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当天,他收到她的骨灰盒》 第一章 她买了个骨灰盒 决定和秦怀谦离婚的那天,程盈买了个骨灰盒。 阴雨不停,笼罩着江州的薄雾也粘住了车窗,车流越来越慢。 前方出了事故。车窗降下,她伸手,雨丝便坠在皓白的手腕,晶莹剔透的水晶链子稍纵即逝。 侧边停下的车主没好气的按喇叭,瞥见了对面车主雾蒙蒙的雨幕里萤白的脸。 满面的怒气散了干净。那司机倒吊的三角眼睨着,从她修长脖颈上的银链扫过,一身和浮华掠影的江州格格不入的淡荷色礼裙,衬她肤色极白,眉眼似淡墨勾勒出来的,只是静静待在那儿,旁人总会移不开眼。 “美女,这么晚了一个人啊?哥哥跟你同路一道走呗。” 程盈当作听见狗吠,没搭理。 对方咧嘴笑,按着喇叭引她注意,惹得前后车主也骂声不断,对方没皮没脸似的,探出车窗,朝她招手:“别害羞啊,美女,哥哥不是坏人!” 程盈按下键钮,可是车窗升不上去,卡住了。 对面还在没完没了的骚扰,她忍受不了,索性含笑看过来,字字清晰:“您有镜子吗?” 对方被她这一笑,三魂丢了七魄:“有,哥这什么都有……” “怎么不多照照自己?丑人多作怪。” 对方瞪大眼睛,正要发作,她却竖起食指,柔润的唇边轻轻点了一下,顾盼风情,那司机直勾勾看着,她对着副驾驶说话的样子带了几分娇嗔:“老公,江州的人真讨厌。” 然而,副驾驶位置却空无一人。 程盈从副驾驶勾上来一个装在袋里的四方木盒子,轻轻抚摸着盒子上的纹理。 车内灯光是不够亮,那司机瞪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确认了这是个什么物件。 骨灰盒。 抱着那盒子的女人似一下子变得阴森,“老公,快和他讲讲道理啊。”眼神却轻飘飘移了过来。对方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一下子哑巴了。 沉浸在无实物表演里,程盈一下兴致来了,敲敲盒子,“老公,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对面司机煞白着脸,着急地升上了车窗。她上一秒还是泫然欲泣,下一秒余光扫过对方避之不及的窘态,勾勾嘴角,嘲弄的笑了。 车流往前了一点。 手机响铃。 程盈脸上划过一点茫然,看见屏幕的名字,那个嘲讽的笑消散了。 隔壁车主抓住机会别了过去,把程盈的车子卡在原地,动弹不得,后面的车主开车窗叽里咕噜地骂人。 真是好热闹的夜晚,程盈竟然不觉吵闹。 她挂了电话,对面又打,反复几回,心口好不容易散出去的那股火又烧上来了。 “程盈。”一接听,男人的声音低沉,大约是她身处深夜雨幕之中,竟然也听出几分湿冷的倦意。“你现在在哪?” 秦怀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低沉的磁性声线,像是在她耳边深情的呓语。 如果下午,她被他那个好养妹泼的一手热汤的时候他也能这么说话,或许,她就不会离家出走,不会动离婚的念头。 伤口此刻才恢复知觉一样,骤然刺痛起来,疼得程盈握着手机的那只手颤抖起来。 她开口,声音却是满不在乎:“在曲浓家。” 秦怀谦压着怒气:“我刚从曲浓家出来。” “逗你玩的,我在何荔这里。” 她的两个闺蜜,他都认识。 结婚三年,除了拥有张结婚证,她和舔狗没什么区别。每次受了气,都是她们一边恨铁不成钢,一边收留她。 按照秦怀谦的性格,他的问候到此为止,不会再多过问半个字,但今天他却沉着声,说:“我见过何荔了。” 程盈才发现二十分钟前何荔发来消息,第一条是“你和他吵架了?” 第二条是“他现在就在门口,跟我要人,你到哪了,折回来吗?” 二十分钟,他是怎么从何荔那里到曲浓家的? 曲浓家在市中心,何荔租的小院塞在小路里,山路十八弯似的。 秦怀谦还能像她似的飙车? 一闪而过的念头,程盈笑自己自作多情,秦怀谦这种人,怎么可能? 多半是诈她的。 别说是她不回家,就是丢了,死了,秦怀谦都不会多问一句。 现在找她,无非是为了那个更重要的人罢了。 程盈随口敷衍就要挂电话,动作却被他淡声打断:“程盈,我看起来像傻子吗?” 她“啊”了一声。 “倒是不傻,你是瞎子。” 他从来看不出凶手和被害人。 秦老太太帮衬她的心肝宝贝,说:思思亲手做羹汤,怎么会平白泼撒了?还不是因为有的人故意使坏,反过来陷害思思。 程盈当时看着他。 看着他怀里捂着溅了两滴汤水,哭得梨花带雨的小美人。 程盈捂着被烫红了的手腕。她也疼,可她看着他们,她好像没资格。 换了往常她是要闹的,摔门就走,谁也别想让她扣着这顶黑锅。 可,她忽然想起来那张检查报告,塞在包里,她不知道他会伤心还是痛苦,看现在的样子,也许他会觉得释然。 她脑子里长了个东西,要命那种。 是因为那样吗?她的反应变得迟钝起来。好像灵魂出窍一样,她一动不动。 只等着他宣判。 秦怀谦背着光站,脸上的冷色比平时更甚。 程盈听不见闹哄哄的声音,听不见老太太绵里藏针的责骂,叶思思惹人心烦的啜泣。 因为秦怀谦才是那个她在意的人。 他看着自己,眼底似乎覆满霜雪。 秦怀谦说:程盈,道歉。 她哑然,却是笑了。她的爱人宣判她有罪,又一次。 她心里难受,说话藏着刺,男人好像听不出来,只说,“程盈,别故意激我。” 这就激他了?她攥着手机,“那我还有难听的话,你要听吗?” 三年前明明是秦怀谦求的婚,她却成为了人人鄙夷,飞上金枝头的麻雀,她从没想过要高攀什么秦家的门第,却被变着法的磋磨了三年。 怨气涌上来,程盈连珠串的骂: “秦怀谦,你全家都有病,一个个把自己当作贡台上的神仙,真那么高贵何必跟我一个普通人过不去?你家老太太是个拿着串翡翠装老佛爷的低配慈禧,叶思思是个绿茶味冲天的谎话精,你是个五毒俱全的神经病……” 她明明是骂人那个,可是越是胡乱扫射一通,她心头的灼伤感越死死绞住,好像缺氧一般,她透不过气来。 “骂完了?能告诉我你在哪了吗?” 他轻描淡写的揭过,用那种他惯常的“我不和你计较”的语气。 平淡到要死掉的语气,程盈最讨厌他这样。明明一眼能看穿她要说谎,他非要这么一句一句的戳破,跟审讯犯人有什么区别? 第二章 又是为了她好 自己是绷紧得快要断掉的弦,他永远游刃有余。 程盈想笑,嘴角一扯,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当然可以,我在谷都的墓园,你来吧。” 又是一句谎话,谷都区在寸土寸金的江州中心,没人会在那样的地方设墓园。 他声音略低了一些,情绪不明:“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程盈这时候才会觉得,自己是跟个活人在说话。 “好啊,你来找我,一个字别跟我提叶思思。” 可她还是心怀侥幸,万一不是她想的那样呢。 “你在哪,我去接你。” 他倒像是关心她似的,可是程盈听出来了,他没有否认。 昏暗的光线下,手上被热汤烫伤留下的痕迹却并不明显,她用力按住了伤口,那种疼并不在皮肤肌理上停留了,灼热感刺进了骨髓里。 后知后觉的,她抚着胸前的水晶坠子,有细微崩裂的痕迹。 不值得什么钱的坠子,可程盈感觉到它碎裂的痕迹时,那种酸胀的痛感也牵扯着心口,好像受伤的廉价吊坠就是她的心。 他只是要找自己兴师问罪,她早知道的,关心是假的,怕自己伤害到叶思思才是真的。 程盈低下头,擦拭着木盒上的水迹。 大概是雨丝从半开的车窗里飘进来了,她视线也被打湿。 “既然没事,那我挂了。” “程盈!” 程盈听着对面秦怀谦的声音,声音较之刚才重了一些,喊她的名字时,却是无可奈何地做出了让步。 她多了解他呢,能想象到秦怀谦是怎样皱眉,他都这么让步了,先一步低头了,这个女人怎么还不识趣? 对面的声音终于冷了几度,“思思毕竟是我妹妹。阿盈,你究竟想要什么?” 程盈笑了一声,可这笑声在这对话里不合时宜。 看吧,他只有在面对叶思思的问题,才会显露出他的真实情绪。 “她都告诉你了,你何必问我呢。” “思思说,你会起诉她。” “不对,我哪有那么坏?我明明是说……”她的声音很轻,好像落下的羽毛,“我一定会告死她。” “如果你是因为上次浅海的事,你不必如此为难她。” 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没动。 他的好妹妹差点要了她的命,那是浅海不错,可她不会水,如果不是有人路过及时救了自己,她就死了! “不论如何,我会补偿你,唯有思思不行,她身子弱,奶奶也受不住那样的打击。” 补偿? 她喉咙发涩,“秦怀谦,你还当我是你妻子吗,我在你眼里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吗?你就这么欺负我?” 映在水痕遍布的玻璃上,本来娇艳明媚的脸庞在水雾之间模糊开。 程盈垂下眼帘。 她有很多次想问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算什么妹妹?情妹妹?可是那样的质问,好像会把她也变得可怜。她曾经真心实意把叶思思当作朋友,当作妹妹。 真蠢啊,她不愿再想。 目光落在那个崭新的黑色木盒上,价格标签刚撕掉,留下一块方正的粘胶残痕。 “又是为了我好?那我该谢谢你。” 她咬字很重,谢的好像不是他,是他祖宗十八代。 外面的车辆不停按喇叭,嘈杂的声音没被那半开半关的车窗隔绝。 “你在哪儿?”秦怀谦听不清她说了句什么,只听她似乎肯服软了,也不再继续叶思思的话题,“听话,我现在去接你。” 他没听见程盈回应,只当她还耍小脾气。 天色灰暗,在她脸上也扫了层抹不干净的灰土似的。 都说秦怀谦对她无有不应,捧在手心也不过如此了,任她撒泼,狐假虎威,所有人都说,她很坏,脾气坏,嘴巴坏,一无是处。 有时候连她也这么想,自己为什么这么坏? 他只要放低一点姿态,哄着她,她觉得自己过分了,忘记自己受的气,摇着尾巴扑到他怀里。 向来如此。 奶奶以前教过她,奶奶说:“夫妻嘛,一个哄一个顺台阶下,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两个人相爱,为着彼此着想好好过日子是最要紧的。” 她是个烈性子,奶奶怕她一步也不肯退让。 那是临别的嘱托,浑浊的眼中却透着哀求,程盈就这样把这句话烙进心底。 可是这些年,她顺着台阶,一路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摔了个跟头,人早已经滚到十八层地狱了。 要不是那场意外,她可能也就这样,蒙着自己的眼睛,把虚构出来的爱情当作珍宝,到死也只会傻傻地以为自己是幸福的,终有一天,她会打动他,可那天到底什么时候来? 她胡乱抹了把眼泪。 狗屁不通的幸福,她这么忍耐有什么用?反正要死了。 怀里冰冷的木盒子像是无形给了她力气。 程盈一字一顿说:“我不回去,也不用劳烦秦总亲自来接了。” 对面一阵嘈杂声,他和身边人说了句什么,接着对程盈开口:“你乖一点,我过去接你。” 他听不懂吗,还是她真的一句话都说不明白了? “秦怀谦,”她深深的呼吸,冰锥似的空气灌进她的胸腔里,心口灼烧的感觉似乎也会被冷风浇透,一寸寸冷掉。“我说我不回去,今天不去,明天不去,永远都不会去。” “阿盈,”秦怀谦隐忍着怒气,“别闹了,思思不懂事,你犯得着为了她说这样的气话?” “就你有妹妹,”她抱着木盒子,几乎喊出哭腔来,“你们一家和乐融融,又关我什么事!!” “程盈!” 那边摔了东西,声音听着很重,砸落到地上。 她心口发紧,还未发声,对面柔柔的女声传来,是叶思思的声音,“怀谦哥!” 程盈没等到秦怀谦再对自己说一句,通话戛然而止。 他把电话掐断了。 偏偏是这时候。 她胸口烧起来似的疼痛感,被硬生生闷住,不见光的火闷死了,呛人的烟雾也只能毒死自己。 第三章 喝假酒了? “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旁边的车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缓缓向前,几个年轻人目瞪口呆的盯着她。 几人错愕的目光并不是没有来由,在这样几近凝滞的车流之中,一个抱着骨灰盒的女人对着手机泣不成声的,谁都会多看两眼。 其中一人抓起纸巾盒,递过来。 纸巾被雨水浸没,立起的纸巾软榻下去,蜷缩成软烂的一团。 她摇头。 “那个……”其中一个女孩小心翼翼说:“节哀啊,人总有分别的时候,自己保重自己,离开的人也会安息的。” 她知道他们误会了,却没有力气再解释。 要离开的人是她,只有她。 曾经只凭着一个聊天框的句号都能看出她不开心的人,现在眼泪也听不见,悲伤和委屈在他面前,也是无理取闹而已。 他没有问一句,为什么要告叶思思,真的是她说的那样? 他认定了,程盈在胡闹。 程盈说那些话,知道他会生气,到了今天,她最怕他不生气。 他们这段婚姻就像江州这场雨一样,只有最初那一次,她见到雨雾里灯光绚烂的高楼大厦,那是宋园那样的小城镇从来没有过的夜景,她大概太没见识,所以一时间觉得,惊艳的景色里,唯有秦怀谦找到了她,所以,她心跳错了拍。 可也只惊艳过那一回罢了。 后来每一次下雨,她都觉得烦。 雨水粘着她湿透的衣服,她觉得很烦。 她的伞被大风吹得飞了,怎么也扳不回来,用力拉扯,却被折断的伞骨划破了手,她也觉得很烦。 那点被雨水泡烂了的情谊,粘腻潮湿,它最初的样子已经让人记不清了。 可是不知道在坚持什么,程盈执拗的,不肯把那把破伞丢到垃圾桶。 朋友都为她抱不平,眼见以前风风火火,安静下来一会能要了她的命的程盈,变成现在如同止水的性子。 她在高速上堵了不知道多久,竟然觉得空前宁静。 雨夜,她终于下了高速。但距离宋园只差那么一点,她又一次止步了。 小镇熹微的路灯照着方寸的小路,看不真切。 手机再次响动,她有了理由近乡情怯,将车子停到路边。 这次打来电话的却是曲浓。 “他看上去可不太好。” 程盈沉默片刻,“能多不好?” 这话听起来并不怎么真心,像是气话。曲浓知道她这口是心非的性格,在那边懒洋洋的拨开窗帘,方才停着跑车的位置空了,“反正我是没有见过秦总那么着急,他车前盖都撞成2d的了。” 她嗅出气氛不对,开了个玩笑,程盈没接茬。曲浓识趣换了话头,“你人回宋园了?还是不敢进去?” 程盈轻声应了,“快到了。” 快到了,就是没到。曲浓猜的八九不离十,她还是不敢回去。 “离家出走,有出息了。我就说,你这么惯着他可不行,还是得拉扯一番,让他知道你也是有脾气的……” 这样的话,从结婚那天开始,曲浓就这么说。 虽说后来也确实是事出有因,哪有刚领证就放人鸽子的? 程盈坐在车内,那扇关不上,也开不了的车窗卡在那里。 她听着曲浓絮絮叨叨的,忽然开口。 “如果我说我想离婚,你会觉得我疯了吗?” 曲浓把那句当然卡在喉咙里。 她何止对他情有独钟,简直是为了他连命都豁出去。 “你别冲动,盈盈,你……你喝假酒了?” 程盈这会是被叶思思气疯了,不然她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过去找你?” 那边停了好长一段时间。 “没事,”她说,“我可能真是困了,睡一觉就好了。” 她放下了手机,车灯远远照着田野,黑夜吞没了比烟尘还要轻的雨丝,她停在原处,看着副驾驶的木盒。 宋园是她的“回头路”。 奶奶临别时一遍遍告诉她,别回来。 盈盈啊,再也别回来。 宋园没有她的亲人了,病得太重的老人以为她面对这样的宋园,只有孤独和伤心。 可是奶奶错了。 她离开宋园,又在雨幕中独身回到宋园。 好像回到了幼年的时候,那个哭着找不到回家路的小孩。 没关系。 没关系,宋园还在,她不会无处可去。 _ 宋园周边是一片田野,浸泡在潮冷雨季之中,有蛙鸣声不断。 程盈忽然想,也许她死后也会在奶奶旁边的小土堆,听着蛙鸣,任由雨水漫过,野草爬满她们头上的土。 这样想,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远远的田野,漆黑的大树下,一道人影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雨滴和风声渐渐急了,卷着田野,沙沙作响。 程盈好久才启动车子,要离开的时候,窗边凑过来一个人,嗓子似粗砂纸一样嘶哑。 程盈被忽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去抓住那把救生锤,但对方的老式手电筒照了出来,光打在她窗玻璃上,也照亮了老人花白的头发。 圆圆的眼镜片比瓶盖还厚,往下坠着,对方把眼镜片往上抬,眯着眼睛辨认着程盈的脸。 “是盈盈吧?你是程老头家的盈盈?大半夜在这干嘛呢?” 手里的救生锤太重,脱手的时候震了一下她的手腕。 程盈也认出她来,绷紧的弦放松下来。 三年不见,那个笑起来金牙晃眼睛,总是在小时候骗她糖吃的隔壁李奶奶,她一时之间没认出来。 “好长时间没回来了吧,都长这么大了。” 李奶奶捶捶腿,拉着她坐到一边遮雨棚下的塑料凳上。 路边的遮雨棚锈迹斑斑,但支起来,就另开一片天地,雨水滴滴答答打着棚顶。 “你小时候还不让奶奶进来,非说我要抢你的王位,这小孩,怎么一下长这么大了?” 程盈闭上眼就能看到,这是公主的城堡,也国王的宫殿,从泥地蹦跳过的不是青蛙,是她的子民。她常高举名为权杖的枯树枝,踩在凳子上,世界好像就在她脚下,万里征途只等她长大。 那些都离她很远了。 第四章 拿脸接飓风 她才掀开布满尘土记忆的一角,被灰尘扑了满面,一时惘然。 李奶奶不知道她难过,见了好久不见的小朋友,倒是很开心的,笑呵的摸摸她的脸,赞她漂亮了,长高了,像个大人了。 老人好像就是这样,越是久远的事情记得越清楚。时间的刻度却越来越模糊。 但她最不会忘记的就是问问老朋友,“你爷爷身子骨还硬朗?” 她这样问爷爷?程盈下意识掐了一下手心。 “不是说出去旅游了?我家阿容说老程去旅游了,老程这人真不够意思,也不给我捎个口信。” 那是小辈对老人善意的谎言。 程爷爷因车祸去世,而挂念他的老友却忘了。 程盈低落的心往下沉着。她不想再一件件解释,爷爷是怎样在去找她的路上遭遇车祸,又是怎样被延误了救治时机。她沉默以对,也无法随口搪塞。 不上不下的卡在这里,李奶奶问她,“怎么了,老程又犯胃病住院了?” 李奶奶的记忆是被橡皮擦过的一本古老日记,她疑惑而隐隐不安,见她不答话,凑过来低声说,“看你闷声不响的,老程打你了?知道你给人家小男生递情书的事情了?” 那些都是好久前的旧事,爷爷撵着她从小路追到了田地里,到最后捏着她的耳朵,她还没叫疼,老头自己先哭出了声音。他说:“你怎么就不知道呢,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啊!才上高中就知道勾搭女孩子,他以后就是个社会败类!” 程盈当时只觉得天崩地裂的难过,抹着眼泪扯着嗓子跟他吵。 “你这个老头懂个屁,他跟别人才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 爷孙俩扯着嗓子喊,邻居都来看热闹,最后两人让奶奶各罚了一个月零花钱。 现在想起,程盈心里像是被打了一拳,闷闷的疼着。 “奶奶!” 小路上四处张望的青年跑了过来,随便套上的白色衬衫在风里鼓起来,像扑开翅膀的飞鸽。 小跑过来,看到有外人在,他脸上的担忧和责怪难以掩盖,低声说:“这么晚乱跑,又找不到你怎么办?” “孙子给奶奶训话,没天理了!”李奶奶瘪嘴,却没忍住打了个呵欠。“你看,咱隔壁院子的盈盈,你打小跟她好,看她跟亲姐似的。” 容泊像是才认出她,灰暗夜色里那张棱角分明的青涩脸庞,也透出窘迫。 “是你啊。”他声音有些不自在。 程盈知道自己该走了,往后退了一步,她未来得及告别,容泊忽然扬起声音,黑亮的眼盛了车灯的远光。 “好久不见,程盈姐。” 程盈在宋园摸鸟上树的时候,后面跟着好几个年纪比她小些的孩子,他们心里认定,摸马蜂窝也能冲锋陷阵,被爷爷追着撵也毫无惧色的程盈,是孩子中的英雄。 容泊是其中最粘人的一个。程盈离开宋园去上市高中,也是他哭得最大声。 他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声音比刚才和奶奶说话还轻:“你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 “人总要变的,我现在比较漂亮。” 容泊好像认真看了一会,“还是以前顺眼。” 大概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眼睫微颤,毫不在意的弯弯唇角,“得了吧,你姐还用不着你评价。” 他反而笑了,点头,弯弯的笑眼望着她。 大概是他从前抱着自己哭的印象太深刻了,程盈觉得那张青涩的脸庞上尚有几分孩子气,但除此之外,他和自己印象中的小孩已经相差甚远。 在别人看来,时间也在自己身上留下了这样的痕迹吗? 程盈微微叹息,端起姐姐的架子:“大三了吧,实习找好了?” 容泊点头,算是吧。 寒暄几句,就匆匆回到各自的轨道,她和李奶奶是这样,和小时候玩伴是这样,和宋园,也是如此。她及时结束了这场偶然的重逢。 “很晚了,我走了。” 探手伸出雨棚之外,空气还湿润,雨已经停了。 李奶奶实在困倦了,连连呵欠,眼皮子快要打架了。容泊带她回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三年前你结婚,我没在。” 她笑,“然后呢?” “程盈姐,结婚快乐。” 迟来三年的祝福,这小孩真是拧巴,偏偏把这话说得那么郑重。 她觉得别扭,心里回荡的声音却是苦涩。 结婚……快乐吗? 程盈,你真的快乐吗? 她避开那样真诚的目光。 “知道了,等你结婚,姐姐给你包个大红包。” 容泊的眼神越发黯淡。她没看见,只晓得余光里,一老一小慢慢走远了。 宋园是很好的地方。 她的目光似乎能看到很远,此时安安静静的农庄里有闲人谈天,笑声遥遥。 她记得很多。记得钓鱼池里的鱼抓不完似的,溪流经过的茶园里有扑鼻的清香。小镇温柔的像是诗句里才存在的故乡。它被时代落下,却也成为滚滚红尘里的桃源。 程盈在田野中慢慢的走,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秦老太太擅长四两拨千斤,不说她秦家的规矩重重,压得人不能喘息。她只会说,程盈是乡野长大的孩子,不懂规矩,也静不下心学,是怎么也教不会。思思要是有她一半野性,就不至于让某些没教养的东西欺负了。 她起初听不懂那些话,以为是夸她,还乐呵呵的接茬,她讲,谁敢欺负思思,我也要帮她出气撑腰的。 老太太冷眼睨着她,遣她去祠堂跪着。 她问:跪什么? 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凭什么呀? 那句话出口,程盈第一次挨她的耳刮子。 脚边跳过一只被她惊坏了的青蛙,她好长时间没有看到那玩意了,低头去追了几步,黑漆漆的,再也找不见了。 被青蛙打断的思绪又连了起来,她现在忽然想不起是什么感觉了,很疼吗?还是很委屈? 时间太久,她记性也不太好了。 当时她觉得自己问的挺好的,现在什么时代了,哪有人跪祠堂的?这老太太看着慈眉善目,开的玩笑也太落后了。 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只是一瞬间,她被暴起的飓风拍到了地上。 那是她和秦怀谦结婚的第二天。 程盈后来在日记里写:拿脸接飓风,我真是大有前途。 第五章 备受珍爱的她 秦老太太的大名叫李杏。 程盈在那天之前,一度觉得李杏和李奶奶挺像的。她们都姓李,都喜欢坐在那儿对她笑,有一串自己喜欢的佛珠盘着玩。那么多相似之处,程盈理所应当的认为,她也都是一样很好的长辈。 李奶奶会变着法骗她的糖吃,但又会在爷爷打她的时候出来拦着,指着她爷爷鼻子说,你再把人打坏了别自己哭死! 李杏只会从她一句话里挑出一点不顺眼,给她变着法的立规矩,教训她。 程盈晃晃脑袋,想这老太太干什么?这么好的时光,晦气死了。 冷风吹得她一激灵,才发现身上的裙子被草叶沾湿,泥水喷溅,就像在裙角染了半幅世界地图似的。她还挺喜欢,转了个圈。 容泊飞鸽一样穿过田野的时候,她心里就觉得羡慕。 宋园的生活自由简单,样样都好。 但程盈确定了,奶奶是对的。 她没办法回到宋园。 宋园会时刻提醒程盈,她是爷爷奶奶怎样宝贝着长大的。可宋园也时刻让程盈想起,她幼年失怙,成年后亲缘尽断,到现在不顾一切也要嫁给的爱情,苦熬三年,也只落得两看相厌。 她多眷恋,就有多怕。她怕故亲偶然入梦,旧地重游,看到备受珍爱的孩子惨淡收场,那样,他们会有多难过。 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回来的容泊就在路灯下远远停着。 程盈离得远,却记得他的眼睛,从小到大,很黑亮的一双眼睛,好像能看穿所有伪装。 就在他说结婚快乐的时候,她看见他的眼睛,镜子似的照得她原形毕露。 她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故作潇洒地挥挥手,“走啦。” 车子折返,她却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去。 手机铃声响了几回,她分神看了一眼。 飞驰而来的车辆车灯晃眼,似乎失控了,程盈反应过来已躲闪不及,快要迎面撞上的瞬间,那车子猛然变换方向,擦着她的车子而过,冲向了路边的防护栏。 车子发出尖啸的鸣警像是扯着她的耳膜叫嚣。她被吵得头疼。 好不容易消停了,她揉着太阳穴,远光照着,却看不真切,只觉那车子眼熟。 对面人下了车,朝她走来。 是熟人。 瘦高个青年穿着西服外套,内里却是乱搭的连帽衫和牛仔裤,看得出这人是临危受命,慌张出门。 “林助理?”程盈有点戏谑的语气,“你上班时间真是与众不同。” “私人助理哪有下班时间,太太真爱说笑。”林助理当作没听见她的嘲讽,公式化的微笑,“秦总分不开身,除了我,哪有别人能请动您?秦总吩咐我,一定把人带回来。” 说得好像是和她私交多深似的。 她听不得废话,作势要驱车离开,林助理微笑着,脚步却急急跨过,展开双臂拦在车前:“太太,秦总现在人在医院。” 程盈搭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紧,好像浑不在意的往后靠。 “他住院你这么开心?” 林助理这样的人精,既不是第一次见程盈,也不是没见过她扑到秦总身前,刀也愿意为他挡。 他知道她在套话,走过来,做了个给嘴巴拉链的动作。 “现在不方便告诉您,但先生交代我,要是太太不回去,我也别回了。” “所以我不回,你就打算撞死我?” “唉,天黑小路难走,确实是意外,要是让先生知道我让太太掉一根头发,我都能死一千次了。” 摆明了是要吓唬她。 她也学他那么笑,一脸的虚伪,说了声好。 林助理笑说:”就知道太太体谅下属。“ 正要请她下车,却看程盈随手揪了自己两根头发,递过来。 他没反应过她在做什么。 程盈:“那你死一个给我开开眼。” 从来以笑脸示人的林助理不笑了。 程盈的表情太认真了,她把头发从半开的车窗再往前递了些,很迫切,希望他亲身表演。 他们中间很大遮挡,但车窗虽然让她视野有限,但不妨碍她看清楚林助理脸上的忍耐。 秦家的人或多或少对她有恶意,林助理是其中摇摆不定的一个,他曾经利用助理身份的便利,微妙的为她通风报信过,也在程盈以为他真心帮自己的时候,毫不犹豫把她推进了陷阱。 姓秦的都是一窝牛鬼蛇神,曲浓这么锐评过。 何荔纠正说:林助理姓林不姓秦。不过,都一样。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一路货色。 身负诸多恶评的林助理职业素养很高,他还是成功的说服了程盈。 他无奈的开口:“秦总受了伤,所以住院了,但他不让我告诉你,我知道的就是这样,所以现在我可以上车了吗?” 程盈定定看着他,从他脸上看不出撒谎的痕迹。 “上车吧。”她松了门锁,林助理为难地看着她。 “要是让秦总知道我让太太给我开车……” “那你走回去。” 她刚一抬手,手指碰在键钮上,矫捷的身影就近滚进了后座。 “太太,这事不是开玩笑的,一定不能让秦总知道,不然我工作真的保不住了。” 程盈回头给他展示了自己的手机,“你说什么不能让他知道?” 屏幕显示“通话中”。 林助理的脸色是五彩斑斓的,让她心情好了一点。 “秦总,我错了,无论如何我不能为了带回太太而做出这种事,但我刚才的确出了事故,脚受伤了……” 程盈的屏幕熄了,一片黑暗照着林助理那张扭曲的脸。 “这是……” “对,手机屏保。”她做作的捂着嘴,“林助理,你这脸色又红又绿的,好喜庆。” 第六章 他防着她 车门砰一声关上。 到了医院的停车场,林助理下车,不再追着送她。他说自己叫了车,就在对面路口等着。 林助理已经把人送到,功成身退,但看得出,他对于被程盈耍了这件事耿耿于怀,连那个职业微笑都挤不出。 但他临走却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 “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太太。” 程盈很难不往坏处想,他是不是又给自己挖坑了? 但他也可能只是虚张声势。 她在停车场出口,看着林助理穿过对面小路,红路灯下,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来拎着,黑卫衣背后的巨大英文单词是显眼的白。 “conspiringwithyou.“ 与你共谋。 住院部,房号801。 程盈电梯里出来,咚咚的踩在走廊里,深夜了。医院少有行人,走廊里空旷而泛着冷意。 值班护士脸上有些倦意,推着换药车敲门。 “801号房的秦先生,给您换药。” “进。” 房门从外推进来,男人坐在病床上,深蓝色的病号服衬得他肩背线似清瘦了些。 秦怀谦嗅见空气里很淡的熟悉香水味,交握的手指微动,缓缓抬眼。 视线无声和她对上。 程盈没跟着进门,背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拨顺了长发,耳骨钉微微闪动。她好像只是路过,目光撞进他抬起来的眼眸里。 壁灯的光晕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脸还是那张脸,她有点赌气的想,看着也不是被仇家蒙头打了。 只是看着气色不太好,也算不上糟糕,程盈勾勾唇,好像还嫌他伤得不够重,心里却烦躁……也可能他伤在内里了。 她不想过去。显得人家稍微放出个语焉不详的信息,她就眼巴巴的跑来,和小狗似的。 秦怀谦眉峰微敛,目光绕过护士,定定的看着她。 “不是叫林助理送你回家了?这么晚了,还过来做什么?” 他声音很轻,程盈下意识掐了手心。 因为姓林的阳奉阴违。程盈没告状,看着他脸色不佳的样子,她没沉住气:“不来怎么知道秦总把自己搞成这样?这是哪个仇家终于替天行道了?” 他见她这样,不怒反笑,像看着炸毛的小猫:“没什么,不用担心我。” “谁担心了?” “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让司机送你。 这么快就下逐客令,他不想让她看见什么似的。 程盈抱臂站在门边,也不接话,看着护士准备给他换药,他忽然说,“伤口不好看,你别看了。” 程盈长了反骨似的,偏要过来看清楚。 “程盈,别闹。” 秦怀谦打断护士准备给他换药的流程,消毒药水的气味很重,程盈有些呛,但她绷着,拉开椅子坐在另一侧。 秦怀谦越是让她走,她越不走,凭什么让他说了算呢? “怀谦,”她牵住了他的手。“怎么,你怕疼?我陪着你就不怕了,我给你呼呼。” 护士素养极高,转过去深深吸了口气,冰着脸转回来,没让她恶心到。 程盈是故意的,从外面进来,手有些冷,她拿秦怀谦的手当暖手宝用,又能诋毁他,一举两得。 秦怀谦看着她凑过来,他慢慢收紧了力气,十指紧扣。 程盈盯着护士剪开纱布,露出左臂那道伤口,深可见骨,细密的缝线嵌在泛着淡红的皮肉里。 她心头一跳。 原本是刻意跟他对着干才牵住的手,她却无意中攥紧了,像是也替他觉得疼。 “秦怀谦,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受伤的?” 那么深一道口子,像是刀口砍向他的时候,他用左臂挡了一下。 仇家?秦怀谦最多有些生意场上的对手,怎么会有这样凶悍的仇家? 护士换完药离开,程盈问了第二次。 “是不是上次琮城那群地头蛇?他们还敢追到江州来?” 秦怀谦却没有告诉她答案。 “我自己会处理好,那些事还轮不到你担心。” 又是这样的语气。 他懒得告诉她,好像什么都不需要她知道,又或者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提醒她,不要干涉他。程盈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要发作,又按下了。 手机屏幕闪动,有讯息。 手机随意搁置在床头柜的位置,被她正好坐在那儿挡住了。程盈稍微倾身去拿,本意是替他拿过来,但秦怀谦也撑着那只受伤的手去拿。 怎么?她没反应过来。 “程盈。” 他神色里有不容拒绝的冷峻。 程盈已经把手机握在手上,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秦怀谦怕她看到,他防着她。 她很想说,自己一点兴趣也没有。但他应该也不会相信,他什么都不信自己,结这个婚有什么意思? 程盈有些意兴阑珊,丢给他。 “怕我知道什么?” 他接到了手机,单手划开锁屏,“公司的事。” 程盈平静的坐在那儿,等着他看过了讯息,回复对面的叶思思。 “叶思思说了什么?“ “她胆子小,知道我受伤了,很担心我。” 秦怀谦说话的时候,没有抬眼瞧她,回复什么信息需要那么久,回复什么信息,会露出那样温柔的神情? 果然是叶思思啊。 她随口一诈,真准。 靠在椅背,程盈看他应对完了那边,那双微微上挑的深情眼凝着她。 “别吃妹妹的飞醋。” 程盈没说话。 她没资格吃醋。 她只是在衡量。有些话拖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她总要开这个口的。 房间安静下来,程盈低垂眉眼,视线落在鞋尖上。 秦怀谦先开口。 “今天的事情,思思是想亲自做你喜欢吃的莲子羹给你赔罪。她心里因为浅海的事,对你很愧疚,但当时情况太乱,她只是被吓坏了,她不是不救你。” 所以这是通知不是商量,她必须接受叶思思的说法,且忘记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是这个意思吗? 程盈有种说不上来的憋屈。按着太阳穴,但她不知道是哪里疼,也许是多疑,她总觉得她脑袋已经被判死刑,哪里都疼,疼得哐哐响。 “我没说她不救我,我是说,是叶思思把我推下去的。” 第七章 很重要的东西 她很难不激动,但她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然而秦怀谦扣住她的手腕,开口的却不是安抚。 “程盈,你冷静些。” “在场的人那么多,我让人去查过,并没有一个人看到她推你,当时海浪太大,现场又混乱,你慌乱中也有可能看错了。” 程盈头疼得厉害,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看到,可是自己看到了,她不算人吗,她看到的不算数吗? 秦怀谦那么冷静,跟他在一起,好像自己是个疯女人,歇斯底里,大喊大叫,她不想要那样。 “我……”她忍耐着痛楚,不想要让他觉得自己失控,没有理智。 程盈声音有些涩,她深深呼吸,条缕清晰的跟他辩白:“在场的人都是她的朋友,我在那里一个朋友也没有,不会有人为我说话。而在我摔下去之前,抓到的是叶思思的手,她甩开了,我也看到了她就站在我身后,这样你也要说,我是在胡说,在栽赃她吗?” 秦怀谦拉着她,面色沉了下来。 看吧,他对她诋毁叶思思不满了,就那么维护这个好妹妹,一句实话也听不得。程盈狠狠挣开,他伤口瞬间被牵扯,眉头骤然拧紧,却闷不发声。 程盈扭开脸不看。 片刻。他不再僵持,:“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了,然后再去问她有没有做,听她哼唧两声,回来让我原谅她,对吗?” 程盈狠狠瞪他,视线描画过他的眉眼,顺着他的脖颈往下,左边胸口,心脏跳动的位置。 真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是不是黑的?他就这么爱惜叶思思,又娶自己干什么? 秦怀谦撑着没受伤那只手,倏然起身。 “很晚了,我们明天再谈吧,我让司机送你。” 程盈知道谈不了,这回事掰扯几回了,永远谈不出一个结果。他根本是只接受一个结果,那就是程盈是错,他的思思才是对的。 她拎着包站起来,忽然踮起脚,凑近了跟他说话。 “秦怀谦,我也不是专程过来看你。”她忽然笑了,“你不是让我撤诉,别跟叶思思一般计较吗?我考虑好了。” 秦怀谦微微蹙眉看着她,隐约觉得她的情绪不对劲。 “你要什么?” “你说了会补偿我吧,我要什么补偿都行?” 撒娇似的语气,她伸手替他捡起来掉在地上的毯子,他有洁癖,但她就这么往床上一丢。 秦怀谦的眉间郁色更深了些。 她往后退几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秦怀谦,我们……” “可以。”秦怀谦忽然打断了她的话。 程盈瞳孔微缩,没反应过来他在可以个什么东西。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又要敷衍我?” “那我先说。”他很痛快的下了定论,却是打翻之前的所有。“阿盈,你可以告思思,你想要做什么,就做吧。” 这下轮到她措手不及,“你刚才不是说……” 秦怀谦把人圈进了怀里,眼底晦暗不明。 “我改主意了,你不是说过?我是个喜怒无常的神经病。” 程盈骂过很多次。 再难听的也有,但他似乎格外在意这一句。每次都拿出这一句来噎她,你都说我是神经病了,还能怎么办呢,你包容点吧。 程盈被他身上温暖的雪松香气包裹,好一会,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直到司机来接她,程盈还回不过神来。 秦怀谦站在暖融的壁灯下,为她披了件自己的外套。 “我明天就出院,记得来接我。” 她没应声,秦怀谦当她答应了。 司机站在离得好远的走廊一侧,听着动静,适时上前。 “太太,车钥匙?” 她没想明白,秦怀谦怎么忽然就松口了。 递过去的车钥匙坠着铃铛,铃铃作响。 她问:“你觉得秦怀谦刚才对我像什么?” 像对路边的流浪猫,还是像应对着胡闹的小孩?他了解程盈的一切,也知道给她一颗糖就能让她安静下来,乖乖跟着自己走。 还是说,他那么肯定,她告不赢秦家的律师团队? 她心神不定,走的很慢,手机叮一声。 是秦怀谦发的消息。 “到家说一声,王姨煮了莲子汤,记得喝完再去睡。” 秦怀谦似乎是体贴的,但程盈真正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有不能站在她身边的理由。 所以那种时好时坏的迁就,更让她如置身悬崖,她要随时确定,她的安全绳还在吗,会不会她掉下去,绳子却凭空消失? 日日如此,患得患失。 司机毕竟是领秦家工资的,不好评论,只是闷声打开车门等她。 车门关上之前,一辆粉白渐变色的超跑从眼前呼啸而过。 那颜色太熟悉,以至于程盈眼睛被狠狠扎了一下。 后知后觉地看过去,车里下来的女人穿着粉色小香风,踩着细高跟,她拎着一个卡通食盒,小跑着进了医院。 程盈拉车门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也只是那一瞬间,她猛的关上车门。 叶思思的背影已经不见了,唯有那台扎眼的跑车,停得横七竖八,一车占两位。 程盈静静地靠在窗边位置,她这时候还往外看,她不知道,自己还想要看什么? 叶思思又不会是送饭的,她进去了,也不会一下子就出来。 秦怀谦原来不是神经病。 他反常,也只是想快点弄走她而已。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只是觉得自己有点矫情而已。她自己下定决心,而那决心又无时不刻被他牵着走。 司机“诶”了一声,“太太,副驾驶好像有东西掉了?”他弯下身子去捡,程盈脑袋“嗡”了一声。 “别碰!” 她从来没有这么飞快地扑上去,身上的外套抛过,将盒子牢牢遮挡起来。 程盈 她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推开车门,脚下一踉跄也顾不上,匆忙地绕到副驾驶上,把东西抱在怀里。 司机错愕地看着她,“太太慢点,这是……” 她脸色有些惨白,像是受了惊吓,又像是大梦初醒,她紧紧抱着那个被严严实实裹住的盒子。 “是很重要的东西。” 她心里的声音把她从那些惆怅里拖拽出来。 对了,她竟然忘了。 她的归宿,在这里。 第八章 她在楼下,等到天亮 这阵子江州的天气预告不准。本来回暖的天气,到了春末又再次返寒。 叶思思怕自己捎带的食盒凉掉,脚步很急,但她出来电梯那一秒却放轻了步子,轻盈的像是蝴蝶翩飞,高跟鞋的声音压到最低,她找到了房间,从门缝里看。 光亮处的人还未歇息,他知道自己会来。 她是很容易感到幸福的,譬如此刻,譬如他挡下了挥过来的水果刀的瞬间。她愿意为这些瞬间而付出任何代价。 秦怀谦早就听见压低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训她,“偷偷摸摸做什么?” 被发现了,年轻俏丽的女孩在门口害羞地捂脸,眯着眼睛笑。 她拎着饭盒进来,掖紧了身后房门。 “程盈不在吧?” 她像是有点怕程盈,吐了吐舌头。在这种时刻,叶思思像极为灵动的小精灵,她有些怕生,在其他人面前都显得怯弱易惊吓,包括程盈。 她对任何人都怯怯的,除了秦怀谦。 “程盈……她来过了吗?” 她很自然地调整了壁灯方向,打开食盒,特意煮了清淡的红枣鸡汤。 秦怀谦方才叫停了电话会议。 上报的土地文件有些问题,他让手下人去处理好,语气极冷。但见她来,眼底冰寒敛去,他宠溺的招手,让她过来坐。 叶思思坐在沙发上,神色有点不自然:“怀谦哥,你受伤是因为我,这次也不能告诉程盈吗?” “没必要告诉她。” 她乖巧的点点头。从来这样,他说什么,她一句也不反驳。 她是少时因家庭变故而依赖自己的妹妹,很长一段时间,是缀在秦怀谦身后的影子。奶奶格外怜爱她,也时刻对还是孩子的秦怀谦耳提面命,要他保护她。这是他的习惯。 他和程盈解释过。 叶思思是妹妹,她若不能容忍这个妹妹,少些见面也就是了。 但程盈一旦提起叶思思,总是格外易怒。 程盈对她有很深的误解。 - 司机按照他的吩咐来接送程盈,早饭过后,时针准确停在九点。 程盈正和阿姨聊天,司机的电话打进来,问她是否现在出门。程盈笑眯眯,说,我不出门啊,谁让你来的,你找他去吧。 听出司机有些为难,程盈犹豫了片刻便退让,她依然在笑,好像昨夜的情绪都消失无踪。 她的笑意漫过听筒来,很轻快地说,我让你工作不好做了吗? 这是秦怀谦的私人司机,偶尔接送她,一个很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尽职尽责,几乎不曾出错。 他说,秦总的确交代了,这事是…… 这事怎样呢,他没有说得出必须,不得不。不善言辞的止住了声音。 程盈没想祸害别人,她轻轻地说:那你就告诉他,我病得快死了吧。叫他冲我来。 她讲话没遮拦,多不吉利的话也像倒豆子似的往外倒,挂了电话,看到王阿姨睁得很大的眼睛。 “我们接着聊呀。” 王阿姨从他们结婚开始就在这儿负责她的起居。到底是和程盈朝夕相处久了,她看得出,程盈情绪不对劲。 程盈一大早叫了两份外卖,满满当当地挤在餐桌上。 王阿姨做的那份营养餐,她一口没吃,打包外送给曲浓了。 她为健身塑形已经一年没碰这些垃圾食品,但王阿姨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拆开包装,塞了一大口芝士松饼。 王阿姨没问她什么,也不劝她。 她说,“太太上次问我为什么老挂那些电话,我现在和你说,好吗?” 程盈把一份早餐往前推了一点,示意她坐下。 王阿姨干活很利索,吃东西却透着一种很从容的优雅。 她拨开包装袋,拿出自己的餐盘和刀叉,把薯饼切小一半。 程盈从不笑她,被秦老太太嘲讽得怀疑人生的时候,她还和王阿姨学过用餐礼仪。 当然最后也没有换来那老太太一点好脸色。 王阿姨说,“我以前也做过贵太太,后来那男的找了个小的,把我赶出来了。孩子跟了他,他要我低头,回去认错,那些电话就是他和孩子打过来的。可我想开了,现在我自己自食其力,日子是比以前好过。” 程盈问:“比以前好?” “因为我不用看他脸色呀,也不用看着他过得好,就恨自己过得苦了。至于孩子……他已经大了,我对他并没有亏欠过,他早该知道,选择了他爸爸那边,就不能再选我了。” 王阿姨讲话很轻声细语,撕开的包装袋割破了她的手,她脸色淡然的抽纸擦去。 “那男的住哪,我叫人打他。”程盈低头吃着,忽然觉得嘴巴发苦。 王阿姨笑笑,心里为她担忧。 程盈太年轻了,没心没肺的,从来也不想着把男人的心往回拉。 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呢。 “太太不如去上班?现在很时兴的,你就挂个闲职在公司,好盯着自家的财务状况和老公有没有乱搞。” 王阿姨看着很稳重,有时候语出惊人,但带着淡淡死感的幽默,很合程盈的性子。 她塞了块松饼,很用力的咽了下去。 “秦怀谦?他不会在公司乱搞的。” “这样子,那你们夫妻关系很信任,那最重要了。” 王阿姨把话圆回来了,程盈却忽然接上一句:“因为他有洁癖。” “什么?” “他洁癖太严重了,所以,他只跟自己家里那个乱搞。” 程盈被自己随口丢出来的炸弹笑得前仰后合,王阿姨却没有笑,她递过来纸巾。 她笑累了,低头把脸埋进纸巾里,笑声慢慢变成呜咽,眼泪融化在洁白的纸巾里。 她擦干净了,抓起第三个松饼,咽下去的食物在胃里没什么存在感。 很空。她胃里好像藏了个很大的黑洞,怎么也塞不满。 咕噜咕噜的,吵得她生气。 前一天夜里。 程盈抱着那个骨灰盒,最后也没有让司机送她回家。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现眼下去,她得离开这里。 她得听他的话,乖乖回家,喝莲子羹,好好洗漱,盖上被子,一觉睡醒,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然后就会过去的,她会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也不会提起。 都会过去的。 但程盈忽然开口,她对司机说:“我不习惯别人碰我的车。” 可能跟秦家的人呆久了,她也有样学样,拿起架子,装得二五八万。她面对不肯离开的司机说,“我自己的车,我做不来主吗?你下来,我自己开。” 赶走了司机,她在医院楼下仰头往上看。 八楼,好远的距离,她数着窗户,灯亮着,亮了很久。 后来灯暗了一扇,接着,一层楼的窗户都慢慢熄灭了。 第九章 最喜欢的人 一辆救护车朝她而来。 她一直后退到了很远。远到医院的主楼在她瞳孔里变成凝缩的白色山峰。 担架后面跟着的家属带着泪,低声叫着病人的名字。 从白床单生长出一截枯枝,担架抬到床里,她才看清楚,那原来是一只手,很瘦的手,皮贴着骨头。 医生在努力抢救,病人家属声音里压抑着发颤的哭腔。 床上的人恍若静止。 他们推着床冲进医院,消失在白色山峰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远远的,崩溃的号啕。 程盈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但是这次又比起之前不同。 她抱着为自己准备好的骨灰盒,旁观了一个生命的消逝,死亡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世界又安静了,她耳边灌进风声,吹来医生的声音。他尽可能照顾患者情绪,说程小姐,你听得到我的意思吗? 她低头,手里盒子也变了模样,一张死亡判决书。 尽快手术。医生说。 不然病变的速度是惊人的。 他也不能保证程盈还能这么接近正常人的状态持续多久,也许一两个月,也许一周不到。 开刀成功率多大呢?她非常平静的问。 现在开刀,还是有几率成功的。 积极配合治疗,一般理想的状态,可以撑到两三年,如果超出常态,说不定能够争取到更长的时间。 那些从她耳边顺着耳钉坠下来的声音被装进盒子,越来越重,坠得她手腕酸疼起来。 天边小片云团慢慢游移开,太阳升起,像一个橙黄的圆片。 她看了一会,脖子也僵了。 原来天亮了。 未关好的窗缝泄进湿冷的空气,吹得她光洁的脖颈发凉。 程盈如梦初醒。 那个她很喜欢的壁炉没有添加木材,客厅也没有开灯,落地窗的帘子开了半面,日影薄薄。她独自一人,空旷感从视觉里延伸,快将她冻结成冰。 程盈抱紧了手里的盒子。 看着巨大的吊灯悬在头顶,她结婚时精心挑选的款式,现在看来却俗气。巨大的花束盛开在半空中,累赘又浮夸。那时候她兴致冲冲,秦怀谦说,随你喜欢。 她喜欢暖调的灯光,会让房子里有种暖洋洋的气氛。她本就有种浪漫的小心思,设想过巨大花束灯打开,暖调光线在半空撒落,她和秦怀谦在沙发上消磨时光。那样客厅会有种刚好装满的温馨气氛。 但这灯一共也没开过几回。 她又走神了。 忘了自己怎么回来的,也忘了自己到底难过多一点,还是生气多一点。也许都没有。 她怀里抱着那个盒子还用他的外套裹着。 把外套丢在沙发上,抱着盒子进房,她把盒子藏起来了。 …… 胃还是很空。 王阿姨喊了她好几声。 程盈的时间被切块了。 中间的线断掉,一截一截的。 她不停往嘴里塞东西吃,咽到恶心反胃,冲向卫生间。 倒灌的海水在她身体里绞动,却找不到出口。 催吐也不行,双手撑在洗漱台,镜子里的女人很陌生,明明皮肉还是紧实的,那么年轻的脸上为什么会有不符合她年纪的疲倦? “太太,电话。” 王阿姨握着自己的手机:“秦先生找你。” 她接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听到他的声音,那种胃部里翻涌的呕吐感又来了。 “下次别开那样的玩笑,程盈。“ ”不想来也随你,今天医院今天这边爆发了流感潮。”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你实在无聊,和曲浓她们去购物,你不是最喜欢买东西?” “上次思思戴的那套珠宝,她说你很有兴趣,我让林助理给你送一套过去。” 真慷慨,真体贴。 程盈想问,他这么大方,自己是不是该感激涕零,跪下谢主隆恩? 还是说她应该抓住苗头不依不饶问为什么,为什么忽然想起来送她了,是不是心里有鬼? 但她没来得及出声,把手机推开,回马桶边吐了个昏天暗地。 王阿姨只好替她发声,“先生,太太真的不舒服,她早上起来状态就已经很不对劲了。” 但秦怀谦的声音有些生气,“王姨,她拿这种话开玩笑,你也随她吗?” “你告诉她,我们之间,不用耍那些小心思。” 他们之间,到底谁心思深?又是谁说话藏着掖着,真假难辨?程盈听得火大,她吐得厉害,猛地起来,眼前似乎暗了一下,她脸色极为难看。 王阿姨过来扶她,程盈勉强搭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扳过她的手机。 “秦怀谦我操/你大爷!” 那边没反应过来,被她挂断了。 那句话耗尽了她积攒的力气,她跌坐在地上,王阿姨拉她都拉不动,好一会,她发抖的手握住王阿姨。 “别接。” 王阿姨动作利索,已经接了。 屏幕状态变成通话中。 她蓄力开骂,然而在接通的同时,但对面挂断了。 程盈像一尊僵住的雕塑,眉眼往下,看着那个手机。 那个自动退出的界面,黑屏了,照出她的脸,写着“失望”。 有什么好失望呢?人家说了,珠宝也给她,购物也由她去。 可他没有一句交代,昨晚他见了谁,昨晚有什么事情需要告诉她吗? 一个字也没有。 因为她不配有知情权,也没有必要知道。 程盈再也没有支撑住,塌了下来,半边身子靠在胖乎乎的王阿姨身上。 她问:“王阿姨的肩膀收费吗?” “超过午餐时间就收费了,一餐外卖钱。” 阿姨真好。 她决定了,在这个家她最喜欢的人是王阿姨。 第二喜欢的人,是她自己。 秦家没有人值得她喜欢了。 - 那句脏话用尽了某人的力气,也穿透了听筒,叫醒了病房内另一个人。 很吵。 叶思思拧着眉头,喊了他一声,很低落。 “哥?” 雪白的被子里伸出手,她轻轻拉着秦怀谦的袖子。 “哥,你在和谁说话?你不开心吗?” “没有不开心,”他垂眸,把她包挂上的娃娃摆正,“你再睡会。” 她由着秦怀谦把自己的手拨开,掖好被子。 他看着手机页面,若有所思。 走到门边,电话再拨通的时候,身后小心翼翼地传来的声音。 “哥,我一个人害怕。” 第十章 她的序幕要提前落下了 低调的商务车平稳滑停在独栋别墅前。 门锁松开,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车门边缘,袖口的腕表在月光里掠过冷白的光。 林助理从前座下车,追上来,微微欠身,递上一个精致礼袋。 “秦总,这是您交代的限定系列珠宝。” 他脚步微顿,接过。 车子的近光照着数米外,前面提着垃圾出门的人。 程盈也看见了他。 秦怀谦的皮囊优越,身形也够出众,此刻穿着合体西装,更显得肩线挺拔,周身自带疏离的气场。 他看清了她,眼神却柔和起来,像看着什么稀世珍宝。 程盈随手把手里袋子扔进了垃圾箱。 “好巧。”她慢慢走过去,披肩往下掉,他走快两步揽住她,程盈却闪身避开了,任由那条披肩掉到地上。 她踩了过去,绕开他走上台阶,才回头看一眼在场的另一个人。 “林助理也在?” 对方微笑:“太太晚上好。” 他弯身去捡,抬头时看见秦怀谦的影子向前移了一步,又停住了,林助理轻轻拍了拍上面灰尘,依旧是双手递给秦怀谦。 围巾上有一对蝴蝶刺绣,她当时不懂事,听信了网络骗局,说什么,七夕送给男朋友亲手织的围巾就能长长久久,一辈子在一起。 她在期末冒着挂科的风险织完围巾,扎得手指都是洞。 他收了,表情和现在没什么区别,一张冰山脸,拽得像是她欠他八万块。 但他一次也没有戴过。 她随手从衣柜底翻出来,也是要扔掉的。塞进垃圾袋子的时候,她又舍不得了。 仔细想想,没什么舍不得的。人生就是这样,不扔掉那些废物,它也不会变成宝,只会堆在角落,让人看着烦而已。 “不要了,林助理你顺手帮我扔了吧。” 门随手带上,他伸手抵住,两人一前一后进来。 那套高定珠宝,盒子随意搁放在桌面,梨形蓝宝石随便挂在饰品架上,是几分似星河璀璨的流光。 她收下了。 和往常一样,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揭过一页。 但不同于之前她会锤他出气,程盈静静地坐在妆台前。 “为什么送我这个?” 她伸手拨动了一下,点缀的钻石很亮,光芒折射,她纤细的手指在中间,素白干净的手指好像也变得矜贵起来。 男人把围巾挂在沙发边沿,走过来时搂住她。 “我帮你戴上。” 她穿着薄薄的低领毛衣,露出一段洁白脖颈,但没戴什么饰品,她脖子空荡荡的。 秦怀谦微微低头,给她戴上。 “你还没说,为什么突然送我这个。” “这个?柜员说可以绑住你的心。”他从身后搂着她,单用右手也轻松给她戴好项链。锁扣的设计类似磁吸,轻轻一声脆响。 宝石的光很漂亮,但坠着她的脖子很累。 落地窗照出一对相依的爱人,高大英俊的男人西装笔挺,俯身低就她,指腹摩挲着项链,替她拨开碎发。 “怎么样,能绑住你几天?” 她没有回答。 “我小时候喜欢看动画片,最喜欢的魔法少女,有这样的项链,那时候我觉得,我以后也会有自己的魔法项链,属于我的魔法,会在项链里,忽然有一天被我唤醒。” 讲完的时候,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颈侧。 程盈没推开他,她身体里的一部分东西在消逝。 这不是一个浪漫的巧合,她喜欢的人并不是碰巧送来她曾经梦寐以求的项链。 秦怀谦到底记不记得,她一周前就给他看过这款项链? 他到底知不知道,叶思思在那天晚上显摆他送的项链时,程盈有多难堪? 他没有在听。 他不在乎。 皮肤上泛起的阵阵凉意,从领口,到一粒一粒解开的珍珠纽扣往下游弋。 覆上自己的身体是温暖而熟悉的,她的身体不觉得排斥。 白日的记忆也模糊了,像是坠进了梦境深处。 程盈碰上那处伤口,他闷声忍了。没躲开,专注的黑眸里盛着她的脸,修长手指触及薄薄的蕾丝,他低声附在她耳边,问:“心疼我了?那我可以继续吗?” 他教养良好,大多数时候都征询她的意见。但往往在两人都沉溺情事时才征询。 程盈最初喜欢的他,和眼前的他,好像本来就不是同一个。 平时看着人模人样,卸下了伪装,比狗还狗, 她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 反正,她不吃亏的,分手炮而已。 自一周前又一次争吵,他到今天才有所示弱。 外面都说程盈作,她每次闹得秦家鸡犬不宁,秦怀谦都不计前嫌,先低头哄她。 但谁说低头那个就是输家?他样样做得好,她就样样落下乘。程盈此人善妒,任性,目无尊长,逼着最重亲情的秦怀谦从秦家宅子搬出来,逼得秦老太太差点住院,连叶小姐见了她都发抖。 脖颈的项链压着她很沉,她快喘不上气。 程盈眼角泛着红。 “秦怀谦。”她断断续续的喊他,“怀谦……学长。” 她很久没有这么叫他。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阿盈。”他低头亲了亲她的眼角,湿润的,”我爱你。“ 程盈的问题沉入大海,她的心也沉下去了。 眼角的泪水已经干涸了。 房间里,落地灯纠缠着暧昧的影子,和低声絮语的床上相较,另一侧的妆台沉寂如死。 紧闭的抽屉里放着两个薄薄的档案袋。 一个装着离婚协议,另一个是体检单。 程盈白天到处找不到的那本日记里,写着自己细碎的感悟。 她写过第一次看见叶思思的惊艳,写过对秦怀谦的怒气。 到后来,写自己一开始有个不够完美,但真心珍爱她的家,写自己嫁给一个不爱她却愿意装作爱她的男人。 程盈有时睁着眼睛闹,有时闭着眼睛,把日子过下去。 现在那本记着她心事的日记丢了,她的序幕要早点落下了。 告白的时候,程盈做得不够好,结婚的时候,秦怀谦做得不够好。 到现在,一败涂地。 但她还是想有一个体面的,和平的结束。 第十一章 风没有从外面进来 程盈做了场梦。 曲折的小路崎岖难走,她走了很远,天气闷热,汗水粘着她的发梢。 天是灰的,马上就要暗了。但早到的星星很亮,像学校门口一块钱一大把的碎钻,撒满了天空。 程盈背着书包一路在小路上走,从学校门口走到宋园。 宋园的田里,有蛙声一片。 她停了脚步,一跃而起的青蛙从她脚边蹦过去,她眼睛亮了起来,丢了书包去扑。 田地里冒出一条蛇,叼走了她即将抓住的青蛙。 程盈喊了一嗓子,一群小跟班应声而动,前去围堵。 但田地在视野里忽然变小了,她叫来的小孩一进去都变了样,一个个抽长了身高,脸也被变模糊。程盈看着自己的校服裤短了一大截,她叫不动那些长大的孩子们了,他们都说,天很黑了,他们回家了。 他们着急的叫她,你也快回去吧! 她才不回去。程盈还惦记着自己的青蛙。 但她还没找到青蛙,那条蛇缠住了她的腰,越收越紧。 她喘不上气,胡乱挥舞的手变出一捧和音玫瑰,一个红色本子,后来是一枚钻戒,她不知道那些东西都是哪来的,她胡乱抓着了什么就往蛇头上招呼。 最后她手上抓住了一条蓝宝石项链。 映着辉月,闪闪发亮的项链,程盈眼睛也照得发亮。 她念着自己也听不清的咒语,毫不犹豫地投掷出去。 烟雾腾起,蛇不见了。 程盈心头忽然一窒。 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面带冷色的男人,天气有点热,他穿着深灰色羊绒料子的大衣,薄唇抿着,像是看一个妖怪一样看着她。 “程盈,你又胡闹什么?” 她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在狗叫什么。 程盈踮着脚,抓着他的衣领子使劲拽着,纹丝不动。 她只好深吸一口气,转而恨恨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不管你是什么蛇妖,我青蛙呢?” “你说啊,我的青蛙被你藏哪去了!” 她辛辛苦苦要找的青蛙,好像重要到她没了这只青蛙,就要失去什么一样。 她又锤又打,但对方只是站在那儿,低垂着眉眼瞧她,声音很是平淡:“江州不是宋园,既然你选择了这里,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胡来。人总要长大的,程盈。” 她一个字没听懂,打不过,咬了他一口,没咬动。 肉质极差!这根本不是蛇妖! 房间里,深陷梦境的女人紧闭双眼,她无意识的伸手向旁边抓着什么,但身边的是空的,她自然什么也没能抓住。 程盈记得曾经有人会晃着她,牵着她的手,说,“你醒醒。” “醒醒啊,程盈,你只是做了场梦。” 应该有人这么做,但她忘了是谁。 所以她醒不来,她只能陷在这个梦里。 梦是混沌的,迷雾漫天,她忽然转身就跑,但那男人拉住了她。 从蛇变成的男人有张很熟悉,却记不起来的脸。 她从地上拣起蛇叉,看那张脸,却没有能够扎下去。 男人终于开口。 “你在找青蛙吗?”程盈呆住了。 她不能扎向这个男人,所以她的蛇叉消失不见了。 他说:“我带你去。” 程盈点点头。 他带着程盈一直走,田野里的蛙声都沉寂了,沙沙的风声,从她耳边经过。 穿过田野,走到尽头。 他说,“你要乖一点,我会去接你的。” 什么? 程盈回头,被人从后面轻轻一推,跌进了鱼池里。 她不会水! 程盈呛了大口水,连呼吸都带着钝痛,用力挥手呼救。可是岸上涌出很多人,他们张合着嘴巴说着什么,却又不肯往前一步。 他们漠然的盯着,看着她向下。 一人高的鱼池变成了海。 那个男人消失不见了。 他骗了自己。 海水漫浸了她的衣服,沉沉的把她拉着往下拽。 她伸手,喊着救命,嘴边有个名字,但她喉咙哽住了,那个名字叫不出来。 好像真的有个人,喊了就会来救她,她抓不住那个名字,也抓不住活下去的希望。 岸上的人停在那里,海浪拍过她的脸,把她眼睛和耳朵都变成了无用的摆件。 身体和石头一样重。 海水裹挟着咸腥与冰冷,一寸寸吞没她的身体。 海底的世界原来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在最后一刻,想起来那个人是谁了。 秦怀谦。 那张红色证书上和自己并排的另一个名字,他是在她寂静无声的舞台上送她一捧玫瑰的人,后来郑重为她戴上钻戒的丈夫。 结婚的那天,她多看了路边的青蛙玩偶一眼。 后来呢? 她包里放着一张刚打印好的结婚证,但是等到她一回头,新婚丈夫在原地消失不见。 程盈终于惊醒过来。 她第一反应是去抓住床上另一个人的手。 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是冷透了的。 房间只有她自己。 程盈愣了一下。 她觉得有点冷,用被子把自己卷好,仰面躺在床上。 程盈用不着很久就能想起来,自己做那场梦是因为什么。 她最讨厌的就是蛇,蛇是难以捕捉的,冷得吓人的东西,曾经当着她的面咬死她最喜欢的青蛙。 她身上还是光裸的。但被子够暖,房间里也开着暖气,她不应该觉得冷。 但她忍不住发颤。 抽噎的声音迟来的从梦里溃堤,她想不起从什么时候开始,敢于和蛇搏斗的顽劣少女居然也有了这么多恐惧,从看不见的阴影里,堆叠到了梦境门口。 门开着一道缝隙,外面的声音低低流了进来。 他在电话那边安抚另一个女孩。 时间没有被任何一个人拨停,程盈捂着耳朵,转过去看着床头。 台灯下的电子时钟幽幽发亮。 时间在对她微笑,走得格外缓慢。 凌晨三点零一分。 三点二十五。 程盈放下捂着耳朵的手。 她想,他如果推门出去,不要回来就好了。 从来不眷顾她的命运,在这一次听见了她的恳求。 门缝间停下的影子轻轻拉动了门把手,咔哒一声。 门关紧了。 有人从楼梯走下去,穿过挑空客厅,他打开家门,门锁轻响,漫长的回荡到了她耳边。 嘀—— 风没有从外面进来。 整个房间变成了隔绝的密室,只剩下她。 第十二章 我不会对她行凶的 杯中澄澈的酒液在灯光下流转,像在暮色里融化的琥珀。 凌晨六点。 她拉动百叶窗,中岛台的视野对着窗台外的街道。 有车辆停下,庭院郁郁葱葱堆满了草木,窗沿作了画框,一对年轻男女从车上下来。 一对。 程盈这么称自己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 一个高大英俊,一个扶风弱柳。两人般配得好像没她什么事了。 她搅动调酒匙,碰在杯壁,发出叮叮作响的声音。 最后放置的迷迭香和芒果,很漂亮的组合,清冽的甜香在空气中荡开。 她调好的新品,名字叫做无足鸟。 无来时路,也无去处,永不停歇。 她垂首轻嗅,好像这样,她的心会更平静一点。 手上鸡尾酒杯被截胡,染得扎眼的蓝紫色长发被往后扯了一下,卡子很脆,轻轻扯就掉了。 程盈抬头。 秦怀谦扯掉了她的假发,随手放到一边。 半夜不声不响的离家,早上带来娇滴滴的好妹妹。 但他一点也不觉得这应该解释,反而是先发问那一个。 程盈仰头看着他皱起的眉间淡淡的川字。 他有点无可奈何的抚顺了程盈有点乱的长发。 “程盈,这是什么东西?” 又是那种眼神,好像她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程盈勾唇嘲讽:“没见过假发?你眼睛不好就挂眼科,见识太少就看点报。” 秦怀谦俊脸一沉,她明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 “程盈姐,”羸弱纤瘦的女人从玄关处走近,朝她讨好的笑,“我又要打扰你了。” 程盈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 她语气有点凉,“知道打扰,你不也舔着脸上门了?” “程盈!”秦怀谦又叫她名字,语气重了一点。 “在这呢,请问我说错了什么?”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叶思思不是他的亲妹妹,一个”妹妹“的名义,不断介入他们生活的成年女人,她只要以柔弱的姿态站在那里,就能让程盈变成小气善妒的加害者。 在秦怀谦眼里,她程盈就这么不值钱? 叶思思唇色泛白,低声喊了几声怯弱的”哥“。 那尊易碎的瓷娃娃又开始破碎了。 程盈懒得搭理她,伸手要去把酒杯抢回来,男人凭着身高优势,却把杯子举高了些。 她踮脚没够着。 “你确定不还给我?” 他唇线微抿,眼神带着隐忍的柔和。 “别闹了,我晚些跟你解释。” “还、给、我。” 她心里厌烦的要命。 他永远只会不轻不重的几句解释,好像她成天没事找茬,盯着他找错处,他是不是真觉得自己就是无理取闹,惹是生非? 举着酒杯的手绕过她,他随手要放到高处柜子上去,紧挨着他的程盈却没有多安分,她踩着一边的矮凳扑过去,拽住了他的手臂,只差一点。 酒液晃荡,浸湿了他的衣领。 秦怀谦站得好好的,酒撒了一半在他身上。 他无奈的看她,“程盈,你就是故意的。” 矮凳上,程盈被他一手扶着腰勉强站好。 她看那件白衬衫上蔓延的酒渍。 心口郁结,有什么牢牢压在那里。她喘了口气,睁大眼睛瞪着他。 行,鸡尾酒她不要了,就当喂狗了。 拎着剩下的半瓶香槟往外走,叶思思见她往自己来势汹汹的走来,低头往后退了两步,好像怕她对自己做什么似的。 “程盈。”秦怀谦拽住了她的胳膊。 “思思生病了,我才接她过来。” 她看也没看他。 好,都病了。到时候一块约个火葬场套餐还能便宜点。 “她暂时在家里待几天,不会打扰你。” 叶思思没自己家吗?医院不开门吗?她待在程盈眼皮子下不怕自己撕了她? 那些问题她问都不想问了。他们总有更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堵住她的嘴。 “行,知道了。” 他的视线落在那瓶香槟上,牢牢扣着她的手腕没松手。 程盈后知后觉。 他这是什么意思? 在他眼里,程盈是个穷凶极恶的妒妇,要轮着酒瓶对他的真爱动手。 她气笑了。 “你能松开吗,我不会对她行凶的。” 秦怀谦没松手,他不相信。 哪怕他了解自己的妻子,他知道程盈心不坏。 只是她们之间的误会太深,思思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那种拦在中间,保护者的姿态,程盈只觉得刺眼。 秦怀谦不知道那对程盈来说是一种羞辱。 他也不知道,这种姿态,在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在她和思思之间,自己一定会选择思思。 大概是刚才敷了眼膜没洗干净,程盈眼睛有点酸疼,她闭了闭眼,手里的香槟松开,随手丢在岛台上的冰桶里。 几块冰粒从桶里跳出来,滚落在她脚边。 她呼了口气。 “我说知道了,还不够吗,我还要说什么?我应该恭迎二位回家?那我说就是了,你们回家就好好玩,我退下给你们腾地方,行了吗?能松手了吗?” 桎梏自己的那股力气松开了,程盈又去拿香槟。 冰桶浸透的冷气,她扶在手上,也要被冻僵了似的。 看她脸色难看,身边男人对她胡乱攻击激起的怒气又散了个干净,眼底的温柔淡淡。 “真想喝点,一会吃完早餐,我陪你喝。” 程盈抱着香槟,盯着他的眼睛看。 秦怀谦好像永远耐心十足,脸上的温柔对着她冷掉的黑脸。 她一字一顿的说:“陪你妹喝吧,我看了你们吃不下饭。” 瑟瑟发抖的叶思思退到了墙角,捂着嘴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 秦怀谦还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好像在征求她的同意。 真能演,这两人。 她踩着毛绒拖鞋,将要融化的冰块被她踩碎了,水珠在鞋底喷溅,她毫不在意,大步往外走。 厨房里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小虫子嗡声叫着爬到她耳边。 她在转角的楼梯停下。 “程盈生气了吗?”小虫子嘤嘤叫着,“哥,我有点怕她。” 那个温柔到极致的男声安抚她:“我回头哄哄她就好。” 多好的演技啊,连她都找不到破绽。 如果她没有被丢下过,没有无数次变成他们的“兄妹情深”的祭品。 第十三章 温柔到让她觉得恶心 “行了,再哭下去眼睛都要肿了。我帮你把行李拿上楼。”他面对叶思思总有用不完的耐心,抽了纸巾给她。 叶思思接过他递过的纸巾,睫毛沾着未干的湿意,明明前一秒还带着哭腔,下一秒听见他这话,嘴角却先轻轻弯了起来。 她月牙似的笑眼还泛着泪,用力点头:“怀谦哥对我最好了。” 程盈侧身从楼梯上去,玻璃酒瓶外壁的水珠滴滴坠下,从她手心蔓延到袖子。 叶思思看着他出去拿行李,她踮脚踩到椅子上。 那杯鸡尾酒从酒柜边沿到了她手上,澄澈的酒液映着一张我见犹怜的漂亮脸庞。 神色却和上一秒完全不同。 叶思思把酒杯倒扣,清透的酒液倒进了洗碗池。 外面的男声沉稳:“思思,带着你的兔子玩偶上来。” 她拿纸巾擦擦手,荡着裙摆往楼梯那边走。 秦怀谦轻轻松松拎着行李箱上楼,客房门口,他停步,回看了一眼异常安静的主卧。 门紧闭着。 程盈就这么同意了? 叶思思影子似的跟在身后,见他不动,轻轻扯他袖子。 “怀谦哥?” “没什么。”也许真是他想多了,程盈并不是每次都和他闹脾气,只是最近她似乎心情格外糟糕。 他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窗明几净的客房内,雪白床单被褥被水渍晕开一大片,连床垫都被浸透了。 有人刚进来过,特意泼了水。 秦怀谦眉峰骤然一拧。 叶思思被吓到了,捂嘴,好一会说不出话来,她后退了几步,去抓行李箱的把手, “怀谦哥,我还是走吧。” 他没说话,轻轻把她拉住。 叶思思肩膀微微发颤。 “没事。”他的声音情绪很淡,“还有别的房间。” 两人一前一后,去看另外几间空置的客房。 毫无例外,全是同样的景象。 床铺湿透,甚至带了酒气,里面根本没法住人了。 所以,她非要带着香槟上楼就是为了给他使绊子? 深灰色毛衣下,肩线绷得微紧,秦怀谦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眼底压着一层薄恼。 身边的女孩似乎吓坏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软声说:“算了,别为难了,本来就是我打扰了你们……我不住了,哥,不住了。” 她说着,伸手去推行李箱,她个子小小的,竟然就要自己提着沉重的行李箱下楼,踉跄两步,一只有力的手臂把她连动行李捞了回来。 秦怀谦看着她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火气翻涌上来,语气冷了几分: “你去客厅坐一会,我和她谈谈。” 僵持了一会,女孩乖乖点头。 “我听怀谦哥的。” 门关紧的时候,程盈是听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的。 她坐在床沿,无声的数时间。 感应灯在他推门而入时亮起,暖而薄的光落在他身上。 秦怀谦穿一件合身的深灰色圆领毛衣,面料柔软,领口利落。 程盈支着下巴,瞧着他。 她笑了。 他上次跟自己算账的时候,也穿的是这件。 算着算着,两人就滚到床上了,他这人好像很能吃定自己,程盈能有什么过不去的?睡一觉就好了。 程盈喝的不算多,但香槟很容易醉的。那种甜果香起初是清爽的,她喝到后面的时候,那些气泡就像在胃部烧起来,灼热,她就像一把烧起来的火。 她脑子有点钝了,但身体里某个地方又确实被尖利的刺卡住,然而她找不到那是什么原因。 她竖起食指在唇边。 别说话,别来问罪,让她安静会,她得找到自己到底被什么刺痛了。 她摸摸自己的头,是这里吗?不是,她看过片子,脑子里的东西不是尖尖的。 桌子上的酒瓶已经空了,咕噜噜滚到了下来,闷声摔在厚地毯上。 秦怀谦随手带上身后的门,视线从酒瓶掠过,在她忽然迷茫的眉眼里,微不可察的停顿。 他心里有什么火气,看见她这样也消了。伸手碰她的额头,有点烫,她喝多了,烧得脸也红了。 指腹轻轻揉着她的后颈部两侧,稍用力推揉,程盈躲开了,他以为她觉得疼,手上力气放轻了一点。 “是不是又头疼了?早晚我要把家里的酒都扔了。” 程盈仰头看他一会,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嫌巴掌使不上劲,她蹬脚踹了他几下,他没躲,俯身抱住了她。 “思思只是住两天,你何必弄得那么难看?” 程盈觉得他有病。 “难看吗?我还有更难看的,你要看吗?” 男人让她踹了几脚尽兴,叹息了一声。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思思这样,是我非要她过来休养两天,你有什么脾气冲我,不要为难她。” 他的声音好温柔啊。 温柔到让她觉得恶心。 程盈扶着床沿,摇摇晃晃站好。 窗台透进来日光,折在酒瓶上,玻璃瓶将光线切棱,光斑落在深灰地毯上。 他就站在那片光的边缘,伸手扶她。 程盈甩开了,他习以为常,眼睛眨也不眨的低头看她,额前几缕微乱的黑发垂落,细碎的遮住眉骨。 她看着那张脸,真是一张能骗得人倾尽所有也不忍心责难的一张脸。 过分干净的房间里,除了那个空了的酒瓶,一切都显得沉静。 她的呼吸也放轻了。 “秦怀谦,我可以不对叶思思那样。” ”三种情况。“她比了个三,扳着手指头数:”要么她死,要么我死,但我知道,你会说不如让你死,那么我给你另一个选择好了。“ 她看着秦怀谦眉间的沉色,他牢牢攥住自己的手,”程盈“两个字像是从他牙根挤出来的。 那么难看的脸色。 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自己说叶思思坏话了,咒他的心肝宝贝了?还是说,万分之一的可能里,也有一点其他的原因,是因为“程盈”这个人?她凑近了,看的很仔细。 可她看不出来。 她好失望啊。 ”还有一种,谁也不用死,我跟你要个东西。“ 他听着她那谈笑的语气,紧绷的情绪才算松懈了半分。 她说话口无遮拦,向来没什么分寸。 眼底那层压着的阴翳淡去,秦怀谦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无奈:”盈盈,你想要什么?“ ”秦怀谦,我们离婚吧。“ 程盈在笑,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第十四章 她既然闹了,那就让吧 她这么笑着,笑得像个假人。 “就因为这点小事,你要跟我离婚?” 秦怀谦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目光触及她脸颊还挂着的眼泪,身体却先于大脑下意识去擦拭,指尖碰到泪水,她用力拍开了他的手。 “盈盈,你就吃定我不敢离开你,所以怎么闹都不怕是吧?” “你不要叫我盈盈。” 她那张精心巧饰的笑容在他面前,只是轻轻一点就破的假面,大颗的眼泪往下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极力压抑着自己心底的失望,却也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样的情绪。 压抑,隐忍。 他也觉得失望吗?对自己? “盈盈,”秦怀谦的声音轻得似叹息,“不是什么气话都能说的,别闹了,嗯?” 程盈怒视着他,用尽全力要把他推开,男人没给她躲开的机会,反而伸手圈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爷爷奶奶这么叫她,盈盈。 但秦怀谦不能,他不能用这种语气,不能叫这个名字。 他根本不配。 她推不开,那双禁锢住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秦怀谦,你觉得是气话吗?”她的声音被闷在男人的羊绒毛衣里,她独爱的木质香气把她呛住了,透不过气。程盈闭上眼,放弃了挣扎。 “不闹了盈盈,你要什么都好,我都由着你。” 他像是顺一只炸毛的小猫,不是一个需要和他平等沟通的人,一个和他维系着婚姻的妻子。 所以他能够在半夜的时候因为叶思思一个电话离开,毫不顾忌自己的妻子和她之间的矛盾。所以他同样不需要告诉自己一声,就把人连同行李带回来,在自己明确表示对这件事的不满时,他一边视而不见,一边对叶思思说,“我哄哄她就好。” 他毫不在意自己为了什么而生气,也不想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把离婚两个字说出来。 她早就应该知道,和秦怀谦交涉是不会有结果的。他只会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他认定了自己只会争风吃醋,她就这么道德败坏,就这么没有气度,容不得叶思思这朵遗世独立的白莲花。 再多的争辩,最后也不了了之。 程盈身上的力气随着酒精的作用被抽离,好像蒸发在空气里。 变成浮在房间里的微尘,她的意识也变得轻飘飘。 “她住进来,我就会搬出去。”程盈说话的声音变轻了,听起来就像是底气不足,她缓慢却字字清晰的说:“秦怀谦,我说到做到。” 男人将她往怀里带得更紧了些。 “我给她找另外的地方住。我们不闹了,盈盈。” 温暖的气息包裹着她,她等了很久,只等来这样的话。 程盈垂着眼睫,应了一声。 好。 是不是真心觉得这样的结局是她想要的,并不重要。她只有说好,秦怀谦才会松手。 总是如此。 程盈忽然很厌倦这样的自己。 他的一点点示弱,就让她的希望就死灰复燃。 毛衣的柔软质感贴着她的脸颊,男人松开一点力量,确认了她真的不再胡乱发脾气,略微低头,轻拍着她薄薄的肩膀。 她心底的声音冷透了。 秦怀谦每次都做出这种承诺,最后都会亲手推翻,不是吗? 视线里,角落的行李箱静静靠在门后。 他进门时没有看见,到现在也没有发现。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个行李箱已经在那里了,借着衣帽架的遮蔽,它并不起眼。 就像程盈的决定一样,轻而易举被忽略。 她其实已经准备好了。 目光从行李箱上移开,程盈平静的说: “那你去吧,别让她等久了。” 其实,叶思思就算是等成座雕塑又跟她有什么关系?曾经腻在一起,静静待在他身边就很开心,但现在她让他走,她只是想要自己安静一会。 秦怀谦微微敛了神色,视线落在她泪痕未干的脸颊上,迟疑了一瞬,缓缓俯身,微凉的薄唇轻印在她的额头上,柔软又郑重。 “等我安置好思思就回来陪你。”他手指轻轻拭过她脸颊残留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她转身不看他一眼。 门合上的瞬间,程盈缓缓抬头。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咔哒”的反锁声打破了沉默。 行李箱,轮子静声滑过地板。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何荔发来消息。 “行,等着,我马上来接你。” 何荔发完消息,她的车就堵在了路上。 早高峰威力比三年前更强大了,三年没上班的何小姐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没有忘记江州的堵车路段,却忘了早高峰的时间段。 总说朝九晚五,其实堵车的路段从七点半就初见端倪,她被前后车辆卡嵌成一块严丝合缝的拼图。 但唯一能够来接程盈的,就只有她。 曲浓在群里发了流泪小猫表情包,她说等我堵完车,打完卡,就溜出来暗杀掉叶思思。 程盈都不需要解释什么,只要她和秦怀谦出了问题,作妖者必然是叶思思。 何荔的甲壳虫停在铁门外,程盈拖着行李箱从台阶下来。 她打开后备厢,里面蹦出来一只守宫。大眼睛瞪着何荔,却停在程盈肩膀上,一动不动了。 何荔说这孙子叫“不要脸”。 越漂亮的女人,它越是不要脸地往人家肩膀上蹦,然后装作自己是没主人的弃宠,妄想跟着别人回家。人人婉拒它,但它越战越勇,一点脸也不要。 何荔挽起袖子,一边帮着她把行李箱扛上去,一边介绍这个惹人嫌的新宠。 她没什么其他话题好扯,到最后还是免不了问一句:“你们这次闹那么难看?” 都闹到一大早要拖着行李箱出来了。 何荔有点愤愤:“他也是,就不知道让着你,对自己家里那些妖魔鬼怪没点数。” “让了的。”程盈忽然笑说,”这倒不能冤枉他。“ 她一只手撑在车窗边沿,风吹得她身上酒气散开。 出门前洗了把脸,她在镜子前愣了好久,镜子里的女人素净得像张苍白的纸片。 她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让步了?那你……“何荔想了想,没说下去。 程盈知道,她想说什么。 愿意让步就好,那你就揭过页好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愿意让一步,这对他来说很伟大。 所有人都说伟大。 即便那一步也没有退到多远,即便那一步,本来就是他不该走的一步。 他就只是那样无奈地看着自己——她既然闹了,那就让吧。 她觉得没意思透了。 第十五章 她怕程盈的秘密太重 何荔家挤在胡同小道里。 她把车子泊在仅仅能让两车勉强并行的巷落,紧紧挨着墙角的空位上。 何荔家在更加弯弯曲曲的小道里。好几次,程盈来找她,都被巷子绕晕了,找错了门。 她搬下来行李箱,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来找你那天我这边还停了电,黑灯瞎火的,你说他怎么能找到我家呢。” 程盈正捧着那个临时把守宫装进去的盒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似漫不经心的应和。 “可能他天生记性好吧。” 关于“他”的对话突如其来,她们都知道代称的是谁。 仔细想想,就三年前来这的时候,程盈也只在电话里给他带过一回路。后来她就不来何荔家躲着了,她说曲浓家交通方便,对面就是购物中心,何荔知道,她就是心软,这点弯路也不肯某人多走。 她现在还能想起来。 雨雾中,昏黄路灯将青石板路的水渍染得发亮,细碎的雨珠落在路过行人伞面上。 逼仄的小巷子里远远的走来,男人黑伞压低了些,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雨水落下,程盈蹦了出去,像头脱缰的野马。 沙沙声淹没了他们的谈话声。 一个愿意在雨天,绕进这片迷宫似的小路里,一个捧着电话,一边说你别来,一边又絮絮地指路,他们应该是很相爱的,当时。 程盈低头看着路面。最初来这里的时候,这条路还只是零星缀着蛛丝似的浅浅裂痕,到现在崩裂的缝隙像一道道深痕,横亘在脚下,现在好多地方堆着碎石块了。 当时她崴了脚,单腿蹦着往外,扑进伞下,男人低头,顺势把她带进怀里,雨伞倾斜,严严实实的遮挡着怀里的人。 爱存在于奔向彼此的每一个瞬间。 何荔那时候煞有其事的跟曲浓分享自己的感受,程盈有点触动,也深以为然。 曲浓则很郑重的破坏气氛,“别,爱里最不变的就是瞬息万变。” 一语成谶。 她压中了程盈后来三年婚姻生活里的每道大题。 何荔在前面帮她推着行李,轮子时不时卡在路面缝隙里,她要停下来往外扒拉一下。 行李箱里头很沉,好像装了一箱子木头似的。何荔敲了敲,想起最近看的电影,女主拖着的大行李箱里装着一个被她折起来的成年男人。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段惊涛骇浪的撕扯大戏,画面之激烈,她被自己想象力惊得哇了一声。转头却看程盈毫无觉察,她平静的拉了一下自己的背包带子。 何荔奔腾的想象力被冷风一卷,凋零了。 程盈也许永远不会像电影里的女主角一样,对秦家的人反抗,乃至报复。 他们对程盈的坏是阴着来的,像细而繁密的暗刺,扎一两下死不了,甚至也不会流血,但她因此受伤了,喊疼了,别人只觉得她大惊小怪。 何荔替自己的朋友感到不公,但她能讲什么?难道,能像电影里那样愤慨地说,你俩离婚好了呀? 不可能的。 她憋了好久,只说出一句:“你住多久都行,反正我家有的是房间。” 程盈笑笑,沉默了一会,却说,“我也想粘着你,不过这次,我不会住太久的。” 何荔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小院是层层叠叠的迷宫里藏得最深的一角。一路上台阶高高低低,小道七拐八拐。曲浓每次来都开她玩笑,把家安在这么个迷宫胡同里,是因为怕别人追情债找上门吗? 现在来这里躲债的变成程盈了。 到了那扇小木门前面的时候,程盈已经出了薄汗,背包里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看着也很重,何荔想帮她拿下来挂行李箱上一起推着,程盈已经匆忙把饲养盒递过来,行李箱也接了过去。 她眼神有些闪烁,伸手刻意遮挡着拉链:“我自己来。” 何荔有点诧异。 程盈从来没有对自己和曲浓有过隐瞒,秦家那些烂事,她们听过也骂过,到现在,程盈竟然抱住了自己的背包,怕被发现什么惊天秘密一样。 何荔只忍了一秒。 开门的瞬间,她猛地回头,眼神坚毅,声音却压低了。 “程盈,你真把你老公分尸了?” 蹲在院子里藏零花钱的何桉震惊的抬起头。 程盈抱着自己的背包,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 “我吗?” 何桉看清了来人的脸,惊得眼睛要从眼眶弹出来了。 ”她吗!“ 她坐在何荔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里。 行李箱的拉链打开,摊平的箱格里塞满了衣服鞋包。 不寻常的东西在背包里。 那个很沉的木盒。 她敞开着背包拉链,又拉上。 何荔顾不上她,她正在门口把称病逃课的何桉赶出去。 十五岁的何桉小朋友中气十足,高喊着:“我有生病的权利!何荔枝你这是在剥夺我的权利!” 何荔最烦别人叫她荔枝,砰一声门合上,她落锁的动作比对方挠门的速度快,最后一丝长姐如母的气质也撑不住了,她语气凉凉的回复:“何桉树,我有剥夺你零花钱的权利。” 世界安静了。 程盈仰头,看着她把袖子放下,一脸坚定的朝自己走来。 站在门外,她远远看见行李箱铺在地上,程盈坐在地板上,脸上的表情是从来没见过的沉重。 程盈瞧见她走近,又停步,深吸一口气。 “程盈,虽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但有些秘密如果你不说,我一定当作我从来没有发现……”她是满脑子电锯大戏,但不会真的傻到把程盈和秦怀谦之间能跟那种浮夸的表演联系起来。她只是觉得,程盈的秘密有点太沉重了。直觉在她脑子里狂按报警器,何荔不知要进一步,还是退一步。 她怕程盈的秘密太重,压死程盈自己,又怕自己想得太多,侵犯了朋友的边界。 退了一步,她扶着门框。 “当然,我知道你这么做是有理由的,我无条件地支持你——” “嗯,我要死了。” 程盈微微仰头看着她。 坐在地上,程盈双手抱着那个深灰色背包。 记忆里另一个画面和现在的重合,程盈的爷爷去世那天,她也这样坐在地上,漆黑的眼瞳平静地向自己看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日光在门外斜落进来。 何荔的影子盖在她半边脸上。 程盈轻轻眨眼,先掉下来的却是何荔的眼泪。 灰色的影子扑前一步,又轰然倒地。 何荔被门槛绊了脚,头往下扎进了行李箱里。 第十六章 虽然婚姻不太好,但 程盈扶着她起来,何荔泪眼汪汪的,比她还难过上几分。 “秦怀谦真叫你受罪,你就这么没骨气,宁愿去死?” 程盈没做辩解。 何荔对程盈那句话解读为,她受了情伤,攒够了失望,想要去死。 怎么会有人因为一句话哭成那样?程盈紧绷的肩膀塌了下来, “盈盈,”何荔摸摸程盈的脸,程盈亦看着何荔的满脸泪水,她摔那下磕在了衣服堆里,贝壳扣在她额头盖了个印子,看起来有点可怜兮兮的,但她开口,却讲:“我可怜的盈盈。” 何荔做惯了拉扯何桉长大的姐姐,在朋友面前,也像姐姐一样。那种怜惜让程盈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坦诚退却了,她无法说实话。 “哭什么呀,都是小事,你还不知道我吗?”程盈弯弯嘴角,反过来安慰她,“别哭了,何荔,你现在怎么比我还爱哭?我就是气坏了,随口发发脾气。” 何荔的眼泪比她多。好不容易哄好了,她把地上绊脚的行李箱收起来,那个背包孤孑地立在地板上。 如果程盈之前有过一瞬间想坦白,此刻那个瞬间已经被眼泪所聚成的江河冲散。 何荔抹了把眼泪确认,“真的是小事?你没有要轻生?” “没有,只是很小的事,我跟他赌气而已。”她一遍遍的回答,想安定好友为她忧虑的心。但否认的声音从她喉咙发出来,从落地的那一处地板砖咚咚地反弹跳跃,撞回她的心里。 就只是小事。 何荔不信,追问:“什么样的小事?” 程盈不知道该从哪里讲。 她对好友的诚实从结婚后繁多的争端里,已经变得有所保留。 她既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太可怜,也不愿意把痛苦都一再翻阅。简而言之,她说,还是因为叶思思。 何荔一再问,程盈挑拣了一个词,讲,昨晚。 其实,事情不是从昨晚开始的。程盈知道,她这段婚姻是团理不清的毛线,一个结纠缠着另一个。 她对朋友都只挑些无关紧要的零碎讲,她上次去曲浓家,说的也只是叶思思故意烫了她的手,摔破了碗,又歪到秦怀谦身上掉小珍珠。 雨天里,她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不知道要怎么轻描淡写的说,嘿,你看,我虽然婚姻不太好,但我命也短哦。 她惯常把那些画面折成一只简易的纸船,却不说河舟内的木材烂透,船底被凿穿,离浸水到窒息都是她的婚姻境遇。她不袒露伤口,只把愤怒摆在桌面上。 “秦怀谦半夜出门,去接叶思思回来,他说叶思思生病了,要暂时住在家里,他怕我欺负叶思思,挡在了她面前。” 她的语气是惋惜的,却不见得激烈,她说:“我很生气。” 程盈自己心里也觉得奇怪,怎么说出来,就觉得原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何荔要是觉得她大惊小怪,也是对的,程盈弯下身去捡地上的背包,那个背包好沉,她拉着背带,往上拽。沉重的灰色挂在她手腕上。 “我说了是小事而已。” “什么叫做小事?”何荔拽过她的背包,肩带从她手里滑开,何荔把包包往椅子上一放。 “每件小事他都以叶思思为先,要遇上大事呢,他更把那女的当宝贝了,哪里会记得你是他妻子?” 何荔拉着她的手。她的手指纤长而素净,没戴婚戒。 程盈听着何荔说:“盈盈,你踹了秦怀谦吧。” 第十七章 你真的关心吗? 程盈应了一声。 “行。”何荔抱过来,两人呆坐在一块,看着门框外,小院里草木杂乱的往上拔。 “小桉刚才在院子里种什么?” 她纯粹是想把话题盖过去,何荔想了一下,“估计藏零花钱吧。” 想想也怪,这个月的零花钱在月初就发了,到月底了,他藏什么呢? 何荔想起来了,昨天的教辅费。他说不用转给老师,说这次要收现金。 何荔猛地站了起来,拎着铲子刨罪证去了。 程盈靠在门边,低矮的门槛像一把小凳子,她坐在那儿,视线也矮了下来,被满院子的盆栽挤满了视线,编织的藤篮挂在檐下柱子上,垂下来的藤萝像一串风铃。 如果她当时不跟秦怀谦结婚,也许就会跟何荔一样窝在自己的小院里,也许和曲浓一样挤着早高峰去上班。但在自己家里骂甲方,和在事务所骂老板,本质上都是为了获取自己的生存资本。 但程盈是连自己的工作都被剥夺的人。就像灰姑娘不能靠着王子的财宝开家政公司,程盈没有获得资本,她获得一张饼。秦太太的名头,灰姑娘的本质,伸出手的时候,除了张不写着自己名字的卡,她两手空空。 人生分岔路口,她偏偏走了这一条。 天还早,九点四十分。 手机屏幕亮了,一闪一闪。 程盈当作没看见,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尘。 何荔从土里拿出了辅导教材的费用,500块。 “我出去一会。” 她面带微笑,手已经握成了拳头,忍了。 何荔和程盈交代一声,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菜和肉。她让程盈看着办,自己抓起车钥匙走了。 程盈恍惚看见了,何荔头顶冒着一簇火。 那团火出门烧人去了,程盈最后还是拿起了手机。 未读消息跃上屏幕。 “在逛街?” “早点回。” 程盈的手指在屏幕上。 她其实很想问他,你真的关心吗? 衣柜里少了她的衣服,她出门的时候,路过的门外监控,她也没有绕着走。她不怕他发现,更多的是了解,他和瞎子的区别是瞎子能用心看世界,他没有心。 停在半空,她什么也没有回复。 开口质问,也是无用的撒泼。算了吧。 何荔走了,她变成了无所事事的一个。拖已经拖过的地,擦已经擦过的桌子,院子里的花才浇过,湿哒哒的喷水壶下压着何桉的小罐头,空的,他姐刚拿出了潜藏在里面的罪证。 程盈以为自己会松懈下来,但她从书架拿上次来就看了半本的漫画,只翻动几页,门外有什么响动的声音,她如同惊弓之鸟,跑到门前探看了几眼。 野猫悠然路过,几个快递堆在门口。 她打开门,替何荔把快递收了进来,又把门闩上了,快步从院子回到客厅。 漫画是黑白的,十几年前的热血漫,她从前看得忘了吃饭,今天却没看进去,她捧着漫画睡着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几回,响起的铃声没把她叫醒。 她迷糊中听见老座钟的钟摆撞声,隐隐有人说,很晚了。 昏黄的日影融化在地砖上,铺满了屋子里,把她周边染成黄油的亮色。程盈似乎醒了又睡过去了,不着床的一觉睡得断断续续。 有人从外面走进来,搭着她的手,把漫画从她手上卸下了。 手腕一轻,她朦胧的梦境世界坍塌了。 程盈是从他的肩膀上醒过来的。 她意识到靠着的枕头是热的,大脑在眼睛睁开之后,对着眼前模糊的景象,终于迟缓的转动过来。 挨着她坐在旁边的,是一个人。 男人。她的脑子和眼睛在对信息。一张还不错的脸,略高的眉骨,挺直的鼻梁,轮廓是冷硬的,但在黄昏日晕里,别有几分温柔的情调。她看过的一张脸。 秦怀谦一眼就知道她脑子里装着什么。 他微微笑着,叫她的名字。 “盈盈,还困吗?” 程盈呆茫的眼神轻轻一眨,抓起手边的什么东西要扔过去,他接住了那本漫画,随手放回她手上。 他示意她可以再扔,他可以接,也能捡。 程盈的手指用力,微微曲起。 她把书放回桌上。不是她不忍心了,只是她回过味来,这书是何荔的,不能弄坏。 “你怎么进来的?” 她站起来,很防备的姿态。他却轻轻握着她的手,手上不曾用力,她却撇不开,客厅另一个角落冒出个轻快的声音。 “姐,我带姐夫进来的!” 何桉躲着何荔,让几个同学打掩护,用了调虎离山大法。自己在外晃荡,准备来一场离家出走,让何荔到时候痛哭流涕的求自己回来,到时候什么贪污辅导费之罪通通一笔勾销。梦想很离谱,现实很残酷。 他没有钱。 何桉回家取钱,撞上了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姐夫”。 “你姐呢?”程盈只用一句话试出了他的心虚,“何桉,你这个叛徒。” 差点误入歧途的青少年被扣上空前的黑锅,他求助的看向秦怀谦。 牵着程盈的手,秦怀谦回应他的求助:“随便给人开门,的确不对。” 何桉短短一分钟内,被接连伤害,闷着气进了房间,把门关得震天响。 程盈脸上的冷意也散了,秦怀谦在寸寸暗下去的余晖里瞧着她。 “早上我不是听你的,把思思送走了,怎么又生气了?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程盈扭过头,不看他。 他的眼神向来是深情的,对谁也都深情。程盈避开,看着窗口能看到挂在柱子上的藤萝,风拽着它的枝叶摇动。 “你不是听我的。你只是没办法了,不想我在折腾你们。“ 她平生少用那种语气说话,很平淡,她任由贴着自己手心的力气收紧。 ”好重的醋味,你怎么那样爱吃醋?“ 他低声哄着,像待一个胡乱发脾气的小孩。 程盈忽然想笑。 攥着她的手握紧了些,他把程盈的手翻过来,拇指按在她的无名指上。 她手上素净得过分,一丝银光也不见。 她的婚戒呢? 第十八章 买个一模一样的,又如何? 程盈望进那双似乎藏着无尽深意的漆眸,他攥着她的手,像是扣着一块没有生命的瓷白玉石,她既不觉得疼痛,也没有再挣扎。 她看着他,昏黄的屋内摆设和宋园的房子有点接近,乱中有序,生活痕迹铺陈着温馨的气息,她和秦怀谦曾经这样站在那间屋子里。 她想起来了,那天是他追到宋园的一天,那个戒指就在那时候戴上。 程盈含笑看着他。 就好像见到了那天的秦怀谦,他剪得很短的头发,从雨水里追来也沾上水露而湿润的眼。 她眨眨眼睛,那张脸就变了,变得虚假,温和斯文得叫人挑不出错,但那她和他中间隔着什么。 秦怀谦略低着头,光影糅杂着暖意,在他脸上斜落向下,她身上被影子笼罩,是冷的,暗的。 “戒指呢。”他又问了一次,耐心至极。 程盈轻轻的说:“扔了呀。” 何必维持假面,她应该撕扯掉所有虚假,那样她,他们都会得到解脱。 秦怀谦脸色似乎有片阴翳蒙上,他眉头皱起,却问:“你舍得?” “那你去翻垃圾桶看看好了,看我舍不舍得。” “行,带你回家拿。” 听不出他声音里的情绪。 程盈不肯动,他站在自己面前,他们那么近,好像一点距离都没有。 可是她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他在想什么? 秦怀谦像是一副精美的皮囊,刻着深情的模子,她看着看着,却总有种恐怖的联想。他只是个空心人,他是一道设定好的程序。 “我不回去,那不是我家。” 出入自如的不只是她,还有叶思思,隔三岔五的霸着她的房子,丈夫,甜腻腻的,怯生生的。程盈见她就像见了老鼠一样烦,到后来,见了自己家的房子,就会想到她。想到那些总是清扫干净的客房,沾满了叶思思的气味,好像就是在迎接她。 “你啊。”秦怀谦指尖微僵,嘴唇抿成细细一道平线。只是一瞬,他叹了声。 “看来是我又做错什么了,惹程大小姐生气了?” 好像他生下来就有张千锤百炼的假面,把所有争端都软绵绵的推到她生气这一个动作上。 看,她生气了,又生气了。 然后,他认错,哄她。 无数次。 那叫程盈觉得烦躁。 “你没错,是我错。”程盈无比冷静的说,“我现在结束这个错误,我不干了,行不行?” “你看,一件小事,你值得这么生气?”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好像她捅破天了,他也能包容到底,但却是以逼近的姿态,程盈挣不开手,让他逼得一再后退,抵到了墙角。 “我把戒指丢了,秦怀谦,我跟你说过的,等我不要戒指那天,我也不要你了。”程盈把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颤动的裂缝被撑破了,碎片被碾过。 她嘴唇有点凉,被他用指尖碰触。她下意识闭上嘴。 秦怀谦低下头,不错眼的盯着她。他的脸被罩在阴影里,程盈看不真切,大概是错觉,她听见他的呼吸声沉了下来。 他圈着她,低低的声线落在她耳边。 “我道歉,不管是什么,我都认错,你别气了,嗯?” “我没有生气。” “嗯,都是我做得不好。” 她终于泄气,激怒和挑衅不行,沉着冷静的剖白,也毫无作用。 秦怀谦用输家的姿态,却占尽了全部赢面。和他的对峙,程盈怎样都不会赢。 “我们去看新的,旧的不戴了,我回头帮你找了收起来。”他声音还是那样轻,可那轻里头,多了点什么。 日落西山,房子里的日光已经褪尽了,他们置身在灰蒙蒙的阴影里。 房门裂出一条缝。 他以不要在小孩面前闹笑话为理由,把她带走了。 明明是很难辨认的小路,他熟悉得好像走过无数次一样。 变得乌黑的小路上,不留神踩过的碎石,步履变得摇晃。程盈被他拉着手,穿行在迷宫里。 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她才发了愣,转瞬便被带上车了。 “秦怀谦。” 程盈说,“你心里有数,我不是在闹脾气,对吧。” 他望过来。 车窗外的景色像一汪水流,映着一盏盏亮起来的街灯。 他靠过来给她系安全带。 车内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珠宝店璨然的灯光里,程盈由着他和柜员一个个戒指往自己手指上试,钻石大得浮夸,然而耀眼。 起初秦怀谦选中的那几只,程盈看来都类似他们的婚戒,款式更精巧,而她便不会喜欢。 再买一个相似的如何?买个一模一样的,又如何? 秦怀谦看出她兴趣缺缺,转而对店员说,“她喜欢耀眼的款式。” 是,程盈喜欢耀眼的,独一无二的。 他说的都对,都不对。 程盈在那个戒指套上自己无名指的时候,忽然发了声疑问。 “这个多少钱?” 围着自己那几个店员脸上的笑容有些殷切,年轻姑娘们亮亮的眼,看上去是在对着她,真正服务的人却是秦怀谦。 店员小心翼翼瞟了秦怀谦一眼,看对方点头,微笑着报了一个数。 轻飘飘的数字压在人心里头,沉甸甸的。程盈像是听不懂似的,仰起头,单纯无害的看着往自己手指上套戒指的男人。 她的眼神由戒指落在秦怀谦身上。 他同样看着那枚戒指,浮夸的钻戒闪得她的眼前有些晕眩,她的目光从秦怀谦眉眼见轻轻拧起的川字停留。 秦怀谦向来不喜欢浮夸的东西。就像这枚沾满铜臭的硕大钻戒,除了足够耀眼之外,毫无品味,他看多一眼,都要脏了他们秦家人高贵的品味。 程盈知道的。她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了下来。 对着光线细看,她的眼睛里映照着钻戒的光华,似乎方才还带着冷意的眼神也变得柔和。 秦怀谦在旁边看得清楚,近来程盈心情不佳,他似乎记不清多久没看她那样无忧无虑的欢喜。他心底对那枚戒指的嫌弃淡了。 本就是为了她开心,美丑倒也无关紧要了。 秦怀谦眉头才舒展开,却听见她脆生生的问: “那我换个问法,这个钻戒能卖多少钱?” 第十九章 她很喜欢,想必叶思思也会喜欢 生怕店员听不清楚,程盈还特别解释了一下。 “我以后,能拿着这个卖掉多少钱?我是这个意思。” 珠宝类大多有品牌溢价,回收价值大打折扣,程盈不是连这点都不懂。 她只想说出来,说给应该听到的人听。 她会卖掉这个,而不是他送了,程盈就会乖乖戴上,把这当作她不要了的钻戒。 珠宝店里安静得厉害,她甚至能听见远在何荔家的座钟走表的声音,滴答滴答的敲她的耳膜。 店员的脸色极不好看,白了又青。但出于职业素养还是找补回来,年轻店员笑意带了些许勉强:“这是您先生的心意,当然比任何可估的价值都要重。” 可是这不是重要的心意。 他只是换了个新的项圈,来套上他的宠物。 她想笑,“唔”了声,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店员还没能松口气,她又说:“那就是不值钱的意思了。” 她这句话却是对着秦怀谦说的。 秦怀谦到这时候,脸上却还有一丝温润的笑意,他的眼眸是漆黑的,似乎有情绪翻涌,她抓不住,看不真切,只是一闪而过。 “这样说得好像我家业堪忧,早晚要破产似的。我还不会让你有这方面的困扰,死了也把保险受益和信托写你名字,盈盈,你怕什么?” 就好像,她应该感觉很荣幸才对。 程盈伸出手来,秦怀谦也握住了她的手。 那动作很轻,好像握着的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你死了,我会有很多钱吗?你会都给我,还是也给别人,叶思思也有一份?” 这么看来,她好像才是那个坏人。随口说出来的话就那么讨人厌,她静静的看着他。 秦怀谦那张脸还是那样好看,她看多了,也不觉得厌倦。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淡下去,她是期待着他说什么的,然而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从她在手上把玩的那枚钻戒重新接过,戒口大小正好,贴在她的皮肤上,带起阵阵的凉意,他重新戴在她手上。 “怎么办?”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说,“我的保险受益人有三个,没有你。” 程盈说得很认真,比他还要认真:“我要是死了,骨灰都不给你留一点,我会消失在你面前,干干净净。” 橱窗灯光辉映着展示台上的钻戒,一半的展品都被取下,铺展在她面前,她被钻石折射的光照得眼睛极为明亮。 秦怀谦刹然被那双眼睛的光芒轻轻一照,,他站在那里,身材高大颀长,整个人像是凝化的雕塑。 店员恨不得把自己贴到柜台后的墙缝里去。 她把手往回撤了,秦怀谦垂下眼帘,清晰的看着她无名指的印子,一圈淡不可见的白色,纤细,一个套住了她的绳索,像是勒住她,勒断了。 留下的痕迹。 他无法擦除,只能用一个新的盖上去。 秦怀谦好像没有听见她刚才说了一句什么样的话。指腹摩挲着她的戒指,转过去对店员说,“我们就要这些。” 秦怀谦点了方才试过的几个,店员飞快地刷卡开单,生怕坐在一旁的女人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搅乱这单生意。 程盈转过去,对着橱窗发呆。 窗外什么也没有,玻璃倒是很干净,映出很清晰的街景,以及重叠着街景的店内陈设。 从玻璃上,她能看见虚虚的浮在玻璃上的两个影子。 她和他,一个对着柜台,一个对着窗外,他们相互背对着。 好像谁也没有在意另一个人。 她没有看到,他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程盈这些日子,比起以前更任性妄为。 从前她只是和思思有些矛盾,偶尔有些小矛盾,但她闹闹脾气,也就能够过去,但今天,她一定要搞得所有的事情都难看。 “我们回去吧。” 程盈忽然说,我就不去了。 程盈说完,手里的约车页面朝他展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约了车,已经到了门口。秦怀谦拉住她,她回头,对上那双带着薄怒的眼睛。 程盈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今天一定会来。 她知道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来。 她知道,他只字不提,是因为她不想去,可是送钻戒也好,好言相劝也好。最终指向的只有那一个,她不会有拒绝的余地。 但她还是配合了,到现在这一步。 “我就不去了,你家老太太的大寿,又是你妹妹的生日,这样的好日子,我去了多晦气啊。” 她止住骤然浮上的哭腔,深深的呼吸,吞咽着酸涩的眼泪。 一眨眼她已经把戒指摘了下来,在秦怀谦冷得结冰的眼神,她对战战兢兢的店员灿烂一笑。 她说“别怕,我不是退货。” “给我一个礼袋,我要那样的盒子。” 她指着橱窗里展示的那一个丝绒系带,她很喜欢,想必叶思思也会喜欢。她们的品味一模一样,不是吗? 大步出门,她把袋子扔过去,动作几乎称得上羞辱,好像要用尽所有力气砸到他脸上。 “我就不陪你去了,祝你妹妹过个开心的生日。” “生日礼物,钻戒嘛,她肯定超喜欢。” 她已经分不清楚自己是在羞辱他,还是羞辱自己。 也许,不重要了。 刺向爱人的武器都是双刃剑,她曾经多么想要与他感同身受,现在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第二十章 他不会让她离开 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那个礼袋从他额角结结实实的砸落。他额角渗出一片红色,亮如白昼的珠宝店里,那片红色在男人英俊的脸庞上格外的显眼。 店员里先发出了浮夸的一声。 “天哪!” 他似乎毫无觉察,被砸到的人好像根本就不是他。 秦怀谦只是沉声开口:“什么叫做送给思思?程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是她任性丢了婚戒,秦怀谦心底是生气的,没有一个男人会对她这么轻待自己的婚姻而无动于衷。但她心底真正想要丢掉的早已经不是婚戒了,他偏偏又无法容忍这样的潜台词。 所以?所以他说没关系。 但程盈越来越过火,把自己和思思想成龌龊的关系,她就能够从自己身边离开,她无非是这样想。 秦怀谦脖子上的青筋鼓起,而脸上依然是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冷静。程盈的目光一寸寸的冷掉,她知道。提到叶思思,他就这样。她一直以来都装作不知道。 他就容不得自己亵渎他们干干净净的“兄妹情深”。 “有什么不懂的,去问你妹妹。”程盈移开目光。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此刻没有了柔情,隐忍而不发。 店员几人拥簇着上前,半是看戏半是劝和。程盈如同戏台上牵丝扯动的人偶,她不想再现眼下去,深深的看他,拢了外套往街道上走。 门店的灯珠不要钱的亮,辟开一片辉光,她从堪比白昼的灯光里走出去,夜色披了她满身,她被街上暗光拢住,整个人也被灰色扑满了。 但秦怀谦不放她走,几步跟上,攥住她的手腕的力量太大,她吃痛一声,那股把她的腕骨紧紧箍住的力气没有松开,他无声的动作向她发出警告。 他不会让她离开。 无论是今夜,还是任何时间。 “程盈,你说清楚。”秦怀谦声音压抑着怒色,叫着她的名字时,胸腔微微起伏,他低头看着程盈,她只看了自己一眼,不管不顾的往前走。 “你要这这只手,我送你好了。” 她说得出,做得到。像是绝情得要以手臂被拉扯得废掉,也不肯和他呆在一起多说一句。 秦怀谦有瞬间的错愕,拉住她的手最终还是松开。 她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的声音从冷冷的夜风里传来。 “我不明白,只是让你回去服个软,这很难吗?” 他还要自己说得多清楚? “我去过多少次?你奶奶哪一次不是正面对着我时笑,嘴巴里吐出的都是淬毒的蜜糖,处处贬着我?而叶思思,我说她是个绿茶精都是在侮辱绿茶。”她没回头,声音很冷,“当然了,你又要说我在冤枉她们。” 叶思思害她几次,她都要咬牙咽下,他奶奶刁难她几次,她都要笑脸相迎。 秦怀谦大概就是想要这样的妻子吧。 可惜她不是了。 她没有回头。 她走出好些距离,手机屏幕暗了,低头去打开,电话先过来,司机问她在哪里。 顺着司机提示的方向去看,长街上好几辆停靠在对面大广告牌下的白车。 程盈趁着绿灯,一步也不停的跑过去,身后汽车鸣笛乍然响起。 第二十一章 她无法承受 她的手刚搭上车门把手的那个瞬间,身后忽然亮起一片白。 不是寻常的车灯——是那种刺目而暴烈的白。那强烈的白光从她身后直直地逼过来。她回过头去,四周炸响的汽车鸣笛是围堵她的牢笼,她从炽光里看到了横冲过来的车辆。 在她面前猛地刹住,车身急刹,刺耳的尖声从她耳膜上刮过。 四周炸了声,按响的喇叭卷在人声里,。 疯子。程盈第一反应是往前走。 那些车主有人谩骂,有人甩开车门,从嗓子里扯出来的吼声。 她走过去,自己的意识还在惊吓中回不来,人已经钉在了他的车前。 就像她站在他那边了,要给他挡住那些声音。 可是她的意识清醒过来了,她又觉得自己真是多管闲事。 他真的想发疯就回他家里疯,在这里作死,就该让警察抓起来。 她咬着下唇,恨恨地看着那个人。 “秦怀谦,你是疯子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男人被指名道姓的骂,丝毫没有生气。从车内看向了她,没有下车的意思,微微抬手,按下键钮。 车窗向下,他的轮廓埋在阴影里、冷得像刀刻,向来温柔的男人,此时竟然也显露出几分凌厉。 “是吗?可我还能做更多。”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回响而来,极低,极沉。“程盈,你想要试试看吗?” 方才的温柔都褪尽了,似乎此刻在她面前的,才是原原本本的他。不再虚与委蛇,不再戴着一张柔情的假面。 可程盈更看不清他了。 她忽然有种荒谬的错觉,眼前的人真的是秦怀谦吗?她爱的人,原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吗? 一个脾气大的车主已经挽着袖子下来,大有教他做人的气势。 秦怀谦等着他过来。 对方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砰砰地拍着车门:“我差点让你吓得发心脏病!” 秦怀谦开口,不高不低的对他颌首。 “是我全责。” 那人一愣,半张着嘴巴,满腔的怒火哑了。 “稍等。” 车主莫名就听了对方的指示,对方把手机锁屏解开,调出一个号码给他,“和这位协商就好。” 他没见过这么狂,又狂得让人挑不出错的。 温煦得就像三月春风,给了他一巴掌,人家又要拎了重礼道歉。电话那边确认了他的事故,为和平解决而飞速拨了一笔款项过他的账户。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在片刻之间。 程盈看着那人涨红的脸色变成了诧异,那诧异又转而变成一种喜气洋洋的热情。 “那,谢谢了?” 车主确认着自己手机银行的信息,狐疑的看着刚才还试图挡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程盈侧身让了一下。 她不想用那种揣测的心来看待他。 但她很难不那样想。 她当然见过秦家人的本事,别说是这种毫发无伤的小事件,再大的场面她也见过。 他们去年在琮州,谈不拢的生意,又半道上遭到地头蛇截胡,施了下三滥的手段,将人逼迫着“请”到了生意桌上。双方都动起手来,但那样的局面,迟到的秦怀谦只提了个她没听过的名字,来人的脸色突变,领了人去问,回来时变了态度,客客气气把人送回了。一场刀棍相见的混战,他们都好好地回来了。 那时候她也只是想,秦怀谦还是有点人脉的。 他不会像秦家那一窝牛鬼蛇神,权势能压人,金钱又能逼人。他们大概一辈子也没能走过一步崎岖的路,因为一切的不平,他们上下嘴唇一碰,就能轻轻抹平。 她一直以为秦怀谦是不同的。不会冲动行事,不会仗势欺人。 哪怕他有胡作非为的资本,她从未见过他越界。 她从学生时代就喜欢的人不会那样。 但现在看来,他只是伪装得很好。 网约车司机见形势不佳,匆匆取消了订单。原本降下的车窗也迅速升上,紧紧闭住。 “你不需要露出那种表情,我的人会妥善处理的。” 程盈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你想说的就是这个?你这么冲过来,要是出了事故怎么办?要是你——你让别人受伤,你要怎么办!” 他略微偏过头来,正正地瞧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是惊慌的,担忧的。 他忽而笑了,那种冷厉的灰影似一瞬间从他面上拨开,乌洞洞的车内,被那张笑脸上的光芒所拂照,变得亮了几分。 “所以盈盈,你一开始就不应该从我身边走开。” 秦怀谦松了门锁,让她上车。 风声似乎在程盈周身呼啸,搅碎了她坚定的决心。 她不应该再回头,应该头也不回的走掉。但是,她那张装得滴水不漏的冷脸上,没能隐藏她的情绪。 他从车窗里望着,僵持不动。 “上车,盈盈。” 秦怀谦点到为止,但是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不上车,他就会放下手刹,他的车撞过护栏。 那里再没有其他车辆了,只有他自己。 他撞得头破血流也无所谓。 “你刚才不是想要激怒我吗?“他眼里似乎跃动着光,那种烧透了,在明灭的火焰深处冷下来的余烬,随时会随着哪一阵风而惊起复燃,轰然吞没一切。 ”现在是你想要的结果吗?还是你觉得,这样不够?” 她才发现自己是错的。 她无法承受。 程盈隔着车窗,看着那张脸,他似笑非笑,唤她的名字。 “盈盈。” 程盈抬脚,糊在地上的影子也粘连住了她,那一步她走得不甘愿。 她心底的叹息也在推着自己走向他。 反正,她也没有多少时间。 第二十二章 背影 这一瞬间。 她周身的气息静了下来。 当生命变成了看得见的沙漏,每个瞬间,都只是一粒往下的砂。 程盈拉开车门上了后车座。 秦怀谦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程盈扯开皮筋,散着发,整个人真的就那样放松下来。 “把我当司机?” “你不是吗?”车里有种呛人的香气,她最不喜欢的橙花。 她皱了皱鼻子,“开窗。” 秦怀谦照做,眼眸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程盈,也只有你才敢这么指使我。” 程盈没有再挑他的刺。 那股不喜欢的甜果香是谁的,她问一句也多余。落下的车窗给了她呼吸的清新空气,夜色既浓,且潮,雨后带着湿冷的气息。 她望了眼窗外,围聚投向他们的目光早就散了。靠在车窗边透气,从外吹进来的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跑。 程盈那张脸是莹白的,路灯一盏盏地照过来,她微微仰头,看见车上天窗,江州没有星星。 她又看向窗外,广告大屏在大厦里发亮,大屏幕上是一张熟悉的脸。纤长的睫毛颤动,她拧紧了眉头,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闭上眼。 没了看街景的兴味,她懒得动弹,叫某人把窗关上。 “风太大了?”他问了声,等绿灯的间隙,回头看她。 也许真是风太大了,吹得她头疼眼睛疼。 她没吱声。 前面递过来水,她没接,撑着朝他翻了个白眼。 缓了一会,她又像没事了,车子正在往医院拐,她指尖发凉,踢他的座椅,“秦怀谦,浪费医疗资源是可耻的。” 他没应声,也不改方向。 程盈当然不能去医院。 她掐着手心,忽然冷笑一声:“我生理期去医院干嘛?你能不能有一次把我的事放心上?” 他不轻不重的回了声:“不是今天。” “提前了两天,需要给秦总报备?” 秦怀谦沉默了。 车子绕回明珠路。 夜色看着很深了,但一看时间,才七点多。 秦家那见鬼的晚宴才要开场。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余光从指尖溜到前座,斜对的角度,皮座椅上细密的纹理在灰暗中微微反着车前的光,男人的侧影被车窗外路灯镀上一层薄光。 她对秦怀谦的背影很熟悉的。 浸在光里,黑灰的廊道里,不紧不慢的,或者匆忙的。她熟悉他的背影,比他朝自己走来的样子要熟悉得多。 新婚那会儿。 她被扔在街上,他的车子疾驰而去,他的背影聚在车里,模糊的一个轮廓。 后来他再回来。 她牢记着奶奶的叮嘱,不要太计较,要相携,要共同承担。 他什么也不讲,说公司临时有要事。 程盈以为只是那一回而已。 公司不会天天都有要事吧? 但秦家老宅子里,也总有要事。 一开始他带她去老太太那儿,他步子大,走在前头,穿过树荫遮蔽的小道。她问你为什么不能等我? 秦怀谦讲,事急从权。他一时顾不上。 程盈跟得累了,停下一会,看见蝴蝶似的女孩扑进了他怀里。 晦气。她又觉得车里空气发闷了。 后来她去得少了。但秦怀谦还是得去,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伸长了脖子,觉得自己天鹅颈也要练出来了。 他没回头,一次次往台阶走下去。 她望见他哪天的头发短了点,那天的衬衫薄一些,透出宽肩下的微微凸起来的肩胛骨,似两片刀刃,他臂弯挽着西装外套往下滑,他随手扔在车里。 司机来接他时,都晓得朝她打声招呼。这是人和人之间基本的礼貌,可秦怀谦从来没有回头。 结婚有三年,她竟然也看他了三年的背影。 有时候她说,你回头看我一眼能死吗?那是吵了架才说的,她怕那样的话在平日说出来,像是摇尾乞怜。 可他从来说好,满口答应,满目宠溺。 下次照常。 秦怀谦从来不知道,她看着他的背影时,心里头在想什么。 这会儿他又背对着她了。 那么近,近得程盈一抬脚,就能踢到他的座椅。 她下脚没轻没重。 像要憋一口气把他踢飞。 “你这种人就不该结婚。”她语气很淡,声音也轻。她讲,“秦怀谦,你害人不浅。” 第二十三章 漩涡 “嗯,所以我决定只祸害你一个。” 程盈想把耳朵闭上,未果。前面药店的招牌灯慢悠悠的打开,正好在她视野里闪动一下,她说: “前面药店停下,我买点东西。” 像是随口一说。 秦怀谦从后视镜看她,停车。 他们之间又回到那种微妙平衡里。以她的情绪暂缓为休战符号。但他们之间只有一个人相信这事就那么揭过去。 秦怀谦先一步下车,却没给她开车门。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车门边上,他说,我去买就行了。 程盈愣了一下,“怕我跑了?” 他勾唇,“外面风大,一会你又要头疼。” 程盈很想感动一会,可是他锁了车门。 她在车窗上哈气,手指在车玻璃上触点,一竖到底,她给自己画了个栅栏。 药店门口,秦怀谦两三步上了台阶。 他直往里头走,一点路也不绕,像是很久前就熟悉药品摆放的区域,拿了卫生棉和布洛芬过来,哈欠连天的营业员多看了他几眼,从那张值得一看再看的脸,到手上的物件。 一个心细体贴的二十四孝丈夫,。 营业员心里下了判断,门口的车内,隐约看见后座上百无聊赖的女人。看样子是个命挺好的小姑娘。 男人问她要了杯热水,带着一袋子的医护级卫生棉走了。 笼子的门开了锁,程盈接过那袋子东西。 “行。”她说,“我就不谢你了,毕竟是你把我弄出来吹风的。”她仰头把水喝了,身边的影子一近,他坐了进来。 宽敞的后座,他来了,程盈便觉得拥挤。 “吃了药会好一点。”他把药片拆盒,慢条斯理地把锡纸包装撕开,哗啦一声。 她已经把水喝完了,听见那声音,觉得有什么不对似的。 秦怀谦递药的手停在半空,她仰着脸,看他。 “我不痛了。” “你刚才的脸色有多难看,你不知道?听话,吃了会好受些。” 温柔得像那么回事似的。 她没理他,“你不是还开车吗?开吧。”。 秦怀谦没接话,把药片递到嘴边。 程盈躲了好几回,他的动作愈近,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被逼急了,程盈偏过头去找东西扔他:“秦怀谦,你有病就自己吃!我说了我不疼!” 抱枕砸得他手里药片掉了,她抓起不知道谁遗落的毛绒挂件,甚至刚才的卫生棉,他不躲不闪,静静等着她手里没了可丢的东西,他微微笑了。 但那双眼睛里,像是深不可测的漩涡,要生生将她吞没一样。 含情脉脉的体贴变了味,硌得她心里发慌。 ”秦怀谦,你到底要干什么?“ “盈盈,”他缓声叫她的名字,箍着她手腕的力气却半点没有松开。 “盈盈,你听我说。” 她讨厌他这种语气,讨厌他这样叫她。 秦怀谦重新拿出那版药片。 程盈抿紧了嘴唇。 “我知道,”他说,“你不疼了,可是我买来了,你要演戏,就演全套。” 他闪烁的眼神里似乎有眼泪,从不见底的漩涡里,泛了出来,那种隐现的泪光只是她一瞬间的错觉。 “盈盈,你骗骗我,我就当你不疼了。“男人攥住她想要逃脱的手,一点点掰开她握紧的拳头,药片放在她手心。”你不吃,我就当你疼。你疼,我们就去医院。” 第二十四章 她也不喜欢这里 快要凝成冰的空气。程盈的眼睛眨了一下。她对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嗓子被看不见的糖块噎住了,她说不出话来。 秦怀谦说,她在装病骗他。 她骗他什么了? 程盈的唇张合几下,没有声音。她眼前忽然闪过以前养死的小鱼,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的。身体僵了,歪倒在鱼缸里,慢慢沉下去,又挣扎着浮游,但它不管多努力,都会一直沉下去。 程盈忽然点头。 “对,我骗你了,我根本不疼,谁让你这么烦。” 程盈就是这么喜欢骗人,骗了有什么好处?没有好处,但她乐意。 反正他就是这么看她的。 程盈看着他泛红的眼尾,那是光影模糊的错觉,她知道,车里太暗了,她根本看不清的,他也不会流露出那样的表情。 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的臆想。 “松手。” 秦怀谦没动,他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落到程盈耳朵里,比嘲讽更重。她用力的把手从他紧攥着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手心空了,他方才还紧握着的那只手抽离,秦怀谦眉心紧锁,他把手收回,就那样看着她。 路灯在他身后投进来,逆着光,那张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程盈手里捏着一整板的药片,泛着冷光的锡纸包着,有一格被他撕破,她的视线从那个破口上移开。 “你没吃过这个,不知道剂量。”她说话的声音有点闷闷的鼻音,动作毫不犹豫地把药片一颗一颗的掰下来,落在手心,一整版都空了。 她盯着秦怀谦的眼睛,说:“吃一颗怎么够?就是要吃这么多才行。” 秦怀谦知道她在赌气,拧着眉头看她,她怎么也不会拿自己身体开玩笑的,这不是她会做的事情。 “不要胡闹。” 他没动,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是责备的。 程盈认真的想想,他对自己总是这样。或忽视,或试探,或者心情好,演一演爱她的好丈夫。 她眼睛里含着眼泪,抓着药片的手到了嘴边。药片清苦的味道,她有点反胃。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秦怀谦。 等着他伸手过来拽她,程盈把药片朝他身上掷过去。 十几颗药片,浅白的颜色,在昏暗车内,有几分像盐粒。 撒盐,驱邪,余生平安顺顺,远离小人。她也不管灵不灵,自己双手合十在那儿念。 她念完了,扬起一张明媚的笑脸。 “程盈!”他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生气,程盈睁大眼睛,从他脸上想看到别的什么。 也许应该有好奇的,他应该觉得好奇,为什么他的妻子会是个这样的疯女人?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但是没有,她只看到了愤怒,他阴鸷的眉宇间,压抑住的怒火。她多想他干脆烧起来。 “看不出来吗?驱邪。”程盈分明没吃药,她一秒钟都没有犹豫过要吃下去,喉咙却被什么哽住了。 她嘴角的弧度弯弯的。 秦怀谦伸手在她脸上擦了擦。 声音低沉:“程盈,我看起来就那么好骗吗?你为什么一次次耍我?” 秦怀谦不知道她为什么觉得那样好笑,好笑到她掉了眼泪,但他只觉得,越来越看不懂她。 程盈没有讲话,伸手也碰上了他的脸,和他一样的动作。像一面镜子,逆着车外的路灯,两人相对,也只是一明一暗的两面。 她看不清刚才在珠宝店砸他那一小片红是不是已经褪了。 她也不想问他疼不疼。 她就是那么坏。 坏到连她丈夫也觉得她不可信,她刚才说疼,他应该很厌恶吧。在他眼里,程盈又坏,又作,总给他惹麻烦。 可是人就是会疼的。他不知道吗? 程盈不想再和他撕扯下去。 “你要是觉得我骗你。”她轻轻抚上他侧脸的手猛地用力,把他推开。“把车门让让,放我下去。” 放我走。她心底的声音这样说。 她的丈夫只是微微低头。 “你想都别想。” 她扭头靠在窗边,一副拒绝再和他有任何交流的样子。 “饿了,我要去吃饭。” 他去开车。 车内音乐浮响,连的不是她的歌单。 他品味真是越来越差。 穿过车流不息的明珠路,终于停在在灯景辉煌的庭院前,她定住目光。 浮光掠影都和她隔着一层膜,她并不属于这里。 唤她太太的人,对秦怀谦说,小姐在等您。声音倒是很低,好像是怕她听见了。 于是程盈又看到他回头,对自己说那句话。 “我去看看。” 程盈想说不行。 把她押到这儿,他转身又去见叶思思了,算什么? 但她只是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走得那么快干什么,她又不会像某人一样,掉着眼泪不让他走。 冷绿树叶掉下来,她随手接了一片,拿在手里,上面有只小虫子。 红色壳子,带着黑点,她抖了抖树叶,那虫子就飞走了。 秦怀谦和引路的管家都不见了。 左右无人,偶尔有佣人匆匆路过,似乎看不见她似的。她沉默地隐入黑夜。 别墅伫立半山上,地势高,离市区有段距离。 他笃定自己跑不了,秦家也没有一个人会带她走。 远处的宾客热闹的谈论着今夜主角。没有人发现止步在草坪上的女。 她对再往前走近去听他们的谈论没兴趣,也不想靠近之后,直面对方戛然而止的对话,但这里也很近,也听的很清楚了。 “那坏女人到现在还踩在思思头上作威作福!”几人讲到兴头处,声音也没有控制住,“思思可被害苦了,傻姑娘眼睛哭肿了,还帮那女的说话呢!” “说来也奇怪。”一个略警觉的看了门外一眼,只有承重柱孤零零的矗立在外头,她便放心下来,“秦总都要和思思订婚了,怎么就被那女的抢了一步?” 一个女孩气呼呼说,“没听过母凭子贵吗?她进秦家大门时,是怀着个男孩,带着鉴定报告才叫老太太不得不松口的,这女人一门心思攀高枝,就是可惜了思思……” “我也觉得可惜呢。” 对话被忽然出现的女声接过,那声音是柔和,声线却清脆,像是骤然砸落的玉石,落到了池子里,惊起涟漪。 为叶思思抱不平的年轻女孩们转过去看,门外停着个女人,笑意盈盈的。 第二十五章 她像是这里游荡的女鬼 程盈踩上了门槛,灯光将她的脸照得细腻的白瓷一样,一时晃花人眼。 别人盛装打扮,但她天生的明艳不逊分毫。哪怕她穿的是再普通不过的衬衫和牛仔裤。 那几人变得神色微妙。毕竟背后说人八卦不算什么高等的品德。那被她接话的女人讪讪的,“秦太太。” 程盈都不认识她们。 目光扫过去,她心里还有点遗憾。还当是什么重要人物在这里叫唤,原来都是些跟她撕扯都排不上号的路人。 程盈慢吞吞走过来,眼睛又从这个的脸上扫到那个的脸上,一张张年轻的脸,写着无所事事。 她的战斗力在秦怀谦身上消耗过了,此时是很懒得逞口舌之快的,所以从她们身边过去,那些人松了口气,但程盈忽然停住脚步,在那个最后讲话的女人肩膀上拍了一下。 对方眼睛瞪大了,看着她的眼神藏着厌恶,像是随时要被激起战意的战斗模式。 程盈很客气的讲:“能问你个问题吗?” “我不会帮你欺负思思的!” 程盈点点头:“你刚才说,我怀着个孩子进门的,孩子哪去了呢?” 女孩愣了一下,脑子没转过来。她很诚实的把自己知道的真相说出来:“先天不足,掉了呀。” 年轻女孩那种轻而软的声音,像片羽毛飘下来。掉进了程盈的眼睛里,她的眼睫毛微微颤动,反应迟了一秒。 “这样啊。”她温和的说,“我猜你不会告诉我是谁告诉你这些话的,对吗?” 那种问法,包括一步一步走近的姿态,其实和某人是一模一样的。程盈没有觉察到。 程盈只有一个人,但她一步一步走近,那几人的气势就一点点矮下来。 再是灰姑娘,人家现在也是秦太太。 另外两个低声的,对那个女孩说,“璐璐,你知道什么就说吧。” 叫做璐璐的女孩捏紧拳头,眼神里都是绝对不会向恶女人屈服的倔强:“我猜的,都是我自己猜的!” 程盈听罢,笑一笑,转身走了。 那些女孩都是叶思思的朋友,听到什么东西,自然是从她嘴里听的。 她和这些小女孩计较什么,都不如去找叶思思来得直接。 落地窗外,拼接成型的灯饰从远处放着奇异的光芒,那是一座为叶思思庆生搭建的灯光之城。她每年都有新花样。 从神话主题,到公主城堡,程盈想不明白她的朋友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欺负这位大小姐,明明自己都对秦怀谦对大小姐百依百顺,由着他又是摘月亮,又是搭城堡的。 还不够吗? 程盈在甜品桌上拈了点东西吃,精致的小蛋糕,却是甜得倒牙的口味。 但她实在是饿,只好再挑了两块桂花酥。这是秦老太太喜欢的,倒是不甜了,清淡得像是吃了块桂花味的露水。 说是老太太的大寿,其实人都知道,叶思思的生日为重,因为她是老太太的心头宝。 程盈找了一圈,不知道主角们都到了哪里。 她只好打电话找人。但电话忙线,秦怀谦拒接了。 几个佣人从后面叫”思思小姐“,程盈被碰了一下,回头,那几人脸上都露出尴尬。 他们害怕她,连声道歉。 程盈有些茫然,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恶心感。 ”叶思思也穿这一身?“ 几人闭着嘴,深深低头。 程盈又问了一次,他们不答,头像是低到了地里。 有几个宾客端着酒杯,过来,目光是带着谴责的。 她看上去像是这个地方游荡的女鬼,人们看着她,都觉得这女鬼是来吃人的。 程盈也不喜欢这里,她来了也不舒服。 可有人非要她来。他非要她置身在这样的境地里。 程盈说,知道了,不问你们。 声音没什么情绪,那几人木桩子似的,戳在那里。 有人过来了。一张记不得什么长辈的脸,那人说,“程盈,你这样为难他们,显得你现在身份不同吗?这让你和你糟糕的出身泾渭分明吗!” 好吵的狗叫。 程盈把眼神从那张责难她的脸上移开,用力的吞咽下去那块糕点,干干的卡在喉咙,她灌了随手拿的酒,澄澈的酒液看起来像无害的白开水,可不知怎么,在她喉咙里灼烧发烫。 她把酒杯放了回去,那人被忽视,拽着她袖子不放开。 酒杯被碰掉了,砸到地毯上,碎裂的声音引人侧目。 她甩开对方的手,转身走了。 程盈想,她不要再留在这里,这里的人没意思。 她独自往外走,穿过庭院,从那个角落里拉动卷帘,旧的,废弃的车库里,除了些临时杂物堆放,还有一辆精巧的山地车。 忘了是三年前的哪一天了,叶思思说她从没骑过车,只能跟着哥哥在汽车后座呆呆坐着。她讲,很羡慕程盈从小就能骑在田野里飞驰。 程盈记着那句话,她以为叶思思真的想学,于是精心挑选,要把这个送给叶思思。 后来这东西没送成。 她兴致冲冲看到秦怀谦的背影朝他招手,看他俯身去抱那个朝他伸手的女孩。 程盈牵着自己的山地车,好在这地方防潮做得好,车子居然还能动起来。 她在一众咂舌的目光里骑着她的山地车,从庭院里,车轮子滚在那段不平的鹅卵石小路上,她蹬着觉得吃力,但她盯着远处的门。 铁门内灯光把她闷死了,嗡嗡的声音都被甩在了身后。 秦怀谦会怎样生气,老太太会怎样捂着心肝,说这个程盈就该关进祠堂里! 叶思思呢,她嘤嘤两句,说,程盈不是有意的,都怪我。 那些画面都是上映了无数次的,程盈此刻只听见风声刮过,她什么也不管了。 门外是乌压压的黑夜,她正朝它而去。 自由的铁门向着她敞开。 “程盈。” 她听见有人叫她了。 有人动了开关,电能驱动着那扇沉重的铁门缓缓合上。在她即将冲出去的那一刻。 砰的一声。 合上的瞬间,风停下了,但程盈没有来得及停。她连人带车撞了上去。 第二十六章 就在他们的对面 灯光筑成的玻璃城堡里是外人不知的临时空间,门闭着。楼梯搭建往上走,是今夜的主角惊艳登场的舞台。 可是上场前,还差了一环。 叩门的声音,造型师快步过去开门,坐在妆台前的叶思思侧身瞧过去,看到垂着眼睫的男人。 叶思思一见他,提着裙子小跑着过来。 白腻的脖颈上蓝宝石极为闪耀,又和那身流水似的礼裙相映,但礼裙上的污渍破坏了一切。 她喊了声“怀谦哥”,眼泪也从脸颊滑过尖尖的下巴,坠入身上穿着的那一汪海水里。 “我怎么办?” “这就是你让人把我找来,说要和我商量的重要事情?” 秦怀谦还以为叶思思心悸的毛病又复发了,见只是小事,松了口气,对她这小题大做的样子,他的确觉得无奈。 “就是很重要!只有这条裙子和你送的项链才配套!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样的成品,别的都得赶定制,来不及了。” 她掉着眼泪,好像还是那个丢了玩偶娃娃的小女孩,找不到,只能来求助他。“我没有别的可以换了,难道要我穿着这个出去见人吗?” 秦怀谦叹气,转向后面忙碌的造型师,“给她搭个披肩遮一下。” 造型师忽然捧着那件白绒绒的披肩过来,又觉得太过素净了,张口要说什么,秦怀谦略点头,示意她有话就说。 “上次秦总不是给太太定了一套礼裙?我记得也是这样的颜色,设计还比这套更衬些。” 那话音刚落,叶思思看他面色微沉,急急忙忙的把造型师推出去,“算啦,我一会随便穿穿就好了。” 她似乎想起程盈就害怕,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 他看得清楚,只说:“你不必这么怕她,程盈心思不坏。” “不是怕她,”叶思思笑得有些勉强,“那裙子是怀谦哥定的,她肯定舍不得借给我,我再厚着脸皮去要,她又要不开心啦。” 秦怀谦倒是想起来,那件裙子到了这里,她不知道又闹得什么脾气,平常的把礼裙收了,转身又要扔到叶思思身上去。 他由着她闹脾气,但发脾气也不能随意伤害别人,那裙子上还有固定的衣架,砸得一旁的叶思思险些跌倒。 他不过是拉了思思一把,程盈便气得说胡话。 不是给她的东西,她不会要。她这样说,无缘无故的赌气,扔下他们就跑出门。 叶思思和她是完全相反的软性子。她不敢肖想程盈借她裙子,沾着水的纸巾在裙子上擦了擦,但水碰上浅蓝的料子,更是晕染开一大片。她的眼泪也跟着水渍漫开了。 秦怀谦忽然从她手上接过那张纸巾,淡声开口。 “一件衣服,有什么舍不得的。我叫人拿来就是,别哭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叶思思轻轻的“嗯”了一声,“那我们不告诉程盈,她就不会知道了。” 他低头看她,叶思思擦了擦眼泪,通红的,像一只小兔子。 她说:“怀谦哥,你也是,保守秘密,要是她知道了,你也要说裙子是我自己找来的,跟你没关系,知道吗?” 她仰着脸,伸手过来跟他拉钩。叶思思总要跟他说些孩子气的话。 秦怀谦拿她这种小孩气性没办法,叶思思从小身体弱,又是养在严格的奶奶身边的,她不像程盈那样性格要强。思思柔弱,又被保护得太好,她对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怀揣着纯白的善意。 因此他总需要格外的关照她,对她也多几分耐心。 秦怀谦以为程盈会理解,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程盈非但不理解,反而见了思思,就要发火。甚至到了今时今日,她说出要告思思那样的气话。 但程盈不会成功的,哪怕是诉讼,她需要的律师,一个也不敢接这个案子。 秦怀谦看着叶思思,她因为得以闪亮登场而开心了起来,拉着他的手要邀请他跳舞。 他屈起手指,在她鼻尖轻轻刮了一下。 “什么呀?” “怎么涂这么白的脸?” 叶思思瞪大了眼睛,“怀谦哥,这是我的妆容,哎呀你碰坏了,赔我!” 窗外的夜光忽然炸开第一朵烟火。 因为礼裙的问题,拖沓了太久,窗外焰火提前开始了。 砰的一声,和程盈落地的闷响撞在了一处。她被金光迸溅,丝丝缕缕的光亮烫到了一般。 重力拽着她从山地车上甩开了下来,她听见轮子转动的脆响,手掌撑地,刮在粗粝的地面。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被震落了一次。 手腕好像要被撑得碎裂。 关门的保安急急的出来,看着倒地的是个衣着不规范的女人,低着头。他嗓门有些重:“你谁呀!谁叫你混进来又这么在这里乱捣乱!” 她像是伸展开的一片风筝,薄薄扁扁的,风吹往哪边她就到哪去。保安拉扯着她起来,所以她就起来了,摔得歪到一边的车头扭曲的躺着,她弯身去扶,保安大叫:“你到底是谁,谁放你进来的,你不要乱动!” 伸手扶车子的动作被打了回来,她哑声,隔了一会,说:“我是秦怀谦的太太。” 对方凑过来辨认,不断绽开的烟火闪了他眼睛。他看不清楚了。 风停了。 程盈想起自己以前是能喝酒的,现在怎么好像喝了点,就觉得自己能飞起来了。 她被保安紧紧钳住,那对从城堡里走出来的男女也近了。 一片裙角扫到了她的肩膀。 叶思思紧紧跟着秦怀谦,喊:“你怎么样了!” 程盈撑着手肘,从地上爬起来。 “我才走开一会,你怎么能把自己搞成这样?程盈,安静待会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 他脱下自己西装往她肩膀上披,程盈摔下来的时候膝盖磨破了,但她看着的是自己的手,她手上的烫伤早上还留着浅浅的印子,现在却看不见了。 好几天,她都觉得忘了计较什么。 现在她想起来了,她从浅海回来的时候,从叶思思那碗自导自演的烫伤戏码里脱身的时候,和他每一次对话,却被当作无理取闹,撒谎,作妖的时候。 程盈静静的看着他,他和叶思思站在一起,自己就在他们的对面。 像一个永远无法插一脚的外人。 人群远远旁观,大抵因为秦怀谦在,他们未能走近,所以那些人声也近不了她的耳朵。 程盈耳边的杂声却一直嗡嗡的响。她看着秦怀谦和叶思思相互交握的手。 她仰着头,看着半空又一朵焰火炸开,金红色的,把她的脸照亮了,但很快又散去,她的神色很冷静,像是眼前站着的,是个陌生人。 “你要对我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第二十七章 搞砸一切,你会觉得开心吗?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撞疼没有?” 那句话问出口,她那身上披着的衣服袖子擦了擦脸。挺阔的西装料子,不够吸水,好在她也没有掉眼泪,她擦的动作很随意,把外套往地上一丢的动作也很随意。 那是做给谁看的,叶思思比她清楚。 程盈那是宣示自己的主权,叶思思的面色如常,拉着秦怀谦的手却下意识的攥紧。 但分到自己身上的保护在程盈面前就会被完全瓦解,叶思思眼睁睁看着,男人掰开自己的手,似有若无的安抚,他的眼神从自己脸上拂过,并没有半点心思。 “哥,我带程盈去换衣服吧……”她才要伸手,一只手横挡过去,是秦怀谦往前一步先把程盈扶住了。 程盈被那手上暖到几乎烫伤她的温度灼了一下。 这是他们方才紧紧牵着的手。 秦怀谦是怎么跟她讲的?叶思思只是妹妹? 谁家兄妹做成了他们这样恶心的模样? 程盈心头才被夜风吹冷掉的火气,灰烬也被他们扰得复燃起来,滚烫地要把她整颗心烧起来,烧干净。 她很多话都想问他,问他,你知不知道你的好妹妹怎么在别人面前编排我?你为什么带我来,又让我忍受别人的厌恶,诽谤和谴责?知不知道你一走开,这里每一个人都看着我像是啖人血肉的女鬼? 那些话都不及一个巴掌来得直接,她胸口闷得要命,伸手打过去。 男人略扣着她的手腕,轻巧的卸下了她手劲,握着那只发颤的手抬起来,又很轻的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这么多人看着,传出去你又成了悍妇了,到时又要冲我发火。”他低沉的嗓音好似千般为她着想,又将她紧紧禁锢,强压她的怒火,却是为了她好。 程盈看着他那张脸,门前的灯不够亮,她看着这张脸,眉眼是熟悉的,可他眼睛里没有自己。 他是块捂不暖的石头,融不化的冰山。程盈忽然觉得他一点也不好看了。 “秦怀谦。”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那样忍耐着。 “秦怀谦,你去做什么了?” 他沉默,极短的数秒,程盈身体微微一僵。 “又是你们之间的秘密吗?” 不安的女声柔柔打断她:“程盈,你还好吗?” 她闭了闭眼,转头看了叶思思一眼,她眉头蹙着,泫然欲泣的样子,叶思思永远这样楚楚可怜。 “你长眼睛吗?我看上去好在哪里?”程盈对她粲然一笑,吐出了恶毒女巫一般的尖锐语调。 “程盈,思思只是关心你!”秦怀谦皱眉,扣着她的手,叫她:“别开玩笑,思思会当真的。” “她会说人话就会听,我哪句是玩笑,她自己辨不清的话,就回她的学校上课。” 叶思思的脸色白了。 她的眼睛很大,圆圆的,掉眼泪的时候,程盈会想起在琮城鹿苑里看到的那些小鹿。她有和小鹿很近似的眼睛,湿漉漉的双眼。轻灵,又叫人觉得十分易碎。 但她有个死穴。完美的思思小姐最听不得人家说她大学肆业。 程盈看着叶思思咬的泛白的唇,眼眶却红透了。 程盈从来没有攻击过她,她不是蠢货,懂得看人脸色,她知道叶思思最不爱听的话,所以她不说。 但现在可以了。 她又笑了。看着秦怀谦近在咫尺的眸色暗了下来。 “程盈,你不要再闹了,今天的场合闹难看了,对你没有好处。” 秦家总有重要场合,她总有坏主意。程盈真厉害,总有能把每个场合都搞得难看的能力。 他怎么这么聪明的人,这么注重效率,这边把人押着过来,又能立马和他的好妹妹在腻在一块。为什么不能选一个最好,最有效率的方法?那么简单,只要他别来招惹程盈。 那样随便哪个重要的场合,都不会有个恶毒女人来搅乱。 程盈眼睛眨了眨,似唇角也带了乖巧的笑。她仰头靠在他肩膀,像盘丝洞的妖精一样半身力气都靠过去,在他耳边说悄悄话。 只能他们两人听见的声音,她说:“你等着,我要上去抓你妹的头发。” 秦怀谦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他不知道程盈为什么这样极尽挑衅,她含笑的眼睛看着自己,她说,等你松开,你看我怎么作乱就行了。 程盈忽然才开窍的。 她想过很多种避免来这里的方法,从很多次以前,她就讨厌这里了。但撒娇不行,撒泼也无济于事。 他是温柔的接住了她的情绪的那个人,万般的情绪化解到她妥协那一步。因为她爱他,由着他连哄带骗。 她总要来,哪怕这个所谓秦太太,来了也不过是多受点软绵绵的针,讨几句不痛不痒的嫌,他不觉得那些是疼,程盈也好像被扎习惯了。 事已至此。 她没什么配合下去的必要,别人都不给她脸,她为什么把别人的脸面当回事呢。 她和眼前自己的丈夫对视,不管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是虚伪的深情,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不懂,就不再问了。 程盈只管自己,她要蓄势待发,做准备发疯的狮子,谁也别叫她再妥协。 秦怀谦被那种眼神刺了一下。 他了解程盈。 从他们初遇,他就知道,程盈说得出,做得到。 但最初欣赏的魄力,日久了,也变了味。 她就是这样的人。秦怀谦知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程盈变得不会顾忌自己,不会顾及秦家的颜面。 她说出伤人的话,做出伤人的事情,那些也让她自己难受。 秦怀谦紧紧攥着她的手。 “你能一直这么抓着我,就抓吧。”程盈伏在他肩头,听他的呼吸声,还有胸口的心跳声,“你总要松手的,我总有机会,揪着她头发教她做人。” 扑通扑通。 她听见了怒火燎烧的声音。 “程盈,你这样觉得痛快吗?搞砸一切,你会觉得开心吗?” 是。 程盈靠着他,轻轻的说,“我一定要那样做。“ 他看见程盈那张莹白的脸,她脸色不好,方才在车上才吹了风,她说她头疼,但他知道,她在为自己总是维护病弱的思思而耍小脾气。 秦怀谦俯身把她抱了起来。 那时候程盈看见他眉心跳了一下,她手放在那只他手上的手臂上。 ”你说我能不能……冲着这里给你一拳?“ 她问的很认真,好像这是很诚挚的一个请求。 他说可以。 ”程盈,就当我惹你生气,我们回房间再闹,好不好?“ 第二十八章 想通? 程盈很好脾气的点点头。 那句话在耳边过了一遍,不知道想通了什么,她说,好。 秦怀谦抱着她上楼,有人侧目,她便一一看回去。 人群里有个快步走另一侧出口的,那是老太太的手和眼,人人叫她一声柳姨。 这是去通风报信去了。程盈的手依然按住了他的手臂,坚实的手臂线条下,伤口大概是崩裂了,她问:“你疼吗?” 疼就对了。 程盈看他喉结滚动,随即低着声音,将她揽紧了些。 “不疼。” 程盈眼睫颤动着,唇角勾起,“可叶思思要气得犯病了。” 他不经意的放缓了脚步,她说:“你回头看,她真的气晕了。” 秦怀谦没有回头,他听见人声嘈杂如常。 程盈歪头朝那个方向看去,捂着心口的叶思思站在那儿。 “你妹心脏不好也不是一两天了,你就没想过换个心脏之类的。” 她好像不气了,很平淡的调子。 “匹配的心源不是想要就有的,你怎么关心这个?” 程盈知道他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恨不得叶思思死了。 才不是。 程盈反思,她从来没有想要叶思思早夭,这也太脱离她恶毒女配的本性了。 她决定深深反思。 挺阔的背影没入旋转楼梯的拐角。 手上膝盖上的擦伤才被发现,他带着程盈进屋,叫人拿来药箱。 “我说不定能跟她的配型上,你求求我,说不定我就答应了。” “程盈,”他手上动作忽然加重,“你再这么满嘴胡话,我就不带你回去了,我们在这里过夜。” 她的肩膀缩了一缩,脸上却不在意似的:“呼,有点冷。” 秦怀谦自己手臂上的伤丝毫没有痛觉似的,蹲下身,蘸了碘伏的棉签给她擦拭伤口。 “我认真的。”她笑说,“你考虑把秦氏的股份送我一半,我就献出我的心脏,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叶思思。” 他停了动作,碘伏被他攥在手里,他像要把玻璃瓶子捏碎的样子,程盈看得清楚,不觉得疼反而很有趣似的,她大笑出声。 秦怀谦目光渐渐暗下去。 放下碘伏,再次握紧的手,皮肤紧紧相贴。他的目光在她无名指上停留,眼眸里的暗色似受伤,一瞬而过。 程盈看着他涂,她说的话好像都落到棉花上,他不发火,她觉得没意思。 “不是还有事要忙?你去吧。” “哪里也不去。”他就在这。 程盈坐在沙发上,仰面看着屋内的装潢。 “这是我们结婚的新房。”秦怀谦忽然转开了话题,他以为她对这里有一点不错的印象。 程盈沉默了片刻,说出口的却是:“我真讨厌这里。” 她总能把天聊死。 秦怀谦手上的医用棉签涂着被他握在手里的那只纤细的手腕,洁白的皮肤里红色漫上来,血珠凝干了。 她仰着头,好像对着天花板上的装饰灯看得入了迷。 秦家三代单传,秦怀谦本来该住在这,他们一开始确实住在这里。 为什么不住了? 因为程盈。 程盈进门第二天就挨了巴掌,押进了祠堂。 乌洞洞的祠堂里,房门被锁住,留着几个换气的缝。 她对着那一排挤满了的牌位。 程盈盯着天花板,她眨了眨眼睛,心想,不该喝酒的。 那一口下去,后劲怎么这样大?故地重游,她脑子里忘记的事情就从乌洞洞的祠堂里浮出来,穿过长长的廊道,来到她面前。 祠堂里空无一人,她站在那里,看到角落垂下的白色布条,阴冷的风一吹,上面的布条一荡一荡,不知道哪里的铃铛也铃铃的响。 一整个晚上。程盈叫不开门,耳朵里都是铃铃的铃铛声。她睁着眼睛,趴在门上。 “知道你不习惯,这里规矩太多,我也不喜欢。” 程盈看着他,光线亮,又不过分刺眼,这样的地方,他的脸尤为顺眼。那是一种温润的好看,好像一看他长这张脸,就能知道,他很照顾她的。 看起来也确实是那样。程盈看着他换了棉签蘸消炎药,她纠正他,“不是不习惯,是讨厌。” 他说盈盈住在这里不习惯。 程盈还记得那天他也是这么跟老太太说的。 老太太像是被炸破的气球,砰的一声,她手拍在桌上。 “她住不习惯就要你搬走,那她若是看我不顺眼,你岂不是要把我也送走?” 老太太也有那样的时候,不装香案上的神仙了,吐的不是拐着弯的烟雾,是人话。 就在这间屋子里。 客厅里那时候摆着还是一套黄花梨椅子,老太太手上的佛珠被攥紧了。她坐在那儿不动,秦怀谦也坐下。 拉着程盈一块。 “奶奶,你从前跟我说过什么?我以后终究是要结婚,和自己的妻子过日子的,你也知道,我们夫妻过日子,住得近一点,远一点,我们都是您的后辈,不会改变的。” 程盈坐在沙发上。当时的场景,她到现在还无比清晰的记得。他怎样把老太太的话顶回去,怎样无视她的反对,牵着她离开。 他肯定是爱她才会那么做,肯定是爱她,才会一次次的低头,温温润润的说,就当是我惹你生气,我错了。 程盈总是为他辩白,和自己的理智抗衡。可是她忘了,爱不是证明题。 装修变了,程盈快三年没再踏进来这个房间。 她不住,秦怀谦也不住,那这套意式鹅绒沙发,显然也不是老太太钟意的款式。 程盈看着天花板上的装饰灯,比家里那个小了些,但外观轮廓,几乎是一比一复刻。 她精心挑选的灯,现在看来还在给别人发挥余热。 程盈叹气。 她的肩膀慢慢往后靠,完全将身体陷入了不属于她的沙发里。 “程盈,”他把毯子盖过来,然而她的身体微微颤动,举高遮住眼睛的手臂也在发抖。 她说,别叫我,我要睡觉了。 身边的位置塌陷下来,有人坐过来离她很近。 客厅里静极了,外面的喧闹好像隔着很远。秦怀谦的手悬在她脸颊的上方。 一片薄薄的阴影盖住了她的手,像是相握。 第二十九章 夜色里的烟雾 房内有片刻安静。 程盈像是毫无防备的睡着了,一动不动,他知道自己方才看到的颤动不是错觉,但秦怀谦收回了手。 他们之间有多久没有这样安静,秦怀谦看着她,其实也并不是没有话想问。 但他们很少有这样安静的独处,既不是说气话,也没有用那种压抑着怒火的眼神。 他熄了灯,一瞬间暗下来的房间里,他下意识眯起眼睛。而她依然维持着以手臂遮眼的姿势。 “今晚你也累了,就在这睡?”低沉的语气里不像询问,而是肯定的,他既然都熄了灯,问多一句,显得他给了选项。 程盈像是把自己焊死在了沙发上,不动,也不开口。 门外的人鞋跟叩敲在地板上,很恭敬的语气,是对秦怀谦。老太太的人来了,要请程盈过去。 程盈半睁开眼睛,黑暗中似乎月色从露台流泻进来。 外面的人说了一句,就停了一会,试探着里头情况。 程盈不想再跟人扯皮,反正秦怀谦在,他刚才还演着深情戏码,现在总不会把自己眼皮掰开叫她滚下去给老太太请安。 程盈心安理得地把眼睛闭了回去。 落在她脸上的目光移开,他知道她听见了,听得清楚,她脚尖绷紧了,自己还以为伪装得很好。 秦怀谦的声音是平和的,也许他心情不坏。 朝着门口的方向,他说:“她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门口的女人说:“少爷,老太太已经等了她一晚上。” 秦怀谦的声音依旧是平的。 “奶奶没有急事,如果有,也是见我。柳姨,别让我重复。” 门口的影子微微低着头,柳姨很快说了声是。 她转身循着走廊下楼,去给老太太回话。 柳姨鬓边的几缕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大概是帮老太太操持了太多事务。她头发比同龄人都白得快。 绕到侧门往后面廊道上走,鞋跟有节奏的叩响着地面。她办事利索,脚步也很稳当。 老太太腿脚不便利用。 所以她经常要作为老太太的腿。她到老太太的屋里报信,征得老太太的意思再处理事务。很多时候是重要的外客来访,特殊情况则是这位不省心的年轻太太到来。柳姨都不假他人之手,需要亲自会面,亲自走过这段路。 她一路走过长廊,半山别墅上,依着陡坡修建的长廊,为了保证老太太的轮椅方便行动,修得如同平地一般。也因此,柳姨从这里走过,都要绕更远的路。 身边有几人跟着,其中一个毛手毛脚的,黑夜里走得急了,绊了一跤。柳姨看过去,那张不再年轻的脸上闪过愠色。 长廊的灯笼垂着,廊下是精心修筑的人工湖,波光粼粼。 她跟另一个跟在身后的人讲:“这个人是谁带进来的?”对方还没回,柳姨已经下了定论:“别留了,老太太看了不高兴。” 老太太顶讨厌这种人,那个小地方来的太太就是这样的,没教养,不庄重。叽叽喳喳的像个野麻雀,住到金丝笼里,也成不了凤凰。 柳姨的脚步踏过门槛,头顶的夜色沉得快要压下来了。 屋里的焚香比灯影先看清,飘飘渺渺的烟雾,从门窗游出来。 第三十章 我是你的宠物吗 那片院子忽然大亮。 秦怀谦从房间的落地窗就能看到,看得很清楚。 光骤然亮起,把夜色都映得灼灼。 奶奶那边在这时候要程盈过去,大约不是说说话那样简单。秦怀谦弯下腰,贴过来的嗓音挠得她耳朵发痒。 “去床上睡,这里不舒服。” 程盈闭着眼睛,卷着毯子转过去,身体蜷进沙发里。 毛绒绒的毯子把她包成一个团子。 “认床?”他的手臂揽过来,程盈不肯动。 程盈闭着眼睛想,我认个屁的床。 高二那年她的床垫破了,为了那该死的手工课,她掏了棉花出来,自己硬着脖子睡了一整年硬板床,不还是能吃能睡能长个。 她只是不睡叶思思睡过的床。 夜半时分,那院子里仍是亮堂的。 诵经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隐隐浮动,程盈耳朵动了一下,贝珠耳钉在幽暗之中泛着圆润的光。 她想细听,还辨不出那是什么,秦怀谦已经拦腰抱起她。程盈急了,手拽着沙发扶手,不叫他抱得动。 “抱你也不让了,盈盈,你怎么一会一个态度?” 方才从那么多人面前走过,她也不见害羞。秦怀谦叹气,她耍脾气,就是不想叫他如意。 挨得太近了。他的吐息痒痒的落在她脖颈。 程盈皱了下鼻子,把头扭到一边。 “样样都要和我反着来,你是小孩子吗,盈盈?” 程盈当没听见,她静悄悄的,叫秦怀谦以为她已经没有办法,她又一脚踩在他鞋面上。 真是一点亏不吃。 秦怀谦很配合的闷声吃痛,程盈才抬起头来看她,眼睛有点亮,是映着窗外的光。 她看过来,秦怀谦忽然低头碰了一下她的额头,薄薄的唇带着温度,但风吹过,她觉得自己额头又沾上了凉意。 “唔,”他煞有其事的讲:“不烫,没发烧,那就奇怪了,怎么今天这么闹腾?” 他低声笑了,肩膀微微耸起,笑声像是从心口震出来,像是真的看到了多么值得笑的事情。 程盈愣了一下,挥拳过来,手腕还被牵着,挣了好几下,她挣不开。 她停下来喘口气,胸口起伏着,眼睛还瞪着他。 秦怀谦嘴角浅浅的弯着,拿她没办法,松了手劲,但程盈没来得及松懈,他就着那个将她抱起的姿势,把她揽到怀里。 她被那股力气扯过来,靠在他胸口,仰起头看到他捏着拳头,朝着他的脸砸,被那只手接住。 他懒懒的把她环住,说,“别闹了,我有点累。” 他昨晚就没睡好,今天又这么多事情。 程盈语气凉凉的,“当然累了,谁有秦总这么忙?” 顾着一个叶思思,还要抽空把自己也绑在一起,她遭了罪了才跟这家人牵扯不清。 程盈搜刮着自己能想到的难听话,还没想好,手指被他扣住,交缠相握。 太近又太过杂乱的心跳,不知道是属于谁的。 秦怀谦靠过来,不管她又要踩他的脚,高大的男人凭着力量优势,把怀里的女人困在自己的怀里。 他们走到一切,其实是很难的一段路。 在这样的夜色里,秦怀谦有些倦色。 从前的程盈不是这样的,不会成天跟他闹,不会对自己的伤视而不见,不会样样说得难听。 他声音轻轻的,叫她:“盈盈。”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总是吵吵闹闹,折腾得彼此都疲倦不堪? 程盈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相扣的指间掰开。他不让,扣着她,似一个锁。 死也分不开的锁。 她也停了动作,他耍弄自己,现在又到了安抚的环节,是吗? 她呼吸着,那种念经的声音又近了,她听到铃铃作响的声音了。 程盈有点闷,她想去开窗,他没放手。 “秦怀谦,你是不是觉得逗我玩挺有意思?我是你的宠物吗?” 他的手僵在了那里。 焚香炉里丝丝缕缕的散出烟雾,弯绕着在屋内的光晕里,绣出祥云来。 虚渺的祥云中间竖着屏风。 “老太太,少爷说太太已经睡下了。” 那个模糊的影子招手叫柳姨走近。方才叩响的鞋跟,在进入这间屋子的时候变得很轻。 柳姨走近,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太太阖着眼,又慢慢睁开。 屋内的陈设没有奢华之感,只在木架上摆着的几个古玩,墙面随意挂着两幅古画,有些年头了,印章也泛黄,稍懂的人便能看出这是上月拍卖会上一掷千金拍得的真迹,旁系一个后辈送来讨她一笑。 伏在她膝头,眼泪汪汪的女孩。 叶思思的啜泣已经渐渐平息了。 她在宴会上出了大错,那件由林助理匆匆送来的礼服上,有人动了手脚。 老太太问:”谁做的?“ 思思这个傻姑娘,只是擦着眼泪,一味的替某个野丫头开脱。老太太心疼极了,问了又问,思思只说,不知道。 她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那害人的东西可就要得意了,”老太太抚摸着女孩的长发,一张多么惹人怜爱的脸蛋,已经被泪水洗花了妆。 她低低的看着这孩子,声音很和蔼:“思思,你看着奶奶,奶奶把你当作心尖上的宝贝,养了你十年,你就让人欺负成这样,还要瞒着奶奶,我还能帮你什么?” 叶思思眼睛都哭肿了,啜泣着,嘴巴最终只吐出半句。 “是……是程盈的裙子。” 老太太低下头,香炉的烟雾模糊了她慈蔼的脸,擦去女孩儿脸上的泪水,叹了一声:“奶奶知道了。” 程盈自己发疯丢尽了秦家脸面不管,还存着那样的坏心思。 她早叫柳姨叫她过来,怀谦却要维护这个小妖精,好得很,日后更要纵得她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乖孩子,不哭了,奶奶替你做主。” 让人领着叶思思去休息一会,老太太从太师椅上起身,一旁的柳姨把拐杖递过来,老太太自己撑着,不便利的腿脚缓慢的往门口走。 每一步,她的玉扳指都轻轻扣着那根拐杖。 “那我这个老太婆,就在这儿,等到她来见我。”她站直了,声音比刚才多了丝威严,“阿柳,请师父过来念经。” 柳姨的目光在那件被抛在一边的裙子上停过,低声说是。 她又快步出去了,祠堂在近处,诵经的师父们也在近处。 柳姨就像一个陀螺,转到了哪里,哪里的灯光就一盏盏的亮起来。 第三十一章 你和叶思思那一晚 程盈很想要认认真真的同他讲明白。 他周身的气息倏忽披上深夜的寒意,僵持的手也放开,她静静的看着她的丈夫。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他含着笑,似乎没把这句话放心里,好脾气地,“不管是什么,我都认,你别拿这话刺我,我会伤心的。” 程盈的目光一寸寸从他眉宇尖下落,到冷硬的轮廓,长得好看的脸总有特权,以往程盈被他迷了眼睛,心也就陷入了那种甜蜜的陷阱里。但那种沉溺在爱的幻想里,她满心以为,时间久了,自己能改变他,改变这个人表面虚假的温柔,改变他深藏在皮囊下,冷冰冰的一颗石头心。 早前被他熄灯而变得昏暗的房间里,他们在彼此间的眼睛里又变得清晰起来。 暖而白的光线会给人温暖的错觉,而他们之间是冷掉的一潭深水,深不见底的寒潭浸没了她的呼吸,她在这样的时候,才说得出来。 他哄她,一再的哄她。 但她说,不因为什么了。 他并不买账,却还顾着柔和的深情,凝望着她的脸,指腹贴过来,在她脸颊上擦了擦。 他的嗓音低沉,“哭什么?我还没哭呢。” 程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只是这样看着他,逼着自己说分开,这样的事情,对她来说就已经很难了。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睛一眨不眨的,在幽光里看着他漆黑的眼眸。 那里面究竟是不是有一点真心? 程盈后退开来,退到了沙发上,她想起这是谁的沙发,于是一咬牙踩了上去。 她占据了高处,才总算有一次能居高临下,看着他略低一点,含笑,不痛不痒的说:“思思的事,我不掺和了,还不行吗?” “你知道叶思思的朋友编排我吗?”她的话题一岔开,他面上的宠溺化开,有点冷意。 却不知道是对着谁,她想,反正不是对着叶思思。 “她们说什么?我替你教训她们,让她们再也不胡说就是,你何必这么生气,又牵连到思思身上,又是把火撒在我这里……” 何必。 她咂摸那两个字,溢满胸腔的难过,变了味,他甚至不问一声,她们说了什么?说什么你才这样生气? “你知道吗,有的人道歉,认错,不是因为他想改,只是想要被原谅,理所应当认为,认错了,别人必须原谅,否则就是无理取闹。” 她厌倦这个地方,她待在他身边觉得不开心。 她不想要在听他说“没什么”,不想听他说思思没有恶意,说奶奶只是严厉了些,听他说那些,但结论不言而喻,你不够大方,你要一笑置之,因为她们一个是长辈,一个是妹妹。 程盈说,“但是秦怀谦,你知道我听到那些的时候,我对她们没有讨厌,因为我把账算在了叶思思头上。” 她如愿看到那张脸上的不虞,于是预判到的反应,佐证着她的思路,她说,“你先不要插话,我要说完,我有说完的权利。” “我尝试马上找她,但我找不到。你们家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我她在哪,你在哪,然后我知道了。” 她应该恨的不是叶思思。 她应该恨秦怀谦。 是他对自己流于表面的敷衍,让所有人知道,程盈不够分量,至少在秦家,他们可以那么看她,她是一个随时会炸雷的女鬼,所以不要惹她,也不要靠近她。 程盈指甲紧紧掐着手心,秦怀谦的耐心肉眼可见的耗尽了。 他隐隐生气地站在那里,语气却还是沉稳的:“你知道什么了?” 她静了静,声音也和他似的平缓:“怀谦,我们不该结婚的。” 秦怀谦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助理打进来电话,似十分紧急,他挂了,铃声又催命似的响。他要关机,动作却被她拦住了。 程盈从沙发上蹲下,帮着按了接听。 “接电话吧,我等你。” 林助理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很慌张的样子。 他说太太的戒指找到了。 对面的声音有点为难,支支吾吾了一会,说:在二手市场上找到的。 秦怀谦面色沉了下来。 程盈在沙发上,半蹲着,支着下巴扭头看窗外。 室内沉寂,他接电话并不避讳,和她的距离一伸手就能够到。她听得清楚,林助理说得也很清楚。 谁卖的?他问。 对面答:是太太。 当然是她,除了她还能是谁? “程盈。” 他的嘴唇动了,口吻很镇静,“你的婚戒是怎么丢的。” 程盈低下头,头发垂顺,披散着,她像是被一捧墨水泼出的画,小巧的一张脸被遮盖住大半。 他声音轻了些,说:“你最近是不是很缺钱?曲浓她们有困难,找你借钱了吗?” 她声音也轻轻的,在他隐着最后一点期待的目光里,她仰起头。 “我……”她说,“卖了二百五。” 珠宝店里,他捡起的那枚钻戒,还放在车上,程盈说丢了戒指,他让人翻遍了所有地方。 他眸色沉沉,但比起质问,愤怒的对峙,他却先短暂的笑了一声。 那笑像是张薄纸,一扎就破了,冷风灌进来,他连呼吸都觉得疼,疼得像是寒针刺骨,他冷幽幽的望着程盈,那张莹白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毫无歉疚的面对自己。 她知道自己失望透顶,他一天也没有摘下过的婚戒,程盈随随便便就卖掉了,她不缺钱,卖了二百五十块,唯一的目的就是羞辱自己。她要让让这段婚姻无可挽回。 “程盈。”他叫她的名字,连名带姓,“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做到这种地步?” 她仰头看着他,很认真的想,似乎在想出一个真正的答案。 但她说出来的却是:“有一天晚上,我一直在楼下看着你,你知道是哪天吗?” 他常有加班,在公司,或差旅途中暂住酒店。 秦怀谦无法理解这时候她还出这样的谜题,叫自己猜,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程盈像是永远长不大,向自己索要情绪价值的小孩。一旦他不给,她就要哭闹,或者背起行囊离家出走。 他脸上的失望和怅然如此明晰,程盈眼里却闪过迷茫。 “我又让你为难了?你和叶思思那一晚,很难回忆吗?” 第三十二章 火烧的那么旺 哪天? 他想是反应过来了,在医院那天,叶思思下楼时被寻死的病人惊吓,晕了过去。 “程盈,”他面色阴郁,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在她眼里,秦怀谦就这么龌龊吗? “她来医院看我。”他慢慢的,后退了一步。“就因为你看到她进了医院,就因为这样,你要跟我离婚?” 她笑了一下,仰着脸看他。 她还是那样笑。 秦怀谦。 “没有,我什么也没有想。”她说,“我只是问一句,你干嘛这么生气?” 反正他说什么,都有理由,叶思思生病了,叶思思难受了,叶思思是个宝贝,要他寸步不离守着。 她都得接受。 她只是很享受现在这一刻。 比起撕扯,她也想像现在这样,安静的看着,他被怒火烧起来,那究竟是自己小人之心,卑鄙地误解了她们,还是他被矢口否认的真相。 程盈不想追究到底了。 她猜疑过,也痛苦过,但是她在这瞬间里,明白了一件事情。 世事不是什么都能干干净净得出个结果,纠缠不清,她也该认了。 但能看到秦怀谦露出这样的神态,好像很失望,生气,她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人好像就是这样,非要看到自己精心维护的假象毁灭,那种近似于自毁的程序,把她最后的犹豫,不甘,都砸落,塌陷。 她嗓音有些沙哑,但一双眼眸越来越亮。 “我们打个赌,好吗?” 夜色如水。程盈看着窗口,很大一扇窗,像是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门外熠熠生辉的,却是一场等着她的审判。 秦怀谦不知道她声音里的难以按捺的,好似报复的畅快感,到底从哪里而来。他自认为做得已经足够,一次次低头,她当自己永远不知道会累,他软声去哄她的的次数多得不尽其数,所以程盈大抵也忘了一件事,即是他亦在意的,自尊。 他淡声讲:“我不会跟你打赌。” 程盈摇摇头。 你不赌,就会错过一场从没见过的好戏。 秦怀谦分辨不出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坚决至此。 他拦不住她。 秦怀谦从门内走了出来,走廊的壁灯亮着,这会外头不知道烧着什么,香灰的气味漫满了四处,空气里蒙上了一层浑浊的雾,秦怀谦皱眉,坐在楼梯发愣的影子探了出来。 “哥。” 房内的人蹲在沙发上,门打开的一瞬,她就嗅到了气味,焦枯而厚重的滚落进来,钻进她的鼻子里。 她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又有人敲动,叩门的动作很轻。 柳姨再一次上门来请她。 她像是从床上才下来,赤着脚,门开半扇。她长发披散着,静静的看着那个一脸严肃的年长女人。 合上门,旋开的门把手,外面的人拧住了,片刻之间,巨大的力气将她拖拽了出去。 程盈没有一点挣扎,她平静的声音在站稳的那一刻才发出来。 “柳姨,你不怕我把怀谦叫来?” 柳姨轻轻把门带上,避重就轻说:“太太,老太太不过是叫你过去说说话,何必拿这样的小事惊动少爷?” 程盈知道,秦怀谦若在,就只是叫她过去听诵经,叫她陪老太太说话而已。 他不在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长廊,踩在木质的桥板上,她停了一下,问:“叶思思又出什么事了?是崴了脚,还是犯了心疾?” 柳姨似有点惊讶,看多了她两眼。 她许久不这么聒噪了。从第一次进秦家,她越来越沉静,有时候看着,像是这么回事了,然而程盈最常在人前,忽然发疯。 柳姨一句也不答,只搪塞道:“去了便知道了。” 程盈知道,她防着自己,怕自己录音。 一句实话也吝啬给她。 长廊幽静,程盈慢慢走着。 柳姨见惯了风浪,也知道这个太太,乡下带来的习性,不动规矩,教管多少次也不肯改过。像颗踩不死的杂草。 她掀动眼皮,声音带着严厉,但终究还是耐不住,好心劝她,老太太很生气,我劝你还是少些花样。 程盈哦了一声。 “柳姨,咱们认识多久了?” “三年。” 程盈笑:“三年了,你怎么老跟我说同一句话?” 柳姨懒得再跟她多说一句,这看着机灵的太太不识她的好心,她这蠢人,难怪老太太讨厌极了她。 柳姨个子不高,却讲究气势,全靠一双高跟鞋撑起,桥面不知道铺的什么木头,鞋跟击在上面,声音很响。 程盈慢吞吞的走着,拐角转过就是祠堂,乌黑的,只有烛光几点,在黑暗中摇曳。 前后几人夹带着,她走得慢些了,她们就挤过来,力气真大,像是赶着犯人。 然后程盈进了那个屋子,她有意贴在柳姨后面,却被往后一扯,前面挡着的人快步迈上台阶,两侧的香灰扑了过来。 程盈听见那些含糊的声音合在一起,呛进她口鼻,扎进她肺里的香灰。 那些灰色的粉末落在她满面,程盈来不及防备,呛得用力咳嗽起来,香灰滚滚扑落,身边的人掩着面,灰雾里,几十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她。 程盈咳了好一阵子,还是止不住,咳得喉咙发疼,眼泪从眼眶里刺痛的溢满出来,她还是感觉到那些灰紧紧粘着她,粘着她身体的每一处,像要扎根进她的身体里。 念经的声音大了,却不是她听过见过的任何慈悲的经文,而是“驱邪祟,避灾厄。” 邪祟,谁? 程盈很想笑,可是她没来及笑出来,那几个穿着不伦不类的古袍的“师父”,拂尘狠狠抽在了她的肩膀,背脊,最后一道,合着一声:“除尽恶魂”拂尘杆重重打在了她的膝盖上。 程盈没有防备,被打得往地上扑。 有人端过来火盆,炙热的焰火烧着,从盆里往上窜。 火光里,尘灰漫花了她的视线。 程盈听见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你知道错了吗?” 程盈重重咳嗽,勉强开口,她的眼睛映着火光,笑了。 “我要报警抓你,搞封建迷信,暴力殴打无辜市民……” 后面压着她的几人把她往前推,火盆烧的那么旺。 他们用力按着她的肩膀,夜风吹得她的头发纷飞,她现在真像是被擒住的一只……不堪的鬼。 他们说,要她爬过去。 第三十三章 她用力掀翻了那个火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粘连进多少粉尘,喉咙发痒, 火盆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灼热的感觉快要烧到她的发丝。 老太太的迷信,是她可以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刑具”。 程盈被按在地上那一瞬间,方才骑车撞到铁门上的疼又烈烈的烧起来,和火焰一样,滚烫的热气刮过来。 三年。 那些封建糟粕怎么能被她用得这么到位,就好像着老太太读了满屋子的经书,就悟出来这么一套用法。祈福,用程盈的痛觉来祈,驱邪,拿程盈的尊严来驱。 但过去的每一次,似乎都没有这次这么疼。程盈的手抓住了火盆的边沿把手,烧得很烫,然而她在周边人尖叫声里抓紧了,仰头看着火光遮掩的,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饶是老太太见惯了大场面,被压制住的那个女人,那时候仰视着自己的眼神让她心头一震。 像是淬毒的蛇信子,像是马上要扑咬过来。老太太紧紧握着那串冰凉的念珠。 “大慈大悲的神会听见你的忏悔……” 火盆里烧的噼哩啪啦的,响声盖过了所有的杂音,程盈忽然抬起来手腕,火光掠过了她的皮肤,那些人按着她,也发出尖叫来。原来他们会害怕。 谁也不敢这么徒手抓着火盆,但程盈这样的野丫头,疯女人,她脸上竟然是笑着的。 得钳住她的力量也松动的时候,程盈忽然感觉不到手上的高温似的,她用力掀翻了那个火盆。 往前滚了几圈,火焰大口吞了那张摆着香烛的案台,一桌子的易燃物,呼的一下,火光似无限膨胀,冲天而去。 程盈看着,火光照在她脸上,她双手合十,学着老太太念“大慈悲的神……”。 心里却寂静无声。 愿望是许给应该知道的人听的。因为那个人不会来,所以她没有愿望。 但她依旧回头。 一片雾色,卷着漫天的烟尘,灰烬。 来路什么也没有。 所有人都扑过去救火,程盈缓缓绕过他们,他们终于知道慌张了,那些乌洞洞的眼神也会害怕,会避着她走。 “你给我站在那里!”撑着拐杖在门边呵斥的苍老身影,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程盈,你被恶鬼上了身,彻底失了神智了。” 她手里的念珠,不停的发颤,穗子被程盈伸手拉扯,那珠子就被扯断了,滚落一地。 程盈看着她,“李杏。”她直呼老太太的名字。 柳姨仓皇地从一边撞过来,挡在她面前。 “太太,你怎么直呼老太太的名讳!还把师父们的祈福仪式搅成一团糟,等少爷来了你可怎么收场?” 都是嘴,怎么人家说出来的话,就那么情感丰沛,令人信服呢? 程盈环视一周,看着满院子的狼狈,那些“师父”的古袍都乱糟糟的,扑火扑的好些人都灰头土脸,一脸愤然的看着她。 还真像是她说得那样,不可救药的程盈又大闹一场。 程盈呼了口气。 老太太被扶着,拄着拐杖。 那张老得年轻时候凌厉的眉眼都被岁月的痕迹拉着,往下弯,尖锐的都被时间抹除了。 于是李杏变成了秦家慈蔼的老太太,一心念经吃斋,从她不尽其数的财产里拨出一点零碎的数字,供养几个慈善机构,修一副慈善的皮相和名声出来。 程盈一步一步走过去,看着她震怒的脸。 “程盈,你今夜这样闹起来,知道后果吗?” “不知道,不陪您玩封建余孽的小游戏,能有什么后果呢?”程盈的声音嘶哑至极,但她忍着那股反胃感,歪斜着靠到了她身边。 她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更坏的后果? 她伸手,老太太就抖,抖得那张威严的脸都要掉到地上了。她却是伸向了老太太放在一边的丝巾,一看这样式就是给叶思思留的,程盈不客气的给自己擦脸。 方才咳得太厉害了,她现在嗓子干涩,疼得要命。 但她还是要继续讲。 程盈笑:“我来是给你一个好消息的,李杏。” 他们当然不会相信程盈能够带来什么好消息。 但老太太威严的目光打不断她,程盈讲:“你一直都觉得我是处心积虑嫁给秦怀谦的。” “不是的,是他对我说,”她回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模糊了,又浮现上来,“他追到我家里,说,他要娶我,就算是家里人反对,他有办法处理好一切,他会让我没有后顾之忧的嫁给他。” 程盈盯着那双浑浊的眼珠子,老太太嘴巴颤动,“住嘴!” 人都有自己不肯听的真话。别人不讲,她就能端起架子,别人讲了,她要受不了,要发疯的。 程盈沙哑的嗓子挤出破锣一样的声音。 “我拒绝了他两次次,他后来又来找我,我看他太喜欢我了,所以我答应了,要不是看他长得好看,谁稀罕跳你家这个火坑。” 老太太拄着拐杖,快站不稳了,柳姨扶她,喊了几声“老太太”,叫回了程盈,她笑笑,从那种幻想似的回忆里回神,看到,老太太的脸,像是落了灰的香炉,纹路纵深,脸色变成了青灰的,难看极了。 好像是程盈让她听见什么恐怖故事了一样。可是这算什么恐怖呢,程盈遇上这么个坏心的老太太,才叫恐怖。 “怀谦很快就会来,他会看到你这副鬼样子……” 鬼样子?程盈把揉皱的丝巾扔进那团火苗里。 他还是不来的好。不然她真怕自己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她总是这样想,但是自己搞成这样,还得承认,他到底是不想要出现,还是正好,又一次被要事耽搁了呢。她明明跟他打赌了,她赌上了自己所有能赌的东西。 在房间里,程盈最后还是说服了秦怀谦和自己打赌。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她看见窗玻璃外面,一片隐隐的光。 “赌你奶奶在你面前,和在我面前是不一样的。你们家老佛爷……恨不得我死。” 秦怀谦那样的眼光,就像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病人。 程盈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要说—— “是我错了。” 他眉心拧着,嘴角抿成一线,胸膛的起伏却泄露出他的情绪。 “我事事随你胡闹,到了今天你不但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你还说出那样的话,来中伤奶奶,程盈,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她看着那双眼睛,大概是太生气了,眼尾泛红,程盈起身来,给他接了杯水。 他还憋着一股气,不肯接过,程盈自己喝了。 “我当然是跟你结婚后就变成这样的,你怎么这都看不出来?” 她好声好气的说着气人的话:“爱人如养花,你把我养死了知道吗?” 第三十四章 她也就这点本事 她竖起食指抵在嘴边,叫对方安静,别再聒噪。 也不管老太太脸色难看,程盈歪身坐在了她的太师椅上。 院子里乱糟糟的,但足够空旷,风把她的长发吹动。 她喜欢这头长发,平时扎起来,有很多花样,长发好搭配衣服,到了现在,她更喜欢了,散着披着,在这小院子里像个鬼魅。 像鬼好啊,有人站在她们面前时,人话听不见懂,现在她鬼似的歪在这儿,人人都听见她声音了。 程盈抬头看到的,就是一片漆黑的天幕,院子里的火扑灭了,轻飘飘的灰飘在空中。 谁死后不是一把灰呢? 她这么满身狼狈,却像是舒了口气,浑浊的香灰在她的呼吸里不上不下的卡着,呛了几回,脸色被激起不正常的红色,但咳嗽完了,她还坐在那里,除了一张红得异常的脸,她神态从容,霸着那张不属于她的椅子。 老太太的眼睛里那种慈蔼的假象如潮水褪去,她低头看着占据在自己位子的程盈。 程盈似有察觉,略一歪头,看她。 往常她都是慈爱老太太呢。这样审视的目光,程盈还是很少见到的,虽然并不舒服,但这么看,老太太倒不那么假模假样了。 毕竟程盈也是第一次,连面子都不做了,别再计较那几句客气话,她现在这样子,要把这破地方砸穿也够用了。 “你嫁进来三年了。”她看着老太太一步一步从台阶上下来,柳姨扶着她,那几步,她走得颤颤巍巍,嘴唇也哆嗦似的,讲话喘大气。 程盈似笑非笑的看着。 “我哪次管教你,不是因为你行为越距?秦家这样的门户,你不能总把自己当作还在乡下的小姑娘,你闹的难看了,丢的还是秦家的脸面。” 那满嘴道理的老太太走过来,方才难看的神色都不见了,那几声无法遏制的破锣嗓子尖叫和喊着要程盈闭嘴的失状,好像全是错觉。她又是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佛爷了。 程盈全不买账,揶揄地说:“您以前唱过戏吧,这样能演,一辈子献身戏台,指不定能拿个影后回来,光耀你们老秦家。” 老太太面色微沉,挥挥手,显露出老态,“你在乡下野惯了,我横竖管不动你。但从前也就罢了,你今夜做得什么事,害得思思吃尽苦头,程盈,你要讲良心,思思从来没有对不住你。” “又怎么?我骑叶思思头上拉——” “程盈!” 她慢悠悠的接上:“拉小提琴了?奶奶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一惊一乍的,一不小心血压上来了,这多不好。柳姨,你也不劝着点。” 什么话都让她说了,连柳姨的脸都变绿了。 “总之,你害的思思裙子撕裂……” 程盈听明白了。 叶思思惦记她哪件裙子,程盈心里不是没数,秦怀谦送的,她都喜欢。 大概就是纯正小偷癖,不偷她东西,叶思思浑身难受。 她脸上的笑懒洋洋的,手靠在了太师椅的扶手侧,虚虚悬空那一面,是一片红得难看的伤口。 这院子没药给她,她也不伸手要,笑着看老太太唱戏。 “怀谦护着你,我若不叫你长个教训,你让思思怎么办,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程盈打断了她:“那我是逼着她去偷我的裙子了?我未卜先知,晓得她要偷我裙子,还特意给裙子拉个口子?那你供养什么神像,还不如给我磕头烧香呢。” 亵渎神明,又颠倒黑白,诬陷思思是个小偷,老太太一张脸都要气白了。 “程盈……程盈!”老太太喘着气,“你嘴巴放干净点,不许你亵渎神明!思思那是怀谦特意叫人拿来,借给她的!” “我的东西,秦怀谦拿什么借?不问自取,就叫偷,我偏说,你的宝贝思思,是偷我衣服穿的小偷!” 她大概是把香灰咳出来了,又或者,终于咽下去了,声音不那么哑了,小偷两个字斩钉截铁,在院子里回荡。 老太太说一句,她回一句,没有一个脏字,声音极为轻快,老太太让她气得头上冒烟。 程盈心里说不出的平静。 原来是这样。 李杏也就这点本事。 可人家叫她跪祠堂,她乖乖的,人家演戏给她看,她乖乖的。不砸门不砸场,末了还得个坏名声,他们说她胡闹任性呢,管教多次,教养不了她,只能任由她胡闹。 三年,就是把个橡皮泥揉捏了三年,也该有脾气了。 程盈几乎忘了,原来自己是这样能说会道的一个人。她靠在太师椅上,等着老太太再讲。讲一句,她再回一句。 她就是这么礼貌得体的。 她手上的有被火熏伤的痕迹。一大片刺目的红色,老太太年纪大了,眼花的毛病也时好时坏的,终于在说不下去的时候,她看清了这伤口。 她嫌恶的蹙起眉头。 今天无论如何,程盈是吃了枪药,横竖不服管教了。 “我是管不住你了,去,叫怀谦过来,我非要和他好好说说,看看他当个宝贝供着的女人,心思有多恶毒。” 往常到了这一步,程盈该生气委屈了。 然后呢,发发脾气,再往后,让秦怀谦哄一哄,事情就过去了。 程盈想着也觉得好笑。 院子里的人一个个的排着,退了出去。 老太太要回屋去坐着了,柳姨扶着,程盈忽然讲,“我说给您带个好消息,怎么不听完就走了。” “我和秦怀谦要离婚了。” 老太太当然不相信。 程盈靠着太师椅,也不管她信不信,她讲:“你不想试试吗,说不定我拿了钱,就放过他了呢。” “你要的是钱?” 很难理解吗? 然而声音低沉,院子里那块烧烂的香案已经被清理走了,冷寂的气息伴着夜风扑来。 程盈的脸色微僵,她把目光从老太太脸上移开,她轻轻一侧身。 院门大敞。 错过了时机赶来的男人,后面照例跟着一只颤抖的小蝴蝶。 于是她脸上的笑意在僵硬了那一瞬间后,变得灿烂。 她挥挥手。 “来得好巧啊,你们是约了会,赶来给我叫救护车吗?” 第三十五章 然而 秦怀谦就站在那里。 老太太的院门前灯光大亮,把他的轮廓也照得泛白,光晕模糊了一点,他好像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时机错了,又或者,他出现的时机总是出错。 程盈说过了那句话,没人接,她索性仰面靠在太师椅上,略宽的袖子遮挡住了她的手。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老太太回身看过来,目光也从这里停留了。 程盈眯着眼睛看,天不够蓝,星不够亮,但她没有别的可看了。 那对人影,相依着似的,紧紧缠着似的,他们走来,影子盖住了自己面前大亮的光。 程盈听到了他的那句话,继那句“你是为了钱?”之后,他的第二句话。 “最好告诉我,你只是在开玩笑。” “你听不懂就买个翻译机好了呀。” 程盈的声音轻飘飘的,人也轻盈,她探头看着往秦怀谦身后躲的女孩。方才脸上的灰用丝巾擦过,不够干净,好在没人在意。 她很好奇的看着,叶思思没穿那裙子,项链也摘掉了,也是,破裙子哪能招摇撞市,肯定换掉了的。 叶思思被她看的一颤,小肩膀抖着,直往后躲,眼泪浇透了那双小鹿似的眸子,程盈的目光被一只手拦住了,骨节分明的手,无名指带着婚戒。 “程盈,别再闹了。” 他叫她停止这样的行为。停止恐吓似的目光,停止颠倒黑白的言语。 她真喜欢躲在秦怀谦后面,他也真喜欢用这种保护叶思思的姿态,让程盈隔开一线,像杜绝坏女巫接近小公主。 “你要叫救护车做什么?你把奶奶怎么了?”叶思思颤着的哭腔溢满了她的耳朵,程盈笑:“你问她去?问我把她怎么了,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然而他们不动,只看过去,老太太挥挥手,缓慢的进去,“你只管护着这女人,何必理会这糟老太婆?” 都是人,她说起话来,就有那种忍辱负重,受尽了程盈苛待的感觉,程盈也想学,她学不会呢。 于是她只能看着,缓缓眨眼。 目光落在他那张脸,逆光的缘故,他的脸隐在了暗影里,眼眸也暗,像是淬了冰,锋利,冷,也许还有其他。 程盈等着他开口。 “你刚才说,钱。” 她张张嘴,发出的声音却轻巧,像半空掠过的一只蜂鸟。 “就是你想的意思,”她生怕说得不够难听,对着那双失望的眼睛,她讲,“我在要钱,只要你奶奶愿意给我钱,我就如她所愿,跟你离婚。” 程盈以为他会说别的,会把这当作她撒泼胡来的把戏。 但他问:“多少?” 程盈脸上的表情也淡了一点,她唇色是苍白的,也许夜风真是太冷了。 这天晚上这么累,这么长,好像她就只剩这一天可以过了一样。 秦怀谦等不到她的回答,又问了一遍。 “程盈,你要多少钱?” 她没听清似的,目光移到他脸上。 他眉骨下有一颗很小的痣,他们还没结婚的时候,一切都浓情蜜意,好像日子无限好,程盈伸手去点他的眉毛,骨相好看的人,眉骨也高一点,她用手指细细量过,说,这么好看的五官,是因为你的头骨长得好,你以后肯定可以像楼兰美女一样,千年后,人家指着你说,这具骨头简直完美,就叫他江州美男吧。 他们还没有结婚的时候,当然是爱得最干净,最纯粹的时候。 程盈忽然看不见他那颗痣了,是真的有那颗痣吗?她好像也不确定了,那时候的喜欢,到底是真的,还是她臆想出来的一场梦而已。 秦怀谦迟迟等不到答案。 他看着程盈,她在走神,还是认真的在想。 在估量这段婚姻,能从这里换多少钱。 “你能给我多少?” 她手上的伤口忽然被他的动作碰到了,像被猛地剜了一刀。她没有叫疼,略微侧过脸,看着他丢过来的一张黑卡。 好漂亮的颜色,这是钱的颜色。 叶思思旁观着一切,在他的保护之下。 那个扔卡的动作在叶思思眼里堪似侮辱,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她肩膀又颤了一下,轻轻地咳嗽起来。 秦怀谦叫她先进去,外面刚烧过香烛,空气呛人。叶思思轻轻摇头,小小的脸露出坚定的神情。 “我没事的。” 程盈也要被感动了,她吸吸鼻子,脸上还笑盈盈的。 “既然你给了,那就皆大欢喜,你给我多少,我的承诺都作数。” 秦怀谦再无表情,走开几步,后面叶思思从阴影里落进炙热的光线里,眼睛里的雀跃再也难以掩盖。 程盈却在他们离开的那瞬间,脸上血色尽褪。 她把那张卡紧紧捏在手里,任凭边沿深深陷入手心,烙刻下印记。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掷过来,像把钝得发锈的刀,砸在身上,觉得闷,而沉,但毕竟没有流血。 “程盈,车在门外等你。”他说,“今天晚上的账,我回去再和你清算。” 其实有什么必要回去再算? 她不怀好意,害叶思思出丑,她满心怨怼,打翻火盆,破坏了老太太的仪式,险些烧了院子,她进了这个门,就注定十恶不赦,当判斩立决。 程盈等着叶思思添油加醋,等着老太太口诛笔伐。 等着一个了断。 但那两个最恨她的人,竟然一言不发。 叶思思两三步跟上他的步伐,见了那个自己自认为最熟悉的男人,她见过他所有样子,他一直都对所有人是疏离的,公事公办的,唯有对自己,温柔至极。在叶思思心里,秦怀谦无所不能,他能掌控一切。 但此刻,他垂下眼,睫毛覆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轻颤着。 他在忍耐。忍耐……什么? 叶思思拽着他袖子的手动不了了。 她心底的声音无比清晰,她了解秦怀谦,他们相处了十年。 痛苦快要把他整个人吞噬了。她为了这场好戏,自己做了诱饵,她在众目睽睽下,裙子爆裂开一个巨大的,足以叫她陷入丑闻的口子。 她只是想要赶走程盈而已。 然而。 第三十六章 哪怕回一次头 房间里归于安宁。 叶思思乖巧地依在奶奶身边嘘寒问暖,她是贴心的,柔弱的,又事事听从她的安排。秦老太太很惋惜,当初怎么就不早些让二人结婚,早一年半载,那个天生克着自己的野麻雀就没有机会再搅乱。 “这个家都让她搞成什么样子了?乌烟瘴气!” 她看着眼前乖巧的叶思思,心里便觉得疼,叫这程盈生生截了一桩好姻缘。 “奶奶,别气了,程盈嘴硬心软,她不是有意的,我们不跟她计较了。” “不是有意?这个家除了她,谁能这么嫉妒你,她就是看你处处强过她,心底恨你,才做出那些下三滥的招数来。你倒好,哭得泪水都要把我的院子淹了,还为她说话呢!” 里屋的灯不像外面亮,她们这头说这话,好一段距离,站在门边的男人被半扇屏风遮掩了,叶思思靠在奶奶膝头撒娇,仰头看过去,只见一尊雕塑,模糊的屏风后,轮廓依旧是挺拔的,他动了,却是向着门口走近一步。 “怀谦哥,公司有要紧事吗?” 他进了门,手机震动,他便停在门边不上前。 只叫叶思思去看看奶奶。 她陪着东拉西扯,好一会了。他在那儿做什么,这么晚了,公司到底有什么样重要的事情? 叶思思隐约害怕。她不希望是自己想的那样。 她宁愿自己看错了,秦怀谦并不把那个女人放心上。一直以来,都应该是一样的。是程盈一直缠着他,他迫不得已,可怜她,勉强照顾她。 都是出于愧疚。 叶思思看得不清楚,她伸长脖子去看,忽然想起的却是每次,自己看到的程盈。那个女人总是这样,离她和怀谦哥很远,用尽力气也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她又问:“怀谦哥?” 他没听见。 一只手按在门上的裙板,五指慢慢展开,掌心贴上冰凉的木纹。 门板上半片的棂格透光,男人密长的眼睫投下阴影,仿佛并无情绪,仿佛,他只是偶然停留在那儿,看向门外。 空旷的院子里,一片萧瑟。 哪怕她回头看一眼。他也当作,她认错了。 戒指的事,思思的事,所有事情,他都为她找补理由,替她解决。 就跟之前每一次一样。 但程盈扶着椅子,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她已经耗尽全力。 她踩着地上的灰屑走出去。 - 那辆车在黑夜里闪着阴冷的光,好像要把她吞下去。 程盈站在门口,司机见她出来了,小跑下来给她开车门。 且还隔着一段距离,她的眼睛从那敞开的车门看过去,好远似乎就能嗅到皮革的气味,似乎还混着止痛片的气味。 哪怕她知道不是这辆车。 她止住了脚步,在司机诧异的目光里,转向另一侧。 离别墅大门好些距离的垃圾桶,旁边倒着一辆山地车,车头歪扭了,朝下塞在大纸箱里,但车身还大剌剌袒露在外。 不知道被谁处理掉了。 也好,早就该处理的。 车身有难看的锈迹,程盈替它觉得冷,把身上外套脱了,给它披上。 披着一件拼接款的牛仔外套的山地车尤为可笑。 袖子上的蝴蝶纱带散开,迎风摆动。 三年前的外套,短款,不适合她的风格,也和她的身高不搭,每次穿上,她为了搭配衣服上的可爱的丝带元素,过短的款式,她得勉强穿上自己不喜欢的裙子。 那是一整套的。 秦怀谦为设计师朋友捧场,出资冠名了比赛,对方于是礼尚往来,比量着她记忆中秦怀谦女友的印象,送了这套衣服,亲自设计,亲手裁制。热情地带来结婚礼物,却见到了和自己印象中,新娘截然不同的样子。 她以为是叶思思。 所有人都以为,新娘会是叶思思。但竟不是。 程盈看着那套衣服,显然不是为了她而作。然而对方连声道歉,反而显得她斤斤计较,所以她收了。 但她不喜欢,因为不方便。 老太太有一点没说错,程盈是在乡下野惯了的。她也觉得裙子漂亮,但她喜欢穿裤子,她喜欢风风火火的跑过一段很长的路,喜欢大口呼吸,头发随便抓起来,扎一个很不讲究的马尾。 但老太太不喜欢。他旁敲侧击,说,奶奶不是觉得你不好,她只是习惯了守规矩。程盈那时候问:那你呢? 他笑,你怎样都好,我当然是喜欢的。 可程盈是知道的。 秦怀谦不喜欢。程盈听见他对叶思思说话的时候,讲,左右我也娶了她了,再不愿意,也该认了。 他不喜欢,也不对她说实话。 程盈后退一步,从那台山地车前绕开。 司机又要来扶她,前面开过来一辆甲壳虫,车灯闪动。 车上飞快蹦出来一个穿着皮衣和破洞牛仔裤的女人。 “美女,到市中心一百八,走不走?” 何荔在驾驶座丢了个小玩偶出来,很嫌弃那短发女人。她夸张大笑,顺势一接,抛过来,堪堪砸到程盈脑门上。 她被砸中了,也不疼,毛茸茸的玩偶碰得她眼泪往下掉。她掉着眼泪弯下身子,曲浓先把东西捡起来了,另一只手把从车带的毛巾裹住了她。 “你怎么脏兮兮的,炸厨房了?老太太怎么样,人有事吧?” 曲浓说起话来无差别伤害,程盈就着毛巾擦擦脸,却没被逗笑。 何荔默默的插了一句。 “那是我的签名版毛巾……” 曲浓:“行,我回头给你签两个,买一送一。” 何荔把程盈往车上带,后面的司机亦步亦趋跟上来。 程盈没回头,讲:“秦怀谦让你把我关押候审吗?” 那司机就不动了,略躬身,像是送别的什么仪式。 那是他们姓秦的规矩,曲浓翻白眼:有点钱拿自己当皇族了,清朝早亡,大概这老太太顶遗憾,她定是最拥护老袁称帝的那一批。 何荔讲她:”你上次打你老板巴掌的时候,就是这状态吧?“ 戳了曲浓的痛楚,她怪叫一声,安静了三秒。 程盈靠在车窗边,车里开了空调,她嗅见曲浓身上的香水。 玉龙茶香,嗅着让人安心的淡香水。 喜好品茗的曲浓最恨叶思思,说她这种人败坏了她最喜欢的绿茶的名声,绿茶多好,鲜嫩清香,加班的时候自己泡两杯,连老板那张欠债不还的脸都看着顺眼一点。 曲浓看出她心情不好,絮絮叨叨在她耳边讲话。 任由程盈披着毛巾,一言不发的看着窗外。 何荔在驾驶座担忧的看一眼,后视镜里的程盈没有抱怨,也不胡侃,扯开话题。她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 “你说老太太也不怕有个好歹,老年人不住市里繁华地段,非在山上装什么神仙呢?这山里路不好开,蚊子又多,换我,我就喜欢何荔家的院子,又繁华又冷清的,每次都能玩真人迷宫,生活多有趣味啊。” 曲浓说起李杏的坏话,顺带拉踩何荔枝,她一箩筐话也讲不完。 程盈不问她们怎么找来的,也不问,她们在这里等了多久。 好像一直是这样。她们有自己的生活,却总知道,程盈在下坠,于是她们开车,绕了好远的路,来接住自己。 她身边热热闹闹的,和方才听见的那些人声乐声,杯盏碰撞的脆声截然不同。程盈轻轻的叹息。还没说话,被曲浓拉了过来,把她的脑袋按到自己腿上。 念念叨叨的,曲浓一只手给她捏肩背的经络,顺着按下去。 ”来吧,曲大夫义务加班,给你舒筋活络去去浊气。“ 程盈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掉出来了。 第三十七章 只是当时 曲浓安抚起她。 “他家这两个讨人嫌的,你就不要来,程盈,你晓得怎么不要来吧,撒泼打滚都好,你就说来了我就不止炸厨房了,我炸你全家!” 程盈闭着眼睛,曲浓见她不搭话,叹气,轻轻拍她的手,碰到了手腕,程盈猛地一抖。 曲浓把她往回缩的手抓回来,宽松的袖子捋起来,被遮挡住的手掌绵延到手腕。原本白皙的皮肤表面因为肿胀而浮起,好大一片烫伤。 啪嗒一滴眼泪掉在了程盈脸上。 程盈睁开模糊的的泪眼,也看着了曲浓,这女人眼泪说来就来,哭得五官都皱巴成一团,程盈叫她别哭,她哭得打嗝,蛤蟆似的“呱”了一声。 何荔吓得差点闯红灯。 哪里来的蛤蟆? 然而转过来看到的是两张哭得不行的脸,拧着掐着,程盈也想掐回去,但她手疼,疼得龇牙咧嘴。 何荔真是搞不懂她们:“又打起来了,你们这次又因为什么?” 何荔问了,程盈终于讲了第一句话。 “她哭得丑死了,把我吓哭了。” 胡诌的一句,为了掩盖自己的狼狈,但曲浓不乐意, “谁有你丑!”曲浓霎时要掐她:“你在姓秦的那里搞成这样,这么窝囊别活了,我掐死你得了!” 这两人放在一起总是噪音加倍。 何荔劝不动,回头,看见红灯变绿。 曲浓叫她:“何荔。去医院。程盈烫伤了。” “怎么搞的?哪里受伤了?”她打了转向,听见曲浓替某人回答:“程盈愿意的,她自愿,有受虐倾向,知道那鬼地方不能去,她非去!她被烧死也活该!” 劈里啪啦的指着她贬,程盈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知道我没有!秦怀谦非要我去的,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就骂我!” “他叫你什么你都肯,叫你给叶思思撤诉,你也撤好了呀!管她推你下水还是下火山,你忍到死好了!” 两人在一块,就像互啄的小学生。 但程盈往往是讲不过曲浓的。 曲浓情绪烈,是个点了就炸的炮仗,谁的软肋都戳,她不计后果。 口无遮拦,以前和程盈是不相上下的,现在却不行。程盈跟秦家那点纠葛就像污点一样,她跟曲浓闹别扭,就要被反复拉出来攻击。而她没法辩驳。 反应过来,程盈愣住了。 “我没有跟你说过。” 叶思思在游艇上推她,她差点淹死。这件事,程盈只字不提。 曲浓越想越气,脸都涨红了,要掐她的动作卡在程盈的脖子上,捏了捏,肩膀薄薄的,好像又瘦了。 她瞪着程盈,恨铁不成钢的讲:“谁不知道!我们事务所的人精都知道了,秦家放了风声,不许叫人接你的委托!谁会傻到去接一个必输的案子!” 何荔的声音幽幽的:“唉,所以有个傻子跟她老板扯着嗓子吼,说非要接这案子,这人图什么呢。” 程盈瞪着泛红的眼。 “你接个屁,关你什么事。” 有人为了特意绕开去找其他的事务所,就是为了不叫她知道,不让她冒险。也有人在办公室拍桌子给老板脸色看,说就算炒了她老板,也要接那个必输的案子。 何荔拐了个弯,把车子开进那医院的地下停车场里。 曲浓看清楚了牌子,瞪她。 “何荔,换个医院!” 何荔装听不见,“盈盈,下车。” “何荔枝!” 何荔烦人家叫她,但曲浓没事,曲浓发火的样子像个炸毛的刺猬。她说:“你怕什么呢,你爸上月退休了,保证遇不上她。诶,程盈的手烫成红烧猪蹄了?” 曲浓到底没下车,她那老板助理打电话来,她烦得要死,怒气冲冲的:“大半夜的,难道我还要过去给那孙子上供方案吗!” 对面的嗓音慵懒,呵了一声。“你最好告诉我,你真有个孙子。” 车里的人抓着短发,往后仰倒。 程盈回头,何荔挽着她,眼神从她手上移开。 “可以笑。”程盈无奈的看着她。 “你这么看我?咳咳……我是说,也不是很像猪蹄的。” 她们挂了号,坐在长椅上等。 她什么也不讲,何荔也不问,她让程盈靠着自己的肩膀,靠了好一会,也不觉得累,问她:“你最近怎么好像又瘦了?” 医院里挂急诊的还有几人,都排在她们面前。程盈似乎对这个话题兴趣缺缺,仰头看着医院叫号的显示屏,滚动的字一行一行跳过。 何荔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叫号到了下一个。 “像不像你跟曲浓第一次打架的场景?” 大概是因为疲倦,程盈的反应慢了些。 “哪一次?” 何荔笑了笑。“你们打过很多次?真正打起来的,不就是那次吗?” 程盈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垂下眼,看着自己在亮光里,红肿难看的手。 “为秦怀谦挡刀那一次。” 好吧。 程盈不能再装作听不懂,她说,“何小姐,你知道的太多了。” 何荔笑着看她,眼神里流露出心疼。 “所以你就什么都瞒着我呀?那我要伤心死了。” “别伤心。”程盈看着好友难过,便觉得不值得。她努力扯出一个笑,腻歪着靠过来,哄何荔似的,说:“不疼的,给你看个东西……小猪蹄。” 她鼻音有点重,举起自己受伤的手,并起手指仿着个猪蹄的动作,可何荔不笑了,她叹息。 何荔不说话,轻轻托着程盈受伤的手,何荔低头吹了吹,其实是下意识的动作,没什么特别的作用。但程盈却觉得比曲浓阴阳怪气她,指责她,还要难受。 “盈盈,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起那天?” 程盈看着她柔和的目光,像是一根细细的针扎进心里。 那天?程盈也许是太疼了,很多事情,太疼了,身体的应激机制会自发保护她,她想不起来何荔是什么表情,只记得,她一直陪着自己。和现在一样,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说。 何荔垂眸,用那种很轻的声音,讲:“要是那时候我也和曲浓一样,以断绝关系要挟你,要你跟他再也不要见面,事情是不是会有所不同?” 第三十八章 破镜 程盈在大三那年,忽然迷上了买各种花哨的手持镜。 通常是宿舍桌面有一个,包里有一个,外套口袋还有一个迷你的,有天她心血来潮,带着她五个精巧的绝版手持镜,去和曲浓炫耀。 但那天日头很烈,六月的江州,太阳热得像把她烤成地瓜干。 程盈碰见了校门口的车子,显眼的白色超跑。 秦怀谦当时还是和她关系平淡的学长,他先看见程盈,略点头,朝她打招呼,她也说了客套两句。 天气很热,他看见程盈看起来很沉的包,额发被汗水黏住。 “我正好也没事,出来练练车,你如果相信我的驾驶技术,我捎你一程。” 也许他只是客气一下,但那种客气又看起来太过诚恳了,所以程盈回绝了两次,第三次,没再坚持。 天气太热了,地铁站离得太远。 程盈后来想,不上车的话,她的命运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每个岔路,她倒推回去,好像自己总是选错,她怎么能每次都选错,一步步错到今天? 曲浓总拿这件事刺她,说她为了秦怀谦死都敢。 其实不敢的。 程盈想,只是她的性格决定了,她会在炎热的天气里选择厚着脸皮上车,然后脸皮只厚到了地铁站,他说去哪都行,反正自己也是练车。程盈执意下车。 所以,她还是会在告别的时候回头,会在那一刻看到不知道从哪冲出来的大汉。 秦怀谦身上什么也没有,而自己有个很重的书包。 程盈只来得及这样判断,我有防护物,但秦怀谦没有,他要是被砍中了,就是血溅当场。 曾经幻想为正义而战的魔法少女,就在那种不合时宜的时机里觉醒,战胜了她恐惧的本能,程盈抓起书包挡了过去。 于是水果刀砍了下来。 魁梧的大汉脸上甚至刀疤狰狞,带着千斤重的力气,程盈听见了布料碎裂的声音,几乎同时,“哗啦哗啦”的,她最心爱的镜子集体团灭了。 她的眼泪和手臂上的血珠同时掉了下来。 破镜这种东西啊。 当然曾经是一面完好的镜子,所以它碎掉的瞬间,人心也是会被扎得流血的。 有人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 秦怀谦下意识把刚点燃的万宝路按熄在玻璃烟缸里。 灼热的烟雾从他指尖浮动,一瞬间消散了。 他才想起,那个会管束他的人,不肯他吸烟,气得一边开窗透气,一边没收他的烟,说:你的肺不要,命也不要了对吧?那我来年带着你的股份改嫁。 只有她会这样威胁他,只有她不达目的不罢休。 但她不在。 来人踮着脚似的,走路没声音,说话也细细的,叫他:“怀谦哥。”她从背后靠近,坐过来,和他挤在一处。 沙发分明是空间足够的,但叶思思从小粘他习惯了,长大了也没改掉。她贴过来,很近,披着的丝巾往下掉,露出内里丝质的吊带睡裙,纤细肩带上银扣闪着微光。 秦怀谦没看她,司机刚才打电话说程盈被朋友接走了。 她照样不接电话,不再回信。他有些疲倦的捏了捏眉心。 “哥,别生气了,程盈就是那种性格,过两天就好了。” 她嗅见他身上的烟草味,盖住了那款淡如水的雪松香型,叶思思讨厌那种香水,仿佛那香气刻着程盈的印记。 叶思思用额头碰了碰身边男人的肩膀,她穿的少,但和他紧紧靠在一起,就不觉得冷了。心里那种被她隐藏起来的声音悉悉索索的扰动着,叶思思目之所及,是空房内两人的影子,映在大理石桌面上。 这原本就应该是他们两个人的婚房。 “这么大了,还粘着哥哥,像什么样子?” 秦怀谦低声说话,动作却拨开她靠过来的额头,有些发烫,他的动作停了,看见叶思思失望的看着自己,目光近于恳求。 如同叶思思来找他,她说”哥,我只有你了。“ 秦怀谦到底没有狠下心来。 今晚,无论那条裙子是程盈有意破坏也好,是思思不小心刮伤才撑坏的也罢,思思都是受到了惊吓,生日宴也一塌糊涂。 但她也说了,不关程盈的事。 她既觉得委屈,哭得上次不接下气,但也只是过来求他陪自己待一会。 他是两难境地里,多陪思思待了一会,等到安抚好她的情绪,奶奶也不会过多责怪程盈。 但他迟来,到了程盈面前,她不再提那个赌约,理直气壮的,她讲,她要钱,要离婚。 她不要这段婚姻,也不要他这个人了。 秦怀谦心下震荡一般,泥沙俱下,山崩地裂。 他再抽出一支烟,小巧的烟盒在指尖握住,那支烟悬了半响,还是随手搁在了桌沿。 叶思思看着他的侧脸,冷峻的轮廓在沉寂之中,他轻声开口了,却说的是另一件事。 “那伙袭击你的人,我查了几回,快捉住的时候都让他们跑了。” 说来也奇怪,就像是有人通风报信一样。但那猜测未有实据,他没说出来,免得叫她担心。 叶思思无辜的杏眼眨了眨,看着他。 “这段日子你最好别出门了,等把人抓到再说。” 叶思思一如往常,乖巧的点头。 ”我听你的。“ 她没有说半句不该说的话,没有提半个不该提的人。 “千挑万选,选了这样的女人,还没有思思一半懂进退。” 老太太方才在屋里训斥的话还刺着秦怀谦的耳膜。他中途打断,奶奶却被气得喘不上气来,“我连说她几句都不行了?好,你尽可以和那女人一块,气死我这老太婆!” 叶思思见他神色越发难看,即刻刹住了老太太的话头,柔柔的讲:“知道奶奶是因为心疼我才说这些的,可是把程盈说得那么坏,那我也觉得您这样不好,您总要给她改错的机会呀。” 叶思思是老太太当作掌上明珠的宝贝,只有她说了,老太太才会听进去几分。 向来如此,哪怕程盈和她相处很是不如意,思思从来都是帮着她说话的。 这样的叶思思,秦怀谦从没有怀疑过—— 毫不出格的叶思思,为什么让程盈一见了她,就频频出错,甚至情绪失控? 第三十九章 她以为 程盈认识他的时间比他记得的还要早。 大一的时候,程盈就见过他。 日光鼎照,男生站在露天的演讲台上,被光影照得不似真人。 她有点喜欢这样的脸,那时候也只是这样想。那时候还没有什么交集,于是她也没想过靠近。 喜欢毕竟是很轻的一件事,就像随手买一个小蛋糕。她看着调色漂亮的奶油,就好像已经吃到了香甜松软的小蛋糕一样。这就是那时候程盈对喜欢的理解。她今日喜欢这个,明天也可以喜欢那个。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不需要有负担的,她哪天在赶去课室的路上遇见他,哪天在食堂,在图书馆,看多了几眼,她觉得天气也因为这一眼而变得很舒爽。这让她觉得恰到好处。再多了,那种轻巧的感情就会变质。 就是这么浅薄的喜欢。那时候,她想得很简单。 程盈开始写日记,写的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写,爷爷到江州找她了,他们在江州玩了一天,又回了宋园,给奶奶一个惊喜! 有时候也写,秦学长的名字真有文化,我这名字没创意,叫程盈,还不是叫程赢呢,多酷。程赢程赢,辩论赛必赢! 程盈沿着小路往前走,通往食堂的小路上有一只狸花猫,懒洋洋的在那里晒太阳。 她走过去,日光也落到她肩头,暖洋洋的。 曲浓逗她也觉得没意思,程盈做什么都落落大方的,谁会在去食堂的路上,忽然指着荣誉墙上的一个名字,说,“我有点喜欢他。” 曲浓还以为她开窍了,回过来看,程盈也看向她。 “喜欢他什么?”曲浓问。 预想的害羞,脸色薄红或者眼神乍亮的神情,统统没有。 程盈讲:“就很好看。” “谁好看你就喜欢谁?” “也没有。” 程盈思考了一会,“他学业优秀,经常在荣誉墙上看到,又长得好看。” 曲浓后来跟何荔讲:你知道她顶着张面无表情的脸说喜欢秦怀谦的时候,我有多怀疑自己? 她怀疑程盈是进行对自己的反讽。 因为彼时同寝室的四人里,只有曲浓深陷恋爱,每晚抱着手机打电话,在走廊边上讲一两个小时也不觉得腻,却又隔三岔五吵架,哭得死去活来。 曲浓那几天有所收敛,却发现程盈好像没太在意。 她在宿舍的时间最短,白天上课之余,要到图书馆兼职,到参加社团修学分。 她倒也不会用这么一个理由来旁敲侧击。曲浓观察下来,为自己开脱:程盈看上去就不会做这种事。那她就是真喜欢那个秦学长了。 观察下来,程盈的确会多看他几眼,再多的,就没有。 曲浓调侃,她说:“你这样能算喜欢吗,喜欢是靠近就脸红心动,是想要占有他,恨不得像是八爪鱼一样缠紧对方。程盈,你只是遇上了多看两眼,这不就是没喜欢上人家?” 不喜欢吗? 程盈的少女心事很简单,从宋园里为祸一方,到高中试探写下的表白信。冒着粉红的泡沫,那封信又总觉得缺了时机,后来时机被爷爷发现而掐灭了。 来得快,去的快,那信封被没收了,老头子和她大战未分胜负,在奶奶的介入下,双方达成友好协议。 考上江大,她想怎么谈怎么谈。——然而这不是原话。原话是这么下去,你连个大学都考不上,还想去江大,你做梦! 爷爷太了解程盈了。 少女的心是会期待一些粉红色的泡泡的,但绝不止那些。彼时,程盈未必非要谈那个恋爱,但她却是实实在在的好胜,事事争先。程盈绝对不能容忍爷爷瞧不起自己。 那句话敲打着程盈,她说,你走着瞧吧,我一定把分数单贴到你光秃秃的脑门上,让你看看谁才笑到最后。爷爷悲伤的看着他。 “你早晚有天会知道的……” 也许吧。 她憋着一口气,没日没夜的学习。原本因为分心而拉下的进度又稳步抓了回来。 程盈一向成绩是很好的,所以在高考过后,也很轻松的过了分数线。 然而到这时候,那个本该收到迟来情书的男生,问她:“我们要不要一起报一所大学?”程盈傻了一会,慢慢摇头。 对方有些尴尬,却没有退让,认真的看着她说:“我还没有说我要报的学校是哪里。” 她笑得眉眼弯弯:“我不想。” 程盈对这个男生没有感觉了,她想,那男生教会她一样,那就是,程盈这个人,本来就不会特别喜欢一个人。 她的喜欢只是一阵掠过窗台的风。 程盈那时候想,也许对她来说感情都是这样的。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了,还能低头忍耐,委曲求全不成?那可傻透了。她才不会呢。 - 程盈把袖子卷上去,露出胳膊,有道陈旧的疤痕,颜色不那么明显了。 何荔说,你之前也说过要离婚。 所以这次,你是认真的吗? 话音落在科室门外,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 值班护士过来给她上药。 好长时间,程盈不讲话。 消毒的药水抹上去,被碰到了伤口,先是狠狠刺痛那片红得难看的皮肤,热感又在皮肤表面崩裂开,拽着她的每根神经喊疼。 好像这时候她才觉得疼了,眉头拧得死死的,她没叫出声。 好一会,一声叹息。 唉。 何荔也跟着叹气,两个人都有点忧愁,搞得护士姐姐也发愁:“就那么疼?” 是呀,怎么就变得这么疼了呢? 从医院出来,曲浓已经打完了电话,程盈和往常一样先开口,问:“你老板怎么了?” 曲浓哼了声:“别提他,晦气。” 一边扭扭捏捏的拉过程盈的手看,作势要咬她一口出气。程盈苦笑,“这几天不能碰水,好麻烦啊。” “知道麻烦你还让自己伤成这样?”曲浓哼哼两句,但也及时止住了话题,算揭过页了。 因为曲浓明天还要上班,所以回的是她家。 曲浓自己住,继承了套老破小,她租了上面几层楼,自己住二楼,还带个小露台,她挺满意。 一晚上都累得讲不出话。程盈仰面倒在沙发上,就听到她们打开冰箱的声音,光和影子从她们身上别过去,厨房里电煮锅滴了一声,程盈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陷进灰蓝色的深潭里。 第四十章 “她要开枪了。” 江大参加社团是修学分的方式之一,程盈起初想去的是跆拳道。 然而在社团门口遇上出来的学姐,自然而然接过她的报名表。 对方问清来意,略带遗憾的告诉她:你来晚了,人已经招满了。 程盈愣了一下。 对方讲,那边还有几个社团在招新。不如你上那看看? 她没想好,学姐已经热情地把她往那边领过去。 学姐生得高,劲也大。随意勾过肩膀和她搭话,一边往其他社团的方向走。 她说起一食堂最近的菜不新鲜,她们社团有人去打听,才知道要换负责人了,正内斗呢。食堂这地方竟然也有派系争斗。 程盈叫她分享内部消息时的真诚打动了,忘了这其中的不对劲。 比如……这位学姐并没有穿跆拳道社团的衣服。她穿着素色的修身体恤,勾勒出很挺拔纤细的体态,那种纤细和跆拳道的力量感不算沾边。 比如她牛仔裤口袋里藏着一张宣传单,露出来一截,写的却不是跆拳社。 彼时,程盈并不知道江大的社团之间,经常为了个好苗子抢起人来,也是使尽计谋的。 这位高个学姐后来成了她最亲近的学姐,她根本就不是跆拳道社团的。她是话剧社的副社长安扬。 这就叫暗度陈仓。安扬后来才讲起她的计策,她很得意的样子。 程盈听她在自己填报名表的时候忽然坦白。她说其实跆拳道那边还在招新。 程盈又觉得莫名其妙,但对方很恳切的说:“我是戏剧社的。当然我只是很希望你来,你现在可以不报名的,但你不想试试吗?也许戏剧社更适合你。” 程盈被此人的厚颜惊呆。她举着笔杆,停了会,对方讲:“程盈学妹,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你站上舞台,可以找寻一直没有被发掘出来的,到真正的自己。” 程盈知道这是一套话术,但她还是报了名。 来都来了,她看一眼剧社里报名的人,也不少。哪个社团都是她以前没接触过的,她想试试,也并不抱期待,又不是就能通过。 到底只是好奇,还是安扬的话打动了她,程盈想,两者皆有。 每个人大概都期待过舞台,幻想过自己平凡人生有一刻大放异彩。 她把报名表递过去,安扬朝她一笑。 “相信我,站上舞台的人都不会觉得后悔。 至少当世界上有一束光,唯独照到你身上的时刻,那会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剧社比其他的招新都果决,报名表填了,他们直接开始面试。 题目不算难,叫她演一段自己喜欢的话剧。 这是程盈第一次站上舞台。 不到正式表演,话剧社不能到礼堂去,所以舞台借用了体育馆的那一片空白的边角。隔开的,很小一块,搭建的厚纸板对面是打篮球的男生们,球砸在地板上,砰砰的,响得同样报名的一个漂亮女孩很难受,捂着心口。 顺序可以调整,程盈让了她先演,早些演,少让那边的篮球震得难受。 那女孩笑笑,怯生生的对她说谢谢。 “我叫叶思思,你呢。” 程盈不觉得自己能选上,和这个漂亮又温柔的女孩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于是她只是笑笑,催促她,快去吧。 那女孩长得漂亮,精巧得像一尊瓷娃娃一样。 于是她上台去,程盈站在最角落的位置,看见拉开的窗帘,外面的天开始暗下去。 程盈不知道演什么,她在窗玻璃上点了一个点,第二笔画依旧是一个点。 飞掠枝头的鸟,抖掉了几片树叶。 她想起匆匆看过的话剧。 奇怪,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跟这话剧两个字有什么关联。 程盈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 在这天之前。 临时做的帘幕摇摇欲坠的从杆上拉开,粗制的聚光灯有点晃眼睛。 排到她了。 程盈站到舞台中央,脚下是两束灯投聚成的一个圆。 形状有点像那个早已经模糊的魔法阵。 如果她也拥有魔法,而那种魔法,大约叫做勇气。 面试的座位上,三个端着严肃架子的话剧社成员。 “你要表演什么?” 程盈讲:“海鸥。” 契诃夫的《海鸥》。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演的是妮娜,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女,也确实和她的形象相符合,这算是一种讨巧的做法,也更合理,人们会天然的先入为主,那张漂亮的脸也让观众更容易代入。 副社长安杨的位置靠在门边,她对这种做法却有一点失望。 她希望进入社团的成员,打破常规,冒险有时候容易错,也更容易让人眼前一亮。她还没有觉察,她对程盈抱有特别的期待。 对面篮球赛到了尾声,天色暗了下来。 程盈没注意门外经过了几人,她只听见嘈杂的人声离她而去。 她盯着地面,从灰暗的边界,似乎真的能看到平缓卷上来的水潮,他们漫了上来,打湿了自己的鞋子。 再往前走,聚光灯并没有控制装置,她于是脱离了那束光,暗淡的灰调浸染了她的身体。 对面的人都不存在了。 程盈深深呼吸,胸腔缓缓起伏。目光随着海水的潮气往远处看,又追随着那群不存在的海鸥,来到了身旁。 她轻轻抬起手。 颤抖的手指节微微弯曲,像是握着一个什么物件。 安扬皱起眉头,后面的人探看过来,一个清清冷冷的男声说:“她要开枪了。” 几乎是同时,台上的女孩释然一笑,忽然扣动了扳机。 她身边没有任何装置,不管是不存在的海鸥,还是配音的机器。 所有人都知道,她对准了那只由她创造出来,飞过海面,停在她身边,那只上一秒还展翅飞翔的海鸥。 她的手腕被开枪的后坐力震得一抖,然而她的脸上,没有欢愉,没有喜怒,她仿佛只是顺手擦掉了脸上的污渍。 目光的焦点聚集在那只海鸥之上,她蹲下身,看着海鸥。 “总有一天……” 她弯身,像是随手拎起一只洗过的灰色鞋子,湿漉漉的,她往前走,很慢的走到了最边缘。 她伸手,略略举高,眼神最后一次从它身上凝视。 随后,松开手,轻轻抛下了海鸥。 第四十一章 雪松 程盈当然不是天才演员。 为了她而停驻的人却没有移开目光。 现场该是嘈杂的,但在场的人,无不在嘈声中听见了海潮上涨,扑簌坠落的海鸥。 在这天前,程盈最多的“演戏”只是和爷爷斗法,是带着愤怒的腔调,跟奶奶讲这老头子太坏了!在别人面前污蔑她在家里就是霸王,胡作非为,掀飞屋顶!我名声就是被这老头子败坏了,他胡说八道! 奶奶笑眯眯的看着这孩子,她知道奶奶不信,可奶奶说话最管用,她掩着脸要哭起来。奶奶探头看,女孩抖动的肩膀缩起来,袖子遮不住一双挤不出眼泪的笑眼。 哪怕奶奶看穿了她,也会做最好的搭档,最捧场的观众,偏袒孙女,教训自己的老伴:弄哭我们盈盈了,你这月零花钱没收。 爷爷气得胡子竖起来,说:听不懂好赖话,我说那些话还不是为了让你孙女不被欺负,你也不懂吗,气死我好了! 一直以来,程盈拙劣的演技只骗得过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到这一刻,她带着自己的理解去诠释一个角色,且不是一直以来扮过家家。 她真正站在人前,在聚光灯之下,于简陋的舞台上。这天她出门时随意套的素色长裙不够惊艳,她也没有带妆,过于素净的打扮让她原本清丽的脸更加轻灵,然而素淡太过,人便难以吸睛。 但那种跟随着角色的情绪从身体里翻涌而上,将她周身的气质融入了那片寂静的海滩。 台下有同样报名的新生,二十几人,亦有路过体育馆进来看两眼的,乌压压停在门口,窗前。 此刻,他们目光朝着她。 倘若自恋一点,她也可以夸大为,她的表演有观众为她停留。 “科斯佳。”安扬握着手里的笔,本子上的打勾只有她自己看到,她抬起来头,脸色却严肃。她这么叫程盈,科斯佳。 程盈手指忽然轻轻攥了一下裙摆,又不着痕迹的松开。 “这是你演的角色,你不选妮娜,我觉得挺意外的。” 抛弃了一个更贴合她本身特质的女性角色,而扮演那个因为自己的理想幻灭而痛苦的男人。他终于明白,自己终将和心爱的人走向不同道路。爱人的心不会到他这来,她的梦想也不受困于此,她自比海鸥,自由而热切。而科斯佳,他的命运将如眼前的海鸥,被命运随手翻覆,彻底死去。 身边同样负责面试的两人看她,同是剧团成员,他们也知道,安扬方才看得入神,但此刻,她停顿了一会。他们了解自己的副社长,她的满意会带来的不是赞赏。 她要说“但是”。 “你演的并不好,表演也很单一,至少现在,我看不到层次。” 固然是没有技巧可言,新人不都这样?世界上的天才难寻,平庸者也能在攀爬中蜿蜒向上。只要她展现出足够动人的表演,那已经超出他们需求的标准。 另一个社员面露不满,安扬接着说:“你对话剧的表演形式没有任何了解,你也不知道,不理解你的角色,你只是在模仿一场自己看过的话剧。” 当面那样讲,把程盈方才站在舞台上的那点情绪统统打碎。 她轻飘的心被一根线拽动,落下来了。她想,果然。 程盈自己都知道,她不会有一蹴而就的运气,也实在算不上天赋。体育馆内的灯光是定时的,到了六点,骤然打开的大灯吞没了她身上落着的聚光灯束。 魔法消失了。 程盈从那沉浸的海面被推了一把,她回到现实。 她错愕了一会。随后笑了。 结束了,她鞠躬,转身要下台来。 安扬却接着最后一句话。 她说:“所以,你要吃很多苦头。” 那只是一个大学社团,在这天之前对程盈来说最大的作用是修学分。 但那个方才还亲切的学姐严肃的看着她,断言她会吃苦头。 程盈稍作停顿,听懂了她的意思。 她已经通过了面试。 但这并不算天赋,她没有任何功底,是一种有限的运气。 用不算锐利的语句挑白了,是丑话在前的敲打。话剧团不招划水的。她进了社团,没有混学分的余地。 程盈也思考了一会。 她讲,“那我图书馆还有兼职,不会撞时间吧?” 她倒没有很对话剧社敬畏,所谓的社员,副社长,都是比她大一两岁的学长学姐,剧社选人再严苛,训练再繁重,不过是学校的社团。 安扬严肃的表情泄了气。 她也不是真的想把人吓走,只是表演训练严苛,到了后面真的吃苦转头就不干的人,也多的是。她挺喜欢程盈,所以不是先打预防针,是先用激将法。 但程盈不吃这套。 台阶侧边本要离开的女孩被程盈的表演扯住了腿脚,起初看着那场表演,她觉得无聊至极,但她一向擅长演戏,见其他人多看她几眼,自己也不好独自离开。 然而对她而言虚张声势的一段演绎,效果却盖过了她前一段的风采。 那张精致胜似洋娃娃的脸,在所有人专注看向台上的女孩时,微微变了眼神,只有一瞬间,白裙少女静静看着台上的女孩,那种眼神称得上憎恶。 程盈没看到,没有人看到,也许这就是叶思思最开始,憎恶程盈的原因。 叶思思的表演老师说过,她并不需要学校社团这种草台班子,秦家自然可以给她请最适合她的老师,规划最有效的课程。 但那样,公主的光芒照不到观众身上,照不到平凡的配角身上。 而她竟然不是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那个。 学姐只问了她两句,”你学过表演?“叶思思摇头。对方笑了,然后便是,”你通过了。“ 叶思思通过了,但她在这里才待了一会,就多了两个讨厌的人。 这个所谓的副社长,和那个站在台上的蠢货。 程盈下台阶的时候,觉得有些头晕。 她容易头晕,曲浓说她这是低血糖。 程盈扶不住那片厚纸板,从台阶上晃了一下,快要栽倒下来的瞬间,有人伸出手臂,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收力一拽。 她整个人由往下栽倒的方向轻轻一转,撞进了一个怀抱。 那时候正是夏末秋初,奇怪,她嗅到了清苦的雪松气息。 第四十二章 她占了一半版面 体育馆的顶灯很亮,亮得像是炸开的白光,闪了程盈的眼睛。 程盈昏厥过去的时候,只记得对方的轮廓被照得发光,她的视线只触及那片模糊的光。 她没跌下去,但她一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医务室。 所以好多事都是后来才听说。 她什么也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昏过去那一会,被好事者抓拍的一张照片已经变成了轻轻振翅的蝴蝶。引发的飓风,将她和某人推向了一处。 程盈坐起来。 她在医务室,但天色很晚了,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程盈有一瞬间的错愕。 所以她只是做了场梦? 但整个人被拉进一个结实的怀抱,实感太过强烈。她揉了揉脸,试图清醒过来,鼻尖嗅见的淡淡香气却更清晰了些。 程盈凑近,嗅自己的手腕和袖子。 是雪松淡香,她没闻过这样温暖又清冽的香气。 门外有人拧着门把手,吱呀一声。 一道影子先垂在了拉紧的隔断帘下。 曲浓拎着打好的饭过来。 “你这低血糖可太厉害了,人怎么能晕得那么彻底?” “听上去不像是好话。”程盈心跳停了一瞬,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新闻或者是影视剧,不是常常那么演吗?“我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曲浓语塞,“还能得什么病,你不就是低血糖?少看点肥皂剧吧。” 秋末的天气,有点冷,窗外吹进来一片落叶。 饭还是热的,曲浓刚打的,看包装是一食堂的饭。 程盈“哦”了一声,接过饭。 曲浓说,你先吃两口。我要逼供了。 程盈顶着一个问号,大脑不太清醒,也乖乖吃饭。 曲浓冷不丁抛出问句。 “所以,你跟怀谦学长什么关系?” “谁?你连人家名字都打听出来了?不愧是你。”程盈嚼碎了芥兰,咽下去,这时节不对,菜吃着也不好吃。 她想起安扬分享的八卦,食堂内部也有派系斗争,想跟曲浓也八卦一番,但对面女生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你这双眼睛看着清亮,怎么中看不中用?” “谢谢夸奖,但我晕过去了。看不见也很正常吧。” 曲浓从她脸上看不出装傻的成分,靠着椅背往后仰,一边摇头:“所以,是谁接住的你,你都没看清?” 程盈表示确定。 再说了,她看清了,也不认识那个学长。 “他可是秦怀谦啊,常驻荣誉墙那个,商学院大二,从他入校以来专业第一的位置就没换过人,”曲浓握着拳,一副心向往之的样子,“但不仅是学业,那个秦氏集团就是他家的,市中心地标写字楼,那一整栋也是他家的产业之一。” 程盈脸上惊诧停了一秒。 “哇。” 曲浓笑:“怎么样,吓傻了吧。” 程盈重新拿好筷子,点点头:“这么好的人生也能让我过一把瘾就好了。” “对,这么好的人生……”她被拉跑偏了,原本要说什么来着,哦,她想问程盈,有没有感觉到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校园男神和灰姑娘的粉红泡泡又是否占据了少女心。 但程盈这人啊。曲浓笑笑,接着说:“可惜你没看见,论坛上可热闹了。” 她愣在那里:“这个学长就好心接了我一下,有什么热闹的?” 江大的镇校之宝,让程盈的名字也被带上了名人效应。 若只是搭了把手,没让她摔下来,别人其实多是惊叹两句,好人好事,再接再厉。 毕竟大家都很忙。 但如果主角之一是江大的风云人物秦怀谦呢,如果他低头蹙眉,俊朗的外形养眼而深情,但是被他拉入怀中的女生翻了个白眼。 如果这样的场面被抓拍,传上论坛呢? 程盈看着曲浓在后赶来的何荔面前做作的提问。 何荔不是曲浓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损友,她是程盈的朋友里最温柔,最像姐姐的那一个。 何荔回头,看了程盈一眼。 “那这个女生会被做成表情包。”“恭喜你,你现在自己去发布这个表情包,说不定可以小赚一笔。” 何荔眼中饱含着同情,刷校园墙的速度却很快。 那天的校园墙,程盈占了一半版面。 “那个翻白眼的女生还好吧?” “人没事就行,她表情包还挺好用的。” 程盈看着她们递过来的手机页面,深表无奈,只能埋头吃饭。 但那股雪松的香气竟然不散,好像烙在她的嗅觉里。 程盈回到宿舍的时候,还时不时嗅到,后来她洗过澡,躺在被窝里,也能闻见似的。到第二天,到话剧社正常报道的时候,她觉得那株雪松已经变成随时笼住她的影子。 她于是停在了荣誉墙前。 但新季度的排版恰好更换,于是荣誉墙上是一片空白。 她没有看到那个叫做秦怀谦的人,连照片也没有。 停了一会,她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于是她走开,好几天都不再往荣誉墙那边走。 在此前程盈算是建筑系的一个名不经传的女生,长得清冷冷,便天然竖起来一道墙。不会主动地搭话,也不会笑着和人谈天。 她和曲浓是舍友,何荔是曲浓的发小。曲浓和她的名字一样,浓烈,强势地拉着程盈进了自己的朋友圈子。 但程盈的朋友也还是有限,在此后,她交了更多的朋友,往往同样的一句问候前缀,他们默契的笑谈:“我见过你,你是那个表情包吧?” 更有甚至,有人会问:“那么多人,怎么就是怀谦学长接住了你?你们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她说,“因为学长心地特别善良。” 程盈一句话掐灭了所有提问。 其实对程盈来讲,那天摔一跤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小时候爬树摔得更惨,那台阶也不算高。因为一个人的好心而让他卷入八卦舆论,她隐约是觉得,该道谢,也该道歉的。 但程盈经过荣誉墙,远远看到学生干部在那上面张贴的时候,她想,她不要去当面道谢,道歉也不行。 过些时间,就会有新的八卦填补,她和话题里的另一个人都不会再感到困扰。 那是最好的做法。 第四十三章 熟悉的木质香调 很长一段时间,程盈就像是忘了那件事,也忘了那个名字,她等着时间冲刷过去,一切干干净净。 曲浓那时候问她,你跟人道谢吧。 也许那种建议有种隐秘的默许,默许程盈可以凭借一个借口,一个和她们截然不同的世界,偶然敞开窗口,垂下绳子。曲浓讲,谁不喜欢那栋大楼?说不定你抓住机会,也能博得一点筹码,从此灰姑娘华丽转身。 程盈说:“谁?” 她进了话剧社才几天,对装傻也变得有天赋。曲浓扔了个抱枕过去。 她再也不看荣誉墙,偶然听到别人谈论“秦怀谦”三个字,会下意识地戴上耳机。掩耳盗铃做到了极致,但何荔却有些隐隐的忧虑,她看着戴好耳机的程盈,低声问曲浓:“你觉不觉得,她这样做,更像是……” 何荔说的话,程盈也听到了半截,她默不作声的调高了音量。 耳朵里的音浪来势汹汹,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何荔其实没有再讲。 她怕旁人听见,而讲一半,曲浓也已经懂得。 程盈越是表现得不在乎,她的心事,恐怕越是漏洞百出。 她的朋友们从那天开始不再提“秦怀谦”三个字。 程盈自己无知无觉,她想,大惊小怪。 - 真正把“秦怀谦”三个字和那张脸对应起来,是在三周之后。那时候新的八卦曾不出穷,论坛上有人讲,一食堂的负责人终于换了,食谱大换水,可喜可贺。可见民以食为天,曲浓也在寝室里大喊万岁,她打到了惊为天人的超大手枪腿。 程盈的表情包再没有人提及。 那时候还有一个新的大事,江州大学校庆要到了,因着是五十周年的缘故,外联部拉了笔大投资,宣传部广而告之,这年校庆要每个人都有参与感,所有社团都要出节目。 话剧社紧急加练,排演过程中一个定好的角色不来了,那个学姐说是找到实习,提前就业去了。程盈还觉得跟自己关系不大,但没两天,安扬就抓上了她,让她顶上。 程盈推不开,连图书馆的兼职都请了假,每天上完课就直奔话剧社,安扬对她笑得极为肉麻,她说:“盈盈,话剧社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转头她对下一个进门的学姐说:“那些学妹都没有你顶事,阿月,这次的本子好好改,话剧社的未来就就靠你了!” 程盈连翻个白眼都没力气,她被道具组薅过去做搬运,刚回来又被安扬拎过来和主演对台词。 哪怕她就那么几句台词。也要排练,不停的调整走位,肢体调度,配合道具组的灯光调试。 这个角色是个粗鄙的女仆,是那个叫叶思思的女孩拒绝了才轮到她身上的角色。 程盈起先不知道,后来叶思思私下叫住她,对她说:“我没办法出演这个角色,所以你好好珍惜,一定要演好。” 程盈没什么心眼,她说好,我会的。 安扬从别人口中听见,只是冷笑,什么也没说。 叶思思隐瞒她学过系统表演课程的事实,安扬看得出,她的课程没有白上,跟她们社团里非专业的社员相比,叶思思自带基本功的优势。所以那个配角给了她。安扬的打算是,她缺少的舞台经验,只要多几次配角经验补足,也许会是新社员里最出挑的。 然而叶思思的声音柔柔的,轻轻摇头:“我身体不好,恐怕不能拿着扫把在舞台上跑动。” 安扬的眉头拧得要打结了。之前的报名表上有过身体状况的问询,叶思思写的是良好。 “你身体不好,是最近感冒还是什么特殊情况吗?” “我有心脏病。” 在场的人都能看到安扬的脸色堪称崩裂。 叶思思她没提前告知,她说,她忘了。 “如果是身体条件限制,在话剧社只能往编导方向靠了。”安扬还是稳住了自己的情绪,让她过去负责编导的小组。 但叶思思一脸天真的眨眨眼睛,她说,“可是学姐,我就是想要演话剧呀。” 程盈听完了安扬的话,她思考了一会。 “那她是想演坐着的那个?” 坐着的那个是女主的角色,双腿残疾,只能坐在轮椅上,由女仆和管家推着走位。女主演是大三的学姐,戏剧专业,年前刚拿了个国奖。 安扬觉得自己头疼得要死,最后也只是说,那你先休息吧,下次有适合你的角色再叫你。叶思思并不高兴,她看得出来,但安扬懒得再伺候这个公主了。 她转头,在程盈面前打鸡血,她说:“程盈,你给我好好演!” 刚进社团的那一批里,没有像程盈一样才一个月就咬着牙上舞台的。 程盈其实很吃力,不管是推着轮椅上的女主,还是挥着扫帚在舞台上跑起来,旋转,仰望不属于自己的城堡。 平时在台下看着最简单的动作,不过是几分钟的表演,她练习了无数次,一天下来,汗水贴着内衬,她到解散的时候倒在长椅上,好久,面前才放了瓶水,几颗糖。 程盈一整天推着轮椅调走位,对戏,累的手和脚都离家出走了,她没力气动,只能维持着基本的礼貌:“谢谢啊。” 她说的是眼前那颗糖,还有一瓶未拧开的水。 也是搞上望梅止渴了,她想。 她抬起头,看见了一个高个男生,她先看见的是对方身上的白衬衫。 对方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的小臂线条利落,微微突起的腕骨带着一只表,不算奢华的款式,程盈盯着看了眼,对方垂眼看她,说:“八点了。” 喜欢穿白衬衫,又穿得这么好看的男生其实屈指可数。 程盈视线往上,看到了他的下颌线,光线劈过他的轮廓,也成了修饰他的脸型的一层柔光,她第一次看见有人因为眉骨高而能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的,这人出门肯定不怕太阳晃眼睛。 程盈的思绪散得很远,忽而嗅见了熟悉的木质香调,是那种清冽的雪松木香。 她怔了一下。 第四十四章 也许 程盈在认出他的时候,手上的疤痕从洁白的手背上裂生出来,像是一道蜿蜒的藤蔓,丝丝绞进她的皮肤里。 她看着眼前的人,后背浸透的汗变得冰凉,发起寒气来。 原来是做了场梦。 后半段的画面飞快转动,成了一幕幕走马灯。 秦怀谦是来拿申报流程表,在门口看到同学,累得快支撑不住,摇晃前行的一群人,他们说忘了锁门,请他顺道锁个门。 秦怀谦拿了表格,见里头还有灯亮着,进来看一眼。 稍想便能觉得这人古道热肠的性子和他给人的冷淡印象不太符合,但程盈没想多,她当时再次真诚道谢,要不是他谨慎些,程盈就要被锁在这里了。 程盈到这时候,忽然给了他一个更合理的理由。他是来替叶思思论公平的。因为安扬后来说过,叶思思再找过社长,她要当主演。 程盈只听过只言片语,然而这样的理由,她编织给了秦怀谦,却又觉得自己变得十分可鄙。因为后来婚姻的痛苦,她那样阴暗地揣测起最初的每帧时光。好像这样,她的不幸才有了宣泄的出口,那便是秦怀谦卑劣至极,早有预谋。 那种想法才冒出来,程盈想,她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了。 她被过往的夜风卷着走。 而梦还没有醒,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社团教室,走廊里布满了沙沙的树叶声,还有幽幽地从叶片缝隙里落下的光。 她听见自己刻意放轻的呼吸,声音轻盈又很刻意,说:“我是社会学二班的程盈。” 他没回头,走在前面,树影从他肩膀上流过,程盈再次听见他略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听过你的名字,程盈。” 醒来时,曲浓正要去上班,她胡乱抓了块吐司片,砰的把门带上,还不忘回头给她发短信,今晚开会,你给我们统统老实交代。 何荔说:曲浓今天就要去炒了她老板,让你拥有一个私人律师。 “她是为我跟秦家作对。”她有些恹恹地。“曲浓胡闹也就算了,你管着她呀,她这么闹下去,下个月该喝西北风了。” 程盈最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你还不知道她?她又不是我能拦住的。” 程盈唉了一声,何荔过来给她换药,涂药水,程盈冷不丁想起某人前几天也受了伤的,她猛猛摇头,把不该有的关心甩出去。 由他去,几句话都不愿跟她掰扯清楚,自有他的好妹妹照料他。 她伸直了手臂,何荔拈着棉签蘸碘伏,一边幽幽的说,昨晚手机响了几回,你没看到? 没有。程盈老实讲,一边侧过身子去找手机,沙发缝隙里卡着的一个,关机了。 “吵得很,我帮你关机了。” 程盈有点吃惊的。 换了曲浓,替她关机不算什么,摔了手机都能理解。曲浓是个鞭炮转世,上班之后原本性情的外放逐渐变成一点就炸的炮仗,但何荔不同,她很少介入别人的事情中,她是安慰自己,收留自己的那个,她性格内敛,做事也总是过于谨慎。她仅能做到如此。 何荔吹吹伤口,给程盈上完药,把棉签包进了纸巾里,起身去垃圾桶扔掉。 “你还没问我昨天发生了什么呢?” 程盈低着头,有点像做错事的姿态,何荔进厨房把酸奶碗从冰箱拿出来,递给她。 “对我来说昨天发生了什么,不重要。你想要做什么,我站在你这边就好了。” 程盈无言。 隔日的天气是好的,曲浓的辞职报告到底没有提上去,程盈打电话过来,截住了她的决心。 曲浓都想好了,如果她敢说“我不要你帮忙”,自己就要骂得她清醒,除了自己谁会帮她,有人帮她,就不至于拖上这么久都杳无音讯。 但程盈讲的却是:“你先别提辞职,我也许真有别的办法。” - 开阔的阳台上什么也没有。 秦怀谦靠在阳台边上,手里的咖啡搁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凉透了。 阳台对面是江州有名的绿茵河岸,河面在日照下泛着层层的金色磷光,岸上的绿植交错连绵,他盯着看了许久。 曲浓家的方向。 他寂静无言, 搭在红楠树下的小秋千微微晃动,坐在秋千上看剧本的女孩白裙微微吹动,长发编成侧麻花,她抬起头,朝阳台上的人挥手。 只是一眨眼,他把叶思思看错成了程盈。 是那个才结婚不久,和他刚从秦宅搬出来的程盈。 她那时还不像现在这样,三天两头的闹脾气,她还没有辞掉工作,有时候要去话剧院里演出,有时候去文艺中心排演,上表演课,亦或者,她有空档,就在家里看看剧本。 秦怀谦忽然想起那段日子,便有些什么从前不在意的,被忽略了的细节浮了上来。 他们之间关系的转变,是从程盈辞职开始的。 身后有椅子挪动的声音,他手里杯子碰得撒了一地,急匆匆回身看,却不是程盈。 也是,她怎么会就这样回来,他早习惯了。她动辄生气,躲在房间,跑到朋友家里,等着自己去哄。 他一只手握拳,屈起的指节抵在眉心按了一下。 想起从前的程盈,他倒是忽然觉得有种陌生的割裂感,他们原本不该走到今天这样。 王姨收拾着桌子,拿过来一样物件。 “先生,我不应该越界管你们的事情的,但这个东西,也许你应该看一看……” 他接过那个被粘好的破烂本子。 “这是什么?” 王姨心底有些拿不准,她是上周就捡到的物件,她心思细腻,看东西是程盈之前珍藏的本子,封皮还特别盖了她自己刻的小章,便保留了起来。 但两人近日闹成这样,也许有些东西,她这个旁观者代为转交,比他们亲口说清楚,更加合适。 秦怀谦捏着那个本子,手指收紧,面上却不显波澜。 “我知道了。” 在院子里吹风的叶思思仰头看。 方才还在阳台上的人已经不见了,她轻轻蹬地,精致的小皮鞋踩在厚软的草皮上。手上剧本的最后一页,编剧阿月,程盈。 第二个名字被胶带贴掉了,干干净净。 第四十五章 且等着 两日后,法院传票到了叶思思手里。 几乎签收的同时,程盈接到了一通电话,那道苍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秦老太太亲自打来的电话。 “程盈,你现在真是越发不像话了。”被指着名字讲的程盈毫不在意,她打开扬声器,转动方向。搁在了桌面中位。 一旁的服务生很专业的递上印刻着餐厅logo的支架。镀金的曲线托着手机,从手机传出的声音在包厢里显得更清晰。 “我这老太婆还没死呢,你就要这么践踏思思?” 旁边只有零零碎碎的啜泣,程盈知道他不在。 若是他在,这个讨伐的电话就会是他来打。 那种想法很淡,从她脑海里浮出来,自然而然的抹去了,她面色如常,说:“正常法律程序,你说得我都听不懂了呀,奶奶,我又不像叶思思那么爱搞小动作,怎么一张传票也践踏到她了?” 砰一声响,大概又摔了什么物件。 老太太在山里静修,怎么越修回去了。对面有人在,她到底没发挥出来,点到即止的,等着老佛爷发话。 “你平日欺负她,都是这孩子为你求情,你不但不知道收敛,还要要平白搞坏她的名声,搞坏了我们秦家的名声!我告诉你,马上撤诉,这话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程盈抿了口樱桃汁,印在唇瓣,泛着的红色给口脂上了饱满的光泽,她弯起嘴角,手指松松的握着杯子。 “老太太,你是不是被那些邪门的经念糊涂了?我要是想撤诉的话,费那么大劲找律师告你心肝宝贝做什么?你你不信我能告赢她,法院见好了呀。” 程盈语气很和善,好脾气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差点把老太太气得吐血。 “满口胡言……好得很,程盈!”那道苍老的声音高高的提起嗓门,重重的挥着手里拐杖,快要砸穿地面的声音顺着听筒敲过来。 程盈坐在餐厅里,面前精致漂亮的摆盘,却远远不是她能吃饱的分量,就像她胃里的不适,那个苍老而可恶的声音,也让她感到不适。 “你别想着怀谦一次次的纵容你,你就能这样无法无天的闹下去!你且等着,这次你想害得思思声誉尽毁,我不会再给你留情面了!” 留情面?她竟然还给自己留过情面。 程盈口腔里的樱桃汁慢慢吞咽下去,那种香甜变得酸涩,让她声音也艰涩了几分。 她笑说:“好吧,你怎么说都有你的道理,反正,我不会撤诉的。” 包厢设计是靠在阳台边,一片落地窗,百叶帘垂下,即保护隐私,也是好看的,程盈看着漏进来的光线。 对面的男人耐心的听完了两人不在频率上的交流,没说话。手上刀叉切下去。 牛排利落地分开,刀刃划过白色瓷盘,发出脆响。他叉换过自己的盘子给她,绅士十足的作派。 “别拒绝,要是曲浓知道我让程小姐挨饿,又要给我脸色看。” 她手上的伤还挺唬人的,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用,程盈没有推脱,接过话。 “你们公司员工和老板的相处模式还挺特别的。” “特别吗?她私下说过我不少坏话吧?”关淳安换好两人的餐盘,程盈的餐盘干干净净,分毫没有动过,他便握刀叉的动作十分标准,力度亦精确,近乎是艺术品的观感。程盈多看了一眼,便想起曲浓的评价。 “既然你已经找上他了,那我要告诉你,他是魔鬼。” 曲浓痛心疾首的揪着她的衣领,“程盈啊,你为了赢,把你的钱包卖给了魔鬼!” 程盈脸上的微笑有些意味深长,关律师随手推了一下金丝眼镜,那双天生含笑的桃花眼扫过她不善于掩饰情绪的脸。他对自己的员工的了解程度,恰好印证了对面的神色,他不再继续那个话题,只是说:“方才的电话录音,一并发给我的助理就好。” 程盈点头。 她能想到的折中办法,就是请曲浓的老板帮自己打官司。 毕竟之前绕开了曲浓所在的事务所,她到后来想想,曲浓不能打,因为这关系到曲浓的前途,她不希望曲浓得罪秦家,也怕她受自己连累。 但曲浓的老板背景强硬,这事秦怀谦曾经提过一次,能在八年间把律师事务所从无到有,做到今日国内律所排得上名的人,怎么会是无名之辈? 他无意中的一句话,程盈也无意中想了起来。 曲浓那天上着班,忽然见到关淳安的助理引进来一个人,手上还贴着纱布的程盈。 曲浓还以为她是要来跟关淳安要人,放下手里东西默默推门跟进去。 然而推门看到的和她想象中的剑拔弩张的场面有所不同。 她想,大白天,是见了鬼了。 程盈和关淳安相谈甚欢。 关淳安就是律师事务所的老板,她昨天还在奋笔疾书,怒写辞呈,打算今天把新仇旧恨给结了。谁知道程盈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把这孙子搞定了。 仔细想想还是能是什么东西? 曲浓盯着她,把她盯得发毛,她讲,程盈你给我挺好,不要为了赢,做傻事。 “我也不算傻,”程盈目光很坚定,“但你老板真黑啊。” 关淳安对于两人光明正大讨论自己的行为感到很包容。 他微笑,让助理送上合同。 “程小姐,打官司这种事情,物有所值还是比某些便宜的律师更重要。祝我们,合作愉快。” 说到“便宜的律师”,他意有所指的看向了在场的某一个人,曲浓现在还指望他给程盈赢官司,捏紧了手里的咖啡。关淳安瞥过她手里的咖啡,没说一个字。曲浓深吸一口气,递过来给他。 “老板说的是,老板请喝咖啡。” 字字不是真心实意,表情扭曲得像是要给他下两斤砒霜。 关淳安漫不经心摘了眼镜,极细的金边还刻着品牌logo,那个logo明晃晃昭示着它的身价,能抵过曲浓这个月工资的一副眼镜,在日光下闪着灼伤曲浓熊猫眼的光。 关淳安垂眸看了一眼。 “你再拿速溶的糊弄我,我就开除你。” 他嫌弃的说完,伸手挡了曲浓往回拿的动作。 第四十六章 和那些匆匆别离的爱人不同吗 他们在绿茵附近的街区,见了一面。 准确来说是,程盈和关淳安从餐厅出来,就正面撞上了他。 他看上去刚到,但江州这么大,如果随时能巧遇,这种巧合的名字应该改成阴谋。 男人从车上下来,穿的是那身唬人的白衬衫,生的好皮囊的男人,要是知道藏起自己锋利冷血,薄情薄意的一面,那他单单站在那儿,也够让人平白觉得心软,愿意为他披肝沥胆。 程盈才不看他。扯了关淳安的胳膊,叫他快点,后者不知道是不会看眼色,还是有意搅局,慢吞吞走了几步,才看过去,自来熟的要跟对方打招呼。 “这不是秦总?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吃饭?” 秦怀谦未发作,他眼下是微微显露疲惫的淡青色,挑眉看了眼程盈。 她只好叫关淳安先走。 他目光似乎从那个离开的背影上停留许久,伸手过来接她手上的包。 长街上,她也没有作声,走过了那条路,她停步,关淳安的车子泊过来,降下的车窗,这人端着副不错的皮囊,做事却剑走偏锋,“程小姐,需要搭你一程吗?” 她说不用,对方说不用客气,我现在是你的专属律师。 秦怀谦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他自始至终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她的包。 程盈应付完关淳安,回身看他正好往前走,别过脸,没让她看见神色。 “你问过,曲浓的老板是什么样的。” 她毫不脸红,说:“问过吗,那也算是有缘分了。” “关淳安并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如果你为了打官司,大有别的人选,不必为了赌气而惹上麻烦。” 程盈听他说话,好一会,觉得有意思。 “你想要说的不是这个,你想要说的是——”程盈的语气淡淡的,学着他说话,“程盈,你到底是找了他做律师才和他走近,还是反过来,你和他走近了,才非要打这场官司?你是不是早就有所预谋?” 他要是想要问这些,程盈可以说的,他是怎样想她,她就是怎样的人。 秦怀谦很想看看她脑子里到底是怎样看自己的,但那本残破的日记给了他答案。 他情绪有些失落,微微颤动眼睫,神色又回复到那个毫不在意的样子。 忽地靠过来,他拉过她的手的动作被程盈下意识撤开。 秦怀谦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在手上的戒指,狠狠塞进她的包里。 “我是来告诉你,当时结婚就说过的,我们不离婚,你要等我签字盖章,那就等,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签字。” “秦怀谦,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不知道,”他讲,“你不说,我永远不知道。” 他侧脸,看长街远处重叠的各式楼台,这片老式街区,特意打造成民国风的街景,林氏集团也持一半股份。 这里餐厅的窗框是铜的,门面的招牌都透着古色,连街角那间婚纱店,随时向外展出的都是带着民国流行元素的款式。 但这个地界的主角,不是建筑,不是橱窗内琳琅满目的服饰和精致餐点。 是情侣。 当初的营销方向还是程盈帮忙敲定的,以真爱穿梭时空的主题做了第一期广告,效果空前。 在唱片行门口的老式唱片机外放着老旧的旋律,她往前走。听脚步声近一点,她就加快了步伐。 总该有一次轮到他是看着自己的背影。 她走一步,在心里数,他们来过几回。 第一次是来,那时候街区未规划,很多建筑透着将朽的气息。但她真心期待,这个地方以后会很好。 秦怀谦问她,为什么觉得会好? 环境科学课要做市场调研,程盈调研的老街区就是这一片,河岸那边正在改建,程盈说这么近的距离,肯定不会只管河岸,不管这片街区的。 她仰起脸看着自己“巧遇”的学长,当时还只是学长,她也还单纯的把经常碰见的概率,都归为命运的馈赠。 “学长有什么见解?” “和你的思路有点出入,但总体是一个方向,我的判断来自于规划局年前的公示。” 他嘴角微微翘起一个细小的弧度,那时候第一个告诉程盈,做调研不是只能现场去看,去猜,要从规划局的信息渠道入手。 她最开始喜欢一个人也许就是这样,因为他总是知道的比自己多,能力比自己强,在自己期待的时刻出现。 程盈被地面的碎石绊了下,身后紧跟的影子及时伸手,她站稳推开,看着面前空白的墙面。 没有花墙了。 她轻声说。 第二次来时,那面花墙还很热闹,有街头艺人在这里唱歌,背着吉他坐在月亮椅上。造势很足,有人拿着彩带喷花枪打向天空,炸开的彩带打着旋儿向下,亮晶晶的彩条和亮片漫天撒落。 民谣歌手沙哑的嗓子唱着“当时还牵着手,以为我们和那些匆匆别离的爱人不同啊。” 彼时后面的花墙凋谢了一半,程盈说你看花墙上的花都快要凋谢干净了。 他哪怕是平时也不够心细,在围观的人群里挤来挤去,本就有些嘈杂,看程盈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程盈能看得出,他听不清。 她喝了点儿酒,有些上头,心里却冒出其他想法来。要是听不清的话,就说什么都可以了,不会成功,不会失败。 民谣唱得动情,人群也燥热,置身于热烈的氛围里,程盈仰起头,踮脚,几乎把唇贴近了他的耳边。 她说:“秦怀谦,我喜欢你!” 他低着头看,程盈的脸红透了,唯独眼睛很亮很亮。 恰好那句话一出口,城管来了,那几个民谣歌手抱着吉他拔了线就跑,人群四下作散。落下的两人在空地上,面面相觑。 她理智回神,急忙反口,“我什么都没说。”但他与此同时,说:“我也是。”她愣在那里,嘴还微微张着。他伸手,掌心在她头顶轻轻拿下了一缕反光的彩条,银色的。 “我说我也是。程盈,你亲口说的,不能反悔了。” 程盈那时候也笑得像现在一样眉眼弯弯的,她当时牵着他的手怕他跑了。 她多喜欢眼前的人啊,他也喜欢自己,那就太好了。 当时,她还以为他们和那些匆匆别离的爱人不同。 第四十七章 白鸽飞走了 今天能在这儿见面也是一种缘分。她忽然讲。 秦怀谦的目光纵然还是那样沉稳,竟然也带了一丝落寞,他当然知道她讲这话的意思,他们在这里开始的感情,到如今,她想在这里结束。 “程盈,你有没有想过,婚姻不是一时之气,说断就断,你把我们的感情当作什么?又把我当作什么?” “在你看来是一时之气,在我看来不是。”她的瞳孔在日照下,有些浅淡的颜色,像天然凝结的琥珀,琥珀之中是他骤然失神的神色,她既不笑,眼眸静谧地回望着对方。 “我们结婚这几年,你觉得开心吗?”她抛出的问题毕竟不是为了叫他解答,他们到了今天,什么样的答案,对程盈的意义都不再重要了。 她只是多看他几眼,在他开口之前说:“我到现在才知道,我很不开心,原来和你结婚是这么难过的事情。” 他有一瞬间,他的心脏似乎被人捉住了,他的呼吸狠狠卡在胸腔,不上不下,他重重咳嗽起来。 程盈负手站在离他数米远的地方,提醒他:“我想说的话,每一句都不是你爱听的,何必呢?” 何必来找不痛快,何必非她不可,拽着注定要断的风筝线。 他咳得厉害,好一会顺了那口气,脊背绷紧,面皮薄红。 程盈靠在墙边,眼光平静的看着他,似乎看着一个全然不重要的人。 “程盈,”他讲话的嗓音哑了许多,垂眸看她,眼尾泛着红,他讲:“你真正觉得难过的不是那些。我了解你,如果你觉得不开心,你不会勉强自己的,所以我想知道,那个真正让你觉得非离婚不可的理由。” “那是你不了解我啊。” “我不会连自己的妻子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他执拗的要一个答案,只是那个答案到底是他真心认可,还是说他怎么也不会承认,程盈只要不说出那句话,一切都可以被挽回。 “就是那些小事,你觉得不重要,琐碎的小事。对我来说是本扯不完的烂账,缠得我喘不过气,我算不清,也不想要再算了,”她没有再推脱,只是平静的,一字一顿的说,“所以,我觉得你很糟糕,我不要你了,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不够? 她的声音很轻,秦怀谦神色却在那一秒,骤然崩裂,也只是一瞬。近于死寂的惨白在垂眸间收敛克制,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 他默不作声的站直,指尖发颤,忽然像是掉帧的画面,他重复了那一句:“不是这个。” 不会,不可能。他不承认。 街道上有情侣牵手走过,目光投过来,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扭了回去,一对年轻人,像要黏在彼此身上似的,如胶似漆,低声的谈论着这两个僵持的,像仇敌的两人。 程盈想,曾经她也是那样看着别人的。 世上情人千千万,哪有那么多的爱而不得空余恨? 到现在,也不过如此。 程盈藏在身后受伤的右手不慎碰了墙,她快速的低下头去,她呼了口气,“那不重要了。” 他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眉头紧蹙,下颌线绷得冷硬,她一再的回避,他并不反驳,只是逼近:“可是,对我来说很重要。” 为什么重要呢?如果你真的觉得重要,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程盈差点问出声,但她及时咽了下去。 不重要的,程盈,你什么都不想要了。 两人僵持在这里。一个不肯回答,一个不肯放弃。 好久,他一步步走过来。 程盈后退两步,不动了,他想怎么样,又还能怎么样? 那种沉默压抑的压迫感覆盖住了她。 秦怀谦微微侧身,日影沿着他的轮廓,剪下一段荫蔽,将她完全笼住了。 “你不晒吗?” 他个子高,挡在她面前,把刺眼的日光挡得严严实实。风从他身边微微的吹动,带着她熟悉的雪松气味。 程盈喉咙发涩,冷冷的盯着他:“你干什么?” 他的目光低落的,和她对视。 程盈不想和他靠这么近,她往后退开,被一把拉住。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晒得太久头晕了?” 程盈的右手还上着药,被他一扯,她脸色疼得泛白,推开他就走。 就在这一秒里,一阵极为熟悉的手机铃声猝不及防的响起。 程盈胸口微微起伏。 她记得那个铃声。 不是系统默认的铃声,而是剪辑过,专属于叶思思的铃声,在第二段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调子特意的高了一阶。 程盈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发现的,非要究其根底,该怪她的耳朵太敏锐,还是怪叶思思在他生活里无处不在? 这段铃声随时响起,她也随时被铃声揪住耳朵,程盈这人这样多疑又爱妒忌。 他挡什么阳光呢? 要不是因为他,自己也不会在这里晒太阳。 秦怀谦当着她的面挂掉电话,但她只会说:“你接吧,她大概又有急事。” 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不动,但对方又打过来,铃声又在程盈耳边演奏。 叮铃铃的,真难听。 她说:“你接吧,万一叶思思又犯病了呢。” 秦怀谦的脸色沉了几分:“不要这样说话,程盈,这不是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是最恶毒的诅咒。他就这样看她。 程盈不再等着他了。她沿着那面墙绕开他,步伐很沉,像块耗光了能量的电池。 瀑布似的顺流而下的花藤在墙面消失,根茎叶全被刨除,全无痕迹。那面墙被翻新,一切从零开始,一切空白如洗。 而程盈和秦怀谦站在这里,一对旧人也似变成不合时宜的悼念品。 程盈这么大度,转过身给他腾空间,听见他对着那边轻声说:“怎么了?” “思思,我现在走不开。” 他微微蹙眉,将要挂断的时候。 那边的声音颤着发出哭腔:“哥……” 叶思思什么都不必说,只要那样叫他,他就会转身离开,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好在程盈已经习惯了,好在她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她不再听下去。 等待秦怀谦挂了电话,程盈已经走过街道对面。 风一吹,她身上那件宽松衬衣吹得鼓起来,像是洁白的翅膀。 半空掠过的白鸽飞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第四十八章 警告 自程盈那纸要命的法院传票送到,秦家满宅上下,都吊着颗心,战战兢兢,唯恐殃及池鱼,老太太收拾起那发了疯的女人,一并把旁人牵连进去。 但那日通话后老太太除了发通脾气,和独孙关起门谈话之外,竟然没有其他。向来偏帮自己太太的秦怀谦,也从房门出来时,甚至还同暗自竖起耳朵听的柳姨问候了声。 “今日没有风,倒是很久没有看这院里的荷花了。” 柳姨看着乱飞的柳絮,脸色也不变分毫。 荷花不开的季节,他要看的哪里是错季的荷花,分明是有话要说。 柳姨是在老太太身边待了多年的人精了,她面色如常,低声应和:“是的,少爷。” 前头的身影移步往前,她紧跟着,回头看了眼房门,紧紧闭着。 廊下,湖面粼粼,荷叶被风吹动得四下摇晃。 “风平浪静,大家平安度日最好。” 柳姨深深躬身低下去,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偏移一步,伸手扶她,“柳姨,您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从来对您没有过半分不敬的,希望您也不要叫我难做。我不常在奶奶跟前,您多照料。” 明明是再温和不过的语气,好像是真的闲话家常。 柳姨却忽然想起来,五年前,她在同样的地方,看见了刚刚经历丧父之痛的少爷。他那时候说什么来着?对了,他叫自己:”柳姨,转告奶奶,父亲的病已经折磨了他多时,现在也算是解脱。“ 未褪去青涩的少年脸庞上似乎有悲恸,但那种悲恸实在不算浓烈,淡得像是得了张不够理想的分数单。 解脱二字,更是……更是让人感到诧异。 柳姨有了些年纪了,总在宅子里打转,竟然觉得八九年前的事情,也覆了层极重的灰,此时风一吹,她被满面尘土打了个踉跄。 她险些忘了,眼前这位少爷,秦家现今的话事人,并不是一直想现在一样待人宽和的。 秦家夫人在生下他不久就去世了,八年前,老爷也撒手人寰。彼时掌握大权的是年岁渐大的秦老太太,还有与老太太十分亲近的一个秦家旁系,叫秦绪的。但秦老爷的死,令集团内人心浮动,丧礼未成,家中更是混进了几个心怀不轨的贼人。 贼人是冲着份机密文件而来,有人传那是份遗嘱,有人说那是集团最紧要的账目,秦家上下因为这件事不得安宁。 报警又是万万不能的,媒体像是嗅着了肉骨头,本就揪着这事不放了。万一这几人在警方面前把那份账目的存在抖出来,恐怕牵连甚广。 老太太亲自来审问,但那几人像块啃不动的硬骨头,自得于秦家人不敢轻举妄动,嘴巴紧闭,连条缝隙都撬不开来。 日头高照,僵持的局面中,还在戴孝的少年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那样年轻的脸,让那几个贼人直到他行至跟前都不见惧色,反而是讥笑的,秦家真是到了强弓之末了,不然,怎会叫个孩子来? 他对那些挑衅的碎语未置一言,扯下黑色臂章,却是先请奶奶避让。 老太太不够放心,这么年轻,未能担事的孩子,平日再显得早慧,到这些不怕开水烫的无赖面前,能使出什么办法呢? 但秦怀谦请她走,她只好在人前给他面子,挥挥手,叫自己得力的手下们都留下来。 包括柳姨在场的五人。 看到了他臂章上带出的别针,他握在手上,轻轻扣上了。 “你们今天会完好的出去,外面盯着你们的人会看到他们预想的东西,出现在你们手上。” 他静静的说着,每句话都像是在和好友随意攀谈。 谈的却是他们几人的命运。 “从今天开始,你们的私人账户会汇入异常款项,背后的人会逼问你们,警方会追查你们,天涯海角,你们手上永远有份人尽皆知的宝藏。但宝藏图里只有你们的逃跑路线,你们有口难辨,唯一的命运,就是一直逃下去。” 他们还撑着,额头的冷汗却不断沁出。谁敢试探那些本就多疑的大人物,他们的心最是难忍嫌隙,怎会容忍手下人的背叛,更不可能放任他们逃离。 但领头那个死死撑着:”这种事情……哪有这么简单?我们会把东西毁灭,绝不会被你威胁!“ 秦怀谦只是勾勾唇,笑意却未达眼底。 ”就当作是我们之间的游戏,我只负责放你们走,给你们东西和钱,看看你们能走到多远。” 恐怕走出秦家地界,就会被抓去。 背叛者的下场…… 明明是艳阳天,空气里的温度却几乎凝冻了,那几人瞬间噤声,脸色青白。 “赢了,你们逃出生天,输了……也不过是生不如死,游戏一场,我觉得很好玩,你们呢?“ 少年说完就走,不管那几人怎样慌张叫嚣,手下的人已经备好东西,准备放人。 彼时十几岁的少年,几句话间,让方才还满脸不畏惧生死的无赖认了怂,肝胆俱裂。 那时候的他,没有如今的沉稳,却早早显露了他雷霆的手腕。秦家后来不必再遭到贼人觊觎,也许有那天的前车之鉴,那几人认了罪,招认了背后的人。扯出的利益链条虽然复杂难缠,但秦家到底不是凭着运气才走到今天。 偌大的秦家,并无善与之辈。 那之后,秦怀谦三个字,也慢慢变得平静温和了许多。他藏得深,那份狠绝也让人几乎忘却了。 柳姨深深低着头。 她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多谢少爷提醒。” 秦怀谦笑了声,那声音很淡。 “还有件事,我想跟您请教。” - 老太太的房门紧闭。 好些时候,柳姨才进门去。 房内依旧秩序井然,却有些不同,她瞧不见了壁上的珍藏古画,换了幅观音图。 院子里冷清不少。 她方才发觉,平时早就该来给老太太诵经的师父们都没有来。 老太太叫她,去请。 柳姨后退着走出门,急匆匆的脚步穿过长廊,一直以来灯火长明的禅室一丝光亮也没有,窗明几净。 消失了。无影无踪。 跪坐在蒲团上,虔诚的老人,听见吱呀的开门声,听见阿柳叫自己,她闭口不言。 浑浊的眼神却淬着怨毒,手中佛珠快要被捏碎了,在她手指间冰寒刺骨。 第四十九章 医院 那段时间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的。 家里诸事也像从前。 那种事事平静,反而透着诡异。 但好像没人感觉得出,唯有叶思思觉得怪。 程盈那般坚决,要跟她对簿公堂的架势,老太太分明气结,但转日却不再提此事,说是要清修一段时日,闭门不出了。 连自己去看望,也只见到老太太一脸肃色,叶思思试探的提起,往常一说到的名字,老太太便要将那女人批得分文不值的,但这回竟然沉默地拈着她的佛珠,只长长的看一眼。 目光细细的扫过叶思思,老太太想起秦怀谦,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秦家这一代的独苗。 他那一日来,自己以为是为程盈说情。 然而却不是。 他是从没见过的平静,那种几乎死寂的沉静。 “奶奶,她是我的妻子。” 那种宣告,背着紧闭的大门,老太太垂着眼帘,问他:“她又跟你说什么了?只会耍心眼的贫家村妇,我早就知道我这些年怎样敦敦教诲,她也改不了本性!” 秦怀谦眉心微动,日光被阻在了门外,一片泄进来的光,只沿着他高大的身影拓了个轮廓,他背着光站,那张总是对着老太太和颜悦色的脸庞,此刻也许是因逆光,看上去晦暗不明。 “奶奶,我说过,哪怕您不喜欢程盈,也不能伤害她。” “正因为她是你的妻子,我作为长辈教她识得礼数,天经地义。” 秦怀谦绷紧的背脊忽然微微弯了下来,他半躬身,握住了老太太手里的佛珠。 她扯不动,祖孙两人的力气不再同一水平上,但他只是握着,语气很轻: “如果您那样容不下她,应该早些告诉我,这样,我们都不需要再勉强彼此扮演不适合自己的角色。” 老太太态度依旧倨傲,却被那双浸透了寒意的眼睛震住,也只是一瞬,昔日秦家的掌权人勃然大怒:“你要做什么,怀谦,你要为了那野丫头跟你奶奶作对吗!” 他手上力道轻轻一松,老太太反应不及,那佛珠也掉了下去,滚进了一旁的蒲团里。 “奶奶,我已经尽到了礼数。您尽可以再试试看,我会做到什么地步。” 秦怀谦把掉落的佛珠拣起,目光似无疑从壁上古画扫过。 “那是表叔送的?” 她还未回过神,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略抬高把那画作取了下来,随手抛进了半开的窗口。 投入池塘,清脆的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奶奶,”他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更温和,好像方才做出惊天之举的不是他一样,“你早些歇息,孙子不打扰了。” 秦怀谦疯了。 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已经被程盈迷失了心智。。 都是因为程盈,那个不安分的,从小地方爬出来,野心勃勃的女人。 目光定在了眼前女孩身上,乖巧到了怯懦的孩子,这些年,忍着,让着,要不是自己护着她,早叫程盈拆骨入腹。 可怀谦这孩子不懂,他永远看不懂那个女人真正的野心。 这一回真正离间了他们,程盈该有多得意,日后,又要猖狂到什么地步! 好久,老太太收回了目光。 她心中有数,却合上眼, 轻轻拨开思思发凉的手,老太太叹了一声。 “倦了,先出去吧。” 眼下,时候未到。 叶思思从院门内迈步出来,便看到了柳姨,问她什么,往日无忧不应的柳姨今天也缄口不语。 她探了一圈,其余人都不知发生什么,唯有这古怪的主仆二人,她们打定主意不说,叶思思没有法子,眼泪落了几滴,都叫柳姨挡了出来。 那种异常让叶思思心里没底。 而她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可能。 与程盈有关。 - 科室里,接过片子的医生推了鼻梁上的眼镜。 主治医生姓章,程盈强装镇定,在生死大事之前,她才想起一件自己早已经忘记的事情。 她才二十六岁。 折成人均寿命,她度过了人生不到三分之一的光阴。 医生的手指点在一处模糊灰影上,胶片上的灰白影像层层叠叠,她分明是看不懂的,却无师自通的预知了医生的下一句话。 “你上次检查的时候在这里,但现在,它扩散到了这里。” 指尖移动的距离很小,不仔细看,也许根本没有什么不同。 她背脊挺直,紧绷的嘴角不让它向下。 她听不懂,她全无了解,在过去几天里,所有暗自的,无人的时刻都会随时点开手机上的网络问诊页面,好像回到学生时期通宵的查询资料,但当时查的是考各种证书的真题,查的是话剧人物的生平剖白。那时候为了就业,为了演戏,为了“变成更好的自己”。 现在查的东西,从无数的问诊记录里,伏线千里,追溯到的唯一源头,是她的真心:我非死不可吗? 坐在那儿听医生说,现在还是扩散期,还是那句话,尽快手术是最好的,许多患者都因为各种顾虑错过最佳手术的时机…… 程盈现在问那句话还早呢,但她没忍住问:“我要是死了能签遗体捐赠吗?” 医生本见她迟迟不肯手术,配合治疗的话说到一半,被这忽然一句砸得一下转不过来,推了推眼镜,头发花白的章医生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部分不含血管的组织,是可以捐献的。” 程盈的手机响了一下,她看见上面跳动的名字,有点惋惜的想:“那心脏也不能用了,真可惜。” 她想到这个,心情忽然好了一点。 看,不是她小气,只是她的心脏肯定是不能给叶思思用的,这是命运的安排。 医生资历深厚,到底很快接受了这个患者忽然凝重,又忽然笑出来,弯着眉眼说,谢谢您。 她说:“我再考虑吧。 毕竟手术了,失败的概率也很大不是吗?” 起身拎着包走,病历本卷起来,她似乎脚步也比来时轻松了点,但那种释然,在走出科室的时候,就垮了下去。 走廊上好多人啊。 程盈每一次走进医院,总是观察着别人,有人拖着脚步,有人推轮椅,有人在长椅上,肩膀背脊,弯成了一座山。 她独自走到走廊另一边,拐角处是药房,医生开了保守控制的药物。 收费口前站着一道身影。他穿浅灰色的薄针织衫,肩背宽而挺直,身边的女人没骨头似的,她歪歪的靠着他。身上罩着件宽大的男式外套,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程盈忽然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刮了一下,空荡的领口有些凉,她停在原地。 第五十章 过往 昨夜王姨拨电话来,问她几时回家。 程盈屏息听着,七点钟,并不是王姨下班的时间。 电话那边有另一个人吗? 她没有问,王姨还叫她太太。 “太太,听得清吗?”她习惯性应了声,又觉得不对,讲:“您就叫我名字吧。” 怎么就闹成了这样?王姨低低唉了一声。她说,“这几日琢磨了好些菜色,有优质蛋白的减脂餐,还有清甜不腻的广式煲汤了。” 程盈从前吃减脂餐,她喜欢自己体态漂亮,王姨还问过,是不是秦总的缘故?她说他管不着我,我乐意。 其实说一点也不在意他怎样看是假的,她深陷爱恋中,觉得自己的漂亮,也许对于感情的维系更有助益。为什么,不知道,从小到大,听到的声音都是这样的。 于是她也这样做,敏锐的察觉到婚姻里的一丝摇摇欲坠,她便像是缝补的织补师,像是抹水泥的工匠,他不知道的时候,程盈已经尽力去当作,自己够努力,日子就能过下去。 好在那些他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吃那些难吃的减脂餐,不知道她咬牙学礼仪,不知道她在老太太面前的忍耐多到已经丧失自尊。万幸他不知道,这些事就仅仅是可笑,而不至于显得可怜。 王姨在那边轻柔的讲:“太太,你要是和先生还没有和好,我提着食盒过去也好呀。” 她们相处时日说长不长,将将三年,但王姨是真关心自己的。 对面有餐具碰碎的声音,有点远。 秦怀谦在的话,这通电话他不会叫王姨打,除了他,这个时间进出那座房子的,只有一个人。 叶思思。 程盈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仔细想想也正常,叶思思本就进出自如,自己一走,她更要长在那房子里了。 油烟味呛鼻,她咳嗽两声,轻轻说:“我们不会再和好了,现在我住朋友家,吃住都挺好的,别担心我。” “还有,如果叶思思在那边,你就告诉她,程盈准备和她法院见了。” 她当时在曲浓家的露台上,两只酒鬼叫她过去烧烤,烤肉的热气涌到她鼻子,她有点犯恶心。 王姨听到异响,问:“你身体还好吗,太太?” 她说都好。对面似乎要说话,她已经匆匆挂了电话。 程盈这段日子常犯恶心,有时候头疼,有时候那种疼变成了另外的症状,尖锥刺骨,耳鸣不止。 她害怕医院,害怕那天晚上遇见的救护车,她害怕到有天做梦,梦见自己看到担架上的人变成了自己,哭得凄厉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她叫不出声,听见男男女女在叫她。 “程盈!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些声音里,有他,有自己的朋友们。 程盈惊醒过来,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张痛苦的脸,好像自己死了,他真的会伤心似的。 她想也许还是会的,人非草木,就算是养了只小狗,这么多年,也该觉得伤心惋惜。 身后有人推着轮椅上的病人走过来,碰她一下,她让过路。 程盈坐在了等号的长椅上,人很多,遮蔽了她的身影。 但窗口的位置是很少有人在等,因为这样,那么一对男女,外形又称得上漂亮相配,程盈身边百无聊赖玩手机的年轻人偷偷拍了张:“看,终于不是美女配河童了!” 人们都默认,举止亲密的男女等于爱人。 他们一直是这样的。所以不光别人这样想,程盈也不得不相信。 相信叶思思说的,他们本是一对。 叶思思第一次对自己说,你才是第三者。 那天是程盈和秦怀谦的周年纪念。 叶思思问,你们订的行程是明天?程盈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周年纪念的行程是她问秦怀谦讨的,要两人飞一趟博恩城,那儿正是雪季,她想去滑雪。 叶思思看着她笑,脸上那种乖巧的神色忽然一沉,往后面的莲花池栽倒。 其实叶思思的招数无非那些,她有张便于做坏事的脸,楚楚可怜,柔弱而易碎。所以她可以在任何无人的时刻忽然耍阴招,反正,姓秦的一家人都相信她。 叶思思在水池里挣扎。 程盈愣住了。 匆匆赶来的佣人们急忙将她挤开,把叶思思捞起来,瑟瑟发抖的娇弱女孩哽咽着,嘴里只说着一句话。 “我是自己摔下去的。” 那一年,她自认为已经逐渐适应了秦家那些迂腐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把老太太当老佛爷,把叶思思当格格,在其间谨慎生存的程盈,又挨了一巴掌。 程盈想,常年吃斋清修的老太太,掌力浑厚,犹如武林高手。 后来她知道了,这叫借刀杀人。 其实刚结婚挨的那巴掌,也是因为叶思思。在老太太看来,程盈抢走了叶思思的东西。所以她一开始就恨自己,程盈则要等到好久之后,才看清。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不知道,人心实在是很善于伪装的。于是她进入了一个陷阱。 秦怀谦匆匆从公司赶过来,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好了这件事。 安抚叶思思,跟奶奶保证,这件事不会再发生。 程盈坐在祠堂的蒲团上,听着外面的混乱,林助理来教她,一会认了错,说自己是失手把人碰倒的,秦总那边都已经处理好了。 处理什么?他是怎么处理的? 连问一句也不需要,替她认罪,这就是秦怀谦的解决方法吗? 程盈当时从门内走出去,她忍了一年,穿过长廊,走进一众秦家人冷眼看她的圆圈里。 程盈谁也不管,大步走到他面前,她走了那么长一段路,那么急,胸口微微起伏,她喘不匀气,却那样分毫不让,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秦怀谦,你站在哪边?” 他的表情是温和的,对着她,像是偏袒,但她看不见他眼睛里的感情,近于冷漠,略低头,他说,“思思说了,你不是故意的,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第五十一章 没有人逼你 那天的事,程盈以为自己早就记不清了。 很长时间她以想起来,一想到秦怀谦对自己说的话,她就到花圃里浇花,或者约那个说话很温柔的瑜伽老师上课。 程盈没有那么忙碌,却非要急匆匆的走到另一个场景,投进另一件事,扮演一个停不下的陀螺。因为她要当作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她不能细想,细想的话,她就会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放下过。 “程盈,不要表现得那样委屈。“ ”没有人逼你什么。但做错了,就要有认错的态度,程盈,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他说出来要多轻巧有多轻巧。他说,只要你认错,没有人会追究。 程盈有点听不懂人话了。 是叶思思自己跳下去,是老太太一巴掌打了自己,被不分青红皂白拽进祠堂,按着肩膀要她下跪思过。 他说这不是逼迫,他说没有人会追究。 不问程盈一句,对叶思思百分百信任,所以程盈甚至不需要有供词。她只要认错就行了。 程盈咬着唇,指甲用力掐着手心。 “我没错,我为什么要认?” 秦怀谦看着她,眉心紧锁,那眼神或许是失望,。 随便吧。程盈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 失望吧,她也觉得失望。原来婚姻也就这样,爱人,也就这样。 她转身就走,堵住去路的那几个是老太太的人,身躯像壮实的墙壁,堵着,被身后的男人呵斥,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那天的结局是以程盈负气离开告终。 后来很多次,都是以这样的离开作为收场,好像她天生就爱知错还犯,从来被斥责也不听,逼急了,她从老太太紧闭的祠堂里,窗口被砸破,她翻窗出去,像小偷一样被抓回来。 这样想,她又是为什么从来没有动过离婚的念头呢? 程盈想,因为不够失望吧。总以为那些事不够大,总以为,日子还长,过着过着,也许就好了。 但事实是,不会变好的。 程盈等了很久。 也许是画面在她眼睛里凝滞了,他们每个动作都自动变得很慢,她看得很清楚,取药窗口前,秦怀谦扶正了歪在他肩膀的女孩,低声对她说了什么,然后她笑眼弯弯的,站好了,一只手牵着他。 两人那么亲,那种亲跟秦怀谦对自己是云泥之别。 程盈在他们从身边走过的时候低下头,旁边坐着的女孩站起来,正好挡了她一下。程盈看着他们往外走,热闹的走廊里,她眼睛里就只有他们,拐角停下,电梯前等着,程盈忽然开始翻找手机。 帆布包里塞了太多东西,病历本和刚做的ct片子哗啦啦的倒了出来,扑在地上,急着走过去的路人在上面踩了两脚,匆忙回头道歉。 程盈蹲下去,把东西捡起来,胡乱塞回包里。 手心微微出汗,她握住了手机。 电梯等候区已经没有熟悉的身影了,程盈低着头,指尖轻轻碰在屏幕上,拨出去的号码很快接通,嘟嘟的声音却很慢,漫长的十秒。 她其实不知道要说什么。 明明上一秒还害怕被看见,甚至要低头躲开,恨不得消失,但程盈讨厌自己躲躲闪闪的,他们都能这么光明正大,自己有什么好躲起来的呢? 对面的男声叫她名字:“程盈。” “想通了,舍得打给我了?” 叶思思一听见她的名字,紧紧抓着秦怀谦袖子的手指攥紧了。 她小心翼翼的余光探过去,看到他微微低垂的视线,呼吸重了几分,而后又是克制的,他换了只手拿手机,靠在电梯冰冷的墙面上。 叶思思对他再了解不过。 从小到大,他对任何喜欢的东西都是克制的。太过抓紧的东西,一定会失去,这是秦家高压教育下的弊端,秦家独子的精力应该专注于学业和各种精英课程,社交活动,而不是看向一只小猫。 叶思思知道那只莫名死掉的小猫是秦怀谦的阴影,所以她代替了那只小猫,柔弱,可怜,依赖他的同时,她比任何出现在他身边的小猫都要美丽。 但现在她的手又被拨开了。 叶思思默念着那个名字。 程盈。她为什么还死赖着不肯走? 听筒贴着耳朵,传来的声音冷冰冰的。程盈看着屏幕上的叫号,快要排到她了。 她走到那个位置去,方才他和叶思思站的位置。 “秦怀谦,你今天……” 她顿了一下,屏幕滚过的号码不是她的,她看错了数字。大脑被蒸腾的雾气闷头盖住,她一下子有点回不过神。 完全不同的两个号码,她怎么会看错? 往后退了好几步,她举着手机,不知道要说什么。 “怎么?”他语气平淡,问:“怎么那边那么吵?” 语气全然不像刚才对着叶思思那么温柔,接了陌生人的电话,也不过如此吧。 程盈默了片刻,听着对面的电梯提示音。 电梯到了。 哄闹的人潮挤出电梯门,叶思思的声音悄悄的,压着嗓子说:“哥,那我到车里等你。” 她是说给程盈听的。 程盈本来不应该被这种小把戏引起任何情绪波澜了,但她只是心情不好。 自己心情这么糟糕,叶思思就不该好受。 程盈说,“我不找你,找你的好妹妹。” “既然你们相处不愉快,那就不要见面了。” 人的语言真是很多样,程盈想,唯有秦怀谦一说话,自己就跟听见他心声似的,能听见对方对自己好妹妹无微不至的保护,和对自己满满的防备。 怕她又要欺负叶思思,防备到了这样的地步,偏偏还说得那么公正,大义凛然。 “好,”她用力捏着手机的动作微微松开一点,语气也刻意的气定神闲,她讲:“我有话对你说,我们见一面吧。” 秦怀谦一点都没在意她颐指气使的态度。 他依旧淡声说:“可以。” “就现在,江州医院附近那家狗咖,就我们两个人,我只等你五分钟。” 第五十二章 不该 程盈选的地方完全是随口一讲。 狗咖没有什么特别的,非要说的话,因为很近,因为叶思思怕狗,不会死皮赖脸跟着来。 程盈挂了电话,新消息弹出,是曲浓。 她问:你去了哪,不会是又跟那个谁见面了吧。 程盈对着聊天页面看了一会。 直觉真灵,她不该做律师,应该做狗仔的。程盈手指点在屏幕上,调侃的话还没发出去,拿药的号已经排到了她。 她暂且关掉了那个犹豫的聊天框。 药片和单据一起递过来,她拿好装进帆布包里,锁紧了拉链。确保里面的东西都规规矩矩藏在里层。 顺带看了眼时间,过去一分钟。 她对秦怀谦说五分钟,实际上时间一定是不够的,市医院的建筑面积很大,她在这一栋大楼出去,还要穿过医院前门的停车场,才能出去,秦怀谦定然是开车来的。但程盈没有办法开车,也就事事都要慢一步。 但她不着急。 哪怕她迟到,发现人已经走掉,又或者见到的是秦怀谦忍着不耐的询问,她也觉得,没关系。 以前急匆匆的跑向对方,好像多等一秒都觉得不舍得,现在?算了吧。 程盈拎着那个宽宽大大的帆布包走到电梯边,抽空回消息,“出来找点东西吃,给你带点?” 曲浓犹犹豫豫,说可我在减脂,不能吃油腻的。 然后又是秒撤回,附上笑脸:只要不加香菜,什么都能吃。 程盈提着帆布包进了电梯。 楼层经过中间几次停留,有人陆陆续续的出去,再从将要关上的电梯门挤进来,她被挤在角落。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让人有些犯恶心。 她像是一台过载的老电脑,闷闷的电梯里,空气都忽然变得稀薄,眼前的画面忽然在她眼睛里变得寂静。 她眨眨眼睛,画面变得卡顿,掉帧。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每一天都在变糟,她原本最擅长装作若无其事,现在一天比一天难了。 电梯下行,人们从打开的门里出来,又有人进去,再一次上行。 程盈紧紧抓着身边的扶手,焊在了角落似的,一动不动。 古怪的年轻女人,旁人多看了几眼。 第二次,楼层回到一楼,鱼贯而出的人群里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问她;“姑娘,你不下去?” 程盈缓缓的看过去。 那阿姨匆忙问了声,又被自己旁边的人拉了一下,低声叫自己别多管闲事。她脚步很快的走了。 大脑也迟迟的转动过来,程盈眼前的画面猛地将自己拉回现实,对了,她还要下去的。 秦怀谦还等着她,她脚步虚浮的像是踩在了棉花上,电梯外,日光亮得刺眼,她的手扶在墙面,冰凉的触感把她的力气一点点往回拉。 - 医院后是一排商铺,大路对面,能看到一个巨型小狗趴在露台外栏杆上,拱形门边,飘着一大把气球,风吹得飘来荡去。 程盈确认自己的帆布包拉紧了拉链,深呼吸,从斑马线过去。 晴日当空,她其实还是有些晕。 但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她从电梯下来,坐在休息区的长椅,缓过来好久。 他在靠窗的位置,侧过脸去,看着被隔开的小狗。 来了狗咖,又偏偏不让狗出来玩,店员有些歉意的出来,对她说:“现在不对外营业,有客人包场……” 她朝对方一笑,“我知道。” “他脑子有问题,你能不能把钱退我账户?” 她的冷笑话很冷。 店员对这对男女坐到一桌时诡异的氛围,已经不再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今天天气不错。” 程盈把帆布包随意放到身后,他的目光扫过她看似随意的动作,没有接话:“怎么不戴戒指?” 程盈笑得无懈可击:“当然是因为不打算再戴了,你就想问这个?” 秦怀谦顿了顿,咖啡厅里,除了立在柜台后面磨豆的店员,就只有他们两个。 小狗被无辜的关在了栅栏里,上蹿下跳的,倒也不吵闹。 秦怀谦向前倾了倾身,目光在她虚假的笑脸上停顿。 “程盈,你在心虚什么?” 她不解的看着他。 “包里藏了东西。” 他的语气很平常,他从程盈一个自认为隐蔽的动作,看出她想要隐瞒什么,程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干脆点头。 “是的。” 她说“是的,离婚协议书。我不是也给你留了一份吗?” 秦怀谦的视线也随之收回了,像是帆布包生出了火苗,烫了他一下,他突兀的说:“我去看咖啡好了没有。” 起身的瞬间,程盈自顾讲:“我们本来就不应该结婚。” 第五十三章 黄油 蔓延而开的除了冲煮咖啡的香气,还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站在那儿,而程盈坐着,他低着头,而她扬起脸,他们之间是片晴朗的日光,暖融融的,像是也把桌面也烤成颜色漂亮的黄油。 她选了这个地方。秦怀谦本以为这是缓和的信号,程盈喜欢小狗,以前闹着要跟他来,但来了,她就把自己抛在脑后,只顾着和小狗玩闹,从进门到出门,眼神不往自己身上瞥一眼。 但那些时候,她心情就会很好,好得忘却了两人闹的小别扭,好得离开的时候,程盈恋恋不舍,忽然说,“我们也要一个吧?“” 秦怀谦少见的慌乱,严肃的握着她的手:“我们还年轻,而且,你毕业后也要出演话剧,太早要孩子,对你的事业会造成很大影响。”。 程盈反应过来,用力掐他手臂:“你想得美啊,我说要一个小狗!” 他们应该养一只小狗的。 但后来结婚后,真的住在一起,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间,她却把秦怀谦带回去的金毛犬送回了狗舍。 她也不会告诉他为什么。 程盈那时候也像现在一样,他问,她笑得一脸天真烂漫,说:“你记错了,我不喜欢宠物。喜欢小猫小狗的,是你妹妹。” 秦怀谦搭在椅背的手,指节慢慢收拢。 “上次的事,我以为我们都应该揭过页了。” 他好像要给自己一个机会一样。程盈还是那样笑,摇摇头:“不行哦。” 他低垂的眉眼,看上去柔和极了,在日光的滤镜里,他也讲:“我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程盈能随口把离婚两个字挂在嘴边。 为什么她对自己,总是有那么多的不满。 程盈笑得嘴角快要僵硬了。 “亲爱的,我不想要再纠结这个问题了。所以我们今天就去离婚,好吗?” 她撒娇的语调微微上扬,那张笑得有几分酣意,反手搂住了他的手臂,亲昵的,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怀谦没有被打断,他没听见似的去拿他的咖啡。 印着小狗图案的马克杯放在她那边,他自己的是冰美式,程盈搅动了那杯卡布奇诺,漂亮的拉花被搅碎了。 她把话说得足够体面了,她想不出,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会拖着不离婚呢? 明明他对自己也没有喜欢。 时间一点点的流动,她捧着杯子喝咖啡,目光不再看他,那张笑脸也早就垮掉了。 窗边,日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落在她手臂的位置,一半的日光将桌子照亮。 “我订了下周飞博恩的票,这几天,正好是那边的雪季。” 程盈听着,忽然把杯子放下,她用力的动作砸得桌面闷响一声,对方抽出纸巾擦了擦溢出来的咖啡。 “你又要当作我在撒娇吗?” 他目光沉沉,始终没有离开她身上的目光慢慢下落,停在她被长长下袖子遮盖的手。 她往常最怕弄脏了,吃东西的时候总要把袖子挽起好几圈,为此奶奶还说过她行为不端庄。 他的视线有一瞬间的凝固。 程盈没得到回答,他就是不长耳朵的,真奇怪,他耳聋这么严重,就应该戴助听器才对,她紧握着手里的杯子,忽然想,不离婚的原因,是不是自己还没有做到让他厌恶,离婚的传闻出来,对他大概也很麻烦,是这种麻烦,才让他始终不放手吗? 第五十四章 你不累吗? 秦怀谦托起她的手,她总是藏着不然他看见的那只手,。 到现在才看清,日光大亮,似乎一切都无所遁形。 一块烫伤的疤。 几日时间浮肿的痕迹消退,只剩下丑陋的结痂和皮表新生的皮肤,是淡淡粉色的,和周围的皮肤界限分明。 难看极了。 他的手顿住,目光移开,看着她。 “怎么弄的?” 她一直这么遮盖着,不想让他看到。秦怀谦心底有个絮絮的声音,说,她这样遮掩着,还能是什么时候? 他不愿那样想。程盈弯弯眉眼,想笑,和刚才那样,带着点讽刺,但她没有笑得出来。 他在秦家那一晚,在后来老街区碰见他那一天,她不是没有过,想,他要是看到的话,会流露出一点点心疼,还是生气? 会像每次,叶思思捂着心口说疼,眼泪一眨眼睛掉下来时,他就缴械投降那样,他会那样心疼自己吗? 也许会。 可惜不是那天,时间一刻不停往前走,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时机了。程盈有点儿惋惜,瞧着他,他看着自己,眼里的情绪似微澜却又漆黑一片的深潭。 即便那其中有心疼,有一点点的真心,她恐怕也无法照单全收了。 时间是错的。在她和他的赌约里,那本是秦怀谦最后的机会。 她解释累了,那天晚上也只要他看清楚,看清楚老太太对自己做了什么,看清楚叶思思在其中担任了怎样的角色。 结果是,她看清了一件事,哪怕她用尽心思,他依旧不会把她的话放心上。 程盈的嘴角微微牵动,承认吧,他们已经没有纠缠下去的必要。 她终于从他握住自己的力量里,抽回手。无所避忌地把袖子挽了两圈,在他面前展示,彻彻底底。 一块难看的烫伤。但就仅此而已。伤口很快会愈合,即便疼痛过,愈合的时候,皮肤会发痒到想要抓破,那种难以言表的烦躁难受。 但它会变成过去,按时用药,伤口会愈合。 他等了很久,程盈没有回答。好像这件事并不值得一说。他目光落在她手上的伤口,皓白的手腕,伤痕格外刺眼。 “程盈,我问你,是不是因为我?” 真难得。她这时候真切的想笑了,懒洋洋的碰着马克杯,指甲轻轻敲在杯子边沿。细细的脆响。 “我们都闹成这样了,在哪弄的,因为什么受伤,很重要吗?你不觉得已经过了时间,再来追究,就像是……”她琢磨着那应该怎么说,怎么说才难听,才让他知道,自己已经不需要了。 她想了一会,接着说:“就像是火把房子点了,你知道装消防栓了,就像是我要跟你离婚了,你说诶我们去度蜜月好啦……” “我只是怕你受了谁的欺负,怕你疼却不告诉我。盈盈,我们好好谈,把误会说清了,都会回到从前的。” “迟了。” 秦怀谦那张脸上终于有了裂痕,那是一丝微不足道的崩裂痕迹。 她希望这对他来说是难堪的,希望她说的话让他难受,至少他要听懂才对,她没有一句话是假的。 “都太迟了,我们之间……” “程盈。” 秦怀谦忽然沉着声音,叫她的名字。 她再次被打断。他伸手,却还没碰到她,她双手握住了杯子,人往后靠。 拒绝的姿态。 她看不清他的眼睛里盛着怎样的情绪,她只听见他轻声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他知道吗,他知道多少? 程盈看着他,他的神情那样温柔。她却好像是在看着一张和自己一样虚假的面具。 “但是,有些话不是一气之下就能说出来,后果你承担不了。” 程盈眨了眨眼睛。 原来他觉得这是哗众取宠。 也对,对于他而言,她一贯是这么爱胡闹,随时耍脾气。 “好。” 她停止了那些毫无意义的宣泄。她既不能被理解,也不愿意再解释,同样的话,说太多次,让她觉得疲惫。 “那我只说这一句。我真的很讨厌你。” 程盈听见有人在叹息。 他说:“没关系。” 程盈没有再争辩下去,她重新捧起那杯没喝完的卡布奇诺,温温的水汽打湿了视野。 她抬高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吞咽下去。 这东西太甜了,她很久没有喝这样甜的饮品,原来人的口味真的会有那么大的变化,原来他真的对自己的变化一无所知。 程盈放下杯子,再抬眸看他时,那种哽在喉咙的酸涩已经被甜得腻人的卡布奇诺冲淡。 他们还没有结婚的时候,程盈总是对婚姻逃避,她说不一定就要嫁给你,喜欢你也不是非你不可。 秦怀谦对她耍无赖的态度表示包容。 他说,不管你在害怕什么,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所以,你说秦家的所有都让你觉得陌生,我会帮你挡在面前,你不用和他们在一起,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骗了自己。 如果从那时候起,她把爷爷的话铭记在心就好了。 爷爷好久以前就讲:“男的都一样!你现在不知道,以后被骗了有你苦头吃!” 那时候看老头子真是横看竖看不顺眼,她程盈看上的男生,怎么会跟别人一样呢?一定是看上谁,谁就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世上只有那个老头会因为一封没送出的情书,一点捕风捉影的苗头,就如临大敌。 他生怕自己的孙女被骗,生怕她不知道,人心没有她想的那么好,爱呀恨呀,也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干干净净,无比纯粹。 程盈坐在那儿,日光从桌边往她的身上斜,烤着她的手,好像是火光穿过了那年的火葬场,爷爷走了,奶奶走了,现在,就剩下她了。 算啦。 程盈那天先拎着帆布包往外走,他伸手牵住了她,程盈轻轻挣了一下,没有甩开,她说:”你不累吗?可是我累了。“ 他一言不发,只是手没有松开,好像握住了她的手,一切都还有回转的机会。 但她不再挣开,也不会想从前一样,嬉笑怒骂,或打他泄愤。 她轻声说:“如果你想要做什么就做吧,我听你的,我们去博恩,去哪里都好,最后陪你走完这趟旅程,然后,我们彻底结束吧。” 第五十五章 冰城 博恩城的雪早就停了。 天气预报说,夜里会再次降雪。程盈上飞机前和曲浓确认行程。曲浓大有不让她出门的意思,挡着她的行李箱。 “去哪!” “博恩。” 曲浓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这地方听着熟悉,但她一时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于是程盈友好的提醒。 “结婚一周年,准备去的那个。” 曲浓呼啦一下带倒了旁边的伞架,长柄雨伞摔在地上,她没了东西靠着,扶着墙,够呛没摔到。她咬牙:“不是离婚吗!你跟他去干嘛啊,旧情复燃吗!” 旧情复燃,程盈觉得这词用得十分不好,复燃也要有燃料才行,她和秦怀谦到了哪里,只会让冰天雪地冻得结冰。 曲浓着急的心情她竟然可以理解,何荔慢吞吞走过来,拉曲浓,她说,你让她自己解决啊,分手也要有过程,哪有人能像你那样,爱到浓时密不可分,转头分手,一刀下去,干干净净。 程盈听何荔讲话,也觉得对。 她们的立场注定了,她们只会认为,主动权在自己这里。她要分开,秦怀谦就会配合,不管拖泥带水,还是干干脆脆。 程盈知道,感情算是最难的合作方案。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需要两方不断磨合,推敲,最终方案落地。现在要分开,所有的情感却都粘连不清,需要双方都能下定决心,一项项切割清楚。 程盈没有再解释,她说等我回来,带点特产给你们。 曲浓气呼呼:博恩那鬼地方能有什么特产,冰块吗! 博恩是个冰雪筑造的岛城。 冰川绵延,山,湖,日光。这些就是程盈对博恩最初的印象。 天色非常的亮,她仰面,风里淬着寒冷的冰雪似的,吹的她脸很疼。 但是这无碍于博恩是个很漂亮的地方。 程盈手机嗡嗡的震动着,她孤身坐在平坡上,租来的车抛锚了,路上没有行人经过,而她居然无比平静。 这是她和秦怀谦的终点。 三天之前。 他们到的那天,漫天乌云散开,晴日快要把雪地照得融化,她穿保暖的面包服,浅色牛仔裤,靴子是毛毛的雪地靴。 她遵守约定,上了飞机。私人航班的缘故,飞机上空间足够大,除了飞行人员,程盈能看到的就只有他。 两人坐在各自的座位,他叫来乘务员,给她一条毯子,越靠近目的地,程盈的心越是沉静。 她甚至接过毯子,盖在腿上的时候,侧过去的目光变得大大方方,她说:“谢谢。” 他看向窗口的目光慢慢收回了,看向她,窗口的浅蓝色天空将他的目光也糅杂进那片沉郁里,她多少年没有这种生疏的语气,跟他说,谢谢。 “谢谢”算什么?难道要他说“不客气”? 秦怀谦于是抿着唇,唇瓣中间的一道线绷直了,他索性没有回。目光停在她脸上,他垂下的手臂抬起,翻动了手里的文件。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机舱里,显得很突兀。 第五十六章 不是非要寸步不离 来接他们的人开着辆惹眼的阿尔法罗密欧,一路上疾驰而来。 三年前连秀场都攒不起,跟秦怀谦要了笔投资才能办那场让她翻身的展示秀的小设计师,现在已经不同往日。 叶绫从好远就看到秦怀谦,探出车窗,很夸张的挥挥手。 “秦哥!” 她的头发比上次剪的更短,人也比上次更傲,没看秦怀谦旁边还有别的人似的,夸张的耳环在日光下闪闪发光,程盈也认出她来。 但只是一眼,程盈收回目光,低头看手机。 秦怀谦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才看到叶绫, 手机上是全英的页面,程盈叫了车子来接。 秦怀谦眼底微暗。 “叶绫来接我们。” 程盈从那句话里听出的只有他的自以为是。 叶家姐妹什么时候把自己当回事过?难道叶思思对自己的敌意,秦怀谦看不出来,叶绫连做戏都懒得,每次见了自己都跟看不见似的,他也看不出来吗? “接你,没有我。”她拉着行李箱要走,但方才还好好的行李箱一动不动,她才看过来。他此刻也把手搭拉杆上,被两人抓在手里的拉杆显得拥挤。 “我定了酒店,你有什么日程发我就好,我会准时到的。”她神色很淡,眉眼间有种疏离,手机收起来。 旁人瞧着,两人似难分难舍,连走几步路也要牵在一块似的。 两人对视一眼,他眼神里炙热的情绪翻涌,隐忍着不发,程盈先收回目光,往旁边避让。 “谢谢你帮我,但还是不用了,司机会帮我绑行李上车的。”她用力拉动行李箱,没动,伸手打在他手背上。 其实不重,但“啪”一声,响声倒是很脆。 他的手略微松开,任由程盈防贼似的把行李箱带走。 “我……帮你搬行李?” 她匆匆走开了,回头却对他很客气的点头:“谢谢你,再会。” 她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把他当作同行的旅客,界限分明,客客气气地推到界限之外。 秦怀谦看着她急忙的走远,她打定主意不跟他走得太近,好像来这一趟,也是完成某一项任务而已。 可他偏偏不要。 对面停着的车辆打了双闪,她核对着车牌号,走过去。 她一走,有人如影随形。 “秦怀谦。”她声音有点肃然,冷冰冰的警告他一样。 “我在。”他轻声低语,“程盈,你去哪我去哪,你答应了我一起来,现在就想把我丢下了?你以为我好糊弄?” 叶绫从车上弹跳下来,她穿得像只色彩纷呈的的圣诞树成精,喊了几声“秦哥”,那男人像听不见似的,一心在扮演搬运工。 林助理隔着好远才过来,他也推着行李车,够呛跟上他家秦总的步伐。 眼看对面情况不对,林助理拦了叶绫往前走的步伐。 “那个谁……又闹脾气了?” 她是叶思思的堂姐,又是秦怀谦中学就相识的好友,自然偏帮叶思思一些,至于半路杀出来的程盈,她向来是贵人多忘事,只记得她长着张还不错的脸,至于名字?不重要,她也没有记得过。 林助理脸上的微笑一如既往,像张画上去的面具:“叶小姐确定要一直这么称呼太太吗?” 叶绫双手抱臂,“她又搞什么把戏?这么些年了,秦哥欠了她的?要是我,早忍不了她。” 拦住她去路的人没有接话。 叶绫的视线被他遮挡大半,绕开要走过去,林助理预判了她的动作,依旧是防守。 “叶小姐,您难道看不出来,现在不是您应该出现的时机吗?” 叶绫嗤一声, 程盈装看不到,直到他跟着搬行李,跟着上车,司机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们。 手机费力的翻译出他的意思:“两个人,要加钱。” 博恩是个土地辽阔的冰城。 因为淡季的原因,并没有很及时的第二辆车接单,程盈以为自己可以隔开的距离,又被轻易打破。 来这里就能够改变吗? 他们各自想要说服彼此的,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的目光从透着对面车窗边靠着女人身上长久的停留。 她看着窗外。 被雪涂成白色的小路,红嘴鸥在避风的树丛里飞过。 她定的房间在一个很小的酒店,甚至称不上酒店,说是小公寓更贴切。 程盈下了车,对酒店人员说她是独自入住,务必不要让无关人员得知她的房号。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盯着秦怀谦,后者微微一笑,却没有坚持下去。 入住的手续办好,程盈先行一步,头也不回。 她是真的一点也不好奇自己住在哪里。 秦怀谦看着她走,看着电梯门合上,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背影,仿佛少看一眼,她就会消失在眼前。 林助理随后跟来。 大厅的辟开的一片座席,人来人往,不知道在布置什么。 秦怀谦站在那里,落地窗外是一片凝成冰的湖。 他的手机里讯息不停,公司执行总裁的位置并不是清闲的职务,他临时的行程,也让他不得不在路上,在此刻,忙着处理公事。 林助理叹了声。 “秦总,我不明白这酒店有什么好……” 他并不是非要跟她寸步不离。 只是异国他乡,他不能放任程盈独自在陌生的地方,他总要离得近一点。 他怕她需要他,他不在。 像之前那样。 第五十七章 这里有什么好的? 在雪花落下的时候。 程盈的房间朝南。正对着那片冰湖,她拉开窗帘的时候,摇摇欲坠的罗马杆有些松落,于是还没收拾东西,她找了前台换房间。 新房间不是单间了,顶楼的套房,像是小酒店里最好的一套。 床品是全新的,程盈看得出来,于是呼了口气,有些无奈。 曲浓别别扭扭的打电话来,说法院受理进度,说叶思思那边律师团可不是他们这种普通律师能打得过的。 程盈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说着,一边收拾东西,顺带也说了换房的事情。 曲浓还在气头,不咸不淡的刺她:“我看是有人帮你打好招呼了,什么酒店一换房间还能给你升套房?就这么略施小计,你就和他浓情蜜意再续前缘好了。” 她笑,说:“再给我升,我也受得起,他愿意给我就统统收下,小小套房算什么,有本事他给我几个酒店看看诚意。” 曲浓讲:“他真给你,你就能既往不咎?” “那可说不定,我就是这么没原则的的。” 她有意逗曲浓玩,气得她真以为程盈又要走回头路。 哐哐当当的把电话挂了。 程盈靠在窗边,静静的看着。 高处的景色是比低层好看些,她想,可惜有些冷,她不喜欢。 从酒店里出来,多看了几眼,秦怀谦不在,她随便找了个餐厅吃饭,临着马路边。 博恩城大多都是金发碧眼的异域长相,她进门看着餐厅里都是这样的面孔,能做熟客,想必吃起来还行。 她找了个靠窗的座位,餐点很快上来,她身边凑近过来一个人。 程盈脸色冷冷,对方语气倒是很自来熟的,讲几句蹩脚的中文,热情的要跟她拼桌。 程盈说:“不。” 对方摸了摸自己金灿灿的卷发,展开一个更加热情,自认为极富魅力的笑。 伸手过来,快要怼到她脸上去的动作,点着摊开的菜单要请客。菜单戳了程盈的胸口一下,她终于抬头看了眼对方,那人浮夸的连声道歉,又讲;“我给你请吃饭道歉!” 程盈再迟钝也该觉得不对了,她看了眼周围,明显还有很多的座位,对方那张热情洋溢的笑脸,显然意不在拼桌本身,她的目光很快从他身上扫过。 推销?还是搭讪? 她讲:“我在等我老公,请你走开。” 客气的说开了,再不通人情也给知道走开,对方哈哈笑,自诩幽默的挪过来菜单,碧色的眼睛轻轻眨动,博恩人说话叽里咕噜的口音,程盈听出他的大意。 年轻的不像是结了婚的女孩子,他说没有恶意,只是想跟她共进午餐。 程盈的叉子在意面转了个旋,握着,用更客气的语气。 “不管我是不是独自一人,你不经允许赖在这里,就是骚扰。” 程盈心里有数,在这里,她应该更小心的。但怯懦不会解决任何事,她尽可能客气的表达了自己不愿意和他同一桌吃饭,换来了对方有些轻蔑的目光,两只手指抽出钞票,压在餐盘下。 轻佻的动作,并不是什么想拼桌,想请客吃饭。 屡次拒绝都能赖在这里,要是真的想着别惹事而忍耐,吃了这顿饭,恐怕就变成默许,再有推开的动作,人家说成是你情我愿的调情,她恐怕要沾上一身甩不掉的污水。 程盈没再忍耐,大声的,重复了一次:“请你离开!” 对方的笑脸徒然垮掉,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她,像是盯着猎物,他张嘴,带着浓重的异国口音:“不够?你要多少?你这个……” 程盈从他的口音辨别他说的是什么,他说的是:“你这个故作清高的婊子”。 她强忍着那种恶心站起来,大声喊服务员。 那体型高大的服务员循声赶来,程盈整理了自己的情绪,说明情况,博恩是一个法律完善的文明之地,程盈以为这样就会解决。 但对方却有些为难,转过来劝她:这位先生只是好交朋友,拼桌是很友好的行为,您完全不必要这么过激。 交个朋友?过激? 她知道了。赖在座位上不走的男人是这儿的人,餐厅的常客,他这么广交朋友,恐怕不是第一次对独身的女人下手。而自己只是一个异乡人。 餐厅内其他人的目光盯着,看着情绪异常的女人,没有人觉得这有所不妥。 程盈转身要走,那个男人却拉住她,那只手就像缠住她的藤蔓,从手腕向下滑。程盈没有犹豫,另一只手的桌布掀起来,满桌子的餐具稀里哗啦,落地砸响。 餐厅的经理这才赶过来。 程盈忍着胃部剧烈的翻涌,那种恶心的感觉,绞得她难受。 她对掐着手心,忽然一笑。 “你惹错人了。”她这句话没用英文讲,对方自认深情的眼神粘腻地附着她的身上。 他说:“何必这么大惊小怪?我只是邀请你共进一顿午餐。” 程盈深呼吸。 不知道何时攥在手里的辣椒水冲他狠狠喷去。 但辣椒水还在手里,没有拿出来,清冽的气息猛然撞进来,她手里的东西被一只手轻轻卸下。 她都没有回头,一道影子从侧后方斜落下来,他停在了程盈身边。 程盈不用回头,只要闻见他身上的气息就足够了。他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你去外面透透气,怎么样?” 程盈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你快点,我等你。” 秦怀谦淡然地点头,站在原地,对上那男人败兴的表情,他微微笑了一下,挽起袖子。 程盈从旋转门内出来,大步踩在了厚重的地毯上,用力蹭着脚尖的灰。 博恩的天气是冷,雪没下成,但也冷,她在门边冻得跺脚,听见餐厅内悠扬的音乐被打断,是沉重的躯体砸落到桌椅上,钝而闷声的响动。 慌乱的尖叫声像是哨鸣。 程盈没有回头看,仰着脸看餐厅前的装饰品,被风门内剧烈的冲撞震得发颤,摇摇晃晃的,好像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她来的路上也会想,博恩有什么好的。 他为什么非要到这儿来呢? 只不过是来过一次,只不过是,约好了第二次来,却一再的失约。 但这又有什么呢? 第五十八章 乌云 餐厅外面晴日已经被乌云覆满。 程盈拉紧了外套的拉链,依旧没抵得住冷风。那种冷森森的寒意,顺着她的脖颈而下,啃咬着。她才想起自己把围巾落在了餐厅里。 玻璃门内的嘈杂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平静下来。程盈不可避免地想,他怎么会来? 这也是巧合吗? 身后笃笃敲门几声,不紧不慢,把她的思绪打断了。 程盈便侧身,去看一眼,像是某种默契,门打开,她抬眼碰上那张带伤的脸,因为额角淡浅的红痕,向来此刻平添了几分狼狈。 他从门内出来,一只手拉开门把手,闲庭信步似的,一手还拿着什么东西。 围巾。 程盈伸手,摊开的手心朝上。 本来要给她戴上的动作有些无奈的停在了半空,她接过围巾,柔和软糯的围巾还残留着他手上的余温。 方才的服务员快步跟出来。 是方才秦怀谦要她代为保管的腕表。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这是他的原话,服务员多问了一句:“很贵吗?” 男人平静的说:“是啊,市面上就这一个。” 程盈送给他的结婚礼物,仅此一个。 秦怀谦单手把腕表戴上,程盈的目光才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又像是满不在意的收回。 “你送给我的,完好无损。” 他特意在动手前把表收起来,又特意在她面前展现,有点像要同她讨个夸奖的意思。 程盈不乐意看,但他偏偏转动手腕,表盘折射的光斑从她脸上一闪而过。 一个顶奢品牌的腕表,对于当年一个小演员来说,其实超出她的能力范畴太多了。但,价格不菲的名表意味着,他戴着不会是刻意俯就。她不想他日后说,是为了自己才勉强戴上。 那时候是真喜欢眼前这个人,满心满眼,连买个礼物也处处为他着想,怕他戴着不好看,怕他戴着让人觉得太廉价,怕他不喜欢,诸多的挑选,到最后唯一没考虑的就是她自己的钱包。 程盈不想记起那些,多跑几场演出,攒钱攒得心酸又甜蜜,但到最后专柜缺货,她又问叶思思找专柜调货。当然叶思思也一如既往装作无意的搞砸了,程盈最后去找的是曲浓的朋友。 她只是漫不经心的,说:“是吗,我不记得了。” 他不管,低头,声线里甚至带了几分伤心:“我伤到脸了,不好看了,你不要我了?” 他浓密的睫毛像是颤动的羽,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程盈看见了自己,倒映在黑曜石上,仿若世界上只她一个,他眼睛里也只装得下她一个。他这样的态度,只能证明程盈的猜测是对的,他就是觉得,受点伤,好来她这儿邀功扮可怜。 那张脸实在具有杀伤力,于是她神使鬼差的没有再推开。她一只手碰了碰他脸上的伤口,几乎是没有经过大脑的,问:“很疼?” “比看起来严重。”他喷热的气息落在她耳边。“可能内伤了。” “那太严重了,去医院吧,再晚就没救了。”程盈回过神,想也知道这人拿她逗乐,略一使劲按住他的伤口,他煞有其事地吃痛一声,程盈松开的手被握住。 我自己可上不了药。他倾身靠过来一点,程盈静静的看着,把他的假面都戳穿一般。 她的手指在伤口边沿按住,看他吃痛,用力揉了揉。 “为什么打他?”她说,“明明只要报警处理就可以了。” “没想那么多,再说,这样的人最欺软怕恶。”他声音淡淡的,好像把动手这件事淡成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下次不会了,不叫你担心。” “谁担心你?少往脸上贴金。”程盈脸色软了几分,说:“我担心的是回头搅了你们家的名声,你奶奶再给我安个祸水的罪名。” “我和奶奶说过了,她以后不会再做那样的事。” 程盈的目光有些诧异。秦怀谦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从前不都是叫她别诋毁奶奶,别跟她较真。 他是做什么了,笃定他奶奶会听他的?她正想问,但风迎面而来,吹得她清醒了些,程盈没有再问。 世上有人是说做了一分,就夸大成一百分的,也有人是做了一百分,但一句也不提的。 秦怀谦都不是。 他随心所欲,有时候做得足够多,有时候什么也不做,但他不会告诉自己。她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总是在猜,他做了什么,他做了没有? 程盈拢紧了围巾,“可以走了吗?” “再等一等。” 她朝餐厅内看一眼,倒不似她想的那样乱。 方才她离开的沉橡木桌椅只是略微移位,桌布不知去哪了,满桌子的瓷盘餐具散落。 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已经没了刚才的志得意满,呆滞地坐在那儿,被他塞在餐盘下的那两张钞票,此刻被塞了回去,在他胸前口袋露出一大半。 程盈问他:“你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 程盈看着那张无辜的脸,他回看回去,反而盯得程盈先移开目光,“不想说就算了。” “打了他一拳。”秦怀谦做人向来不怎么出格——至少在她面前,算是四平八稳,有什么不好的,他都稍作遮挡。 程盈毫不客气:“你这次又搬出什么人?” 她想来秦家的面子总是有的,秦怀谦这人,平日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横生波折的时候,他总有些人情可以随手拿来用。 秦怀谦只是一笑,说没有。 她自然不信,当作他不肯说。 远处有警车鸣笛的声音。她向道路尽头远望,没注意餐厅内的响声又杂乱起来。 那个博恩男人以为秦怀谦走了,正和服务员大放厥词,一看到门外,他微笑的透过玻璃门,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 充面子的话被卡在了喉咙里,方才被按住动弹不得,把那只胳膊几乎变形的扭动向后的瞬间,再次浮上心头。 那男人牢牢桎梏住他的时候,用只有他们二人听的清楚的声音,讲,“你最好祈求警署将你带走。” 他眉目间阴鸷的暗色比博恩的雪还冷:“否则,我会把你的脏手折断。” 第五十九章 可惜 那个被牢牢压制的博恩男人疼得冷汗直冒,哪还有刚才装腔作势的样子,连声用蹩脚的中文告饶,对方没有松手,手上反而使劲。 他的手真的要被折断了!眼里布满红血丝,用力挥动着另一只手臂,满嘴的嚎叫,谩骂掺着求饶。 经理眼看事态无法收拾,再也没有办法偏袒那男人,只好对着完全压制住男人的秦怀谦,好话说尽。 秦怀谦听着经理说着保证帮他把人控制住,但现在再不松手,恐怕他整个手臂都要废掉。 过于夸张的话,但他接过经理要给他擦伤口的帕子,擦了擦手。 他要求报警。 餐厅内的博恩人,一半惋惜,一半将这个英俊的异乡人视作怪人。 博恩这个地方,法令条文从来偏袒自家人,外域外国的游客凡是被美景引来,在这里遇上事端,才知打落牙齿和血吞。 所以这个博恩男人每次在这附近搭讪女人,但凡脾气软一些的,他多半能半哄半骗得手,到对方事后求助警署,他还能倒打一耙,利用法律的空子脱身。 现在对方说要报警,博恩男人看见了希望,应和起来,“报警,我要报警!” 秦怀谦确实等着他接茬。 警署有些距离,他把那两张掉在了卡座上的钞票拾起来,那愤愤又不敢发作的男人面前,把钞票塞进了他的胸前口袋里。 近羞辱的动作,他的动作却过于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那个博恩男人明明也高大,在他面前却像是个无力的小儿,气得浑身发抖。 秦怀谦似乎对于对方的激动情绪毫无察觉,此刻温声对身边的人说:“我有点疼,你再给我揉揉?” 程盈对他此时厚颜的程度震惊。 博恩的警署接到报警赶到的时候,餐厅内其他人已散去了,那警长打扮的人在几个手下簇拥下进来。 方才还呆滞的男人呼叫起来,是他,他打我,威胁我! 叽里咕噜的博恩城口音,从漏风的门牙里泄出来,像一团呜呜怪叫。 比起那男人的狼狈相,秦怀谦低头和程盈说话,好像没觉得这么大动静,到了那警长走过来,程盈看得出他在拿乔,也不打算戳破,等警长用带着异域口音叫他名字,他才后知后觉地像是才记得这回事,略抬眼,从对方满脸络腮胡的脸孔上停留。 他转身过去。那警长尤为喜出望外,紧紧的拥抱了他一下。他身上有喷得过浓的古龙香水,和他的声音一样,让人震耳欲聋。 程盈想要用那种我没冤错你的眼神看他,两人果然是认识的。 但到底是没有。她不会真的在别人面前下他面子,更何况他方才的确是为她解围的。 秦怀谦叫他的名字,大抵是叫什么伯利或者波力,冗长复杂的发音,程盈没有刻意去记得,又或者,其实是她刻意地不去记。 秦怀谦轻轻圈住她的手腕,向他介绍,这是我太太。 被骚扰的受害人。 警长有些惊讶的看着她:”真的?你结婚了?“ 随后讲,”真是太可惜了!“ 对方触及程盈的脸色,有极为爽朗的大笑:“你太太不会听得懂吧!” 是的。秦怀谦说,你说的每一句他都听得懂。 他们聊了些话题,平常的寒暄有些忽略场合。 那种寒暄让那个被带进警车里的男人懊恼起来,胡乱抓着头发。 博恩这地方的法律太多空子,人情世故远比那些满是漏洞的法律条陈有用的多。 秦怀谦拍拍对方的肩膀,像是朋友似的,对方说这小子早该让他吃点教训,只是还没栽到自己手上,就让那个副警长弄走了。 他真这样嫉恶如仇,何须要到了今天才抓人? 程盈没有再听下去,她微笑着说要去趟洗手间。转身走开了。 程盈出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完结了。 餐厅的经理客客气气的和他讲话,说那个被抓走的博恩男人,其实早就让人不胜其烦了。餐厅里的人可以作证,也随时可以去警署补充逼了。 他微笑,仿佛有感应似的,转过来,看着她就站在那儿。 程盈在洗手间洗了洗手,擦干净,烫伤基本只剩下痕迹了,也许在碰到冷水的时候,有点细微的刺痛感。她觉得基本好了,和完全好了是同一回事,就像是一段感情,基本结束了,和完全结束了,也是同样的。 枯木没有逢春的机会了,她满心厌倦的时候,看什么都是从坏处出发。这对秦怀谦公平吗?她心底另一个细微的想法说,不公平,你答应来,他就会有错误的解读。 但她总要出气。这口气现在不出,等到日后跟她一块闷在火葬场吗? 所以哪怕他来,哪怕他这回真的挡在她面前了。 程盈掐了掐手心。 不会有任何改变,不会的。 林助理开着车姗姗来迟。 程盈上了车,没客气的做副驾驶,留着某人去后座。 对方多看了她一眼。 车内是暖和许多,但程盈有些不舒服的靠在车窗边,林助理问:“太太还好吗?前面有个医院……” “很难好了,博恩这地方不太友善,不知道是谁安排的行程,挺糟糕的。” 林助理脸上焊死的微笑又神秘莫测起来,随后轻轻眨眼,稳当当的开着车。 他讲:“是我的错,太太,我考虑不周,近年博恩的口碑是很好的,天然的景观气候都独具一格,但没有想到会遇上这样的事情。” 明明不是他。 上班内容还包括帮老板顶锅,程盈也意味不明的笑一声。 “林助理真辛苦。” 秦怀谦的声音语调平平,他不是那种拿下属顶锅的人,摊开了说:“不关别人的事,是我决定来博恩的。” “哦,”程盈也没有放过他,“秦总觉得这样的场合,叫来的是警长是你的朋友,感觉还不错吧?” 这句话很像是讥讽,好像他是刻意来展示什么一样。 但程盈这句是真的出于好奇,语气没有什么特别的。 因为在室外站了有一会了,她冻得鼻子微微泛红,到车上也觉得鼻子不通,声音闷闷。 他只说是巧合。 程盈只当他不想说,那边算了,她本来也就是随口一问,偏偏有人问不出句真话,又不是问了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她什么好奇都没有了,转开过去,说:今天没有要去的地方吗? “你不是不舒服?先回去休息。” 她脸色是不算好看,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程盈瞥一眼后视镜,和他的目光对上,那点执拗的劲儿又上来了。 “不用,就现在去吧。” 第六十章 雪山 林助理说,原本落地的酒店其实离目的地更近,酒店为了独揽商机,修了一段近路,缆车通行,观景效果也是很好的。 但因为她不去,所以秦怀谦也没去成。 程盈哦了一声,“你也住那?” 对方微笑,“我是秦总私人助理,当然是他住在哪里,我就应该在哪里。” 他也跟着待在那个小破公寓。 叶绫那边早憋足了一口气要展现自己现在混得多好,在酒店弄了好大阵仗,然而秦怀谦压根不去,她是有些怒气的,气程盈果然如同传言那样,非要给别人找麻烦,她逼问林助理,是因为思思,那女的才这么对我? 她从林助理那里撬不出答案,非要跟着过来,看到那公寓实在不能入她眼的条件,又把气撒在了林助理身上。 林助理安慰自己。天才设计师的脾性总是这样的。 程盈从他变幻莫测的微笑里看到了什么,讲:“别笑了,你的kpi是跟微笑挂钩吗?你老板还有这种癖好?” 随口就是抹黑造谣,林助理微笑:“我天生喜欢笑,太太不喜欢,我也可以改。” 程盈半眯着眼睛,看见那段山路,车子减速,林助理履行着他的职责,讲这段山路要有十五分钟就能到,有些陡。 路程有点远,路面都是白色,程盈想起之前看的新闻,雪天路上的野猫容易忽然穿过马路,她眼睛盯着前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林助理说话。 后座始终安静,像是载了个不重要的客人,一言不发。除了,林助理每说一句,都看一眼他的脸色。 山坡缓缓向上,到这里,博恩这座依山而建的冰城才真正的映入了她的眼里。 程盈想,如果不先在餐厅吃那顿饭,她对博恩的印象也是不错的。 “去哪?” “山上。” “看什么?” 林助理有所保留,“还有一段路就到,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从后视镜看一眼某人。 秦怀谦在后座里端坐着,闭着眼睛养神。 她又很快看向了窗外。 天然的冰雪之城,铺满了山路的雪像是松软的,毛毛的大毯子。 雪地里偶有几个脚印,不像是人,一串的,很小很密。 林助理说是野猫。 程盈看他一眼。 “我没问。” “老板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关于太太的,我还特意做了攻略,要看吗?” 她以为是什么攻略,后车座伸出一只手,捞走了那个隔在边上的本子。她回头看一眼,对方若无其事的靠在椅背,神奇的把那本子变魔术似的,消失了。 程盈看他一眼,他坐在那儿,双手交叠放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拿来的时报上,程盈点评:“装。” 他微微扬眉,程盈已经回头去看窗外的山景雪色了。 车子停在开不上去的狭道前,林助理说,到了。 他要去停车,程盈示意他松了门锁,自己从车上下来。 她脚踩着雪地,踩上去,雪软塌了,深深陷进去。 好冷,她呼了口气。 但是景色的确是足够好的。 隔着窗口在车内看,和走出来景色完全不同。 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的冰雪,山川被冰寒覆盖,滴水落下的山洞,凝成冰锥。 但不是纯白的颜色,矗立在山上的石头,枯木都透着冷气,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看上去没有生机,俱是冷锈的青灰色。 风声猎猎,她忽然头疼起来,扶住旁边的树,冰冷,冷意从树身传来,她的手冻得有点疼。 秦怀谦从车里拿了一个毛绒玩偶造型的斗篷。 她见过,叶思思穿过这样的斗篷。 她牵起嘴角笑了一下。 “我不冷。” 他递过来,程盈头疼得晕眩起来,触电似的推开,往后退两步,扶着树,背过身去大口喘气。 有什么顺着山路一滚到底,连响声也被雪地吞没了。 程盈站了好一会,回头,看着他。 手上空空。 秦怀谦没动,脸色是沉的,眼下的一点泪痣很小很小,她看雪看得有些眼花,便会觉得他眼睫颤动的时候,像是有点难过,那一滴泪痣随时要变成眼泪掉下来似的。 他那样看着程盈,眼神里的不解也淡了,她没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不好意思啊。”她说,“我是故意的。” 但秦怀谦什么也没有说,沉默片刻,他略过她,拾阶而上。 “走吧。” 他没有再等她,试图跟她说什么。 程盈竟然已经习惯了,自己只要到了他面前就会变得不可理喻,她是不是故意已经不需要追究,她自己也很快能说服自己,怎么可能这么刚好就头疼,一定是假的,她只是自己讨厌他,讨厌那件和叶思思一样的斗篷,所以她故意这么做了。 她扶着树站了好久。有人搭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后颈忽然发毛,似乎冰雪浸透了,她僵硬的回头。 是林助理。他停车后追赶上来。 “太太哪里不舒服吗?” 程盈微微拧着眉头,眼神聚焦在林助理那张微笑的脸上,她说:“哪里看得出我不舒服了?你近视就去配眼镜。” 林助理微笑着点头,转眼就朝走了很远的那个背影喊:“秦总,太太不舒服!” 程盈想叫他别喊,但下意识却还是看过去。 大概是听不见,那个已经走出很远的背影并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她轻轻的笑了声,不知道在笑什么。分出一只手推开那个烦人的林助理,但到底没有力气,软绵绵的撑着,她靠在树上。 “我歇会,你能不能别再烦我。“她挥挥手,像是很不乐意他跟着,”你老板又不是我,快走吧。” 林助理在她面前挥挥手:“真没事吗?太太?你看上去很糟。” 她捂住了耳朵。 “你不要再吵了,吵得我好头疼啊。” 她尽可能的,带着烦躁的语气。她竭力把耳朵里忽然而至的尖锐鸣叫声遮挡住,但于事无补。 林助理那张年轻的,向来笑得虚伪至极的脸凑过来,他竟然也没有再笑,严肃的看着她。 “太太,你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第六十一章 时过境迁 程盈拧着眉头盯着他一会。 “你才有病,你们秦总有病,你们秦家的都有病。” “还有力气开玩笑,看来没什么事。” 秦怀谦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回来,站在不远处。 程盈哼一声,换了只手撑着树干,那树干不算粗,她一动作,便有雪从枝头上抖落下来,正好落在她面前,她有些受惊,微微一顿,才拾起方才不满的语气:“那你还不快走?” 她烦得快要把人挥手赶走的样子,但气势终究是被打断,也不足了。 林助理又戴上那副假笑的面具了,仰头看从阶梯上往下一步步走男人,“秦总。” 他走下来,踩在雪地里的脚步声沙沙作响,林助理就像遁地了一般,极快走不见了。 程盈是低着头,两鬓的碎发披落下来,那个人影也停在她面前。 他也不说话,等着她一起走。 “我不会逃跑的。”她低着头讲,“就不能放我自己待一会?” “你经常逃跑,不是吗?” 程盈没看他。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她揉了揉眼睛,呵了一声,“所以你要我到这来,这么寸步不离的盯着我,生怕我跑掉,这里有什么呢?我应该来这里看到什么?” 秦怀谦眼神里有什么情绪微微闪烁,到最后没有说。 程盈轻轻地望着他,他要走了,她想。这不是很好吗? 但他说:“我背你上去。” 拉她的手轻轻一带,干干净净的手腕纤细得让人不忍使劲,他微微弯腰,让她趴在自己背上。 程盈讲:“神经病。” 他没有容许她推开,说:“你不是不想爬山吗?我背你就是。” 程盈瞪他,但在这里站的其实感觉很不好,她没有再耗下去。 她靠过来,由着秦怀谦掂了掂,说:“轻了。” 程盈没有搭话。轻了吗,也许吧。 “这几天胃口不好吗?” “不见你,我的胃口就好。” 他又笑,有点自嘲的意思。 “看厌我了,那我果然是该去整个容了?” 程盈不再跟他胡扯了。 上山的路不好走,但他走得很稳。 也不是没有一块走过,这条路。程盈也不是第一次让他背着。 她当做自己想不起来,还是想要他对自己说,你不记得了吗? 那会儿还没有结婚,说来也奇怪,那些好的时光都在结婚前了。她走了一半,爬山爬厌了,叫他背。 其实不是非要他背的,她只是觉得好玩,前头有对情侣这么腻歪,她有样学样,看着秦怀谦不动,她撒起娇来,说就背一小会,让她也体验一下。 秦怀谦起先以为她崴了脚,蹙眉来查看,却看她扭扭捏捏起来,比了个一。她说,背一分钟也行。他从来不曾见她这样,摸摸她的头,也由着她,蹲下来,一边拿她寻玩笑:“我要是被你累坏了,你以后怎么办?” 程盈敲他的肩膀,牢牢抱住了他的肩膀。“不会的,你要相信你做得到,来,跟我一起说,你一定可以的!” 他不同她讲那样傻的话,只是手上稳稳托住她的腿弯,背她起来。只走了一会,程盈东张西望,既觉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又心疼起他来,怕他觉得累,说算啦,你背得不好,我自己走。 他握着她的小腿不叫她下来,忽然吃醋的讲:“怎么就背的不好了?谁比我好,嗯?” 她被这没有来由的醋坛子惊了:“你家里酿醋的啊,我随便讲讲你也能让醋味酸死!” 吵吵闹闹一路,秦怀谦偏偏不让她下来,就要争那一口气,程盈说他幼稚,他却讲,“谁能和我似的把你背一路?” 程盈还嘴:“年纪轻罢了,再过两年,你肯定背不动,到时候我就去找个年轻的。” 遇上秦怀谦要较真,他笃定地说,“再多少年,我都背得动你。” “吹牛大王。” “你不信?”他作势不让她下来了。 的确很像是那一年。 年轻的恋人第一次来博恩旅游,匆忙而来,匆忙而去。 秦怀谦那时候毕业不久,忙着公司的事务,她即将毕业,又要赶论文,又要忙着毕业大戏。 两人有好长时间不见面了,那么艰难才挤出一小段的时光共处,结果山爬了一半,秦怀谦被电话叫了回去。 程盈拍拍他肩膀,跳下来,说没事呀,我们来日方长。 他有些无奈和歉疚。 他们都以为未来可期,以为那不过是他们人生里无数次约会中最普通的一次。 有些路再重走也不会回到当时的。她很想要这样讲,但这样的话显得她太过自作多情了。 当时的许诺,她说的不信,到底还是当了真。却忘了那时的心意也许是真的,真心却也瞬息万变。 她叹了口气,侧脸贴在他温热的后背。 他有健身的习惯,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他微微鼓起的肌理线条,背着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好像能一直这么走下去。 但一段路就够了。 程盈会缓过来,那种绞着她晕头转向的疼痛会渐渐平息。她也不会再一直依赖着他。 “你不累吗?”她说,“我好像可以走了。” “你又要把我推开了?” 程盈,我还没答应你离婚,我还是你的丈夫。 她轻声说,是啊。 山上有一段路是平缓的,她敲敲他的肩膀,像很久前那样,秦怀谦忽而停顿下来,她指着不远处的两颗松树。 日头从乌云里出来了,薄薄的投下来,松树也像生出了两个影子,靠的很近。 “像一对呢,”程盈说。 秦怀谦把她放下来,程盈便走过去,轻手轻脚的,树下有松鼠,在枯树枝间,风吹得它毛发也微微波动,怕人似的蜷成一团。 她走近了。却看见那是只灰色的大耗子,在啃着一只小松鼠。 她原本温柔好奇的目光被那只耗子好像闪着凶光的眼瞪住,她后退两步,那耗子拖着自己的猎物逃窜而去了。 秦怀谦扶了她一下,她愣愣地说,“这么大的老鼠?” “你没见过?”他轻轻抚顺了她的长发。 程盈眨了眨眼,大脑卡了似的。 “宋园也有老鼠,但是没有这么肥,也没有这么可怕。” 他眼底的情绪柔和,他讲:“那我们回去一趟宋园吧。” 第六十二章 运气 宋园。 他这几年从来没有提起这个地方,好像他忘了她的来处,这件事本来也没有这么重要。程盈一直以为,他贵人事忙,甚至不记得宋园这个小地方。 但他却在这时候提出来。 程盈想敷衍说好,但没能说出口。 她笑笑,“我不觉得你有什么要去的理由。” 程盈转身过去,先一步往上走。 路不算难走,他们也终于要赶到隐在山间的目的地。 在盖满白雪的大树遮挡之后,有一座房子。程盈听到他说,“到了。” 红顶的屋檐,那种像是有点古老的红色。并未完全露出真容,被拦路的树木半遮掩住了。程盈回头看了一眼。秦怀谦眉眼微敛,不知道什么时候环住她的手腕,微微发热的掌心轻轻递着温度。 本来是让她安心的动作,但此刻,程盈有种奇异的预感。 像是警铃。 无声的,竭力的尖叫着,但她明明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只是一座房子,能有什么呢? 然后,她踩着积厚的雪地,绕过大树,真正站到了那座房子面前。 隐在山间、冰天雪地里的房子完完整整地凝缩进她眼里。不够漂亮,红色的屋顶被经年风雪侵染,褪了颜色,从半开的门窗,能看见屋内的壁炉,噼里啪啦燃烧着,温暖的火光如同从屋内盛开的一朵花。 程盈却后退了一步。 秦怀谦的呼吸声落在她耳畔,从后面传来,一只手稳稳当当的扶住了她。 程盈终于看清了那座掩藏在树后的房子,用英文写着:gulftheatre. 格尔夫剧院。 她的声音有点不自觉颤抖。她问:“这是什么?” “秦怀谦,我问你,这是什么?” 而他只是那样的看着她。 悲悯的目光,低低落在她的脸上,如同看着一只垂死的蝴蝶。 程盈张嘴,她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剧院是程盈死掉的梦想。 程盈作为主演上台演出的第一出完整戏剧,叫做《格尔夫的冰城》。 最后一出戏剧,她演的也是这一出。 工匠格尔夫来到了冰城,这里的气候很冷,但有着美丽的景色。他爱上了冰城,用全部的积蓄买下来了一座房子,自己动手改成了剧院,和一个总是忘记时间的女郎在剧院相遇。她总是问他,现在几点,时间对格尔夫没有任何意义,但女郎却很想要从他这里知道。格尔夫在一天天的同样问题中,和她相爱了。 她问,现在几点了。他说,现在正是好时候,不是吗? 相爱的时候。 相爱的时候,女郎与格尔夫心意相通,但热烈的情感如同壁炉中炙热的燃烧的时候,剧院被暴雪吞噬。 女郎也因身处其中,被压死在轰然倒塌的木板下。 格尔夫原本对冰城有着无尽的喜欢,对剧院,对爱情,对未来有着无限的希望。 但他的一切都没有了,他现在只有一具空荡荡的灵魂,游荡在冰城。 程盈看着那座剧院。 她扯起一个笑,好像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属于她的那场演出,发生在程盈结婚后的一年。 程盈运气很好,大多人讲,小镇灰姑娘的好运气集中于认识了出身话剧世家的安扬,又傍上了秦怀谦。前者让她事业蒸蒸日上,后者让她人生一帆风顺。 好像她是路上捡了巨额支票,让人艳羡,又有些揶揄。 她那个人啊,就是运气好才得了这么多好东西呀。 那一年,在许多认识她的人口中,程盈,只需用四个字形容:春风得意。她在最年轻的时候,站在自己热爱的话剧舞台上,一整年都有跑不完的巡演,不是最出名的演员,却是最踏实的,有自己熟悉的圈子,那圈子里还多的是人愿意带她。但那年后,人们的风评又转了风向,说—— 人哪,运气总有限。 那年临近除夕,最后一场演出发生了一件足以毁掉程盈的事情。 舞台出了空前的事故。 倒塌的泡沫木板下,女郎伸出一只僵直的手。 太阳照常升起。 然而女郎终究是死掉了,剧院也倒塌了,冰城里的希望都消失不见。程盈扮演的格尔夫在心碎中,成了幽灵一样的人物。 那场演出的反响很好,原创的剧本经过一再打磨和展演,演员与剧本的配合已达到空前的程度。 程盈从格尔夫的情绪中醒来,掌声响起来,她四处寻找安扬,想要共享此刻的喜悦,但是安扬又不见了。 她有这样的小问题,她即使是演员也还是幕后的导演之一,程盈以为她又提前下场去对流程了,却不想大幕落下,演出人员全体谢幕的时候,她也没有出现。 最后一刻,女郎的扮演者一直没有出现。 安扬在舞台事故里,和角色一起,再也没有醒过来。 程盈一度无法走出来。 她的好朋友死掉了,死在自己咫尺之距的舞台上。 原来,他就是想让自己看这个。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程盈去看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冷淡的,但是看向她的时候又有几分温柔,叫她以为那是爱情,她以为是含情脉脉的眼。但她此刻看不懂,也许她本来就没有看懂过他。 他问:“你要进去吗?” 雪花从这一刻飘落下来,他的眼睫微微颤动,雪纷纷落在了他漆黑的头发、浓密的眼睫毛,还有黑色羊绒大衣的肩膀上,他何不做个雪人呢,自始至终不要有情感,这样她就不会在某一刻因不该滋生的错觉而感到难过,她看着他走近一点。 雪人身上的雪随着他的动作抖落一点儿,但飘飘而下的雪花又再次覆盖而下。 程盈没有动,略抬起眉眼。 男人高大的身影盖在她身边,她看着他寒冰一般冷的脸,他也看着她的眼睛。 程盈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让人产生一种一眼望尽的感觉,她似乎没有任何掩饰,眼睛里不再是爱,不是佯装决绝的痛苦。 她说:“好啊,我们进去吧。” 程盈对他展开一个笑脸,大步走进去,她没有等着他,也没有甩开他的手。 就如同那场事故变成了程盈的伤口,他都已经把她的伤口拿出来,一切都不足为惧了。 剧院的门往里开着,她握在门把手上,看到了屋内一个鬓白的男人,一身老早就过时了的英式西装。 她微微笑着,眼前是一张从未见过的脸,对方糅杂着混血的气质,脱帽朝她示意。 程盈说:“你好。” 对方还没有开口,微笑着,程盈接着讲:“好久不见,格尔夫。” 第六十三章 她说 扮演格尔夫的男人微微笑着。 他的脸庞不够英俊,蓬松的卷发是红棕色的,但因为眼神始终是明亮的,所以看上去有种极为吸引人的朝气。 他对于程盈的称呼——“格尔夫”并不意外,默认了自己的身份。伸手递给她一张票,示意对方可以往前走。 往前走,欣赏演出。 她看着手里刻意做旧的门票,剧目的名称果然是剧本初稿的名字。 攥着票回头,他站在门外看着自己,手撑着木质门框,动作带着几分随意,但是视线牢牢锁在她的身上。 你看见了里面是什么地方现在你要出来吗,要一如既往逃跑吗? 他无声的问。 程盈和阿月学姐从落笔到完稿,用了一年。排练、磨合,到后面正式演出,又用了三年,叫做格尔夫的角色才真正登上剧院舞台。第一场原定的演员忽然辞演。这种事情她们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不知道为什么,程盈所在的话剧项目,演职人员总是会因为各种奇怪的理由而忽然退出。 那演员离开后,安扬那时候作为小剧团里最大的“咖”,扛着压力把程盈换了上去。 她扮演的时候,格尔夫是瘦小的,欢快的。登场的时候蹦跳着跑到舞台上。这原本不是格尔夫的设定,但事急从权,所以只好是那样改。 那就是程盈第一次担任主角,紧张得手里都是汗,拿不住道具,蹦跳上台的时候肢体又极为用力,险些从打滑的舞台上摔下来。 那一场演出,许多人要看她们的好戏,向来指挥所有,生来自带光环的安扬也好,事事有贵人帮衬,顺利得过分的程盈也罢。那一场的坐席分明是满的,观众却在开场瞬间,忽然离场了大半。 程盈在舞台上,手几乎拿不住道具了,脸上却没有一丝怯场。 她是格尔夫,她不得不演下去,哪怕观众都走掉了,她得演完。 程盈没有往回走。 她收回目光,极为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她和格尔夫是完全陌生的个体,哪怕她是最初创造了他的人,最初演绎了他的人。 她仍然会觉得,眼前的格尔夫是符合原本的那一个人设,略高一些,清瘦结实,但有一张极富希望的脸,目光总是熠熠生辉。 悬吊在门板边的灯泛着黄,昏沉沉的。她接过去的票塞进包里,往前走。 走廊算是平直,漆料被窗缝隙里吹进来的风雪吹打,湿透了,发着一种未干的气味。 她走到尽头去,幕布紧闭的舞台还空置着。后台里安安静静,底下席位空无一人。 程盈在最前面的座位坐着。 要等到他也进来,灯光才像是吹开的烛火一样,猛然的,舞台亮了起来。 布景是当年的景,但再细致一点。可以隔开窗口,连雪也飘动落进来,潮冷寒意侵袭。 也比当时的造景更像是“冰城”。 的确,这里就是冰城,哪怕不是剧本里的那一个。 程盈在等候的时候有过一个念头,如果一会上场的是她昔日的同窗,社员,甚至搭档……她想不出自己会怎样。她也想不出,这样坏的结果,她和秦怀谦要怎样收场。 那种阴暗的揣测是她最在意的,也是她最恐惧的。 好在,并不是。 观众席的灯暗下了,舞台上年轻演员们一一登场,没有一张是她认识的脸孔。 程盈一动不动地坐着,灯光偶尔跟随着舞台效果变动而扫过她的脸庞,静穆而平静。 噔,噔,噔。 皮靴的鞋跟叩打在台阶上。 格尔夫终于登场了,迈着大步,背着行囊进了冰城。 程盈的眼睛盯着他,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秦怀谦坐在她相近的位置,目光同样递向了舞台,灯光下,格尔夫和他命中注定的女郎相遇了。 然而,她深色匆匆地赶来,程盈看着她慌乱的步伐,心里忽然一震。 改掉了。 程盈的喉咙发紧,但只有一瞬,又回到那种这么都不在意的眼神。 她与安扬演过无数次,哪怕事故已经过去了两年,哪怕她再也没有重新去看一次剧本,远离舞台,她好像整个生命完全剥离掉了那一部分。 但她分毫不会寄记错。 改掉的是女郎对格尔夫的第一句话,她讲:“我在家乡见过你,对吗?” 那本来是十分平凡的一句,但巧笑倩兮的搭话,却是拉进格尔夫的距离的初遇。 女郎没有再问候,没有再搭话,只是急匆匆的问他,“先生,请问几点了?” 程盈在话剧舞台下,愈来愈沉默。 女郎依然存在。 但她已经变成了无比平常的一个配角,格尔夫不再因为初见的惊艳而爱上她,她也没有过一点点对格尔夫多余的问候。 剧院在暴风雪夜里摇晃,但最终没有轰然倒塌。 她的剧本完完全全被改掉了。 格尔夫有了一个好结局,他的剧院在路过的工人帮助下修补完成,而最终问时间的女郎,也只是远远问候一声他的房子,便忙碌地追逐她的时间去了。 谁的希望也没有覆灭,谁的生命也没有失去。 她看完了一整场。 这不是她的冰城。 落幕之后,身边的人先一步起身,她在椅子上坐着,仰起头看他。 “可以走了吗?” 他说可以。 她微笑起来,迈着很快的步伐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林助理在车上问,今天旅程还愉快吗? 她说,没有什么不愉快的,不是吗? 他们上山的脚印会随着新雪覆盖,停留过的气息也会被风掩盖,散去,直到消失。 第六十四章 “我们去看雪多好” 窗开了一条缝隙,冷风灌进来,屋内开着暖气,那种湿冷还未进屋,就被消融了。 铺展开的本子上并不密密麻麻都是字,分段文字毫无规律,总是大段空白。 程盈不是那种会写下自己心事、且事无巨细的人,她好像害怕有一天自己的日记会被别人看到,因此,哪怕是日记,她也写的克制而斟酌。 反而悲伤也淡,喜悦也隔着朦胧,只有她自己能看得真切。 有时候秦怀谦从她面前走过去,她咬着笔尖在想什么,最后画了个句号下去。 然后一只手撑着下巴,合上本子。 日记是秘密,是不能给别人看的。她严正的声明过。 王姨的厨艺很好,尤其擅长煲汤,程盈爱吃甜的,又怕腻,秦怀谦尝过味道才替她拿过来,站在桌前,她也看不见他一样,只好往回走,屈起指节敲门。 也就是程盈面前,他这样好脾气。 笃笃的声响终于惊扰了她,程盈抬头看他,身上还裹着那条做工不佳的围巾,她合上本子,慌张地踢到了踩凳上。 她眉头稍微皱了一下,讲:“你放那里,不许进。” 她收好日记,很防备他似的,说:“我应该买个保险箱。” “放什么?”他笑,“书房不是就有一个?” 程盈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我要保护我的日记。” 秦怀谦仿佛听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沉吟片刻,问她:“在你眼里,我会窥探你的日记吗?” 她又摇头。 “我在日记里把你骂得很难听,万一你哪天控制不住自己看了一眼,那我们就完了。” 秦怀谦走近两步,伸手去拨开她翘起来的一缕额发,她说,“所以你不能看,知道吗?” “你这样讲,我的确好奇了,这样吧,我找个时间看一眼。” 她伸手去掐他。 其实他也只是和她闹着玩,程盈很清楚,他对别人的日记没有好奇,哪怕她塞给他,他未必想要多看一眼。 窗外飘起了雨丝。 冬日的雨水,总是让她有点失望,江州总是下雨,却总也不下雪。 她朝外面多看了两眼,忽然说:“我们去看雪多好啊。” “去哪看?” “我们都忙呢,能去哪儿看?”她嘟嘟囔囔地说,“过了年应该会好一点呢,等我跑完最后一场巡演,就跟安扬请假,我就说,我再不看到雪,我会干枯死掉的!” 他记得她最近的工作,的确也是一出发生在雪季的话剧,风雪甚至推动了最重要的剧情发展。 大概对她来说,也是很大的引诱,她很喜欢雪。秦怀谦是知道的。但如她所说,两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忙,偶尔有这样片刻休憩,插科打诨的时光都算奢侈。 程盈盯着窗口,天气预报本来讲了,今天有可能下雪的,现在看也没办法了。 她真要干枯了似的,懒洋洋的靠过来,边伸手去够桌子上的汤碗。 甜丝丝的花胶银耳羹,她捧起来喝。但披散的长发碍事地黏过来,她放下碗,使唤秦怀谦去给自己拿一支簪子过来。 一步路也懒得走的懒人。他这样说她,同时走到房间另一边去。 妆台上的匣子开着,披着很多发夹发簪之类的物件,他挑了几支。 程盈懒懒的挑拣起来“这个太重,坠得头发疼。那个倒是轻巧,可是太短了,簪不住头发……那个么,太多钻了,每次都扯掉我好几根头发。” 她烦恼地看着他。 秦怀谦知道她一时间挑不出来了,索性把匣子整个拿来,叫她放在跟前选。 木的匣子,又放了很多东西,两个夹层塞满了各种小配饰,现在放过来她这张本就位置不够富余的桌子上,落下时,一声很沉的闷响。 程盈笑嘻嘻的看他:“哎呀,你怎么这么贴心?” 他倒是不想这么贴心的,谁叫她这段时间太累了呢。 程盈略歪着头,手指握着簪子轻巧的一拧就能盘好,别在头发里那支发簪是她自己做的,缠着几朵小小的绒花。 问他:“漂亮吧?” 秦怀谦也当真端详起来,点点头,“这样漂亮,是谁家的太太呢?” 程盈笑得花枝乱颤:“你也学会让自己脸上贴金了!” 她很喜欢倒腾一些打扮自己的事情,有时候不光给自己做造型,还要举着发胶追着他来。 这是她的厉害之处,就算在最忙的时候也总有办法挤出时间来做这些小事,有时候脸上都挂着黑眼圈了,还一把抓过他,非要给他换个发型。 秦怀谦由着她胡闹,把自己的头发抓得凌乱,他也不觉得生气,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她才会讲:“啊,原来不是只要长得好看,就顶着鸡窝头也好看的啊。” 她把自己的失败巧饰过去。留他好无奈地递过来梳子,叫她慢慢给自己梳理回去。 这会儿程盈靠着歇了一会儿,又猛然坐好,仰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亮亮的盯着他。 他倒要看看她对自己又有什么重要指示了,看着程盈酝酿了一会,她果然是说:“你今天配这领带不行。” “那儿就不行?”他逗她,“不是你买的,所以不行?” 程盈作势要抓紧领带勒他,他便低下头,靠得很近地盯着她瞧。 一副“让我抓到你吃醋了”的神情。 是深色领带,看着没有什么特别的,隐在暗纹里多了一个没见过的蝴蝶标志。 “什么品牌?这样花哨。”程盈随口问,他也跟着看一眼。 “不知道,思思送的。” 她没有细看,但眉头有点拧着,给他解下来,“我觉得思思有点奇怪。” 秦怀谦看着她,那种目光像是不解,又好像有点儿不开心。 程盈想了想,没接着说。“等演出结束,我找她聊聊吧。” 他揉了揉程盈头发,很亲昵的动作。 “她做的不好的话,看在我面子上不跟她计较,嗯?” 程盈的日记本是残缺的。 她后来写了那一天,点到即止的写,那个蝴蝶图案她查了一下,是专门定制绣上去的。 好奇怪。 第六十五章 模糊的雾 林助理驾驶着车子从积雪的山路缓缓向下。 他到底不是专职开车的,程盈见他有些紧张,也帮着看路,一边说:“老陈怎么不来?” 老陈是秦怀谦的司机,往常总跟着的,多难的山路他也能走。林助理笑:“临时在路上耽搁了,我替他两天。” 快到下坡弯道,路面平缓了些,程盈却隐约看到有什么影子在余光闪过,她意识喊:“小心!” 林助理不明就里,手上动作也不含糊,猛然打过方向盘,踩着刹车,车子因为惯性而向前。 有人追着一只猫冲出来。正正扑向车前,好在车子已经停下了。 那人从车前打滚跌进低洼的坑里,可算抓住了那只猫,急急忙忙下车,喊她:“楚经理!” 那也是剧院的人。 被叫做楚经理的年轻女人抱着那只挣扎的小猫安抚了一会,才抬起头来。 “林哥?”楚经理拿猫的一只脚朝他挥挥手,“你在这,那车里岂不就是……” 楚经理抬起眼睛,下意识瞥过来,多看了程盈几眼,她自以为声音很小,但耐不住自己是个天生的大嗓门。“那就是我们boss和他夫人吗?剧院的‘造物主?’” 造物主三个字尤其震耳欲聋。 程盈消化了一下那句话的意思,看过去,却只看到林助理一把将她拉走。 “造物主?秦总要不要为我解惑一下?”她手指在窗玻璃上拨过,没能擦去那些黏在上面的雪水。 程盈看过来,秦怀谦微微阖眼,没有解释的意思。 她心里有点闷闷的,称不上开心,她原本以为他只是借了个旅馆稍微改了改。 造物的意思……恐怕不是那样。 “所以那个剧院真的是你特别找人建造的,因为……我?” 她怎么看也不像是惊喜,反而是有点不可置信,也不怎么愉快的语气。秦怀谦听得不能再清楚了。她非但不高兴,还要责怪他。 外面的雪簌簌地落下。 秦怀谦终于正眼看她,与她对视,除了眼神里的暗涌,她没有从那张脸看到任何情绪。 “程盈,你希望是因为什么?” 她盯着他好一会,笑了声:“不管是因为什么,别因为我。” 他有意从她的反应里看出其他,但两人都像是一面镜子,只照见了彼此冷得像雪的情绪。 他说了句:“好。” 好什么? 她想不明白他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是提醒她话剧跟你没有一点关系了,哪怕是你当时付诸心力,最努力的作品,它依旧什么也不是,不过是在我这里随便捏造出来,一个平平无奇的剧院而已。还是说,他觉得这样自己会变得软弱,在他面前痛哭认错? 她和阿月学姐签过授权书,不商用的情况下,他可以使用她们的剧本。 那年也有过一个还没有实现的设想,阿月说,是不是可以做一个公益项目呢,让想要看话剧而无法付出成本的人,可以毫无负担的走近剧院。 她想起有那么一回事,也和秦怀谦提过,那就是协议的初衷。但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想必也没有人当真。 她自己也只是恰好想起来而已。 雪下的更大了。 那个楚经理几乎是被林助理撵着赶回去的。 她恋恋不舍的目光在车内的人模糊影子上扫了好几个来回,才抱着猫走了。 林助理这才回来,程盈却问他:剧院是对外营业的吗? 是的。他说。 这么个冷清地方,建了个剧院,岂不是很好笑吗? 她听见自己刻薄的声音,抵在喉咙间的利刃一样,尖锐的刺痛着所有人。 林助理握着方向盘,缄默不语。 后座的另一个人,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 气氛其实比来时更糟糕了,林助理那些话没有再派上用场,也没有人再配合的搭腔。 更糟糕的是,车子忽然熄火了。 林助理逃也似的下车去检查。 车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程盈等了一会,看着林助理站在那儿,一筹莫展的样子,她也开门下去。 开门的那一刻,秦怀谦问她:“下去了你也是添乱。” “这也要你管?你把我关起来好了。” 他们没一个人说真话,林助理听见声响,心里有些替他们堵。 一个怕对方下车被冰天雪地冻坏了,一个不知道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总专拣难听的话讲。 踩在雪地里,程盈又觉得冷了,但她没回头,凑上去看。 问林助理:“怎么样了?” 从车内的角度,林助理在车前盖遮蔽下,看得见的只剩下半个低下去的衣角,秦怀谦在车上微微侧目,看得很清的却是站在靠近车窗的一侧的女人,她有点冷,跺了跺脚,问林助理的话被风雪裹挟着吹进来。 秦怀谦看她就像看一团要散开的迷雾,看不清她的每个表情,听不清她的每句话。 她以前不这样,程盈就是那种,自己都很懒得绕弯子,更懒得看别人绕弯子的直性子,那才是她。 其实那些错综的电路之类,程盈向来是不懂的,她唯二能懂的两样,是话剧,和秦怀谦,现在一个早已经从自己的世界剥离开,另一个也将变成陌路。 林助理忽然叹息着问:“看出了什么?” 替他老板问的,他知道对方看起来什么也不管,其实耳朵恨不得竖起来听。 这两人真叫人操心。 程盈很直白,“看不出什么,但我不想跟他待一块。” 林助理默默站远了两步,简直要整个人都埋进车前盖里去。 车里的人没有下车,他一旦下车,程盈就会避之不及的上车来,还不如他识趣点,这么看着她,她和林助理说了什么,都是勉强能听见的。 秦怀谦却想起日记。 忘了哪一页的日记,程盈说,林助理这人,不行啊。 现在却宁可站到他旁边去。 程盈写日记克制得太过了,好多东西像是加密的语言。 她好像一开始就有所防范,怕以后终究有人要看见的,而她不想要被知道。所以她写日记的时候神神秘秘,落笔也极为谨慎,谨慎得让人觉得……她态度模糊不清。 由此,他只看见她在事故那天之后,写:真可惜啊。 她可惜的是那出话剧,还是突发的舞台事故,还是再也不能站到舞台上的自己呢。 第六十六章 剧院 风雪愈大,乌云几乎遮蔽了整片天空。 程盈和秦怀谦一前一后的走着,没有一句话。 糟糕的天气,糟糕的出行。她有点后悔自己跟他来了。 有好几次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身后跟着的人也止步。 没有一句话。 风卷着雪花,盖过了她的呼吸声。 从后面看,她随便扎起来的头发早已经被吹乱,纠缠在一处。 回去的路途其实很短,只是程盈走得实在缓慢。他很想问,她体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走几步路就这样累。这未免太不像她。 程盈在校时,别人最讨厌的八百米,她每回都能轻松拿到一二名次。后来毕业了,她也总是有新的运动去尝试,户外徒步,攀岩和骑行,她都很喜欢,且做得很好。 秦怀谦甚至觉得她只是想要说什么,所以才走走停停。 她站定在那里有些久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住她肩膀。程盈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却丝毫没有觉察。她的肩膀什么时候变成这么薄的一片,隔着衣物也轻飘飘的,好像比雪还要轻。 程盈没力气说话,用眼神说:“别碰我”。 她深吸一口气,很快的走开,却被他牢牢的拉住了手。 他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又非要跟她一块走了。程盈别扭地让他拉着,他站在风雪吹来的方向,半是为她遮挡,半是让她借力,拉着她走。 程盈不可否认,有人拉着她往前走得更快。也许,他就是被她拖沓的步子拖得不耐烦了而已。 风雪越来越大,像是真的要把他们都困在了这里。 天空乌云密布,天色愈发昏暗了。 剧院的楚经理倒是很高兴他们折返回来,其他人都没有她这样热情,大抵是因为那些都是博恩本地人,而只有她是东方面孔,且是秦氏集团调过来的。 秦总和他的太太的爱情故事,她也略听过些的,流传最广的版本,当然还是“总裁和灰姑娘历经磨难,终成正果”。但外界版本里,这位灰姑娘是娇滴滴的,任性又有些让人生厌的坏脾气,和眼前脸色苍白的清冷女人相差甚远。 因为这样,她对程盈尤为好奇,那张年轻的脸庞上藏不住事,还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程盈几乎被她的目光灼伤了,她一直瞧自己,程盈看过去,想问她好奇些什么时,她已经偷偷瞥向另一边的男人。 楚经理从传闻里得知的形象,秦总应该年纪再大一些,威严又年长的样子,但眼前这个男人显然也不是,他不够年长,甚至不算威严,只是眉峰微敛,目光却很沉静,周身气场沾着风雪的冷意。 在剧院人员屏息无声。 灯光昏暖,照在他身上,他没有因此看起来柔和一些。 他不再试图靠近,两人的目光并不交汇,各自看着一边。 林助理试探性的说:“看样子雪越来越大了,若是天黑前不停,接送的车子也无法赶来。今晚只好在这里暂时凑合,若是住不惯,秦总……太太?” 两人的态度都很平淡。 “可以。”秦怀谦一锤定音,转身沿着另一侧的走廊上去。 程盈从没来过,但她想,自己应该认路。 她沿着另一侧楼梯看上去。 二楼上去似乎不是剧院了,一些房间井然有序的排列,只是此时舞台那边一丝响声也没有,就好像散场了,所有人都消失不见。 剧院里的营业状态十分古怪,悬挂在走廊里的牌子写“营业时间:每日14:00-15:00”。 只有一场。 楚经理注意到她的眼神,很快又挨近一些,和她讲解起来。 这座剧院,虽然处于营业状态却完全不盈利,搭在半山的初衷也出于一种特殊的考量:免费观看话剧是很容易叫人觉得占便宜而来的,但建立在远离人烟的特殊地段,能直接筛选掉一部分人。 她说:所以真正喜欢话剧的人会觉得这段路没什么,无聊打发时间的人也不会专程到这里来。我们boss很像是浪漫主义不是吗? 程盈笑,她不了解,不评判。 但脚步却没有停下,她能准确的走上另一侧的楼梯,穿过走廊,到那个紧闭的房间。 楚经理蹦蹦跳跳的介绍着,看到她在这里停下,忽然捂住了嘴巴。 “看来老板跟夫人提前说好了,这个房间。”她手里带着一串古朴的有些落后的铜色钥匙,哗啦啦的翻找出来。 “就是这个了。”她摘出来的钥匙给开了门,又郑重的递给程盈。 程盈却没有说话,她接过去,看着钥匙上的铜锈。碎粉末似的粘在手上。 楚经理多看了她几眼,有点担忧的问:“您不喜欢吗?” “格尔夫不住这里吗?” 楚经理摇头,房间多的是呢,唯有这个房间事特殊的,她神秘兮兮的凑过来一点,说“”“林哥说过了,这房间只有你能住。” 程盈不懂。 她曾经亲手写下,格尔夫会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向着窗外看,朝东南的方向能看到早晨的日出。 秦怀谦既要提醒她,自己并不是格尔夫,又偏偏留了这么一个房间。 楚经理把窗口开了缝隙透气,呼啸的风声钻进来,她又关上了。 “房间是定时打扫的,如果需要的话,等一会也可以再让保洁阿姨上来再做清洁。” 她检查了一番,没什么需要交代的了,但程盈依旧维持着进门的动作,不动,目光定在那扇窗上。 楚经理被她愈发沉寂的神情吓住,匆匆忙忙的告辞,走到门口,却听见屋内的人忽然叹息一声。 程盈当然知道一直想着那些,只会徒生烦恼而已。 她以为自己不是那种做事拖拉的性格,也一直以来,对那种没完没了的感情波折很不耐烦。但感情这种东西,也许总难以分辨,她做不到一刀两断,只能这么钝刀子锯着木头,嘎吱嘎吱地,总有一天能锯断。 程盈用了很短的时间把那些原本冒出来的猜测都摁了下去。 她仰面躺在床上,哪怕闭着睛,却始终没能睡过去。 第六十七章 问题 晚饭是楚经理送的。 她很年轻,性子也很热情,叽叽喳喳的说了些剧院的事情。比如剧院里大家都不太熟悉,因为演员们总是来了又去。只有“格尔夫”和自己是例外,他留下来的时间最久,但他和话剧里的角色是相反的性格,这家伙不开朗,除了舞台上,其他时间和哑巴没什么区别。 程盈只听不说,把小姑娘搞得有点郁闷,她讲:”你不好奇吗?你怎么能不好奇呢?“ 总共两三次照面,她认为自己看人很准的,这个传闻里很难相处的秦太太,其实性情温和,甚至看着自己,她眼睛里有亮闪闪的温柔。 她这样问了,程盈也只好说:“那么,这是为什么呢?” 楚经理说:“是呀,为什么有人这么闷葫芦,我好歹做了他一年又三个月的同事!他见观众来,笑得还比见我真诚些,见了我,也根本像不认识,天啊,我做错了什么?” 程盈又走神了,“一年又三月?” 楚经理没听见她喃喃自语,自顾自说下去,“你说为什么老板要让这样的人扮演格尔夫呢?” 他不是很忙吗,怎么有时间搭理这样的小事。 程盈也只是偶然的,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说没有任何感觉是假的。 她靠在窗口的位置站着,木制书架格外细心的盖着防尘的罩子。 有一整列都是她从前的剧本,小炮灰到主要角色,无一遗漏。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意思。她都能猜到如果他现在在身边会用怎样的神色问她,有点自得地靠过来,问她:怎么样?还算细心吧。 楚经理东拉西扯讲了许多,最后旁敲侧击要问她:“怎么都是我在讲,太太,你有话也可以跟我讲的。” 程盈笑着和她说:“我和他?你不会想要知道的。” “为什么?”楚经理的年纪比她要少三四岁左右,不是她真能看出来什么,但人的眼神很难骗人,那种刚刚毕业的大学生,独有的清亮的眼神,好像随时要付出一片真心,不怕对方反手摔烂。 她伸手,轻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秘密。” 他靠在门边,手里拿着一盏甜汤,温温的热气往上卷。 紧闭的门窗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声音,只有偶尔下起的小雪,沙沙的连成了断断续续的音符。他叩门的动作往回收,手里的东西却一直端着。 走廊尽头是一个拱形的窗,更远处是一片能在雪天里也巍然不让的松树,天色暗到了极致,但地面的白却模糊着黑夜的边界,红色屋顶在夜里有絮絮的说话声。 一个声音总是不断的说,她待在这里像是被关了多年的寂寞,忽然抓住了一个即愿意听她说话,又能听懂她说话的人。楚经理有一箩筐说不完的话。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程盈也跟着她眨眨眼。 那样看,楚经理想起来,第一次听见程盈的名字,是一个社团学姐,她说:“楚萤,你长得有点像那个灰姑娘呢。” 那些人心照不宣的笑起来,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说不准你以后也像灰姑娘一样好命。” 灰姑娘的名字后来常常出现,楚映才知道,她的名字也和自己有点像,楚萤,和程盈。 江大的传闻里,处心积虑上嫁的灰姑娘程盈生得一张能逆天改命的漂亮皮囊。据说,她以此筹码,男女通吃,先是搭上了话剧世家,自带资源和光环的话剧社长安扬,后来又搭上了家世显赫、能力出众的秦怀谦。前者成了她的跳板,一步步走向了真正的话剧舞台,后者是她的钱包,坚实后台。 程盈这样的人,在学科的成绩也好,舞台上的表演也不错,但坏就坏在,她太好了。那种好,很轻易叫一些无聊的人,觉得她是美貌获取了所有便利,纵然没有证据,但她那张脸就是证据。 楚经理现在在她面前,像是仔细端详,眼前的人其实和自己并不像,眼睛的形状也许有点像,但自己脸颊肉肉的,程盈很瘦,感觉外面的风雪吹进来会把她也吹走。 “我大一的时候就进了咱们江大的话剧社了,我听过很多你们的传闻。” 程盈轻轻的“哦”了一声,“学校时期的传闻,想必还算善良。” 楚经理摇摇手,“那倒也没有很善良。” 她嘴巴比大脑快,愣了一会才想起自己面前的是自己老板的太太,停了会,她亡羊补牢:“你要是介意,我就不说了。” 程盈的目光更加柔和的望着她。 “你说好了,我听一听,打发时间也好。” 如果不是实在找不到人说话,楚经理不会和一只跛脚的野猫形影不离,不会这样过度的热情,和一个自己一见如故,大有促膝长谈的意思。 但她这样讲了,楚经理反而很不好意思。 “你说吧。”她讲,“说不定我还能听见更多我之前没有听过的那一部分呢。” 那天晚上风雪渐渐停息,屋子外静悄悄的。 只是几面窗都亮着,好像有人彻夜未眠。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她又是坐在舞台下,天气已经不见昨夜狂风呼啸,有寥寥数人在她之后穿过门进来。 他始终没有出现。 来接她的是那个陈司机。 她什么也没有问,和楚经理道别后,回头看了眼剧院。 再回酒店之后,两三天她没有出门,说要来博恩的人消失不见了,她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他的房间号,索性多住几天,等着他的安排。 还没等到他的消息,先等到了关淳安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案子可能会比他们想象中更难。 她讲曲浓早就说过了,她也知道,但有些难理解,为什么她千方百计拿到旅客的照片,拍到了叶思思推自己下水,依然不能作为有力证据? 关淳安说:“因为照片很模糊,只要对方主张……” 程盈皱起眉头,用手碰了一下耳机,她忽然听不太清楚,嗡嗡的鸣叫声充斥着耳膜。 她连着问了几句话,但关淳安的回应声被挡在嗡鸣声之外,程盈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耳朵。 耳机被碰掉了,摔在地上。 耳机没有问题,关淳安那边的信号也没有问题。程盈后知后觉的发现,出了问题的,是她自己。 第六十八章 你也会选择我吗 程盈的世界万籁俱寂。 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了。 有人走到她面前。 早就该知道,一切都会走向枯萎的。 低着头而披散下来的头发遮盖住她脸上的慌乱和恐惧,她挂断了电话。 一只手伸出来,在她面前。 秦怀谦不知道她这又是闹得哪出,她没有抬头的意思,连自己好几次叫她名字,她都视若无睹。 程盈略伸手,却是慢吞吞捡起掉在脚边的耳机,她从始至终好像都看不见他来。 她听不见他说“程盈,思思生病了。” 秦怀谦有一瞬间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听不见?程盈以前不会装作听不见,避而不答,直来直往,遇见不愿听的事,反唇相讥才是她的性格。 最近一段时间,他总感觉程盈变得陌生,她很多行为都和以往截然相反。 “程盈。”他说,“思思病得很重,我们应该回去。” 她连头也不抬,长发披散着,像是墨水顺着她的肩膀淌下。 他忽然被很重的疲倦压住了肩膀。 她和思思这么较劲,是不会回去的。那件她固执己见的案子一定会败诉,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只会无止境的消耗下去。 程盈没有力气,她索性坐到地上了。 好在她已经习惯了。病情发作不是每时每刻的,是阵痛,随时朝她而来的偷袭。 她张嘴,声音却很干涩:“给我倒杯水吧。” 这倒是像她一些了。他不知怎么,竟觉得松了口气。 “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吗?” 他俯身,去抱起来她,程盈像是猝不及防,被惊得身体僵了一下,但,她没挣动。 微凉的触感隔着衣物漫开,他的动作很稳,走到水吧台边,将她放在吧台椅上。 程盈抬起眼。 她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类似枯死草木,了无生气的苦闷。 情绪通通被抹去,变成了空白。 有时候程盈相信,人就是能预见结局的,又或许是命运的警示。她短暂的失去了“听见”的能力,但却看清了他的表情。 那也是一种很特别的预感。程盈出神地想着。 只是一瞬间。 有人敲了敲门。 进,秦怀谦说,林助理送来的文件。 看清楚了。 一张刚刚打印出来,还能嗅见墨水气味的文件。 程盈看着他放在桌面,想。还能是什么文件呢? 于是她盯着他的唇,张开的时候,薄薄的唇张开,他说了什么。 程盈扯动嘴角,微笑。 没关系。她反正很会擅长阴阳怪气的假笑,反正他们现在的关系,她只要保持这种可恶的笑容,足以应对所有。 ……直到他无法忍受而离开。 文件却不是他要看,程盈万籁俱寂的世界里,他说完那句话,脸色凝重地递过了那份文件。 很薄的几张纸。 程盈接过来,她很自信拿出来什么文件自己都可以一笑置之。哪怕他忽然觉得没意思了,提前签署离婚协议,她也觉得……好像也能接受,这不是正合她的心意吗? “这是思思的病历报告,恐怕我们要马上动身赶回去。” 他的声音很沉,但坐在他面前的女人神色恬静,始终抿着唇,维持着微笑的弧度。 程盈扶着桌子。 她目光有些虚焦,始终聚不到那张递到他手上的纸张上的字迹。 方方正正,像一列一列的蚂蚁。会走会动,唯独进不到她眼睛里。 还不知道要说什么,心头突然是揪动了一下。 她看见了。病历。 但那种糟糕的联想下一秒就被打破了,不是自己的病历。 叶思思的。她很想笑,一个常年用这种理由,把他当狗一样往回骗。他回回都当真,他的思思总是这么脆弱,也每回都大难不死。 程盈很想请教她的秘诀,是足够想活,就能这么不要脸都活下去,熬到自己讨厌的人都下地狱吗? 她把那团纸丢了回去,差点砸到他脸上。 “程盈!” 这次她看出来了,他又要生气了,喊她的名字。 她看清了自己不愿意看到的字,继而去看他的脸,吧台上他忍着生气,给自己倒了杯水。 程盈的目光从那个玻璃杯到他的手,那枚婚戒依然在他手上。 但在与不在,她现在都觉得是很可笑的事情。 她知道了他说的是什么了,他这个人,早知道一离开叶思思,就会被各种理由叫回去,他从来都这样,对叶思思百依百顺,对自己却总是失约。 他会在小事面前选择另一个人,到了生死的大事面前,她怎么敢期待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答案? 于是她看着他说话,她听不见,但她早就会背。无非是那样,无非是思思身体孱弱,思思病重,他们应该回去。 程盈“听”他说完,看见他的脸,狭长的漆黑眼眸里,是沉沉的忍耐,是“你究竟能不能理解我”的恳切。 她知道他,拒绝了也没有用的。 她早就习惯了。 于是她笑着说:“你能滚出去吗?” 她很和气的说,声音不够有气势,那张素净得几乎不见血色的脸庞上,笑意是凉薄的刺人。 秦怀谦分毫未动,“如果你觉得我又要失约,我能理解,但事关思思的生死大事,我不能由着你胡闹。” 他抬起手腕倒了满满一杯水,透亮的玻璃杯被他轻轻推到她面前。 程盈的指尖触及透着凉的玻璃杯,微微颤抖,却没有犹豫,她抬手,朝着他身上泼了过去。 温温的白水兜头泼下,顷刻之间冷意坠坠下滑,浸透了他的衬衫。 他纹丝不动,水珠顺着冷白下颌缓缓坠落。 程盈看着他,替他觉得可怜,可怜他有这么一个粗俗,蛮不讲理,无药可救的妻子。 可怜他这么的宽容,这么隐忍。 程盈想起来了,自己可怜过他很多很多次了。她亦是撒泼后会跟着他走,捏着鼻子和叶思思和平相处。 但现在,她不要,即使所有人都觉得是罪过。 程盈知道她不该再说。 “如果现在要死的人是我呢?” 她的世界那么安静,就算问出这句话,也听不见答案。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他。 你也会那样选择我吗? 第六十九章 信封 秦怀谦不认为这样的假设有什么意义,她又和思思有着什么可比性,程盈等不到回答,她紧紧盯着,而他只是十分,十分失望的看着她。 从第一次抛出这个问题,到后来无数次的强调,再到今天。 她以为她早已经知道了“期待”带来的代价。但他没有说一句话。 答案不是非要说出来才能被听见,她手里的玻璃杯放回桌台。脸上的笑是虚浮的,她说:“知道了。” 她的世界短暂的没有回音,但好在她也不会听到什么。 套房的格局极为宽敞,好像铺张出一些无用的面积,能够彰显得更有一种精贵的品质。 她刚入住那天觉得这种升房升到了顶配的感觉实在无聊。但有人喜好这种浪费,她就受着罢了。 但从吧台走到前面房间里,平时不觉得多大的距离,现在程盈每走一步,都有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耳朵里的嗡鸣就像永不停歇的尖叫。 她眼前的光线被揉碎成异形的光斑,雪点浮满了视野,沙发和墙壁都被扭曲,程盈忽然听得见了,一个很清晰的,但不存在于这里的声音。 “爱到浓时密不可分,转头分手,一刀下去,干干净净。”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样的一句,那是何荔讲曲浓的。 曲浓,只有你会这样。你不能要求别人都和你一样。她这么说曲浓,当时也同样用那种有点儿可怜的眼神,看着程盈。 其实她已经很尽力了,程盈眼睛里的世界都在旋转,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她不能露出破绽,即便没有人会盯着她,没有人会因为她走得不好,就恍然大悟说,你也病了。 她进了卧室,只留下一个单薄而决绝的背影。 “找人进来打扫一下。”林助理紧紧贴着门口的那一面,竭力扮演一个透明人,此时终于听见了秦怀谦的指示,但却是无关紧要的一句。 他转过来,看见秦怀谦漆黑的短发往下滴着水珠,看来太太这一杯水很满,怨气也很重,水珠往下低落,顺着他的下颌滑过,在白衬衫上晕开一小片的水痕。平时忍耐不了一点不适,最讲究体面的人,此刻冰冷的目光却是微微失神,对自己的狼狈毫无察觉。 “是。”他应声,转过去要叫人,听着那个沉着的声音接着吩咐: “还有,让老陈等着接送她。” “但是,太太要是不想走的话……” “她不会。” 秦怀谦脸色不佳,却很笃定。但程盈再生气,也不会为了和他赌气留下来。 博恩这个地方,她也许已经不喜欢了,这件事上,或许是自己自以为是。以为她当时很喜欢,也曾经很期待再到这里。 手机震响,林助理接起来,双手递过来给他。 是叶思思的陪护,对面的声音有些焦急的说:“思思小姐不肯配合用药,秦总,这该怎么办?” 秦怀谦听完了她的话,淡淡的应了一声:“为什么呢?” 是药太苦,还是有不良反应,又或者医护方面出了问题? 那边的着急没有像以往一样即刻得到答复,反而被不紧不慢的质询了一番,措手不及,只好哑然。 片刻的沉默,那陪护看着自己对面叶思思难看的脸色,深吸一口气,说:“其实是思思小姐害怕,她说上次看到医院死人了,自己也怕极了……” “思思不是那种胡闹的人,她既然知道害怕,就会更积极治疗才对。”对面还要继续说,他不再听下去,“其他生活上的不适,柳姨会过去帮忙,其他的等我回去再说,还有问题吗?” 电话挂断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向林助理:“尽快回国。” “那,太太这边?” 他的声音顿了顿,程盈不想见思思,但她必须回去,思思是他的妹妹,程盈再拖着不去,只会让两人的关系恶化,他不能放任不管。 “程盈和我一起。” 他强压这心里的纷乱,大步迈出门。 他还有几分紧急的文件,草草处理完,天色晚了一些,房间里寂静只剩秒针摆动的声音。 客房人员来过一回,但他全然没有听见,对方只好转而去找林助理,这会林助理才匆匆敲门进来。 “太太她……”林助理少见的有些慌了手脚,看见秦怀谦的目光时,他有点躲闪,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太太她已经退房了,留下了一个信封。” 秦怀谦指尖碰到那个信封时,忽然被那个很轻的信封压住了呼吸。 她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程盈这个人,从来就讨厌把东西假托他人。 秦怀谦的脸色骤然发白,拆开信封,里面的纸张随意折叠起来。 他拆开,便能看到很简洁的标题。 这是离婚协议书。她签好了名字,按上了手印。 程盈哪里是做这种事的人? 从前她和自己说话的时候,总是喜欢直视他的眼睛,就算是他在忙,程盈凑过来,直截了当的敲桌子,“我们有什么话都要说开,秦怀谦你这样的态度我很不满意,你要改啊。” 只有她会那样,当面说开,很郑重其事的说,“我不开心你那么对我,你知不知道?你要改啊。” 她很讨厌心里憋着事,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那样了,不再坚定地说自己发生了什么,不再说,我不想跟你吵架,你最好给我马上,立刻说清楚。 程盈谈恋爱和她做事情,是一样较真的。 但现在,她只会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临到了机场,她也没有出现。 程盈手机嗡嗡的震动着,她伸手,没有多看一眼来电显示。 她的手指按住了关机键,世界又安静了许多。 博恩的医院门口,有一道很长,很缓的路,平直的往前,是临着冰川的平坡。 她租来的车忽然往下一沉,她以为是卡住了什么,打着方向盘绕开,但车子不动。它抛锚了。 路上的人很少,没有行人经过。 异国他乡,孤身一人,程盈也没有想到,她居然是那样平静。 第七十章 回程 秦怀谦第三次看了手表,指针往前,漫长的时间里,他等的人没有来。 胸口闷得不透气,像是什么重物压住了,他的眉眼沉沉。 程盈从来没有像这样过。 叶绫按耐不住,急切的劝他:“秦哥,你要是还把我当朋友,我把话放在这里,你只管回去照看思思,程盈那边,我自然把人给你送回去。” 手机又响起来,却并不是程盈。国内的来电,秦怀谦听见对面老人疲惫的声音,秦老太太叫他的名字:“怀谦。” 向来深居简出的亲老太太,此刻竟守在医院里。 “思思刚才进了重症病房,她的情况有多不乐观,还要我这个老太婆来教你怎样做吗!” “奶奶,我们在机场了。” 避重就轻,他说了谎。 “这时候还给帮她打掩护?我知道那个程盈就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她根本就对思思没有丝毫爱护,也是,她回来了又管什么用,不如不回来的好!但是你,怀谦,思思是你妹妹,你答应过我,一辈子照顾她,现在连自己的承诺也忘记了?” “我说过,程盈有自己的事情要解决,我会先回去。”秦怀谦沉声应着,试图安抚,可对面老人的焦躁几乎要冲着他而来。 秦老太太却不听他的解释,声音陡然尖锐,放下狠话:“程盈怎么样,我是管不着了!但是思思真出了什么事,你也别认我这个奶奶,这个家,我也不待了!” 秦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怒气,“程盈要留在那里,又算什么,你告诉他,要是他赶不回来,思思出了问题,我这把老骨头也跟她去了!” 秦怀谦最终还是让林助理留下来。 叶绫很是不满,说他是不信任自己,怕她把程盈给悄无声息埋在博恩,赌气的玩笑开得过火了,秦怀谦回头看她,眼神冰冷至极。 “叶绫,”他说,“我不是不知道你对程盈有意见,但她说她不在意。” “她那人有这么好心,就不会横刀夺爱!” 叶绫藏不住话,愤愤的甩下一句,扭头就走,“随便,反正我会把你的心肝宝贝找回来就是了!” 秦怀谦的目光却因为叶绫的无心之言而微微一动。 是,她说不在意,所以他相信了。 也许,是自己把她想得太坚强了。他从没想过,很久以前起,也许程盈就在不平衡的天平上佯装不在意的忍耐,那种忍耐终有一天会爆发。 林助理低声提醒,该登机了。 他交代了林助理几句,再一次看向入口的方向,依旧没有人出现。 起飞的那一刻,他被骤然的失重感狠狠拽得往前倾倒。他握紧了拳,手指上的婚戒硌得自己的掌心发疼。 他盯着指节上的戒圈,忽然有所预感。 说来也奇怪,总觉得西装口袋里沉甸甸的,压着他的心口,像是揣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也许那不是错觉。 他随手一探进,浅浅的口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触及指尖,轻轻一勾就落在掌心。 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戒指,和他手上的是一对。 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他早已经放到程盈包里,又是什么时候,她把戒指又还给了他。 那似乎是种预示。她用无比坚决的态度,告诉他。 她不要这个戒指。 秦怀谦捏了捏眉心。困倦而疲惫的感觉几乎要把紧绷的神经彻底压垮。程盈忽然的决绝态度,他叶思思的病情,和奶奶对他的指摘,他在其中好像永远找不到一个平衡,永远要顾此失彼。 没有人回答他,唯一一个会和他严肃的讲“我们要尊重每一个对方烦恼的问题,要用彼此最认真的态度去解决,共同完成人生课题”的那个人已经不再和他站在一起了。 她现在像是多和他待一会,也觉得厌烦。她不再和他有任何讨论的话题,迫不及待地离开他。 然而他第一次正视了程盈对自己的态度,不再模糊不清,过往的每一次争吵,都不约而同的支撑起了他的论据。 她受够的是他家的这些烂账,还有……理不清这些烂账的人。 一切的源头,原来是自己。 他从小薄情薄意,遇到思思,才担了做哥哥的责任,遇到程盈,才知道情感寄托在另一人身上,满心满眼都是她,荒芜的世界长出了绿意,轻柔的触碰一下,也怕她被碰坏了。 他们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航线在蓝空里绘出利落的线,银白机身之外,被风揉成絮的白云,在碧蓝的晴空里,却像是一个女人离开的背影,干净而孤绝。 飞机穿云而过。 白昼与夜幕在舷窗外缓缓更迭。 再睁眼时,已到了相隔千里的土地。 他下了飞机,才短短数日,竟然觉得江州的天地是那样冷清。 往常身边有她,现在他只觉得空荡荡的。 赶到医院,秦老太太正上车,留下柳姨在医院门口,夜色太重,她直到目光被远处停留的车灯引去,才看见了来人。 她恭敬的躬身,走近过来。 叶思思的病症才好转些。 但是她极度脆弱,患得患失,醒来看不见秦怀谦,便要哭起来。 第七十一章 她在哪里 病房里的灯太白了。 照得叶思思的脸色苍白,那种了无生气的白,像是随时变得透明,平日总是灵动的眉眼,此时紧紧闭着,她紧紧皱着眉头听见有人进门,拉起被子,不愿见人。 他有些心疼,却开玩笑般的语气,说:“她不愿意见我,那我只好走了。”医护大惊失色,生怕好不容易等来的人又走了,急忙要叫她。叶思思掀起被子,想要起身,却虚弱无力,望着他的眼先红了。 秦怀谦不是不知道这个妹妹有多依赖自己,叹了口气,迈开长腿过来为她掖被子。 “怎么还跟小孩似的爱哭?” 叶思思原本泛红的眼眶,因为这句话而泪眼决堤,咬着唇,轻轻摇头。 “哥,”她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没事的。”她气若游丝的声音比羽毛还轻。 好像一直没有长大,还是多年前的那个失去双亲,只知道躲起来掉眼泪的小女孩,谁来了她都不肯见。直到他找到,她也不会承认,自己等着他来找自己。 他喉结微动,眼里满是心疼。 “不是叫你在家休息,不要乱跑,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秦怀谦进来时已经看过病历,突发性的刺激导致的心脏病发作,当时的情况若不是正好有人在身边送医,后果不可想象。 “你们一走,家里太闷了,”她乖乖的道歉:“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程盈应该很生气吧,你不要和她吵,我回头会跟她好好说的。” 他摸了摸女孩恹恹的脑袋,都生病了,还惦记这别人会不会生气,真不知道该说她是太傻了,还是不会为自己着想。 “你不用这么懂事,我和程盈之间的事情,我会解决好,你只管好好养病。” 她轻轻点头,一只手伸出来,微蜷起的掌心小心翼翼的张开,她脸上的笑意很天真,似乎给他看的是自己珍藏的稀世珍宝。 “这是什么?毒药?” 他有意逗她开心,看着女孩明亮的眼眸灿若星辰,她说:“是糖呀。” “护士姐姐哄我,给我的糖,怀谦哥,你替我保管吧。” 秦怀谦含着笑意的目光从那块蝴蝶造型的小糖果上移开,正要却接,视线却被狠狠揪住。 她的手纤细而苍白,但却有好几个深浅不一的针孔给。皮肤被扎得青紫,极为刺眼。 叶思思看着他忽然沉下来的眼神,眼里的笑带着微不可察的病态的满足。 只是一瞬,她拉住了秦怀谦的手,把糖果郑重的放在他手心里。 “有时候,我真怕哪天就醒不过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微弱的颤抖。 “不会的。”他毫无犹豫的打断她的胡思乱想。“你不会有事。我也一定会找到最好的医生,把你治好。” 叶思思笑了。 “哪能治好?你总是把我当作小孩子,明明我已经长大了,我……我知道我的身体,所以,哥,我只有一个要求。” “陪着我,永远别抛下我。”她眼睛亮亮的,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他的期盼。他是一个多么心软的男人,叶思思再清楚不过。 秦怀谦握着她冰凉的手,叹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抛下过你?这次也不过是和程盈离开了几天,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爱人……”叶思思的眼神黯淡下来,怯怯的,他看得清楚,到底没忍心再说下去,“总之,我答应你就是了。” 叶思思眼底的欢喜几乎溢出来,她伸手握着他,又要和他拉钩,很雀跃,又极为小心的盖章。 他都配合,在这时候,她也许再得寸进尺,都是可以的吧。 叶思思的眼睛盯着他的唇,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泛红。 “怀谦哥,你答应了,就绝对,绝对不可以骗我,否则,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知道吗?” 病房内的对话声很轻。 一个温柔至极,一个楚楚可怜,柳姨在门外,收回了往里探看的视线。想起老太太总挂在嘴上的。“他们本该是天生一对。” 她走开几步,来到安静的走廊尽头。 电话很快拨通,她向老太太报告:“少爷已经到医院来了,的确下了飞机就过来的,看样子是实在心疼思思小姐。” 那边的苍老的声音长长的叹息一声,然后又开始重重的咳嗽,处在安静的祠堂里,好久,秦老太太沙哑的声音传来:“那么,那女人呢?” 说的是程盈。柳姨的眼睛盯着那个病房,恭敬的回答道:“和叶绫小姐说的是一致的,她没有上飞机,少爷身边也没有其他人,林助理应该留在博恩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倒是不再多说,只叫她继续盯着,便挂了电话。柳姨的目光看过去,那房间透过缝隙透出一小段的光,在愈加漆黑的夜色里,像一道难走的小径。 秦怀谦从病房里出来,整座医院都陷入了沉睡。 林助理发来消息,说在各个酒店排查,但都没有程盈的入住信息,出入境的信息,也完全没有。 她能去哪里? 他发出的信息,拨出的电话,全部石沉大海。博恩的警署动用了关系,也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秦怀谦沉吟片刻,拨了另一个电话。 对面的声音带着倦意,刻薄又冷静。 “哦,这不是高高在上的秦总吗?这么晚了还有时间问候我这个小律师,是有什么离婚案件要处理吗?” 秦怀谦眼底掠过一丝焦灼,无视她的阴阳怪气,直截了当问她:“曲浓,我现在没时间跟你开玩笑,程盈有没有告诉你,她现在在哪?” 对面停顿了一下,很快又是那个轻佻的调调。 “程盈不是跟你去博恩了吗?秦总,人是你带走的,现在我在国内,你们两在国外,你最应该问的人应该是你自己吧?” 秦怀谦握着手机的指尖收紧,眉间的戾气被强行按了下去。 “我和她回来的途中,失去了联系,她没有上飞机,没有联系我,我的人也找不到她。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我不辩解,但我必须找到她,你告诉我,她到底在哪里?” 第七十二章 心事 曲浓说话难听,一向如此。但她往常顾及程盈,也未曾真的在他面前这么恼火,夹枪带棒的说话。 秦怀谦的眉眼在夜色里也染上几分阴郁。 曲浓没有再掩饰自己对他的怒气,一股脑把话说完。 “反正你们俩过好,放程盈走就是了,我到时尊重祝福你们,养兄妹终成有情人。” 曲浓睡前喝了点酒。 程盈当然也来过电话,说得也有限,只是讲,她一切都好,要在博恩多休息几天。 曲浓理所应当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憋屈得又要发火,被何荔拦住了。 程盈知道她替自己不快,也在那边发了几张照片过来,她说:“博恩真的很漂亮,我也许就不回来了……看你表现吧,你老是凶我,我可能就不想找你玩了。” 曲浓被她闹这么一下,肺都要气炸了。 好不容易喝了点酒,刚睡下,被姓秦的撞上了枪口。 她这下想得很清楚,撕破脸也没关系,反正程盈都让这姓秦的一家磋磨成那样了,现在自己不过是逞几句口舌之快,他难道还敢做不敢当,觉得受不了吗? 对面的人听完,却一副不同她计较的语气,平平淡淡的语气。 “捕风捉影的话,你以为在为程盈抱不平,更多的是在伤害她。”他说,“但我还是要谢谢你告诉我。” 曲浓来不及反应,对面已经挂断电话。 她愣了好一会,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说。秦怀谦说的是什么意思? 曲浓当然滴水不漏,她自诩是程盈的最好朋友,当然一个字也不说。 秦怀谦一开始就知道,她不会告诉自己任何事,但答案不需要她回答,她接电话开始,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都是答案。 他只需要从她的反应里能听出来了。 曲浓不惊讶自己和程盈分开,不像是炮仗一般,向他讨要人,只是说几句刻薄话泄愤,恰恰证明了一点,曲浓是知情的。她知道程盈在哪里,所以对他的电话毫不惊讶,所以对程盈的所在并不关心。 紧绷的心弦稍作松懈,他看向从方才就一直站在暗处的人,柳姨随着他投去的视线,稍作犹豫,站了出来。 他知道,柳姨在这里无非是替奶奶看着自己,大约还有一项,就是做一个称职的窃听器。 他看着柳姨谨慎的走近,有些畏惧的神情。 生怕他逼问什么似的。 看来他不在这几天,奶奶也忙着做了些不希望他知道的事了。 秦怀谦抬头看着被浓厚的云层遮盖住的一轮月影。 秦家人各有算计,哪怕是看上去和和气气的祖孙二人。 “这几天我不在,”柳姨的神色紧绷起来,他看得清楚,却笑了声,问:“奶奶身体怎么样?家里一切都好吗?” 深夜,拨开云层的明月寂寥的照着幽暗无人的开放式走廊。 一个瘦小的影子,从病房的门溜了出来。 叶思思算着时间,医护和柳姨都睡着了,她拔了输液管出去。 之前虚弱的姿态似乎全消,她踮着脚走在走廊上。 寂静无人。她穿着薄薄的病号服,没穿鞋。更深露重,她的脸被吹得泛白,但咚咚的心跳却无比雀跃。 她很清醒自己要做什么。 一下楼,迎面撞上的护士就拨电话叫人。 叶思思后退了几步,跌跌撞撞地躲进了空房里。 他要等的人很快赶来的,她知道。 像是小时候常常玩的捉迷藏一样,叶思思在房间里看着外面乱作一团,小心翼翼的攀出窗口,借着窗帘挡住了自己的踪迹。 有人进来了,四处翻找,又有人走了。 她又从窗口跳进来。 门外的人都为了她而慌乱,整个医院亮如白昼。 叶思思知道他会找到自己。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 等到他停到门前,护士说这里找过了,他还是推门进来,叶思思赤着脚扑在他怀里。 男人的叹息从胸膛震响,轻轻地落在她头顶,她用力紧紧环抱着他,贪恋着片刻的温暖。 秦怀谦没有苛责她。 他的思思就像一个总是没有长大的孩子。她的病症让她脆弱不已,为了保护她,她的世界一直只有自己和奶奶,所以才格外的依恋。这不是她的错,而是自己和奶奶用错了方式,使得她无法坚强起来。 他曾经以为思思总是和程盈待在一起,有一天也会学得坚强些,但事与愿违。 他轻轻拉开她,但怀里受惊的女孩却不肯松手。 秦怀谦只能安抚她,将她带回去。 一整个晚上,叶思思都没有再睡着,执拗的牵着他的手。 “我做了很可怕的噩梦。我梦见我死掉了,就在这里,这个冷冰冰的病房。” “怀谦哥,再呆下去我会死的。” 第七十三章 要是知道是你,我就不来了 博恩的雪真大,来路白茫茫一片,她有点辨不清方向了。 程盈看着那车子,坏掉了,动弹不得。 和她一样,一个零件卡住了,她就只好停在了人生的某一段。曲浓说她老板有点东西,具体什么东西你别管,反正他在博恩有人。 于是那天程盈在路边等了很久。 来接她的车子很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程盈看着她在面前停下,车上下来的人一脸见鬼。 叶绫一头短发,眼尾的眼线挑飞到了天上去,程盈看着她勉强的神情,还是先一步开口。 “关律师的朋友……是你?” 叶绫呼了口气,眉头紧得像是打了个死结,目光来来回回在她脸上扫了几圈。才认了命的吐出一句话:“淳安说有个朋友在这里,让我来接一下。”她扯了扯嘴角,后半句也没有憋住:“要是知道是你,我就不来了。” 程盈笑了声,“那我还要上车吗?” 叶绫把“不”字咬碎了,后槽牙直磨,她怀疑这女人是故意的,她明知道自己是秦怀谦的朋友。 怎么能这么厚颜无耻? 程盈微笑,看着她不情不愿打开车门,上了车。 驾驶座的女人很自来熟,“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我租来的车子坏了,自己没想好去哪,博恩的治安……也好像不太好。” 叶绫:“我没问。” 她碰了个冷钉子,也不觉得尴尬,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叶绫记忆中她不是这性格,以前是更咋咋呼呼的,但前几天在秦哥面前,一幅冷冰冰的债主脸。机场秦哥的反应也是奇怪,她这么大个人了,留下来几天又能怎么样,又不会跑了。 ……等等。 “你不怕我告诉秦哥,你在我这里?” 那女人依旧笑吟吟,反过来问她:“你有什么理由要告诉他呢?” 叶绫觉得她一点没变,真讨厌。 叶绫隐约猜到了什么,从这一段时间的观察,他们两人的矛盾似乎很大。 所以她不是留下来度假,也不是闹脾气,而是不想回国,躲着秦哥。 那种洞悉一切的感觉让叶绫看着程盈,从未有过的顺眼。但是程盈这么和他闹,总要有个原因吧/ “不会是因为关淳安吧?” 车内的音乐激烈的涌动着,程盈从音乐里一时间跟不上她的思绪,“因为什么?” 叶绫差点咬住舌头,差点把心里的猜测说出来,若无其事的换了首歌,低沉的男声唱着抒情曲。她补了一句:“我是说你和关淳安什么关系,他怎么也不会认识你吧。” 她说这话是有点轻蔑的语气。一贯自傲的叶绫不觉得这语气算什么,程盈微微侧脸,看着她。 叶绫和叶思思很不一样。 她的心思都在脸上写得清清楚楚。程盈不用猜,也能看出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正因如此,程盈笃定叶绫绝不会告诉秦怀谦任何关于自己的事情。她本就不希望他们之前的感情长久。 “怎么不能认识我呢?关律师虽然是有名的律师,我也不差,找他打官司也好,通过朋友也好,总能认识的。” 叶思思从没有跟她提过自己在和程盈闹官司,所以叶绫没有听懂她的意思。“对了,出事故的过气小演员,秦怀谦的太太,这些身份够你搭上他了。” 听起来关淳安很了不起,秦怀谦也说过,他有些背景。 只是不知道这背景能不能帮自己打赢官司。 “不过我劝你不要打他的主意了。关淳安有一个前女友,非常漂亮,不是你能比得过的。” 程盈觉得她有点直白得可爱了,又或许是人之将死,她每看见一个人都看得见她身上的闪光之处。 “这个非常漂亮的女友该不会姓叶吧。” 叶绫踩住了刹车。 “关淳安连这个都告诉你了?”她脸颊透着红,说不清楚是恼怒更多还是别的,程盈摇摇头,他当然没有说,他们之间远没有那么熟悉。 叶绫顾不上自己的失态,追问到底:“那你为什么不惊讶?” “可能是你们两个气场太合了,看起来就很像是谈过一段,又因为某事怒而分手,但分手后又莫名其妙讲自尊心,维持着友谊……你还好吗?” 程盈是故意的。 她受过叶绫的气,没有不还回去的理由。但这么几句猜测,如果猜得中,也算是自己有双好眼睛,猜不中的话,她说了个大概,叶绫这样的性子大概率会对号入座。 爱到最后死要面子,谁不是呢。 叶绫闷着口气,明明是她好心帮忙,现在被这个女人反将一军,偏偏,偏偏她还说准了。 她当然也可以用秦怀谦反击回去,但问题就在于,秦哥待程盈是真心的,她就算是胡编乱造,也一时语塞。 她摸不透程盈在想什么。 她既不强调别告诉秦怀谦,也不提起,好像她真的只是在博恩度假。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诡异。 她和程盈的接触不多,三年前秦怀谦结婚,她赶到那个婚礼的时候,满心以为婚礼的主角是她那个温柔的堂妹。 人人都知道叶思思喜欢秦怀谦,守着他这么多年,总算是得偿所愿。 但是婚礼现场的照片,却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女人。 叶绫提着自己专程为了堂妹设计的裙子,她却送给了这个素未谋面,一看就心思不纯的女人。 程盈看她陷入沉思。 前方道路固然平坦,她还是想为自己的生命负责。叫了叶绫一声,她满眼猜疑落入程盈眼里。 程盈笑着问:“你专程过来接我,会不会累,需要我来开车吗?” 叶绫握紧方向盘,瞪了她一眼。 “你休想抢走我的东西,我告诉你,我可不是思思那种好欺负的性子。” 程盈听着那个名字依旧觉得刺耳,但她极快的眨眨眼掩盖了过去。 “那你开车小心,我现在还不想死。” 叶绫白了她一眼,踩死了油门,一路飞驰。 她思考过程盈住的该是客卧还是酒店,最终的考量结果是,敌人就应该放在眼皮子底下。 叶绫靠在门口,看着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搬下来,手上的伤口露出一片,差不多愈合的烫伤痕迹,红红一片。 她又翻了个白眼。 过着饭来张口的日子,能把自己烫成这样,蠢货一个。 第七十四章 相安无事 客卧收拾得干净,刻意摆了几张照片,几张模糊的,却能看到叶思思笑得很天真,盛大烟火之下,照亮了整片夜空,叶思思靠在他肩头笑得甜蜜。 男生无奈的看向镜头,那张照片他看上去比现在青涩,棱角更见锐利。 “秦哥高中毕业的时候拍的,他原本要留学,因为放不下思思,最后决定留下来,那天的烟火是为他而放的。” 程盈把行李箱平放到地上,听叶绫走近,蹲下来,跟她讲叶思思的付出。 她多么傻,也想要跟着到另一个国家去,在安检的时候,被抓了回来。老太太向来待她没有过一句重话,那时候竟然呵斥了她,不肯她离开自己跟前,叶思思哭得像个泪人,最后只说了一句。 “怀谦哥哥不在,我会死的。”因为这句话,秦怀谦折返回来,重新准备高考,最终去了江大。 叶绫觉得讲述他们之间的过往,可以让程盈直面一个“事实”,那两人多么情深意重,两小无猜,而她就是个卑劣的第三者。 但程盈把衣服拿出来挂好,好像什么都让她不痛不痒,她说:“所以是我逼着秦怀谦抛弃叶思思,我把他们拆散了?” “不是吗?” 程盈面对着她,笑了声:“你真看的起我,浴室可以直接用,对吧?” 程盈裹着浴巾,头发滴水。叶绫给的干发帽绣着小蝴蝶,程盈一看就知道这是谁的东西。 “思思送的,便宜你了。” 程盈感觉得出来,叶绫出于和叶思思的关系不喜欢自己,也仅此而已。 程盈把干发帽叠好,塞进了衣柜最深处。连同那几张照片。 那几天她们其实相安无事,除了叶绫喜欢用一些自认为难听的话招惹程盈,也不算有什么特别的。 她甚至当着程盈的面拨电话,作势要跟秦怀谦告状,但最后也没有打进去,秦怀谦听了她一句阴阳怪气的调子,果断的把电话挂了。 叶绫有些挂不住面子,又和林助理通话。 他问叶绫有没有见过程盈。 她洋洋得意,说没有,也许她已经回去了呢,要是博恩没找到,你再回国找找吧。 林助理对她也不抱希望,只是例行公事一问而已。 于是两个电话都索然无味,倒让程盈有点好笑:“你不是一口一个秦哥,接过只是你把人家当哥,他好像也没有把你当妹妹呢。” 叶绫把手机往桌子上扔,一边过来抢她手上的书,看了一眼密密麻麻都是字,犯恶心的丢了回去。 “少挑拨离间,倒是你,一边和秦哥闹脾气,一边却住我的房子,你不觉得矛盾?” 程盈把书捡回来,拍拍灰。 “矛盾吗?我要是想清楚了,可能就回去他和好了,这样也没有关系吗?” 叶绫便说:“你在回避我的问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回避我的问题。” “那我重新说好了,不矛盾。我用的是关律师的面子。” “你们那么熟吗,熟悉到他托我收留你,你不知道人情是债?” 叶绫既不希望她回去和秦怀谦冰释前嫌,又时不时试探她一下,最好她也跟关淳安没有丝毫关系。 她的小心思并不难猜,本来没有必要解释,但她锲而不舍的问,只有知道了实情才不会刨根问底下去。 好吧,程盈擦干头发,盘腿坐在沙发上。 “我委托案件,并且因为某种原因付出了超出案件本身的金钱,我想这就是他愿意因为我而找你帮忙的原因,他是看在没到账的尾款的面子上帮我。所以,你不用担忧太多,容易睡不着。” 程盈意有所指眼神落在酒柜上。也不知道是谁,大半夜睡不着起来喝酒,结果半夜砸门耍酒疯,程盈被拍门声叫醒,发现她嘴里叫着关淳安的名字。 场面十分混乱,程盈的良心战胜了一切,她当作不知道,但第二天保姆就同她八卦,说关淳安这个人是不是死得很惨?叶小姐每次喝醉都喊这个名字,一边哭,一边吐。 叶小姐的酒品一团糟,糟糕到连她的保姆也拉着程盈吐槽。 叶绫烦透了这个女人,也烦透了她用那种有点儿可怜的目光盯着自己。区区一个关淳安罢了,要不是因为秦哥,她反悔把人丢在大街上又怎样呢,哪里轮得到这女人在这里阴阳怪气? 程盈好整以暇的等着她的反驳,但也只是等到了叶绫的脸都憋红了。程盈起来给她拍拍背,看她倒水消消火气。 “还有问题吗,我一并解答了吧。” 叶绫憋了会,眼睛一转,“你为什么在秦家欺负思思?” 程盈嘴角弯了一下。 “说吧,不是都要给我解答吗?” “因为她很擅长在所有人面前演一个受害者,但你不会信,所以我要说——没有理由,我纯坏人。” 她到现在还在诬赖别人,嘴里根本没有一句真话,叶绫转身就走,把门甩得震天响。 房子里就剩下那个好八卦的保姆,默默收拾东西,程盈叹了口气,独自回到房间去。 她留在博恩,是因为要整理的东西还有很多。 比如她准备设置的一些定时邮件。 但时间跨度会有点长,她自己拣起以前学过的代码,尝试把程序做出来,结果事实证明,临时抱佛脚果然不可取。自己凭着数年前的记忆,做出来的程序就像是一只扛着自行车的鱼在沼泽里仰泳,糟糕透顶。 她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曲浓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来。 “关淳安那个朋友怎么样,还好相处吧?要是实在不行你就回来算了,今天我看到博恩有个新闻,一个持枪在街上的罪犯,好像还没有抓到,你小心点啊。” 程盈刷新了一下当地的新闻,没看到。 曲浓的电话倒是很勤,她除了跟程盈对进度,还要说一嘴秦家的事。 “我听说叶思思出院了,搬进了你家,说是病人,整天黏着已婚男士,谁说她心脏不好,我看她心脏可太强了,都不怕别人说她上赶着搞不伦之恋。” 她嘴巴一向很坏,消息也是很灵。 叶思思和秦淮谦没有血缘关系,只是挂个妹妹的名头,说到底不算什么不伦,程盈不想为别人开脱,但她需要让自己好受一点。 如果因为结果不佳,就把他说成烂人,她岂不是一直沉溺在愤慨之中?她不要这样。 她用那种轻松到几乎雀跃的语气,讲:“那也不算我家了,都要离婚了呀。” 曲浓那边”嗤“了一声。 ”程盈,你少给我装缺心眼,别半夜又偷偷在被窝里抹眼泪,给我丢人。“ 第七十五章 支点 程盈不想细谈,又把话转到案件上。 曲浓知道,也撇撇嘴,随她了。 “关淳安那边的顾虑是,你虽然从游客的手上买到了关键的照片,但对方不是拍的很模糊吗,她也不肯给你作证,甚至现在我们还要防着秦家倒打一耙,买通,或者威逼她来给你做伪证。” “那老太太把叶思思看得跟心肝似的,她可不是什么善人,你最清楚不过了。” 曲浓说话比关淳安更直接一点。 原本她以为关淳安是没有把事情说明白,所以谈话无疾而终。她跟程盈讲的时候,一箩筐的把话倒出来,心里是很着急的。 但对面沉默了一会。 程盈在那边很安静,不给自己一点反应。 也对,叶思思既然都敢当众下手,肯定仗着她找不到证据。难道她们就放弃算了?曲浓忍不下这口气,她字典里就不存在忍这个字,更没有替朋友忍的道理。 “但,天无绝人之路,程盈,你猜我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忽然像打了鸡血似的,把对着代码发呆的程盈喊得坐直了。 “我跟你说过,关淳安这人平时就是收钱利索,没别的好处。不过你别慌,我听到个小道消息,之前他胜率这么高,很可能黑白两道有点关系,咱们不如威逼利诱他,让他把那对狗男女给做了。” ”做了“两个字,杀意浓烈。 “你再说下去就到法制频道了,”程盈苦笑,“曲律师,请问你本职工作是?” “你再说风凉话试试呢?我也不是一定动手,但是非常时期,采用非常办法,不是真的动手,那就设局,假装我们要搞她然后逼她说出真心话,再录音录视频,这样也行得通的。总之你别气馁,肯定能办的。” 曲浓讲得自己有点当真了,把手机里的通讯录拖出来,如果关淳安不帮忙,其实何荔也有个亲戚是这方面的。 还有……还有就是曲浓的舅舅,她想了想,却是忽然沉默下来。她跟家里已经不往来很久了。 程盈打断她,屏幕莹莹发亮,把她的脸也镀上一层光,有点冷蓝色,照得程盈眼睛不适,她轻轻合上了电脑。 “曲浓,”她说,“我们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拉低自己的底线。我当然知道,你会帮我,但是你也可以相信我一次,我也会有办法解决的。” 曲浓呼了口气。 她靠在公司的楼梯间,低头踢了踢不知道谁吸烟而落下的灰烬。 “你怎么解决,你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再去找秦怀谦?他要是舍得你碰他的宝贝妹妹,你们还哪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程盈笑了笑,伸手稍微调整耳机,想要在椅子上往后仰,双手伸展出去的时候,不知道牵到了哪一根筋,头有点疼。 但只是一阵,她起身去拿止疼药。 “我没有要找他。” 程盈把药吃了,咽下去的水也沾了一点苦味。 房间的窗开了一条缝隙,外面的天依旧很冷。 雪絮絮的落着。 “我最近在想,其实叶思思不会被所有人都无条件相信的,应该说,没有人会天然的相信另一个人。所以击碎一份信任,就会破坏掉她的一个支点,她总会踩不稳,掉下来的。” 曲浓当然不会知道程盈想要找的第一个支点是什么,这又和她打赢官司有什么关系。 她也知道,程盈并不是一朵娇弱的花朵,不需要她这么时刻盯着,自以为是的为她遮挡风雨。没有一朵花会像程盈这样在大学军训的时候,和体罚自己的教官叫板,第二天早上在学校的广播台念演讲稿,她说体罚是恶行,不因为施罚方是谁而变得正义。 也没有一朵花会像她一样,在结婚的时候说,我知道婚姻有风险,但我的风险是可承受的范围,等到遇到超出我所能承受的风险,别担心我,我一定跑得比谁都快。 程盈进入婚姻是她们这几人里最快的,但秦怀谦当时待她,也是真的很好。 那时候因为年轻,对自己的“最好的朋友”是有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的,想着男人呀,谈恋爱就好了,结婚可不是一回事。 程盈进入婚姻那条路,算是她们盯着,处处找茬,一再的推敲检验,结婚之后怎么打算,他家里会不会难相处?他家公司不会随时倒闭吧,赚那么多不会只给你看不给你花吧? 普通的不普通的问题,她们都讲,讲到最后,秦怀谦和她们当面对话,有点儿严肃又好笑的场景。 他过了几套正在出租的商铺在程盈名下,又分了股权给她,从文件袋里拿出家里的族谱,哪一页的长辈健在却不同住,哪一页的长辈脾气不佳却不常往来,他都说得很清楚。 但谁知道呢,脾气好的那位秦老太太原是个笑面虎,护着她的心肝宝贝,把程盈祸害得退了层皮。 曲浓叹了口气。 “那我不管你了,程盈你怎么什么都不要我帮忙啊?你是不是想留在那里,想开启新生活,不跟我玩了?” 二十好几的人了,但友情就是这样的东西,不管到了几岁,她就是会像学生时代一样,嗔怪又带着小心翼翼,把真心话当玩笑说出来。 程盈在江州并不快乐,她也许根本不想要回来了。 也许早在什么时候,她已经打算好,要离开江州,再也不回来。这更像是程盈会做的事情。 程盈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纷飞的雪。 博恩的雪真多,比起好几年也不下一场雪的江州,这里下起来雪,就像永远不会停下一样。 大地铺上厚厚的雪层,一切都是白色的,让人觉得这里好安静。 凉意穿过玻璃,浸透了她,她伸手在玻璃上点了点,画了个简陋的笑脸。 “曲浓,我会回去的,向你保证。” “谁管你回不回来?”曲浓讲,“回来干什么,博恩不要你吗?” “我办的是短期签证,当然还是要回去。” ”那我该庆幸。“曲浓停了一会,轻声的讲:“反正,我们永远站在你这边的,我无条件信任你,知道吗?” 第七十六章 疑问 叶绫不是没想过,她凭什么就让程盈这么处处得意,住着自己的房子,程盈就像住自己家似的,对自己这个房主也没见收敛。 但好几次的正面的交锋,程盈四两拨千斤地把她压着。 叶绫最终得出来结论,对于一个不常交手,只有过几次不愉快的匆匆见面,她对程盈的了解所知甚少。但程盈……这么了解自己,肯定是因为她有所预谋。 想破这一层那天晚上叶绫没睡着觉,跑下楼对着程盈的房门踹开,谁知道房门根本没关,一脚下去叶绫摔得几乎往下栽倒。 程盈伸手扶了一下,叶绫没多想,救命稻草似的拽住。 然而看着站很稳的程盈,像纸片一样,竟然叫她一拉就摔了下来,充做了她的垫背。 两人一时间各有各的负伤。一个崴了脚,一个手肘撑在地面,似乎骨折了。 那天去医院路上,程盈没说一句话。 但叶绫嘴巴说不出好话。 她说,“你故意的吧,你知道我要来,把门关了,又不关好,等着看我笑话。” 窗外车灯如河,照着程盈的侧脸明明灭灭,好像那张苍白的脸很凝重,又似有几分伤心。 她没有回头看叶绫一眼,轻轻地靠在车窗,她说,“是啊。” 去了医院,叶绫崴脚的伤不算大碍,她又一次看到了程盈的手伤。骨折要养,这是毋庸置疑的,她还没开始烦程盈假好心却给自己添麻烦,视线粘在了手腕连到手掌的烫伤。 新生的皮肉没那么快长好,医生顺便问了一句,有没有其它症状?你看起来并不好。 叶绫很清楚地看见那张总是毫无波澜的伪善脸庞,有一瞬间的崩裂。 从很细的缝隙里流淌出来的,是慌乱。 叶绫用那只好腿踢她,追问:“程盈,我说你不会真有什么病吧?” 她空白的神情又回到平时皮笑肉不笑的状态里,微微扬眉,程盈讲:“其实,我有个孩子。” 叶绫急忙地带着她跑了趟妇科,值班护士疑惑地看着她,“她不像是孕妇。” “怎么会不像呢?她自己说……” “是的,我没有孩子。”程盈笑,看着叶绫,一字一句说,“你真可爱,我怎么说什么你都相信?” 被赞评“可爱”的叶绫第一次从程盈的语气里读出了潜台词,程盈那是夸她吗,那根本就是拿自己当狗一样耍! 叶绫愤怒了。 她那天晚上回去就断了一楼的电,确保程盈的房间没有空调,她冷死也是活该! 第二天醒过来,叶绫看见自己房间多了个人。 程盈裹着被子从沙发上坐起来,对她说:“早安,叶小姐。” 叶绫的天赋都在设计上,她面对程盈这种诡计多端的人,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但这不代表她不能迟钝地感觉到什么……程盈除了赖在房子里并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她和自己既然不对付,为什么不走呢? 她既无法猜测程盈的想法,所有对她奇怪的行为的解读,只停留在很浅薄的一层,那就是:她这种年轻漂亮的穷女孩,傍进了秦家,却无法把握住自己的丈夫。于是她加倍的耍性子,欲擒故纵,以证明自己的地位不可撼动。 而之所以选择认识秦怀谦的自己,是为了折腾自己,好让自己当报信鸟。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程盈这几天是看着自己在林助理的电话掩藏她的踪迹的,她又干嘛这样毫不在乎的看着?她应该着急才对。 叶绫在开会的时候记挂着这件事,吃饭的时候记挂这件事,画图纸的时候,猛然发现自己画的模特越来越像程盈。连那身毫无品味的衣服都勾勒出来了,叶绫深感自己的意志会被击溃。 她必须要主动出击了。 她打电话问了叶思思。 叶思思是除了秦怀谦最了解程盈的人,说不定也会知道她的弱点。 于是叶绫旁敲侧击地问她,你说“这程盈会躲到哪去呢?” 叶思思那边握着手机,软声的说:“不知道呢,大家都很着急。” 叶思思是一贯对程盈有点怯怯的,一旦跟她提起这个女人,语气更是虚弱。不敢相信,这女人对她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叶绫忽然对这个电话有点后悔了。 “我没别的意思,思思,你病好些了吧,秦哥还陪着你吗?” 那个虚弱的女声柔和而坚定。 “哥哥一直在,他很照顾我。所以,别担心啦,我的身体是老样子了,不会更糟糕了。” 叶绫听得出她状况并不好,一时间心里不是滋味。 但凡跟秦家走得近的人都听过程盈的事,这女人顽劣至极,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不尊敬老太太,对于性格软糯的思思更是随意欺压,近些时候还有人传闻,程盈剪破了自己的礼服逼着思思穿,让她在宴会上走光,可这事最后也不了了之了。更不用讲平常日子里,她在人前总给思思脸色看,人后恐怕只会更加恶劣。 思思的退而求全是因为她的心善,因为她不愿意让秦怀谦为难。而忍耐到了这个地步。 叶绫不敢再说关于程盈的话题,她竟然对欺负思思的人好奇,甚至到她面前试探。匆忙掩饰几句,听到对面似乎有男人的声音,她急匆匆挂了电话。 叶绫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她不该猜测程盈是什么想法,无论这女人掩藏的多好,她都是抢了思思的位置,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属于思思。 她只能有一个贯彻到底的原则,那就是程盈在她这里不能有好日子过。 她要为思思出气。 秦怀谦从屋里另一边走过来,手上拿着从水吧台拿的苹果。 圆润饱满的红色,他手里削皮刀小巧而锋利,似乎只在他手上利落地转了几圈,果皮顺着刀刃剥落。 秦怀谦递给她,叶思思巧笑嫣然,却摇头。 他无奈垂眸,改了几道,圆润的苹果变成了一片一片,却有着隐约的形状,是一只只憨态可掬的兔子。 动作熟悉得似乎做过无数次,叶思思含笑的眼睛像是布满了星光,她看着他,眼睛里只有他。 第七十七章 错觉 叶思思伸手接过,,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掌心,沾着苹果气味,房间内漫着一种香甜的果香。 他问:“这么晚,是谁打来的?” 叶思思正咬着苹果,小小的嘴巴被果肉填得微微鼓起,闻言愣了一下,好像因为这样,说话时含糊其词,“就……一个朋友。” 他微微一哂,但眼底的笑意却很淡。 叶思思咽下那块变得酸涩的苹果,眼神闪烁,伸手拉着他,“你以为我没有人关心吗?我也有很多朋友呢。” 秦怀谦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轻轻点头,把纸巾推过来,“知道了,把嘴擦擦。” 灯光柔和,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叶思思的脸上,眉眼低垂,似乎有着无尽的温和与耐心。 叶思思仰头,原本有点慌张的心被他柔和的目光所安抚。 削苹果的时候,他嫌家居服的袖子有些碍事,所以袖口挽到小臂,现在递纸巾的动作正好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叶思思伸手,去够纸巾的时候,忽然环住了他的手腕。 她听见了自己砰砰的心跳,程盈不会再阴魂不散的突然冒出来。 也许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等到程盈回来,又阴魂不散缠着他,自己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只有现在。 那个想法像是迸溅的火星子落到干草上,她一直以来压抑着的心思瞬间被点燃,指尖贴着他的皮肤,从手腕的位置,向上。 突如其来的动作,男人微微一怔,垂眸便看见她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肩膀颤抖。 叶思思抬眼看着他,眼底比起往常的依赖,多了些难以自控的缱绻。 “怀谦哥……” 他轻轻反手握住了她,掌心的温度小心翼翼地裹住她冰凉的指尖,目光落在她带着水雾的眉眼上,眼底满是疼惜。 叶思思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怎么了,又觉得难受了吗?” 叶思思声音软软的,靠到他身上。 “有点难受,怀谦哥,你扶我上楼休息,好吗?” 秦怀谦不做犹豫,搭手要扶她起来。叶思思脚步虚浮,轻轻踉跄一下,整个人歪倒在他怀里。 “这么虚弱,我看不行,我现在送你回医院。”秦怀谦伸手扶正了她,叶思思扶着沙发勉强站好,目光泫然欲泣。 “怀谦哥,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疑虑的看着,叶思思深深呼吸,胸前微微起伏。 他到底是不懂,还是不想懂? 叶思思扑进他怀里,紧紧环着他的腰,耳朵贴在男人坚实的胸膛上,她不信他不懂,但他的心跳毫无变化,怀里抱着的似乎不是个娇弱的美人,而是一个死物。 “叶思思,你出院时答应过我什么,我让你住进在家里,但你的病情一旦有变化,随时要回医院去,你这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吗?” 叶思思被推开,动作顾及着她的身体,是很轻的,但毫无商量余地。 她瞪着通红的眼,眼前的人却忽然伸手过来,把她凌乱的衣襟往上提。 “把你的扣子扣好,还有,你怎么又穿程盈的睡衣?我跟你说过,程盈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算了,你不用还给她了,我让人买新的给她放回去。” 叶思思狠狠的瞪着他,程盈程盈,她现在不在,为什么他还总是念着这个名字?自己到底有什么不如她? 他从来就是这样,不肯承认自己心里真正喜欢的是谁,就因为那张该死的结婚证吗? 叶思思忽然抹了把眼泪,用力把他递过来的纸巾狠狠一扔。 男人的眉头紧锁,连名带姓的叫她的名字:“叶思思。” 语气不再温柔了,像是带着某种威慑,叫她适可而止。 可是那种语气明明从来不是对着她的,那是对着程盈才会有的,那女人粗鄙恶毒,总是做让人烦心的事情,所以他很讨厌她。 叶思思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他不先走出那一步,自己也主动示好了,可是他却装作不懂。 她难堪极了,那个帮佣王阿姨一直鬼鬼祟祟的从暗处看着她。从进这个家门那天起,她就一直用那种眼神,好像自己是什么脏东西。 现在也是,她站在那里,假装吃惊的跑出来:“这是怎么了?” “我房间里有药,我吃药就好了。” 秦怀谦没跟上去,她看上去比刚才有力气多了,爬上去楼梯的时候,也走得极快。 他拨电话联系了秦家的私人医生,请他过来看一眼。 但挂了电话,他忽然停住脚步。 抬头又看了空无一人的楼梯,思思到底在想什么? 忽然闹脾气也不是她的性格,是因为有所隐瞒,不让自己细想刚才那个电话吗? 第七十八章 猜测 秦怀谦侧过身,看向神态夸张的王姨。 王阿姨工作多年,一直行事有度,态度也很稳重,但她特意出来打岔,显然不是她忽然转了性子。 “王姨,你有什么话大可以直接说。” 那盏精心挑选的花形灯笨重而绚烂的悬在半空盛开,柔和的光线浸满了这个冷冰冰的客厅。 男人倚靠在沙发上,声线平淡,身上的冷郁始终挥之不去。 王姨看着眼前的雇主,他足够年轻,也足够有能力,除此之外,他天生有那样好的运气,早早就拥有了许多人这辈子也得不到的财富。 然而得到太多的人总会有更大的缺点,在她看来,秦怀谦的缺点就是太过相信那个打着妹妹旗号,却恨不得粘到他身上去的女人了。 王姨忽然想起来之前太太跟她说过的话,她讲得没头没尾,用词也极为粗糙,一则说“他不会乱搞的。”又是笑得去抹眼泪,“他有洁癖,所以只跟家里的那个乱搞。” 到了这天晚上,那位叶小姐似乎终于不再盖掩自己的心思,故作柔弱的撩拨,都透着一种……一种让人非常不适的感觉。 王姨年轻时,被丈夫背叛,后来又是儿子也跟着那个温柔无害的女人走,她认得那种矫揉造作的调情。 但是说出来,秦总一定不会相信。 他对叶小姐的相信是经年累月的宠溺和信任,的是是过往十多年的时光。王姨上了年纪,待程盈自然是很亲近的,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多说一句话,也许就要弄丢了这份工作。 王姨“我是觉得,思思小姐的身体情况,就算不能是否也应该有专业医护来照料?” 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来,只是极为中规中矩的问了这样一句,秦怀谦略点头。 “我知道,照料她本来就不是你的分内之事,明天会有医护过来的。” 叶思思原本的陪护在她住进来那天,忽然匆忙辞职了,说是家里有事,不再方便过来。他也让林助理找过几个新的,但叶思思又是特殊情况,她很不信任别人,一时间才搁置了。 他方才发的信息已经有了回复,林助理回:“收到,我联系中界公司,明天早上就会有人选上门。” 林助理还在博恩,没有回来。按照秦怀谦的意思,他要带着程盈回来,这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了,但程盈迟迟不出现,派去找的人也没有消息。 秦怀谦往后靠,身体深深陷入沙发里,指节微曲,两手交叠在一处,他像是困倦,又没有办法安心休息。 程盈的下落,思思的病情,还有奶奶那边……柳姨说,没了那些诵经的师父相伴,老太太夜夜难眠。 那些不知道哪来的“师父”,不是什么正经的宗教,诵念的经文,也不是慈悲之类的信念。反而是激烈的恶念。 秦怀谦只先让人看着,总之,那些人不能再入家门。至于奶奶失眠的问题,就叫医生处理吧。 但老太太恐怕不会那么配合。 他揉了揉眉心。 程盈还不知去向,虽说她总不会惹出事情来,但到底,他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总还是记挂担忧的。 宽敞的客厅里,只余下他自己。 片刻的安静,他却没有停止想她。出入境的记录可以查到,ip的定位也可以,但她一旦想要做什么,就会有种残忍的果决,手机干脆被她留在了酒店,追踪的林助理拿到了它,留了纸条,说“代我保管。” 她倒是很清楚,他会怎么找她。 两个人都凭借对对方的了解,一个追查,猜测,一个防卫,躲避。 如果他们不是现在感情岌岌可危,连离婚协议也送到自己手上的状态,他大约会真的以为,她在和自己玩游戏,会觉得棋逢对手,是很有趣的比赛。 但那纸该死的协议书里,有她的签名,指纹,财产分配明明白白,是她的东西,她要分走,且只要折成钱。 车子房子股权,甚至他送给她的珠宝首饰,她特别注明:全都不要。 她只要钱。 偌大的客厅里,暖色的光静静覆在他沉郁的眉眼上,他微微闭眼。 一片死寂。 可是,他不会放她走。 秦怀谦叹息一声,她躲不了多久,签证的有效期只有一个月,凭着他的了解,程盈不会独身在异国待一个月的,她受不了。 而且,她并不算多喜欢博恩。他们在博恩的时候,她显然兴趣缺缺,无论是那个他以为能牵动她心事的剧院,还是其他。 又有什么非要留下的理由,他不自觉的转动自己的婚戒,浮现的直觉拽着他的思绪,也许……思思的反常和程盈有关。 王姨却又折返回来,给他冲了咖啡,夜幕已深,王姨也不能理解程盈往常会在这种时候给他冲咖啡的意图。但她在家里帮工多年,很多时候是宜做不宜问。 秦怀谦看着那杯咖啡,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一下,深深的眼眸泛起波澜。 程盈这个人。 她并不是体贴的,甚至也算不上温柔。他工作忙起来的时候,顾不上分昼夜。程盈劝他睡觉,恐吓他不睡的话要生病,到时候年纪轻轻耗掉了身体。 他听过便说好。等到她睡了半宿,起来他仍在电脑前。 程盈说,好吧,等你英年早逝,我会为你守寡,暗地里找三四个年轻的小白脸。 他无奈又好笑。 只有程盈才会讲这种话,他总说好,再一会就能把这个方案过掉。她扭头出去,回来的时候送一杯双倍美式进来。 依旧含笑,说:你这么努力,我当然也要为我的四个小白脸努力才行,加油加油。 那些时候,好像是两人工作最忙的时候。 她说了什么夸张的话,他都不会觉得难听,因为他们的心是在一起的。 王姨并没有走,问她还有什么事情。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说:“太太,什么时候回来呢?我需要先把她的衣物送去清洗。” 他微微抬眼,没说话。 王姨后退一步,道声歉,很有眼色的离开了。 第七十九章 花瓶 那本被翻阅过的日记此刻已经回到她的房间里,被锁在抽屉里。 如果那还算得上一本日记的话。 被撕掉过几页,残存下来的是一些没有说清的比喻句。好像是她留下的谜题,又像是一种试探。 秦怀谦都能想像程盈得知自己翻看她日记时候,揶揄又带着生气的神情,她如今和自己的对话只会是那种隔着雾蒙蒙玻璃的冷语:“你知道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那你又凭什么这样窥视我的日记?” 尽管这是她自己留下的东西。 程盈到底想要做什么,只有她自己会知道。 秦怀谦倚靠在沙发上,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划过。屏幕亮了,他们两人最后的聊天记录寥寥数语,是出发去博恩的那天,他说:“可以出发了。”她回:“好。” 再往上翻,也多是这样的对话。他们之间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记不清了,好好说话变成了一种奢望。 博恩这边天气还是那样,雪一旦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林助理起初来博恩的时候,也想着秦总和程盈总要两人独处的,自己还能拍拍照,随便走走,就当自己也放假了。 没成想,他这颗电灯泡,几乎是寸步不离,等到了秦总离开,他也是再度被留下。 第一天的时候,他觉得这事可以理解,程盈向来和叶思思不对付,一听见她的名字都能原地爆炸,更何况两人本就是来修复关系,现在没修复上,叶思思一喊生病,秦总就要回去。 “羊来了”这种寓言小孩都懂,却没有在秦总身上奏效,别人都看得出叶思思的心,他看不出。 林助理有时也微妙的偏离了自己老板的立场,秦总这么待她,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是更看重另一个人。更何况程盈身在其中,冷暖自知。 他以为程盈想躲起来几天生生闷气,再怎么样也最后要给个台阶,这事才能翻过有人。 但五天过去,她都没有要出现的意思。 博恩的警署办事不牢靠,查点什么东西都要申请权限,等申请查到监控,人早已经走远了。而信誓旦旦要把程盈送回去的叶小姐完全把自己的话吃了回去,连个影子也不出现,电话倒是接的,理直气壮的说没找到,没见过,努力在找了。 林助理从警署出来,一脚踩进了雪里。 这鬼天气真要命。 原处有个熟悉的背影走过,提着一袋子面包慢悠悠地走。 林助理跑过去,人又不见了。他抓了抓头发,有点焦躁地拿出手机,什么消息也没有。 四周只有雪,白茫茫的,绵软冰冷的雪,他的通话记录其实有拨出去过,在程盈把离婚协议留下的时候,他前往秦怀谦房间的距离有三分钟。 程盈接了他的电话。 “林助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又懒懒的,用她一贯的肆意妄为,拦住了他的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你不要说。” 林助理本能自己应该尽快到秦总房间,把东西交给他,连同这通电话。但她的话却轻飘飘拦住了他的脚步。 “做秦怀谦的私人助理这么辛苦,事事都做,自己的时间却几乎没有,林助理,你的职业不会叫你觉得挫败吗?” 她说,“生命说不定就在哪里戛然而止呢,你的人生要一直这样,二十四小时围着他转吗?那样你的家人会替你觉得可惜的。” 雪粒被风卷着,噼里啪啦地打来。 林助理把那通不到一分钟的通话记录删除了。 她大脑空空,想一出是一出,是个徒有美貌的花瓶。林助理对她的第一眼印象,就和老太太训诫他的话重叠在一起。 他不会同情程盈,不会因为她的话有任何动摇。 林助理深深吸气,冷风灌进肺里。 意义不重要。他父亲以前就是秦老太太的私人助理,他也顺理成章成为秦怀谦的助理。 他薪资丰厚,这就够了。 叮一声。林助理听见手机响起。 他老板会给出一个足够有力的方案。总是如此,所以他的工作繁琐,却并不会真的无法解决。什么意义也比不上这些重要。 现在那个方案出现了。 手机屏幕上,简单直接的一句话。 “让剧院那个女孩去找她。” 剧院唯一一个和程盈有过接触的女孩,是那个年轻的,总是叽叽喳喳的楚经理。 不过是见过两三面,林助理自己也觉得没谱,他怎么会觉得凭那女孩能找到程盈? 但他还是毫不犹豫的找了过去。 还是那段路,原本崎岖的地形,现在因为厚厚雪层,更加难走。 扎着麻花辫,鼻子上点着雀斑的女孩蹦蹦跳跳的跑下来。 “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林助理示意她上车,把事情掐头去尾的说了一遍,只讲,秦总和太太有些小误会,现在太太躲起来了。 她听了个大概,伸手去碰手机。 “你知道怎么找人?” “不知道啊。” 林助理疑惑地看她,这个人看起来尤其不靠谱,话刚听他说完,自顾自拿起了手机。 “那你是有太太的联系方式?” 她摇摇头。 “我现在问。” “问谁?” 年轻女孩的声音很雀跃:“问网友,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林助理无言的开车,这也许是一种女生的直觉,他反正没有头绪,且听她说的,在市内几家餐厅选了一家口碑最好的。 当然,一无所获。 然而,吃完饭,她手机震动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对林助理这张愁淡的脸拍了张照片。 “你干什么?” 楚经理打了个稍等的手势,噼里啪啦的打字,然后把手机递过来给他。 “成了。”她说。 什么就成了? 林助理接过手机。 她发了一封邮件。 “有人因为你而过得很憔悴,程盈学姐,我认为这种事情是你所不愿意见到的。” 附上了林助理的照片,照片上他眼神空洞,被整日的风雪吹得头发凌乱,灰色羽绒服上被雪粒沾湿,留下脏兮兮的痕迹。 林助理捂住脸。 这么低级的道德绑架,然而程盈真的回复了。 她说,“你告诉他,我会订五天后的机票,让他不用再找了。” 第八十章 列车 楚经理给旧日的学姐挨个问,拿到了程盈的电子邮箱。这不难,但程盈会不会及时看到,楚经理只是觉得,她需要一种正式的询问。 程盈知道楚经理是谁找来的,他总算是知道的,她不是不愿意出现,只是不愿和他再牵扯。 五天不是准确的时间,程盈预计的,是自己还能撑过去五天。 她的时间仿佛成为了一个倒转的沙漏。 需要算计着,自己还能做多少事情,她能忍耐的疼痛会不会到达临界值。 对于时间紧迫的人来说,五天足够多了,可以用来说服一个人,可以用来抹去一些不想要留在世界上的痕迹。 只要她能忍耐过去。 程盈回复了信息,便把手机收起来。 列车飞驰而过。 风扬起她的长发,茫茫的雪景落在她眼睛里,睫毛颤动,她冷得有点打颤。 一个卷发的博恩男人看着她,那种好奇的目光并无恶意,但程盈身边臭着脸的短发高个女人却猛的把行李箱往前一摔。 不费一句口舌,把人吓走了。 列车的颜色是墨青的。站牌写着很长的一段博恩的文字,程盈盯着看了会,问身边的女人:“你能给我翻译吗?” 叶绫生硬的说:“不能。” 她才不会顺着程盈一点。真搞不懂,她非要自己跟着来,说要去一个她非去不可的地方。 叫做德哈特的小镇,偏僻,落后,一个早就落寞的景点小镇。 程盈要去,叶绫本来不愿意来的。 但这女人说:“如果你陪我去,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我总是对叶思思态度恶劣。” 叶绫上次问了她这个问题,那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已,叶绫心想,神经病,还真当自己是一回事。 她打定主意不会再搭理程盈,关淳安的面子不管用了。 程盈说话很慢,她换好了衣服,戴上帽子,出门的准备已经齐全,像是笃定了叶绫会跟着她一起走。 叶绫翻了个白眼。 “我管你想的是什么,管你为什么欺负思思,反正你就是耍阴谋诡计,我拒不配合,你自己玩去吧。” 程盈淡淡的点头。 “那好,”她说,“叶思思的事你不在乎,那我自己去。你也不会知道我要去对叶思思做什么可怕的事情。” 叶绫只觉得这女人可恶。思思这么可怜,她还不肯放过,就是在博恩,她也要惹是生非,把秦怀谦招惹过来吗? 叶绫被拿捏着。只好跟上她出门,博恩的列车站透着上世纪的设计,极为古老简朴。列车行驶的速度不快,车内有种压抑的闷。 叶绫从未坐过这种早该被时代淘汰的老列车,对面的程盈却平静地靠在那儿。好长时间不动,她以为程盈睡着了。 但她没有。 程盈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少天。她只知道,头痛发作的频率一天比一天高,像是一种警示,脑袋里震响的不是她交错的神经,而是一个随时爆炸的炸弹,她会被炸碎。 那种预感是紧紧缠着她的绳索,逼着她日夜不停的想着解法。 德哈特小镇在历经五个小时到达。 叶绫的脸色已经不能更难看,她从一开始的脖颈僵硬到腰部也酸痛起来,坐立难安的一路,她几乎可以确定,这是程盈又一场针对自己的整蛊。 但程盈不动,不说话,只是靠着车窗那边,紧紧闭着眼睛,好像是沉睡着。 她料想程盈会嘲讽自己——说什么姐妹情深,为了思思,这么一点苦头都不能忍耐? 她眼中的程盈就是青面獠牙的怪物,每句话都带着尖锐的讽刺和恶意。 就在这样无声的较量里,叶绫硬生生忍到了下车。 车门打开,她几乎是扑下去,扶着柱子靠了好久。 一回头那女人还那样坐在位置上。 直到乘务员过去碰她的肩膀,她才慢吞吞的站起来。 程盈下车的时候,风很大,吹走了她的帽子,一个年轻女孩伸手帮她接了一下。 叶绫看着程盈虚伪地道谢,那种假模假式的微笑,还有站在原地,脚步都不挪一下的敷衍。 她真讨厌程盈。 更讨厌的,是程盈对她说,我们坐一会再走吧。 叶绫翻了个白眼。 “叶思思跟你说过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带着引诱的魔咒,把叶绫往她身边拉扯过去。 两人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空位的空气。 “叶思思在大一的时候,跟我第一次见面。” 她很平静的预知了叶绫的惊讶,不必转过去看她睁大的眼睛,程盈看着前方的列车。 被时代滚滚洪流抛下的产物,也曾让所有人为它欢呼雷动。 “我第一眼看到她到时候,她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我觉得,她好漂亮,她穿白色长裙,像是纯白天使一样。” 程盈想过很多次,叶思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她当做眼中钉肉中刺的?她明明看见自己就恨,却能把恨深藏在心底。 她当然厉害,能把演技当做生活,日复一日的亲昵,轻轻拉着程盈的手,说,我们一起上舞台吧。 那几年舞台事故频发,却又都是不痛不痒的小事故,尚在可控范围内。 所以没有人把“人为因素”这四个字当回事。 大三那年。 女主演罢演,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安扬和她是最好的搭档,她却指着安扬的鼻子说,我早知道你和程盈混在一起了。 叶绫听了一半,打断了她。 程盈脸上的微笑依然像是覆盖了张虚浮的薄纱。 她说,“你要说,那是思思干的?” 程盈微笑:“我要和你说,那是巧合。” 叶思思碰巧和那个女主演走得很近,碰巧安扬和女主演闹翻了,对方甩出了铁证如山的证据。 录音里,安扬许诺给程盈主演的机会,两人的言语暧昧,甚至可以说,十分不堪。 一时之间,程盈被扣上了所有难听的侮辱称号。 叫什么来着……话剧妲己? 她的思绪有点杂乱,说出来的每句话却娓娓道来,像是在讲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一则传闻。 “可惜那是拼接出来的假录音。源文件解密后,可以追溯到初始拍摄的设备,叶思思那台手机在那会刚刚发布,全话剧社只有她一个人有。” 第八十一章 蛛丝 程盈自己都快要想不起来了。当时那件事并不是这样定论,仅仅是因为,最后时刻,证据指向了叶思思。而有人替她顶罪了。 有钱真好,可以把偷窃的罪名随便安给别人。 这件事是在程盈决定利用叶绫的那时候,开始想明白的。 所有长久以来被忽略的伏线伸展出来,连成一张薄薄的蛛网。 直到今日,她迫切想要让叶思思付出代价,才得以将那张蛛网从回忆里抽丝剥茧。 那年程盈陷进了风波里,和安扬一起,过往两人排练,形影不离,变成了不可原谅的勾连。相信她们的人毕竟是少数,然而不信的人,相信既有的“证据”。 女主演的指控,还有一段录音。 网络便捷的信息时代,也有坏处,一段录音就足够把人毁掉,牵扯到家人,株连九族。 程盈家里被寄了很多恶心的物件,死掉的老鼠,发烂发臭的鸡鸭血,以及用词激烈的诅咒信。 爷爷奶奶很担心,好在他们都是经过风浪,没有被吓住,爷爷拄着拐杖说,“咱们告他们!” 成堆的快递往家里送,来自各地,顺着网线,谁又知道去哪里告,谁又真的有心力去告? 她只能全力劝说,让他们把家门紧闭,到朋友家住两天。 但事件另一个主角,却更严重。安扬第一天的澄清和否认没有任何作用,反而传闻越发激烈。她好几天没有出现在学校。 程盈问了早就离校的前社长,才知道安扬家里的人是知名演员。安扬受传闻影响,网络上的传闻夸大其词,还指名道姓,说某安姓知名演员自诩清正艺术家,纵容独女在校以权谋私,私生活极度混乱,掠夺同学的资源。 那时程盈去找她,说自己一定能查到是谁。 门紧闭着。 安扬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她叫程盈不要再来。 让传言冷掉就好了,过段时间,谁也不会再记得了。 程盈紧紧盯着她,伸手拦住了她又要合上的门缝。 程盈说,我不要。 无端的让人泼脏水,她就是自己被唾沫淹死,也要跟人较劲,她不好过,凭什么对方就好好的呢? 程盈打定主意,对方绝不能好过,不死不休也好,她没有平白让人诬陷还忍下去的道理。 也许是侥幸,身边的朋友帮她,上天也帮她,他们求助律师,求助计算机系的老师,最终想到了查源文件,好歹能缩小范围。 但原本渐渐明朗的进度,一下子卡壳了。 那个文件来自最新上市的手机,价格高昂,话剧社那几人谁也没有舍得买,唯一一个使用过的,就是叶思思。 但是,那可是叶思思,她最是文静温善,怎么可能会这么做呢? 他们的目光看向了程盈,那时候大家都已经知道叶思思和秦怀谦没有亲缘关系,却胜似亲兄妹。程盈当时和秦怀谦,也走得近些。 程盈当天去找了已经离校,在公司忙碌的秦怀谦。 那栋属于秦氏集团的大楼下,秦怀谦带来了他的答案,也正是这件事的定论。 叶思思说,她手机丢了。 第八十二章 愚蠢的愿望 后来的事情自然不必再讲,叶思思因为被怀疑,险些被陷害,惊惧过度而大病一场,学业也因此中断。 人们怜惜那样一个长着天使脸孔的女孩,她身负悲惨的身世,却还是待人柔善,每个人都说她极好。因此,他们刻意忘了追究其中的不合理。 那个偷了手机的女孩又为什么站出来承认,为什么连夜退学,就此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没有人追问。因为比起叶思思,她偷窃,不善良,要更“合理”。 在风波余威里,也许是因为二十岁的女孩还不够聪明,也许,她们的目光也没有看见那个边缘的女孩……也许是因为,查出“小偷”的是秦怀谦。 她天然选择了相信他。 程盈把自己那份保留下来的文件传了过去。 叮一声。叶绫的手机响起声音。 她收到了传输过去的文件,程盈用以证明自己的讲述,叶绫却不打开。 她盯着程盈,说:“你就要跟我说这些?你神经病吧?你以为我会听你的?”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一脸的不信任,也绝不打开。 程盈不语,只是传了第二份文件。 她总有一天会打开的。 按理说叶绫会负气走开。程盈也安静等着,她鲜少化妆,在这几天却异常勤快,唇色总是修饰过的水红调,让她看上去有种异常的生动明艳,而叶绫觉得,在这种无声的对峙里,程盈是咄咄逼人的。 她想要用一个可笑的故事,几个模棱两可的文件,诱导暗示自己,思思是作恶的人。 叶绫紧紧抿着嘴唇,心里的想法写在了脸上:这些诬赖叶思思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会相信的。 好在程盈也不是要她相信。 她弯弯唇,对叶绫笑说:“走吧。” 程盈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列车已经离开了,站台空旷冷清。 铁轨向远方蜿蜒,四下寂寥。 她渐渐习惯了这里的寒风,也不那么容易感到冷。 地面覆了一层薄雪,她一只手搭着着栏杆,向站台外走。 叶思思要是知道叶绫在博恩和自己形影不离,且隐瞒着所有人。她该有多么的忧虑。 从前程盈和她的一个小跟班多单独说了几句话,那女孩再也没有出现在她身边。 她想,人的心思那样复杂,但只要和她在一起久了,仇敌也会变得默契起来,这实在算得上恶心。 出了站点,有一段小路,程盈上了台阶,背后有人不动了。 叶绫的脸极为难看,黑着脸问:“去哪?” “叶小姐,你听过爱情树吗?” 目的地很近。 但这三个字让叶绫本就不佳的脸色更加铁青。这地方她当然知道,但是,程盈去哪里能干什么好事? 她忍了忍,到底没有忍住。 “你想干什么?” 程盈张口就来:“当然是对神树许愿,那里不就是让人许愿的地方吗?” 在叶绫几欲杀人的眼神里,程盈踩上了一个台阶,接着说下一句:“我在那里许过一次愿,现在想收回来。” 离得有点远,风把她的声音吹向了叶绫,她觉得程盈说这句话,像是在告别的语气。 叫人觉得肉麻,她打了个寒战,拉起了帽子。几步台阶上去,薄薄的雪,她的脚印也模糊不清。 德哈特小镇有的只是那棵树,曾经名动一时,社媒上吹过一阵热烈的风,讲一个浪漫的故事,于是许多人向往。也只是风而已,于是它现在又被很多人遗忘。 人内心有所向往,于是为了那种向往而进行一些自己所认同的仪式,比如把生长得异形的树神化,赋予它爱情的标签。 它看着在它面前诚心许愿的人,也会觉得疑惑吗? “永远在一起”这种话,为什么要求一棵树来成全呢? 这棵树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 从当地人,到异国天真浪漫的情侣爱人,他们向着一个目的而来,在高高的大树垂下的须根上,系上代表自己愿望的丝带。 丝带在风里涌动,好像它们成了树体的一部分,伸展出的新枝。 丝带上写了许多的愿望,他们各自的语言不同,却相信神树听得懂,看得见。 “它知道我的心。” 程盈如同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那时候身边的人显然也不寄希望于一棵树。但她说想要来,于是他也来了。 一对年轻的男女,仰面看着那棵树。 他当时写的是什么。 她好奇的看,是“程盈。” 他只是写了那两个字,当时觉得,他心里只有自己,现在想来,只是敷衍。 她诚心的把自己的丝带绑好,不叫他偷看,他却已经走到一边去,说思思特意叮嘱,要给她也求一个。 程盈仰头看了很久。 现在想来,叶思思真是无处不在。她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罢了。 爱情树比记忆中更大,盘根错节,丝带被风雪洗得褪色了。 她站在当时的位置上,正前方有一片被刻坏的树皮,于是被围栏围起来,贴着警示语,禁止刻字。 有一对男女站在她对面。 女生很虔诚的双手合十,用心许愿。站在她旁边的男生一会看看这里,一会碰碰那里,单手插兜,显然不是真的相信。却让女生推了一把,他嘟囔几句,也跟着合掌,闭起一只眼,偷偷看女生的脸,学她念念有词。 陷入爱情的人大抵都觉得,不难。相爱不难,天长地久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当时的真心未必是假的,可是人心本就是会变的。 程盈决定接受这种改变,她要从万千的丝带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根。 然后,把它剪断。 无数的丝带从她手上经过,像是一段流动的溪水,奔流而去。 当时站在这里,她许的愿望是:“我下辈子还和他在一起。” 神树啊,忘记那个愚蠢的愿望吧。 丝带哗啦啦的响动着,像是流动的水流快要把她淹没。 叶绫不远不近的站在她后面。 风把满树的丝带都吹乱了,几乎被掩埋在期间的女人伸手拨开,认真得好像真的有那回事似的。 第八十三章 记忆 她依然那样过日子,在博恩游荡,像是雪后举着大扫帚出来扫雪的人,清除掉了年轻时,和另一个人来过的痕迹。 越是清理掉她地图上的一个小标记,程盈对秦怀谦的记忆,其实就更清晰一点。 他们去过博恩雪场。 江州没有很好的雪场,当然,程盈也没有真正接触过滑雪。 所以第一次到博恩雪场,她的拘谨逐渐变成了期待,找到平衡感的瞬间,她毫不犹豫的松开了紧紧牵住的温热掌心。 那时候所感受到的幸福是真切存在的。 雪板没有了牵制的力量,顺着雪道极快的冲了下去,她在烈烈的风声里像是长出翅膀,就要肆意的飞起来了。 程盈得意地回头,跟上来的男人眼底的温柔是化不开的温暖。她的动作和情绪固然是大惊小怪,但像他这么从容的话,也很简单的,她多来几次,就好了呀。 在这里要是有冰棍就好了,要是这里有火锅就好了。程盈胡说八道起来,掩盖着自己膨胀的信心,重心却猛地一歪,她没好好看路,一眨眼就失控,结结实实的摔在雪地里。 雪粘进她的脖颈,沾湿了她的头发,程盈摔得好狼狈。 但秦怀谦没笑她,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来。 他只是问:“还要不要继续?” 程盈抓了把雪,撒到天上去。 “秦怀谦,你看,下雪咯!” 雪披满了他的肩头。他没有拂去,也俯下身,抓了一小把,学着她,白雪纷纷,落在了他们肩头。 “也算共白头了。”秦怀谦说。程盈那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心里这样想,嘴巴却别扭的说:“哪就共白头了,我说不准还要再谈几个,再挑挑看呢。” 很难想起那时候他的神情了,程盈依稀记得他是温和的捏了捏自己的脸,说…… 他说:“你不对我负责,这叫始乱终弃,我倒要看看你还想招惹多少个。” 一个说傻话,一个跟着配合,谈恋爱也许就是这么傻的。 程盈发了第一条讯息给他: 秦怀谦,那个滑雪场停业了。 她发那条信息的时候,自认为是很平静的。 但手机的摄像功能大概不够好,她随手发过去的照片糊成了一团。 程盈摔了一跤,擦了擦鼻血,爬了好一会,没爬起来。 天旋地转的。一个路人女孩过来搭了把手,程盈坐在路边的小墩子上,拨了个电话。 叶绫搞不清楚她到底有什么大病,她差点要找林助理,让他把人弄回去,但想起了叶思思。 她昨夜打电话过去,叶思思似乎有所察觉,她很直接的问:“绫姐,你是不是真的知道程盈在哪?” 叶绫有好多话想跟她说。 叶家到了这一脉,小辈极为疏远,只剩下这对堂姐妹,关系一向是很好的,只是叶绫早早出国留学,回国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两人的联系没有断过。 她以为叶思思也是这样想,把自己当作最亲近的姐妹。 但是,程盈说的话还是在叶绫心里种下了一个怀疑的种子。 她不该问,至少不该直接问。 沉默片刻,叶绫问:“思思,你实话告诉我,你想让她回去吗?” 电话那边的声音安静了。 叶思思知道这个堂姐,她性子耿直,说是想和不想的时候,她就一定会按照这个方向去做,只要自己说了想她回来,明天叶绫就会逼着程盈回来。 她不能说自己恨不得程盈永远不要回来。一时之间,她只能沉默。 “思思,你只要说,你要不要她回来?” 叶绫的心其实隐约碰触到了那一部分答案。 她忽然意识到了以前从来被自己所忽略,被叶思思避之不提的事实。 “我不知道程盈在博恩发生了什么才和怀谦哥闹脾气。但是她这么做,当然是自己有打算的。虽然,她愿意回来最重要了,毕竟我们是留不住一个想离开的人的。” 她语气坚定了些,“绫姐,我们不能强求她,她应该有自己做选择的权利。” 含糊其词。 换了往常,她是一定会觉得,思思受了委屈,思思善解人意。 但是,有谁会给她委屈受?程盈说过的话,叶绫认为自己一个字也不会信的,但就在这时候,她想起来了。 叶思思是秦老太太的心肝,秦怀谦为了她能抛下所有人——包括程盈。 尽管如此,叶思思受尽委屈,仍然在为他人开脱,这样的开脱显得别人更加可恨。她便楚楚可怜起来。但,程盈再怎么讨厌,一个绝对无法改变的事实是,她是秦怀谦的合法妻子。 第八十四章 秘密 当叶绫真正意识到那一点的时候,她有种荒谬的感觉。 自己听信了程盈的话,尽管自己一再的对自己说,她绝不会。 绝不会有丝毫的动摇。 她打开程盈那天发的文件。一份是当时的全校通报,一个女孩偷走了叶思思的手机并造谣,损害了同学的权益和名声。 另一份,是那年朝女孩的父亲账户转入的金额,款项发起方是柳奚芳。 这个名字叶绫没有印象,于是文件下方贴心的附带了她的证件照,她见过,人人叫那个强干的女人一声“柳姨。”那是秦老太太的得力助手。 她本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去面对这些。 叶绫第一次以那种怀疑的心情挂断了和叶思思的电话。接下去的时间,她不再出现在家里,避开程盈,忽略她在家里所作的一切。 但电话若是打不通,程盈是不是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求助? 因为这样的念头,叶绫还是接通了她的来电。 对方问她:“叶小姐,你方便叫人带我一程吗?” 用词十分有边界感,这种边界感跟程盈这个强盗毫无关系。除了是新的玩弄自己的手段,叶绫想不到有第二种可能。她冷冰冰的回:“你怎么出门,就怎么回去,不会吗?” 对方轻轻的叹了口气。 “恐怕今天,我有点不太方便。” 博恩的街道上是一片萧瑟,早就荒废的雪场更是如此,路边的树木枝桠光秃秃的,死气沉沉。 叶绫猛地把车门甩上,砰一声响,惊动了树下一块和石墩子融为一体的身影。 她裹着那件有点臃肿的面包服,反应有点慢,抬起头来,发丝被冷风吹乱,叶绫带着一肚子不甘愿来,看她有点卖惨的嫌疑,眉头拧成个死结。 “我看你不像有什么不方便的。”她踢了一下程盈面前的积雪,雪雾洒落在那双雪地靴上,程盈没有躲开,也没有闪。 她看人向来有自己的准则的。 “我有点动不了。” 那句话从程盈鲜红的唇瓣吐出来的时候,叶绫在心里骂了声有病。 公主病。 “那怎么办,我还得请你上车吗?” 她双手抱臂,往下看,程盈坐在那石墩子上,是靠着树歪着,背脊没有像往常挺着,微微垮着,她像是被冷风吹得瑟缩,整个人透着一种惨淡的单薄。 和这凄凉的荒景倒是很配。叶绫抬起手腕看时间,耐心快要耗尽:“你知道我有自己的工作,和你这种清闲太太不是一类人吧?” 程盈说:“知道。” 她伸手在树干上撑了一下,人还没有起来,身体却有点像是抖落的叶片,摇摇欲坠。 她微微仰头,直对这那双有点不客气的丹凤眼。 “叶小姐,我拜托你一件事,好吗?” “无论如何,我在这里发生了任何事情,都不要告诉别人。” 叶绫凑近一点,端详着她的神态,确认她是在对自己说话,而不是在对着空气表演。 她非常的郑重的后退一步。 “程盈,你终于要讹我了?” 程盈有预感,她不会相信,但叶绫和自己某种程度上,都必要面对一个事实,就是,她们眼下都没有选择。 她指尖泛白,攥住树干勉强撑起半边身子,双腿骤然发软,往前倒去,后撤两步的叶绫来不及伸手,错愕的看着她倒过来。 程盈没有支撑的力气,也知道叶绫不会接住自己。 但是,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最卑鄙的时候,也比起叶思思不逞多让。 人和人之间最紧密的关系,有时是爱,是恨。实际上,也可以是她们不得不保守共同的秘密。 现在这个秘密就在这里。 第八十五章 期限 五日的期限很快就到。 一向张扬高调的叶绫难得换了车子,路上沉默,到了机场,她说了那句意料之中的话。 “秦哥那边,我什么都不会说,你也给我遵守你的承诺,要不然……” 程盈点点头,没有等她那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的威胁说完,拉开车门下了车,屈起手指敲敲后备厢,叶绫按了键钮,车门开了。 程盈自己提行李,那箱子和空的也没有什么区别,来时那些衣服,她都扔掉了,就剩下身上的这一件。 她提起自己电脑,拖着空行李箱走,上了台阶,叶绫也没有要送的意思。 她要避嫌,装作没有见过程盈,这是她们早就约定的事情。所以偏门上去,那段路她只是看着程盈往前走。 见鬼,她怎么会和程盈有约定? 这念头普一出现,像惊天的雷劈得叶绫脑壳疼。 人眼看着进去了,她盯着一会,隔着好远,林助理的身影也出现了,身边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年轻女孩子。 她“啧”了一声,一踩油门走了。 程盈如约出现在机场。 这对多日没有睡个好觉的林助理来说,实在很重要。 他松口气。那个硬要跟着来的楚经理挥挥手,小跑着过去。 程盈少见的化了妆,脸色比平日红润不少,水红的唇瓣。 她看上去有种饱满的光彩,身上的雾蓝色大衣拢紧了些。 楚经理像是见了亲切的好友,要和她说话,一开口就是“你这个口红看起来好漂亮。” 但林助理一脸无语的看向一边,他大约觉得这属于谄媚社交,没有看到楚经理递到程盈手心的u盘。 程盈很随意的再次整理了大衣,行云流水的把u盘放进了口袋里。 “谢谢,”她说,“我回头送支给你。” 楚经理双手合十,很欣喜的样子,两人亲切得如同多年的好友,东拉西扯好些时候,林助理这个大电灯泡,没有移步半分。 他像是真的怕了程盈,怕她再跑了。 楚经理于是说:“那我们拍照合影吧,下次见面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两人挨在一起拍照的时候,林助理又往镜头外挪了一些。 到登机的时候,两人才恋恋不舍的分开。林助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职业微笑,过来帮忙拿行李。 她向着安检口外的楚经理挥挥手。 从那个女孩身上,程盈终于想起了一张自己曾经忘记过的脸。 一路无事,尘埃暂且落定……吗? 林助理提着空箱过安检的时候,安检员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箱子打开检查,的的确确是空的。 “太太,是不是拿错了?” 程盈重新把箱子卡扣合上,提起来。 她神秘莫测的说:“有的箱子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是它其实已经被装满了。” 林助理的微笑保持不变,但以他对程盈的认识,这句话绝对不是什么真话,多半是…… 程盈坚定的说:“是的,是乡愁。” 林助理深深吸气,很配合的“哈”了一声。 “太太,”她听见林助理的声音,似乎有些真诚,也许是她听错了,也许他说错了。 他措辞着,说:“你不愿意说的话,不用勉强自己,也不用找一个冷笑话来掩饰自己的心情。” 飞机在万里高空的云海中穿行而过。 程盈靠在椅背上,向外看去,云层层叠叠,是平静的海面,是无声的浪涌,地上已经变成一座微缩的玩具城。 第八十六章 她回来了 窗外云层渐渐稀薄,高空之下的城市越来越近,从遥远的微型乐高变成近在咫尺的庞然大物。 程盈闭上眼睛,等待着航班平稳着陆。 发动机轰鸣声震得她耳膜鼓动,她有种反胃的感觉,侧过脸目光向着舷窗外,飞机降落,轮胎磨过长跑道,音乐能看得一缕青烟升腾。 广播里传出飞机落地的提示音,林助理以为她还睡着,靠近过来,提醒一声。 几乎飞机落地同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有电话进来,她看一眼,手上的动作还有点发颤,秦怀谦。 她挂断了。 手机里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发来的讯息,其一来自叶绫。只有四个字。 “说话算话。” 没头没尾,讳莫如深。 程盈想起她那个别扭的样子,人真是很有趣的。叶思思看上去清澈无暇,却有那么重的心思,谁也看不清。反倒是叶绫,她给人的感觉就是历经风雨,难以靠近,但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 那天程盈的病来得突然,她在雪地里栽倒,手忙脚乱把她带到医院的是叶绫,最后以“朋友”的身份,把她从医院带走的,也是叶绫。 叶绫讨厌她却不至于见死不救。她搭了把手,却坚定地拒绝做那个知情人,护士问她们是什么关系,入院的签名要她签字,她死活不肯,她说我能是她什么人?我们是仇人。把护士都听乐了。 然而哪怕哪怕她不去面对,不去看病历报告。她毕竟长了眼睛。看得出程盈生病了,恐怕还病得很厉害。 程盈那天躺在病床上,看到门上的小窗印着她的影子。 叶绫站在病房外,捏着支烟,被护士骂了。她也不爽,把烟扔了,还在门口跺脚。 程盈问,你要打电话吗?告诉叶思思和秦怀谦? 叶绫瞪着眼睛,一句话不说。 “你就是想要在我这里搞苦肉计,利用我告诉他们,让秦哥来找你?程盈,你这人怎么这么多坏心思啊?” 程盈就知道了。她的目的会达成的。 她的目的从来不是说服叶绫,她只需要叶绫对叶思思有所隐瞒。 叶思思这个人,看起来总是天真无害,但她无法接受自己的人倒向程盈,哪怕只有一点点的蛛丝马迹。她无法忍受。 现在,她保证叶绫绝不会对叶思思袒露,程盈住在她这里,以及生病这一件事。秦怀谦……也一样的。叶绫一开始没有说,就会咬死到最后。 她们的约定很简单。 她们两个会统一口径,谁也没有见过彼此。叶绫无法理解,后来,她也想通了,这叫指东打西,欲擒故纵。 程盈挑眉看着她一脸的自我感觉良好,没有辩解。 她想了一会,回复了一个字。 她说好。 另一条讯息则是曲浓发过来的,她喜滋滋的,问她:“你快下飞机了吧,等着啊,我溜过去接你。” 上班时间能挪出时间来找她,曲浓向来很以为荣。好长一段时间关淳安压榨她天天加班,她就有本事找机会摸鱼。 工作归工作,她能偷出来点时间,那是她的本事。虽然关淳安抓她考勤已经把她树成了特别关照对象,看谁斗得过谁罢了。 程盈看一眼紧跟着自己坐着的林助理,回复:“恐怕不行。” 曲浓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在质疑自己的能力。 “反正我就说去找当事人谈案情了,你不也是当事人吗?放心吧,那孙子拦不住我。” 程盈无奈,“我估计有人接送,等回去再找你吧。” - 她回来了。 秦怀谦预留出来接机时间,但计划没有赶上突发情况,临出门的时候被会议绊住了脚。 花了些时间处理,再出公司,王姨打电话来,说叶小姐在院子里被野猫惊吓,医护已经做了紧急措施,现在送去了医院。 她知道自己不该多嘴,但这位叶小姐像是个脆弱的水晶球,摆在桌台上,她也能圆滚滚的摔到地上,砸得自己满身伤。她不及时报告,回头出了事追究起来,多大的责任都能扣自己身上。 秦怀谦听完,说了声:“知道了。” 江州机场穹顶极高,大片的采光顶,天光均匀洒落,照得整座大厅空旷而明亮。 林助理替她拖着一个空箱子。 四下看了一眼,他没来,来的是司机老陈。 林助理替他找补,说是最近公司的事情很多,秦总走不开也是情有可原的。 程盈点点头:“可是你不是私人助理吗,小林啊,你们秦总老是模糊你的工作界限,给你增加工作任务,这可不好。” 林助理能听得出她很真心,真心的想要挑拨他对秦家的衷心。 “理解,他毕竟上有老下有小,”她话里有话,毫不客气的挑破这层窗户纸,秦怀谦让叶思思粘着呢,她知道,她不了解别人,也不能不了解叶思思。 林助理没有接茬,帮她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去。 程盈把头发扎了起来。 陈在手机那边报告给某个忙于公事没有办法莅临的人,片刻,老陈转过来说,“太太,秦总请您接电话。” 程盈接过手机,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屏幕,顺手把红色的图标划了过去。 通话结束。 气氛如死。 林助理放好行李箱从车后上来,看着老陈面如死灰的收回了手机。 他控制住了自己想要询问的本能。 车后座的程盈靠在窗边,没事人似的伸手探出去,日光暖洋洋的,洒落在她的手掌心。 “江州的天气有点闷呢,像是提前入夏了。” 第八十七章 心情 天气算不上很舒适,甚至有几分闷热,但程盈眉宇间没有半分烦躁,随手挂掉的电话好像反而让她的心情多了几分松快。 她让老陈绕道去了曲浓那边。 趁着她下车,林助理和老陈说,“你觉得她想要干什么?” 老陈一如既往的沉默。 程盈似乎真的只是过去看一眼,说说几句话,很快从事务所出来。 上了车,老陈默不作声的往家里开,她竟然也不见反对,支着下巴玩手机。 她回到了那个房子里, 房子里多了什么,沙发上几个毛茸茸的玩偶,玄关上的女式拖鞋,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花果调香气。 王阿姨嘘寒问暖,对她回来很是高兴。 “我还怕太太且要生好一阵子的气呢,回来就好,先生虽然嘴里不说,我看得出他十分记挂你的。” 程盈没有拆穿她善意的谎言。 秦怀谦这样的人,情感比别人都要薄几分,他的心只能做选择,而这种选择时常出现在她和叶思思之间,她早看明白结果,所以她现在站在这里。 他不去接,她也不会指望他来。 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走的时候,其实已经收走了一部分的东西,剩下来的,阿姨会整理,房间如她离开那天一般整洁,好像中间的空白时间只存在她的错觉里。 她拿了换洗衣服,衣柜里有人动过,程盈的眼睛微微眨动,也只是转过去拿那几套未拆标签的睡衣。 洗衣房里,她坐在凳子上,盘起腿,看着波轮洗衣机里滚动的衣服,摇晃着的一个圆。 水声哗啦哗啦,在晃荡着。 她计量着时间。 王阿姨买菜回来,听见动静,上楼来,程盈已经抱着衣服挂进烘干机。 “这些事情你叫我来就好了呀。”阿姨过来接她的衣服,动作被她挡住,程盈轻声说:“反正以后我也要自己做的。” 不是默不作声的搬回来,就一切如常。 不是的。 王阿姨显然是听懂了她的话,一时间语塞。 “其实这几日先生和那个叶小姐真是没有半分的出格,太太,你心里不相信先生,总要两个人坐下来,有什么都敞开来,说清楚就好了,婚姻总是有甜有苦,坚持下来到今日,放了手也是很可惜……” “如果一件事做起来总是那么辛苦,总是那么累的话,”程盈把衣服放好,按动触屏上的按键,滴一声响,机器声呼呼的运作起来,她轻声道,“就应该早早结束的。” 唉。长长的一声叹息。王阿姨没有再过多的继续这个话题,她毕竟是局外人,当事人的决定,她替着惋惜两句,再多,就过界了。 程盈在阳台站了一会,院子里的树很高了,当时的小苗也都长得很好,她要是能活得久一点,也许就会把花园里属于自己的花花草草都带走。 但如今是不能的。勉强送给他吧。 烘好的衣物清清爽爽,她不再计较为什么自己衣柜里的睡衣变成一模一样的新衣,换洗过后,她看了眼时间。 六点多。 王姨做了饭,看样式是三人份,一份被装进精致的食盒里。 程盈站在餐台面前,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天色还不算暗,日落西山,餐台对着西南的方向,还有点落日余晖,从窗沿倒进来,大理石台面被染得黄灿灿的。 程盈伸手去打开冰箱,拿了个苹果出来,又挑拣了些无糖酸奶,杏仁和蔓越莓干。一样一样的放在桌上,王阿姨去而复返,看到自己做好的饭菜已经被盖上了。 “太太饭菜吃不习惯吗?我再另外做一些?” 她摇摇头,举起自己放在碗柜里的沙拉碗。 “我想吃点沙拉呢。” 她叫王姨早些下班,等她一步三回头的走了,空旷的房子里就只剩下自己。 苹果是不错的,她切成小块的时候,吃了一点,清甜顺着舌尖漫开,王阿姨买的东西向来很好。以后该问她在哪里买的。 程盈漫无目的想着,把整个苹果切好了,拌进酸奶和坚果里。 门外有响动,她看见车子停下。 穿过窗台,她穿过明净的窗玻璃,瞧着他。 他们有几天不见面了?一周? 记不太清楚了,程盈住院那几天,昏沉沉的,出来之后,好像对时间也不那么敏锐了。 院子里的花正是时候。 她种的时候只管一个原则,那就是只要养得活就多种一些,此时绿的红的纠缠成一团,热闹拥簇着,他穿着那件黑色薄款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身形挺拔峭直,和暖洋洋的满院子花草,丝毫不相衬。 她饶有心情的用小巧的水果刀插着果肉,她站起来,递了一块给他。 没开灯,日头偏西,屋子外很亮,乍然看向屋内,显得有点暗。秦怀谦有人报信,所以知道她在。一路上穿过客厅,对上餐台前朝他一笑的那双眼睛。 她那种神态,向来是憋着坏的。 他眼底敛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一步步走到餐桌前。 “舍得回来了?” 她微微勾着唇,看着秦怀谦扣着她的手腕,很配合的把那块切小的果肉咬下。 她依然用那种含笑的目光,语调微微上扬。 “叶思思没跟着你?” 她是一个危险的,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他应该知道,把这颗炸弹丢出去才是正确的选择。 第八十八章 在意 秦怀谦眼下有淡淡的青灰,乍一看像是眼窝深邃而被光线铺下的阴影。 程盈没得到答案,看着他略低头,瞧着自己。 真不公平,有些人只是站在那里,就天生的高出别人一截,程盈不算矮,但只要到了他面前,再怎么样,都要仰着脖子看他。 她不太乐意,用刚才开酸奶的手指去扳他的脸,下手没轻没重,手碰过去,劲儿大的像是打了他一巴掌,他倒是不躲不闪,甚至带了点笑意。 在别人面前脸皮甚于城墙的程盈,也被这一笑看得拧起眉头。 “你别笑了。”她说,“不适合你。” “好重的醋味,”秦怀谦笑得更深了些,就着她的动作,斜斜地靠了过来。 “思思的确说要跟着我,不肯住院,我去医院看她,又把她送去和奶奶作伴,奶奶你总知道的,一时半会不会让她乱跑了,我也不用去看顾她。这样,你满意了?” 她其实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不希冀于他真对自己解释些什么。毕竟,问候叶思思已经成为她的习惯了。 他这么认真地解释一通,程盈没有辩驳,稍稍耸肩,手指蹭不掉他眼下的阴影,反而把擦出了红痕,他依然那么任由她动作,像是听凭处置的样子。眼神有几分明亮的颜色,像是全心全意看着她一般。 程盈其实已经不再看得清他在想什么,也听不懂他到现在还轻描淡写地解释,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 她眼神盛着灰蒙蒙的雾气,只觉得自己好困倦。 从博恩开始,她已经一天比一天容易累,所以她回来,打起些精神,要和他平心静气地说些话。 现在不说,要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她自己也拿不准。 她松开了手,往后站,但站着,也有点累。 他以为她还在生气,靠过来把她肩膀搂近,“别气,我以后都听你的。” 程盈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电源老旧的机器,很多情绪淡去,是因为她已经无力去感受。 “我要是说,我其实不计较了呢?” 她真的已经不计较了。 她心甘情愿地放下了曾经紧紧握住的手,无数次无视自己可怜的自尊。她除了没有跪下来恳求,恳求他看清,恳求他相信,她什么都做了,结果如此,他坚持他的好妹妹只是好妹妹,坚持自己的妻子只是胡闹过头,总是有点无可奈何地看着她。 算啦。 她不再怨怼,他想必没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秦怀谦垂着眼。 看她把小刀放下,用勺子去舀浸着酸奶的坚果,她的动作透着一种无意识的轻慢。 “我还以为你会好奇我在博恩都做了什么。” “我知道,你去了滑雪场,你告诉我了。” 然后呢。 程盈想了一会。 “我说,我们下次可以再去其他的地方,博恩的场地不算好。” “你没有说。”她慢慢把酸奶咽下去,没有抬头。 “因为你发完那句话,就把我拉黑了。” 程盈不太想的起来,可能当时还是有点失望的吧。 “我以为你说要去博恩的时候,是要带我去故地重游。” 他静静地看着她。 她像是一面变化无常的镜子,方才还什么都不放心上,这一会,她想要说些什么,自然而然地接着说:“你到底怎么想的,那个剧院有什么意思?我不能再上台,也不愿意再面对过去,你花了那么大力气,只是要对我嘲讽吗?” 剧院的搭建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她凭借对他的了解,知道他的意思,两相对视,只一笑了之。另一种就是,程盈会生气至极,认为这是讽刺,侮辱,挑衅。 “我希望你觉得,我毁坏了你们的作品。”他知道这是一件必须说清的事情,也许在她愤愤的离开的时候,他就应该说清楚,但程盈总不是那样的人,不会糊里糊涂的咽下这口气。 他偏偏又自以为是。她生气一些,也许一气之下会再站到舞台上。那是程盈能做出来的事情。 他预料错了。 程盈的目光看过来,又转过去,回到碗里,她低头,说:“哦,是吗?” “不算坏。后来想想,也有那样的创作,只把它当作同人创作,一个不属于我们的平行世界,我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那样反常,那样不像她。 秦怀谦拉开椅子,像她一样坐过来。他没动餐具。 她说:“王阿姨辛苦做的,别浪费食物。” 桌上有预备好的餐点,然而秦怀谦只拿了勺子往她的酸奶碗探过去,刚碰到了碗边沿,程盈伸手敲在他的手背上,结结实实的一下子。 瓷实的勺子,除了漂亮,更多的是拿在手里的笨重,程盈打那一下足够让他的手背泛红,她不多看一眼,自顾把碗挪开一点,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知道,我碗里的东西别人是不能动的。” 如果我让着别人分走,那我情愿连碗都不要了。 曾几何时程盈说过那样的话,她恶狠狠地揪着他的衣领,气势很足而力气不足。那是多久以前了?秦怀谦忽然想起来,程盈很久以前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豹子,迅捷,随时会扑过来,斗志昂扬的捍卫自己的立场……以及所有物。 彼时秦怀谦也被她列入“所有物”之一。 透亮冰冷的餐桌上,映出两人之间泾渭分明的距离,他投过去的视线隔着空气围堵的墙,程盈却像是没有丝毫的感觉,专心吃她的沙拉。 房子里寂静,偶有勺子碰壁的清脆声响。 她吃得很慢,看向窗外,说:“天黑了。” 外面的日光完全褪去了,院子里的花团锦簇,黑色的夜幕啃食着它们,没有人去开灯,只有幽幽亮起的几盏小灯微弱照着,院子里看起来那样森冷灰暗。 “我明天搬出去,搬家公司会过来把我的东西清走的。” 这一句忽然轻飘飘吐出来,这不是随口一说,她早做好了准备。 秦怀谦像是这时候才看清了她脸上的淡漠,心口有什么灼热的烧了起来。 她早在回来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 第八十九章 放过 “你总是这样,程盈。” 她一时没有听懂他这句话说的是什么意思,看向他,毫无预兆的,几乎被他眼中的暗色潮涌吞没。 他静静看着,那种灼烫的烧着自己的火总是只把他烧得满身伤痕,但是凭什么只有自己,只有他一个人每一次都被她的离开而威胁?她凭什么总是这么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对她来说,自己就是这么随手可以丢弃的东西吗? 秦怀谦眼底掠过的晦暗被压下,长臂一伸,在她还反应不及的时候,将她坐着的椅子往身前一带。 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下一秒他俯身靠近,一手撑在椅侧,另一边虚虚抵在桌沿,将程盈圈在方寸之间。 一个吻堵住了她的话。她手里的勺子掉落在地上,瓷片裂痕丛生,却竟然没有断成两截。 程盈整个人被他揽在了怀里。 椅子和餐桌原本是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但他一旦越过,它们就都成了困住程盈的束缚。 程盈以往就知道他是这样,不愿意听,就从别的方面倾压她,迫使别人跟从他的节奏。 那是一个绵长的,极富有侵略性的吻。和以往的柔情蜜意不尽相同,隐忍的情绪是扑卷而来的潮水,要彻底把她吞噬殆尽。 程盈喘不过气来,伸手去掐他,反而被紧紧握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抗拒的动作变成了手指交缠。 两人纠缠在一处的,比起温情,倒像是一种较量,程盈挣不开,转而去咬他,但到底不能往死里撕扯,慢慢那种啃咬也变了意思。她的指尖抵着他胸口微微发颤。 餐台上悬着的一盏黄洞石吊灯微微晃动,光往下走,照得两人的脸庞都那样模糊。 程盈掐着他的手慢慢松开,近在咫尺的清冽气息气息将她禁锢在密不透风的牢笼里。 她忽然低头,猛的撞过来,相撞的力道不轻,霎时间,秦怀谦从那些纷杂的情绪里清醒过来,隐约发麻的眉心泛起一片红。他握着程盈的手稍稍松开,她便急不可耐的把他推开。 她是真的对他毫无眷恋,真的从他身边逃脱。 “程盈,你知道,无论你怎么说都好,我不会同意离婚。” “那就分居。” “我不要。”他很干脆的回答,既然怎么都说不通,他干脆耍赖到底,他不同意离婚,也不会和她分居。她非要走,自己也会跟着走。他们绝对不会分开。 秦怀谦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无赖,程盈微微偏过头,无视他的耍赖,抽了张纸巾过来,用力的擦了擦嘴唇,擦拭的动作毫不留情,泛起一片红色。她仍然觉得不够,还在一遍遍擦拭。 “够了。”他目光沉暗,流露出一种隐隐的伤心。 她默不作声,重复着那个机械的动作,好像要彻底抹除他的痕迹。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这样,程盈……程盈,你以为我没有心吗?” “我知道,你有。” 秦怀谦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但她还是停了下来,纸巾团成一团,被她捏在手心里。 但是他有的那颗心是偏向另一个人的,这是她不会再诉之于口的事实。 程盈想了想,说,“我要往前走了,怀谦,你也往前走吧。” 相爱的时候并不觉得爱会很快溜走。程盈在房间最后一次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了那本日记。那本她找不到的日记,去而复返,却被撕走一部分,厚厚的本子被撕掉了许多残页。 如果是以前,她会生气的质问。是秦怀谦撕掉了她的日记吗,还是他纵容的好妹妹撕掉的? 程盈翻开了第一页。 大学第一天,程盈在日记里写:“我将在新生活里长成一个最强大,最快乐的成年人。” “大学,我来了!奖学金,社团,男朋友,好朋友我通通都要得到!美丽新生活我来了!” 十八岁的程盈已经比小时候看起来沉稳了很多,但她的心那么鲜活,她在纸面上涂涂画画,畅想着自己的以后。 当时的程盈一定无法接受自己的爱情变成这样千疮百孔的样子,无法接受自己心底随时溢满的怀疑,更无法接受……爱没有让她变成善良的人,却让她陷入痛苦和毁灭。 所以,她要放过的人不是叶思思,不是秦怀谦。她要放过的是自己。 程盈把合上的日记,装进她空荡荡的行李箱里。 第九十章 离去 现在他们不再是相爱的关系了,而是需要告别的关系。 程盈做好了离开的准备,然后在最后一刻,施施然回到这里。 以单方面的姿态结束。 一扇房门隔开了两人,秦怀谦从门前走过时,停下来,看一眼。 他去了书房。 整整一个夜晚,他们都知道对方也和自己一样一夜未眠,但谁也不再试图打破沉默。 既然她去意已决,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如她所说的,才天亮,货车停在门口。 程盈给他们开门。 一整个搬家队伍,提前在线上做过沟通,他们尽可能的放轻动作,进门前确认了一次需求,动作熟练,进行分工。 从书房出来的年轻男人,靠着门边,看搬家工人们穿上鞋套,跟在程盈后面。主要负责人认出在新闻上见过的脸,有些错愕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当时两人的婚礼也算是一时佳话,真心打破了阶层之见,金枝低就野山雀。 程盈微笑:“您有问题吗?” 那负责人摇摇头,神色严肃起来。 他们的职业有要求,不能窥探客人隐私。 程盈那点东西,本不该叫这么多人的。 他就在那儿,看着他们迅速地分工,带来的一个个方正正的纸箱。把她的东西装好带走。 程盈看见了他,循着他的目光看,箱子垒起的地方稍过去一点,是他的酒柜。她自认为他是在意他的藏酒,于是过去让他们换个位置,小心不会碰坏他的东西。 她特别找了有搬家经验的何荔,她说这搬家工人很好,井然有序,动作利落又处处小心,不会乱丢,保证包裹严严实实,不会磕碰到半点。 何荔把联系方式推过来,然后问:‘你真的……要搬了?’ 搬出来也好。 她们的对话结束在那一句:你还可以住在我那里。 程盈说,不用了。 她想好了,自己要到哪里去。 距离开庭还有三天,程盈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不过不管她能撑到什么时候,不管她能不能耗下去,让叶思思败诉。 叶思思总要付出点什么的。程盈就是这样的人。 专业人员的效率果然很高,一个上午的时候,整座房子里,小到她淘来的窗外风铃,零散的杂志,大到她当时精挑细选的水晶吊灯,所有能拆的,能打包的,都被尽数带走了。整座房子空了大半。 程盈自己也没有闲下来过,就在他注视之中,她不厌其烦的找寻着漏网之鱼。哪怕是一张掉在沙发缝隙的照片她也没有放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盈身后走过一个人,她没有回头,清楚的知道是谁。 他穿过这段拥挤的路,如同看不见她,在王姨的问候中出去了。 风吹过,他看到了她留下的便利贴。 她说,怀谦。 我知道,只要你想要做,你就可以做到。 只要他不想让程盈走,他可以有很多办法逼她回来。 程盈见过他那样。 直到今天,她依然愿意相信,他们是可以好聚好散的。 “怀谦,我知道你可以找到我。像你说的那样,只要你不同意,我没办法离开。” “但我希望你不要来。” 如果她总是那样,什么都记着。那不是很累? 她欠他良多,也爱他许多,再多的,就不要记得太清了。 宋园还是多了一则八卦。 絮絮的传闻在这样的小城镇里显得拥挤,人们交谈的时候,往那个不再安静的宅子多看一眼,讲多一句,说:“那个老程头家的姑娘,前几年不是风风光光嫁到好人家里,又灰溜溜自己回来了!” 被叫做老程的老头子,没有什么特别。一对老夫妻在这里住了许多年,膝下的孙女却很咋呼,是从小就叫人头疼的孩子。 这样调皮得出挑的孩子,在田地里把校服裤子腿卷得老高,扎到田里去抓青蛙,赶蛇,小城镇还十分落后的时候,网络也还没有像今天一样通达,人们就格外的乐意瞧那女孩子胡闹。 她这样忽然,回来了。 好像宋园无聊的生活,也多了几分生机勃勃。 第九十一章 反击 宋园的空气至少是很好的。 程盈喜欢坐在院子里,抬头就看见了深蓝色天幕上,好些尖尖的星星。 破破烂烂的篱笆换了新,何荔说,换竹篱笆也不耐用。你这么一住下来,可要住挺久呢,为了安全考虑还是用铁的吧。 老房子只有一小片院子,以前是四方的一块小菜园,现在都只有杂草了。 程盈回来住那天,找人把杂草除掉,那片土光秃秃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她们索性找了套老藤椅出来,有点拥挤地坐在这方小院子里。 曲浓说,“他呢,他没来找你?” 点到即止,接下来的话没有说。不像他,这么轻松就放她走了。 她们就算是知道她在秦家受罪,不可否认,两人之间的感情是真的。 曲浓好不容偷闲的周日,何荔姗姗来迟,才坐下一会,看见了门口娇滴滴的一朵花。 叶思思含笑,“奶奶托我带些东西来。” 曲浓恨不得伸长腿把门踹上。 叶思思说:“不是我来,奶奶也许就要自己来了。” “那你放下东西然后就走吧。” 曲浓还没有发挥,却是向来说话最温和的何荔,“叶小姐,这里没有人欢迎你,也没有人欣赏你的演出,请你离开。” 太客气了,一点力气也没有。 程盈摇摇头,对着隔壁喊:“容泊,把你家大黄借我!” 年轻的一道影子窜过来。 容泊说:“狗让奶奶带出去溜了。” 他把手里的笼子抬起来,里面黑溜溜的一团游动起来。 叶思思看清了那里面是什么,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这个是我刚在地里抓的,你要吗?” 他客气地对叶思思点头,大步走过来。 手里替着一个笼子,半透明的网罩兜着,里面的水蛇嘶嘶的吐着信子。 叶思思后退了好几步,贴着那台车子,真奇怪,叶思思不是病得很厉害?怎么从寸步不能离家,到现在生龙活虎的来找茬? 程盈观察着她,懒懒地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她像是要起身,却只是转向一边,看着门外的叶思思。 藤椅是个老物件了,嘎吱嘎吱的响。 对叶思思说:“这才多久没见我,叶思思,你要是实在想我,庭审过后我们聚餐好了呀。” 庭审,当然还有庭审,叶思思这次没有再能让秦怀谦出面,程盈不肯撤诉,唯一帮自己的秦老太太给律所施压,但那姓关的不知道什么来头,软硬不吃。 叶思思自诩当红话剧演员,也小有名气,被这种官司缠上,很是烦扰。 程盈最是了解她,哪里疼戳哪里,现在瞧着那张俏脸白了又白。她依然温和的,说:“难道你不去庭审?那我要提醒被告叶小姐,不去的话算原告胜诉呢。” 叶思思整个人都发颤,气的。 何荔靠在篱笆边,给她们让开了空间,以便观战。 现在看来,她和曲浓不用太大惊小怪,虽然程盈近来有点精神颓丧,但从秦家出来了,这就是她新生活的开始。 等她缓过来,恢复以前的精力,一个叶思思算什么,两个三个也不够程盈打的。 “穷山恶水出刁民。”叶思思咬着唇,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她没有带人,在这群恶民面前,恐怕真的惹恼了他们,是要吃苦头的。 她是偷偷从秦家跑出来的。 先前为了诓秦怀谦回国而夸大的病症,同样骗过了秦老太太。她老人家十分紧张,特别叮嘱佣人看紧她,不叫她出门。 叶思思问过叶绫。她说她没见过程盈,在博恩发生了什么更是一无所知。 再想问什么,叶绫以工作为由匆匆挂了电话。她就知道了,程盈一定对叶绫说了什么。不然以她对程盈的厌恶,哪怕只是见了一面,也会恨恨的骂上她几句。 可是程盈能对她说什么? 叶思思心里的焦灼无人知晓。 即使,老太太很快看出来她的不安,宽慰她:程盈已经搬走,怀谦这一回是真的厌倦了那狐狸精了。 早该如此,总有一天会如此。叶思思自程盈出现,一直等着的,就是这样一天。 但她不放心。程盈这种人,当时用尽心机才攀上秦家,现在,她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程盈有多了解她,了解到只这么隔着篱笆看,就知道叶思思在想什么。 她说:“叶小姐还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不如早早说完,回家去吧。”程盈其实有点困,她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的样子看在叶思思眼里,是鄙夷,不屑和自己多说。 程盈到底在盘算着什么?她凭什么这么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那提着蛇笼子的青年还在门边,像是护卫着程盈。 她总是那么幸运,不管到了哪里,总有人站在她身边。叶思思盯着她,定了心神,她知道他们不会真的对自己做什么。 “程盈,我们单独谈谈。” 程盈略微歪头,看着一脸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厌恶,却还屈尊降贵到这里来的女人。 曲浓伸手要去拦她,似乎怕她真的听叶思思的。程盈伸手,却是去拿一边的果汁。 鲜榨的梨汁,程盈最近十分养生,早上打豆浆,晚上喝果汁,豆浆只喝无糖的。大概是这样的饮食结构对她的心情也有益处,她十分平和,甚至看着对方,还笑了一下。 “我劝你不要讲这种傻话。”程盈用玻璃吸管搅了搅果汁,她这动作对于果汁口感不会有任何增益,纯属虚张声势。曲浓看得很清楚,略放下心来,听见程盈开始发动攻击:“我怕单独和你在一起,会忍不住把地里的青蛙塞你嘴里。” 叶思思一张小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紫,一晚上跟变色灯一样。 程盈以前不是这样的。叶思思一口气喘了好久,本来无往不利的病弱,至少会让程盈有所收敛,没成想程盈笑眯眯的举杯,和她隔空说一句:“稍等,我喝完这杯打电话叫秦怀谦过来送你回去。” 叶思思气也不喘了,脸也不白来,转身就去拉车门。 但她一有动作,程盈倒显得很舍不得:“小地方的夜路不好走”,她手里的果汁一饮而尽,站了起来。 “容泊,帮我送送叶小姐。” 那个叫容泊的青年应声而动,提着笼子就走过来,叶思思猛地关上了车门,落荒而逃。 第九十二章 枣 叶思思走了,程盈看着她的车子远去,忽然才想起,她的心脏病怎么就这么懂事? 这么几天就让她休养好了,又能开车了。 那个念头也只是转瞬即逝,程盈对她是真的还是假的生病,已经没有多余的好奇了。 曲浓凑过去看容泊手里的笼子,反倒让蛇吓了一大跳,容泊冲她笑笑,也提着他的笼子回去了。 程盈困了,搭着曲浓的肩膀,大言不惭说:“小曲子,扶哀家回宫。” 理所应当挨了曲浓轻飘飘的一掌。 程盈真的有点晕了,摇摇晃晃自己先回屋子里去,没听见院子里曲浓的声音:“你真去睡了?不是下午才睡过,怎么这么早又要犯困?” 何荔讲:“她是不是怀了小孩?我看电视剧都这么演,有小孩就犯困,但他们不是要离婚吗?” 曲浓去捏她嘴巴:“你不要说这种恐怖故事!” 对于曲浓来讲,这随便的一句猜测是恐怖故事。 她害怕,程盈离不了婚。 程盈仰面躺在床上,闭上眼,做了个模模糊糊的梦。 梦里,她也睡着。天很黑了,救护车的声音很响。 她被担架抬上车。 嘈杂的人声里,程盈好像听见了曲浓的声音,说:这又不是恐怖故事! 何荔的声音温温的:“是现实,不是恐怖故事,她也可能会变成那样。” 周边的医生都消失不见,程盈后知后觉的发现,她好像不在去往医院的路上。 没有消毒水的气味,反而是火焰灼烧的热气和焦味。 她好像已经宣告了最终的死亡。 她身上都是黏腻的汗水,睁开眼醒来,一时间有些错愕。 她死了,还是……还活着? 程盈做了个糟糕的梦。 此时已经是深更半夜,寂静的屋子里留了盏灯,幽幽照着,屋内只剩下她一人。 她们都回去了。 是该回去的,曲浓明天还要上班,何荔不上班,但她也有自己的截稿日。 好像只有她自己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她有些渴,开灯去找水,水壶边,玻璃杯压着一张纸条。 “祝贺程盈女侠重获新生,以后跟本大人一起潇洒地行走江湖吧!” 一看就知道是曲浓写的,字写得龙飞凤舞,她上班时有时候码老板是孙子,发工资日那几天,也会自比昏君身边的狗腿子,自称大人,往往还掐着嗓音竖起兰花指。 大家都在生活的许多辛苦里作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乐,自嘲也好,因为生活还要过下去。 程盈知道,觉得苦,觉得委屈的,不止是她。 水煮沸了,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程盈看着袅袅的水雾,有些走神。 前日她去复查,医生看着检查报告,又一一问她近日的状况。 幸运的是,情况远没有太糟,和预想的基本是符合的。 头部的病症最为要命的是链接着诸多脑神经,自然更容易引起病变,耳鸣和暂时性的昏厥无力都还是短暂的症状,也许是可以用药物暂时控制。 但这也是身体在警告,她没有再拖下去的时间了。 医生仍然给出他最专业的建议:尽快手术。 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程盈从前尚且还能自以为做手术也只是耗下去,到了真实经历病痛,她又觉得,自己没那么不怕死。 但,手术不是活下去,手术只是拖延时间,手术之后,在透析,药剂中,和死神拉扯多一点时间。那样活着,她也很害怕。 程盈捧着水杯,滚滚的水蒸气模糊着她的视线。 叶思思没有白来,她回去便告了程盈一状。 她受了惊吓,哭着梦魇。老太太急坏了,问她怎么了。 她讲,不管程盈的事。程盈没有打她。 可笑的是这样的话,竟然有人信。 程盈看着他。 秦怀谦在第二天午后就来了,程盈看他脸色凝重,便有些想笑。 她彼时在隔壁李奶奶院子里,趁着容泊不在,李奶奶邀她偷偷打枣吃。 秦怀谦就那样出现在门前。 又来质问我什么呢?程盈看着他第一眼,心里想的就是那样的一句。 她也那样问。 “叶思思又编排我什么好话了?” ”她没有说。“ ”你也没有信。“程盈声音是不太在意的,手上却一用力,细长的杆子打落了枣树上的果子。 红色的圆枣滚到了他的脚边。 第九十三章 麻雀 “思思什么都没有说,你别把她想得那么坏。” 既然叶思思没说什么,你又到这里来干什么? 程盈也不看他,也不问,一句话也不问。 她顾着自己的事情,手里的杆子打落了那几颗枣子,力气用得有些偏,杆子被树枝挂了一下,脱了手,竹竿直直的朝他打过来。他倒是像早知道程盈会这么“不小心”,略一抬起手就接住了。 看上去就像是她把杆子递过来的,他从容的握在了手里。 手里的重量比预想的要轻。他哪怕不接住,也很难被这样轻巧的玩意砸伤。她从来就比谁都心软的,他知道。 他眼神柔和,相对而立的女孩却伸手,让他把竹竿还给自己,程盈有点牙痒痒的看着他,她未必心软,嘴却一定不饶人:“运气真好,没砸死你。” 竹竿脱手的时候她也许有些心慌的,但真看着他毫发无伤,一时间说不清自己是遗憾,还是庆幸。 要是自己给他打坏,可有人要心疼了。 她不无促狭的想,果然,心平气和都是骗鬼的。她还是做不到毫不在意。 他今天穿着的是那件再普通不过的棉质衬衫,浅米色,柔软的布料,和以往那些正式挺阔的西装衬衫都不同,看上去格外的亲切干净。程盈挑眉看着他,手往前伸:“还我。” 他也不应声,一手插兜走过来,日影从树叶间隙穿透过来,细碎的光斑流过他的肩膀。 程盈忽然想起来他这身装束是很熟悉的,或许,从树下走来,走向她的姿态,微微笑的神情,也是一场尘封的旧梦。她不愿意想,拧紧了眉头,让自己看上去很不耐烦。 伸手去接的动作却他被轻轻绕过。 他什么意思? 秦怀谦学着她的动作,把杆子往枝头上探,随意挽到小臂的袖口有一枚木制的扣子,程盈看见那扣子,也看见他露出线条干净的腕骨,他的手臂线条一向是好看的,她盯着看多了两眼,忽然觉得有什么沙沙作响,正往自己头上掉。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当然不会打枣,几颗青绿的枣像是焊死在了树上,纹丝不动,他这动作像模像样,倒是搅乱了枝头上的叶子,簌簌的落下来。 程盈面无表情的拍拍头发,握住杆子空着的一端,秦怀谦没有放手,程盈和他毫无退让的眼神一对,就知道他对自己打枣的能力毫无自觉。 他难不成觉得他这是在帮自己? 程盈拽了拽杆子,虽然没拽动,虽然力气有限,但她一张毫无表情甚至带着无奈的脸,十分具有嘲讽性质。 “秦怀谦,你眼睛还好吗?”她指着树上,“那些都还没有熟,打下来干什么?” 他严肃的点头。 “是吗?”手里的竹竿收了回来,斜靠靠在了墙边。 程盈回头看了一眼,李奶奶正在午睡,像她这样年纪的老人似乎都要比从前多眠一些,她们总是说着话,一会不见回复,李奶奶就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这会她还没睡醒,程盈看了显然还没有准备离开的某人,轻手轻脚带上门。 门上挂了个锁头,李奶奶也有钥匙,但是一旦出门,铁门和锁头都发出响声,邻居凡是在家的,都听的清楚。 容泊在忙着学校和实习的事情,只有周末在家,平日只有左右的邻居多看顾一些。 程盈正要锁上门,回头看见静静站在这里身边的男人。 还不走?他这样没眼色。 她还没有来得及赶客,他先抢白: “这里空气很好。” 程盈觉得这话也对,但她才不要顺着他口是心非的话说下去。 “总比江州要好得多。”其实江州她要是不喜欢,就不会在那里这么多年。她不喜欢的是江州的某些人。 那些人看不上宋园这样的小地方,把小镇灰姑娘的名头往程盈头上按。但程盈自己觉得,江州和宋园比,也没有什么高贵的。 没有哪块土地比较高贵,也没有哪个土地的人,比其他地方的人高贵。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就这样把话说了出来。 也没几天不见,他也不像之前那样揪着不放,拾阶而下。 她听见他说,我能参观你的房子吗? 他真有病,有什么好参观的? 程盈一屋子的东西没有整理好,她一开始收拾,觉得时间不够了,但时间还够她在这里打枣,闲聊。 但程盈说可以,但先说好我没什么可以招待你。 她现在屋子里只有一桶饮用水,和曲浓昨天带过来的几瓶啤酒了。 秦怀谦微微皱眉。 她就这么过日子?家里什么都没有,平时吃什么,喝什么? 程盈晓得这目光不友善,像是觉着自己离开了他,就只知道吃垃圾食品似的。但垃圾食品也是食品,跟这少爷说不通。 她扭头不看他的眼神,却瞥见院子里几颗没捡起来的枣子,忽然一指过去,她说:”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你吃枣不?“ 李奶奶午睡醒了。她还记得睡前隔壁老程家的孙女在院子里打枣吃,容泊长得瘦瘦小小的,个头都没有那小姑娘高,连个枣都要她打了,他在下面接。 李奶奶真愁。这孩子以后长不高可怎么办呢。 眨眨眼睛,愁得头发都白了的李奶奶,迷迷糊糊的看见了外头的日影。 日头还算早,窗开着,向着院子里的枣树,天空通亮。 老程孙女又在打枣吃啊。她想,怎么就睡了一会,这孩子个头都这么高了? 老人家坐在藤椅上,仔仔细细的,看了好一会。 长长的看了一眼,李奶奶想起来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原来已经长大了啊。 院子里多了个和程盈一块捡枣的年轻人。 她看着窗口外面的人,那应该就是程盈的丈夫,他有一双含着情谊的眼,那是看着爱人的眼神。 树杈上停着几只不怕人的麻雀,程盈捡了几颗,忽然站在那儿,不动了。 他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小小作弄,程盈几回把虫子塞到他手里,他不怕,只是略显得无奈的看着自己。 那能怎么办呢,她能做到最大的报复,也只是这样而已。 ”怎么了?“他过来问。 程盈看着树枝上,麻雀也歪着头看她。 一只麻雀飞走了。 第九十四章 赶走 程盈把剩下的枣装进桌子上的小竹编筐里,对他说:“走吧。” 她出去的时候多看一眼屋子里,李奶奶眯着眼睛瞧她,“盈盈,这是你爱人吗?” “不是呀。”程盈把装枣的小筐子拿过来,往窗台前放。“他是我前夫。” 那两个字听起来很陌生。秦怀谦拣起最后一颗枣子,“我是她爱人,奶奶,我们没有离婚。” 她不在就这个话题辩解已经分居即将离婚能不能算前夫,她只说,“李奶奶,这人看上去不是好人,他想偷你家枣子。” 李奶奶年纪大了,对时间糊涂些,却没有糊涂到看不出二人关系的地步。 老人家想了想,招招手,叫他过去。 程盈往边上走,不愿和他挨着,大步迈出了门,外头开始有些热闹,到了幼儿园放学的时候。平直的缓坡上,三两个大人牵着小孩走下来。 程盈不记得那几个女人,她们却很眼尖的瞧见了她,“程盈!” 是初中时的朋友,镇上只有两个中学,小地方里,她们都很能记得年纪相仿的同学,有时候在一起聊天,也提起以前很出格的某某。 程盈不记得自己是出格的那一个,她一直觉得自己上了学就很文静,那几个同学便笑开,其中一个说:“你带头打了那个老是揪我辫子的男生,不记得啦?” 程盈不记得了,静静的看着她们都脸,有点恍惚。她想起一点模糊的印象,对应的上的却只有其中那个已经剪短了头发的女人,她初中时候,像是很不爱笑,总低头,瘦瘦弱弱的。 她笑嘻嘻地看程盈,又有点八卦的讲:“我听我妈说你嫁了个……诶,算了你都搬回来住了,不讲不讲。” 依偎在她们身边的几个小孩有点害羞,个子高高低低,依次靠在一起,像三个信号格。 程盈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头发。 “下次再聊吧。”她看着那孩子扁扁嘴巴,她收回手,“我还有事。” 她其实没有什么事了,她不愿意再站在这儿,等着秦怀谦出来。也不想要再和别人解释一些什么,尽管她们的目光里并无恶意。 李奶奶看了他好一会,不吝喜欢的说:“你长得比容泊好。” 这话没头没尾,他也不知道容泊是谁,但他说:谢谢奶奶。 李奶奶觉得这年轻人看着沉稳,也生的干净好看,怪不得盈盈喜欢。 她看了看隔壁院子里的人影,问问他:“你和盈盈闹别扭了吧?” 两边小院围着的篱笆都矮,程盈回了自己的院子里,依然能看见他单膝蹲下来,和坐在藤椅上的李奶奶说话。 “奶奶,”他原本是寒暄两句而已,但看着老人慈爱的目光,他话到了嘴边。 “没有闹别扭,程盈只是不喜欢江州,她在那里待的不开心。” 他想,她最近住在这里,是不是比之前开心? 李奶奶仔细看清楚了他的脸,笑得脸上的皱纹都绽开,她说:“你要想知道,你要自己去问她的呀。” 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但李奶奶好像答非所问,却都听懂了。 “奶奶,程盈不告诉我。” “怎么会呢,她最喜欢说话,总是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你要耐心些,要听她说。” 可是,程盈她好像不喜欢他了。 她在家门口站了一会,有些无聊,伸手去拨灯笼穗子。 他也不知道在和李奶奶谈什么,人家和他熟吗,他就这么往上凑。 她踢了踢脚边的树叶。很轻的叶片,青绿色,低头看了好一会。 有人走过来了。她也不抬头,呼了口气,说:“聊得开心吧。” 她不痛不痒的说,“是不是聊的不错,要认李奶奶做亲奶奶了,你家里不是有这传统吗?” 她非要这样说话,把人膈应走。 他没有在意,只说:”李奶奶说,你眼光好,选了我,她觉得你应该多和我沟通。“ 程盈看了他一眼,推门进去了,一副懒得跟他多说的样子。 屋内的陈设几乎没什么变化,木质的桌柜都摆在原先的位置,客厅里摆着一副上了年岁的长椅,披着一张手工编织的毯子。多出来的是两个靠墙的行李箱,几件衣服挂在一边,桌面有几瓶啤酒。 他来过这里,那年也是这样的天气,入了夏,却只是有些闷,不至于热。 从江州赶过来的时候,放晴的天下了场很大的雨。 那是程盈和他第三次说分手。三次,都是同一个理由。 彼时两人之间的矛盾是很少的,谈恋爱是很简单的事情,只要喜欢,好像很多事情都能度过。但结婚实在很难。 程盈当时只觉得,他们之间所处的境遇相差太大,这段关系无法长久。 她在手机界面上,非常认真,理智的说:”我们谈恋爱就好了,再结婚,这份感情就会变味,但到此为止,它就会因为纯粹和完整的恋爱体验,而成为我们一生都很美好的回忆。“ 她费劲的擦着眼泪打字,眼泪糊掉了屏幕,她用手擦,擦出了一串句号。 那一年,他们都不想要分开,秦怀谦看着她发来的一大段文字,把分手的理由叙述得就像是社会行为分析。她不说”我们要分开,”而是说,“我们要结束这场恋爱的体验。“ 然后她多打了几个句号。程盈从来都很规范的用标点符号,如果她不那样做,只能证明,她失误了。 她也觉得难过,却又没有信心走下去,是吗? 当时秦怀谦说:”你不想分手,我知道。“ 她回复不是的时候,他已经下了车,宋园那时候还有一段难走的山路,他的车子开不进来,但他也没有想过要回头。 到今天,他的心也是一样的。 身边清冷的语调忽然打破了沉寂,程盈垂下眼帘,把他手里还提着的,李奶奶给的一兜枣子接过来。”这个你应该是不吃的。“ ”谁说我不吃?“ 他没有放手,扯着那个脆弱的兜子。 僵持片刻,程盈先松开了,在他开口前,她说:“参观完了,枣子也拿了,回去吧,我不送你了。” 第九十五章 不信 他苦笑,”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就像从前一样。“ 而不是像现在,一味的把我推开,程盈不是最讨厌遮掩,最讨厌不明不白的处理一切? 他不明白她现在的做法,抛出问题,却又当作什么都没有说,孤注一掷的离开。 如果他不来,她也不打算再回头,是这样吗? 现在我不愿意相信你了。程盈是那样想,她没有说,只是静立在客厅里,等着他说完。 门窗都开着,日光从外面倾倒进来,但通亮的颜色并没有让他们之间显得更温馨一点。 屋子旧了,墙漆泛黄,显得格局逼仄,这里的一切都泛着黄,蒙着灰。眼前的人好像也成了旧人。 “一开始是和叶思思的事情让我很烦,秦家上下所有人,都让我很烦。” “再后来,我发现根源在于你。” “日久生厌,就这么简单。” “……日久生厌?”四个字在他唇舌之间,他的视线突然僵住,定定地看着她。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不然你以为是因为什么?”客厅很小,她走几步就到了茶几边,略低头去倒水,垂落在两边的碎发遮盖住了她的表情,只剩下她的声线,淡水一样。 “我不再喜欢你,所以这段婚姻没有了存续的必要,这就是我的答案。” 她也会问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想要离婚? 但在此时,她找不到线头,只能找到另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或许一开始就不应该两人就应该知道,短暂的相爱并不能消弭所有阻碍。爱不是万灵药,只是在当时她沉溺在其中,忘了真心瞬变。 程盈手上的伤痕几乎淡去了,远些看,并不显眼,她在此时忽然觉得手上灼热,微微低头,是日光落在了她手边。 “怀谦,你不是看到了我留给你的字条吗?”她说,“我希望你不要来找我。” 他既不愿意在离婚协议上签字,那么就拖着,他们不要再见面。 秦怀谦这个人,向来有自己的骄傲自持,哪怕在她面前示弱,也是以退为进。她一次比一次把话说得决绝,情绪却愈加的平静。程盈笃定,他不会真的做出那种死缠烂打的事情。 “如果这就是你的答案,我知道了。”他步履平缓地走出这间泛黄蒙尘的房子。 沉默不是他的答案,逃避才是。 程盈合上门,房子里又剩下她自己。 关淳安的助理发来消息问她:“程小姐,提交的资料是否准备好了,关律说的补充资料,也要提前呈交审核。还有,关律有些细节需要和您面谈处理。” 她说,知道了。 程盈从在书架上拿了本爷爷以前看过的退步集,夹层是一个文件袋。 林助理送来了礼服。 有一个宴会,恐怕她非去不可。 林助理没有再笑,有些肃然。 “是他让你来?” “是老太太的意思。” 林助理知道自己不该多嘴,但他还是说了那句:“太太,你有没有问过,秦总来之前,秦家发生了什么?” 想想也觉得好笑,他长了嘴,却唯独不会对自己解释。 她没有问,所以她不知道。 林助理说,“太太,你应该知道的。” 他这样叫她,程盈就转过去,她不喜欢被叫做太太, 好吧。他妥协,程小姐。 叶小姐去了你那里。半夜梦魇,老太太问她什么,她也不说。 一口咬定,她没有遇见你,发生什么都和你没有关系。 所以呢。 程盈莞尔一笑。 叶思思最擅长的就是这一招,她没有说,偏偏人家就要往程盈身上猜,她要做的就是哭哭啼啼,掩耳盗铃的否认。 秦总没有告诉你吗? 老太太气得发疯,他却忽然拦住了她。 他要叶思思说清楚。“没有不明不白几句话,就定人家的罪名的,到了法庭上也讲究i证据。” 老太太气结, 叶思思已经那么痛苦了…… 是的,痛苦。大家都有自己的苦处,谁也不像思思这样,有人把她当宝贝,疼着,护着,不是吗? 受了惊吓的叶思思泪眼盈盈的往她怀里躲。 老太太呵斥他,说那女人不就是个出身穷酸的野丫头,难道是狐狸精转世不成,把你迷得连家人都不管了! 若是往常,他必然会心疼的,思思身世实在可怜,又从小是他看着长大,比血缘关系还紧密些。 但秦怀谦那天很反常态。 “有什么理由袒护?您也知道,她都要和我离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屋内的人都十分讶异,秦怀谦对那种故作惊讶的姿态,忽然露出些笑意来,一种带着“又是如此”的厌倦。 “我身边有人替您盯着我的动向,这件事,我到今天还要当作不知道吗?” 他们是一家人。可是哪有这么防备着彼此,虚伪相对的一家人? 至于叶思思,他叹息道:“我还当你是小孩,但你现在似乎已经不需要我保护了,思思,你什么时候起,已经有了保护自己……甚至伤害别人的手段?” 没有,她没有问。 她知道自己问了他也不会说的。 第九十六章 裙子 在程盈面前,他从来不会对叶思思说这样的话。 程盈略带遗憾地说:“那么,他在我决定离开的时候才多审视一眼自己那勾心斗角的家,为我多说一句话,我应该感恩戴德吗?” 林助理太多时候都是在场的知情人,他理应一如既往做个沉默的旁观者。 但是,也许人相处久了,都不能做到置身事外。 “他在你面前掩饰得很好,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些日子,秦总过得很不开心。” 程盈笑了一声,也许他是不开心,但谁也没有应该为他的心情负责的,那是他自己的事。 “那你要劝劝他才行。” 她不想再谈,把人关在了门外。 “不去。”她说,“你趁早回吧。” “林助理,我知道老太太……”她这时候觉得没必要那么礼貌了,改口:“我知道李杏让你来,就是那你来敲打我,我不去,她便要当作你办事不利。那我就活该让她道德绑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程盈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秦老太太不愿意见到程盈。在什么场合都是如此,除非是程盈又“欺负”叶思思了,她才会出面。 但是程盈搬家的消息不胫而走,婚变的传闻从密不透风的秦氏集团透出。不管内里如何,到目前为止,婚变对秦家有百害无一利。 说到底都是利益牵扯。秦老太太劝不了秦怀谦尽快离婚,只能来威胁程盈,要她现身在宴会上,以洗婚姻破裂的传闻,稳定秦怀谦的形象。 以往为了秦怀谦,或者为了不牵连他人,程盈是先低头的那个人。但现在,她说不来,就不会来。 林助理转述了她的意愿,但秦老太太习惯了发号施令。特别是在程盈面前。 秦老太太少有做不成的事情,只要她的独孙,秦氏集团现任话事人没有出面阻拦。 她亲自拨了电话。 “程盈,我记得你有个朋友,那是个非常坚强的女孩子,数年前双亲早亡,现在和弟弟相依为命。” 程盈握着电话,一言不发。 “那女孩子叫做何荔,对吗?” 程盈知道自己不应该答应的,至少不应该在李杏用何荔威胁她之后答应。那是在承认自己的弱点,何荔也会因为她而陷入糟糕的境地。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就当作是最后一次。 送来的礼服裙是清透素净的月白色,缎面在灯下闪着柔光,虽然版型简约,却落落大方,程盈向林助理确认,这衣服是老太太送的? 林助理说,是的。 程盈把手按在裙子腰身处,略一比量,她脸上浮起冷笑。 “叶思思的衣服,比我小半个码。”她笑说,“你家老太太真知道怎么给我难堪。” 但她拎起裙子的动作却很轻巧随意,好像不以为然。 “你送到了裙子,就回去吧。” 她说,我会去的。 第九十七章 晚宴 夜幕落下,程盈依约驱车前往。 林助理临走时留下的邀请函被她随手丢在了副驾驶,黑色封皮上的鎏金烫印在车子迅疾穿行的过程里,泛起微光,图案是秦氏集团的徽标。 一场以公益慈善为名目的晚宴。 江州最顶级的酒店,高阔的门庭前站岗的保安都格外肃然,见到来人,门童快步走上来帮忙泊车。 同样等候迎客的还有大堂经理和几名服务员,经理认得她。“秦太太”的称呼叫得亲切,过来为她引路。 这样的宴会,她来过许多次,闭着眼睛也知道怎么走。经理送了她几步,程盈倒是不客套,问她:“叶思思来了吧?” “这个问题,我们请示过秦总,他说叶小姐身体欠佳……” “不过,”酒店里的灯光极为亮堂,把经理脸上难以掩盖的疲态也照得清楚,程盈自己把话接了过来,“秦老太太说,叶思思回来,两人的说法相悖,对吗?” 经理笑了笑。 “我知道了,送我到这里就好。”她略点头,进了电梯。 宴会厅在十九层。 长廊的灯光算是明亮。 宴会厅门口的负责核验邀请函的侍者,细细查验过她手中黑色烫金的请柬,立刻躬身示意,为她推开厚重奢华的宴会厅大门。 灯火璀璨,水晶大灯层层叠叠,漫出满室流光。 立柱缠绕着栩栩如生的雕花,墙壁上嵌满整块镜面装饰,勾勒出的光影在镜面间层层流转。。 这里的人,身着讲究的礼服,打扮讲究,举着酒杯交谈,余光带过门外进来的又一人。所有人在这里都带着微笑的假面,好似都是各界名流,好似除了一张脸,肢体动作都用的是同一套程序,一再微笑,礼貌的社交。 几人朝她举杯点头,更多的是试探的目光。 “她不是和秦总分居了吗?” “三年了,那样坏的脾气,长着再漂亮的脸,秦总也该对她厌弃了。” 人们常以为自己说别人坏话的时候,脸部肌肉依旧控制良好,声音也低低掩埋在喧闹中。 那是错觉。 难听的话说出来时,他们脸上也会狰狞几分,声线因为格外地往下压,肢体动作就会下意识地往内收束,即便是遮住嘴巴的动作,说人是非的姿态是无法掩饰的。 程盈在旁人投过来的目光里,走过覆过阶梯的丝绒红毯,她身上的裙子小了半个码,然而秦老太太不知道,程盈平稳了几年的体重,在这段时间飞快往下掉。 她瘦得连叶思思的裙子也穿得下。这不是好事,对她来说不是。 裙子是定制的,订着珍珠和快要拖地的长纱,程盈觉得,自己每走一步,都在往下坠。 沉得她越走越慢。 她有点恍惚,自己像是盛装打扮,登上了舞台。观众在意她,又在意的不是她。她头上约莫是有个字幕的,写着“秦怀谦的太太。” 那就是在场的人对她唯一的印象。且要添上前缀“恶毒的。” 长桌上铺满雪白桌布,西式餐点层叠陈列其间,餐具器皿极尽精巧,金银的颜色折着吊灯的华光,闪得人眼花缭乱。 程盈站在长桌前,撑着手腕站了一会,侍者即刻过来介绍,甜品台上都是酒店的特色甜点,弱不喜食甜,移步往前,还有其他美食。 她望过去,果真是如此,类似的餐桌还有许多,铺至宴会厅落地窗前的另一侧,琳琅满目。 哪怕今夜的客人不会吃上几口,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吃东西,是社交,商谈,再等慈善拍卖的环节里拍几件玩意,露个脸,聊表心意。 这就是秦家的排场,向来如此,除了家宴低调些,其余对外的商宴之类,总要搞得铺张浮夸,好像只有这样,方能彰显他们姓秦的风光无限,在上流圈层屹立不倒。 程盈只觉得那层毛玻璃再次覆盖在了自己的眼前,她清楚地知道她和他们不同。 身边有人靠了过来,一只极为细嫩的手挽住了她。 程盈按耐住了把酒杯泼过去的冲动。 她当然不需要看也知道。 这种腻人的花果香,不经意挽上自己的娇嫩的手,除了是叶思思,再也没有第二人。 叶思思看上去却没有往常那么好。 她甚至没有再扮无辜的耐心,紧紧的抿着嘴唇,周边没有其他人,她拉着程盈往角落走。 在旁的人看来,倒没有什么不妥。名义上两人是家人,牵着手,到安静的角落说话谈天,是极为自然的一幕。 程盈不挣不喊,由着她,她脸上是奇异的平静。 她既不再忍叶思思,自然也不会怕她。 一身白裙子,看着和程盈像是双生花。程盈想,难不成因为这身裙子是老太太没问她要,是往她衣橱偷的,这老太太真够闲的。 叶思思终于卸下了伪装,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隐忍的恨。 好像面对的,是抢走了她一切的仇人。 程盈打断了她还没有说出口的恨:“你可以先停一下吗?” 不行。她停不下。 叶思思仿佛堪破了最大的秘密,又莫名的怨恨。 香槟玫瑰与曼塔花束簇拥盛放在她身后的花架上。 “我知道了,程盈。我知道,你必须和怀谦哥离婚的理由……你已经傍上别人了,对吧?” 第九十八章 跳舞 “我看到你和那个男的见面了,你拿了什么东西给他?是钱吗?” 叶思思没有更大的动作,只是试图再牢牢地钳住她的手。 动作里难以掩饰的,是她的迫切,程盈耳边响起的是林助理离开前说的话。 “叶小姐这么容易受到惊吓,秦总也只好特别照料,让人看着她,这几日静心在家休养身体。” 说是休养,真实的意图不言而喻。叶思思短暂被勒令禁足,秦怀谦不许她再来打扰程盈。 林助理在他身边多年,所说所做,都像是秦怀谦的翻译机,说他不说出口的话,做他不做出来的事情。 举心动念,却又都是有迹可循。 但他这么做。程盈并没有觉得是为自己,反而忽然有点闷。 他从来没有这么做。从来都是叫自己让着他的好妹妹,但时至今日,他好像才后知后觉,不再对着叶思思百依百顺,不再觉得,她们两个之间,都是自己在刻意挑事。 她拿起旁边的酒杯,晃动杯子,澄澈的酒液不多,但她端着杯子的样子,还是让叶思思拉着她的手一僵。 程盈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想让她松手。 她没有。 “秦怀谦知道你在这吗?”她忽然没头没尾的问。 面对她的叶思思很摸不着她到底想要做什么,抿着唇,没有答话。 叶思思有秦老太太做后盾,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又或许,林助理猜错了,也看错了。总之她没有因为秦怀谦的话而不能招惹程盈,反而,她现在站在程盈面前,拉拉扯扯不让人走。 “我说的,你都听见了吗?” 叶思思眨着眼睛,泪光闪动,她是爱得精神不堪重负,爱得眼睛里看不见其他了。所以秦怀谦一再地表露出对程盈的偏袒,叶思思无法接受。她的怀谦哥不是喜欢自己吗?如果不是喜欢她,为什么那么多的时候,他都抛下程盈,唯独来找自己? 没关系的。 叶思思想,是他顾及太多,不忍心伤害程盈,但程盈总会犯错。她看到和关淳安见面的程盈,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抓着程盈的手,不让她走开的样子,眼神有些癫狂,又……好像有点可怜。 程盈不想可怜她,她们之间不会是可以觉得对方可怜的关系。 程盈轻轻挣开自己的手,盯着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叶思思,我给你一个忠告,下次去医院,做个脑部检查吧。” 叶思思眼睛里的恨意参杂着其他,她低下头,声音却没有退意。 “你这样背叛怀谦哥,他会对你很失望……但我不会拆穿你的。” “是吗,那你好伟大。” 她目光看向叶思思身后,视线穿过重重的人群,锁住了那个朝她们走来的男人。 那么多人,她一眼就能看到他,穿过人群而来,步履沉稳,与周遭的浮华仿佛处在不同世界。 宴会的乐声悠然响起。原本谈笑的宾客目光所及,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他。 程盈在他即将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忽然挽着叶思思的胳膊,亲昵地相互依靠过去。 “叶思思,”她涂红的嘴唇微张,呓语般的对她的耳朵吹气。“我把你刚才说的话跟你的怀谦哥哥说,他会信你,还是信我?” 叶思思胸腔里那颗脆弱的心脏,此刻剧烈的跳动起来,有点疼,她喘不上气。 “程盈,你……” 叶思思没有证据。 她咬紧了唇,看着程盈的脸,她今日的打扮不像她,穿自己同款的裙子,又把妆化得过于浓。 她是不是根本没有爱上别人,也依旧不想离婚?她和那个男的……会只是玩玩而已? 叶思思抓紧了自己的裙子。 “你不许说。程盈,我不会告发你,你还想怎么样?” “你今天不想,不代表明天不想,思思啊。”程盈看着停在了自己面前,仅有一臂之距的秦怀谦。他略低头,不再是冷色调的打扮,他穿了一套与她相配的白色,衬得他尤为的清隽矜贵。 他从进门到现在,视线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像是只装得下她一个。 “我没想过你还会来。” 程盈的声音很轻,她松开了整个人因为被她恐吓而僵硬的叶思思,方才一直举着的酒杯搁下,她伸手,虚虚收拢的手指自然向下,手腕微微抬起,在他的面前。 那不是一个邀请的动作,而是“我允许你邀请我。” 香槟玫瑰与曼塔花束簇拥盛放在她身后的金丝花架上,盛大饱满的花团,美得好像只用尽了全力,盛开这一夜。 灯光暗了几度,舞池里游动的灯影,如同静谧的水流。 秦怀谦知道她没有就此和好的意思,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会有新的,捉弄他的方法,也许就是现在。 他嘴角微微上扬,伸手去扶他的妻子。 也许如同奶奶说的,她是彻底想要和自己结束,才会一味的把他推开。 他自然地牵起她的右手,指腹贴上她的掌心,修长的手指慢慢收拢,将她牢牢握住在自己的掌控里。 穹顶之下缓缓流淌着管弦乐声,灯光从巨大的水晶吊灯上倾泻而下,将整座宴会厅笼在不似人间的浮华里。 第九十九章 忘了 舞池内翩翩起舞的步伐融在了演奏声里,唯有程盈,她面不改色,踩了他好几脚。 他看得出来,她故意为之。那只搭在她腰间的手纹丝不动,两人的步伐进退之间,他光落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忽而转换了舞步,他牵着她的手随着音乐轻轻一拽,另一只握着她腰间的手也扣住,将她拉到怀里。 近的能清晰听到彼此的呼吸,这样的距离。 程盈盯着他的眼睛。 看起来深情的眼睛,其实看谁都一样吧。 他瞧着她的脸若有所思,像是在犹豫着要怎么开口,最后他还是讲:“你今天的妆还挺特别的。” 她鲜少化妆,应该说,她不够擅长,从前出席些必要的场合才会勉为其难的找来化妆师,今天是自己动手遮盖病色,她手重了些,化得并不好。 所以他这句话,若不是敷衍,就是嘲讽,程盈没有过多的考量,抬头朝他笑了一下,的鞋跟在节点上精准落下,再次踩在他的皮鞋上。 ,她从他怀里跳开,有点仓皇的动作站不稳,依旧是他揽住了她。 音乐变奏之间,秦怀谦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两人倒也算配合默契。 她的舞步加快,随之而来的是暴风雨般的胡乱踩点,秦怀谦脸上温润的笑意较之方才更深,带着她在舞池里从容旋转,程盈发现自己怎么也踩不着他了。 两人跳到后半段,不像是在跳舞,像是在较劲,一攻一防,他每一步都能在节奏中预判她往下踩的鞋跟。 程盈裙摆在灯光下绽开,颜色柔如皎月,看上去是极为般配而默契的一对。 但她皱着眉,踩了不知道几次空,忽而慢了下来。 “累了?”秦怀谦微微收紧了扣在她腰间的力道,主动迎上了她踩下去的那一脚。 鞋跟并不是尖尖的高跟,其实她心里有数,她穿的鞋子是圆润的中跟,就算真踩下去,也不至于多疼。 更多是挑衅,是解恨,是她……心里尚不能放下。 他总来这么招惹她,他总不知道,他家里的烂人烂事给她造成多大麻烦。他该受着。 程盈这一脚很快又往回收,她扭过头去,舞步恢复正常的节奏,融入舞池里相拥而舞的一对对男女之中。 她掩盖着自己的喘息,体力不支的事实。 程盈也没想到,只是这么一会,她体力弱成了这样。 “快要结束了,我送你回去?” 秦怀谦凑近了她的耳边,“还是说,你今天还有别的事?” 低沉磁性的嗓音落在她耳边,像是温热的鼻息吹得她耳朵发麻。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最后一个音符如期而至,程盈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释然的朝他一笑。 秦怀谦忽而心跳落拍。 掌心突然一空,是程盈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桎梏里抽了出来,后退开来。 最后指尖轻轻拎着裙角,膝弯微曲,一只脚往后移,轻点地面。 她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阴影,这不是一曲舞毕的礼节,而是舞台上的落幕。 他只是深深的看着她,那双眼睛惯会欺骗人,好像他其实知道程盈在做什么一样。 但程盈想,他其实已经忘记了。 忘了就忘了吧。 程盈不会再像以前,揪着他的领子,冲他喊:我们说过要在毕业晚会上跳一支舞,你怎么能忘记,你怎么敢忘记? 毕业舞会是过去时,他们之间也成为了过去时。 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勾勒出她纤细的肩线,她瘦了,秦怀谦忽然出神了一瞬,她从什么时候起,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薄薄的一片。 ……是因为他不肯放手吗? 松开裙摆,程盈朝他璨然一笑,“怀谦,我走啦。” 她答应秦老太太的,她来这里,她也来了。她对他说过的,他们要跳一支双人舞,要牵着手,不讲其他,只想着对方。她也做到了。 戏落幕了。现在她要下台了。 第一百章 道歉 程盈离开的背影纤瘦而挺直,月白的裙摆很快消失在宴会厅大门之后。 残留在他指尖的温度早已消散。 秦怀谦抬起手腕看了眼腕表,他其实不需要看时间。 他甚至没有看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了。抬手调整了腕表,左手无名指的钻戒微微闪动。 适时跟上来的林助理略低头走近,低声问:“秦总,我去……” “不用。” 干脆得像是毫无留恋。 林助理暗暗叹了一口气。 到处都是画地为牢的人,连秦总这样的人也不能幸免。 慈善拍卖开始了,舞池散去。 前后十几件拍品轮番登场,从字画瓷器,到珠宝玉石,槌声落了一次又一次。 秦怀谦的目光偶尔落在某件东西上,并不觉特殊,也,兴致缺缺,只在林助理提醒拍品快要结束时,随意选了一件。 一套翡翠项链。 程盈戴着恐怕过于老气。 他 有几位上前寒暄的,禾震资本的李总,化着飞天的眉形,干练而凌厉,碰杯与他聊了两句最新的海外风向。 “下半年形势恐怕要大变了。”李总最后拧起眉头,拍拍他的肩头,迈步走开的那一刻,她回头,那张经历了岁月的脸总是不苟言笑,此时忽然流露出一点过来人的宽和:“你那位太太,身体还好?” 他心头忽然轻轻的“咯噔”一下。 李总没有多一分耐心,也没多问,快步走了。 “” 风头正盛的新科技王总,圈里炙手可热的角色,好似随意的问候一句:“方才还见秦太太呢,现在怎么又不见了,别是秦总怕尊夫人美貌让我们瞧了去,又把人藏起来了吧”。 秦怀谦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些。 那张冷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在座的也都是人精,近来流言蜚语甚起,多的是人传秦家这对曾经的神仙眷侣已成怨偶,更有人说得像是亲眼所见,说两人早已经分开,现在秦太太都搬回她那个穷乡下去了。 这位王总最近让人吹捧得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身边的人一时不敢出声。 秦怀谦说:“是啊,我太太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小,最怕看到直立行走的畜生乱叫。”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在旁座的是一位商圈前辈,看不过去,来打和道:“我家夫人也总觉得这场合不够自在,她方才还说着,去找同秦太太一起谈天了。” 秦怀谦微微抬起酒杯,算是给了对方面子,这是秦家主办,他懒得与那人计较,连眼都懒得抬,只说,“王总喝醉了,还不替王总叫车?” 王总自认如日中天之势,当着这么多人面,因为一句不痛不痒的玩笑话被下了面子,登时恼怒。 这么个年轻的公子哥,不过是凭着家里有点家底才坐在这,凭什么对自己指手画脚。正要张嘴大骂,身边的人急忙把他拉开。 王总脸色涨起猪肝色,身边的女声压着嗓音对他劝说,一面朝脸色冷漠的秦总讲:”他喝多了,秦总别见怪,他这人酒品不好,平时不这样的。“ 王总不至于被那点酒气冲上头脑,然而看向身边的女人,得体而又上了年纪的王太太对他使眼色。 ”你醉了,我们先回家。“ 女人的力气用尽了也拽不动这个中年男人,他不算年轻了,四十多的年纪,向上爬了多年,靠着妻子发家,好不容易趁着风口,一朝得志,却发现自己还是要看别人的眼色,岳丈看不起他,妻舅也对他横眉冷对。到现在,他还要看这么个公子哥的脸色! 王太太身边有人过来帮忙拉着他。王总却不愿走,怒视着他的太太:”我就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 王太太被推开,跌倒在地上。 她顾不上疼,转身去看秦怀谦。 秦家在江州无人不知,百年根基,根系深扎在江州的土地,不知看不见的土壤之下,盘根错节,已经扎到了多深。 姓王的不知道,但今天若是在秦怀谦的地方闹事,恐怕她自家都要受这没脑子的牵连。 她一时间还没有想好怎么应对,秦怀谦忽然起身对着身边的助理说:”听说王总最近的新项目正在寻求和新元合作。“ 对方应答:”是的。“ 王总脸上的猪肝色慢慢散了去,显然一句话不够点醒借酒发疯的人,但他所求的利益却能让他完全清醒。 新元和秦怀谦有什么关系?他看向自己的妻子,合作是她出面谈的。 林助理扶着王太太起来,继续说道: ”新元正在走程序,下周并入秦氏集团旗下。看来王总的背调没做好。” 王总的脸色一愣。 那新元答应给他的投资……不就是秦怀谦说了算了? “你果然和传言的一样,求着妻子谈合作,谈成了,又把一切都归于自己的能力,厚颜程度也算是独一份。“ 王总的嘴唇动了动,那双刚才还朝天上看,拿眼白看人的眼睛,呆滞地对着他,慢慢转向了他的妻子。 ”秦总,王制只是一时发酒疯……“王太太似乎很习惯为这个外强中干的男人收拾烂摊子,在这样满室的浮华里,王太太低下卑微的姿态,让其他人有些不忍。 秦怀谦从头到尾没有看王总一眼,王太太挡在王总的面前,又走近了半步,郑重的替他道歉。 这让他想起一个人。 秦怀谦低头轻轻摩挲指间的钻戒,语调平淡:”他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跟我道歉干什么?“ 王总眼里的呆滞忽然被这句话驱散,真正混迹商场的人,哪有真的不懂人话的,只不过自己把自己看得太高了,自以为是人上人,开着自认为好笑的玩笑。 他急忙过来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脸上的谄笑和刚才判若两人。 第一百零一章 蛇 “秦总,刚才的事,”中年人低下头,样子有些无可奈何的不甘,“刚才是我失言了,你别往心里去。”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王总当众低头道歉。 满座噤声。 谁不知道,秦总对那位骄纵的太太极为宠溺。只因为一句错话,他拿秦总太太开玩笑。 秦怀谦微微抬起酒杯。 这件事算是揭过。王总眼见事情平了,转头碰上他太太来扶他,又浮躁将她的胳膊甩开,好像能就此找回自己在别人们面前丢失的体面一样。 “王总,我想你需要明白一件事,”方才连对他多说一句都懒得开口的秦怀谦,却在这时候悠然放在酒杯,“是你太太帮你道歉了,而不是你喝了这杯酒,别人就要原谅你的无礼。” 被秦怀谦的话戳破,他脸色骤然铁青,王太太再来扶他,他再也没有力气推开,而是闷声说:“多谢秦总指点。” 两人提前离场了,宴会气氛依然热络起来,方才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台上的主持正要宣布正式结束,忽然,后台有一工作人员上前,手里捧着的盒子紧锁,颇为神秘。 宾客之中有好奇的人侧目交谈,“那是什么?拍卖不是结束了吗?” “有一位神秘嘉宾,将要为这个拍卖会捐赠最后一件拍品” “名为真爱之吻的钻戒,主石为顶级天然钻石,火彩璀璨夺目,起拍价……” 盒子在聚光灯下打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去。 上好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主持人介绍着这枚戒指,有些口干。 这是后台工作人员才送来的,说是秦先生交代的压轴拍品。 林助理瞪大了双眼,目光投过来。 灯光扫落向下,照在秦怀谦那张总是游刃有余的英俊脸庞上,神色晦暗不明。 “秦总,”林助理没有多余的一句,一个眼神就已经确定了他的猜测。 “我这就去把戒指撤下来。”林助理极快的动作上台去。 秦怀谦没有动作。 他就坐在专属他的座位上,冷眼看着一切。 临时撤换拍品,林助理说了什么来圆场,台下的人又怎样议论,他忽然都听不真切了。 场上的喧嚣依旧。 他耳边所有声音模糊淡去,视线停留在那枚戒指上。主持人才知道自己闯了祸,拍品是要走流程的,但他以为是秦总特别加上的特例,毕竟秦总在场,谁敢冒着他的名讳,呈上一枚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钻戒呢? 林助理几句话将事情了结,推脱到拍品流程的错漏上。 灯光晃过那枚戒指,他把东西放回了盒子。 那内里的一圈,刻着定制的英文……亦或者是名字缩写? “c.l.” “程盈。” 秦怀谦端坐在位置上,双手随意搭在交叠的腿上,好似天塌地陷,也毫不在意的姿态。 只有林助理方才看他那一眼,就已经看见了他眼底的沉郁。 念过无数次的名字,曾经仿佛一想到她,连名字都觉得是温暖的,好像只要她在,再空洞的心也会被那种温暖盛满。 但现在,那些欢喜逐渐在心底抽离,只余下苦涩和愤怒。 他手指收拢,没有人察觉到他用力得指节泛白。 如果这就是她想要看到的,他一次一次的放纵她,她却丝毫不知道收敛。那些他所珍惜的,一次次找回来的,塞到她手上的东西,她已经不要了。 她真的对他再也没有一点感情,非要把一切都毁掉才甘愿吗? - 程盈从宴会厅出来,那股支撑她的力气已经散了。 她一只手撑着墙面,慢慢走了几步。 他今天总该满意吧,自己来了,也没有做任何让他丢脸的事情,他,他家老太太,都该挑不出错的。 唯一不够开心的应该就是叶思思了。 程盈想起她,只觉得叶思思这么下去,搞不好有一天会得臆想症。 不过她之后应该不会再跟叶思思有私下见面了,等领完离婚证,她和叶思思就只剩一场难打的官司。 身后传来笃笃的声音。 她走得很急,连走廊地毯都被她的高跟鞋敲出了声音。 程盈没走远,她实在体力不济,靠着墙缓了好一会,回头,果真瞧见了她。 长走廊里,叶思思再次拉住了她的胳膊。 “程盈,我还没有和你说完,你不许走。” 有人来人往的侍应生。 叶小姐没法发作,压低了声音,然而又显得气势不足。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程盈由着她拽着自己的胳膊,瞧着她的脸色,叶思思这个人,也很奇怪,她从来都不是盛气凌人的,她有病,众所周知,是个柔柔弱弱的病美人。 她像是无害的毒蛇,靠近的时候,别人也不会防备。 但被咬一口,才会知道,她五毒俱全。 第一百零二章 惹怒 素来有病美人之称的叶小姐力气不大,但今天拉着程盈的动作却格外轻松。 她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程盈这个女人,用奶奶的话说,是个乡下没教养的野丫头,粗俗,野蛮……但程盈在她手上轻轻一拽,像块没有重量的纸片。 一闪而过的念头,叶思思没有来得及追究. 她随手把人拉进来,却听见休息室里有人声,一时惊得心头发颤。 环顾四周,只是块忘了关的屏幕而已。 程盈看着她战战兢兢,仿佛只可怜的兔子。 奇怪,以往她看叶思思,只觉得她很厉害,能将人心当作玩意耍弄,现在看来,倒像是自己错把她想得太厉害。 也许是从前离得太近了,近则生怯。现在她只把自己当作远离秦家之外的人,从前许多看不出的,现在倒能看清许多。 叶思思确定了屋内没有其他人,反手把门关紧。 休息室里的屏幕被关掉了,一下子安静下来。 程盈瞧着她,像是在等她一样。 等她这次又要说出什么可笑可怜的话。 叶思思揪紧了自己的裙摆。 “我想过了,就算你当作你不在意,我也不会被你骗过去的,如果怀谦哥知道你出轨,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程盈看着她,胆小的,虚张声势的。 气势她手段也就那样,装装可怜,趁人不备,推一把,踩一脚。 也就那样。 “所以呢。“程盈含笑看着她。 自己已经表明了态度,非打不可的官司胜算渺茫,而分居离婚的消息想必叶思思也早就知道。她还非缠着自己,好像晚一天离婚,她不得安心似的。 程盈心里忽然有了猜测。 叶绫。她早应该想起来,叶绫的作用可大可小。君子坦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叶思思是那个闻见风吹草动就倍受惊吓的小人。 程盈的目光灼灼,”所以,你最好现在就去告诉你哥。“ 她没有丝毫被自己捏住把柄的痛楚,也不觉得害怕。 叶思思实在没有办法。 她试探过叶绫,博恩是叶绫的主场,程盈在博恩没有认识的人,很有可能会去找叶绫——起初她只是这样猜测的。她找机会去试探,然而一向万事对她有有求必应的叶绫,居然对自己却支支吾吾。 程盈在博恩究竟对叶绫做了什么?她们是不是已经串通好了? 程盈不可能真的离婚,她那么处心积虑嫁入秦家,怎么会忽然放手?她不信。 ”程盈,我知道你对我一直有误解,但我真心想要帮你,不然,我不会绕过我哥来找你,对吗?“ 她尽可能说得诚恳,那张天生无害的脸是她无往不利的武器。 程盈耸耸肩膀:“我当然不相信你啦。不过思思啊,你知道的,你可以去他面前说,说什么都没关系。但你想好了,他不会放过我,是他会和我掰扯下去,纠缠起来,也许又是一个三年,三年又三年,叶思思,你真的等得起吗?” 叶思思眼睫颤动,后背抵着冰凉的门。 ”程盈,“她苦笑,”你真的误会我了。“ 对面的程盈有点倦了。 看样子,叶思思这次说服不了秦老太太亲自动手,只能自己来。 可是叶思思既没有权力,也没有人手。 程盈略一歪头看她。 仗势欺人的事情是做不了了,可惜。 叶思思这次看懂了她的眼神。 挑衅,不屑的眼神。 叶思思用力的捏着裙子。 即使她嘴皮功夫从来不如程盈,也没有要放走她的意思。 看着她堵门的架势,羸弱而倔强,好一朵让人怜爱的小白花。程盈自己都一时恍惚了一下,真像是自己在对她不轨。 “你不也知道吗,你们在一起只是在折磨彼此,你想要什么……钱,房子?你放过怀谦哥,我什么都能给你。” 程盈看着她,好一会,从她视死如归的神色里,品出意思来。 “叶思思,你知道我最喜欢你的一点是什么吗?” 程盈讲,“你永远不觉得自己是错的,你觉得你自己是正义一方,所有人都应该为你让路。” “你习惯把自己表现得弱势,是因为你一直就是用这样姿态去乞求别人对你的爱,老太太偏爱你,因为你顺从,毫无手段,只能仰望她,依赖她。” “程盈,你胡说……你在胡说。” 她没有被叶思思打断,比起叶思思堵门的戒备动作,和她那张总是带着忧郁的脸,程盈反而是闲适的那个,哪怕她现在只靠一口气撑着。 反正一时也出不去,反正,她的确需要休息。 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沙发是柔软的真皮质地,她仰倒往后靠,整个人深陷在沙发里,微微阖眼,像是困了,嘴唇却轻轻张合,她说了下半句: “秦怀谦偏爱你……如果那也叫偏爱的话,真希望他不是觉得你太可怜了。” 那些话当然不是事实,但是程盈本来就不需要和她说实话,她只需要叶思思陷入混乱。 程盈和叶思思认识这样久了,比谁都知道,她最不想听的是什么。 桌面上放着一瓶红酒。 叶思思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程盈闭着眼睛,似乎毫无戒备。 常年生病的叶思思对病气是很敏锐的,能够感觉到,程盈今天的状态很不好。 在这么一间休息室里,要是发生什么意外,也不会有人查到她头上的。 叶思思一步步走近,手几乎已经握住了冰冷的瓶身。 秦老太太讨厌程盈,叶思思的心猛烈的跳动着,像是回到了船上的那一刻。 “叶思思。” 程盈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叶思思手里的酒瓶差点被手滑摔下去,慌乱中扶好瓶子,然而程盈不让她好过。 “我猜猜,你害怕的是什么?“程盈略微转过来看她,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思思啊,你害怕他不爱你。“ 叶思思的目光定定的锁住,那个女人笑得明媚,嘴角向上扬起,抬手拨了一下长发。 手指上带着的婚戒折射着光,刺得叶思思眼睛疼。 她握住瓶子的手忽然攥紧了。 第一百零三章 夜色 程盈从慧山酒店出来的时候,手上的红痕有些发麻,她揉了揉,混不在意。 她叫了代驾来开车,站在路边好一会。 程盈在宴会上抿的那一小口香槟,其实只沾湿了唇,到底人都算惜命。她自己的身体现在是什么样子,她自己最有数。 然而沾了几滴酒气,程盈便有些多愁善感起来。 其实她以前也很喜欢喝酒的。 程盈从小就跟爷爷,两人也算狼狈为奸,总是偷偷喝奶奶酿的糯米酒,一小杯的量,足以把两人醉得满脸通红。就这样,还自欺欺人地面对来抓偷酒小贼的奶奶打着酒嗝,说:“没有,我们没喝。” 奶奶总是笑眯眯的,然而她最是说一不二,家里说话最管用的是奶奶,最温柔的也是奶奶。 程盈当时还太小,所以和爷爷偷喝酒的事情,后果只由爷爷独自承担。奶奶温柔地给她的宝贝盈盈喝蜂蜜水,那是解酒的好东西,甜丝丝的。 奶奶温柔地哄睡着了这小孩,给她裹好薄被。 小时候宋园的夏日不像现在这么暑热,也许是因为那时候,宋园比现在更“落后”,宋园到处都有数不清的树,许许多多的田地里,大人们赶着农忙。没有泊油路,也没有呼呼响的空调外机。 风扇转呀转。 小小的程盈在睡梦里嗅着蜂蜜水的甜味,听见奶奶柔和地说:“既然你管不住自己,还带着盈盈,这也不怪你。我以后不做糯米酒就好了。” 话是对着爷爷说的。 程盈睡得咂吧嘴。 而梦里传来了老头的认错声。 老头很伤心,每次馋了,就用那种悔恨的眼神看着程盈,苍老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光。 奶奶的性子是极为温和的,一辈子也鲜少和人红了脸,但她做了决定,就再也不会改。 后来十年,老头没有喝上糯米酒。 直到奶奶去世。 那年程盈结婚,奶奶按照宋园的“传统”,给她糯米酒。说是藏了多年,老人的观念里,糯米酒是能用得上的,驱寒调养。 老头当时又红了眼眶。 程盈趁奶奶不注意,把酒给了爷爷。 奶奶给程盈好多东西。 给她绣被面,春夏一套,秋冬一套,都是一对相依的鸳鸯。 给她一对银镯,一对木梳子……还有什么?程盈一件一件地数着。 靠在车窗边沿,程盈忽然想,后来那些东西去哪了呢。 她脑子好像真的越来越不好用,这样一件事,想得好久才回过神。 对了,被秦家那个老太太“代为处理”掉了。 乡下的东西,她看不上,觉得不上台面,更不要谈尊重。 那时候奶奶生病,掉了很多头发。 一辈子爱美的奶奶,到最后也不爱照镜子,她摸着程盈的脸,说“盈盈。” “孩子,你真好看。我们盈盈以后长大要是像你一样漂亮就好了,长得漂亮,她也会被别人喜欢多一些。” 奶奶病得忘了她是谁,后来,也忘了爷爷是谁,忘了盈盈是谁。 程盈守着和奶奶最后一次约定,那时候她结婚,奶奶还清醒着,说,盈盈啊。 两个人相爱,为着彼此着想好好过日子是最要紧的。 我知道你性子直,但是,人和人的关系,是不能那么清清楚楚的,怀谦是个好孩子。 程盈听奶奶的。 她时常把忍耐当修行,她以为总有一日,修成正果,奶奶也会替她开心。 代驾司机见她一身礼裙,又是慧山酒店附近,有些好奇地问她:“姑娘,你从那酒店出来的?听说今晚可有个大宴会呢,你见没见着里面多热闹?” 夜色正浓。 程盈从回忆里惊醒,轻声说:“是啊,很热闹的。” 叶思思和她,两人在一处也算热闹。 她那些话最终激怒了叶思思,但叶思思不上当,临动手时,却收回了动作,仅仅是拉扯她。 程盈不知道她的意图,直到手上一疼,戒指不知去向。 原来叶思思竟然是为那枚戒指而生气,原来,戒指比她说的话还管用,早知道她就该多戴两个。 反正,她原本也想还给秦怀谦的。总算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他手上。 月下穿行的车子行往远处。 行道树的影子在路灯下,黑得像是一团一团往下泼落的墨渍。 程盈回了家,在宋园的蛙鸣里,靠在她的门前,门前灯洋洋洒洒的流泻下一地被叶片搁碎的光。 已经很晚了。 程盈倦怠地依靠着墙面,却没感觉到丝毫暖意,脱落的墙漆很粗糙,靠着并不舒服,几点碎屑黏在了那件不属于她的裙子上。 关淳安说,“证据不充足的情况下,强烈的作案动机,也会作为参考。” 只要她能和自己发生肢体冲突,那桩连关淳安都头疼的官司就有一个突破口。 但叶思思在休息室里到底没有失控,哪怕程盈挑着她无法接受的话讲。 夜风很凉,吹得程盈头发有些乱。 她想,现在正是下地抓青蛙的好时候。 然而她也好多年没有干这样的“无聊事”了。 第一百零四章 深潭 从前的无聊事,到今天好像每一件都是珍稀,再不可得的过去。 她推门进去,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颜色烤着四壁,给她一瞬间的错觉,好像这空荡荡屋子里也是暖的。 手机响动。 程盈停了一会,拿起来,放在桌面上。 她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 程盈。 她仰靠在桌边,坐在了地上。 “你到家了?” 平淡的一句。她不记得有多久没听他说。 倒是有点像他们从前谈恋爱,江州和宋园,相隔着的距离,不太远,也绝称不上近。两人一分别就恋恋不舍,秦怀谦算着时间,她该到家了,拨来电话,问她,到家没有? 每回如此。 那时候程盈就会会打开话匣子。她说,路上抬头看到了星星,江州的星星没有宋园亮。她又说,邻居家的枣子又熟了,她问了一句,邻居弟弟送她一大盆,吃得太多,牙酸。 爷爷在地里种了很甜的玉米,吃不吃?我给你偷一袋子,保证甜得长蛀牙。 她一到宋园,有说不完的话。好像这个小镇是他不知道的桃源。 秦怀谦在对面也接话,说这就是你上周去补牙痛得发誓再也不吃东西的理由? 程盈烦他,要挂电话,他又反过来哄她,说,我什么时候能去找你?你总说给我带吃的,我就不能过去吃吗? 她说,哎呀,我没想好。 没想好让不让他来。让不让他见自己家人,宋园的人都认识她,见了她带男生回来,都要问东问西。 少女心事装了许多的顾虑。他说,我也没那么见不得人吧。有点无奈的语气。 温柔的夏夜有漫长时差,一眨眼,头顶的天花板泛着黄,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从前年轻的男女谈恋爱,多的是可以消磨时间的话题。但今天,程盈停了好一会,她没有再找出话题,两人谁也没有聊上一个小时的心情。 程盈轻轻的“嗯”一声:“找我有事?” 不会是什么好事,程盈做好了准备,被质问,或者被原谅。 她最习惯的事情。 然而秦怀谦说:“戒指,我收到了。” 她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干净的,什么也没戴的无名指。 叶思思这么高的效率,就不该在秦家磋磨时光,她真该去关律师的事务所上班,这样也许能叫曲浓工作进程顺利,大大减少加班的次数。 她这样想着,刻意的忽略了自己隐隐的伤心。 对面接着说: “程盈,你要离婚,我同意了。” 老旧的灯管已经不太亮,换过灯管,也还是昏沉沉的暗。电工师傅说线路也许太老,应该重新接线。 好麻烦,她说不换了,就这样吧。 她仰面盯着天花板。 一只蚊子在半空嗡嗡飞过,她眼睛眨了眨,挥手去赶。 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嘴巴忽然干涩起来,程盈听着对面的沉默,两两相对,只剩下长久的沉默。 是她提出的离婚,她在犹豫什么呢? 程盈扬起嘴角,好像对面能看得到似的,她点点头。 好,就这样吧。她如愿以偿,应该笑的。 她终于应答,声音穿过听筒,有点沙哑,又往上扬起的语调:“好呀。” “明天早上九点,我们民政局见面。” 他冷冰冰的说完就挂断了通话。 手机被扔在沙发上,露台的灯在影影绰绰的树后,细碎的光落在他的脚边。 半开的隔断玻璃门上映照着他的影子,融化在夜色里,淡得像是一方平静无波的墨池。 林助理舒了口气。 拍卖会算是完满结束了,如果不论主办人的情绪的话。 林助理做完收尾工作,拦住了要离开的经理,让对方去找监控。 “秦总太太丢了东西,所以,要秦总太太进酒店,到出酒店的一路,所有能拍到她的监控都要。还有,”他补充道,“需要我强调一下我们和酒店的保密协议吗?” 露台外,秦怀谦摁灭了烟支,袅袅的烟雾消散了。 林助理敲敲门,在他回身的默许下,快步走近。 向他报告处理好的拍卖会事务,副总那边有人共同跟进宣传,公证处也会依照流程披露公益款项的去处。 公事之后,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私事。 林助理快速看了一眼秦怀谦的脸色,接着才开口说,“太太那边,我说是丢了东西,酒店会让人找出监控。稍后会发送到邮箱里,我在会尽快找出……。” “不用了。”秦怀谦的声音古井无波,他抬手,拍拍林助理骤然僵硬的肩膀,“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林助理僵硬地看着他。 秦总的表现并没有什么不对。 但林助理忽然后背发凉,直觉压着他的预警雷达,他只觉得,秦总很生气。 风穿过树叶,流于树叶间隙的光影摇摇欲坠,秦怀谦转身离开了,没有让林助理再跟着。 高架桥上,路灯如河,商业区大幅巨幕广告轮播,光影从他侧脸覆过,转瞬即逝。 他一路疾驰,踩下油门时,那张冷漠的脸,忽然有一瞬间的空白。 前路是重新修缮过的小镇,路标反着车灯的光,很清晰。 “宋园镇。” 去民政局的路上,天格外的阴沉,乌云闷闷的往下压着,程盈忘了带把伞。 路有点堵,她准时赶到,而约时间的那个人却迟到了。 民政局里其他人都有张不够愉快的,冷冰冰的脸。 有人吵架,有人闷声不说话,有人忽然掉眼泪。 程盈收回目光,说:“你吃了吧?” 他没回答,看了一眼手里的号码。 等待的队伍不算长,两人安安静静地拿号码,也无比顺利的填好申请。 “冷静期一个月。”工作人员说,程盈点头,侧过去对他说,“我回头让林助理记一下日程,可以吧?” 他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以前是这么惜字如金的吗?程盈想不太起来,她在申请书上签字。 程盈。一笔一划,她把自己签过字那张抵给他。 他也签,他的字,笔锋锐利,很利落好看。 程盈盯着那张纸。 并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她心里有什么慢慢地沉入了深潭,再也打捞不上来了。 第一百零五章 问题 申请离婚的程序走完,办事厅里的人依旧不少。 方才排在两人后面的夫妻依然在吵架,愤恨的问候着对方的全家,被工作人员来制止,声音小了些许,眼睛里的怒火却无法止息。 两人沉默的视线似乎没有丝毫为他人的争端停留,穿过哄闹的人群,一前一后的出门。 临近正午,突然从开足冷气的大厅出来,盛大的日光让人有些晕眩,民政局的墙砖门面好些年也不变分毫,她依稀记得自己上一次从这里走出来是什么心情。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恰好停在了这里,民政局的大门外。 她把证件收好。 似乎不经意间,她说:“说起来我有一个疑问。 “我们……结婚那天。”程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也是在这里,领完证件出来,我走得慢了一步,你转身就走了。你后来说是公司有事,一时间顾不上我。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包包的拉链被证件一角卡住了,她低头把证件推进去,拉紧拉链,过于用力的拉拽,手指被烙印上红痕,她抬头再对上他的视线。 “现在也不能回答我吗?”她尽可能的把语气放的很轻漫,随意的提起。好像真的只是故地重游,她忽然想到,随口一问。 “那时候的事?”他眉眼像是覆着经年不散的寒霜,看向她的眼神带着陌生的冷意,“太久了,我忘了。” 忘了? 程盈总是跟自己讲,没关系,她也并不好奇的。更何况事情过去很久,忘记了也很正常。 但拉住他的动作,她却丝毫没有放开。程盈不想到最后都不明不白,她当然知道适可而止才是体面,但两个人都走到这一步了,要体面用来做什么?带进棺材里当陪葬吗? “可是我没忘。你贵人事忙,我是自己走回去的,手机在车上,我也没有带钱。” 说话内容像是追讨着什么,但程盈的语气却佯装轻松,她抬眼看向了远处,两侧的树是后来植种的,那会这条路平且宽,两侧摊贩在卖各式物件,热闹非凡。 这条路很长,据说是有个好意头,传闻领证后,两人走满九十九步,能长长久久。当然没什么科学讲究,只是正在甜蜜中的新婚夫妻都愿意相信。 那会的日子挑的不错,天气也好,刚领完证的新人成双成对的走在林荫小路上。 唯有程盈是自己走完的,她在其中是异类,但居然忘了怨怼。 她走的时候一边跟自己讲,小事情,没什么的呀,他就是忙。 一边数着九十九步到了没有,到后面数乱了,程盈也只是跟自己生闷气。结婚就是过日子,过日子就是跟谈恋爱不同的呀,她有一千个理由说服自己。 但硬生生压下去的难过,都不会了无痕迹。 她爱他,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爱他,努力过也忍耐过。到后来她终于承认了,这些对他来说,也许不算什么。 “自从和你结婚,我好像问什么,都是越界,我什么都不知道,别人觉得我愚蠢至极,而你觉得我没资格知道,更不该问。” “秦怀谦,我们真的相爱过吗?如果你一开始就不喜欢我的话,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呢?” 路上的车子飞快开过去,秦怀谦把她往身后拉的动作却被她踉跄后退着躲开。 程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大脑忽然空白,手里一空,好像什么东西消失了。 她手上变得很轻。 好一会才看着他收回的动作,秦怀谦长眸微敛,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一贯看着她深情的眼眸,此刻神色淡然,眼里半点涟漪也没有。 程盈深深的看着他,那一眼像是最后一眼,她说:“我们不顺路,就不用你送我了。” 程盈匆忙转身,上了车。 没有听见他在原地,一声轻叹压在了喉咙里。 程盈在车里缓了一会。 才发现自己的手包没拿。 刚才为了躲开,她似乎是……她对秦怀谦做了什么? 程盈回想一下,折返回去。 那人漠然的神色带了些淡淡的不耐,没走远,倒像是在那里等着谁一样。 停在他面前的车子还没停稳。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屈起,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车窗。带这些催促的意味。 车窗缓缓降下,她刚要开口,那个黑色手包被扔了进来。砸落在座椅上的动静有点响,似带着某人的怒气进来的。 程盈嘴里才吐出半个谢字,秦怀谦垂着眼,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还有事?” 夏日晴朗的天,又闷又热,但他周身的气压极低,冷意翻涌。 程盈愣是把那个极为客气的表情撤了回去。 “没事了。” 恐怕他再也不会对自己客气,毕竟不再是需要为彼此浪费任何情绪的陌生人了。 程盈驱车离开了。 秦怀谦亦平静的,沉默地坐回车里。 他单手搭在车窗沿,车窗外的街道因为某人的离开,似乎瞬间变得空荡荡。 一想起她刻意划清界限,她为了躲开自己,把手里的包朝他砸过来的画面,他胸口闷重,郁气发堵。 司机老陈看在眼里,无声的叹了口气。 程盈过了几天清闲的日子,招猫逗狗,在宋园骑着容泊的山地车乱逛。 宋园的地势不太平,有许多高高低低的坡道,程盈有些吃力的上坡,远远朝周末回家的容泊招手。 那动作一下子让她失去平衡,程盈摔了一跤。 容泊倒是很紧张的,跑过来的时候就像一只飞起来的白鸟,程盈也不觉得疼,问他:“你又穿白衬衫,你是不是一衣柜都是白衬衫啊?” 容泊不好意思的笑。 程盈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容泊是那种话少,又还算可靠的个性。 她每次见到容泊,他都是差不多的打扮。白衬衫,牛仔裤,但他收拾得很干净清爽。 程盈看着也觉得,就很像小时候动画片里一只白色的鸟。收拢翅膀落地,就变成了穿着白衫的青年。 容泊说:“程盈姐,我们回家吧。” 落日余晖撒在他们身上,天色晚了, 第一百零六章 水 程盈卸下一件未决的事,似乎连脚步也轻快许多,宋园的日子比她想得还要轻松些,也许时代变了,偶有人来问她,听她说出离婚二字,便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来。 和曲浓她们讲起,曲浓讲:因为程盈的威名在外,你忘了你以前是个什么样子? 何荔也笑她。 大二暑假,程盈带她们来宋园玩。 宋园夏天比江州凉快些,河水青青,树荫应和着低矮稀疏的楼房。 有群熊孩子见曲浓的裙子短,嬉闹的开黄腔。 十来岁,他们跑得快,又不怎么见过程盈,不知道程盈这两个字在宋园意味着什么。 曲浓还没发作,程盈缓缓弯下身,脱下鞋子把那两个往外跑的小孩砸得摔在泥地里。 剩下的三小孩跑掉了,但一个也没躲过。程盈拎着这两个满身泥的孩子,找上门去。 家长没有一个是服气的,但没有一个敢对程盈说,哎呀那只是个孩子呀。 这句话只能在心里,当着程盈的面,就绝对不行。 孩子们被家长压着,一排站好给曲浓道歉。 何荔说,“那会儿以为你会一直这么厉害下去。” 程盈轻轻地说,“现在也厉害,我在和很厉害的力量抗衡。” 什么力量,程盈不肯再说。 她们都以为是秦家的事,程盈靠在椅背上,好一会不说话,她闭着眼睛,像是又要困了。 没人知道,她早晨去了一趟医院,在手术治疗方案书上签了字。 她总是在平静无波的日子里,独自做决定。 秦家这段日子平静得异常。 林助理把临时处理的文件带到秦家时,正面对上了在修建花叶的叶思思。 她和林助理算是熟稔,自然地朝他打招呼,问他:“这花我修得好吗?” 自认为平易近人,毫无架子。林助理微笑,眼底却是淡淡的了然。 叶小姐总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一点,掩藏在她亲切的态度下。 她没看清林助理的眼神,寒暄着,旁敲侧击的问“听说,拍卖会出了个岔子,是忽然出现了一枚戒指吧。” 叶思思自然不敢问道秦怀谦面前去,上次擅自离开,出现在酒店的时候,秦怀谦生她气,既然管不住她,索性不同她说话。 她安分了好些天,守着家门不敢出去,这时才碰上林助理。 林助理这个人,她总感觉他时常是偏向自己的,他没有不向着自己的理由。林助理父亲从前就在秦氏集团任职,做了十几年秦家的秘书,后来林助理也顺理成章成为秦怀谦的副手,名义上的助理,其实权限和薪资,是远远不止的。 许多年来,他都像是跟在秦怀谦身边的一道影子。 但这种感觉是界限模糊的。叶思思在他面前,气势不高,她轻声说话,叫他林哥。 林助理微笑:“叶小姐,秦总的想法,我作为下属,自然是不会比身为家人的您知情更多的,您觉得呢。” 明知故问。 叶思思心里不满,面上却不显,眨了眨无辜的大眼镜。她很擅长琢磨着别人的态度,这个人精从来是知道自己在秦家的地位的。 她即使现在是一个外姓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但秦怀谦对她并不是没有感情,秦老太太也早就将她当作亲生孙女,她迟早会真正的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 特别是程盈和秦怀谦现在的状况,自己和她相比,孰轻孰重,她不信林助理看不懂。 在这样的前提下,既然如此他对自己有所保留的态度,就很值得推敲了。 她暗想,程盈的确不是想要离婚,她也许早已经拉拢了林助理。 叶思思极快的把话题引开,又说回到秦老太太的院子里去了。 林助理微笑告别,看着她离开,目光冷漠地从她背影扫过。 这几天,老太太新请了一位高人回来。 高人修为非浅,一眼看出,这个家里有心思不纯的人。 那程盈分明已经走了。秦老太太心里的话仿佛被他听见,高人高深莫测的摇摇头。 那女人走了,但她对这个家留下的不正风气,却迟迟没有扫除。 院子里又摆起了祭坛。 叶思思被烟火呛得几乎无法忍耐的流泪,换了往常她总是一言不发的,她就算是难受,也只消忍一会,程盈总会来,她来了,这场仪式就会被搅乱。 每一次都是如此,秦老太太对她的不满,对叶思思的喜爱,天平越不平衡。 但今天叶思思被香火缭绕的烟雾里呛得快要晕厥过去,那仙风道骨的“师父”抬手倾倒了一杯撑着烧糊符纸的水,撒了一把香灰。 “邪祟的不正之气已经影响到了这位小姐。”那师父说道,递来的那碗水,直直的对着叶思思。 “咳,咳咳……我不吃,我呛得难受……”她伸手去拉亲老太太的袖子,却见老人的脸色犹豫起来。 “思思,”老太太伸手来搭她的手,那只粗糙的,布满了岁月的纹路的手掌,是如此熟悉的温暖。 叶思思松了口气。 但老太太却说:“你得喝啊,乖,你一直很听话。” 叶思思被浓得化不开的烟雾哽住了嗓子。 “你都是扮演着可怜的小白兔。”烟雾笼罩住了她,耳朵边却响起程盈的声音。 “你一直就是用这样姿态去乞求别人对你的爱,老太太偏爱你,因为你顺从,毫无手段,只能仰望她,依赖她。” 她的声音就像是恶魔的低语。 “叶思思,你一直伪装下去吧,装上几十年,到死也不要露出本来的面目,撕下小白兔皮囊,你只会被秦家人当作第二个程盈。” 叶思思忽然瑟缩了一下,整个人虚虚的歪倒向老太太。 她不要喝。 那黑糊糊的符水,一直以来都是程盈在喝,她才是邪祟,在这个家里不洁的存在。 叶思思紧紧闭着眼睛,“我心脏疼,奶奶,我的药……” 她的病是她百试百灵的护身符。叶思思深深的喘息,奶奶扶着她,身边的佣人都过来帮忙。 但下一秒,那道陌生的声音呼喝让开,一碗水狠狠泼向了她。 第一百零七章 猜测 “她最近是不是太嗜睡了?” 靠在椅子上也能睡着,且好长时间,她都一动不动,何荔过来把风扇关小了些,何荔轻声说“你真困,去床上睡,这么睡会落枕的。” 程盈静静地靠在椅背,长发披散,对她的声音毫无反应,沉睡中呼吸均匀而绵长,毫无回应。 曲浓向来粗枝大叶,懒懒的抬眼看过来,“她以前挺有精神的,怎么离个婚还落下后遗症了?” 开着的笔记本新消息提醒,曲浓手掌合十祈求不要是黑心老板,眼睛瞄过去,怕什么就来什么,哀嚎一声。 她又继续加班。刚才的话题就自然被抛在脑后了。何荔却隐隐有些不安,她收拾了桌上的狼藉,扔进垃圾桶时,却看到了一板用剩下的药片,上面是英文字母,用手机扫,也没有见同款药品,查到最后,只是维生素。 何荔心里有疑虑,半蹲下身停在程盈面前,她最近似乎瘦了,脸颊肉少了,下巴尖尖,眼底有淡淡的青。 这段日子似乎相安无事,但何荔总觉得程盈有什么事情没说清楚。 曲浓讲她是己人忧天,离婚申请都打了,程盈还能有什么坏事。 何荔没有办法说清自己的直觉。她不上班,不像曲浓被繁琐的工作磨损掉对身边人的观察力,她敏锐的觉察到,程盈有什么不同了。 但程盈表现得太正常了,正常地待在家里,正常地和她们聊天,正常地早睡早起。 那种刻意的正常,反而更像是在她们面前表现出来的。 何荔拍拍她的肩膀,“盈盈?现在睡觉,晚上该睡不着了。” 很轻的动作,程盈向来也睡不沉,这一会却毫无反应,就像是睡死过去了。 何荔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 她站起来,曲浓抽空看她:“怎么了?她要睡就睡嘛。” 何荔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有没有发现,盈盈最近都不喝酒了?” “知道。我问过,她说,她开始养生呢。” “养生的话,她不会脸色这么差的,也不会越来越困倦,整日没精神,曲浓,我怀疑……。” 何荔的表情严肃,门外有人经过,她压低了声音,“盈盈有事瞒着我们,而且这件事一定严重到了她不敢说的地步。” 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骤停。 曲浓的手指收了回来,抽了张纸擦了擦额头上无中生有的虚汗。 被加班折磨到发散的眼神从电脑屏幕上挪开,看向何荔的时候,她的眉头一皱,“你是说……” 何荔叹了口气。 两人沉默着对视一会,然而,谁也没有先开口。 老旧的时钟在墙上滴答的走,好一会了,曲浓猛的喝了剩下的那杯咖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觉得不可能,她就是单纯的累了,这段时间想多多休息,调养身体而已,程盈不可能……”曲浓像是觉得那几个字烫嘴,又不得不说出来,她把声音压的只剩下气口,做贼似的表情:“她不可能怀孕的。” 第一百零八章 各异 悉悉索索的声音钻进了程盈昏昏沉沉的梦境边缘,午后的日光盛大,透过紧闭的眼睛也能照得人不安稳。 她睡得不舒服,睁眼又实在有些难度,眼皮沉重的好像抬不起来。 好不容易睁眼了,房间里絮絮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挨在一起的两人紧紧闭着嘴巴,瞧过来,扯出有点牵强的笑。 日光刺眼,程盈揉揉眼睛,看不太清楚墙上的时钟。 “我睡了很久吗?” 曲浓啪一下合上电脑,想说什么却被何荔按了回去。 何荔掩饰着什么,起身过来同她说: “你还觉得累,再睡会也好。” 程盈被她推着转过去,迷糊糊往房间的方向走,房门被虚虚掩上,何荔确认她进去了,回来又低声的同曲浓说起来。 “你难道就那么直接问她?” 曲浓反驳:“有什么不能问?” 何荔看她这个不服气的样子,有点头疼,“你傻呀,你想告诉我们,就不会费劲瞒着了。” 曲浓闷了半响,看那房门虚掩着,才噼里啪啦打字泄愤。 何荔过来一看,她一脸怒火,打出来的字却是:“已认真核对本文件内容无误,最终呈交交由关律审批。” “看什么,我不能说话,还不能干活吗?” 何荔静静的:“在这么说话,我就不拦着你了,你去问她,然后两个人再吵起来,我给你们腾位置打个痛快。” 曲浓咬牙切齿,但何荔没说错,她现在和程盈的确不能再因为小事就争吵起来了。 程盈瞒着她,也许……也情有可原。 两人在一处低声的说话,曲浓唉了一声。 烦心事真多。人生怎么会一件顺心事也没有的? 曲浓看着眼前的屏幕,眼睛有点花,她说,“要是真是那样,她以后该怎么办?” 何荔没有说话。 程盈到了房间里,果真迷糊着要再躺到床上去,却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她醒来,好像不是为了再找个舒服的地方睡回笼觉。 房间门隔开了客厅里的说话声。 她愣了会,坐起来,眯着眼睛看时间。 睡了一个小时不到,怪不得感觉累。 程盈站起来,却只是停在门框边,客厅里细微的说话声,可以放低了,她听不清楚。 她的长发披散,因为刚才睡着的缘故,有点乱,闷闷的天气,薄汗粘了几缕发丝在颈侧,像虫子在叮得她发痒。 程盈再推门出来时,清醒了些,两人依旧不太自在,何荔关切过度,急急忙忙上前来问:“不睡了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曲浓飞快的瞥过去,眼神投入到电脑屏幕,指尖快要戳破键盘。 程盈嗅出空气里不寻常的气息。 她的朋友演技其实很糟糕,她们一时间没有记起,程盈曾经是演员,在演员面前慌张的表演着,这算是一种掩耳盗铃。 程盈什么也没有说。 她们如常的度过周末下午,晚餐照常是何荔煮饭,曲浓跑到菜市场买了鱼和排骨。 程盈有点犯恶心。 吃了一点,就不动筷了。 曲浓趁着她搁下碗筷去洗碗,眼神和何荔的对上。 水池的流水声淅淅沥沥。 “她闻见腥味都快呕吐了,这不是怀孕是什么?” 何荔看着曲浓激动的快该站起来,温温的把鱼挪过来,瓷盘碰了一下碗,清脆一声。 “你再大点声好,保证她能听见。” “我……”曲浓压住了声音,看着程盈方向,她尚且没有察觉。“我知道了,你能不能别这么个事不关己的样子!这事很大很严重,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严重,所以才跟你说,你先冷静点。她如果不想说,任凭我们怎么样劝,她也不会说的。” 程盈对她们两人的谈论没有觉察,手上沾满了泡沫,洗着洗着回头,两人今天吃饭很慢。 果然有事。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发生的,最近曲浓公司倒没什么事,何荔也说,她那边是顺利的。也许,是关于自己? 程盈想,这几天就开庭了。她心里胜算不大,秦老太太如果铁了心要保叶思思…… 曲浓收了垃圾去门口扔,回来听见程盈的声音。 “以后,你们就不用这么陪着我啦,虽然也不远,总归是段路程,你们不能都这么围着我转,我又不是小孩了,哪能等着你们保护我?” “这准备就赶走我们了?” 曲浓靠在门边,含笑看着她:“要我说,我才不走,宋园挺好,我还想着多来几次,提前适应,在这过退休生活。” 其实程盈知道,等她们走了,房子就冷清起来。 “别误会,我是想着,等下周和叶思思的官司打完,我想,我也许就出去走走。” 听她这样说,像是要去多远的地方似的。 去多久,去多远,和谁去? 程盈,你不会是瞒着我们什么事吧? 好像是无意的一句。 程盈拧掉了年久失修的水龙头把手,霎时间水花四溅。 好不容易才关掉。 程盈淋了一身的水,有点狼狈,曲浓笑话她,“你心虚就心虚了,拿东西撒什么气,要花钱修呢。” 程盈笑:“没事,我离婚程序走完,有老太太在,分不了什么大钱,但秦怀谦给的东西,也还够用。” 财产分割? 曲浓一下凑过来,贴心的递给她纸巾。 “我也不是特别好奇,只是很愿意听一点边角料,程小姐方便讲吧?” 程盈被她那样惹得好笑起来,擦了擦脸。 “也不算什么,有几笔以我为收益人的理财保险,几套商铺,还算是值钱,但依我看,是和秦家本家没什么关系的东西,在他私人名下。林助理送过来的赠与文书在抽屉里,你正好帮我看看。” 曲浓跑着去了。 看着文件,啧了声,翻过页面,又看看程盈。 “何荔,你真不看吗?” 像是传阅八卦一样,何荔总是表现得很淡然,很不在意。她微微笑,没有接话,也不动。 程盈知道她,叹气:“看呀,为什么不看?过了今天就看不着了,明天我就拿公证处去了。” 第一百零九章 否认 再想着挑错,曲浓也能看得出来,他给的东西,都是真的为程盈考量。 协议书后面附着一应的资料,是商铺原本产权归属方,不属于秦氏集团,只在秦淮谦私人名下,和秦家的利益关系切割得干干净净, 商铺所在地段不错,不但目前来看是值钱的,房价也会相当稳定,算是一笔客观的资产,列出的几笔商业保险,更像是远线投资,曲浓看不出错漏。 协议行文也没有问题,不存在限制的条例。 曲浓把协议分过去给何荔看,自己下了定论。 “他既然特意拟了这份协议给你,那好吧,至少人还挺大方。” 何荔不懂法律,看那些什么铺子,在租的住户合同转移事项,统统一窍不通,她只是看向了程盈。 程盈把东西给她们看,无非是想要打消他们的顾虑。她有了财物傍身,朋友也自然不需要处处关照。 再合理不过了,程盈开诚布公,坦坦荡荡,连这种个人财产,也拿到明面来。 何荔却隐约觉得,这是在掩盖什么。 “看看我们忧愁的荔枝姐姐,还有什么要问的?”程盈笑眯眯,顺水推舟,“别说我没有给你们机会问清楚,错过这个机会,我可就拒不回答了。” 她刚才拿纸巾擦拭,擦干了水,也带走了她脸上修饰气色的的妆容,斑驳的糟糕的妆效。曲浓忍住自己想要过来给她补妆的冲动,站直了,摆出自己上庭的气势来。 “这几天何荔已经观察出来了,程小姐,你不对劲。”曲浓一句话就把何荔出卖,严肃地扳正程盈的肩膀,“请被告不要嬉皮笑脸,这是严肃的会审。” 程盈依然故作轻松,“好呀,曲律师说说看,我能有什么不对劲?” 曲浓清清嗓子,严肃的讲:“你实话告诉我,这段时间,你嗜睡,饮食清淡,口味大变,更是经常背着我们打电话,以上种种,本律师有证据,证明你是……” 程盈略一挑眉。 曲浓瞪大眼睛盯住了她,生怕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你怀孕了。” 看着曲浓一脸正色,程盈有时候真想把她的脑壳敲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但她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也是,谁会往那样的方向猜测,猜她怀孕,当然比猜她生病更靠谱一点,至少怀孕……生存率比较高。 程盈向来越是紧张,越装得云淡风轻。 她眨眨眼睛,凑过去给曲浓看清楚:“我没有,瞧清楚些,这双无辜的大眼睛,我保证绝对没有说谎。” “可是……”曲浓不信,她当然不相信。程盈没有怀孕,那些异常的行为要怎么解释? 一直沉默的何荔拉了曲浓一下。 程盈避开了何荔的目光,又极为克制,敛去了那种嬉闹的笑,她看过来。 何荔在那道眼神里看出了什么,曲浓不知道。 但拉住了自己的手,曲浓听见何荔说:“我们回去吧。” 出了宋园,何荔一路上沉着的开着车,宋园这条路原本很难走,崎岖不平,重新修过之后,道路拓宽,但依旧许多弯道,是附近事故的高发路段。 “她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曲浓专业上比何荔强,但遇上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她只会直来直往。 何荔没有坚持问下去就算了,怎么还把自己也拉走了? 曲浓烦闷,但不说。 何荔开出那段黑乎乎的小路,才说,“程盈只保证了一件事,她说她没有怀孕,但身体上的症状,饮食方面的忌口,她无法否认。” “曲浓,你不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第一百一十章 感冒 办事人员一一盖章,最后递过来的一份文件,一式三份,程盈在上面签字。 先来的年轻女人有张从容的,干净的脸庞。 她比约好的时间还要来得更早一点,入夏之后天气一日日的闷热起来,程盈想着早点来,天气凉快一些。 在别人眼里,恐怕成了她迫不及待地要拿到一些东西。 办事员多看了她几眼。 程盈脸色如常,问她:“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有问题。 先签字。办事员噼里啪啦的打字,推过来的一些资料,打印机发出响声,吐出一张一张的纸。 因为另一位主角,那位有名的秦先生还没来的缘故,可以签字的文件也不多,程盈打发时间似的慢慢看,慢慢签。 另一个办事员是新来的,有点不熟悉业务,手忙脚乱的,在过来时打翻了一次性水杯。 程盈避开的动作不利落,袖子沾上了点水。 昨晚冷水浇过之后她就有些头疼,这会办事厅冷气开得太足,她连连打了几个喷嚏,旁边办事员递过来一包纸巾。 自动门终于开了。 有人进来,程盈吸吸鼻子,抬头看的时候,眼眶是泛红的。 对面年轻男人也在看他,看她的脸色,有点错愕。 程盈对他略点头。 秦怀谦没有来。来的是林助理。 他早几次见她就开始改口了,现在也很顺口的叫她:“程小姐。” 不需要等她问,林助理微笑对她说:“秦总不方便过来,委托我代为办理。” 是个借口。 但不需要计较这借口有几分敷衍,程盈心知肚明,他们不再见面才好,也算平安无事。 程盈略点头,轻轻的捏着提交资料的一角。 林助理拿印鉴与委托办理书的时候。 她翻阅着十几页的附加资料,有身份信息,也有房产证件。 翻阅的动作停留在了一张复印出来的证件照上,他和自己的身份证并列拼接在一起,而后是结婚证。 哪怕离婚申请中,严谨的书面文件只会提交现在的证件,他们目前仍然是夫妻。结婚证盖着钢印,两人的靠的近,程盈笑得眉眼弯弯,他却有些严肃,微微扬起嘴角。 滞后许久,对离婚的实感,在这时候才漫上了程盈的心,酸涩的,胸腔里的心跳也突然空荡荡的。 “……程小姐有什么疑问?” 程盈手指微微颤动,快速的翻页过去。 “没有。” 其实不需要再看了,曲浓已经为她把关,后来还特意叫她发了文档版本。曲浓讲,那个谁……她指的是秦怀谦,已经破裂的关系里,她们会用那种含糊的代称,以表示立场:我们和前任已经不是一路人,他的名字无需被提起。 她说“那个谁”人品还算可以的,合同没有限制于婚姻状态如何,而明白地补充了那句:不论婚姻状态存续与否,赠与协议于盖章成立,且即刻生效。 程盈看完了,签完名字,看着林助理那边也盖上印鉴。 办事人员一一核对信息,录入,盖章。 流程并不算繁琐,她和林助理坐在椅子上等候,她有些无聊,问:“叶思思最近怎么样?” 不问该问的人,倒问起无关紧要的人。林助理看了她一眼,程盈拨弄着头发,和他对视上。 林助理看不出她想干什么。 这个程小姐,一直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怪人。 其实按照林助理的性格,他是不会回答的,或者模棱两可,或者,说点场面话,说一切都好。 程盈已经开始玩手机了,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她只是觉得无聊。 尤其是和林助理在一处,她总觉得这人是要把她的动向回去打报告的人。 仔细想想,说什么都没关系了。 “叶小姐近来不太好,昨日我过去送文件,晚些从秦总书房出来,便看见医生进门,听说叶小姐忽然晕过去了。”林助理讲:“程小姐要去看看她吗?” “是吗?那我去找她,她恐怕也很难觉得开心,指不定还要气坏身体的,也不太礼貌,我托你带个问候,希望她好得快一点……”程盈少见的诚恳,她这次倒是真心希望叶思思别生病。 林助理那张公式化的微笑假面,少见的带着一丝惊讶,程盈吸吸鼻子,接着说完:“至少得开庭时能到场,对吧。” 林助理当作没听见。转过去看办事员,“您好,”他说,“空调能调低一点吗?” 流程终于走完了。 临出门的时候,程盈被叫住。 看林助理拿出另外一个封好的档案袋,“这是过户的资料,等您办理过户的时候,带上这份资料,再与我联系就可以。” 想得倒是很周到,程盈笑了声,接过来。 “那谢谢你了。” 林助理依旧微笑,却还有话要说:“程小姐,方才看您的车不在外面,我顺路送您回去?” 程盈被“您”字叫得有些累,但到现在也没有需要再纠正了,林助理这人就是这样,若是以前还和自己开两句玩笑,现在的客气就是他的态度,亲疏有别,界限分明。 ……也是某个不再露面的人的态度。 程盈至今也不知道那天晚上的情形,但以她对叶思思的了解,和那枚去向不明的戒指来说,拍卖会的场面应该够难看。 她不清楚,但一定难看到精彩,以至于,秦怀谦再也不想和自己有半分纠缠。 程盈不知道自己的神色带着点伤心。 林助理看着她,也觉得,她这时候露出伤心的神色,还有什么用呢? 他脸上的微笑没有半点温度。空调冷风直对的方向,她冷得有点麻了,稍停了一下,说:“行。” 林助理非常熟悉这一段路。 去往宋园的路,程盈缩在座位上,她觉得自己的感冒更严重了。 等到他一路送她回了宋园,后座的程盈几乎要昏睡过去。 林助理叫了她几声,她含糊应声。 她整个人散发着沉沉的倦意。 但宋园里横冲直撞的年轻孩子骑着小电驴,高喊着:“闪开!” 向来机灵的程盈呆呆的站在路中间。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太平 车头撞上来的时候程盈才往后退了半步。 程盈被忽然的拉力拽的踉跄,闪避过去。是林助理及时拉了她一把。 横冲直撞的小电驴急忙的刹车,回头眼见没什么事情,头也不回的跑了。 程盈看见了那张过于年轻的脸,初中生,比她小一轮,这年纪开小电驴可不合法。 她不合时宜的想,岁月无情,称霸宋园的孩子王也落寞了。 她脸色有些不好看,停在原地缓了一会,林助理眉头一拧,下了结论:“你看上去有点不对劲,我还是送你去医院看看。”。 她深深的呼了口气。 她给自己找补,“昨天玩水着了凉而已,就别去医院占用医疗资源了吧。” 不等他说话,程盈自顾给他指了方向,“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帮我去那边药店买点感冒药吧?” 林助理那点担忧被打消散了,还能指使人,那就是没事。 小镇药店门口贴着乱七八糟的宣传单,林助理步履匆忙下了车,头发发白的药师戴上眼镜,慢悠悠的走过来。 他想买点感冒药,药师自有自己的想法。他问了年龄,把控剂量,配了点感冒和头疼的药片,递过来时例行提醒了一句:“没过敏史吧?确定是感冒吧?要是有其他病症,可不能乱吃药……可以扫桌子上的码,五块钱。” 林助理应了声是。 他出门时踢到一块石子,从台阶上滚落下去的小石子滚到路中间,拖着货物的货运车轰轰的开过去,激起好大的灰尘。 林助理出门就忘了药师说的是什么。 宋园比起江州,真是再小不过的地方了,药片也便宜得出奇。 他出药店没几分钟就到程盈的小院子门口,车子停好,这次他看了左右,没有乱开车的熊孩子了。 门没落锁。 他敲了敲,程盈在屋里打了个喷嚏,披着件外套出来,眼神有点倦,整个人恹恹的,像是耷拉着随时要往地上倒。 程盈伸手,“谢谢,下次请你……”客套话,她没说下去。 林助理也没指望她。把装着药的袋子递过去,没说话,走了。 他对宋园这个地方并没有什么好印象,程盈知道的,所以也不会多客气一句,留他坐一坐,他看起来总是友善,做助理的总是如此,替自己的老板做些与人打交道的小事。 但做到秦怀谦的位置,他的助理也不需要和客户打交道了,他面对的更多的,反而是这位讨嫌的太太。 程盈有时候想扯他的假面,看看清楚,她自己不是什么善茬,看林助理对谁都笑的时候,就想,人怎么会对所有人都友善呢? 她以为和他是朋友的时候,正是被秦怀谦气得够呛,又面对着叶思思假惺惺的扮乖无可奈何的时候。 她往水池里打水漂,一抓一大把的石头,有种要把整个池子里的荷花都砸死的阵仗。 秦怀谦安抚着被程盈气倒的秦家老太太,分身乏术。 程盈听见了脚步声,满心以为是自己的丈夫,闷着口气,说:“你还来做什么?反正我没错的事情,我死也不认。” 但是来的是根本也不是他,而是林助理。 那时候林助理好言相劝,他说秦总不容易,说整个秦家,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的团结。 他说,太太,你总要为秦总设身处地的着想。 程盈当时还是很想和秦怀谦好好过日子的。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日后会怎样的顽劣又难搞,她看着林助理脸上的担忧,也还无从分辨真假。 所以她待了一会,拿秦老太太的花池出气,很快就翻页了。 她就着台阶下来,说:“那好吧。给你一个面子。” 林助理含笑接她回去,程盈说些孩子气的话,他一一的接话,微笑以对。 她总看见他笑,这么个年轻人,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她彼时还对所有人都抱着天然的信任,便问:“你一直这么笑,不累吗?” 林助理微笑说,“这是我工作的要求,谈不上累。” “那你在我面前想笑再笑好了,不想笑的时候,你就板着脸也行,就当作是我要求的。” 程盈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种愚蠢的天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来那么久以前的事情。 林助理把车开上高速,路上没什么人。他看了眼窗外,能看到的连绵的山,江州没有这样荒凉的景色。 玻璃上映照他的脸,一张冷漠而年轻的脸,他有片刻感觉,这张脸非常陌生。 秦氏总部的大楼是江州地标一样的存在,冷冽的风扑面而来。 林助理只要步入这个大门,不需要调动脸部肌肉,脸上的微笑早已经是不必刻意伪装的肌肉记忆。 这座冷冰冰的大楼才是他熟悉的地方。 前台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姑娘。 她见了林助理,从电脑屏幕前抽空来打招呼,说:“秦总交代了,林助理你一回来就让去找他。” 林助理点头,微笑着说,“你今天的妆和以往不同,又是新流行吗?” 前台女孩笑说,“是呀。还是你细心。” 两人都笑,笑得如同公式化的程序。 电梯稳步上行。 到了19楼,门开了。 开阔的办公区铺展在眼前,办公桌规整有序,来往的职员忙于自己手中工作,不时有人对上他的视线,态度熟稔的朝他问好。 他们看向林助理时,和其他助理不一样。 总有一天,他像上一任林助理一样,空降总经理的位置。 秦总极为看重他,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林助理一路穿行至总裁办公室门前。 门闭着,林助理轻轻敲了两声。 秦怀谦正在办公室内,跨境会议进行到一半,他叫停休息,暂时关掉了摄像头。 门外的人静静等待,他给了个手势,让林助理进门。 “事情办好了?” 秦怀谦这几日工作起来不分昼夜,除了偶尔应秦老太太要求回去一趟,几乎宿在了公司。 林助理站在空旷的办公室内,报告完了自己的工作。 他头也不抬,一边点击屏幕,文档翻页。 好像一点也不在乎。 第一百一十二章 在意 林助理余下的话在嘴边却没有了说出口的理由,程盈的事,到现在对秦总真的还重要吗? 听他报告完毕,却还站在那儿不动,秦怀谦面色冷峻,眉宇间凝着不耐。 事情繁杂,他看不惯林助理支支吾吾的作态,眼神移到他脸上,淡淡开口:“还有其他事?” 林助理想起那天,看到戒指在展台上,秦怀谦的眼神。 漆黑不见底,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压抑着,不停翻涌。 林助理后退了一步,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也许,两人之间的爱真的已经被消磨干净了。 秦怀谦捏了捏眉间,随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冰凉的触感稍稍压下心底的某种烦躁。 他一切都如她所愿了,她要离婚,要他不再纠缠,要泾渭分明,他都做到了。 至于自己现在怎么样,她也不会关心。自己又凭什么再去过问她任何事情。 会议稍作休整后准备继续进行,他放在一边的手机却又响了。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叶思思。 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失望,转瞬便被淡漠覆去。 叶思思这两日又开始黏着他,那种亲近又说不上的古怪,他未能分辨,对她之前的事,也始终不是毫不在意。 秦家近来不太平。 自从秦老太太请来家里的那些“师父”被秦怀谦送走,她心里没了寄托,闷在家中,愈发的沉默寡言,到这段日子,几乎不愿意见人了,把自己关在了房间。 那是决意的对抗。她这么大年纪了,连在家念念经,都不得自由吗? 柳姨又将事情转告,说,少爷,再怎么样,请位德高望重的师父来总是好的。 她寻了位不同于之前的师父们,是相当有名的高人,高人这几年早已经隐于山林,不理世俗,只念经清修。 把人找来当作为老太太祈福,哄哄老人家也是好的,祖孙之间的关系,总不能因为一些小事弄僵了。 程盈从前最讨厌这些到家里的江湖骗子,焚着冲天的香,满院子都烟雾缭绕的,念的也不是什么正经的经书。她说话难听,江湖骗子四个字喊出来,怕老太太听不清楚。 每每从秦老太太的院子出来,都恨不能脱了层皮,讲:我要是有一天被熏死,算对老太太的孝敬。 秦怀谦有太多事情要忙了,也不曾把这些抱怨当作一回事,总以为老太太只是规矩多,那些被供奉的老师父既然是念经诵佛的,也不可能为难她。 秦怀谦想起那些,不算脸色好看。 可是她要是真的受了委屈,难道不能直接对他说清楚?他在程盈眼里就这样不可信吗? 柳姨一再的保证,这位高人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和旁人是不同的,仙风道骨,不是欺世盗名之辈。 他倒不是没有理由再拒绝,左右程盈不在了,家里的人越来越少,老太太也确实年纪大了,由着她高兴吧。 他点了头。 在秦怀谦这边过了明路,那位高人才被柳姨客客气气请来了。 然而秦怀谦以为这样又能回到平静的日子,没想到,总是被引为祸端的程盈不在,安静的小院里也能突生事端。 叶思思忽然晕倒,是从奶奶院子里被抬出来的。 秦怀谦彼时还在书房,听见院子里躁乱的响动,林助理便出门去看。 佣人很急切的来传话,说:不知发生了什么,叶小姐早晨还好好的呢,这会犯病,晕过去了! 秦怀谦搁下了工作,却看叶思思。 并不像是佣人说的那么严重,但她悠悠醒转,额头、发丝却打湿了,秦怀谦问她,她什么也不答。 她不敢告诉秦怀谦发生了什么。 倒不是因为老太太,而是她怕秦怀谦想起来问她,是不是程盈以前是被这样对待的? 她既然已经受了屈辱,不如就忍耐过去,不然就算说出来,便可能让程盈有机可趁。 叶思思紧紧的咬着下唇。越是躲闪不说,秦怀谦越能看得出,她有所隐瞒。 他脸色冷峻下来,没有追问。 同往常一样,她想,再大的气,秦怀谦见她生病,可怜兮兮的样子,也该消气了。 但秦怀谦只是站了一会,问了她的情况,连多坐一会都不愿。 叶思思只好拉他袖子,低声说:“这次,我真没去找她,连门也不敢出,就怕惹你生气。” “怕我生气,你就不该总想着瞒我。” 秦怀谦态度冷硬丢下一句话,看叶思思又是泫然欲泣的样子,他忽然笑了。 什么时候起,他发现了这个妹妹并不是自己眼中可怜的孩子。 她学会了做戏,她深知别人的关切,她自己的弱势,都是她得以利用的武器。 自己的关心并没什么意义,反而显得可笑。 这个家一直如此吗? 没有人会对他说真话,他们看着彼此,只有隐瞒和欺骗。 因为这样,程盈才总是对那里深恶痛绝? 他目光沉沉,眼前的电脑屏幕再度展开,会议人员一个个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他敛去了眼底的情绪,把屡次响起的电话掐了。 程盈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忽然答应了离婚,就因为那枚戒指? 秦怀谦自认了解她。 程盈这个人啊,爱的时候,坚韧而一往无前,撞破了南墙,她也不会害怕。 一旦决定放弃,她会决绝的离开,闭口不谈曾经,就像她当时放弃了话剧,她此后当作自己从来没有和话剧产生过任何联系。 现在,她也会同样利落割舍过往,从前的情意全不作数,形同陌路。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掐着自己的掌心,修剪干净的指甲印上红痕,钻戒也硌着掌心。 与此同时,林助理在门外回到自己办公的位置。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黑色屏幕并无消息,稍抬头,光源来自给他递咖啡的那只手。 销售部的小李笑笑:“林助理,特意给你也泡了杯冰美式!” 光线折射,他摆弄着手上戒指,说:“我这个月结婚,你要记得来吃喜糖。” 林助理忽然站了起来。 秦总手上的婚戒时至今日,没有摘下来过。 第一百一十三章 是他 程盈昏昏沉沉的想起来,她的的确确是生病了,每一次的病症,她都以为只是忍一忍就过去了。 病来如山倒。 到这一刻她才知道,病情不会等她做好一切的杂事,不会容许她一拖再拖。 窗外的日影慢慢融化在小院子里干涸的土地里。 早就干裂的那方土壤,一眨眼又冒出来一茬绿。 过了季的芥兰还长着,十分茂盛。 她昏睡过去的时刻。 眼前模糊地纠成了一团异样的影子,窗口的树枝不停晃动,沙沙作响,电线杆上的麻雀叽喳的叫,吵得她不得不睁开眼。 她躺在地上,凉席铺在身下,半睁开的眼睛,迷迷糊糊的看见了窗台上黑色的影子。 “又睡着呢?你小心过两天再考砸咯。” 老头的黑衫慢悠悠的挂到了窗台。 他常常偷懒,支着晾衣杆把衣服挂在窗边的防盗护栏,奶奶总说他,挂在那里哪能干透呀?要到院子里晒太阳才行啊。 老头故作耳聋,待到奶奶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看过来,一句话也不说了。他才在沉默里把衣服取了下来,拿到院子里去了。 这时候,那几件挂得皱巴的衣服,会被自认理亏的老头子拍拍打打,在奶奶面前,整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褶皱。 院子里的衣服被风吹得快要飞起来。 树荫下,奶奶坐着浇花浇菜,风总是凉快的,她又把熟了的菜摘了,菜梗掰断,一声声的脆响,奶奶说,“盈盈,今晚吃炒芥兰好不好?” 她都已经开始择菜了,还要问什么。 避着老伴,老头摇摇头,回屋放下晾衣杆,坐在小凳子上捶着腿,同程盈说,“爷爷老啦,走多几步路,这个膝盖就火辣辣的疼。” 躺在凉席上的程盈没动弹,侧过脸去,日影晃着她的眼睛。 一把扇子遮住了她的眼睛。老头一边给她遮太阳,一边长吁短叹:“要是有个腿脚利索的给爷爷帮忙就好了。” 扇子开辟出的半片阴影下,紧闭的眼睛不敢睁开。 她一动不动,听着这段她多少次重复过的话。 “这孩子怎么不理人呢……” “盈盈啊,你是不是最近在学校有什么不开心的?同学欺负你了?” 这个老头,偷奸耍滑地拉着她干活,偷吃东西,也甩锅给她。 但也只有他,忧心忡忡的看着宋园横行霸道的孩子王,生怕她受了谁的欺负。 程盈静静的看着蒲扇的纹路,漏进来的光。 “爷爷,我要离婚了。” 童年的蒲扇当时没有移开,所以在此时,蒲扇和爷爷都无法对她作出回应。 她并不能推开扇子,扇面之后的世界,也许是梦醒,是坍塌的空白。 但她心里有太多不能对朋友说的话。 到了梦里,坐在院子里择菜的奶奶,在屋里为自己遮太阳的爷爷,都静静地听着。 程盈扯不清那团乱码,想到什么说什么,她起先只是讲,她有点头疼。 秦家有一老一少,是顶顶讨厌的牛鬼蛇神。 她想当笑话讲,就和曲浓她们说的时候一样,自嘲,避重就轻地讲。 但渐渐的,她越说越多。 “我真讨厌他们,但又非常喜欢那个人。” 他们是谁?没有人追问。 程盈说了下去,秦家的人都讨厌,我也不会喜欢他了。 “因为我也很快要死了,到时候你们记得来接我啊。” 她这样漫无目的说着,心里知道,他们不会有回应。 但说到了这一句,再睁开眼睛,却看不见他们了。 扇子落在了地上。 麻雀呼的一声被哄散,树叶也被扫把扫落了一阵雨。 梦里一下空了,像是梦中的人也在驱逐她。 程盈睁开眼睛。 绿色的田野是她紧紧抱着不肯放手的一场儿时梦。所以她一再梦回,一再的醒来。 梦里失而复得,醒来时,她就要再次接受,她做了梦,梦里有的,只是一点日渐模糊的印象。她妄想要和他们说真话,他们便是水中幻影,惊得不愿再来找她。 程盈在灰暗的房间里,摸到了放在桌沿的感冒药,她畏疾忌医,十分讨厌用药。 但感冒来势汹汹,她分不出自己是头晕,还是头疼,眼前的重影搅和成了雪花粒子,密密麻麻的闪。 她伸手去拿药片。 那个老药师总是配药后,用纸片包起来,一个鼓鼓的三角形。 灰暗的,没有开灯,她打开包装,药片就滚落下去。 外面有人敲门。 她问了声:“谁?” “是我。” 一道熟悉的年轻男声。 她侧过头,门外的男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她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这时候她耳朵不太管用,更妄论传到大脑的信息。 不过,没有什么人会在这时候来。除了一个人,他会毫无理由地来。 程盈顿了一会,说:“进来吧。” 她摸了抽屉的电子遥控,咔哒一声,锁开了,门外的人推进来。 玄关的灯开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来意 秦怀谦推门进来,玄关顶灯的光是一层薄薄盖下来的纱,落在他身上,明暗的光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隽而柔和。 程盈瞧着他,半明半暗的光影看不真切,她分辨不出他的来意。 连程盈自己也说不清,她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讨厌他。 也许真是这个家太冷清,也许人不会在每个时刻都觉得自己独自就能扛过去。 某种时刻里,她也希望有个人来,是不是谁都行?她不知道。 但秦淮谦来了,她听见了自己心里的叹息。 本该平静的,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的夜晚。 程盈起了低烧,喉咙干涩。 但他不说话,看着自己。 他本来就不是话很多的人,那么他来干什么呢? “大晚上的,秦总大驾光临,就这么想我啊?”她脑子可能是烧糊涂了吧,嘴巴一张,就是胡扯,“可惜我今天不太方便,你下次来之前应该和我约好的。” 她心里不安,就越是胡言乱语。 秦怀谦看在眼里,没有往前,目光扫了屋子一眼,很快地扫了一眼,又落回她身上。 他说:“我路过。” 从江州路过到宋园来,傻子才信。程盈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包装药片的纸片发出细微的响声,在她手里揉成团。 她靠在老式的长椅上,方才掉落的药片已经不知道滚落到了哪个角落。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敲散过,提不起劲,她也没有想着起来捡。 纸团随手丢到了茶几边的垃圾桶。 她看上去状态不佳,长发随意扎起来,然而已经被她糟糕的睡姿扯乱,眼眶泛着乌青,也不知道是眼妆还是黑眼圈。 夏夜,比起屋外还有些微弱的凉风,屋内是闷而燥热的,只有一台风扇在转,那点聊胜于无的风,吹得她汗水粘腻,几缕发丝黏在脸上。 他说路过就是路过吧。程盈安慰自己,反正也不过就是来看一眼。她歪歪地靠在椅背上,想说点什么,烧烫起来的脑子一团浆糊,她张口就是:“那你回去吧,晚了该让你太太担心了。” 一阵沉默。 程盈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已经来不及了,她脸上还绷着,好让这句话看似毫无问题。 秦怀谦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像是如她所愿,把那句话给过滤掉了。 也是,他是秦怀谦,又不是别人。 程盈就是这样的人,总是说出不恰当的话,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蜷在椅子上,闭上了嘴巴,打定主意不再开口。 他一共也没来过几次,却很清楚,程盈会怎么收放东西。 他从电视前的抽屉拿出遥控器,打开那台老得泛黄的站立式空调。 程盈看着他走来走去,把隔断的门拉上,关窗,拉紧窗帘。 程盈半睁着眼睛,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忙着给自己降温吗? 他看一眼厨房,很干净,没有油烟的干净。 “晚饭没吃?” 程盈讲,“没胃口。” 他没说什么,又大步走了出去。 “记得关门,我懒得动。” 她听见走到外面的脚步声,再远就听不到了,但也没有听见关上门的声音。 程盈在去不去关门的纠结里天人交战,最后好不容易战胜了自己,却见从玄关进来的男人对上她的视线。 程盈面不改色地坐了回去。 方才转身出去的男人这会立在门口,一只手拎着无纺袋,另一边拉上门。 秦怀谦表情如常,并不准备对自己的行为做任何解释。 程盈依旧没动,她倦得很,唯一能动的嘴巴没忍住,她问:“去拿杀人工具?” 空调的温度似乎随着这句话凉了下来,秦怀谦一只手伸过来把温度调高,提着袋子往厨房去。 厨房里灯亮亮的,灯光从门框溢满出来,厨房里隐约传来的水流声、砧板轻切的响动,后来油烟机轰轰响动,就盖住了其他的声音。 空荡荡的房子一下子变得很热闹。 程盈心念一动,伸手,隔着一段距离,她碰到了门内乍泄的光。 原来秦怀谦会做饭的。 他出来时,看到的就是那样的景象。 灯光把她肩上的丝巾染成暖杏色,程盈仰起头看他。 目光落在他手里端着的碗上。 炒饭,粒粒分明,葱花碎成翠绿的点点。 正如她预想的那样,品相不差,吃起来也中规中矩。 普普通通的炒饭。 在她印象里,秦怀谦以前是不会做饭的。程盈想了一下,也许一直都会,只是没必要做给自己吃。 现在这样算什么?算他良心发现? 她心不在焉地扒拉几口。她没骗他,这段日子,程盈胃口并不好,吃得不多,面勉强吃多些,也会有严重的呕吐反应。 要搁下勺子的时候,秦怀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 “好吃吗?” 她只好再舀了一勺,没抬头,只说:“还行。” 他大概是无聊,也怕她真死了,才开这么远的路过来给她做饭。 人毕竟不能放下勺子就骂厨子,所以程盈咽下了那句“你弄这么大阵仗,就给我做碗炒饭啊?”她深以为自己很有素质。 但有些话,不是她不说,秦怀谦就看不出来,程盈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他装作看不见。自顾自地进厨房,也给自己盛了一份。他也没有吃,林助理说了她险些被撞的事,他就从江州赶了过来。 程盈再次放下碗的动作,在他面对面坐下,盯着自己的眼神中,迟迟不动了。 “吃不下了?”她正要顺着点头,秦怀谦已经接下去说:“你肠胃不太好,该去医院检查,明天我顺路送你过去。” 她放下的手猛地收回,端起碗。 第一百一十五章 真心 意料之外的一顿饭。 谁也没有说起那个话题,那个最应该被提及的话题。 之后的路,你打算怎么走? 秦怀谦不问。 他有时厌极了自己对程盈的感情,她既然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自己又凭什么一再地贴上去,像摇尾巴的小狗。 瓷碗贴着他的掌心,米饭的温感从手心递过来,他鲜少做饭,原因很简单,程盈一定会笑他:原来,秦怀谦也有学不会的东西。 现在,他倒是觉得,不过是厨艺平平,没什么好笑的。 两人都不是能笑话彼此的关系了。 离婚。两个字和他的婚戒一样隐隐发烫。 来之前,林助理少见的问了他一句。 “秦总,您和太太是真的要离婚吗?” “那您为什么还不摘下婚戒,为什么还对她的动向耿耿于怀?” 也许是他失态,林助理看不下去。 他也想知道。 情之一字,究竟会让人变得都多不像自己。 程盈有时候会有点戏谑的想,可能他要和叶思思好事将成,这么多年,难为自己夹在了中间。 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过于促狭,也许真的,他们清清白白呢。 那些只是一闪而过的碎片,她没细想。 她过于镇定的面对着眼前的一碗饭,好像吃下去不是用餐,而是就义。 秦怀谦在心上的郁结憋到此刻,没再按捺,带着丝不解,问:“程盈,我的手艺真的那么糟糕?” 糟糕到她连演都不演,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笑一笑,指着桌上的碗筷,“有洗碗机,好人做到底,麻烦秦总了。” 他把锅碗瓢盆都放到洗碗机里。出来时,客厅已经空无一人,卫生间的水流开得很大。 秦怀谦看着她走出来,洗过的脸湿漉漉的,细碎水珠沾在鬓角的碎发上。对上了他的目光,程盈眨了眨眼睛,侧身让了让。 她若无其事的在他身边,秦怀谦也无可避免的产生一种错觉。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如旧。 沉默以对的那一秒里。 他本不该来。 程盈也希望他如此。一刀两断,再不回头,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后天开庭,我和你妹妹,一个人赢,另一个就会输。”程盈看他沉静的眼神,微微笑:“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别来,我不想在庭上还看到你。” 有人说话总是带着最坏的预想,但对于秦怀谦来说,看着她口是心非,推开和拒绝都是平常事。 他读懂了她不肯说的那一部分。 “我会去的。” 她也没反对,嗓音有点轻哑,轻轻应了声“随你”。 又是沉默。 夜色渐浓了,客厅里悬着的老式灯管晕开惨淡的光,她听挂钟响了。 “你不在这边留宿吧,老屋床铺没收拾,也不方便留客。”程盈稍作停顿,似觉得自己把话说得太生硬,好像半点情面也不给,续道:“路不好走,你最好早些回去。” 他唇角扯出一抹带着自嘲的淡笑“放心,我没打算留下。用不着你特意叮嘱。” 眼神微微向远处看,看了多少年的街巷,低矮的平房衔连着漆黑的夜色,她眼角的余光晃过去的白色车灯亮起来,汽车引擎的声响渐渐驶远。 她就站在门边,低头把那条旧丝巾打了个结。 晚风带着她的丝巾飞扬起一角,一转头,隔壁院子的李奶奶瞧着她。 程盈朝她一笑,“今天很晚了,不聊天了,李奶奶。” 对方慈爱的看着她。 过量的饮食令人痛苦。 程盈在家里找到了一个很旧的本子,学生时代的作业本。里面的第一页涂着一只大王八,她现在竟然觉得,当时画得很不错。 大王八后面的空页还有许多,她拿着笔写,小程日记本。 不再是谁的太太,不再记着谁有劲的掌风,程盈写:“我又回来了。” 但不知道会回来多久。 长夜漫漫,她艰难的在日记本,描写了一个没心眼的程盈,她回宋园是很快乐的事情。 过往如烟云消散,她重新生活,好好做人。 还有……不要再和他有联系了。程盈,不要想着回头。 忘记他,他也会忘记自己。 她睡去了。 日记本写到最后,那些话和胡乱画符也没有区别。 天光在窗前轻轻挥洒。 程盈睁开眼的时候,窗前有麻雀在叫。 距离开庭只剩下一天。 她感冒似乎好了许多,心也算得上平静。 掉到地上的日记,薄薄的本子上,鬼画符似的写满了整页。 程盈辨认一会,她也忘了自己写了什么,随手放进抽屉里。 她等着明天到来,她会在明天得到答案。 第一百一十六章 灰尘 程盈找了旧影片来看。 虚度这一天,也许会让她缓解明天到来的紧张。 她也觉得紧张,对叶思思,还是其他,程盈没有分辨。 因为是家里翻出来的,光盘盒子已经被磨坏了,她看不出来是什么片名,老旧的碟片机试着插电启动,居然还能用。她把光盘卡好,按钮按下去时,推进去的光盘咔哒一声,屏幕动了。 她只看了一会,便无聊起来。老掉牙的故事,痴情女子负心汉,为娶新妇狠杀妻。 奶奶不爱看电视,她只喜欢到镇上的戏剧台子下,搬一只红色塑料凳。程盈还小的时候,坐着凳子上东倒西歪,看了半场戏下来,就要趴在奶奶的膝盖上。 爷爷不看戏剧,他看光盘的时候,总捂住了小孙女的眼睛,程盈非要拨开他的手,就看到好人举剑,一个头颅滚落。 老头多害怕吓着她,看呆了的程盈哇一声:“爷爷,他报仇了吗!” 小时候以为大仇得报,是很痛快的事情。 她现在瞧着,化作女鬼的可怜女子终于揭露了恶人的假面,她竟不觉得开心。 那个一开始天真浪漫的女孩已经彻底死掉了,即便最终复仇,坏人也过了许多的好日子,论罪裁决,也不过一刀毙命。 坏人不悔恨,好人也只痛快了那一瞬间。 这并不公平。但也许只有她在斤斤计较,公平本身,只是一部分人的执念。 她去找别的光盘看,曲浓打了电话过来。 “你一会要是没事,顺便来事务所开个会对一下明天的流程,回头下了班,我们去何荔家附近新开的店吃糖水。”曲浓一口气说完了,嘴快得像是借来的着急还回去,一口气说完,“就这么定了,等你哦。” 程盈没来得及拒绝,她原本打算看一天的电视,至于会议,好像就在手机开也可以,何必非要过去呢。 程盈有点犯懒,也许是感冒还没好全,她看到桌子上的感冒药,懒得去吃。 翻出来的光盘有些脏,她手上还沾着满手灰尘, 她想了会,“行。” 也没有什么不行的。 她又把那一大堆光盘放了回去,掉出来一片被挤压得很平整的什么东西,她弯腰去捡起来,指尖摩挲着。 要是早几年发现就好了,那她可以狠狠嘲笑老头子。声称自己绝对不会藏私房钱的老头子原来也没有免俗,藏在了光盘里。这糟老头子尽说瞎话,也就是奶奶才会相信他。 程盈看着粉色的钞票,翻过去看,一行铅笔写的小字。 “给盈盈的压岁钱。” 她手一抖,光盘盒子掉了下来。 酸涩感顺着眼眶漫开。到底是经年的灰尘太重,徒然扑了她的眼。 曲浓涂着有点鲜艳的口红,一见程盈,拉过去也要给她化。 “要有气势,你现在这个脸色,只剩下气丝了。”曲浓伸手探她鼻息:“我看看还有气没有?” 程盈作势要咬她。 事务所里每个人都很忙。 因为她来,曲浓有理由喘口气,跟她一路慢慢走,插科打诨,好像上次对程盈的疑问不复存在,她们没有一瞬间的僵持。 好朋友当然会站在彼此身边,她不怀疑这一点,从不。但不代表她们直接存在的秘密不会是隔阂。 曲浓想起何荔说,“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肯说,但她觉得那样比较好。我们真的能帮上忙吗,还是说当做不知道,她就少些需要应对的事?” 陪伴和关心的界限也需要适可而止吗。 程盈没有注意到曲浓带着点忧郁的眼神,她捏着手里曲浓给的文件边角,尖锐的角轻轻刺痛她的指腹。 在宋园时尚有置身事外的感觉,到江州,再到事务所来,她才真正感觉,自己刻意忽略的紧张,和掩耳盗铃没什么区别。 哪有人会不想赢呢。 可是叶思思背后是秦家,哪怕最后关淳安出面,用他金牌律师的三寸不烂之舌,替她说服了证人前来作证。 她一步步走进办公室。 关淳安已经在等着她,他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这样深沉严肃。 “程小姐,”他在曲浓出去的时候,问她一个问题,“我想最后一次向你确认,你的诉求没有改变,对吗?” 她很久没有正式对待自己的心,想要赢的心。 程盈讲,“是的。” 她要赢。 那场曲浓说的“对一下流程”的小会,开了一个下午。 出门的时候已经是黑夜,程盈看着曲浓脱了妆的脸,黑眼圈隐隐若现。 这段时间她跑前跑后,其实为自己的事做了很多。 程盈知道她辛苦。 真心帮自己,关心自己,这些她都知道。 也许她不该自作主张的隐瞒,自以为什么都不知道,对她们比较好。 剥夺了她们最后和朋友在一起的珍贵时光,那未必不是自以为是的狂妄。 夜幕慢慢浸染这座城市,高楼大厦泛起银色的冷光。 “明天要到了。”程盈走在街边,轻声讲。 曲浓嚎了一声,引得周围的路人频频回看。 “明天,我们一定会打倒邪恶的叶思思!程盈必胜!” 程盈笑起来。 她很久以前想,如果有那么一天,这至少应该是一个风雨欲来的夜晚。 代表正义的一方,和邪恶派系的终极之战,必然风云变色,风雨呼啸。 但此刻天色已晚,天空少见的能看到几颗星星。 这是一个平静的夜,和她以为的截然不同。 她并不觉得失望。 第一百一十七章 公正 那种平静在她半夜醒来的时候,揭露了假面,越是在意,越是难以平静对待。 何况秦家老太太这阵子没什么幺蛾子。程盈并不认为,她会坐以待毙。 她想过许多可能。 也许开庭这天会有意外发生,她在途中被阻拦,不能按时到现场。也许叶思思的律师巧言善辩,自己倾尽全力找到的证物,证人,经过对方的对质而歪曲,也许审判长会判定,那些不是足够有力的证据。 那么,叶思思会全身而退,她呢? 出庭前关淳安对她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胡思乱想了,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你会赢,谁能帮你呢? 于是程盈又开始把那些想法都忘掉。 但越是靠近,她越是强烈的感觉到不安。 开庭比她想得更加的顺利。 门外没有那种夸张的场面,没有记者,甚至旁听席上也寥寥数人而已。 就像是有人刻意的封锁消息。 叶思思有许多的白色裙子,月白色的,杏白色的。今天她穿的是纯白,搭配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堪比一朵受了污蔑指控,世上最委屈的白莲花。 证人说,亲眼看到她把程盈推下水的时候,叶思思唯美的轻轻摇头,角落自拍的照片拍摄到的那个凑巧的瞬间,放大在屏幕上的时候,叶思思轻轻叹息。 好像在被告席上的不是她,只是一张录制的美丽mv,循环播放叶思思的美貌。 法庭的灯光苍白得近乎冷酷,照着每个人的脸色都染上凝重的肃色。 唯有叶思思,程盈观察她的每一眼都觉得她是松懈的,叶思思并没有将在场的人放在眼里,她来这里,只当做一场秀。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的气味,审判长手上的纸张翻阅,听着关律师和对方律师一来一回的发言。 程盈看着关淳安一句句驳回对方的申辩,一下子有些恍惚。 秦家的律师原来不是战无不胜。 叶思思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之前还有几分慌乱,而她不知道是什么让叶思思这么胜券在握。 程盈将她那种可疑的平静看在眼里,越来越觉得不安。 对方律师节节败退,要求半场休庭。 那辩方律师回身过去,和叶思思说了什么,她回以一笑,目光投向了程盈。 “真是好可怜啊。” 程盈读出了她的嘴型。 空调吹出的风太冷了,冻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程盈抓紧了手上的书面材料,心头一颤。 她的感冒症状并没有好……也许不只是感冒。 她看回去,以一张冷漠,毫不在意的脸。无法盖掩的是她自己的身体反应,她开始感到心慌。 与此同时,助理律师上前把电话递过去给关淳安,他给了自己一个放心的眼神,大步走开去接电话了。 程盈随着助理律师暂时离开法庭。 法院有设立专门的休息区域,僻静的一个房间,干净而有些简单,椅子和桌面都空无一物。 空洞得让她内心的焦躁被再次放大。 跟上来的还有特意赶来的曲浓,关淳安怕她私人情绪太重,不叫她上庭,她只坐在了观众席。 “我坐在下面,看得比你清楚,这案子能赢,你……” 曲浓碰到程盈的手,噤声了,手心凉得不像话,“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只是小感冒吗?” 程盈的脸色不太好看,好在化了个增添气色的妆容,尚且看不出异样,她很勉强的,想要把自己的猜测咽下去。 但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叶思思。 她看了一眼左右,忽然想起了什么。 “何荔来了吗?” “对了,她不是说了要来?” 曲浓听她这样问,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不至于,秦家也不至于干这种犯法的事。” 她也以为不至于。程盈拿出手机打电话,一时慌张没拿稳,手机摔了出去。有人帮她捡了起来。 “程小姐。”关淳安说,“恐怕这场官司,要出意外。” “你那位叫做何荔的朋友。”她耳边细细的嗡鸣越来越大,几乎要盖过所有人的声音。 “她弟弟早上在谷都区出了车祸……他撞了人。” 曲浓瞪大了眼睛:“喂,你胡说什么,何桉连机车都不会骑……” “开的是一辆甲壳虫,车主是他姐姐。程小姐,受害人死了。” 未成年驾驶,酒驾,还撞死了人。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追问其他,也一时没觉察异样:这个消息为什么是关淳安带来的? 终于拨通了。 何荔嗓子沙哑得几乎分辨不出她原本的声音,在电话那边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 “程盈,何桉撞了人。那人是秦家的保安。” 世界上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不会有。 程盈想起了叶思思那个笑,高贵的叶小姐,眼神里带着怜悯。 她想起了叶思思坐在庭上,看着自己的眼神。想来,叶思思早就知道。 他们甚至不需要从官司本身入手,只需要轻轻掐住她的弱点。 庭上忽然多了许多的观众。 程盈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她看着墙上的标语:“公平,正直,事实,法律。” 她平直的语调里,没有一分情感波动。 “我想起来了,那天叶小姐是想要扶我,我自己站不稳摔下去的。” 陪审席坐着好几张熟悉的面孔,是她见过的媒体。 他们的眼光盯着,几乎把她烧穿。 第一百一十八章 输了 媒体的喧闹声被审判长叫停,法庭上再度回归的肃静已经变了味。 程盈恍若未觉,把那段蹩脚的违心话继续说下去。 “我落水之前撞到了脑袋,所以一时混乱了,再加上之前和叶小姐有过不愉快,自然而然地把事情联系在一起,就在刚才,我想起来了,叶小姐这么善良的人一定是想要救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停顿,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是我,辜负了她的好心。” 她说完了。 按照秦家老太太给的说辞,完完整整,一字不差。 方才还在庭上把被告律师辩得步步后退的关淳安,如今一言不发,脸上的神色说不上是凝重还是忍耐。 他还是尽职地为她做了补充,提交了一份程盈当时的验伤报告,头部的确遭受过撞击,外伤不严重,但有轻微的脑震荡。 也算增添几分聊胜于无的可信度。 审判长面色凝重,再度确认:“法庭上有义务如实陈述事实,程女士,你现在确定,你说的一切都是出自本心的实话吗?” 程盈看向了坐在被告席位上的叶思思。 她知道,认了这句话,她没有机会再对叶思思所作的事情公之于众。 那有什么办法? 何桉又做错了什么? 叶思思眨了眨眼,那双无辜的眼睛又黑又亮,扮演着一无所知,懵懵懂懂。 程盈的目光停在叶思思脸上,沉默了太久,陪审席上的人又开始窃窃私语。 “肃静!” 程盈声音沉静极了,她收回目光,说“是。叶小姐是无辜的,我申请撤回告诉。” 坐在陪审席上的记者们交换着目光。 曲浓忍得咬破了唇,她转过去,狠狠的瞪着那个“无辜”的叶小姐。 可是她的眼神就算是真的刀枪,叶小姐身边也有的是人可以挡。 曲浓发现自己不该来,她只会拖后腿,没有办法帮她的朋友。 “没关系,秦家不会出这种嫂子陷害小姑子的丑闻出来,最多就是让我赔点钱。”程盈感觉到她的沮丧,安慰她:“你说秦家那老太太是不是知道了秦怀谦给我拿点钱,她这是舍不得,在把钱要回去呢。” 从法院出来,关淳安和助理律师一言不发。 事件超出了他们都负责范围,走向了法律边缘。 但谁也不是强出头的超人,助理感受着车内乌云盖顶的气氛,忽然出神想:我这个月房租又涨了。 后车座的两个女人好像身份对调了,平日说个不停的曲浓一句也不说,程盈却讲个没完,反过来安慰她。 “不会有事的,何荔不是说了吗?老太婆的条件也不算难,就说两句瞎话,给她的心肝宝贝洗白,有什么难的?我上下嘴皮一动,换大家平安,没有更值得的了。” 曲浓瞪她,她想说程盈你是不是有病,但她怕程盈真是气病了。 程盈一脸的无所谓,伸手去扯曲浓的嘴角,往上提,“没事的,何荔他们也不会有事的。” 只是遭遇事故的那个保安,何桉连离家出走都要回家拿零花钱坐公交车,他连汽车的方向盘都没有碰过,怎么可能开何荔的车去撞人? 程盈到底没有用一百句没事来遮掩住自己心里的茫然,秦家上哪弄来一个死人,老太太不是张口闭口都是念经吗,她就为了叶思思脱罪,杀了人? 程盈手心发凉,抓紧了曲浓的手。 她又说了一次“没事的。” 真的没事吗? 两辆车在车流中擦肩而过。 风掠进来,苏晚卿却猛地闭上眼。 指尖死死攥着连衣裙的布料,尖锐的痛楚狠狠绞住心脏,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绞碎。 车窗映照着那张美丽脆弱的天使面孔,叶思思垂下眼睫,长长的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痛快远胜过对病痛的厌恶和恐惧。 程盈再怎么费尽心思,还是输给自己了。 那是她昏迷之前最后的感觉。 倒下去的瞬间,前座的司机和保镖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车辆拐了弯,直奔医院而去。 办公室空旷得近乎冷寂。 林助理敲了敲门,轻步走近,垂手低声向他汇报。 “秦总,法院那边来消息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 他既不能再阻止程盈,又不能不顾及叶思思。 封锁的消息似乎是他唯一力所能及的事情,他知道多少人盯着秦家,一点风吹草动,会放大成什么样的惊涛骇浪。 那些证据最多证明的,也就是一张游客角度的照片,叶思思朝程盈伸出过手。 但那个动作其实无法定义,可以被解释为是救人的动作,也能解读为退她下水。 模棱两可的照片。 程盈不会赢。 他也不觉得,思思也最多是有些任性,绝不会是那样坏得无可救药。 哪怕勉强凭着关淳安那张业界金牌的喉舌定了一方的“成”或者“败”,也最多被定为过失伤人。 他知道不会对她们之间任何一人造成伤害了。 林助理欲言又止,他却忽然望向窗外茫茫云海。 “林助理。”他说,“从今天开始不用多管闲事,去做你自己的工作吧。” 林助理的眼神几变,最终,躬身应声:“是。” 脚步声退去,办公室重归死寂。 房门被推开,男人步伐沉稳地走到病床边。 叶思思早就醒了,依然紧闭着眼睛, 他坐下,病房内的消毒气味很浓,在他进门时,温柔的雪松香水冲淡了冷冰冰的消毒水气味。 她一向讨厌医院,也讨厌消毒水的气味。但程盈送他雪松香水,她更是痛恨至极。 “醒了就别装睡,公司还有事,我待一会就走。” 他们都如此了解彼此。 叶思思听到这句,装不下去,睁开眼,褪尽了血色的唇瓣微微张开,轻声叫他:“怀谦哥。” 她说,“我骗过你,所以在你眼里,我这辈子都是说谎精吗? 程盈已经走了。哥,你要为了她而生我一辈子的气吗?我知道你心疼她,可是我们十几年的感情……也不是假的啊。” 他沉默良久,终于沉沉地叹了口气。 “不要想太多,好好休养。我什么时候真的丢下你不管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选择 屏幕显示来电,程盈看见那串已经熟悉的号码,挂掉了。 曲浓听见了动静转过来问她,“谁啊?” 她隐约瞧见了上面一闪而过的“陌生来电。” “骚扰电话。”程盈的确隐瞒着什么,但现在她也没有心思再追问了。 何桉被扣在那儿了,他们现在要去“谈判”。 听起来有点可笑,程盈想,谈判,中间是一条性命,而引火线是自己无知者无畏,竟然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地址再给我看看。”曲浓缓了一会,接过去程盈手机,上面有条短信。 这是在法庭后才得以收到消息,她撤回诉讼,才得到何桉的下落。 曲浓试图搜寻那个地方有什么不同之处,但她什么也没有查到。 一个隐在弯弯绕绕的小路里的旧宅子,不见光似的紧闭着门。 不是事发现场,甚至不是公开场所。曲浓看那宅子,骂了声“那坏心眼的老太婆,也不知道上哪找这么一个地方。” 曲浓紧紧牵住程盈的手,像怕她跑了。 “他们把人扣在这里,又把你叫过来,到底想干什么?” 程盈想,还能干什么,这么个地方,简直是最佳的杀人埋骨地。 冷笑话到了嘴边,她没舍得说出来吓唬曲浓。 关淳安从头到尾没有表露出态度。 他亦没有说,自己要置身其中。 他是律师,而非朋友,当然也没有掺和进来的必要。 程盈看见几次曲浓想要向他说什么,但两两相看,她们都选择了沉默。 不该强求的,他愿意送她们一程已经是仁至义尽。 但车子一停,前座的关淳安也下了车,走在了她们前面。 曲浓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但很快,他被人拦在了门前。 他看了曲浓一眼。 气场不合的两个人在此刻表现出了某种默契。 关淳安扯了扯领带,一副不太耐烦的样子。 “我贵人事忙,不可能在外面等你们。” “那你忍心丢下你最得力的下属,让她进了这个宅子的门,面临可怕的老太婆和她的打手吗?” 她们两个女生进去,要是对方真搞什么小动作……曲浓一只手拽着关淳安的袖子,一只手拉着程盈,身体力行的表示,三个是命运共同体。 守门的那两人看鬼一样看着这两个人开演。 “程小姐,”其中一人说,“只有你自己进去。” “我自己进去?”程盈闻言笑了一下。“里面的鬼要是把我给吃了,我连块骨头都拿不来吧?” 门前的拉扯没什么意义,程盈后退了几步,索性要走掉的样子。 “谈判也要留有余地,你去告诉你家老太太,我可知道她,不小心碾死我这只蚂蚁,也不过今夜多念两句经——这个门,我反正自己是不敢进去的。” 报信的人从小门进去,很快又跑着出来。 客客气气的请了她进去,但只能带一个人作陪。 程盈看向撸袖子的曲浓。 “你先回车上等我,”曲浓眉头都拧成了死结。 程盈知道她懂得这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关淳安还有些背景在,他进去,至少不会让局面太被动。 程盈拍了下她的肩膀,“一会我把何荔他们带出来,还要一个劳动力帮忙扶着。你在车上等着我。” 曲浓被她拍鹅肩膀塌了下去。 围墙是白漆,很旧,却垒得很高,曲浓一步步走到车边,上车,助理讲:“曲律,你也别担心,关律陪着程小姐呢,不会有事的。” 她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那扇小门,像灰白的画框,程盈和关淳安进去了,车玻璃安静的隔开车外声音。 好像是两个遥远的世界。 曲浓嘴里应着,“是啊。不会有事的。” 她知道自己只是在自我催眠。秦家那老妖婆搞得这么大阵仗,不会是想和程盈叙旧,虽然关淳安进去了,但他能不能真的派上什么用处,她心里也没底。 那扇小门关紧了。 门合上的动静隔着老远,却能震得曲浓心头发颤。 她低头,手机界面早就停留在拨号的那一页。她一路上都在想,这个电话,会不会让局面更糟糕? 号码前的备注是:“秦怀谦。” 她的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始终隔着一段距离,指尖落不下去。 第一百二十章 家事 墙壁上的树影被簌簌的风吹动,像是攀爬前进的巨大壁虎。 关淳安低声问她:“一会我需要做什么?” 这毕竟是她的“家事。” 关律师和法律打交道,自然也见过各种各样的家庭关系。他见过婚内外的私生子女争夺老人遗产互相举报税务问题,大有不死不休的意思。 气得临进火葬场的老人“死”而复生,原本是老套的亲情试金石桥段,不料这群继承人,通通都只想着遗产,试出来的只有一些被利益占据的石头心。 悲怆的葬乐还没来得及停下,一家人已经打起来。 哪怕遇见过的场面再乱,关律师没有这样,他觉得自己身处犯罪现场。但抽身而退已经不可能,唯有亲自进来阻止一切。 他自认为十分可靠,程盈已经走出去好远。 她盯着脚下,在光洁如新的青石板上,残存在缝隙的青苔规规矩矩的生长在缝隙里。 青石板被刻意清除过,老太太进来,走的也是这个掩人耳目的侧门。 是为了不被谁发现? 年岁悠久的一座宅子,她越是往里走,那种阴冷的霉味越重。视线被一重又一重门洞引向深处,敞开的门洞之后,廊下闪过一个幽影,踩着极高的鞋跟,从树下稳当当走出来。 “太太。” 柳姨仍然这么叫她,脸色勉强算是表面上的恭敬。 只是见到她身边陌生的律师先生似乎很是不快。 “我以为是曲小姐和你一道过来,这位先生不曾见过,倒是风度翩翩。” 柳姨在把自己对程盈和陌生男子单独同行的谴责聚焦在了眼神里,在说出口和撵走他之间,选择了阴阳怪气。 程盈大可以当作她也没听见,但她偏偏不要,笑了声:“柳姨,这么个鬼气森森的宅子,也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身边不带个能打的,我这么个柔弱的小女孩可不敢进来。” 关淳安一句话也不说,扮演一个高冷的人形武器。 柳姨看了她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再开口。 带着二人拐过去另一边,平平无奇的假山后边又是个偏僻的小房,屋里焚着香,从门缝泄出一丝。程盈拉了关淳安一下,没拉动。 她已经打开门,这一刹那,程盈捂紧了口鼻。 柳姨良好的表情管理绷不住,有些生气的看她,“太太!” 程盈很会背她那几句腐朽的训词,心里的声音和柳姨的声音完全重叠:“老太太跟前,你做小辈的怎么能这么不讲礼数?” 对了,秦家这见鬼的礼数就是老太太往她脸上倒香灰都是赏赐,她应该张大了嘴巴去接。 程盈冷冷看着她。 这狗屁的礼数。 关淳安从方才就一直当个尽职而透明的路人,然而他没防备被骤然打开的门晃了一下,香灰混着呛人的气味,猝不及防把他猛然熏得头晕。 向来人模人样的关律也遭不住这种出其不意的攻击,脚步踉跄着后退半步,好一会没缓过神。 香灰还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屋内,老人倚着木椅,手上缠着佛珠,目光浑浊却透着狠毒。 这屋子只有一副黄花梨木的家具置于室内,四下没有藏人的地方,除了那位佛口蛇心的老太太,哪里还有其他人? 何荔他们不在这里。 程盈没有料错,秦老太太不会如同电话里说的——只要程盈放过叶思思,秦家也会从中斡旋。 想想也觉得秦家这位老太太,不是会善罢甘休的善人。 程盈看向正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太。 秦老太太一只手撑着拐杖,目光只是一动,看向门外二人。 关淳安往程盈身边站,丝毫不后退。 “关家的小子,你大哥关衡安没告诉你,秦家的事情不是你能掺和的吗?” 她一句话搬出关淳安的大哥,程盈看着关淳安,他不做反驳,只是嗤笑一声。 “这位秦家奶奶,既然你认识我大哥,也该听他说过,我既然从关家自立门户出来,他早已经管不了我了。” 老太太坐在阴暗的屋内,脸色阴沉,这次却向着程盈。 “我与你谈话,让关家这个小子在门外等着吧。” 程盈稍作思忖。 关淳安满以为她不会同意,既然非带他进来,何必在这时候让步呢。 但程盈点了头。 门缓缓合上。 老太太抬了抬枯瘦的手,慢悠悠朝她招了招,语气裹着刻意的慈爱:“过来,孩子。”程盈明知她的心思,若是世界上有谁恨不得程盈死掉,她毫无疑问是第一人。最慈蔼的笑里藏着对程盈最深的厌恶。 程盈压下心头不适,一步步朝她走去。 “念在你曾是怀谦的妻子,我这一回帮你们做了回说客。如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管这档子闲事?” 程盈望着她。 是。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何荔他们怎么惹上这样的麻烦? “不必总提看我的面子。”她懒得再绕弯子,沉声道,“事情真实的情况是什么,恐怕奶奶比我清楚得多,想要我做什么直说就是了,何必装得那么慈悲,您不累吗?” “我早说过,你冲动,不服管,这可不是好事。” 慈爱的老人一如最初的见面,坐在高位,她瞧着这个可怜,又不服管教的女人。 等着她低头。等着她朝自己认错。 第一百二十一章 如果 那个年轻的女人,总带着不服气的眼神。 秦老太太那只枯瘦的手撑着的拐杖,用力地敲打地面。 程盈低着头,沉默了好长时间。 “如果我不要呢。” 什么?秦老太太有些不可置信,眼神厌恶,而语调又带着深深的怜爱:“孩子,你要抛弃你的好朋友,看着她的亲人受苦吗?” 程盈没有抬头,她低垂的眼盯着地面,屋子里燃着烛火,幽幽暗暗,那根拐杖的影子也有些晃动,像无声的蛇行。 她的唇瓣有些干,眼睛下有淡淡的青,但屋子不够亮,秦老太太年纪大了,看不清那张脸到底恐惧多几分,还是故作姿态多几分。她撑着拐杖,从那张黄花梨木的椅子上慢悠悠地撑起,站了起来。 “程盈,你这样逞一时意气,那个叫做何荔的小姑娘可要对你难过失望的,你一向聪明,不该做这种事,对不对?” 对不对?她那只枯树枝一样的手搭在程盈肩膀上,很重。 这样循循善诱,像是慈爱的长辈牵带着迷途羔羊去到正途上。 程盈越发的低下头去,声音有点迷茫,却还是一句话: “如果……我不要向你认输,何桉会怎么样?” “那孩子杀了人,当然要受法律的制裁,这有什么好疑问的呢?” “不是!”程盈声音急切起来,盯着她的眼眶已经泛红。“不是的,何桉没有杀人。奶奶,我希望你放过他。” 秦老太太见她终于急了,嗓子里挤出笑声。 “程盈,是你不肯帮他。” 程盈咬着牙,眉间隐隐压抑着她的躁郁和焦急,字字用尽了力气,“我能怎么帮他?人已经死了,难道我在这里求你,那个保安就会活过来?” “你为何不试一试?人是死了,也未必要牵连他人,秦家的力量从中转圜,一切的困境尚能柳暗花明。” 程盈沉沉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嘴唇微微张合,有要说的话,但一时没有说出口。 秦老太太轻轻一笑。 屋子太暗了,她绕开程盈,靠近了烛光。 “我还需要时间考虑。” 强装镇定的年轻人,秦老太太见过太多。 但程盈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她这副姿态,倒是让秦老太太终于觉得满意了些。 她又点了一盏灯,跃动的烛光从侧面打在那张垂垂老矣的脸上。 那半边脸被照得金黄慈悲,另半边则陷在阴影里,却是沟壑纵横,阴沉可怖。 “程盈,你的时间虽然还富余,但那个叫做何桉的小朋友,可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你要看着他被当做杀人犯,还是要我出面,拉他一把?” “全在你一念之间啊。” 第一百二十二章 对峙 程盈终于动了,她轻轻的拿起桌面骨瓷茶碗,抬起手腕,把那个熏得人头晕的香炉给浇灭了。 老太太故弄玄虚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喊她的名字:“程盈!你这是在干什么?” “这屋子待久了,我都要担心我的呼吸道,您这香又是哪个新来的江湖骗子卖你的?” 程盈出言不逊,未等老太太发作,她扬扬自己的手腕。 一块手表,表盘闪了闪,她轻轻拧一下,说:“奶奶,你脱离秦氏这么久,把自己放在高高的贡台上这么久,还记得什么叫做录音设备吧?” 她录音了。 老太太那种总是写着慈悲为怀的脸上,皱纹微微抖动,是裂痕,她伸手,程盈没躲,笑笑:“自动上传云端,交由我朋友保管了,多少年前的技术了,要是你喜欢,送给你。” 假面的裂痕,崩裂了。 “程盈,你不会以为就凭那么几句……” “当然不行啦,奶奶你这么谨慎。”她没说,没说何桉的事情出自她的手笔,没说那个死者和她有什么关联。 这位老人家,出了名的善心。她分明什么都没有明说,唯一拿出来讲的,是好心肠的“帮你们转圜,拉那个孩子一把”。 但是对程盈来说,也足够了。 秦家势大,在江州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但丝毫不影响它是江州久负盛名的庞大家族。 正是如此,庞然大物才更容易被她这样的小小蝼蚁绊住倒下。 “你以为这样能能威胁我?程盈,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老太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也是,一段小小录音,又不能证明什么。 但江州一家独大已经很久了吧。 程盈在椅子上拍了拍,索性坐下来,撑着下巴瞧她。 老太太还站着,她腿脚不便,但撑着拐杖,反而成为了一种威严——也许因为她掌握权力,随时能用权力压死小人物的人,拄着根秃树枝都会显得特别威严。 程盈等她不屑的说一声,她本就和这件事没关系,只不过借题发挥。可她没等到老太太的否认。 对方褪去伪善的面孔,显露出几分尖酸刻薄。“你想怎么做?就凭你,离了怀谦,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程盈心里冷了半截,只觉恶心。 “我当然不能用一句语焉不详的话撬动什么,江州这些早就对秦家虎视眈眈的……上等人们,我想他们他们总会感兴趣,对着一个缝隙敲敲打打,再坚固的壳子,也总能锤烂的,到时候,被掩藏的真相是什么,我想我不必求你告知了。” 门依然闭着。 半开的窗户不足以散尽残余的焦糊气味。 程盈看着她,不知道还在算计这什么,那眼神浑浊,而又十足的精明。 她皱皱鼻子,“而且我早就想说了,你的焚香真的好难闻,一股廉价的香精焦糊味,也就叶思思能忍,不过心脏病患者免疫力应该比我更弱吧,奶奶,别把你的宝贝心肝熏坏了。” “那样,她不就是和你一样的坏心肝了吗?” 程盈每说一句,瞧着老太太精彩纷呈的脸色,实在觉得自己很幽默。 只是老太太脸色再精彩,多看两眼也觉得很可憎。 她不像这老太太,喜欢扮演好心人,一步步逼着人,还非得点亮烛光好看清楚别人无法忍受痛苦之状。 为叶思思出头,也许真的是她的本意,但程盈已经看清了,有多少方法能让自己逼退,不得不收手,甚至最简单的,她只要扣住证人就足够了。 可她大费周章至此,究竟是因为叶思思,还是她自己心里扭曲,借着保护叶思思的理由在发作? 秦家这么要脸,要脸的人要是做了错事,被揪住把柄,那真是很要命的。 秦老太太从来不知道程盈会这么做。 她以前也没有过。任打任怨,虽然有脾气,可那点小脾气和撒娇没什么区别。所以秦老太太竟然从没有想着她会提前录音。 以前为什么不这么做? 可能还是太高估自己了,以为能够忍一时风平浪静。 不是这样的。忍下去只是一条死路。 程盈含笑看着她说,“现在,奶奶,我们来谈谈我的朋友吧。” 程盈推门出来。 门前的关淳安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她伸手,让他搭一下。 程盈脚步有点不稳,她不擅长虚张声势,勉强撑着。 第一百二十三章 误导 关淳安从来不需要掩盖自己的疑惑,因此他也不觉得这时候应该掩盖自己的困惑。 打量的眼光从程盈脸上看过去,没问,眼神里却露出了所有情绪。 不就是要你低头认错而已?这种老太太吃斋念经的,怎么说程盈也算半个秦家人,何至于如此? 程盈低声和他交语。 “关律,你真以为老太婆想要的是我认一声错?” “不是吗?老太太都七十多了,还能把你活吞了?” 老太太慈善的名声在外,关律师也略有耳闻,总之不像是会真的走上犯罪道路的。 “你信不信,我要是敢在她面前露怯,老太太能请人做法当场把我给炼成仙丹?” 关淳安没有当真,只以为她夸大其词。 柳姨已经快步进去得了老太太的指示,又极快的走出来。 她仰着下巴极为复杂的看了和关淳安靠在一块的程盈,一脸“伤风败俗”的愤慨,大步走在了前头。 “老太太说了,由我领你们去,跟我来。” 这会连太太两个字都懒得叫了。 程盈缓了好一会,看柳姨已经走远了,才推了关淳安一把。 “去,跟她去把人接回来。” 她是没力气了。 关淳安看她的唇色有些发白,走出几步,回头看她:“你没事吧?你看上去脸色很糟糕。” 早先几次见她,她似乎状态总是不佳。 今日尤其是如此,程盈靠在墙边,好像站没站相,又像是没什么力气,风一吹都要倒了。 看他这么说,程盈脸色也凝重起来,低头从包里拿出了什么。 关淳安眉头紧锁,屏息看着,程盈拿出来一支口红,补一下唇色,用的是颜色很浅的唇蜜,抬头看他:“怎么样,我这伪素颜妆不错吧?” 关淳安面无表情地转身,只觉得曲浓的朋友也和她似的不正常。 这古怪的宅子,小路弯绕,外面看起来并不这么大,他跟在柳姨后面,四周多看了几眼,想是一整条巷子都囊括在这方不起眼的宅院里了, 这应该是秦老太太的私产。 约了这么个地方,是想要避开谁呢。 关淳安闲庭信步,心里的心思不显。 他掺和进秦家的事,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前头的柳姨停住了脚步。 道路尽头的小门挂着锁,门口站着看守的人。 他心里不喜这种事情。 私自拘禁他人,这样的人视乎法度于无物,那秦老太太真像外界传闻那样慈悲吗? 谁也不知道程盈和秦老太太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 但何按到底是回来了,何荔扶着他,然而自己也走得极为不稳。 一路上,车子显得尤为拥挤,关淳安让助理在路口打车回去,看了一车上神色惨淡的人,一个精神恍惚的高中生,一个自称感冒,看起来昏昏沉沉的甲方,剩下的两个……算了,关律师屈尊降贵地坐在了驾驶座上。 何桉没有说一句话,以往机灵的样子全然不见,神色呆滞。 到了家,他也没有丝毫的回神。倒在沙发上,像是没了魂。 关淳安很不想管闲事。 但他已经被牵扯进来了,从接到电话开始。 何桉恍惚的看着他们。 说了第一句话。 “我杀了人。” 关淳安摇头,他反而觉得,事情不是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了。 “扶他起来吧,他需要趁着现在还记得,把事情完整的回忆一遍。” 程盈同意他的说法。 尽管秦老太太暂时把人放了,但是她随时能反口。他们不能糊里糊涂的当作这件事没发生过。 何按蜷缩在沙发角落里,关淳安让曲浓去拿电脑来梳理记录。 好几次,何荔看见他痛苦的眼神,他不想回忆,他没办法说下去。 但她只是握着弟弟的手。 程盈制止了她让何桉暂时停下的提议。 “关律师说得没错,你必须要说,你是唯一一个目击者,我们要帮你,也得你说出一切才知道怎么帮你。” 何按看着紧紧握着自己的手的姐姐。 相依为命,世界上唯一能够信任的亲人。 何荔点点头,“小桉,说得慢一点也没有关系,我陪着你。” 他低下头。 那天,那天原本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何桉在打暑假工的修车厂里洗车。不过是渴了,他喝了口水,再睁眼已经是天旋地转。 他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驾驶座上。 那一刻,他第一反应是下车,但车子正疯了似的从上坡俯冲下去,刹车、方向盘统统失控,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何桉烦躁的抓了把头发,把头埋进双臂起,他深深的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说下去。 “然后,路中央就站着一道人影,被我……撞飞了出去。” 没等他从自己撞了人的恐慌里回神,四面八方突然涌来一群人,皆是穿着保安服,说是他们同事被撞死了。 他们牢牢地把他堵在了车里,本来还飞驰的车子已经纹丝不动了,车玻璃像是坏掉了,被敲打着自动往下降。 他们把何桉从车里拖出来,手机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晃得他睁不开眼。他们说要拍照,要曝光这个杀人犯。 “姐,我真的杀人了——可是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会坐牢,还是死刑……” 他的哭腔从喉咙挤出来,满是茫然无助。 关淳安紧锁眉头:“你一直在车里,看到人了吗,对方真的死了?车子呢?行车记录仪呢?” “没看到,他背对着我,飞出去很远,一定撞死了,那么远的距离……他一定死了。” 他的声音近乎崩溃,“车子被他们扣走了,我被他们关起来了。” 他们说警察很快就来,那屋子没窗,他不知道在里面多久,只知道他杀人了。 他们大声叫嚣着,杀人偿命。 何荔安抚着他,焦急得泛红的眼却也透出几分镇定。 事情处处透着不对劲,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 但是何桉还是个未成年人,他被拉进一环接一环的陷阱里,每一关都是当头砸下的重棒。 他看见了事情发生,自己在车上,而车子撞飞了“死者”。 那个至始至终没露面的“死者”,甚至不需要是个人。 因为何桉已经见到了结果,“人”撞飞了。人们控诉他,谩骂他。在无数声“杀人偿命”里。 他也会记得这件事,循着那些声音暗示自己。 “我杀人了。” 而证据在那些人手上。 第一百二十四章 由他而起 他们都知道不对劲,但一时之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程盈先打破了沉默。 “以我对秦家那个老太太的了解,应该是个假人。”程盈其实没有那么了解她,秦老太太——李杏这个人,见她的每一面都不是清晰的,伴着她审视,不满的浑浊眼神,李杏总是在烟雾缭绕的屋子,香灰混着金纸元宝的焦糊味呛得人不适。 但在何桉面前,程盈是大人,她把那句话说得很肯定。 “假人?”何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秦家这个老太太,沉溺于念经吃斋,这些年最多的也就是拿程盈当个毁坏家风的狐狸精,在她那院子里搞些封建迷信。她绝不会沾染上人命,那样会有损她的“阴德”。 所以,最大的可能反而是不会有死者,只有这样,他们才需要如此费尽心思的引导何桉,他们需要他相信,他撞死死人。 而他们有证人,有证据,随时让他锒铛入狱。 一切的问题似乎就在程盈的徐徐分析下,变得不复存在,轻巧释解开了。 何荔攥着弟弟的手,看着他整个人一抖,仰头看自己,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可是我看到他飞出去了……” “他飞出去了,但围观他的人呢?” “他们都围着我,把我从车里拉出来……人就躺在地上,”他回忆起来,肯定的说,“人就躺在路中间。” “不在意受害人的伤情,也不让你去确认,反而把你抓起来关到小黑屋里,这是正常的处理方式吗?”程盈重复了一遍,看着他的眼睛,声音缓慢却透着坚定说:“何桉,你要不要信我?” 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她打从进屋就是那样恹恹的,气力不足的样子。但她说话的时候身体撑起来,靠着抱枕,眼神带着毋庸置疑的肯定。 何桉愣愣的,从她的话里似乎能够听出什么端倪,的确不符合常理,可是,他脑袋里依旧是乱的。 几人各自对她的话有不同的理解,关淳安这样的局外人,又是向来与严谨的律法打交道的,自然知道这句话本质上也是猜测,再多的可疑之处,程盈都不该说得这么有把握。 曲浓半信半疑,想要问什么,却没有出声。 何荔一把将人拖起来,“听见了吗?这么大个人被吓成这样,你要是不去非打那个暑假工能有这事?” 她推推搡搡的把人拽起来,语气里带着焦躁,动作也反常的粗鲁,原本没了精神的年轻男孩被她那么一拉一拽,魂就被扯回来了,憋着的眼泪和委屈本该向着何荔诉说,被她瞪着,又似乎从他身体里忽然消失了。 何荔推着他走,声音刻意的强势“你臭死了,去洗个澡,洗完自己去弄点东西吃。” 她回头看了程盈一眼。 默契如她们,怎么会不知道彼此未竟的语意。 但是,眼下只有顺着这个猜测去破解,就算并没有实证,她们别无他法。 与其说是相信作恶者不至于如此之恶,不如说唯有如此,她们会尽力,尽力让何桉不走向毁灭。 何桉被推进来房间里,又回头确认了好几次,向着何荔问,“姐,我真的没有杀人对吧?” 她应了几句很不耐烦的“那不然呢?你电影看多了吧。” 向来温和的何荔暴力镇压了一个刚刚破碎过的未成年人,她把何桉推进房间,不耐烦的叫他别烦自己。但坐回沙发的时候,却整个人耷拉了下来。 她看着同样靠着沙发的好友,眼眶发酸。 “可恶,这个老太婆坏成什么样了!” 曲浓凑过来,三个人没说一句话,叹气叹得此起彼伏。 关淳安无言。 他接了通电话,回来时看着三人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仿佛上学时期说小话,凑在一起的女孩们,看到他来,低低的话语声停了。 他满不在乎的想,如果真的是虚惊一场,多半要走秦总那边的关系,才能摆平。 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他又能做什么呢?他一个律师,又不管破案。 “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一步,有事电话联系。曲浓,你的事假到今天下午,这月假期用完了,明天要准时到岗。” 他原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现在应该在公司里准备下一个委托人的案件。 原本的一时看不过去的热心肠也有时限,他被助理律师的电话拉回现实,公司忙得脚不沾地,他居然来掺和这种事,也真是自找麻烦。 “我入职时,你讲过假期这种事,非常时期是可以灵活变通的。”曲浓伸手拉住了他的包。 “虽然老板的属性就是很狗,但是我一直把你和别的狗资本家区分得很清楚,你是有人情味的……” “狗资本家?”他微笑看着曲浓:“这季度你的奖金没有了,因为狗资本家是狗,没有人情味。” 没人情味的关淳安翩然离去,带走了曲浓眼里最后的光。 “看我就说他不会帮忙的,” 她们和关淳安没有说出来的看法,其实思路是一致的。 去找能和秦老太太谈话的人,这样的人物她们没有什么门路,当然,是除了秦怀谦。 谁也不想程盈再去找他,于是她们想,关淳安出面能不能去找人呢? 显然不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当然没有逼着他帮忙的道理。 程盈故作轻松说,”那就找秦怀谦好了呀。秦老太太要害人,谁能比他更适合跟她谈判呢?“ 何荔愈发沉默,她没办法阻止,也没办法不阻止。事关何桉,她知道程盈只有这么做,事情才会了结。 秦老太太扣下了何桉开的那辆车,车上也有行车记录仪,哪怕真的没出人命,只要那些东西在,她们永远无法安心。 曲浓说,你别冲动,再找找看,总有别的办法。 程盈安抚她,放心。我们关系还好,和平离婚,也能和平见面的。 她没有冲动。 只是,她要去见他。 如果对她们来说,很麻烦的事情,对他来说很简单。因为事情一开始就是由他的家人而起。 第一百二十五章 电话 程盈很快约他见面。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打电话开始避着所有人了,以往她拿陷入热恋的曲浓开玩笑,说,打个电话,又不是谈机密的,你做什么躲躲闪闪的? 程盈以为自己跟别人打什么电话也不用避着她们两个,她信誓旦旦地说,好朋友之间不会有秘密。 那是年轻女孩们的天真幻想而已。 她从结婚开始就不那样了。有时候怕对面冷淡,有时候怕自己和他吵起来,被好友得知,她们若不是愤慨,便是担心。 到了现在她避着她们的电话,变成了每一个,无论是早上医院的电话,还是现在秦怀谦的。 她很怕秦怀谦说,奶奶不会做那种事。 她回了房间,何荔家有这么个好处,有一个专属于她的客间,从来只有她住。 上了楼梯,电话也接通了。 她本觉得自己不知道怎么开口,一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便都知晓了。 她叫他,“怀谦。” 窗口半开着,正对着楼下的院子,栽种得葱葱郁郁的小院子,新买的不知名绿苗,杂草和花叶都十分茂盛。 “有空吗,我有重要的事情想找你谈。” “最近公司事忙,抽不开身。”像不想再和她牵扯了似的。 程盈听他语气淡淡的,想起他连夜离开宋园的时候,落在她桌子上的戒指。 她借叶思思的手还给他的婚戒,他又还了回来。不似从前,他用一枚戒指证明两人之间无法轻易断开的关系。 这一次,他是在沉默中归还,他给她的戒指,是她的,离了婚也不要她还。 也是,一枚女戒,留着也是落灰。 程盈把戒指收了起来。 过长的沉默,按照她的性子,当断则断,她也想要干劲利落的,不要再纠缠。但眼下需要求助于他的事情,又偏偏不只是关乎她自己。 程盈停了一会,试探的询问:“那么,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如果不行,她只能电话里谈,但事况复杂,他原本就总是觉得,自己说谎成性,不值得信任。 她不确定的语气,在他听来却是另一个意思。 “明天早上九点,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她握着手机的指尖太用力,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泛着半圈白,她“嗯”了一声。 电话那边也安静了,秦怀谦摘耳机的动作顿在半空。 谁也没有挂断,通话里只剩下一片寂静,和隔着远而模糊的呼吸声。 “你没事吧。” “不怎么好,”程盈习惯在他面前说实话,又觉得生硬,大概有事要托他处理,所以不自觉的审视起自己的态度来,求人的态度也许应该再柔和一点,她补了句:“我去补一觉就好了,谢谢啊。” 谢什么?谢谢关心? 程盈觉得自己脑子有点混乱了,她扯下头上的退烧贴,卷成卷丢进了垃圾桶。 天气闷热,她把空调开了便冷,关了又热,一番折腾下来发了一身汗,依然觉得倦累不堪。 对面的声音低沉,他想说的话也被那句谢谢堵住了,不便再追问下去,只好同样生硬的说:“不客气。” 一对会说“谢谢”和“不客气”的夫妻,即使要离婚了,说这些话也真是古怪。 程盈看见门外楼梯,模糊的人影小心翼翼的猫着腰。 可惜外面光亮正好把她的影子倒落在地板上。 程盈揉了揉太阳穴,讲:“那明天见。” “明天见。” 这平常的应答,在两人之间,真不和谐。程盈倒在沙发上,踢开鞋子,天气不好,她接个电话也觉得身上又出汗了,黏黏糊糊的。 “滴”一声,空调不知道第几次开了,她整个人蜷进盖毯里。 目光从通话结束的黑屏上移开。 从楼梯上探头的曲浓踮脚上来,问她:“何荔也睡了,我们今晚都不走吧?” 半开的客房门内,躺在懒人沙发里的程盈吱了声。 嗯,不走。 她们最近三个人粘在一起的日子太多了。程盈想,多得好像就剩下这么几天了,所以命运非要让她眷恋多一点,牵挂多一点。 手术日期原本就该在明天的。 程盈伸出一只手,虚虚遮盖在眼前,曲浓说,何荔这事,你也不要太担心,其实秦怀谦也有义务管他家这位爱发疯的老太婆。 程盈知道,曲浓不希望她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但……怎么能不那样想?因秦怀谦而起,因她而起,但他们都好好的,却要无辜的人来承受。 她吸吸鼻子,说:“没事,你把空调调高一点吧,好冷哦。” 她在法庭上反口了。 秦怀谦原本是想要问她的,问她还好吗?是不是需要他帮忙。 他们不需要见面才谈,但多一个见面的理由……他没狠下心拒绝。 那些收到风声赶到法庭的娱记,在发送报道前才收到同样的通知:秦氏集团早就打过招呼,关于程盈的报道一个字也不能出现。 娱记们为白跑一趟而愤愤不平时,被拦截的报道到了他手上。 秦怀谦盯着那张偷拍的照片。 她面色冷凝,明明是一直以来都坚定自己的说法的人,她认准的事情不会改变,说出口的话也不会往下咽,这样的程盈,是谁让她不得不改口? 淡淡的日辉铺洒下来,天上浮着薄薄一片云。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特意提前到了。 咖啡香气四溢,她看一眼时间八点五十。 一些上班族行色匆匆的进出咖啡厅。 第一百二十六章 你后悔吗 程盈的感冒症状没有变好。于是穿了件长袖衬衫,好在时下流行防晒穿搭,她穿的也并不算格格不入。空调是冷了些,她另外找了个位置,远离出风口。 昨日她致电问了医生,对方说她情况特殊,最好不要乱吃药,用错了药,药理相冲,反而会坏事。最好到医院问诊。 程盈说好。 “好”是什么时候来?电话那边的医生没再问。他对这位患者的印象是看着胆子大的年轻女人,每次总是自己决断,问诊是自己来,签手术同意书亦是独自做决定,好像再狠一点,她都要自己战胜病魔了。 但是他做了多年医生,见过的病人无数,在程盈一次次的拖延,看得清这个患者顾虑多而止步不前,她没有看起来那样果断。 只好又在电话那头问,那程小姐,你要把手术推延到什么时候呢? 她笑得心虚,讲:暂时没办法确定,因为我最近忙,抽不开时间。 抽不开时间还是逃避? 医生只是叹息一声,说,不能拖了,再这样下去…… 医院的义务到底有限,主治医师能这样劝导几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实在没有再苦苦相劝的道理。 想活的人,害怕手术失败的人,也都是同一个。只在现实的选择里,忽然从混沌大梦里醒来一样。程盈知道医生的意思,以前不知道自己有这么懦弱。 她打开日历,看着日子,她好像一直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但总找不到。 手术成功的概率还是有的,失败的概率就很小吗?对患者而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就是百分之百。 她低头看手机的动作有点久,脖子快要僵硬了。 生病真是很糟糕的体验,她的身体这里坏掉一点,那里发锈一点,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肌肉酸痛感让她整夜都睡不着。 早晨顶着黑眼圈出门时,何荔盯着熊猫眼和她面面相觑。 两人之间谁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何荔默不作声送她来,又没有一起进门,她说,要在车里补觉,不跟着一起进来了。 程盈又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五分,他迟到了。以前秦怀谦倒是很从来没有叫她等过,反倒是程盈常常有突发情况,让他多等一会。 打住。她拍拍脸颊,不想从前了。 以后再也不想了。 手机弹出一条信息,是医院的提醒,之前约好的手术取消,费用在四十八小时内退回。 程盈不假思索的划过去,设置了消息提示不显示。 她在这段时间学会了各种设置,遮掩自己手机消息。但别人只要多看她手机一眼,她便觉得,事情败露。 这何尝不是一种自找苦吃。 坦白就好,她知道,坦白是对自己百利无一害的事情,叶思思仅是身体虚弱,就常惹人怜爱,事事被宽容对待。而自己拖着个将死之身,更是让仇人都很难不同情了。 可她讨厌那样。不为什么。 秦怀谦来的时候咖啡凉透了,他迟到得十分彻底,整一个钟。 程盈搅动着杯里融化成水的冰块,咖啡香气淡了,口感变得涩,苦味在口腔填满,她静静看着他。 一身上班的西装打扮,他也许先开了个会才来的。 其实她反而在意起何荔,她在车里不知道是真的睡了,还是睁着熊猫眼在等。 他开口,却没有解释。 “我以为你走了。” 她向来不会等他太久。 “嗯,有求于人,诚意总是要有的。” 他神色淡淡,不再作解释。 “还记得这个吧,你送我的小玩意,说有个录音的开关。” 风吹过去,程盈手表的开关随着轻轻脆响而启动。 唯一能作为证据的东西,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她没有像对话里说的那样,交给与秦家交恶的人。 “你给了我,万一我拿走,不还给你,你要怎么办?”他知道她对自己至少不设防备,但又矛盾的,不希望她没有戒心。 他们分开了,以后她自己要面对许多形色的人,他不再能为她做更多。 “那你就拿走吧。” 她盯着秦怀谦的眼睛,双手捧着杯子,咖啡淡淡的苦味萦绕在舌尖,她笑起来,也有点苦涩。 自始至终,没有过一点不信任,他不会参与其中。最糟糕的想象,也就是他不信自己,但只要有录音,他就不会当做自己在说谎了。 她很久前要是这么做就好了。 收集证据,给他看,说你看,我没说谎。 其实什么都没有变,她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爱比证据重要的时候,她选择了相信爱。 期待他相信自己,所以一再的失败,她落寞地想,真可惜。 对爱人的喜,对爱人的憎。她在这一步选择了袒露。 拨了一下头发,程盈靠在窗边的位置,日头正好,她讲,“你会处理好的,我相信你。” 她知道他是那样的人。 咖啡厅里光亮,他眼神却是黑漆的,仿佛思量着深不可测的抉择。程盈等他回答,不发一言。 沉默蔓延,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得像是一对寻常的爱人,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悠扬,是轻快的流行曲。 “你有没有后悔过?” 秦怀谦一直想问这个问题,她把婚戒丢在拍卖会时,和他一起在签离婚申请上签字时,他放下被她视若无睹的尊严,从江州一路疾驰,到宋园为她做一顿饭的的时候。 他那时候就想问她。 遇见我,你是不是很后悔?所以他一直像甩不开的影子,紧跟着她,呼之即来,她从来不回头。 程盈弯弯嘴角,她很想笑一下算了,这种话题,探讨起来,没意思。 他轻轻地按住她的手,那片烫伤已经好了,他碰的时候,程盈依然下意识把手往回缩。 “程盈。” 他要一个答案,不容她逃避。 好吧。程盈收回那个不怎么真情实意的笑,同样抬眼,和他对视的目光有点自嘲,她眨眨眼睛。 “当然。” 她想过的。 “如果一开始没有遇到你。我应该也不会得罪你的家人。 但后来,我又想,很难不遇到你啊,江大就那么大,你又不是过目即忘的长相。” 她原本半真半假的自嘲,说到后面,竟然也勾起来几分真心实意。 嘴里说着,我就是看着你的脸才喜欢你,看着你的脸,就会喜欢你的。 但想起来的是他在观众都走光了的空场里,逆着人流跑进来,他捧着鲜花,在场下当唯一的观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来的是那么小的事情。他们当时还没有相爱。 但那个瞬间对她很重要。 第一百二十七章 雨 程盈说起那个场景。 程盈彼时承担着“勾连副社长,逼走女主演上位”的罪名。 那时还没有后来自证清白的事,她们缺了负气离开的女主演,但是戏还要上。 观众席上,所有人都因为这个讨厌的顶替者走了,只有他。 秦怀谦曾在她最不被信任的时候,无视所有声音,选择了相信她。 他也真心为她的戏剧落幕而鼓掌,捧着一束鲜花,他原本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但当时她非常需要。 程盈简略的带过。 她也有过后悔,仔细想想,一些事注定发生,也带来一些值得的时刻。 她不是擅长应试技巧的性子,恰恰是她的短板,所以不够圆滑世故,从她说“后悔过”开始。 秦怀谦眼神似乎柔和许多,却依然是有点冷淡的语气,微动的喉结,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看着那双清亮而平静的眼睛,他有点不满的问:“这也算答案吗?” 不算吗? 程盈看着眼前刻意板着脸的男人,世界上没有比她更熟悉他。 自认为无比熟悉,所以程盈忘了他和自己一样,太年轻的时候被一时的“喜欢”扰乱了理智,奋不顾身地投入一段不适合的婚姻。 他问自己后悔吗,这个问题也一定出于他自己。 答案如何,她已经不觉得好奇,他心里也许是很不平的。他毕竟没有超出界限,做无可挽回的事情。 界限内就是对的吗,人也会在界限内做错误的事,也会伤害到别人而不自知。 不到绝路上,大家都觉得自己做得不差,别人都不觉得他不好,唯一一个挑剔到要离开,又作又闹的,也只有程盈自己。 她看向窗口,说,外面下雨了,我们就到这里吧。 就到这里吧。 明明是字面上的意思,落在他耳边,不轻不重,却有别样的含义。她不厌其烦的提醒他,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他轻轻拂扫过自己肩膀上被喷溅沾上的雨珠,微微抿唇,心想,果然如此。 漫过玻璃的雨水低低落下,水痕纵布。像一张总是流泪的脸。 他们如同普通朋友离开了座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咖啡厅门前,敞开的玻璃门悬着风铃,风吹动时叮铃作响。 像一个温柔的休止符。 雨幕在离开玻璃遮挡后是更真切的密,初夏的江州,雨水是常常到访的不速之客。 早上出来还是晴天,程盈自然没带伞,她说,“我让朋友给我带伞,你呢?” 她还在各论各的,分清楚各自,摆正已经与往日不同的位置。 秦怀谦微不可察的皱眉,看她低头找手机。 陈司机撑着一把黑伞,小跑过来,和往常一样,以太太为先。他撑着伞站在台阶下,理所应当的示意太太先走。 对了,程盈想,离婚这件事原来还不是世人皆知。 她往秦怀谦旁边退,把伞让了回去。 那个下意识的动作落在他眼里,他目光微暗。 “捎你几步路,就算是……普通朋友也不必要分得这么清楚。” “还是不用了。”她含笑,忽然挥挥手,接她的朋友真的来了,撑着伞路过的关淳安被夸张挥手,笑得过分亲切的程小姐召唤过去。 他无法不注意,程小姐身边“准前夫”阴郁的神色。 第一百二十八章 因果 “关律师跟我还有关于委托的事情要谈,” 程盈先开口截住了关淳安的话,没注意身边男人眼睫轻轻一掀。 她这个人,每每急于解释,反而欲盖弥彰。 关淳安不动声色,把那位同样装得滴水不漏的秦总神色细小变化看在眼里。 他只是路过,没打算跟程盈顺路。 但这个情况看来,二人之间气氛微妙,自己还是当个哑巴比较好。关律师看上去也许有点不着调,但性子却算谨慎,准备收伞,秦怀谦已经朝他走过来。 关淳安敏锐的直觉触动,他往后退了一步。 “秦总?” 秦怀谦却搭了一下他的肩膀,很轻,没有真的碰到。 等到他收回手,从他身边走过,关淳安后知后觉地,那个动作只是给需要看到的人看的,显然不是对着他。 假装漫不在乎的姿态,这对夫妻真是有种奇怪的默契,默契的装作对彼此一点也不在意。 “既然如此,我不耽误你们谈正事。” 司机老陈撑着的雨伞举高了些,秦怀谦微微低头,进了雨伞遮蔽之下。 雨幕之中,水流沿着伞面倾倒,坠落在平整的路面,浅浅的积水迸溅起细碎水珠。 隔着滴答的雨声,留在原地的男女对话,声音十分模糊。 “程小姐,”关淳安回头看,确定他已经走远,再也听不见他们谈话,他方才发问,“我能问清楚发生了什么吗?你看上去需要我帮忙?” “不好意思,关律师,你出现得太巧了,我找你挡一下,谢谢你啊。”程盈也当没事人似的,一边低头发信息,“我让朋友过来接一下,你忙你的吧,刚才的事谢了。” 关淳安笑了声,他只是路过,一句话没来得及说也能被感谢,他倒是不好意思再脸不红心不跳的走开。 他没动,伞也撑着,是在等她。 程盈眼神疑惑,他随手推了下金丝眼镜。 “曲浓的车我隔着很远就看到了,走吧,就这么几步路,你不是说了吗,我顺便的事。” 程盈试图从他眼神里看出他是客套还是真心,被反光的镜片挡住了。 “快走,”他开玩笑似的语气,“等会我要反悔了。” 车后视镜扫过两人并肩走进雨幕里。 秦怀谦移开视线,声音平平。 “走吧。” 他早上从秦宅出来,老太太失了往日的庄重。 就因为他查出来的事情。 秦宅大乱。 祖孙两人几乎撕破脸皮。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思思的父母死了,我就是她的亲奶奶。” “你偏袒这女人,你不顾着思思,我还能怎么做?怀谦,这件事,的把柄捏着,那女人这辈子也不敢对思思不敬!” 他自始至终显得冷静过了头,甚至称不上应对,只是待她说完了,秦怀谦淡声说, “你真心疼爱思思,就不该从中阻隔,她要是真的做错事,就该吃这个教训,好让她及时悔改,这才是对她好。” “但你不在意她住院,只盼她回家,如同上一次她住院,你盼的不是她回家,而是借此胁迫我回来。你究竟是为了思思好,还是奶奶,你自己想这么做?” 但老太太吵嚷起来,他顾及和程盈相约的时间,出门时,当头砸过来一个香炉。 他避开了,滚滚的烟尘在他脚边洒落蔓延。 家中依然是那个气味,烧香,纸元宝焚烧成灰烬。 “奶奶,是我错了。” 他说,“我应该把这些骗钱的货色再赶出去,好让您安静修心。” “怀谦!” 秦老太太看着他大步出去,任凭她喊叫,他没有回头。 那位“高人”在这些日子里,成了老太太新的精神支柱。 她回到静室内,跪坐在烟云之中。 “那个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也不要她供奉的高人李师父,不需要她说什么,他只微微点头,说:“老人家不必担忧。” 他会设坛做法,为她秦家除灭小人,保家宅安宁。 “连叶小姐也不在。”外头路过的佣人看着院子。 总粘着老太太的叶思思空前的一次,她自愿说留在医院多住几天,不闹着要回来。 老太太身边没有其他人,柳姨忙里忙外,又被这位李师父指示,要到东南方向的寺庙采集露水。 亲自去?柳姨不可置信几乎是老太太的一双腿,从来再大的事情,也不会离开老太太的。 秦老太太形容有些憔悴,她点了头。 “去吧,阿柳,一切都听李师父的。” 李师父道行高深,一眼看破了她一直修行的苦。既是子孙不肖,又是祸心的狐狸登堂入室,败坏了家中清正的风气,秦家在这样下去,恐怕要毁在她手里啊。 老太太在香烛织造的烟云之中,逐渐感觉身体飘飘然起来。 李师父说过,这就是“羽化”的感觉。她渐渐觉得自己的肉身与魂魄分离,越来越轻,好像马上就要登天而去。 她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 “心里有困惑不解,诸多的烦扰,在此刻,叩问神明,满屋子的香火烛光,也将俗世凡尘带来的污秽一一洗去。” 老太太在李师父飘渺的声音里,好像真的置身到了一片纯白的天地里。 被视为高人的李师父吊着一双三白眼,眉毛却细细长长往下垂。 他盯着老太太。 符水加了点东西,老太太的神智不清了。 看着那个老东西脸上浮起诡异的微笑,“高人”拿出了--。混在云雾里的喷雾朝老太太一吹。 秦老太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让她一直强装的慈和瓦解,她似乎睡过去了,微微张嘴,嘴角垂涎。 李师父嫌恶地把人推倒一边。 第一百二十九章 窃贼 “你全心向着修行,神才会护佑你,度化你。”李大师跨过她躺倒的身躯,走向远处,声音越来越飘渺。 秦老太太在白雾中,如同被天上遥遥传来的仙乐所摄,满心诚恳的应声。 “你要把一切如实告知,半句不能说谎,否则修行大门,永远不会再为说谎者打开。” 仙风道骨的李大师端着高深莫测的姿态,迈出门,又紧接着把门合上。 他叮嘱了守老太太院子的人:“谁也不能打扰老夫人,她领悟修行的重要关口,切不能打断,否则坏了她的道行,轻则气血逆行,重则身体败损,有性命之忧。” 几人被唬得诚惶诚恐,看了那紧闭的房门,大气不敢出,只连连点头应是。 他轻哼一声,撩起宽长古朴的袍子,穿过长廊而去。 一路上许多佣人都认识他,向他问好, 李大师从正门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老太太将他如同神明一样供奉着,这件事秦家上下都看在眼里。 因此他这些天从需要人引路,到现在已经来去自如,门口值班的保安远远见到他,客客气气地给他开门。 他坐上了接应自己的车,把那瓶喷雾状的药剂往车上随手一扔。 药物加上催眠,这老东西的保险箱位置和密码都透了底,不枉他这段时间这么大费周折的演戏。 李大师一拉那身长袍子,小心捧出来那些藏好的宝石钻戒,还有一个据说是明代珍品,拍卖会上价值万金的斗彩古杯。 秦氏集团势大,可也有竞争对手,亦或者说,恨不能分而食之的人。他极为谨慎,偷来的印鉴早已经找上了那几位买家,只等他们验货,便可钱货两讫。 而那些古董珠宝,或便于藏匿,或可以拆解开,流入黑市,再也跟自己扯不上关系。 李大师把玩着那些珍宝,眼中贪婪无可遮掩,几乎等不及。 但车子却没有第一时间启动,他清点着东西,催促司机:“老赵,你看傻了吗,开车啊!” 驾驶座的老赵没有应声,李大师怒骂几句“不中用的蠢货”,伸手拽他。 “有……有人……”老赵磕磕绊绊的说。 李大师还没看清是哪个不长眼的,视线被遮住了光线,暗了下来。 那个见过几面的什么助理,笑眯眯的敲了敲窗玻璃。 “李大师,出门玩吗?正巧,我和这位司机先生正在聊天呢。” 李大师几乎在他出现同时,就已经把那件长袍披到偷出来的东西上,正要撑起大师的架子接话,对方竖起食指,打断了他。 那个总是跟在秦总身边的年轻助理,一贯的笑脸,看着没什么大用,一只手紧紧扣住了车门把手。 “听说近几年有好多宗入室盗窃,再无坚不摧的保险箱都能被撬开,就好像……小偷知道密码一样。” 大师怒喝一声,“你要污蔑我偷你家主人的物件?” 他怒而转向司机,“既然你这么看不起我,我这就走!” 后视镜看见的老赵迟迟不动,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老赵,你还在等什么?”李大师看着窗外一脸“请随意”的林助理,心里头隐约有不好的预感,焦躁地踢了一下前排的座椅靠背。 “恐怕走不了了。”林助理看了眼时间,还早,秦总交代过,要抓个正好,这样的要求,说难不难,只是他在门前晒了半小时,眼下乌云涌动,怕是要淋雨了。 他在空档中让保安给找一把伞来,自己撑起伞面,悠闲地遮蔽着还未落下的雨水。 那辆车子终于胡乱踩下了油门,是那个所谓的高人李大师把自己瘦干的身躯挤到前座去,慌里慌张抢着打方向盘,疾驰而去。 老赵阻拦不住,惊恐得快要五官移位,但这位老赵原本就是结巴,这时更是说不出完整话,他方才被林助理拦下单独“谈心”,一通恐吓,现在已经退化掉了语言能力。 林助理十分惊讶的看着,门前的保安小跑几步过来,却听见林助理感叹:“这么蠢的小偷,怎么会得手那么多次?” “您说……什么?” “噢,没什么,”林助理微笑,“捂住耳朵。” 保安来不及照做,循着他的视线看去,道路往前,必经的路口已经滚满了拦路的尖刺。 “这是怎么了!” 那辆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往前冲的车子,轮胎轮胎滚上那排尖刺的刹那,发出高频的爆破音。 车身几乎是横着滑出去,轮胎被惯性硬生生拖着,在地上画出一团凌乱弧线。车头失控地撞上了防护栏。 被撞得变形的车头,车内的人有气囊支撑,但没有系上安全带的李大师,已经见了他的“血光之灾”,不省人事了。 林助理有些可惜的想。 怎么会有人在他老板感情不顺的当口往上撞呢? 第一百三十章 明牌 比起墙外,鼻青脸肿的李大师被警车协送而去的嚎叫告冤,秦家高墙之内,依旧是一片宁静祥和。 林助理在保安不得其解的目光里,转身进门,他致电秦总,既然已经完成一项任务,下一项的指示依旧明确简练。 而这明确和冷静的指示又不免透露出来几分近似于冷漠的绝情。 他授意林助理料理了所有事项,包括处理那个携带赃物的骗子兼窃贼,也包括,查看引贼入室的老太太有没有受伤。 虽然查过的案件已经明了,他们谋财,并不敢害命。他提前通知的医生已经在老太太院子里查看了。 好在没有太大的损伤,迷幻剂的作用到底有限,随时待命的私人医生来过,用过急救措施,她便从半梦半醒的“天门“掉落回来。 初初转醒,脸上还带着微笑,然而眼前围着的医生一应人等,屋内凌乱狼藉,老太太那抹满足的微笑散尽。 “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舌头艰难地控制,发出囫囵的音节,就好像之前动过的手术,麻药的药劲夺取了她对身体的控制力。 老太太脸色一僵。 她回想起了方才模糊的记忆。 烟雾之中,李大师挥手撒在自己脸上的“仙水”。 模糊中,要自己为世人献出俗世财物的仙人声音,自己虔诚地应答。 她艰难地转动眼睛,屋内陈设混乱,她心里咯噔一声。 “秦总说,如果老太太愿意听,我现在可以把始末讲给您,但是……“ 秦老太太怎么可能容忍他说出自己如何愚蠢受骗? 林助理看着老太太那张苍老的脸灰败下去,林助理微微挪步,让开。 她的保险柜大开,一应物件不翼而飞。 她曾经是何等聪明的当家人,年轻时说是叱咤风云也不为过,如今,随便一个骗子都能拿捏自己。 她阴沉的从喉咙里挤出那句话,却无关那个骗子,无关自己东西都去向。 “你既然在这里……怀谦他应该早就知道吧?“ 他早就知道了,自己奉若神明的是个蝇营狗苟之辈,但他没有戳破,而是看着自己可笑的痴迷其中,自己日日跪伏在四不像的“神明“塑像之下,他心里想必无比鄙夷。 这就是自己精心养育的独孙,他看着自己,放任着别人欺瞒自己。 手边的东西无力的投掷出去,却打偏了,骨碌碌的滚到了入门那双男士皮鞋上。 秦怀谦的声音依旧冷静:“奶奶,一个毛贼而已,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这句话简直是拱火。 老太太看着他身边带来,急匆匆的阿柳,她重重喘着气,似乎恢复了些气力,“我识人不清,你就是要这样告诉我,要令我吃大教训!秦怀谦,你就这样报答我对你的养育之恩!“ 秦怀谦眉眼都不动一下,抬手做了个手势,林助理领会其意,领着医生和其他无关人员退出去。 只有柳姨被老太太扯住了袖子,“怎么,连我的人都要赶走?我就知道,你还和那狐狸精牵扯不清,就因为我为思思出手,你要逼死我不成?” 他一言不发,听到她说狐狸精,缓了一会,想起来,她原来是这么叫程盈的。 假面都撕破的时候,她变得张牙舞爪,面目可憎,一点都不像平日慈和善心的老人了。 程盈这些年在她面前,应该吃了很多苦头吧。 秦淮谦盯着她干到起皮的嘴唇,嘶声叫喊着的姿态,抬腿走过去老人越说越难听,而他在桌边倒了杯水,对方挥手打翻了他递过去的水杯。 一声脆响。 他的手僵在半空。 老太太怒视着。 他看一眼柳姨,对方轻轻顺着老太太的后背,安抚了几句:“我在路上碰见了少爷的车子,少爷说,他查了些事,您气头上,怕不相信,带着我去核实了。” 他自始至终不是要让她吃教训,不是要她丢面子,失去在家中独一无二的威严。 这些年,家中陆陆续续来过多少人,修的不知是什么道,信的不知是什么仙,常年缭绕在祖母房屋,院落,不是滚滚的青烟,就是刺鼻的焚香气味。 每一次都是他把人“请走“。 祖孙两人何止一次为这个问题争吵?只是争辩不出结果,他便懒得争辩了,他只要查出那些人行为不妥,便自行把人处理。 上一次的才过去多久?他以为这一次的人查不出不妥,便想着让祖母开心些,何曾有过阻拦呢。 也是这几天,他发觉了这个姓李的,跟上次发生冲突的王老板有接触,顺藤摸瓜查了出来。 秦老太太在柳姨的搀扶下坐起来。 柳姨的话,她半信,也半是不信。 即便是真的,她同样被背叛了,不止是那个可恨的窃贼,更是她一直以来当作眼珠子一般疼爱的亲孙子。 他平静的,看着垂垂老矣的老人,这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他们本该是最信任彼此的亲人。 可是距离这么近,他看着她脸上无可遏制的愤怒,仿佛眼前的人和她并非血缘至亲,而是恨不能杀之后快的仇人。 解释是一种基于对方信任才能有效的沟通,秦怀谦看着她,忽然想,也许自己根本不能让奶奶改变想法。 他没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 外面的雨早就停了,日影又从窗口倾倒进来,树叶间隙的碎光恰好跃过他的眉骨,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垂下眼帘,明明脸上的冷淡没有丝毫褪去,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对一件纠缠他许久的事情,终于感到了释然。 一些隔阂,注定是无法改变。他总是以为扮演出来的温情也是温情,勉力维持的亲人也是亲人。 “奶奶,”他终于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平和,“您说的对。” “养育之恩,我该报答的。为了不再让您失望和生气,这个家,我以后都不会踏进来一步。” 第一百三十一章 梦 秦怀谦出门,看到门外战战兢兢等着的一排佣人。 靠门最近的一个被他点到名字,一脸的惶恐,好像听到了他与老太太的对话的事情要被拿出来清算,即刻便要被拉下去等候发落一样。 秦怀谦看他浑身发抖的样子,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去把屋里的碎瓷片扫干净。” 佣人立得像根笔直的电线杆,好像这句话是试探他的生死题一样。 “我什么都没有听见,真的,少爷,饶了我吧……” 对了,他想起来,老太太从前总是挂在嘴边的,主仆要分明,受雇来做事的人要看清楚自己的位置。林助理同样受训过,秦怀谦偶然碰见那一幕,后面再也不让林助理和老太太单独碰面。为此事,秦老太太对林助理颇为不满,说他做事不本分。 森严到近刻板的等级规矩,也许就是秦老太太一手立起的治家手段。 他揉了揉自己有点发疼的太阳穴,没有再说话,跨步走了出去。 林助理跟在他旁边。 两人前后差着半步的影子。 程盈以前在气头上是说过,你家的老太太是尊金贵的老佛爷,恨不能让全世界人跪在她脚边伺候。 秦怀谦总是对她的话感到生气,他不信自己的奶奶是她说的那种人,从来不信。小事消磨了他们之间的信任,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也不愿和他好好讲话了。 他曾经将二人之间的情感一再整理,到这一刻,他想,这一切本不该发生。 他完全对奶奶的行为无所察觉,还是,他不愿意承认而刻意忽略?她的失望攒得够多,所以决绝离开,绝不回头。 林助理眼观鼻鼻观心,既是靠着多年跟在身边对他的了解,他说:“太太那边,其实还是在意您的。” 她究竟是在意他,还是气他为什么分开了也不能让她安宁度日? 长廊依着池水,水下游鱼穿行过茂盛生长的荷花,他止步,没有就着台阶下。 天色居然还不晚,暮色是被染成橘黄色的油彩画布,泼了他满身。 这条路上她和他走过许多次,一开始两个人牵着手,后来她越走越慢,常常是在他走出好远,回头再去找她也找不见人。 他好像没有做错什么,但如果只做了对的事,一个满心欢喜准备和他共度一生的人,为什么和自己渐行渐远? 秦家的佣人都换了一批,秦老太太身边只剩下一个柳姨。 他说到做到,秦宅的大门,他不再进,但老太太恢复力气之后,她发现了自己已经调不动任何人手了。 秦怀谦最后留给秦老太太的是成全。 他成全她多年来总是想要青灯古佛,避世修行的愿望。 院门不曾紧闭,但守门的人总是二十四小时的值岗,在她需要进出的时候,笑意相送,带着四个油盐不进的保镖步步紧跟。 是保护还是监视,谁也不必再辨明清楚了。 程盈在第二天早上就看到了送到门口的那辆熟悉的甲壳虫。卡槽内的内存卡也并未遗失,完整留在设备当中。 行车记录仪完好无损,卡槽内的内存卡也并未遗失,完整留在设备当中。 录制的画面比起何桉回忆起来的,要更加粗制滥造,飞出去十几米的假人轻飘飘的,甚至甩出去一只假手。 向来温柔的何荔没忍住尖叫一声,挨着她坐的何桉泪眼汪汪的,被她拍拍手臂安抚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何桉的两行往下掉的眼泪。 程盈松了口气。 虚惊一场,秦怀谦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可能是紧绷的那根弦一下子松懈下来,她没撑住。 往旁边倒的那一瞬间,曲浓脸上的笑还咧着,余光看到身边人玩闹似的靠过来,她抬手轻轻往外一搡:“别闹了,要累倒也是熬夜加班的本律师……” 力道轻飘飘的,她本以为程盈会再嬉皮笑脸地黏回来。 她却往另一边歪倒过去,整个人失去了支撑,重重跌在了地上。 天旋地转,在那短短一瞬,程盈好像忽然和世界断开了链接。 她伸手了,指尖徒劳地在空中摸索,可是,她手里空无一物。 总是如此,她什么都抓不住。 身边的人忽然嘈杂起来,她听得出曲浓的声音,她还当自己在胡闹,懒懒的说:“别闹”,下一刻又是确认了情况一般,她叫出声来,快要冲破耳膜的喊声。 “程盈!” 好多人在叫她的名字。 程盈对死亡并没有真切感,她记得是奶奶在自己面前盖上白布,因为病痛而枯瘦的从白布里垂下来,她手上有绿色翡翠的玉镯子和古法花纹的金戒指。 推动的床将她带走,程盈毫无仪态地拉扯着床,死死牵着那只垂落下来的手。 她尖叫喊着:“她的手还是温的!” 她总是在不停的告别,在告别之前,又以极其难堪的姿态和命运撒泼打滚,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说:“我不要。” 奶奶,爷爷,后来是安扬。 她不要和她最重要的人们分开,可是他们还是一个一个的离开了。 现在,好像轮到她自己该走了。 程盈睁开眼睛的时候,脑子是米糊一样的白雾,她只能看见天花板,很白的天花板,这是医院。 曲浓凑过来,黑黑的眼圈瞪着她,她问:“你在说什么,程盈,你是不是渴了?” 她张张嘴,说:“我的手还是温的吗?” 曲浓没听清楚,程盈也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她有好多话想说呢。 从梦里带回来一个好笑的场景。 她梦见秦老太太哭着说再也不害人了。她的小心肝叶思思也一边哭,一边求饶。而自己就站在椅子上称霸秦家。 她很想录下来,再随身携带,什么时候不开心了,拿来循环播放一百次,也就百病全消了。 但她翻不出手机。 找了半天,爷爷给她揣来一个保温盒,盒子里是个座机。 她拿起来说,这也不能录像呢。 爷爷也真是的。 老头说不得,抱着保温盒就打道回府了。 话筒还在她手里,电话线连着爷爷的保温盒,越走越远,电话线越拉越长。 话筒传来奶奶的声音,慢吞吞的: “盈盈啊,你今晚回来吃饭吗,给你包点饺子带回学校吃好不好?” 第一百三十二章 送别 好梦里少了一个人。 唯有教室的窗户泛起白色,变成了宣传栏,她很久以前总是站在那儿看着他的名字。 喜欢他一个人,连看到他的名字,心里都会泛起涟漪,好像和他远远碰见,绿叶和花会在心间蔓蔓生长。 那样的心情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面目全非? 程盈盯着窗户看了许久,宣传栏的字滚动变化,好像变成她见过他的每一次心情。 梦里出现什么都不奇怪。只是就连梦里,她也不再梦见他了,算是逃避,还是不得已的割舍。 亦或者,她骗过了所有人,亦骗过了自己? 喧闹的教室里,同学都变成了礁石,乌黑的,沉默的,海潮将她卷进漆黑的深海里。 天色已经黑透了。 何荔撑不住回家睡觉,提着电脑包和洗漱用品赶来的曲浓跟她挥手,病房的门开过又轻轻合上。 这是程盈昏迷的第二天。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们都知道了。 病理报告出来之前,谁也没有把事情往糟糕的方向想,可能是低血糖,程盈以前就有这样的毛病,也可能是感冒的症状加重,她最近压力不小,诸多猜测,都不是……不是这样的绝路。 她们还多么年轻,年轻到天真以为好像病痛都很讲道理,会几十年后才会按班就位的到来。 但之前的许多异样,都是命运早就给过她们的提示,只是没有人接住,只当作她情绪不佳,很正常的,日后慢慢走出来就好了。 原来不会好。 医院里灯是冷冰冰的白,不够柔和的白光把她照得眼睛有点酸涩。 她眨眨眼睛,看到了靠在旁边的曲浓,水递过来,脸色糟糕头顶。 关心她,又有点生气,曲浓就这么一边关切的给她倒水,找夜班护士过来换点滴,一边给刚回家睡觉的曲浓报信,抽出空档,脸色黑透的看着她。 像是无声的呐喊,质问,如果不是她现在躺在床上起身都费劲,程盈毫不怀疑,曲浓要跟她打一架的。 曲浓生气了。 程盈看着那张因为熬夜而有点暗淡,泛着油光的脸,勉强扯起笑脸。 “原来这么漂亮的脸生气也会变得好难看。” 她这话一讲,曲浓转过来,瞪着她。有很大的怒气要发,但是再大的怒气,对着病人都发不出来。 眼眶红红的,程盈不逗她了,仰躺在床上。 两人之间好长好长一段沉默。 程盈大概是睡够了,越来越不觉得困,而曲浓,她有话要说,却迟迟不说。 程盈笑说,“原来也没什么。” 原来被你们知道,也没什么。 之前她还总是犹豫不决,一开始不敢说,怕她们难过,后来想着还是应该要说的,反正迟早都会知道,可总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然而坦白也好,分别也好,她审时度势,多么谨慎,到头来抵不过命运轻轻一笔,所有的安排都溃散。 “秦怀谦知道吗?” 曲浓很在意的问题。 程盈晓得,她没有说得直白的意思是—— “拜托,你以为是因为我生病,才非要和他离婚的?我有那么爱他爱得都舍不得他伤心?”她笑得有点洋洋得意的,“才不是,我最爱的是你们,秦怀谦算什么,让他跟叶思思一块过去吧。” 她一心虚,就要满口跑火车。 这点她自己好像心里没数,曲浓没有接茬,她说:“程盈,我拜托你不要把自己也骗了。” 曲浓当然不想要自己的朋友再和那段堪称糟糕的婚姻牵扯上任何的关系,但是如果她真心如此…… 她分明还是很虚弱的,但能装出一脸的高深莫测说:“你再讲傻话,我就报警说你造谣了。” 她们依然这么插科打诨的聊天,好像这样就能说服自己,一切都如同从前,现在和以后永远不变。 那个问题她何尝没有想过,他需要知道吗? 不需要。 住院那几天,来去的就是这两个人,她一直以来交心的朋友少之又少,到今天,两人却能在百忙中扎根病房,把三个人的病房造出热闹的效果。 程盈在她们近乎控诉的目光里,再也任性不了,他们需要程盈去做的事情又不是什么难度很大的事情,想要她活下来,活得久一点点。 程盈再次签了手术同意书,这次是她们陪着的。 然后她恢复过来,出院了一趟。 她知道,她还去送了叶思思一程。 那女孩子看上去也憔悴许多。 秦家的变故程盈略有耳闻,听说老太太这回真的闭门做隐士去了,什么人也不见,自己也不愿出门。 叶思思的大靠山倒了一半。 另一半还稳固的,当然是秦怀谦。但这般匆匆把叶大小姐送出国去,也不像是合她心意的决定。 程盈看她满脸的不乐意,心里就有点幸灾乐祸。 她仍然那么不长进,看程盈出现,旧事重提,讲程盈和关淳安匪浅的关系。 叶思思咬定程盈在机场,大庭广众之下,就算是再被激怒,也不敢动手。 但转念一想,动起手不是更好?这么多人看着,好事者总会把她推上风口浪尖的。 自己被逼着出国,她也别想好过。 第一百三十三章 告状 何桉站在不远处,眼睛盯着这边,随时待命。 他奉他威严的姐姐指派,前来严守程盈的安全。 但程盈让他走开点,说:你站太近了影响我打人,那会吃人的叶小姐要说我以多欺少的。 那两巴掌太响了。 何桉大脑都要宕机了,手机拨了紧急电话过去:“程盈姐在狂揍那个女的,我要上去拉谁?” 何荔在赶工中淡淡回复:“你打开摄像头。” 何桉匆匆打开,“然后呢?” “录给我们做纪念。” 何荔原本想给他讲点冷笑话。 一时间心里闷得好像被堵住了。 她呼了口气,“退下,有异常再报。” 何桉多虑了。 程盈的战斗力只有这么一点,就够虚张声势用的。 程盈打了那两下,自己倒没觉得出气,大概是因为是她最近力气不足,明明是对准了叶思思的脸,这么刚好的距离,毫无防备的叶思思,可惜打偏了。 叶思思支开的的保镖这时候都赶过来把两人拉开了,程盈知道自己没有再一次机会了。 真可惜,那张可怜的小脸左右两个红印深浅不一,不对称。 对称的话,就有点像洋娃娃脸上的重彩腮红了。现在么,程盈看着那半边红印膨胀似的,肿了起来。只有一边的膨胀腮红,这洋娃娃瞪着她,有点滑稽。 叶思思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反应。 脸上火辣辣的疼,于她而言,更疼的是机场上其他行人驻足,看着她的好奇目光。 扯头花的戏码,谁不想要多看两眼呢。可叶思思从没有这么丢脸,脸上的疼还在其次,路人盯着瞧她,看戏的目光烧得她耳根发烫,连带着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她没想程盈真敢下这么重的手,“你怎么敢!程盈!” “我怎么会敢这么对你?你要去找秦怀谦告状,就要赶快了,飞机要起飞了叶小姐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这么句话憋了半天,要是赶不上飞机怎么办呢。 她脸色淡淡,含笑靠在墙边,低头揉了揉发红的手掌心。用力太过,只想着把握机会给叶思思来两下了,没想到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她半边手都麻了。 登机的播报响了,温柔的提醒着即将错过登记时间的旅客们。 程盈看叶思思咬着唇,捂着那边肿起来的侧脸,委屈的看着远处,“怀谦哥!” 哦,对了,叶思思出国,他怎么能不来送呢。 程盈笑得有点过于灿烂,也回头对那个人喊:“怀谦!” 那种热切的语气让匆匆赶来的男人一时间恍惚。 她自然迈开一步,往他身边靠。 叶思思的脸又红又绿,跟变色灯一样精彩。 可她的状来不及告,他似乎也暂时性眼瞎,瞧不见她脸上的巴掌印。 略看一眼大屏上的滚屏班次和时间,他对叶思思说,“你先上飞机吧。” 不容拒绝的语气。 程盈好整以暇的看着,好新奇,他一下子对叶思思狠得下心了。 然而再怎么狠得下心,他能做到的也就这样的程度而已,送她出国留学。 这换了别人是努力的回报,对叶思思而言,却已经是惩罚。 告状不成的叶小姐愤愤不平,终究还是委屈地掉着小珍珠过安检口。 程盈在她转身后才撤开一步,和秦怀谦保持距离。 他才有空档似的,问她:“在想什么?” “在回味刚才打叶思思那两巴掌的手感。” 她这么讲,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诚实的人,也许她便会得到她想要的结果,秦怀谦微微皱眉,看着她。 “你何必总是这样说话?我没有不信你,思思她……我没有教好她,所以她做的一些错事,我也要承担后果。” “你用不着信我,我本来就是这么一个人,”她把自己红红的掌心摊开,展示给他看:“我打她了,但你也知道吧,叶思思应得的。” 程盈其实很希望他反驳自己,像以前一样。 那样她才不会再对他有想念,不会想起他的时候,总惦记起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情。 但秦怀谦望着她,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你看上去好像没什么精神。” 她说:“是吗,最近太累了,这么多事情堆在一起。” 话题被他四两拨千斤的拨开,她意识过来时,硬生生的止住了自己的解释,把话扭了回来,“你以前对叶思思不是这个态度,说说看,她还做了什么?” 他看着程盈。 他看着邮箱末尾落款时间,本该一年后发送的邮件。是程盈设置的定时邮件,她设置错了时间。 她说,她“现在”正在四处游玩,想起叶思思,不想叶思思过得太好,所以跟他翻一翻前尘往事。 她藏了张纸条,埋在院子里的青松盆栽里。 纸条里包着一个u盘。 告叶思思状的u盘,藏着叶思思多年来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录音。 纸条上写,我心眼就是这么小,这么见不得叶思思过得好。 所以,秦怀谦,时至今日,你要认错吗? 你偏袒她,又总是冤枉我。 秦怀谦对着纸条看了许久。 他让思思出国,叶思思并不能接受。秦怀谦想不通程盈为什么给他发定时邮件,时间有为什么是一年后。 一年后会发生什么? “她看起来很难过。” 程盈觉得自己说得挺真诚的,叶思思肯定很不好受,从没有离开过秦家的娇娇女,一时之间,被一向无条件宠着的秦怀谦强硬送走。 这种程度的惩罚算是包庇,然而无证的罪名,能做到的就仅仅是如此。 程盈拨想,好像和她也没有什么关系。 第一百三十四章 再见 程盈很真心的感叹一句,脸上却漫不经心,叶思思怎么样,和她也没有关系了。 她指着不远处的何桉,“请他吃东西吧,你奶奶之前那么整他,连个道歉都还没有呢。你做后辈的,替你奶奶道歉。”她提出了方案,才想起自己没有立场这么做,补了一句“这样,可以吧?” 秦怀谦微微颌首,嗓音低沉,本该如此。 她好像对他有所疏离,但依然站在离他的立场替他处理了被他遗漏的问题。 何桉同样没有拒绝的权力,程盈和何荔一样,平时看起来温柔,都是能够镇压住他的存在。但尽管没有否决权,何桉经历过噩梦之后对秦怀谦也不像以前那么亲近。 秦怀谦问他意见,有什么想吃的,或者常去的餐厅,他也不怎么开口。 吃什么都行。何桉只想要快点结束,把程盈带回去给他姐交差。 程盈替他做了决定,“吃贵的,这附近有家法餐,就吃那个,我们吃完还有重要的事情,赶时间。” 她这段日子总是不见人影,好像有忙不完的事情,他没有问她赶什么时间,料想他开口问,程盈不是随口糊弄,就是拒不回答。 他原本以为他们之间做不成夫妻,总还是朋友。只是朋友要识相,要有边界感,要……一切从头来过。 但如今看来,程盈的性子,能这么见面说话也只因为她要给何桉一个交代,秦怀谦不会傻到察觉不到,她总是在避开自己。 何桉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餐叉,面前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餐点,在他嘴里味同嚼蜡,眼神从对面两人身上走了一圈,他就着空气里微妙的气氛,没半点食欲。 他吃了几口,到底没有忍住,说了声我去外面透气,就跑没影了。只留下两人在包厢里。秦怀谦看着她,她慢条斯理的吃饭。好像没有什么话要和他说。 “之后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她思考了一会,餐叉搁下,擦了擦嘴巴,“暂时的打算只有一个,就是不再和你见面了。” “不再和我见面了?”他重复了一次,略一挑眉,“我不保证,江州就这么大,我不会再哪里偶遇你,就像今天一样。” 程盈看他:“今天也不是偶遇,以后也不会的。” 她故意来找叶思思,还给她两个巴掌算不上了结,程盈这个人,自认心胸没有那么阔达,但能做的也就是这样而已。 “我知道你会来送她,所以打她的时候,也没想过避着你,倒是想过,如果你再维护她,我该怎么办……” 她等着他接过自己的话,于是秦怀谦十分配合,“最后你想出来答案了吗?” “没想好,可能会对你感到很失望,可能打叶思思的时候,顺手把你也打了,扯头发,用指甲抓……” 她略微后仰一点,故作轻松的靠着椅背,指尖搭在带着凉意的桌沿。 包厢内,水晶灯光线自上方向下斜落。明暗的光影在他脸上既是淡墨,又为他本就深邃的五官添上重彩,总是看着她温柔的那张脸,也一时多了几分极具压迫感的威慑力,眼神里的温和褪得干净,他那样的看着她。 “我早就知道,你不会回头。我这么一而再的纠缠,你觉得很烦吧。” 他有点抱歉似的,牵动唇角,轻声道:“以后不会了。” 那餐饭吃到了这个份上,本来没有必要再坚持下去了。 程盈没动,他指尖攥起餐叉,银色的餐具折着灯光,冷锐地一闪而过,像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涩意。 “吃完我送你们回去,”见程盈不动,他笑了声,说;“还是说连顿饭你都觉得和我吃不下去了?” 其实再怎么样,不过一餐饭。 程盈慢吞吞的吃完,说走吧。 何荔在外面等着她,何桉已经在车上,朝她挥挥手。 程盈看他,说:“既然有人接我,就不麻烦你了。” 她快步走向前,与她并肩同行的男人却停下来。 程盈绑着头发的丝带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刮坏抽丝了,细细的丝线抽出一段,风里吹动起来,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动,到底什么也没有做。 程盈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大门前的灯光极亮,程盈眼睛也变得亮晶晶的,扬起唇角,笑得明媚灿烂。 “怀谦,我们各自说再见吧。” 他不知道程盈忽然的笑容是因为什么,明明一路走出来,她那样沉默。她不肯回头,推开他,一点余地也不留下,又何必要再说这样的话? “你不想说吗?” 程盈后退着走了一步,两步,脸上的笑容黯淡下去。“好吧,那我走了。” “再见。”那两个字从他喉咙挤出来,他从没觉得这两个字会这么艰涩,难以说出口。 她像是非要确切的结束,郑重画上句号。 一别两宽。 “再见,怀谦。” 程盈深深地看着他,眼神里藏着无尽眷恋。 她转身,夸张地朝他挥手,快步上了车。 直到车门关上,她也没再回头。 秦怀谦站在那儿,好久不动。 他很少那样看着她的背影,但这天,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一直看着她离开,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那时候秦怀谦并不知道,那就是他和程盈最后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