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探险笔记》 第1章 纸上黄金(上) 第1章纸上黄金(上) 我叫张成,是个混得连饭都快吃不上的民间野路子。 没背景,没存款,没女人,外头还欠了一屁股烂债。 别人写小说编探险故事,我没那本事,只能讲一讲我亲身经历过,撞见了邪乎的东西,差点把小命丢在深山里的真事。 2008年夏天,我带着两个人,一头扎进了河南栾川那片常年没人踏足的深山。 就为了一本旧县志上写的,大顺遗金,藏于北涧诡碑之下。 我们都以为是个翻身的机会,却不知道,从进山那一刻起,信号断了,路没了,邪乎东西已经盯上我们了。 那口深潭,那座无字诡碑,那个红衣童子,这辈子,我只要一闭眼,就能清清楚楚的看见。 这不是小说,是我用半条命,换回来的惊魂往事。 好了废话不多讲了,故事就从我的笔记开始吧。 时间来到2008年8月5号,下午三点多,日头毒得能晒化柏油路。我跨坐在王姐那辆改装越野车的副驾上,手里攥着本破书,心里却压根没底。 成哥,咱这趟真靠谱。 后座传来程野那没出息的声音,带着颤。我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这货抱着他那个破帆布包,脸贴在车窗户玻璃上,盯着外头越来越陡的山路,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问题不大,我把书一合,故意把声儿拔高,县志白纸黑字写着,民国二十三年樵隐居士批注,北涧有碑,碑下有穴,穴藏大顺遗金。大顺遗金啥意思,李自成的金子,懂不懂。 程野咽了口唾沫,那后头那句山鬼夜哭,血嗣不宁呢,还有红衣小童索路引。 封建迷信,我打断他,手指头戳着书页,吓唬人的,要不这么写,这秘密早让人挖八百回了,轮得着咱。 开车的王娟嗤笑一声,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根烟叼嘴上,没点。她耳朵上那对银环子晃了晃。怂蛋。她声音不高,但够呛,程野你要怕,现在下车还赶得上末班车回县城,车费姐给你出了。 谁谁怕了,程野梗着脖子,我就是就是觉得这山路忒邪性,你看这导航,早特么不说话了。 他说得对。王姐那台从广东倒腾来的车载导航,屏幕已经蓝了快半个钟头,上头就一行字,信号丢失,请检查gps连接。 山是真深了。 两旁的老林子密得不透一点光,柏油路早就看不见了,剩下的是碎石和黄泥混的土路,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挪位。远处大山一层摞着一层,一层比一层青,青到发黑。空气里一股子腐叶和湿泥的味儿,还掺着点说不清的,甜丝丝的腥气。 这地方叫北涧,老君山后山一块没开发的野沟子。地图上就一道浅浅的印子,本地人都不咋来,说是早年闹过山匪,阴气重。 我低下头,又把那本栾川县志翻开。 这书是真够旧的,民国二十七年老刻本,纸脆得跟苏打饼干似的,翻页都得捏着边儿。是我从洛阳老城南关一个收破烂的老头那儿淘来的,整整花了我八十块。老头当时还念叨说,这书晦气啊,上一个主家没得什么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纸上黄金(上)(第2/2页) 我当时没太在意。干我们这行的,俗话叫铲地皮,文雅点叫民间文物搜集,说白了就是倒腾老东西的二道贩子,晦气玩意儿见多了。青铜器好些还从墓里刨出来的呢,不照样有人供着。 关键是这书里的批注。 扉页上用毛笔小楷写着樵隐居士录,字写得挺俊,就是看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里头夹着好几张发黄的毛边纸,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全是关于栾川各地异闻和藏宝的记载。 这么多内容里面最扎眼的就是北涧这段。 正文里就短短一句话,北涧有古碑,碑文漫灭不可识,乡人谓之无名碑。 批注反倒写满了小半页。 癸酉年民国二十二年秋,偕友三人探北涧。循溪而上,三里许,见断崖如斧劈,崖下有潭,深不知几许。潭西二十步,乱石掩映间,果见古碑。青石质,高五尺余,上无字,仅刻云纹兽首。碑基有石可动,疑为机括。吾等启之,见穴深丈许,内有铁函,触手冰寒,未敢轻开。是夜宿于潭边,闻山中有女子夜哭,声甚悲。同行李姓者言,见红衣小童坐于潭畔石上,问,可有路引。众骇然,封穴仓皇而返。后三年,李暴卒,其子溺毙;张疯癫,焚宅自尽;唯余苟活,录此警世,山鬼夜哭,血嗣不宁。非大德大缘者,勿近勿贪。 我看这段子不下百遍了。每次看,心里都跟猫抓似的。 怕吗,有点儿。可一琢磨万一这事是真的,心里就怎么都安稳不下来了。 李自成的金子啊。1644年兵败撤离,带着搜刮的财宝一路往南撤,最后在湖北九宫山被杀。可传说里,有支偏师带着部分财宝钻进了伏牛山,就是栾川这一带。后来清朝找了几十年,毛都没找到。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要是真的,那就不止是发财了,是翻身。彻彻底底的翻身。让老家那些瞧不起我爹妈穷,说我三十了还没出息的人看看,让那个因为我拿不出彩礼跟我掰了的女人后悔去。 到了。王娟猛地一打方向盘,越野车吭哧吭哧冲下一段斜坡,碾过一片乱石滩,停在了条小溪边上。 水不宽,两三米的样子,清得见底,哗哗响。对面就是更密的林子,遮天蔽日的。 就这儿,程野扒着车窗,探头探脑,咋感觉更阴了。 下车,搬东西。王娟利索地熄火,拔钥匙,批注说循溪而上三里。车开不进去了,剩下的路得靠腿。 我们仨开始从后备箱卸装备。王娟是老手,物品准备的齐全,帐篷,睡袋,登山绳,强光手电,工兵铲,压缩饼干,罐头,白酒,还有她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不知道塞了些啥。我和程野就寒碜多了,我就背了个登山包,里头除了换洗衣物,就是那本县志,一个破罗盘,还有我奶奶去世前塞我手里的那枚嘉庆通宝铜钱,用红绳拴着,说是保平安。程野死死抱着他那百宝囊,里头据他说有他爷爷传下来的老烟斗,一把瑞士军刀,几包榨菜,还有他闺女满月时的小银锁。 第2章 纸上黄金(下) 第2章纸上黄金(下) “成哥,你那罗盘顶用不?”程野凑过来,看着我手里那个地摊买的,塑料壳子的风水罗盘。 “问题不大!”我按下开关,指针颤巍巍动起来,指向溪流上游方向,“批注说循溪而上,咱就顺着水走。注意找断崖如斧劈,旁边有水潭。” 背上几十斤的包,踩进冰凉的溪水,那股子刚进山时的燥热和雄心,忽然就凉了一半。 溪水刺骨。石头滑。林子静得吓人,只有水声和我们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越往里走,光线越暗,高大乔木的树冠把天遮得只剩碎碎的亮斑,跟撒了一地碎银子似的,晃眼。 走了大概半个多钟头,我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没信号,时间显示倒是还走着。罗盘的指针开始有点不安分,轻微地左右摆动。 “王姐,歇会儿吧?”程野在后头喘,“我脚底板快磨出泡了。” 王娟回头瞪他一眼,但自己也擦了把汗:“歇十分钟。喝点水,别坐下,就站着活动腿。” 我们靠在溪边一块大青石上喝水。我趁机又摸出县志,想再核对下细节。就在我翻页的时候,手里那枚一直贴身挂着的嘉庆铜钱,忽然贴着皮肤的地方,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温热。 我愣了一下,摘下来摸了摸。铜钱冰凉的。是错觉? “哎我操!”程野突然低叫一声,指着溪对面,“你们看!那是不是个人影?” 我心里一紧,顺着他手指看去。 对面林子边缘,树影幢幢。好像是有个矮矮的影子,在几棵树干后面一闪,没了。颜色似乎是红的。 “眼花了吧?”王娟也眯着眼看,“山里穿红衣服的,可能是采药的老乡。” “这鬼地方能有老乡?”程野声音发虚。 “问题不大!”我把铜钱塞回衣服里,收起书,“可能是野物,猴子啥的。走吧,抓紧时间,天黑前得找到地儿扎营。” 继续上路。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程野几乎是贴着我和王娟走,一步不敢拉。王娟也不再说话,手时不时摸向别在腰后的工兵铲。我嘴上说着“问题不大”,心里却开始打鼓。 那影子,太矮了。不像成年人。 又走了约莫一小时,溪流突然变宽,水声也轰隆起来。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几乎是垂直的灰白色石壁,像被巨斧劈开一样,矗立在溪流尽头。石壁得有二十多层楼高,上面光秃秃的,只挂着些顽强的藤蔓。石壁下方,溪水汇聚成一个深绿色的水潭,不大,但水色幽深得看不见底,水面平静得诡异,只有边缘微微漾着波纹。 “断崖如斧劈,旁边有水潭。”我喃喃道,心脏怦怦跳起来,“就是这儿!” 批注里描述的场景,对上了。 我们走到潭边。水汽带着一股子生冷的腥气扑面而来。潭水绿得发黑,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纸上黄金(下)(第2/2页) “碑呢?”王娟四下张望。 “潭西二十步,乱石掩映间。”我回忆着批注,沿着潭边往西数步子。 果然,走了大概二十来步,一片从山体滑落的乱石堆后面,隐隐露出一个青灰色的石角。 我们扒开纠缠的荆棘和乱藤。 碑露了出来。 青石碑,蒙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和地衣,但还能看出大概五尺多高,碑身打磨得很平整,上面果然一个字没有,只有顶部雕刻着一些模糊的云纹,中间似乎是个兽头,但风化得厉害,认不出是啥。碑座埋在土里和碎石里。 “无字碑。”程野伸手想摸,又缩回来,“真邪性,立个碑又不写字。” “看看碑基,批注说有石可动。”王娟蹲下身,开始用工兵铲小心地清理碑座周围的泥土和碎石。 我也凑过去帮忙。清理了大概十分钟,碑座底部露了出来。是用不规则的石块垒砌的,其中有一块颜色稍浅、石质不同的长方形石板,嵌在底座之间,大约一尺见方。 就是它了。 石板边缘有缝隙,确实像是能活动的。 王娟用铲尖试着撬了撬,纹丝不动。程野也找来根粗树枝帮忙。两人撬了半天,石板只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动了一点点。 “我来!”我把背包一扔,上前接过工兵铲,将铲刃楔进缝隙最深处,全身重量压上去,憋足了劲,猛地一撬。 “嘎吱嘣!” 一声闷响,石板向后滑开了一掌宽的缝隙。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淡淡铁锈味的气息,从缝隙里涌了出来。 我们仨同时往后一退。 洞里黑黢黢的,手电光打进去,像被黑暗吃掉了一样,照不到底。 “成了。”我喘着粗气,手心全是汗,心里那股狂喜和莫名的恐慌交织着往上冲,“批注说穴深丈许,内有铁函!发财了程野!问题不大!” 程野却没应声,他脸色煞白,指着我们刚撬开的石板旁边:“成、成哥,你看这是啥?” 我低头看去。 在石板边缘潮湿的泥土上,清清楚楚印着几个小小的、新鲜的脚印。 光脚的脚印。看大小,顶多三四岁孩子的脚丫。 脚印从潭边方向延伸过来,到石板边消失。其中一个脚印,正好踩在我们刚刚撬开的缝隙边缘。 我们仨僵在原地,谁也没说话。 林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没了鸟叫虫鸣,只有潭水死一般的寂静,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什么的呜呜声,像极了女人压抑的哭声。 我脖子后面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攥着工兵铲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口袋里,那枚嘉庆铜钱贴着大腿皮肤的地方,那股诡异的温热感,又来了。这次清晰得多,甚至有点发烫。 第3章 催命符 第3章催命符 我们仨就杵在那儿,跟三根木桩子似的。一动不敢动! 时间好像他妈凝固了。耳朵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那远处飘来要死不活的哭声。像是有个女人躲在林子深处捂着嘴抽噎,听得我心里发毛,浑身一阵阵发冷。 程野先绷不住的。他嗓子眼里挤出点声儿,跟破了的风箱一样:“成,成哥这、这脚印” “闭,闭嘴!”我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都酸了。我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些小脚印上挪开,抬头看天。日头已经偏西,林子里的光线变暗了,一股子莫名的寒意扑面而来,不知不觉中我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王姐”我看向王娟,想从她脸上找点主心骨。 王娟没看我,她蹲在那些脚印旁边,伸出手指,悬在脚印上方比划了一下,丈量了一下尺寸。然后她用手电筒照着,光柱顺着脚印来的方向,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潭边。“新鲜的。”她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诧,“泥还没干。就刚才咱们撬石头那会儿留下的。” “刚才?”程野声音都变调了,“刚才除了咱仨,哪还有别人?啊?王姐你别说…真是那、那红肚兜” “放你娘的屁!”我吼了一嗓子,把胸中的憋闷与压抑释放了出来,“肯定是山里野孩子!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看咱们撬石头好奇,凑过来看看,看完就跑了!” 说实话这样的说辞连我自己都不信。但眼前的情况我必须得稳定一下大家的情绪,这鬼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哪来的野孩子?还光着脚? “那这哭声咋说?”程野不依不饶,脸白得跟纸似的。 “风声!水声!林子大,什么怪声没有?”我把工兵铲往地上一顿,发出“哐”一声响,给自己壮胆,“瞅瞅你们那点胆子!批注上写的玩意,就把你们吓成这样?那都是自己吓自己!民国那帮人,怂包蛋,听见个夜猫子叫就以为是山鬼,看见个穿红袄的傻小子就以为是索命童子,完事自己家里出点事,全赖这头上!这叫心理暗示!懂不懂?” 我唾沫星子横飞,把能想到的词儿全堆上了。程野被我吼得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但眼神里的恐惧一点没少。 王娟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我和那黑洞洞的穴口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张成,”她开口,声音挺平静,“我就问你一句:这洞,你还下不下?” 我愣了一下。下不下?此刻的我犹豫了, 那脚印就踩在洞口边。远处的哭声好像又近了点。 不下?几十里山路白滚了?李自成的金子不要了?翻身的机会就在眼前,就隔着这块破石板! 我胸口那股邪火又拱上来了,混杂着冲动与恐惧,最后一咬牙说到。 “下!”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为啥不下?都到这儿了!机关是咱们撬开的,洞是咱们找着的,凭啥不下?就几个脚印,几声哭,能咋的?它还能蹦出来咬我啊?” 我越说声越大,好像声音大了,底气就足了。“程野,把手电都拿出来!最强的那个!王姐,绳子!咱们先看看里头啥情况!” 程野哆嗦着从他那个背包里往外掏手电,掏了好几下才拿出来。王娟没再多说,默默去背包里拿登山绳和照明弹。她就是这样,平时骂归骂,真到了要做决定干事的时候,她比谁都快。 我们把手电光全都对准那个黑窟窿。强光聚在一起,瞬间照亮了眼前的黑暗。能看到洞口往下是粗糙开凿的石头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下去,斜着通往深处,手电光往下照不到底,还是黑沉沉一片。一股浓列的土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从下面涌上来。 “我打头!”我把工兵铲别在后腰,接过王娟递来的绳子,一头拴在旁边一块结实的大石头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程野,你第二个,王姐你断后。记着,下去以后别乱摸乱碰,跟紧我。发现不对,我就扯绳子,你们就赶紧往上拉!明白没?” 程野猛点头,手里紧紧攥着手电。王娟检查了一下绳结,嗯了一声。 我最后看了一眼洞口边那个小小的脚印,心里骂了句脏话,给自己再次打气,然后打开头灯,率先踩上了那湿滑的石头台阶。 台阶上全是湿滑的青苔,踩上去粘唧唧的,差点没站稳摔一跤。我赶紧扶住旁边冰凉的石壁,稳住身子。下面比上面凉得多,像开着空调一样!冷气是从下往上冒的,顺着我裤腿往里钻。整个裤裆里面都是凉飕飕的,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顺着头灯的光柱在狭窄的通道里移动,照出石壁上粗糙的凿痕,年代应该很久远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催命符(第2/2页) 我一步一步往下挪。大概下了有十几级台阶,通道变平了,前面似乎是个不大的空间。我小心地探进去,举起手电四下照。 是个石室,目测有个十几平米的大小,方方正正的,四面都是凿平的石壁,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地面倒是挺平整,积着薄薄一层灰。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根底下,放着个东西。把我的注意力瞬间吸引了过去,我走进一看。 是个铁箱子。 铁箱子是黑色的,四四方方,大约一尺半长,一尺宽,半尺高。表面锈得厉害,布满了红褐色的锈迹,但还能看出当初做工挺规整,边角包着已经锈烂的铜皮。箱子没上锁,就那么搁在地上。 “铁函”我本能的咽了一口吐沫,心跳猛地加速。 程野和王娟也跟了下来。三束手电光全集中在那个铁箱子上。 “这是箱子?”程野的声音在石室里带着回音,有点发飘,“李自成的金子那?就这么个破铁盒子?” “你懂个屁!”我啐了一口,小心地往前走了两步,“好东西能摆面上?肯定是藏在里头!说不定里头是金砖,是珠宝!”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也犯嘀咕。这铁箱子看着就这么大,能装多少金子?但批注里写得明明白白,“内有铁函”。眼前这不就对上了。 王娟走到箱子旁边,没急着动手,先用手电仔细照了照周围地面和箱子本身。“没机关。”她观察了一会儿,说,“箱子也没锁。直接开?” 开不开? 我脑子里闪过批注里那句“触手冰寒,未敢轻开”。民国那帮怂货,到这儿就怂了,封穴跑了。 我咬了咬牙。都到这份上了,今天里面不管有什么就得打开它! “开!”我蹲下身,把手电递给程野,“照着!” 程野两手抖得厉害,光柱在箱子上乱晃。王娟也蹲了下来,从靴筒里抽出把匕首,示意我小心。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铁箱盖子的边缘。 触手冰凉,还带有潮潮的水汽。 我憋了口气,双手扣住盖子边缘,用力往上一掀! 盖子比想象中轻,也没锈死,很轻松就被掀开了,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三束手电光,齐刷刷地照进箱子里面。 没有金光闪闪。 没有珠宝玉石。 箱底,只放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铜钱。比普通的小铜钱大很多,黑乎乎的,是那种水银古的颜色。但在手电光下能隐约看到“永昌通宝”四个字。永昌,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李自成的年号。精神头也一下子提了上来,铁盒中间是 一卷发黑、蜷缩起来的东西,像是什么皮子或者厚帛,烂得不成样子了。 右边,是一个长命锁。应该是银的,氧化的很严重已经发黑了,但能看出是小孩子戴的那种款式,上面似乎还刻着字,不清理看不清楚。 就这些破烂?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说好的大顺遗金呢?就一枚铜钱,一个破锁,一卷烂皮子? “这,这啥啊?”程野的声音充满了失望和困惑。 王娟用匕首小心地拨弄了一下那卷发黑的东西。那东西一碰,边缘就碎了一点,露出里面一点点暗红色的、像是用朱砂或者是染料写的字迹,因为是毛笔字,还分辨不清写了什么。 “这皮子的材质?难道是人皮”王娟的声音很低,但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了。 人皮?我胃里一阵翻腾。 就在这时,我系在腰上的绳子,突然猛地往下一坠!好像上面有人在使劲拉! “我操!”我猝不及防,被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铁箱子上。 紧接着,我们就听到从上面洞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像是很多小石子滚落的声音,伴随着、啪嗒的脚步声。 脚步声,就在我们头顶的洞口附近徘徊。 “上,上面!”程野吓得手电都快掉了,光柱乱晃。 王娟猛地站起来,一把抽出工兵铲,挡在我和程野前面,死死盯着通往上方的台阶口。 那哒哒的脚步声停住了。 然后,一个细细的、幽幽的、分不清男女的童声,仿佛贴着我们的耳朵,从石室冰冷的空气里,传了进来: “路引” “给我路引” 第4章 买路钱 第4章买路钱 那声儿钻进耳朵眼的瞬间,我他妈魂儿都飞了半边。 不是从洞口传下来的,更像是从石室四面八方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我浑身汗毛瞬间唰的一下全竖起来!牙齿不受控制的打颤,身子僵硬在原地,一下子动不了。 “路引,给我路引” 程野“嗷”一嗓子就出溜到地上了,手电筒哐当摔出去,光柱打在对面的石壁上乱跳。王娟虽然还站着,工兵铲也举着,可我能看见她手腕子抖得厉害,指关节捏得惨白。 我腰上那绳子还在一下一下往下拽,力道不大,但特他妈有耐心,跟有个看不见的人在上面慢慢较劲似的。 头顶上,哒、哒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围着洞口转圈,碎石子被踢得哗啦哗啦往下掉,有几颗直接掉到我脖领子里,冰得我一哆嗦。 跑!我脑子里就剩这一个字。 “拿东西!快!”我大喊了一声,此刻情况紧急,也不管晦气不晦气了,伸手就把里面三样玩意儿全薅了起来。永昌通宝铜钱塞裤兜,那卷疑似人皮的玩意儿太脆了,一碰掉渣,我没敢使劲抓,只胡乱抓起那个长命锁。大声喊道, “上去!王姐先上!程野跟上!你他妈快点!”我扯着程野的胳膊把他拎起来,把他往台阶口推。王娟也不废话,把工兵铲往背包侧袋一插,抓住垂下来的绳子,手脚并用就往上面蹿,动作比下来时明显还利索。 程野连滚带爬地跟上。我殿后,一边抓着绳子拼命往上蹬,一边还得竖着耳朵听动静。 那细细的声音没了。 但哒哒的脚步声还在,就在我们头顶正上方,我们往上爬一点,它好像就退开一点,始终保持着一段让人头皮发麻的距离。 等我们仨连滚带爬从洞口钻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树林子里最没有了任何的光亮,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潭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让我的感知变得清溪路许多,我观察了一下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有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娟一出来就半跪在地上,端着工兵铲,大口喘气,眼睛死死扫视着周围黑黢黢的林子。程野直接瘫坐在地上,抱着他的帆布包,浑身筛糠般颤抖着。 我背靠着冰凉的石碑,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手里还攥着那个长命锁,锁身上那些凹凸的纹路已在不经意间烙印在我手心之中。 周围死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哭声,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仨的喘息声。 “走,走了?”程野带着哭腔问。 “不知道。”王娟轻声回答,“不能在这儿待了。天黑透了更麻烦。赶紧回帐篷那儿!” 帐篷扎在离这儿两百多米外一处稍微平坦的碎石滩上,靠近溪流。我们当时觉得离水源近方便,现在只觉得那哗哗的水声吵得人心慌,掩盖了太多别的动静。 回去的路上,我们几乎是背靠背挪着走的,谁也不敢把后背漏出来。手电光柱在树林间乱晃,每一丛晃动的灌木影子都像是藏着可怕的东西。 好不容易连滚带爬回到营地,看到那顶橘黄色的帐篷时,我腿都软了。 “快,进去!”王娟拉开帐篷拉链,把我们俩塞进去,自己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就把拉链拉得死死的。 帐篷里空间不大,塞了我们仨和一堆背包,挤得转身都难。但这点狭窄和拥挤,反而带来了一丝安全感。 我们仨瘫坐在睡袋上,谁也没说话,外面不断传来呼呼的风声和哗啦啦的溪水声。我们把头灯都关了,只留了一盏露营灯调到最暗,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彼此惨白又不安的脸。 “刚才,刚才那到底是个啥?”程野终于缓过点劲,声音还是颤抖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心里也虚得厉害。我摸出那枚永昌通宝和长命锁,放在露营灯下看。 永昌通宝品相还行,是标准的黑漆古成色。长命锁是实心的,分量挺足,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是“平安吉祥”,都是最常见的吉利话。但锁的边缘,有几个及其浅的、不工整的刻痕,像是什么记号,又像是小孩胡乱划的,在眼下的环境中根本看不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买路钱(第2/2页) “就为了这俩玩意儿?”程野看着它们,脸上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后怕,“一枚铜钱,一个小孩锁?批注里说的‘大顺遗金’就这?” “可能,只是个记号。”王娟开口了,她拿出那卷我当时落下的皮质卷轴,我诧异的问道你什么带出来的?王娟只是撇了我一眼,不屑地嘟囔了一句!便小心地在灯下展开一点。那东西脆很得厉害,基本快风华了,一碰就掉渣,边缘是暗褐色,像是浸透过了什么。“这像是皮子,上面有字,但烂得看不清了。可能是地图,或者契约之类的东西。” 契约?我脑子里闪过批注里“樵隐居士”他们没敢打开铁函就跑了的描述。还有那句“山鬼夜哭,血嗣不宁”。血嗣子嗣? 我拿起那个长命锁。冰凉的银锁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 “你们说”一个可怕的念头慢慢浮上来,“那铁箱子里的东西,会不会根本不是什么财宝而是‘买路钱’?” “啥意思?”程野没听懂。 “批注里,那红衣小童问的是‘路引’,对吧?”我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路引是啥?旧时候过关隘、住店用的凭证。没路引,你寸步难行。那‘买路钱’呢?是给拦路的山贼土匪的,交了钱,放你过去。” 王娟眼神一凛:“你是说,那箱子里的三样东西,是前人留下的,给这山里‘东西’的买路钱?或者说是换命钱?” “那铜钱是‘买路’的资费,那这长命锁”我看着锁上“长命百岁”的字样,“可能是保平安,或者是抵押?”我想到锁边缘那些奇怪的划痕,心里愈发的不安。“那卷皮子,可能就是‘路引’本身,或者记录了这里的规矩!” “那现在我们把它拿出来了!”程野声音尖了起来,“我们没给‘买路钱’,还把‘路引’和‘抵押’都抢了?!” 帐篷里一下子又静了。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帐篷布噗噗作响。溪水声里,那隐隐约约的女人哭声,好像又飘过来了,断断续续,比之前更清晰了些。各种不安的情绪又再次出现。 “还,还回去?”程野哆哆嗦嗦地问。 “还个屁!”我硬着头皮说,“现在出去?黑灯瞎火的,找死啊!再说,东西都拿出来了,谁知道还回去顶不顶用?” “那咋办?”程野快哭了。 “熬到天亮!”王娟下了决心,“天一亮,不管怎么样,立刻下山!这地方不能待了。” 我们都同意了。虽然宝藏梦碎了,但比起金子,还是小命要紧。 我们轮流守夜。我和王娟先睡,程野说他害怕得睡不着,主动要求守第一班。其实我们都知道,谁也睡不着。 我躺进睡袋,闭上眼睛,身边周遭寂静的落针可闻。帐篷外的每一点风声、水声、树叶摩擦声,都像是在放大。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迷迷糊糊有点睡意的时候,守夜的程野突然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抽气声。 “嗬,嗬” 我猛地睁开眼,看见程野正死死瞪着帐篷的透气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色苍白如纸,嘴巴张着,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是用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外面。 我和王娟立刻爬起来,凑到透气窗边,顺着程野指的方向看去。 昏黄的露营灯光透过帐篷布,在帐篷外面的空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就在那片光晕的边缘,靠近林子方向。 一个矮矮的、穿着暗红色肚兜的身影,背对着我们,静静地站在那里。 光着脚。 一动不动。 第5章 红肚兜 第5章红肚兜 那红肚兜背影就那么杵着,仿佛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我们仨挤在透气窗前,连呼吸都忘了。露营灯昏黄的光透出去,把那小身板勾勒出一个毛茸茸的、诡异的轮廓,脖子后面细软的头发茬子都看得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用钝刀子割肉般的煎熬。 它不动,我们更不敢动。 程野的牙关开始上下打颤,发出咯咯声。王娟的手慢慢摸向靠在帐篷边的工兵铲,动作及其缓慢。 我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心怦怦的乱跳,脑子里跟跑马灯似的,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快速的闪过,是冲出去跟它拼了?还是装死?还是把东西还回去? 还回去?怎么还?扔出去?它要的不是东西,是“路引”!那卷烂皮子算路引吗?可皮子上的字早烂没了! 就在我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时候,那背影,动了。 它没转身,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一只光着的小脚丫,往后挪了半步。 从黑暗里,挪进了帐篷透出去的那一小圈光晕里。 那只脚丫子白白嫩嫩的,沾着点泥污,脚趾头圆圆小小的。就停在光晕边缘, 然后,它又不动了。 “它,它啥意思?”程野用气声问,带着哭腔。 “像是在”王娟的声音也压得极低,“等。” 等什么? 等我们给反应?等我们交“买路钱”? 我猛地想起裤兜里那枚铜钱,还有长命锁。那卷烂皮子还在王娟那儿。 三样东西,难道要我们送出去?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寒。把这三样来路不明、透着一股子邪气的玩意儿,主动交给外面那不知道是啥的东西?跟它做买卖? 可不交易,又能怎么办?它明显盯上我们了。 “王姐”我哑着嗓子,“那卷皮子,还能看出点啥不?哪怕一个字?” 王娟轻轻摇头:“烂透了,上面的痕迹像字,又像画,完全认不出。” 认不出,就不知道“路引”的真正内容,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我们就像揣着看不懂的合同,要去跟债主谈判。 外面的小家伙似乎有点不耐烦了。那只伸进光晕里的脚丫,轻轻在地上蹭了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它又往光晕里挪了一点点。现在,大半个脚掌都在光里了。 它在逼近。 无声的逼迫。 “妈的”我啐了一口,也不知道是骂它还是骂我们自己。我把心一横,“把东西拿出来。摆帐篷门口。” “啥?!”程野差点叫出来。 “不然呢?等它进来拿?”我瞪他一眼,“批注里写那红衣小童是‘问’路引。它现在没直接闯进来,也没再吱声,就是在等咱‘表示表示’。咱把东西摆出去,看它咋说!这叫讲数,懂不?总比直接撕破脸干起来强!” 王娟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她小心地从自己背包侧袋拿出那卷用塑料袋勉强裹着的、发黑蜷缩的皮子,递给我。 我又从裤兜摸出那枚永昌通宝,连同手里的长命锁,一起放在地上。 三样东西,在露营灯下摆成一排:铜钱,皮卷,长命锁。 “谁?谁去摆?”程野看着帐篷拉链,腿肚子转筋。 我看了看王娟,她握着工兵铲,也是高度紧张。程野这怂样指望不上。只能是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慢慢爬到帐篷门边,手指碰到冰凉的拉链头,顿了顿。 “我开了。”我小声说。 王娟和程野都绷紧了身体,死死盯着外面。 我猛地将拉链往下拉开一尺多长的口子,一股山野夜晚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那股甜腥的土味。我没敢探头出去,闭着眼,摸索着把地上那三样东西,一股脑从开口推了出去,扔在帐篷门口的草地上。 然后迅速把拉链拉上,死死按住。 我们仨又凑到透气窗前,心惊胆战地往外看。 那红肚兜背影还在那儿。它好像低头瞅了瞅脚底下——我们扔出去的东西,正好落在它脚边不远的光晕里。 它弯下腰。 我看不清它的脸,只能瞅见它伸出只小小的、白生生的手,捡起了那枚永昌通宝铜钱。 它把铜钱凑到眼跟前,好像仔仔细细瞅了又瞅,然后,随手一抛。 铜钱划了个弧线,“叮”一声轻响,落在了更远处的黑暗里,不见了。 我的心跟着那声“叮”沉了下去。不要铜钱? 它又捡起了那卷皮子。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两只小手抓住皮卷两边,轻轻一扯。 那本就糟烂脆弱的皮卷,悄没声儿地就裂成了好几片,从它指间飘落,散在草叶上。 皮子也没用? 最后,它拿起了那个长命锁。 它把锁放在掌心,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慢慢摩挲着锁身,尤其是边缘那些奇怪的划痕。动作很轻,很仔细。 我们屏住呼吸看着。 它摩挲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长命锁攥在了手心里。小小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它终于,转过了身。 帐篷透出的模糊光晕,勉强照出了它的脸。 一张干干净净的小男孩的脸。瞅着五六岁,眉眼甚至有点俊。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眼睛又大又黑,直勾勾地,透过帐篷的布料,看向了我们。 不,不是看我们。它的目光,好像越过了我们,看向我们身后,或者更深处。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稚嫩的,但这次清晰了不少,一个字一个字,钻进我们耳朵: “东西不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红肚兜(第2/2页) “路引,不对。” “抵押,够了。” “你们的时间只有三天。” 说完这几句话,它没再停留,转身,光着脚丫,啪嗒,啪嗒,一步一步,走进了灯光照不到的林子深处,身影很快被河南的夜晚所吞噬。 直到脚步声远去,彻底的消失。 帐篷外,只剩下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不变的呜咽。 我们仨还跟三根桩子似的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味儿来。 “它,它啥意思?”程野最先打破沉默,声音虚得发飘,“东西不对?路引不对?抵押够了?三天时间是啥意思??” 我脑子也呆滞了,一遍遍在心里头琢磨那四句话。“东西不对可能指那卷皮子,烂了,不算完整‘路引’了。”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试着分析,“路引不对是不是说,我们拿出来的‘凭证’不符合规矩?或者,我们不是它要等的人?” “抵押够了”王娟接上,眼神落在我空空的手上,“长命锁,它拿走了。它说抵押够了。意思是长命锁是抵押品?它收下了?” “那三天呢?”程野快哭了,“三天后咋的?来收利息?还是来收命?”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心里乱成一团麻。好像暂时没事了,可三天以后吶?鬼知道会怎样! “那铜钱它扔了,皮子它撕了,就拿了长命锁。”王娟皱着眉,“为什么?长命锁有什么特别的?” 我想起锁边缘那些奇怪的划痕。难道是因为那个? 帐篷里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 我们只有三天时间。在这鬼地方。 是福是祸,根本不知道。 “睡吧。”王娟最终叹了口气,语气里是深深的疲惫,“轮流守夜,不能都耗着。天亮了,再想办法。” 后半夜,我和王娟勉强眯了一会儿,但根本睡不踏实,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程野守夜,俩眼瞪得跟铜铃铛似的,一秒钟都没敢合。 天刚蒙蒙亮,当第一缕光线艰难地透进林子时,我们就迫不及待地钻出了帐篷。 晨雾很浓,像乳白色的纱,缠绕在林木和潭水之间,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东西。深山里面的早晚温差很大。气温很低,我不经意间打了一个哆嗦。这一哆嗦让我想起昨晚上那个红肚兜扔的东西,便凭着回忆去翻找了以来。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草地上,那枚永昌通宝不见了,长命锁自然也没了。 眼前的这一切即真是又那么的荒诞,但这一切又 都在提醒我们,这不是梦。 “现在咋办?”程野顶着俩黑眼圈,六神无主地问,“下山?” 我看了看雾气弥漫的来路,又看了看周遭的环境。下山当然是最安全的选择。可是 “下山后呢?”可别忘记了“那东西说了‘三天时间’。咱们下了山,它会不会跟着下去?它要的‘抵押’咱们给了,但‘路引不对’。这件事情还没解决。” 王娟点点头,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躲,恐怕躲不掉。得把事情弄明白。至少得知道,它到底要什么‘路引’,‘三天’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怎么弄明白?”程野小说问到,“那皮子都成渣了!批注上也没写清楚啊!难道去问它啊?” 问它?我脑子里灵光一闪。 不,也许可以问问“别人”。 “那铁函里只有这三样东西。”我慢慢说,“但‘樵隐居士’的批注里提到,他们当年‘未敢轻开’就跑了。后来出事,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可我们开了,拿了东西,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但还有一条线索” 我看着王娟和程野:“批注里说,他们当年是‘借友三人’。除了留下批注的‘樵隐居士’,还有姓李的和姓张的。姓李的和他儿子死了,姓张的疯了自焚了。他们的后人呢?或者他们当年,真的什么都没留下吗?除了这本县志?” 王娟眼睛一亮:“你是说,可能还有别的记载?或者他们当年,其实藏了别的东西在这里?那‘路引’的真正内容,可能在其他地方?” “对!”我感觉抓住了一根稻草,“那皮子烂了,但规矩定下了,总得有地方记录。山里的规矩,往往不止一处有提示。这地方,我们可能还没摸透。”还需要再四处找找,总之不能坐以待毙才是。 程野听得一愣一愣的:“还,还要在这鬼地方找?” “不然等死?”我横他一眼,“三天!就三天!咱们得在这三天里,把这‘路引’的谜团解开,把这事了解了!不然,三天后谁知道会怎样?” 王娟看了看远处的迷雾,又看了看那面无字的诡碑,咬了咬牙:“找!但得有计划,不能瞎转。先从这碑和水潭附近,一寸一寸地搜!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都不能放过。” 我们草草吃了点压缩饼干,收拾好帐篷。虽然害怕,但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劲也上来了。 我们再次回到那无字碑和深潭边。白天的潭水看起来没那么黑了,但依旧幽深平静得吓人。雾气在水面缓缓流动。 我们以碑和潭为中心,拉开几米的距离,像梳头发一样,开始仔细搜索每一寸地面、每一块石头、每一片苔藓。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驱散了一些雾气,林子里亮堂了些,但那股子阴冷和寂静依旧。也许是心里阴影所致! 就在我扒开潭边一片茂盛的、带着倒刺的荆棘丛时,工兵铲的铲尖,突然磕到了什么硬东西,发出了不同于石头的闷响。 我心头一跳,赶紧蹲下身,用手拨开厚厚的腐烂落叶和泥土。 泥土下面,露出了一截灰白色的东西。 是骨头。 是一节人的指骨。 第6章 一场空(上) 第6章一场空(上) 那截指骨白森森的,关节分明,就那样斜插在湿得发黑的烂泥里,指头尖儿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那口墨绿的潭水。 我头皮嗡一下就炸了,差点把手里的工兵铲给扔出去。不是怕骨头,干我们这行,死人玩意儿见了不少。是怕这骨头出现的地儿,还有它指着的那玩意儿。 “王姐!程野!过来!”我压着嗓子喊,声儿都不敢放大。 王娟和程野立马围了过来,看见泥里那截东西,脸唰一下就变了。 “人,人骨头?”程野声儿都带颤音。 王娟没吭声,用工兵铲小心地把周围的烂叶子和浮土扒拉开。更多的骨头露了出来——不止一根指骨,是一整个手巴掌骨,还连着半截小臂骨。骨头看上去念头很久了,颜色灰白,有的地方有细小的裂口,保存比较完整,就那样保持着一种微微蜷着、往前伸着的架势,像是临死前还想抓住点啥,或者就想指着哪儿。 “看这架势,不像是自个儿死这儿埋这儿的。”王娟语气沉得能拧出水,“倒像是被人慌乱埋这儿的,或者从别处被水冲过来的。”两种可能性都有。 “从哪儿冲过来?”我顺着那只骨手指的方向看去——就是那口墨绿的深潭。“潭子里?” 我们仨的眼珠子,齐刷刷钉在了那平静得的水面上。 潭水绿得发黑,上午的阳光压根穿周围的树叶枝干折射在深潭,只在潭面上投下些晃来晃去、的光斑,显得潭水更深夜更加神秘。昨晚那红衣童子就是在潭边现的身,脚印也是打潭边过来的。 “这潭到底有多深?”程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底下有啥玩意儿?” 没人能答。批注里也只说“深不知几许”。 “要不下去瞅瞅?”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疯了。可那只骨手明明白白指着潭水,线索八成就在下面。我相信这绝对不是巧合,像是冥冥中的一种指引。 王娟盯着潭水瞅了老半天,摇头:“太悬。水啥情况都不知道,水温也很低,而且”她顿了顿,“底下要真有东西,也不是咱这点破烂装备能招呼的。先别急着作死。” 她说的在理。我们只有普通的登山绳,潜水服、氧气瓶啥的毛都没有,更别提水下照明的大家伙和趁手的家伙。冒冒失失下水,跟送死没区别。 “那这骨头”我看着那只孤零零的手骨,“就这么埋这儿?不管了?” “埋回去。”王娟说,“但记准地方。要紧的不是这骨头本身,是它为啥在这儿,指着啥。咱们再往外围扩扩,仔细找找,看有没有别的蛛丝马迹。” 我们把那只骨手小心地用土重新捂严实,做了个自己识得的标记。然后以这儿为起点,沿着潭边,向外围扩大搜索。 这回,我们看得更细。苔藓长得是不是有点怪,土色有没有不一样,石头摆得是不是太齐整…但凡瞅着有点别扭的地儿,都没放过。 搜了大概得有个把钟头,绕着潭边走了大半圈,快挨着那片像是刀削斧砍的断崖根儿时,程野突然“咦?”了一声。 他蹲在一丛长得贼旺的羊齿蕨旁边,用手扒拉着蕨类植物宽大的叶子。“你们瞅这石头是不是忒齐整了点?” 我们凑过去。断崖底下堆满了从上面风化掉下来的大小石块,大多是歪七扭八的自然形状。可程野指着的,是几块摞在一起的青灰色石头,大小差不多,表面相对平整,虽然也糊满了青苔,但隐隐约约能看出人工凿过的痕迹。它们垒起来的样儿,不像自然滚下来乱堆的,倒像个小的、粗制滥造的“石龛”或者“祭台”的底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一场空(上)(第2/2页) “这儿!”王娟眼毒,她发现“石龛”靠着的崖壁上,有一片地方的苔藓颜色比旁边浅,而且边儿特别齐,像是个被啥东西长期挡着后留下的印子。 我们用工兵铲小心地刮掉那片浅色苔藓。下面露出了糙了吧唧的岩壁,但岩壁上,刻着东西! 不是字。是几道深深的、跟小孩瞎画似的刻痕。 刻痕很旧了,边上的痕迹有点模糊,但还能认出来形状:最上头,刻了个简单的圆圈,圆圈下面,是三道波浪线。波浪线下面,是个“x”形的记号。在“x”的旁边,还刻了个小的、“锁头”形状,锁头下面,好像还有两个更小的点儿,或者划痕,看球不清了。 “这,这啥意思?”程野一脸懵圈。 我盯着那刻痕,心脏砰砰直跳。圆圈?日头?还是铜钱?波浪线是水?代表这口潭?“x”是代表地儿?还是“不准?”那个锁头形状太扎眼了,就是一把锁!跟咱们拿出来的长命锁有关?锁头下面那两个点是啥? “这是记号。”王娟斩钉截铁地说,“留给后来人看的。或者是标定某种东西的图。” “看这刻痕的深度和风化成这德性,年头不短了,少说几十年。”我用手摸了摸刻痕边儿,“比民国那批人可能还早,或者就是他们刻的。” “要是圆圈代表铜钱,波浪是潭水,‘x’是位置,锁头是长命锁”我试着解读,“那是不是说,铜钱和锁,跟这口潭,还有这个‘x’标记的地儿有关?” “可铜钱被那小崽子扔了,锁被它拿走了。”程野说。 “东西虽然没了,但‘关系’还在。”王娟若有所思,“这刻痕指的,可能不是东西本身,而是东西背后代表的‘位置’或者‘意思’。那童子说‘路引不对’,‘抵押够了’。抵押是长命锁,它拿走了,算咱给了。但‘路引’可能指的不光是那卷烂皮子,更是通向某个地方的‘凭证’或‘法子’。这刻痕,会不会就是‘路引’的一部分?或者就是个指路的?” 这推测让人心里发毛,也让我们瞅见了一丝亮光。 “找这个‘x’!”我立马说,“既然刻在这儿,那‘x’代表的地儿,应该离这不远!就在这水潭边儿上!” 我们以这个刻痕为圆心,开始向四周围辐射状搜索,重点找任何可能对着“x”记号的地形或物件。 断崖脚下,乱石成堆,野草杂藤缠成一团。我们几乎是每寸地方都拿手扒拉。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裳,山里的蚊虫特别多,很快都围上来,我们一遍翻找线索一遍驱赶蚊虫还要忍受着高温的烘烤。 找了快俩钟头,日头已经快到脑瓜顶了,潭边的雾气散干净了,但树荫底下还是阴凉阴凉的。我们几乎把断崖根儿这一片都翻了个底朝天,除了石头就是苔藓,屁个像“x”的明显标志都没找着,更别说埋东西的痕迹了。 “是不是猜岔了?”程野累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泄了气,“可能就是个乱刻的玩意儿。” 我也有点怀疑了。难道这刻痕不是地图,而是别的意思?警告?还是就是个随手划拉的记号? 第7章 一场空(下) 第7章一场空(下) 王娟却还是盯着那面断崖。她退后几步,仰起头,从下往上,仔仔细**量着这面几乎垂直的灰白色石壁。看了好一阵子,她突然说:“你们看,从下往上看,这石壁左上方,是不是有一片颜色特别深的地方?形状有点像个横着的‘x’?” 我和程野赶紧学她的样儿仰头看。 日头光透过枝叶缝儿,在石壁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子。在石壁大约七八米高的位置,确实有一片地方,岩石的颜色是暗褐色的,跟周围灰白的石壁一比,特别扎眼。那片地方大致是个不规则的交叉形状,中间部分凹下去一点,像个被拉长、拧巴了的“x”,或者一个歪着的“十”字。 之前我们一直在地面找,完全忘了往上看。 “那个位置”我目测着高度和距离,“从下面很难上去。可要是从侧面你们看,断崖左边不是完全笔直的,有一段斜坡和凸出来的石头,好像能爬!” 我们转到断崖左边。这儿地势稍微缓点儿,确实有一些天然的石台阶和凸起,上面长着一些灌木类植物,可以当攀爬的抓手。虽然也陡得吓人、但不是完全上不去。 “我上去瞅瞅。”王娟把背包卸下来,只带了匕首、手电和一小截绳子,开始往斜坡上爬。我和程野在下面提心吊胆地看着,随时准备接应。 王娟身手确实利索,爬得稳稳当当。十几分钟后,她接近了那个暗褐色的“x”区域。 她在那里停了老长时间,不停用手摸索、敲打岩壁。然后,她回头朝我们打了个手势,示意这里有门儿,接着,她开始用匕首小心地撬挖那片岩壁。 一些碎石渣子和泥土簌簌往下掉。突然,王娟的动作停住了,她整个上半身都探进了那个“x”凹陷的区域里,好像在使大劲往外拖啥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往下退,手里多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长条状的东西。油布黑乎乎的,糊满了泥土和苔藓。 她安全下到地面,我们都围了上去。 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用已经烂得差不多了的麻绳捆着。王娟用匕首割断麻绳,一层层打开油布。 里面包着的,是一把残破老式的单筒望远镜,镜片早就碎了。还有一本更小的、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那种老式的硬皮抄,比县志小不少,封皮早就破了边儿,卷着角。我们屏住气,王娟小心地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 “余,李顺友,与张茂才、周文渊,同探北涧,贪念招祸。碑下之物,非财宝,乃契约与孽债也。周怯而逃,张欲独吞,余为自保,不得已今藏此记于山壁,若后来者见之,切记:速离!勿贪!勿信人言!山灵索债,血嗣难逃,永昌钱为引,长命锁为押,人皮契为凭,潭底方见真像” 笔记到这儿,后面几行字被水渍洇得一塌糊涂,完全看不清了。最后落款的时间是:“民国二十四年冬”。 李顺友!批注里那个“暴卒”的李姓者!这是他留下的! 我们飞快地往后翻。后面的纸页大多空白,只有中间几页,用更潦草、更断断续续的笔迹,记了一些片段: “张疯了,他竟想将契约据为己有,以子嗣为祭,换取” “周逃了,留下县志批注,是想祸水东引?还是良心未泯?” “我儿我儿昨日溺毙于村口浅塘他才七岁报应来了” “东西必须分开!钱、锁、契,绝不能合一!合一则债主现” “真正的‘路引’在在此处字迹被用力涂黑,完全无法辨认” “潭下有口,非铁函,乃石函契约正文在其内但需” “后来者,若你已触动契约,拿走钱、锁、契速寻齐三物,掷还于潭心或可暂缓” 笔记到这儿,戛然而止。 我们仨看完,心已经凉了大半,半晌说不出话。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李自成宝藏! 那铁函里的三样东西——永昌通宝、长命锁、人皮契约——是一个不知道跟谁立下的、可怕的“契约”信物!是孽债! 周文渊知道危险,跑了,留下批注警告,但也隐去了关键。 张茂才想独吞契约谋利,结果疯了,家破人亡。 李顺友试图阻止,分开藏匿信物,但也没逃过“血嗣不宁”的报应,儿子死了。他在绝望中留下这本笔记,藏于山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一场空(下)(第2/2页) 而我们这三个蠢贼,不仅把分开的信物凑齐了,还直接送到了“债主”那红衣童子面前!铜钱被拒,契约已毁,只有作为“抵押”的长命锁被收下,换来了三天时间。 “契约正文在潭底石函里需要凑齐三样东西,在某个特定时辰,扔回潭心才能‘暂缓’?”我喃喃重复着笔记里断断续续的信息,手脚发麻,“可咱们的铜钱被扔了,皮子烂了,锁被拿走了!三样东西都没了!咋凑齐?咋‘暂缓’?” “那童子说‘抵押够了’。”王娟声音干涩,“是不是说,长命锁作为‘抵押品’,暂时抵了咱们的小命?可它要的‘路引’也就是履行契约的法子或者真正的契约正文咱们没给,给错了。所以它给了咱们三天时间,去找到真正的‘路引’?” “三天找到潭底的石函?拿到真正的契约?”程野脸如死灰,“就凭咱们?咋可能!” 绝望再次像洪水一样兜头浇下来。 但李顺友的笔记,至少指明了方向:潭底。石函。契约正文。 也证实了最坏的可能:这不是寻宝,是趟浑水,是填一个几十年前、甚至更早以前留下的血债窟窿! 我们现在不是探险者,是欠债的。 “下水。”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没别的道儿了。趁现在是白天,水温可能稍高那么一丁点。找绳子,做好记号。必须看看潭底到底有啥!” 王娟看着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潭水,又看了看手中李顺友那本浸透了绝望的笔记,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程野哭丧着脸,但也知道别无选择。 我们回到营地,找出最长的登山绳,在绳子上每隔一米做个记号。在王娟腰间系牢,我和程野在岸上拉住绳子的另一头。 “小心。”我叮嘱王娟,手心里全是冷汗,“有任何不对,立刻扯绳子,我们拉你上来!” 王娟深吸一口气,嘴里咬着手电,对我们点了点头,然后一步步走向潭边,游进了那墨绿冰寒的潭水之中。 绳子一圈一圈,缓慢而稳定地放出去。 五米,十米,十五米 水面只剩下一圈圈漾开的涟漪。 二十米,二十五米 绳子还在往下放!这潭竟然深过二十五米! 就在绳子放到将近三十米记号的时候,突然,绳子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毫无规律的抖动!不是约定的拉扯信号,而是疯狂的挣扎! “拉!快拉!”我魂飞魄散,和程野拼命往回拽绳子。 绳子绷得笔直,沉重无比,水下仿佛有千钧之力在往下拖拽! 我们俩用尽吃奶的力气,脚蹬着岸边的石头,一点点把绳子往回拉。 就在我们把绳子拉回差不多二十米的时候,哗啦一声水响,王娟猛地从水下冒了出来!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紫,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她一只手死死抓着绳子,另一只手, 竟然抓着一块沾满淤泥的、沉甸甸的青石板!石板边儿残缺,上面似乎刻着字! 我们七手八脚把她拖上岸。她瘫在地上,剧烈地咳嗽,浑身抖得厉害。 “下,下面”她牙齿打颤,指着幽深的潭水,“不止石函还有很多很多骨头堆在石函周围像是某种祭祀仪式” 她缓了口气,看着手里那块被她硬生生掰下来的石板碎片,上面沾着的淤泥被溪水冲掉一些,露出下面深深的刻字。 那是一种非常古拙的字体,不是楷书,更像是篆书或更早的铭文。我们勉强能认出几个字: “誓山神债子孙偿” 在这行古字的旁边,还有一行稍小的、歪斜的刻字,像是后人加上去的,用的是我们能看懂的字体,但充满了怨毒与疯狂: “张家骗我!契约是假的!金子是假的!全都得死!!张茂才” 张茂才!那个疯了的同行者! 他不仅在笔记里被提及,竟然还在潭底的石函上,留下了这样的字! 那么,李顺友笔记里说的“契约正文”,和这石函上古老的“山神誓约”,还有张茂才刻下的疯狂诅咒到底哪个才是真的“路引”? 潭底如山的人骨,又是谁的? 第8章 糊涂账(上) 第8章糊涂账(上) 王娟瘫在冰冷的潭边石头上,咳得肺管子都快咳出来了,每一声都带着冰水那股子寒气。我和程野连拉带拽,把她拖到离水远点的干地儿,扯开睡袋把她裹上。她嘴唇还是紫的,浑身抖得跟秋风里最后那片叶子似的,手里那块石板碎片却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泥里。 “骨头好多”她牙齿磕碰着,眼神发直,“围着那石函堆着像,像是故意摆成那样的” “啥样的骨头?”我一边用力搓着她胳膊帮她回回温,一边急着问。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沉。 “人的,也有小的,像是小孩的”王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们心坎上,“石函很大,青石板的盖子上有字但盖得太死我撬不动只,只掰下边儿上这块” 她把那块石板碎片递给我。 碎片沉甸甸的,糊满了黑色的淤泥和滑腻腻的水藻。我用袖子使劲蹭掉表面的脏东西,露出下面的刻字。那行古老的字体,后来才知道是金文变体。确实难认,但“山神”、“债”、“子孙偿”这几个字连蒙带猜,大概意思跑不了。旁边张茂才那行歪斜的刻字更是触目惊心“张家骗我!契约是假的!金子是假的!全都得死!!” “张家?”我脑子里飞快转着,“批注是‘樵隐居士’周文渊写的。同伙有李顺友、张茂才。这张家难道指的是张茂才他们家?还是更早的、立下这个古老山神誓约的‘张家’?” “张茂才说契约是假的”程野哆哆嗦嗦地插话,“那真的契约是啥?山神誓约?还是李顺友笔记里说的潭底石函里的东西?” “问题就在这儿!”我烦躁地抓着头发,感觉脑浆子快被这一团乱麻搅和沸腾了,“李顺友笔记让咱们找潭底石函里的‘契约正文’。可这石函上的古老誓约和张茂才的诅咒又明摆着。到底哪个才是那红衣童子要的‘对的路引’?我们他妈的该信哪个死人的话?” “会不会”王娟缓过来一点,裹着睡袋坐起来,脸色依旧苍白,“根本就没什么‘对的路引’。这就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她看着我们,眼神里有种被冰水浸透后的清明和寒意:“最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可能就是那个‘张家’,跟这里的‘山神’立了个誓约,用子孙后代偿债的方式,换取了什么东西可能就是批注里传说的‘大顺遗金’?或者别的利益。所以石函上刻着‘子孙偿’。” “后来,这个誓约不知道怎么,变成了具体的‘契约’和信物就是铁函里的永昌通宝、长命锁、人皮契。信物可能被张家后代,或者知道内情的人掌握着。” “再后来,民国二十二年,周文渊、李顺友、张茂才这三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渠道知道了这个秘密,跑来寻宝。他们可能一开始也以为是金子。结果打开了铁函,发现了这三样代表‘债务’的信物。” “周文渊胆小,或者看出了凶险,跑了,留下语焉不详的批注,可能既想警示后人,又怕担因果,或者别有用心。” “张茂才,作为可能知情的张家人,或者被贪欲蒙蔽,想独占这个‘契约’,用它谋利,甚至可能想用自己的子嗣去履行那‘子孙偿’的条款来换取什么,结果遭了反噬,疯了,家破人亡。他在石函上刻下那行字,是绝望的诅咒,也说明他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契约可能根本无法带来利益,只会招祸。” “李顺友,可能是三人中最清醒也最无奈的。他试图阻止张茂才,分开藏匿信物,并留下笔记警告。但他自己也卷入了‘血嗣不宁’的报应,儿子死了。他的笔记指向潭底石函,可能是希望后来者找到真正的契约根源,彻底解决,或者把债务转移?” 王娟的分析条理清晰,却让我们心头发冷。我们不是第一批陷进来的,甚至可能不是第二批。这是一笔跨越了几代人的、沾着血的糊涂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糊涂账(上)(第2/2页) “那我们呢?”程野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算哪根葱?凭啥这债就落到我们头上了?” “因为咱们手贱!”我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腿,“咱们把分开的信物凑齐了,送到了‘债主’面前!按照李顺友笔记里说的,‘合一则债主现’!咱们就是那个点燃引信的人!那红衣童子,就是来‘收账’的!” “可它收走了长命锁,说‘抵押够了’”程野想起那童子的四句话。 “抵押够了,只是暂时抵了咱们三个的小命。”我苦笑,“但‘路引不对’。它要的是解决这笔债务的‘正确方法’。咱们给的那卷烂皮子不对,可能因为它只是信物之一,不是方法。真正的‘路引’,可能就是如何履行或解除那个古老‘山神誓约’的方法!” “方法在哪儿?”程野绝望地问,“李顺友笔记里关键地方被涂黑了!石函上的古老誓约咱们看不懂!张茂才的诅咒屁用没有!” 我们都沉默了。是啊,方法在哪儿?三天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天了。 我再次拿起那块石板碎片,盯着那行古老的“子孙偿”,还有张茂才疯狂的诅咒。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游移。 突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荒谬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脑子。 “你们说”我慢慢开口,声音干涩,“张茂才刻下‘张家骗我’,‘契约是假的’。他指的‘契约’,会不会就是这石函上古老的‘山神誓约’?他们张家祖上,可能用这个假誓约和假信物,骗了后来无数寻宝者,包括张茂才自己?真正的危险,或者真正的‘债主’,根本就不是这誓约里所谓的‘山神’?” 王娟和程野都愣住了。 “那真的债主是啥?那红衣童子是啥?”程野问。 “不知道。”我摇头,“但李顺友笔记里说,‘潭底方见真章’。他让咱们找石函里的‘契约正文’。如果石函上的古老誓约是假的,是张家祖上编的骗局那石函里面,会不会封存着揭露骗局的真相?或者,封印着更可怕的东西?张茂才打开看过,所以他疯了,刻下诅咒?” 这个推测让事情变得更加诡异和凶险。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山神索债”,而是一个精心编织了不知多少年、掺杂了谎言、贪婪、背叛和血腥的恐怖陷阱。 “不管怎样,石函必须打开。”王娟下了决心,她恢复了一些力气,“李顺友指向它,那童子等咱们拿出‘对的路引’。钥匙,可能就在石函里面。” “咋开?”程野看着幽深的潭水,打了个寒颤,“王姐你刚才都差点” “刚才准备不足。”王娟咬着牙,“现在咱们知道下面有石函,周围有骨头堆。这次,多做准备。绳子加固,带撬棍下去。一次不行就两次。必须打开它!” 我们回到营地,把能用的装备都翻出来。除了最长的登山绳,还把几段短绳接起来备用。找了根结实的钢筋撬棍,用防水布缠好手柄。王娟把状态最好的强光手电用防水袋密封,又带了把匕首。 “这次我下去。”我拦住王娟,“你刚上来,体力不行。而且,这债是咱们仨一起惹的,不能全让你冒险。” 王娟看着我,没反对,只是默默检查了一遍我腰间的绳结和装备。“小心。感觉不对立刻上来。不要硬撬,先看看情况。” 我点点头,心里其实慌得一逼。看着那墨绿色的潭水,腿肚子就有点转筋。但话放出去了,硬着头皮也得上。 程野和王娟在岸上拉住绳子。我咬住密封好的手电,深吸一口气,踩着冰冷的潭边石头,慢慢滑入水中。 第9章 糊涂账(下) 第9章糊涂账(下)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像无数根针扎进毛孔。我强忍着,开始下潜。 水下的能见度比想象中还差,手电光只能照出眼前一两米浑浊的绿色水域。我按照王娟描述的方位,拉着绳子,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潜去。 越往下,水压越大,耳朵开始胀痛。光线完全消失,四周是绝对的、充满压迫感的黑暗,只有手电光柱是唯一的方向。寂静被放大,只剩下自己沉闷的心跳和水流划过耳边的嗡嗡声。 绳子放到大约二十五米时,脚下终于触到了实物,不是潭底淤泥,而是硌脚的、坚硬的东西。 我调整身体,让手电光向下照去。 光柱穿透浑浊的水体,照出了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累累白骨。 人类的骨骼,杂乱地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圆形骨堆。骨堆**,是一个巨大的、青黑色的石函,约有半人高,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和滑腻的水藻,但方正的外形清晰可见。石函的盖子正如王娟所说,严丝合缝地盖着。 而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这些骨头的形态。它们并非自然散落,许多骨骼呈现出扭曲、挣扎的姿态,有的手臂骨向上伸出,有的头骨仰面朝天,空洞的眼窝仿佛仍在凝视着上方不可见的水面。其中确实夹杂着一些明显细小的骨骼,属于孩童。 这里不像坟地,更像一个祭祀坑,或者囚牢。 我压下心头的恐惧和恶心,游近骨堆。骨头被我搅动的水流带起,在浑浊的水中缓缓沉浮,更加诡谲。我小心地避开那些伸出的手臂骨,靠近石函。 石函的盖子上确实刻满了字,但被沉积物覆盖,看不清。边缘有一处新鲜的破损,正是王娟掰掉碎片的地方。我用手抹去盖子边缘的淤泥,试图找到缝隙。 盖子与函身结合得异常紧密,几乎看不到缝隙。我拿起撬棍,将尖端楔入王娟造成的破损处,用力撬动。 水里使不上全力,撬棍打滑。我调整姿势,双脚蹬在石函侧壁,双手握住撬棍,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扳。 嘎吱,嘎吱。 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声音透过水和骨骼传导过来。石盖微微松动了一点,但依然沉重无比。 我继续用力,撬棍深深嵌入。就在这时,手电光无意间扫过石函侧面靠近底部的位置。 那里,在厚厚的淤泥下面,似乎刻着一个图案。 我心中一动,暂时停下撬动,游过去用手抹开那片淤泥。 淤泥下,露出一个清晰的、深深的刻痕。 那是一个图形,像是一把钥匙,又像是一个特殊的符号。而在符号旁边,刻着三个小小的凹槽。 凹槽的形状我定睛看去,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冻住。 第一个凹槽,是圆形方孔钱的模样。 第二个凹槽,是长命锁的轮廓。 第三个凹槽,是不规则的、卷曲的形状正是那卷人皮契! 三样信物!这里是放置信物的地儿?像钥匙孔? 难道打开石函的真正方法,不是暴力撬开,而是需要把那三样信物,放进这三个凹槽里? 可我们的铜钱被童子扔了,皮子烂了,锁被拿走了! 我僵在水底,冰冷的潭水仿佛要冻结我的思维。 没有信物,打不开石函。打不开石函,就找不到“对的路引”。找不到路引,三天后, 绝望如同这潭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就在我心神剧震的时候,突然,手电光扫过的骨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水流带动骨头的浮动。是更轻微、更诡异的仿佛有什么在骨头缝隙里,缓缓蜷缩,或者舒展。 我寒毛倒竖,猛地将手电光对准那个方向。 光柱下,只有森森白骨和缓缓飘荡的杂质。 是错觉吗? 我不敢再停留,也顾不上石函了。我用力扯了扯腰间的绳子,给出上拉的信号,然后拼命向上游去。 上浮的过程比下潜更难熬,总觉得下面那堆白骨里,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我的后背。 哗啦! 我冲出水面,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一阵刺痛。程野和王娟七手八脚把我拖上岸。 “怎么样?打开了?”程野急问。 我瘫在地上,一边哆嗦一边摇头,断断续续地把水底看到的情形,尤其是石函侧面的三个信物凹槽说了出来。 “需要那三样东西当钥匙?”王娟的脸色也白了,“可咱们” “铜钱,铜钱被那童子扔了,不知道掉哪去了。”程野说,“皮子烂了,锁被拿走了这不成死局了吗?” 死局。 也许从一开始,我们拿走铁函里的东西,惊动了“债主”,就已经是死局了。那童子给的三天,不过是猫捉老鼠的游戏,或者是另一种更残酷的仪式准备时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糊涂账(下)(第2/2页) 夜幕,再次缓缓降临。山里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黑。 我们围坐在营地微弱的露营灯旁,相对无言。恐惧、绝望、疲惫,像三座大山压在我们身上。 “要不咱们跑吧?”程野怯怯地提议,“趁夜里,顺着溪流往下,拼命跑,说不定” “跑不掉的。”王娟看着黑漆漆的林子,“那东西能不知不觉出现在帐篷外,能知道咱们拿走什么、留下什么。它在这山里无处不在。跑,可能死得更快。” “那怎么办?等死?”程野带着哭腔。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不甘心!真他妈不甘心!莫名其妙卷进这破事,莫名其妙就要把命交待在这儿? 我猛地站起来,在营地有限的空地上烦躁地踱步。目光无意间扫过我扔在睡袋旁的背包,里面露出那本民国县志的一角。 县志,樵隐居士,周文渊。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等等!”我冲过去抓起那本县志,快速翻到有批注的那一页,“你们看!樵隐居士的批注,是写在夹在书里的毛边纸上!是后来夹进去的!那这原本的县志呢?这县志本身,会不会也有问题?周文渊特意选了这本县志来夹批注,会不会这本县志本身就是线索?或者,它来自某个地方?” 我们之前只关注批注,完全忽略了县志本身。 我快速翻阅县志的封面、扉页、版权页。民国二十七年,栾川本地书局印制。很普通。 但当我翻到最后一页的封底内侧时,手指顿住了。 在封底内侧靠近书脊的角落,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褪了色的藏书章印痕。 印痕很模糊,但勉强能辨认出四个篆体字: “【张氏藏书】” 张氏! 又是张家! 这本县志,原本是张家的藏书!周文渊的批注,是写在夹在张家藏书里的纸上! 周文渊、张茂才他们很可能早就认识,甚至可能都和这个“张家”有关联!周文渊得到这本县志,并在里面夹入批注,可能根本不是偶然! “张家,张家”我喃喃念着,一个更可怕的联想浮现,“你们还记得,那红衣童子出现时,问的是‘路引’。而李顺友笔记里,张茂才发疯前,想的是‘以子嗣为祭’子嗣小孩” 我猛地抬头,看向王娟和程野,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颤抖: “你们说那红衣童子会不会根本不是所谓的‘山神’或者‘债主’” “而是张家或者张茂才当年献祭掉的某个‘子嗣’的灵?” “它要的‘路引’,根本不是解决山神誓约的方法” “而是它自己回家的路!” 这个猜测石破天惊。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古老的“山神誓约”可能是假的,是张家编造的骗局。 真正的悲剧核心,是张家或张茂才为了某种目的(可能是贪图传说中的财宝,或者履行他们误以为真的誓约),献祭了自家或拐来的孩童! 孩童的灵被困于此,化为红衣童子,不断向闯入者索要“路引”可能是它生前熟悉的、代表身份或归宿的信物?长命锁?还是别的? 铁函里的三样东西,永昌通宝可能是诱饵(对应“大顺遗金”的传说),人皮契可能是记录献祭过程的邪恶契约,而长命锁很可能就是那被献祭孩童生前佩戴之物!所以那童子拿走了锁,说“抵押够了”,因为它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它仍被困在这里,需要“路引”才能解脱。那卷烂掉的人皮契,或许本来记录了送它“上路”的方法,但已经毁了。 所以,我们真正要做的,不是解开什么山神誓约,而是找到送这个孩童灵归去的方法! 潭底石函里封存的,可能不是契约正文,而是孩童的遗骸?或者,是更关键的、指向它身份和归处的线索? 三个信物凹槽,或许不是钥匙,而是辨认它身份的凭证?只有凑齐它生前之物,才能让它“认路”? 这个推测,比“山神索债”更让人心底发寒,因为它直指人性中最残忍卑劣的部分。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被至亲或贪婪之徒杀害、囚禁于此数十年的幼小亡魂。 “如果如果是这样,”王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三天’是什么意思?它给咱们三天时间,让咱们帮它找到‘回家的路’?” “或者”程野脸色惨白,“是它给咱们三天时间去替它?” 替它?成为新的替代品? 露营灯昏黄的光,在我们三人惨白的脸上跳跃。远处,那似有似无的女人夜哭声,又幽幽地飘了过来。 这一次,我们似乎听出,那哭声里,除了悲伤,还有一丝焦灼的催促。 第10章 锁归原主(上) 第10章锁归原主(上) 王姐那话一出来,帐篷里的空气就跟冻瓷实了似的。 “替它?”程野眼珠子都快瞪出眶了,声音岔了调,“替它啥?替它困在这儿?还是替它死?” 没人能答。那红衣童子,现在我们心里都更愿意用‘那孩子’来叫它,虽然知道它早不是活人了留下的四句话,像四块冰坨子,在我们心口又冷又沉地压着。它拿回了长命锁,说“抵押够了”,算是认了我们还了它一样东西。可“路引不对”,它要回家的道,我们没给对。 潭底石函上的三个凹槽,明明白白等着三样东西:铜钱、长命锁、皮契。 我们手里,就剩点皮子的碎渣。 “找铜钱!”我咬着后槽牙,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那孩子把铜钱扔了,肯定没扔远!就在这附近!它不要那铜钱,说明铜钱不是它的物件,八成是张家放进去勾人上钩的饵!可要开那石函,没准还得用它!” 王娟也回过味来:“对!它只拿走了自己的长命锁,铜钱扔了。铜钱肯定还在林子里!天一亮就去找!” “那皮子”程野看着地上那点黑乎乎的渣,“烂成这德行了,还能顶用吗?”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可李顺友笔记里白纸黑字写着‘人皮契为凭’。就算烂了,它也是个‘凭证’。兴许把渣子凑齐,塞进那凹槽里,也算数?” 这是个悬乎的指望,但总比抓瞎强。 那一宿,我们仨基本没合眼。轮流守夜,耳朵支棱着,听外头每一丝动静。那女人的哭声一会儿远一会儿近,但没再听见光脚丫的哒哒声。山林子裹在厚重的黑里头,静得吓人,这种静比啥响动都让人心慌。 天刚擦亮,我们就钻出了帐篷。 晨雾浓得化不开,跟给林子蒙了层湿漉漉的白孝布。我们沿着昨晚那孩子消失的方向,估摸着它扔铜钱的大概位置,开始拉网式地找。 地上是厚厚的烂叶子和滑腻的苔藓,灌木野藤缠成一团。我们仨每人抄根棍子,一寸一寸地扒拉,眼睛瞪得发酸。 找了快俩钟头,日头都老高了,雾气散了些,还是毛都没找着。那铜钱太小,掉进厚厚的腐殖层里,跟大海捞针没区别。 程野一屁股坐在块湿石头上,泄了气:“找不着根本找不着!林子这么大,谁知道扔哪个旮旯去了!” 我也焦躁,但知道不能停。“接着找!重点找它昨晚站的那块地儿附近,还有水边上!它当时就在潭边,扔铜钱的方向,多半是朝着林子或者水!” 我们又折回潭边,以那孩子昨晚站的光晕边儿为圆心,扩大圈找,特别留意石头缝和挨着水面的地方。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觉着那铜钱保不齐让啥野物叼走了或者埋进深土里的时候,程野那边突然“啊”了一嗓子。 “这儿!这儿有个东西反光!” 我们赶紧跑过去。程野指着潭水边一块半泡在水里的大石头底下。石头和岸边的缝里,积着点浑浊的泥水。泥水边儿上,挨着水面的地方,卡着个小小的、黄澄澄的玩意儿,让晨光一照,反射出点微弱的金属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锁归原主(上)(第2/2页) 我趴下身,伸手去够。指尖碰到冰冷的水和滑腻的石头缝,总算摸到了那个小圆片。 抠出来,在溪水里涮了涮。 正是那枚永昌通宝铜钱!上头还沾着点绿丝丝的水藻。 “找着了!”程野差点喊出来。 我捏着这枚冰凉湿滑的铜钱,心里却没啥欢喜。它只是钥匙的一部分,还是最不要紧的那部分。那孩子不要它,说明它跟“回家”不沾边,只跟“打开”有关。 “眼下,就剩皮子碎渣了。”王娟说,“昨晚扔出去那些,应该还在帐篷门口附近。” 我们回到营地。昨晚扔东西的地方,草被压得有点乱。仔细扒拉,在草窠子和泥地里,果然找到了不少发黑、脆硬的皮子碎片。我们小心翼翼地把所有能找着的碎片都捡起来,用王娟的一个防水小袋子装好。碎片脆得要命,稍用点力就碎成更小的沫子,根本拼不出原样,上头的字更是看球不清。 三样“信物”,就这么着,以这种缺东少西、破破烂烂的样儿,勉强算是“凑齐”了。 “接下来咋整?”程野看着那袋碎渣,“带着这些东西,再下一次水?把铜钱和皮子渣塞进那两个凹槽?可长命锁在它自个儿手里攥着呢!” 这确实是个死扣。三个凹槽,缺一个。 “兴许不用三个都齐?”我琢磨着,“长命锁它自个儿拿走了,算是‘认了’。剩下铜钱和皮契,是咱们需要‘还回去’或者‘用上’的?开那石函,没准有这两样就成?又或者长命锁虽然被它拿走了,但‘它’本身,就是第三个‘信物’?” 这想法让我们脊梁骨发寒。难道开石函,得“它”在场?或者得借“它”的什么劲? “李顺友笔记里,被墨水涂死的关键地方,会不会就是讲咋‘用’这三样信物,或者咋‘叫’那孩子出来?”王娟拧着眉头想,“他提到了‘于(看不清楚)时辰,掷还于潭心’。有个具体时辰!还有‘掷还’这动作。是不是得在某个特定点儿,把这三样东西或者能顶替的玩意儿一块扔进潭心?” “可时辰被涂死了!”程野急道。 我们又把李顺友那本笔记掏出来,对着那几处被墨水涂得乌漆嘛黑的地方,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贴上去看。但墨水洇透了纸背,一片漆黑,啥也瞅不见。 “看纸背面。”王娟突然说。 我把笔记本举起来,对着光,看那几处黑疙瘩的背面。 背面也黑,但其中一处,在光底下,隐隐约约,好像能看出一点点极淡的、没被墨水完全盖住的笔画痕迹! 淡得跟鬼画符似的。我们仨脑袋挤着脑袋,眼珠子瞪得生疼,使劲辨认。 那好像是个数字,或者符号的一小部分。 “像个‘子’字头?”程野不确定。 “不对,这笔画有点圆像‘午’字下半拉?”我眯着眼。 “‘子’和‘午’都是时辰!”王娟精神一振,“子时,半夜。午时,正午。笔记里说的‘时’,八成就是时辰!被涂死的,就是具体哪个时辰!” 第11章 锁归原主(下) 第11章锁归原主(下) 子时还是午时?阴阳交界的半夜?还是日头最毒的晌午?这对“扔东西”来说,意思可能完全反着。 “再看看别的黑疙瘩!”我们继续对着光瞅。 另一处黑疙瘩,背面好像有点波浪纹,但太模糊。 还有一处,像是个简单的图形,像个圆圈,或者一个点。 信息碎得跟饺子馅似的,根本拼不出个整话。 “要是能知道张茂才到底在石函上瞅见了啥,或者周文渊还藏着啥话没说就好了。”我烦得捶了下腿。 周文渊县志张氏藏书。 我再一次拿起那本民国县志。周文渊特地把批注夹在这本张家旧书里,会不会在县志别的地方,也留了什么不起眼的记号? 我开始从头到尾,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翻县志,不光看字,也看页边、空白地儿,甚至印刷的瑕疵。 终于,在县志中间部分,记本地“贞妇烈女”那页,我瞅见了不对劲。 那一页的天头空白处,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用极细的毛笔尖点上去的墨点。墨点淡得快没了,不仔细瞅根本注意不到。而在同一页的正文里,有几个字的墨色,好像比别的字深那么一丁点,像是被人特意描过。 那几个字是:“夜半,井边,自溺以全节。” 这是记一个清朝贞妇的事儿,说她半夜在井边投水死了,保全名节。 夜半子时?井?潭水? 周文渊这是在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偷偷摸摸地提示时间和地方? “夜半子时。潭心跟井差不多。”王娟分析着,“‘自溺以全节’会不会是暗指,得‘自愿’投进去,或者有啥‘舍出去’的意思?” 自愿投?舍出去?我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投啥?投信物?还是投人? “那‘午时’的痕迹咋说?”程野问。 “也可能记的是另一个点儿,或者另一个法子。”我说,“子时阴气最重,方便‘那方面’的事。午时阳气最旺,兴许能压住或者赶跑?李顺友笔记里说‘掷还于潭心或可暂缓’。‘暂缓’可能不是彻底了结。子时去办,也许是彻底了结的点儿?而午时,可能是暂时压住的点儿?” 这纯属瞎猜,但我们没别的招了。 “要是选子时,”王娟看了看越来越高的日头,“那就是今晚半夜。” “要是选午时,就是今天正午。”我瞟了眼手表,快十点了,“只剩俩钟头左右。” 两条道,可能引出不同的结果,甚至可能是活路和死路的区别。 “选哪条?”程野看着我们。 我和王娟对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瞅见了挣扎和拿不准。选错了,可能就栽进去了。 “再看看那孩子的动静。”王娟说,“它昨晚出来,是天黑以后。它怕不怕白天?午时阳气最冲,如果咱们想压它,午时可能是机会。可如果咱们是想帮它,子时它可能劲头最足,也最需要搭把手。” “可咱咋知道是帮它还是压它?”程野问,“万一它就是憋着害咱呢?” “它要是纯心害人,昨晚就能进帐篷。”我回想起那孩子站在光晕外的样儿,“它给了三天,收了抵押,是在等咱们给‘对的路引’。我觉得……它更像是在按某种‘规矩’办事,或者被啥‘念想’捆住了,需要对的‘钥匙’才能松开。真想害人,不用这么费劲。” 这么想风险极大,但我们心里头,已经更偏向“送走它”而不是“跟它干”。面对一个可能是被害死的孩子魂儿,硬干显得尤其不是人干的事,也感觉干不过。 “那就赌一把。”王娟下了狠心,“赌咱们是帮它脱身。选子时,半夜。地儿,潭心。” “可咱咋把东西‘扔还’到潭心?”程野瞅着那又宽又深、黑乎乎的潭面,“游过去?还是扔过去?准头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锁归原主(下)(第2/2页) 这又是个难题。潭心离岸边有段距离,空手扔个小铜钱和一把碎渣,很难正好落到中心。下水?半夜子时,潭水冰得刺骨,水下啥情况不知道,还有那堆死人骨头。 “扎个小筏子,或者用绳子拴着东西,划水过去?”我出主意。 “太费工夫,也不稳当。”王娟摇头,她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那顶橘黄帐篷上,又看了看我们带来的家伙什。“有法子了。” “啥法子?” “用帐篷的防潮垫。”王娟说,“那玩意儿有浮力。咱们把铜钱和皮子碎渣,用油布包严实,固定在垫子中间。子时的时候,把垫子推到潭心,然后兴许得扎破它,或者绑块石头,让它沉下去?” “那长命锁呢?不在咱手里。”程野问。 王娟沉默了一下:“兴许……不用在咱手里。等铜钱和皮子沉进潭心,要是法子对了,它可能会自己出来?又或者,锁已经‘回去了’,也算数?” 这又是一重赌。 没更好的招了。我们决定就按这个准备。 我们把帐篷的防潮垫拆下来,裁了一小块方的。把永昌通宝和皮子碎渣小心地用几层油布裹紧,再用防水胶带牢牢粘在防潮垫正中间。又找了块拳头大的石头,也用胶带绑在油布包旁边,好让它往下沉。最后,不知有用没用,图个心安,我在油布包上,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了俩字:“归去”。 弄完这些,已经晌午了。我们胡乱塞了几口吃的,决定轮流眯一会儿,攒点精神,应付今晚子时。 下午,山林里静得出奇,连风都小了。我们谁也睡不着,窝在帐篷里,神经绷得紧紧的。 时间慢得跟蜗牛爬似的。 天黑透了,比头天晚上还黑,月亮让厚云捂得严严实实,就几颗星星要死不活地闪着。山林被一种沉甸甸的、不祥的死静裹着。连溪水声好像都憋着气。 我们提前到了潭边。露营灯不敢开亮,只放出一点微弱的光,勉强照着脚底下。潭水黑得像化不开的沥青,深不见底。断崖巨大的黑影投下来,像个不吭声的巨人,低头瞅着我们。 我们把那个小小的、托着铜钱和皮子渣的防潮垫“小船”,搁在岸边。 手表指针,一格一格,蹭向夜里十一点。 子时快到了。 我们屏住气,等着。不知道会等来啥,是那孩子冒出来,还是别的幺蛾子。 十一点半。 潭面纹丝不动。 十一点四十五。 远处,那女人的哭声,又幽幽地飘了过来。这回,哭声里好像带着点清楚的盼头?还是哀求? 十一点五十五。 没脚步声,没红影子。 十一点五十九。 就在秒针马上要跳到十二点的那一刹。 潭心,那墨黑的水面正**,毫无征兆地,咕嘟嘟冒起了一串又一串细密的气泡。 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急,在水面中间搅出一片翻腾的白沫子。 然后,在那翻腾的白沫子中间,一个模模糊糊的、小小的红影子,慢慢地、慢慢地,从深不见底的潭水底下,升了上来。 正是那个穿红肚兜的“孩子”。 它悬在潭心水面上方一丁点,脚不沾水,浑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冷森森的白光。小脸还是没啥表情,但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我们,盯向岸边那个小小的防潮垫。 它抬起一只手,小小的手指头,指向防潮垫。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不再细幽幽的,而是带着一种空灵的、仿佛从很深的水底挤上来的回响,一字一顿,吐字却异乎寻常地清楚: “时辰到了。” “把我的东西拿过来。” 第12章 时辰 第12章时辰 “把我的东西拿过来。” 那声音空荡荡地砸进耳朵眼儿里,带着水底那股子回响,每个字都跟冰碴子似的,砸得人心窝子发颤。 它悬在潭心翻涌的白沫上,周身那圈惨白的光晕,把墨黑的水面映出一小片诡异的亮。那双眼睛又黑又深,直勾勾地盯死我们,等着。 跑是没法跑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 “推……推过去!”我压低声音,对王娟和程野说,自己嗓子眼也发紧。 王娟深吸一口气,猫下腰,双手轻轻把那个载着铜钱和皮子碎渣的防潮垫“小船”,推进了冰冷刺骨的潭水里。 垫子有浮力,载着那点分量,晃晃悠悠地漂在水面上,朝着潭心方向慢慢荡去。我们仨在岸边,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远的小小橘黄色方块。 潭心的那孩子,目光也随着垫子移动。它没动,只是看着。 垫子漂得慢,潭面有细微的水流,方向有点偏。眼看要错过潭心那片翻涌的白沫区域了,王娟急了,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朝着垫子后面的水面轻轻扔过去。 “噗通”一声轻响,水波一荡,垫子被推了一下,调整了点方向,继续朝着潭心漂。 近了,更近了。 就在垫子眼看要漂进那圈白沫边缘的时候,异变突生! 原本只是悬浮的那孩子,突然动了。它没去接垫子,而是猛地向下沉去,小小的红色身影瞬间没入翻涌的水沫之下,消失不见。 几乎同时,垫子下方的水面,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不大,但吸力惊人!橘黄色的防潮垫猛地一顿,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开始快速打转,并迅速向下沉去! “糟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更骇人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小小的漩涡急速扩大,旋转的墨黑潭水**,隐隐约约,有什么巨大而模糊的黑色轮廓,正在从极深的水底向上浮起!带动着周围的水流疯狂搅动,浪头翻涌,甚至能听到低沉的水流轰鸣声! 不是那孩子!是别的什么东西!被咱们这‘仪式’引出来了? “后退!快后退!”王娟厉声喝道,拉着我和程野就往岸上高处退。 我们刚退开几步,就见那漩涡中心,一个巨大的、布满淤泥和水藻的青色石角,猛地破开水面,升了起来!水花四溅,带着浓烈的土腥和铁锈味。 是那口石函!潭底那个巨大的青石函,竟然自己浮上来了! 不,不是自己浮上来的。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把它托举了上来! 石函还在上升,连带周围堆积的累累白骨也被水流冲得翻滚浮沉,在幽暗的水光和惨白的光晕映照下,那些挣扎姿态的骨骼时隐时现,触目惊心。 石函完全露出了水面,大约有半人多高,方正厚重,表面刻满了模糊的纹路和字迹。而在石函下方,托举着它的。 是一双巨大的、由无数惨白骨头拼接而成的手! 骨手从深不可测的潭底伸出,每一根指骨都粗大得吓人,由数十根人骨扭曲缠绕而成,指关节处还卡着一些细小的、孩童的骨骼,像是装饰,又像是某种邪恶的献祭。骨手稳稳地托着石函,将它举在翻涌的水面之上。 而在那对巨大骨手的手腕再往下,黑沉沉的潭水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模糊的阴影轮廓,看不真切,只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死亡、怨愤与古老威严的恐怖气息,弥漫开来。 山神?还是被那‘山神誓约’束缚、囚禁于此的别的什么? 我们仨站在岸边,腿肚子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我们的认知和理解,只剩下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时,那红衣童子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石函的顶端。它站在湿滑的青石盖子上,小小的身体与下方巨大的骨手和石函形成诡异对比。它低头,看着被吸附在石函侧面、正在漩涡中打转挣扎的防潮垫。 它伸出小手,凌空一抓。 那吸附着防潮垫的漩涡力量陡然增强,“嗤啦”一声,固定油布包的防水胶带被生生撕裂,包裹着铜钱和皮子碎渣的油布包被一股无形力量扯出,飞向它的手心。而那块绑着的石头和空了的防潮垫,则被甩到一边,随着水流漂远了。 油布包悬浮在它掌心上方。它看也不看,小手一挥。 油布包自动打开,里面的永昌通宝铜钱和那袋皮子碎渣飘了出来。 铜钱径直飞向石函侧面那里,在浑浊的水线下,赫然正是我之前看到的三个凹槽之一,圆形方孔钱形状的凹槽。 “叮”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铜钱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仿佛它原本就该在那儿。 紧接着,那袋皮子碎渣也飞了过去,袋口自动解开,里面黑乎乎、脆生生的碎片纷纷扬扬,大部分撒落在水中,但有一小部分,却神奇地被吸入了那个代表“皮契”的不规则卷曲形状凹槽内,勉强填满了凹槽的轮廓。 还剩下第三个凹槽长命锁形状的,空空如也。 那孩子站在石函盖上,转回头,再一次看向我们。它的目光,这次落在了程野紧紧抱在怀里的破帆布包上。 程野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把包抱得更紧。 “它……它看我的包干啥?”程野声音都变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想起程野说过,他那“百宝囊”里,有他闺女满月时的小银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时辰(第2/2页) 难道? 那孩子抬起手,指向程野的包,声音冰冷: “锁。” “你的。” “给我。” 它要程野女儿的长命锁!用那个,来填这第三个凹槽? “不行!”程野脱口而出,脸煞白,“那是我闺女的!不能给!” 那孩子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下方托举石函的巨大骨手,似乎也微微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潭水翻涌得更厉害了。 “程野”王娟艰难地开口,看着那骇人的骨手和深潭下的阴影,“那不是普通的锁是‘抵押’,是‘信物’可能,必须得是‘长命锁’,而且得是沾着血缘亲情的” “那更不能给!”程野带着哭腔吼出来,“我闺女才那么小!把她的锁给了这鬼东西,她会不会,会不会也” 他的话没说完,但我们都懂。血嗣不宁。李顺友的儿子死了。张茂才家破人亡。这鬼地方,这邪门的‘契约’,专盯子嗣! “可如果不给”我看着那蓄势待发的巨大骨手和深不见底的阴影,“咱们三个,今晚怕是都走不出这北涧。你闺女没了爹,难道就好了?” 这话残忍,但可能是现实。 程野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帆布包,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一边是女儿,一边是兄弟和自己的命,这选择能把人逼疯。 那孩子还在等,耐心得可怕。潭水翻涌,骨手微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终于,程野猛地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绝望、痛苦和豁出去的狰狞。他颤抖着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在里面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红布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小物件。 他一层层打开红布,里面是一个小小的、亮闪闪的银质长命锁,比之前那个古朴的旧锁小巧精致得多,正面刻着“健康成长”,背面刻着他女儿的小名和生辰。 他拿着那锁,手抖得厉害,看向潭心的那孩子,又看看我和王娟,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那孩子再次抬手,指向他手中的银锁。 程野闭上眼,两行泪滚下来。他猛地一扬手,将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小银锁,用力朝着潭心石函的方向扔了过去! 银锁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飞向石函。 那孩子凌空一抓,银锁飞入它手中。它低头看了看这枚崭新的、属于另一个鲜活孩童的长命锁,黑沉沉的眼眸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像是悲哀,又像是嘲弄,更像是一种深切的、冰冷的了然。 然后,它松开了手。 银锁落下,精准地嵌入了石函侧面第三个凹槽那个长命锁形状的凹槽里。 “咔哒。” 一声轻微的、仿佛机关契合的声响。 三个凹槽,嵌入了三样“信物”:永昌通宝、人皮契碎片、以及这枚崭新的、属于程野女儿的银长命锁。 石函猛地一震! 托举着它的那双巨大骨手,开始缓缓下沉,连带着石函,重新向墨黑的潭水深处沉去。 潭心的漩涡变得更加剧烈,水流轰鸣。那深水下的庞大阴影,似乎也发出了一声低沉悠长的、仿佛叹息又仿佛满足的呜咽,缓缓隐没。 而那站在石函顶端的红衣童子,在石函沉没的最后一刻,抬起头,最后一次看向我们。 它的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眼睛里的东西,好像不一样了。少了一些冰冷和执念,多了一点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它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发出,但我们仿佛‘听’到了三个字,直接响在脑海里: “路引对了” 随后,它那小小的红色身影,连同下方正在沉没的石函和骨手,一起被翻涌的墨黑潭水彻底吞没。 漩涡急速缩小,翻腾的白沫平息。 几秒钟后,潭面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和平静,幽深墨绿,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有岸边那块湿漉漉的、空了的防潮垫,和被水流冲散的一些白骨残渣,证明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那持续了不知多久的女人夜哭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了。 山林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真正的寂静之中。 我们仨呆立在岸边,久久无法动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夜风吹过,冷得刺骨。 过了不知多久,王娟哑着嗓子,率先开口:“结束了?” “好像是吧?”我看着平静得诡异的潭面,心里空落落的,没有轻松,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的不安。 程野还瘫坐在地上,望着潭心,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已经空了的红布,失魂落魄。 “我对不住我闺女”他喃喃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却不知道说什么。那枚银锁,是新的‘抵押’吗?它代替了那孩子原本的长命锁,被‘收’走了。这会不会给程野的女儿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谁也不知道。 这“路引”是对了,债似乎暂时了了,但我们好像又欠下了新的、更让人不安的债。 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第13章 天亮之前 第13章天亮之前 天边那丝灰白,跟掺了水的豆浆似的,糊在黢黑的天上。我们仨站在潭边,腿肚子都转筋了,谁也没挪窝。林子里那股子阴惨惨的甜腥味好像淡了点,也不知道是真散了,还是咱鼻子让冷汗泡木了。风贴着草皮子刮过来,带着潮乎乎的土腥气,扑在脸上,总算有点活人味儿了。 程野还瘫在地上,手里那块红布攥得死紧,指甲盖都掐白了。他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潭心,那地方现在乌漆嘛黑一片,啥也瞅不见了。 “撤吧。”王娟先开了口,嗓子跟破风箱似的,听着就累,“天快亮了,拾掇东西,下山。” “下山”我跟着嘟囔了一句,这俩字儿听着都陌生。进山时候想着捞一票,现在可好,差点把命搭进去,还赔上了程野闺女的长命锁。下山?下了山能咋地? 可不走也不行。 我们互相拽着,深一脚浅一脚挪回营地。露营灯早灭了,天蒙蒙亮,照着一地破烂。帐篷歪七扭八,家伙什儿扔得到处都是,跟遭了土匪一样。我们也没心思细收拾,把睡袋帐篷胡乱一卷,塞进大包里。那些压缩饼干、罐头、破工具,能塞就塞,塞不下就扔这儿。这鬼地方,多待一分钟都折寿。 程野木着脸收拾他的“百宝袋”,把他爷那杆老烟枪、多功能刀、榨菜包一样样摆回去,最后摸到那个空了的红布包,愣了半天神,才慢吞吞叠好,塞进背包最里头,拉上拉链。那动作,跟埋啥似的。 “你那锁”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宽心话,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啥?说没事儿?我自己都不信。那小孩最后瞅咱的眼神,还有新锁卡进凹槽那声“咔哒”,跟两根钉子似的钉在脑仁里。 “先出去再说。”程野抹了把脸,眼睛通红,声音带着囔囔鼻音,“出去了我得给我闺女挂个电话,听听她声儿” 我们背上死沉死沉的大包感觉比进山时候还压肩膀,不光是分量,是心里坠着东西。最后瞥了一眼这片给咱留下噩梦的乱石滩、黑水潭和没字儿的碑,转过身,顺着来时的小河沟,往下游走。 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候更难走。腿是软的,脚底板跟踩棉花似的,高一脚低一脚,好几次差点摔个狗啃泥。林子里慢慢亮堂了,鸟叫了,虫子也哼唧了,可这些平常的山里动静,听在耳朵里却飘乎乎的,不真实。 “你们说”程野闷头走了一阵,突然出声,声音低得跟蚊子哼似的,“那娃儿算‘走’利索了不?它说‘路引对’了。” 王娟走在前头,没回头:“不知道。石头盒子沉了,骨头手没了,哭声停了。兴许是吧。” “那潭底下那个老大的黑影子,是个啥?”我问,“真是山神?还是让那‘誓约’给逼出来的怪物?” “可能都是,也都不是。”王娟脚步顿了顿,“山里的玩意儿,有时候掰扯不清。保不齐早年间真有什么山精野怪,被老张家祖宗用歪招给拘了,或者达成了啥见不得光的交易,弄出那个‘子孙偿’的誓约和信物。后来一代传一代,信物丢了,誓约也传走样了,就变成现在这鬼德行。那娃儿估计就是个被卷进去的倒霉魂儿。” 这解释听着像那么回事,可更让人心里发毛。合着咱稀里糊涂,掺和进一笔上百年的糊涂账里。咱是把旧账平了,用那娃儿的执念和程野闺女的新锁?,可谁知道有没有惊动底下更老、更邪乎的东西? “李顺友本子上,被墨疙瘩涂掉的关键,是不是就跟那‘大黑影’有关?”我想起石头上那个老掉牙的“山神誓约”和张茂才疯疯癫癫的诅咒,“张茂才说契约是假的,金子也是假的。他是不是琢磨明白了,所谓的‘大顺遗金’压根就是个幌子,真正的幺蛾子是那个‘誓约’和底下镇着的东西?他想占便宜,结果让玩意儿给反噬了。” “八成是。”王娟点头,“周文渊:那个樵隐居士比他们俩都滑头,看出苗头不对,撒丫子先溜了,只留下些*雾罩的批注,既不想沾腥,又想留条后路或者把祸水引给后来人。咱们,就是他批注引来的‘冤大头’。” 这话听得我后脊梁发凉。合着咱仨傻呵呵地往里冲,早几十年前就让人算计了?虽说这算计可能就为了自保,可也够恶心人的。 我们都不吭声了,闷头赶路。只想赶紧蹿出这片林子,见到人影,听到车响,哪怕瞅见一条能走车的土路都行。 走了得有两个多钟头,日头彻底爬起来了,林子里明晃晃的,雾气散干净了。我们总算看见了前一天停车的小河滩,还有王姐那辆糊满泥巴的改装越野车。 看见车那一刻,我鼻子有点发酸。这铁疙瘩从来没这么亲过。 我们甩下背包,拉开车门,一股子熟悉的机油混着土腥味的味儿扑面而来。钻进车里,关上门,这层薄铁皮和玻璃,好像真能把外面那个邪门世界隔开。 王娟拧钥匙打火,发动机吭哧吭哧喘了几声,轰隆隆响了。这声儿平时嫌吵,现在听着跟仙乐似的。 车调个头,沿着坑洼洼的土路,朝着山外头开去。 回去的路好像顺当了不少,也可能是咱归心似箭。车载导航照样没信号,但王娟记性好,大方向错不了。开了快一个钟头,总算看见了进山时候那条破柏油路。 手机信号格,也在这时候,一蹦一蹦地,闪出来一格。 就一格,晃悠,可够用了。 程野立马掏出他那台老古董手机,手指头哆嗦着按号码。电话通了,他死死把手机按在耳朵上,气儿都不敢喘。 “喂?孩儿她妈?是我,我没事,都好闺女呢?闺女在边上不?让她跟我吱个声,就一句!”他话都说不利索了,声儿里带着哭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天亮之前(第2/2页) 电话那头传来模模糊糊的女人说话声,接着,一个嫩生生、带着刚睡醒迷糊劲儿的小闺女声儿传过来:“爸爸?” 就这一声“爸爸”,程野眼泪“哗”就下来了,他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半天才带着哭音应道:“哎!哎!闺女爸爸在这儿呢,爸爸想你啦,你在家好好的,听妈话爸爸很快就家去” 他对着电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舍不得挂。我跟王娟听着,心里都堵得慌。那枚银锁,像块大石头,压在我们每个人心口。 等程野好不容易挂了电话,把脸抹干净,情绪稳当点了,我才试探着问:“家里没啥事儿吧?” “没事。”程野摇头,眼圈还红着,“都挺好。就是我闺女早上赖床,让她妈叨叨了两句没别的。”他说着,又下意识摸了摸放红布包的那个口袋位置,眼神暗了下去。 看来“血嗣不宁”的报应,暂时没立刻应在程野闺女身上。是那新锁当了“抵押”,暂时顶住了?还是时辰没到?又或者咱之前猜错了? 不知道。也不敢往深了想。 王娟把车开得飞起,窗外山影子嗖嗖往后跑。我们谁也没提再回来,或者把这事儿捅出去。咋说?说咱按一本破县志找李自成宝贝,结果撞邪了,还了个小孩魂儿,还搭进去一把长命锁?谁信?就算信了,会不会招来更大麻烦? 这事儿,只能烂在咱仨肚子里。 晌午头,我们总算看见了栾川县城的轮廓。熟悉的、带着灰土和汽车尾气味儿的空气,乱哄哄的人声,街边小店的招牌这些平常觉得俗气吵闹的景儿,现在看着却让人踏实,像重回人间了。 我们在县城边找了个不起眼的小旅馆,开了两间房。冲了个滚烫的热水澡,把身上那层山里的寒气、泥腥味和冷汗都冲干净。换了衣裳,瘫在床上,骨头缝里都透着乏,可脑子却清醒得吓人,一闭眼就是那翻腾的潭水、煞白的骨头手和红衣小孩黑洞洞的眼珠子。 我们睡了一下午,天擦黑才饿醒。在旅馆附近找了个小馆子,点了几个硬菜,开了瓶白酒。谁也没客气,闷头造,像要用这烟火气把过去两天的惊悚和晦气都顶出去。 几杯酒下肚,身上暖和了,话也慢慢多了。 “那本县志,还有李顺友的破本子,咋整?”王娟抿了口酒,问。 我想了想:“县志留着。批注虽然是个坑,可书本身是老物件,值俩钱。李顺友那本子”我顿了顿,“烧了吧。里头玩意儿太邪,留着是祸害。” 我们都同意。有些秘密,就该跟着知道它的人一起埋了。 “咱这趟”程野端着酒杯,眼神发直,“算白折腾了吧?钱毛没见着,还差点把自个儿搭进去。” “命保住了,就不算白跑。”王娟说,看了程野一眼,“你闺女也好好的。” 程野点点头,没再说话,一仰脖把酒干了。 我知道,他心里的疙瘩,没那么容易解开。那枚银锁,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着他闺女,另一头,不知道拴在潭底哪个黑咕隆咚的地方。 “接下来啥打算?”我问。 “回家。”程野说,“我得回去瞅瞅我闺女。” “我也得歇一阵。”王娟揉了揉太阳穴,“这趟费神。” “我也是。”我说。其实心里空落落的,有点没着没落。折腾这一大圈,除了捡回条命和一肚子后怕,好像啥也没落下。哦,还有那枚永昌通宝,嵌在石头盒子上了。那卷烂皮子,沉潭底了。李顺友的望远镜,碎了。就那本民国县志,孤零零在包里躺着。 这就是咱“铲地皮”铲出来的“宝”。 吃完饭,我们回旅馆。王娟拿出李顺友那本笔记,还有那几张发黄的毛边纸批注原件。我们在房间卫生间,用个破铁盆,点把火烧了。纸在火苗里卷曲、变黑,化成灰,那些关于贪心、害怕、背叛和诅咒的字儿,都跟着青烟散了。 看着最后一股烟没影了,我们心里好像松快了一丁点儿。 第二天一早,我们结了房钱。王娟开车把我和程野送到长途汽车站。咱得各自坐车回家。 临走前,我们互相留了电话号码以前都没正经留过。 “往后有啥事,招呼一声。”王娟看着我们,难得说了句软和话。 “嗯。你们也是。”程野点头。 “问题不大!”我习惯性秃噜出一句,说完自己都一愣,然后仨人都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 这句口头禅,以后再说出来,估计味儿就变了。 坐上回家的长途汽车,看着窗外嗖嗖倒退的景儿,我靠在脏了吧唧的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闪回这两天的零碎:县志上的批注、幽深的潭水、没字儿的碑、小小的脚印、红衣小孩、一堆骨头、巨大的骨头手、沉底的石头盒子、程野扔出去的那道银光 还有最后那仨字儿:“路引对”。 对了吗? 兴许吧。 至少,咱活着爬出来了。 汽车颠簸着,往远处开。北涧,老君山,那墨绿的黑水潭和没声儿的断崖,都甩在后头了。 可我晓得,有些东西,是甩不掉的。 它会在某个半夜,悄悄摸进梦里。 或者,在听见哪个小孩笑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第14章 一个怪梦 第14章一个怪梦 回到家,我闷头就睡,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 醒了也不愿意动弹,瞪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北涧那两天的破事儿,跟刻在眼皮里似的。那墨绿的水、惨白的骨头架子,还有那孩子最后瞅过来时,黑得不见底的眼珠子。 程野还躺着。医院回来小半个月了,人算是捡回条命,可魂儿好像丢了一半。电话里声儿虚得跟风筝线似的,说妞妞老是半夜惊醒,喊冷,手脚冰凉。我说过去看看,他死活不让,说家里乱,晦气重,别沾上。 我知道,他是怕。 怕这事儿没完,怕再连累人。 我妈把一碗卧了荷包蛋的面条墩在床头柜上,热气直往上冒。“你那姓程的朋友,人好些没?”她问。 “还行,躺着呢。”我扒拉着面条。 “唉,年纪轻轻的,遭这罪。”我妈念叨着出去了。 我稀里呼噜把面造了,连汤喝得一滴不剩。滚烫的汤顺着嗓子眼往下溜,烫得心口发疼。 缓了两天,我才把背包里的破烂倒出来。脏衣服一股子山林里的土腥霉味。那本民国县志掉出来,封皮上还沾着泥点子。我盯着扉页上“张氏藏书”那个模糊的戳子,最后找了个旧鞋盒子,把县志塞进去,怼到了床底下最里头。 眼不见心不烦。 回家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又站在北涧那口深潭边上了。水黑得跟泼了墨似的。潭心咕嘟咕嘟冒泡,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身板儿,慢慢从水底浮上来。不是那孩子。是另一个,更小,更模糊,看不清脸。它朝我伸出手,小小的、泡得发白的手掌心里,托着个亮闪闪的东西——正是程野闺女那枚银长命锁。 锁在它手里,滴着浑浊的水,反着幽绿的光。 我想跑,脚却像焊在地上。它越飘越近,一直把锁递到我眼皮子底下。然后,我听见一个细细的声儿: “锁冷” “带我回家”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枕头湿了一片。屋里黑黢黢的,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带它回家?回哪个家? 第二天下午,程野居然来了。 他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眼窝深陷,穿着件宽大的外套,人瘦了一圈。我赶紧让他进来。 “你怎么跑来了?不在家歇着?”我问。 “歇不住。”程野声音沙哑,在椅子上坐下,动作有点慢,“心里头慌,总觉得有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一个怪梦(第2/2页) 他点了根烟,手有点抖。“妞妞还是那样,半夜惊,说胡话。昨天突然跟我说,‘爸爸,水里有个姐姐,说我的锁好看’。” 我后背一凉。 “我琢磨着,”程野吸了口烟,“咱是不是……还欠了啥没还清?那孩子是送走了,可水底下好像不止它一个。” 正说着,王娟电话来了。外放,她声音听着也累:“我车不对劲。洗了三遍,一到阴天晚上,车里就一股水腥铁锈味,跟潭底一样。导航彻底坏了,修车师傅说电路板像被酸性水汽腐蚀了,可我车没泡过水。” 程野在旁边听着,烟灰掉裤子上都没察觉。 “还有,”王娟顿了顿,“我这两天眼皮老跳,总觉得有影子跟着车。” 挂了电话,屋里一阵沉默。 “咱们仨,”程野把烟摁灭,“好像都被‘沾’上了。” 晚上,我送程野回去。路过街角算命摊,那干瘦老头突然睁开眼,墨镜对着我俩。 “两位,水底的债,没还干净啊。”他声音慢悠悠,“童子债好送,陪葬债难消。你们送的只是一个,水里还等着好几个呢。拿了不该拿的,惊了不该惊的,都得慢慢还。” 他指指程野:“你,伤及根本,气血两亏,得小心养着,别再去阴湿地方。” 又指指我:“你,魂儿被勾了一下,睡不稳。窗户朝西南的那间屋子,晚上别待太久。” 最后说:“你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个人的事,三个人背。根源不找出来,这事儿完不了。” 老头说完,又闭上眼打盹了。 我和程野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把他送到家楼下,看着他慢慢上楼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往回走的路上,夜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拐进我们小区那条巷子时,路灯突然闪了几下。 余光里,对面墙根底下,好像有个矮矮的、红颜色的影子,蹲在那里。 我头皮一炸,猛地扭头看去。 墙根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被风吹动的红色塑料袋。 我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快步走回家。 打开门,屋里一切照旧。可我总觉得,有股子淡淡的、水腥味似的凉气,跟着我一起溜了进来。 程野还活着,但我们都陷进去了。 第15章 病根所在 第15章病根所在 程野在家又躺了三天。 我去看他时,他正靠在床头喝中药,黑乎乎一碗,味儿冲得我直皱眉。他脸还是白,但眼神没那么飘了,多了点扎人的烦躁。 “喝这玩意儿跟喝卤水似的。”他把碗撂下,咧咧嘴,“我妈不知道从哪儿求的方子,说是固本培元。屁用没有,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 “妞妞呢?”我问。 “送她姥姥家了。”程野搓了把脸,“离我远点,兴许能好。”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压着东西。自责,还有别的。 屋里就我俩,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床头柜上扔着那枚银长命锁,在阴影里泛着冷光。 “王姐那边咋样了?”程野问。 “车扔修理厂了,说腐蚀得太怪,得换件,一千二。”我顿了顿,“她这两天在查东西。” “查啥?” “查咱们那本县志上,‘张氏藏书’的‘张’,到底是哪个张家。”我在床边坐下,“还有,她托南边的朋友打听,像北涧这种‘童子陪葬’的邪性地儿,有没有别的说法。” 程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成哥,我这两天做梦,老梦见水。” “我也梦过。” “不一样。”他摇摇头,“我不是梦见潭。是梦见一条河,水是黑的,流得很慢。河边有个石碑,碑上没字,就刻了个图案。” 他伸出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像个锁,又不像。中间是空的,像个钥匙孔。” 我心里一动。 “还有,”程野压低声音,“我总觉得,身上某个地方不对劲。” 他撩起宽松的睡衣下摆。肋骨靠下的位置,皮肤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淤青,颜色已经发暗发黄,快消了。但仔细看,那淤青的形状有点怪不像撞的,倒像被什么东西抓过,指印模糊,但能看出是五道。 “从医院回来就这样。”程野说,“不疼不痒,就是颜色退得慢。” 我盯着那块淤青,喉咙发干。那形状,太像一只小手了。 “你没跟大夫说?” “说了。大夫摸了摸,说可能是内出血的表征,开了点化淤药。”程野放下衣服,“可我自己知道,不是。”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是王娟。 “张成,你在哪儿?” “在程野这儿。” “正好,我过去。有东西给你们看。” 半小时后,王娟推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身上还带着股外面的凉气。 “查到了点东西。”她没废话,直接从文件袋里掏出几张复印纸。 第一张是个模糊的家谱片段,繁体字,纸张发黄。上面有个人名被红笔圈了出来:张,岐,山。 “民国时候,栾川本地确实有个大户姓张。”王娟说,“这张:*,是那一辈里排行老三的,人称张三爷。县志上写他‘性**石,好寻幽探秘’,经常往山里跑。” “县志里批注提到的‘张家三爷’,是不是他?”我问。 “时间对得上。”王娟又抽出第二张纸,是一页县志的局部复印,正是我之前看到过、有批注的那页。但这次复印得更清晰,边角处露出之前没注意到的一行小字:“*兄亦曾言及此异,然笑而不语,莫测高深。” “这个‘樵隐居士’,跟张三爷认识。”王娟指着那行字,“而且,张三爷也知道这些怪事,但他不说。” 程野凑过来看,眉头拧着:“这张三爷,后来呢?” “没了。”王娟说,“家谱上写到他就断了。说是某年进山采药,再没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屋里静了几秒。 “采药?”我重复了一遍,“北涧那地方,不像有药材。” “也许他不是去采药。”王娟声音沉下来,“也许,他是去找什么东西。或者去‘还’什么东西。” 她拿出第三张纸。这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复印件,线条粗糙,但能看出山形和水系。地图一角标着“老鸹岭”,岭下有个标记,旁边写了两个字:石祠。 “这是我从一个收旧书的老先生那儿弄来的。”王娟说,“他说这是他爷爷那辈人留下的,当年剿匪时在山里见过这么个地方,像祠堂,但里面没牌位,就供着一块大石头。土匪还在那儿歇过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病根所在(第2/2页) 地图上,“老鸹岭”的位置,在栾川北边,更偏僻,和北涧不是一个方向。 但在地图边缘,有一条极细的虚线,从“老鸹岭”蜿蜒而出,隐约指向南边大概就是北涧的方向。 “这虚线是啥?”程野问。 “不知道。”王娟摇头,“老先生说,他爷爷提过一句,说老鸹岭底下,早年可能有过暗河。后来地震还是啥的,河改了道,或者断了。” 暗河。 我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北涧那个深潭,水是从哪儿来的?潭底是不是通着别处? “还有这个。”王娟最后拿出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块残破的石碑,碑文风化严重,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水府镇” “水府?”程野念出来。 “民间有种说法,大的水眼、深潭,连着‘水府’,是水族或者别的东西的地盘。”王娟说,“需要‘镇’住,才不会出事。” 她看向我们:“北涧那潭子,需不需要‘镇’?咱们动的那个石碑,是不是就是‘镇物’?” 我后背爬上凉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干的就不是挖宝,是捅娄子。捅了一个镇着“水府”的娄子。 “那个算命老头说,‘陪葬债难消’。”我声音有点干,“水里不止一个孩子。咱们送走的,可能只是其中一个。剩下的还在水里。而且因为镇物动了,它们活跃了?” 程野脸色更难看了:“所以妞妞才会梦见‘水里的姐姐’?所以我的伤王姐的车还有成哥你做的梦都是因为它们?” “可能。”王娟把东西收起来,“但这都是猜。要想弄明白,得找到根。” “根在哪儿?”程野问。 王娟沉默了一下,说:“我南边的朋友回信了。他说,像这种‘水葬童子’的局,往往不是孤例。要么是古时祭祀的遗留,要么是有人故意布的,为了达成某种目的,比如,养着什么,或者,守着什么。” “守着什么?”我追问。 “不知道。”王娟摇头,“但他提了句,如果真是有人布的,那布局的人,肯定会留下‘后门’或者‘钥匙’,方便自己人进出,或者控制。” 钥匙。 程野梦里那个“钥匙孔”一样的图案。 “老鸹岭那个石祠,”我看向王娟,“你觉得,跟这事儿有关?” “不知道。”王娟很干脆,“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头。张三爷进过老鸹岭,老鸹岭可能有暗河通着北涧,北涧水底镇着东西这些碎片,勉强能连起来。” 程野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半晌没说话。最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王姐,成哥,我想去。” 我和王娟都看向他。 “你伤还没好。”我说。 “没好利索,但能走。”程野坐直身子,“这事儿因我闺女起,我不能躲后面。而且” 他顿了顿:“我总觉得,我身上这淤青,还有做的那些梦,不是白来的。也许我能感觉到点什么。帮上忙。” 王娟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行。但有个条件你跟着,不能冲前面。觉得不对劲,立刻说。” “嗯。” 我们商量了一下。王娟的车还得修几天,等车好了,备齐东西,去老鸹岭探探。在这之前,分头再查查张三爷和老鸹岭的底细。 离开程野家时,天已经擦黑。 王娟走在前面,忽然停下,回头看我:“张成,你觉不觉得,程野有点不一样了?” “怎么说?” “说不上来。”王娟皱皱眉,“眼神里有东西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跟着咋呼的程野了。那潭水可能改变了他一些东西。” 我回头看了一眼程野家的窗户。灯亮着,他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动不动。 也许王娟说得对。 有些罪,不是白受的。有些债,背上了,就会让人变。 回到家,我翻开那本县志,又去看关于张三爷的零星记载。字里行间,那个“性**石,好寻幽探秘”的乡绅形象,渐渐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阴翳。 他到底在山里找什么?又为什么消失? 第16章 老鸹岭 第16章老鸹岭 一个星期后,王娟的车修好了。修理厂老板说腐蚀得邪门,好几个传感器都坏了,花了一千六。 “老板说,这不像水泡的,倒像被啥酸雾熏的。”王娟发动车子,引擎声还算稳,但车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水腥味,好像渗进内饰里了,怎么通风都散不掉。 程野坐在后座,脸色还是白,但精神头好了些。他穿着件厚外套,怀里抱着他的旧背包,里面除了工兵铲,还塞了件他闺女的小毛衣。 “带这个干啥?”我问。 “心里踏实点。”程野说。 我们没直接奔老鸹岭。王娟打听到,县城西边有个退休的老文化馆员,对本地老事知道得多。姓韩,七十多了,腿脚不好,但脑子清楚。 韩老爷子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屋里堆满了书和旧报纸。他戴着老花镜,听我们说明来意说是研究地方志的学生,对老鸹岭的历史感兴趣。 “老鸹岭啊”老爷子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那地方,邪。” 他告诉我们,老鸹岭早先不叫这名。因为山势险,乌鸦多,民国时候才慢慢叫开。岭上早年确实有股土匪,头子外号“黑老鸹”,心狠手辣。后来被剿了,寨子也烧了。 “但怪事,是剿匪以后才多的。”老爷子压低声音,“有人说,那寨子底下,本来就有东西。土匪在那儿,镇着那东西,反而没事。土匪一没,东西就活了。” “什么东西?”王娟问。 “说不清。”老爷子摇头,“有说是古墓,有说是矿脉,还有说是口井。” “井?” “嗯。早年间猎户传的,说老鸹岭深处有个天然的石井,深不见底,水是黑的,夏天摸上去都冰手。井边有古怪的刻痕,像字又像画,没人认得。后来就没人敢去了。” 石井。深不见底。黑水。 我看了程野一眼,他嘴唇抿得发白。 “那张三爷呢?”我问,“听说他也去过老鸹岭?” 老爷子愣了下,打量我们几眼:“你们还知道张三爷?” “县志上看到过。” “哦”老爷子若有所思,“张三爷张*,是个人物。家里有钱,有学问,但脾气怪,就喜欢往山里钻。老鸹岭,他肯定去过。不止他,当年跟他一块进山的,还有几个人,都是本地有点名堂的。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那些人,后来都没什么好下场。不是暴病,就是出意外。张三爷自己,进了趟山,回来就变了个人,不爱说话,眼神直勾勾的。没多久,就说进山采药,再没回来。” “跟他一块进山的人里,有没有个叫‘樵隐居士’的?”王娟追问。 老爷子皱起眉,想了半天:“好像有个姓乔的?记不清了。年头太久,名字传乱了。” 从老爷子家出来,已经是下午。阳光斜照,但身上还是觉得冷。 “石井,黑水。”程野喃喃道,“跟我梦里的河,有点像。” “如果老鸹岭的石井,真的通着地下暗河,”王娟发动车子,“而暗河又连着北涧的深潭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这是一个‘水系’。张三爷他们当年,可能就是在探查这个水系,或者在利用它做什么。” “做什么?”我问。 王娟没回答,车子拐上去老鸹岭方向的土路。 路越来越破,颠得人骨头疼。程野在后座忍着,没吭声。开了两个多小时,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最后彻底断了。 按照地图和之前打听的方向,我们把车停在一处废弃的护林站旁边。再往前,车开不进去了。 背上装备,徒步进山。 秋天的山里,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响。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音。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树冠遮天蔽日。 王娟打头,我断后,程野在中间。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手里一直攥着那根工兵铲。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一道垮塌大半的石墙。墙后隐约能看到一些残破的木架子,是当年土匪寨子的遗迹。 寨子不大,建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坳里。到处是烧焦的木头和碎瓦,荒草长得半人高。 我们分开转了转。除了破败,没什么特别的。寨子有中间块空地,地上铺的石板都碎了,缝隙里长出杂草。 “应该就是这儿了。”王娟蹲下,用手扒开一片碎石,“老爷子说的石井,如果在寨子里,最可能在这片空地下面。” 我们用工兵铲和匕首,小心地清理碎石和泥土。清理了大概半米深,铲子忽然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老鸹岭(第2/2页) 不是石头,是木头。已经腐朽发黑,但能看出是厚实的木板。 “是盖子?”程野喘着气问。 我们把周围的土清开,露出一个大约一米见方的木制盖板。盖板边缘有铁箍,锈得只剩一点痕迹。盖板正中,嵌着一块圆形的铁盘,铁盘正中,是一个凹陷的图案。 我们用手电照着,仔细看。 那图案刻得很深,线条古朴。中间是一个圆环,圆环内是复杂的、像水波纹又像云纹的刻痕。而在圆环正中心,是一个标准的、六边形的凹陷。 像一个锁孔。 但不是普通的锁孔。这个形状,非常眼熟。 程野盯着那图案,呼吸急促起来:“这,这跟我梦里那个‘钥匙孔’,竟然一样!” 王娟用手摸了摸那凹陷,冰凉。“这不是近代的东西。工艺很老。” “钥匙在哪儿?”我问。 没人回答。张三爷当年是不是找到了钥匙?他打开过这个盖子吗?盖子下面,是不是就是那口传说中的石井? 我们试着撬动盖板。盖板比想象中沉,而且边缘似乎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卡住了,纹丝不动。 “得找到开锁的东西。”王娟说,“硬撬估计不行。” 天色渐渐暗下来。山里的夜晚来得快,温度骤降。 我们决定先在寨子外围找个相对避风的地方扎营,明天再想办法。 生了一小堆火,煮了点方便面。火光跳动,勉强驱散一点寒意。 程野靠着一块石头坐着,手里捏着那枚银长命锁,对着火光看。 “妞妞今天该从姥姥家回来了。”他忽然说,“不知道晚上还哭不哭。” “等这事儿有点眉目,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她。”我说。 程野点点头,没说话。 夜里,山风格外大,吹得帐篷哗啦作响。我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间,好像又听到了水声。 不是梦。是真真切切的,从地底下传来的,细微的、潺潺的水流声。 我猛地坐起来,仔细听。声音又没了。 旁边帐篷里,程野好像也醒了,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程野?”我压低声音问。 “嗯。”他应了一声,“你也听见了?” “水声?” “嗯。” 我们都没再说话。黑暗中,那股从北涧开始就缠绕不散的水腥味,好像又浓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起来了。 围着那个盖板又研究半天,还是毫无头绪。那个六边形的凹陷,严丝合缝,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 “先撤吧。”王娟说,“回去再想办法查查这个锁孔的来历。硬耗在这儿没用。” 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原路返回。刚走出寨子废墟没多远,走在最前面的王娟忽然停下,举起手示意我们安静。 她侧耳听着什么。 我也听到了。是乌鸦叫。不是一只,是一群。叫声急促而凄厉,从我们左侧的山林里传来。 “过去看看。”王娟轻声说。 我们循着声音,小心地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断崖。断崖下方十几米,是一片乱石滩。 而就在断崖边缘,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老旧中山装、背对着我们的老人。他站得笔直,面对着崖下的乱石滩,一动不动。那群乌鸦就在他头顶盘旋,叫声刺耳。 我们仨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离得还有七八米远时,那老人似乎察觉到了,缓缓转过身。 他年纪很大了,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睛很亮,直直地看向我们。尤其是,他的目光在程野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你们动了不该动的水。” “现在,它要找‘钥匙’了。” “钥匙不在山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三个,“钥匙,在‘拿钥匙的人’身上。” 说完,他忽然向前一步,身体一歪,直直地从断崖上栽了下去! “我操!”程野惊呼。 我们冲过去,趴在崖边往下看。乱石滩上,空无一人。只有那群乌鸦,扑棱着翅膀,四散飞入山林,消失不见。 好像刚才那个老人,从未存在过。 我们仨站在崖边,山风吹得浑身冰冷。 钥匙,在拿钥匙的人身上。 谁拿了钥匙? 第17章 身上的钥匙 第17章身上的钥匙 回到停车那地方,天都快黑了。 我们仨都没说话,坐进车里,王娟打着火,车灯劈开前面黑黢黢的土路。车里那点水腥味,好像更冲了。 程野缩在后座,抱着他那个包,脸在车灯晃过的光里,白得吓人。 “那老头”我开了口,嗓子有点哑,“你们看清他咋没的不?” 王娟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路:“没看清。一眨眼,人没了。” “是不是看花眼了?”我说,可自己心里都不信。三个人,六只眼睛,都花了? “他说的那话,”程野在后座幽幽开口,“‘钥匙在拿钥匙的人身上’。啥意思?” 没人接话。车颠得厉害,发动机哼哧哼哧响。 我心里跟揣了块冰似的。那老头看程野的眼神,我忘不了。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像,像认识,又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回到县城,找了家小旅馆住下。王娟去洗澡,水声哗啦啦的。我和程野坐屋里,谁也没开电视。 程野撩起衣服,又看肋下那块淤青。颜色好像更深了点,泛着点青黑。那五道指印似的痕迹,更清楚了。 “成哥,”他声音很低,“你说,我这儿是不是就是‘钥匙’?” 我走过去,蹲下仔细看。淤青边缘有点发硬,摸上去凉丝丝的。形状确实像只手,小孩的手。 “别瞎想。”我说,可这话我自己听着都虚。 “那老头跳崖前,看了我好几眼。”程野把衣服放下,“他是不是在我身上看见啥了?” 我没办法回答。这事儿越来越邪乎,从北涧的水鬼,扯到张三爷,又扯到老鸹岭的石井锁孔,现在冒出个跳崖的怪老头,说钥匙在人身上。 钥匙是啥?开啥的锁?开了会咋样? 王娟擦着头发出来,看我们这德行,叹了口气。她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是这几天查东西记的。 “我理了理。”她坐下,本子摊开,“从头说。” “北涧那潭子,是个‘镇眼’,下面压着东西,可能是古时候‘水童子’祭祀的遗存,也可能更复杂。” “还有,张三爷那伙人,民国时候就知道这事儿,还探查过。他们可能想利用,或者解决,但没成,反而折进去了。” “老鸹岭的石井,可能跟北涧潭子通着,是一个‘水系’。井口被锁着,钥匙丢了,或者被藏起来了。” 她顿了顿,看向程野,“今天那老头说的,钥匙在人身上。还有程野身上的淤青,做的梦,都指向一点,程野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这个局的一部分。甚至” “甚至啥?”程野问。 “甚至,你可能就是那把‘钥匙’。”王娟说得直接,“或者,钥匙的‘容器’。” 屋里死静。只有窗外街上的车声,远远传进来。 程野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啥也没干啊!我就想救我闺女!” “没人说你干了啥。”王娟语气缓下来,“可能是意外,可能是那潭子里的东西,选中了你。你闺女戴过那锁,你是她血亲,你又下过水,还在那石头堆前头也许这些加起来,让你沾上了最深的‘因果’。” 因果。这词儿从王娟嘴里说出来,有点别扭,但又他妈贴切。 “那现在咋办?”我问,“就算程野是钥匙,咱也不知道这钥匙咋用啊!开哪把锁?开了又能咋样?能把北涧那摊子事彻底了结吗?还是放出更糟的玩意儿?” 王娟摇头:“不知道。得查。” “查啥?” “查张三爷当年到底想干啥。查那个锁孔的来历。还有,”她看向程野,“查查你祖上,跟栾川这张家,有没有关联。” 程野一愣:“我祖上?我家往上数三辈都是种地的,跟这儿八竿子打不着。” “不一定。”王娟说,“有时候,有些关联藏得深。比如你爷爷那辈,有没有人从外地迁过来?或者,有没有啥传下来的老物件,说不清来历的?” 程野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说:“我爷爷好像是有个铜烟袋锅子,说是他爹传下来的。上头刻着点花纹,看不清楚是啥。前几年老房子翻修,不知道塞哪儿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身上的钥匙(第2/2页) “回去找找。”王娟说,“还有,张成,你那本县志,再仔细翻翻。张三爷那伙人的名字,尽量都找出来,看看有没有姓程的。” “行。” 那一晚,我基本没睡。翻着那本破县志,眼睛都快瞅瞎了。在那些模糊的批注和记载里,确实提到过几个跟张三爷往来的人名,但要么只有姓,要么名字不全。有个“程姓友人”,出现过一次,再没下文。 程野也没睡踏实,半夜我听见他在隔壁屋咳嗽,声音闷闷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退了房,准备先各回各家,分头查。 临走前,王娟把程野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我看程野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问王娟跟他说啥了。 “我让他回去后,找个靠谱的中医看看,不是看伤,是看看‘气’。”王娟开着车,脸色凝重,“南边朋友说,如果真被阴邪东西侵了体,或者当了‘容器’,脉象上会有体现。中医看这个,有时候比医院仪器灵。” “能治吗?” “不知道。先看看吧。” 把王娟送到她停车的地方,我自己坐大巴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程野。 要是他真成了啥“钥匙”,那这兄弟以后咋办?一辈子背着这玩意儿?北涧那事儿,到底啥时候是个头? 到家天都黑了。我妈看我回来,又是一顿唠叨。我应付了几句,钻回自己屋。 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鞋盒子,拿出县志。就着台灯,我一页一页地翻,不光是找名字,连那些地图、山水记载都不放过。 忽然,翻到一页讲本地矿产的,边上空白处有行极小的批注,墨色很淡,差点漏过去: “丁丑秋,与*兄、程兄、乔兄探老鸹岭石井,见异象,*兄取一物归,形似楔,质非金非石。程兄阻之未果。是夜,程兄寒战高热,呓语不绝,三日方愈。后每提及此事,皆色变不语。”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丁丑年,就是1937年。张三爷张*,程兄,乔兄。他们去了老鸹岭石井,张三爷从里面拿了样东西出来,像个“楔子”。一位姓程的阻止,没成功。当晚这位程兄就大病一场,之后再也不提这事。 楔子钥匙? 这个程兄,跟程野家有没有关系? 我赶紧翻到前面,找关于“程兄”的其他记载。再没找到。这个人就像个影子,只出现过这一次。 但我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如果程野祖上,真的跟当年探查石井的程姓人是同一支,那这里头的牵扯,就深了。血脉里的东西,有时候说不清。 我摸出手机,想给程野打电话,又忍住了。这么晚,他可能睡了。而且这事儿没确定,不能乱说,平白添堵。 那一夜,我又梦见水了。这回不是潭,是井。黑乎乎的井口,深不见底。井边站着个人,背对着我,看身形像程野。他慢慢转过身,肋下那块淤青发着幽绿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然后,他朝着井口,一步迈了进去。 我吓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刚蒙蒙亮。我拿起手机,给程野发了条短信: “醒了回电话,有发现。”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等了半个多小时,没动静。我有点慌,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响了很久,没人接。 自动挂断后,我又拨了一次。这回,响了七八声,终于接了。 但那边传来的,不是程野的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劈头盖脸砸过来: “是张成吗?你快来!程野他,他不对劲!他半夜起来,在屋里转圈,嘴里叨咕听不懂的话,怎么叫都不应!现在,现在他把自己关厕所里了,怎么敲都不开!” 我心里一沉,血都凉了半截。 “嫂子你别急!我马上到!王娟电话你知道吗?赶紧给她也打一个!” 我胡乱套上衣服,冲出门去。 第18章 闹邪 第18章闹邪 我赶到程野家楼下的时候,王娟的车也刚到,轮胎蹭着马路牙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程野媳妇在单元门口等着,头发散着,眼睛通红,看见我们跟看见救星似的。 “在上面,还在厕所里”她声音都抖了。 我们冲上楼。老式居民楼,楼道里一股子油烟和霉味混着的味儿。程野家在三楼,门开着。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餐厅一盏小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正在放早间新闻,嗡嗡的背景音更显得屋里死寂。 厕所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里面一点灯光。 “程野!”我拍门,手有点抖,“程野!开门!是我,成哥!” 里头没动静。 王娟把我拉开,她凑近门缝听了听,眉头拧得死紧。然后她伸手,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从里面反锁了。 “程野,”王娟声音很沉,但很稳,“是我,王娟。你把门打开,咱们聊聊。” 还是没声。 程野媳妇在旁边抹眼泪,小声说:“半夜两点多,我听见动静,以为他起夜。结果他半天没回来,我出去一看,他就在客厅里站着,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喊他,他不应。我过去拉他,他一回头” 她说到这儿,打了个哆嗦,说不下去了。 “他咋了?”我问。 “他眼睛,眼睛是直的,没神,好像不认识我似的。”程野媳妇声音带着哭腔,“嘴里念念叨叨,说什么‘冷’、‘井’、‘钥匙孔对不上’我吓坏了,想打电话,他就自己走进厕所,反锁了门,再也没出来。” 井。钥匙孔。 我头皮发麻。这他妈跟我们在老鸹岭看见的、还有县志上记的,全对上了。 王娟退后一步,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客厅电视柜旁边一个铁皮饼干盒上。她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是些零碎:螺丝刀、胶布、半盒受潮的火柴,还有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大概是哪个旧抽屉的。 王娟拿起那把钥匙,又看了看厕所门锁。锁是普通的球形锁,钥匙孔在里头。 “嫂子,”王娟问,“有细铁丝或者卡子吗?” 程野媳妇慌忙去找,从针线盒里翻出几根黑发卡。 王娟接过,把发卡掰直,又让程野媳妇找了截细铁丝。她把铜钥匙和铁丝、发卡缠在一起,弄成一个怪模怪样的长条。 “你俩往后站点。”王娟说。 我和程野媳妇退到客厅。王娟蹲在厕所门口,把那个自制工具小心地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她动作很慢,很轻,一边塞,一边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厕所里,除了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还是没别的响动。 工具塞进去大概一尺多,王娟停住了。她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手腕猛地一抖,往上一挑 “咔哒”一声轻响。 锁开了。 王娟立刻起身,拧动门把手,一把推开了厕所门。 厕所很小,白炽灯亮得刺眼。程野背对着门口,蹲在洗手池和马桶之间的角落里,头深深埋在膝盖里,身体缩成一团,微微发抖。 地上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 “程野?”我喊了一声,想进去。 王娟拦住我,自己慢慢走进去。她在程野面前蹲下,没碰他,只是看着他。 “程野,”她声音放得很轻,“听得见我说话吗?” 程野没动,但发抖好像停了一下。 王娟伸手,不是去拉他,而是轻轻碰了碰他露在外面的手腕。指尖刚碰到皮肤,她眉头就皱紧了。 “冰凉。”她回头说。 程野媳妇又想哭,我赶紧示意她别出声。 王娟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那个从算命老头那儿得来的小黄布包。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有股淡淡的草药味,还有点呛鼻子。 她捏了一小撮粉末,轻轻撒在程野的脚边。 粉末落地,程野猛地一颤,头抬了起来。 我和程野媳妇都倒吸一口凉气。 程野的脸白得像纸,眼圈乌黑,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最吓人的是眼睛,瞳孔好像散了,没有焦点,直愣愣地瞪着前方,但不是看王娟,而是穿过她,看着厕所墙壁的某一点。 他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漏气的风箱。 “冷”他终于说出了一个字,声音干涩嘶哑,“井里好冷钥匙插不进去转不动” 王娟没说话,又捏了一小撮粉末,这次轻轻弹在程野的额头上。 程野浑身剧烈地一抖,眼睛猛地闭上,又睁开。这回,眼神里有了点活气,虽然还是茫然,但至少是在看东西了。 他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的王娟,又转动眼珠,看到了门口的我。 “王姐?成哥?”他声音很弱,带着难以置信,“你们咋在我家厕所?” “你半夜梦游了,把自己锁厕所里了。”王娟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早饭吃的啥,“能站起来吗?” 程野试着动了一下,腿一软,差点栽倒。王娟和我赶紧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他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劲都没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凉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闹邪(第2/2页) 我们把他扶到客厅沙发上躺下。程野媳妇拿来毯子给他盖上,又倒了杯热水。程野捧着杯子,手还在抖,热水洒出来一些。 “我,我咋了?”他眼神里全是后怕,“我就记得做了个梦,梦见那口井,黑乎乎的,我往下掉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 “你不是做梦。”王娟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还记得吗?” 程野茫然地摇头。 “你说冷,说井,说钥匙插不进去转不动。”我看着他说,“跟我们在老鸹岭看见的,还有县志上记的,一模一样。” 程野脸色更白了,握着杯子的手抖得更厉害。 王娟让他媳妇去煮点姜糖水,支开了她。然后她坐到程野旁边,撩起他的衣服。 肋下那块淤青,颜色变得更深了,青黑里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暗红。而且,淤青的边缘,好像蔓延开了一点细小的、蛛网似的纹路。 “这不对劲。”王娟声音很沉,“这不是普通的淤伤。这东西在往你身体里走。” “那,那咋办?”程野声音发颤。 王娟没立刻回答。她掏出手机,走到阳台,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几分钟后,她走回来。 “我联系上南边那个懂行的朋友了。”她说,“他说,你这情况,像被‘标记’了,或者被‘寄窍’了。那口井里的东西,通过某种联系可能是你身上的伤,也可能是你血脉里带的因果在影响你。” “能,能弄掉吗?”程野问。 “他说,硬拔不行,会伤你根本。得找到根源,把‘债’还清,或者把‘门’关上,这标记自然就淡了。”王娟看着程野,“关键,可能还在那个锁孔,和那把‘钥匙’上。” “可钥匙在哪儿?”我忍不住问。 王娟的目光,又落到程野肋下的淤青上。 “也许,”她缓缓说,“钥匙不在别处。就在程野身上这块‘印’里。这不是伤,这是钥匙的‘拓印’。真钥匙的样子,印在他身上了。” 我和程野都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我咽了口唾沫,“照着程野身上这个印子的形状,去做把钥匙,就能打开老鸹岭那口井的锁?” “不知道。”王娟很干脆,“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思路。那个跳崖老头说钥匙在拿钥匙的人身上,可能就是这个意思钥匙的‘信息’,在程野身上。” 程野媳妇煮好姜糖水端过来,眼圈还是红的。程野勉强喝了几口,身上稍微回了点暖乎气,但脸色还是难看。 王娟让我们先照顾程野,她出去一趟。 一个多小时后,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个纸袋子。从里面掏出个东西,是个简易的拓印工具一盒印泥,几张白纸。 “程野,你得忍着点。”王娟说,“我得把你肋下这块印子,拓下来。” 程野咬着牙点点头,撩起衣服。 王娟小心翼翼地把印泥均匀涂在那块青黑的淤痕上,动作很轻,但程野还是疼得直抽冷气。涂好后,她把白纸覆上去,用手掌轻轻按压。 揭下来时,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青黑色的印迹。 那形状,果然像一只小孩的手掌。但在掌心位置,印泥的痕迹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六边形的图案,中心还有更复杂的纹路正是老鸹岭石井盖板上那个锁孔的形状! 虽然有些细节因为皮肤不平而模糊,但大致的轮廓和核心纹路,都拓下来了。 我们三个人,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真的对上了。 程野身上的淤青,真的是钥匙的“拓印”。老鸹岭那口井的锁,需要一把形状匹配的钥匙。 而钥匙的样子,现在就印在程野身上。 “得去打把钥匙。”王娟说,“照着这个形状,用结实的金属,比如铜或者铁。” “打了钥匙,然后呢?”我问,“去开那口井?井底下是啥?开了会咋样?” 王娟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但程野这情况,不能再拖了。今天只是梦游锁厕所,下次呢?这东西在他身上越久,影响越大,最后会出什么事,谁也说不好。” 她看着程野:“去开井,有风险,可能放出更糟的东西。但不去,你身上的‘印’消不掉,你迟早被这东西耗干。怎么选,在你。” 程野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胸口起伏。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眼里有种认命似的光。 “打钥匙吧。”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是福是祸,总得碰一碰。我不能这么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还得连累我闺女老婆担惊受怕。” 他媳妇在旁边,捂着嘴哭出声。 王娟点点头,把拓印纸小心折好,收起来。 “我去找地方打钥匙。张成,你这几天陪着程野,看着他点,别让他一个人待着。有事立刻打电话。” 她说完,拿起外套就走了。 我留在程野家,看着他媳妇给他喂药,扶他躺下。程野很快就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时不时抽搐一下。 第19章 钥匙 第19章钥匙 王娟是第三天下午回来的。 我和程野待在他家,哪儿也没敢去。程野精神头好点了,能吃下点饭,但晚上还是睡不踏实,总说听见滴水声。他媳妇把家里所有水龙头都检查了一遍,拧得死死的,可那声音好像是从墙里、或者地底下传出来的。 王娟进门时,脸色有点疲惫,但眼睛里有股光。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最后露出一把钥匙。 钥匙是黄铜的,巴掌长,分量不轻。钥匙柄是圆的,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看不懂的纹路,跟拓印纸上那些模糊纹路很像。钥匙杆笔直,最关键的钥匙齿部分,是个规整的六边形,每个面上都有细密的凹槽,中心还有个更小的、梅花状的凸起。 “找了好几家打金银首饰的,都不接这活儿,说形状太怪,不是正经钥匙。”王娟把钥匙递给我,“最后找了个老铜匠,在南城根那儿,都快关门了。我把拓印给他看,他盯着看了半天,问我这图哪儿来的。我没细说,就说是老家老锁上的,锁坏了,想配把钥匙留个念想。” “他信了?”我问。 “不知道。”王娟摇头,“但他接活儿了。关起门来鼓捣了一天一夜,用的是老法子,手工锉出来的。他说这钥匙齿不是寻常的凹凸,里面有‘阴阳扣’,差一丝一毫都转不动。打完还跟我说,”她顿了顿,“说这不像开锁的钥匙,倒像开机关、或者开祭器的东西。” 我掂量着那把铜钥匙,冰凉,沉手。钥匙齿在灯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那些凹槽和凸起,看着就复杂。 程野也凑过来看,手指悬在钥匙上方,没敢碰。“就这玩意儿能插进我身上那印子里?” “不是插你身上。”王娟说,“是插老鸹岭石井盖板的锁孔里。你身上那印子,是锁孔的‘倒模’。” “那铜匠还说啥了?”我问。 王娟看了程野一眼,声音低了些:“他说,这钥匙沾过‘血气’,不是新铜的味儿。问我原物主是不是出过事。我没接话,付了钱就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钥匙搁在茶几上,我们仨围着看,谁也没伸手去拿。 “啥时候去?”程野问,声音有点虚。 “明天。”王娟说,“趁你这两天精神还行。再拖,怕你撑不住。” “我也去。”程野媳妇突然从厨房出来,眼圈还红着,但语气很坚决。 “嫂子,你别”我想劝。 “我得去。”她打断我,“程野是我男人,妞妞她爸。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得知道是咋回事。我不能在家干等着。” 王娟看了看她,点点头:“行。但你得答应,到了地方,听安排,别乱动。” “我知道。” 晚上,我们简单收拾了东西。除了常规的装备,王娟还带上了那小黄布包里的粉末,又去药店买了些朱砂和艾草,说是驱邪的,管不管用不知道,图个心安。 程野媳妇给程野多带了件厚棉袄,还有妞妞一张照片,塞在他贴身口袋里。 “带着闺女,心里踏实。”她说。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我们就出发了。王娟开车,我坐副驾,程野和他媳妇坐后座。程野裹着棉袄,靠着车窗,眼睛半闭着。他媳妇紧紧握着他一只手。 车开出城,上了土路。天色渐渐亮起来,但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到了上次停车的地方,我们下车,背上东西,再次徒步进山。 秋天的山里,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灰白的天空。风比上次还大,吹得人脸上生疼。 程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媳妇扶着他,我跟在后面,随时准备搭把手。王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根树枝探路,时不时回头看看我们。 走了一个多小时,又看到了那片土匪寨子的废墟。 断墙残垣,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更加破败荒凉。 我们直接走向寨子**那片空地。盖板还在,上面落了些枯叶和泥土。 王娟用工兵铲把盖板表面的浮土清理干净。那个嵌在正中的铁盘露出来,六边形的锁孔,幽深漆黑。 她从怀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我们都围了过去。 钥匙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种沉甸甸的、暗哑的光。 “程野,”王娟看向他,“你来?” 程野愣了一下,看看钥匙,又看看那个锁孔,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身上的印子,是这锁孔的模子。”王娟说,“你来开,最合适。” 程野深吸了口气,伸手接过钥匙。钥匙入手冰凉,他手抖了一下,但紧紧握住了。 他慢慢走到盖板前,蹲下身。我们都屏住呼吸。 程野拿着钥匙,对准那个六边形的锁孔。钥匙齿的形状,和锁孔严丝合缝。 他手有点抖,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去。 “咔。” 一声轻响,钥匙进去了半截。 程野停了一下,回头看我们。王娟点点头。 他手上用力,继续往里推。 钥匙全部没入锁孔,只剩下圆形的钥匙柄露在外面。 然后,程野握住钥匙柄,试着向右转动。 没动。 他又加了点力,还是纹丝不动。 “转不动”他声音有点慌。 “别急。”王娟蹲到他旁边,“试试反方向。” 程野握住钥匙柄,向左拧。 一开始还是紧,但当他用上全身力气,咬着牙拧动时 “嘎吱”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生锈了几百年的金属摩擦声,从盖板下面传了出来。 钥匙,转动了四分之一圈。 就在钥匙转动的同时,程野猛地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一仰,要不是王娟及时扶住,差点摔倒。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捂着肋下,身体剧烈地哆嗦起来。 “程野!”他媳妇扑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钥匙(第2/2页) “别碰他!”王娟低喝一声,拦住她。她快速从包里掏出那个小黄布包,捏了一撮粉末,撒在程野周围的地上。 程野蜷缩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响,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他撩起衣服,我们看到他肋下那块淤青,此刻竟然在微微蠕动!颜色变得更深,几乎成了墨黑色,而且好像凸起来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钥匙在抽我身上的东西”程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疼像有东西被拔出去” 王娟脸色铁青,盯着那把插在锁孔里、已经转动了一点的钥匙。 “这钥匙开的不是物理的锁。”她声音发紧,“它在开‘因果’的锁,在抽程野身上被‘印’进去的东西!不能停,停了更麻烦!程野,你得接着拧!” 程野疼得眼睛都红了,他挣扎着爬起来,再次握住钥匙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他媳妇哭着想去帮他,被我拦住了。这时候,谁也替不了他。 程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向左拧动钥匙。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声音不断从地底传来。钥匙又转动了四分之一圈。 程野这次直接跪倒在地,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水!那水腥臭扑鼻,里面好像还有细小的、黑色的絮状物! 他肋下的淤青,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但形状还在,只是不再凸起。 “还,还要拧吗?”程野虚弱地问,嘴角还挂着黑水的痕迹。 王娟看着钥匙。钥匙已经转到了某个位置,锁孔里传来“咔哒”一声清晰的机括扣合声。 “开了。”她说。 话音刚落,我们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 不是地震,更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沉重的东西,在深处被挪开了。 盖板四周的泥土和碎石,开始簌簌地往下掉。 “退后!”王娟拉着程野和他媳妇往后撤。 我也赶紧后退。 只见那厚重的木制盖板,连同中间的铁盘,开始缓缓地、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下面一个黑漆漆的、直径约一米的圆形洞口。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年水汽、土腥和某种淡淡铁锈味的冰冷气息,从洞口涌了出来。 同时,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流水声,从洞底深处传了上来。 哗哗声。 像地下河。 王娟用手电照向洞口。光线只能照下去几米,就被深沉的黑暗吞噬了。洞壁是天然岩石,湿漉漉的,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有简陋的石阶,沿着洞壁螺旋向下,消失在黑暗中。 石阶很窄,上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不知道是水垢还是别的东西。 这就是老鸹岭的石井。 张三爷当年下来过,拿走了一个“楔子”。 现在,我们把它打开了。 钥匙还插在锁孔里,程野瘫坐在一边,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像鬼,但眼神清亮了一些,那股一直笼罩着他的阴冷死气,好像随着那口黑水吐出去不少。 “能站起来吗?”我问。 程野试了试,被他媳妇扶着,勉强站了起来。 “下面”他看着那黑乎乎的洞口,声音还有点抖,“咱得下去?” 王娟检查了一下装备,把手电绑在头上,**了鞋带。 “得下去。”她说,“钥匙开了锁,因果已经动了。不下去弄明白,这口井不会安静。而且,”她看了程野一眼,“你身上那印子还没全消,根子可能就在下面。” 程野咬了咬牙,点点头:“下。” 他媳妇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脸色惨白,但没说话。 王娟打头,我第二,程野和他媳妇跟在后面,开始沿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走向地下的黑暗。 石阶很陡,很滑。我们必须紧紧抓着湿冷的岩壁,才能稳住身体。越往下走,温度越低,那股水腥味混合铁锈的味道就越浓。 手电光在狭窄的井道里晃动,照亮湿漉漉的岩壁和脚下无尽的黑暗。 水流声越来越清晰,就在我们下方不远处。 大概往下走了二十多米,石阶到了尽头。脚下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岩石地面,前面是一个天然的溶洞洞口。 洞口不大,弯着腰才能进去。 溶洞里面空间却出乎意料地大。手电光扫过去,能看到钟乳石和石笋,地上有积水,水很清,但看不到底,不知道多深。洞顶很高,有水滴不断滴落,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而在溶洞**,水最深处,赫然矗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高出水面半米左右,方形,上面空空荡荡。 但在石台正对着我们的那一面上,刻着一个图案。 一个圆环,中间是复杂的水波纹。 圆环正中心,有一个六边形的凹陷。 凹陷里,空空如也。 和我们拓印下来、程野身上的印子,以及老鸹岭盖板上的锁孔,形状一模一样。 只是,这里的凹陷,更大,更清晰。 王娟用手电仔细照着那个凹陷,又看了看我们带来的铜钥匙。 “钥匙不对。”她缓缓说。 “啥?”我一愣。 “盖板上的锁孔,是‘外锁’。”王娟指着石台上的凹陷,“这个,才是‘内锁’,或者说,是真正的‘锁芯’。我们带来的钥匙,只能打开下来的路。要动这里面的东西,需要另一把钥匙。” “另一把钥匙在哪儿?”程野媳妇颤声问。 王娟没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石台前方的水面上。 水面清澈,能隐约看到水底。 水底沉着东西。 不是石头。 是好几具,蜷缩着的、小小的骨骸。 穿着破烂的、暗红色的布片。 手电光下,那些小小的头骨眼眶,黑漆漆的,仿佛正静静地“看”着我们。 第20章 井底(上) 第20章井底(上) 手电光戳在水里,晃得那些小骨头架子影影绰绰的。水挺清,能数出来,一共五具,都缩着,围在石台边上,像在守着啥。 那股子凉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爬。 程野媳妇捂住了嘴,没叫出声,但眼泪唰就下来了。程野把她搂紧,自己脸也是惨白惨白的。 王娟挪开手电光,没再照那些骨头。她走到石台边上,弯腰仔细看那个六边形的凹陷。凹陷里头很干净,边缘整齐,像是经常有东西插进去又拔出来。 “张三爷拿走的‘楔子’,就是插这儿的。”王娟说,“那是内锁的钥匙。他把钥匙拿走了,这锁就废了。” “锁废了会咋样?”我问,声音在洞里嗡嗡的。 “不知道。”王娟摇头,“但肯定没好事。不然这些”她指了指水底,“不会在这儿。” 程野盯着石台,忽然说:“我觉得有点熟。” “啥熟?” “这地方这石台”程野皱紧眉头,手不自觉地按在肋下,“梦里好像见过,但又不太一样。” “你梦里是条河,河边有碑。”我提醒他。 “对,是碑。”程野眼神有点飘,“可那碑的样子跟这石台有点像。” 正说着,溶洞深处,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块石头掉进了水里。 我们全都一激灵,手电光齐刷刷扫过去。 那边水更深,黑乎乎的,看不到底。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慢慢平静下来。 “啥东西?”程野媳妇声音抖得不成样。 “可能是顶上的石头掉了。”王娟说,但她的手按在了腰后的柴刀上。 洞里安静得吓人,只有水滴声和我们几个粗重的呼吸。 “得找找张三爷当年还留下啥线索。”王娟说,“光看着没用。” 我们分开,小心地在溶洞里转。地方不大,除了**的石台和水里那些骨头,四周都是湿漉漉的岩壁和钟乳石。 我在石台后面,靠近岩壁的地方,发现了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石头。蹲下仔细看,石头表面被人为磨平了一块,上面刻着字。 字是繁体,刻得很深,但被水汽侵蚀得模糊了。我用手抹掉上面的水珠,勉强能认出来: “丁丑秋,與*兄、程兄、喬兄至此。*兄取鎮物,云有大用。吾心不安,阻之。*兄不聽。是夜,程兄病,喬兄亦夢魘。此地陰氣驟重,水泛異光。吾知禍矣,留字爲記,後人若至,慎之慎之。切莫擅動石台之物,切莫:后面几个字完全糊掉了” 落款是“樵隱居士謹記”。 果然是樵隐居士留下的。民国二十六年秋天,他们四个人下来过。张三爷张*拿走了“镇物”,樵隐居士阻止,没用。当天晚上,同行的程兄就病了,乔兄也做噩梦。这地方阴气变重,水发怪光。 他预感要出事,留下警告:后来人如果到了这里,千万别动石台的东西,千万别:后面是啥,看不清了。 “王姐,程野,过来看!”我招呼他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井底(上)(第2/2页) 他们围过来,王娟看完,脸色更沉了。 “张三爷拿了镇物,破坏了这里的平衡。”她说,“所以北涧那边才会出事?还是说因为这里的平衡被破坏,北涧才需要额外的‘镇’?” 她的话像块石头扔进我心里,激起一片乱糟糟的念头。老鸹岭的石井,北涧的深潭,童子陪葬,镇物钥匙……这些碎片,好像能拼出个模糊的轮廓,但又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那个程兄,”程野忽然开口,指着刻文里“程兄病”那几个字,“他病的症状,跟我像不像?” 王娟一愣,看向他:“你是说?” “我祖上,会不会就是这个‘程兄’?”程野声音发紧,“他也下来过,也生了病。我身上这印子,是不是隔代传下来的?” 这个念头太吓人,但又顺理成章。如果程野祖上真的参与过这件事,还因此大病,那血脉里留下点啥“印记”,或者更容易被“沾上”,好像说得通。 “有可能。”王娟缓缓点头,“血脉因果,有时候比想象的深。” 正说着,程野媳妇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手指着水面。 我们赶紧看过去。 水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漂起了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红色的布片,湿漉漉的,像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布片慢慢打着旋,漂向石台。 就在布片碰到石台边缘的瞬间,水里“咕嘟”冒了个泡。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平静的水面,开始从石台周围,泛起细密的气泡,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走!”王娟当机立断,“先上去!” 我们转身就往洞口石阶跑。程野身体虚,他媳妇半扶半架着他,我跟在后面护着。 跑到石阶下,我回头看了一眼。 溶洞**的水面,气泡越来越密,咕嘟咕嘟响成一片。水底那些小小的红色骨骸,在手电余光里,好像动了一下。 我头皮一炸,不敢再看,扭头往上爬。 石阶又湿又滑,爬得比下来时费劲十倍。程野几乎是被他媳妇和我推着上去的,王娟在前面拉。每个人都喘得跟风箱似的,心脏快跳出嗓子眼。 爬到一半,下面传来“哗啦”一声水响,像是有大东西出水。 没人敢停,拼命往上爬。 总算看到头顶井口的亮光。王娟第一个翻出去,然后转身把程野拉上去,我和程野媳妇也连滚爬爬地出了井口。 冷风一吹,我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湿透了,不知是汗还是井里的水汽。 盖板还敞开着,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张大嘴。 王娟弯腰,想去拔那把还插在锁孔里的铜钥匙。她的手刚碰到钥匙柄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井底深处传来。整个地面都晃了一下。 井口周围的泥土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第21章 井底(下) 第21章井底(下) 王娟脸色一变,猛地拔出钥匙。钥匙离孔的瞬间,那厚重的木制盖板发出“嘎吱”一声怪响,开始缓缓地、自动地向中间合拢! 我们赶紧后退。 盖板严丝合缝地合上了,铁盘上的锁孔恢复了原状,好像从未被打开过。 只是地面上多了些震落的泥土,还有我们几个惊魂未定的喘息。 “下面,下面有啥?”程野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 王娟没说话,她把铜钥匙举到眼前。钥匙齿上,沾着一点暗绿色的、粘稠的东西,像是苔藓,又像别的。 她闻了闻,眉头紧皱。 “井里的东西,被惊动了。”她收起钥匙,“钥匙不能留这儿了,得带走。” “那下面那些”程野媳妇哭着问,“那些孩子” “带不走。”王娟声音很低,“那是镇物的一部分,或者说,是被镇物‘锁’在那儿的。钥匙没了,它们也出不来。” 这话听着让人心里发堵。五个小小的骨骸,穿着红衣,不知在这儿泡了多少年。 张三爷当年到底是为了啥,要拿走那个“楔子”?他说的“大用”,是啥用? 我们原地歇了一会儿,等程野稍微缓过气,才收拾东西,往回走。 回程的路感觉特别长。每个人都沉默着,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程野走得更慢了,但眼神比来时清亮了些,那股缠着他的阴冷死气好像淡了点。他偶尔会按一下肋下,表情复杂。 回到停车的地方,坐进车里,才觉得稍微安全了点。但那股从井里带出来的寒意,好像还贴在身上。 回城的路上,程野忽然开口: “王姐,我肋下不咋疼了。” 王娟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印子呢?” 程野撩起衣服看了看:“颜色淡了,好像没那么鼓了。” “钥匙开了锁,抽走了一部分‘印’进去的东西。”王娟说,“但你身上这因果没断干净。只要内锁的钥匙没找回来,没把石台那儿的‘门’重新锁上,你就安生不了。” “那把钥匙在哪儿?”我问。 “张三爷拿走了。”王娟说,“他后人,或者他藏东西的地方,可能知道。” “可张三爷后来也失踪了。”我说,“死不见尸。” “所以他拿走的钥匙,可能也丢了,或者藏在一个他认为安全的地方。”王娟顿了顿,“也许,就在他家老宅,或者他常去的地方。” 我们回到县城,先把程野和他媳妇送回家。程野看着还是虚,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 临走前,王娟把那把小黄布包塞给程野媳妇:“挂在卧室窗户上,正对西南。晚上睡觉点一小截艾草。程野最近别一个人待着,尤其是晚上。” 程野媳妇千恩万谢地接了。 从程野家出来,我和王娟站在楼下,谁也没急着走。 “下一步咋办?”我问。 “两件事。”王娟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第一,查张三爷的老宅或者他可能藏东西的地方。第二,查清楚当年那四个人的后代,尤其是那个‘程兄’和‘乔兄’(樵隐居士),看看他们家里有没有留下啥线索。” “这咋查?都过去七八十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井底(下)(第2/2页) “慢慢找。”王娟吐出口烟,“县志,地方档案,老人口述总有蛛丝马迹。程野身上的变化是个信号,这事儿没完,咱们不找,它也会找上门。” 她看着我:“张成,你要不想掺和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后面可能更邪乎。”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王姐,咱仨从北涧爬出来的那天,这浑水就趟定了。程野是我兄弟,我不能看着他一个人扛。” 王娟点点头,没再说啥,把烟掐了。 “行,那回去都好好歇两天。我去打听张三爷老宅的消息,你也想想,县志上还有啥能挖的。” 我们各自分开。 回到家,我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但脑子里乱糟糟的,睡不着。 井底那些小红衣的骨头,老在我眼前晃。 张三爷,樵隐居士,程兄,乔兄四个民国的人,下到那口邪井里,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 然后,北涧出了事,老鸹岭的井也不安生。 程野,隔了两三代,又被卷了进来。 这像是个扣,一环套一环。 我们打开了外锁,看到了内锁,但钥匙丢了。 要找钥匙,就得先找到张三爷,或者他藏钥匙的地方。 可一个失踪了七八十年的人,上哪儿找去? 我翻身下床,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鞋盒子,拿出县志,就着台灯,又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这回,我看得更仔细,连纸张的质地、装订的线头都不放过。 在县志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极薄的、几乎透明的棉纸,对折着,夹在书脊缝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小心地抽出来,展开。 纸上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幅简图。 像是个宅子的平面图。几进院子,厢房,后院有口井,井边标了个小点。 图旁边有一行小字: “甲申夏,*兄邀饮于城南旧宅。宅有古井,水甘冽。兄醉后指井笑言:‘此井通幽冥,吾之珍物,藏于井壁三尺,有缘者得之。’吾以为戏言,未深信。今兄音讯全无,思之怅然。或可一试?然井深苔滑,慎之。” 落款没有,但笔迹,跟县志批注里“樵隐居士”的一模一样。 我心脏狂跳起来。 城南旧宅。古井。井壁三尺。 张三爷喝醉了说的,他把“珍物”藏在了井壁三尺深的地方! 珍物会不会就是那把内锁的钥匙?那个他从石台拿走的“楔子”? 图上的宅子,没有具体地址,只写了“城南”。 但有了这幅图,有了“城南旧宅”、“古井”这些线索,找起来就有方向了! 我赶紧给王娟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迷糊糊的,估计睡了。 “王姐!我可能找到了!”我压着兴奋,把棉纸图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娟的声音清醒了:“图拍下来发我。明天一早,城南汇合,找老宅。” 挂了电话,我对着台灯,仔细看着那张脆弱的棉纸图。 张三爷,你到底在井里藏了啥? 那把钥匙,真的还在吗? 第22章 城南旧宅 第22章城南旧宅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灰蒙蒙的,我就到了跟王娟约好的地方。 城南这片儿我熟,小时候常来。以前算县城边上,现在也起了不少新楼,但还有些老房子没拆,挤在高楼缝里,像长出来的霉斑。 王娟已经到了,靠在车边抽烟,脸色有点发青,估计昨晚也没睡好。 我把那张棉纸图给她看。她接过去,对着天光仔细瞅。 “这图画的太简略,”她弹了弹烟灰,“城南老宅子不少,带井的更多。得找人问。” 我们找了家刚开门的小吃店,要了豆浆油条。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妈,围着油乎乎的围裙,嗓门敞亮。 “带井的老宅?”她一边炸油条一边说,“那可多了去了。早些年没自来水,家家户户有井。现在嘛,填的填,封的封,没几家用了。” “特别老的那种,民国时候的大户人家的宅子,您知道哪还有吗?”我问。 大妈想了想:“大户人家哎,你们说的是不是前街那个‘鬼宅’?” “鬼宅?” “就那张家老宅啊!”大妈来了劲,“早些年可气派了,三进的大院子,后来张家败了,人都散了,宅子就荒了。都说里头闹鬼,晚上有动静,没人敢去。井倒是有,就在后院,听说还挺深。” 我和王娟对视一眼。张家老宅! “那宅子具体在哪儿?”王娟问。 “从前街往西,过俩胡同,门口有两棵老槐树,都枯了一半了,好认。”大妈说,“不过你们去那儿干啥?那地方邪性,前两年有个收破烂的想进去捡点木头,出来就疯了,见人就说井里有东西拽他脚。” 谢过大妈,我们往她说的地方走。 路上人渐渐多起来,上班的,上学的,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但一拐进大妈说的胡同,喧闹声就远了。胡同窄,两边墙皮剥落,长着枯草。 走到尽头,果然看见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俩人合抱,但树冠秃了大半,枝丫像干枯的鬼爪伸向天空。 树后面,是一扇厚重的大木门。门上的朱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黑乎乎的木头底色,门环锈得不成样子。门虚掩着,露着一条缝,里面黑黢黢的。 我们推门进去。 “吱呀” 门轴发出的声音又干又涩,像垂死人的呻吟。 院子里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到处是碎瓦断砖。正屋的屋檐塌了一角,窗户纸全破了,黑洞洞的窗口像瞎了的眼睛。 一股子陈年的尘土味和木头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还混着点说不清的、阴湿的气味。 确实是荒了挺多年了。 我们穿过前院,绕过正屋,往后院走。后院更荒,杂草丛生,但院子**,果然有一口井。 井口用几块破石板盖着,石板上落满了枯叶和鸟粪。 井台是青石砌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看得出当年常用。 王娟走过去,用工兵铲把石板撬开一块。一股凉飕飕的、带着土腥和水锈味的空气,从井口冒了出来。 她拿出手电,照向井里。 井很深,光束下去七八米才照到水面。水是墨绿色的,静止不动。井壁长满了厚厚的、暗绿色的苔藓,湿漉漉地反着光。 “樵隐居士说,藏于井壁三尺。”王娟收回手电,“得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城南旧宅(第2/2页) 我们早有准备。王娟从包里拿出登山绳和安全带。绳头拴在井台边一棵碗口粗的枯树上,试了试很结实。 “我下。”王娟说,“你在上面看着,有事拉绳子。” “小心点。” 王娟系好安全带,戴上头灯,手里拿了把短柄的鹤嘴锄,慢慢顺着绳子滑下井口。 我趴在井边,看着她的头灯光芒在黑暗的井壁上一晃一晃地往下沉。绳子摩擦井沿,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下面传来王娟的声音,带着回音:“到底了!水到膝盖!” “找到地方没?”我朝下喊。 “正在找!井壁苔藓太厚,得刮开看看!” 下面传来鹤嘴锄刮擦井壁的声音,在井里回荡,听着有点瘆人。 刮了大概五六分钟,王娟忽然“咦”了一声。 “有东西!”她喊道,“井壁这里有块石头是松的!” 接着是撬动石头的声音,还有苔藓和泥块掉进水里的扑通声。 “拿到了!”王娟的声音带着点兴奋,“是个铁盒子!锈死了!” “先上来!”我说。 绳子开始晃动,王娟在往上爬。我帮着拉绳子。 很快,她的头灯光从井口冒出来。我伸手把她拉上来。 她浑身湿了半截,裤腿上沾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和泥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那是个扁平的铁盒子,巴掌大小,锈得几乎看不出原形,表面坑坑洼洼,沾满了干涸的苔藓和泥垢。盒子没有锁,但锈死了,严丝合缝。 王娟把它放在井台上,用工兵铲的刃口小心地撬。 锈得太死,撬了好几下,才“咔吧”一声,把盒子盖撬开一条缝。 一股更浓的铁锈味和一股淡淡的、奇怪的甜腥味飘了出来。 王娟屏住呼吸,用匕首插进缝隙,用力一别。 盒盖彻底打开了。 里面没有水,很干燥。垫着一层已经发黑腐烂的丝绸。 丝绸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那东西的形状,让我们俩都愣住了。 不是钥匙。 是一个雕像? 大概十厘米长,质地像是某种暗青色的石头,或者金属,看不太清。雕刻的是一个非常抽象的人形,或者说,是一个扭曲的、像人又像蛇的东西。雕像没有五官,但头部的位置,有一个深深的、六边形的凹陷。 凹陷的形状、大小,和我们在老鸹岭石台、程野身上印子、以及铜钥匙的形状,一模一样。 在这雕像的“身体”部分,刻满了密密麻麻、极其细小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扭曲的符文,完全看不懂。 “这是啥玩意儿?”我嗓子发干。 王娟没说话,她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把那个雕像从盒子里挑出来,放在手电光下仔细看。 雕像入手很沉,冰凉。 “这不是钥匙。”王娟看了半天,缓缓说,“这是‘锁芯’本身。” “锁芯?” “对。”她指着雕像头部的六边形凹陷,“这个凹陷,才是真正的‘钥匙孔’。而老鸹岭石台上那个凹陷,是放这个‘锁芯’的基座。张三爷当年从石台拿走的‘楔子’,就是这个东西。” 第23章 教授的纸条 第23章教授的纸条 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拿走锁芯干啥?没有锁芯,那口井的锁不就废了吗?” “也许他就是想让锁废掉。”王娟眼神很冷,“也许,他拿这个锁芯,另有用处。比如去开别的‘锁’?” 别的锁?还有别的类似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我后脊梁发凉。如果老鸹岭石井只是其中一个“锁眼”,那还有多少?张三爷当年,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王娟把雕像翻过来。在雕像底部,刻着两个极其细微的字,是篆书,勉强能认出来: “水府”。 又是水府! “这东西不能留在这儿,也不能带身上。”王娟说,“太邪性。得找个地方,把它处理掉,” “怎么处理?” 王娟想了想:“先带走。回去研究一下,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再说。” 她把雕像重新用那块烂丝绸包好,塞回铁盒子里,再把铁盒子装进一个防水袋,放进背包。 我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就在我们要走出后院时,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口黑洞洞的。 但我好像看到,水面似乎波动了一下。 像是有个气泡冒上来,又破了。 “快走。”王娟拉了我一把。 我们快步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走出那扇沉重破败的大门。 重新回到阳光下的胡同里,我才觉得身上那股阴湿的寒气散了一点。 但背包里那个铁盒子,像块冰,贴着我的后背。 回到王娟停车的地方,我们坐进车里。王娟没急着发动,她拿出那个铁盒子,又看了看。 “这东西,得让懂行的人看看。”她说,“咱们自己瞎琢磨没用。” “找谁?” 王娟没回答,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她走到一边去说,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大概五六分钟,她回来了。 “我南边的朋友,认识一个研究古文字和民俗的老教授,在省城。他说可以把东西寄过去,让他帮忙看看。”王娟说,“但得小心,这东西邪性,邮寄怕出岔子。” “那咋办?送过去?” “我去一趟。”王娟说,“开车去,当天来回。这东西不能过别人的手。” 她看了看我:“你回去,看着点程野。这东西找到的消息,先别告诉他。他身体刚见好,别再受刺激。” 我点点头。 王娟把我送回家,自己开车去省城了。 我回到屋里,坐立不安。脑子里全是那个青黑色的诡异雕像,还有“水府”那两个字。 水府到底是什么?是一个地方?还是一种存在? 张三爷拿这锁芯,到底想开什么? 程野身上的印子,跟这锁芯又有什么关系?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我正烦躁,手机响了。是程野。 接起来,他声音听着比昨天精神了点:“成哥,忙啥呢?” “没忙啥,在家。”我尽量让声音自然,“你咋样?” “还行,能吃下饭了。”程野顿了顿,“就是老做梦。” “又梦见啥了?” “还是那口井。”程野声音低下去,“但这次,井里不止有水了。井壁上,好像刻着东西,很多字,看不懂。水里好像有影子在动。” 我心里一紧。井壁刻字?是不是那个锁芯上的符文? “别瞎想,好好休息。”我干巴巴地安慰。 “嗯。”程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教授的纸条(第2/2页)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乱了。 程野的梦,好像能感应到现实里发生的事。老鸹岭的井,张三爷的井,他都能梦见。 这“钥匙”在他身上留的印子,到底有多深? 傍晚的时候,王娟发来一条短信:“到了,东西给教授看了。他说要研究一下,明天给答复。等我消息。” 我回了个“好”。 那一夜,我又没睡好。总梦见一口井,井水黑得像墨,井壁上刻满了扭动的符文。井底有个声音,一遍遍地喊: “还给我”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我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王娟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 她没直接来我家,而是打了个电话,约我在城边一个破旧的汽修厂后面见面。那地方偏僻,平时没啥人。 我骑了个破自行车过去,到的时候天刚擦黑。汽修厂早就关门了,卷帘门锈得拉不开,墙根堆着报废的轮胎和机油桶,空气里一股子汽油和铁锈的混合味。 王娟的车停在最里面,没开灯。我摸黑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王娟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疲惫,但眼神锐利。 “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没开空调,有点闷,但比外头暖和点。 “东西呢?”我问。 王娟从副驾座位底下拿出那个防水袋,打开,铁盒子还在里面,没动过。 “教授怎么说?”我有点急。 王娟没立刻回答,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教授姓严,快七十了,是这方面的权威。”她声音有点哑,“我把东西给他看,他盯着那个雕像看了足足半个小时,一句话没说。手一直在抖。”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把东西收起来,问他什么,他都不说。就说这东西邪性,年代非常久远,上面的文字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古文字,但结构很完整,像是一种祭祀文,或者咒文。” “水府那两个字呢?” “他说,‘水府’不是单纯指水里的宫殿。在古代一些地方性的隐秘信仰里,‘水府’指的是掌管一方水域的‘灵’,或者是……被镇压在水下的、非人的东西的巢穴。用这种锁芯形状的东西做‘镇物’,通常是为了封住‘水府’的出口,或者,约束里面的东西。” 我听得后背发凉:“所以老鸹岭那口井” “可能就是一个‘水府’的出口。”王娟弹了弹烟灰,“张三爷拿走了锁芯,就等于拔掉了塞子。虽然井口还有外锁盖着,但里面的‘平衡’已经被破坏了。所以那些红衣童子的骨骸会不安生,所以程野会沾上因果。” “那这锁芯,是堵出口的塞子,还是管着里面东西的‘控制器’?” “严教授说,都有可能。看怎么用。”王娟把烟掐灭,“他还说,这种‘镇物’通常是一对,或者一套。一个镇出口,一个可能在‘水府’里面,或者,在掌管钥匙的人手里。” 一对?一套? “你的意思是,可能还有另一个类似的雕像?或者,钥匙?” 王娟点点头:“张三爷手里可能不止这一个。他当年拿走锁芯,也许不是为了破坏,而是为了凑齐一套?去做别的事?” 这猜想太吓人。如果张三爷是在有目的地收集这些邪门玩意儿,他想干什么? “严教授还说了啥?”我问。 王娟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我。 “临走时,他塞给我的。说看了就烧掉,别留。” 第24章 再探诡宅(上) 第24章再探诡宅(上) 我接过纸条,就着车内昏暗的仪表盘灯光打开。 纸条上是用钢笔写的几行字,字迹很工整,但能看出下笔很重,有些笔画都戳破了纸: “此物大凶,非正非邪,乃‘契’也。” “持契者,可暂驭水府之物,然必受其反噬,代代不绝。” “张氏取契,或为私欲,或为镇他处之患。然契离其位,水府不宁,殃及无辜(血亲尤甚)。” “若欲平息,须寻得另一‘契’(或为钥,或为符),使二者归位,或尽毁之。” “然毁契之法,恐引水府震怒,祸不可测。慎之,慎之!” “另:持契者身现异状(寒、梦、印),乃契力侵体之兆。久持必伤根本,速离为佳。” 纸条最后,是一行更小的字:“此事水深,勿再深究,速将原物置回井中,或可暂安。” 我看完,手有点抖。纸条上的信息量太大。 “契”不是锁,是一种契约?能暂时驱使“水府”里的东西,但会遭反噬,而且代代相传? 张三爷拿走它,可能为了私欲,也可能为了镇别处的祸患?但不管为啥,契离开了原位,水府就不安宁,会连累无辜的人,尤其是血亲。 程野的症状(冷、梦、印),是“契力”侵体的表现。不能长久沾着。 要平息,得找到另一个“契”(钥匙或符),让它们一起归位,或者全毁掉。但毁掉可能引发水府震怒,后果更糟。 严教授的建议是:别再查了,赶紧把这玩意儿放回井里,也许能暂时安稳。 “你怎么想?”我把纸条递给王娟。 王娟没接,她看着前方黑乎乎的厂区,声音很冷:“放回去?放回去程野怎么办?他身上的‘印’是这契力侵体的结果。契放回去,他就能好?严教授也说了,代代不绝。程野祖上那个‘程兄’,当年跟着张三爷下井,恐怕就已经沾上了。传到程野这儿,爆发了。” “那找到另一个‘契’?” “上哪儿找?”王娟转过头看我,“张三爷失踪七八十年了,他可能把另一个契带走了,藏起来了,甚至用掉了。一点线索没有。” “或者毁掉?”我说出这话,自己都觉得虚。 “怎么毁?扔炉子里化了?砸碎?”王娟摇头,“严教授说得对,这东西跟水府连着,硬毁,可能引出更大的麻烦。” 死局。 找到契,却进退两难。留着害程野,放回去不一定解决问题,毁掉可能更糟。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 过了很久,王娟忽然说:“还有一个办法。” “啥?” “找到张三爷当年到底用这契干了什么。”王娟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光,“如果他真是为了镇别处的祸患,那说不定那个祸患更可怕。我们得知道全部真相,才能决定下一步。” “怎么找?人都没了。” “人不在了,东西可能在。”王娟说,“他家的老宅我们只看了井。房子里呢?会不会还有别的线索?比如他留下的笔记、书信?或者……他当年从老鸹岭石台拿走这契时,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 我想起县志里樵隐居士的批注。也许,张三爷自己也留下了什么。 “再探张家老宅?”我问。 “对。”王娟点头,“这次,仔细搜搜房子里面。” “什么时候?” “明天。”王娟说,“白天去,人多眼杂,反而安全。带上程野。” “程野?他身体” “必须带上他。”王娟语气坚决,“他是关键。他身上的‘印’对契有感应。靠近相关的东西,他可能会有反应,能帮我们找到线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再探诡宅(上)(第2/2页) 我想想也是。程野现在就像个人形探测器,虽然这探测器本身快扛不住了。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接他。” “跟他说清楚,让他自己选。”王娟说,“这次可能有危险。” “嗯。” 王娟把铁盒子重新包好,塞回座位底下。“这东西先放我这儿。明天不带去,太邪性。” 我们又商量了一下明天的细节,然后各自离开。 我骑车回家,夜里风很冷,吹得脸生疼。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上的话。 “契”、“水府”、“反噬”、“代代不绝” 程野一家,难道就因为祖上跟着张三爷下了趟井,就要世世代代被这破事儿缠着? 这不公平。 回到家,我给程野发了条短信,简单说明天有事,要去张家老宅再看看,问他去不去,有危险,想清楚。 短信发出去,我洗了把脸,准备睡觉。 刚躺下,手机震了。 是程野回的,就两个字: “我去。” 后面又跟了一条: “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了断。说得轻巧。 可这缠了几代人的因果,是那么好了的吗? 明天,张家老宅。 希望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至少,给程野,也给我们自己,找条活路。有些事既然科学无法解释,那就暂且相信玄学吧,这就是此刻我的脑海中冒出来的想法,一个操蛋的想法! 第二天早上,我去接程野。 他媳妇开的门,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拦着,只是默默给程野披了件更厚的棉衣,在他口袋里塞了块热乎的烤红薯。 程野脸色还是白,但眼神很定。他看了我一眼,没多话:“走。” 王娟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我们上车,直奔城南。 白天的老胡同看起来没那么阴森,但那股破败气儿更明显。两棵枯槐树在冷风里抖着枝丫,张家老宅的大门半开着,跟昨天我们离开时一样。 我们直接推开大门进去。院子里荒草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湿漉漉的。 “分头找。”王娟说,“程野跟着我,张成你自个儿一组。重点找书房、卧室,看看有没有暗格、老箱子、或者没烧完的纸灰。” 我和王娟程野分开,她带着程野去东厢房,我去了正屋。 正屋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里面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呛得我直咳嗽。窗户纸全破了,光线照进来,能看到屋里家具东倒西歪,积了厚厚的灰。桌椅板凳都朽了,一碰就掉渣。 我在正堂转了一圈,没啥发现。又进了里间,应该是卧室。一张雕花大床塌了一半,挂着破蜘蛛网。床头有个掉了漆的梳妆台,镜子早碎了。 我拉开梳妆台的抽屉。里面空荡荡,只有几只干瘪发黑的蟑螂尸体。 正失望,忽然听见隔壁东厢房传来王娟的喊声:“张成!过来!” 我赶紧跑过去。 东厢房比正屋小点,像是书房。靠墙有一排书架,但书早就没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格子。地上散落着一些烂纸片,看不出是啥。 王娟和程野站在书架前。程野脸色有点不对,手捂着肋下,眉头紧皱。 “怎么了?”我问。 “程野说,一进这屋子,他这儿就发紧。”王娟指着程野肋下,“像是有东西在扯。” “这屋里有东西跟我身上这印子有反应。”程野咬着牙说,额头冒了层细汗。 王娟打量着书架:“重点搜这儿。” 第25章 再探诡宅(下) 第25章再探诡宅(下) 我们开始仔细检查这排书架。木头是好的,没怎么朽。格子很深,我伸手进去,摸到最里头,除了灰,啥也没有。 程野沿着书架慢慢走,手一直按着肋下。走到书架中间位置时,他忽然停住了,身体晃了一下。 “这儿”他声音发颤,“特别紧。” 王娟走过去,用手敲了敲那块书架背板。声音有点空。 “后面是空的。”她说着,开始摸索背板边缘。很快,她在书架侧面的木框上,摸到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凸起,像是木头上一个天然的疤节。 她用力按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 那块背板弹开了一条缝。 是个暗格! 我们小心地把背板完全拉开。暗格不大,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 一个扁平的木盒子,和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厚厚的本子。 王娟先把木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垫着红绸,上面放着一枚铜印。印不大,方形,印纽是只趴着的乌龟。印面刻着四个篆字,我们仨凑近了看,勉强认出是:“镇水伏波”。 “这是官印?”程野问。 “不像。”王娟摇头,“官印规制不是这样。这像是民间自己刻的,用来镇水、或者和水有关法事的法印。” 她把印放回去,又拿起那个油布包。 油布已经发硬发脆,但防水效果不错,里面的本子保存得相对完好。是个线装的笔记本,蓝布封面,纸张泛黄。 王娟小心地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丁丑年至庚辰年记事张,岐,山” 是张三爷的日记! 我们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激动。 王娟快速翻动。日记不是每天都记,断断续续。前面一些是寻常的访友、收古董、品评字画的内容。但从中间开始,画风突变。 “丁丑年七月十五,与程兄、乔兄探老鸹岭石井。井底有异,石台镇物,形似人傀,上刻水府秘文。吾观之,此非镇物,乃‘契’也!持之可通幽府,驭水精。然程兄阻,乔兄亦疑。吾暂未动。” “八月初三,心痒难耐。石井之契,或可解吾家祖传之患。祖父笔记曾言,吾族受‘水厄’所困,每三代必有子嗣溺亡,疑与祖宅古井有关。若得水府之契,或可反制?” “八月廿二,瞒程、乔二兄,独往老鸹岭,取石台之契。契离位,井水泛黑,异响不绝。吾心惧,然思及家族之厄,咬牙携契归。” 看到这儿,我们都明白了。张三爷拿锁芯,不是为了发财或好奇,是为了解决自己家族“每三代必有子嗣溺亡”的诅咒!他认为这契能“通幽府,驭水精”,可以用来反制自家古井的“水厄”。 “九月初五,携契试于祖宅古井。以血祭之,契身发烫,井水沸腾片刻即止,然水中似有黑影逡巡,窥视于岸。是夜,梦魇,见水底有童声哭诉,言吾夺其‘家钥’。” “九月十二,程兄来访,面色憔悴,言自老鸹岭归后,体弱多病,常觉阴寒。吾心愧,然未敢以实情告之。乔兄亦来信,言心神不宁,嘱吾谨慎。” “十月,家中怪事频发。井水无故变浑,夜闻井中似有人戏水声。幼子夜啼不止,指井方向,面露惧色。吾知祸矣,然已无退路。” 日记后面越来越潦草,情绪也越发焦躁恐惧。 “庚辰年三月,幼子失足落于宅后池塘,幸救起,然高热呓语,言‘红衣姐姐邀其玩耍’。吾大骇,知水厄未解,反引他祸。水府之契,非但未能制厄,反似惊醒更多不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再探诡宅(下)(第2/2页) “四月,程兄病故。乔兄来信斥吾,言吾一意孤行,害人害己,断绝往来。吾孤家寡人,内外交困。” “五月,决意封存此契,藏于井壁。或待后世有缘人,能解此局?然吾恐已造孽深重,祸延子孙。另,吾疑‘契’本有一对,石井所藏为‘阳契’或‘钥契’,当另有‘阴契’或‘锁契’存于他处,二者相合,方为完整。然彼在何处?吾遍寻古籍,未有头绪。” “六月初七,水厄再现。侄孙溺毙于涧。吾罪孽深重,无颜苟活。当远行,寻化解之道,或以死谢罪。此书留与后人,若见之,慎之!慎之!”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有几页被撕掉了,看痕迹很新,像是最近才撕的。 我们仨合上日记,半天没人说话。 真相大白了。 张三爷为了破解自家“水厄”诅咒,偷走了老鸹岭石井的“契”。但他搞错了,这契不是用来镇水的,而是某种沟通或驱使“水府”的凭证,甚至可能是“钥匙”。契一离位,不仅没解决自家问题,反而惊醒了老鸹岭井底的童子怨灵,还把诅咒反噬到了同行者程兄和乔兄身上。 程兄因此病死,程野这一支血脉被“契力”侵染,代代相传,到程野这儿彻底爆发。 张三爷自己也遭了报应,家宅不宁,子嗣受害,最后愧疚远走,失踪了。 而他怀疑,契本有一对,石井这个是“阳契”或“钥契”,应该还有一个配对的“阴契”或“锁契”在别处。只有两个凑齐,才能完整发挥作用,或者彻底解决麻烦。 “被撕掉的几页,会不会是关键?”我指着日记本。 “很可能。”王娟脸色阴沉,“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拿走了最重要的部分。会是谁?” 程野一直没说话,他靠在书架上,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日记里的“程兄病故”、“祸延子孙”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所以”他声音沙哑,“我身上这玩意儿,我闺女的哭闹,都是因为我太爷爷当年,跟错了人,下了那口井?” “不全是。”王娟合上日记,“是张三爷的贪念和愚蠢,造成了这一切。但你祖上程兄,确实被牵连了。这‘契力’像毒,沾上了,就顺着血脉传。” “那另一个契呢?”我指着日记最后,“张三爷说可能还有个配对的。找到那个,是不是就能解开?” “不知道。”王娟摇头,“但这是唯一的线索了。张三爷找了很久没找到,撕掉日记的人,可能也在找。” “现在咋办?”程野问,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后的麻木。 王娟把日记和铜印重新包好,放进背包。 “先离开这儿。”她说,“这地方不安全。日记里说张三爷把契藏井壁了,但我们昨天拿到了。撕日记的人如果也是为了契而来,发现契不见了,可能会找上我们。” 这话提醒了我们。昨天我们来过,今天又来,说不定已经被人盯上了。 我们赶紧收拾东西,离开书房,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往大门走。 就在我们快要走出大门时,程野忽然脚下一软,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扶住,差点摔倒。 “怎么了?”我问。 程野没说话,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后院古井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井,井里”他牙齿打颤,“有东西在看我” 我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后院那口古井,静静地矗立在荒草中。 井口盖着的石板,不知何时,被挪开了一块。 露出一个黑漆漆的、不规则的缺口。 第26章 深井之眼 第26章深井之眼 那井口黑窟窿就那么张着,看上去感觉及其的不舒服。 程野盯着那口子,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扶着他都能感觉到那股颤劲儿。他手指头死死抠着我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走!”王娟低喝一声,拽着程野另一只胳膊就往大门拖。 我也回过神来,连拉带架,把程野往外弄。他腿都软了,几乎是被我们拖着走。 出了大门,回到胡同里,被冷风一吹,我才觉得后背冰凉刚才那一下,冷汗把秋衣都打湿了。 “上车!”王娟拉开车门,把程野塞进后座,自己也钻进去。我坐上驾驶位,手有点抖,拧了两下才把车打着火。 车蹿出胡同,拐上大路,汇进车流,我心里才稍微定了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程野瘫在后座,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王娟在旁边,脸色铁青。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我嗓子发干,“石板昨天我们撬开的,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还盖着,谁又给挪开了?” “不知道。”王娟声音很冷,“可能是昨天我们走后,有人来过。也可能是”她顿了顿,“别的东西自己弄开的。” 我心里一紧。别的东西?井里的? “程野说的‘有东西在看我’,是幻觉吗?”我问。 “不是幻觉。”程野忽然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我能感觉到一股恨意。冷冰冰的,从井里透出来,就冲着我。” 他说着,又下意识地捂住肋下。 王娟看了他一眼:“你身上那印子,和井里的契本是同源。契被我们拿走了,井里那东西可能感应到了,在‘找’契。而你身上有契力的印子,像个信号塔,它盯上你了。” 这话说得我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那现在咋办?契放回去?”我问。 “放回去也没用。”王娟摇头,“契离位几十年,因果已经乱了。现在放回去,井里的东西也不会消停,反而可能因为我们碰过契,连我们一起恨上。” “那总不能一直带着这烫手山芋吧?”我急了,“程野受不了,咱们也” “我知道。”王娟打断我,她拿出手机,“得找人,真正懂行的,看能不能把这‘契’给化了,或者封住。” 她开始翻通讯录。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把车开回城里,但没回程野家,而是去了我那出租屋。程野现在这状态,回家也是让他媳妇担心。 把他扶上楼,躺在我那张乱糟糟的床上。他闭着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里偶尔含糊地嘟囔几句,听不清。 王娟在阳台打电话,打了很久,声音压得很低。 我坐在床边,看着程野苍白的脸,心里跟堵了块大石头似的。从北涧开始,这兄弟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现在倒好,身上还成“信号塔”了,被不知道啥玩意儿隔着几十里地“盯”着。 这叫什么事儿! 王娟打完电话进来,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联系上了。”她说,“我南边朋友给介绍了个师傅,姓陈,在河北一个村子里,专门处理这些‘阴物’‘邪契’的。但那人脾气怪,不见生客,得熟人引荐,而且” “而且啥?” “而且他要先看‘东西’,再决定接不接。不接的话,连面都不会见。”王娟说,“我得把契送过去。”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不行。”王娟摇头,“那师傅规矩多,只见一个人。而且程野这儿离不开人,你得看着他。他现在是‘活靶子’,得有人守着。” “那你去多久?” “顺利的话,两三天。”王娟说,“不顺利就难说了。” 她看了看床上昏睡的程野:“这两天,你寸步别离他。晚上尤其要当心。屋里多开灯,窗户挂上那个黄布包。如果他再有不对劲……”她从包里掏出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些暗红色的粉末,“这是朱砂混了雄黄,他要是再犯癔症,或者感觉有东西靠近,撒一点在他周围。千万别沾他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深井之眼(第2/2页) 我接过瓶子,沉甸甸的。 “那你啥时候走?” “现在。”王娟很干脆,“趁天亮。这东西带在身上越久,越容易惹麻烦。” 她背上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和程野一眼。 “张成,护好他。也护好你自己。等我消息。”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昏睡的程野,还有窗外城市模糊的喧嚣。 我把那个小黄布包挂在我这间朝西南的窗户上。布包轻飘飘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天渐渐黑下来。我没开大灯,只开了台灯,昏黄的光照着床边一小块地方。 程野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抽搐一下,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我坐在旁边椅子上,不敢睡,就盯着他。 夜里十点多,程野忽然睁开了眼。 不是自然醒的那种,是猛地一下睁开,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一点神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凑过去:“程野?” 他没反应,就那么瞪着。 我轻轻推了推他肩膀:“程野?醒醒!” 他还是不动,但嘴唇开始微微嚅动,发出极低的声音: “冷好冷” “井好深” “姐姐别拉我,我冷” 我头皮发麻,赶**出王娟给的玻璃瓶,拧开盖子,捏了一小撮暗红色粉末,轻轻撒在程野躺着的床沿四周。 粉末落在地上,没什么反应。 程野的呓语停了,但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瞪着,胸口起伏变得很急促。 忽然,他猛地抬起一只手,指向窗户! “眼!”他声音尖锐起来,带着恐惧,“眼!在看着!”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窗户上挂着那个小黄布包,外面是漆黑的夜空,啥也没有。 “程野,没事,是布包。”我试图安抚他。 但他好像根本听不见我的话,手指死死指着窗户,身体开始剧烈挣扎,像是想从床上爬起来,又被什么东西按住。 “放开我!放开!我不下去!我不去!”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脸憋得发青。 我急了,又撒了一把粉末,这次直接撒在他床边的地上。 还是没用! 程野的挣扎越来越厉害,我几乎按不住他。他力气大得吓人,眼神空洞,完全不像平时的他。 就在我快要按不住的时候,窗户那里,忽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小东西,轻轻撞在了玻璃上。 我猛地扭头。 窗户玻璃外面,趴着个东西。 黑乎乎的,不大,像个小孩的手掌印? 但只有轮廓,没有实体,就那么印在玻璃上,湿漉漉的,正对着床的方向。 紧接着,“嗒”、“嗒”、“嗒” 更多的声音响起。窗户玻璃上,凭空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小手印,密密麻麻,从下往上,像是有一群看不见的孩子,正趴在外面,用手拍打着玻璃,想要进来。 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低,我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程野的挣扎停了,他整个人僵在床上,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些手印。 我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手抖得厉害,抓起玻璃瓶,把里面剩下的粉末全倒出来,胡乱地撒在窗户和床之间的空地上。 粉末落地的瞬间,空气里似乎传来几声极细的、像是被烫到的“嘶嘶”声。 玻璃上的那些湿手印,晃动了一下,变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程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 窗户玻璃上,那些淡化的湿手印,还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