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我治过比这更邪的》 第1章 半夜两点的夜哭郎 第1章半夜两点的夜哭郎 夜里十点半,店里没开灯,柜台上一盏老式台灯罩着刚收的民国粉彩盖碗。 手机震了一下,来电显示:张胖子。 听筒里一阵粗喘,他嗓子哑得厉害:“九日……我家二宝怕是不行了。” “别慌,慢慢说。” “怎么不慌!整整七天了!”他语速飞快,“一到半夜两点准时嚎,浑身烫得跟火炭一样。去医院量三十七度二,正常!微量元素、脑电图全查了,大夫说‘生长发育期情绪波动’!我波他大爷的!再这么折腾,你嫂子非疯了不可!” “跑了几趟医院?” “三趟!连儿科主任都找了,人家说孩子敏感,大一点就好了。”他捏着嗓子学了句官腔,语气里全是憋屈,“你嫂子两天没合眼了,今早抱着孩子眼泪吧嗒吧嗒掉,连个声都不敢出。我他妈看着心疼,可我能说啥?” 他压着嗓子:“九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怀疑……” “最近带孩子去过什么生地方没有?”我换了个坐姿。 “上个月我跑长途,你嫂子带二宝回了趟她姥姥家,河北底下一个小村子。” “村口有啥?” “有个庙……塌了,就剩个土堆。” “二宝在那跟前待过?” “我嫂子说,抱着孩子在村口转了一圈,二宝冲着那土堆撒了泡尿。”他说完赶紧找补,“孩子小,没准头嘛。” 我没接茬,手指搭在盖碗边上,凉得渗人。 “那庙是坐南朝北,还是坐北朝南?你回头问问你嫂子。” “这有啥讲究?” “你先问。”我打断他,“今晚他再嚎,别开大灯,开个床头小夜灯就行。抱着他轻轻拍,别凶他,别慌。你一慌,他更慌。” 张胖子没声了,过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那……二宝这,到底是不是那个啥……” “明天下午我去一趟,地址发我。”我把盖碗搁回架子上。 挂了电话,我走到柜台后头。那儿有个带锁的铁皮抽屉,我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捏在手里。抽屉的锁孔黑乎乎的,像只眼睛盯着我。 我站了片刻,把钥匙又揣了回去。没开。 关了灯锁了门,我走进夜色里。头顶一弯细月被云挡了一半,整条街暗沉沉的,像一张没长五官的脸。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拎着一兜苹果站在张胖子家门口。 开门的是他媳妇赵姐。她穿着旧毛衣,头发随便拿皮筋一扎,脸瘦了一圈,眼眶底下两团青黑。 “九日来了,快进。”她声音发虚。 玄关鞋柜上堆着厚厚一沓病历本和检查单。我换了鞋把苹果搁柜子上,往里走。 张胖子从客厅站起来,眼窝陷下去了,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他没说话,先拍了拍我的胳膊,用了点力。 “二宝呢?” “睡呢,刚哄着。”赵姐小声说。 她带我进卧室。二宝躺在小床上,脸冲着墙。我蹲下来摸了一下他额头——不烫。翻开下眼睑,微微泛青。凑近闻了闻口气,没酸腐味。 积食排除了。 我抱起二宝走到窗户边往外看。老小区楼挨得密,窗户正对着楼与楼之间的一条夹缝。墙根长满青苔,透着阴湿的寒气。夹缝中间竖着一根废弃的木头电线杆,歪歪斜斜地戳在那儿,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旧骨头。 我看了几息,没说话。 把二宝放回床上,我出来坐回客厅。张胖子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一直在搓,搓得关节发白。 “九日,你昨儿问那个庙的朝向,我问了。”他开口了。 “咋说?” “坐南朝北,背对着村子,门口正对一条干河沟。” 我端水杯的手停住了,从右手换到左手,搁在茶几上。 “咋了?”张胖子的声音绷紧了。 “没事,晚上我瞅一眼再说。”我说,“你先带孩子,让他白天多玩,别睡太多。晚饭我来蹭一顿,给我下碗面就行。” 张胖子愣了一下:“就……就蹭饭?” 晚饭在张胖子家吃的。赵姐炒了四个菜,我吃了两碗米饭。张胖子吃不下去,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他媳妇抱着二宝在客厅喂米糊,二宝扶着沙发腿站着,嘴里咿咿呀呀的。我没多问,吃完帮赵姐收了碗。 晚上九点,赵姐开始哄二宝睡觉。 张胖子坐不住,在客厅里来回走,拖鞋蹭着地板发出“嚓嚓”的响。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你能不能坐下?”我说。 他坐下了,但腿一直在抖。 十点刚过,卧室门轻轻推开了。赵姐探出头来,小声说:“睡了。” 我睁开眼站起来,走进厨房拉开米缸盖,抓了一把小米用塑料袋装好。 张胖子跟进来:“你这是——” “你家有红纸吗?没有的话红布也行。” 赵姐听见了,翻了一会儿拿过来一条红色旧围巾:“这个行吗?” “行。剪刀有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半夜两点的夜哭郎(第2/2页) 她递过来一把厨房剪刀。 我接过剪刀和红围巾走进卧室。张胖子跟了两步,我回头看着他:“你站门口,别进来,别说话。” 我关上了门。 卧室里只有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二宝睡在小床上,呼吸浅浅的。 我蹲在床边,把红围巾铺在膝盖上,掏出剪刀。“咔嚓、咔嚓”地剜,剪出三个说不清是云纹还是火苗子的物件,看着邪性。 剪好了,我走到窗前,用袖子擦了一下玻璃上的薄灰,把三张红纸按上去——一张在正中间,一张左上,一张右上,摆成一个三角。红纸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三团暗色的火,静静烧着。 然后我蹲回来,把小米倒进一个空碗里,用手掌把表面抹平,抹了三遍,直到光滑得像水面一样。接着拿过二宝的旧肚兜盖在碗口上,包住,翻过来——碗口朝下,倒扣在二宝枕头旁边,离他的头大约一巴掌远。 做完这些,我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呼吸匀了匀。 然后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像在跟人商量事。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念了一遍,停了一拍。 第二遍,又停了一拍。 第三遍。 念完最后四个字的时候,窗外传来“咔嗒”一声响,像什么东西落在了木头电线杆上。 我没回头,站起来轻轻走回卧室门口,拉开门。 张胖子站在门外,手攥着拳头,脸都白了。 “行了。”我说,“你今晚看着就行。” 我走到客厅沙发跟前坐下来,靠着靠背闭上眼。 张胖子没敢再问,在餐桌旁边坐下盯着卧室门。 那晚他没合眼。后来他告诉我,他从十点半盯到十一点半,从十一点半盯到十二点半,从十二点半盯到一点半。一点五十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两点整,卧室里传来一声动静——二宝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 张胖子的心提到嗓子眼儿了。 然后,安静了。 二宝没哭。他又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半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然后安静下去,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睡了。 赵姐在卧室里捂着嘴,眼泪砸在床单上,但她没出声。 张胖子靠在椅子上,浑身像被抽了筋。他转头看了一眼沙发——我还靠在那儿闭着眼,好像从头到尾没动过。但他注意到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不像。 窗外那根电线杆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乌鸦。站了一会儿,飞走了。 凌晨三点多,张胖子去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睁着眼,手里捏着一只空茶杯。 他吓了一跳:“你没睡?” “睡了,醒了。”我说。 他应了一声正要走过去,我开口了:“你家客厅那把旧藤椅,放那儿多久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里确实放着一把旧藤椅,靠墙,上面搭着一件旧外套,扶手磨得发亮。 “那是我媳妇她姥姥留下的,”他说,“老人走了以后一直放那儿。怎么了?” 我看着那把椅子,灯光暗看不清什么细节,但我就是看着它。看了几息。 “没怎么。”我说,“回头搬出去晒晒太阳,别老搁墙角。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张胖子跟过来:“九日,你这就走?” “嗯,二宝没事了,后面几天注意别让他着凉就行。” “那你昨晚弄那些到底啥意思?” 我弯腰系鞋带,没抬头:“我回头跟你说。” “还有那把椅子——” 我系好鞋带直起身,拉开门。门外的天还没亮透,楼道里灰蒙蒙的。 “晒晒太阳就行。”我说。然后走了。 关上门后,张胖子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客厅,看着他媳妇姥姥留下的那把旧藤椅。走过去摸了摸扶手,现在凑近了才发现——扶手侧面有一道深色的痕迹,像什么液体浸进去干了,颜色比周围的木头深一块。 他拿手蹭了一下,蹭不掉。 他媳妇正好走出来,看见他蹲在那儿摸那把椅子。 “你干嘛呢?” 张胖子站起来:“九日刚才走的时候说,让这把椅子晒晒太阳。” 赵姐的表情变了一下。 “怎么了?”张胖子问。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去:“那是我姥姥留下来的。我姥姥走的那天……就坐在这把椅子上。” 走廊里灰白的光从门缝透进来,落在地砖上。张胖子站在客厅中间,一手还按在那把旧藤椅的扶手上。他没说话。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那只乌鸦早就没了影子。电线杆孤零零地戳在楼缝里,被早晨的光从侧面照出一道窄影。 而二宝,一夜没哭。 第2章 夜哭郎与引魂煞 第2章夜哭郎与引魂煞 天刚蒙蒙亮,我从张胖子家出来的时候,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整条巷子灰蒙蒙的,路灯早就熄了,日头还没完全爬起来。昨宿夜里像是落了层薄霜,地上潮乎乎的,踩上去脚底发黏,透着股子阴冷。我走到巷口,没往大路上拐,而是往左一拐。 那根电线杆就在张胖子家楼下那排老楼的夹缝里,从巷口绕过去,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步。我走到跟前,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 这根杆子,比我昨晚在楼上往下看的时候,显得更旧、更邪性。木头表面裂了无数道口子,像是干瘪老头脸上的褶子。多年的雨水顺着缝隙往里渗,把木头沤得黑乎乎的,活像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火棍。杆子顶上早没电线了,只有一圈铁丝死死缠在顶端,锈得不成样子。晨风一吹,那铁丝就跟着“吱呀、吱呀”地响,听着像是有谁拿长指甲在刮黑板,直往人天灵盖上钻。 我四下瞅了瞅,确认没人,便蹲下了身子。 先是看了一眼地面。这夹缝里常年不见太阳,地皮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但怪就怪在,杆子根部那片地,青苔断了。大概巴掌大的一块地方,露出了底下的泥土。那土的颜色比周围深得多,看着像是最近被人翻过。 我伸出食指,在土上按了一下。 土是松的。 这绝不是那种日久天长自然塌陷的松,而是被人实打实挖开过,又草草填回去的松。手指头刚一用力,就陷下去一个坑,跟按在发面馒头上似的。我缩回手,指头上沾了黄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泥里有一股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香灰。以前庙里上完香剩下的那种灰烬,混在土里,时间久了就变成一种说腥不腥、说苦不苦的气味。 我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搓了搓手指,站起来,没再多看,转身走了。 回到一庐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拉开卷帘门进去,没往柜台后头走,先进了后屋的水池子。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指上,把泥冲掉了。但我还是把手搁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那股香灰味儿还在,像是渗进了指甲缝里。 我关了水龙头,在池子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把昨晚到今天早上的事重新捋了一遍。那根杆子绝不是自然立在那儿的。老小区的废弃电线杆,要么连着线,要么连根拔了,绝不会孤零零地戳在那儿,而且一圈土都是松的。这说明有人在近期动过那块地。时间不会太久,顶多就是这几天的事。 张胖子家二宝开始夜哭,也正好是这几天。 这两件事凑在一块儿,我心里顿时有了个数。擦干手,我走到柜台后头,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蓝布包还在老地方。我解开系口的绳,拿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本子封皮上“三叔公”三个字在晨光里显得比昨晚更旧,墨色褪得发灰。我在柜台前坐下,翻到中间某一页。 上头的毛笔字写着:“村庙坐南朝北,非正神所居,乃镇物也。庙塌而镇物失,童男童女近之,易受惊。治以红纸贴窗、小米镇枕,念夜哭郎歌三遍,可解。” 这段话我早就烂熟于心了。但下头那行铅笔写的小字,才是我今天真正想看的:“若窗有煞物相对,则非小米可解。须观煞源。” 煞物。说的就是那根电线杆子。 我盯着“须观煞源”四个字看了半晌。铅笔字已经有些模糊了,笔画发颤,显然是三叔公晚年手抖的时候补上去的。他特意补了这么一句,意思再明白不过——我昨晚用的法子不过是权宜之计,只是“挡住”,不是“除掉”。煞源还在,往后早晚还得出事。可怎么处理这煞源,他没写。或者说,他没来得及写。 那一页纸的后半部分,空着。 我往后翻了几页。后头记的都是些零碎玩意儿——什么时辰不宜动土、哪个方位的井不能填、丧事上什么颜色不能穿。每条都不长,三五行就收了尾。翻到快结尾的时候,我的手顿住了。 最后一页上,画着一个符号。 说符号也不太准确,其实就是一个圈。不圆,像是随手画的,线条断断续续,收口的地方还拖出去一笔。圈里头什么都没写,可偏偏就是那个拖出去的一笔,让整个图案看着邪性得很,像是有个什么东西拼命想往圈外头爬,走了一半却被死死卡住了。 我盯着它看了许久。不是怕,是说不上来的一种别扭。就像你盯着一个人脸看,五官明明都对,可就是觉得哪里没摆正。 然后,三叔公临终前的话,这会儿又在我脑子里响了起来:“你以后要是遇上这个符号,能躲就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夜哭郎与引魂煞(第2/2页) 那是我十五岁那年的事。三叔公走之前,精神已经不太对头了,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死死攥着我的手,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我手背的肉里,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我当时问他这符号是个啥,他没吭声。我又问了一遍,他已经闭上眼了。 打那以后,我再没在任何地方见过这个符号。 直到今天。 我把笔记本往桌上放平,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脑子里的线头一根一根往外冒:电线杆根部的土被翻过、泥里有香灰味、三叔公本子上写着“须观煞源”、最后一页画着这个圈——中间断了。缺一环。那一环在哪,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我低头看着本子上那个圈,嘴里不由自主地嘀咕了一句:“香灰……电线杆底下埋香灰……”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很轻。我又念叨了一遍:“电线杆当引子,香灰当饵……这是要把什么东西引过来……” 我顿住了。 “引……煞。” 这两个字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在风水行当里,有种说法叫“引魂煞”——找一根孤零零的旧杆子当桩,底下埋香灰引路,把周围的游魂野鬼往一处聚。聚多了,那地方就成了一块阴地,离得近的人家自然跟着遭殃。张胖子家二宝夜哭,恐怕不是撞了普通的邪,而是这根杆子底下聚的东西太多太重,把孩子的魂给惊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页纸又翻回来看了看。三叔公写的“须观煞源”四个字,这时候再看,意思全变了。他说的“煞源”不是那根杆子本身,而是把杆子立在那儿的人。 谁立的。 什么时候立的。 立了多久了。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一个答案都没有。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这座庙、这根杆子、这个符号,是一条线上拴着的三个扣子。解开第一个,第二个跟着露出来了。第三个在哪,我心里有数了。 我拿出手机,给张胖子发了条消息:“你这两天有空吗?我想去一趟你嫂子姥姥家那个村子。就那个塌了的庙。” 发完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隔了一会儿,屏幕亮了,张胖子回了一个字:“行。啥时候?” “明天。你嫂子正好想回去拿点东西,我开车带你一道。” “好。几点?” “早六点。我来接你。” “行。” 我放下手机,重新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眼那个符号。一个不圆的圈,拖出去一笔。三叔公让我躲,可我偏偏已经碰上了。那个从圈里伸出去的笔划,就像一条路,终点就在那座村里。 我把本子合上,塞进蓝布包,放回抽屉里锁好。然后站起来,走到货架跟前翻了翻。手电筒、打火机、一把小铲子。想了想,又从货架最里头的纸箱里摸出一卷红绳,揣进兜里。 三叔公以前说过,红绳系手腕上,能挡一挡“看着不对劲”的东西。我当时问他什么叫“看着不对劲”,他说,等你遇上了就知道了。 现在我知道了。这红绳也不是随便系的,得在手腕上绕三圈,打的是死结。三叔公说过,活结挡阴,死结锁阳,绕三圈是借天地人三才的阳气,把煞气挡在皮肉之外。而那把小铲子,更是讲究,非得是桃木柄的不可。桃木辟邪,铁铲挖土容易惊了地下的东西,桃木柄能把这股子冲撞化解掉。 天彻底亮了。门外五金店开了门,有人在卸货,铁皮碰铁皮的声响从卷帘门缝里挤进来。我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攥着那卷红绳,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件事。 三叔公的本子上,那句“须观煞源”后面的字,像是被撕掉的。我翻页的时候注意到了,那页纸的边缘不齐,有道很浅的撕痕。不是没写完,是写完以后被人撕了。 谁撕的? 他到底写了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三叔公本子上记的东西,从来只写“怎么治”,从不写“为什么”。但这次他写了“须观煞源”——他破例了,然后又让人把后面的撕了。 他在防什么。 或者说,他在防谁。 门外有风灌进来,卷帘门底部的缝隙里透进一道白光,落在柜台前面。我坐在阴影里,手里捏着那把抽屉钥匙,金属的凉气顺着指腹往骨头缝里钻。 明天天亮就出发。 我倒想看看,那座塌了的庙里头,到底镇着个什么东西。 第3章 破庙镇煞坛 第3章破庙镇煞坛 张胖子把车停在“一庐斋”门口的时候,正好是早上六点。 那辆灰不溜秋的面包车,跟刚从泥坑里捞出来似的,车身上全是干透的泥点子。后座塞满了**小小的快递箱子,把车厢挤得满满当当。他摇下车窗冲我招手,眼底下的青黑还没消,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活泛气,精神头比前两天强了不是一星半点。毕竟二宝昨晚终于没哭,算是睡了个踏实觉。 “走不走?”他扯着嗓子喊。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上去,顺手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搁在脚底下。包里沉甸甸的,装着我吃饭的家伙:强光手电、防风打火机、一把洛阳铲的缩小版小铲子、一截红绳,还有三叔公留下的那本破笔记本。 张胖子瞥了一眼那包,眉头拧成个疙瘩:“你带这么多零碎儿干啥?咱不就回村里看个破庙吗?又不是去倒斗。” “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我没接他的话茬,把包往座位底下踢了踢。 车上了高速,张胖子的嘴就没停过。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二宝昨晚一觉睡到五点半,早上醒了居然还冲他咧嘴笑了一下,“快一个月没见这小子笑过了”。又说赵姐终于睡了个整觉,“早上起来居然还有心思拿梳子梳头”。他说这些的时候,嘴角一直往上翘着,跟前几天在电话里那个急得骂娘的糙汉子判若两人。 我靠着车窗,眯着眼睛没怎么搭腔。脑子里转的,全是别的事。 “你嫂子姥姥家那个村子,”我睁开眼,突然开口问,“到底叫什么名?” “叫柳树沟,滦平县底下的。小地方,百十来户人家。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就剩些走不动的老人和还没长大的小孩。” “那个塌了的庙,你亲眼见过没?” “没进去过,就路过的时候瞅了一眼。一个小土包,石头垒的,塌了半边,里头黑乎乎的,看着就瘆人。我嫂子说,小时候还有人去烧香,后来就没人管了。” “烧什么香?” “谁知道呢,就村口一个破庙,估计供的是什么土地爷吧。” 我没接话。土地爷的庙,哪有坐南朝北的?这风水格局,本身就是个局。 车开了快三个小时,下了高速走县道,又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叶子早就枯了,黄澄澄地杵在风里,刮得车窗沙沙作响。再往前开了十来分钟,远远的能看见几排房子,灰瓦土墙,零零散散的,像谁随手扔了一把石子儿在荒地里。 柳树沟到了。 张胖子把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一个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掰玉米棒子,看见车就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那是赵姐的姥姥,姓陈,村里人都喊她陈奶奶。张胖子下了车喊了一声,老太太笑眯眯地迎出来,嘴上说着“你怎么有空来了”,眼睛却一直往副驾上瞟。她看见我从车里下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张胖子介绍说:“这是我朋友九日,顺道来看看村里那个庙。” 陈奶奶脸上的笑没变,但我注意到她擦手的动作停了半拍。“那破庙有啥好看的,”她说,“塌了十来年了,里头啥也没有,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就随便看看。”我说。 陈奶奶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她转头对张胖子说:“进屋喝口水吧,路上累了。” 我跟张胖子进了屋坐了一会儿,喝了碗温水,吃了半块烙饼。陈奶奶在灶台边忙活,头也不回地问:“你们打算待多久?” “看一圈就走,天黑前回去。”张胖子说。 陈奶奶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我跟前,压低了声音说:“那个庙,你要真想看,看一眼就走。别上手扒拉,更别动地下的东西。” 我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露声色:“奶奶,那庙里以前供过什么东西?”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胖子。张胖子正低头剥花生,没注意这边。陈奶奶的声音又低了一截:“也没供过啥正经神仙,就是……以前村里人谁家孩子不听话、老生病,就去那儿烧柱香。后来有个跑江湖的道士路过,说那庙建的地方不对,迟早得出事,让村里人别去了。”她顿了顿,“没过两年,庙就塌了。” “那道士叫什么?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好多年前的事了。”她转身回去揉面,“你少打听那些,看一眼就回来。”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拎起帆布包往外走。张胖子追出来:“你这就去?” “嗯。你在这儿等着吧,一会儿就回来。” “我跟你一块儿——” “你陪着奶奶说话。”我打断他,没回头。 村口离陈奶奶家大约走七八分钟。出了村口是一片荒草地,草都枯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远远地能看见一个小土包,上头有石头垒的痕迹,歪歪斜斜的,像一堆积木塌了一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破庙镇煞坛(第2/2页) 我走到跟前,停住了。 庙不大。本来就是个土地庙大小,石头砌的,没有砖,没有瓦,就是就地取材的河滩石。正面塌了一个大洞,能看到里面的黑。门口有一块青石板,磨得挺光滑,像是以前有人跪在上面烧香跪出来的。石板上落了一层灰,灰上头有脚印。不是旧的,是近期的,鞋底纹路还挺清楚。 有人来过。就在这几天。 我没急着进,先在庙外面绕了一圈。庙坐南朝北,背对着村子,门冲着那条干河沟。正符合三叔公本子上写的“非正神所居”。绕到庙后头的时候,我停下了。 庙背后的土有一块颜色不对。跟周围不一样,周围的地皮是灰褐色的,那一块儿是深褐色的。大概一尺见方,边缘挺齐整,像是被人挖过又填上的。 我蹲下来伸手按了一下。土是松的。跟电线杆底下一样松。 我从包里摸出那把桃木柄的小铲子,开始挖。土不硬,湿气挺重,铲子一插就进去了。我铲了四五下,露出一个东西。 青灰色的,巴掌大,圆鼓鼓的,像一只坛子的盖子。 我又铲了几铲,把周围的土扒开,一只小坛子露了出来。陶的,跟以前家里腌咸菜的那种差不多,但小得多。坛口用黄泥封着,黄泥上头压了一道符。符是黄纸的,画着朱砂,字迹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出来是一个圈——一个不圆的圈,收口的地方拖出去一笔。 跟三叔公本子上那个一模一样。 我蹲在那儿没动。手指头捏着那片碎纸,隔着黄泥都能感觉到一股湿凉,顺着指尖往上爬,直钻鼻尖。我放下坛子,从包里摸出三叔公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那个圈跟符上的圈比了比。 一模一样。 纸张的脆度、朱砂的色号、那个不圆的形状,连拖出去那笔的角度都一样。这坛子上的符,跟三叔公本子上画的,同一个人出的手。 或者,同一批人。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又盯着坛子看了好一会儿。黄泥封口,朱砂符,埋在庙后头——这坛子里的东西,是被人特意埋在这儿的。不是随便埋的,是用了手段封住的。现在庙塌了,封口的东西松了,坛子里的东西就开始往外渗。 我没敢动那只坛子。 把土扒回去,填平,踩实,把青苔碎片盖上去。做得跟来的时候差不多,虽然肯定做不到一模一样,但也够了。 站起来的时候,我后背有一层薄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去十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塌庙。石头堆歪在荒草里,太阳照在上面,投出一截短影子。坛子埋在土里,符纸压在黄泥底下,那个不圆的圈正在一点点变淡。 如果符纸完全碎了,坛子里的东西就彻底出来了。 埋坛子的人、画符的人、立电线杆的人、撕三叔公本子的人——是同一个人,还是一伙人?三叔公让我躲这个符号,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这坛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加快脚步往回走。回到陈奶奶家的时候,张胖子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回来赶紧站起来:“咋样?看着啥了?” “就一堆石头。”我说。 陈奶奶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注意到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下去,落在我鞋上。鞋面上沾了黄泥。她看了大概一秒钟,然后把头缩回去了。 “走吧,”我说,“该回了。” 张胖子愣了一下:“这就走?你大老远跑一趟就看一眼?” “嗯,看完了。” 我把包拎上车,坐在副驾上等张胖子跟陈奶奶告别。老太太站在门口,风把她的灰白头发吹起来。她没看我,但我上车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小伙子,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别往心里搁。” 我从车窗里冲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车开出了柳树沟,上了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张胖子开着车,嘴里哼着小曲儿,心情挺不错。我靠着车窗,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到那把小铲子。铲子上沾的泥还没干,湿漉漉的,是凉的那种湿。 三叔公本子上画的符号,我在那座庙后头找到了。 坛子我没开,符纸我没动。但有一件事现在清楚了——引魂煞的源头不在电线杆,在这只坛子里。电线杆是引子,坛子是根。有人把坛子埋在庙后,用符纸封住,再用电线杆把周围聚来的东西引走。庙塌了符纸失效了,坛子里的东西开始往外渗,聚到电线杆下面,正好对着张胖子家的窗户。 这不是巧合。从头到尾都有人算好了。 谁算的。 我闭上眼睛,车窗外面的风从半开的玻璃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明天还得再来一趟。 第4章 黄泥封口,红绳锁魂 第4章黄泥封口,红绳锁魂 面包车在土路上颠了十来分钟,我睁开眼。 “靠边停一下。” 张胖子一脚刹车踩住,轮胎在土路上搓出闷响:“咋了?” “我忘了个东西。”我说,“你先把车开回去,我坐班车回。” 张胖子扭头看我,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他看了我两秒,没追问,只说了一句:“那你小心点。”然后挂上倒挡,把车倒到一个宽一点的路口,让我下车。 我拎着帆布包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灰色面包车越开越远,尾灯在后头卷起一溜尘土。等看不见了,我转身往回走。 从那个路口到柳树沟,步行大约四十分钟。我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盘算包里还缺什么。红绳有,小铲子有,打火机有,手电筒有,三叔公的笔记本有。缺一样东西——黄泥。 刚才来的时候我留意过,村口那几棵老槐树,树冠全往外头撇,这叫“迎客不送客”,村子的气是往外散的。配上那条干河沟,像一把刀把村子后背给切了。这种地方,庙坐南朝北,等于把脸冲着阴水——阴水里的东西顺着河沟就能倒灌进来。 到柳树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村子里的烟囱开始冒烟,有人在院子里喊孩子吃饭。我从村口绕过去,没走大路,沿着地边的小道走到那条干河沟边上。河沟干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沟底全是碎石和野草。我在沟沿上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挖了两把底下的黄泥。泥是湿的,攥在手里黏糊糊的,颜色发深。 我找了一片玉米叶子把黄泥包好,塞进帆布包。然后站起来,往那座庙的方向走。 天擦黑的时候,我又站在了那座塌庙前面。 白天看的时候,它只是一堆破石头。天黑下来再看,就不一样了。石头缝里全是黑的,那个塌了大洞的正面,像一张半张的嘴。门口那块青石板,白天看着是灰的,现在是青的,幽幽地反着一丁点天光。我站在庙前大概两丈远的地方,没靠近。 先绕了一圈。庙后面的草地是安静的,只有风从干河沟那边吹过来,把枯草吹得沙沙响。我走到白天挖过的地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 土还是松的。但比白天更凉。 我重新挖开。这一次比白天挖得小心,先把表面的浮土拨掉,然后用手指头沿着边上一点点往外抠。坛子露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得差不多了,我打亮手电筒,光柱照在坛口上。 黄泥还在。符纸还在。但白天碰碎的那个角,从一个小碎片,变成了半个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缺失。裂痕比白天长了。像一张纸放在潮湿的地方慢慢烂掉,止不住。 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摸出那卷红绳,解开来,在左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三叔公说的,活结挡阴,死结锁阳。绕三圈是借天地人三才的阳气,把煞气挡在外面。 然后我放下手电筒,把包里的黄泥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又从口袋里摸出白天在庙前青石板缝里捡的一块小石头——灰色的,边角磨得有点圆,像是以前烧香的人跪着磨出来的。我把石头放在黄泥旁边,伸出手,摸了一下坛口的封泥。 凉的。不只是凉,是那种“吸”的凉。手指头放上去,皮肤表面的温度就往下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指尖往外抽热气。 我缩回手,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老辈人封凶物,讲究个“接地气”。黄泥是从河沟底下挖的,带着水里的阴寒,但又是实打实的土,能隔绝阴阳。按泥的时候不能急,得顺着坛口的弧度一点点压实。 先把坛口原有的黄泥封层,用手指一点点刮掉。刮下来的泥片掉在地上,发脆,像是烧过之后又晒干了的。刮到最后,符纸直接露在我面前。黄纸,朱砂,那个不圆的圈。圈口朝下,拖出去那笔朝东。符纸的颜色比白天更浅了,朱砂发暗,像是渗进纸里快要留不住了。 我放下手电筒,把膝盖上那块灰石头拿起来,压在符纸的正中间。符纸动了一下,我没管。然后我把新挖的黄泥,一点一点按在坛口,从边缘开始往中间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黄泥封口,红绳锁魂(第2/2页) 泥是湿的,按上去的时候有一种粘稠的阻力。像按在什么活物上,软绵绵的,底下还有一丝极轻微的动静,像是泥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一下一下地,试探着封口的虚实。 我没停。按实、抹平、再按实。直到坛口重新被一层完整的黄泥封住,厚薄均匀,表面光滑,跟白天刚挖开的时候差不多。 然后我拿过那卷红绳,在黄泥封口上横着绕了一道,竖着绕了一道,打了个十字结,最后绕到坛底收口,绑紧。横一道,竖一道,坛底收口——行里叫“五花大绑”,红绳的阳气把黄泥的阴气锁死,不让里头的东西有半点挣脱的缝隙。 红绳缠在黄泥上,颜色刺眼。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跪得有点发麻。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 很小。像是从坛子里面发出来的——一声闷闷的、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响动。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底下翻了个身,闷闷地顶了一下封口。 我没动。蹲在那儿,手还攥着铲子,等了一会儿。再没有第二声。 我往坛子后面看一眼,看看符纸。它被黄泥盖住了,看不见了。但刚才那个声音——不是我的幻觉。 我拿回手电筒照了一下坛子周围的地面。湿的。白天挖的时候,土是潮的,但不是湿的。现在坛子周围的土比白天湿了一圈,像是有一股潮气从坛子底下渗出来。那一下下的顶,就是里面东西在往外拱的动静。 我把土填回去,拍实,把青苔盖在上面,做得跟之前一样。站起来的时候,后背已经全是冷汗。风从干河沟那边灌过来,贴在后背上,凉得像有人在背后拿冰手按了一下。 我蹲在那儿没动。风穿过破庙的石头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头缝里喘气。坛子埋在下头,红绳缠着封口,黄泥盖着符纸——但我心里知道,这东西撑不了多久。 红绳绑得再紧,也只是绳子。符纸已经碎了,封口的力量正在一天天变弱。我能做的只是延缓。 治根的办法,我得从这本子里头找。三叔公没写,不代表他什么都没留。那页被撕掉的纸,到底写了什么。 我把手电筒关了。 黑暗中我没急着走,站在干河沟边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塌庙。石头堆在夜色里缩成一团黑影,比白天矮了不少,像有什么东西正往下压它。风从河沟灌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跟电线杆底下那股香灰味儿不一样,是更沉的、更闷的味道。像什么东西在地下闷了很久,刚被翻出来透了一口气。 然后我转身走了。 我沿着白天来时的路走出了柳树沟。村子里的灯亮了几盏,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我没惊动陈奶奶,也没去敲张胖子的车门。 回到县道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拦了一辆跑夜路的小巴,一路颠回了县城。到一庐斋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街上早就没人了,五金店的卷帘门拉得死死的。 我掏钥匙开门。推门的瞬间,我停住了。 门缝里夹着一张纸。 叠得很规整,四四方方,白纸,没有署名。我弯腰捡起来,打开。纸上只有两个字。毛笔写的,字迹清瘦,收笔很稳,像是专门练过的。 两个字:“别挖。”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铺子里黑漆漆的,卷帘门上头的路灯照下来,把我的影子投在门前的台阶上,拉得很长。 有人知道我去了柳树沟。有人知道我去挖了那坛子里的东西。有人——在看着我。 我推门进去,把那张纸搁在柜台上。没开灯,就在黑暗里坐着。 屋里没有开灯,墙角一片黑。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那片黑暗,盯着我的后脑勺。 第5章 血字封坛 第5章血字封坛 我在店里干坐着,灯没开,烟也没点。 屋里黑咕隆咚的,我就那么拿后背死死顶着椅背,两眼直勾勾盯着柜台上那张白纸。 纸上就俩字:别挖。 毛笔写的,笔画瘦,收笔那一下特稳,一看就是练过的。我盯着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字形,这运笔的劲儿,跟我脑子里某个东西太像了,可就是死活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我站起身,摸黑走到柜台后头,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掏出三叔公那个蓝布包。解开系口的麻绳,摸出他那本破笔记本。翻到前头,把他早年写的那些字全翻了一遍,毛笔的、钢笔的、铅笔的都有。我一页一页地比划,对到最后,没一笔能跟纸条上的字对上号。 得,这纸条不是三叔公写的。 我又把纸条看了两遍,合上笔记本,把它搁在纸条旁边。关抽屉的时候,手背碰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摸过去,从几本旧书中间抽出一张明信片。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借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了一眼,正面画的是幅水墨画,画的是一座桥,桥底下有水,水边栽着几棵柳树。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一行钢笔字,笔画细,字迹清瘦。 “柳树沟的桥,修了三次,还是塌了。” 我捏着明信片的手直接僵住了。 这字迹,跟那张纸条上的一模一样。一样的清瘦,一样的收笔稳当。这人的字有个特别好认的毛病——他写“钩”的时候,总习惯往回倒一下,再拖出去。纸条上“别挖”的“挖”字,最后一笔就是这么写的;明信片上“桥”字的最后一笔,也是这么个习惯。 三叔公的笔记本里,绝对没有这种笔法。但这张明信片,偏偏就夹在三叔公的笔记本旁边。 我把明信片翻过来,用大拇指肚顺着纸面一点点蹭过去。这纸不对劲。不是市面上那种光溜溜的铜版纸,而是老式的粗纹宣卡。三叔公当年在潘家园淘换过一批这种老纸,他说这种纸吃墨深,年头越久,纸面越糙,摸上去跟老太太的干手背似的。这明信片少说也有二三十年了,边角都起毛了。 我又把鼻子凑过去,轻轻吸了一口气。没闻到什么特殊的味儿。没有掺松烟的墨香,也没有那种老庙里香火灰的味儿。就是普通的碳素墨水,但不知道为什么,闻着总觉得鼻腔深处发紧,像是**了一口地窖底下的阴气,憋得慌。 当年三叔公教我看字儿的时候说过,字如其人,笔锋里藏着人的命数。他说有的人写字,收笔带刀,那是命里带煞;有的人写字,起笔发飘,那是心里有鬼。这明信片上的字,收笔稳得像钉子,可那个往回倒一下再拖出去的钩,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挣扎,像是写字的人心里憋着股子邪火,又不敢往外撒,只能全压在笔尖上。 我拿着明信片走到门口,蹲下身,就着卷帘门底下漏进来的路灯看了一眼。水墨画的落款处有几个小字,太小了,我凑到跟前盯了半天才认出来——李砚之。 一个人名。我从来没听过。 我回到柜台边坐下,把笔记本、纸条、明信片这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面上。三叔公的笔记本里夹着李砚之的明信片,而李砚之的字又跟留纸条的人一模一样。得,这人跟三叔公认识,而且绝对在他的生活里出现过。 那他跟三叔公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我又把笔记本翻了一遍,翻到三叔公写回忆录的部分,又翻了之前看过的“引魂煞”那段,满篇找这个名字。没有。整本笔记从头到尾,压根没提过“李砚之”这三个字。这个人只在明信片背面留了一句话,像是给三叔公的留言。留言里提到了柳树沟的桥,说明他认识那个地方。他知道柳树沟有座桥,知道那座桥修了三次还是塌了。那他知不知道柳树沟那个庙?知不知道庙后头埋着的那个坛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血字封坛(第2/2页) 我拿起那张纸条,翻到背面看了看——什么都没有。纸就是普通的宣纸,自己裁的,边缘毛毛糙糙的,像是从一张大纸上硬撕下来的。墨也是普通的墨,没味儿,不香也不臭。除了那俩字和那个收笔的习惯,什么线索都没留。 我试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以前有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这种笔迹。想不起来。但明信片摆在这儿,这就是铁证:这人跟三叔公有过交集,而且他似乎一直在提醒别人“别碰”。他留纸条给我,而不是当面说,也不给我打电话,说明他现在没打算跟我正面接触。他就在暗处盯着我,看我在查什么,查到了哪一步。 天快亮了。卷帘门底下的缝隙里开始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我把这三样东西收拾好——纸条夹进笔记本里,明信片塞回那几本旧书中间,笔记本放回蓝布包,布包塞进抽屉,上锁。 我去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去街口买了一屉包子,坐在店里吃。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张胖子。 “九日,你昨儿后来是自己坐车回去的?我寻思不对劲,你到家没?” “到了。昨儿下午有点事,处理完了。” “那个庙……没啥事儿吧?” 我咬着包子,含糊地回了一句:“没事。你嫂子姥姥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昨儿你走之后,老太太念叨了一句——‘你那个朋友,跟我认识的一个故人有点像。’” 我夹包子的筷子直接停在了半空。 “什么故人?” “我也没细问,她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不提了。估计是随口一说。” “你下次回去的时候,帮我问一句。那个故人叫什么名字。” “行。你这是要查我姥姥家村子的户口本啊?”张胖子打趣了一句,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陈奶奶说的“故人”——是李砚之?还是三叔公? 她昨儿一直让我“别挖”,说“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她什么都知道,起码知道一部分。但她没告诉我,因为她拿不准我该不该知道。一个老太太,守着一个村口塌了十几年的庙,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走过、看一眼就走了。直到我蹲下去,直到我挖了第一铲。 她看见了,她没说。但张胖子说她提到了“故人”——她开始松口了。因为我不止看了一眼,我挖开了,又活着回来了。 接下来得再回去一趟。带上纸条和明信片,让她认一认。如果她认识李砚之,或者她认识纸条上的字,那这事儿就清楚了一半。如果她不认识——那就更清楚了。有人不想让我知道这个人的存在,那他藏得越深,这事儿就越大。 我站起身,把桌上的油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心里盘算着今天去一趟村子的计划。张胖子中午来接我。我在柜台后面坐着,等十一点出太阳。阳光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砖上,割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昨天那张纸条还夹在笔记本里,抽屉锁着,钥匙在我兜里。 李砚之。别挖。柳树沟的桥。三叔公笔记本旁边夹着的明信片。陈奶奶说的“故人”。 得,这事儿还没完。这个村子底下埋着的东西,恐怕不止一个坛子那么简单。 第6章 陈奶奶认得那个字 第6章陈奶奶认得那个字 张胖子中午没来。 我等到十二点半,实在熬不住了,给他拨了个电话。响了好半天,那头才接。 “九日……”他声音发紧,像是嗓子眼被什么掐着,“我媳妇姥姥那边,出了点幺蛾子。” “怎么茬儿?”我眉头一皱。 “我老婆早上打电话来,说她姥姥摔了一跤。人倒是没大碍,就是腿磕破了皮,死活不让去医院。我正收拾东西准备过去,你要不要搭把手一块儿?” “去。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直犯嘀咕。我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把明信片和纸条掏出来,塞进帆布包。想了想,又把三叔公那本破笔记本也带上。干咱们这行的,出门不带点“老物件”,心里不踏实。 张胖子到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他那张胖脸煞白,表情难看得像是刚见了鬼。我坐上车,他闷头往前开,一句话不说。快到柳树沟的时候,他忽然冒出一句:“九日,我老婆说,她姥姥今早天没亮就出了门,回来的时候腿上全是血。问她去了哪儿,她也不说。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让进。” “去了哪儿?”我重复了一遍,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道。邪性得很。” 车进了村子,停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张胖子老婆从屋里迎出来,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看着像是熬了几个大夜。 “姥姥回来了,这会儿躺在炕上,腿已经包扎上了,就是精神头不太好,一直在念叨什么。”她看见我,犹豫了一下,“九日来了?姥姥说想见你,让你到了就进去。” 我看了张胖子一眼。他冲我点了下头,手心里全是汗。 我推开门进了屋。陈奶奶躺在炕上,腿用白布缠着,渗出一小块红。她没睡着,眼睛睁着,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来了。”她说。声音比昨天哑多了,像嗓子眼里含了一口沙子。 “来了。”我把帆布包放在炕沿上,“奶奶,您今早去了哪儿?” 她没回答。眼睛从我脸上移开,看向我肩膀后面的虚空。 “柳树沟的桥,”她开口了,声音很小,“昨晚塌了。” 陈奶奶闭了一下眼睛。屋里很安静,我听到堂屋里张胖子的脚在地上来回搓,像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早上我去看过。”陈奶奶说,“桥墩子下面的地裂了一道口子,口子黑得很,透着阴风。” 她顿了一下,像在喘气,又像是在掂量这话要不要说。然后她忽然扭过头,直直看着我说:“你们昨儿去庙里了?” “去了。” “你们挖了?” “挖了。” “挖出什么了?” “一个坛子。” 陈奶奶没接话。她就那么看着我,浑浊的眼珠子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撑着手臂坐起来,靠在墙上:“坛子封口上的符,是不是一个圈?圈口往下,拖出去一笔?” 我的心一沉:“您怎么知道?” “因为当年是我看着李砚之画的。” 我从包里摸出那张明信片,递到陈奶奶眼前:“这明信片,是三叔公笔记本里夹着的。上面写的字,您认识吗?” 陈奶奶接过明信片,没看正面,直接翻到背面。她低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柳树沟的桥”那几个字上慢慢摸过去,像在认一块碑。 然后她把明信片还给我。 “李砚之的字,我认得。”她说,“他写‘钩’的时候,往回倒一下再拖出去。这个毛病到死都没改。他寄这张明信片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他写的是‘柳树沟的桥’,但他心里想说的,是庙后头那个坛子。他担心庙塌了,怕有人去动那坛子。” “坛子里装的什么?” 陈奶奶沉默了一阵,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张明信片上,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李砚之年轻的时候,跑过很多地方,接了很多别人不敢接的活儿。有一回他在外地碰上了一个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东西不该留在地面上。他就用一个坛子把那东西装回来。但他镇不住。他试了很多法子,最后用了自己的命。” “他把自己封进去了?” 陈奶奶没有回答,但她没有否认。 “那他认识三叔公吗?”我问。 陈奶奶的目光重新聚到我脸上,看了一会儿。“三叔公”这三个字在她嘴里停了一下。 “你三叔公,”她说,“是李砚之的师弟。”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砸在实处。 “当年李砚之找到他,说自己封了一个东西,怕以后压不住。他把那个符号给了你三叔公,说以后要是遇到这个符号,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陈奶奶认得那个字(第2/2页) “那个符号——一个圈拖出去一笔——是什么意思?” 陈奶奶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白布的腿。屋里没开灯,窗帘也拉着,暗得像到了晚上。 “那个符号就是李砚之给自己留的门。”她慢慢地说,“他是怕自己以后后悔。如果有一天他不想封了,或者他封不住了,那个圈拖出去的那一笔——就是开门的钥匙。”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怎么开门?” 陈奶奶抬起眼睛看着我。屋里光线太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他告诉过你三叔公。你三叔公记在了本子上,又让人撕了。” 我攥着手里的明信片,指尖冰凉。三叔公笔记本里那道撕痕,果然是被人撕掉的。他写了怎么开门,又让人撕了。 谁撕的。他自己。还是别人。 我正要继续问,陈奶奶忽然开口道:“那个坛子……你们封回去了?” “封了。用黄泥和红绳。” 她点了点头,但表情并没有放松。“黄泥封口顶不了多久。那坛子里头的命硬,你三叔公都封不住的东西,你一个后生,能封几天?” “那怎么办?” 陈奶奶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了一句话:“李砚之当年留过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庙塌了、坛子被挖了,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开门的钥匙,把他放出来,让他自己把东西再收回去。除了他,没人镇得住。” “钥匙在哪儿?” 陈奶奶没有回答。她偏过头,看着窗外。天色正在变暗,乌云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像一层灰色的棉被压在屋顶上。 “你三叔公笔记本上那道撕痕,”她说,“撕掉的那页纸,就是钥匙。” 她把头转回来,看着我说:“你回去找找,那页纸还在不在。如果还在,你就能找到他。如果不在……” 她没说完。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鼓了一下。 “奶奶,”我开口,“您今早去了那座桥,不是去看桥塌没塌的。您是去找东西的。” 她看着我。没说话。 “您找到什么了?” 陈奶奶慢慢地收回目光,转向窗户,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我找到了一截骨头。”她说,“埋在桥墩底下的。” 屋外传来张胖子的声音:“姥姥,药熬好了。” 陈奶奶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我说:“你先去吧。你三叔公那页纸比什么都重要。找到了,再来找我。找不到……” 她停了一下。 “找不到就别来了。” 我站起来,把明信片塞回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说了一句:“九日。那个字,你别学了。” 我回头看她。 她坐在炕上,背靠着墙,那只缠着白布的腿搁在褥子上。脸色暗沉,像黄土糊了一层。整个人比前一天瘪了一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慢慢抽走,连骨头都撑不住了。 “你三叔公把‘躲’留给了你,”她说,“他是对的。有些东西,你不碰,它就跟你没关系。你碰了,你就脱不了手了。” 我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陈奶奶摆了摆手:“走吧。” 我走出屋子的时候,张胖子正蹲在灶台边熬药。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走到院子里,抬起头。村子很安静。几缕炊烟从屋顶上冒出来,歪歪扭扭地往上飘,没有风,就这么直直地升上去。 柳树沟的桥塌了。陈奶奶去桥墩底下找东西。她找到了一截骨头。李砚之的庙封着一个坛子,坛子里封着他自己。三叔公的笔记本里被撕掉的那一页,是开门的钥匙。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去,找出那页纸。 如果还在的话。 我坐上车,张胖子发动了车子。面包车颠了一下,拐上出村的土路。我靠着车窗,手里攥着那本三叔公的笔记本。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封皮上。“三叔公”三个字被照得发白。 我把笔记本翻开,手指停在那道撕痕上。他到底写了什么。他是写完才撕的,还是写到一半就撕了。 那张纸是被人拿走的,还是他自己撕下来藏起来了。 我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车窗外面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得回去找。 第7章 那页纸夹在封皮里 第7章那页纸夹在封皮里 张胖子那辆破金杯面包车,在“一庐斋”门口停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老燕京的天儿一擦黑,风里就透着股子阴冷。 我推门下车,胖子没熄火,把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压着嗓子说:“九日,我姥姥那档子事儿……要不要我陪你进去盘盘?” “不用,你赶紧回去盯着点老太太。她老人家要是再犯邪性往外跑,你麻溜儿给我打电话。” “得嘞。”他挂上挡,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发直,“你……自己留神点儿,别着了道。” 我冲他摆摆手,转身拿钥匙捅开店门。 屋里头黑咕隆咚的,还是我走时候的样儿。我没开灯,凭着肌肉记忆摸到柜台后头,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蓝布包还在,那本破笔记本也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我把它掏出来搁在柜台上,掏出打火机“啪”地打了一下,借着火苗子盯着封皮看了好一会儿。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这本笔记。 我翻得极慢。干咱们这行的,看这种老辈人留下的手札,讲究个“过眼不过手”。我先从中间那道刺眼的撕痕开始往前后倒腾,把纸张对着打火机的光比划了半天。撕痕卡在第六十五页和六十六页之间。六十五页写的是“引魂煞”的解法,还有半句“煞源须观”;六十六页是空白。被撕掉的那一页,原本就夹在这两张中间。 我接着往后翻。七十一页开始,记的是别的事儿了。有一页写的是“镇宅五法”,什么门后悬镜、灶底埋铁、屋角放五谷、床头压红纸、门槛下垫桃木片,每一条后头还画了个示意图。这页纸我以前翻过,当时只当是三叔公记的民俗笔记。可今儿个再一看,门道就出来了。 “镇宅五法”里有一句:“若门户东南角有煞气倒灌,则以桃木片垫门槛下三寸,须用红绳系之,七日可解。” 红绳、桃木、门槛——这不就跟陈奶奶说的“红绳锁魂”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吗? 我凑近了看,三叔公在这页纸上画了一根红线,从“桃木片”三个字底下狠狠划过去,一直拉到页边,停住了。页边上,他用钢笔重重地写了两个字:“无用。” 得,这说明什么?说明三叔公当年肯定亲自试过这些个老法子,但没镇住,全白搭。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到最后一页,那个圈还在。圈口朝下,拖出去一笔。我盯着那笔看了半天,脑子里全响着陈奶奶那句:“那个圈拖出去的那一笔,就是开门的钥匙。” 钥匙是开门用的。可这“门”在哪儿?是那个坛子,还是别的什么邪乎地方? 我把整个笔记本里里外外摸了个遍。这老本子是当年老手艺人用纸捻子装订的,年头太久,线松了。我干脆把装订线拆开,一页一页地扒拉。拆到一半的时候,我手指头突然碰到一处硬邦邦的硌手地方。 我顺着摸过去,发现封皮里侧贴着一层衬纸。衬纸边缘有一小块鼓起,像夹了什么东西。我拿大拇指指甲沿着衬纸边缘慢慢挑开。这衬纸是后贴上去的,边角已经发脆翘起来了。我小心翼翼地揭开来——里面果然夹着一张纸。 这纸叠得四四方方,不大,对折了两次。颜色比笔记本里的纸深多了,边角都酥了,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我把它抽出来,放在柜台上,慢慢展开。 纸上正是三叔公的字。但跟笔记本里那种四平八稳的楷书完全不一样,这页纸上的字写得极草,笔画发虚,墨迹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凭我多年的经验,这绝对是在极度紧急、或者手抖得厉害的时候写下的。 纸上没有标题,开门见山就是几句话:“李砚之封坛之法,非以力镇,乃以命易。自身入坛,以魂锁煞。坛口画圈,圈为锁,口为门。若坛破、符毁、圈失其形,则煞气外溢。解之之法,唯有一途:以李砚之亲笔画符,补全其圈,使圈复圆,口合其形。煞气自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那页纸夹在封皮里(第2/2页) “补圈之法:取李砚之亲笔所书‘别挖’二字,以墨拓之,临于坛口,自上而下,由左及右,一笔不断,直至圈口相接。接时须以指尖滴血,合墨封口。” “圈合则门关。门关则坛封。坛封则煞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更淡,像是后来咬着牙补上去的:“我撕此页,非为藏匿,实为保命。砚之兄以命封坛,我以残生守此秘。你若见到此页,说明坛已破,事已至不可收拾之地步。照法行之,或可挽回。若迟——则勿复念我。”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半天没挪开眼。屋里没开灯,就着打火机的光,烟头一亮一暗,照在纸上那些字上,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三叔公一直知道坛子里封的是什么,也一直在死守着这个秘密。他把这页纸藏在封皮里,不是不想让人知道,是不想让不该碰的人碰。 现在我知道了。那我要干的事儿就一件——找到李砚之亲笔写的“别挖”两个字。 我手里已经有了一张写着“别挖”的纸条。三叔公说的是“以李砚之亲笔画符,补全其圈”,不是随便拿笔画个圈,得用他本人的字。那张纸条上的字,刚好能派上用场。 我把那张“别挖”的纸条和三叔公这页纸并排摆在柜台上。纸条上“挖”字的最后一笔,就是那个习惯性的钩。现在要用它来补圈,我就得把这个字拓下来,临到坛口上,一笔不断,从头画到尾,直到圈口闭合。而且最后还得用指尖滴血,合墨封口。 我转身到货架旁边翻了翻,找出一张老宣纸、半截墨条、一方旧砚台。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秃了头的毛笔,这是以前练字用顺手的老家伙。 东西齐活儿了。 我坐下来,把纸条摊在桌上,上面盖一层宣纸,用手指死死按住。用秃笔蘸了清水,在纸上慢慢描。 我描得极慢。先描“别”字,那一横、那一撇、那一竖钩;然后再描“挖”字,提手旁、那个“穴”字头,最后死死盯住那一笔钩。足足描了二十分钟,总算把这两个字完整地拓了下来。 然后我拿起毛笔,在拓好的字上面重新走了一遍。这次描的不是字,是笔锋——顺着李砚之当年的原笔锋走。描到“挖”字最后一笔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那个钩往回倒一下再拖出去,我照着这个习惯,稳稳地走了一遍。 我把纸拿起来,对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微光看。一个圈渐渐浮现出来。不是完整的圈,是半个,从“别”字起笔,沿着“挖”字的笔锋走,最后停在那个钩的拖尾上。 我拿过三叔公那页纸对了一遍:“补全其圈,使圈复圆,口合其形。”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它补全。把那个钩拖出去的部分收回来,连成一个完整的圆。这个动作,在咱们行话里,就叫“关门”。 我放下笔,把东西一样样收好。纸条夹进笔记本里,三叔公那页纸叠好放回衬纸后面,宣纸拓片卷起来塞进帆布包。 明天一早去柳树沟。去庙后头,把坛子挖出来,把封口泥刮开,把圈补全。 如果补上了,陈奶奶就不需要再去桥墩底下找那截骨头了。如果补不上——那就说明李砚之当初封坛的时候,压根就没打算让人打开。 我关了灯,锁了店门,站在外面抽了一根烟。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只有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河沟里的潮湿味儿,吹得后脖颈子直发凉。 明天天亮就走。 第8章 圈合上了,门没关 第8章圈合上了,门没关 天刚亮我就醒了。没等闹钟响,窗外灰蒙蒙的,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整条街空荡荡的。我洗了把脸,把帆布包挎在肩上,锁了店门,上了车。 车是辆旧桑塔纳,开了好多年了,打火的时候抖了两下才着。从镇上到柳树沟的路我开过好几趟了,坑坑洼洼的土路,开了快一个小时。路两边的玉米地还是荒的,地皮干得裂着细缝,风一吹就是一层黄灰,糊得挡风玻璃灰蒙蒙的。我开了雨刮器刮了一下,继续往前开。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没直接进村,先拐去了那座桥。车停在离桥二十来步的地方,我没熄火。荒郊野地的,留着发动机的声响,好歹能压一压周围的安静。我推门下车,踩着干土走过去。 桥面完全塌了,**小小的青石块滚进干涸的河沟里,堆成一堆乱石。河沟底是干的,裂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纹路。但桥墩底下那道裂缝比昨天宽了一圈,黑乎乎的,看不到底,像一张张嘴对着天上。裂缝边缘的土是湿的,深褐色,在干硬黄土里格外扎眼。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渗出来又干了,洇出这么一圈印子。 我蹲在沟沿上看了一会儿。风从河沟往上灌,凉得钻骨头缝。风里裹着一股味道,说不上来,不是香灰味,不是土腥味,但闻着心里发闷,堵在胸口喘不匀气。我不敢多逗留,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往庙的方向走。 庙还是那堆破石头,塌了大半的庙顶歪斜着支棱着,远远望去像是半张着的嘴。我绕到庙后头,蹲下来,扒开昨天盖回去的土和青苔。土面平整,红绳还在,十字结完好,没有人动过的痕迹。 我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掏出拓片、毛笔、墨条、砚台摆好。然后开始解红绳。死结是我亲手打的防滑死扣,解起来费了不少劲,指尖反复抠了半天才松开。我把红绳搁在一边,伸手去刮坛口的黄泥。 泥彻底干了,硬得像块陶土,指甲抠上去沙沙响,听得人头皮发麻。我耐着性子一点点刮,一层层剥,刮了大约两寸深,符纸终于露了出来。黄纸,朱砂,那个不圆的圈还在。圈口朝下,拖出去一笔,跟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圈里面多了一个点。极小,极淡,像是从符纸底下渗上来的,正好嵌在圆圈正中间,红得暗沉。 我盯着那个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摸出三叔公那页纸,逐字对照。纸上没提“点”这回事,只写了“补全其圈,使圈复圆,口合其形”。我不知道这圆点是吉是凶,也猜不透门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只能按原计划来。 我铺好拓片,毛笔蘸墨,开始补圈。 第一笔,从“别”字起笔,顺着往下走。笔尖刚碰到坛口,我的手指猛地紧了一下——不是自己使劲,是笔杆底下有一股力道在往上顶。不重,但很明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推我的笔尖,硬生生想拦着我落笔。我死死按住纸面,稳住手腕,继续往下走。 第二笔,往左收。坛子里传出一声闷响。很轻,但在死寂的山野里听得格外清楚。不是土石松动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隔着泥层听我做事。我后背瞬间爬满凉意,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咬着牙继续画。 第三笔,自下而上收笔。那股往上顶的力道还在,但我撑住了。画完最后一笔,圈合上了。可我没来得及收笔——那个拖出去的一笔,自己动了。我没动笔,它自己沿着圆弧往回缩,短短一瞬,正好严丝合缝接上了圈口。圈圆了,完整的圆,缺口彻底闭合,那道拖尾凭空消失。我怔怔地盯着坛口这枚完整的墨圈,脑子发空,浑身僵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圈合上了,门没关(第2/2页) 愣了好几秒,我往后挪了半步,想站起来。低头的时候,看见地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我写的。不是三叔公的字。不是李砚之的。那行字是湿的,像是从土里渗出来的,在灰褐色的地面上新得扎眼。三个字,笔锋潦草:别关门。 我蹲在那儿,攥着毛笔,盯着那三个字,连呼吸都忘了。风从河沟灌过来,扑在后脖颈子上,凉得刺骨。 那三个字在慢慢变干。边缘先干,像是水从四周往中间收。干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门”字底部那一笔,比周围慢了一拍,多停了一会儿,才彻底干透,融入土中。我全程一动不动,看着它从湿到干,从有到无,心里寒意一层一层往上堆。 等字迹彻底消失,我才压下翻涌的心悸,把拓片和毛笔收进包里。然后蹲下来重新封坛。捡起碎土混着湿泥按回坛口,层层按压紧实,抹平所有缝隙。然后重新缠红绳,绕了几圈,打上死结。最后填土,拍实,盖青苔,做到跟来的时候一样。 站起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土面平整,那三个字看不见了。我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脚步不由自主顿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地上,凹下去一个坑。不大,巴掌大小,轮廓方正,正好对应那三个字的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把土面顶出一个浅坑。我盯着那处坑看了好一会儿,告诉自己许是土层松动、风吹塌陷。但这话连我自己都骗不过。 我快步走回车上,拉开车门坐进去,打着火倒车拐上出村的土路。后视镜里,柳树沟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了两下,又骤然僵住,一动不动。 我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抬起来,攥了一下重新缠回手腕上的红绳。绳身冰凉,贴着皮肉,像一条死蛇。 圈合了。门,不知道关没关上。 我把车开到镇子口,停下来,没熄火。掏出手机给张胖子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他的声音又沉又闷,像是没睡醒:“喂……” “你姥姥怎么样了?”我问。 “今早没起来。”他说,“说困,一直在睡。叫了好几遍都不醒,呼吸倒是匀的。” 我没接话。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把手机搁在副驾座上,我点了根烟,坐在车里抽。车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在我攥着红绳的那只手上,凉飕飕的。一口烟缓缓吸入肺中,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裂缝渗水、坛中闷响、朱砂圆点、地上留字、陈奶奶昏睡不醒——所有事串在一起,织成一张网,悄无声息地把我圈在了中间。 一根烟抽完,我把烟头摁灭在窗外的土里。火星彻底熄灭,我挂了挡,踩油门,继续往前开。 后视镜里,柳树沟的方向黑沉沉的。那棵老槐树的轮廓还在,只是被夜色吞掉了大半,剩下一团模糊的黑影,杵在荒山野岭之间,像在盯着来路。 圈我合上了。那扇门,不知道算不算关了。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扇门后面等着。 风从车窗缝灌进来。我攥着红绳那只手的指节,是白的。 第9章 她看见过开门的人 第9章她看见过开门的人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搁店里拿湿毛巾擦桌子。一看来电显示,是张胖子。 这孙子平时没事儿从来不给我打电话,我按下接听键,刚喂了一声,他那头儿就急了:“九日,别磨叽了,赶紧过来一趟!我姥姥醒了,连名带姓地喊你,让你麻溜儿过去!” “催命呢你?”我嘴上骂了一句,手上动作可没停。我把桌上那张拓片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塞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跟胖子交代了两句,把店门一锁,直接上车打火。 一脚油门踩到底,等车开到柳树沟地界的时候,天早就黑得连道儿都看不清了。村口那棵老槐树黑黢黢地戳在那儿,像个没开光的泥胎。今晚这天气邪门得很,连点风声都没有,四周死气沉沉的,透着股让人后脖颈子发凉的阴郁。 张胖子正缩在院门口抽闷烟,看见我车灯晃过来,赶紧迎上前。我推门下车,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废话,转身一把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进屋,我就瞧见陈奶奶直挺挺地躺在炕上。才隔了一天没见,她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树皮,眼眶深深地凹了进去,嘴唇白得像糊了一层纸。那模样,真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趴在她身上,一点一点地把她的生气儿给吸走。可她的眼睛却是睁着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门口,一见我迈过门槛,那目光就跟长了钩子似的,死死钉在了我脸上。 “来了?”她开了口,那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从嗓子眼儿底下硬挤出来的。 “来了。”我快步走到炕沿边坐下,压着嗓子问,“您找我有急事?” “你……补上了?”她没搭理我的茬儿,眼珠子依旧死死盯着我,“你找到那页纸了?” “找到了。”我点点头,如实答道,“也去庙后头把圈给补上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接着又睁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圈……合上的时候,是不是自己动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没敢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陈奶奶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直愣愣地盯着头顶发黑的天花板:“他当年封坛的时候也是这德行。笔尖刚落地,那圈就自个儿合上了。”她喘了口气,接着说,“那扇门……他画完就关上了。可画完他才发现,自己还在门里头呢。” “那坛子里,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我忍不住问。 “他在坛口底下压了一张纸。”陈奶奶说,“他交代过,要是哪天有人把圈补上了,那张纸就会自己出来。”她说到这儿,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喘不上气来,“你……去庙里找找。坛口底下,应该还有一层东西。” 我站起身,刚转身要走,她忽然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我的袖口。那只手干瘦得像一截枯树枝,指节攥得发白,力气大得惊人。“九日,”她咬着牙说,“如果坛子底下真有东西——你看了,千万别信。” 我低下头看着她。 “李砚之当年留下的东西,有一半是他自己的,另一半,是别人的。”她说,“他自己都分不清了。你要是看见他写了什么,先在脑子里过一遍——那是他在说话,还是他身上附着的东西,在借他的嘴说话。”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她这才松开手,重新躺回枕头上,闭上了眼。 我走出屋子,张胖子跟了出来,站在院子里问:“我姥姥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再去一趟庙里。” “现在?天都黑透了!” “就得趁黑去。” 我没再废话,转身往庙的方向走。这次没开车,全靠两条腿。村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等我走到村口时,身后已经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风又起了,从干河沟那边呜呜地灌过来,卷着枯草叶子打在裤腿上,沙沙作响。 庙在夜色里看着比白天更逼仄。我绕到庙后头,蹲下身,徒手扒开浮土。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坛口上——红绳还死死缠着,死结完好无损。我解开红绳,用指甲刮开干硬的黄泥,露出了底下的符纸。符纸上的圈是完整的,只是朱砂的颜色已经发暗,红得沉了下去。但在符纸的边缘,露出来一角纸边。 跟坛口平齐,压在符纸底下的。我用两根手指头轻轻捏住,往外一抽。那纸极薄,比上好的宣纸还薄,摸着像是某种很老的手工纸。叠了四折,边角已经泛黄发脆。我把它抽出来,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展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她看见过开门的人(第2/2页) 纸上的字,不是三叔公的。是李砚之的。跟明信片上一模一样的笔迹。我打着手电筒凑近了看,纸上写的字极少:“坛封之后,我自入其中。符成之时,圈自动合。我于坛内见一物,不知为何,但知不是人。” “它问我名字。我报了李砚之。它说,你不是第一个。” “我问第一个是谁。它说,也姓李。” “我问它想做什么。它说,门开了,它想出去。” “我说门已经关了。它说,门会再开的。” “我问它为什么。它说,你们人类,总会有人忍不住开门的。” “我问它什么时候。它说,等你看见这张纸的时候。” “我问它怎么知道我会看见。它说,因为你是第三个。” 我死死攥着那张纸,蹲在庙后头,手电筒的光柱微微晃动着,照着纸面上那几个字。第三个。第一个是谁,第二个又是谁?三叔公在这事儿里,又算第几个? 我重新看了一遍最后一行。“你是第三个。”这句话,到底是李砚之自己写的,还是那个东西借他的手写的?我低头看了一眼坛口。符纸完好,圈完整,红绳缠得严严实实。东西还在里面。李砚之也在里面。可他说他分不清自己是自己,还是身上多了一个东西。陈奶奶说的那句“别信”——她指的恐怕就是这个。李砚之写下的这些字,不一定都是他自己的话。 我把那张纸重新叠好,塞进帆布包里。然后蹲下来,重新封坛。把土填回去,拍实,盖上青苔,这才站起身。风从干河沟灌过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透着股阴冷。 我走到庙前面的时候,脚步猛地停住了。庙门前的青石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树叶。不大,是一片柳树叶。干枯的,边缘卷曲着。我刚来的时候,这石板上干干净净的,绝对没有这东西。我蹲下来,盯着那片树叶看了几秒。风还在吹,但那片树叶却纹丝不动。它就像是被人死死压住了一样。 我站起身,往回走。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那堆破石头在夜色里缩成一团黑影,像个蛰伏的野兽。 走回陈奶奶家的时候,屋里灯还亮着。张胖子坐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没喝,就那么傻端着。 “找到了?”他问。 “找到了。”我说,“你姥姥睡了?” “睡了。你走之后她就闭了眼,没再醒过。不过呼吸倒还是匀的。” 我点了点头,在门槛上坐下来,摸出烟点了一根。 “九日,”张胖子放下碗,盯着我,“到底咋回事?你得给我交个底了。” 我深吸了一口烟,半天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你姥姥说的那个李砚之,是个封坛的人。可坛子里的东西,不是他封的,是他自己带回来的。” “带回来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我弹了弹烟灰,“他说他封坛之后,在坛子里看见了一个东西。那东西问他名字,他说了。那东西告诉他——你不是第一个。” 风从门外灌进来,灶台上的火苗跟着晃了一下。张胖子坐在灶台边,端着那碗早就凉透的粥,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那我姥姥……她知道这些吗?” “她知道。”我说,“她知道坛子里有什么,知道李砚之封了自己,也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把圈补上。”我停了一下,“她还知道一件事——李砚之留下那些字,不一定是他本人写的。” 张胖子端着碗的手僵住了。 “那她现在……”他压低了声音,“她还撑得住吗?” “她撑得住。”我说,“她说什么时候让我来,我就得来。” 我又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门槛外面的土里,站起身来。“我明天还得来一趟。”我说。 “还来?” “嗯。坛子底下那张纸说——‘你是第三个’。”我转过头看着张胖子,“第一个是谁,第二个是谁,我得弄清楚。” 张胖子没接话。 我走出院子,夜风吹过来,带着干河沟那股子潮味。柳树沟这地方,安静得就像一个睡着的人。但你知道这个人是醒着的。他只是不动。 第10章 第一个也姓李 第10章第一个也姓李 从柳树沟往回开的时候,天已经黑得跟锅底似的了。 我开着那辆破桑塔纳,车轱辘碾在土路上,车灯打出去,光柱里全是跟下雪似的白灰。路两边全是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黑乎乎的一片,风一刮,那些干枯的棒子叶子互相蹭着,发出“沙沙”的动静,听着就跟贴着地皮在爬似的。 我这车开得跟老牛拉破车一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就绕着三个字打转——“第三个”。 头一个姓李,第二个也姓李,这第三个,得,合着就是我了。 等我把车停在店里头,锁了门,已经是快夜里十点了。我没开灯,摸黑把帆布包往柜台旁边的太师椅上一扔,整个人就那么瘫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说实话,我这会儿脑子有点乱套。不是怂了,也不是怕了,主要是手里攥着的线索太碎。就跟一桌子麻将牌似的,全让你给掀翻了,满地都是,可你就是找不着那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破庙、封坛、李砚之、陈奶奶、三叔公留下的那本破笔记,还有那张写着“你是第三个”的催命纸……每一块拼图我都捏在手里了,可我就是不知道它们原本该拼成个什么邪门玩意儿。 就这么在黑暗里干坐了得有小半个钟头,我猛地站起身,拉开柜台最底下那个抽屉,把三叔公那本笔记本摸了出来。 这回我没急着翻“引魂煞”那一页,而是耐着性子,从头开始往后翻。一页一页地过,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翻到“镇宅五法”那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之前看到三叔公在“桃木片”底下划红线、写了个“无用”的地方,我又凑近了仔细端详。 这一看不要紧,还真让我看出点门道。三叔公写完“无用”那俩字之后,笔尖明显顿了一下。在“无用”底下,他又用笔尖死死地戳了好几下。没写字,就是用力地点了几下,把纸都快戳破了。 这老东西,当时肯定是犹豫了。他本想再写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我没停,继续往后翻。翻到笔记本最后那几页空白处的时候,我眯起了眼睛。以前看这笔记的时候,我只当这是没用过的白纸,可今儿个借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儿路灯光,我发现其中一页纸的正中间,有几个极浅的印子。 那是用铅笔写了字,又拿橡皮使劲擦过之后留下的凹痕。 我腾地站起来,把桌上的台灯拽过来,把那张纸迎着光,侧着脑袋一点点地辨认。 凹痕还能认出个大概。前面俩字被擦得干干净净,连个鬼影子都没留下。但第三个字是个“李”字,这个错不了。后面连着三个字,中间那俩字完全糊成了一团,可最后一个字,能看出来是个“徒”。再往后,是个“年”字,后面又跟着一个看不清的字。 “李……收为徒……年……” 我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拼凑了一下,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某某人收某某人为徒,某年”。 三叔公写下这几个字,又咬着牙给擦掉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段往事,可骨子里又舍不得擦得太干净。 这个“李”字,是李砚之还是李奉天?三叔公自己也是李砚之的师弟,那这个收徒的人,八成是他们俩共同的师父。 我接着往后翻。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在那个诡异的符号后头。纸捻装订线被我拆开之后还没重新绑上,最后一页能完全展平。我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有些铅笔字,正面擦掉了,可写字的人手劲儿大,背面就会留下压痕。我对着台灯光,侧着看了一会儿——嘿,背面的压痕比正面清楚多了。 上面写着:“李砚之,师从……”后面三个字笔画黏在一起,死活认不出。再往后是一段话:“……封坛于柳树沟庙后,以命镇之,非其物也。” “非其物也。” 我盯着这四个字,后脖颈子直冒凉气。三叔公用词极其讲究,他没说那是鬼,没说那是邪,也没说那是煞。他用了个“物”字。 不是它的东西。李砚之从外头带回柳树沟的那个玩意儿,在三叔公的笔记里,就被死死地钉在了“物”这个字上。 鬼有来处,邪有缘由,煞有克星。可“物”没有。“物”就是“物”,它就那么冷冰冰地待在那儿。你没法跟它讲道理,没法跟它商量,它只是在那儿等着,等你犯错。 我合上笔记本,没放回抽屉。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坐在柜台后头抽。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卷帘门上,风一吹,影子晃晃悠悠的,活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铁皮一点点往上爬。 烟抽到一半,我拿起手机,给张胖子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张胖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吵醒什么:“喂?九日?” “你姥姥睡了没?”我问。 “还没呢。刚喝完粥,靠在炕上醒着。怎么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第一个也姓李(第2/2页) “你把电话给她,我跟她说两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开门声。过了一会儿,陈奶奶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过来。比白天听着更虚了,像是肺里漏风,一口气攒不了多久:“九日……你还没歇?” “没歇。”我说,“奶奶,我想问您一个事儿。” “你说。” “李砚之的师父,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很长的沉默。我只能听到陈奶奶的呼吸声,又浅又短,像是每吸一口气都要攒半天力气。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声音更低了:“姓李。大号,叫李奉天。” “李奉天。”我在嘴里把这名字嚼了一遍。 “他是李砚之的亲叔叔,”陈奶奶说,“也是把他领进门的人。李砚之能走这条倒斗的绝路,全是他叔叔一手带出来的。” “那他跟这个坛子……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比上一次更长。“他先封的坛,”陈奶奶说,“没封住。丢了半条命,剩下的半条也没撑多久。” “他封的是什么?” “不知道。”陈奶奶的声音又低了一度,“他自己也说不清。他说他是从外地带回来的。带回来的时候,他以为他镇得住。” “他在哪儿封的?” “也是柳树沟。庙不是李砚之修的,是他叔叔修的。庙塌了,他叔叔把坛子迁到了庙后头。李砚之接手的时候,那个坛子已经被打开过一次了。” “谁打开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他叔叔自己。”陈奶奶说,“他封完之后后悔了,想放出来。打开一半,发现放不回去了。”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头瞬间冰凉。“然后呢?” “然后他临死前跟李砚之说——别回头,别打开。说完就走了。” “李砚之接手之后,就把自己封进去了?” “他试过别的法子。试了三年,没一个管用。最后才用了这个法子。”陈奶奶的呼吸声开始变重,像是有些撑不住了,“李砚之封完之后,在坛子里看见的那个东西——它说你不是第一个。第一个就是李奉天。李奉天没封住,李砚之替他封了第二回。” “那三叔公呢?” “你三叔公……”她停了一下,“他是李砚之的师弟。李砚之封坛之前把那个符号给了他。他说以后要是有人看见这个符号,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那个符号是什么意思,他没说。” “他说了‘躲’。”我说,“他跟我说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陈奶奶说:“他让你躲,是对的。他那个师兄,第一个打开坛子的人,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你三叔公比谁都清楚。” “什么下场?” “不知道。”陈奶奶说,“李砚之提过一次,说他叔叔走之前,人已经不太对了。有时候说话像自己,有时候说话不像自己。” 我攥着手机,坐在黑暗里,没接话。 “九日,”陈奶奶的声音忽然又清晰了一些,像是硬撑着一口气,“你要是看见李砚之写的字,你先想想——那是他在说话,还是他身上的东西在借他的嘴说话。他叔叔走之前,也写了字。写了好多,后来全烧了。” “谁烧的?” “你三叔公。”她说,“他烧完那些字之后,就再也不提他师兄了。” 电话那头传来张胖子的声音:“姥姥,该睡了。”然后是陈奶奶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九日,你自己当心。” 电话挂了。我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一个是李奉天,第二个是李砚之,第三个是我。那东西说“总会有人忍不住开门”。它等了那么久,等到了我。它知道我一定会回去。 我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拉开卷帘门,站在夜色里。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尘土和干草的味道。街上没有人,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一种尖锐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刮过泥土。停了大概两三秒,又响了。比刚才近了一点。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街上空荡荡的,路灯的光照在路面上一动不动。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然后停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站在门口又等了大概五分钟,才慢慢走回店里,拉上卷帘门,在黑暗里坐了下来。 夜风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脚踝上,凉飕飕的。我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开灯。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根红绳。指节发白,像攥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