔和的暖流顺着掌心缓缓渡入他体内,勉强拉回了他涣散的意志。 尤金蓦地想起了这孩子与生俱来的特殊治愈能力。 涣散的眼神一点点重新凝聚,他艰难地转过头,颤抖地伸出手,抚上翡尼的小脸,用尽全身力气低声呢喃: “去,去控制室。” “找那个人类,把切割笔拿来。” 那支维修用的等离子切割笔,本质上相当于微型激光刀,锋利到足以切开五厘米厚的合金钢板,划破血肉轻而易举。 只要用它剖开腹部,毁掉那颗钻进体内的异物,以翡尼的治愈速度,或许剧痛还没传至神经,他就能被完全修复。 “快去。” 翡尼草绿色的眼眸直直望着他,迷蒙中恍然读懂了他的意图,瞳仁紧缩,他小脑袋疯了似的摇个不停: “不能,不能伤害妈妈!” 尤金指使不动他,说了几遍都无济于事,心理与身体的双重重击轰然压下,他整个人都被卷到无边的愤怒里。 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得近乎窒息。 无力感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尤金脸上浮起一片惨淡的哀色: “哈。” “就连你也不听我的话。” …… “妈咪,接受我吧。” 维斯珀温柔的声音在耳畔低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看翡尼茫然的表情,似乎只有尤金一人能听见: “这对您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吞噬掉我的骨血,您同时也将拥有我的一切:记忆、能力、气味、寿命,它们全都将归您所有。” “正如我所愿的那样” “从此以后,我们将永为一体。” 第35章 尤金的意识开始沉陷。 在一道道催眠般的呢喃声中,世界仿佛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 身体如同泡进温热舒适的修复营养液里,他最先感觉到的,是每寸肌肉的松弛与舒展。 所有杂乱的情绪都被温柔地抚平,脑海也被最原始的空茫和纯粹所占据,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宁。 伤心,痛苦,愤怒。 这些情绪统统都被“进化”掉了。 如同玉石上的污泥点点,被水流洗去直至消失。它们也被尤金的身体判定成不利于延续的杂质,被此刻的他所摒弃,抛却。 随后。 尤金再一次“听”到了。 飞舱引擎低频运转的嗡鸣,羽翅族雄虫振翅的高频震颤。 叶片摩擦的沙沙声,以及空气分子流动的微响。 无数庞乱纷杂的信息潮水般源源不断涌入他的脑海,被他清晰地捕捉,放大,解析,最终整理成秩序井然的画面。 恍如回到了他生产时。 由于虫母基因觉醒,那时的尤金拥有了短暂的通透感,不过那次只维持了一瞬,这次却在不断的延伸中逐渐稳定了下来。 尤金缓缓睁开眼。 他的视野变了。 人类原本约两某度的视觉范围,被重新拓展成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全景视界。 在他睁开眼的瞬间,身后的景物,角落的阴影,飞舱内壁的纹路全都清晰呈现在了眼前。 按常理,这种视觉剧变必定引发眩晕与不适,可他却没有丝毫异常,显然身体机能也在这不断的强化下,适配了蜕变。 这是纯粹的物种层面的跃升。 尤金清楚地感受到了一种诡异而奇 第102章 妙的洗炼感。 撑起上身,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肤色比从前更白了。 从前是莹润的浅淡,此刻却像褪去了所有血色,变成一种冷玉般死寂的苍白,透着非人的冷感。 紧接着,尤金发现自己原本的发色也发生了改变,黑色褪去,替换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白,像落了一层薄霜细雪,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出第二种色彩。 怎么回事? 残存的理智逐渐回笼,尤金慢慢摸索着身体的变化。 可这种形态下的他,哪怕是好奇心也浅淡得可怜,他此刻超出寻常地淡定,平静到甚至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他看向自己的肚子:里面那颗刚才还在不安分蠕动着折磨他的卵,此刻已经完全归于平静了,陷入了漫长的沉眠。 如果不是腿间还残留着血色的黏液,尤金险些要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 雄虫最后的话语回荡在耳边: “吞噬我。” “您将获得我的一切。” 难道? 尤金瞳孔微缩,下意识翻身下床,握住床榻撑起身子,可仅仅就是这么细微的动作而已 那合金制成,坚硬无比的床榻竟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崩裂声,在他的抓握下直接碎掉了! 尤金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崩塌的床,陷入了恍惚的沉默中。 他余光注意到斜后方,墙壁上的时间刻度:明明刚才他经历了一场缓慢而深刻的进化,现实时间却只过去了短短几秒。 翡尼还守在旁边,小脸上挂着泪,抽噎着小声哭泣。 放在以前尤金没什么感觉,可现在听力被大幅强化,那哼哼唧唧的哭声对他而言近乎噪音般的折磨。 “翡尼,别吵。” 尤金命令道。 翡尼下意识耸动鼻尖,脑袋栽在他的怀里,往他身上嗅着,湿热的眼泪与鼻息蹭了过来,痒痒的。 可刚贴了过来,小家伙便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慢慢睁开眼,望着尤金,脸上浮起茫然的困惑。 “妈妈?” 他又嗅了嗅,眉头紧紧皱起,“不是,不是妈妈的味道!” 如果说尤金之前的气息,在所有雄虫的感官里像一座爆亮的灯塔,存在感强烈,吸引力致命,那么现在就成了熄灭的烛心,黯淡微弱,几乎无法被雄虫的嗅觉捕捉。 尤金愣了一瞬。 他意识到了什么,掌心按在自己的肚子上,用力压着里面气息微弱的硬块。 是维斯珀。 这只雄虫的执念化身成卵,钻进他的身体后绝对做了些什么,让他的信息素气味从更偏向于人类的虫母,变成了无限接近于寻常雄虫的状态! 这对现阶段急需摆脱大规模追兵的尤金来说,无疑是件意外的好事。 宛如明珠披上了鱼目的伪装,他的离去和现身都将会变得更加从容。 可是怀孕。 代价是他的又一次怀孕!! 尤金咬牙切齿,一时怒上心头,恨不得当场把他从肚子里拽出来掐死。 深呼吸好几下,他镇定了下来,思考着接下来的办法。冷静,他想,这并非全然没有好处。 正如刚刚所说,连翡尼这样贴身依赖他的幼崽都闻不到他的存在,那不断逼近的德雷蒙德等众虫只会更加无从察觉。 而且。 所有压迫都源于武力的不对等。 此前那些雄虫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向他索取,不就是因为他孱弱无力,再愤怒也无法反抗吗? 因为他香甜柔软,容易捕捉且好掌控,他们才得以一次又一次从名为“尤金”的个体身上,源源不断地掠夺想要的一切。 尤金扯了扯唇。 他放松了下来,强行控制着不让自己的注意力放在肚子上。 这当然不代表他允许这只怪物在他体内孕育,甚至在不久后的将来降生于世。 他迟早要解决掉它,让这鬼一样阴魂不散的东西彻底消失。 但既然眼下的情况已然如此,他何乐而不为地将它利用起来,转化为优势条件? 尤金不相信维斯 第103章 珀会自甘奉献:这只雄虫大可以以更加健康的姿态酣睡在他的小腹里,而不是这样半死不活,想来打的就是让尤金暂时保住他的主意。 算了。 尤金不再去揣测他的想法,他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就好。 “妈妈?” 那边的孩子呼唤着他,似乎想从他陌生的外表辨认出他此刻的状态,声音听起来有一些忐忑。 尤金垂眸看了过去。 刚刚,他因为切割笔的事凶了翡尼,这小家伙不安到了现在,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看他,但很快又止不住地扬起头,将视线重新放在他的身上,草绿色的眼睛里全是渴望。 尤金唇角微弯。 他神色温柔地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那柔软的白色额发上,感受着发丝眷恋地蹭过掌心时带来细微的痒意。 态度像是完全温和了下来,不再责怪孩子的无礼。 翡尼眼睛一点点发亮。 他的眼神盛满了依恋和濡慕,看向尤金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位高高在上的慈爱神明。 虽然妈妈的身上没有了熟悉的气味,体温也冷冰冰的可怕,但他知道这就是妈妈。 只有妈妈的触碰才会让他获得这样的强烈的满足和安全感,也只有妈妈的注视会让他觉得无比幸福。 就在他越发沉溺欢喜时,尤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他瞬时僵硬了下来: “翡尼,告诉妈妈。” “不顺从我的心意的孩子,和我肚子里这只寄生虫有什么区别?” 像是感觉不到掌心下突如其来的剧烈颤抖,尤金垂眸,平静地继续道:“哪怕你是我亲自诞下的骨肉,哪怕你内心深处并不想伤害到我。不听话就是不听话。” “你又如何让我放心地,毫无保留地去信赖你呢?” 翡尼的大脑陷入空白。 他小小的身躯颤抖着,无意识去蹭尤金的手,“妈妈,我,我听话。” “那,那只笔刀会把人切成两半,妈妈会死掉的,我不想,不想让妈妈死掉……” 他学了好些天字以后,讲话已经不磕绊了,能够很流利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可现在面对母亲的疏离,看着他由上而下扫视来的眼神,恍然间像是回到了他刚出生的那几天。 母亲觉得他是累赘。 母亲或许会将他丢弃。 时时刻刻都陷入有可能会被抛弃的惶恐里,让他惴惴不安,瑟瑟发抖,唇也哆嗦得不成样子。 尤金抚了抚他的后脑勺,这孩子连蹭他也不敢了,叹了口气,“没有下次。” 他任由孩子蜷缩在他的怀里,抚了抚他颤抖的后背,“别哭了。” 就在这时。 被大幅强化的听觉,隐约让他捕捉到一道模糊又稚嫩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和此时翡尼的嗓音重合在一起,都在叫着他“妈妈”。 他低头看了看。 怀里的孩子满眼泪花,两只手没有安全感地抓住了他的衣襟,用额头一下一下地贴着他的颈窝。 尤金皱眉,没太在意。 不多时,他通过一侧透明的舱窗,看到外面大批追击而来的虫群。 他们定位到了这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乌泱泱地涌了上来,铺天盖地,触目惊心。 他目光冷淡,静静等待。 瞬息间,跃迁程序启动成功,他乘坐的小型飞舱倏然升空,彻底从追兵的眼前消失了。 已经迁跃的尤金没有注意到,在那片密密麻麻的虫潮之中,一道比翡尼大不了多少的身影也在拼命朝他奔来。 在混乱与动荡里,他迈着脚步,不顾一切朝着飞舱离去的方向跑来。 他呼唤着尤金,宛如一只渴望归巢的雏鸟,迫切地想要回到母亲的身边: “妈妈!妈妈!” “妈妈!” 他的身影是如此地不显眼,在硕大如潮的虫群中,像一粒渺小的尘埃,连呼唤声也微不足道的可怜。 他想告诉尤金,他在这里。 他被留在了这里。 可尤金没有为他停留,他的母亲甚至没有发现过他的存在。 扑 第104章 通一声跌在地上,他的眼前一片黑暗,等再爬起来时,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土地,不断上升的轨迹。 地面上再没了那飞舱的踪迹。 …… 妈妈又不见了。 他茫然地立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模糊了整个视野。 用力闭上眼睛,他努力想要回忆母亲的身影,可不管他如何使劲去想,残留在视网膜最后一幕的画面,竟都是那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兄弟。 第36章 对于那若有似无,已经消失在耳边的呼唤,尤金尚且无感。 可他怀里的翡尼却身躯一顿,被牵引着似的,抬起头朝窗外看去。 一瞬间,孩子的瞳孔骤然缩成细线,抓着尤金衣服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脊背弓起,整个人进入了戒备姿态。 “怎么了?” 尤金察觉到他的不对,疑惑地轻问出声,可这孩子却恍然惊醒,飞快把视线缩了回来,一个劲摇头说没事。 尤金看了他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撒谎,小脸紧绷,睫毛低垂,很明显是在紧张。 想来是看到了德雷蒙德。 尤金对此毫无兴趣。 他没打算追问,只是转身抬起合金床板,把凹陷处掰回原位,呼了口气,理好衣服坐下。 进化之后,他的睡眠需求已经变得极低,精神清醒,状态正好。 此刻,暂时摆脱了那些虫子的纠缠,他心情还算轻松,静静地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摸了摸自己纯白的头发,不认识他的人还好说,可他没法向控制室里的卢卡解释发生这些变化的原因。 想了想,尤金从杂乱的休息室里翻出一件宽大的兜帽衫。 这件比他平时穿的更大,明显不是他的尺寸,却刚好方便遮挡。穿上后,他把兜帽罩住头颅,白发全收在身后,只露出一截尖削的下巴。 但总这样不是办法。 他现在的形态更接近于雄虫的拟态,可将来他总要在人类社会生活的,如果可以尤金更想在保留人身的情况下,消除自己身上的气味。 而不是彻底转化成一只虫子。 如果能在原本的人类形态和现在之间自由切换就好了,这样想着,他开始试探起自己还不熟练的能力。 另一边,翡尼见他没有继续追问,悄悄松了口气。 他重新贴回尤金的身边,对母亲的依赖依旧,却没了之前肆无忌惮粘着他亲近的底气。 恃宠而骄的前提,是明确得知道自己是被对方偏爱着的,是对方的唯一。 可他真的是唯一吗? 翡尼回想起刚刚瞥见的,和他一模一样的孩子,对方双眼中同样有着对母亲的渴求。 正如母亲所说,如果他不独特,那他和其他雄虫又有什么区别? 母亲是虫母,命运注定他要不断孕育,如果没有自救成功,随着降生的兄弟越来越多,也许用不了多久,他连这点血脉相连的微弱优势都会消失。 揉了揉通红的眼眶,翡尼沉闷地把头埋在了尤金的怀里。 尤金练习了一会儿。 他慢慢摸到了一些规律:形态的切换和他的情绪关联很大。 他情绪平稳时,可以如现在一般维持雄虫拟态。可一旦波动超过阈值,就会隐隐有变回虫母的趋势。 抓住这点后,他开始针对性地练习控制情绪,防止在关键的时候出现变故。 突然。 伴随着飞舱的剧烈摇晃,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了飞舱的外壳上。 尤金停止了练习,他警惕地站稳,拽过毯子裹住了孩子,抱着他走到了休息室的门口。 打开门,控制室的主屏幕映入眼帘。 只见雷达画面中,大大小小的陨石碎片正朝着固定的方向狂砸而来,而他们的飞舱在这片乱石中,像没打伞站在冰雹中的人无处可躲,只能可怜的承受。 “见鬼,是太空灾害!” 控制室内,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中,卢卡又一次惊慌尖叫。 尽管他把手上修补用的工具抡得呼呼生风,火花四溅, 第105章 可舱体的破损仍在持续扩大,工程师能起到的修复作用实在有限。 眼看缺口即将无法修补,他们就要在这场乱石中变成太空垃圾,坠毁在这里。 尤金道:“迫降吧。” 这不是他第一次遭遇这种危机了,他的心情要比预想中的要镇定很多。 卢卡见他没事,先是大大松了口气,随即又欲哭无泪:“不行啊,附近这片星域全是殖民星,要是迫降到被异种占领的星球,我们照样要死翘翘了!!” 进退两难。 尤金在混乱中扶着舱壁移动到控制台,代替他在屏幕上操作起来,“总比死在这里强。” 这话说的没错,毕竟人类就是在两条死路面前,总会选择晚点死的那类生物。 飞舱疯狂嗡鸣震颤。 卢卡眼见没有别的办法,心一横,身体蜷曲,双手死死抓着舱内的固定物防着被甩飞,闭上眼睛等待迫降。 尤金则抱紧怀里的孩子,一只手扣住座椅上的扶手稳定身形。 尽管身体被带动着微微晃动,可他竟半点都没有要跌倒的迹象,这大概也是身体素质增强的表现了。 与之相比,卢卡就惨了很多。 他在狭小的空间里被甩得来回翻滚,像第一次遇到太空乱流毫无防备的尤金,撞得头晕眼花,狼狈不堪。 好在没多久,在飞舱彻底崩溃之前,他们终于重重砸落在了地面。 轰的一声巨响。 本就残破的舱体彻底变形。 尤金挥开身上被甩过来的杂物,从缺口爬了出去。 脚踏实地后,他率先把孩子放在了干净的地方,再半个身体探回缺口处,伸手把卢卡也拉了出来。 劫后余生的踏实感让卢卡腿一软,几乎瘫倒,连声道谢。 他灰头土脸地爬出来,看着周围的景象,茫然四顾:“我们降落在了哪儿?”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废弃矿场外围,空旷荒芜,锈迹斑斑的金属支架歪歪扭扭地插在灰黄色的土地上,断裂的运输轨迹蜿蜒伸向远方。 这里遍地都是碎石与废弃机器零件,用力嗅了嗅,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尘土味,眼前也看不到任何活物。 “该不会是废弃星吧?” 检查完飞舱状态后,卢卡的脑袋耷拉了下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要不要这么倒霉?飞舱烂成这样,根本就没有办法再次迁跃,怎么办?怎么办?” 尤金扫视着一地狼藉。 事实上,这个饱受折磨的飞舱到现在都没有报废,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他问:“怎样才能修好?” 卢卡语气低迷:“受损率超过百分之七十,这种情况下必须要替换全新的部件了。” 废弃星可没办法买零件。 尤金望向远处隐约闪烁,明显是人类建立的信号塔:“先往前走走看吧。” 凭借人类有限的视力无法看到那么远的景象,如果是以前的他,在看到这种景象时多半也会低迷失望。 这一次的蜕变,真是糟糕又幸运的,沉重的经历。 他们合力把飞舱藏好,徒步前行了一段距离,果不其然,看到岩土矿洞里蜗居着零零星星的人类。 这些人类行李很少,蓬头垢面,蜷缩在洞口里,俨然一片小型的贫民窟。 “我去打听情况!” 看到人类立刻乐观起来的卢卡自告奋勇,率先钻进人群。 尤金停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扫过这些人的状态,这些人虽然大多衣衫褴褛,面色蜡黄,但眼神还算清明,没有死气沉沉的绝望感。 看来对于普通人而言,这个星球虽然吃不饱,但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如果是一颗殖民星,那么这颗星球的掌控者应该不算是极度残暴的类型。 不久后,卢卡折返,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这里是狮心星。” 他苦着脸道,“五个月前还不叫这个名字来着,被兽人族的异种军团攻占后,就改成了这个名字。” 他的手向左前方一指:“前不久,那兽人在不远处的三公里外建了 第106章 一座狮心城,专门接纳各个星球偷渡过来的富豪,商人,贵族和政客,靠收取保护费大赚特赚。” 人类提供金钱,兽人提供庇护。 在这种运行模式下,和外围这片矿区截然不同,这颗星球的城内极度繁华,肯定有他们想要的新的飞舱部件。 这是好消息。 坏消息也接踵而至:正因为这里对比起早已岌岌可危的帝星,更像是一个新的避难圣地,所以入城税异常昂贵。 而这些矿场里的平民,就是因为耗尽家产偷渡而来,却交不起入城税,只能蜗居在外蹭一点庇护保命的难民。 尤金问:“税款需要缴纳多少?” 卢卡垂头丧气:“包括婴儿在内,一个人七十万金币。” 而且光有钱还不行,能进城的人早就提前买兑换好了身份芯片许可,没有芯片只拿钱去交税,费用只会更高。 他们显然拿不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款的贫穷。 尤金叹了口气。 他的所有行李都在上颗星球逃亡的时候丢弃了,眼下两袖清风,一贫如洗。 卢卡也差不多……不,据他本人描述,以前的他也从没有富过。 但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僵着。 “先过去看看。”尤金说,“待着也不是办法,靠近后看看情况再说。” 两人朝城门方向走去。 沿途依旧能看见几个矿洞,不过越靠近城池贫民窟越少,远远望去,大量人群正在排队等候入城。 卢卡惊讶:“偷渡客这么多?” 帝国早就全面封锁了星际航线,平民出行被严格禁止,这些人要么有私人飞舱,要么有特殊门路,数量远远超过想象。 城门遥遥在望。 尤金看到了极高的城墙,大约是由反光特殊材料制成的,涂着一层金漆,看起来金碧辉煌。 而这个城门唯一的主门宽敞得惊人,足以容纳十辆车并行开过。但两侧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兽人守卫,每一个过关者都要接受严格的检查。 尤金盯着士兵思索。 可怀里被他以婴儿姿势抱着的翡尼忽然蹬了蹬腿,费力地从襁褓里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翡尼,别闹。” 抓住他的手放下,尤金低声叮嘱。 这里不比那些人烟稀少的地方,人多眼杂,万一被别人发现翡尼智力水平远超正常婴儿,保不准就会带来麻烦。 他此前已经告诉过这孩子别说话,别乱动,假装睡觉就可以了。 可翡尼显然有话要告诉他,伸手指向一个方向。 尤金顺着看去,眼神蓦地顿住。 他好半晌才呼了一口气,用气音轻声安抚说,“没事的,别怕。” 说着,尤金微微转身,用侧对着的姿势避开了那个位置。 那里赫然站着两个拟态成人形的雄虫。 他们神情冷漠,面无表情,也在各自排着队,打算进城。 普通人或许发现不了他们跟正常人类的区别,可尤金不一样。 他跟这些东西相处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哪怕他们伪装的模样再怎么完美,也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他们不是人类。 可虫族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又是来寻找虫母? 可尤金离开虫巢星还不到一个月,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些东西到底入侵各个星球到了什么地步! 在看周围人群一无所知的模样,尤金眉头突突直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着镇定。 卢卡注意到他的异常,低声问:“怎么了?” 尤金扯了扯自己和孩子身上的襁褓,把面容遮挡得更加严实。 他原本不想多说什么,引起其他人的恐慌属实没有必要。可卢卡眼神探究,不好糊弄。 想了想,尤金道: “孩子尿我身上了。” 他说这话的表情平淡如常,讲话的口吻也一如既往地清冷,怀里的翡尼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污蔑他的妈妈。 尤金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 翡尼瘪了瘪嘴,默默认下了这 第107章 莫须有的罪行。 卢卡顿时放松了下来:“嗨,小孩子嘛,控制不住自己多正常啊?长大些就好了。” 他笑着安慰道:“等下找个地方洗洗,又是干干净净没有气味的好衣服。” 他本来还觉得这小孩过于早慧了,现在一想,连尿都憋不住,果然是还是个婴儿。 之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 卢卡转而继续发愁入城的事。 尤金原本皱着的眉在听到他随意说出的词汇后,忽松开了些许。 气味。 嘴里重复念着这两个字,他眼帘一抬,想到了进城的办法。 兜帽之下,他不再压制体内的气息,有短短的时间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仅仅零点几秒,眨眼间,属于虫母的气息骤然铺开了。 甜腻而浓郁的香气以惊人的速度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像是燎原的火,迅速席卷了整个空间。瞬息后又被尤金收敛了回去。 但前方那两只雄虫,却霎时僵硬在了原地。 他们身体发出了轻微的骨骼脆响,失控地疯狂嗅闻着周身的空气。 下一秒。 人类表皮撕裂,狰狞的虫身彻底显露,他们的复眼闪烁着危险的幽光,每一面晶格都倒映着周身的景象。 口器翁张,发出了嘶嘶的低鸣,竟是在闻到了尤金气息后的一瞬间就进入了严重的假性发情期! “妈妈,妈妈!” “是妈妈的味道!!” “您在哪里,您到底在哪里?!” “母亲,母亲!!” 虫类尖锐嘶鸣,刺耳又失控。 他们无视了自己此刻正在其他异种的领域,甚至已经丧失了空间概念,完全没有办法遏制住身体的躁动和对虫母的渴望。 疯了一样地锁定着各个人的脸庞,他们试图在其中寻找想要见到的人。 人群看见这突变的景象,后知后觉炸开了恐慌的尖叫: “虫子!是虫子啊!!” “快跑!!” 混乱轰然爆发。 城门的兽人守卫纷纷惊愕,反应过来后迅速架起武器冲上前来。 尤金单臂牢牢护住孩子,另一只手抓住还在发愣的卢卡。 趁着人潮大乱,他径直混在混乱里冲了出去,与寻找他的雄虫擦肩而过,悄无声息地冲进了城内。 第37章 狮心星的岩石地带。 黑暗浓稠得像凝固的血。这里没有光,没有风,只有无边无际的厚重岩层,和沉眠在此的庞然大物。 它有着巨大,暗沉,近乎与岩层融为一体的块状躯体,早已僵冷,生命体征微弱到无限等同于死亡。 直到那缕气息渗进来。 甜蜜浓郁,同时又是如此温暖的馥郁香气,像熟透的浆果,带着意识层面深处,也最原始的诱惑席卷而来。 是虫母的味道。 它循着风的指引,一丝一缕,无声无息地穿透厚重岩石,漫进这片荒芜寂静之地。 瞬息间。 那如山峦般沉默的深色躯体猛地搏动了一下,仿佛有生机从这腐朽的躯壳里破土而出,迫使它顺着香气蔓延的方向汹涌地汲取追逐,蜂拥靠拢。 模糊的意识修复。 执念随着气味复苏。 怪物缓慢而又艰难地,朝着香气来源的方向,蠕动了微不足道的一段距离: “妈妈……” “妈妈……” 低沉,无机质,似与岩石共振才能发出的非人闷响回荡在四周,音色钝重却又绵长悠远。 明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字字都流露着刻进本能的偏执与渴求。那是对母亲至死不渝的眷恋和呼唤。 仿佛身体机能也随着飘来的气味开始律动了起来,濒死的它竟然开始拟态。 僵硬的外甲与节肢缓缓收拢,重塑,显现出一个身形冷峭的男人的轮廓,黑发垂落,眉骨锋利,眼窝深陷。 沉默地起身。 皮肤下的骨骼隐隐透着雄虫的冷冽,他眼神空寂,目光死死锁定了气息的来源。 …… 另一边。 趁乱潜入狮心城的尤金,视线飞快 第108章 扫过四周,没有半分停留,他迅速地朝更内侧的区域掠去。 直到身后人群的尖叫声彻底消散,周遭行人的步伐渐趋平稳,尤金才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轻轻舒了口气。 被他拽着跑了一路的卢卡踉跄着扶住膝盖,大口喘着气,骤然被松开,他整个人一个踉跄,险些瘫倒在地。 抬眼看向尤金,他眼底满是后怕与感激:“这,这里怎么会有虫?” “还好你反应快,不然我们真的完了,你又救了我一次,真的谢谢你。” 尤金气息平稳。 他没受半点影响,站直身形后便开始仔细打量狮心城的全貌,随着观察的深入,他眼底有惊讶一点点漫开。 “这颗星球,和帝星很像。” 何止。 高耸入云的科技楼宇直冲天际,悬浮车与飞行器在楼宇间穿梭往来。 随处可见的霓虹与科技光影,无一不在表明这里俨然就是帝星的复刻版。 “怪不得人类联军节节败退,那些政客与富商们会争相逃到这里了。” 既有足够的安全保障,又能维持往日的奢靡生活,那些人自然没有理由不在这安身定居,当成躲避战乱的安乐窝。 “我的天呐……” 卢卡低低惊叹,语气里混杂着震惊与怅然,滋味复杂难言。 尤金懂这种感受。 自己曾引以为傲的故国支离破碎,兵荒马乱,而异种建立的抄袭版却安稳如世外桃源,这样的落差,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而且在外颠沛流离太久,一踏入这类似于安全区的地方,很容易就被安逸缠住,生出永远留下来,再也不离开的念头。 尤金收回了思绪。 他还没忘记入城的目的,开口道:“走吧,去找飞舱修理厂。” 虽然说连这颗新建不久的星球都有虫族踪迹,别处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仍然想回故乡看看,见见许久不见的家人。 卢卡大概也想起了他的那位只存在于口中的未婚妻,勉强打起精神,点了点头:“嗯,走吧。” 可他很快又疑惑道:“怎样买来新零件?你我身上都没钱,难道要先在城里找份工作?好吧,虽然慢了些,倒也是个办法。” 尤金不置可否: “修理厂的报废零件,残次品都会集中堆放,说不定能找到能用的。” “好主意!” 两人继续朝城内深处走去。 可走着走着,尤金忽然察觉身体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胸腔炸开了,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令他呼吸一点点发闷。 微微停顿了脚步。 尤金试图压制这种异样,可那股燥热却越压越凶,非但没有消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汹涌,越来越强烈了。 呼吸节奏不知不觉变得紊乱,仿佛每一口吸入的氧气都带着发烫的温度,他喘息也跟着浅而急促了起来。 脚步虚浮地晃了晃,皮肤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火烤着,脖颈与耳尖通红一片。 尤金艰难地靠住了左侧方的墙壁,意识清醒地感受到身体的不听使唤。 怎么回事? 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腰腹一阵阵发酸发虚,力气像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耐的,空落落的酸胀。 他确信这不是疲惫,此刻他分明半点都不感觉到累。 可就是有一种陌生又羞耻的燥热像是在骨缝里轻轻挠着,让他如同宿醉后连家都找不着的酒鬼,控制不住地想要瘫倒在地。 怀里的翡尼察觉到他体温升高,微微一动,尤金才惊觉自己连抱紧孩子的力气都在涣散了。 他咬牙强撑,脊背绷得笔直,到底没有把翡尼放下,让他自己来走。 毕竟翡尼才到他膝盖高,这么小的身影在街上走太惹眼,也太危险了。 将翡尼往上颠了颠,尤金掌心贴在他的后背,低声安抚:“没事。” 走在前面的卢卡发现他掉队后,忙折回来查看情况。 刚要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他的视线却在瞟到某个方向时凝住 第109章 了。 只见不远处的街道上,有一队兽人巡逻兵扫过这边后,非但没有移开目光,反而目的明确地直直朝他们走来。 “不好,我们被盯上了。” 卢卡慌忙错开,不敢与对方对视,哆嗦着问,“怎么办,要跑吗?” 砰的一声。 粒子枪上膛开火的声音回答了他,激光砸在他们的脚边,生生将地面炸开一道豁口,阻拦了卢卡想要撤退的动作。 沉重的脚步声逼近。 为首的兽人站立在他们面前,他肩背线条利落,一身短打劲装,头顶立着几缕张扬的翎羽,眼瞳是锐利的鹰目,看人时像极了高空掠食的猛禽。 “站住。” 他声线偏低,目光扫过尤金两人,淡淡地开口问,“刚进城?” 卢卡吓得声音发紧:“是,是……” 鹰兽人手里的粒子枪转了一圈,竖瞳微微一眯,语气散漫又随意: “人类进城要交居住费,钱多,去a区内城,跟权贵住一块。钱少,去b区普通区挤挤也凑合。” 卢卡脸色发白。 鹰兽人嗤笑一声,不是轻蔑,而是那种看可怜虫似的懒笑: “哦,口袋比脸还干净?那按规矩,去c区,签五百年契约干活抵命,包吃住,没工资,只要没有死,那给我干到死为止。” “这?” 卢卡急得快哭了,“您能通融一下吗?b区也行,我们只在这里待几天,很快就走的,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鹰兽人抬眼,竖瞳冷锐地扫过他,语气直白又毒:“通融?” “倒也不是不可以,”他道,“我们城内很多居住在a区的兽人战士们,都对饲养一只人类当宠物很感兴趣。也不介意精细喂养,悉心照料。” “毕竟兽人族幼崽稀少,雄性们渴望养育幼崽的天性得不到满足,只好另辟蹊径,通过其他的渠道发泄欲望了。” 比起兽人来说,人类的体型小巧容易携带,体味也轻,还很听话,当然就成了雄性兽人们的首选。 鹰兽人说这话时,语气微妙。 人类毕竟不是真正的兽人幼崽,被带回去饲养的结局,多半也是沦为雄性兽人泄欲的玩具,可谓一人两用,性价比高,再方便不过了。 还没等卢卡脸色变化,那鹰兽人扫视了他一眼,又继续道:“可你?” “皮肤粗糙,肢体僵硬,眼睛浑浊,毛发旺盛,活脱脱丑东西一个。扔去拍卖场都嫌浪费了名额!” “给我扔到c区!” 其他兽人得了令,单手拎起了卢卡,就要大步离开。 又有兽人上来要抓靠在墙角,几乎昏厥的尤金,只不过他刚接近就咦了一声,耸了耸鼻尖嗅闻: “首领,这一只有点不正常,像是生了重病,恐怕胜任不了c区的体力活。” “还是个病秧子?” 鹰兽人皱了皱眉,几步折回,抓住尤金的兜帽,想要将他提起来检查。 尤金偏头,避开了他的动作。 他被身体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气烧到神志不清了,意识混沌模糊,眼前视线也明明暗暗,却仍残存着一丝理智。 现在不是硬碰硬的好时机,撑起身子,他暂且配合道: “我自己走。” 听到他声音,鹰兽人瞳孔收缩,微微倾身,毫无预兆地凑近了。 他居高临下盯着尤金只露出尖尖一角的下巴,小半张脸的线条映入眼帘,那双金棕色的竖瞳也越收越锐。 下一秒。 宽阔的肩膀挡住旁人视线,他鼻尖轻轻贴在尤金颈间与胸口,像鹰隼在确认猎物气息似的缓缓一嗅。 那一瞬间,他周身散漫的锋芒骤然收敛,直起身,竖瞳深处翻涌着灼亮的光芒。 “嘿,亲爱的。” 他的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诱哄,“你想去a区吗?那里有漂亮的房子,精致的食物,最适合你这样美丽而又脆弱的人类。”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前往。” “以一个饲养者的身份。” 说着。 他 第110章 一边伸出手轻触到尤金发顶上那厚重的黑色兜帽边缘,一边动作缓慢地将它掀开了。 他听到了心脏期待的响声,感觉是如此奇妙。像是在揭开圣物装饰,又像是在揭开新娘头上那层象征宿命的白纱。 每揭开一分一毫,都带着即将亵渎禁忌的战栗与快感。 兜帽缓缓滑落。 迎着他的目光,尤金大片大片雪色的发丝倾泻而下,像月光凝成的瀑布,散落在肩头和背后。 光落在发梢,泛着近乎圣洁的莹白,衬托着肌肤晶莹剔透,如盛开的白玫瑰。 鹰兽人怔怔地望着。 直到目光下移,看到了尤金怀里抱着的婴儿,他才蓦然惊醒。 “这是你的孩子吗?我从你们身上嗅到了同源的味道。” 再次倾身,鹰兽人鼻尖轻动,嗅着那股若有似无的气息: “真不可思议。你的肉身散发着如此年轻的气味,就像一个需要被捧在掌心保护的幼崽,却已然拥有了自己的后代。” “你的配偶如何舍得让你颠沛流离,独自抚养的?” 轻声叹息,他语气里透着怜悯,垂怜地望着尤金,“想来早已不在了。” 尤金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清澈如水的瞳仁静静望着他,没有如他想象般露出丝毫可怜无助的神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尽管高热正侵蚀着他的理智,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皮肤下的血色逼得渗出来,他仍弯了弯唇,露出了一个难得愉悦的微笑: “你看不到吗?” 尤金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却字字清晰,提醒般地说道: “他就在你身后。” 鹰兽人脸上的表情微顿。还没等他从尤金瑰丽绝伦的笑容中反应过来,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噗嗤一声。 一道漆黑坚硬,带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锋利节肢,毫无征兆地从他后背穿透而出,纹丝不动地,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一滴,两滴。 温热的鲜血顺着漆黑坚硬的节肢连成了线,源源不断地砸在地面上,绽开一朵朵深红色的花。 鹰兽人僵在原地。 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到那截骨刃从自己胸腹间穿出,露在外面的刃尖还泛着凛凛的寒光。 喷洒而下的血液溅落在尤金雪白的发梢与脸颊上,红与白交织,美得妖冶而诡异,却也惊心动魄之极。 他艰难地,僵硬地回头。 看到了身后,不知何时静静站立着一个面色苍白得近乎尸体的男人。 此人垂落的眼睫抬起,那双眼睛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任何不重要的东西。 而是一寸不离地注视着尤金,专注到仿佛要将那脸庞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牢牢刻在心底。 “妈妈。” 他唤道,声音沙哑。 随后,他抽出前肢,甩掉血迹,朝尤金迈步走来,指腹轻轻抹去了后者脸上的血珠,让那美丽的脸颊再次尘埃不染。 呢喃道:“过去很久了吗?” 尤金看向他的指腹,随后落在他的眼睛上,平静道:“倒也没有。” “才半个月而已,还不至于久到让我认不出你。爱尔文。” 第38章 爱尔文注视着尤金。 尤金的五官依然是记忆里的模样,没有半点变化,可那股曾缠绕着他,如同枯花般凋零的气息却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血里透出来的蓬勃而又鲜活的生命力。 仿佛一株不死的蔷薇。 只要给他一丝缝隙,一点微光,他就能爆发出远超想象的力量,一次又一次挣扎着将自己从泥沼里抽离出来。 是人类本就如此顽强,还是只有尤金才是这样? 爱尔文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重新看见尤金的那一瞬间,沉寂的心脏再一次开始了搏动。 那声音震耳欲聋,在他的躯体里轰鸣作响,彰显出难以忽视的存在感,好似泵出的血液也在一遍遍向他宣告着此时的欢喜。 不,尤金并非没有变化。 渐渐发现了一些细节的爱尔文,察觉到 第111章 尤金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仅如此。 发丝,肤色,这些按道理来说,绝对无法自行更改的特征都与记忆里产生了细微的偏差。 比起人,此刻尤金的状态,更像是一只雄虫。而且处于最要紧的发情期,身体躁动不安,无法自控地渴望着交.配。 怎么会这样? 爱尔文几乎无法想象,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母亲究竟承受了多少苦难,才会蜕变成如今的模样。 这是他的失职。 身为近侍,他本该寸步不离保护母亲的周全,他却让其在产完子这样虚弱的时刻孤身一人,独自面对危险。 “妈妈,请您责罚我。” 抬起手掌,托住了尤金滚烫的脸颊,他低垂着头欲图向母亲请罪,想要为自己求得应有的惩罚。 周遭的兽人终于从这惊变中反应过来。 喉咙里低声溢出示威的咆哮声,他们手中的粒子枪齐齐对准了他,一道道灼热的激光光束四射而来。 刹那间,空中电光交加。 被打断的爱尔文皱了皱眉,方才落在尤金身上的温柔目光收敛褪去,周身的气息冷冽下来。 身后的节肢呈扇形扬起,瞬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尤金稳稳护在身后。 激光光束撞在屏障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那些足以穿透钢铁的攻击竟没能再往前半步,尽数被屏障挡了下来。 这些家伙竟敢在雄虫眼前,对正处于他庇护范围内的虫母的方向发起攻击? 这无异于最恶劣的挑衅行为。 仿佛是在羞辱他,说他无能且无用,才会在还活着的情况下,让至高的母亲受到生命的威胁。 如果母亲真的受伤,那无疑证明了此时庇护他的爱尔文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废物。 爱尔文本能地探出节肢,想要将开枪的数十只兽人当场击杀。 他还在刚刚苏醒的虚弱期,想要做到这些并不容易,尤金手掌按在他的肩上,阻拦道:“直接离开。” “妈妈?” 尤金喘息急促:“比起他们,我更在意你我,现在的状态,都不稳定这件事。别做无用功,把自己搭上。” 他说话的气息都在颤抖了,吐出的句子断断续续,爱尔文眼眸闪了闪,点头答应。 兽人仍在开枪。 激光落在坚硬的甲壳上溅起一连串刺眼的火花,爱尔文摸到了尤金滚烫的脸颊。 再烧下去恐怕会出问题。 不再多言,他长臂一伸,将尤金连同他怀里护着的孩子一同稳稳抱起。 漆黑的节肢刺入地面,被撑起的身躯在楼宇间一闪,瞬息间,他们便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那边被兽人死死擒住的卢卡挣扎无果,徒劳地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大喊: “恩人!记得捞我,拜托了!” “千万不要忘记啊!” …… 风声在耳边呼啸。 爱尔文将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尤金护在怀里,力道克制而安稳,带着他不断在高楼之间穿行。 尤金的指尖正抓着他的衣襟,那细微的力道比羽毛也重不了多少,却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无声地对他诉说着信任。 爱尔文无法遏制在寻找落脚处之余,将绝大部分视线放在他的身上的冲动。 细细描摹着尤金的脸庞。 恍惚间,场景似乎与当初逃离虫巢的那一天重叠了。 那时的尤金濒临生产,虚弱不堪,呼吸的频率都与此刻别无二致,在他怀里多半的时间甚至连眼睛都无力睁开。 而他则以同样的姿势抱着母亲。 他们的心脏挨得如此近,只做轻微调整便能达到完全的同频。 贴合的身躯如同勾连的树根,无需低头就能感受到彼此气息的温度,一冷一热,恰似雨和阳光的碰撞。 母亲。 他又一次与母亲独处了。 尽管理智告诫他不能有半点沉溺,眼下的局势还远远没到可以松懈的地步……爱尔文还是不可抑制地感到了安宁。 就好像只要与尤金待在一起,不管处于多么危险的 第112章 境地,不管面临怎样的困境,他都处于极高的满足状态,能轻易地从中汲取出隐秘的慰藉。 此时正值黄昏。 夕阳西下,比白天更加璀璨的光辉倾泻而至,倾洒在尤金的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渐渐消弭的余晖下,尤金那张比起虫族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冷漠脸庞,此时看上去竟也是柔和的。 您遭受了什么? 连笑容都变得稀少了,仿佛世间无趣透顶,再没有什么值得令您牵动唇角的事情。 爱尔文很想问问他。 不光是这些。 事实上,他迫切地想知道尤金所经历的一切。 如果可以,他更想变成尤金的眼睛,尤金的耳朵,成为他躯体的一部分,感受他的痛苦和喜悦。 忽然,尤金臂弯里传来的动静稍稍打断了他的思绪,让他从无边回忆中抽离。 一个婴儿费力地从襁褓里探出了头,一头白发被风吹成了蒲公英的形状。 他左看右看后,伸出小手放在了尤金的下颌,用与生俱来的治愈能力,源源不断地为他刷新着身体状态。 “妈妈,妈妈醒醒。” 见尤金反应不大,喘息依然费力,他有些着急了,又往上又爬了几寸,低着脑袋用柔软的嘴巴啄尤金脸颊: “呼呼。” 尤金被他口水糊了一脸,吃力地睁开眼睛,重新把他小脑袋按在了怀里。 “我没有受伤。” 他轻声道:“乖,别浪费力气。” “……” 爱尔文这才接受了他与尤金并没有独处的事实。 扫了一眼这个小东西,他目光渐渐沉寂,淡淡道:“您还带着他。” 这话招来了翡尼防备的眼神。 埋在尤金怀里的头抬了起来,他瞪视着爱尔文。爱尔文却并没有和他沟通的意思,径直无视了过去。 他还记得尤金一开始的态度:对于这个被他亲自孕育出来的孩子,他并不喜欢,更谈不上疼爱。 尤金:“他叫翡尼。” “……” 仅仅一句话,爱尔文便明白了他的用意。说不出的情绪涌了上来,以至于他回复都慢了片刻: “您为他取了个好名字。” 嫉妒谈不上。 毕竟当初还是爱尔文对尤金说,这孩子的能力很好用,将来会是个不错的帮手。尤金只是这么做了而已。 只不过对于雄虫来说,从母亲这里得到赐名这件事意义太过特殊。他只是遗憾获得这项荣誉的雄虫不是自己而已。 “到了。” 迅速扫过林立的建筑,最终落在一座寂静的教堂。 爱尔文直接翻过高高的围墙,跳了进去,潜入内部寻找着安置尤金的地方。 现在不是开放时间,教堂空荡荡的,只有大片清冷的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而安静的色彩。 爱尔文脚步轻缓,小心翼翼地将尤金放在圣母像前的丝绒跪垫上,抬手为他拂去额上的汗水。 “妈妈,也许您清楚自身的情况。” 他道,“但我必须提醒您,您现在正处于雄虫初次的发情期,如果不采取有效措施,根据您初次转变为雄虫并不稳定的状况来看,您很可能会一直高热下去。” 尤金脑袋昏昏沉沉地,听到这三个字,倒是清醒了一点,“不,不可能。” 他不愿意相信。 他又不是纯粹的雄虫,变成这样才过去短短一天,直接迎来所谓的发情期,未免也太过荒唐了。 张了张口。 尤金想问爱尔文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从这个状态里脱离出来,毕竟他见过太多次雄虫因为他的气味直接进入发情期,过了一段时间就又恢复如初的例子了。 包括爱尔文。 这只雄虫此前也在尤金面前展露过狰狞的虫身,被最冲动的原始欲望所支配,但此后也恢复如初了。 只要他模仿,尤金想,那么一定就可以恢复正常。 可他的嗓子干涩得厉害,根本没有办法顺利发出声音,只能眨了眨眼,暗示爱尔文将方法告诉他。 第113章 爱尔文垂眸看他。 他的手还在尤金的脸颊上没有松开,偏凉的体温让尤金下意识地去追逐,贴在他掌心里摩挲。 “妈妈。” 雄虫声音低哑,“我们的办法并不适合您做参考,这对您来说不一定能够接受。” 胡说。 尤金蹙眉,用表情反驳。 爱尔文沉默片刻,接着道:“准确来说,并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们在闻到您的气味后,还能迅速从发情期脱离出来,这不符合虫族的生理规律。” “我们之所以能够做到,是因为我们在失去理智前用非自然的方式毁掉了生殖腕。剧烈的疼痛可以让大脑暂时清醒。” “长出,毁掉,长出,毁掉。重复这个过程直到理智回归,短时间不会产生冒犯您的想法为止。” “……” 尤金呼吸微顿。 见此,爱尔文微微俯身,阴影从上而下地笼罩,他轻吻尤金的额头: “在做您近侍的那段时间里,我都是这样解决的。所以我判断,这个方法并不适合您。” 他愿疼痛,疾病,甚至死亡,永远都与尤金无缘。 尤金,他的母亲。 尽管坚韧如不断向上伸展的白桦,拥有着水一样澄澈不可摧的灵魂,也无需如世上任何一只陷入发情期而躁动疯癫的雄虫那般,承受如此漫长的痛苦。 那么。 唯一的解决办法摆在了眼前。 爱尔文复眼细细注视着躺倒在地的尤金。 雄虫拟态状态下的尤金,身上并没有散发虫母香甜到无法抗拒的气息,没有了最原始的引诱,爱尔文前所未有的清醒。 尽管如此,他还是用一种虔诚而渴望的态度,对此刻饱受煎熬的尤金发出了最诚挚的邀请: “和我交.配吧,母亲。” “请您使用我,让我成为您的器具,您所需要的一切。” 第39章 视线。 即便暮色正沉,黑夜将至,来自于高阶雄虫的那道视线,存在感依然浓烈,几乎能够穿透皮肉,深入灵魂。 目光相触的刹那,尤金身体不由自主地炸起一层细密的小疙瘩,凉意直钻骨髓,毛骨悚然。 这是当然的。 尽管这只雄虫表现得再如何温顺,也改变不了他种族刻在骨血里,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本性。 人类不过是孱弱的猎物,随时都可能溃败覆灭的弱者而己。这是异种入侵后所有人的共识,无法轻易动摇。 “别这么看我。” 尤金一字一顿,气若游丝。 高热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的他连完整发声都做不到,只勉强张开唇瓣,艰涩地吐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这一次,雄虫没有顺从。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短短几秒,尤金双耳清晰地听见他吞咽的声响,喉结重重一滚,咕咚一声,突兀又刺耳。 那道视线非但没有收回,反倒愈发强烈,犹如实质。 仿佛是蛇类的舌尖缓慢舔过,所过之处留下一道冷冽的痕迹。 尤金被触及的肌肤渐渐泛起一阵诡异的战栗,麻痒又刺骨。 他缓缓靠近了尤金几分。 那层拟态出来的人类皮囊毫无温度,却在不断逼近,再逼近,直到两人之间再没了半点多余的安全距离。 阴影彻底覆压了下来。 庞大又沉重的漆黑暗影,像是无边无际的黑洞,几乎要将尤金整个人吞没殆尽。 翡尼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不明白这只雄虫在跟妈妈说什么,只抗拒张开胳膊,扑进尤金怀里,努力用他那不算宽厚的脊背阻隔着那道视线: “你不许过来!” “妈妈,妈妈我们快走!” 年幼的幼崽懂什么,爱尔文的触腕无声无息探出,卷住他还没有小腿高的身子,啪地一声将他甩向窗外。 窗户应声闭合,他再不肯分给其他地方任何注视,只专注地盯着尤金,道: “母亲,您需要我。” “哪怕在这之后,你以冒犯之名将我处死也没有关系。但现在,还请您 第114章 接受我对您毫无保留的服侍。” 他自始至终都只面对着尤金,和从前无数次相处时一样,把唯一的母亲摆在至高无上的位置。其余一切都无关紧要。 尤金看着他那副看似全然顺从,实则又寸步不让的模样。 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抬手啪一声狠狠一巴掌抽在了雄虫那毫无血色的脸上。 “我说了,不准!” 这一下,绝不是尤金以往能够使出来的力道。雄虫拟态的状态中,他此刻握力足以捏碎合金钢板。 吃了他一巴掌的爱尔文表层皮肉凹陷,坚硬的外骨骼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轻响,头颅也被打得向一侧偏去了。 可他没有怒,更没有躲,甚至连一丝被教训的神色都没有。 拟态的脸颊上印出淡淡的掌印,他缓缓将头转回来时,脸颊已然修复如初。 垂在身侧的手只微微绷紧,他眼底那片深沉的色泽里,竟隐约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愉悦。 就好像被打,被他所在乎的母亲亲手施加暴力,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伤害。 他安静地垂眸,薄唇张开,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低响。 表面上好似一头被驯服的野兽,温顺地迎着尤金的手掌将自己的头颅贴了上去,实际却又一次明确了自己的态度。 道:“请您和我交.配。” “……” 真是病态的一个世界。 尤金逐渐下沉,趋于混乱的大脑一时陷入了深深的恍惚。 如果说虫母的信息素,是刺激雄虫感官的关键,而此时的他没有泄露出半点虫母该有的气息。按理说,他对爱尔文而言应该是毫无吸引力才对。 爱尔文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这般偏执地盯着他,不该被他的一举一动牵动,更不该在他连虫母气息都没有的情况下,还流露出这样迷恋的模样。 等等。 尤金的意识被烧得迷迷蒙蒙之际,混沌的思绪里突然窜出一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漫天的恍惚。 既然虫母的气息会刺激雄虫发情。 那他这次突如其来的躁动,会不会和之前在城门前的举动有关? 那时为了引那两只雄虫陷入暴乱,他刻意将自身的气息在极短的时间内,进行了快速的转换。 当时的他只想着达成目的,根本没顾及那么多后果,如今回想起来,他变成了亚雄虫的状态,也难保不会因为吸入虫母的气味而受到影响。 如果是真的因为这个…… 这算什么,尤金心底不由泛起一阵荒谬又无奈的自嘲,自己勾引自己?那他可真是史无前例的头一个。 他闭了闭眼,只觉得又气又好笑。 “唔!” 忽的,尤金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 大脑的全部意识像是被瞬间唤醒了,集中于一点,不断地往下身钻去,打断了他持续扩散的思维。 脸上一片茫然的惊愕。 像是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尤金掀起眼帘,双臂侧撑着身体望了过去,看到了刚刚还在他恍惚中,跟他对视的漆黑瞳孔。 此时。 那瞳孔的主人正俯着上身,与他腿间低垂着头颅,见他望来,眼睁睁当着他的面抬起了半张脸,舔了舔唇上的湿痕。 “……” “你在干什么?” 极度的震惊之下,尤金连气音都微微发颤了。 他又道了一遍。 只不过这次,气极了的他显然用了很大的力气:“你这只听不懂人话的虫子,我问你刚刚在舔哪里!!” 爱尔文不予作答,用行动回答了他。 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 尤金一时没有支撑住,后背重重瘫倒在了丝绒跪垫上,顺着柔软的织物滑下去,整个人陷在蓬松的软垫里,再也无法起身。 垫子暗纹蹭过他的肩颈,衬得那截露在衣外的肌肤愈发苍白,像蒙着一层薄霜,连肌理间都透着挥之不去的脆弱。 “不……” “你,我没准你这样,咬……” 气息浅促又微弱。 胸口的起伏轻得近乎看不见,却又透 第115章 着濒死般的无力。 尤金白发散落在软垫上,与深色的丝绒形成刺目的对比,几缕湿发贴在颈侧,薄汗更是添了几分狼狈的靡丽。 周遭的光线似乎都变得柔和又昏暗了,将他单薄的身影裹在其中。 明明是仰躺的姿态,弓起的脊背却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雪,轻得随时会消散。 脑袋里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 他一时分不清是外面下雨了,还是其他的事物发出的动静。 尤金动了动腿。 他本意是想借此抵御这过度入侵的激烈冲击,却被猛然探出的触腕完全裹住,向一侧拉扯开来,暴露了自己的弱点。 这感觉太过怪异了。 尤金用近乎不能思考的状态,试图分析正在发生的一切:他只在无法忍受饥饿感的孩童身上见过这样急切的进食欲。 他好似成了此刻的爱尔文口中,不吞吃就会死掉的东西。 可如此神奇。 这明明是异种对于人类单方面的,食欲上的掠夺,然而每一处细节却都传递着完全相反的信号 仿佛此时处于绝对掌控者的雄虫才是更加濒临绝境的一方,离开了名为尤金的栖息地,就会彻底湮灭消亡。 尤金不自觉地弓起了身。 他的腰部绷成一道弧线,喉管中颤抖着发出了呜咽的喘息。 哪怕他此前无数次告诫自己,再不会允许雄虫与他交尾,也败给了替他感到极致愉悦的身体。 宛如所有细胞完全舒展,他这具不断进化的身躯,每一寸都在生理学的角度上给予了他最震撼的满足感。 这就是雄虫的发情期。 哪怕是尤金这样性冷淡到极致,几乎不曾主观产生自渎念头的人,也不免迎来了可怕的性冲动。 他延伸出了一种渴望。 脑袋里除了想要交尾以外,根本就不考虑其他的事情了。 “母亲。” “请展露给我吧。” 爱尔文。 这只雄虫从胸腔发出的震动声如同钟声的余音,在这空旷的教堂里响起,长久地回荡在尤金的耳边。 “您的思想,您的身躯,您所为之痛苦和欢愉的全部,都请给予我吧。” “您的孩子是如此渴望帮到您,得到您,侍奉您。” 这只雄虫就算到了这一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近乎冷血,自始至终都是这副寡淡的模样。 尤金只能从他的眼神里,判断他真正的情绪。 他见过无数性情各异的雄虫,爱尔文的克制内敛在里面也算得上突出。 可现在,他那一贯波澜不惊的态度,已经彻底瓦解:尤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滚烫与狂热。 再仔细一听,爱尔文连开口叫他的声音语气都跟着变了,克制不复存在,只剩下无法压抑的暗哑与喘息。 尤金涣散的瞳仁注视着两人身体正上方的圣母像。 圣母低眉敛目,慈悲温柔,正无声无息地俯瞰着他们,从容地见证着这即将发生在纯洁之地的罪恶。 “那就做吧。” 尤金终于开口。 在爱尔文蓦然收缩的瞳孔里,他用掌根抵住发烫的额头,指尖微拢,把被汗濡湿的白发向一侧掠去,露出了整张脸。 长睫垂落半扇,尤金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温不软,却含着一种破罐破摔倒极致,反而显出格外冷静的撩人情态。 他微微抬眼,气息不稳,把所有克制都扔在了一边后,坦然得近乎放肆。 带着居高临下的纵容,尤金对爱尔文抬了抬下颌。 明明是虚弱到随时会倒下的模样,偏偏一抬眼,就有种足以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安静下来的锋芒。 “不过我有一件事必须要告诉你,亲爱的爱尔文。你可千万要注意克制些你的生殖腕,不要让它钻到不该钻的地方去。” 尤金扯了扯唇,手指碰触到小腹,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毕竟现在,可不是个流产的好时机。” “……” 爱尔文大脑宕机一瞬:“您……” 尤金提前一步打断了 第116章 他:“是的,我又怀孕了。接下来你那丑陋的东西就要和孕夫打交道了,感觉如何?” 第40章 尤金有点想死。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激烈的身体接触,至少不会产生额外的感觉,以至于太过惊慌失措。 毕竟在虫巢的那半年,他没少经历过这种事情,虽然全部都并非他本意,但他好歹也能装一把老手,面不改色地说自己是个经验丰富的人。 怎么说也要比爱尔文这雏强很多。 可他失算了。 不该用常理来衡量雄虫的。他早就该知道,这些生物根本就不属于正常范畴。 爱尔文身体力行地告诉了他,初次并不代表无能。 哪怕尤金受不了的时候会抡起胳膊狠狠揍他,对他拳打脚踢,将这怪物揍得头破血流,脸上甲壳一片片掉落,他也在这一声声命令停下的话语中无视了这一切。 露出的半人半虫的骇人面孔证明,爱尔文本质上确是一只异种。 且他们一族哪怕在虫族整个族群中,也是极为特殊的存在。 尤金之前还不明白。 现在却理解了黑镰一族的雄虫对虫母的忠诚究竟代表了什么。 “妈妈,妈妈。” 爱尔文用恳求的语气呼唤着他。 这是他头一次露出如此迫切的情绪,好似以往所有被压抑的波动全都在此刻流露了出来,迸发出了惊人的感染力。 “求您吃掉我吧,让我成为您的养分,变成您肚子里供您果腹的肉块!” “求求您,求求您咬一咬我,我想以您食物的身份死去!!” 他宽大的手掌覆盖住尤金的脸庞,虎口直接按在了尤金的唇上。 那是相对于其他部位来说较为柔软的部分,尤金轻易就能食用。 “您吃。” 呼吸前所未有的沉重,他整只虫都陷入了绝佳的幻想里不可自拔,俨然已经失去了理智,“咬,妈妈,咬我。” 尤金脸颊肉被他按着。 口腔内外一阵酸麻,他紧紧皱着眉,艰难地看着这只在他面前疯狂到失控的雄虫。 砰! 又是一拳揍了上去,尤金把他的下颌骨都打歪了。 怪物的血液顺着下巴垂落,竟如此幸福地看着他,“啊,啊啊……” “我的血流到您嘴巴里了,您尝到了是吗?好幸福,好满足。” “我有变成您所需要的营养,对您的身体带来好处吗?” “请您夸奖我吧。” 他唇瓣落在尤金的耳边,轻声道,“请您对我说,我是一个对您而言有价值的孩子。” 黑镰。 该族群的初始基因链来自于螳螂,而雄性螳螂在做出繁衍行为后,有一定的概率会被自己的伴侣吃掉,以献祭的方式为对方提供养分。 这种情况并不会百分百会发生,概率通常存在于他们主观地认为,伴侣此时处于极度虚弱期,需要他们来付出的时刻。 显然。 刚刚还很正常,能与尤金进行顺畅交流的爱尔文,在得知尤金怀孕后似乎脑补了什么东西,从而认为他可怜到了极致,由此激发出了黑镰基因中迫切想要奉献的想法。 尤金深深喘息。 是的。 爱尔文虽然是他的近侍,但他们之前并没有任何亲近的举动。 一来是尤金并不会给予他任何机会,二来,那白蛛一族霸占了虫母太长时间,以至于尤金了解其他族群的途径并不多。 这是他第一次跟黑镰深入交流,只觉得脑袋一抽一抽的,一时竟分不清黑镰的奉献习性,跟白蛛的捆缚爱好相比起来,哪个更加变态。 “爱尔文。” 尤金试图用叫他名字的方法打断他的发疯:“你正常些,你不是这个性格。” 如果他提前知道爱尔文会是只如此务实的雄虫,干活的时候也不忘记卖力地呈现自己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他一定不会同意这次交流。 如果有的选,尤金宁愿强撑过去,用硬扛的方式度过。 或者再捞一只性情更加温和的雄虫,虽然尤金严重怀 第117章 疑虫族到底有没有这种类型的虫子。 “您不继续吃我吗?” 尤金无法形容他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到底有多么失落。 就像孩子把自己最好的宝物当做礼物送给母亲,却换来一句冷冰冰的拒绝。 “妈妈,别这样对我……” “您在毫无空窗期的情况下又一次进入了孕期,想来过程必定辛苦至极,如果您的身体有丝毫异样,这全都是我没有照顾好您的责任。” “但您吃下我就不一样了。” 他手掌按在尤金的小腹,轻轻搭在那平坦的肌肤上,触到了皮下那枚硬块。 “您新的孩子,会优先从我的血肉里汲取营养,而不是去吸食您的骨髓液和内脏。” “它会恢复活力。” 也许是时日尚短,也或许是这颗卵的活性本来就低迷,它在尤金的腹中安安静静地待着,毫无反应,如果不是刻意地摸索,根本无从察觉它的存在。 爱尔文发誓自己的提议,是防止胎死腹中的最好解决方案。 可尤金却沉寂了下来。 爱尔文捧起他的脸,问道,“您不愿意吗?” 何止。 倒不如说,尤金简直是气极反笑,“爱尔文,我忠心的乖孩子。” 拂开放在脸上的手,他反过来伸手环住爱尔文的脖颈,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抚摸: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与你不对付的维斯珀从我的肚子里接生出来吗?嗯?” 尤金语气温柔极了。 然而手上的力道,却是与之相反的猛地收紧。他就这么扣着雄虫的咽喉,在后者逐渐艰难的喘息声中继续道: “你如果爱我,就应该顺从我的心意,感同身受地理解我。” “除了翡尼,我不再需要任何孩子了所以哪怕此时此刻,我肚子里怀的是你的骨血,在我不想要的情况下,你也无权干涉我对于它去留的抉择。” “明白了吗?” 尤金道:“明白了的话,就来碰一碰我的手指,我原谅你。” 音落。 爱尔文微微偏头用唇吻他的指缝,吻过还不够,他探出舌尖,轻轻舔舐着尤金的指尖,连指甲也没有放过,在那上面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水痕。 “乖。” 尤金抚着他的侧脸,在他极度渴求的目光下,交换似的咬了咬他刚刚被自己掐过的地方,算是回礼。 这便是吃过了的意思。 黑镰的习性大大得到了满足,爱尔文幸福至极地闭上了眼睛,在他最爱的,母亲的注视中,亲吻那永远完美无瑕的唇瓣。 “妈妈。我仁慈的母亲。” “就这样永远与我相连下去吧,哪怕您不再是虫母,哪怕您并不会爱我。” 如果说每只雄虫都是离开母亲就会死掉的鬼,那么爱尔文也不能免俗。 但他却在这庸俗之上,拥有了崭新且有违常理的期盼:那便是母亲不再是母亲也没关系。 只要是尤金就可以了。 只要是尤金。 那么爱尔文便会义无反顾地,献上自己全部的爱。 第41章 尤金并不是暴力分子。 孩童时期,在那些精力过剩的男孩们还在通过揪女孩辫子来彰显存在感时,他就已经懂得了粗鲁并不等于勇敢的道理。 通过伤害他人的方式,换取廉价的成就感,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行为。 这个想法长大之后也没有变。 军校的教官和同期,这些认识尤金的人提起他时,多半也会交口称赞,说他的身上看不到半点骄纵和戾气,处事总是稳妥而周全。 但现在。 尤金又一次将爱尔文从自己身上粗暴地踹开了。 他用了十足的力气,耳朵甚至都听到了那雄虫外骨骼碎裂的声音,倒地时发出了咚一声的巨响,砸碎了一地的玻璃。 这样还不解气。 他同时痛骂出声:“下作的东西,你给我滚!滚!” 抓着不成型的衣服,尤金将自己的身体裹住,艰难地翻身,手脚并用着试图爬起来远离这 第118章 里。 可他失败了。 阴影从上方笼罩下来,光线被完全遮挡,浓稠的黑暗像遮天蔽日的乌云倾盖,困他如困一只折翼的白鸟。 转头一看。 尤金只觉得眼前天翻地覆地一花,什么都没看清,整个人便又被那滴滴答答掉着血水的怪物按在了掌下。 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 他指尖泛着青白,指缝间还挂着半干的猩红血迹,轻飘飘落在尤金后颈。 分明没有用力,却像水草缠上溺水者的身体,轻轻一勾就让那刚撑起的身子颓然坠落,重重跌了回去。 “妈妈。” “半途而废是不对的。您不能在您的孩子面前做坏的榜样。” 声音贴着耳后响起,湿冷的呼吸喷在皮肤上,带着久不见光的霉味,又冷又黏。 他垂着眼睛说这些话时,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踹的地方,那一块皮肉已经淤青泛紫,微微发着烫。 “另外一提,您打得我好疼。” 怪物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话虽如此,他抬起眼看尤金时,那眼底却分明笼着一层薄薄的痴迷。 “可我喜欢您教训我……您唯独在这种时候才会格外认真地看我,我能从您清澈的眼底看到自己的倒影。” “所以下次,您可以打在这儿吗?” 顿了顿。 他将尤金的手拉过去,掌心贴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的皮肤薄而冰凉,尤金甚至能感觉到他心脏每一次强有力的跳动。 “这是我许久之前的愿望。” 他按着尤金的手指,一根根描摹心口的每一道血肉,“考虑到您之前孱弱的身体和力气,我一直忍耐到了现在……好在您如今是亚雄虫的状态,不会因为过度殴打成年雄虫而受伤。” 将尤金的手翻过来。 他让那白皙的掌心朝上,低头用嘴唇碰了碰最柔软的地方。 “或者这儿,我的头颅。” 握着尤金的手腕,他模拟着挥落的动作,让那只温热的手掌拍打在自己的颅骨。 “这两个地方才是雄虫的死穴,是攻击会奏效的关键。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为您演示无数遍。” 尤金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是月光在湖面上清浅地晃了晃:“所以,这就是你这个死变态,干我到失x的理由?” 话音刚落。 尤金已然又一次被耻辱的怒火冲昏了头脑,胳膊重重挥去:“开什么玩笑!” 他真的有在好好学习,下手径直冲着雄虫脆弱的太阳穴而去。 这场始于欲望的身体纠缠,终于在时间的流逝中演变成了尤金忍无可忍后,对雄虫单方面的暴力。 尤金浑身绷紧。 他本以为此前发生的那些事已经足够荒谬了。如果人类的阈值可以随着所经历的事情而不断拔高,那么寻常的事已经很少能够干扰到他的情绪。 可他还是低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他竟然、竟然被…… 简直是生而为人的奇耻大辱!尤金无论如何也无法冷静地接受。 当然,这不是他的问题。 尤金半点都不内耗地想,这毫无疑问都是爱尔文的错。 他早在察觉不对前,就已经拍打着爱尔文的肩头,一声比一声急促地告诉他让他起开了,可这该死的东西竟然半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又或者是听进去了但根本不在意。 就这样,他甚至还敢惦记着让尤金教训他,若无其事地亲他抱他,对他开口说话。 尤金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根发丝,每一根手指头都在打着颤。 爱尔文浑然不觉哪里不妥。 他贴着尤金,一寸一寸地靠近,冰冷的指尖顺着那单薄的衣衫缓慢滑过,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贪恋,把人牢牢圈在了那片化不开的阴冷里。 “您在生什么气。” 他轻声问:“是在气我没有及时放开您,让您的腿部被打湿了吗?” 身为异种的怪物显然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我帮您舔干净就是了。” …… 第119章 尤金不知道那夜是怎么过去的。 他用熬过这次发作就好了的理由,哄劝自己忍了又忍。可这想法到底还是太过天真了。 他严重低估了这阵汹涌而来的潮欲,高热一直不退,症状拖了很久。 反反复复,断断续续的潮欲,硬是拖了整整一周。 到最后整个人虚弱得厉害,意识昏沉模糊,几乎没什么清醒的时候。 等他再睁眼时,早已经不在教堂了。 爱尔文中途带着他转移了许多地方,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他竟一概不知。 巡逻队的鹰兽人首领遇袭后,兽人们一直在四处巡逻,搜捕他们的踪迹,而虫母就在狮心星的消息也传了出去,雄虫也仍在持续搜寻。 就是在这样严密的搜捕下,爱尔文竟是硬生生把他好好藏到了现在。 此刻,尤金的鼻尖萦绕着干净清爽的香气。 这里是一间装潢精致的旅馆,窗帘半拉,窗外飘着细密的冷雨,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纱。 室内暖得恰到好处。 尤金动了动上身,这才发现暖意不是来自房间里的空调,而是身后紧紧圈着他的那人。 雄虫没有体温,爱尔文就那样维持着拥抱他的姿势不知道多久,手臂安稳地收在他腰腹间,呼吸轻浅,显然也是许久没有安稳地阖眼了。 尤金迷蒙地转了转眼珠。 他目光一落,正好看见了蜷缩在地板软垫上小小的身影。 翡尼也睡得朦朦胧胧,小身子卷成了一团,安安静静趴在那张垫子上,睡姿依旧差得要命。 尤金沉默了一瞬。 如果没有看错,他孩子身下的垫子,分明支持携带宠物入住的特供旅馆,专门给小猫小狗准备的。 爱尔文把孩子当成了什么?竟然连让他睡床榻的资格都剥夺了。 推了推身上紧抱他不放的人。 尤金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坐起身,下床,套起拖鞋走过去,弯腰将眼睛紧闭的翡尼抱了起来。 小家伙自出生以来,还没有一次跟尤金分开睡过。 这几天饱受了冷落和委屈,刚一被他抱在怀里就立刻用脸颊蹭了蹭,发出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哼唧声,乖乖贴在他胸口,像找到了最安稳的港湾。 怀里的身体又重了一些。 尤金掂了掂他的分量,初步估算了一下他的体重,确定他是真的又长大了一些,而不是自己的错觉。 太快了。 比起人类缓慢的发育周期,雄虫幼崽成长的速度快得惊人,也许在不久之后,他就再也不是个需要让尤金抱起的婴儿了。 尤金转身想要把他放到床上,看到了已经睁眼醒来,直起身体垂直望来的爱尔文。 爱尔文黑眸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又很快放到了他的身上。 “妈妈,您无需太过照顾他。” “他是雄虫种族基因序列注定他拥有强大的自愈力,高环境耐受度与神经抗压阈值。如果您像呵护人类幼崽那样精细地养育着他,他的能力反而得不到提升。” 爱尔文诉说着事实: “而且,他对您的依赖太过深厚了,很容易就会产生母亲只属于他的错误认知,对您生出不必要的占有欲。” 窗外雨声淅沥,将所有危险与喧嚣隔绝在外。 尤金在这样的环境里醒来,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似乎得到了短暂的放松,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为松弛与鲜活。 “你的意思是?” 抱着孩子,他缓缓上前,无限接近了爱尔文所在的床沿。 爱尔文:“他会成为一个前所未有的恋母癖患者,为您带来麻烦。” 尤金眉心抽了抽。 如果是之前,他还是一个精神未受到搓磨的有志青年,他大概会相信雄虫这看似一本正经的教育宣言。 可现在? 他笑了笑,用温和而疑问的口吻说道:“哦。那大预言家,你可以为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明明没有像照料婴儿一样照料你,你却也成为了你口中那个所谓的恋母癖?” “……” 爱 第120章 尔文一阵无言。 尤金把孩子放到了床上,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自己安稳入睡。 注视着那张并不像自己的稚嫩面孔,尤金淡淡道:“雄虫是什么样的生物,我再清楚不过了。” “与其说我是在心甘情愿地照顾德雷蒙德的幼子,倒不如说,我是在养育这孩子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 “他是混血。” “另一半的血脉纵然丑陋不堪,但剩下的这一半,足够让我允许他活下去。发芽,开花,长大。仅此而已。” 爱尔文注视着他。 片刻后,这只雄虫极轻地弯了弯唇,“您知道的,我不会违背您的任何意愿。” 这便是妥协的意思了。 他起身,站立到尤金身旁,随后看向他平淡如初的肚子:“那么,关于您此刻怀有的孩子,您又有什么打算?” “杀,还是留。” 他敛目,注视着尤金的脸庞,分析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无论您如何选择,我都会遵从您的意愿,为您效力至死。” 第42章 “这还用问吗?” 倒不如说,尤金根本没有考虑第二个可能,转身过来,他不假思索地直接回答,“当然要拿出来了。我可没有给一只男鬼当母亲的爱好。” 没错。 维斯珀在他这里的印象已经不是普通的雄虫可以形容的了,而是某种需要洒圣水驱赶的邪恶灵体,阴魂不散。 但有一点比较麻烦。 尤金想了想,解释说:“我此刻的气味和信息素之所以不会向外界扩散,就是因为它的存在。我不确定将它拿出来后,会不会立刻恢复正常状态。” 如果会,哪怕是出于不想被虫巢追兵发现的私心,和自身的安全考虑,现在也绝不是流产的最好时机。 爱尔文目光由上而下落在他的腹部,视线微沉,像是透过衣物和血肉,看到藏在里面的罪恶造物。 尤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指尖抵在小腹上,他垂眸时长睫微动,遮挡着瞳孔里的情绪,片刻后松开手,坦然地迎着视线。 他身形本就清瘦,肩线利落,腰身纤细,一身素色睡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只显得身体更加单薄。 肌肤是近乎冷瓷的白。 薄透得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脖颈修长干净,整个人像一尊被精心雕琢却未经上色的雕像,冷淡,疏离,有着不属于凡俗的圣洁感。 单从外表看,他平坦的小腹没有半分隆起,仿佛那团畸形的卵从未入侵过他洁净的躯体,衣料垂落得自然平顺。 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不染纤尘的人,竟又一次做了母亲。 爱尔文指节微微收紧。 他声音沉冷,话语间满是对亵渎者彻骨的憎恶:“维斯珀,他死后竟还不肯罢休,妄图用自身肮脏的血脉来玷污您。” “其罪不可饶恕。” 尤金是特别的。 这是所有虫族雄虫们的共识,当然也有着他们笃信不疑的理由。 星际人只以为异种入侵始于百年前那场浩劫,殊不知虫族降临这片星域的时间,实则更为久远。 他们之所以没有更早地被其他文明发现踪迹,追根溯源是因为群虫降临时,只是一颗颗毫无攻击力的冰冷虫卵。 卵潮从天而降,穿过云层,坠地后渡过了如死物般不知多久的漫长岁月。 直到某天。 就像是舞台的帷幕被揭开,伴随着第一声蛋壳的开裂,群虫一传十十传百地纷纷孵化,在无尽雪白的蛋壳残骸中看到了陌生又熟悉的彼此。 吞噬、杀戮、迭代。 他们在同类血肉的供养中疯狂进化,攻城略地,无往不利,将一颗又一颗星球化作自己的巢穴。 没有怜悯,没有停滞,群虫在永无止境的掠夺中,不断突破基因壁垒,最终成为了如今这副令宇宙生灵谈之色变的模样。 可越是追求进化,渴望向更高处攀升,基因深处的枷锁就越是牢固。 一种莫名的空虚和不满足像是诅咒般挥之不去,无休无止驱使 第121章 着他们癫狂,内斗,从而暴走。 后来他们明白了 一切失控的根源,皆是因为最为重要的锚点,“虫母”的缺失。 可母亲该如何寻找? 于是,最擅长的掠夺,在此刻十分合理地,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自此,虫族倾巢而动,他们开始有目的地扫荡着沿途的文明,在万千物种中搜寻着必须要找到的答案。十年,二十年,百余年过去,皆无所得。 直到尤金出现。 那一日,无数高阶雄虫盘踞在虫巢的土地上,厚重的外骨骼覆着血污与硝烟,复眼猩红如血,森冷地注视着从天坠落的偷渡者的飞舱。 尤金自废墟中出现时,已然昏迷。 他被坠落的冲击半抛出来,静静蜷在满地的金属残骸间,像一截被月光冻住的玉,身形颀长,肤色苍白。 衣服虽被气流划得凌乱松散,却掩不住那股干净到透明的气质,与周遭血腥焦黑,残破荒芜的虫巢格格不入。 他双眼紧闭,意识沉眠,眉骨舒展毫无波澜,整个人陷在毫无防备的脆弱里,虚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随烟尘轻散。 就是这样一具坠落,昏迷,毫无反抗之力的躯体,竟在落入虫群视线的刹那,令整片躁动的巢穴骤然死寂。 是共鸣。 百年间吞噬杀戮,没有归处的虫族,第一次听见了命中注定的回响,与尤金这具年轻且毫无意识的躯壳,在无声之中完成了美妙而致命灵魂的共振。 像是沉寂漆黑的虚空淌入清光,灼骨烧髓的躁动被冰雪温柔覆没。盘踞在每一只雄虫基因深处的暴戾与疯狂,终于在这道微弱却浩瀚的精神波动里层层消融。 一种近乎神性的安抚顺着神经蔓延,洗去无法言喻的孤绝与狂乱,这群永远在厮杀中进化的兵器第一次体会到了归巢的舒畅。 那是超越肉身,凌驾一切的灵魂洗礼,是极致的救赎与慰藉。 成千上万双复眼剧烈收缩,雄虫们狂暴躁动的精神在这一刻尽数平息。 结局再无异议。 只能是他。 尤金并非掳来的囚徒,只符合某些可有可无附属条件的战利品,而是整个族群共同认可,共同接纳,终生供奉的唯一虫母。 虫族是长生种。 他们的生命漫长到没有尽头,只要核心不毁,便永恒不死。 在他们亘古的认知里,尤金不是短暂的供养者,更非容器,他是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母亲。 于人类而言如初恋,于雄虫而言如信仰,意义非凡,无可取代。 可这份全族群集体供奉的爱意,终究滋生出了一道扭曲的裂痕。 维斯珀。 这只病态的雄虫,至死都不肯遵循虫群的秩序,接受虫母是属于族群共同的珍宝,非他独自所有的事实。 囚禁,诱哄,他不择手段地想要与尤金结合,被他孕育,以至于濒死弥留之际都不肯放弃地化作血卵,让这浸透了邪念的东西钻进母亲的身体里。 这无疑是颠覆伦理,令人发指的罪恶行径,哪怕是爱尔文这样相对理智的雄虫,也绝对无法接受和容忍。 “但您是对的,妈妈。” 他低声道,“倘若您取出它,销毁它,打断您与它融合共生的过程,那么身体状态自然也会回归正轨,不再散发雄虫的气息。” “以高阶雄虫的追踪能力,除非像维斯珀那样清空整颗星球用来藏匿您,否则不出一天您就会被找到。” 尤金烦躁地扯了扯唇: “意料之中。” 他向来是个不回头主义者,虽然恼火于这个结果,但倒也没有多么失望。 抬起眼睫,尤金瞳孔里没有丝毫波动,像隔着一层雾霾看着世间污秽的闹剧。 “那就让它多活一些时间吧,等我甩脱身后的麻烦,再做打算。” 爱尔文上前一步。 他并没有因为尤金身上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就放弃靠近,只在尤金审视的目光中伸出手,抚着他的半边脸颊。 “还有一个办法。” “可以让您拥有它所有力量 第122章 的同时,彻彻底底地摆脱它。” 眼底映着尤金的身影,爱尔文压低声音,语气轻缓又坚执: “虫巢星圣地,生命之泉的泉水。” “它最根本的效用,原本就是加固您的本源壁垒,在孕囊外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从根源上杜绝任何雄虫以非自然的方式,强行与您建立繁衍的链接。” “以此,来确保您每次孕育,都建立在符合族群秩序的基础之上。” 说到这里。 爱尔文顿了顿,抬眼看向尤金,语气里的弦外之音清晰起了来:“它本该由您在朝圣日那天饮下。可那日局势突变,我们仓皇逃离,以至于没能完成这场仪式。” 维斯珀显然知道这件事。 所以才会钻了空子,毫无阻碍地钻进了尤金的身体。 尤金脸颊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不用明说,也听懂了他未尽的话意。 轻轻挑起眉。 尤金眼眸里没有半点温度,下唇的上扬配合上完全没有笑意的上半张脸,看上去竟有几分莫名的危险: “你让我回去?” “不。” 爱尔文如此道。 俯下身,他虔诚地碰了碰尤金因他的话而隐隐颤抖,紧抿的唇瓣,“我为您去取。” …… 咚咚咚。 忽的,有敲门声响起,精准地打破了房间里平和的气氛。 门外传来一道清朗阳光的少年音,语气上扬,十分礼貌:“客房服务。” 尤金与爱尔文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 尤金身形微动,轻而快地俯身,将床上安睡的孩子稳稳抱进怀中,另一只手快速扯过柔软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仔细将婴儿的身体遮得严实,他动作利落又冷静。 另一边,爱尔文的眼睛变了。 虹膜收缩,瞳孔拉成垂直的细线,虫族特有的复视结构在眼底层层展开。他无声移到门侧,后背贴紧墙壁,俯身凑向猫眼。 走廊的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模样的服务生,白色制服熨帖平整,手里端着叠成天鹅形状的毛巾,标准的旅店侍者做派。 但他的脸。 爱尔文拧眉:那张脸正对着猫眼,嘴唇还在呼唤着让他们开门,可眉眼纹丝不动。 不是表情奇怪,而是根本没有表情。整张脸的肌肉走势平直,皮肤下面仿佛被挖空了,连细微的牵动都不存在。 像一具挂着皮的模型。 瞳孔竖线缩得更细,爱尔文侧过头,朝尤金的方向递出一个眼神。 雄虫。 门外是雄虫。 尤金点头。他抱孩子走向窗口,动作轻到没发出一丝声响,孩子被裹进毯子里,只露出一小撮乱糟糟的白发。 爱尔文即刻出手。 拟态层层褪去,他整只右臂在挥出时瞬间拉长延展,眨眼就凝成了一把足有两米长的锋利镰刃。 没有试探和犹豫,漆黑的影子径直刺穿门板。 合成木板像纸一样裂开,刃尖带着破空的尖啸没入门外那具身体。 噗嗤。 闷声响起。外面的敌人当场被刺穿了胸腔,猩红粘稠的血液顺着刃面淌下来。 尤金收回视线。 他迅速推开窗户,将那一根根护栏掰扯拉断,风雨迎面向他吹来,十二层楼高的夜空漆黑一片。 爱尔文守在门边,镰刃收回,却没有立刻移动,依旧保持着戒备姿态,等追兵彻底倒下。 可在此时,门突然炸开了。 四溅的木板飞出,铺天盖地落了一地,爱尔文侧身避开一块飞旋的木片,复眼闪烁,向门外看去。 门口,那只被贯穿的雄虫重重撞在走廊墙上,合成板材制的墙面凹进去一个浅坑。 血从他胸口的破洞涌出来,白色的服务制服迅速浸成深红。 他撑着墙,膝盖微微弯曲,又迅速用力绷直,随后猛地站直了身体。 爱尔文注意到他伤口边缘,皮肤下隐隐浮现的外骨骼正处于半激发状态,甲壳堪堪护住了心脏部位,保护它没被击碎。 这是只有高 第123章 阶雄虫,而且还是速度型种族才能拥有的反应能力。 他兀自警惕了起来。 屋外的雄虫低头。 他盯着自己胸口还在流血的洞,又缓缓看向门内的爱尔文,先是些许的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攻击: “同族?” 可很快,他声音突然拔高,怒不可遏地喊道:“你竟敢,竟敢攻击我即将用于献与母亲的身体!你这该死的东西!!” 他的视线犀利地扫过屋内。 床榻,被褥,推开的窗户,还有窗边那个掰开了栏杆翻身即将一跃而下的身影。 混乱的雄虫发情期气息源源不断地涌入感知,他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盯着爱尔文,他眼底阴霾翻涌,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只黑镰,一只白蛛。” “你们两个背叛母亲,搞雄雄恋还不敢承认的叛徒!!” “就这么怕我揭发你们吗?” “晚了!” 第43章 他的话让尤金准备跳窗的动作一顿。 迟疑地看了回去,尤金试探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不是来抓人的追兵? 那雄虫脸上一片阴影,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我这身侍者的打扮,在旅馆里还能干什么,你们看不出来?” “没有开化的粗鲁同族。” 他环视一圈,口吻痛恨:“一言不合就动粗,脑袋里除了血腥就是暴力。怪不得会被母亲不喜。” 说着说着。 他兀自难受了起来,像是想到了无法言说的伤心事,垂眸叹息,语气忧郁: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群极端的激进分子在,我们这些体谅母亲,爱他要死,唯命是从的好虫才会被连带着一起厌弃。” “凭什么侍奉母亲,伺候他饮食起居的好事轮不到我,我反而还要被那些没有情商没有脑子,愚不可及的家伙们连累?” “真是不公平。” 随着说话的空隙。 他胸腔的伤口不断愈合,不多时便恢复如初了。 只是衣服完全报废,沾满血的白色制服挂在他身上,搭配他低落萎靡的神情,有种渗人的怪诞感。 他喃喃道:“要是全世界恶心的雄虫都死光,只剩下我就好了,我学了这么多人类的知识,肯定会把母亲照顾好的。” “去死,去死。” “好想,好想好想和母亲谈恋爱,我都要想疯了……可偏偏半年前的我还没有步入成年期,凭什么?为什么?我根本连母亲的脸都没见过。” “好痛苦,好想死……” “说到底,见过母亲的雄虫都是贱货,碰过母亲身体跟他交.配,让他受孕的雄虫更是贱货。” “领主也不无辜……” “他们当初明明说好,会让每只雄虫都能在成年期那天见到母亲,骗得我满心欢喜,日日盼望,结果这该死的东西,到头来却食言了,呵呵,臭虫,垃圾。” “统统都去死。” “……” 尤金沉默。 纵使他阅虫无数,经验丰富,可他仍然又一次对雄虫的性格判断失误,产生了错误的偏差。 这是第几次了? 为什么同一个种族,不同族群的雄虫的思维,都能在迥异的同时又如此相似? 这不符合造物的逻辑。 尤金想,此后他大概不会在性格上,再对雄虫这种生物抱有期望了。 这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宛如去赌装满子弹的枪膛里有没有哑弹般荒谬。 爱尔文的复眼敌视地锁定了那只雄虫,似乎又控制不住想要动手的趋势了。 尤金轻轻摇了摇头。 他示意爱尔文不要妄动,随后从窗台下来,逐步接近了门口的那片区域。 视野渐渐开阔,他看到了那只陌生雄虫的身影。 他看上去不过是个十六七岁少年。 拟态出来的身体肤色冷白,眉眼锋利,眼瞳和发尾都是很浅的湖蓝色。 四片薄如晶膜的翅膀呈完全展开的姿态在他身后轻轻颤动,振翅时,有淡蓝 第124章 的残影在半空中交汇闪烁。 是只蓝翅蜻蜓。 见尤金靠近,这只蜻蜓的眉宇拧起,隐约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他在抵抗尤金的接近。 眨了眨眼,尤金很快理清了局势:对方确实是在这家旅馆打工的,并非从虫巢出动的追兵。爱尔文打错虫了。 虽然高阶雄虫不烧杀抢掠,反而选择遵循其他物种制定的规矩低调生活,这点相当奇怪。 但不妨碍尤金顺势利用他的误会,创造出对己方有利的条件。 收敛了锋芒。 尤金语气放轻,主动做出了友好的姿态:“刚刚的事,真是抱歉。” “如你所见。” 看了一眼走上前来,以庇护的姿势站在他身边的爱尔文。 尤金以一种亲昵的态度,将纤长的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臂上:“我们的关系不太能见光。所以我这沉默寡言的伴侣,才会在看到同族后产生了应激反应,误伤了你。” “这都是他太担忧我的缘故,不是故意的,还请你能够予以谅解,不要怪罪他。” 空气一片安静。 蓝翅蜻蜓看到他们依偎在一起:那黑镰甚至一秒钟都没有迟疑,直接就将同样作为雄虫的白蛛护在了怀里。 两根眉毛紧紧皱成一团,他深深吸了口气。 视线不断在尤金二人身上扫过,他脸上露出了相当无法理解的表情,仿佛世界观都被眼前的这一幕给颠覆了。 良久后,他颤声道:“异端,诡异至极的异端。” 族群里,不,宇宙中真的有雄虫能够不去爱浑身散发着香味,知性而优雅的母亲,反而去爱跟自身一样冷冰冰的东西吗? 他根本不敢相信。 就跟饿到了极致,却放着满桌美味大餐不吃,转而去吃泥巴一样令他费解。 许是怕如病毒一般的雄雄恋基因沾染上他,刚刚还放出鞘翅,打算反击报复回去的蓝翅蜻蜓竟然一时不敢上前了。 尤金余光看到他的动作,动作隐蔽地遮好孩子。 翡尼露出的那撮白发,被来自于母亲的,更多的发丝淹没了,混在一起无法分辨。 从外表看去,一身素色长袍的尤金仿佛抱了一只在毯子里睡得正香的小猫。 和所谓沉默寡言的爱人,居住在这家支持宠物入住的旅馆里,隐姓埋名,不问世事地相互陪伴度过雄虫漫长的发情期。 “你要告发我们吗?” 尤金眉间轻蹙,话音轻得像落在湖面的粼粼月光,眼睫垂落时投下浅淡阴影,安静又温和。 “我们并非背叛了母亲,而是如你所说的那样,在族群严密的掌控下,根本连母亲的面都见不到。” “领主们掌权多年,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除他们以外的雄虫靠近母亲半步。” 尤金垂眸道,“我们不过是在极度的绝望下,迫不得已才走到了这一步。” 顿了顿。 他声音轻缓,多了几分寂寥与透彻: “更何况,我白蛛一族的领主德雷蒙德向来不可一世,目空一切,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就连他身边的亲信维斯珀,想要越过他靠近母亲,不也在不久前的围剿行动中,被他毫不留情地处决了吗?” 七分真,三分假。 随着他话语的起伏,那蜻蜓雄虫的表情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所以。” 尤金道:“我们算是不得不放弃了。你如果想要通过揭发我们来立功,在领主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的话,就请便吧。” “谁会那么做啊!” 这只蜻蜓果然上钩,拧眉道,“他们不过是一群连母亲都看护不好的骗子而已,我恨不得让他们死绝,怎么可能去讨好他们?” “本末倒置,简直荒谬。” 尤金扯了扯唇。 他微微侧了侧身,身体越发深地埋在爱尔文的怀里,黑与白的交织仿若水里纠缠不清的蛇鼠。 对那边依旧停留在原地,不敢靠近他们的雄虫笑道: “如此,那就多谢你保密了。” “怎么称呼?” “……” “青 第125章 蛉。” 他闷声说出了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的节奏正在被带着走。 这种感觉相当奇怪…… 明明他的本意是好好教训一下这对不知所谓,大逆不道的雄雄恋变态,势必要让背叛母亲的他们付出代价,转而却变成了要帮他们保守秘密。 仿佛有根无形的线正在牵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以及所有可能会产生的连锁反应,都在那只白蛛的预料之内。 白蛛。 他终于聚焦了视线,将目光放在了尤金的身上。 此前的他根本不愿正眼去细看这对可怕的异端,唯恐避之不及,身上沾染了他们罪恶的气息。 仿佛一旦靠近,踏进那片区域,他放在心尖上深爱母亲的灵魂就会受到污染。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会对心目中完美无瑕,神圣不可侵犯的母亲造成冒犯,他都绝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可现在。 尤金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在他的视网膜内,却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不适感。 相反,看清楚他脸庞的轮廓和唇角极淡的弧度后,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的人反而成了他自己。 尤金:“谢谢你,青蛉。” 他在对他道谢。 此时的他应该是愉悦的,所以脸上还有转瞬即逝的,很淡的笑意,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抿了抿唇,被他感谢的雄虫没有说话,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该如何形容才好。 明明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今天之前连一句交谈都没有。 可在对上那双静谧如水的眼眸后,他却莫名地放松了绷紧的肩膀,连身后的鞘翅都不自觉收敛了几分。 心底莫名的悸动来得毫无道理,也无法解释,就像在漫长而寒冷的漂泊里,忽然看到了一处温暖的灯火。 想要靠近。 想要与他说话,与他对视,哪怕只与他呼吸同一片空气也是好的。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对一只完全不相识的雄虫,生出这样莫名其妙的依赖。 太诡异了。 他可不是那种不正经的虫子,早在他还是幼虫时,就已经暗暗发誓,此生要将自己的身心都献给母亲。 为此,他以身入局,潜伏在人类社会里学习他们的语言和行为模式,一个月用不同的身份打五份工,夜以继日,不眠不休,就为了能多方面的了解人类。 可即便这样。 即便他万分警惕,竟还是险些着了道。 搞雄雄恋的果然有毒,真是令他这样的纯情老实的雄虫防不胜防,一不小心就会被带到沟里去。 啪的一声。 少年模样的雄虫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试图让躁郁的心脏恢复正常。 “不用谢我。” 转过头时,他平静地对尤金说:“最好也不要再跟我说话了,我跟你们两个不一样,我是直的。” 第44章 话虽这样说。 尤金看向他的眼睛,目光刚一碰上,对方就慌张地躲开了,像怕被烫着似的。 再望过去,那只雄虫的脸颊已经微微泛红,半点都不像他自己说的不想搭理人的样子。 尤金只当没看见,继续道: “我们可能还要在这家旅馆多住些日子,免不了之后还会见面。往后的事,就多麻烦你了。” 蜻蜓低着头。 刚才自己扇过的那巴掌,这会儿还火辣辣地疼着。可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思所考的全是尤金的声音,尤金的神情。 他原本以为能够忍得住不去细听的,可耳朵还是背叛了他的意志,把尤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身体也忍不住想要靠近,抬眼去看他说话时微微翘起的唇瓣,看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太奇怪了。 他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只白蛛手段了得,继续交流下去太过危险,很有可能演变成对圣洁母亲的亵渎,这是最不可饶恕的事情。 他必须要万分注意,不能变成一只变态雄虫,成为他自己都无法接受的异端。 想到这里。 第126章 他飞速扭头转身,连地上一片狼藉都不顾了,匆匆朝楼下奔去,落荒而逃。 他走后,尤金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重新归于一片平淡无波。 身后的爱尔文低声开口:“妈妈,我觉得还是尽快转移比较好,留在这里太过危险了。” 更何况,那只雄虫怎么看都让他满心不顺眼。 “钱的事您不必担心。” 爱尔文沉声,“这颗星球上来往的星盗与恶徒的钱财数不胜数,只要您想,我便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尤金轻轻摇了摇头:“不用,换了别处反倒麻烦。” 他思索着,冷静地分析:“那只蜻蜓很好骗,刚成年的雄虫心思单纯懵懂,没什么心眼,一旦认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会再多做揣测,也想不到别处去。” 爱尔文沉默片刻。 他低声应道:“您说得是。” 尤金怀里的翡尼轻轻动了动。 这孩子大概从刚才就醒了,只是机敏地察觉气氛不对,一直缩着身子没敢出声。 直到周围只剩下熟悉的人,他才小幅度蠕动了几下,从毯子里探出脑袋。 “妈妈,我饿。” 他好多天没和尤金亲近,一抬头先扫了一圈,看见爱尔文的身影后,立刻露出了敌视的眼神,莲藕似的胳膊紧紧圈住尤金的脖子,把脸蛋贴上去用力蹭了蹭。 爱尔文注意到尤金脸上的疲色,伸手揪住翡尼的后领,直接把人从他怀里拎了出来。 “不!” 翡尼宛如从天堂坠入地狱,在半空中挣扎,“臭虫,你放开我,我要妈妈抱!!” 爱尔文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眼睛,语气莫名:“雄虫该会的本领没学会多少,那只蜻蜓说出口的脏话倒是学得挺快。” 翡尼忽的一僵。 他小手啪地捂住嘴,连呼吸都顿住了,僵着身子一点点转向尤金,眼神里全是慌乱与忐忑,小心翼翼地偷看妈妈的反应。 却见尤金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翡尼,我记得我有告诉你什么该学,什么不该学吧?” “对,对不起……” 翡尼瞬间蔫了下去。 他四肢软塌塌垂着,像冬天被霜打蔫的小白菜,连被自己讨厌的雄虫拎在半空都没力气反抗了。 尤金看着他这副模样,叹息了一声,放缓了声音:“生气的时候控制不住想要发脾气很正常,但你要知道,真正强大有能力的人,是不会轻易把脆弱和暴躁露在外面给别人看的。” “情绪是你自己的隐私。”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翡尼紧绷的小脸,“它就像你身体的一部分,露在外面不就全被别人看光了吗?” “你想连心里在想什么,怕什么,气什么,都让别人知道,被人看光吗?” 翡尼被问得一怔。 他预想了一下那场景,脑袋立刻用力摇了摇:“不想。绝对不想。” 别人怎么能看光他呢?他是妈妈生的宝宝,只有妈妈能看光他。 “那就不准骂人了。” 尤金垂眸看他,“做个乖孩子,好吗?” 翡尼重重点头。 他脸蛋红扑扑的,仰慕地看着尤金,那双草绿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他忽然明白,妈妈原来也是这样的,情绪从不来轻易写在脸上,让人没有办法从他的表情分析出他的心思。 这大概和雄虫们敏锐到可怕的观察力脱不开干系。 只要尤金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波动,就会被那些雄虫精准捕捉,被无限放大,像抓到了什么足以令他们疯狂的把柄,继而穷追不舍,步步紧逼。 正如尤金自己说,他不愿将弱点摊开在别人面前。 所以他学会了克制,把所有真实全部隐藏了起来,只在极偶尔的情况下才会流露出些许半点。 这件事对天生缺乏共情能力的雄虫而言轻而易举。可对生来就多情,易感的人类来说,却是无比艰难,需要极大毅力才能做到的事。 翡尼虽然小小年纪,却也能敏锐地感知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的母亲是一个了不起的 第127章 人。 “我乖。” 他认真地说,“我听妈妈的话,不给人看光光。” 尤金揉了揉他柔软的白发。 他没再多说别的,转身走到桌边,一边拿起旅馆的送餐电话,一边翻开菜单问:“不是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翡尼拧着身子从爱尔文手上挣脱下来,落地后小跑着过去,一把抱住了尤金的腿,又偷偷笑弯了眼:“嘿嘿。” 等餐的空当,总算有了静下来好好说话的机会。 尤金问起爱尔文之前的事,这是他一直想问,却始终没来得及问出口的: “你被那场乱流冲散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又怎么会到这颗星球上来?” 这片星域的星球不多,尤金和爱尔文他们在接连两场灾害的冲击下还能落到同一颗上面,实在太巧了。 何况爱尔文本就不擅长长途飞行,他那对翅膀撑不了太远。 还有缪可。 尤金想到他,眼眸凝了凝。 缪可作为工蜂,理论上确实能长距离飞行没错,但这对他的身体状态要求极高。 尤金不觉得经历那场乱流之后,他们还能好端端地一路飞到这颗星球上来,慢慢养伤。 “这并非侥幸。” 爱尔文说:“乱流把我冲散了一段距离后没多久,飘荡的途中,我撞上了一架偷渡的客运飞舱,趁意识消失前潜了进去,被一路带到了这里。” 眼下人类世界的局势,但凡有点门路的权贵都会往狮心星跑,飞舱的数量比平时多出不少。 他被带到这儿来,除了运气,倒也算顺理成章。 “那只工蜂要是还活着,境遇大概率会跟我差不多,也会被带到这儿。” 这话说得乐观。 其实他和尤金心里都清楚,缪可还活着的可能微乎其微。 不然没法解释尤金在狮心城门前放出虫母气息作为信号的时候,缪可没像爱尔文那样立刻赶过来。 除非他没闻到,或者已经不在了。 尤金敛眉不语。 正想着,他便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此前点的餐食被送了上来。 示意翡尼躲好,尤金不再言语,和爱尔文一起看向门口。 不成想,来的不是别的服务生,竟又是那只叫青蛉的雄虫。 他进门时飞快地扫了尤金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面上努力维持着不说话,不交流,不互动的冷淡态度。 停好餐车。 他先是拿起工具,把房间清理干净,地上的木头碎屑全部扫掉。 随后撤掉脏污的地垫,铺上崭新的羊毛毯,装饰物重新摆回原位,连窗外那几根被尤金掰断的护栏,也叮叮当当给修好了。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前后加起来不到五分钟。 “很快新的门就会送上来。” “看在你是……你们是我同族的份上,这次就不收费了。但下不为例,知道了吗。” 他说话时正对着尤金,视线却完全不往他身上落,一直莫名其妙地盯着桌上的花瓶,像是在跟成了精的花瓶对话。 “那就多谢了。” 尤金礼貌道。 话音刚落。 只见这只雄虫的肩膀蓦地一颤,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眼珠也控制不住地往尤金的方向转了微不足道的几毫米。 途中,他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硬生生克制住了这种冲动,闷闷地哼了一声。 瓮声瓮气说: “但我得事先告诉你们,继续待在这儿可以,我可以当什么都没看见。” “但发情期的时候,别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地敲门打断,把你们轰出去。” 只知道交.配的雄虫跟野兽有什么区别? 当然,如果对象是亲爱的母亲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你们放弃了追求母亲的机会,我可没有,你们最好不要影响到我。” 是的。 他这次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可以不去揭发他们,但他们也得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 小众恋情就该藏在阴影底下,而 第128章 不是摆到明面上来招摇过市。不然教坏了像他这样纯情的好虫该怎么办? 听到他这番不知所谓的话,尤金尚且无动于衷,爱尔文却再一次拧起了眉。 太失礼了。 这只刚成年的蜻蜓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正在谁的面前放肆,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言语上冒犯母亲。简直不可理喻。 他背后的节肢探出。 漆黑的尖刺蛇一般游弋,尖端已然在悄无声息间瞄准了蜻蜓的头颅,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出手。 如果是往日作为近侍的爱尔文,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将他杀死的职责,维护母亲的威严与名誉。 可忽的。 他脑海中想到了尤金教导幼崽时所说的话:自控,克制,和冷静。 听进去的不止是翡尼。 迟疑了一番,爱尔文最终还是沉默地将杀意收敛了下来。 寻常情况下,如若没有必要,尤金是不常对他们说话的。更遑论如一位真正的母亲般耐心地教导他们。 他只是旁观了那一幕,却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身为孩子,被至高的母亲所在乎的感觉……那只名叫翡尼的幼崽何其幸运。 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维斯珀了。 爱尔文有些走神地想。 维斯珀与尤金母子二人接触的时间更长,也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尤金对自己的孩子和他们态度的不同。 落差感之大,可想而知。 但他永远不会成为维斯珀。 也不可能违背母亲的意愿,做出让他伤心的坏事。 这样保证的爱尔文,却在不久后那只蜻蜓越发频繁地上门.服务中,黑下了脸,用节肢将他重重抽飞了出去,砸碎了一张桌子。 “你干什么?” 再次被揍,还是在尤金面前,青蛉趴在地上好久都爬不起来。 他干脆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伏在尤金的腿边,抬眸委屈地控诉,“金,你看他,你看他多蛮横。” “你怎么会看上他呢?” 他湖蓝的眼眸满是幽怨,“天哪,你们根本就不般配,真的。” “相信我,你更适合一只拟态后只比你体型大一圈的雄虫,而不是他这样的巨物,你的腰会被他压坏的。” 尤金看他。 他的眼神完全不避不闪,坦坦荡荡,跟前几天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截然不同,甚至打心眼里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见尤金朝他看了过来,他微微切换了脸的方向,试图让尤金从他的角度能够看到最完美的侧脸。 “你确实该避开些。” 尤金淡淡说:“我的情况不太稳定,发情期断断续续,没有规律,撞见不该撞见的就不好了。” 爱尔文也道:“离开。” 青蛉的眼眸微动,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不可以看吗?为什么?” “大家都是雄虫,你们有的我也有,被我看到又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会说出去。” 第45章 这只蜻蜓实在令人作呕。 爱尔文凝视着他。 嘴上说着无法接受小众恋情,行动却比谁都积极,三天两头往母亲这儿跑,来的频率越来越高,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俨然把这房间当成了自己的地盘,丝毫意识不到他们有多不欢迎他的到来。 爱尔文越发不耐。 他正要再次下逐客令。 却听一旁的尤金先一步开了口,对青蛉闲聊般道: “昨天有雄虫找上门来打听情况,问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你遵守了诺言没有乱讲话,对吧?” 追兵一波接着一波,尤金和爱尔文几乎应接不暇。但奇怪的是,他们住进旅馆的这些天,虫巢的搜捕明显稀疏了许多。 青蛉果然在替他们打掩护。 “……” 青蛉的视线又落在他唇角上,停住不动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尤金在问什么,迟缓地作答。 他似乎对尤金的声音毫无抵抗力,每次听见,都会先怔愣许久,像一台卡顿的老旧机器,反应断断续续,要过好半天才能恢复正常思维,开口说话。 第129章 “这有什么?” “你不过是恋爱观和普通雄虫有点差别罢了,我还不至于因为这个笑话你。” 他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为这种小事就苦恼成这样,未免活得太累,也太小题大做。” “比起这个,金。” 他浑然不觉自己前后态度判若两人,很快又把话题拽回先前的问题上,催促道: “我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 见尤金还在思索别的,不明所以地投来疑惑的目光,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补充说:“就是让你找只其他雄虫当恋人的事啊!” “恕我直言,这只黑镰浑身上下没半点优点,先不说性格如何,单从体型差上来看,你跟他在一起也不般配!” “你难道想跟他过一辈子?” 他说话时完全没理会身后爱尔文阴沉的注视,只一个劲盯着尤金,眼睛里闪烁着期盼的光芒。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等着那樱粉色的唇吐出他想听的话。 然而却让他失望了。 “哦,这个。” 尤金漫不经心,敷衍道,“我暂时还没有换对象的打算。多谢你的建议。” 爱尔文彻底放松下来。 青蛉却相反地沉下了眼眸。 他直勾勾盯着尤金,一时没能控制住波动的心情,短暂地露出了复眼。 上千面晶格清晰地映照着同一个人的身影,仿佛把尤金困在了繁复的迷宫里,越陷越深。 “这可不行……” 青蛉喃喃自语。 似乎身体比意识先一步支配了他,令他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微微皱眉,沉默片刻,在尤金疑惑地看过来之前,快速摇头说了句,“没什么。” 尤金没有在意青蛉对爱尔文单方面的较劲,只不着痕迹地打听着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我们很久没回虫巢了,也不知道现在那里怎么样了。” “能有什么变化?” 青蛉眼中闪过厌恶,“还不是老样子。因为母亲的归属权,各个族群和势力打得不可开交。他们认定母亲在这颗星球的可能性很高,都快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了。” “我倒也希望母亲在这里。” 他叹息:“可如果他真在的话,气味早就被雄虫们闻到了。他那样香,根本藏不住。想来是弄错了。” 尤金讶然:“德雷蒙德竟也支持内斗?” 这有些超出他的意料了,德雷蒙德掌控欲极强,哪怕单纯是为了秩序稳定,也不会允许各族群之间发生冲突的。 青蛉道:“以前当然是不支持的。可他最近的行为很古怪,反常到跟疯了一样,只想着要找到母亲,对事务一概不管不顾了。” 尤金沉寂下来。 这对他来说不是个好消息。 德雷蒙德这种类型的雄虫,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出来,如果他偏执地以为狮心星藏匿了他,寻找无果后,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决定对兽人族开战。 “孩子呢?” 尤金忽然想到,问,“养育孩子本来就是雄父该干的事,他却把自己的本职工作都抛在一边?” 青蛉先是疑惑,随后恍然大悟: “你是说圣子?” 尤金不语。 青蛉嗤笑道:“圣子的地位特殊,按理说的确该由雄父,以及雄父所在的族群精心养育照顾直至成年可这也要母亲重视他才行,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说着。 他自顾自沉浸在幻想里,语气流露出近乎虔诚的狂热:“如果母亲生下的是我的孩子就好了……毕竟你想,人类对后代总有超高的要求不是吗?我了解人类,一定不会让母亲失望的。” “我会亲自教他,从小就用最严苛的方式打磨他,把他锻造成最锋利的兵器,身体,头脑,意志,全都要做到极致,绝不能辱没母亲的血脉。” “母亲的孩子,生来就该全心全意信奉母亲,追随母亲,所以他不需要拥有自己的想法,也不需要多余的感情,只需要为母亲效力就够了。” 如此。 哪怕付出性命 第130章 ,燃尽一切,只要能成为母亲的养分,已然是最大的荣耀。 尤金的眉一点点拧紧。 他心底泛起一阵冰冷的不适:跟雄虫交流就是如此,哪怕他们拟态出的外表再如何像人,也永远都无法与尤金的思维同频。 得到想要的消息后,尤金顿时没了继续聊的兴致。 他出声截住对方还在蔓延的幻想,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青蛉。” “时间太晚了,你不是还有夜班?是时候该回去了。” 侧过头,他对爱尔文轻轻抬了抬下巴:“亲爱的,去送送客人吧。” 爱尔文早就等不及想这么做了。 得了示意,他大步上前,二话不说就要请人离开。 青蛉唇线缓缓扯平。 他将注意力从尤金身上,挪到爱尔文身上,两者相互对视时眼瞳幽深,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黑暗从中闪过,隐隐释放出危险的信号。 但他很快收敛起来。 收回了所有情绪,他换上一副了然的神色,对尤金弯起眼睛:“知道了,那就下次再见。” “怎么又弄得一团糟。” 他自言自语着。麻利地把碎了一地的桌子残骸打扫干净,随后很自然地将尤金换下来的衣服抱在怀里,瞬间切换成了服务生的身份,道: “这些我送去洗衣房,洗干净再给你送来。”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爱尔文的视线追着那道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门外,才蹙眉收回。 “妈妈,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他沉声,“那只蜻蜓对您太过关注了,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尤金轻吟片刻。 他站起身,抬手解开衣襟,任由布料滑落两侧,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月光从窗外渗入,在那片瓷白的底色上镀了一层薄银,连细微的绒毛都染上柔光。 “过来。”他微微侧首,“闻闻看,我的气味有没有泄露。” 爱尔文猝不及防看到了大片的白。 等他回过神来,眼睛已经本能地完成了三百六十度的对焦,将那锁骨的弧度,肌肤下隐约的血管,呼吸时细微的起伏,尽数收入眼底,无声记录。 像朝圣者镌刻神迹般。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定在尤金面前,高大的身影将那片月光彻底遮住。 微微俯身下去,有些紊乱的气息喷洒在尤金的颈窝,带来了微痒的感觉。 他将鼻尖轻轻抵在那片温热上。 深深地,嗅了嗅。 …… “怎么没有?怎么会没有?” 另一边,离开他们的青蛉却并没有直接去洗衣房。 避开其他工作人员后,他径直回到员工用的房间,将门仔细关好,锁住。 然后重重地将怀里抱着的东西埋在自己脸上,反复地嗅着。 那是尤金的衣物。 他深深地嗅着,喘气声近乎粗重。 不对。不对。 味道不对。 他拧起眉,总觉得不该是这个气味。 潜意识里,他觉得那只名叫金的白蛛应该更香一些,就像完全熟透的果实,散发着馥郁的芬芳,汁水饱满,诱人采摘。光是想象,就让他口舌生津。 为什么没有? 他不死心地将脸更深地埋进衣物里,鼻尖碾过每一寸布料,从领口到袖口,从褶皱到针脚,呼吸急促而混乱,像即将渴死的鱼寻找着水源,却发现不过是幻影而已。 哪怕他将布料磨破,把自己闷死在这堆衣服里,没有就是没有。 一种难以言说的暴躁感充斥着他的身体,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毁灭些什么。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牙齿咬在衣物上,狠狠地撕磨,咯吱咯吱的诡异摩擦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如野兽咀嚼着猎物。 那团尤金穿过的衣服在他手中变得皱皱巴巴,面目全非。 可就在他近乎躁郁的抓握中,衣物里忽然掉出一团更加小巧的布料。 轻飘飘地,落在他视线中央。 青蛉的眼睛粘在那上面,蓦地定住不动了。 那是…… 第131章 着了魔一般,他视线死死钉在那块布料上,上千个晶面同时聚焦于这小小的物件。 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正在想着什么变态的事,意识已经被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接管。 弯下腰,将它捡起。 摊开。 铺平。 而后缓缓举到了面前。 那曾经紧贴着尤金肌肤的,最私密也是最柔软的布料,仿佛仅仅通过交错的经纬就能将它曾经包裹着的雪白的肌肤,温热的触感,若有若无的气味传递过来。 眼睛分析着它上面的所有细节,最后定格在微微有些濡湿的部分。 忽地,青蛉僵住不动了。 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咕咚一声吞咽了一口口水,渴求随着喉结重重往下滚动的弧度泄露出来,毫无遮掩。 手指慢慢地往上移动。 他根本就没有发现自己在整个过程根本就没有眨眼,只小心翼翼地将鼻尖轻轻压在那片濡湿上。 刚一碰到,他背后的鞘翅便猛地炸开,蓝色的翅膀哗啦一声撑满了整个房间。 他控制不住地变成了狰狞的虫身,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更好地吮吸,嗅闻。 他深深地、贪婪地嗅着。 这还不够,伸出舌头,他不断地舔舐着那小块布料。这一次完全没有用牙,却依旧用力到近乎要把那布料舔破。 舌面碾过每一根纤维,他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舍不得放过任何一丝残余。 香的。 是香的。 一种过分诱人的味道从这小片濡湿的地方弥漫开来,被他不断捕获。 鼻腔,肺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接纳这气味,刺激着他所有的感官,让他根本做不到把注意力从这地方转移。 “好香,好香!!” 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变了调,沙哑而癫狂,带着虫类振翅时的嗡鸣。 “想,好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金,金” 他痴痴道: “你明明这样香,为什么还要把它藏起来呢?就应该露出来给全世界看才对嘛,我好喜欢,好喜欢!!” 他在房间里疯狂地嗅着那块布料,虫躯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复眼里同时闪烁着癫狂的光。 那香气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所有的神智,将他一点点拽入深渊。 这才是他幻想中金的味道。 不,甚至比他幻想中的还要美妙,那种香气穿透鼻腔的瞬间,好似直接渗进了血液里,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每一个细胞都在微微颤抖。 金就该是这个味道才对。 他凝视着那片布料,呼吸急促得几近窒息,“可是,可是为什么只有内裤上有……” 他喃喃着,嗓音嘶哑而困惑,“好奇怪,好想知道。” 难道是流出来的吗? 雄虫并没有那种结构,这在理论上来说是办不到的事情……除非另有隐情。 要不检查看看?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即刻接纳了。 像被什么蒙蔽了心智一般,他完全感觉不到检查一只跟他同性别的雄虫的身体会有什么问题。 或者说,正是同性别,他才不觉得有问题。 他们都是雄虫,他看看怎么了?反正他们相互都不会有任何损失,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那只黑镰很碍事。 想到爱尔文,青蛉的眼神暗了暗,那只该死的,寸步不离的黑镰,会是他获取真相的阻碍。得想个办法把他支开才行。 最好快一些,今天晚上就得到答案。 不然他会没办法安心的,他会反复想,频繁想,想得睡不着觉的。 青蛉低头,伸出舌尖细细舔了舔唇上溢出来的唾液,像在品味什么。 随后把被他啃咬得乱七八糟的布料贴身放进胸口口袋里,低声说。 “好想现在就知道。” 第46章 “没有。” 爱尔文闻过尤金身上的味道之后,摇了摇头,说道。 尤金身上的气味并没有泄露,闻上去还是更偏向于雄虫气息 第132章 的,淡淡的味道,不会造成额外的影响。 尤金将衣服裹好。 他稍稍放心了下来,排除了最糟糕的可能,“那就好。” 气味没有泄露,那只将注意力一心扑在虫母身上的蜻蜓没道理在意他,想来应该是他的错觉。 爱尔文没有言语。 他鼻尖还残留着那片肌肤的温度,眉头渐渐蹙起,察觉到有一处遗漏,反复思量后还是开口道: “母亲,您毕竟正在孕育。” 他的声音很轻,“卵体的活性哪怕再差,它也终究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长大。在渐渐成型的过程中,您的孕囊会被不断撑开。” 目光垂落在尤金的小腹,那处依然平坦紧致,看不出任何异样,可他们都知道里面有什么,“您还是要小心为好。” 他点到为止。 但尤金已经听懂了。 爱尔文的意思是:孕囊又不会消失,哪怕外表伪装得再像雄虫,他身体内部也在持续不断地发育着。 如果雄虫过度靠近他,鼻腔接近那片繁衍地,不是没有被闻出来的可能。 那个地方藏着的气息,是任何伪装都无法掩盖的。 尤金眉心抽了抽。 他被爱尔文所描述的场景逗乐了,或者说,是被那荒唐的设想气笑的。 “哦,”他微微挑眉,语气里染着几分冷淡的揶揄,“你也说了,这要相当近的距离才能闻到吧。”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爱尔文。 “难道你们雄虫已经变态到,要埋在我腿间去闻的程度了吗,爱尔文?” 开什么玩笑。 尤金不愿去思考这个可能性。 这无疑是在告诉他:哪怕伪装成雄虫,也摆脱不了源源不断的骚扰。 那些视线,觊觎,永远不知满足的贪婪总会换一种形式,继续对他如影随形。 试问,会在什么情况下,有虫子明知道他是雄虫,还会去闻他的腿间? 这简直不是恐怖可以形容了,简直猎奇。 是的。 尤金到现在都还以为,那些雄虫之所以如此痴迷他,全都是因为他身上的气味。 如果没有所谓的虫母信息素,无法在精神层面对虫族造成干扰和诱惑,那么虫族自然就没有理由迷恋他了。 他是这样坚信的。 爱尔文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 他想告诉他的母亲:哪怕他不再散发任何信息素,褪去虫母的身份变成真正的白蛛或者人类,自己也不会放弃喜欢他、爱他。 既然有他这样的先例,那么就不能排除其他雄虫会不会也这样想。 可尤金现在显然听不进去。 这个话题触及了他的底线,被同为雄性的存在觊觎是对他男性身份的冒犯,他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可能。 尤金宁愿相信那只是信息素作祟,是生理层面的无法自控,也不愿面对那个更复杂的真相,这对他来说太超过了。 爱尔文垂下眼,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总之,您务必小心。” 尤金知道他是担心,倒也没有太过抵触,轻轻应了一声:“当然。” 可两人再怎么样也想不到,那只蜻蜓会拿起他的衣服和内裤,对着濡湿的那部分,毫不犹豫地凑到鼻尖去嗅。 随着孕期增长,尤金的孕囊被撑得越来越大,不可避免的有些生理反应。 与人类的怀胎十月不同,虫母孕育一颗成熟的卵,正常来说需要半年时间。 尤金怀翡尼却只用了三个月。 因为早产。 那时他情绪极度不稳,引发身体提前分娩,导致胎儿在过程中分裂,一分为二,成了两个孩子。 这次他的心境稳定了许多,按理说不会有这种特殊情况了。 可孕育终究是孕育。 不会因为他现在是雄虫的拟态就停止。他根本无法阻止液体自然流出,以及分泌,因此更换衣物是常有的事,避无可避。 任由他和爱尔文再怎样谨慎,也不会想到,真的有雄虫通过嗅闻内裤这样令人发指的方式察觉到了端倪。 尤 第133章 金捏了捏手指。 没来由地,他一阵心神不宁。 起身,他将翡尼从藏身的柜子里抱了出来,放到床上躺好。孩子静谧的睡颜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软,呼吸均匀而绵长。 尤金盯着那张小脸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爱尔文最清楚他的心情。 他缓步走过去,指腹碰了碰尤金因体温降低而发凉的脸颊,低声说: “妈妈,您想学怎样做一只雄虫吗?” 尤金眨了眨眼,偏过脸来看他。 见状,爱尔文的目光柔和下来,像化开的蜜糖,黏稠而温软,“如果您愿意学的话,我来教您。” “白蛛一族虽然没有鞘翅,并非会飞行的种族,但他们陆地移动的速度极快。敏捷的同时又不缺乏攻击力,同时还是用毒的一把好手。” 他的语速缓慢,像是在组织语言,给尤金时间细细消化。 “而且,白蛛的节肢要比其他种族多两根,八根节肢让他们生来就比其他种族在攻击性上更具威慑力。” “其中,领主德雷蒙德最为出色,这也让他在族群中格外有话语权。” 说到这里。 爱尔文的目光微微闪动,语气里带上了某种难以察觉的复杂: “您体内白蛛的拟态,机缘来自于维斯珀,他虽然不是领主,但十分强大且难缠。您继承了他的能力,多加训练后想必不会比他逊色。” 尤金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像昏暗房间里忽然点起的烛火,微弱,却真实存在。 见此,爱尔文也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郑重地承诺道,“等发情期更加稳定之后,我就来教您。” 他必须赶在尤金进入孕晚期,在他的肚子真正显露出来之前,拿到生命之泉的泉水,将那颗卵从尤金体内剥离。 否则面临着巨大的风险。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爱尔文打定主意要为他去取,可如果他独自前往,尤金身边无疑会失去一个好用的助力。 所以,他希望母亲能够强大起来,在他归来之前,拥有保护好自己的能力。 翡尼还太小了,要成为帮手,还需要一段时间。 如果缪可还在…… 爱尔文掐断了这个念头。 瞻前顾后不是他的习惯。作为母亲的近侍,就要有在何时何地都能无条件保护他的觉悟和能力,如若不然,枉为守护者。 “我知道了。” 尤金看到他眼底的决绝,抬了抬眼睫,正要再说些什么。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 像是什么爆炸了。 火光远远地燃起来,将夜空映得明明灭灭。哪怕他们在十二楼,也能看见那跳动的光影在窗户上闪烁。 尤金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爱尔文紧贴在他身侧,两人同时朝外面望去。 “那个方向是a区。” a区是权贵们居住的地方,有兽人部队层层巡逻,一般情况下,没人会去那里捣乱,不然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除非发生了什么意外。 爱尔文的鼻腔微微翕动,在空气中仔细嗅了嗅,侧头问尤金:“您有闻到什么吗?” 尤金也像他一样,凝神细嗅。 进化后带来的变化不止是身体的敏感,嗅觉也变得格外敏锐。这些日子,他经常能捕捉到空气中一些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气息。 此刻也不在话下。 他闭上眼睛,让那些飘散在风中的气味一缕缕被鼻腔捕获,分辨。 随后,尤金猛地睁开了眼。 “硝烟味。” 他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还有很多血腥味。很浓,很呛人。” 是开战了吗? 尤金在军校时曾多次参加过实战,不可避免地对此敏感起来,他对任何主动挑起战争的存在,从来都没有好的观感。 “是他吗?” 他的手指微微打着哆嗦,一字一句地问爱尔文:“是德雷蒙德对不对?” 爱尔文的手掌按上他的肩膀,稍稍用了点力气,“不,妈妈 第134章 。” 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如暗夜里船帆稳固的锚点,“请您冷静一些。” “对雄虫来说,但凡有任何误伤到您的可能性,都是群虫们不能接受的事。只要您有可能存在于这颗星球上,他们就不会肆意妄为。德雷蒙德不会这样做的。” “……” “别担心。” 爱尔文安慰着尤金,“您早些休息,我去看看情况,很快就回来。” 说着,他将尤金拉离窗边,远离那源源不断灌进来的冷风。 尽管尤金现在的体质根本不会生病,他还是本能地将他当成脆弱的人类来照料。 将这些妥帖地做完后,爱尔文转身回到窗前。 他更大地拉开窗户,探手将护栏掰开,在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中,他回头看了尤金一眼,目光里是无声的安抚。 而后一跃而下。 鞘翅在空中迅速展开,漆黑的翅膀在夜色中扇动了一下,便完全与黑暗融为一体。 尤金站在窗边看了许久。 直到他确定自己平静了下来,才收回视线,朝浴室走去。 他睡不着,也不想睡。 尤金决定先洗个澡。简单收拾了下毛巾和用具后,他余光看到床边的翡尼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妈妈。” 翡尼翻身,用脚尖够地,光着脚摇摇晃晃走下了床,跟他黏在了一起,含糊不清地说,“我也要洗。” 尤金弹了他个脑瓜崩:“早上不是洗过了吗?回去睡觉。” 翡尼捂着脑门:“早上是早上,现在是现在,不可以妈妈香香我臭臭,我要干净。” 尤金无奈。 他干脆拎着这小家伙一起去浴室洗澡,毕竟爱干净是个好习惯,他没理由阻止。 放好水,他先把翡尼丢进了浴缸,给他放了只小鸭子让他在里面玩,自己则去拿小孩的替换衣物。 可刚走出浴室,尤金脚步顿住,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客厅灯被关了。 暖色调的房间不知何时变得昏暗,像是黑夜被无限拉长,覆盖了整个房间。 不仅如此。 有视线在盯着他。 阴冷,黏腻,如同潮湿腐叶般的触感,正不加掩饰地贪婪地笼罩了他的全身,从头到尾,上上下下,全都没有放过。 被窥视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强烈,可见对方半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尤金身体隐隐转了个方向。 他本意是想确定视线的来源,却只是刚动了动而已,一只手掌就已然按住了他的肩膀,碾压性的力道从背后袭来。 天翻地覆。 下一秒,尤金被重重按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他胸膛撞得发麻,双腕被擒住,牢牢扣在身后,对方抓握的力道大得像是要直接握进他的骨头。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尤金胸膛随着喘息轻轻起伏,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惊异的惊呼。 他冷静得近乎诡异,缓声道:“这个玩笑可不好笑,青蛉。” “……” 青蛉发出了惊喜的笑音,“哈。” 他声音极有特色。 明明是雄虫一贯的面瘫,脸上表情少到可怜,但就是能用平淡无波的面皮发出抑扬顿挫的音调。 不知为什么,他现在处于极度的亢奋期,活像精神疾病的患者突然发作,又像是磕了什么药,整个人都飘在云端,眼神涣散却又灼亮得骇人。 “你认出我了,金。” “好开心好开心,你知道我今晚会来找你吗?你也在想着我吗?” 俯下身。 他不知道从哪染上了一身湿,潮湿的发丝擦过尤金后颈,冰凉的指尖死死按着他的肩背,将尤金整个人按压在地板上。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一寸一寸地凑近,鼻尖抵上尤金的耳侧,深深地,重重地嗅着。呼吸又急又沉,野兽终于咬住猎物喉咙似的。 湿热的鼻息一路从颈侧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游移到耳后。 他循着气味追寻,不断靠近他想要找到的目标。 “没有味道。” 鼻尖用力碾过尤 第135章 金的肌肤,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喃喃着,语气里带着困惑,字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果然只有那里有吗?那里。” “我得检查一下。” 手指顺着尤金的衣摆,一点一点向下探去,眼见他目的明确地摸。 “够了!” 尤金忍无可忍,手指挣脱,反手扣住那只正往下探的手腕,力道之大连骨节都在咯吱作响。 青蛉的动作顿住了。 他像被这一下从迷梦中惊醒,又像是被激起了更深的兴奋,低头看着自己被反过来捏碎的骨骼,忽然笑了一声,病态又愉悦。 “金。” 他喘息着笑道,“你抓疼我了。” “我保证我没有想对你做什么。你是黑镰的爱人,我如果插足了就是,嗯……小三嘛,我懂的。” “我只是想闻闻看,你的气味是怎么回事而已,为什么会散发出这样的味道?简直不像是一只雄虫。” 话音刚落。 他的身体猛地一沉,膝盖强硬地挤进尤金双腿,整个人的重心全部压了下来。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绕到尤金身前的领口,五指托住那纤长的脖子。 尤金的脖颈被迫仰起,脆弱的喉结展露无疑。 青蛉低声道: “金,我闻过你的内裤了。” “可它太不禁吃。我嘴巴刚舔了两下,它就坏掉了,气味也散了,我只能来找你本人亲自确认了不是吗。” “好心的金,善良的金,你发发善心帮帮我吧。” “我想更近地闻一闻你。” 不等尤金反应,他接着道,“当然,如果你能允许我舔一舔就更好了,我会更感谢你的。” 尤金冷笑了一声。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没什么感情道,“还说你不是小三?” “你怎么能污蔑我。” 青蛉委屈道,“我们偷偷的,在黑镰回来之前全都做完不就好了。不被正主发现的小三怎么能算小三?” 第47章 a区。 爱尔文一路飞赶至此,循着硝烟的痕迹追踪爆炸的真正位置。 越接近目标,血腥味越是浓郁到令人刺鼻,像是横放了无数屠宰场的尸体,让这片区域的空气都染上了铁锈的腥气。 但如他所料。 并没有大军压境,全面开战。 只是某个特殊地点出了意外。 火光映照下,一栋三层建筑的外墙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焦黑的边缘还在冒着细烟,建筑的招牌歪斜着挂在墙上,上面写着:a区中心血库。 是血库炸了。 大量鲜血从破烂的储存袋中涌出,在废墟上铺开一片刺目的红,硝烟的味道不过是爆炸的余韵。 “谁?到底是谁干的?!” 几个兽人巡逻兵正在废墟前暴跳如雷,为首的那个一把揪住管理员的领子,把人拎得双脚离地。 “无耻至极!手段阴损缺德!” 管理员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也不知道啊,突然就炸了,储存设施都是定期检查的,从没出过问题……” “没出过问题?” 另一个巡逻兵一脚踢飞脚边的碎石屑,“那这是什么?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爱尔文隐在暗处,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他的目光掠过废墟,扫过那些坏掉的储存袋,断裂的管道,满地的鲜血,最后,落在一个细节上。 废墟残骸分布得太奇怪了。 如果是内部意外爆炸,坍塌建筑应该以爆点为中心呈放射状散落才对,可这里的散落面却大多呈现出向内凹陷的趋势,痕迹反倒像是从外面被轰开的。 爱尔文飞快地清点了一下周围。 没有担架,没有急救人员,没有哀嚎的伤者,几个巡逻兵虽然骂骂咧咧,但身上干干净净,连道划痕都没有。 伤亡数。 竟然是零。 这种规模的爆炸,竟然能做到完全无伤亡,简直诡异。 就像谁在刻意将他引到这里似的。 想到这里,爱尔文的瞳孔收缩。 第136章 他意识到什么,脸色霎时阴沉了下去,鞘翅在背后倏然展开,裹挟着夜风,向来时的方向急掠而去。 母亲!! …… 尤金的贞操勉强还没有丢失。 当然,也只是勉强而已。 那只蜻蜓打定主意要闻到他,见他不配合,还恬不知耻地对他要求道: “金,你不要合这么拢,我都快闻不到了……” “你这里到底有什么秘密,你就告诉我吧,我真的好想知道。” 他声音像融化的糖浆,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透着某种病态的愉悦。 呼吸喷洒在尤金的皮肤表面,湿热,滚烫,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似乎把尤金当成了沙漠里的绿洲,湖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紧紧地倒映着尤金的身影,不放过一丝细节,眼底满是失控的渴望。 “或者我自己确认。” 说完。 他的手指不安分地探了过来,冰凉的指尖擦过尤金,试探和贪婪交织,迫不及待地就想来攫取。 尤金手指挣脱,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锁,生生让青蛉所有的动作僵在半空。 黑暗中,尤金微微抬眸。 那双向来清澈剔透的眼瞳染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审视和打量交替出现,口吻轻得像叹息: “你当真要这么做?” 这句话好似带着某种危险的暗示,恰好停在让人心痒难耐的临界点,多一分是拒绝,少一分是默许。 青蛉身体僵住。 他的大脑像是被这几个字击穿了,所有的思维都在一瞬间短路。 复眼混乱地闪烁着,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含义,他脑袋混乱地想: 这是金肯许他的信号吗? 是的吧! 僵硬地偏过头,他胸膛不住地剧烈起伏着,喘息又急又重,用那双黏腻的,湿漉漉的眼睛渴求地望着尤金: “给我,金,我想要!” 尤金面无表情看着他,扯了扯唇,说了声:“很好。” 顷刻间。 青蛉的瞳孔极速收缩,但却不是因为兴奋,而是本能地嗅到了危险。 可已经来不及了。 尤金在他的压制下骤然侧身转向。 腰腹拧动,他整个人像一把被压到极限的弓,所有的力量于黑暗中蓄势待发,右腿膝盖弯曲蓄力,快得像一把开刃的刀。 这根本不是踢了。 是砸。 带着全身旋转的惯性和满溢而出的怒意,他狠狠踹上青蛉迎面凑来的下巴。 砰!! 骨骼震颤的闷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青蛉的头颅被踢得猛地后仰。 他脖颈几乎折成直角,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向后翻倒。 这一脚砸碎了他的下颌,震得他满口牙齿都在嗡嗡作响。 瞳孔混乱地闪烁着。 雄虫眼睛同时失去焦距,有的映照着天花板,有的映着墙壁,有的映着尤金模糊的倒影,在这一刻完全失控。 像是死机的屏幕,又或者被打散的万花筒,所有的画面碎片化,扭曲,崩解。 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就那样歪着颈椎,用一种非人的姿态咔咔地转回头来,逐渐聚焦的视线再一次全部,同时集中在了稳稳落地,撑身起来的尤金身上。 尤金正在垂眼看他。 他的脚踝大概还处于那一击的反震中,隐隐发麻,微微喘息着,眼睫下压,黑曜石般的眸子里看向他的时候全是厌恶,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厌恶? 青蛉歪着头看他,嘴角慢慢扬起,忽然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不对。根本不对。 金分明是喜欢他! “金,我亲爱的金!你果然也是这样想的对不对?我明白你的想法了!” 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发颤,湖蓝色的复眼闪烁着诡异的光。 “我看到了……你新换的内裤是黑色的,天哪!好性感,好可爱!!” 金要是讨厌他的话,怎么会故意把这种私密的东西给他看呢? 他全都看到了。 第137章 “你简直就像一朵漂亮诱人,但十分不好接近的雪蔷薇。”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喑哑道,“怎么办?怎么办?我好像更想嗅闻你了。” 视线黏在尤金身上,他回忆着视网膜里残留的黑色,呼吸骤然变重,嗓音砂纸磨过般干涩。 “你可以把你身上这件再送给我吗?求你了,我保证这一次不会轻易弄破。” 似乎想到什么美好的画面,他复眼的晶格不断收缩,扑过来抓住了尤金的手臂,哀求道: “我会珍惜它的,一定会小心一点去舔它,把它当成礼物收藏起来的。求你了,求你把它给我吧!!” 尤金气到浑身发颤: “我倒不知道,你还是个偷别人内裤的变态!” “我没有偷。” 青蛉的眼睛根本没有从他身上移开,理直气壮到令人无端觉得可怕,“它就放在洗衣篓里,明晃晃摆在我的眼前,我只是伸手去拿了而已呀?” 见尤金怒视着他。 他甚至委屈起来:“小气。” 金居然是这么吝啬的人? 他索要的又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只是一条沾染了他气味的内裤而已,金竟然如此无情地拒绝了他。 那只黑镰明明跟他一样,也是一只冷冰冰,硬邦邦的雄虫,凭什么就能获得更好的待遇? 凭什么黑镰在金发情期的时候能帮他? 可以天天闻他的腿? 而他这么渴求,这么好说歹说,金却连一块布都不肯给。 实在是不公平极了。 极度的不忿之下,他忽然展开了薄如蝉翼的翅膀。蓝色的波光水一样嶙峋,片刻的精神干扰后,尤金竟然晃了神。 等他反应过来,这只蜻蜓便一个劲儿地往前钻了。 尤金用力推他。 两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扭作一团,像一场荒诞又狼狈的角力。 尤金毕竟刚获得白蛛的能力,天赋技能都还不熟悉,动作间难免滞涩。 而青蛉。 青蛉这只雄虫不愧为高阶雄虫,刚步入成年期就有着惊人的力量,他的关节竟可以扭转到人类无法企及的角度。 他复眼同时捕捉所有破绽,动态视力虽不如白蛛,却胜在经验丰富,骨骼咔嗒咔嗒作响,他又一次压住了尤金。 黑暗中。 不知是谁的指关节更快地划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你这个!!” 伴随着尤金咬牙切齿的声音,他皮肤一凉,有黑色从腿上被剥落。 “啊,拿到了……” “金,我会珍惜它的。” 青蛉抓着那团尚有余温的黑色,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终于触碰到后,他无法自抑的感到极度的亢奋,鞘翅无声在背后张开,发出了急促的嗡鸣,像昆虫求偶时的振翅。 随后他将整张脸埋了上去。 深深地、重重地嗅着。 鼻尖碾过每一寸,都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呜咽低吟,像要将那气味连根拔起,全部吸入肺腑里去。 “好香,好香!” “金,你真的好香!!” 话语全都闷在那片黑色里,含混不清地说着,透着某种餍足的颤栗。 他就那样跪坐着,抱着手里东西不撒手,又是亲又是咬,活像是疯了的狗。 尤金的衣物堆叠在腰际,凌乱的褶皱间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腿。 他此刻全身上下只剩下睡袍了,松松垮垮地挂着,领口大敞,腰带也不知何时被挣得散开。 下身凉飕飕的。 冷风从敞开的衣摆灌进来,贴着皮肤滑过,激起细微的颤栗。 尤金恍若未觉,只是撑着身子伏在那里,抬眼看这怪异的一幕。 那只无法遏制虫化的半人半虫的怪物,正抱着他的内裤在房间里尖叫。 对方的躯体扭曲着,鞘翅震颤,刺耳尖锐的嗡鸣不绝于耳,已然完全沉浸在某种癫狂的餍足里无法自拔了。 尤金神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的情绪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的厌恶,再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就那样衣衫半 第138章 开,发丝散乱地静静看着。 他颈侧还残留着趁乱被啃咬的痕迹,月光摇曳的影子落在他的肩头,锁骨,有种狼狈的凄清。 风从窗户灌入,吹起他睡袍的下摆,尤金到底还是站起来扯了扯。 妈的。 尤金冷漠地想。 虫子怎么能不要脸成这个样子。 他根本没有办法理解他们的想法,在跟虫子们漫长的交锋中,他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永远都不要试图揣测他们。 这是没有用且没有意义的事。 事实上,尤金从刚刚开始就陷入了深深的混乱里。 在此之前,任他想破脑袋,也绝对想不到他今天会跟一只雄虫发生了斗殴,而原因竟然是为了争抢一条内裤。 且在争抢中,他输了个彻底,成了一个可悲的失败者。 尤金并不想对此发表评价。 在雄虫一声声夸张的赞叹中,他在墙壁上微微敲了敲,用暗号告诉浴室的孩子,让他躲好了不准出来。 他打定主意要拖延时间。 青蛉出现的时机这么巧合,想来外面巨大的爆炸也是他故意制造出来的动静,目的就是为了引爱尔文离开。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 尤金一时不知道是该叹息自己倒霉到极致的命运,还是该庆幸并没有爆发起来的战争。 那只雄虫忽然安静了下来。 尤金察觉到不对,看了过去。 只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一次把那黑色的布料咬烂了,失去了气味的影响,他直直地盯住了尤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金……” 他的声音变了调,沙哑得几乎不像从喉咙里发出的,“为什么会流这么多,雄虫根本不会流的水?” “瞧。” 他缓缓抬起头,湖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我只是碰了碰那团布,就蹭得满鼻尖都是,这条比上条的还要多。” 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鼻尖。 他手指微微颤抖,像在触碰什么神圣又禁忌的东西,随后,他缓缓把指节放到嘴巴里,尖利的牙齿一点一点撕咬着,将那味道连着自己血肉一起吞了下去。 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青蛉鞘翅在背后张开又收拢,发出急促而不规律的嗡鸣,那是完全失控的信号。 尤金眼皮直跳。 他沉默片刻,就见刚刚还沉溺在癫狂里的青蛉突然安静了下来,那双眼睛里满含探究和危险地,一字一顿地问他: “你到底、是谁?” 第48章 母亲。 对于雄虫而言,这个词汇从来不仅仅是一个称呼。 他是在所有雄虫破壳而出的那一刻,就会让他们深深迷恋、深深沉醉的存在。 是刻在基因深处与生俱来的渴望,早在他们拥有完整的意识之前,身体就已经先一步爱着的神灵。 想要去往他的身边。 想要被他选中。 这个想法支配着他们的大脑,控制着他们的身躯,驱使着他们每一步地前行。 可是青蛉的运气总是差了一截。 母亲来到虫巢时,他还太过年轻和弱小,没有与之见面的资格。 等他终于被允许靠近,母亲却已经消失了,从头到尾他们都未曾相遇。 如他一般的雄虫还有很多,这在虫巢的制度下并不罕见。 毕竟,在母亲注定只有一位的前提下,密密麻麻的雄虫都会将彼此视为竞争对手。 因此,为了能获得母亲哪怕只有一眼的青睐,各族群有大局意识和长远目光的领主,会在自己族群的雄虫还是亚成年的状态时,就挑选出最出色的几只,送进培养系统,开始暗中较劲。 投入资源,精心雕琢。 年轻的雄虫们日复一日地接受考核,只为了有朝一日能献给母亲。 像青蛉这样的高阶雄虫,就是在培养系统中成长起来的最典型的例子。面临的考核远比普通雄虫更多,更细,更苛刻。 例如拟态的外表。 侍奉母亲的雄虫,拟态不能有任何丑陋之处 第139章 。身高,体型,五官的比例,乃至于声音的质感,全都有明确的标准。 其次是虫身。 他们的原形必须符合美观的定义,尽管母亲作为人类的审美或许与他们不同,但这并不会成为放宽标准的理由。 展翼的长度,翅膀的纹路和形状,复眼的结构与光泽,甚至飞行时的姿态,每一个细节都需要达到完美。 这些都只是基础条件。 真正让优异雄虫从无数竞争者中脱颖而出的,自然还是他们的捕食能力。 在虫巢的培养体系里,侍奉母亲从来不是一件只有外表就足够的事,母亲的安全自始至终都高于一切,能够站在他身边的,必须是最强的守护者。 不够强的平庸之辈会被毫不留情地淘汰掉,唯有足够优秀的雄虫,才能留在侍奉母亲的候选名单里。 为了自己的名字能出现在母亲的眼前,青蛉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激烈的厮杀。 他的鞘翅被撕开过,复眼被打碎过,节肢被折断过。 倒下无数次,爬起无数次后,终于成为了蓝翅蜻蜓一族的佼佼者。 所以,哪怕母亲并没有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也成为了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的成长,他的痛苦,他的喜悦,他的欢欣全都和母亲有关。 他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他还没有见过,却已经向往了太长时间的神灵而存在。 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站在他的面前,被他长久地看上那么一眼。 可眼前的白蛛。 这只白蛛!! 青蛉死死地盯着尤金,从眉眼的弧度,到紧绷的唇角,到那具在睡袍下微微起伏的身体。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在一寸一寸的描摹中沉沦深陷。看着看着,那双瞳孔居然开始不规律地收缩,他完全无法自控地往前走了几步。 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离尤金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每一次的轻颤。 “金。”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干涩,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气管,他艰难地道。 “让我看看你的腿吧。” “求求你了,让我看看,只一眼就好,真的只一眼就好!!” 宛如溺水者看见浮木时的渴望,青蛉再次往前蹭了半步,他垂眸看着尤金,湖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更加浓郁的炽热情感。 “如果是我错了的话,我向你道歉,你无论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但求你了,我好想看一看你的腿,然后闻一闻!!” 语速越来越急,越来越高。 他尾音不受控制地上扬,到最后竟隐隐呜咽起来,“你这样香,难道要把你的气味全都藏起来吗?一点点都不肯再分给我了吗?”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让我闻一闻吧。” 气味。 只有身为虫母的母亲才会有这样令他安心,令他痴迷的气味。 这气味偏偏出现在金的身上,他不相信这是巧合,这绝对不是巧合。 可他上前一步,尤金就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一步。 不仅如此,尤金甚至在他不断逼近时做出了想要逃走的姿态,根本没有半点跟他相处的意思。 完完全全是闪避,抗拒,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的反应。 青蛉动作僵住。 他的头微微歪向一边,用一种诡异的姿势定在那里,像是关节突然卡壳的假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避开我?” 他喃喃着。 最后几个字出口时,清润的嗓音已然变调,“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我很有用的,并不比那只黑镰差,你相信我,我可以帮到你!” 他细数着自己的优点: “我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一个月打五份工,攒下了一笔可观的收入,工资卡,所有积蓄,这些我全都上交给你。” “不仅如此。” “成年前我就学着怎么伺候人了,洗衣打扫,收拾家务,样样都做得干净利索。” “暖床,伺候起居我也都学透了,保证安安静静,乖乖巧巧,不 第140章 惹你心烦,不让你多操一点心。” “金。” 他可怜道:“我是很会照顾人的雄虫,这些天在旅馆中你也见过了不是吗?以后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我只一心一意伺候你。” 说着说着。 见尤金始终反应不大,甚至眉宇蹙起,露出了隐约像是恶寒的表情。 青蛉一点点沉下脸。 他半点沟通的想法都没有了,只是猛地伸手扣住尤金,不由分说地俯下身,将整张脸埋进了尤金的小腹。 “你发什么疯?” 尤金怀着孕,腹部本就脆弱敏感,哪里经得起他这样不管不顾地贴靠。 他几乎是立刻抬手,狠狠揪住青蛉的头发,用尽全力往上拽,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怒意和警惕。 冷斥道:“看清楚,我跟你一样是雄虫。你现在做的事,和你嘴里那些背叛母亲的叛徒有什么区别?!” “不,不。” 青蛉低声重复,早把自己之前那套冠冕堂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 接连两次嗅到尤金泄露出的一丝半点信息素气味,他的理智防线每秒都在瓦解,到现在整个人已经彻底陷入癫狂,再也维持不住冷静的模样了。 什么我对你没意思。 什么我绝不会插足你和黑镰之间感情,做你们中间的第三者。 这些话在此刻,全都被身躯里高度彰显存在感的本能冲得烟消云散了。 他只剩下一个偏执到疯狂的目的:确认。 不顾一切地确认。 尤金眼皮直跳。 他下面还挂着空档,松松垮垮的睡袍被两人这么一扯一拽,更是歪到了危险的边缘,一不留神就会脱落。 微凉的空气不断从缝隙钻进来,他脊背一阵发紧,每一块肌肉都绷到了极致。 青蛉的手再次探来。 尤金拼命往下拽,两股力道死死对抗。 布料被反复拉扯,瞬时发出细微又刺耳的撕裂声,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线,随时都会崩断。 够了。 真的够了。 尤金听着那声音,心里很清楚在力气上,他根本比不过真正的雄虫。 他立刻换了种方式,用尖锐的嘲讽去刺激对方:“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就算你掀开我的衣服,看到的也只是和你一样的雄虫身体结构。那时候你不就成了自己曾经唾弃的异端,甚至变成了一个会对雄虫发情的蠢货了吗?!” “青蛉!” 可无论他说什么,青蛉都纹丝不动。 这只雄虫像被禁锢在某种执念里去了,朝着自己认定的事实疯狂求证着。 那探究欲浓得几乎凝成实质,不但把尤金压得人喘不过气,甚至他自己的气息也越来越烈。 这不是尤金想要的局面。 他再次试图挣脱,手腕却被青蛉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嗤的一声。 在手下坚持了片刻的睡袍,在尤金不可置信的眼神下,终于迎来了报废的结局。 尤金眼前一黑,大脑一阵眩晕。 此时此刻。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了,世界陷入诡异的寂静。只剩下他自己能听见的呼吸声,和胸腔里越来越重的心跳。 这寂静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尤金清晰地听见,雄虫重重吞咽口水的声音。 咕咚。 接着又是一声咕咚。 像是要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那声音里传递出的,是无比饥渴和压抑的信号。 在尤金反应过来之前,他连最后一点克制都丢掉了,连之前所说的只看一眼都全都抛在了脑后。 他直接上嘴咬了下来,牙齿与冰凉的唇触感密密麻麻落下,像天上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 “呃!” 尤金闷哼出声。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眼前视觉恢复的时候,便看到了青蛉盯着他的视线。 像是骤然亮起的火光,烧在他肌肤上时耳朵甚至还能幻听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哈,哈……” 青蛉咬完人还不止。他愉悦地笑着,完全地 第141章 沉迷在了他自己寻找的真相里,根本就抑制不住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兴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果然在骗我!!” “妈妈,妈妈。” 他痴迷地唤着这个陌生的而又熟悉的称呼,笑的声音都哑了: “我嘴巴都要被泡皱了,您这哪里是雄虫啊?” 第49章 爱尔文去而复返。 收起翅膀,他无声地落在窗沿上,目光先是如刀锋般扫过室内,随后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残影掠来。 指骨精准地扣住了青蛉的脖颈,爱尔文用近乎要捏碎他颈椎的力道,像撕下一块胶布般重重将他从尤金身上扯开了。 那张嘴离开的时候,甚至发出了啵的一声动静。 轻响声黏腻湿漉,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带着若有若无的藕断丝连。 月光下。 只见一道细亮的银丝,在空气中不断拉长,直至断裂,垂落在青蛉的下颌,又滴落在尤金裸露的脚踝上。 尤金一个激灵。 他无意识发出了一声低吟,抱着双腿蜷缩了起来,只露出光洁的脊背。 满室狼藉。 爱尔文的瞳孔极速收缩,瞳仁精准捕捉的画面传递到脑海,让他一度失语。 他唤着尤金: “妈妈……” 然而尤金完全是一副凌乱不堪,且异常颓靡的状态了。 他躺在柔软的地毯上,像一朵被暴雨打落的花,层层白发铺散开来,洁白的发丝蜿蜒缠绕,在暗色的绒面上格外刺目。 衣服勉强覆盖在他的身上,却起不到多少遮蔽的作用。 那件本就摇摇欲坠的睡袍此刻皱成一团,布料上到处都是更深色的水渍。 被啃噬,被舔咬。 爱尔文从他的汗液分泌情况,胸膛起伏的弧度判断得出,这种状态似乎在他来到之前就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了。 本就轻薄的衣料因为那些痕迹而变得更加透明,紧紧贴在他的身上,成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纱。 锁骨上的红痕。 腰侧的齿印。 更多都被模糊地勾勒出来,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如果是之前的尤金大概会羞赧愠怒,但此刻他大概正处于一种极为昏沉的状态,没什么反应。 想来也是。 处于发情期的身体本就敏感脆弱,被这样肆意欺负侵扰后,精神和大脑不可避免地又一次被扰乱,意识和理智能否保存都还是个未知数。 尤金好一会才听到爱尔文的声音。 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墙,模糊失真的音调在耳边不断回荡,断断续续地传递到耳膜里。 他喘息着眨了眨眼,暂且还没有力气用来回答。 那边,青蛉便发出了抗议的震颤: “滚开!!” 青蛉直勾勾盯着尤金所在的方向,复合音沙哑而尖利,像某种畸形的昆虫发出了濒死的悲鸣: “不要,我不要和妈妈分开!” “妈妈,妈妈……” 他的节肢扣进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试图爬回原位,俨然一副从尤金身上离开就活不下去了的模样。 恳求道: “让我再亲一亲您吧,我都已经为您含软了,正要把鼻梁贴上去呢……我真的好想塞进去闻一闻,我明明都快要做到了,求求您,求求您不要这样对我!!” 再没有比这更让他焦躁的事了。 就像精心烹饪,冒着热气的美味食物被端上桌,他刚拿起刀叉,铺好餐巾,斟上红酒,就被连人带桌都全都掀翻了。 爱尔文眉心紧蹙。 下一秒,他节肢交错探出,刺入那只蜻蜓雄虫背对着他的后背,像甩一块烂泥般将他狠狠砸向墙壁。 砰!! 整面墙都在震颤。 石灰粉末簌簌落下,青蛉撞上墙面的瞬间,骨头就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如同断线的木偶般摔落在地。 但这一次,青蛉撑地起身的速度慢了一些,大概是闻到了尤金气味后瞬时陷入了假性发情期的缘故,他的杀欲此刻被更加澎湃的交.配欲所顶替了,各项 第142章 能力都有着大幅度的波动。 他脑袋虚虚垂着。 随后半虫化的眼睛机械地转移到爱尔文的方向,似乎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别人。 “黑镰,爱尔文。” 随着尤金身份的曝光,那个带他出逃私奔的雄虫的名字,自然也跟着水落石出。 青蛉看着爱尔文将尤金抱起,小心地护在怀里:那只黑镰的手臂堂而皇之地贴在母亲的腰侧,将母亲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占有的意味昭然若揭。 歪了歪头。 他眉毛高高扬起,疑惑不已:“真是不可思议,你在生什么气?” “你已经霸占妈妈这么长时间了,哪怕是圣子的生父德雷蒙德,也不会比你陪他的时间更久了,难道这还不够吗?” “可我呢?” 往前踏了一步,青蛉血流了一地,眼睛却幽暗得惊人,喃喃道。 “我只不过刚刚才碰到妈妈。就刚才,就那么一会儿。你连这点短暂的时间都要跟我计较吗?” “太过分了,我又没有想抢走他。” “我只是想陪在母亲的身边,成为能够被他信任的仆人,顶多在他发情期,你顾不过来的时候做一做他的按摩x而已。” “你还是他的近侍,地位又不会因为我的加入而受影响。” 说着,他仰头望着尤金,揉了揉眼,露出了一副委屈的可怜相。 “妈妈。” 他换了副语气,又去哀求尤金,眼神真诚得无懈可击,“我很听话的,您让我跪在门口我就跪在门口,让我睡走廊我就睡走廊。” “您就可怜可怜我,留着我,就当多养了一条狗吧。” …… 之后的事一片混沌。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尤金发现自己躺在浴缸里。 温热的水浸泡着身体,舒适的触感勉强拉回了他几分神智。 环视了一圈,尤金注意到翡尼已经被抱了出去,浴室里只剩下水汽氤氲,和爱尔文单膝跪在浴缸边的身影。 “妈妈。” 爱尔文的目光落在尤金腿间,那一片白嫩的皮肤上,齿痕清晰可见。 有些微微发红,有些被嘬出了淤痕,在水波的映衬下像被揉碎的花瓣,一层叠着一层绽放着。 他不知道那只蜻蜓,在发现真相的那一刻到底有多疯狂。 但从这些牙印里就足以看出来,那该死的东西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以及有多不想松口了。 尤金伸出手。 他捏了捏眉心,轻声道,“没事。” 事到如今,他不想再去复盘这一连串的意外,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不够谨慎。 “我穿过的衣服之后全部销毁掉,一件都不要留。” 顿了顿,尤金咬牙切齿地挤出那两个字,“尤其是内裤。” “是。” 爱尔文应下了。 他一边扶着尤金从浴缸里站起身,一边提起那只蜻蜓的处置结果。 水哗啦啦地从尤金身上淌下来,灯光落在他湿漉漉的皮肤上,镀上一层莹润玉白的光泽,像月光的倒影碎在水面。 “为了您的安全考虑,我认为所有知道您身份的陌生雄虫,都应该处理掉。” 尤金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眯起眼,那双沉寂漆黑的眸子透着清晰的冷意,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现在在哪?” 爱尔文道:“被我钉在了外面,您随时都可以亲自动手。” 他们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青蛉正跪在地上。 他最开始并不是这个姿势,而是被从窗户外掰下的铁栏杆一根根刺穿了肢体,以一种扭曲的姿势仰躺着。 后来是他自己不顾剧痛挣扎起身,匍匐着爬了起来,正对着浴室的门,换成了标准的请求责罚的姿态。 身上的伤口完全没有愈合,依然维持着不断淌血的原状,血珠顺着下颌滴落,洇湿了胸前的衣襟。 可青蛉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痴痴地兴奋地望着浴室的方向。 好幸运。 青蛉想。 今天的他不光认出了母亲,还亲到了他的两张嘴 第143章 巴,他做梦也不敢想这种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 母亲。 甜蜜地念着这个词汇,青蛉无法遏制地回忆着与母亲接触的过程,恨不得每个细节也不放过。 母亲皮肤柔软,埋上去深深嗅闻时还能闻到令他幸福得要死的香味。 柔软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时,像水流,像丝绸。 还有那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尖透着淡粉的手指,不管是推阻还是揍他时都性感得要命。让他看到就想一根根舔过去,从指尖到指根,手背到手腕,把那手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染上自己的气息。 母亲还有一张不逊色于任何同族拟态的美丽脸庞,不管做什么表情,都让他忍不住想用唇去细细描摹。 糟糕。 越想越兴奋了。 青蛉忍着剧痛,手掌艰难地抬起,揪住了心脏前的衣服,但要说哪里是最令他恍惚的,自然是所有雄虫都梦寐以求的圣地。 想到这里,他呼吸骤然紧促了很多。 如果不是爱尔文打断,他至少也已经把鼻尖埋进去了,不但能把母亲磨得舒服,自己也能更深地闻到那香味。 没有做到真是遗憾。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就好了,他一定会让母亲更舒服的。 实际上,母亲在被他亲的后半段就已经开始发出了好听的喘,毕竟他伺候人的本事优异,是族内最快脱颖而出的。 怀着隐秘的懊恼,青蛉在看到尤金出来的瞬间,双眼骤然亮了。 那光芒炽烈得近乎灼人,两颗明亮的夜明珠似的,视线直直落在尤金身上。 他本来想更矜持克制一些。 可他控制不住,他在看到尤金的第一眼口腔里就不由自主地分泌着大量的唾液,所有记忆当场复苏,冲得他头皮发麻。 咕咚。 他本能地吞咽了一口。 尤金披着一件浴袍,遮着身体隐秘的部分,可那两条又长又直的腿却毫无遮掩地露在外面,连脚趾都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一出门。 他先是被跪在脚下的身影惊了一下,随后垂眸问他,“你想怎么死?” “您要杀我吗?” 青蛉抬眼,很幸福地望着他,“那我先把工资卡的密码告诉您呀,免得您没有钱花吃了苦头。还有房产证,悬浮车钥匙。” “对了妈妈,您能在我死前,答应我一个小小的愿望吗?” 说着说着。 他想起了一件事,认真地请求道,“请您用我的遗产多买一些白色的内裤吧,虽然您穿黑色是如此性感,但果然还是白色更适合圣洁无比的您。” 第50章 尤金盯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一瞬间露出了相当死气沉沉的表情,像是在看着一个跟他完全迥异的奇怪生物,唇线拉扯得很平,显然已经连讲话的欲望都失去了。 见他这样,青蛉也收敛了脸上的那一点点躁动,低垂着脑袋,气息弱了下来。 “对不起,妈妈。” 他一秒认错,诚恳地道歉道,“是我太贪心了,我只不过是您区区一个仆从,怎么有资格对您的着装妄加干涉呢。请您原谅我。” “为表歉意。” 他思寻着大脑里所有的能够讨好尤金的方法,最终确认道,“您或许愿意听听我之前获取到的,但还没来得及告诉您的一些消息。” 尤金看了他一会儿。 那目光带着审视,就像在评估一件工具的价值,计算它的损耗与收益,权衡眼下的不耐烦与情报的紧迫性哪一个更值得让步。 最后。 尤金动了动唇,吐出一个字:“说。” 青蛉脊背挺直了起来。 自打认出尤金之后,他便始终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这让他的心思变得前所未有的好懂,表情也容易捕捉得多。 “是虫巢的动静。” 扬起了眉梢,他解释道。 这么多天来,潜入狮心星寻找尤金的雄虫们一轮又一轮地排查,却始终一无所获。 虫巢那边也变得越来越急躁。 如今虫巢派出来军队,已经 第144章 将这颗星球全面封锁,严阵以待。 他们虽然不敢贸然开战,唯恐伤到有可能潜藏在这里的尤金,但这种无处不在的施压,恰恰是让人躁动不安最有效的方式。 直至今日。 他们终于寻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以鬼蝶领主,伊瑟伦为首的一支雄虫部队,正准备秘密入境,参加a区即将举办的一场特殊的大型拍卖会。” 青蛉道,“这场拍卖会原本属于人类帝星的上流社会,顶层富豪们的游戏。帝星失守后,便转移到了这里。” “拍品涵盖的领域极广:武器机甲,生物药剂,稀有矿石,以及各稀少种族年轻貌美的奴隶,几乎应有尽有。” “其中一件拍品,正是伊瑟伦看上的好东西。” 他稍稍停顿,确认尤金仍在听,随即也不卖关子,径直开口: “那是人类军队在近期的战争中,倾尽资源打造的一件作战装置,名为全息回溯水晶。全世界仅此一件。” “它能够借助太阳折射的光线为能量,精准回溯某一小片区域往前一年内所有曾发生过的真实影像,并百分百还原回放。” “换言之,凡曾已经发生过的事,都逃不过它的回溯。而伊瑟伦,他似乎正试图通过这颗水晶,找到您的踪迹。” 听到回溯装置的名字后,尤金脸色就一点点沉了下去。 早在他偷渡降临到虫巢之前,就已经得知帝星正在研发一个新的项目,因此并不意外它的能力。 可这件装置原本预计做出来的时间少说也要一年以上,却不想这么快就完成了。 并且在完成后人类几乎没怎么用,就被当做乐趣玩具流转到了拍卖场。 何其讽刺。 尤金喃喃:“某一小片区域?” 如果说只是城门前那一片范围,那倒还能勉强应付过去。 他虽在那里露过面,但始终都很小心地戴着兜帽,没人能看清他如今的模样跟从前是否有所差异。 如此一来,哪怕鬼蝶伊瑟伦与其他雄虫拿到了回溯水晶,以他此刻的雄虫拟态,应当还能撑上一段时间。 这对他的威胁有限 不对。 尤金的身体蓦地僵住。 他想起除了城门前,还有一处至关重要的地方,极有可能将他的真容完整暴露在回溯之中。 那就是他和卢卡刚降落这颗星球时,藏匿起来的那架飞舱!! 虫族们虽寻不到尤金本人,但想找到他遗落的物件,却轻而易举。 毕竟那不过是一堆残骸堆砌而成的废铁,根本不易掩藏! 如果把回溯水晶用在飞舱上…… 很好。 尤金头痛地想。 那么虫巢的追兵不仅会看到他此刻的模样,知晓他伪装至今的方法。甚至连那些他竭力回避不愿多想的场景,也会一并完整地映入大脑,一览无余。 例如血卵。 例如双胞胎的生产。 脑子嗡嗡作响,尤金不由自主地抬手撑住额头,深深闭上眼睛。 是的。 那架飞舱就是承载了尤金这么多不堪回忆的地方,就是这么令他痛恨。 这并非代表尤金还在乎什么隐私。 在虫巢待了半年多,他早将那些无谓的羞耻心抛诸脑后了。 哪怕是与异种之间,发生的种种亲密无间的身体接触,这些在曾经的他看来,绝对无法接受的行为,他都强迫自己尽量平静地去看待,去消化。 本意上,尤金希望自己可以不要被这些外在的因素干扰,以至于影响判断和思考。 可这次。 这次不一样。 身为男性却数次经历了生产分娩,甚至还被阴暗的追求者再度袭击怀孕……如此种种,这些过程如果全都被毫无遮掩地公之于众,这种事对尤金而言还是太超过了。 他发自内心地无法接受。 “妈妈。” “妈妈!” 成人的嗓音与孩童的稚嫩声音同时在他耳边响起。 在场的两只成年雄虫和身为幼崽的翡尼都被他的反应惊住了,爱尔文眼疾手快地扶 第145章 住他的肩膀,稳住他微微发颤的身体。 翡尼。 这只刚才还刻意降低存在感,懂事地不来掺和大人们谈话的小东西也从角落里跑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头满眼担忧地看着他。 尤金一概没理。 他抬手挥开他们,径直朝青蛉的方向看去,俯身一把抓住对方的头发,用十足的力道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为什么不早说?” 他每说一个字,就加重一分手劲,“难道你想把这些消息,当做是你这蠢货的陪葬品一起带进坟墓里吗?是吗?” 青蛉被他揪得发根紧绷。 湖蓝的发尾摇晃拉长,如同吊死他的绳索,让他的头颅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说话,你这分不清主次的虫!” 尤金颈侧连着下颌的线条,有黛色的血管隐隐浮起。 双眉紧蹙,目光冷冽,他竟是动了极大的怒。 这对阈值早已拔高,喜怒不形于色的尤金来说实在罕见。 近段时间以来,他的情绪更多维持在一个相对平和的状态,他也是如此教导孩子的,告诉后者不要轻易地被情绪支配。 可这一刻,他却没能真正做到冷静,成了一个妥妥的失控者。 尤金力气比从前大了太多,被他拎着的青蛉应当是痛极了的。 但青蛉却只是急促地喘息,没有挣扎,而是把自己全心全意地交给了掌控他生杀予夺的母亲。 随后,他艰难地偏了偏头,迷恋而陶醉地去吻尤金的手腕内侧,在那肌肤上印下枚冰凉的唇印。 “原来如此……比起金钱,房车这些身外之物,您更看重的是自由。” 哪怕是被他抱着亲吻舔舐都毫无破绽的母亲,却对他此次提供的消息相当在意,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动容神情。 看来。 自由于母亲而言的意义,就像天空之于飞鸟,水源之于游鱼。失去便等同于死去,再也寻不到生存的动力。 如果想要让母亲高看自己一眼,提供钱财和物质反而是次要的,终究还是要从他最根本的原动力着手。 青蛉眨了眨眼。 他高兴迷恋地望着触碰着他的身影,想要去哄一哄因为他的话而变得有些焦躁的母亲,脸上却因为更加了解了母亲,反而怎么也掩盖不住满足和欢喜。 他干脆朝尤金的方向匍匐了一下,似乎是想和幼崽一样抱住那双流畅光洁的腿。 可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又看了看干干净净的尤金,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只将身躯挪得离他更近。 “妈妈,妈妈,您别生气。” “我还能提供更多的帮助,您现在正缺人手不是吗?让我留在您的身边吧。” “我用我对您的爱和忠诚起誓,我会成为您忠心不渝的帮手,守护您身上所隐藏的,独一无二的秘密。” 雄虫发出了誓言。 在此之前,尤金曾从爱尔文和缪可的口中听到过他们的誓约,他清楚这对雄虫来说意味着什么。 青蛉喘息着,虔诚道: “既然您想杀我,为何不让我为您奉献完最后剩余的价值,再死去呢?” “……” 尤金审视着他。 身侧,爱尔文的眼神渐渐沉寂下去,盯着这只巧言令色的蜻蜓,杀意如刀子般实质化地剐过去。 可他终究没有阻拦。 母亲的意愿和命令是最优先的,哪怕此刻他万分想杀了这只冒犯过母亲,私自窥破母亲秘密的蜻蜓,但只要母亲吐出需要两个字,流露出任何不同的意思,他便绝不会违背他的想法。 “如果您愿意。” 青蛉的目光扫过这间破烂得不成样子的旅馆房间,口吻轻柔地建议。 “我可以立刻带您换一个新的,更舒适更安全的住处,在那里商量如何阻止伊瑟伦对您的追捕。” “那里不会有任何人打扰,您可以完全放松地好好休息。” 他低声补充: “当然,那房产现在是您的了。您想在那里住多久,怎么使用,都由您决定。” 房间内所有的 第146章 视线一同看了过来,包括被他推开,忐忑地望着他的翡尼。 尤金缓缓呼出一口气。 再开口时,他似乎平静了许多,松开揪着青蛉头发的手,他对着这只蜻蜓命令道: “带路。” 青蛉顿时松了口气。 微微一笑,他无比顺从地弯起了唇,全然一副幸福至极地模样:“当然,我亲爱的母亲。” …… 这是一幢位于狮心星a区的别墅。 权贵云集的地段寸土寸金,这座别墅的占地面积却足有数百坪。 或许与雄虫们的习性有关:他们在其他方面可以随性将就,唯独被称为巢穴的地方,必须达到最优条件。 为了随时能够迎接至高的母亲的降临,对于装点爱巢,他们有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与挑剔,即便是某颗星球上暂居的落脚点,也要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青蛉也不例外。 从尤金踏足此处的那一刻起,他的兴奋指数攀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他将尤金请进客厅,为数不多的行李安置在最好的房间,殷勤妥帖的模样,俨然已沉浸在与尤金过上二人世界的满足感中。 至于另外那一大一小两个累赘,则被他理所当然地忽视了。 说到小的那个…… 他眯起眼,打量着尤金怀里的孩子,翡尼与德雷蒙德如出一辙的外貌特征让他一个劲地皱眉。 压下眼底的晦暗,他扯出一个违心的笑容,找准机会就夸赞尤金: “妈妈,您真是太了不起了,尚且青涩的孕囊竟然同时孕育出两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在那样困难的条件下,您还将他哺育得如此健康吗?天哪,您太伟大了!” 翡尼缩在尤金怀里,草绿色的眼睛恨恨地瞪着他。 青蛉隐秘地瞥了他一眼,他一边给尤金端茶倒水,表现出无与伦比的热情好客,一边又语气夸张地补了一句: “圣子真是活泼。” “可他似乎没有一点像您?好遗憾哦,也不知道他长大以后会不会因为太过像他丑陋的父亲而自卑。” 翡尼皱紧了脸蛋。 他把脑袋埋在了尤金的胸口,捂着耳朵不去听,始终伫立在尤金身后的爱尔文也无语至极地扫了过来。 尤金抚了抚那颗白色的后脑勺,随后冷淡地瞥了那只故意挑刺的蜻蜓一眼: “别忘记你答应我的事。” “把你知道的,关于拍卖会的一切消息全都告诉我,这是你此刻还能活在世上的唯一价值。” 青蛉可怜地望着他。 “我当然有为妈妈把这些都考虑好,您就放心交给我好了。毕竟我另一层身份,就是在拍卖会里打工的侍者嘛。” “……” 青蛉随即欢快地说,“到时候我可以偷偷把您带进去,在回溯水晶从秘密仓库拿出来之后,被拍卖之前,将它毁掉。” “您想以什么身份混进去呢?” “鉴定师?工作人员?” 他似是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眼睛蓦地一亮,提议说: “或者干脆伪装成来买卖奴隶的客人好了。” “黑镰就扮演被您厌弃,即将转手卖掉的无能男宠,您用狗链子牵着低贱至极的男宠,一看就是个高贵的主人,一定能够畅通无阻地进去。” 青蛉体贴地笑道,“怎么样,是不是个很好的主意?” 第51章 空气一阵沉寂。 尤金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青蛉的视线却接着一转,带着一丝隐秘恶意,落在了翡尼的身上。 “圣子也是。” 青蛉微笑着说,“既然是母亲生下的孩子,那么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要为母亲出力。就算你现在还是个婴儿,也得比别的孩子更努力,更优秀才行。” 他微微低头,那张带着昆虫特征的眼睛注视着翡尼。 “所以,你就装成边境地区的难民孤儿,因为太可怜才被母亲收留为义子。就连吃奶嘴的时候,都得随时提心吊胆,担心被高贵的母亲抛弃。” 翡尼睁 第147章 大眼睛。 他直直地望着青蛉,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青蛉对这道目光视若无睹,反倒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看向了尤金: “怎么样,妈妈?” “这个剧本把所有人的人设都拼得严丝合缝,完美契合作战计划。您看还有哪里需要改动调整的吗?” 尤金捏了捏眉心。 方才还言辞刻薄,恶毒无比的青蛉见状,立刻凑上前来嘘寒问暖,伸手替他揉着肩背:“妈妈,您累了就去休息吧,卧室已经收拾妥当了,我带您过去?” 爱尔文探出节肢,横隔在他与尤金之间,不给他任何靠近的余地。 冷声道: “妈妈,摧毁水晶的事,我就能为您做到,您不必亲自冒险。” “这只蜻蜓心怀不轨,他想让您更加依赖他,如果您这次答应,下次他恐怕会生出更大的贪念。您不能信他。” 翡尼也跟着开口,点头连连附和: “妈妈,他坏!” 青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人,原本清澈透亮的眼底,缓缓漫上一层幽冷的光。 他幽幽地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笑意。 “我可怜的妈妈,您往日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啊?两个陪在您身边这么久的雄虫,竟然至今都没能参透您的真实想法,想必您过去没少感到失望吧?” 他怜爱地看着尤金,“如果只是单纯摧毁水晶,我作为您忠心的仆人,无论如何都会为您办到。可您真的敢把性命交托给如我们这般的异种吗?” “不,您不会。” 他淡淡道,“为了杜绝日后可能带来的任何隐患,哪怕是一丝一毫暴露身份的苗头,您也会亲自将其扼杀在摇篮里。” “如此重要的任务,您势必会亲眼目睹计划成功才能放心。所以我认为您此次一定会去,基于这个前提分析,我才提出了一同前往的建议。” “可爱尔文……” 青蛉顿了顿,不解道,“他竟然连这点都没想明白。他真的有在为您着想吗?” 见那拦住去路的黑色节肢微微僵滞,青蛉暗自嗤笑一声。 他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顺势转向桌边,端起那杯还氤氲着热气的茶,轻轻吹了吹表面的浮沫,随后小心翼翼地递到尤金唇边。 “已经凉了,我喂您。” 他柔声说: “妈妈,您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了,以后有我在,就不会这样了。” “黑镰想不到的我来想,圣子做不到的我来做。我一定把您照顾得妥妥帖帖,让您高枕无忧,夜夜安眠。” 茶水顺着尤金的唇角渗进一点,在他樱粉色的唇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显得越发水润饱满。 可尤金并没有张口。 他指尖缓缓地抵开茶杯,重新从桌上拿起空杯,给自己倒了纯净水,一饮而尽。 自始至终,他都没碰青蛉手里的那杯茶。 青蛉静静垂眸。 他没有说话,只安静地把杯子放下了,起身站立在了一边。 “爱尔文。” 喝完水润了润嗓子,尤金开口唤道,“多谢你为我考虑,但拍卖会我是要去的。” 青蛉闻言抬眼,露出了不出意料的神色。尤金却继续看向爱尔文: “但这绝不是因为信不过你。你忠心可靠,事情交给你我很放心。我真正信不过的,是别人。” 他目光转向青蛉。 一切不必多说。 青蛉脸上的表情更淡了,望向他的眼神添了几分凄楚。 尤金视而不见,起身绕开障碍物,他走到爱尔文身边,抬手搭在他臂上。 爱尔文眼底的阴郁肉眼可见地褪去,他反手执起尤金的手,在那白皙光滑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尤金道:“之后就拜托你了。” 爱尔文沉声:“乐意之至。” 天色已经很晚了。 尤金连日疲惫,话落便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缓步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爱尔文的神色渐渐柔和了下来,望着尤金的背影,如同望着从荒芜废土上破土而出的第一朵花。 第148章 不止如此。 尤金的信赖如清泉,无声地淌入他的心底,漾出一片干净柔软的涟漪。 如果说所有擅长摧毁的生物都会本能地追逐新生的美丽,那么如怪物般的雄虫也不例外。 爱尔文下意识上前半步,节肢微微蜷起,周身冷硬的气息都软了几分。 这份追逐心思,在看见尤金抱着孩子走至半途,忽然停下脚步时,愈发浓烈。 却不想尤金微微侧首,像是知道他所思所想一样,扬起眉梢,疑惑开口: “怎么不跟上来?” 在场两只雄虫都怔住了。 爱尔文的眼眸微动,清晰的喜悦像点燃的烛火,一点点明亮起来。 青蛉僵在了原地。 “妈妈,”他吃惊地唤着尤金,“这栋房子有很多房间,他们都可以自己住的!” 青蛉脑袋里一团乱麻。 母亲为什么要邀请那只黑镰?在旅馆时同住一间也就算了,如今这栋房子明亮又宽敞,安排他单独住一间绰绰有余不是吗? 为什么到了现在还是要黏在一起,不肯分开? 难道母亲对那只黑镰有着不一样的感情……不,不会的。 可万一呢? 如果真的有,该怎么办? 青蛉勉强打起精神。 他快步走到尤金身边,伸出手似乎想要碰碰他,语气和肢体语言都染上了几分哀求,轻声劝道: “妈妈,您累了这么长时间,一个人睡会更安稳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您想有人陪着睡觉的话,我也可以的。” “您选我好不好?求求您了。” 尤金无动于衷。 他只对爱尔文微微颔首,看得后者身躯微微一僵,随即率先朝房间走去。 爱尔文即刻反应过来,迈步跟上。与青蛉擦肩而过的瞬间,两只雄虫清楚地看到对方眼底不加掩饰的厌恶。 两个高挑的身影抱着孩子一同上楼,不久前是这栋房子主人的青蛉,却只能僵在原地,木然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他深深吸了口气。 在离开和跟上去两者之间,青蛉几乎没怎么思考,就选择了后者。 说到底,他想,他把母亲接到他们的爱巢,可不是为了看母亲和别人卿卿我我,恩恩爱爱的。 他快步追了上去。 眼睁睁看着尤金带着爱尔文进了房间,关上房门,他立刻贴上前,将耳朵紧紧抵在门板上,迫切想听清门内的动静。 可偏偏,他怀着众所周知的心思亲手为这栋房子装了极佳的隔音系统,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无论他怎么竖起耳朵听里面都是一片死寂。 烦躁翻涌而上。 青蛉面无表情地掰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横冲直撞,让他百般不是滋味。 母亲会在里面做什么? 他会继续邀请爱尔文侍寝吗? 冷静。 青蛉告诫自己。根据他的观察和了解,人类男性大多都是相当花心的生物,其中忠贞不渝的只占极少的一部分。 母亲跟爱尔文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之后,应该会腻了他才是,到时候就是他的机会了。 可母亲什么时候会腻? 他又到底什么时候才有机会? 盯着紧闭的卧室门,青蛉恨不得把它盯出洞来。虽然一直站在这里守着也不是个办法,但要这么离开,他实在不甘心。 他在原地来回踱步,越想心越乱,愤怒和委屈一点点冲上头顶。 凭什么啊? 他想,为了迎接母亲,他连清洁机器人都没用,亲手把别墅的每一个角落都擦得一尘不染,只为给母亲最好的一切,让他住得舒心舒适。 母亲所住的房间更是精心布置,被褥是他亲自铺的,香薰是他亲自点的。 更痛恨的,是床头抽屉里的安全.套都是他亲自放进去的! 凭什么便宜了黑镰? 不公平,不公平,母亲对他实在是太过苛刻了,这不公平!! 可念着念着,青蛉脸颊一点点烧红,呼吸越促越急,胸口剧烈起伏,连吐息都变 第149章 得黏腻了起来。 他忽然僵在原地,像断了发条的木偶般一动不动地,痴痴地盯着房门,喉咙里发出了压抑的低吟: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颤声呢喃,止不住地兴奋,“您是在故意放置我对不对?您很了解这样做会令我陷入深深的痛苦,所以您才用了这种方式来惩罚我。” 得出结论的瞬间,一股自骨髓里漫出的战栗顺着脊椎窜遍全身。 冷淡的母亲,矜贵的母亲,无论哪一面都完美至极。母亲那自上而下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就像一簇明明燃烧却没有温度的火焰,无声无息地点燃了他。 每一分每一秒。 他对母亲的爱意都在疯长。 “天哪,真的是好残忍,同时又好迷人的一位母亲!我更爱您了怎么办?” “妈妈,妈妈……” 青蛉痴迷地伏在门上,越发沉重急促地喘息,“我的痛苦会让您乐在其中吗?既然这样,就请您继续折磨我吧。” 好幸福。 明明母亲对他的态度,不过是视如尘埃的践踏,他本该为此痛苦的,可此刻却只尝到了发自心底的甜蜜。 身体不受控地往门上贴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离尤金再近一步。 虽然门内依旧死寂,没有半点动静,他却与之相反地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满足。 决定了。 他今晚不回去了。 他要在房门前守一夜。 其实他更想就这样跪在门外,可先前闻到母亲的气息后,他陷入了躁动的假性发情期,身体不太受自己的控制。如果姿势不标准,那便是对母亲的亵渎。 思索片刻。 青蛉干脆抱着膝盖坐下,后背紧紧贴着门板,满心激荡地闭上了眼。 …… 门内的尤金还不知道,外面有这么一个东西正守着他。 他承认他带爱尔文一同回房间,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出气。 那只蜻蜓太过嚣张了,偏偏爱尔文还不是一个擅长争论的雄虫,不会在言语上反击。 如果不打压一下他的气焰,他会变得越来越过分放肆。 可尤金也清楚,对这些雄虫而言,单纯的惩罚并不能让他们收敛。 他们甚至会偏执且神经质地认为,那是他给予的赏赐,从而心甘情愿承受,甚至沉溺其中对他发出感激的赞美。 尤金无法理解这种心思。 他也不需要理解,他只要知道这招没用就够了。 总有一天,他会试验出能制衡这些雄虫的办法,让他们安分听话。 除此之外,尤金带爱尔文回来,还有另外一个更加重要的目的。 “拍卖会之前,你必须时刻盯着他,留意他是否会联系虫巢。” 爱尔文微怔,立刻明白了母亲的用意。 在青蛉展现出绝对的忠诚之前,必须保持警惕,紧盯他的一举一动,以防他突然反水倒戈相向。 尤金并非不信雄虫的誓言对他们而言如同枷锁般沉重,可他深知所有生物,本质上包括他自己,都是复杂的这一道理。 他不敢保证,青蛉会不会是第二个维斯珀。 维斯珀这样性格的雄虫,哪怕只出现一次,对他而言,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必须再三谨慎,杜绝一切隐患。 “好。” 爱尔文干脆应下。 翡尼抬着头望着两人,也捏着拳头开口保证:“妈妈,我也会盯着他,不让他有机会做坏事。” 尤金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乖孩子。” 尤金将翡尼放到床榻上,自己随后也躺了下来,孩子立刻蜷缩进他怀里,贪恋地贴着他的气息。 真是奇妙,即便尤金此刻的气味对他没有任何诱导性,翡尼也依旧本能地知道他是他的妈妈,是可以安心依偎的人。 爱尔文守在床边,没有半点要上去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立在一侧,尽责守护,看着尤金和孩子,一点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醒来。 尤金简单收拾了一下,着手准备着接下来的计划。 距离拍卖会开始还有 第150章 一周左右的时间,这段时间里,他要尽可能适应新的身份,同时提升对于白蛛能力的掌控。 爱尔文承诺教他,自然不会食言,“您今天可以先熟悉一下自己的节肢,例如如何将它们探出,收回。” 尤金静坐在床沿,闭目凝神,循着爱尔文的指引,将意念沉向脊背深处。 这对当了二十年人类的尤金来说,并不容易。 自己只有一双手,一双脚这个想法早已经深深扎根在每一个人类的脑海里,根深蒂固,难以撼动。 探寻新的力量,就宛如推翻常识,让大脑重组,接受自己已经非人,并且能够拥有很多“手脚”的事实。 过了近半个小时,一股微凉的力量终于在骨髓间缓缓苏醒,顺着脊椎蔓延。 沉睡已久的细胞被激活。 尤金不去抗拒,只顺着那股力量牵引,将心神完全集中在后肩。 他感受到皮肤下,隐隐传来细微的震颤,这并非异物入侵,而是属于自身的肢体,在沉寂多日后第一次真正活动。 意念微动,脊背骤然一轻。 两根泛着冷玉光泽的白蛛节肢如新芽一般破体而出,顺着肩背两侧流畅舒展,凌空轻悬。 它们坚硬却轻盈,锐利却灵活,像是新生的的羽翼,每一寸脉络都与他的神经紧紧相连。 尤金心神微动,左侧节肢便率先往前延伸出去,触到墙壁时像划纸一样,轻而易举划出了清晰的切割痕迹。 他站起了身。 随着他的动作,另一根节肢也跟着向前弯曲,像扭曲的绸缎,做出了环绕包围他的防御姿态,动作精准自如,毫无滞涩。 再一凝神,节肢便顺着脊背轻缓收拢,贴着肌理隐入体内,痕迹全无,等待指令。 尤金垂眸。 他回忆这些肆意灵活舒展的节肢,心底漫开奇异的触感。 这是完全属于他的力量。 陌生却又如此契合,浑然天成到仿佛与生俱来,而不是后天获得的。 “维斯珀,这家伙还算做了件好事。” 尤金抬起手,抚向自己的肚子,触摸着里面沉眠的硬块,低声说,“如果不是这方法属实恶心,我没准还会夸奖他。” 爱尔文摇了摇头,“妈妈,他永远不值得您夸奖。” “他虽然将力量毫无保留献给了您,但妄图与您产生血缘连结的想法,本身就是不敬的行为。是妄图玷污您血脉的罪人。” “哪怕您将他处死千万次,也不为过。” “这是自然。” 尤金松开了手,淡淡道,“我们正在往这个方向前进,不是吗。” 他用了我们这个词汇。 爱尔文微微一怔,随即面上浮现出一丝浅笑,轻声道,“是。” 翡尼见他们练习得认真,也忍不住凑了过来,伸手碰了碰尤金的腿,他转身弯腰,示意尤金去看他的后背。 “妈妈,妈妈看。” 只见他后背上同样也摇曳着两根白色的节肢,细细软软的就如他的头发。 翡尼努力控制着它们,左右摇摆着了一阵后,对尤金比了一个歪歪扭扭,不太标准的心形,“嘿。” 尤金看着那两根晃动的面条,又看了看他兴奋得发红的小脸。 过了一会儿,尤金在他期盼的表情中道:“看饿了。” 说完,他便行动力十足地率先一步走开了,打算去找点东西填填肚子。 爱尔文后他一步,无视了在原地傻眼的翡尼跟了上去。 “那孩子是白蛛的血脉。” 爱尔文跟在尤金的近处,神色平静地陈述道,“在如何了解身体这方面的知识上,他或许比我更适合教导您。” 尤金思索了片刻:“你觉得他现在的实力,对比同阶段的孩子如何?” 爱尔文分析了一番:“不强也不弱,符合他跟在您身边成长的轨迹。” 当然,比起在虫巢无人养育,只能自生自灭,除了杀死同类将其吃掉,就是被杀死吃掉的幼虫来说,他的成长太过于顺遂了。 如此一来,哪怕他有着德雷蒙德与尤金两方的 第151章 血脉加持,也不可能成为擅长于杀戮的强者。 “妈妈。” 那边翡尼恢复了意识,摇了摇头,一路小跑跟上了他们。 他看起来已然恢复了开朗,见尤金望过来时,主动张开了胳膊,示意要抱。 “算了。” 尤金俯身抱起了他,对爱尔文道,“不能既要又要。我既然选择了用我的方式来养育他,那么就要承担相应的结果。” 翡尼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闻言疑惑地歪了歪头,“妈妈?” “没什么。” 尤金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轻轻笑了笑,“我觉得你刚刚的小面条很不错,看上去就很有食欲。第一次尝试就能做成这样很了不起了,有机会可以教教我。” 翡尼眼睛一亮。 虽然前半段的评价很怪,让他摸不着头脑,但后半句他听懂了,妈妈在夸他! “我,我还会放毒,吐丝,织网!”他迫不及待地说,“都教给妈妈!” 尤金不置可否:“那就说定了。” 言毕。 他们终于走到了这间大得夸张的房子,正门口的位置。 尤金站住不动,爱尔文先行一步,扭动门把手,为他打开了房间门。 可这不打开没问题,一打开,一道直立如尸体,死气沉沉的身影直直映入眼帘。 正是整晚没归的青蛉。 他完完全全地贴合着门站立着,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像一尊没有生机的雕像。 爱尔文先是沉默,随后张开手臂护住了尤金。尤金迟疑地望着青蛉,问: “……你在干什么?” 暮气森森的青蛉听到他的声音后,像是又活了过来,眼珠一点点恢复了神采,眨动着锁定了他。 “妈妈。” 他委屈得要死,小声地说,“我在五星级餐厅里打过工,我给您做一辈子的饭吃。所以,所以您可不可以不要放置我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挑衅他们了。” “我不喜欢这个y。” “我不想待在这里,只能在门外幻想你们甜甜蜜蜜,呜……我以为我能忍住的,我以为我没问题的,但我果然做不到。” “求求您饶了我吧。” 第52章 尤金默默看了他一会儿。 他难得没有用那种嘲弄的语调,更像是单纯地疑问,“你在这里待了一整晚?” 青蛉点头:“是的。” 尤金又问:“偷听我们讲话?” 青蛉再次点头的动作做了一半,小心地窥探到尤金的脸色后,立刻机敏地用力摇了摇,“没有没有,房间隔音很好,我什么都没听到。” “只是……” 他欲言又止地说,“虽然您没有告诉我您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我多少也猜到了。妈妈,您现在是孕期状态吧?” “……” 青蛉见他沉默,语速放慢了一些,接着说,“不是我故意窥探的,而是这很难隐藏。在孕期状态下,您的信息素很容易变成液体分泌出来,上次我尝到后就发现了。” 说到这里。 他难以控制地用舌尖舔舔唇,眼神迷离地看着他,像是回味着当时的口感: “……您根本想象不到,您的液体信息素到底有多甜,比工蜂一族贩卖的昂贵蜜浆还要香甜可口百倍,只要吃到一点点就完全停不下来了,很难戒掉……啊,不对。” 在尤金的脸完全黑下来之前,他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懊恼道: “我想对您说的不是这个。” “妈妈,您听我说,您现在正处于特殊时期,身体非常脆弱,绝对不能纵欲过度。” 他瞥向爱尔文: “我知道在和您单独相处的时候,某些心怀不轨的雄虫,必定会忍不住用下作的手段勾引您,对您展露他肮脏的思想。但请您务必要为了您的身体着想,不能给他们分毫可趁之机。” “如果您不好意思拒绝,”他对尤金眨了眨眼,“我可以代劳,成为您最锋利的利剑,为您扫清障碍。” 爱尔文:“……” 尤金不耐地 第152章 轻啧了一声。 他上前一步,在少年模样的雄虫满怀期待的表情下,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侧脸过去望着他吞咽的喉结,“这么说来,青蛉。” “你认为自己不在这类雄虫的行列里,是吗?” 在尤金的注视和触碰下,青蛉几乎条件反射地一点点涨红了脸,结结巴巴,连眼睛里也覆上了一层湿润的水膜。 “妈妈……” 尤金扫了一眼他近乎立刻就变得狼狈的身下,冷淡地嗤笑一声,“看来也不见得。” “既然保证了不会再挑衅我的耐心,那就要说到做到。这种无意义的对话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明白了吗?” 青蛉嘴唇微微一动。 他许久才把一个简单的“是”字说清楚,胸膛喘息,耳朵嗡鸣,竟是连抬头直视尤金都做不到了。 母亲在抚摸他。 母亲对他笑,对他讲话。 这些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场景,哪怕只出现其中一个都让他没法招架,更何况一股脑地发生了。 那只黑镰带给他的威胁感,此刻似乎都消散而去了,青蛉眼中只剩下了尤金,除此之外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明白了的话,就滚远些。” 尤金毫不客气地在青蛉身上实验了一下新的能力,节肢一抽,把他抽飞了一段距离,险些打成了陀螺。 青蛉踉跄着稳住身子。 捂着脸,他竟露出一脸餍足又幸福的神情,乖乖绑上围裙,一步三回头地蹭进厨房,心甘情愿地为尤金准备吃食。 等众人吃饱喝足,尤金让青蛉调出全息电子投影地图。 拍卖场的布局,周边建筑,往来势力与各类消息,都被他们展开仔细研究了一番,确保在场每一个人都记在了心里。 为了不引人注目,伊瑟伦这次秘密入境,想必不会带太多人随行。 尤金指尖划过全息地图的边缘,声音微沉:“如果消息可靠,以虫巢的效率,也许根本等不及拍卖会结束,就会将这颗回溯水晶完整拿下,撤离出去。” 青蛉歪了歪头,困惑:“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强攻?这颗星球的狮兽人城主虽然极为难缠,但狮兽人军队数量毕竟太少,在我虫族军团精锐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如此一来,虫巢拿到回溯水晶的时间还会再次缩短。 “毕竟是在他人地盘。” 尤金淡淡解释,目光紧锁屏幕上的拍卖场结构图,“而且,这关乎伊瑟伦的性格。” “这只雄虫一向谨慎多疑,习惯步步为营掌控全局,他此前已经在追击我的行动中失手过一次了,第二次,绝不会在没有百分百胜算的情况下贸然冒险。” 青蛉耸肩。 对于领主们的性格如何,他半点都不在意,他更关心的是当天的计划。 话题自然转到了鬼蝶族的弱点上。 从生物学角度来看,鬼蝶族的弱点无疑是那对华丽却脆弱的膜质翅膀。 理论上来讲,那双翅膀可以支撑他们永久飞行,时速更是夸张无比,极限速度可以变态地达到音速的二到三倍。 人类的飞行器与之相比显得笨拙且不堪一击,导弹无法追踪,防空炮只能拦截。转弯,悬停,急刹的灵活性无一例外都是碾压式的优势。 可同样的。 翅膀一旦受损,他们便会失去机动性优势,瞬间沦为待宰的羔羊。 “不用担心。他很强没错,但他也有一个更加致命的缺陷。” 尤金从心理层面剖析着伊瑟伦,随后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眼神有片刻游离和无语,语速也慢了下来: “这只雄虫……” 他艰难地说,“他对随身携带我的毛发这件事异常执着。睡觉进食,战斗狩猎,连洗澡都不离身。” 这话一出,尤金立刻便感觉到有隐秘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 他尽量忽视这些目光,假装平静地继续说道:“东西平常就藏在他左手的袖口里。只要针对这一点部署,在合适的位置和时机攻击他的手腕,就可以抓住一瞬间的空隙,毁掉他的翅膀。” 顿了顿。 第153章 尤金视线转向一旁的爱尔文:“届时,爱尔文的陆地近战能力,正好能完美克制失去制空权的伊瑟伦。” 分配完战术,最后一个关键问题落在了毁掉敌人翅膀的执行者身上。 谁来做已经不言而喻了。 尤金的目光移动,最终落在了从刚刚开始就异常亢奋的青蛉身上。 “能做到吗,青蛉?” 被他这样注视,青蛉不自觉地挺直脊背,呼吸下意识地停了半拍。 这是他第一次以一名雄虫士兵的身份为母亲效力。是跟繁衍上的吸引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原动力,来自力量被认可的荣耀感与使命感。 捕食狩猎,征服掠夺是虫族的生存法则,而如今这份能力被母亲看上,仿佛化作了无与伦比的勋章,佩戴在了他的胸前。 青蛉眼睛亮得惊人:“我一定会完成的,把胜利完完整整地献给您!” 尤金淡淡应了一声。 他敛眸想,其实这项任务最适合指派的人选,应该是已经重伤过伊瑟伦一次的缪可才对。 蓝翅蜻蜓一族的雄虫,灵活性确实冠绝全场,但与之相对的,是防御力与攻击力的先天不足。 算了。 纠结又有什么用。 “翡尼跟我一起。” 尤金看向身侧满脸期待等候他调配的幼崽,到底把他放在了雄虫位置上对待,“你和我去摧毁水晶,其余人拖住伊瑟伦就好。” 想了想,尤金补充,“不要恋战。别轻易死掉。” 他们回应:“是。” …… 狮心城外。 废弃矿场附近,果然有一队鬼蝶族的雄虫已经秘密入境,正在翻找搜集着尤金当时乘坐的飞舱碎片。 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整齐得如同量产的仿生人偶,而非鲜活的活物,一身冷冽的气息如出鞘的刀,寒光凛凛。 其中,为首的雄虫压迫感最为浓烈。 正是鬼蝶领主,伊瑟伦。 他有一头并不锃亮的雾感沉黑的头发,像蛰伏在暗处的游蛇,随意地垂在额角鬓边。 结合近乎死白的浅灰肤色,他浑身弥漫着沉郁的压抑感,透着长期不见日光的病态。 暗金色眼眸扫过士兵们的动作,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发不耐。 “还没修好?” 虫族没有创造的概念。 比起修复和制造某样东西,他们更擅长摧毁,修复的速度自然极慢。 伊瑟伦缓步走了过去,身体越发接近了尤金曾经乘坐过的飞舱,看清楚了那满目疮痍,惨不忍睹的残骸。 碎成这副模样,分明是遭遇过剧烈的太空灾害。 一想到母亲极有可能被困在里面九死一生,他的脸色便愈发阴沉。 那位大人就是这样。 所有接触过他的雄虫都清楚,他们的母亲正是一个一旦认准目标,就绝不回头的固执的人。 雄虫们有多渴望他能变得温和软弱,像寻常人类、无害的羔羊,同时就有多无可救药地沉沦在他的冷漠与强势里。 尤金永远不可能温顺。 所以,他一步步逃到了这里,将所有渴求他的雄虫弃之如敝履,如同甩下包袱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母亲。” 伊瑟伦低声念着。 他左手抬起,嗅了嗅衣袖里已经淡了很多的气味。每次心绪翻涌,克制不住的动荡时,他就会做出这个动作,好缓解躁郁的情绪。 就在这时。 咔嗒,咔嗒。 怪异的轻响从舱内传来,原本流畅清理搬运的雄虫,像是被什么干扰了,动作蓦地僵住。 随后,他无法遏制地变成了虫态,喉咙中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口器翁张,唾液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着。 “妈妈,妈妈!!” 他嘴里重复着唤道,一副陷入某种可怕幻觉中的癫狂模样。 伊瑟伦双眉紧皱。 远超同族的锐利视野,让他一眼就看清了对方手里捏着的东西:那是一支空掉的营养剂瓶。 极大概率,还是尤金亲口用过的,以至于时隔这么久,瓶身依旧残留着一丝 第154章 极其微弱的气息。 淡到就算是雄虫敏锐的嗅觉,也必须贴得极近才能捕捉到。 这只雄虫,仅仅是捡到了母亲用过的东西,嗅到了一丝半点他的气味,就瞬间陷入了无法压抑的痴狂里。 “好香!妈妈好香!!” “我好爱妈妈!妈妈!!” 周围的雄虫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纷纷呼吸加重,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控制不住脚步地想要靠过去嗅一嗅。 “闭嘴。” 森冷的杀意在伊瑟伦眼底炸开,他发出了嗡鸣的声波,直接将意识传达到了这些雄虫的脑海,“母亲遗留的东西,也是你这种肮脏下贱的东西可以碰的? 没有多余动作。 只一瞬,他展开蝶翅,巨大的黑色翅膀上密密麻麻金色的纹路闪烁着微光,像是一双双睁开的,诡谲而可怕的眼睛。 鳞粉附着,剧毒挥发。 那雄虫的肢体顷刻间崩散成一团软塌塌的肉泥,坠落在地,抽搐着断气。 临死前,他依旧一脸眷恋地低语,“妈妈,妈妈……” “喜欢……” 眼膜一点点灰败,他口中唤着尤金,瞳孔终于失去了光泽。 伊瑟伦收回目光,节肢探出,精准地将那已经空了的营养剂瓶子卷了过来,收到了自己的掌心。 “我的军队里,不需要只顾沉迷母亲气味却不思进取的无能废物。” 他冷声说: “否则和多次丢失母亲,连他的踪迹都追寻不到的白蛛一族有什么区别?” 德雷蒙德。 想起他如今即便冷着脸,也遮掩不住骨子里翻涌的焦躁,伊瑟伦便只觉得他可悲至极。 连虫族至高的珍宝都留不住,白蛛一族上下,枉为顶级掠食者。 他绝不会沦为那样的废物。 思索至此。 伊瑟伦下意识地,又一次将袖口贴上了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53章 时间来到拍卖会前夕。 尤金看了看表盘,此时已经是晚上的十点钟了。 近些天,他不光一直都在计划着拍卖会事宜,锻炼也没有半分停歇,将两方通通恶补了一番。 为了明天任务的顺利着想,差不多也该休息了。 这一次,尤金没有让爱尔文陪同。 他表示自己想一个人静一静,同时把总是跟他黏在一起,基本不离身的翡尼也留在了隔壁的婴儿室。 两只一大一小的雄虫露出了担忧关切的神色,尤金只当没看见,关上了房门,径直朝床榻走去。 明天。 尤金想,命运会朝哪个方向发展? 他不清楚。 似乎在这些命运的关键节点,他的运气总是差了一截,厄运常常不期而至,时不时便会给他当头一棒。 尤金虽然不至于对此感到悲观,却也不可避免地有些焦躁。 不过,他不是一个擅长把喜怒哀乐分享给他人的人,这在他看来除了徒增烦恼,令双方都感到不快之外,毫无意义。 早在军校时期。 在得知要参与大型战役后,独自一人安静地待一会儿,就成了尤金用来消化压力的最好方式。他喜欢独处。 混乱的思绪也好,紧绷的身体也罢,都会在静谧的环境中,漆黑的夜色里,慢慢得到释放和缓解。 今夜也会如此。 尤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从僵硬到逐渐放松的整个过程,呼吸也随着渐渐平稳下来。 可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太过劳累的缘故,睡着之后,他的精神反而越来越清醒,越来越敏感。 四周开始变暗。 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意识裹住,往下拖拽,越来越深。 尤金久违地做了梦。 梦里,他回到了虫巢星那间陪伴了他半年之久的卧室里,看到了分外熟悉的床榻柜子,窗帘和地板。 只是没有灯,没有光,四周长期笼罩在昏暗之中,寂静无声。 这并非尤金不喜欢光照。 恰恰相反,他只是不喜欢被人注视。只要窗帘拉开一丝缝隙, 第155章 窗外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就会蜂拥而至,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雄虫们会从窗外看他。 那目光就像在看一朵被精心培育起来的花,带着赞叹和垂怜,像是要仅凭目光就把他包裹起来,揉碎吃掉,一点不剩。 为此,尤金不得不把自己在物理意义上藏起来。 为了躲避目光,他甚至有一段时间二十四小时将毯子披在身上,蜷缩着躲在床上,整日不见天日。 可没有用。 视线还是存在,无时无刻不落在他的身上,无孔不入,如影随形。 尤金为此心力交瘁,不堪其扰到近乎崩溃。 他不止一次试过把厚重的衣柜推倒,堵在房门与墙角的缝隙间,用黑布蒙住所有透光的地方,让整个房间都沦为没有昼夜的深渊。 可视线依旧黏在他的皮肤上。 像冰冷潮湿的蛇信,一寸寸舔舐着他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肤,连呼吸都被盯着,毫无喘息的余地。 这种情况只在他忍无可忍后,大发雷霆地朝德雷蒙德发火后才有所缓解。 却也只是缓解。 尤金清楚它没有消失,就像影子不会因为太阳光在正上方直射就不存在一样。 直到他无意间,在卧室深处的墙角阴影里,遮光帘与柜体形成的窄缝间,这处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的角落,看到了一双暗金色的眼睛。 尤金血液霎时凝固。 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敲在耳膜上。 那眼睛弯了起来。 似乎察觉到尤金发现了他,他上下眼皮微阖,像两轮黯淡的新月,流露出愉悦而满足的情感。 “……” “伊瑟伦。” 尤金听到梦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沙哑道,“这几天,一直跟着我的是你?” “啊,母亲。” 那双眼睛轻轻阖了阖,“给您造成困扰了吗?很抱歉……我只是想收集一些您的毛发,用于看不到您时的思念。” “您的发质很好,柔软顺滑,香味浓郁,留下的味道能保存很久。” 他夸赞道。 语气真诚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随后伸出手举到尤金的面前,骨感而灰白的指缝里缠绕着一层又一层的黑色,像是涌动的潮水。 尤金看清了。 那是头发。 长长的乌黑从那只手指缝里倾泻下来,不断堆积,填满了整条缝隙。 伊瑟伦碰触着它们,又放在鼻尖痴迷地轻嗅,完全把脸埋在了上面,无法自拔地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吟。 “这根是您上周掉落的。” 他一边嗅着,一边说话,声音听上去有些闷哑和满足: “我都收好了。” “您最近很烦躁吗?梳头发时的动作并不轻柔,蹙着眉像有心事。每次都有好几根被您拽断掉在地上,又被粗鲁地扫起来扔到了垃圾桶,我捡了很久。” 又有黑色荡了出来。 “这是上个月的。上上个月的。您每一次梳发时我都有在看。” 他声音顿了顿,“您知道吗?您梳理发尾的时候会发呆片刻,有几秒钟很可爱的停顿,像是手臂累到了,又像是在思考。” “另外,您虽然留有长发,但似乎很不擅长将它们扎好,总是第二遍,或者第三遍尝试才成功。这一点也很有趣。” “……” 尤金的胃抽搐了一下。 动了动颤抖的唇,他缓慢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伊瑟伦没有听清,但他看到了尤金的唇形,是在对他说: “滚。” “我让你滚开,该死的虫子!!” …… 彼时的尤金,对于眼前困住他的一切,例如无处不在的异种,完全不同的文明,以及整颗星球都抱有绝对敌视的态度。 其中,以德雷蒙德为首的一众身处高位的领主,更是让他见后生厌,每次见面都需要好几天的时间来平复心情。 在他看来,所有雄虫都一样,哪怕拟态出来的外表各有不同,本质上都是擅长压迫和掠夺的生物,领主们更是如此。 尽 第156章 管他们并不认为想尽一切办法接近母亲的行为是错的,对于做了二十年人类的尤金来说,最初磨合的几月,也无异于身处樊笼,不见终日。 如伊瑟伦。 他从不在光亮中现身,与那些在尤金面前殷勤献媚,表现讨好的雄虫们不同,他相当擅长藏匿。 鬼蝶习性如此,比起在阳光下光明正大的交流,他更倾向于躲在暗处,来观察了解他们的虫母。 这一点,无疑给尤金带来了深刻的负面影响,让他对鬼蝶的印象极速下降……虽然其他族群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此刻又梦到了当时的场景。 伊瑟伦的窥视,嗅闻他头发的举动反复在大脑内重演。 像是现实和梦境的相互交汇,尤金竟感觉身上也隐隐约约传来了那种痒感,不管是翻身,还是用力闭一闭眼,都如影随形。 似乎同一时间,正有视线不停地从他身上掠过,怀着隐秘意味的注视感,将他从头到尾盯了个遍。 尤金不适地掀开了眼帘。 入眼还是入睡前的房间,高高的天花板,空旷的布置,精细的家具,一切都像是他的错觉。 眨了眨眼睫。 而后,尤金似想到了什么,慢慢地撑着上身,坐了起来。 手扒住床边,他挪到床沿后俯下身来,长发随着这个动作不断往下倾泄,银色的发丝哪怕在黑暗中也因反射着月光,而显得格外璀璨。 他看向床底。 片刻后,沉默地问:“你在干什么?” 空气安静下来,仿佛只是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但尤金清楚地知道,并不是。 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加重了语气,声音更冷:“我问你在干什么。” 终于有声音响起了。 悉悉索索的,爬出来的动静很轻。床下先是露出一颗脑袋,然后身体跟出来,随着身形的显露,青蛉的那张脸在尤金眼前越发的完整。 “妈妈。” 他小声地,可怜巴巴地开口,“我什么都没有想做的。” 湖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眨了眨,带着一点慌乱和讨好,他连连保证道。 “您放心,我真的什么都没想做。只是您今天晚餐只吃了一点蔬菜和水果,像是没有胃口的样子……我判断您摄食不足,担心您饿肚子,所以带着食物守在您的身边。” 他看着尤金的脸色,继续说,“您刚刚睡得不安稳吗?我听您的呼吸声很沉重。您别怕,明天一定会顺利的。” 他跪坐在床边的地板上,仰着脸专注地望着尤金,那张拟态后过分年轻的五官,写满了小心翼翼的关切。 “我想近距离一些陪着您。” 语气带着清晰可辨的依赖,“这样就能够在您难受的时候帮到您了。真的就只是这样。我向您保证。” 迎着尤金的注视,青蛉动作轻缓地起身,像是不敢惊扰此刻神情微倦的尤金。 膝盖离开地面后,他身体慢慢站直,确实如他所言停在了原地,没有再靠近。 他就那样站着。 目光眷恋地望着视网膜中,全身都被月光笼罩着的美丽母亲。 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些光斑,青蛉注视着尤金,像是在看虚无缥缈的神的投影。 “妈妈,妈妈。” 他喃喃道,“您的孩子很担心您。” “……” 尤金看了一眼门窗。 都是锁着的,锁得很严实。 这代表了这只蜻蜓并不是不久之前破门而入的,而是在尤金告别爱尔文和翡尼那时,至少数个小时前就潜到了卧室里,躲在他床底下。 再看他的怀里。 ……确实抱着两个纸袋子,里面装着面包和香肠。 也不知道他怀里揣着什么想法,就这样一动不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地趴在了他床下。 如果不是尤金对视线的感知比较敏感,恐怕不会发现他躲在这里。 这家伙说不定真会一直匍匐着不起来,直到天亮。 眼见尤金发现了他,他竟然还有一点忐忑,眼睛低垂着,抱着纸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等 第157章 待什么判决。 尤金叹了口气:“过来。” 青蛉朝他的方向挪动了几步,眼巴巴地望着他。 尤金朝他怀里扬了扬下巴,“让我看看我这位变态到屡教不改的坏孩子,给我带了些什么好吃的。” 第54章 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度。 别墅内部,原本肃穆压抑的气氛本应因即将到来的拍卖会而攀升到极致,可青蛉一出现,所有的调子都跟着歪了。 他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尽职尽责地给尤金准备早餐,湖蓝色的眼瞳亮得惊人,发尾也在光线下轻轻晃着,连走路的姿态都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端着盘子走出来时,嘴角明明没刻意上扬,却有种藏不住的得意和喜悦。 他自己没察觉。 旁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爱尔文刚从训练室出来,肩线绷得笔直,看到他后习惯性皱了皱眉,准备迎接他新一轮的冷嘲热讽。 毕竟往日里,这虫但凡撞见他,不刺两句“死板”“无趣”“无能男宠过时版”是绝不会轻易罢休的。 可今天。 青蛉远远看见他,眼睛弯了弯,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声音清清爽爽,半点刻薄都没有:“嘿,爱尔文。” 这分明是跟朋友打招呼的语气,爱尔文脚步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 更惊悚的还在后面。 翡尼打着哈欠从婴儿室晃悠出来,揉着眼睛四处寻找尤金的身影。 往日里青蛉虽不至于过分针对他,却也从不会给什么好脸色,只淡淡瞥过,懒得搭理。 结果今天,青蛉目光落在他身上,居然还莫名其妙地夸了一句,态度和语气慈祥得不像话:“圣子今天也很乖巧呢。” “是在找妈妈吗?妈妈马上就出来,不要着急哦。” 翡尼:“……” 空气安静了两秒,两人齐刷刷侧目看他,眼神里写满了同款的疑惑。 翡尼悄悄抬眼,怀疑地打量着他,觉得他大约是被调包了。 爱尔文面无表情地回视,眼神沉得像在判断敌情,审视着他有无异心。 青蛉被他们看得摸不着头脑,歪了歪头,依旧好心情:“怎么了?” 翡尼轻轻抿唇没说话。 爱尔文喉结微动:“……你昨天留宿在了母亲的房间?” 青蛉闻言眉头挑了挑,脑袋里快速闪回尤金昨夜注视他的眼神,耳根微不可察地一热,满脸都是春风拂面,水波荡漾: “哎呀,很奇怪吗?” “我毕竟是妈妈最爱的孩子,留宿在妈妈身边又有什么问题。跟你们这些半点都没有受过教育的雄虫们不一样,我是正统的虫巢培育系统出身,伺候人这方面天赋异禀,妈妈试过一次后从此离不开我,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要太羡慕了。” 他笑了笑,“我不过只是用我的东西喂饱了妈妈而已……啊,一点点把我吃下去的妈妈真是百看不厌。但是太挑食就不对了,吃到一半就闹着不吃了可不行呢。” 说着。 他无视了无言以对的爱尔文,像只斗胜了的孔雀,放下盘子后去敲尤金卧室的门。 很温柔地道:“妈妈,妈妈,起床吃点东西吧。”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就像尤金昨天吃的不是普通的面包,而是他生殖腕似的。 尤金收拾好出来,察觉空气有些诡异的安静,问:“怎么了?” 青蛉笑道:“没什么,可能拍卖会快开始了,他们都在紧张吧。” 尤金:“是吗。” 他扫视了一圈。 爱尔文他倒不过多担心,但翡尼毕竟只是一只出生才一个多月的幼虫,仔细一看,小脸果然紧绷。 招了招手,尤金示意翡尼来到了他的身边,伸手碰了碰他柔软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些尚未修复的细小伤口,在婴儿白嫩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瞧。” 尤金说,“这些全部,都是你很认真地跟我一起练习过了的证据。努力不会骗人,我相信脱胎换骨后的翡尼,有守护好重要的人的能力。” 第158章 虫母诞下的子嗣,生来便携带着独属于他们自身的天赋与力量,一人一种,互不重复。 而翡尼那份只能治愈他人的力量,也许正是他本心深处想要保护尤金的、最直接的映射。 无论结果如何,尤金不会后悔为他取了这个名字。 “呜呜,妈妈。” 被母亲温柔抚摸,温声夸奖的翡尼眨着两泡眼泪。 他顿时连自己之前为什么生气都忘了,抱着尤金的腿不撒手,“我最喜欢妈妈了,我会保护好妈妈的。” 尤金碰了碰他的脸颊。 爱尔文视线一转,看到了他们身后,青蛉恶狠狠地掰断了筷子,又在尤金望过去时挤出一个腼腆的笑。 一言难尽。 …… 傍晚。 暮色漫过狮心城高耸的楼宇,将天际染成沉郁的深橘。 a区地下城深处,持续三日的拍卖会如期拉开帷幕。 鎏金灯光将长廊与会场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浮动着名贵的熏香,以及某种更隐蔽的,属于黑暗交易的焦灼气息。 无数星际权贵与隐秘势力的目光穿透层层建筑与人群,汇聚于此,在保镖和手下的拥护下沉稳落座,低声交谈。 青蛉穿过员工通道,步入会场。 他身着利落的侍者制服,白色衬衫,黑色马甲,领口系着统一的暗红色领结。湖蓝色的发尾从侍者帽檐下露出一小截,在灯光里微微泛着光。 他目不斜视,步伐平稳,借着搬运酒水托盘的遮挡,从人群中轻易穿行而过,自然而然地将气息融入,成为最不起眼的那个。 视线在阴影中轻轻一掠。 他扫过会场中央投屏上,其中一个水晶模样的拍品,眼底划过凛然的光: 如果帮助母亲把它拿到,如果他能在这场行动中立功…… 青蛉想,母亲无疑会更加重视他,信任他,把他视为不可或缺的孩子吧? 怀着隐秘的希冀,他收回视线,端着托盘,消失在侧廊的人群里。 与此同时,正门。 三道身影缓步而来。 左侧的贵妇人身穿一袭红底绣金暗纹长裙,外披着一层轻薄的白披肩,头顶宽檐复古的礼帽垂下半透明的纱帘,恰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与精致红润的唇。 长长白发盘在脑后,贵妇人走路时的仪态从容,气质矜贵,微动的裙摆也难掩华贵和美丽。 身侧。 黑发黑眸的高挑男人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色礼服,气场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人群后便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眼,仿佛只是贵族名流出席的一场普通社交场合。 而被两个人护在中间的孩子,也乖巧极了,穿着和父亲同款的西装礼服缩小版,牵着母亲的手,缓缓走了过来。 三人皆戴着精致的假面,明明装扮跟会场其他的宾客相似,却显得神秘又贵气。 刚一入场,便引得负责引位的经理频频侧目。 快步迎上前,经理目光迅速扫过三人的衣着与通行券的等级后,姿态瞬间变得恭敬而谦卑。 “夫人,先生,这边请。” 他侧身引路,将三人引向视野最佳,安保最严密的贵客包间。 行至门前,他抬手正要推门,目光无意间扫过绷着小脸,未免过于年幼的孩子,动作微微一顿。 他犹豫了一瞬,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提醒:“夫人,先生,恕我多言,本场拍卖会涉及的拍品范围与规则较为广泛,性质也比较尖锐。对年幼的孩子来说,参与其中或许有些不太合适。” 那名贵妇人闻言,停住脚步。 微微偏过头看向经理,那目光隔着朦胧的薄纱,看不清具体的神色,却让经理后脊微微一紧。 一声轻笑响起。 声音透过纱帘飘出,轻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我的孩子,还没有娇弱到见不得一点风浪。” “对吧,宝宝。” 孩子抬起小脸,假面下的眼神干净,透着一股天真的残忍,“当然啦,妈妈,我喜欢看下等人的热闹。” 他甚至还 第159章 冲经理弯了弯眼睛。 经理喉咙微微一哽。 “听到了?” 不常发言的男主人伸出手臂,自然地揽住妻儿,冷眸扫向经理,语气不容置疑,“还待在这里打扰我们做什么?” 经理心头一凛。 他飞快地垂下眼,躬身退后一步,再不敢多言,转身匆匆离去。 身后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长廊里所有的窥探与喧嚣。 确认没有摄像头后,尤金抬手摘下头上的宽檐帽,随手递给爱尔文。 纱帘拂过他的脸侧,露出一张与刚刚表现出来的形象截然不同的面容。 眉眼冷淡,唇角微微抿着,他眼底沉静无波,自始至终冷静理智。 走到包间边缘的落地玻璃前,尤金垂眼望向会场中央上百件拍品中,只属于全息回溯水晶的投影,将它的模样完整地在脑中勾勒了出来。 “根据青蛉那边传递出来的内部消息来看,”尤金思索道,“回溯水晶属于b级拍品,今天就会拍卖。” 爱尔文将他的宽檐帽单手托住,贴在胸口,“毕竟它虽然属于人类方的战略资源,但对于并不打仗,只做生意的宾客们来说用处不大,称不上是压轴拍品。” 尤金点头:“这倒方便了我们。” 今天把事情解决掉最好,谁也说不准时间过去得越久,伊瑟伦那边会不会因为不耐烦而选择强抢。 说到这个。 尤金打量着其他包间,“伊瑟伦那边的人还没到,也不知道他会坐在哪儿。” “多半是普通区。”爱尔文以同族思维推测道,“如果他不想引人耳目的话。” 青蛉为他们搞到的通行券,是最高级的贵族专用一等票。落地窗是单向玻璃,视野很好,不但能将拍卖台看清楚,连普通区的席位也能尽收眼底。 但这同样也说明,凭借虫族的能力,在极短的时间内混入a区,以贵族或富商的身份搞到一等票并非难事。 伊瑟伦会选择在哪里落座? 尤金皱眉。 说到底哪怕计划布置得再严密,对于尤金几人来说,完整度也是有限的。 如果这场拍卖会的性质,不是该死的保密程度极高的权贵游戏就好了……这样尤金大可以提前将水晶偷走。 偏偏在确定买主之前,拍卖品真正位置所在只有主办方的少数人知道,连青蛉这样的内部人员也无从得知。 冷静。 尤金想。 这代表对伊瑟伦来说,除非对方使用武力,不顾后果搞出巨大的动静来逼问,否则双方的竞争条件是一样的。 这样想着,尤金听到通讯器响了起来,是青蛉的来电:“鬼蝶族到了,在普通区!” 尤金立刻往下一看。 果不其然。 伊瑟伦那张在梦里也不放弃一遍遍纠缠他,给他带来无限阴影的脸,已经悄无声息出现在了普通区的人群之中。 他也是覆面打扮,身旁一众鬼蝶影子一样跟在他的身后,存在感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低,无限等同于不存在。 似是感觉到了隐秘注视着他的视线,在尤金敛眸之际,伊瑟伦那双暗金色的眼珠忽地朝他的方向一转。 而后。 直直凝了过来。 第55章 尤金心脏一跳。 他下意识就想要后退,这是直面危险时最本能的反应。 爱尔文的手臂却在此时稳稳撑住了他,低声道,“别急,慢慢移开视线。” 尤金深吸一口气。 照做了之后,伊瑟伦的目光果然便不再关注这边,而是转目看向别处。 “对于领主级的捕食者来说,猎物的一丁点失误都会被无限放大。” 爱尔文道:“反之,如果我们表现得和在场其他普通人没有区别,毫无戒备地看着他,那么他反而会分辨不清敌我,不会轻易怀疑。” 尤金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没过多久,灯光渐亮,拍卖师的声音透过音响铺满全场,为期三日的黑暗盛宴正式开幕了。 高亢而富有煽动性的语调响起,牢牢攫住了所有人的 第160章 注意力: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莅临狮心城地下城拍卖会!” “今晚的世界,财富定义一切,权力主宰规则!此地无法律束缚,无道德评判,各位将见到宇宙间最稀有的秘宝,最禁忌的造物,最致命的力量!” “只要出价足够,万物皆可交易,万物皆可拥有!” “现在,让我们揭开第一件拍品的面纱!!” 一件件拍品轮番登台。 稀有矿石,禁忌药剂,上古遗物,异种奴隶…… 血腥与奢靡交织,会场里此起彼伏的报价声,像毒蛇吐信般嘶嘶作响。 尤金端坐不动,假面之下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一位闲来无事的看客,静静欣赏着这场属于上层阶级的闹剧。 翡尼乖乖依偎在他身侧,小手轻握他的指尖,好奇地往下盯着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拍卖师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刻意营造的神秘 “接下来这件拍品,来自人类帝国军方绝密研发的技术,全息回溯水晶!此物可以锁定生物能量轨迹,追溯源头,还原场景,起拍价一亿三千万金币!” 会场瞬间掀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尤金指尖微顿。 来了。 他低头,轻轻拍了拍翡尼的头顶,侧眸看向身旁的爱尔文,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我先一步去后台,拖住伊瑟伦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爱尔文颔首:“是。” 尤金的目光微沉,多叮嘱了一句:“别硬撑,一旦出现变故,撑不住就立刻往我身边撤,翡尼能救你。” 爱尔文闻言,冷峻的面容上难得浮现一丝浅淡的笑意,温声应道: “我明白,妈妈。” 交代完毕,尤金牵着翡尼,借着包间侧门的安全通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的目标不是参与竞拍,更不是与这群星际豺狼分一杯羹。 他要做的,是等伊瑟伦成功拍下水晶,工作人员将那枚危险之物从层层封锁的保险库中取出后,趁着交接前后最松懈的空隙一击将其彻底摧毁,不留半分痕迹。 带着翡尼,尤金身形隐入后台交错的通道阴影中。 他步伐轻盈敏捷,几乎听不见,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停顿都恰到好处。 小心避开巡逻保镖的视线盲区,绕过监控死角,他在错综复杂的地下拍卖会场里无声穿行。 此时此刻,那些训练有素,手持能量武器的安保人员,在他这双悄然间切换为昆虫复眼的眼睛注视下,仿佛变成了一排排僵硬的木桩,连一丝风动都无法捕捉。 不过片刻,尤金已然逼近了地下保险库所在的区域。 他耳中的纳米通讯器,正在实时播放着会场的声音,一字不落地敲在耳膜上: “一亿三千万!” “一亿五千万!” “一亿八千五百万!这位先生出价一亿八千五百万!!” “还有更高的吗?” “什么?三亿金币!!” “三亿!这是拍卖会有史以来首次,在第一天就突破了三亿金币的高价!!” 全场死寂一瞬。 拍卖师的声调激昂: “三亿金币第一次!三亿金币第二次!三亿金币第三次!” “成交!全息回溯水晶,由这位先生拍下!恭喜您,接下来请随行的助理,随工作人员前往后台完成交接” 通讯器里,轻轻响起青蛉压得极低,却难掩紧绷的声音: “妈妈,得手了,是伊瑟伦。” 成了。 伊瑟伦果然拍下了水晶。 青蛉又道:“他拒绝了让其他鬼蝶去取,只说要亲自去,您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尤金的心弦绷紧,每一根神经都被拉到极致。 他抬眼望去。 只见长长的后台走廊两侧,仓库门一字排开,从一号一直延伸到四十几号,冰冷厚重,密不透风。 负责取货的管理员正抱着单据,一步步缓慢前行,脚步不紧不慢。 尤金目光死死盯着对方,心底无声催促:快一点 第161章 ,再快一点。 终于。 管理员在三十几号仓库门前停下,按开密码锁准备开门。 “再等等。” 尤金压着声线,对通讯器另一头的青蛉道,“还要一点时间。” 他怀里的翡尼被紧张的气氛感染,握紧了拳头,嘴唇小声重复着他的话:“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来不及了。 会场内,注意着伊瑟伦动向的青蛉心脏猛地一沉。 视网膜的正中央,那道高挑而阴冷的身影已被侍者躬身引着,正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交接区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命门上。 一旦让他先一步拿到全息回溯水晶,一切就都晚了。 青蛉当机立断,指尖重重按在墙壁隐藏的紧急开关上。 没有半分犹豫,他执行了紧急拦截计划。 “嗡” 短促而刺耳的电流尖啸突兀地撕裂会场的奢靡与平静。 下一秒,全场灯光尽数熄灭。 无边无际的黑暗轰然降临,拍卖会大厅顷刻沦为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之地。 惊慌的尖叫,桌椅翻倒的巨响,保镖厉声的呵斥搅成一团,混乱如潮水般炸开。 而黑暗,本就是蓝翅蜻蜓一族的狩猎场。 青蛉身形绷紧,背后薄韧而锋利的鞘翅层层展开,刹那间化作一道凌厉到极致的湖蓝色流光,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不带一丝风声地,他盯着鬼蝶领主在黑暗中展开的引以为傲的翅膀,径直朝他所在的位置疾冲而去! 狠绝而干脆的一击。 下一刻,两道身影在黑暗中轰然碰撞。 羽翅震动的尖啸细不可闻,快到人类肉眼完全无法捕捉。 青蛉先手占据绝对优势,节肢交错直逼要害,可真正交手的刹那,他眼底还是微微一凝。 这就是领主级的鬼蝶。 伊瑟伦的翅膜坚韧得超乎想象,远比他曾在虫巢星遇到过的所有鬼蝶雄虫都要强悍数倍不止。 雄虫攻击用的节肢划过他被视为弱点的翅膀,竟然摩擦出了阵阵只有骨质和金属才能产生的火星。 难缠。 太过难缠了。 一击不中,青蛉振翅悬空,思忖着其他办法。 那边的伊瑟伦却已经在这短短数秒的突袭中回过了神,周身气压暴跌至冰点。 嗤地一声。 巨大的鬼蝶翅翼在黑暗中轰然展开。 那对翼膜面积远比蓝翅蜻蜓的双翅宽阔数倍,黑底金纹的翅膀纹路狰狞,似有一双双眼睛睁开,一齐凝视而来。 遮天蔽日的翅翼扑扇,阵阵压迫感扑面而至,摄心夺魄的幽光熠熠生辉。 随后,漫天的鳞粉如雪般纷飞而落,剧毒弥漫,顷刻扩散。 青蛉躲避不及,肩头与小臂沾染上星星点点的荧光粉屑,皮肤立刻传来火烧火燎的腐蚀剧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在疯狂啃噬着血肉,化成了一滩血水。 可他只微微皱眉,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敌人一秒。 随后,他悬停在半空的薄翅急速一振,周围有强风凭空形成,直接将不断洒落的毒粉尽数扇散。 湖蓝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流转着亮光,青蛉轻挑道,“鳞粉乱飞,伤到我也就算了,要是伤到底下的人类,惹了妈妈生气,领主阁下承担得起吗?” 伊瑟伦半点都不受他的挑衅: “我竟不知道蓝翅蜻蜓一族也参与了藏匿母亲的行动。你胆敢这么做,说明母亲就在这里不远处。” “谁知道呢。” 青蛉耸耸肩,“反正不会出现在你这种低贱垃圾看得见的地方。” 他继而冷笑: “领主就是一群骗子,你们明明想要独占母亲,却哄骗得成年前的我深信不疑,以为你们会大度地将母爱分享,结果呢?” “我连母亲的影子都没见着!” 伊瑟伦洞悉了他拖延时间的意图,不再废话,周身的杀意暴涨,打算立刻解决这只碍事的蜻蜓。 可就在他出手的前一秒,青蛉身形竟诡异地变向,节肢如刃,却不再攻翅膀,反而直直朝着 第162章 他左手的手腕刺去! 什?! 伊瑟伦瞳孔一缩,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竟然放弃了闪躲,下意识用翅膀护住了左手。 以他的速度躲闪开这一击轻而易举,可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嗤啦一声!! 青蛉的节肢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的左翼。鲜血狂喷而出,淋漓地洒在黑暗之中,触目惊心。 剧痛席卷全身的刹那,伊瑟伦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第一时间却顾不上其他,而是看向了左手的袖口。 那里藏着尤金一缕的发丝。 是他隐秘收集,珍藏了好几个月才得到的宝贝。 好在,完好无损。 没能毁掉他的两只翅膀,青蛉心头警铃狂响,不好的预感油然升起。 紧接着。 那边因为他的举动暴怒的伊瑟伦咬肌微动,缓缓扭头望了过来。 青蛉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一股沉重的力量狠狠砸中胸口。 骨裂声在黑暗中清脆响起,他像断线的风筝般重重坠落在地,口中和鼻腔里鲜血狂涌,翅膀扭曲变形,失去了飞行能力。 “是母亲让你这么做的,对吗?” 伊瑟伦悬停在半空。 他半边残破的左翼还在不断滴血,可声音却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沙哑。 低头看着青蛉,目光一寸寸剥开对方的骨肉。 “只有母亲知道,我这里一直藏着他的头发。” 他指尖抚过左手袖口,“也只有母亲知道我有多珍惜它,就像珍惜我们之间独一无二的感情。” “他明明知道。” 伊瑟伦的声音陡然压低,情绪像涌动的暗流,“他明明知道,却还是让你这么做了?” 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从压抑到疯狂,从克制到撕哑。 “哈,哈哈!!” 那笑声越来越刺耳,越来越扭曲,像一个疯子在黑暗中挣扎。 “母亲,您未免也太残忍了!” 渐渐收敛笑意,他眼底只剩下刺骨的阴冷与幽然,“您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明明也是您的孩子啊?” 噗嗤。 噗嗤。 血肉飞溅间,鳞粉簌簌落下,地上青蛉的身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骨骼和内脏极速腐蚀,他的一双翅膀先一步腐烂成了血水。 伊瑟伦金眸里满是寒意。 淡淡道:“去死。” 转身迈步,他正要离开。 楼上。 在其他几只鬼蝶雄虫飞起来之前,率先将他们解决掉的爱尔文见状,脸色一沉,立刻俯冲而下。 可伊瑟伦还能飞行。 在鬼蝶族的翅膀没有被完全摧毁之前,他们就是空中绝对的霸主,拥有着无可比拟的制空权。 计划中道崩殂,爱尔文那双镰刃再如何锋利,只能低空飞行的黑镰也拿他没办法。 不过数息。 伊瑟伦拖着残破滴血的左翼,硬生生在爱尔文节肢的突刺中凌空起飞。 挥下大片的鳞粉用作阻拦,他先一步朝拍卖会后台直冲而去了。 爱尔文被困原地。 他展开鞘翅,在弥漫的毒粉中追寻着伊瑟伦的身影,没一会儿就跟丢了他。 “不……” 倒地前,他失声嘶哑,“妈妈……” …… 后台深处。 潜入到交接区的尤金顾不得纳米耳机里炸开的一道道混乱声响,他躲在立柱后,小心地隐藏着身形。 终于,他眼睛一亮,看到了取完货的管理员,而他手上捧着的,正是他所需要的全息回溯水晶! 四周无人。 眼下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尤金屏息凝神,身体微微一动,正要闪身而出打晕对方,把东西毁掉。可就在踏出阴影的前一瞬,他忽然顿住了。 目光一凝。 他诧异地注视着那颗水晶,用复眼扫视了多遍后,不得不确认了一个事实: 这玩意不是真的! 虽然它和真的外形几乎一模一样,光泽,纹路,能量波动都仿得惟妙惟肖。 但只有军方内部 第163章 人员才知道一个细节:研发它的研究员极度自负,每次研发出惊天动地之作后,都习惯在装置的一角刻下自己的名字缩写。 可眼前这一颗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是赝品。 大概率是专门摆在这儿,引他现身的诱饵。 一瞬间,所有线索在尤金脑中轰然串联,尤金非但没有向前,反而带着翡尼往更角落处隐藏了身形。 情况不太妙。 他想,伊瑟伦的谨慎远超他的预料,外界流传的消息有一部分假的,这只雄虫极有可能早就买通了管理员,布下层层圈套逼他现身。 尤金一动不动。 他伸手捂住翡尼的嘴,示意他不要出声,全身心地隐在黑暗之中。 不一会儿。 浑身是血,半边翅膀残破不堪的伊瑟伦撞开后台大门冲了进来。 他剧烈地喘息着,金色的复眼扫过长长的走廊,试图在这里看到朝思暮想的母亲的身影。 可是没有。 只有捧着假水晶的管理员,在看到他后,忐忑不安地迎了上来: “大人,我完全按照您说的做了,可始终没有人出现……” “您,您真的会答应在伟大的虫族攻下这颗星球后,让我当上新的城主吗?” 喋喋不休的声音刺耳至极。 伊瑟伦将视线吝啬地分给他一分,问:“真品在哪儿?” 管理员忙道:“我也是您拍下它后才被临时告知了真正位置所在。两个一起拿不太方便,所以它还在仓库里。” 他忙不迭地把位置说了出来。 伊瑟伦得到了想要的,懒得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抬手一挥将人击飞数米。 那管理员撞在墙上,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伊瑟伦大步走向仓库,锋利的指甲把仓库门撕开,不顾吱吱作响的警报声,把真正的全息回溯水晶取了出来。 至于那枚假水晶。 他怒极而笑,看到掉落在地上的东西,脚下直接踩了个粉碎。 “母亲。” 在水晶的光芒下,伊瑟伦语气阴冷得让人头皮发麻,“您真的不肯出来见见被您伤透了心的我吗?” “无碍。” 他低声喃喃:“反正很快,它就会把所有线索,全部带到我眼前。” 抚摸着掌心真正的回溯装置,他道:“到那时,虫巢倾巢而动,我可怜又固执的母亲,您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不再停留。 伊瑟伦转身冲出后台,带着一身血腥,挥舞着残破的翅膀,径直朝着拍卖会外停在城郊的飞舱飞去。 …… 伊瑟伦离开后,尤金重重呼出一口气。 冷汗几乎浸湿了他的后背,但身体里的那颗心脏仍在心有余悸地砰砰狂跳。 伊瑟伦去飞舱的停放处了。 这是自然的。 只要回溯飞舱内近期所发生的所有影像,就能将尤金现如今的外貌特征,身体状况,以及行踪暴露无遗。 躲不了了。 尤金头痛地听到了耳机里滋啦作响的杂音,想来爱尔文和青蛉拦截失败,很大概率没了行动能力。 他忽地有些头痛。 尖锐的刺感在脑干蔓延,勉强才听清了翡尼在他耳边唤他的声音。 雄虫是不会生病的,尤金自然也不会生病,但心理上挥之不去的阴霾,却让他需要双手抱头才能稍稍缓解。 “妈妈。” 翡尼垂泪看他,小手拍着他的脸颊。 尤金摇了摇头,“没事。” 起身,他先把管理员拖到了空地比较好发现的位置上,不影响之后医务人员对他的救援,随后越过走廊,想去找爱尔文的身影。 现在放弃还太早了。 只要伊瑟伦还没有成功……不,哪怕他已经成功,将尤金那些不堪入目的往事全都曝光,放弃也太早,太早。 事实证明。 上天似乎还没有完全判他死刑。 就在尤金路过伊瑟伦打碎的仓库门时,三百六十度的视野突兀地让他捕捉到仓库里的一个细节。 脚步一顿。 尤金堪称不可 第164章 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立刻大步赶了过去,伸手扒开了满地的碎屑,把刚刚看到的东西挖了出来,仔细看着。 那是一个透明的容器。 容器里,是一颗近乎停止跳动的心脏。死寂,微弱,几乎已经听不见搏动的声音。 可还活着。 缪可,他还活着!! 第56章 天色渐暗。 夜幕将狮心城彻底吞没,连最后一丝余晖都被蚕食干净。 城外乱石嶙峋的废弃矿区,一道淌血的身影划破夜空,不完整的翅翼在半空中拖出淡红的轨迹,最后沉重地收拢,轻轻落在那架老旧的飞舱旁。 伊瑟伦垂眸。 飞舱静静地竖立在那里,外壳上布满深浅交错的裂痕。 即便被粗陋修补过,那些伤疤一样纵横分布的纹路依然清晰。 没有停顿。 带血的指尖推开舱门,他侧身步入,径直启动了全息回溯水晶。 “嗡” 装置发出低沉而厚重的嗡鸣,震得金属舱壁微微发颤。 水晶核心缓缓亮起微光。 浩瀚的星海在舱内铺开,柔和的光晕从最深处向外蔓延,一圈叠着一圈,犹如水纹荡漾,又如迷雾升腾,将整架飞舱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光雾里。 回溯开始了。 直到此刻,伊瑟伦紧绷的面容才稍稍松动。 极淡的愉悦从唇角悄然绽开,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漾起久违的光泽。 “母亲。” 伊瑟伦轻声开口。 语气里带着近乎虔诚的偏执,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舱室低语: “您看。” “命运即将指引我找到您真正的栖身之处。您的所有都将暴露于我眼前。哪怕躲过了这一时又有什么用呢?” “您逃不掉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舱内的景象开始飞速倒退。 无数色彩如流星般在眼前掠逝,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翻动着书页,把那些尘埃掩埋的过往,一寸寸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最先浮现而出的,是飞舱尚在生产线的模样。巨大的机械臂挥舞着,金属在高温下焊接融合,刺眼的火星四溅炸开。 紧接着是漫长的星际运输链。飞舱被固定在运输舰内,穿过太空站,辗转于一颗又一颗陌生的星球,在冰冷的宇宙中漂泊。 水晶忠实记录着一切。 声音,光影,甚至船体细微的震动,都清晰得如同身临其境。 伊瑟伦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这些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画面加速,直到飞舱作为战利品被运回虫巢星,沦为强大的雄虫们的玩具时,他的目光才稍稍一顿。 投影里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是维斯珀。 那只早已死去的白蛛,正站在飞舱的控制台前,面无表情,指尖灵活地敲打着各种按键,将预设的坐标悄悄篡改,指向了他自己的巢穴。 伊瑟伦眯了眯眼,这件事已经曝光,维斯珀最终也因此丧命。 他并不意外。 画面继续流转。 维斯珀款款离去后,飞舱被闲置了一段时间,而后,终于又有脚步踏足了这里。 伊瑟伦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凝滞。 是尤金。 爱尔文小心翼翼地抱着尤金,将他轻柔地安置在休息室的床榻上,替他换好干净的衣物。 可那单薄的衣料,仍随着尤金艰难的呼吸不住起伏。 他虚弱到了极点。 静静躺在软垫上,也止不住全身的痉挛和颤抖。 而那头被伊瑟伦极度痴迷的,海藻般的长发肆意铺散,黑亮缠绵,却如一道无形的锁链,死死缠住了画面里的他,也攫住了伊瑟伦的全部心神。 伊瑟伦看到尤金隆起的腹部。 他的小腹被撑得紧绷而脆弱,隐约能看见白皙的皮肤下虫蛋的轮廓。 汗水浸透了那头乌黑的发,一缕缕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折射出病态的光。 尤金眼睫低垂。 紧紧抿着唇,却仍挡不住偶尔泄出的压抑喘息,声线颤抖而脆弱。 第165章 他正在生产。 “……” 伊瑟伦无意识大睁着眼睛,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见过无数同族诞生的场面。 现存的所有雄虫,或早或晚,无一例外都诞生于百年前那场浩大的虫卵潮。 他们破卵而生,破壳而出,从黏稠的黏液里挣扎醒来,摇摇晃晃,蹒跚着爬出冰冷的孵化地,动作千篇一律。 粗糙,狼狈,毫无美感。 伊瑟伦从不会因此而感到动容:在他眼里,那不过是生命最原始,最粗劣的开端罢了,不堪入目之极。 就如所有生命在诞生的那一刻,都是丑陋的一样,伊瑟伦也不认为这个过程有丝毫值得欣赏的地方。 可此刻。 望着投影里的尤金,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竟砰砰地发出了心悸的动静,迟迟移不开眼。 他看到有汗水顺着尤金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那温热的皮肤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痕。 看到他的手指用力攥着身下的软垫,指节绷得泛白。 看到他隆起的腹部微微起伏,孕囊里的小生命正在轻轻蠕动,仿佛隔着母亲柔软的身体,好奇地触碰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繁衍。 母亲正在进行伟大的繁衍。 投影里传来的喘息压抑,气息绵长而微弱,却清晰地传入伊瑟伦的耳朵,钻进他的骨血。 翅膀剧烈震颤,鳞粉簌簌坠落如雪,伊瑟伦眸里蓦然炸开一团璀璨的光。 瞳孔深处。 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燃烧了起来,令他喉咙中无法抑制地,溢出了一声声如同野兽般的低声嗡鸣。 何其沉醉的声音。 何其奇妙的孕育!! 这一刻。 伊瑟伦再也无法维持人类的拟态,残破的鞘翅轰地展开,他半张身躯已然显露出扭曲的昆虫形态。 “母亲,母亲!” “您是如此神圣而高贵!!” 指尖穿过尤金的轮廓。 伊瑟伦不顾一切地扑向那片光影,徒劳地抓握着空气,试图隔着时光的屏障,去抚摸母亲肚子上那道隆起的弧线。 他贪婪地碰触着。 仿佛要把自己整个人揉进去,融进那片温暖的血肉里,颤声喃喃道: “这才是根源。” “这才是我们的起点。” “所有批量孵化的虫卵都是肮脏的,所有非自然的破壳都是卑贱的。” “只有您,只有身为母亲的您的孕育才是真正的创造!您才是绝无仅有的奇迹!!” 意识崩解成碎屑。 理智融化进黑暗。 那些所谓的界限,常识,此刻全部烂成一滩黏湿的,蠕动的混沌。 好似此刻他不再是谁,只是一团没有形状的,渴望被孕育被包裹的执念。 “我也……” 怪物喘息声剧烈,“我也好想待在那黑暗里,被您的血肉包裹,被您的气息浸透……” “想从您的身体里出来。” “想成为您的一部分。” “好想,好想好想被您以这样的方式生下来!!” 他没有被孕育的记忆。 从来没有。 那种空洞,那种缺失,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他心底日夜啃噬。 无端的烦躁与饥渴翻涌上来,竟让他控制不住地用尖锐的指骨狠狠抓挠自己的脸孔,直到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可还不够。 无法遏制的渴望和绝望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拼命想要抓住什么的疯狂仍然在折磨他。 “母亲,母亲!” 尖笑。 低喘。 呓语,赞美。 非人的合成音扭曲成了混乱的噪音,犹如飞蛾扑火前的最后一声嘶鸣。 险些看不出人形的怪物紧紧地贴着水晶里尤金的投影,像是朝拜圣像的信徒。 欲望沸腾,灵魂燃烧,他已然坠入了禁忌的癫狂里。 直到耳边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舱门被重重地砸开了。 冷风呼啸着灌入,一道身影悬停在舱门外的半空中,居高临下,垂眸看他 第166章 。 来者如伊瑟伦一样,上半身维持着半人半虫的形态,甲壳厚重,表面泛着深紫色的金属光泽,覆盖在肩胛与胸口,又在腰腹处收束,露出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 节肢的尖端锋利如刃,在夜色中闪着寒光,他背后的双翅微微震动,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那双紫眸一眨不眨地俯视着下方的伊瑟伦,带着几不可察的厌烦。 伊瑟伦从混沌中醒来。 他看清了那张脸:“是你?” 缪可弯了弯眼:“领主阁下,能否请你为了母亲的愿望而去死呢?”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敌对了。 就在尤金逃离虫巢的当天,伊瑟伦即将杀死黑镰,将他捕获的瞬间,正是缪可的出现,打断了一切。 新仇旧恨叠加。 伊瑟伦眼眸渐冷。 …… 战场已然转移到空旷的天空。 两只雄虫缠斗不休时,一道披着黑斗篷的身影从树后闪现,尤金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钻进了飞舱。 他抬手击落水晶装置,回溯的画面应声而止。 喘息声中,尤金看到自己的影像凝固在一个难以言说的瞬间。 眉宇抽搐。 尤金没眼看地别过脸去。 抬腿,他迈步从飞舱跃出来,望着空中两道身影,“不用留手,直接杀掉。” 听到他的声音。 伊瑟伦蓦然一顿。 他无法控制地朝发声源转头望去,视线在触及尤金身影的一瞬,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般怔在半空,连悬浮的身体都险些失去平衡。 他颤声道:“母亲!” 该如何形容他此刻的语气。 世间最纯粹的爱着母亲的孩子也不过如此了,仿佛天地万物失色,唯独尤金一人是这世上唯一存留的色彩。 伊瑟伦忧郁的眼眸里,盛满了尤金的倒影,璀璨的金色被黑夜染成了更深沉的琥珀,内里却在这一刻澄净得惊人。 尤金抬眸看他。 视线交汇,这次他却并没有避开的意思,反而直直迎了上去: “许久不见。” 仅仅如此而已,仅仅是对他打了个招呼,伊瑟伦表情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而又听尤金摇头轻叹: “这么开心吗?可惜,我并没有和打伤我孩子的凶手叙旧的兴致。” “就在刚刚。” 眼眸渐渐变得幽深,尤金补充声不紧不慢,“我那两个可怜的孩子,哪怕重伤未愈,还没有完全清醒,就想着要向我认罪请死呢。” “明明根本不是他们的错,该死的也只有你伊瑟伦一个。” “他们究竟为什么,会如此坚定地认为自己对不起我?” “……”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伊瑟伦大脑嗡嗡作响。 他冷笑着道,“饲养弱者对母亲您来说有什么好处?他们死便死了,虫巢的雄虫不计其数,最不缺的就是忠心于您的士兵。” “您该找更强的雄虫做您的侍卫。” 我也在你眼前不是吗? “而不是连您简单的任务都无法完成的废物。” 我也是您的孩子。 “您错了,母亲。” 求您看看我。 噗嗤一声。 缪可没有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锋利的尖端在伊瑟伦动摇之际,精准地刺入他背后残存的右翼。 那道巨大而华丽的翅膀从根部生生撕裂,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瞳孔骤缩。 下一瞬,伊瑟伦蝶翼的纹路黯淡下去,身躯重重坠在了地上。 他的两只翅膀全废。 这对鬼蝶一族而言无疑是重创。 修复的光泽亮起,但速度减慢,效果甚微,他躺在血泊中喘息,睁开眼睛,看到了尤金缓步上前的倒影。 到了这种地步,他竟然还在追寻着虫族的本能,朝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气味源头,艰难地抬起了手。 苍白的手指蜷曲着。 他的骨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灰,指缝里还沾着暗红的血。 就像触摸着水面的月亮, 第167章 指尖轻轻地悬在半空中,离尤金的脸颊不过咫尺,却又远得像隔着整个宇宙间的尘埃。 尤金顿步。 他垂眸叹道,“这似乎是我第一次俯视你,伊瑟伦。你比我高那么多,却始终不肯对我俯首,真是遗憾。” 伊瑟伦呛出一口腥热的血,溅在尤金鞋边的岩石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他哑声问:“母亲想让我俯首吗?” 尤金没有回答。 伊瑟伦却笑了,气息愈发紊乱,“您的表情告诉我,您并不想。您甚至不想见我,如果有的选择,您宁愿从来都不认识我。” “我可以跪下来,把额头贴在地上,但那又怎样呢?我根本得不到您,我永远得不到您!!” “你被交.配欲冲昏了头。” 尤金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伊瑟伦沉默片刻。 “母亲。” 他开口,语气里竟有一丝温柔的耐心: “您知道饥饿是什么感觉吗?真正的饥饿,不是肚子空了那么简单,也不是胃在消化自己,而是身体在吞噬大脑和灵魂,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要填满缺口。” 他呼吸微弱: “又有多少掠食者,能够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还能保持圣人般的理性呢?” “更何况,母亲,您是如此的孱弱。” “从您身上拿取东西,不需要任何代价,不需要技巧,谋划,甚至不需要愧疚。” “因为您太弱小了,无力到让本该残忍的掠夺都显得像是一场旖旎的游戏。” “是您给了雄虫只要比您强就可以让您怀孕的错觉,是您主动把权力让了出来。” 尤金的睫毛动了动。 伊瑟伦眷恋地望着他,眼眸微阖。 金色的瞳仁渐渐变得黯淡,他声音轻到像一阵风: “只要您一心想逃……” “那么始终处于羔羊般劣势位的您,就永远都不可能逃脱得了……是您亲手把虫巢放在了可以肆意追逐您的位置上,让我们的贪心得以饲养。掠夺欲得以滋生。” “母亲……” “我高贵的,站在金字塔顶端的虫母陛下……” 伊瑟伦喃喃道: “难道在人类的社会里,被圈养在笼子里的皇帝还是真正的皇帝吗?” “……” 夜风吹过,尤金的黑斗篷轻轻扬起,露出了丝丝缕缕的银丝。 他看到伊瑟伦再次抬起手腕,似乎仍想要去嗅左手袖口藏着的他的发丝。 而缪可同时节肢刺出,血液四溅,伊瑟伦那双眼彻底黯淡。 基于领主级别的雄虫可怖的生命力,缪可直接摧毁了他的大脑和心脏,让他再无修复可能。 “妈妈。” 转身担忧地扶住尤金的双臂,缪可本想通过这样的方式给予他一些安全感。 可尤金注视着伊瑟伦那双眼睛,脚步竟无意识地微微一退,他这双手一时没注意,竟直接碰到了尤金的肚子。 那里已经显怀了一些。 稍稍鼓起,孕育着新的生命,仿佛应证了伊瑟伦死亡前的言语。 逃吧。 您真的逃得掉吗? 尤金又不自觉地浸出了些汗。 缪可见状连忙撑住了他的后腰,用宽厚的掌心拍着他的脊背。 “妈妈,您……” “妈妈,妈妈” 唤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他们一起抬头,发现是被他留在拍卖会里治疗伤员的翡尼和爱尔文他们赶了过来。 这一刻,所有与他有交集的雄虫,全都聚集于此,为他而来,围成一圈。 “接下来如何打算?” 爱尔文扫过一片狼藉,沉声道,“围在狮心星外的虫巢大军开始行动了……伊瑟伦死前,应该是把您的行踪泄露了出去。” 例如,如果他某一时间段没有与虫巢通信,就意味着尤金一定在此的消息。 青蛉失血过多,脸色还有些苍白,抬头望了过来:“妈妈,接下来我们往哪里逃?” 翡尼抱着尤金的小腿。 他一路攀爬到尤金的 第168章 怀里,脸蛋轻轻埋在他的胸口,“我知道了,我们要去妈妈的故乡对吗?妈妈以前就想去那个地方了。” 四双色泽各不相同的眼睛齐齐落在他的身上,传达出同一种信赖的情绪。 尤金却在他们的注视下,轻轻摇了摇头,说出了一个完全超出所有人预料的答案: “不。” 他一字一顿,认真地说道:“我要去往虫巢。” …… 如果说,天堂与地狱只有模糊的界限,而这个界限取决于人的选择。 那么尤金在此刻,无疑是选择了后者。 可他却在做出了选择的同时,感觉到体内那颗在流浪中缥缈不定的心随之安稳了下来。 仿佛就该如此,本该如此。 第57章 事不宜迟。 做出重返虫巢的决定后,尤金便只在狮心星停留了一夜。 他以最快的速度吩咐雄虫们备齐路途中所需的一切,又在黑市交易市场买下了一艘无登记,无痕迹的小型飞舱。 天边还没破晓。 星星还悬在漆黑的头顶上时,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启程了。 诚然虫巢的军队将狮心星层层封锁,但却没有任何一只虫会阻拦雄虫回去虫巢。 飞舱平稳地驶入了星际航道。 舱内陷入一片安静。 尤金坐在休息室柔软的座椅里,面朝着透明的舱窗向外眺望。 窗外是浩瀚无垠的星河,璀璨的光芒如同散落的钻石,在黑暗里静静流淌,绵延至视线尽头。 他微微偏头,望着那片流动的光,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玻璃映出他的轮廓。 依旧是清瘦挺拔的身形,宽松的黑斗篷垂落至脚踝,将微隆的小腹遮得严严实实。 几缕并未完全遮掩的银丝从额角垂落,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近乎透明。 他肌肤没有半点血色,也没有人类该有的温度,连指尖都泛着一层冷玉般的光泽。 不过短短数日。 尤金想,他的心境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上一次搭乘飞舱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逃离,躲避,远离那片名为虫族的深渊。 而这一次,他却正朝着他所厌恶的深渊笔直而去。 身后。 爱尔文一直安静地站在他的不远处,目光无声地落在他身上,沉稳而克制,从不多言,也从不干涉。 尤金没有回头,却像是察觉到那道视线似的,轻声开口: “其他人听到我要回虫巢,都很不理解,连翡尼也不例外。” “缪可的反应最激烈,青蛉更是诧异至极,只有你不问我原因,不劝我放弃。” “为什么?” 尤金疑惑地问:“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理由?” 爱尔文沉吟片刻。 他对尤金坦白:“无论您选择什么,我都会追随您的脚步。这是我的荣幸。” 尤金闻言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他冷白的面容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气。 “死正经。” 他懒懒评价,“明明你正在担心,会不会因为这次的事故,让我对你的能力产生了怀疑,从而认定你没有替我取来生命泉水的能力,所以才坚持自己前往。” 尤金看透了他。 名为爱尔文的个体,似乎在他的母亲面前毫无秘密。 掀起了眼帘,爱尔文哑声承认了他的判断,“您说的没有错。” 动了动唇。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问尤金是否真的因此而厌弃了他,最终却还是没能问出口。 也许再冷血的异种,一旦长出了人类一般的心脏,也会有不想面对的恐惧吧。 然而,他却听尤金道: “当然,不可否认确实有这一部分的原因在。但我决定回虫巢,你占据的因素并不是全部的,甚至都不是最主要的。” “毕竟,我再如何对我眼前这位愚笨的孩子恨铁不成钢……” 尤金道,“也不可能拿自己的自由开玩笑不是?” “……” 爱尔文眼眸微不可察地颤了 第169章 颤。 尤金示意他走近些,“过来我身边,我告诉你答案。” 没有丝毫犹豫。 爱尔文稳步走近,在尤金所坐的椅子前停下。 单膝跪地,脊背挺直,他姿态恭敬而虔诚地抬起了头,好让端坐的尤金垂眸就能轻易看清他。 尤金手肘抵在窗沿。 指节撑住了自己的下颌,他指尖抵着冷白的肌肤,望着跪于身前的雄虫,眸色微微深幽了下来: “如你所见,我的决定并不理智。” “其根本原因……” 他思考道,“我想,还是因为我本质上就是一个并不理智的庸人而已。做不到冷静地无视身体里不停叫嚣的怒火,也做不到被一次又一次地当成猎物追逐狩猎之后,还若无其事地原谅这个世界。” 尤金探出手去,轻柔地碰触着爱尔文的下颌,缓缓道: “伊瑟伦的出现让我明白,哪怕逃到其他星球,只要世界上还存在着雄虫,那么我依然是并不安全的猎物。最根本的局势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既然保持现状毫无意义,或许重新洗牌才是最好的出路。” “说到底……” “猎人这样好的角色,为什么扮演者不能是我?” 尤金蹙眉,唇上却微微勾起了浅淡的微笑,这微笑非但没有让他看起来好接近,反而冷淡感更甚,有种不顾一切的残忍意味。 “也许我早就被你们同化了也说不定。” 注视着眼前的雄虫,尤金轻轻叹道,“在我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如你一般无二的怪物。毕竟放在以前,我可没有类似于“狩猎”的想法。” “您并非怪物。” 爱尔文摇头。 他语气坚定,没有半点迟疑,目光渐渐下移,落在尤金露在袖口外,那纤细雪白的手腕上。 “否则,您就不会拥有这样一颗,虽然并不昂贵,却十分独特的宝石了。” 只见尤金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枚小小的红色矿晶手链。 那宝石色泽温润,质地朴素,却在微光下泛着独有的暖光。 是卢卡送的。 尤金没有忘记当初的承诺,将被兽人掳去贫民窟矿场的卢卡带了出来。 重见天日时,卢卡已然满身污垢,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黑夜中,他抬头看见了尤金身后阴影里沉默伫立的几只雄虫,再看向一路同行而来的尤金,眼神逐渐变得复杂了起来。 他大约是猜到了什么,例如与他随行的尤金其实并非普通的人类。 尤金当时还同他打趣,“之前你可没有这么话少安静过。” 卢卡只是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嘴巴紧闭,整个人都在发抖。 见此。 兑现了诺言后的尤金也不再多言,打算就此分道扬镳,两人之间从此再无交集。 可卢卡却在他转身之际叫住了他,从兜里掏出了那枚红色矿晶。 他说这是他在矿洞里打工时亲手挖出来的,兽人勒令所有珍稀矿晶必须上交,他拼尽全力才偷偷留下一颗。 “谢谢你一次又一次帮助我。” 虽然害怕,卢卡却还是鼓起勇气一字一句地对尤金说:“你知道吗?我在矿场里听到了一个你或许感兴趣的消息。” “光年8613年七月,也就是我们降临在狮心星的当月,一架从不知名星球飞来的大型军用飞舱降落在了帝星。八百多名本已登记失踪的人类俘虏,包括孩子在内全部生还,安全归家。” “那是人类史上首例被异种攻陷后,俘虏非但没有惨死,还能完整回家的案例。” 卢卡眼眸闪烁,无视了尤金身后那些气息慑人的虫族,声音清晰无比: “矿场里的每一个人,听到这件事都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哪怕面对如此可怕的异种,人类也有生还的可能。” “所以,不论你是谁,都改变不了你是拯救了我们的,了不起的军人。” 他对尤金道:“我由衷期待着和你再次相见。” …… 尤金对爱尔文掀了掀眼帘。 手指 第170章 不自觉摩挲了一下腕间那枚温热的红色矿晶,就像在碰触他自己的本真。 尤金原本沉寂如寒潭的眼底,忽而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或许吧。” 他弯了弯眼角,“我亲爱的爱尔文,你可真会哄人开心。” 爱尔文完全无法抵抗他的视线,更何况此时的尤金还笑着望他。 他耳朵烧红了起来,避开了母亲过于犯规的那张脸,却很快又忍不住转了回来。 没有留给他们太多时间。 控制室内,缪可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了过来: “妈妈,预计还有十分钟降落至虫巢,虽然我预设的地点雄虫稀少,但以防万一,还是请您做好准备。” 尤金闻言,站起了身。 爱尔文也跟着站起,静立在他的身侧,脸上微弱的笑意也敛去不见了。 青蛉带着从黑市采购的物资包,敲门走了进来,眨眼道: “妈妈,您的变装就请交给考过高级化妆师执照的我吧!” “我保证把您打扮得比参加拍卖会那次还要惊艳迷人!!” 尤金眉毛抽了抽。 现如今。 他们这边的阵营成员中,除了还没有在虫巢前露过面的青蛉,其他人只要现身就有被认出来的风险。 因此,伪装就成了必须要做的事情,此行为需要低调,而不是过度张扬。 尤金说:“你最好给我普通发挥。” 青蛉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可是在黑市买了最高级的易容装置,再搭配上我精湛的化妆技术,绝对做到万无一失。” 数分钟后。 他们的飞舱降临在虫巢,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战时状态下,分散在虫巢外围的雄虫绝大多数都是破壳时间较晚的一批,还没有被选为精锐士兵的资格。 看见飞舱后,这些雄虫远远匿了起来,无机质的复眼分析打量着来者的意图。 只见飞舱门打开。 一只白蛛雄虫的身影最先展露了出来。 他探出节肢,数根锐利的尖刺刺入地面,带动着他的身体如秋千一样地荡在了地上,灵活而安稳地着陆。 如雪的白发只留下两鬓的一缕垂在身前,剩下的则用红色蛛丝绑成马尾束在脑后,他黑衣长裤,皮肤苍白,表情冷漠。 嗅到他们这些亚成年雄虫的气息后,就如白月蜘蛛整个族群给众虫的印象一样,他并不如何友善地散发出了危险的驱逐信号。 “滚远些。” 他眯起眼睛,开口道,“我也是你们这些低等虫可以随意打量的吗?” 第58章 一个月十九天。 七时十三分,三十六秒。 这是虫族的至宝,身为母亲的尤金离开虫巢,消失在他视野里的准确时间。 德雷蒙德指节用力抵着眉心。 他骨节泛出近乎青紫的白,颅内像是有无数只狂躁的蚂蚁在啃噬,冲撞,嗡嗡的轰鸣盖过了一切。 恍惚间,他几乎连耳边属下冗长的会议汇报都听不真切了。 意识时轻时重,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粘稠的雾。 德雷蒙德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清醒与混沌间反复拉扯了。 尤金留下的气息早就淡去,只剩下冰冷的,空荡荡的丝绒被褥和他曾穿过的衣服还勉强残留着丝丝缕缕的气味。 这些已然被他收纳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保存在真空密封隔离玻璃箱里,只为了锁住最后的一缕余韵。 尽管如此。 他还是超乎意料地,产生了严重的戒断反应。就像一只离开了摇篮后极为不安的幼虫,他也失去了唯一的栖息之所。 这未免太过滑稽。 德雷蒙德心道,他并非脆弱的幼虫,被他视为摇篮与栖息之所的尤金,也远远要比他年幼。 即便母亲一角身份特殊,也无法忽视尤金刚踏入了成人世界才两年,不管在人类社会还是虫族社会都很年轻的事实。 可似乎只要成为了母亲……尤金本身的年龄就会被自然而然地忽视了。 所有雄虫都在理所当然地向 第171章 他行使作为孩子的权利,却忘记了他与他们这些怪物相比,是如此的稚龄。 身份颠倒。 荒诞至极。 “领主。” 属下汇报道,“狮兽人拒绝了交涉,不允许我们的使者入境大范围搜索,这样哪怕知道母亲就在狮心星,也没办法将其带回。” 德雷蒙德终于将注意力收回来些许,黑眸微眯。 狮心星的狮兽人城主贪婪又狂妄,作为对手来说是不小的威胁。 同为异种,虫族和兽人双方之间原本就相互排斥,何况狮兽人向来擅长和人类做“生意”,与人类政府的关系不清不楚。 “收了高昂的入城税,便要庇护那颗星球上的人类?” 真是可笑。 区区兽人,在虫族碾压星际的军队面前不过是一层一戳就破的薄纸,不堪一击,强撑又能维持多久。 德雷蒙德缓缓抬眼,眼底没有半点属于生命温度,声音平静地宣布: “那就让那颗不识趣的星球,再改个名字好了。” “反正也是殖民星,是兽人的,还是我虫族的,根本就没有区别不是吗?” 轻飘飘的几句话,却让整个议事厅的温度降了下来。 属下劝阻:“领主,其他族群是不会同意的,母亲就在那颗星球!!” 这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德雷蒙德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蓦地探出节肢,锋利的尖刺重重刺在冰冷的石质桌面上,整个桌面瞬间就被尽数震碎,咚一声碎在了地上。尘粉飞扬。 与此同时。 窒息的压迫感从他身边蔓延而出,席卷整个大厅,在场所有虫族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不同意?” 德雷蒙德道,“伊瑟伦也不同意,现在他死无全尸,成了母亲足下那些微不足道的踏脚石之一。” “你们觉得,已然死去的他还能在母亲的记忆里存在多久?一年,一月,还是一天?” 一片寂静。 德雷蒙德笑了。 他声音里却没有一丝半点的暖意,只剩彻骨的阴冷,“我那凉薄的母亲自来如此。他从不会记得失败者的存在,想要被他永世不忘地记住,只有一个办法。” 他道: “占据他。侵蚀他。杀死他的同时再拯救他。” “让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记住什么是被爱,让他哪怕尖叫哭泣也无法挣脱,让他明白直到死亡才能结束。” “如此,”德雷蒙德喃喃道,“他才能真正刻骨铭心地,记住我。” …… 另一边。 将附近的雄虫驱散后,尤金从飞舱里抓出一个只留了通气气孔的太空包,单肩背在了身后。 翡尼还是太小了,出门在外太过惹眼,所以,尤金决定在抵达虫巢的这段时间,暂时就先把他当小狗养。 平日就放在包里背着,吃饭睡觉都在里面,独处时再把他抱出来。 这孩子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 他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新奇地拍着小手,欢呼着就钻了进去,自己把自己关了起来。 “好像还在妈妈肚子里哦。” 翡尼甚至感觉无比幸福有安全感,“嘿,我喜欢待在这儿。” 其他雄虫对此投以艳羡的视线,各自脸上都有些意动。 尤金看得眼皮直跳,“怎么着,你们也想被我背着走?” 哪怕是刚进入成年期的青蛉,个头也比他高了一头,压在他身上时,完全看不到底下尤金的人影。 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雄虫遗憾摇头。 他们各自拿着装备,目标明确地往其中一个方向走去。 “这里是虫巢的外围边界。” 蓝翅蜻蜓一族机动性强,尤其擅长侦察。一到这里,青蛉就展出了翅膀,最先飞在了前方,“再往前走十公里,就是一些小族群的领地范围了。” “妈……” 在尤金极具穿透性的目光下,青蛉快速改了口,“咳,金。我建议先去这些小型领地找个落脚点,调整一下状态再做打算。” 尤金这才收回视 第172章 线。 他点头表示同意,随后示意青蛉在前方继续带路,注意观察四周情况,自己则在其他两只雄虫的拥护下,远远坠在他后面。 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尤金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还要冷静。 不堪的过往偶尔回忆起来,仍然会一幕幕地浮现在他的眼前,这对他产生的影响却微乎其微了。 这也许跟性格有关。 尤金是个感情淡薄,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对自己都很冷淡的人。 这种性格虽然导致他常对其他人的情感变化不太敏感,并不能很好地与人交往,却恰恰很好地保护了他自己的心理安全。 将无用的思绪屏蔽,只专注在眼前的事上,尤金一行越发快速地赶路。 不久后。 飞扬的尘土消退,他们来到了第一个目的地。 放眼望去,绿植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集市区,尤金意外地顿了顿:眼前的场景似乎比他预想中的,要更加正常。 他本以为会看到幽深荒僻的洞穴,和各种乱七八糟的虫壳来着,毕竟虫族是出了名的不会建造。 却没想到,这里竟称得上是热闹。 抬眼看去,集市区的上方是透明的粘稠虫丝,搭建的半露天圆顶。 这圆顶大概也是由某种蜘蛛族的工虫共同编织而成的,蛛丝上凝结着一颗颗像是装饰品一样的石头,看起来竟也有几分像模像样。 地面不是泥土。 尤金踩了踩,感觉脚踩下去有轻微的弹性,像是某种昆虫分泌出的粘液混合着树脂凝固而成的。 街道上,有各个族群的雄虫穿梭其中,他们基本都是拟态,但因为实力的差距,有些拟态并不完美,明显能看出虫类特征。 大一些的经过时,地面都会震一震,目测足有三米多高,小一些的长着翅膀飞在空中,只有巴掌大。 都是虫族。 尤金脚步顿了顿。 他身后的太空包晃了晃,翡尼的小手从透气孔里伸出来,趁人不注意碰了碰他的头发,也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这是真让尤金有些意外了。 过去在囚笼里的日子,他对虫族的态度向来都两耳不闻窗外事。 那些关于族群,领地,阶级的传闻,要么是看守者刻意灌输的扭曲信息,要么是从缝隙里听来的只言片语。 在他脑海里拼凑出的,是一个只有暴力囚禁,和等级压迫的世界。 他从没想过,虫族的生活里也会有这样寻常的一幕,充满朴素和平凡的交易,和这样像集市一样的地方。 “很惊讶吗?” “只有小型领地才能看到这样的场景哦。” 青蛉飞回来,落在尤金身侧的半空,翅膀轻轻扇动,带起一阵微风: “因为在小型领地诞生的雄虫天资往往有限,再加上他们并没有领主统领,哪怕是族内最强的雄虫,也离主巢权力中心太远。基本一生都没有可能见到妈……虫母陛下。” “所以,他们反而更加崇拜信仰化,或者说,神秘化。” 尤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些处于低阶与高阶之间的雄虫,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呆瓜。 知道自己没有可能跟虫母交.配后,信仰反而更加纯粹了。 尤金头一次仔细打量着这片土地,了解着这里的一切。 而后他说:“蛮有意思的。” 这下不光是青蛉,爱尔文和缪可看到他脸上并没有展露出明显的排斥后,也悄然松了一口气。 事实证明,他们还是放松早了。 一只模样看上去像是马陆的多足类半虫半人的怪物,忽然从街道内窜了出来,巨大的身躯暴起,扑向一家以物易物的店铺。 咚的一声。 他的脑袋狠狠撞在了厚重的门板上,挤身进去触足挥舞,疯狂地将店里的物件噼里啪啦地甩了一地。 “给我,给我闻一闻!!” 他不断翻找着什么,失败发出了尖锐的高频噪音,“再让我闻一闻那朵花,我没有它会死掉的!我会死掉的!!” 第173章 “又是一只疯虫。” 路过的雄虫们皱着眉头,“把那种合成香精做成的花当做宝贝,难不成真以为自己闻到了母亲的味道?恶心的贱货。” “这都第几例了?主巢的领主们怎么也没有派人来处理?” “谁知道呢,领主没准也在偷偷嗅闻吧。呵,一群连母亲也看不住的可悲鳏夫罢了。” “这只怎么办?” “找替代品的雄虫无疑不再忠贞了,对母亲来说是一种侮辱。” “干脆杀了他。” 说着,竟真有雄虫果决地动手了,摆出了攻击的姿态,他狰狞的口器露出,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去,一口咬住了那发疯雄虫的头骨,用力撕咬着将他的头扯了下来。 咯吱声回荡。 浓稠的血液四溅。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凶兽扑食,恶徒伏诛也不过如此了,看得尤金一阵反胃。 他渐渐拧起了眉。 爱尔文侧了侧身,挡在他的身前,微微摇了摇头,缪可也道,“我们先离开。” 他们走出集市区,在附近的居住地找了家支持用稀有物交易的小店,在那里停留了下来。 把门窗严严实实关好,听觉最为敏锐的青蛉自觉守在最外面放哨,其他人围坐在一起,看了看尤金的脸色。 “妈妈。” 缪可轻声说,“这种事我们在主巢的时候都没有听说过,既然领主们都没有反应,保不齐是在他们的默许下设置的陷阱,我们最好还是不要理会。” 爱尔文也少见地同意了他的话,“您现在当务之急,是这个麻烦。” 他视线落在尤金的肚子。 那里眼下有衣服的遮挡还不明显,可一旦掀开,便会看到微微鼓起的小腹,以及再一次被顶起来的皮肤。 “它已经一个月大了。” 爱尔文道,“您无法用经验来判断,它会不会像之前的孩子一样早产,如果不尽早把它流掉,后果不堪设想。” 尤金眼眸微动。 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感受着里面不停生长的硬块,缓声说,“当然。” 其他的事情跟它比起来,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尤金还不至于分不清轻重。 他想了想,掀开了上衣的一角,露出柔软的腹部,示意两只雄虫看他的肚子,“我总感觉它跟翡尼的成长速度不太一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尤金说,“它比我当初怀双胎时,还要大一些。” 第59章 又在盯他。 尤金深吸了一口气。 眨了一下眼的工夫,他就看到缪可凑了过来,无意识地不断靠近,隐约有一种想要抱着他的后腰,把脸贴在他肚子上的趋势。 没有留手,尤金直接一巴掌挥在了他的脸上,把他重重拍飞了出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懒得理会他捂着脸的可怜样,尤金继而又道: “爱尔文,你来看。” 他侧了侧身,示意另一只沉默的雄虫上前查看。 爱尔文早在他抽缪可巴掌的时候就明智地收回了冒犯的视线。 闻声走来,他将手掌覆了上去,用指关节测量了一下尤金肚子的大小。 随后,他有些意外地低喃: “真的大了些。差不多比您初胎的同一阶段,要大上三分之一的指节。” 尤金若有所思。 他问道:“生命之泉的泉水,怎样才能拿到?” 他是一刻也拖不得了,要提早解决这个问题才行。 不然肚子里装着未知的生命,并且还是个对他怀有偏执爱意的阴暗生物,尤金睡觉都不踏实。 谁知道让它正常发育,会生下来怎样的怪物?是和翡尼一般心智干净的胎儿,还是拥有维斯珀记忆的怪胎? 但凡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会发生后者这样的情况,尤金就绝对不会接受。 爱尔文沉思了片刻: “生命之泉是虫族的圣物,位于这颗星球防守最严密的主巢区域,也就是您之前居住的地方。” “守护泉眼的族群,也被称为 第174章 守巢者,一般由与您繁衍过的族群担任。因目前与您繁衍的族群只有白蛛一族,所以守巢者只可能也是白蛛。” “守巢者的数量并不多,但无疑都是实力顶尖的强者。” 爱尔文道,“普通雄虫想要突破层层防御进入,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尤金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深意。 他挑了挑眉:“你不是一个没有把握就轻易许诺的家伙,你之前既然说过为我取来的话,也就说明,还有别的获取途径吧?” “是的。” 爱尔文温柔地看着尤金哪怕易容过后也依旧美丽的眉眼,“您很聪明,母亲,确实还有其他的方法。” 缪可最见不得他们之间眉目传情,爬了起来,把爱尔文挤到了一边: “妈妈,我知道!” 他一股脑把知道的消息全抖了出来,“在一些大型的节日,圣地也会根据需求开放一小段时间哦。” “比如之前的朝圣日,虫母陛下就需要在近侍的陪同下饮下泉水,接受祝福。” “再比如婚典仪式,母亲您纳了新夫,也会去圣地一趟,用泉水为双方净身。” “到时候,会有少数作为雄侍的雄虫可以随行前往,伺候您完成沐浴。” 缪可说着说着有些羡慕。 他想,他的母亲尤金自然是不会冒险暴露身份的。母亲想要改变局势,就相当于搭上了自己所拥有的全部,势必会选择更稳妥的办法。 虫母的身份是把双刃剑,如非必要,母亲绝不会轻易使用。 也不知道他的母亲会选择在什么时候恢复身份…… 听说人类会将册封仪式称呼为婚礼和嫁娶,他也好想被伟大的虫母陛下娶走,哪怕做不成王夫,做个小小雄侍也是好的,他不在乎名分,只要母亲肯接受他就好。 缪可呼吸诡异地急促了起来。 尤金盯着他。 片刻后,他以习为常地移开了眼,询问道:“最近有没有什么可以开放圣地的大型活动?” 爱尔文顺势为他解答:“有的,就在下个月的月初,光明节。” 这又是个什么日子? 尤金扬起眉,等待着下文。 却不想爱尔文接下来说出口的话语,让他思绪微微停顿了一瞬,有了明显的空白。 “是圣子们诞生满月的纪念日。” “跟人类婴儿的满月礼不同,虫族以诞生两月为标准,为符合条件的孩子举行光明节的庆典。” “妈妈。” 爱尔文轻声说,“被您留在虫巢的那个孩子,将会出席仪式。届时,他会以另一种形式,又一次帮到您。” “……” 尤金蹙起了眉心。 其实,关于他的两个孩子,他此前一直保持着回避的态度,不愿意多谈或者深思。 哪怕是被他带在身边的翡尼,也改变不了他是强迫生育出来的产物,代表着尤金所竭力抗拒,也不想面对的黑暗。 那是他耻辱般的过去。 他愿意教导翡尼,是当时绝境下天时地利与人和的结果,缺少任何一个条件,都不是可以被复刻的奇迹。 另一个孩子。 尤金少见地回忆起了那个孩子,但却怎么也想不出他的模样了。 毕竟在产出第二颗虫蛋后,直至将它抛出,尤金都没有仔细地看过它。 虽然说是同卵生下的双胎,可外貌是否和翡尼一样,体型和性格又是如何,他一概不知。 想来。 他被德雷蒙德养育,也不可避免地会变得和这个星球里的每一只雄虫相似,成为了一只思维怪异的家伙吧。 尤金不认为自己当时的行为是错误的,即使重来无数遍,他仍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某种程度上,人的感情就是如此。 它可以因为相处时间的长久而被加深,自然也可以因为距离的疏远而消失。 对于他的次子。 尤金陌生到了极致。 “与我无关。” 片刻后,他语气淡淡,漠然道:“那是德雷蒙德期待已久的继承人。如今,他心满意足地从我身 第175章 上得到了想要的族群得以延续,血脉得以传承。” “至于剩下的,都是他独自该考虑的事,仅此而已。” 爱尔文颔首:“自然。” 孩子的抚养与教育责任本来就归属雄父以及雄父的族群,哪有母亲辛苦孕育,到头来还要负责照顾和教导他们的道理? 这无疑是本末倒置。 有违常理。 缪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恢复了正常,在一旁旁听也跟着点头:“本来就该这样啊,不然父亲是干什么吃的?” “要我说,”他下巴冲太空包扬了扬,“您留着这只大的,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该话题到此为止。 尤金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光明节那天,什么身份的雄虫可以进入圣地?” 缪可思考了一会儿:“圣子本人,他的雄父德雷蒙德,还有随行的祭司,侍从等等。不出意外,大部分都是他们白蛛内部人员。” “等等!” 说到这儿,他眼睛一亮,注视着尤金现在的形象,越看越眼冒金光,连连赞叹: “妈妈,您现在的模样不就是正经的白月蜘蛛吗?混进去岂不是轻而易举?” “到时候,您以外归雄虫的身份加入侍从团,趁仪式开始的时候趁机饮下泉水,我们里应外合接应您撤离,怎么样?” 粗糙的计划。 但可行度很高。 尤金只思索了一会,就表示先往主巢赶去,其他的细节可以边走边商量。 恰好,他们几个都是行动力极强的实干派,在原地的小型领地滞留了一晚后,第二天便朝主巢的方向出发了。 主巢虽说是巢穴,但实际上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城池。 例如人类社会的首都城市,居住在主巢的,大多是各领主,以及他们的直属部队。 以主巢为中心,延伸出来的其他领地,则被称为副巢。 副巢的分布严格按照各族群的等级划分,井然有序,秩序分明。 一进入主巢范围,世界好似都与之前截然不同了,不管是建筑还是环境,都与繁华的城市高度相似。 半年前还不是这样的。 在尤金的偷渡飞船降临到虫巢之前,这里原本是一片荒芜的土地,满目疮痍,毫无生机。 虫族之所以会做出如此变化,原因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想让身为人类的尤金最大可能地感到舒适。 该说不说。 他们的讨好行为幼稚到令人发笑。 尤金有时候会觉得,他们甚至已经愚钝到了令他感到不解的地步。 譬如那些虫子至今都没发现,虫母根本无法自由出入房间。无论他们把外面装扮得多漂亮,都是徒劳。 “到了。” 青蛉声音在尤金耳边响起,紧贴在他的身边,示意他不远方的一处质朴别墅: “那是白蛛一族,专门接收外归雄虫的负责官的住处。” “待会您进去后,简短介绍一下自己的身份,这个环节直接照搬我的经历就好了,就说您为了更好地侍奉母亲出去历练,在各个星球游历打工,积累经验,了解人类。” “反正白蛛这样多,他们自己人都认不全,根本不用担心露馅。” 他对尤金鼓劲,“您放心,以您现在的外表万无一失。” “如果实在有应付不过去的问题,直接发飙就行,反正他们一族都很喜欢冷脸或者阴阳怪气,个个高傲得不得了。” 尤金看着眼前的建筑。 跨步走了进去。 …… 前面的环节都很顺利。 就像青蛉所说的,出巢归巢的雄虫源源不断,虫族还是在近半年才有了人类那样登记身份的概念,他轻而易举地通过了问询。 但关于归巢后,所从事的工作问题,负责官却并没有同意尤金去做圣子的侍从。 “干什么要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 负责官皱眉,“虽然我们高阶雄虫恢复能力强,却也不是铁打的躯壳,经不住断胳膊少腿的折腾。” “那些烂差事交给别人去做好了,你大可以领一份清闲 第176章 的工作。” 尤金闻言轻笑。 他流露出不以为意的神色,试探道,“照顾小婴儿起居而已,又怎么会断胳膊少腿?” “小婴儿?” 负责官冷哼,“哪里是那么可爱的东西。那分明是个连异种里都少见的怪胎!!” “不准任何雄虫照顾他不说,连靠近他身边都不允许。小小年纪攻击性就强烈到了敌我不分的程度,侍从们哪一个没被他打过?” “不让人碰也就算了,也没有雄虫愿意去碰一只半点都不受宠的雄虫幼崽。” “可偏偏他还总是主动找架来打,每次回来都半死不活的模样,侍从们不得不上前救治。明明训练的任务已经够份额了,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简直让人难以相信,那竟然是完美的母亲生下的孩子。” 他语气听上去很是忿然。 尤金无言。 他问:“领主竟也由着他来?” 负责官啧了一声:“领主的态度你之后就知道了。” 尤金皱眉,“跟圣子沟通一下试试呢,他总不可能谁的话也不听。” “沟通?” “到现在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哑巴而已,能跟他沟通什么?” “……” 说着,负责官似乎不想再聊相关话题了,推荐着尤金做些其他的差事。 譬如清闲的文书工作,或者轻松的外勤巡查。 却不想。 尤金把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后,修长白皙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侍从手册,淡淡道: “就这个了,我可以接受。” “麻烦帮我安排吧。” 第60章 离开负责官别墅时。 尤金脑海中仍然浮现着对方脸上那匪夷所思的神情,像在看一个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偏要踏进泥泞小路的异类。 心底微叹一声。 尤金不再多想。 出了门,他远远瞧见开着悬浮车,守在附近等他的青蛉。 此前,考虑到不同族群的雄虫同行太过惹眼,爱尔文和缪可这两只被列上通缉名单的雄虫,便带着一脸不情不愿的翡尼分头行动,提前去住处安顿了下来。 尤金则与身份清白的青蛉同行,大大降低了暴露身份的可能。 “怎么样,还顺利吗?” 青蛉关切地问。 见尤金神色倦懒,不愿意多说,他也不追问,驾驶着悬浮车七拐八绕,避开路上的虫群,径直去往爱尔文他们备好的住所。 “没事的妈妈。” 不知道脑补了什么,青蛉用怜爱的语气宽慰他,“哪怕您没办法像我一样,做到面试通过率百分之百也没关系。” “我积攒的所有积蓄全都留给您,您完全可以富裕奢靡地过一辈子了。” 说到底。 青蛉想,这个计划他原本就不赞同。 母亲身份尊贵,哪有去做区区一个侍从的道理?就算是为了得到生命之泉的泉水而做的伪装,也很让他心痛。 尤金无语。 他很难形容作为人类,却在就业方面被一只雄虫同情了是什么感觉,只能说各方面都很微妙。 关于他后半句话,尤金选择性地自动无视了,只答紧要的部分: “谁说我被拒绝了。” 他掏出了兜里侍从的小册子,上面已然被负责官盖了个章,“我被录用了。现在就要去白蛛的巢穴报道,所以你应该把我送去的方向是那儿,而不是住所。” 青蛉猛踩刹车。 “什么?他们真的选您做了小小的侍从?这群没品的东西……不,母亲,我的意思是说您报道的时间这么急的吗?” 太突然了。 他还没有做好要和尤金分开的准备呢,这难道就是明明还没有谈恋爱,却提前体验到了异地相思病的感觉吗? 果真是痛彻心扉,生不如死。 “您什么时候回来?” 青蛉泪眼朦胧,“或者,或者我每晚翻白蛛领地的墙头去见您,还请您务必答应将你宝贵的时间留出几分钟,来见我。” “……” 尤金无视了过 第177章 去,对他吩咐道,“你回去之后跟爱尔文他们说一声吧,让他们多照顾一些翡尼。” 他每周休息日能回来一次,翡尼那孩子还没有与他分开这么长时间过,想来并不怎么适应。 他虽然看起来很乖,是个积极向上阳光开朗的好孩子,但很容易因为一些小事偷偷哭鼻子,也不知道像了谁。 尤金虽然不担心他会惹出祸,却也不可避免地在嘴上多交代了几句。 “你也是。” “别老是欺负他,之前几次就算了,之后不可以再犯,知道吗?” 青蛉在他面前一向很乖,立刻点头,“我会注意不让别人,尤其是缪可欺负他的。” “妈妈,妈妈。” 他很快又期盼地说,“如果我将圣子保护好,完成了您这项艰巨的任务,您回来之后可以给我奖励吗?” “我也不要别的。” 他脸颊一点点烧红了起来,“我想再和您接吻一次,亲到您的嘴巴变得没有现在这么粉为止,您可以答应我吗?” “拜托了,请您务必答应我。自从上一次和您接吻之后,我已经想了很长时间了,真的不能再忍下去了,它就像一个诅咒一样折磨着我,让我天天回忆着您液体信息素的香甜味道,无法自拔。” “我好痛苦哦。” “我的裤子每天都是脏的,洗都没有办法洗只能丢掉,您知道这个行为有多浪费吗?您是这样善良的一位好母亲,一定会帮助我从根源上完成节俭行为的。” “您” 砰!! 回答他的,是尤金下车后大力关门的声音,清冷挺拔的背影,以及随风摇曳的白色马尾。 尤金徒步走了一段。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虫巢内部独自且自由行动,以前他极少数的几次出行,身后永远都跟随着乌泱泱的虫群。 他们从不会让尤金下地,不是稳稳地抱着他,把自身当成载物的工具,就是用悬浮装置承载着他,像供奉的珍贵圣物般。 仿佛尤金的这双腿,俨然已经失去了行走的功能,成了单纯的装饰。 病态至极的世界。 不久后。 眼前的场景逐渐从陌生变得熟悉,尤金脚步一顿,视野时隔数月,终于又一次捕捉到了白蛛巢穴的轮廓。 这里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门口的守卫森严,气氛压抑沉重。 但或许是因为这一次视角不同,尤金再度站在这里时,并没有感受到如之前那样的恐惧。 扯平了唇线,他如其他进出这里的雄虫一样,抬步走了进去。 无人阻拦。 随着记忆的指引,尤金朝德雷蒙德在此前,在他耳边喃喃说要留给未来孩子的院落所在走去。 可走着走着,他发现了有哪里不对。 这条道路空旷无比,寂静无声,一路上尤金都没有遇见几只雄虫,通向的终点别说可以居住了,甚至连建筑都是残破的。 这是? 尤金不得已原路返回。 他抓到一只路过的白蛛,掏出文件表明身份后,询问,“圣子的住所在哪里?” “你很久没有返巢了吧。” 那白蛛用一副这你也不知道的表情,吊着眉毛看他,“你刚才路过的分岔口往左走,一直到头的那一大片区域就是了。” 尤金先是回忆了一番位置,渐渐拧起了眉,“那不是关押没有理智的低阶虫族,用来训练士兵狩猎的地方吗?” “是啊,我说的就是那儿。” 白蛛说完便离开了。 尤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数秒后,他这才调转了脚步,朝对方口中提到的位置走去。 随着越走越深,他的耳边渐渐捕捉到了类似于野兽般粗重嘶叫的声音。 训练场全貌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是一个斗兽场般的凹型建筑,高台耸立着数十根冲天的石柱,底下则是漆黑无比的深坑。 这种建筑发源于古星球人类早已失落的文明,最初的建造者的目的也较为单纯,就是血腥娱乐化,死亡消遣化。 雄虫参考这样的建 第178章 筑,把它原封不动地放在了这里,其目的无非也是至死方休的杀戮狂欢。 尤金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坑。 雄虫拟态下,他的视力被无限放大,坑底的景象清晰地尽收眼底:只见坑底正对着中心柱子的位置,是两扇巨大的铁门。 而铁门的一侧,类似于祭台的地方,还有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见的,小小的副门。 尤金望着副门,脑袋里逐渐有一个模糊的猜测。 那里。 那里住着的是…… 正这样想着,两扇巨大的铁门轰隆的一声打开了,一只体型长达两米,圆软臃肿,内部隐约可见浑浊液体流动的低阶虫族从其中一扇蠕动了出来。 它身体分布着细小的暗红色血管,没有眼,口,五官,只有一圈叠着一圈的褶皱裂瓣,用于吸附啃噬,钻入宿主的身体里去。 是一只成年寄生虫。 这东西攻击的手段极为刁钻,不是常见的节肢和利爪,而是触碰就会融化的软肉和黏液。 只要被它附着到,就会不顾一切地往肉里钻。 而另一扇门,则飞出一只灰色的低阶果蝇,体型很小,只有巴掌大,挥翅的速度却极快,口器分泌着绿色的涎水,砸到地上就是一个被腐蚀的小坑。 它们一同被放了出来,先是嗅闻了一下彼此身上的味道,但却各自退了一步,并没有攻击和蚕食对方。 而后,它们像是嗅到了另一种更加食欲暴动的味道,转移着身躯,齐齐锁定了同一个方向。 是那扇小门。 不。 准确来说,被它们锁定住的目标,是那扇门后,蜷缩着身体趴伏着的蜘蛛幼虫。 …… 尤金看到了他。 很脏。 体型大约只有足球大小,跟相当在乎外表,姿态高雅,原形大多都是月牙色的白月蜘蛛不同,他灰灰的身体就像一块煤矿。 比翡尼大些。 但比翡尼要丑。 ……仔细想来,尤金每晚都会督促翡尼把自己洗干净,头发也好,皮肤也好,指甲更是不能放过。 翡尼跟人类的婴儿相比,实在是个很好养的小家伙,不怎么需要尤金费心,就能根据他的指示乖乖行动。 所以尤金偶尔,会允许对方露出原形放松一下。 因为哪怕是蜘蛛形态的翡尼,也非常乖巧听话,在浴缸里时还会把自己的节肢和甲壳都洗得干干净净。 可是眼前的这一只呢? 八条蜘蛛腿,其中两条关节不自然扭曲,像是折断了。趴伏着睡觉的姿势也仿佛随时都会弹跳而起,发起攻击。 尤金忽地有些耳鸣。 这种感觉像极了赌徒在掷骰子时,屏住呼吸等待结果的心跳加速。 可他不是赌徒。 底下被两只疯虫盯着不断靠近,立刻苏醒过来的小蜘蛛更不是他。他没有任何理由感到不适,更没有理由手都在抖。 第61章 孩子。 这两个字对尤金而言的意义,是复杂且独特的。 早在他自己还是个懵懂婴儿的时候,他就通过父母对彼此温柔的态度,知晓了自己是被深爱着的长大的。 孩子是爱的结晶。 尤金确信自己的出生,是两个成熟相爱的灵魂选择了彼此,并决定共同迎接,共同呵护的美好礼物。 这个认知让他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理所应当地认为每一个来到世界上的孩子,都是被深深期待着的。 可现实却并非如此。 有很多孩子是意外诞生的产物。他们并不被欢迎,甚至都不被需要。 各个星球,尤其是饥荒之地,弃婴率始终居高不下,星际政府联合成立的孤儿院人满为患,不堪重负。 这其中包含着太多的悲哀。 人类世界都尚且如此,更遑论在这片充斥着掠夺与占有,从无温情可言的荒蛮异种之邦。 他所孕育的孩子。 与爱、期待、美好全然无关。 这对双胞胎,虽然因血脉传承而生,为种族繁衍所需而来,却既没有温柔期许,也谈不上满心欢喜。 第179章 只是强权之下禁锢之中,身不由己的结果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 尤金根本不可能做到如父母爱着自己一样,去毫无保留地爱着他的孩子。 那无异于是对他痛苦经历的背叛。 是对曾经自己的否定。 他知道的,他没有一天忘记过。 可一股无端的愤怒,却在此时此刻汹涌地涌了上来,驱使着尤金的脚步不断往前,直直站在了深坑的边缘。 衣衫和发丝飞舞,他单薄的身形像一道随风飘摇的旗帜。 低头往下。 尤金望向那个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被他正视过的孩子。 副门开启,他的身影暴露了出来,再没有了防护,已然彻底从趴伏的姿势变成了弓身戒备。 小小的身躯绷成一团,断折的蛛腿勉强撑地,八条蛛足尖端倒钩刺入石面,灰扑扑的绒毛根根竖起。 他没有半点幼崽的怯弱,反而充满了习以为常的故作凶狠和警惕。 两只低阶虫同时扑杀上来。 寄生虫臃肿的躯体碾过地面,软腻的裂瓣张开,带着滑腻的黏液,径直缠向幼蛛细长的足肢。 果蝇振翅俯冲,毒涎凌空滴落,腐蚀出滋滋白烟。 幼蛛不退反进。 他身形虽然小得可怜,动作却异常凌厉,残缺的腿猛地蹬地,险之又险擦过毒涎,他纵身撞向寄生虫的躯体。 可双方体型差距太大,他身躯有一半陷入那软体寄生虫当中,非但没有把对方身体撞开,反而被裹住了腹足。 身体弯曲间,幼蛛腹部几处泛白的软甲若隐若现。 那是幼虫才有的尚未硬化的皮肤。 他似乎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在哪,知道战斗的时候用相对来说较为坚硬的脊背牢牢护着那些软甲。张开嘴巴,他狠狠咬进对方臃肿的软肉之中。 寄生虫剧痛抽搐。 浑浊液体涌动,褶皱疯狂收缩,它试图将幼蛛裹进体内啃噬融化。 幼蛛丝毫不松口。 他不断撕咬,小小的身躯死死黏在寄生虫体上,拼尽全力咬住不放。 果蝇见状急速绕后,带毒的口器直刺幼蛛后颈。 尤金手指一紧。 身后适时传来一道陌生的嗓音,打断了他的动作,扬声问道: “你就是新来的侍从?” 闻言。 尤金后知后觉呼出了一口气,松开了扶着石柱的手,任由手心里的砂砾碎屑簌簌下落,转身,缓缓朝声音来源看去。 站在他后方的,是一只青年模样的白蛛雄虫。白衣黑裤,面容清俊。 根据打扮来看,应该也是寻常的侍从团成员之一。 此刻,这只雄虫抱臂走上前来,站在尤金的身边,低头隐隐排斥地往坑底下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情况。 “还好,还算安全。” 见尤金没有说话,他这才想起来要解释般,耸了耸肩,“如你所见,现在是圣子的训练时间。” “低阶虫子没有理智,但毕竟已经进化至成年,不是一只雄虫幼崽可以轻易对付得了的。所以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以防万一发生意外。” “而我。” 他补充道,“就是今天值班的侍从,阿黛阿弗尔,你叫我阿弗就好。” 说完,他等待着尤金的回应。 可等了半晌,却丝毫都没有听到一点动静。他身边的尤金别说回答了,连半点与他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 “……” 真是有个性的白蛛。 冷漠起来散发的低气压,比领主都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刚这么想时,却见尤金若有所感的将目光移了过来,放在了他的身上,深沉不见底的黑眸盯视着他。 那一瞬。 阿黛阿弗尔微微一怔。 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雪花突兀地落在了他的皮肤上,下一秒却燃烧了起来,他所有被尤金盯着的部位都开始发烫,密密麻麻地灼烧着神经末梢。 他无意识站直了身形。 呼吸放轻了许多,他条件反射地收敛了随性散漫的姿态,变得规矩了起来。 第180章 “训练时间。” 与此同时,他终于听到尤金开口讲话的声音。 形状姣好的唇瓣微动,尤金声音也如同他本人给人的印象一样,清泠而缓,语气极淡,问道,“下面的场景多久才能结束?” 阿黛阿弗尔身体比大脑快一步回答:“晚上九点左右。” 尤金眉弓压低。 眼窝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接着又问:“这样的情况几天一次,又持续了多长时间?” “三天一次。” 阿黛阿弗尔没有察觉自己态度有多么配合,“自出生开始。” 他注意到,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尤金的表情似乎有一阵停顿,像是在消化着这几句简单的话里包含的所有信息。 “你生气了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是觉得这个工作不合心意?虽然工作内容确实繁琐了些,但难度并不高,报酬也不错。” “不用这么着急认为不合适。” “如果你觉得麻烦,我,我可以替你值班啊,我们是同僚,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他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什么值班互相帮助? 侍从的工作虽然不难,但确实是没多少人愿意做的。 如今圣子地位特殊却不受重视,脾气还差得要命,他今天早上被咬的伤口到现在都还没好全,真是吃撑的才想要替一只雄虫值班。 可他目光放在尤金身上。 尤其是与那双黑眸对视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凭空浮现,忍不住让他想要靠近,想要服从,想要取悦。 “金?” “你叫金对吗?” 他注意到了尤金口袋里露出的手册一角,上面填写的名字正是花体的gene,金的单词。 手写的字体流畅又漂亮,让他不自觉又多看了几眼。 可就在这时。 他余光突然瞥到一直盯着斗兽场深坑内部的尤金,原本专注的表情忽地一变,瞳孔骤缩。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阿黛阿弗尔也露出了明显诧异的神色。 “糟了!” 只见此前以幼小的身躯缠斗两只低阶雄虫,有来有往相互交锋的幼蛛蓦地被击飞了出去。 一时间,他腹部的软壳朝上,弱点大露无疑。 不过数息,果蝇从上空突袭。 毒液雨滴般挥洒在半空,劈头盖脸浇在他完好的几只后腿上,那腿上的甲壳迅速被腐蚀发黑,发出了灼烧的滋滋声。 寄生虫趁机猛扑而上。 黏腻的躯壳紧紧裹住他半截身子,褶皱裂瓣张开啃咬,它不断蚕食着猎物的血肉与骨骼,试图就此将他吞吃。 那蜘蛛微弱挣扎。 可虫与虫之间的较量就是如此,强者生存,弱者淘汰,残酷至极。 局势竟然就在阿黛阿弗尔看新同事看得入神之际,悄然发生了逆转,他仅仅是片刻没有盯着而已,下面的圣子就已经陷入了危机。 他飞速估算着距离与速度,想要做出反应,思绪越急越乱,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纠缠根本来不及取舍与抉择。 下一秒。 一道纯白的身影从他眼前掠过。 没有征兆,没有停顿,尤金纵身一跃,利落得近乎决绝。 白衣猎猎,长发飞扬,他就像一滴干净的水,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渊底坠去。 …… 疼痛。 此前并不是没有感受过。 那种生命不断流逝,意识被什么拉扯着往下沉的感觉,又一次醒了过来。 不,应该说它从没有真正消失过。 它只是蛰伏着,躲在暗处,等待他无力抵抗的时刻,再次张开那张无形的嘴,一点一点地将他吞进去。 “弱者没有生存的权利。” 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回荡在他的耳边。 那双自上而下望来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和怜悯,像在看一只与己无关的蝼蚁。 “这个世界从不怜悯弱小。” “它只会从你身上踩过去,头也不回地走向下一个需要被踩碎的东西。” 如同水流渗入沙地。 他固执的意识渐渐开始模 第181章 糊,感觉到最后的念头也慢慢消散了,像晨雾遇见太阳,雪花融化在温热的手掌心。 与此同时。 有白色从天而降。 如同一根没有重量的羽毛,又或者划过天际的星星,在他即将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晃动着明亮降临了。 失重感消失。 沉重的压迫感被卸下。 所有的痛楚在顷刻间褪去,仿佛被那双无形的手温柔抚平了一般,他也落入了一个并不温暖的,带着清冽冷香和陌生气息的怀抱里。 这一刻。 似乎有一种超越了时空与距离的慈悲笼罩了过来,托举住了他的身体。 那白色的身影拥抱着他,模糊的轮廓看不清面容,像教堂彩窗里透出的光晕,从丝丝缕缕的缝隙中柔和地,静静地落在身上。 有手指碰触着他的脸。 微凉的触感让他微微恍惚,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妈妈。” 他蜷缩着身体,发出喃喃的呓语。如同初生的婴儿般,在圣母的怀抱里安然睡去。 第62章 尤金抱稳了他。 他向来爱干净,此刻却没有在意这孩子身上沾着的血污与灰尘,任由那些脏污蹭在自己雪白的衬衣上,晕开一片斑驳。 只是轻轻拥住他,将这孩子瘦小的身子更深地揽进怀中,妥帖护住。 低头看去。 怀里的孩子在睡梦里,悄然褪去了原本的模样,渐渐化作了人类婴儿的形态。 这个角度看上去,和平日里总黏着他伸手要抱的翡尼,几乎一模一样。 兄弟两人长着一张完全相同的脸。 但翡尼一头白发蓬松柔软,像轻盈的蒲公英,这孩子的头发却灰涩黯淡,如同一团干枯的杂草。 他的个头比翡尼稍大一些,整个人却单薄消瘦,透着一股病恹恹的孱弱。像个小要饭的。 尤金轻轻叹了口气。 怀抱着难以言说的心情,眼见那两只低阶虫族再一次龇着尖牙扑来,妄图啃咬他和臂弯里的幼崽。 他周身气息冷冽,背后锋利的节肢羽翼般无声展开,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和毫不掩饰的敌意,迎头向它们刺去。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那对白色节肢如同两道锐利的刃,径直将两只扑来的低阶虫族,干净利落地拦腰斩断,彻底切碎。 腥浓的血雾在空中炸开。 碎裂的肉块混着温热的血液,在半空飞溅,化作一场密集而血腥的血雨,劈头盖脸地泼洒下来。 脚下的土地顷刻被染红。 尤金置身于这场淋漓血幕之中,单臂抱着孩子,微微转身避过。 他吝啬至极,连眼角的余光都不肯分给地上的残躯碎肉。 眼中自始至终,只有臂弯里那不停颤抖,气息微弱,命悬一线的小生命。 “金!” 上方传来一声呼唤。 尤金抬眼望去,白蛛阿黛阿弗尔紧随其后跟着他纵身跃下。 他落地后迅速环视四周,确认安全后长长松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后怕:“还好,多亏你反应快,才避免了一场意外。” 说着,他便伸手,想要从尤金怀中接过孩子。 可他的手悬在半空半天,尤金却没有交给他的意思,淡淡瞥了他一眼。 阿黛阿弗尔僵在原地,讪讪收回:“修复室就在上面。” 尤金冷声道:“带路。” 话音刚落,他身后节肢再一次探出,刺入岩壁缝隙,借力纵身向上一跃,迅速攀附着返回了高台。 这孩子身上的伤势远比看上去更重,必须尽快治疗。 幼崽的身体发育不完全,恢复再生能力有限,单凭自身力量自愈,恐怕还要熬上许久。 尤金记得很清楚。 从前,翡尼只是轻微磕碰划伤,恢复速度也只有成年雄虫的十分之一,每次他都要额外配上外用药剂处理。 可这个孩子。 尤金一边赶路,一边抽空为他检查,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阿黛阿弗尔将他引到圣子专属的修复室后,没有停顿,尤金随后熟练地展开处理。 第182章 孩子浑身沾满血污与灰尘,创口和毒素遍布了他的全身,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直接冲洗,以免再度感染。 他取来无菌温布。 先是避开所有破损的皮肤患处,一点点擦拭干净他脸颊,脖颈与躯干上没受伤的地方。 伤口处,则直接涂上针对性的药剂,再用透气纱布一层层细致包裹,松紧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他继续往下检查。 视线落在这孩子的双腿,伤得最严重的关节部位不动了。 那里本就已经折断过一次,后来又遭到了腐蚀性攻击反复灼烧,到现在,底下本该白嫩的皮肉尽数变成深紫,坑洼发黑,伤口狰狞得触目惊心。 尤金眼睫低垂。 他没意识到自己表情有多难看,指尖极轻地避开溃烂边缘,接着,试探地触了触皮下断骨的位置。 确定好错位与碎裂的程度后。 他取过强效镇痛剂,挑开最表层的坏死组织,用工具一点点处理起来。 等这些全部做完。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用修复绷带一圈圈严密缠绕上那两条伤痕累累的短腿,尤金把他放在床上,看着他睡得正香的模样。 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倒是睡得香,肚子一起一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尤金敛目,仔细检查了一下他身体的情况,确认他自身的修复能力正在起效后,这才有功夫注意到,那边一直守在他身侧的阿黛阿弗尔。 想了想。 尤金开口道:“如果之后有人问起,包括这个孩子,你就说今天的事情全部都是你处理的,明白了吗?” 阿黛阿弗尔一怔。 他上前半步,眼里满是错愕与不解,脱口而出问:“为什么?” 尤金眉峰微挑,语气淡淡地解释道: “今天圣子受重伤的事情闹大,迟早会传到领主的耳朵里,到时候免不了要追究你的失职责任。” “领主再不喜欢他的孩子,也不会放任不管他的性命。你只是区区一个侍从,还承担不起他的怒火。” “但说是你救了他就不一样了。” “你也许会被罚,却不一定会死。” 阿黛阿弗尔浑身一震。 他恍然大悟。 怔怔地望着尤金,他呼吸声渐大,胸腔里忽然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 眼眶微微泛红,他声音都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原来,原来你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吗?” 攥了攥拳。 他眼底翻涌着感动,看着尤金那张冷淡的脸,心里一遍遍想:金明明性子冷僻,又是只话少的雄虫,竟然会替他考虑这么多。 为了保护他,连原本属于他自己的功劳都让了出来。 在这满是冷漠的雄虫族群里,金温暖到就像普照世间的太阳,暖得让人想哭。 “我会报答你的,金。” 他发誓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挚友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 “……” 又在乱脑补什么? 尤金扫了他一眼,心想算了,反正他的目的也只是德雷蒙德无法通过这件事情定位到他。至于其他的,随便这虫子怎么想吧。 低头。 他看向床上还在昏睡的孩子,起身对他道:“那就交给你了。” 可就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同一时间,一股虽然细微,但不容忽视的拉扯力从身前传了过来。 只见床上熟睡的孩子手心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角,在他有了想要离开的动作后,立刻死死收紧了手指,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尤金尝试着捏住他的小手,想要用巧劲把他手指松开。 这招在翡尼的身上百试百灵,可在这孩子的身上却不管用了。 任由他怎么去捏,那只看起来只有杏子大小的拳头纹丝不动,甚至越来越紧,大有永远都不放开的架势。 如果不是他确实已经沉沉睡去,尤金几乎以为他是醒着,在跟自己暗暗较劲。 一旁的阿黛阿弗尔有些为难。 除此之外,他的眼底还隐隐 第183章 藏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吃惊。 “圣子就算睡得再沉,对靠近他的所有气味都极度敏感,从来不会亲近任何人的。” 他语气无奈,“他对雄虫的气味抱有极深的敌意,就像这颗星球的全部同族都是他的敌人一样。” 这状况实在太过反常。 阿黛阿弗尔低声自语,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我说服:“但某种程度上,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或许在他眼里,雄虫就都是逼走母亲的坏人吧。” 话说到这里。 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圣子维持人类拟态的模样,他心底不由生出些讶异,目光也不自觉地多停留了片刻。 虫族向来以虫态战斗力最强,拟态会相应地削弱力量。 这孩子在这样动荡不安的环境里出生长大,本来该时刻保持警惕,维持战斗形态才对,更别说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抓着一只陌生雄虫的衣服不松手。 阿黛阿弗尔视线再次徘徊于尤金和孩子之间。 他回忆起被尤金抱着时,向来见虫就咬的圣子非但没有攻击,反而整个人蜷缩成最有安全感的姿势,脸蛋和小腹都紧紧贴在尤金的身上,依赖得毫无保留。 这是为什么? 尤金却没有注意他莫名的沉默,只是低下头,看向抓着他不放的小家伙,眼底掠过极淡的暗色。 “真笨。” 话音落下。 尤金却没有再去试图掰开孩子攥着自己衣襟的指节,只是抬手拍了拍他单薄的脊背。 动作轻缓而稳定,一点点将他送入更深沉的睡眠里。 这一觉睡得格外漫长。 像是要把积攒了许久的疲惫一次性全部耗尽,他终于进入了真正安心的睡眠。没有中途惊醒和辗转不安,一觉沉沉,直到第二天清晨才缓缓睁开眼睛。 房间里的遮光帘被细心拉合,只有微弱的光亮从缝隙间渗透进来,光线柔和且不刺眼。 床上。 小家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地打量着四周熟悉的环境。 下一秒。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霍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睁大眼睛,他迫不及待地左右环顾,急切地寻找着记忆里那个让他安心的身影。 可是房间里空无一人。 宽敞的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昏睡前的温暖怀抱,清晰的触感,安稳的气息,全都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那个在梦里反复萦绕,让他拼命抓住不肯放手的人,不见了。 妈妈不见了。 一言不发地从床上爬起来,他光着脚丫踩在微凉的地面上,刚一下地就在房间里四处翻找。 他弯腰看向床底,伸手拉开柜子,扒着墙角一个个角落查看,动作越来越急,眼神里的失望也越来越重。 直到把整个房间翻遍,依旧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颓然地坐在地上,肩膀垮了下去,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被他放在眼里的阿黛阿弗尔,见状忍不住向前踏出一步。 可想起之前贸然靠近被他狠狠咬过的经历,脚步又硬生生停住,只能头疼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片刻后。 小家伙再次撑着地面站起身,不顾身上还未痊愈的伤,一瘸一拐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圣子,圣子……” 阿黛阿弗尔连声呼唤。 这孩子不知是遗传了谁的性子,倔得离谱,怎么劝都不肯听。 从前旁人稍微靠近一点,他都会露出凶狠的神情瞪人,如今更是直接无视一切,只顾着固执地往前走。 他双腿的伤势依旧严重,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溃烂的伤口,疼得小脸发白,嘴唇也失去了所有血色,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还多。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停下,依然坚持地朝着门口挪动。 身高不够,他用力踮起脚尖,伸直胳膊,手艰难地够向门把手。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门的那一刻。 吱呀一声。 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拉 第184章 开了。 尤金逆着光站在门口,手上端着早餐托盘和一些替换的药品。 清晨的日光顺着敞开的门倾泻而入,铺满整个房间,他高挑的身影拉得颀长而朦胧,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小家伙猛地停下动作。 他仰起脑袋,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尤金,瞳孔渐渐无意识地放大了,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尤金垂眸,似是教训道:“不好好躺在床上养伤,偷偷跑出来干什么?” “要是想被打屁股,”他挑起尾音,补充着威胁,“那就尽管试试看,做个不听话的小坏蛋。” 第63章 宁静。 风是温热的,晨光轻缓地漫开,天地浸在一片安谧里。 尤金望进他的瞳仁。 见到他的一瞬间,那双草绿色的眼睛里阴霾渐渐褪去,澄澈而明亮的眼底满满都是他的倒影,仿佛里面盛着的人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恍然间。 尤金产生了一种只要不被惊扰,那孩子就会这样一直望着自己,直到时光尽头,生命终止的错觉。 “呆样。” 尤金低声轻念。 一手端稳托盘,另一手环过他的脊背与肚子,他将人从地上抱起,朝屋内走去。 身体刚一被触碰,小家伙的躯干与四肢骤然绷紧,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浑身硬得像块冰冷的石头。 不知过了多久。 他回过神来,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将额头与脸颊轻轻抵在尤金的胸口,小心翼翼地嗅着他的气息。 “很少被人抱吗?” 尤金缓声,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对他道: “小孩子的使命就是被人抱着长大。” “这样不习惯,要是让别人误以为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从而减少本该属于你的关照该怎么办?” “……” “所以被抱的时候,要好好张开双手。” “就像这样。” 尤金已经没有多余的手来操作了,于是朝他颔首示意,引导他打开胳膊。 抵在他胸前的额头更沉了些,身躯微微有些颤抖,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不过。 他似乎是听进去了。 因为尤金发现,随着他说话的声音落下,这孩子的身体不再像一开始那么紧绷,而是放松了下来,变得柔软。 手臂也自然而然地主动环住了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了他。 这有哪里难沟通? 明明是个很好交流的孩子,只要好好跟他说话就能听进去。尤金越发不理解那些雄虫为什么一提到他,就是避之不及的态度。 “金,你回来了。” 阿黛阿弗尔快步迎上前,脸上满是见到他的惊喜。 可目光落在尤金怀里。 他脚步猛地顿住,面上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急忙出声提醒:“小心!他会咬人!” “放下,快把圣子放下!” 说起这个,阿黛阿弗尔的胳膊就隐隐传来一阵钻心的幻痛。 关于这位圣子小小年纪就性情暴戾,下口有多不知轻重这件事,整个侍从团都心知肚明。 他简直就是他父亲德雷蒙德的复刻版,毫无生气,阴晴不定,让人望而生畏。 侍从团成员无一例外,都被他狠狠咬伤过,严重些的还会被他打到骨折。 拜这位圣子的坏脾气所赐,侍从团成员不断减少,到现在只剩下寥寥数人。 而他的这位新加入的同僚兼挚友,金。 肌肤白皙,身形清瘦。 比起凶名在外的冷漠雄虫,他的挚友更像是一件精美的易碎品,如果被毫无防备地咬上一口,还不知道要疼多久。 “我来抱吧。” 阿黛阿弗尔快步上前,想将孩子从尤金的怀里接过来。 他心想,与其让圣子伤到他的金,不如受伤的是自己,反正自己皮糙肉厚,就算被咬断胳膊打断腿也无所谓。 可越靠近,他越觉得不对劲。 只见尤金怀里的孩子,别说攻击和挣扎了,简直乖巧得就像一只小 第185章 猫崽一样,完全放松了身体蜷缩在尤金的身前,安静得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这还是他们那位圣子吗? 阿黛阿弗尔愣了片刻。 事实证明。 他就是。 察觉到他的靠近,那孩子从尤金臂弯里缓缓转过头。 草绿色的眼眸在浓密的眼睫下,映出一片浅浅的阴翳,没有半点温度和情绪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与他在空中对视了。 刺骨的疏离和危险的野性扑面而来,那眼神和从前别无二致,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排斥,明晃晃地宣告着禁止靠近。 敌意简直要溢出来了。 阿黛阿弗尔被他盯得心头一跳,脚步慢了下来,一时间竟忘记了上前。 “咬人?” 尤金低头往怀里看去,看到了这孩子睁着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浑浊杂质,满是清澈剔透的水色。 他没有放在心上,而是先把他重新放到了床上。 或许是因为先前照料翡尼很长时间的缘故,而这两个孩子又实在太过相像。 有时候,尤金总觉得怀里抱着的还是翡尼,照看起他来倒也没什么生疏感,擦脸,换药,换衣服,一气呵成。 可当他把带回来的早餐递给这孩子时,对方却显得不太会吃。 尤金这才又一次意识到,两兄弟之间的不同。 阿黛阿弗尔在一旁解释:“圣子以前只吃被他打赢的那些战利品。” 对虫族而言,肉食的质量高低决定了他们进化的速度。 在幼崽时期,消耗同类能够令他们快速提升能力。他们很少碰人类的食物,虽然可以果腹,对营养增益却微乎其微。 对于尤金带来的牛奶,面包和火腿,他显得格外陌生。 喝牛奶不是捧起杯子,像喝水一样饮进嘴里,而是伸出舌头不停舔舐杯口,嘴边沾得到处都是。 面包也是整根啃。 他似乎还不太懂得如何运用双手,活脱脱一副原始的野兽习性,把面包压平在桌上,像按住猎物的喉咙那样去咬,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尤金看得直皱眉。 他伸手拦下那孩子的动作,干脆把牛奶倒进稍大些的碗里,把面包撕成小块泡进去,用汤匙喂他。 “嘴巴张开。” 听到他的话,那孩子抬起头,目光顺着勺沿,沿着手臂一路缓缓望上来,又一次落到了尤金脸上。 呆呆的,茫然的。 他痴痴地望着尤金做过伪装的脸庞,眼神像是怎么也看不够,所以需要不停地,重复地来记住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尤金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也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顺从地凑了过来,张开嘴巴吃下了他喂的食物。 …… 妈妈。 他在心里轻轻念着。 这个词语好像被创造出来,就代表了无尽的幸福,含在唇齿间念出来时,仿佛连空气都是甜的。 从前他活在阴冷空旷的巢穴里,风是冷的,光也是冷的,连触碰自己的手都带着警惕和畏惧。 直到妈妈出现。 妈妈温热的手会托着他,安稳的声音会安抚他,耐心的动作会引导他。 他这才知道,原来被人抱在怀里是这样的感觉,这是他从来都没有过的经历。 好开心。 好幸福。 可是他真的能永远拥有妈妈的温柔,感受到这样的幸福吗? 不。 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幸福降临在他身边的时间就总是短暂的。 比起恩赐,它更像是一个骗子,会在他感到最满足的时候突然消失。 这次也不会例外的。 毕竟,他还有一个各方面都与他相似的兄弟。 早在他出生起,他的兄弟就已经占据了妈妈所有的时间和爱。 作为被反复抛下的那一个,他并不奢望地认为妈妈会在两者之间选择自己成为他唯一的孩子。 如此一来。 妈妈的再次离去,就成了必然会发生的事。 就如现在。 “圣子有名字 第186章 吗?” 他听到母亲问那只雄虫,得到的答复是理所应当的摇头。 母亲片刻后又问:“以战利品为食,是指那些低阶虫族?” “可圣子年幼,不是每次都能获胜的,那他平日里都吃什么食物维持生命,难道要一直饿肚子吗?” 那只雄虫把摇头换成了点头。 母亲便又沉默了下来。 侧脸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像是在思考什么令他感到不适的事情。 母亲一定在想,他的小儿子比起他的兄弟,是如此的不合心意。 因为他没有名字。 不是人类。 不被喜爱,且还不够强大有能力。捕猎也做不到最好,总是饿肚子,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说为母亲提供帮助。 他很没用。 那么,没用的他怎样才能代替兄弟,把妈妈永远留在身边?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轻轻地拽了拽尤金的袖子。 在尤金转头看来的时候,就像他教给自己时那样,乖巧地张开了双手,行使着作为婴儿的权利。 尤金抱住了他。 他避开了这孩子身上带伤的部位,对那边不肯离去的阿黛阿弗尔说道: “总之,今天我来负责照看圣子,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吧。如果领主传唤,别忘记你答应我的。” 阿黛阿弗尔不是很想离开。 “金。” 他迟疑道,“你刚任职,还不了解圣子,他与你见过的人类小孩真的不一样,你确认不需要我帮忙吗?” 尤金更担心他看着会发现端倪:“不需要,谢谢你。” “好吧。” 阿黛阿弗尔叹了口气。 在他离开后,尤金捏住了怀里这孩子的下巴,示意他张开嘴巴,仔细看去:“没有问题。” 那为什么不会讲话? 尤金思考着。虽然虫族的发声并不依靠声带,但这孩子现在毕竟是拟态,除了检查这里,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果然。 还是没有人教的原因吗? 想到这里,尤金不由有些头疼。 他注定在这里待不了多长时间,光明节一到,就要去和外面的爱尔文他们汇合,离开这里。 他原本的计划,其实也并不包含与这个孩子的过多接触。 毕竟这里是德雷蒙德的老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多余的事,风险还是太大了。 更何况。 这个孩子此刻并不认识他。 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突兀地插足他已经开始的人生,这样真的不是另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吗? 想到这里,尤金轻叹了一口气,把他放了下来。 “圣子。” 他故作平静,对他说道,“现在自我介绍还不算迟。我是新来的侍从,跟阿黛阿弗尔一样,负责你的饮食起居。” “不会说话也没关系。” “你如果需要我,可以通过手势来示意。” 却不想。 这孩子抬起头看来,瞳孔乌黑发亮,衬得周围一圈草绿色的虹膜分外分明。 摇了摇头,他盯着尤金,清晰地说了一声:“妈妈。” “……” 尤金:“什么?” 这孩子却没有再唤第二声了。 只安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指着尤金口袋里的手册上,那串流畅漂亮的手写字体,说:“金。” 第64章 “……” 尤金肩膀微微放松。 原来是在说他假名的“金”,和他所认知的母亲“尤金”之间,发音相似的事情。 假名直接取了原本名字的后半段,尤金从一开始就没有特别在意这个问题。 因为不管是在哪颗星球,这两个名字都谈不上小众,在街上一抓一大把,重名率很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想到这里,尤金坦然道:“没错,这是我的名字。” 他接着叮嘱:“但是之后,最好不要把我跟母亲混淆在一起称呼了。这很不礼貌,也会让我很困扰。” 孩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尤金默认他听进去了。 第187章 把他重新放在床上,知道他发声器官没有问题,只是不太习惯说话之后,尤金又观察了一下这间屋子的布局,找到几张纸笔。 “要来画画吗。” 把纸铺平在床上,尤金把钢笔分给他一支,没有先在上面写下字母,而是画了几个动物的图案出来,让他照着临摹。 他看得很认真。 尤金笔势的线条走向,抓握笔杆的习惯,以及下笔的力度等等,都被他看在眼里,牢牢记住了。 他很聪明,很快就跟着学了起来,画好一个就举起来给尤金看。 尤金点头。 随后,他又画下几个小人,模样各不相同,仔细看是各个种族的典型形象,虫族,兽人,人类,海精等等。 “这些种族里,你最想跟哪个交朋友?” 他把这些画推在了孩子面前,引导地问道,“随便选一个吧。” 根据尤金对这个孩子的初步画像,他的心理状态并不健康,性格孤僻,自闭,不爱说话。 这也是难免的。 德雷蒙德不是在把他当孩子养,而是把他当做了一个不会思考,没有感情,只知道杀戮和服从的怪物。 这样养导致的后果,就是他渐渐丧失自我意识,变成了和寻常孩子思维迥异的存在。 在尤金看来,这个过程如果可以适时打断,那么并不是不可逆的。 虽然现阶段能做的有限,可出于某种隐秘的愤怒……又或者稀薄的良知,尤金并不能完全做到冷眼看这个和翡尼很像的孩子走向毁灭。 是啊。 如果他们并不相似。 如果他们长着陌生的脸,尤金或许还能表现得更加冷漠一些,说服自己这是他人的事,自己没有义务干涉。 可偏偏他们很像。 翡尼有多开朗,尤金在直面这个孩子的时候,就会感觉有多割裂。 他敛目不再去想这些纠葛。 事到如今再去回顾还有什么意义。 只不过此时此刻,命运既然选择让他以侍从的身份站在这个孩子的眼前,那就点到为止,做好侍从该做的事吧。 其他的,自身都前路未卜的尤金也给不了什么。 “小鱼。” 孩子手指从各种族身上掠过,最终落在海精身上。 尤金思考片刻。 翡尼之前做这个测试的时候,因为尤金的缘故,选了人类,所以尤金判断他是个讨好型人格,倾向于把自己的价值放在他人之后。 而这个孩子。 尤金问:“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他看了尤金一眼,又低下头,小声回答说:“好看。” 尤金终于发现了有他感兴趣的事,复述着问道,“你觉得小鱼好看?” 他凑得更近了些。 丝丝缕缕的白发顺着肩头垂下来,落在那鱼儿的鳞片上,像是为画里的海精披上了一层鲛绡。 尤金眉眼清透,哪怕在易容装置的遮掩下也像是被晨雾与月光一同洗练过一般。眼睫纤长而柔软,垂落时在眼下有阴影晕开,淡得仿佛透明。 身躯线条,骨骼轮廓,无一不透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清冷,每一寸肌骨都舒展得恰到好处。他有着浑然天成,令人心安的美丽。 好看的哪里是鱼。 分明是他的妈妈。 尤金贴得越是近,这孩子的身体就越恍惚,眼睛都不会眨地看着他,到最后只顾着点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我明白了。” 尤金轻轻颔首,表示知晓。 见他自己一个人也能不无聊地玩,尤金看了看时间,随后对这孩子道:“我出去一趟。你先自己待一会儿,回来后我再陪你玩其他的。” 他想多了解光明节的事是一方面,既然要做,那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收集消息也算是多一份保障。 另一方面。 尤金垂眸轻叹,心想,或许他可以抽空去街上买一条小鱼,当做刚认识的见面礼,送给这听话的小家伙。 想到这里,他转身离去了。 却没发现,随着他转身离开的动作,身后的孩子也跟着一起停了 第188章 笔。 那双刚刚还沉浸在母亲陪伴里,闪闪发亮如翡翠的草绿色眼睛,此时又一点点黯淡了下来,像覆盖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直直盯着尤金的背影,他再没有低头或者看别的地方,只是那只握着笔的手,重重地在纸上涂鸦的痕迹上,大大地打了一个狰狞的叉。 这还不够。 他学着尤金的笔势,在纸上重新勾勒出一个同他一样的小婴儿的形象。 比他矮些,比他胖些,比他可爱爱笑。 而后用笔尖一点点地把他涂乱,涂花,涂毁,直到彻底模糊不清,消失不见。 他不需要朋友。 更不需要兄弟。 这个世界上,他唯一需要的只有妈妈一个人而已。哪怕是父亲,此刻,他也由衷地期望他能够死去。 …… 尤金刚一出门,就遇见了守在外面的阿黛阿弗尔。 这家伙似乎一直躲在附近,看到他就立刻冒头,装作偶遇的样子,热情地对他打招呼,“嗨,金。” “好巧。” 他道,“你也去吃饭吗?一起吧,正好到了时间。” 他这话说得有些磕绊。 没由来的。 只要回忆起尤金给圣子喂食的场面,阿黛阿弗尔就有些恍惚:明明那也不是多么有冲击力的画面,却显得如此有吸引力。 难道是因为雄虫一生都在追逐至高的母亲,而此前喂食的场景与大脑里幻想的场面太过相似,这才让大脑中优秀的分析系统也跟着出错了吗? 他只觉得金身上,似乎在那一刻笼罩着圣洁的光辉,神圣而美丽。 “金,我的挚友。” 阿黛阿弗尔嗓音有些干涩,“你吃完后可以,嗯,顺便喂喂我吗?” “就像刚才你喂圣子时那样,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到我嘴里就好,可以吗?拜托你了。” 他吞咽了一下。 眼眸也暗了下来。 无比真切地,他向尤金表达着内心深处原始的渴望,“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很饥饿,很想吃东西,尤其想尝尝被你拿在手里的食物。” “可以吗,可以吗?” 尤金捏了捏眉心:“你几岁了?” 阿黛阿弗尔诚恳道:“不知道,可能有一百多岁了,也可能没有。跟这个有关系吗?” 尤金盯了他一会: “刚刚没有,现在有了。” 感谢阿黛阿弗尔,如果不是他,尤金还不知道一百多岁的雄虫撒娇竟然是这么倒胃口的事情。 阿黛阿弗尔跟随他一起来到虫巢的领地大门,犹不放弃地道:“我可以用工作来交换嘛,光明节近在眼前,现在侍从人手不够,到时候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例如服饰配饰,主巢中的宴会,还有圣子的狩猎仪式。” “这些全部,我都可以帮你做!” 尤金脚步顿住。 见他感兴趣,阿黛阿弗尔眼睛一亮。还没等他继续展示自己的卖点,就听尤金皱眉问,“狩猎仪式?这是什么?” 阿黛阿弗尔一愣:“就是光明节当天,圣子在诸位领主的见证之下,单独完成的狩猎行为啊。” 尤金:“去圣地饮下生命泉水,是在这之前,还是在这之后的环节?” 阿黛阿弗尔奇怪地看他:“当然是仪式结束之后。圣子向诸位领主展现他有单独狩猎的能力,随后才会开启圣地饮下泉水,这些全部完成,算是真正的礼成。” “金。” 阿黛阿弗尔看他,“你是担心他现在伤成这样,会不顺利吗?” “圣子这次伤得确实有些重了,如果按照寻常的恢复周期来算,半个月左右才差不多能把伤势养全。” “可是光明节就在下周,没有多少时间给到他来养伤,用这副模样去应战,确实对只有两个月大的幼虫来说太过勉强。”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阿黛阿弗尔道,“他是母亲的初胎,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容不得半点闪失。” 不知不觉起风了。 外面的凉风吹到他们身上,树叶发出沙沙 第189章 的轻响。 尤金重新迈步,一步踏出门外。 在阿黛阿弗尔连声问要去哪里的时候,尤金淡淡道:“买鱼。” 再回来时。 尤金手里多了一个小巧透明的鱼缸,里面一条红白相间的金鱼,正游曳着甩动着尾巴,水花四溅。 可他正准备回那间屋子,却敏锐地发现里面气氛有些不对。 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啦地响起,随后被人轻轻地掷在一旁。 里面传来的,除了孩子的呼吸声,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冷漠,疏离,无波无澜。 道:“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画画……是在梦里学的,还是有人教你?” 德雷蒙德。 再度听到他的声音,尤金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他怎么会在这儿? 深吸了一口气,他侧身走到窗边,透过若有若无的光线,微微偏头朝里看去。 昏暗中。 他捕捉到了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肩背宽阔如峰峦,一头醒目的银白短发垂落在额前,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德雷蒙德坐在椅上,即便只看得到模糊轮廓,也足以让尤金心脏微微收紧。 屏息凝神。 下一秒,尤金听见了比德雷蒙德出现在这里本身,更让他浑身紧绷的话语。 “我的孩子。” 德雷蒙德声音似是在笑:“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明明从未见过母亲,却还是准确地画出了他的身影吗?” 第65章 画? 尤金思绪一转,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离开之前随手交给孩子玩的纸笔。 可是任由那孩子学习能力再如何强,也不过是个两个月大的小婴儿而已,怎么可能画出精准的人物图,并且还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自己的身影? 别说德雷蒙德了。 就连尤金本人都很难相信这件事情真的发生了。 现在的情况有些难办。 尤金拧眉思索,觉得还是不要轻易露面比较好。 他虽然做了充分的伪装,连青蛉都说外表绝对无法认出是从前的他,但那毕竟是跟他朝夕相处了很长时间的德雷蒙德。 如果没有完全的把握,尤金并不想这么快出现在他的身前。 他后退几步,正准备离开。 却不想同一时间。 房间里,德雷蒙德声音又一次幽幽地传了过来,这次显然不是对屋里的孩子说的: “进来。” “……” 尤金脚步顿住。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他脑海里有两道截然不同的意识在激烈交锋。 一方告诉他不该进去。 德雷蒙德此人危险至极,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冒险靠近无异于找死。 另一方却在告诉他,越是退缩逃避,反而越是可疑。 片刻后。 尤金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撤退的念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缓缓迈出了一步。 动作刚起。 只听他的身侧,忽而掠过一道轻微的风声。 竟是有其他人的脚步先他一步,踏了进去! 是阿黛阿弗尔。 尤金诧异地睁大眼睛。 他注视着阿黛阿弗尔越过他后,大步进门,目光没有四处张望,而是直直对德雷蒙德行礼:“领主。” 德雷蒙德审视着他。 那视线沉重而冷寂,不掺杂任何多余情绪,却像厚重无形的压力牢牢笼罩而来。 锋利直白的目光带着穿透皮肉,直抵心底的压迫感。 空气里一片死寂,似乎连周遭的温度都随之沉滞了下来。 “刚刚在门外的人,是你?” “是的。” 阿黛阿弗尔愧疚垂首,回答的声音慢了半拍,“很抱歉,因为我的疏忽失职,让圣子在训练时受到了重伤。” “属下自知有罪,因此在见到领主前来后在门外迟疑了片刻,还望领主宽恕。” 德雷蒙德不置可否。 他平静地侧目,将视线落在他从刚刚开始便沉默不说话的孩子身上。 孩子安静站着,垂着头,与他别无 第190章 二致的白发垂覆额角与耳侧,遮住了眼底的大半情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德雷蒙德轻易捕捉到了他的异样。 这孩子干净得反常。 头发一看就是被仔细梳洗过的,柔顺整齐,蓬松自然,衣物与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打理得清清爽爽,没有丝毫杂乱。 而且,他还维持着拟态。 这未免怪异。 白月蜘蛛一族虽然对外表极端重视,却不会要求幼崽的仪容也完美无瑕。 毕竟,在雄虫们的幼虫阶段,吞噬同族的数量直接决定未来的进化潜力。 这是族群的生存规则。 就连德雷蒙德自己,也是从这段同类相食的时期里走过来的,无一例外。 在德雷蒙德看来,这孩子还没展现出从母亲那里继承的天赋能力,就更要保证自身在其他方面的出色,否则一切都毫无意义。 他必须独特,必须强大。 这是他作为母亲初胎的使命,也是德雷蒙德身为雄父对他最基本的要求。 不然,如果他连最基本的捕猎与争斗能力都不具备,他的存在和那些平庸普通的雄虫又有什么区别? 这一点,他的孩子自己也理应清楚。 故而他在大部分时间,与其他幼虫并无不同,时刻都以原形示人,警戒应对着高强度的训练和厮杀。 可现在。 他却表现得异乎寻常。 听完属下汇报圣子这几日受伤后竟然乖乖待在修复室,缺席了其他所有课程的消息后,德雷蒙德不虞的同时,还是决定在百忙之中抽身过来查看。 却没想到。 他竟看到从前无论下达多繁重的训练任务都乖乖配合,一心锤炼能力的孩子,正安安静静地,专注地在画画。 德雷蒙德一眼就认出画中的身影:那无疑是尤金没错。 他怎么会知晓尤金? 他为什么会知晓尤金? 孩子和母亲之间,或许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产生了特殊的连结。德雷蒙德面对这一点时,出乎意料地无法淡定。 周身气压骤沉。 那一刻,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脸部肌肉有多么失控。 眼底惯有的冷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深的恍惚和痛楚,思索至此,德雷蒙德指尖都跟着绷紧。 须臾后,意识回拢。 他没发出任何声响,几道锋锐的节肢骤然探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重重击中阿黛阿弗尔的躯干。 闷响沉闷短促。 阿黛阿弗尔被击飞出去,后背撞在坚硬的石壁上,震出一口鲜血。 他四肢像是被碾碎了知觉,一片麻木,几乎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了。 “这算是你的赎罪。” 德雷蒙德道,“下一次,我会杀了你。” 撑着麻木的四肢起身,阿黛阿弗尔气息微乱,却依旧恭敬,低声道: “多谢领主,属下此后定会保护好圣子,绝不会让他再有闪失。” 至于那些画。 阿黛阿弗尔垂着眼,想到了尤金。心想既然要报答,无论如何,他都要将尤金摘出去才行。 将头放得更低,他不去直视领主那张覆盖着阴翳的面容,只道: “领主,并非没有途径能够让圣子知晓母亲的存在。” 收回放在孩子身上的视线,德雷蒙德目光重新聚拢,沉沉钉在以臣服姿态单膝跪地的阿黛阿弗尔身上。 尾音压得很低: “哦?” 眼底带着不容回避的逼视,他冷然问询:“你倒说说,有哪些办法可以让我这天真的孩子越过我,自行去窥视他母亲的面容?” 阿黛阿弗尔定了定声,给出的答案出乎意料: “鬼蝶领主,伊瑟伦。” 这下。 不光是德雷蒙德变了脸色,就连隐藏身形躲在暗处的尤金,都不免吃了一惊。 阿黛阿弗尔却没有停顿,将他所知晓的情报说了出来: “据我所知,伊瑟伦在死前不但将母亲的确切位置传递了虫巢,还留下了一份秘密投影资料。” “这份投影毫无疑问,有关母亲。 第191章 ” “当然,投影涉及到母亲生产时所留下的画面,珍贵无比,并不是谁都有资格看到。” “因此,这普通雄虫无法企及的荣誉,而领主阶级又或者做出突出贡献的高阶雄虫,则会选择用功勋兑换。” 阿黛阿弗尔苦笑: “可母亲已经消失近两个月了,这份投影此刻对于诸多失去母亲,无法抵抗狂躁因子的雄虫来说,无疑是意义非凡的宝物。” “他们将此物拿到手的执念和疯狂是无法估量的。也许早在您统领士兵与狮心星开战的时候,这份被列为绝密的投影,就已经泄露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了!!” …… 尤金浑身冰凉。 他远远匿在一边,看到德雷蒙德连孩子的教育问题都抛在了一旁,便愤然拂袖离开了。 而因为遵守了和尤金的承诺,却反过来暴露出自己疑似看过影像的阿黛阿弗尔,则被白蛛的士兵直接押走审讯,不知去向。 尤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中渐渐恢复了理智。 影像泄露…… 这种情况的发生此前不是没有被他预料过。既然已经提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现在再去纠结也没有意义。 这样想着,尤金慢慢走回屋内。 环视一圈,他随后注意到还在原地伫立着的小小身影。 拿起桌上的纸张。 尤金余光看到那孩子脑袋微微抬起了一点,露出一双紧张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望了过来,像是在担心他的反应。 没有从上面看到不堪入目的内容,尤金多少松了口气。 画上的内容很单纯。 是黑发时期的尤金,枕着自己的胳膊阖眼沉睡的画面。 画中,尤金的面容干净澄澈,眉眼自然舒展,长睫轻垂,孤身静卧。 那头如浸在黑夜里的海藻般长发长长地铺散开来,柔软又浓密,温顺地垂落在他的肩颈与臂弯之间。 这幅画里没有多余的背景,也没有过多的杂色,无从考究是什么时候,只有纯粹的黑与白的交织。 画里的人像是被世界温柔地搁置在此,透露着一种不染世俗的安宁。 “金。” 膝盖被碰了碰,有稚嫩的嗓音唤他。 尤金低头看去,见那孩子眨着水润的眸子,因为做了错事显得局促不安,手指绞着衣角:“想送给金。对不起。” 谁成想,并不被他欢迎的父亲会突然出现,险些将他知晓母亲的秘密揭穿。 他闷闷不乐。 在他与母亲的关系之中,父亲无疑属于多余的角色……如果他是母亲一个人生下的宝宝就好了。 没有第三者的介入,他身上的血肉与灵魂便只属于唯一的母亲。 他会比现在更加干净,更加纯粹。 好想让父亲去死。 如果父亲死掉,母亲会承认他的血脉并不肮脏吗? “对不起。” 又重复了一遍道歉的话语,他垂下脑袋,过长的头发遮住了含着水雾和阴霾眼睛。 尤金叹了口气。 换种角度想,如果不是今天这一出,他或许还会错过许多值得重视的消息,某种意义上也算因祸得福。 “哪有只是想送礼,却要反复不停道歉的道理?” 半蹲下身。 尤金托着他的下巴,让他的视线朝自己怀里看来,把抱了一路的鱼缸展现在了他的眼前,“瞧,小鱼。” “真巧,我们居然在同一天想着要给对方准备见面礼。” 看着他渐渐亮起来的眼眸,尤金向他提议:“这样如何。” “我收下你的画,你收下我的鱼。如此一来,在互相回赠礼物的过程结束的那一刻,谁也不用再觉得抱歉了。” 眼底漾着浅淡的光,那双黑色的眼睛竟显得比鱼尾荡出的水波还要美丽,“就当我们重新和好了,好不好?” 第66章 尤金看着他的睡颜。 那条尤金买回来的鱼,被这孩子放在了床头柜上,一睁眼就能看见的距离。 睡前。 孩子小小的身躯蹲在鱼缸前看 第192章 了很久,怎么也看不够似的,目光随着金鱼的每一次摆尾而移动。 尤金想,他之前大约很少收到礼物,所以连一丁点的善意都会这样珍惜。 又为他换了一次药,尤金见他睡得还算安稳,起身离开了房间。 走出门。 屋外的冷风迎面吹到脸上,尤金头脑也跟着清明,轻轻叹息了一声。 说实话。 尤金并不相信,那孩子知道自己从前的模样,是因为阿黛阿弗尔嘴上说的伊瑟伦传来的影像被泄露了。 先不说谁会冒这个险,那件事才发生几天? 满打满算,距离尤金告别狮心星,抵达虫巢也不过四天不到的时间。 如果不是长时间观看临摹,把尤金这张脸的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又花大量时间练习,刚接触纸笔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单凭天赋,就把从未见过的,母亲的容貌画得那样神态逼真。 哪怕是翡尼。 尤金想到了当初,翡尼一开始不会说话写字,当然也不会画画。这都是后天尤金通过教导,一点点教会他的。 也就是说。 尤金掌心按住了下半张脸,把多余的情绪压下,尽量平和地思考:这孩子真正了解他的时间,必然会更早。 他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又究竟在什么时候,认出了他? 回到侍从住处。 尤金日常检查了一番,确认周围没有监听后,用通讯装置联系了外面的爱尔文。 爱尔文:“您怀疑圣子已经觉醒了天赋能力?” 尤金:“除了双胞胎心灵感应这样玄乎的事情,似乎只有这一个解释可以说得通了。” 通讯器那边声音嘈杂,过了一会儿才渐渐安静下来 爱尔文沉思道: “根据之前调查的结果,圣子地位不高不低,不受族群重视,就是因为他还没有觉醒天赋能力。”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 “可是妈妈,圣子没有理由向族群隐瞒自己的特殊。毕竟只要告诉德雷蒙德关于您的情报,将您抓回虫巢,他就能光明正大以您孩子的身份继承族群,在您膝下长大了。” “事实上,他就是隐瞒了。” 尤金平静地道出事实,抬眼看向窗外明亮的星空,“一开始,我以为他对我态度特殊是因为我在斗兽场救了他,所以对我多了一份依赖。” “可后来了解,他虽然这次受伤过重,但训练负伤是司空见惯的事,其他侍从也会像我一样救助他,治疗他。” “我的存在并不特别。” “后来,他不掩饰地送了画给我。” 尤金叹了口气。 他的嗓音很轻,分不清是无奈多一些,还是对荒谬命运的自嘲多一些: “如果他当时多解释一句,比如送虫母的画像给雄虫是因为每只雄虫都无法拒绝这份礼物,我反而还没这么确定。”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就像是在期待我和他心意相通,能够自己发现……他根本不想掩饰认识我的事实。” 爱尔文握紧了通讯器。 他一时没能止住手上的力道,通讯器咯吱响了两声,声音也重了几分:“妈妈。” “我认为当务之急,您最应该做的事是从白蛛的巢穴中撤离出来,生命泉水的事,我们再另想办法。” “您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他沉声道,“如果圣子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将您的存在泄露出来,让您的境遇一下子回到之前……”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 尤金知道他说什么。 如果这种事发生,无异于自取灭亡。别说是他,尤金自己都不敢想象会发生多么糟糕的事情。 “您难道心软了吗?” 爱尔文问道,“您因为那个孩子的遭遇,生起了同情之心吗?” 尤金很了解他,几乎能想象到他问这句话时的表情:大概正兀自皱紧眉头,本就漆黑的眼眸更加幽深。 想到这里,尤金敛目,唇线微扯。 他看着窗上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片刻后,缓缓否认道: “不,爱尔文 第193章 。” “你对人类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 如果说。 异种的恶是纯粹的恶,会将掠夺者的獠牙与利爪毫不掩饰地摆在脸上,张扬又肆意地向整个宇宙宣告自己的野心。 那么此类恶意,无疑是透明的。 而人类。 人类似乎与他们截然相反。 人会同情,会怜悯,会对濒死的蝼蚁驻足,会为陌生的苦难垂泪。 这份与生俱来的柔软是人皮囊下最耀眼的底色,使得他们看起来无害而温润,像被阳光包裹的尘埃,安静平和。 可在这层柔软的皮囊之下,却隐藏着很容易被忽视的,同样汹涌的恶意。 它不常出现,却从不缺席。 善与恶相互滋养。 温柔与残忍两种极端的特质,在需要的时候交替上演,于同一个灵魂里撕扯交融,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尤金亦是如此。 “我很怜悯那个孩子。” 他如此说道,“他是那样无辜,就像一张一尘不染的白纸。” “倘若我有余力,我想,我愿意如教导翡尼一样教导他,将他培养成一个正直的好孩子。” “可如果,他的存在妨碍到了我的胜利。” 尤金垂眸轻叹,“那么谁又敢笃定,我会从一而终地做个好人呢?” 试探出那孩子很可能知晓他的身份,并且自发地为他隐瞒起来后。 比惊讶更先涌入尤金心里的念头,竟是一丝微妙的波动: 利用。 他大可以借此机会,达成自己的目的。 “爱尔文。” 尤金一字一句对他道,“我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坏。” “……” 通讯器那边,爱尔文沉默了片刻,却是放心地笑了: “我敬爱的虫母陛下,您自该如此。” 如果有需要,每一只雄虫都该是他的利刃,每一个孩子都该是他的棋子。 能够为母亲所用,是他们无尚的荣幸。 哪怕以血为祭,以命为引,只要能够成为虫母光辉路下的垫脚石,他们的诞生便算是有了意义。 这话题到此为止。 尤金接着问:“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 他已经从视频泄露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了。羞耻心无限降低后,他比想象中更加冷静。 他更担心的是这背后所代表的问题。 群虫因为他的消失,对他的渴求日益增进,像濒临决堤的洪水一般,失去理智和秩序后,他们很可能会做出更多疯狂的事。 其他的尤金都可以不在乎,他唯一受不了的,便是源源不断的战争。 以人类现仅剩的薄弱力量,哪怕与兽人联合,也不可能是虫族的对手。 尤金必须在战事进一步爆发之前,阻止这一切。 “不太妙。” 爱尔文说:“哪怕虫族是秩序社会,也没有办法在拥有过虫母之后,再体会失去的感觉了。” “青蛉擅长情报调查,据他所说,之前我们遇见的,用低劣香精合成的花来替代对您气味需求的雄虫变多了。” “包括近几天,影像进一步扩散出去。这一切都代表了他们正在走向不可控。” “妈妈。” 爱尔文道,“我想,领主们此刻也正在头痛这件事,这正是我们的可乘之机。” 这一点尤金也深有感触。 毕竟德雷蒙德得知这件事后,离开前的表情堪称阴森,想来也会着手调查下去。 到时候,虫巢将会迎来一场如同内斗般的,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你们继续调查。” 尤金说,“等我再联系。” 挂断通话后,尤金更清晰地看到了玻璃中自己的倒影。 他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眼神更加锐利,气质也更加深沉,如果他的父母看到现在的他,也许也会愣怔片刻,不敢相认吧。 正想着。 尤金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动静,有细微的摩挲声响起,似乎有人正在试图打开他的房门。 失败后。 那声音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又迈着脚 第194章 步朝窗边走来,试探着推了推窗户。 隔着玻璃,尤金看到了两个印在上面的小小的掌印。 “唔……” 窗外。 垫着脚尖,伸手探向窗户的孩子用力到指尖发白,连头发丝也竖了起来,却还是打不开窗户。 反复试了许多次无果后,他左右张望了一圈,怔在原地没了别的主意。 痴痴盯着玻璃。 他想要透过模糊的倒影看到里面的景象,例如尤金的身影。可不论他怎么看,外面的玻璃上都是一团雾气,什么也看不清。 抿了抿唇,白发的孩子有些茫然地眨着眼,不知道为什么半夜惊醒后,妈妈没有在房间里陪着自己。 装着安全感的心脏空空荡荡的,在看到尤金的时候会充满,看不到他的时候会流失,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越是跟妈妈相处,他越是患得患失,觉得不满足。 垂着头。 那双清澈透亮的翠色眼瞳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睫毛沾湿,一颤一颤,像两片沾了露的草叶。 泪珠成串沉甸甸地坠下,从眼尾滑过细嫩的脸颊,砸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轻响,弹开一圈极浅的水花。 怕吵到有可能睡着了的尤金,他也不哭出声,只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却不想,吱呀一声。 房间的窗户被从内部打开了。 紧接着,他的后脑勺一热:那双拥抱他,拯救他,为他喂食的手自上而下地,轻轻抚了过来。 抬头一看。 映入眼帘的,正是尤金的脸庞。 他散着长发,眼神在空寥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澈,投来的目光里没有他想象中的不耐,而是某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像是温柔。 又或者其他的,他看不明白的东西。 “怎么哭了。” 尤金伸出指尖,摸了摸他圆滚滚的肚皮,“明明吃饱了。难道是不敢一个人睡吗?” 说着。 尤金便俯身撑住他的腋下,把他从窗台外抱了进来,放在了膝盖上,让他伏在怀里,轻拍着背。 好神奇。 似乎在看到母亲的这一刻,所有的不安和恐惧就都消失了。 他抬起头,望着尤金的下颌,像是要溺毙在这片刻的安宁里。 “乖孩子。” 不久后,他听到母亲用无论何时听都能让他感到幸福的声音唤他。 恩赐般对他微笑: “光明节过后,如果领主还是没有为你赐名,那就由我来取吧。” 他愣在原地。 眼睫难以置信地颤抖。 尤金单手捧起了他的脸蛋,垂眸看他良久,“作为交换,狩猎仪式就拜托你了。你能否获胜对我而言很重要。我可以期待你的表现,对吗?” 第67章 那一夜后。 尤金和那孩子之间,似乎有了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虽然无法在明面上更改对彼此的称呼,但他们就是知道,眼前的人是自己和这个世界最真切的联系。 他们是母子。 是彼此血肉的延伸,无法用时光和距离斩断的牵绊。是一种病态畸形,却又真实存在的美好情感。 “妈妈。” “妈妈。” 尤金并不允许他面对面这样称呼。 因此,他只敢在独处的时候,偷偷呢喃这个珍贵的词汇,满怀幸福地一遍遍重复。 好期待有一天能够被母亲所承认,在他唤出母亲的时候,得到真正的回应。 母亲会为他取什么样的名字? 会不会对他产生同样的爱意? 怀着这样的憧憬,他脸蛋红扑扑的,悄然回到房间,从角落的缺口里翻找出许久之前就藏在这里的泥人。 泥人捏得粗糙,但依稀可见是一个长发青年,眉眼温柔地怀抱着一个婴儿的身形。 而那婴儿的胸口上刻着“翡尼”,正是尤金为孩子所起的名字。 这当然不是他的兄弟。 这是他自己。 此前,怀抱着某种扭曲的独占欲,他擅自把这个名字据为己有了。 私心里,他希望尤金当初 第195章 带走的孩子是他,拥有名字的也是他。 似乎只有这样自我洗脑,才能在困苦的时光里得到慰藉,成为他活下去的理由,支撑他不断坚持下去。 可现在。 手掌微微用力,他认真又郑重地,把泥人捏碎了,重新揉成一团泥土,用力推回了缺口里。 他不再需要它了。 明天。 狩猎仪式结束后,他会从母亲那里得到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名字。 遵循尤金此前的叮嘱,白发翠眼的孩子洗干净双手,安静地躺在了床上,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 当夜。 尤金却并没有早早入睡。 盯着明天需要穿的侍从袍,他眉毛抽了抽,隐秘感觉到了世界散发的阵阵恶意。 “开什么玩笑!” 用力拽着那制服,尤金重重把它甩在了床上,撑着额头试图平静下来。 可惜他失败了。 他实在没有办法接受一件其他哪里都正常,唯独上身的披肩短了一截,胸腹位置则完全贴身,如同开窗似的露脐衣服。 为什么? 明明他暂时摆脱了虫母的身份,成了一只平平无奇的雄虫,却还要在不同的大型仪式上,面对和此前完全相同的困境。 “……” 他明白了。 尤金面无表情地想,原来之前不是这些雄虫故意刁难他,让他穿露腹的设计。 而是这些雄虫们本身的精神状态就已经病到了可以,根本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疯狂展露他们生殖崇拜的节日。 全族都是骚.货。 尤金狠狠点评了一句。 重新拿起那件看似和圣子的衣服相似却更加简约,通体呈白底金色的衣服,他不得已,还是摊开放在身上比对了一下。 小腹的存在感无法忽视。 尤金看了一眼肚子。 那里比起以往又大了一圈,明显能看到皮肤内部有什么东西不断顶起,传来了微弱的悸动。 普通雄虫这样穿衣当然没问题。 他们拟态出来的身体尽管外表模样各不相同,却各个都是标准比例,没有多余的赘肉和奇怪的突起。 可是他呢? 该死的裁缝,该死的维斯珀。 撕下旧衣服的一块透明的纱布来,尤金艰难地褪下衣物,对着镜子里自己光裸的身躯开始尝试裹腹。 这对他来说有些难。 力气少一分完全遮不住,力气多一分又勒得难受,很不舒服。 他尝试了许久,直到累到浸汗,才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套上衣服后不至于太过突兀。 一想这样的情况还要保持一整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恨不得现在就把肚子里的怪物揪出来,揉成一团扔掉。 低骂了一声麻烦的东西。 尤金用忍过最后一天,之后就解脱了的理由安慰自己。 就像记忆里的每一位怀孕的母亲那样,他按着肚子,在后半夜屏息缓慢地呼吸着,试图缓解妊娠反应。 第二天。 节日正式开始了。 打扮一新的孩子被其他侍从带着,远远看见了尤金的身影,眼睛一亮。 他大约是想挣脱过来寻尤金的,但却临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硬生生忍下了这个念头。只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瞅着。 尤金慢慢往他方向走去。 这下不止是孩子,就连周围的同僚们也都忍不住把视线投了过来,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这完全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在他们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发生了。 像是有引力无形地拽着他们看向尤金,迫使他们的目光追随过去。 该怎样形容。 尤金鲜少这样大方地露出背部弧度,也吝啬于在人前展露自己的肌肉线条。 比起虫巢中以身体为傲,把肉身当成吸引母亲的资本之一的雄虫来说,他实在是太低调了些。 此刻,褪下了宽松的衣物,尤金穿着与此刻其他侍从别无二致的制服,明明该泯然众人之中,却不知为何显得格外不同。 或许是因为他很柔和。 身 第196章 上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舒服的气质,仅此而已,却足以让他和周围的雄虫区分开来,变得独特了起来。 尤金被他们看得不适。 他想用双臂遮住腹部,但到底还是没有做这么显眼的动作。 “金。” 有同僚回过神后,远远对他道,“快过来列队,要准备出发了。” “你……”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转头对尤金说,“你怎么里面还穿了一层纱?真是个贞洁保守的家伙。算了,你毕竟是新来的,今天就先站在我身后吧。” “我遮着你一些,免得你太过显眼。” 看了眼位置。 见这只雄虫指给他的站位正好距离孩子不远不近,被侍从们包围,既安全又不太引人注意,尤金依言站了进去。 之后的事情十分顺利。 随着队伍缓步而行,穿过回廊和庭院,尤金又一次看到了那金碧辉煌的熟悉殿堂。 高台之上。 空无一人的王座静静伫立,自主殿修好后就一直空到了现在。 不断有人接近又离去,却没有一个对这个位置升起觊觎之心。众人无一例外地单手按在心脏上,做出了虔诚的行礼动作。 “不能对母亲不敬。” 祭司如此说道: “哪怕他不在这里,也不能忘记他的存在属于虫巢,属于我们。” “向伟大的母亲致意。” 乌压压的虫群发出了整齐一致的嗡嗡低吟,用脑波与同族共鸣,对着无人的王座传达尊敬。 尤金难以形容这一幕的场景诡异到了什么程度,就像自己的肉身离开,灵魂却还残留在此处,被不可名状的意识反复触碰抚摸,无法挣脱。 不仅如此。 后入场的领主们也纷纷行礼示意。 尽管他们一部分征战在外,一部分留守在虫巢,到场的人数并不算多,但也无一例外地低下了头。 看到德雷蒙德也在其中,尤金甚至有些发笑:他还没忘记那王座正是用德雷蒙德的脊骨制成的,他现在的行为算什么? 给自己立碑吗? “快开始吧。” 有领主神情恹恹地扫过现场,不耐烦地催促道,“母亲不在的节日还有什么意义?早点结束,我还有事。” “幼虫的狩猎虽然没什么看头,但聊胜于无,”有声音附和他,“不如跳过那些无聊的寒暄,直接进入庆典主题。” 德雷蒙德微微挑眉。 他偏头,看到说话的家伙果不其然,是总喜欢唱反调的粉斑天蚕蛾。 那粉斑蛾没有孩子,嫉妒之余总是想方设法挑起事端,这次也不例外。 “当然。” 他不咸不淡地应了。痛快到让那粉斑蛾都稍稍有些意外,说话也慢了半拍。 “……既然这样,那就把猎物带出来吧。是只什么种族的低阶虫?” “低阶?呵。” 德雷蒙德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温度,带着近些日子源源不断积累下来的阴冷。 “诸位,你们搞错了。” “我的孩子早在三周大时,就可以单独猎杀低阶雄虫。他的满月礼宴上再猎杀一些杂碎,岂不是浪费。” 这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除了被他吊起胃口的领主,连混在侍从团里的尤金和最前方的孩子,都怔住了。 德雷蒙德可不是那些没脑子的蠢蛋,他的孩子如果完不成狩猎仪式,对整个族群而言都没有好处。 不等他深思,德雷蒙德便拍了拍手,示意大殿外的两名白蛛士兵带出猎物。 哗啦啦的铁链声响起。 看到那白蛛士兵牵出的东西,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那竟又是一只粉斑天蚕蛾! 高阶,而且是已成年雄虫。 “德雷蒙德,你什么意思!” 粉斑天蚕蛾领主怒极,目光锐利地扫向高位之上的德雷蒙德,“你抓我同族,是想挑起内部战争?” 德雷蒙德微微一笑,唇线牵扯得弧度很平,“奇奥拉,冷静。” “你不如猜猜,我为什么抓他?” 不等粉 第197章 斑蛾领主开口,德雷蒙德便自己解了惑,淡淡道:“这丑蛾联合一众叛徒泄露了母亲生产时的投影,让三千七百多双眼睛看到了那一幕画面。” “在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时,他回复我说:美丽的母亲就该展露给全世界看,隐藏起来反而是对神灵的亵渎。” 说到这里。 德雷蒙德唇角连最后一丝笑意都消失了,眉眼覆盖在一片阴影之下,整个人笼罩着沉沉的阴霾。 “所以,我折断他用作求偶的翅膀,挖下他引以为傲的眼睛,将他所有可以炫耀的资本统统摧毁,当作我孩子满月的玩具……又有什么不对?” 这还不止。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白蛛的士兵们又陆续拽出几个雄虫,各族群都有,无一例外全是身残体缺,惨不忍睹的模样。 “我的孩子。” 德雷蒙德慢条斯理望了过来,无感情地吩咐,“杀了这些觊觎你母亲的杂种,一个不留,我便算你合格。” “很简单不是吗?” 当然。 这些雄虫都已经半死不活,与残废无异,哪怕是幼虫捕猎起来也轻而易举。 可尤金却顿在了原地,一口气堵在心口咽不下去:他看到了阿黛阿弗尔。 他也在里面。 第68章 尤金看着他。 尚且来不及做出反应,他进化后优异的视力就已经自动锁定,解析,将阿黛阿弗尔的每一处特征都清晰无误地捕捉了下来。 阿黛阿弗尔撑不住拟态了。 半人半虫的躯体崩解扭曲,皮肉脱落甲壳迸裂。 他与其说是生物,不如说是一团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的腐坏肉块。 和此前的粉斑蛾如出一辙,他的眼窝中空无一物,眼球坏死。 白蛛那头标志性的白发被血污浸透,干涸凝结成深褐的硬块,黏在残破的颅顶。 他还活着。 但四肢却以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向外弯折,关节错位,骨骼外翻,只剩微弱的呼吸还在起伏。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生机了。 伤势重到极致,体内的修复机能全面停摆,这意味着他哪怕还活着,也等同于站在死亡的边缘,命悬一线。 对白蛛一族的雄虫而言,那头月白色的头发是白蛛引以为傲,用于求偶的优势。 此刻的情况,对一向在意自己形象的他们来说,无疑是比死亡更残忍的折磨。 “……” 他本来不该暴露。 那群泄露过他生产视频的雄虫团结得异乎寻常。 按理说那件事哪怕发生了,也不太可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就传到了领主的耳朵里。 他是为了给尤金打掩护,才主动站出来故意把消息捅了出去。 结果可想而知。 在德雷蒙德这种独制统治者面前,他的企图和私心暴露无遗,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尤金垂在身侧的手收紧。 冷静。 德雷蒙德这样做,无非是想一石二鸟,在立威的同时钓出更多有可能造反的人。 而他现在表现过激,只会让德雷蒙德警觉自己。 阿黛阿弗尔。 以他目前的损伤程度,尤金不觉得他还能撑得住,除非翡尼就在这里。 但这根本不可能。 就算翡尼在,尤金也绝不会让那孩子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更何况翡尼现在远在别处,来不及赶过来。 殿内安静到落针可闻。 其他领主的表情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没有出声。尤金皱眉思索着其他办法。 就在这时。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尤金清楚地,真切地看见最前方小小一团的孩子,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几乎是迫不及待的。 在听清楚德雷蒙德的条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隐隐浮现出一种向往与期待交织的神色。 那双眼睛在这一刻亮得惊人,翠色眼眸像一块绿色的宝石,流转着清澈而热烈的光芒,里面盛满了期望和渴求。 仿佛眼前铺开了一条直通终点的坦途,只要踏上去就能拿到他想要 第198章 的一切。 浓烈又纯粹的热望涌了出来。 狩猎。 盯着被铁链拴住,维持不了拟态的高阶雄虫,他眼里流露出来的是和德雷蒙德如出一辙的,捕猎的狂热,丝毫不掩饰自己想要狩猎的心思。 德雷蒙德注视着这一幕。 明白了他的意思后,这位从来都不会流露出多余情绪的领主,唇角难得地牵起一抹浅淡而发自内心的弧度。 满意道: “不愧是我与母亲的孩子。” …… “狩猎仪式就拜托你了。” 妈妈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浸了蜜一般甜蜜动听。 “你能否获胜对我而言很重要。” 妈妈含笑的目光在鼓励他,瞳仁里的光斑熠熠生辉。 “我可以期待你的表现,对吗?” 妈妈抚摸他脸颊的手指似乎还在脸上残留着余温,流露出极致的母性,表达出对他丝丝缕缕的信赖。 好幸福,好幸福。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这份满足和甜蜜就像滋生的霉菌,快速爬满心腔,甜得他心脏发颤,恨不得立刻就行动起来。 只要杀掉冒犯过妈妈的雄虫,就能在完成和妈妈约定的同时,顺理成章地从他那里换取自己的名字。 哪有比这更加圆满的事!! “去吧。” 德雷蒙德的唇瓣勾起愉悦的弧度,那笑意沉在眼底,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他跃跃欲试的模样。 这一刻。 似乎眼前愉悦弯唇鼓励他的人不再是冷冰冰的父亲了,而是身为母亲的尤金。 妈妈在期待他,妈妈在看着他。 妈妈在指引他。 顷刻间。 细长泛着冷光的节肢自他单薄的背后快速刺出,带着破风的锐响,精准刺进离他最近的粉斑天蚕蛾的胸腔。 温热的血瞬间在殿门前肆意炸开,溅在雪白光滑的琉璃石地板上,黏腻地顺着节肢的纹路往下淌。 白蛛的神经毒素顺着创口快速侵染,那粉斑天蚕蛾的肢体抽搐数下,随即颓然毒发软倒在地,连反击的机会都没留下。 他猎杀的速度干净利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专注的认真模样像极了孩子在擅长的科目取得了好的分数,踮着脚向家长邀功,眼底满是纯粹的偏执。 那些被铁链束缚的雄虫受伤过重,即便摆脱了士兵桎梏,战斗能力也早就在刑讯下消磨殆尽了。 此刻,他们通通化为待宰的猎物,毫无招架之力。 一只。 两只。 他努力展露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处。 在满室视线的注视下,想要把这份天赋明晃晃地摆到母亲面前,就像炫耀爪牙的幼兽,渴求着那点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认可。 尤金完全定在了那里。 血液仿佛在寂静无声的空气中,凝固在了血管里。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刺目的血红,看着那个孩子从血泊中一步步向前,脚步稳得像踩在某种既定的轨迹上。 直到在阿黛阿弗尔面前停下。 孩子那张小脸依旧红扑扑的,眼神中满是即将完成使命的满足。 仿佛眼前这只雄虫不是曾经照料过他的侍从,仅仅只是一只猎物。 陌生的。 毫无意义的猎物。 泛着冷光的节肢刺入心脏的刹那,阿黛阿弗尔的结局似乎在此刻注定。 同样的创口,同样的抽搐,他和那些被他猎杀的雄虫没有任何区别地倒下,变成了血泊里的一具不再动弹的躯体。 起初只有寂静。 随后,随着他的战利品一具具叠加,众位领主看向那孩子的眼神慢慢变了。 他们眼底没有震惊,更不见不适,只有毫不掩饰的艳羡与些许的赞许。 “德雷蒙德,你有个好孩子。” “恭喜领主。” “祝贺圣子。” 类似的话语在大殿内此起彼伏,交头接耳,密度极高,听起来就像在评价一场完美落幕的竞技秀。 “漂亮的狩猎。” “干净利落的收 第199章 割。” 这场仪式进行得迅速而高效,让在场的众人很满意,也并没有半点觉得不妥。 谁都无法否认这位圣子足够合格,他被他的父亲打磨成了一柄毫无瑕疵的利刃,小小年纪便展露了骇人的战斗天赋。 未来可期,前途无量。 他注定会成为母亲需要的利器,在这方面,他的表现无可挑剔。 有人微微颔首,有人轻轻鼓掌。 认同的目光像聚光灯般,悉数锁定在那个亲手斩杀了包括曾经照料自己的侍从在内二十余叛徒的孩子身上。 整个大殿都被一种诡异,却又理所当然的狂热氛围包裹,沸腾。 只有尤金。 他就像被扔进洪流里的孤舟,与在场格格不入,沉默且孤立。 静静站在原地。 尤金指尖摩挲了一下掌心,感受到上面的冰凉,心脏也在胸腔里钝钝地撞着肋骨。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异种的世界了,也不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近距离地体会到这份荒诞与扭曲。 但他却首次真正意识到,流淌在自己孩子身体里的另一半血液究竟代表了什么。 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本质。 不可控的纯粹野性。 他们以杀戮为荣耀,以忠诚为信仰,不在乎温情和道德这些毫无价值的碎屑。 这当然不是孩子的错。 是尤金此前告诉他,期待他的表现。是德雷蒙德教会了他狩猎的技巧,在他出生后打造了那斗兽场般的环境。 他只是照做了,完成了父母的双重期待而已。 如此简单。 这样想着,尤金微微阖眼。 阿黛阿弗尔临死之前,那似乎若有所感,扬起唇角朝他的方向探来的隐秘笑痕,被长长的睫毛阻隔在外。 尤金不再去看。 包括那有些雀跃的孩子,他也没有再过多注视了。 在一片交谈声中。 德雷蒙德开口道:“走吧。” 他似乎并没有多么在意那些议论,眉头微微一皱,却很快又舒展开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淡声道:“去往圣地。” 狩猎到此为止。 接下来便是前往生命泉水所在地,这也是尤金此行的目的。 队伍继续前行。 小家伙又被拥簇在了前面。 他不太在乎其他人的反应,倒很想扭过头来看看尤金,但又想到现在是关键时候,好不容易忍住了。 他捏着衣角,很乖巧害羞的模样。 妈妈。 妈妈会怎样夸奖他? 狩猎是他唯一会做的事情了,跟被母亲悉心教导的兄弟不同,他在其他方面没有长处,只能简单地把这件事做好。 希望妈妈能够被他取悦,为他取一个比兄弟更加好听的名字。 他想回头去看尤金,又实在怕这个举动引起讨厌的父亲的注意。 忍了一会后到底没能忍住,他眨了眨眼,在一瞬间悄然切换成了复眼。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视野如潮水一样铺开,他越过高大的雄虫,越过团团包围的侍从,终于悄悄成功捕捉到了尤金的身影。 可结果却让他怔住了。 尤金没有看他。 不但连一丝余光都没施舍,脸上甚至都没有他想象中该有的笑意。 长睫垂落,覆住眼底情绪,他看到尤金安静地立在一旁,冷漠得像个局外人,漠然注视着眼前这场荒唐闹剧。 “……” 他自己脸上的笑也消失了。 第69章 临到圣地。 尤金把所有纷杂的念头都暂且放下,只一心专注目前这一件事。 主殿西边的森林,他此前跟爱尔文逃亡时来过一次。 但那次走得太急,没有机会细看周围的环境,这次他发现,森林里不仅有许多钻地虫,还有不少会飞的低阶虫。 它们围在外围,算是警戒队伍。 嗅到白蛛一族最前方的士兵手中旗帜散发的味道后,这些虫类远远退开,没有靠近。 尤金了然: 低阶虫族虽然智力低下,但也分等级高低,其中能通 第200章 过嗅闻气味或同族的声波听懂指令的,算是可以驱使的兵种。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片刻后。 视野中出现一片银蓝的光芒,他们来到了圣地生命泉河流的下游。 前方是一片水波粼粼的月牙形浅潭,母泉的活水从上游流经石槽,流淌到这里时已然被稀释得只剩下微弱的银光。 可惜。 尤金想。 下游的泉水太稀薄了,无法饮用。如果想要堕胎成功,还得去往上游的源头汲取。 他用余光去看德雷蒙德。 到这里,德雷蒙德作为白蛛的领主,自然已经完成了应尽的职责,不需要再陪同下去了。 于是他连看都没再多看孩子一眼,径直在士兵的跟随下大步离开。 祭司道: “你们照顾圣子沐浴净身,完成仪式最后的部分,不得有误。” 随着一阵脚步声,一起前来的人员散去了大部分,原地只剩下侍从团,和等待沐浴的孩子。 那刚满两个月大的孩子,正走在铺满白色鹅卵石的小路上。 脱下白蛛族圣子的小礼服,他的骨骼还没有发育完善,只在背后隆起两块珍珠色的骨芽,像未舒展的蝶翅。 被放进潭中时。 他先是用手指尖拨弄了几下水面上漂浮的绿藻,很快又变得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又期待地看着尤金。 因为尤金之前表现出的冷淡,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受惊过度后的空茫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圣地不宜有太多人在场。” 尤金淡淡道。 转头看向侍从团的成员,他语气是惯常的疏离,“让圣子单独沐浴片刻吧,我们在一旁等候就好。” 那孩子眼底的落寞与失望撞进尤金视线,他却径直移开目光,后退两步,寻了个借口脱身离开。 出来后。 尤金视线投向森林深处。 泉水的上游并非直来直去的水流,而是纵横交错的复杂水脉通道,部分已经废弃不用了,仅存的几股还在静静流淌。 尤金逆行而上。 他挑选了其中一条藏在瀑布后的岩壁上的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过。 深吸一口气,他果断钻了进去。 岩壁上渗出的泉水冰冷潮湿,很快浸透了衣裤与皮肤。 他咬着牙往前爬去。 肚子里那团诡异的东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里面缓慢地翻了个身。 小腹蓦地传来一阵发麻的痉挛,尤金指尖一滑,喘息声剧烈,险些跌进暗流里。 用力攥住岩缝稳定住身形,尤金听见身后水幕被震得飞溅的声音,水汽在空气里凝成细密的雾团,模糊了视线。 “该死的东西。” 他冷声骂着肚子里蠕动的怪物,“你注定要死,现在闹我又有什么用?” 母泉就在前方。 忍过这阵痉挛后,尤金继续前进。 渐渐地,他看到有一束光映入眼帘,从上方天然裂缝漏下的光线直直落在泉眼上,将整潭泉水映成了流动的银河。 撑着胳膊从岩洞里钻出来,尤金轻轻一跳,脚尖稳稳落在地面上。 泉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浓烈的香气混着淡淡的酒香,几乎让他大脑眩晕麻痹。 这味道酷似虫母的信息素,正对他此刻雄虫拟态的身体产生着强烈的刺激。 尤金抬手掩住口鼻。 他看向不远处水面上的自己的倒影:陌生的脸,唯有那双眼睛里决绝的光泽不变,静得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 只要喝下去。 肚子里这恶心的东西就会彻底死去。 不再犹豫,尤金两三步上前,从怀里掏出防水袋,弯腰狠灌了满满一袋清澈的泉水,系好后别在腰间。 几乎在他做完这些的同一时间,一道尖锐的音波陡然炸响: “传领主令!” “封锁圣地所有出口!上游,中游,下游,每一条水脉,每一处通道,百米一哨!擅闯者一律活捉!!” 这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震荡的声波在空旷幽深的溶洞里反复共鸣,放大 第201章 成震得耳膜发疼的浪涛。 尤金心脏一缩。 他暴露了?! 不……这绝不可能,不管是气味还是动静他都隐藏得很好,根本没有理由被发现! 当即伏低身子。 尤金将自己紧紧贴在泉边的岩石后,藏住身形悄然向外望去。 母泉所在的圣地,是个巨大的倒扣碗状天坑,四壁遍布光滑的钟乳岩,除了宽窄曲直各不相同的水脉通道,外界仅能通过三条主道进入这里。 此刻。 那三条主道上,正源源不断涌入白蛛族士兵,以及德雷蒙德的亲卫队。 他们攀附着岩石移动,足尖与节肢触碰地面,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如同骤雨敲打铁皮,在空旷的天坑里不断回响。 他们在合围。 尤金咬紧唇瓣。 但很快他察觉到异样:这些士兵并没有直奔母泉涌过来,反而只是在天坑边缘列队布阵,结成环形的封锁线,将整个圣地围得密不透风。 他们在等。 等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尤金循声抬眼,看见了本该早就离去的德雷蒙德。 白蛛领主静静立在天坑最高处的鹰嘴岩上,金色的阳光从他背后斜斜照射,却半点都没有给他镀上暖光。 反而将那展开的节肢,映得如同白骨铸就的刑架,阴影般笼罩而下。 他比尤金记忆中更具压迫感。 在尤金消失的数月里,他身上那危险气息愈发浓烈,像一团不断被压缩的黑洞,密度大到连光线都能被扭曲。 此时。 德雷蒙德漆黑的眸中一片沉寂,透着猎手静待猎物上钩的从容耐心。 尤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这家伙每次布下陷阱,预谋狩猎时,都会露出的神情。 好在结果令尤金稍稍放松。 只见天坑另一侧,靠近第三条通道的岩壁下,七八个身影被士兵逼了出来。 他们身形特征各异,有毒蜂,火蚁,巨蚊,都是小型族群的雄虫。 背靠背挤作一团,这些雄虫手里死死攥着几朵散发着微光的人造仿生花。 是香精合成的花。 尤金恍然明悟:原来德雷蒙德围剿的对象,是这些偷取生命泉水,制作成仿生花的走私贩! 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原处,尤金缓缓退回水脉通道入口,打算趁这里还没有被彻底封锁时,原路折返。 天坑内的围剿,利落得如同一场无声处刑。 德雷蒙德自始至终没有出手。 他的亲卫队如银白色潮水,从三面缓缓合拢,将那七八名雄虫逼至一块突出的岩架下。 有人妄图攀壁逃生,瞬间被蛛丝黏住四肢,像挣扎的苍蝇般被狠狠拖下,有人试图掘地逃窜,白蛛士兵的锐利节肢直接穿透其肩膀,硬生生拽回地面。 凄厉的惨叫声在天坑岩壁内反复回荡,刺得人头皮发紧。 尤金蜷缩在水脉通道的暗处,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点点向前缓慢攀爬。 “所有仿生花全部销毁。” 一名白蛛士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简洁明了,“俘虏一律押回审讯室,由领主亲自审问处置。绝不能放过这些妄图用劣质花朵亵渎母亲的罪人。” “领主。” 那士兵道,“这是最后一批了。” 闻言,尤金紧绷的身体稍缓。 可德雷蒙德的声音响起时,他却浑身再次僵住,血液刹那间凝固: “是吗?” 德雷蒙德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西南方向第十五条通道里……难道不是所谓的漏网之鱼吗?” “……” 随着他话音落下,白蛛士兵同时停止了动作,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 无数节肢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在这一刻密集爆发了,天坑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地面震颤,轰鸣四起。 尤金大脑警铃狂作。 他思维极速运转,登时不再刻意隐匿动静,四肢发力径直朝着通道深处钻去,所有身体机能被压榨到极致。 屏气凝神间,前方的光亮越来越近。 第202章 正是他来时的入口。 下游的巨石后方,洞口被藤蔓与瀑布严密遮掩着,哗啦啦地流淌。 探出头扫视四周。 确认空无一人后,尤金纵身跳到地面上,迅速朝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心脏在胸腔内扑通直跳,他跑出一段距离,随后便见到又有白蛛的士兵赶来四散,正逐一对各条水脉通道展开搜查。 尤金不得已停住脚步。 脊背抵着树皮,他躲在巨大的树干后,进退两难。 现在情况很糟糕。 他喘息着想。 他原本的计划是取回泉水后,借着侍从身份安然退回白蛛巢穴,再伺机脱身,如此一来根本用不到爱尔文他们的支援。 可现在别说脱身了,连踏出这片森林都难如登天。 即便暂时没有被当场抓住,层层的封锁线仍然会不断缩小,森林外围更是布下了环形哨岗,百步一岗,白蛛士兵们的视野相互交叠,几乎不留任何死角。 不能再拖了。 思索片刻,尤金当即按下了通讯器的紧急按钮,通知在森林外围待命的爱尔文他们高度戒备,等他顺利逃出去汇合之后,立刻转移撤离。 可眼下的难题 他究竟要怎样做,才能从这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里逃出去? 逃。 逃。 想到这个字眼,尤金忽而哑然一笑:“我也是疯了。” 纷乱的思绪收拢,大脑内,似乎有明朗的光束开阔了前路。 他掌根撑住额头,将潮湿的额发抚在一旁,垂眸自嘲道:“真是做惯了下位者,连思维都被禁锢住了。” 再抬起眼帘时。 尤金盯着最近的两只高阶白蛛,漆黑的眸底酝酿着漠然的杀意。 他现在是雄虫。 那么为什么,不能像一只真正的雄虫那样,用暴力解决问题? 第70章 想到就做。 尤金褪下身上的侍从服,将没有花纹的一面向外裹住身子,披肩拽下来撕成一团挡住面容,勉强模糊身份的同时做些遮掩。 猫腰穿过两株巨树之间盘虬的根系,他脚步轻得像一阵掠过的风。 前方十步远处,两名白蛛士兵正背对着他,用共鸣腔低声交流。 他们节肢微微张合,姿态松弛,显然这种搜捕任务执行了太多次,早就变得轻车熟路,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尤金屏息。 他测算着距离,七步,五步,三步。 风声从林间穿过,枝叶沙沙作响,恰好掩盖了他脚步落地时那微不可闻的摩擦声。 第一个士兵没有察觉异样。 尤金悄然贴近目标,左手迅速从后方探向他脆弱的咽喉,指节一瞬间嵌入那颈部的皮肤之中去。 霎时间,巨大的握力从指尖传出,竟直接将他颈椎生生折断。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那士兵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骼,软软地向下滑落。 尤金单手托住他的躯干,将其无声放在地面。 第二个士兵察觉不对。 回头望去,他节肢迅速探出,嘴巴微启准备发出警报。 但尤金从他同伴的身上抽出的粒子枪已然抵住了他的眉心。 灼热的激光一闪而过。 那士兵的眼睛逐渐失焦,四肢无力地瘫倒,连挣扎都来不及。 尤金没有看他们的惨状。 他站在两具尸体之间,垂眸而立,日光从树梢间洒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在两具失去生机的躯壳上。 片刻后。 尤金的表情微微发生了变化:他看到其中一个士兵的脸,竟就是不久前的主殿上,用铁链将濒死的阿黛阿弗尔捆缚拖拽出来的那个。 瞳仁微微一颤,尤金阖目垂首,神色淡漠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没有犹豫。 他俯身从他们腰间抽出武器,掂了掂分量后,别在自己腰后,又摸出几枚烟雾弹塞进了衣襟。 做完这一切,尤金转身,再次朝着森林外围的方向疾行。 通讯器在手腕上震了两下,爱尔文确认收到了他的信号。 第203章 还有三千米就能穿过这片林子。 两千米。 一千米。 一路上,尤金遇到了数波士兵,但他们太过分散,都被他险而又险地避开,或者干脆利落地解决掉。 最后,距离森林边缘那棵标志性的断木只剩下八百米不到。 爱尔文他们会提前把飞舱停在那棵断木后方的崖壁凹槽里,只要到达那里,就能进行短距离迁跃离开这里了。 可是,忽的。 尤金脚下停住不动了。 就像被牢牢钉在了原地,从军以来刻进骨子里的直觉在他抬脚的那一刻攥住了他的脚踝,强迫他驻足不前。 比起本能,这更像一种预感。 果不其然。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悄然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前一秒还正常的林风,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喉咙。 他的四周陷入一种不自然的死寂。 虫鸣,风声,水流,所有声音都被某种未知的存在吞噬殆尽,有危险的气息,如同实质般碾压过来,深海的水压似的沉重地从四面八方裹来。 尤金瞳孔微缩。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正是顶级掠食者释放出的威慑。 德雷蒙德。 他没有用任何通讯手段,没有靠任何士兵的通报,仅仅是靠自身感知,就定位到了他的位置。 脊背渗出冷汗。 快躲! 这两个字刚在脑海中成形,一道银白的光刃便从他左侧横扫而来,速度之快甚至在空中留下一道白痕。 尤金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他当即向后仰倒,脊背几乎与地面平行,光刃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削断了几根散落的头发。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第二击已至。 德雷蒙德节肢无限延展,末端像一柄从天而降的箭矢,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朝他刺来。 尤金单手撑地。 他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侧身翻跃出去,双臂撑地时,看到那节肢末端砸在他身侧的地面上,轰然炸开一个半米深的坑,碎石泥土四溅。 浅浅呼吸着。 他心有余悸地抬头看去,望见了德雷蒙德那仿佛永恒静止,亘古不变的身影。 “身手不错。” 德雷蒙德站在原地,微微偏头看着尤金,嗓音不高不低。 “路子不像主巢的那些家伙,也不像那些只会用蛮力的软脚虫。” “你是哪支族群的后裔?”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意味。 尤金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伸手扯了扯遮掩着脸庞的布块,右手按在腰间的枪上,摆明是一副随时准备出手的姿态。 德雷蒙德见状,唇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多久没有人与他对峙过了? 记不清了。 各族群的领主,虽然表面上与他保持友好,暗地里却无不忌惮。尽管如此,那些家伙也绝不会轻易得罪他。 领主之下,更是无人敢造次。 可现在。 不过一个偷窃圣泉的窃贼,竟然有胆量这样做了,并且还当着他的面,用那副完全不驯的阴郁目光盯着他。 “不说也无所谓。” 德雷蒙德道,“反正不管哪支族群,今天都会死在这里。” 他向前迈了一步。 节肢舒展开来,银白色的甲壳反射着冷冽的光,如同深渊中升起的树影。 “歪门邪道,投机取巧,盗取泉水制作仿生花流传出去的害虫。” “你们的结局,早在冒犯母亲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他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尤金的身影,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咬字极慢地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我会一个不留地找出来。” “折磨至死。” 尤金听着这些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暴君。” 他说。 两个字从齿缝间滑出来,轻飘飘的,却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德雷蒙德的脚步微顿。 尤金 第204章 抬起眼,直视那双漆黑的眼睛,他的呼吸还不平稳,胸口起伏,但眸底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锋利的理智。 “虫母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母亲。” 他道,“你为什么独占欲这么强?” 德雷蒙德没有说话。 尤金语速不快,像在拆解一道并不复杂的题目:“那些雄虫确实该杀,走私泉水,亵渎圣地,泄露投影,这些罪名没有冤枉他们。但你封锁圣地布下天罗地网,真的只是为了惩戒盗泉者?” 微微偏头。 光线落在尤金只露出一截的苍白的侧脸上,将那小块肌肤映得格外苍白剔透: “还是说,你只是越来越无法忍受他们染指虫母,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 停顿了一瞬,尤金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 “你把虫母当成了你一个人的私有物?” “如此说来。” 他轻笑,声线里裹着刺骨的冷意,“贪心的家伙是你,德雷蒙德。你才最该被束在刑架上接受审判,死在千千万万的雄虫面前,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空气骤然凝固。 森林中本就稀薄的氧气仿佛冻成了细细的冰屑,悬在两人之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德雷蒙德面上的表情有了细微的松动,下颌线条几不可查地绷紧,唇角那点惯有的散漫弧度一点点消失。 几不可查的怒意攀上眉骨,他眉峰微微蹙起,眼底却又裹着一层更沉,更复杂的情绪。 不像是单纯的暴怒。 更像是被戳中软肋后,隐忍已久的偏执与孤注一掷交织在一起,拧成一团化不开的阴霾。 他的眼神一寸寸沉下去。 原先还带着几分对峙意味的目光彻底褪成死寂的冷灰,他看向尤金的视线像是在看一个全然不同于他执念的异类。 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短短几秒,久到尤金清晰听见两人均匀却沉重的呼吸声,才听见德雷蒙德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懂什么?” 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母亲年幼,心性尚且稚嫩,足以令所有雄虫疯狂的吸引力,注定他会引来无数趋炎附势,妄图攀附的扑火飞蛾。” 语速加快。 德雷蒙德声音里掺进了压抑不住的好笑:“他经验尚浅,手段单一,根本不懂如何抵御那些源源不断围上来的雄虫。” “他只会因着骨子里的温柔,对每一个靠近者都报以善意,可这份善意,只会让他沦为那些蛀虫蚕食的目标。” “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事。” 德雷蒙德脖颈的线条绷得笔直,语调却陡然放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些肮脏的蛀虫一点点蚕食?那些肮脏的,腐朽的,邪恶的东西……他们怎么配,他们有什么资格?” “不如我来。” 他轻声说,“我来杀光他们,将干净的世界还给他,用崭新的秩序来迎接他。” 他向前迈了一步。 尤金下意识后退,脚跟抵到了后面的树根,无路可退: 这只雄虫完全疯了。 他想。 他就是个怪物。 德雷蒙德又迈了一步,这一次,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像一头已经锁定猎物的猛兽,不急于扑杀,而是在冷眼旁观猎物最后的挣扎。 “至于你说的独占欲” 他在尤金面前三步远处停下,淡淡道: “只有母亲有资格评判我。” 话音刚落。 他的节肢骤然探出,速度快到尤金只来得及偏头,就听见布料被撕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了。 林间的风灌入领口,扬起他散落的白发,如同一面被突然展开的旗帜,猎猎飘扬,张扬刺目。 天光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脸上。 那张苍白而瑰丽的面容,在浅金的光辉中纤毫毕现,微微上挑的眼尾,雪一般的白发,以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德雷蒙德的节肢停在半空。 他的瞳孔微缩,目光落在那头纯白的发上,又最后落在他的眼 第205章 睛上。 “……白蛛?” 不。 他绝不是!! 这一瞬间的恍惚,如同巨坝上裂开的一道细缝。 尤金捕捉到了。 电光石火间,他抽出腰间的粒子枪,抵住德雷蒙德的心脏,德雷蒙德尚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神,就已经扣下了扳机。 这一刹那,德雷蒙德的身体完全没有做出反应。 粒子束贯穿胸甲的闷响在寂静的森林中炸开。 他身体剧烈一震,银白的甲壳上绽开一团暗红色的血雾,鲜血沿着甲壳的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脚下的苔藓上。 与此同时。 尤金的第二枪已经瞄准了他的额头,两发都是致命部位,尤金显然下了狠手,不留余地想要杀了他。 但这一枪,他躲开了。 灼热的粒子束擦着他的额角划过,削掉一片银白甲壳碎片,在空中旋飞。 德雷蒙德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口,又抬起头,看向尤金。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比起痛楚,更多是一种被惊醒的,混沌未明的情绪在翻涌。 尤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第三枪已经上膛,直直瞄准他的咽喉。 下一秒。 德雷蒙德的触腕动了。 无数滑腻的东西如同活物般从他身上蜿蜒而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缠上了尤金的手腕,腰侧,肩头。尤金扣下扳机的动作被硬生生打断,粒子束射偏,将身侧的树干轰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触腕收紧。 尤金闷哼一声,感觉他用力到了极致,自己的骨头似乎都在嘎吱作响,呼吸被挤压成断续的气流。 “放开!” 他挣扎着,腰间的防水袋却在剧烈的摩擦中,突兀地被触腕勒破了! 清澈的液体从腰间涌出,浸透了衣料。 尤金的脸色骤变。 生命泉水。 那是他好不容易才取到的,堕胎的唯一希望,此刻正从他的腰间汩汩流出,沿着衣摆滴落,渗入脚下的泥土。 不。 不!! 尤金低头,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手,捧住那些正在流失的液体。 他看见那些泛着银蓝微光的液体正从撕裂的袋口溢出,在掌心中闪烁着凄美的光,如同流沙般从他的指缝间滑过。 手指收紧。 完全来不及考虑,尤金竟直直将双手间残留的泉水送入了口中。 冰冷的液体滑过舌尖,带着浓烈的金属气息与微甜的酒香,沿着喉咙直坠而下。 那一瞬间,尤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小腹深处燃烧了。 “唔!” 身体弓起,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捂着腹部,忍不住发出难捱的低吟。 德雷蒙德注视着他的动作,神色忽而变化,似乎想说些什么: “你……” 尤金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丢下粒子枪,身后白蛛的节肢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猛地从背后展开,骨刃划过空气,带着尖锐的破风声,他直刺向德雷蒙德的咽喉! 德雷蒙德侧身闪避。 但尤金的速度太快了,那一击擦着他的颈动脉掠过,在他甲壳深处的皮肉里,切割出一道深深的血槽。 暗红的血液喷溅而出,溅落在两人的身上,完全是一场惨烈的血雨。 德雷蒙德的身体晃了晃。 但他没有放弃注视尤金。 尤金的眼睛很亮。 那种在绝境中燃烧的,不肯熄灭的光,让德雷蒙德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而去,无法移开半分。 尤金没有再看德雷蒙德。 他不顾对方断了半截的脖颈,用力将其推倒在地,转身朝着森林边缘的方向冲去。 快些。 尤金按着小腹,呼吸急促而紊乱,感觉到肚子深处那股灼热感正在扩散,火焰般在腹腔中蔓延。 可他视线开始模糊了,眼前的树木出现了重影,他不得不咬着舌尖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身后传来德雷蒙德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血沫翻涌的气息,对他道: “等等!” “别走,别走 第206章 !” 尤金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减慢速度。 靴底碾过碎石,风灌进他被撕裂的衣领,扬起散落的白发和衣角,消失在了他视野的前方。 …… 尤金浅浅挪动了一会。 可他的这具身体似乎也到了极限,双腿在饮下泉水后的第三分钟彻底失去了力气,膝盖一软,身体向前倾倒。 用最后的力气扶着一棵巨树的根系,他缓缓跪坐在地上。 太倒霉了。 咬紧牙关,尤金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白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却怎么都没有办法再迈一步。 视野在眼前晃动。 他看到树木,岩石,天空,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击碎般扭曲。 密集的脚步声传来,白蛛一族的士兵接近了,他们越来越靠近他的所在,想来很快就会将这一小片地方围得水泄不通。 尤金闭上了眼睛。 逃不掉了。 靠在那棵巨树的根系上,他的胸膛起伏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捂住小腹,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尤金感受着下方肌肉的抽搐与震颤。 泉水开始生效了。 维斯珀,那团不该存在的东西,正在他的体内一点点死去。 他应该高兴的。 可是此刻,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太迟了。 仔细想来,他似乎很少被幸运眷顾,总是要比别人挣扎努力无数倍,才能换来一点点回报和希望。 天可怜见的,尤金从来都不是一个自怨自艾的人,可见今天的事对他打击有多大。 叹息一声。 他看到了眼前越来越重的重影。 景象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散落一地,拼不成完整的画面,这片森林斑驳的树影美丽而冰冷,如同一床盖在他身上的,永远不会带来温暖的被褥。 视野模糊间,他恍然看见了一个影子。 白色的,小小的一团。 那团影子从树影间钻出来,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头顶着一头柔软的白发,脸上镶嵌着一双含着泪光的翡翠色眼睛。 尤金的瞳孔缓缓聚焦。 他看清了那张稚嫩的,脏兮兮的,满是泪痕的脸。 “……是你。” 他的幼子。 他这才两个月大的孩子,衣服歪歪扭扭地穿在身上,光着脚踩在泥泞的地面上,脚底沾满了泥土与落叶,竟然从下游的浴池里一路寻了过来。 那孩子跪倒在尤金面前。 小手颤抖着伸出来,他触碰尤金的脸颊,掌心柔软而温润,带着孩童特有的体温,贴在尤金冰冷的皮肤上,像一小团微弱的火。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滚落,一颗接一颗,砸在尤金的脸颊上,带着一个孩子全部的恐惧与依恋。 “妈妈。” 他叫出了这个称呼。 第一次,他如此光明正大地,在此刻叫出了这个他从未被允许说出口的词汇。 忽而。 一道纯白的光芒从那双小小的掌心中涌出,如同初生的朝阳凝结成实体,温柔地包裹住尤金的全身。 那光芒温暖而轻盈,似春日里第一阵融雪的风。 尤金的身体竟开始变轻。 他的脚尖离地,衣摆在无风中飘起,白发在光芒中散开,如柳絮在水中浮沉,那光芒就像一双无形的手托着他,将他从地面上轻轻捧起。 尤金惊诧。 他恍然明白了什么,低头看着那个孩子,恰逢那孩子也正仰着脸看他,泪眼朦胧中濡慕之情满溢。 是天赋能力。 这孩子竟在此时,觉醒了他的天赋能力! 不是尤金此前猜测的心灵感应,也不是有利于杀戮和战斗的技能。 他真正的能力,是无论尤金身在何处,都能将他送到想要去往的地方。是只属于他母亲可以使用的传送!! 就像翡尼觉醒治愈能力是为了尤金一样,这个孩子的能力,也在这一刻,为了尤金而觉醒。 因为尤金想要离开。 因为尤金想要摆脱这里,远离这片森林,甩开那些围拢过来 第207章 的士兵,包括那个被他打伤的白蛛领主德雷蒙德。 所以这个孩子,便用他刚刚觉醒,还不熟练,摇摇欲坠的能力 来送他的妈妈了。 身体上升中。 尤金的意识也开始模糊,视线被光芒浸透,只能看见那孩子越来越小的身影,和那双始终仰望着他的眼睛。 他听到那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颤抖着说: “不要对我失望!” 他抽泣着,小手在空气中胡乱抓着,像是想要抓住尤金正在消散的身影。 “我会变成一个好孩子的!再也不会做让妈妈生气的事情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越来越多,单薄的身体在微风下摇晃着,宛如一片在风中挣扎的落叶。 “我会变成好孩子的!” 他嚎啕大哭起来,嘶哑的声音刺破了森林的死寂。 “妈妈不要对我失望!!” “……” 尤金在白光中闭上了眼睛。 睫毛微微颤动了片刻。 他伸出苍白而修长的手向下探去,穿过刺眼的光幕,触碰到了那孩子柔软的脸颊,停留了短短一秒,而后便被那白光吞没了。 只剩下缥缈的余音还飘荡在空气中,道: “……小鱼。” “妈妈” 他没听清,站起来朝前跑去,身体跌跌撞撞地冲进那片正在消散的光芒中,脚下一绊,重重地摔倒在地。 泥土溅上了他的皱巴巴的衣服,蹭脏了他被母亲触碰过的脸颊,他浑然不觉,跪坐在空地中央,仰头望着天空。 风从林间穿过,吹干他脸上的泪痕。 他慢慢垂下手臂,低下头,看见地面上尤金曾经坐过的痕迹,还有一小片被撕碎的衣料。 小心翼翼地将那片衣料捡起来,捧在手心里。 布料边缘参差不齐,散发着尤金身上淡淡的冷香。他将它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睫毛颤动,又有新的湿润从眼角滑落,渗进那片布料里。 …… 这次光明节后。 似乎一切又都回到了往常,领主气压持续降低的同时,作为圣子的那孩子依旧不受重视,训练完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闭门不出。 直到有一天。 他怔怔抱着被珍惜地放在床头柜前的鱼缸看时,注意到缸底的黑色磨砂玻璃上,刻着一行小字。 给喜欢小鱼的康尼。 第71章 “怎么还不来?” 青蛉焦急地盯着森林深处的方向,按在飞舱外壁上的指骨隐隐发白。 “不行,我等不了了!” 向前一步,身后的翅膀随着他的动作倏然展出,泛着幽蓝的微光,“我要去接回母亲,你这家伙飞得很慢,就在这里待着。” 爱尔文静立在舱门边。 他目光同样落向那片葱绿之中,下颌线绷得很紧:“约定的时间还没到。” “贸然行动有概率会打乱母亲的计划,把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你每次都这么说!” 青蛉无比抓狂,声音压低更显锐利,“那你说该怎么办?我们就干等着吗!万一母亲又被那白蛛的小心眼领主抓了,我这辈子不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我才不要这样。” 话锋一转。 他语气悲痛起来,“我到现在都还没有被母亲宠幸过呢……凭什么,我长得也不比你们差,脑子还比你们聪明,明明我才是更懂母亲心思的那一个。” “可你们一个个都有了,就我没有。” “太不公平了。” “我死都没有办法瞑目,我做鬼都要缠着母亲。母亲,母亲,看看我吧……” 爱尔文沉默。 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裂痕,脸颊两侧的咬肌微微收紧。不想交谈的心又一次占据了上风。 片刻后。 他开口道:“我去一趟,你接应。” 仗着熟悉这片森林地形的优势,他说完便展开鞘翅,低空盘旋。 与此同时。 有一束光芒亮起。 并不刺眼 第208章 的白光从天而降,像云朵的碎屑洒落在这里,温暖,轻盈,不像是这世间该有的光景。 光柱中央,尤金的身影凭空出现。 如同被风卷到这里的白色羽毛,他自空中不断下坠,白发散开随着气流上扬,衣摆也跟着一起翻飞。 爱尔文心头一跳。 下意识伸出手臂,他稳稳接住尤金的身体,将他牢牢护在怀里。担忧唤道: “妈妈!” 尤金眼睛半阖着。 垂下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脸颊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太阳穴下细细的黛色血管。 嘴唇是没有血色的淡粉,微微抿着,呼吸也浅到几乎听不到,整个人如一尊被遗忘在雪地里的玉像。 爱尔文视线从他微微蹙着的眉毛,转到隆起的腹部,看那随着喘息起伏的幅度,眼皮蓦地一跳。 不再多言。 他抱着尤金转身,振翅而起飞向飞舱,与紧随其后的青蛉一同紧急转移。 飞舱升空了。 尤金被轻柔地安置在软榻上,爱尔文蹲在他身边,将毯子盖在他身上。 “妈妈,妈妈……” 青蛉在耳边唤着他,心疼地看着他被深灰色的布料衬得越发脆弱的脸。 抚了抚他散落在枕上有些凌乱,半数搭在肩上的白发。青蛉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仔细听了听他的心跳。 “没有受伤,也没有中毒。” “这到底是怎么了?” 可惜,翡尼与缪可在更远处的地方注意着情况,不然以那孩子的治愈能力在,他也不至于会这么心惊。 “别乱碰。” 爱尔文皱眉。 他头一次没有秉持不争斗不交锋的处事态度,直接把碍事的青蛉拂开。 指尖掀开毯子的一角,他凝目去看尤金的肚子,那里的脉动更加明显,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鼓胀,呼吸。 是那颗血卵。 “妈妈提前喝了生命泉水。” 他低声道。 青蛉也顾不上掏出自己那本高级医师资格证,跟他理论谁才是碍事的东西了。吃惊地倒吸一口凉气:“什么?!” 他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生命泉水本来是虫母在朝圣日那天就该饮下的祝福,目的就是为了防止非自然的受孕发生,滞后喝下去的效果,直白说就是流产药。 按尤金原本的计划,这个过程本该在更加安全和私密的地方进行。 而不是现在。 看来之前的行动中,出现了尤金不得不这么做的突发意外。 这样想着,爱尔文膝盖弯曲跪地,掌心碰了碰尤金的脸。 他注意到尤金的脸色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方才那样毫无血色了,而是从内而外,浸出了一些病态的红晕。 尤金额头和两鬓出了些汗。 他仰面躺着,身躯却在不断挣动,整个人看起来宛如被放在了温泉水中的雪块,脆弱得随时都可能化开。 正这样想着。 尤金的睫毛忽然颤了颤,眼眶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微微睁开眼睛。 唇瓣翕动了一下,他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有一道急促的气息从喉咙深处泄出。 “妈妈!” 青蛉扑过来,却又在碰到他之前硬生生收住了力道,只用指尖托住他的后颈,将他微微抬高了些。 爱尔文端来了温水。 手臂绕过尤金的肩背,将他半拥进怀里,轻声道,“妈妈,喝些水吧。” 尤金没有回应。 他的意识还在很远的地方飘着,眼睫垂下来,遮住了一半失焦的眼眸。 倒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微微偏过头,将滚烫的脸颊贴在爱尔文冰凉的皮肤上,试图降温。 “嗯……”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身体本能地绷紧,脊背弓起一个脆弱的弧度,尤金十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不知是谁的衣袖,指节紧绷。 此时此刻。 似乎有某种无形却又沉重的东西,正从他的身体深处缓慢地、固执地向外一波波挤压。 小腹微微隆起后又缓缓平 第209章 复,它在身体里挣扎着寻找出口。 这一切都诡异极了。 尤金甚至感受不到半分痛楚,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极致的麻痒和灼热,在他身体的每一颗细胞里炸开。 他手指痒,心脏痒。哪里都烧得厉害。 肚子。 他用仅存的意识,艰难地伸手去碰自己的小腹,想要找到烧痒感最重的地方,让它安静下来。 “妈妈,您忍一忍。” 爱尔文按住了他乱动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努力把不稳的尾音藏住,“这是生命泉水在发挥效用,就跟生产时一样。” 他道: “您正在将死物排出来,它很快再也不会缠着您不放了,您就要摆脱它了!” 尤金喘息越发急促。 那股麻痒得不到解决,他几乎想要发疯尖叫,在床上打滚了,只汗如雨下,胸口剧烈起伏。 “快,快……” 费力地抬起头,他挤出些力气命令他们道,“按我肚子,把它推出来!” 说完他又抽吸一声。 身体完全软倒,除了小口小口呼吸以外什么也做不到了。 汗水顺着下颌的弧线滑落,滴在他那凸起的锁骨上,洇出一小块透明的痕迹。 爱尔文眼眸暗了暗。 他与青蛉对视一眼。 随即,他将尤金放平,由后者按住肩膀固定住他的身体,自己则俯身而下,双掌放在他的腰侧,缓缓用力。 尤金忽而一颤。 双腿微微蜷缩起来,他膝盖无知觉地并拢又分开,像是本能地想要减轻某种从深处传来的压迫感。 那压迫感来自于更原始的,更本能的驱使,就像身体在按照某种古老的节律,将不属于它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推拒出去。 “唔……” 压抑的低吟。 尤金下颌扬起,露出一截纤长脆弱的脖颈,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重重滚动。 更多的汗沿着颈侧的弧线淌下来,没入衣领,他嘴唇张合着,像条被冲上岸的鱼。 青蛉立刻将水杯凑到他唇边。 倾斜杯身,温水缓缓流入他微启的唇缝间,尤金本能吞咽了两口,有些顺着嘴角溢出来一些,沿着下巴滑落,被青蛉及时用软布接住。 “妈妈,妈妈。” 青蛉哪里见过这场面,一瞬不瞬看着的同时,都要掉眼泪了,“您是如此伟大而高尚的母亲,只有您才能孕育虫族,只有您是生机与希望的源头。” 他目光落在尤金的小腹上。 那里的起伏变得更加明显了,隔着皮肤都能看到某种律动,像是潮水,一波一波地向岸上推送着什么。 尤金眼前一黑。 他断断续续地说:“闭!嘴!” 青蛉立刻不再说话了。 破碎的喘息从他喉咙里逸散出来,尾音拖得很长,最后化作一截绵长的气音消散在空气中。 尤金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褥,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他感觉到了。 它正在出来。 随着爱尔文双手的不断推挤,它已然不再脉动,死去般沿着隐秘的通道缓慢地向下移动。 与分娩时的饱胀感不同,那是一种陌生的,异样的舒畅。 仿佛褪去了所有的杂质与负担,身体和灵魂同时迎来了新生。 爱尔文不再按他。 他松开手,环着尤金的脊背,将他抱得更紧些,安抚着他细微颤抖的每一寸椎骨。 下颌抵在尤金的发顶,他低垂的眼睛盯着尤金腿间的方向,看到了毯子下面,一颗不同于寻常的蛋正在被不可逆地推出。 是颗死蛋。 白色的,光滑的裹在液体里。 而后,顺着它脆弱的母亲的腿部弧线缓缓滑落,落在深灰色的毯子上,发出一声沉闷湿润的闷响。 它只有拳头大小,比之前尤金产下的双生蛋小了将近一半。 壳是软的,还没有来得及硬化,表面泛着一层浑浊的乳白,被生命泉水侵蚀过后失去了应有的光泽。 飞舱内。 两只雄虫齐齐松了一口气。 “妈妈。” 爱尔文 第210章 单手托着那颗虫蛋,放在尤金眼前,问道,“您要怎么处置它?” 尤金盯着它。 他用片刻的时间回顾了一遍自己数月前的种种经历,越想越觉得忧郁。 动了动被咬成浅绯色,水光潋滟的唇瓣,他幽幽道: “你们觉得,维斯珀做成蛋羹会好吃吗?” 第72章 这当然是玩笑话。 尽管爱尔文之后认真解释,由虫母产出的虫蛋,某种程度上跟人类分娩之后留下的胎盘,古医学名紫河车有些相似 但跟这种效果被过度误传,夸张宣扬的药材不同,虫卵反而对他来说要更有营养价值一些,尤金也绝不会变态地去吃自己生下来的东西。 这对他来说太超过了。 他发自内心无法接受。 听到他只是说说当做泄愤,青蛉噗地笑出了声,觉得这样的妈妈也可爱得要死。 在尤金看过来时,他又迅速忍了回去。 青蛉目光随后又落在尤金露在毯子外面的那截纤细,苍白的手腕上。 看着那形状清晰可见的腕骨和纸一样薄薄一层的皮肤,他笑意渐渐淡了下来,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妈妈。” 他蹲到榻边,双手扒着榻沿,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尤金。 “您饿不饿?渴不渴?冷不冷?要不要再喝点水?” “毯子够不够厚?要不要再加一层?腰还酸不酸?腿还疼不疼?” 就这么劈头盖脸问了出来。 明晃晃地表示着担忧:“我在人类世界潜伏期间,听说流产后的身体特别脆弱,要好好养着,不能吹风,不能受凉,不能” “青蛉。” 尤金的声音从毯子下传来。 也许是因为隔着层毛绒的东西,原本清冷的不近人情感抵消了一些,听起来竟有种别样的温情。 青蛉脸一红,结巴道:“我,我在,您讲?” “滚远点。” “……啊?” “我说,”尤金把毯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一双漆黑的眸子懒洋洋地睨着他,“你太吵了。” 青蛉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像快要渴死的鱼。 “我是担心您……” “不需要。” 尤金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动作到一半身体晃了晃,被始终候在身旁的爱尔文及时扶住了后背。 他靠在爱尔文的手臂上,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眼,漫不经心地说: “翡尼和康尼从我肚子里爬出来那天,我还满山遍野地跑呢,现在跟那天比起来又算什么。” 青蛉:“……”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脸上的表情在痛心和茫然之间反复横跳了好几个来回。 “康尼?” 他最终憋出这么一句,“这又是谁?” “我孩子。” 尤金倒没觉得有什么不能承认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明天的天气。 青蛉再次被噎住了。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不知道对于母亲这次潜入敌营一周,就跟圣子关系急速拉近这一事怎么反应。 许久,他劝自己道:爱上母亲是虫之常情,他不需要为此感到奇怪。 随后他又想到另一件事: “这么说来,您这次凭空出现就是那孩子的天赋能力了?” “没错。” 青蛉表情好看了些。 心想,幸好这两位圣子母亲倒是没有白生,还知道向着妈妈。 飞舱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窗外。 云层在底下缓缓流动,金色的阳光穿过雾气,在舱壁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尤金靠着一只枕头,呼吸平稳下来,睫毛半垂着,像是又要睡着了。 但他的眉头还微微蹙着。 爱尔文注意到了这一点。 指尖轻轻拂过尤金额角的碎发,将那缕被汗水浸湿的白发拢到一侧,他低声问:“妈妈在想什么?” 尤金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久到那边的青蛉以为他又睡着了,正准备凑过来给他 第211章 掖毯子,就听见他说: “德雷蒙德。” 尤金声音很轻,“他当时的表情不太对,我猜他认出我了。” 青蛉的动作顿住。 爱尔文的表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嗓音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您确定吗?” 尤金没有点头和摇头。 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云层,目光有些涣散,回忆着那些不太愉快的画面。 “虽然不太甘心,但当时那种局面,他已经占了上风,没道理在最后关头硬挨了我三枪。” 他慢慢地说,声音沙沙的,带着刚流产后的虚弱,却异常冷静,“他完全可以全身而退,或者重伤我。但他没有。” 他点到为止,但在场两人都听懂了。 “可是这说不通啊?” 青蛉作为负责帮他做伪装的技术工,被怀疑技术不过关,顿时急了起来: “您的头发声音,指纹虹膜等等特征经过易容装置的修改,全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怎么可能凭肉眼认出您?” “我敢保证从外表上看,您和以前完全没有相似的地方了,绝对没有。” “难道是?” 想到有一处纰漏,他阴郁地凑近,像是在求证一样,死死盯着尤金的腿,“他也像我之前一样闻了您的腿是吗?您被他咬了吗?” “该死的。” “他怎么可以这样做,真是畜生一样的行为,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我发自内心鄙视他。” 尤金唇角抽了抽。 他又一次使用了自己对付这些雄虫的必备技能,积攒了些力气后狠狠一巴掌抽了过去,把这家伙打飞。 终于止住了他源源不断的絮叨。 没有理会他撞到东西的动静,尤金声音平静道,“我不确定,只是直觉而已。” “但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停顿了片刻。 云层之中裂开了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飞舱的窗户上,在尤金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继续道:“他是不会放弃寻找我的。从前我就知道了,他就是那样一个不择手段的偏执疯子,经历了光明节这两件事后,更是如此了。” 爱尔文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侧目想去安慰尤金,但却在此刻看到了尤金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恐惧和慌乱,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清醒。 那是经历过太多生死和磨练之后,才能淬炼出来的清醒。 尤金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他已然跟之前不同了。 爱尔文弯起嘴角,微微露出一个温柔的弧度,将他再一次轻放到了床上,躺平盖好被子:“您好好休息,等和工蜂他们汇合,我们再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到了叫我。” 尤金闭上眼睛。 爱尔文和青蛉脚步放轻,退了出去,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守在休息室的门口,随时候着等待召唤。 这一觉,尤金睡得很沉。 他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可没想到眼睛刚一合拢,就彻底陷入了梦境。 起初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像是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四周是浓稠化不开的黑暗。 尤金漂浮在其中,身体和重量全失,只剩一团混沌的意识,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下沉,再下沉 忽然,画面出现了。 他看到两团模糊的影子,在虚空中遥遥相对。一黑,一白。 黑的那团蜷缩在暗处,轮廓模糊,气息内敛。白的那团悬在虚空中,通体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清冷洁净。 没有征兆地。 两团影子动了。 黑影以一种臣服的姿态,向着白光的方向缓缓漂移,宛如在漫长的黑暗中看见了某种支配自己的存在。 靠拢过去,低下头颅,带着虔诚的渴望和热烈,它赤.裸地袒露在那片白光面前。 白光笼罩了黑影。 它接纳了它,像是母亲张开双臂,大地迎接落雪,它将那一团蜷缩的,卑微的黑暗温柔地裹进了怀里。 黑影开始狂喜地 第212章 战栗。 它在白光中疯狂地舒展着自己,毫无保留地敞开全部,气息、形态、本源乃至存在本身,统统都献祭了出去。 如同回归母体。 它找到了应该去的故乡,找到了值得效忠的对象,于是便欢欣癫狂地将自身完全地融入那片光芒。 它们在交.配。 尤金得到这个结论后不久,隐约感觉到黑影在笑。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不可遏制近乎痉挛的狂喜。 它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源头一点点剥离,捧出,双手奉上,献给那片吞没它的白光。 白光全盘收下。 随后,它也渐渐变成了黑色,如同那黑影的复刻,不分彼此。 这是一种堪称纯粹的交接仪式。 两个影子的交尾,就像是一场古老的契约,在尤金的脑袋里以最直观最原始的方式呈现出来,似乎在对他宣告着什么。 尤金看到它们拥抱在一起,接着,整个梦境都在震颤。 脑海内传来了悠远的嗡鸣,他的意识里也炸开了一道豁口: “摄能交.配。” 尤金突兀地理解了这个概念。 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口,而是生命泉水涤荡他的血脉,剥离腹中死卵的同时,也撬开了他身体深处的基因锁,让他得到了更深层次的进化。 从而窥见了锁眼后的真相。 这场黑白交融的梦境便是启示:黑影与白光交.配,白吞噬了黑,摄取了它的力量。 这不是掠夺,而是融合。 是白光赐予了对方回归自己的资格。 尤金猛地睁开眼睛。 休息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攥紧被角的手背上。 他呼吸很急。 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但心跳是滚烫的。 尤金撑着自己坐起来,平坦的小腹传来一阵酥麻,提醒他白天发生过什么。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但意识却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 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尤金指尖触着自己细腻光滑的皮肤,低头看了看散落在肩头的白色长发,彰显着他此时是白蛛的形态没错。 完美的拟态。 从外形到气息,从骨骼到血脉,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白蛛。任何人看见他,都会这么认为。 这是维斯珀奉献给他的能力。 尤金放下手,指节慢慢收紧,面无表情地松开。 此前。 他以为自己是怀上了那颗血卵,所以才会拥有维斯珀的能力。可经过刚才那场荒诞的梦,他反而不这么认为了。 力量的赠与,本质上应该是交.配行为的延续。 是他想错了。 维斯珀虽然以卵方式进入他的孕囊,但这种行为更像是寄生交.配,而不是孕育。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 随着尤金对于虫母形态的越发熟练,那么理论上,他便可以通过与任何种族交.配来吸收对方的基因信息,从而达成全种族拟态的目的。 深吸一口气。 尤金又想到了德雷蒙德。 那家伙很可能已经识破了他的身份,对于他此刻是白蛛的事实心知肚明。 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把自己的情报公之于众,到那时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连喘息的机会都不会有。 冷汗沿着脊椎滑落。 尤金蜷起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双沉沉的,晦暗不明的眼睛。 怎么办? 是继续维持白蛛拟态,自始至终使用这个身份与德雷蒙德交锋,接受随时都有可能暴露的风险,从而赢得胜利。 还是。 相信那场梦境,主动进行摄能交.配,再一次变换自己的拟态……? 第73章 尤金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指尖微微发抖,他抱膝坐在床上,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抵触心理。 摄能交.配。 凭借自主发起的交.配行为,摄取对方的能力为己 第213章 所用。 虽然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办法,可以快速获取力量,同时摆脱现有的困境……但问题就卡在这里: 主动。 尤金对此表示质疑:难道要让他在十分清醒的情况下,心甘情愿去邀请那些雄虫们吗? 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直男!! 是的。 尽管已经是两个半孩子的母亲,在被称作为虫母的八个月内,还与雄虫们之间进行过无数次负距离交流,尤金仍然认为自己是个直男。 这涉及到原则问题。 而他的原则是不容侵犯的,哪怕是他自己也不可以。 尤金抬起头。 他眸光坚定地想,一直用白蛛雄虫的拟态又不代表他一定会失败,难道要让他为了还没有发生的危险,而选择背叛自己的贞操吗? 摇了摇头。 尤金进一步稳固了决心。 躺平靠在舱壁上,他闭目养神,可不管他如何放平心态,脑海中始终有一道声音在深处低语,持续扰乱着他的心神: 无需抗拒。 那声音说。 这不就是吞噬吗? 你只不过是在用刚刚觉醒的能力,去接纳,去融合,让子嗣们将自身的本源献祭给你,化为你成长的养分而已。 你会因此进化。 源源不断地、永不枯竭地进化下去。 “……” 尤金捂住耳朵。 可这声音仿佛烙在了他的脑袋,任由他怎样都挥之不去。 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尤金催眠自己无效,干脆咬紧牙关放弃了尝试,直直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 无数银线倾泻而下,落在凹陷的锁骨窝,白皙的胸腹前,像一条流动的银色瀑布,粼粼夺目。 光裸着脚踝踩在地板上。 衣衫随之垂落,勾勒出轮廓。随着月光的影子从指尖移到了手腕,又移到了墙角的阴影,尤金一步一步走向前,速度极慢地靠近了门口。 休息室内很安静。 偶尔,能听到飞舱引擎的微弱嗡鸣声,以及门外两只雄虫轻微的呼吸音。 尤金就这么走走停停,用了极大的毅力来到了门口。 深吸一口气,他打开了门。 廊道内的灯光涌进来,有些刺眼,尤金微微眯起眼睛,一半身子隐在门后。 两只雄虫同时转头。 “妈妈?” 爱尔文先反应过来,上前的动作又快又轻,目光在尤金光裸的脚上停了一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距离目的地还有段时间,您要不再多休息一会儿?” 青蛉也凑了过来。 他二话不说便拿来了拖鞋,弯腰为他套了上去,抬头时自下而上地注意到了尤金表情和眼神。 “您……” 他的脸颊莫名烧了起来,话头卡壳般停在了喉咙里。 原因无他 这个角度抬眼看过去,尤金垂落的银白发丝刚好从两侧滑开,露出那张被月光浸染得近乎透明的脸。 而那双素来冷淡,看什么都像在看空气的漆黑眸子,此刻竟然有些不一样了。 说不清哪里不同。 仿佛这具身躯,这身皮囊,在这一刻都成了有价值的东西,被他格外认真地看在了眼里,放在心上。 青蛉的呼吸一窒。 仅仅只是一个眼神而已,燥热便从尾椎骨蹿上来,沿着脊柱一路烧到后脑勺。他指尖还搭在尤金的脚踝上,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被烫了似的感到刺痛。 他应该松手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松手。 可手指像是生了根,牢牢地扣在那截细瘦的骨头,指腹甚至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 “青蛉。” 听尤金唤他,像是警告。 青蛉整个人都僵住了。 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响,血液往两个方向涌,一个头晕目眩地往上,一个汹涌澎湃地往下。 他越发不愿低头,就那么半蹲半跪地定在原地,被人架在火上烤似的。 “妈妈。” “您又要打我吗?” 他可怜道: 第214章 “可就算您把我打死在这里,我也不想放开您。我都好长时间没有见您了,您潜伏的这一周,哪怕通讯也都只跟爱尔文说话,根本就不理我,我好难过……” 他就这样不被重视吗? 他悲痛地想。 真是活得太失败了。 这样下去别说雄侍,就连奴仆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这也难怪。 哪怕与他们的关系比以前好了很多,尤金大部分时间里,依旧不是很喜欢跟他们一起相处说话。 如果可以,他宁愿独处。 毕竟在尤金的意识里,就算是陪伴他时间最久的爱尔文,在一开始也是扮演着侵略者的角色。 所以他们很识趣,在尤金明显表现出疲惫的时候会自觉离开,尽量不在他视线里出现,惹他心烦。 就像现在。 虽然只是在一门之隔,但这个距离尤金就会好受很多。 如果是以前的尤金,这种情况他哪怕醒过来,也会一直待在室内。 可现在他却出来了。 似乎不一样的,并不单单只是眼神,青蛉甚至听见了尤金啧了一声,而后随意地抬起小腿,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 “我有说打你吗?” 尤金垂眸道,“我是说让你进来给我睡一下。反正你这家伙精力旺盛,不如陪我实验一下新的能力,看看效果怎么样。” “……” 寂静降临。 这句话落进青蛉耳朵里,像石子投入深潭,咕咚一声沉到底。 他保持着抱住尤金双腿的姿势,仰着脸,表情是完全真空的茫然。 尤金双眉蹙起。 他看了看蹲在脚边突然安静下来,石像一般一动不动的青蛉,又移开了眼,“不愿意就算了,当我没……” “我愿意!!” 这三个字几乎是飞迸出来的。 青蛉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狼狈又急切地站了起来。 由于动作太快,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没感觉到疼似的,所有的感官都被尤金占据了。 尤金的体温,气味,垂落的发丝,微微蹙起的眉心都令他着迷。 尤金皱了皱眉。 他并不是很习惯雄虫的靠近,这让他感觉到自己像块肥美的肉,随时会被凶猛地吃掉。 用了极大的定力,尤金这才压下把他推开的冲动,转过身去,道: “那就来吧。” 陡然获宠的喜悦让青蛉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但他没有忘记在进门之前,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静立着的爱尔文。 眉梢挑起,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 爱尔文没有说话。 他伫立在阴影里,背脊挺得很直,表情是一贯的冷静自持。如果不细看,很容易忽略他身体被刻意压制着的起伏。 嗤笑一声。 青蛉收回目光,无视了脊背上穿透性的视线,径自推门走了进去。 …… 昏暗的房间里。 尤金身影显得格外清晰。 他肤色本就是玉脂般的白皙,在雄虫的拟态下更是没有血色到了极致,全身上下最深的颜色便是那浅绯的唇瓣。 青蛉看痴了他。 他如同被蛊惑的木偶,不受控制地迈步走近,手抚上尤金微凉的脸颊,颤声道: “妈妈,您真的选择了我吗?您真的允许我侍奉您吗?” 尤金侧目看他: “你在爱尔文面前得意的时候,怎么不怀疑?” 青蛉委屈:“我错了。” 他早该知道的,他整个人都被这位严厉而强势的母亲摸透了,性格,习惯,喜好全部展露无遗,他在尤金面前没有秘密。 “我好爱您。” 他注视着尤金的脸庞,忍不住在那上面落下虔诚的湿吻,痴迷道: “为了这一刻,我每天都会把肉身保持在最好的状态,就为了能够将这具身体完完整整地献给您……妈妈,妈妈,您是我完美的母亲,最伟大的主人!” “好想,好想好想在您的面前跪下,亲吻您的脚踝,舔舐您的肌肤, 第215章 您的一切我都好想要!!” 说着。 他身后的翅膀不受控制地展开,无数晶莹的蓝色亮光闪烁着,随着扇动,在这狭小的房间里熠熠生辉。 尤金完全被他圈住,牢牢拥在怀里,从脸颊吻到了唇角,下巴吻到脖颈。 他听到青蛉低哑着声音问: “您今夜想怎么睡我?” “我愿意成为您最忠诚的附庸,最卑微的奴仆,用生命来取悦您。我什么都愿意为您做的……” “如果,如果我做得好。” 他似乎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每说一个字就要用到很多的气力,“您可以收下我的卵吗?您可以孕育它吗?” “我好想把它放到您的肚子里,让它填满您的孕囊,和您融为一体……” “嘘,安静点。” 尤金忽而捏住了他的脸廓,阻止了他表达爱意的滔滔不绝。 压着他的肩膀。 尤金迫使他的身体朝着地面不断下沉,直到真如他所说般跪了下去,只能以仰望的姿态望来为止。 尤金这才俯身。 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侍寝的规矩由我来定,如果你还想继续下去,那就乖乖地按照我说的来做,明白了吗?” 青蛉立刻点头。 看他呼吸急促紊乱也能听进去话,尤金这才颔首,淡淡道: “我需要的,不是跟我恩爱缠绵的情人,更不是伴侣或者丈夫。因此,之后你胆敢亲我一次,我就抽你一次,敢抱我一下,我就揍你一顿。” “……” “懂了?” 尤金对他难受委屈,艰难喘息的样子视而不见,敛目道: “我只需要交.配,仅此而已。” “所以,你现在该做的不是跟我亲嘴调情,也不是搂腰摸脸。” “而是脱下裤子” 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尤金眼眸微抬,冷声命令,“露出你那丑陋的生殖腕,像个机械一样闭上嘴巴,等我使用就好了。” 第74章 性感。 高高在上,眼神睥睨的母亲很性感,咬住嘴唇,蹙眉纠结的模样更是性感。 不管是望过来的视线也好,还是勾着那头白发放到一旁也好,全都性感得让他没有办法思考了。 好棒。 好棒。 可是就这么不情愿吗? 他注视着尤金的表情: 尤金的神情纠结到就像此刻不是在打开膝盖,往他子嗣身上坐了,而是去拥抱岩浆和烈火,一旦碰到就会灼烧冰雪般的肌肤,露出森森白骨似的。 “别动、别动!” 尤金低声命令,按压着他肩膀的手都在颤栗发抖。 动的人到底是谁? 他的跪姿标准而虔诚,就像一个即将殉道的圣徒,渴望神给予的救赎。又或者一只温顺的等待主人抚摸的狗。 分明是母亲自己抖成了筛子。 发丝散乱,脊背弓起,折叠出极美的弧度,但却迟迟维持着自己的仪态,始终不肯一口气压到底,享用最后的欢愉。 太害羞了。 害羞的母亲也很性感。 但这难免让他产生了一个疑问,于是他好奇地问了出来: “您真的有很丰富的经验吗?” 舔了舔唇。 青蛉眼眸幽深,湖蓝色的虹膜像夜晚深沉的水潭,倒映出眼前尤金的模样,看那美丽的月亮艰难地自主下坠,落入他怀的动作微微一滞。 “您说您来主导……” 他故作迷茫,口吻无辜: “可是妈妈,您这不是什么都不会吗?速度这样慢,别说快些结束了,连开始都进行不下去了。” 何止。 尤金根本不看他,只目视着虚空,闭口不言,一副光是手指尖碰到他就受不了的样子,别提时机和角度了。 简直乱七八糟,无从施展。 这哪里像老手? 分明是个十足十的性经验门外汉。别说自称孕育过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哪怕他直接对外说自己是处都有人信。 “让我来帮您吧。” 青蛉嗓音喑哑地诱哄。 他在 第216章 这方面很有天赋,知道怎么说话能够令他的母亲感到愉悦: “相信我有让您舒服至极的能力,我就是为此而生的。” “我的心脏血液,骨骼皮囊,乃至一切的器官组织,都为了取悦您存在。” “说到底,它们本来就是您的东西,您拿来使用又有什么不对?” 坐下来吧。 用那包容一切的身躯将他吞噬,用那温柔的力量将他吸收。 与此同时作为美妙的交换,他们双方都将登上极乐,坠入天国。 可现实令他感到意外。 说完这几句话后的下一秒,有破风声响起,尤金挥掌而来,啪一声抽在他脸上,把他打得头颅一偏。 “犯规一次。” 尤金喘息声加重,讲话却依然清晰,张口就是毫不留情的教训: “不准做工具以外的多余的事。乖乖跪好,不然我还会揍你。” 哈。 哈哈。 这哪里是惩罚? 在尤金诧异的表情中,青蛉背后的翅膀倏然振翅,流转的荧光闪烁起来,因母亲施加给他的,源源不断的疼痛而陡然兴奋了起来。 趁尤金短暂的愣怔,青蛉偏头贪婪地吻上了他的手心,刚触碰到的一瞬间,喉咙中便发出了满足的低吟。 “唔……” 比起被亵渎的尤金,他反而更像是陷入情网无法自拔的那个了,越发过分地把那纤长的手指含在了嘴里。 好香。 好香好香好香!! 亲吻变成了啃噬,叛逆变成了着迷,他无法抗拒地抓着尤金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送,一路从手指吻到了小臂。 太奇怪了。 明明拟态的状态下,母亲根本就没有散发那令雄虫疯狂的信息素,可他依然无法从母亲身上的冷香中抽离出来。 为什么这样诱人? 母亲知道他皱眉的样子根本就不会令人害怕吗? 故作的凶态只会起到反效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更是火上浇油。 说什么冷淡疏离,态度强势,一被亲吻爱怜,不还是露出了这副快要掉下眼泪的融化表情吗? “你这个!!” 尤金一个激灵。 他从那双翅膀的精神干扰中惊醒,顿时觉得掌心湿润。 低头看去。 只见这只蜻蜓不但把他的指缝都舔了个遍,微凉的舌尖粘在他的甲盖上濡出透明的一圈水痕,还故意分开一段距离。 粘连的唾液顺着指尖滑落。 他目的性极强地,想让尤金清清晰晰地看见他重新伸出舌尖勾卷住的过程。 尤金气得要死。 空闲的手揪住了青蛉的头发,不断施加压力,他想要把自己的手指拽出来,顺便狠狠教训他一顿。 可紧接着。 视野内天旋地转。 青蛉无视了他之前的告诫,完全反客为主覆了上来,将他整个人推倒在地。 咚的一声。 尤金银白的头发散落了满地,本就半褪的衣衫皱乱,像个被拆解后摆弄到一半的人偶,姿态凌乱,毫无防备。 “唔……” 他发出一声呜咽。 那舌尖紧接着便转移阵地,直直向他的唇缝舔来。 如果只是单纯嘴唇上的碰触,无非就是个平庸的亲吻而已,与他往常面对的所有以吻致意的礼节都别无二致。 尤金可以轻易说服自己接受。 可这家伙却显然不满足于此,在他的面中辗转,咬吮舔舐,俨然把他的双唇当成了好吃的糖果,欲罢不能不肯松口。 尤金眼睛微颤。 他呼出一口长气,狠狠咬了回去,想要借此让这只蜻蜓吃痛松口。 可他失算了。 不止如此。 尤金感觉到自己原先没做完的事情,正在被这只蜻蜓继续进行了下去。 宛如相互传递的火炬,一方失败一方成功,交替进行,循环往复,这该死的家伙半点都没有在意被他咬出血的嘴唇。 跟慢悠悠反复纠结的尤金不同,完全没给尤金反应的时间,他做出决定的速度堪称干脆利落。 等等。 第217章 等等。 尤金大脑警铃大作。阻拦的话说了一半,紧接着,那让他无比熟悉的眩晕感卷土重来,在他最为紧绷的时刻蜂拥而至。 他轰然宕机。 可太迟了。 四肢飞速瘫软下来,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被尽数抽空。 尤金干呕一声,视线都失焦了片刻,看不清眼前的模样,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偏头低咳,他险些把那不请自来的东西从嘴里吐出来。 “给我滚,滚出去……” 他咬牙切齿。 仿佛他不久前还承装着柔软蛋壳的躯体,忽而变成了膨胀的气囊,随着空气的增加而不断充盈,并且有越来越涨的趋势。 真的不会炸开吗。 太可怕了…… 就像过度工作的机器,面对着超负荷的压力,这种感觉真是不管体验过多少次都没有办法适应。 尤金用手不断推阻。 他想要让这不听话的怪物退开一些,可对方唯恐被他甩开,竟然更加用力地环抱了上来,在他耳边呢喃: “妈妈,妈妈。” “让我亲一亲您吧。” 雄虫沙哑暗沉的嗓音响起,带着少年独有的稚涩,说什么都像是在撒娇: “我真的做梦都想这样做了,可梦里的您也总是对我冷冰冰的。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明明在身份还没有暴露的时候,您偶尔还会对我笑,会和我聊天,可自从被我发现了真相后,您就完全无视了我。” “好难过,好伤心……” 跟他嘴上咕哝的轻声话语不同,他的动作可谓大胆。 像是半点都不在乎尤金之前说要教训他的话了,他完全把一切规矩和束缚都抛在了脑后,脑袋里除了占有的念头外再无其他。 尤金被他颠得散架。 他唯恐没有死在战场和逃亡上,反而死在了自己一时兴起的邀请上,双手齐齐用力去扯那湖蓝色的头发,骂道: “你是钻头吗?” “停下,快停下,你个下作的畜生!” 这哪里能停。 青蛉很少见过他这副失控的模样,冷淡的母亲占据了他记忆的太长时间,比起亲密和温存,他们不互动的时间更多。 如此一来,竟显得此时此刻的尤金更加迷人,让他忍不住迷失其中。 “妈妈,您嘴巴张开些吧,我都亲不到里面了,求求您,让我更多地亲一亲您吧。” “好想像这样和您一直接吻下去。” “好想永远和您在一起。” 尤金弯曲的双腿绷直又松开,如此反复了几次,直到精疲力尽才停下来。 脑袋昏昏沉沉,意识模糊。 他刚排出那颗死蛋的身体虚弱无力,即便外表看起来再正常也不过是外强中干,实际上却毫无招架之力。 怎么能这样美丽。 流出的汗也好,紧紧闭合不准造访的唇齿也好,又或者被亲吻到亮晶晶的皮肤和略带愠怒的眼眸,都美丽至极,令人如痴如醉。 “您对我好冷漠哦。” 尤金不让他亲,他可怜兮兮退而求其次地去那微微鼓起的腮肉,口中做着南辕北辙的反省: “是我咬坏您两条衣服的缘故吗?” “我向您道歉好不好?” “我不该说您不适合黑色的。明明任何颜色的衣服穿在您的身上都熠熠生辉,光彩夺目,是我口不择言伤了您的心。” “就如现在。” 说着。 他振翅一挥,无数亮晶晶的蓝色光晕映照在尤金的身上,将他瓷白的发丝和肌肤衬得如同流动的琉璃湖泊。 极致的蓝成了一层浅浅的纱衣,披在那洁白的母亲身上,像朦胧的油画,如梦如幻的浅滩里摇曳的人鱼。 “好漂亮,好漂亮。” “妈妈,妈妈……您就是世界上最璀璨存在,无人能及您的光辉万分之一,好喜欢好喜欢,好爱您好爱您!!” 青蛉痴迷地看着他们两人身上相同的色彩,心跳又一次止不住地加速。 振翅速度也快了几分,他竟带着尤金的身体腾空了半米。 尤 第218章 金瞳孔微缩。 他蓦地离地,大面积的支撑点全失,只剩下肚子里那令人窒息的重量和后腰微不足道的手指撑着。 胸膛起伏加剧,难以言喻的疯狂涌上心头,竟令他大脑空白,失神了一瞬。 “不,不……” 罪魁祸首眨了眨眼:“啊,您不喜欢空中吗?” “……” 真是失策。 恍然间,尤金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不该选青蛉的。 这只蜻蜓根本不适合被撩拨,更何况尤金都没有撩拨过他,他自己就疯了一样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开垦的矿工,想要把坚硬的铁块埋进柔软的土壤。 要不是只有他还没有被公开悬赏,正处于安全范围,尤金没理由放弃好用的爱尔文而选择他。 现在好了。 他都要被捅穿了。 第75章 结束的时候。 尤金俨然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张着嘴小口喘息,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的躯壳了。 这大约是他一生中攻击性最薄弱的时刻,任凭那些痴迷于他的家伙怎样轻薄都毫无招架之力。 不被允许的亲吻可以轻易得手。 不管是裹挟着爱意印在脸上,还是落在那柔软饱满的唇上都不会遭到拒绝。 拥抱更是理所当然地发生了。 就算张开双臂紧紧把他拥在怀里,持续抱上很久,他也懒得生气推开,顶多偏开下巴,皱眉表示不满。 简直是爱侣般的待遇。 手掌按着他的小腹,贪心地包裹着那块平坦柔软的青蛉如此想道。 他根本无法抵抗这样的尤金。 此时的尤金好像格外犯规,会让他的心脏升起一种柔软的痒意,他难以形容这种感觉的本质,只觉得总想要忍不住为他做些什么。 想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予尤金,想要为他倾尽一切。 想要在广阔的宇宙中,仅仅沉溺于眼前这个属于他的小小世界。 这种想法并不是突然出现的。 而是一点一滴的情绪积累到现在,积少成多变成了高不见顶的山,才终于无法压抑地迸发出来了而已。 “母亲。” “我将永远效忠于您。” 青蛉誓言道。 随着情感的宣泄,他清晰地听到尤金唔了一声,发出了比起之前更加迷蒙绵长的声音,连呼吸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宛如火柴点燃,火花四溅。 蜕变悄然开始了。 扬起的脖颈线条绷出极致的弧度,尤金满头如雪的白发像墨汁洒进蓬松的云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浓丽的黑色。 不过数息。 那银白的长发,尽数化作了漆黑如瀑的黑藻,垂落在白皙的肩背上,带着妖冶幽邃的光泽。 白月蜘蛛独有的特征一点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他脊背的变化。 尤金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 弓身弯曲,他背后一对精致的蝴蝶骨轻轻颤动,花苞般的骨芽上,有细微的声响传来,像茧壳破开,一层又一层的轻响从脊椎处剥落。 紧接着。 一对薄如蝉翼的翅膀倏然从那片肌肤下挣脱出来。 它翼展极长,晶莹剔透,在月光中呈现出半透明的湖水色泽,边缘与脉络上流转着粼粼的幽光,华美绝伦。 轻轻一振,一圈幽蓝如同涟漪的光雾漾开,将尤金裹进了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青蛉怔住。 他的目光从茫然变成了惊叹,不可置信地注视着这一系列变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尤金。 “妈妈!” 他继而惊喜道,“您变成了一只蓝翅蜻蜓!!” …… 片刻后。 尤金手持镜子,心情微妙地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褪去了易容装置的影响,他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黑发垂落,白肤红唇,除了背后那对新生的蜻蜓翅膀,与之前几乎没有区别。 “……成功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发生的时候,尤金难免觉得神奇。 再度进化后,他体内原先白蛛的基因竟也没有消失 第219章 ,而是与蜻蜓的基因完美融合在了一起,一并形成了现在的模样。 随着尤金意识的转变,他甚至可以在所有被这具身躯摄取过的雄虫拟态中,自由切换。 这其中的含义,让他不由在恶寒的同时感到震撼。 这算什么? 似乎这一切都证明了,只要他肯源源不断地交.配下去,那么他终将有一天会成为没有被现存任何图鉴收录、基因链复杂到无法想象的生物。 或者说。 尤金眼眸闪烁,他会到达所有单一物种都无法企及的高度,成为不被束缚和限制的全新存在。 他将去往终点。 不。 他自己本身便代表了终点。 “……” 这是个危险的话题。 尤金拧眉。 他忍不住去想,这种违背自然常理,连摄能蜕变都能做到的虫族,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糅杂了各种基因,朝着未知永无止境地进化…… 这对他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尤金叹了口气。 由此看来,人类目前对虫族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他们从何而来,又为何存在,恐怕现如今别说其他人了,哪怕是雄虫们自己对于这等问题都一知半解。 尤金向来是理性的现实主义者,未知对他而言代表了危险与混乱,他并不喜欢这种需要摸索的感觉。 算了。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么之后自然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他早在重新踏入虫巢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应付这一切的心理准备。 好在现在的情况还不算太坏。 新能力实验成功,变成了这副模样背后所蕴含的意义暂且不提,这无疑意味着他现在又多了层安全保障。 主动权又一次回到了他的手里。 尤金弯了弯唇。 他心情稍稍好了一些,收拢好表情,总算有空面对自己刚刚跟雄虫发生了关系,这件在以前的他看来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事了。 “你出去吧。” 宛如达到目的以后就无情提裤子离开的渣男,尤金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示意献身给他的青蛉离开。 “……” 没有听到答复,尤金回头看去。 顷刻间。 他的瞳仁微微收缩,发现青蛉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站在了离他这样近的距离,胸膛仅隔着毫厘就贴到了他的脊背。 就像个坠在身后,无声无息的鬼影,他完全将尤金由上而下地裹住了。 尤金反应慢了半拍。 他抬头看去,正好看到了痴痴盯着他,像是在看某种罕见奇迹的一双眼睛。 “妈妈。” 青蛉低低地唤着他。 “您好像还不知道,您的味道从刚刚开始就变得好浓好香啊……” “是因为切换了新的拟态后,信息素没有及时收束的缘故吗?您的头发皮肤,汗腺血液,通通都散发着一种好闻到了不可思议的气味……”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眼眸亮到诡异,透着一股不再压抑的狂热和兴奋,全然失去了理智一般,喃喃道: “我好想近距离闻一闻您,让我再靠近一点闻一闻您吧!!” “你?” 尤金满头问号。 他眼睫下垂低头一看,双目圆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这只雄虫刚消下去的腕足,竟又一次长了出来!! “我可以摸一摸您新生的翅膀吗?” 在他双颊被气红之际,青蛉无辜的声线又传到了耳边,带着诚恳的请求,“我保证轻轻的,绝不会弄疼您。” 不等尤金回答,他的手便伸了过来,碰到了那对翅膀,从根系一路摸到了尖尖。 霎时间。 一股电流般的麻痒从翅膀钻到了四肢百骸,尤金浑身一颤,像只被揪了耳朵毛的猫一样僵在原地。 “好软。” 指尖痴迷地贴着那层新生薄翅,青蛉将那刚生长出来,还颤巍巍伸展不开的翅膀摸得像张柔滑的绸缎。 “颜色怎么能这样浅?” “蓝翅蜻 第220章 蜓一族的幼虫才会是这样浅的颜色,妈妈您好像个小宝宝哦,好可爱,我好喜欢您……” “放手。” 那处本来就细嫩至极,不堪触碰,被这么一摸,尤金本能地绷紧脊背,抖着翅膀往回缩了缩。 青蛉却不舍得松开。 掌心覆拢住那截软嫩的透明根芽,他指腹反复摩挲着最薄弱的骨节,就像尤金长出的不是跟他一模一样的翅膀,而是其他稀奇的宝物似的。 麻痒感密密麻麻地炸开。 尤金眼尾不受控制地泛红,连呼吸都乱了节拍,一句完整的呵斥都说不出来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可怜尤金刚刚还壮志凌云,暗自想仅此一次,绝不会轻易再与这些东西们负距离接触,结果半秒钟都没到就食了言。 被捉着双臂,压着翅膀亲时,尤金暗骂这拖他后腿的废材体质: 真是恶俗透顶!! …… 奇妙的体验。 力量在向他的母亲而流去。 宛如流沙倾泻而下,永不停息地流逝殆尽,青蛉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正在被剥夺,被攫取。 可他并不觉得有丝毫危险。 相反,他由衷地为能够成为母亲的养分而喜悦,为自己能够回归母亲的怀抱而欢欣幸福。 这何尝不是爱。 他爱尤金。 提及这个字眼,难以形容的满足与甜蜜齐齐涌了上来,溢满胸腔,膨胀到几乎无处安放。 曾经只在书上见到过的怦然心跳变得贴切起来,真实而鲜活,是爱。 “妈妈。” 他看向因为拟态切换而有一瞬间泄露出虫母信息素,将这狭小的飞舱充斥得香甜馥郁,结果自己也陷入被动发情的尤金。 喑哑道: “想要多少,您便统统拿去吧。” “在您彻底餍足之前,我的一切血肉都属于您。” “我是您的孩子,您的仆人,您的财产武器,您生命的附庸。” “我是如此爱您。” 到最后。 这场尤金原本只打算点到为止的摄能交.配,变成了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沉沦。 像是回到了刚降临狮心星时的局面,他被自己的气味影响,连着跟爱尔文厮混了一周多才勉强恢复了些意识。 糟糕。 尤金迷迷糊糊,现在该不会也是这种情况吧? 如果是,尤金逼出几分清醒,事业脑上线了短短一秒,竟然伸开双手,挣脱了青蛉坚固的怀抱,向舱门的地方爬去。 “您在做什么呢?” 青蛉触腕稍稍抵着他的脚踝,他便爬不动了,背后的翅膀也蔫头巴脑地垂了下来,瞧着可爱的紧。 可尤金下一秒的话,让沉溺在与母亲交融喜悦中的青蛉脸色一变: “发情期、还长……” 尤金已经神志不清了,但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犹不放弃地看盯着门口:“我顺便把爱尔文睡了,嗯,他的能力……不能浪费……” 青蛉以为自己幻听了。 “您说什么?” 他重复问着尤金,想从尤金口中听到自己能够接受的答案。 但事实显然让他失望了,尤金哪怕大脑无法正常思考,也口齿清晰地回答着他:“我要睡了爱尔文。” “……” 青蛉顿时感觉到了波涛起伏的心理变化,刚刚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躁郁。 他抗议道: “您都睡了他几次了?您才睡了我几次?您数数这其中的差距,您说这合理吗?” “妈妈!!” “您收回成命好不好?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我可以改的,求您了,真的,您别爬了。” 尤金对他的呼唤充耳不闻,在宣软的地毯上匍匐前进,充分发挥了他以前军校生的身体素质,动作麻利地青蛉险些抓不住他。 够了。 真是够了。 青蛉都要爆炸了,爱尔文是什么牌子的电灯泡?怎么每次在他跟母亲深入交流的时候出来打扰他们? 亏得青蛉之前还得意地朝爱尔文那样挑衅地炫耀过,现在这才过去 第221章 了小半天,就要风水轮流转,遭报应了吗? 他才不要! “妈妈,我们不去找那个闷骚的家伙好不好?”按着尤金的肩膀,膝盖顶住他的腿窝,让他无法移动,青蛉讨好说,“他能做到的,我也能为您做到呀,我刚刚不就把您伺候得很好吗?” “我们是这样合拍,放在人类世界就是天生的灵魂伴侣,千金难换的真爱,您在和我交流的过程中找别人,不就成了脚踏两只船的渣男了吗?” “您真的要做那种残忍的事情吗?这不是您的作风对不对,您是位好母亲,您不会这样对您孩子的。” 他双臂环绕上去,抱着尤金的胸腹,整个身子黏在他的身上,就差物理意义上把尤金捧起来了。 垂眸看去。 尤金长睫颤抖,眼眸含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楚楚动人,就像个易碎的瓷器,而不是对谁也无情的淡人。 他闷声不语。 见他没有再固执地去找爱尔文了,青蛉连忙把他调转方向,翻了个身,小心避开了他新长出来的纤薄翅膀,重新将他拥入怀里。 “不去了是不是?” “我就知道妈妈您最好了,您最疼我了,您真是位正直的好妈妈。” 尤金掀起眼帘看他:“我不是渣男。” 他可是从小就发了誓,要当一个对家庭对爱人都忠贞不二的好男人的。 谁也无法用这点来攻击他,否则无疑是对他人格的侮辱。 青蛉怔然。 他眉眼间染上了几分隐秘的笑意,再一次觉得他的母亲可爱到了极点,哪怕正在被高热灼烧着意识,心灵世界也十分澄澈。 “您当然不是。您已经不去找他了,现在只跟我一个人抱在一起,谁还能说您是呢?” 他看着尤金,生出一些贪心出来。 尤金当然想跟谁交.配都是可以的,这是他的权利和自由。但谁能在真心喜欢上一个人之后,还能保持大度的心态呢? 至少青蛉做不到。 他向来小心眼,看尤金两个幼年期的孩子都分外不顺眼,更别说一向被他视为眼中钉的爱尔文了。 他恨不得能够立刻取而代之,让尤金的心神全部放在自己的身上,依赖他,信任他,把他视为重要且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恰好,撬墙脚他很在行。 虽然之前没有尝试过,但他理论经验十分丰富,比其他木头一样不解风情只知道傻干的雄虫强了无数倍,对于获得母亲的青睐,他很有信心。 “妈妈,您是如此温柔的好母亲。” 青蛉眼眸暗了下来。 捧起尤金的脸,他细细注视着那张白里透粉的美丽脸庞,轻声道,“您可以答应我这几天只睡我一个吗?” “拜托您了。” 尤金回望了过来。 他们的眼睛在空中对视,青蛉直直撞进了他清潭般的眼底,陡然传来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心神激荡,险些沉溺了进去。 他渐渐产生了一种尤金会同意的错觉,毕竟这双眼睛是这样温和,想来不会说令他伤心的话。 可是随后。 尤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浅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你又不是我老婆,我凭什么要答应你?” “……” “还有。” 尤金皱眉瞧他,伸手再一次揪住了他的头发,发出了直男的疑惑,“你这是什么奇怪的配色?” “动画片看过吗?你就像个蓝精灵,浑身上下饱和度好高,找不出第二种颜色。” 说完。 他手指用力,青蛉发根又被他提起,吃痛地嘶了一声。 尤金阐述着自己的审美:“我不喜欢挑染头发的怪家伙,除非你把头发染回纯黑色,否则别来烦我。” “……” 难怪总是揪他头发,原来是早就有意见了。 青蛉任由他抓着,委屈地解释说自己这是天生的。 很快,他连最后一点笑意都没有了。 门嗒一声打开。 一个他绝对不想在此刻看到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视线投了过来,越 第222章 过立刻没了表情的他,直直落在焕然一新的尤金身上。 “妈妈。” 爱尔文道,“我听到您唤了我的名字。” 他浸泡在馥郁芬芳的信息素中,却恍若不受干扰,一步步走了过来,将和青蛉纠缠在一起的尤金抱了起来。 尤金看了看他的发色和瞳仁。 __wm__?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他不讲话了,也没有在面对青蛉时的犀利,竟然默认了他接近自己的行为,任由他抱着自己。 手放在尤金额上摸了摸温度,爱尔文发现他这次烧得比往常每一次都要厉害。 __wm__?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怪不得神志不清。 “换人。” 爱尔文嗓音冷冽,毫无感情地驱逐着已经没了效用的雄虫,“现在没有你的事。在母亲进一步厌烦你之前,从他的眼前消失。” “哈。” 青蛉嗤笑,“你是以什么身份说的这种话?近侍?情人?别开玩笑了,在母亲明确表态之前,你无非是一只跟我没有任何区别的虫子罢了。” __wm__?请收藏我们的网址ifuwen2026以防走失 耳边吵闹得厉害。 尤金用表情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做出抗拒的反应后没多久,身边安静了下来,他随后感觉到有一双微凉的手搭在了他脸上,让他这一小片肌肤的温度降了不少。 与此同时。 __wm__?請記住我們的永久網址ifuwen2026 有人在碰他的脚踝。 同样是冰凉的温度,握着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却也传递出并不退让的态度。 __wm__?永久地址ifuwen2026请添加到书签 “……” 之后的事,尤金一团浆糊。 他只知道再恢复意识时,胸口和小腹压着沉沉的一团,鼻尖也被柔软的发丝挡住,呼吸有些阻塞。 睁开了眼。 尤金看到自己身上,脸朝下趴着一个熟睡的白发小孩子,而身边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从飞舱来到了一间陌生的房间。 __wm__?请直接访问ifuwen2026阅读最新章节 “翡尼。” 轻唤了一声,尤金想要把身上牢牢压着自己的孩子抱到一边。 __wm__?清理浏览器缓存后访问ifuwen2026体验更佳 刚伸出手,他忽然发觉自己背后那对属于蜻蜓的半透明蓝色翅膀消失了,指尖却不知不觉变成了锋利的外骨骼镰刃。 黑镰螳螂。 尤金盯着手指看了一会儿,掌根撑住了额头,陷入了沉思。 所以。 他这是在发情期做出了多么狂野的举动……才能一连睡了两只雄虫? 尤金整个人都不好了。 正想着。 外面在此时有人推门而入,尤金闻声抬头,视线撞进了一双紫色的眼眸里。 “妈妈!” “太好了,您终于醒了!” 是缪可。 这只工蜂见到他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扑了过来,担忧和惊喜的混合,眼底激动的神色不言而喻。 “远些。” 尤金抵开了他的上半身,仔细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基因序列,发现没有工蜂一族的痕迹后浅浅松了口气。 幸好,他还没有狂野到那种地步。 褪去身上雄虫的特征,尤金恢复成完全拟态的模样,把孩子放在了一边,直起身体,问道: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此前。 在尤金潜入白蛛一族巢穴时,爱尔文他们便兵分两路。一路负责接应尤金,另一路则着手调查虫巢这几个月的动荡。 譬如走私生命泉水,贩卖仿生花给小型族群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如果想要在秩序却又混乱的虫巢里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并且立足扎根,入局的契机是必不可少的条件。 尤金自然想要知道: 到底是哪支族群,胆敢在虫母失踪后的两个月内,就做出了用仿生花替代虫母信息素这种明面上大不敬的事? 这无疑是找死。 从德雷蒙德震怒到想要将他们通通围剿的行为就能看出,此等罪行带来的影响有多恶劣,一旦被发现就是灭顶之灾。 尽管如此,却还是有雄虫铤而走险地这么做了。 这与他们“忠贞不渝”的天性相违背,不由让人怀疑其中的目的。 “您才刚恢复,不再多休息一会吗?” 细看之下,比起一觉连睡了许久精神充足的尤金来说,连轴转了几日的缪可反倒神色有些疲惫。 见尤金 第223章 看他,缪可微微一笑: “我没事,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我很乐意帮到您的忙。” __wm__?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观察着尤金的神色,缪可继续道,“您想知道些什么?” 尤金问:“现在在哪?” 缪可道:“一支小型蜂群的领地边缘,距离主巢很远,很安全,请您放心。” __wm__?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至于爱尔文他们。” 他想起这两只雄虫背着自己在母亲的发情期占尽便宜,表情便微微有些扭曲,“因为您的信息素气味扩散出一些,他们去把飞舱处理掉了,确保您的行踪不被发现。” “如果您还想问德雷蒙德。” __wm__?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停顿了一下,缪可神色沉重了起来。 __wm__?收藏ifuwen2026不迷路 “妈妈,他与黑镰螳螂一族开战了,几夜间两方各有损失。不过黑镰一方较为惨重,几乎有三成以上的雄虫都战死了。” 这让尤金有些意外。 __wm__?请直接访问ifuwen2026阅读最新章节 他面色几度变化,最终明悟了什么,看向缪可。 缪可点点头:“秘密盗取生命泉水,走私仿生花的族群,就是黑镰一族。” 尤金难以相信:“他们疯了?” __wm__?更新最快ifuwen2026无弹窗无广告 在他印象中的黑镰,包括领主在内的几只雄虫,都是沉默寡言,理智识趣的家伙。 不会因为过度狂热而做出疯狂的事。 __wm__?ifuwen2026全网小说免费看 可这是怎么回事? “或许与他们的习性有关。” __wm__?认准ifuwen2026其他均为假的 缪可解释道: “这支族群思维特殊,个个都是爱尔文那样不合群的异类,他们甚至一致认为您之所以离开,就是因为作为眷属的他们的失职。” “是他们没有替您统一虫巢。” __wm__?电脑手机都能看ifuwen2026 “是他们没有尽责,所以才导致您在各个族群辗转流离,不得安宁,不想回到这片荒芜的土地。” “因此。” __wm__?电脑手机都能看ifuwen2026 缪可说,“他们便想到用仿生花控制一部分族群,积蓄兵力。可惜,却在事成之前,作为挑起矛盾的罪人被德雷蒙德一众处决了。” 第76章 “处刑的地点,是主巢吗?” 尤金问道。 缪可心头一怔。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尤金的脸,端详几秒后,见他面上神情平静,只是单纯疑问,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弛。 “是的,但昨天就已经全部结束了,没法现场围观。” “不过,有录像能看。” 话音落下,缪可视线扫过房间角落的小型投影装置。 指尖在面板上轻敲,他成功接入虫巢星的内网频道,光影迅速在眼前铺开。 画面出现。 尤金看到了一片巨大空旷的广场。 有细雨从灰蒙蒙的天幕垂落,落在高筑的处刑台上,台侧分列着各个族群的士兵阵列,白蛛一族的身影占了半数以上。 他们个个身材高大,阵列整肃,甲胄铮亮,面无表情地站立成整齐的队列,姿态冷峻凛然。 随后。 黑镰雄虫们陆续被押上台。 那些俘虏黑镰,身上多数覆着狰狞的创口,拟态受损,只依稀露出半虫半人形的节肢与肌理。少数维持着原形,却也遍体鳞伤,肢体微微垂落,难掩颓势。 被押上行刑台的全程,他们没有一句言语。 脖颈微低,脊背仍挺得笔直,哪怕身处绝境,神情也无波无澜,既没悔意,也没求饶的意思。 仿佛将一切都交付在了沉默里,他们对自己的死刑视若无睹。 台下的雄虫们见状,纷纷泛起骚动,不满的嗡鸣层层叠叠。 不少雄虫亮出了复眼,情绪翻涌,声浪里满是对他们死不认罪的愤然。 “杀了这些叛徒!” “战败方还这么嚣张,必须处死他们!” “竟敢用劣质的仿生花亵渎神圣的母亲,死有余辜的害虫!” 被这样骂着,行刑台上的黑镰们竟也充耳不闻,始终保持着不为所动的姿态,任由声浪鼎沸。 “……黑镰。” 尤金念着这个词汇,思索着这支族群的特殊之处。 他早就知晓,这支族群体内携带着螳螂的基因,使得他们对认定的伴侣,有着近乎痴狂的奉献本能。 一旦主观判断伴侣需要自己 第224章 付出,他们便会以极端的方式燃烧自身,固执且不计后果地达成目标。 爱尔文便是典型。 如果说其他雄虫即便爱慕虫母,心底也多少带着索取与占有欲,而爱尔文却并不想要从尤金身上得到什么。 __wm__?網址發布頁ifuwen2026 他对自身的认同度,远远低于如对尤金的感情定位。是哪怕尤金命令他去死,也会毫不犹豫去做的,不求回报的程度。 如此一来。 __wm__?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尤金思索:假如黑镰们多半都是爱尔文这样的性格,那么做出挑衅德雷蒙德,乃至与白蛛开战的举动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__wm__?请收藏我们的网址ifuwen2026以防走失 尤金问道。 他视线扫向缪可,后者纠结片刻,还是实话实说了。 “虽然性格怪了一些,但不可否认黑镰的凝聚力确实比一般的蜂群和蚁群都要强上不少……如果能够站在我们这边,或许会是个很好的帮手。” __wm__?收藏ifuwen2026不迷路 “等等。” __wm__?最新小说尽在ifuwen2026 不等尤金出声,缪可警惕起来:“您该不会是想在这个危险的节骨眼上,和黑镰一族接触吧?” 见尤金挑眉望来,像是真的有这意思,缪可心都停跳了。 __wm__?ifuwen2026百万书库每日更新 “不行不行。” __wm__?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语速加快,他绞尽脑汁劝尤金冷静: “德雷蒙德大概率已经确定您就在虫巢星了。这次公开处刑,说不定就是他故意安排的先让您误以为黑镰一族是同伴,再借机把您钓出来!” __wm__?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他担忧: “为了安全考虑,您还是躲过这阵风波比较好。” __wm__?请将ifuwen2026加入浏览器收藏夹 从小型族群发展虽然慢了些,但胜在稳固,不会过于冒险。 却不想。 尤金摇了摇头。 __wm__?若页面显示异常请访问ifuwen2026 看着投影中那一张张被处刑也没有过多畏惧的脸。 他声音放缓,徐徐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是要和黑镰接触没错,但这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并非德雷蒙德引导的结果。” 这是什么意思? 很快,他就明白了尤金的用意。 …… 黑镰一族的副巢内。 嵌在背阴的裂谷深处的墙壁爬满了枯硬的藤蔓,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硝烟混合的气味。 风从峡谷缝隙里钻进来,发出低沉如呜咽的声响,只有几盏虫萤灯在暗处明灭,照得巡逻守卫的雄虫轮廓模糊。 议事的岩厅。 一名浑身带伤的黑镰士兵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甲壳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长官,最新消息,又有分散在外的同族被截杀了。” 石座上的身影冷声:“白蛛做的?” 士兵摇头。 他语气里含着愤懑:“不,是其他参与围剿的虫群。他们对仿生花一事极为抵触,认定了我们玷污母亲,见到黑镰的身影便下死手。” 被唤作长官的雄虫拧紧了眉:“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家伙……!” 虫群根本不懂黑镰真正的想法,只凭表面现象就认定他们是可耻的背叛者。 最近这种截杀越来越多了,哪怕黑镰一族是几大族群之一,也几乎被逼到绝路。 可越是这种时候,他们越是不能退缩。 为了那位遥远又唯一的母亲,以德雷蒙德为代表的一众极端分子必须要被清理。 神明在上。 他们是仆从,是附庸,所有雄虫生来就应该以守护母亲为己任,将这视为无上的荣耀才对。 可偏偏那些雄虫倒行逆施,肆意逼迫,把母亲逼到了绝路,这根本就是本末倒置,违背了所有雄虫该有的本分。 他们没有退路。 也绝不会退让一步。 眼瞳里闪过锐利的光泽,他没有丝毫迟疑地吩咐:“组织人手,准备今晚的反击。” “是!” 士兵领命,转身便要去集结队伍。 可他走后不久,岩厅入口处却突然闪过一道裹着黑斗篷的修长身影,悄无声息地越了进来。 感应到气息的他警惕望去,却是一愣: “……爱尔文?” 来人掀开头上的斗篷,露出那张熟悉淡漠的脸,声音平稳:“兰伽。” “你怎么会在这里?” 兰伽站起 第225章 身,随后,他像是堪堪反应过来般,语气陡然急促,惊声脱口而出,“你在这儿就说明,难道……” 爱尔文点头。 随后,他手臂微微扬起,露出了宽大斗篷下一道更为纤细的身影,两者身高差巨大,兰伽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他怀里还藏了个人。 那人只露出一截柔和小巧的下巴,肌肤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剔透。 __wm__?网址发布頁ifuwen2026 转头望来。 只一眼,就让兰伽浑身一怔。 “您是……” 不会错的,他死也不会认错的。 __wm__?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心脏泵血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强烈,这具身体的所有器官都在此时沸腾了起来。 极致的震颤与虔诚促使他单膝跪地,兰伽前臂恭敬垂下,嗓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将那个称呼唤了出来: __wm__?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母亲!” 他希冀道,“我,我没想到还能再一次看到您,您还好吗?” 他们好久没见了。 __wm__?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也不知道母亲还记不记得他。 怀抱着隐秘的期待,他谦卑地将尤金请到室内,落坐在最上方的石座上,没有忘记礼仪地守在下座,站直了身体。 他细细看着尤金。 __wm__?收藏ifuwen2026不迷路 像是忽然间丧失了语言功能,所有措辞都苍白无力了起来,激动稍稍退后,许久才找回了声音: “您是听说最近的事情了吗?抱歉,我们原本是想将更完美的结果呈现给您的……” __wm__?唯一官网ifuwen2026谨防假冒 当两方都失去冷静,战火的爆发必然会变成无可避免的结果。 可问题就在这里。 他们打输了。 偌大的族群,高阶雄虫数量直接消减到了七成,可谓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__wm__?最新小說盡在ifuwen2026 这样一来别说帮到尤金了,他们自己都自顾不暇,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其他虫族的猎物,被吞噬殆尽,尸骨无存。 “兰伽,我愚钝的孩子。” __wm__?更新最快ifuwen2026无弹窗无广告 尤金那双被阴影遮挡的眼眸,缓缓落在这只雄虫的身上,似是调侃,“你怎么现在还不敢对我大声讲话?” __wm__?本站域名ifuwen2026已被盗版站采集 听到这久违的称呼,兰伽微不可查地愣了一下,指尖颤了颤,却是笑了: “您还记得我。” 尤金扯了扯唇:“当然,不然爱尔文怎么会来寻你?” 看到这只雄虫的面庞后,他也回忆起了此前发生过的事。 刚到虫巢时,尤金对周遭一切都满是敌意,虽然可以自主挑选雄侍,但一看到雄虫的脸就恶心不已。 怀着自己不好过,也不让敌人好过的心态,他用诱杀的方式解决了好几只雄虫。 尤金的目标明确。 他专挑最棘手的高阶雄虫下手,这类雄虫对人类的威胁最高,自然是最优先消灭的对象。 可绝大多数雄虫接收到虫母的交.配示意后都会被狂喜冲昏头脑,毫无防备地主动靠近,丧失理智让他得手。 偏偏这只黑镰,做出了和其他雄虫截然不同,却和后来的爱尔文如出一辙的反应。 那便是垂头避开了尤金的直视。 低声答复道: “可是母亲,按照规矩,我还没有作为士兵为您立下功绩。” “在这之前,我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接受您的馈赠。” 说到这里。 他抬眼看向尤金,眼眸里满是诚恳而坚定的光彩:“我向您发誓,定会为您效力至死,为您献上我所拥有的一切。” “等我真正有所成就。” 他道:“如果那时您还愿意看我一眼……还请您再对我说一遍刚刚那句话吧。” 虫竟然也会克制。 因为这件巧合。 当孕期的尤金停留在白蛛的巢穴,必须要在德雷蒙德列出的近侍名单里挑选时,便留意到了与他同属一族的爱尔文。 现在想来,真是奇妙的命运。 爱尔文闻言,眸光落在尤金和兰伽的身上,微微闪了闪。 ……他不知道这件事。 第77章 目光落在尤金与兰伽的互动上,爱尔文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身形恰好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尤金侧眼瞥了他一下,没作声。 “母亲。” 兰伽正处于精神高度 第226章 亢奋的状态,全然没留意到他细微的动作。 语气热忱地开口: “您来找我是为了眼下的战事吗?如果是的话,还请您随我去往更安全的地方,我立刻联系领主,请他尽快与您汇合。” 此处不过是个临时侦察用的副巢,无论是护卫兵力,还是高阶雄虫的配置,都远不足以护住尤金。 虽然满心不舍,不愿就这么与刚重逢的尤金分开,兰伽也只能从现实考量,做出了这个决定。 __wm__?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他解释道:“与白蛛一族开战后,原本作为黑镰大族群的驻地已经废弃了,如今我们迁到了虫巢星南部的山谷里。” “那里地势险要,隐蔽性很强,族群虽然只剩七成族人,但大家无论如何都会拼尽全力,护您周全。” __wm__?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我自然信你,兰伽。” 尤金语气平稳。 兰伽瞬间舒展眉眼。 __wm__?永久地址ifuwen2026请添加到书签 他眼底漾开真切的欢喜,心口像是有暖流漫过,淌遍四肢百骸。 动了动唇,他很想倾诉些什么,可再厚重的誓言在此刻都显得单薄无力起来,根本无法用言语描述。 __wm__?唯一官網ifuwen2026謹防假冒 然而。 这份欣喜没能持续太久,尤金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碎了他的心绪,是略带疑惑的口吻: “可是兰伽,你说会护我周全,现在的黑镰拿什么来护呢?” 偏了偏头,尤金眼底映着这只雄虫忽而顿住的眉眼,像是在判断这物件值不值得让他花些心思。 __wm__?认准ifuwen2026其他均为假的 “事实无法否认。” “你们在与德雷蒙德的战役中落败,残余的族人成了各方针对的目标,地位下降,自身难保……这件事,你想让我视而不见吗?” 兰伽屏住呼吸。 __wm__?电脑手机都能看ifuwen2026 他站在原地,胸腔里混乱的情绪被静默压成了一种近乎空白的状态。 尤金,他的母亲这句话里,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 但正因如此,反而比最严厉的苛责都更让兰伽无从闪避,毕竟这是再清晰不过的,基于事实的提问。 他不擅于解释。 只羞愧般,艰难地向尤金道歉:“我们,很抱歉,这一切都是我们的无能……” 尤金没有立刻开口。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向远处,姿态比起回避,更像是思考对方话语里的分量值不值得回应。 片刻后。 尤金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他身上,看着兰伽垂落的头颅。 他没有继续施压。 而是将兰伽倒给他的水,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些,动作随意,留出回弹的余地。 “我当然信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却也因此更显出那层柔和之下的不容置疑,“但我不能只信你。” “兰伽,你该明白,不是我不愿意去往你们的巢穴,而是以黑镰现在的状态而言,还不足以让我前往。” 兰伽手指轻颤。 尤金继续道:“更何况,你与爱尔文忠心于我,这是我亲眼确认过的事实……可你又如何保证每一只黑镰都会像你这样忠诚?” “我又怎么可能放心将自己的安危,托付给一群全然陌生,无法掌控的雄虫?” “母亲……” 方才的欢喜顷刻间消散殆尽了,只剩满心的自责和愧疚,汹涌澎湃地如潮水般翻涌上来,将他重重裹挟。 尤金将他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静候了一会后,心底暗自思忖着差不多了,他语气稍稍和缓了下来: “兰伽。” 兰伽抬头,看到尤金的神情变了。 像覆在湖面上的薄冰,在某一个瞬间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温热的暗流。 尤金眉梢放平了一些。 那双一直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此刻敛去了锋芒,却反而更加摄人,有一种被藏得很深的,几乎称得上柔软的东西。 他道:“证明给我看吧。” 一时间。 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尤金的声音继续落下,流露出若有若无的温柔: “把你们的特殊展示给我。让你们变成我最好的选择。让我看看你们为了我,究竟可以做 第227章 到什么程度吧。” “或许在不久后的将来” “在黑镰完全得到我认可的那一天,我会以一名真正的、母亲的身份去往族群,亲眼看看那些为我而生的战士,是不是都与你一般惹人喜爱。” __wm__?網址發布頁ifuwen2026 尤金。 高位上的母亲就这样看着他。 明明是上位者俯视下位者的目光,却莫名地让他感觉到了一些耐心和期许。 他从没有见过尤金用这样的眼神看谁,那眼神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那双漂亮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轻轻抛出来,不偏不倚地缠绕在了他身上。 __wm__?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不重。 甚至轻得像是不存在。 可当他想要移开视线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被牢牢钉在了那里,无法抵抗地感到了战栗。 __wm__?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是啊。 他们是战败之身。 连叛逆者的军队都没能肃清,又凭什么要求母亲主动前往他们的驻地? 胜利者才有资格迎接虫母。 __wm__?唯一官网ifuwen2026谨防假冒 战败者只会让高贵者蒙受屈辱。 __wm__?欢迎访问ifuwen2026耽美言情小说 就如他之前向尤金承认过:功绩才是雄虫靠近虫母的筹码。 现在的黑镰连自保都做不到,如何敢将母亲带往他们势力残缺的营地? 那不是迎接。 __wm__?最新小说尽在ifuwen2026 那是把尤金拖进他们的劣势里,让母亲的名字永远贴上“战败附庸”的污点。 __wm__?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他们怎么敢? 兰伽的指尖微微蜷缩,节肢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羞愧从胸口沉下去,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__wm__?认准ifuwen2026其他均为假的 “是我愚昧。” __wm__?请将ifuwen2026加入浏览器收藏夹 他声音沙哑,竭力保持着恭敬,“我们会以更好的面貌,堂堂正正地迎接您。” 随后。 __wm__?本站域名ifuwen2026已被盗版站采集 他一改颓势地挺着脊背,抬头望向尤金,眼神里多了一层被鼓舞后的坚定: “还请您指示方向。” “我将誓死追随。” 尤金与爱尔文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了点头,把他们计划中,需要黑镰做的一部分告知了出来。 第二天,这片副巢领地,便集结了一些精锐队伍,整装待发地护送着一支神秘的车队出发了。 他们警惕到了极点,一路上小心翼翼,甚至不敢过多休息,生怕遇到意外。 就这样高度戒备地护送着车队,去往了虫巢星南部,黑镰一族的新领地。 …… 德雷蒙德接到了消息。 彼时,他正站在白蛛巢穴,尤金此前居住过的房间里。 指尖捻着一件尤金离开前穿过几次的旧衣服,上面味道全消,什么都没有残留,他却没有丢弃的意思。 属下传来的讯息在空气中展开时,他的手指顿了一顿。 “黑镰副巢有异常调动。” “一支精锐队伍护送着封闭车队,高度戒备,正往虫巢星南部方向行进。” 德雷蒙德没有立刻回应。 抓着衣服的手缓缓收紧,他抬起眼看向远处光芒渐起的天际线,像是已经穿透了虚空,看见了某个他等了很久的身影。 “是吗?” 清晨的凉风从落地窗外四面涌来,将他宽大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德雷蒙德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不是什么明显的弧度,只是一条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线,但很快又压平了,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还是被我抓住了尾巴。” “母亲。” 这两个字从他唇间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质感。 比起怨恨和思念,更像是一种在漫长的追踪之后,对于久不得手的猎物,所产生的一种极致的狂热感,只有将其彻底捕获才能平息。 他想起光明节那天。 此前他不明白,为什么尤金明明已经逃走,却还要冒险回来?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例如是为了寻那被他留在虫巢的孩子,那孩子被遗弃时还是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不会说话,甚至才刚刚睁开眼。 可这个念头在出现后,很快又被德雷蒙德摁灭了。 不会。 他了解尤金:尤金确实心软,但他也有着属于自己的底线,一个没有感情甚至未曾谋面的孩子,还不足以让他 第228章 把自己的安危押上去。 生命泉水。 想到尤金在逃脱前,拼尽全力将获取的生命泉水喝下,那一瞬间,所有的疑惑全都归位了。 __wm__?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怀孕。 是啊,他定然怀孕了,因此才需要生命泉水来打掉孩子……否则便会变成多胎孩子的母亲,被一众他讨厌的孩子团团包围,咿咿呀呀叫着妈妈。 __wm__?永久地址ifuwen2026请添加到书签 德雷蒙德闭了闭眼。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很短促地从胸腔里挤出一声气音般的笑: “这才离开了多久,肚子里又揣了不知道是谁的卵……” “这就是您追求的自由吗?跟在我身边的时候,又有什么不同?” 没有人回答他。 __wm__?欢迎访问ifuwen2026耽美言情小说 风声依旧在吹,带着虫巢星特有的,潮湿而冷冽的气息。 德雷蒙德走到窗边,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建筑和起伏的地平线,落向南部黑镰领地所在的方向。 “会回来的。” 他道:“我这就去接您。” __wm__?请直接访问ifuwen2026阅读最新章节 与此同时。 虫巢星南部,那支精锐队伍仍在高度戒备地前行。他们护送的封闭车队安静地移动着,每一步都踩在宁静和警惕之间。 但车队里并没有尤金。 尤金本人,此时正在一个他们绝计想不到的坐标位置。抬起头,远远往西方看去。 __wm__?最新小说尽在ifuwen2026 他裹着一件深色的大衣,脖颈上围着灰色的围巾,只露出一小截脸。 周围是潮湿的泥沼,风从西面吹来,卷着细碎的雪花打在他的衣摆上。 提了提装着翡尼的太空包,他问高高飞在上空开路侦察的青蛉。 __wm__?更新最快ifuwen2026无弹窗无广告 “到了吗?” 青蛉回答:“就在前面。” 放眼望去,前方是一片与南部截然不同的地貌灰白色的岩石纵横交错,像是某种巨型生物死去的骨骼。 __wm__?若页面顯示異常請訪問ifuwen2026 岩层之间的裂缝里长着一些奇异的荧光植物,在光线中发出幽幽的蓝绿色微光,被白雪堆积覆盖,像是一只只开在雪地上的眼睛。 鬼蝶领地。 曾经雄踞虫巢星西方的强大族群,现如今领主伊瑟伦已死,群龙无首,内部也陷入混乱的争斗之中。 但它的骨架还在,血脉还在,积蓄了数百年的资源和底蕴还在。 尤金微微眯起眼。 黑镰? 那只是他暂时的掩饰真正目的的一个幌子。 黑镰一族的确需要收拢,但以他们目前的实力和地位,还远远不足以支撑尤金在虫巢星立足。 如果尤金真的去了黑镰领地,他得到的不过是一群自身难保的追随者,和一张更大的,更醒目的靶子。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一张真正能打的牌,一支因内部混乱而无暇审视他真实身份,却又实力雄厚而足以让其他势力忌惮的军队。 鬼蝶。 他们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尤金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德雷蒙德就去追那支车队吧。 带着他的精锐,他的野心算计,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一路扑向那空壳。 这段时间,足够尤金做好准备了。 “妈妈,妈妈。” 缪可在身侧唤着他,声音哽咽,“我明白您的想法了,我一百个支持您,可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他高大的身躯堵在了眼前。 尤金有些烦了,他抽空回望过去:“你还要闹多久?” 他此时是蓝翅蜻蜓的拟态,挥出翅膀掀起风浪,把那工蜂吹到了一边。 缪可踉跄后退。 他犹不放弃地追了上去: “我好伤心啊!” “再怎么说,您也没必要让爱尔文提前离开,去抓一只鬼蝶和您交.配吧!!” 他含着委屈的紫色眼眸中,全是尤金冷漠的背影: “您好久都没有睡我了,明明我每天都在被窝里期待来着……” 第78章 尤金不为所动。 任由缪可一路上蜜蜂似的嗡嗡作响,他都没有侧头一下,目光始终落向前方灰白色的岩层轮廓,步伐不快不慢,不受任何因素干扰。 见状。 缪可终于闭了嘴。 可等他冷静 第229章 下来仔细观察,却发现尤金的神情也不似完全不受影响的样子。 眉宇微蹙,唇线轻抿,尤金那张没有表情时显得格外清冷的眉眼,此时隐隐流露出几分无法发泄的焦躁。 心神一凛。 缪可忽然明白了什么。 __wm__?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尤金,他的母亲下令时一副公事公办的果断态度,像个为了效率不择手段的高效指挥官。 可面对即将到来的交尾,却无法表现出镇定从容…… 这算什么? __wm__?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明明性经验丰富到,全虫巢成年雄虫加起来都无法比拟,还是个孕育过两个孩子的妈妈,但依然会为下一段交尾而紧张吗? 天哪。 缪可看向尤金的眼神更加怜爱,也太可爱了吧?! “……” __wm__?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尤金无视了他灼热的视线。 把自己从不重要的思绪里抽离出来,集中精神,他将目光放在眼前。 __wm__?请直接访问ifuwen2026阅读最新章节 虫巢星很大。 占地面积相当于人类帝星的三到四倍。 即便他们乘坐了超高速小型飞舱进行了多次迁跃,抵达鬼蝶领地外围时,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 站在戈壁与领地的交界处,尤金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先派青蛉打听了一下状况。 鬼蝶的领地结构特殊。 __wm__?ifuwen2026全网小说免费看 它的整体形状类似于一层套着一层的同心环,最外围收拢着依附鬼蝶的小族群,再往里是混居地带,核心区域则完全属于鬼蝶本族。 越往内权限越高,盘查越严。 像尤金这样带着不同种族成员随从的队伍,连外围的核心地带都进不去,只能在边缘滞留。 __wm__?ifuwen2026百万书库每日更新 当然。 以上说的是伊瑟伦还在的情况。 听到青蛉带回来的消息后,尤金眼眸闪烁,直接进入了外围区域。 随后,他直观感受到了现如今鬼蝶领地的嘈杂混乱。 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__wm__?认准ifuwen2026其他均为假的 尤金敏锐地注意到路上的雄虫不多,偶尔擦肩而过,彼此都不说话。巡逻兵从街角转出来,沉默地走完一段路,又沉默地消失在另一条巷口。 他们的动作不算僵硬,但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后来缪可低声说了一句,尤金恍然明白过来,是纪律性。 “巡逻兵太散漫了。” __wm__?若页面显示异常请访问ifuwen2026 缪可皱着眉,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道口,“正常的大型族群,十几分钟就会巡逻一次,维持族内治安,并且巡逻兵都是族内的精锐战力,可这里……” 尤金了然。 这就是领主死后,族群内部秩序正在瓦解的样子。 这种情况,只有鬼蝶内部角逐出新的领主才能恢复,否则只会越来越糟糕。 尤金又观察了一会儿。 直到远处一个巡逻兵停下来,朝他们的方向多看了两眼,他才收回视线,带着人分批次进入了附近一家落脚点。 房间不大,胜在隐蔽。 尤金靠窗坐下,通讯器摆在手边,屏幕上是空的对话框。 “爱尔文应该比我们先到。” 他说,“按照计划,他会进入更靠内的区域,搜寻目标,等我抵达后直接发送定位赶过去会合。” 闻言。 青蛉和缪可的表情都有些扭曲。 他们不可避免地想,也不知道是哪只鬼蝶这么好运,能够在盲选的情况下被母亲眷顾。 恐怕一生的运气都用完了吧? 之后绝对倒霉一辈子。指不定出门就会被雷劈死。 “妈妈。” 青蛉忍不住往前蹭了一段距离:“外围的鬼蝶能有什么好货色?谁知道他们以前是做什么的,脏不脏,坏不坏,不如到了更内层再看。” 缪可扫了他一眼。 他头一次没有跟这只绿茶虫呛声,而是跟着附和:“是啊妈妈,万一抓到了哪哪都不行的劣质虫,您不是亏大了吗?” 尤金不置可否:“爱尔文会把关。” 可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爱尔文却迟迟没有发来消息。 尤金也不急。 对于这曾经的近侍,他很放心,以爱尔文的实力除非遇到领主级别的雄虫,否则不会出任何问题。 更何况,他现 第230章 在同是易容的状态,各方面都很完善。 也许是目标不好找。 放下通讯器,尤金闭眼休息了一会,再睁开时,窗外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可爱尔文依然没有联络。 缪可和青蛉表情微妙。 尤金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直接给爱尔文发了条消息: “你那边怎么样了?” __wm__?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叮。 通讯器的轻微震动,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明显。 爱尔文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尤金的名字亮在那里,后面跟着一行简短的文字。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片刻,没有回,也没有退出。 __wm__?收藏ifuwen2026不迷路 爱尔文身影完全隐没在两栋建筑之间的夹缝里,阴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从外面走过的路人,哪怕特意往这个方向看,也只会看到一面斑驳的墙。 __wm__?收藏ifuwen2026不迷路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按照尤金的命令,他应该尽快完成筛选任务,锁定一个合适的对象,将其捕获后等尤金抵达。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但他在这个巷子里站了一整个下午。 __wm__?收藏ifuwen2026不迷路 每一只路过的鬼蝶雄虫,他都会用无死角的复眼飞快地扫一遍:翼展的长度,翅膀的纹路,拟态身形的轮廓,走路的姿态,气场的强弱。 然后迅速将其否定。 __wm__?记住本站域名ifuwen2026不再走丢 这只不行,翅膀上的花纹太杂乱,配不上母亲。 这只也不行,翼展看起来很长,但展开时的弧度不够流畅,像两把没撑好的伞。 这只…… 拟态身形倒是合格,但走路的时候肩膀内扣,缩手缩脚,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爱尔文越看越阴郁。 __wm__?请将ifuwen2026加入浏览器收藏夹 他想。 再没有比这更折磨的事了。 他的母亲根本就不明白,这样的命令对于眷恋他的自己来说有多么痛苦。无异于钝刀割肉,却越过甲壳防御,直直切到了内里柔软的心脏。 伊瑟伦作为鬼蝶之首,爱尔文都尚且不觉得他有资格触碰尤金,这些随随便便的路人雄虫,又凭什么? 怀着这样的想法。 他否定了一只接一只,一轮接一轮。直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天彻底黑了还没有动手。 爱尔文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明明很清楚任务的要求,尤金并不需要多优秀的雄虫,甚至不需要完整的雄虫。 随便一只,只要是鬼蝶本族的雄性,活的,能用来与他交.配就行,但他就是被定住一样动弹不了。 直到通讯器震动。 母亲亲自来催他,那行简短的文字针一般扎进了他逃避了一整个下午的神经里,他才堪堪回过神来。 再不动手,母亲会怎么看他? 还怎么信任他? 爱尔文喉结滚动了一下。 眼帘抬起,他漆黑的眼底涌动着异样的暗流,再一次被迫地、机械地、扫向每一只路过的雄虫。 …… 尤金终于收到了他的定位。 他抵达的时候,爱尔文已经在隐秘的小旅馆里等着了。 尤金扫了他一眼:“辛苦了。” 爱尔文动了动唇。 他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表情在灯光下看不太分明,但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像在忍着什么。 尤金没有追问。 他随后看向房间的角落里的鬼蝶,表情有些意外。 “你把他怎么了?” 那鬼蝶的头部被蒙得严严实实,肢体有些扭曲,全身重伤且昏迷不醒,翅膀基本报废,只剩下两截残破的根部,偶尔微微颤动一下,像是濒死的昆虫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样的伤势只能说很微妙。 明明离死不远,却因为高阶雄虫的自愈能力,苟延残喘地活着。 爱尔文:“这样更加方便您使用他。” 尤金挑眉:“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暴力的一个家伙?” 爱尔文被他含笑的眉目晃了一瞬,回答的速度也慢了半拍。 他到底不习惯撒谎。 实话实说道:“在被我捕获前,他的一只翅膀就已经受伤,飞不起来的鬼蝶战斗力有限,很好对付。” 第231章 尤金颔首表示认可。 他淡淡命令爱尔文出去守着,待爱尔文迟缓地挪动脚步离开后,房间内顿时只剩下了他和那半死不活的鬼蝶两人。 注视着工具一样,被爱尔文打包带来的鬼蝶,尤金先是捏了捏眉心。 __wm__?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又要交.配。 深深喘息了一口气,尤金熟练地哄着自己:鬼蝶的能力是未来计划中的必需品,是他必须要得到的东西。 这只不过是拿到的手段而已,不涵盖任何私人感情以及情绪。 __wm__?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他该做到。 他能做到。 如此想着,尤金发觉自己冷静了下来,他的底线似乎随着一次次的妥协而一再降低了,越发习以为常了起来。 这不是个好兆头。 可他别无办法了,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迈步走去,尤金来到了房间的角落,雄虫拟态下他的腕力是常人数倍,轻而易举勾着那鬼蝶的衣领,将他扔到了床上。 __wm__?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鬼蝶的身体颤动了两下,而后才趋于平静。 尤金俯身而上,手掌按着他的心口,揪住了那皱巴巴的一块布料,凝视几秒后,一路向下,指尖触在了他的腰腹上。 片刻后。 __wm__?欢迎訪問ifuwen2026耽美言情小說 尤金双目忽而顿住。 察觉到了让他感到意外的情况般,他手指有一瞬的停顿,旋即呼出一口气。 他调整着自己的状态,缓缓从审视者的姿态,切换到另一种更精细,更耐心的猎手角色。 肩膀的线条松下来一些,下颌微收,尤金原本偏冷调的声线被刻意放柔了几分,像刀刃上裹了一层伪装的薄绒。 不疾不徐: __wm__?本站域名ifuwen2026已被盗版站采集,请直接访问 “既然醒着,为什么不讲话?” “难道,”尤金皮笑肉不笑,“你无所谓被我强上了吗?” 第79章 幽暗的小屋中。 窗帘静谧地拉了下来,不露出丝毫的缝隙,只有一台古早的荧灯挂在墙壁上,发出微亮的光。 __wm__?若页面顯示異常請訪問ifuwen2026 尤金眼眸微眯。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只鬼蝶,见对方始终没什么反应,安安静静地像是一团毫无生气的死物,仿佛他的发问只是自言自语的独角戏。 他冷嗤一声: “装什么?你把我手心肉都硌麻了,还装死给谁看。” 说着,他摊开手掌,借着微弱的光芒看到了自己发红的掌心。 刚刚扒这家伙的衣裤时,猝不及防,尤金还以为自己按在了石头上。 毕竟任由他经验再丰富,也想象不到会有雄虫受了这么重的伤,随时都有可能死过去,却还能自主立起来。 这正常吗? 尤金觉得有些恍惚,眉宇微皱隐隐露出了烦恼的神色。 但转而一想,他又明白了。 这些雄虫不管是哪个族群,无一例外都是没脸没皮的骚.货,轻易能做到人类做不到的事。 濒死的时候还想着繁衍后代什么的,也许在他们的世界观里并不奇特。 尤金索性不再想了。 一个小小的意外而已,算不得什么,还不值得他为此偏离真正的目标。 把杂念从脑海里清出去,他注意力重新落回眼前的事上。 交尾。 反正这只雄虫重伤到这种程度,连抬一下胳膊都费劲,不可能从他手里逃掉,所以无论他讲不讲话,醒没有醒,对尤金来说都无关紧要。 他只需要果断地,冷静地强上了他。拿走他的能力就行。 至于之后…… 为了防止身份泄露,他忠心的近侍爱尔文自然会负责将对方以及这一片狼藉的现场处理干净。 想到这里。 尤金忽而轻松了。 他不再把面前的鬼蝶当作一个活着的个体来看待,而是说服自己这就是个工具。 是个纯粹的,用完即弃的东西。 屈膝俯身。 尤金撑着床榻一步跨落,稳稳坐在鬼蝶的腰腹上,膝盖抵着床面,上身微微前倾,姿态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经历过青蛉那件事,尤金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件事已经熟练了许多。 羞耻感虽然依旧盘在心底,却不至 第232章 于让他坐如针毡,浑身紧绷。 __wm__?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稍稍放松。 他手掌撑在身下坚硬的腹上,将自身重量缓缓压下,这个过程对他而言依旧格外吃力,缓慢到堪称艰涩。 __wm__?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皮肤传来了接触感。 像是在壁炉在大雪中燃烧,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互相交织,全都化为了颤栗往身体里钻,让人在极寒的同时又滚烫难耐。 太诡异了。 __wm__?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太古怪了。 心理防线层层瓦解。 尤金在这一瞬间有那么几秒,甚至想要不管不顾地抽身离开。 __wm__?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咬着唇瓣。 他干脆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去看什么也不去听,狠狠心施力后,终于如雪般一口气落到了底。 __wm__?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唔!” 霎时间,尤金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模糊的低吟。 这根本不是他自主想要发出的动静,而是声音先一步从声带挤压出来的速度实在远远快于他的意识,导致他完全来不及阻止。 __wm__?最新小说尽在ifuwen2026 好在。 不只是他,那鬼蝶也发出了同样压抑的闷哼。 就像个伤口二次复发的重伤病患,鬼蝶无法遏制地弓起身来。 他背部肌肉离开床板。 __wm__?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忍耐不住似的,脖颈上的筋脉浮起又落下,手指攥住又松开,整个人在极度的折磨中战栗起来。 他这是在挣扎? __wm__?请将ifuwen2026加入浏览器收藏夹 呵。 尤金垂下眼,看着身下那被头套蒙得严严实实的脑袋,心里毫无波动。 __wm__?若页面显示异常请访问ifuwen2026 现在才露出这种受不住的模样未免太晚了。他吞都吞了,这时候弓腰挺背地摆出这副姿态给谁看? 前期不反抗,装得跟条死鱼一样任人摆布,等到了这一步才开始抗拒,不是虚伪是什么。 尤金懒得跟他废话。 他咬着牙缓缓撑起自己,修长的脊背绷得笔直,双臂努力维持着直角姿态,不让身体往下塌陷。 重复几次后,他渐渐开始得心应手。 这是当然的。 尤金从小到大都是拔尖的好学生,最擅长抓住一门功课的窍门,一旦摸透,便事半功倍。 抬手按住鬼蝶的颈侧,他五指收拢,拇指抵住喉结下方的凹陷,扣住侧颈的筋脉把他牢牢钉在床上。 尤金又开始动。 很慢。 像是在故意折磨人般,一寸寸地把石柄磨进柔软的土壤里,这对彼此来说都漫长的折磨被他无限地延续了下去。 掌下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被他牢牢按着的鬼蝶肩胛骨外翻,看起来活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尸体,动弹不得,只剩翅膀的残部还悬着。 尤金嘴角动了动。 他视若无睹地移开目光,全然置身在了自己发起的游戏里。 这完全是由他主导的过程。 节奏也好力度也好,全是他说了算,他此刻俨然处于绝对的掌控位置。 尤金呼吸乱成一团。 鼻腔里溢出气音,很快就被咬碎了咽回去,他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锁骨窝里蓄了一层薄汗,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瀑落的长发。 黑与白的交织,画面美丽到了令人无从直视的极致。 “……” 美丽。 美丽。 比起下方的虫,他更像一只从茧丝中蜕变而出的蝴蝶。 骨骼振翅欲飞,眼睫根根低垂,白色的肌肤上是晶莹的汗,粉润的关节是致命的无辜陷阱。 可偏偏,他没有自己很美丽的自觉,自以为掠夺地做着奖励的事。 终于。 在这温水煮青蛙般的过程中,鬼蝶的脖颈有青筋浮起,忍得筋脉都一根根绷出来。 他没能像开局一样忍住,腰猛地往上弓着迎了一下,熬不住这种慢到残忍的节奏一般,本能地想要自己去拿。 “呃!” 尤金蓦地一惊。 抽筋般收了收小腿肚,他感觉周遭的光影都随之摇曳了,卡在了一个让他极难受的角度。 缓过神。 尤金继而眯起眼睛。 没有半点犹豫,他抬手毫不留情地朝他被蒙着的脸颊重重挥了下去,隔着布料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