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1章 我来,我看见,我出恭 第1章我来,我看见,我出恭 嘉靖三十九年,腊月。 北地自入秋以来,滴雪未落,田土龟裂,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紫禁城,西苑玉熙宫。 袅袅青烟终日不散,丹炉之火昼夜不熄,殿内铺着厚厚的绒毯,隔绝了窗外的凛冽寒风,却驱不散萦绕在这座宫殿深处的腐朽死气。 龙榻之上,大明的至尊嘉靖帝朱厚熜闭目端坐,一身玄色道袍松松垮垮裹在身上,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修道之人的淡漠,乍看之下,竟是气色尚可,全然不似传闻中常年修道服丹的昏聩君主。 可唯有此刻占据这具身躯的灵魂,才深知这副皮囊之下,早已是油尽灯枯,千疮百孔。 一个月前,一名来自后世的名叫贾靖的历史学教授莫名的穿入了这具身体,融合了原主的记忆,也彻底摸清了这具身体的糟糕境况。 “唉,嘉靖这家伙,还是有点东西的,吃了二十年的丹药,竟然还能在一个月内练出气感来,这肯定不完全是华山基础内功的功劳!” 龙榻之上,嘉靖帝睁开了眼睛,面上闪过一丝古怪,手抚着腹部,站到起身来,走向偏殿净房之内。 片刻后,偏殿的净房之内,嘉靖帝朱厚熜面色平静地立于一张紫檀木所制的宽椅之前。 椅子样式古怪,椅面正中挖出一个圆形的空洞,下承一只檀木官房,这便是天子“出恭”的御用之器了。 四名身着青素小褂的太监早已恭立一旁,垂首敛声,大气也不敢出。 掌事太监黄锦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先解开了他腰间玄色的丝绦,又将外袍的下摆掀起,妥帖地搭在一旁的檀木架子上,双手稳稳地褪下了他贴身的亵裤,动作极其娴熟,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整个过程静默无声,唯有殿角的鎏金博山炉中飘出的龙涎香,丝丝缕缕地缠绕在空气之中。 嘉靖稳稳地坐了下去。 檀木官房之内,早已由太监铺好了厚厚一层干松香木细末,乃是取百年松木焙干碾碎,又混入了晒干的枣泥灰。这本是为了遮掩秽物气味的法子,然而此刻,一股难以言说的浊气,却仿佛有着冲破一切禁锢的蛮力,不可遏制地弥漫开来。 那气味极为独特,绝非寻常的秽臭可比。 首先涌出的是一股浓烈的腥臊之气,仿佛是腐坏的血肉混杂着陈年宿便的恶臭,比寻常人的粪便要刺鼻十倍不止。而在腥臭之中,又隐约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甘甜气息,甜得发腻,仿佛根本不是食物消化后应有的味道,而是某种剧毒物质在人体内沉积多年之后,终于被排出体外时特有的怪味。 这是二十年铅汞丹毒积淀在五脏六腑中,现在开始被中正平和的华山内功一丝一缕地剥落、驱赶,最终化作有形之物排出体外的明证。 “呼——” 嘉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腹中那股缠绵数日的坠胀之感,终于随着秽物的离体而一扫而空。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感受着一股暖流从丹田缓缓升起,顺着经脉缓缓游走,通体舒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当然,这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二十年的金丹毒害,岂是等闲? 《本草》所言不虚,丹砂本无毒,然其魂为水银,含大毒。 他体内沉积的汞、铅等重金属,早已渗透筋骨,侵蚀脏腑。 太医们不敢说,原主自己却隐约感觉得到,这具身躯表面看着尚可,实则已是一具朽木,按照原本的轨迹,至多再撑六年,便要落得个“面如漆色,言语謇涩”的下场。 还是底子好! 能扛二十年。 要是前世那一副历史学教授亚健康的身子骨,恐怕连五年都扛不过。 而即使是这副底子好到爆的身体,也没能真正的扛到底,再过六年,就要嗄了。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这具身躯,只剩下六年的寿命。 六年! 想到此处,坐在便椅上的嘉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庆幸自己还有救,现在这种略微舒坦的感觉就是明证。 他刚刚修出气感的华山基础内功也是明证。 毕竟这华山基础内功是源自全真教王重阳所创的全真心法,道门正宗,中正平和,至为醇厚,修炼起来虽极缓慢,却几乎没有走火入魔之虞,更能温养经脉,祛除沉疴。 但即便如此,他调养了一个月,也不过是刚刚有了些许的气感,将体内的毒素排出少许,距离真正的脱胎换骨,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我来,我看见,我出恭(第2/2页) 但,至少看到了希望,不是吗? 当然,大家也不要误会,不要因为他修炼的功法是华山基础内功,就以为他穿的这个大明王朝是笑傲江湖的大明王朝。 不是的,他穿的可是正宗的,现实的,末法世界的大明。 至于为什么他会华山基础内功,那当然是因为穿越者的标配,外挂了。 是的,他有一个外挂,而且是一个系统,全名拣尸传承系统。 这个系统的核心便是在主世界,也就是如今这末法时代的大明,与诸天平行世界相同的坐标之处,拣取陨落死者的尸体,汲取其毕生传承。 当然,系统也有着严苛的限制,主世界为末法世界,天地间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因此初期只能拣取与本世界等级相差无几的低武世界死者尸体,因为低武世界,如鹿鼎记、书剑恩仇等世界的武学内功已经不是汲取天地灵气修炼的,主要是依靠身体摄入的养分来炼精化气,而诸如高武、仙侠、玄幻世界的强者尸体,根本无法触发拾取,即使拾取到了,也没法儿修炼。 想要解锁更高等级的世界传承,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更悠长的寿命,唯一的途径,便是推动主世界升维。 世界升维这个概念对他来讲太过遥远了,远到了他根本就不屑去思考。 一个月前,他穿到了这个世界,了解了自身的状况,感受到了这具身体的情况,并在第五天,适应了这具身体之后,罕见的出了西苑,让吕芳、黄锦以及一众大内侍卫护着他绕了一圈皇宫,得到了巨大的收获。 要不那些武侠小说都说这京城藏龙卧虎,紫禁城更是龙潭虎穴呢…… 这特么哪里是紫禁城啊,这明明是少林藏经阁加还施水阁再加琅嬛玉洞啊! 就这么一趟,他至少拣了十几个有名有姓的尸体。 最为耳熟能详细的是两个,神拳无敌归辛树、海大富海公公,这是金系的,华山基础内功便是得自归辛树。 还有几个不那么熟悉的,张风府、韩志邦、了因和尚、楚昭南,还特么有一个雍正皇帝,这是梁系的。 金梁都有了,古系也有三个,胜通和尚、唐天容,唐天纵,没有叶孤城,可能是因为叶孤城的传承似乎超出了主世界的规格,无法触发,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死在紫禁之巅上,他这个皇帝能在紫禁城里游走收割,但他不能上房揭瓦,那样太不体面了,也不成体统。 没名没姓的就更多了,最多的是太监,得了好多葵花宝典的传承,还有一些他没有听说过的武侠世界里死在紫禁城里的大内高手,或许他们都没名没姓,但是能够在紫禁城里当大内高手的哪一个不是门派的精英,深得门派的传承呢? 哦对了,他还拣了一个武当白眉的尸体,对的,就是被洪熙官打死的那个。 ……………… 当然,这些高手,虽然出自无数平行世界,死在紫禁城里头,但都是低武世界的。 最典型的就是金系和梁系,所谓的内力修炼靠的也不是天地元气,而是摄入食物的精气,炼精化气,在这个末法世界,还是能够起到作用的。 “好了。” 片刻之后,嘉靖睁开眼,语气平淡。 太监们立刻上前,开始收拾。 一名太监捧起一只银盆,内盛温热的玫瑰露水,呈至御前。另一名太监则捧着一方洁白的细棉布巾,垂首恭立。 黄锦动作麻利地将官房从椅下抽出,稳稳地端在手中,那秽物上已覆了厚厚的香木屑,被裹成一团,倒是不见其形,但那股冲天的浊气仍在,黄锦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副恭谨如常的模样。 待一切收拾妥当,黄锦才低声吩咐一旁的小太监:“去,将炭火盆再烧旺些,多添两块沉香,将殿中的浊气驱一驱。” “不急。” 嘉靖摆了摆手,忽然问了一句:“周云逸,这几日在做什么?” 黄锦一怔,随即垂首答道:“回皇爷,周大人近来……时常在钦天监与几位官员密谈,据锦衣卫暗探所报,所谈之事,似乎与今冬无雪有关。” “今冬无雪……” 嘉靖缓缓站起,任由太监们为他重新整理好衣衫,嘴角泛起冷笑。 不懂规矩的东西! 第2章 时乖运蹇万寿帝 第2章时乖运蹇万寿帝 前世做为一名师范大学的历史学教授,在学界没什么建树,在教育界也没有什么名声,但不管怎么说,也是研究历史的,还混成了个教授,对历史的了解,还是胜过一些普通人的,特别是随着明史渐渐成为显学,他对于明史的了解,也是大略超过其他的朝代。 神剧《大明王朝1566》他看了七八遍,不仅仅是看剧,还看了好几遍官方小说,作为学者,他还拿出专业的知识,查阅过那一时期的历史资料,水出了三篇论文,完成了当年的kpi。 再加上融合了原身近三十年的帝王经历,在此,他可以骄傲的告诉所有人,没有人,比他更懂现在的大明。 也正是因为了解现在的大明,他很清楚,如今的大明的状态,仿佛和他的身体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同频共振,表面上看,似乎还可以,但是内里,早已经腐朽,衰落,命不久矣。 同样的,如今的大明,也和他的身体一般,如果能够得到真正的灵丹妙药,也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 不过,想到如今的大明群臣…… 他心里就是一阵的腻歪。 玛的,一帮虫豸,压根就不想带他们玩。 他有自己的想法。 周云逸,既然想要当出头鸟,那就当吧,让他先蹦哒一段时间…… 整理好衣袍,嘉靖迈步走出净房,玄色道袍在暖阁的光晕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周身那股刚排出丹毒的疲惫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沉静。 玉熙宫正殿内,丹炉依旧噼啪作响,青烟袅袅,几名轮值的太监、宫女垂首立在殿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吕芳不知何时已候在殿门口,见他出来,立刻躬身行礼:“皇爷。” “行了,都出去吧,让朕一个人呆一会儿,有事会叫你们的。” 嘉靖挥了挥手,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殿后最僻静的暖阁,这是原主平日里打坐修道之地,最为安静,也最不易被打扰。 待吕芳带着一众太监、宫女悄然退去,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暖阁内只剩下丹炉的余温与淡淡的松香。嘉靖才松了口气,走到铺着软垫的蒲团上坐下,双目微闭,心神沉入脑海之中。 一个月前,他出西苑绕行紫禁城,从那些死在这座皇城之中的高手尸体上,获取了他们的毕生所学,但获得的只是传承,一个月了,他还在整理消化这些传承。 无数纷乱的武学秘籍、修炼感悟、打斗经验如同潮水般在脑子里翻腾,正是他那日在紫禁城中拣取的传承。 他心中泛起苦笑,这系统啊,真是个不便之物啊! 拣尸传承,只有传承,没有速成! 系统只负责把传承灌入他的脑海,将那些死者毕生的经验、记忆、功法、招式,一股脑儿地塞进他的意识深处。 但也仅此而已。 这些传承不会让他一夜之间成为武林高手,不会让他的经脉自动打通,更不会让他的内力凭空增长。 他得到的,不过是知识与经验,就像一个学武之人得到了一整座武学图书馆的阅览权,但想要真正练成,还得靠自己一双手,一步步地去练。 这与那些小说中动辄“一键融合”、“瞬间大成”的系统完全不同。 说白了这个系统就是个传承搬运工,本质上更像一个超级教育资源平台。 没有速成班,没有外挂辅助修炼,更没有什么“经验值”可以一键加点。 想要精通一门功法,就得像那些死者生前一样,踏踏实实地花时间、下苦功。 归辛树练了四十年华山功夫才有那般造诣,他就算脑子里有全套传承,没有十几二十年的苦功,想达到他那个高度,就需要另辟蹊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时乖运蹇万寿帝(第2/2页) 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 譬如说,葵花宝典! 这个好,这个速成,只是,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修炼对象。 而以他的精力,也不可能把得到的所有传承都练一遍,他现在练的华山基础内功,就是选了好久,选出来的最适合筑基之用的入门功法。 其实,按照自己的身体状况,他也是别无选择。 这门源自全真的基础内功,中正平和,恰好适配他此刻需要温养经脉、祛除丹毒的需求,是眼下的核心修炼功法,必须持之以恒。除此之外,还有得自韩志邦和楚昭南的天山派玄门内功,这门内功与华山基础内功殊途同归,但更为醇厚绵长,且兼具滋养与防御之能,而且同出玄门,可以与华山内功相辅相成,待他将华山基础内功练至小成,便可兼修这门玄门内功,进一步稳固经脉、增强内力。 至于武学,他还没有开始修炼,没办法,刚刚有气感,练个毛啊! 即使能够修炼,他也不会全练,还是那句话,精力不够。 不过,自己不练,在将来也可以传授给其他人,在这个末法世界,打造出一批低武世界的武林高手,对他未来真正的掌控天下,也是极好的。 这是长远的打算,急不得。 没办法,他虽然是皇帝,还有四十年当皇帝的经验,知晓大明和未来的历史,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知道现在自己的处境,不容乐观。 想到这里,他轻叹一声,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殿窗前,推开一条缝隙,任由窗外的寒风灌入殿中,心中很是不爽! 大明开国以来,从来没有哪个皇帝,像他这样,看似是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实则孤家寡人,身陷险境。 文官集团已经成势,结党营私,内外勾结,从内阁到六部,从都察院到地方督抚,盘根错节,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宦官们也不省心,司礼监、东厂、锦衣卫,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打算,他这个皇帝,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权力的来源,而不是需要效忠的君主。 至于皇宫大内,更是被渗透得千疮百孔。 嘉靖十八年,一场大火,险些将他烧死在乾清宫中,那场火来得蹊跷,烧得诡异,偏偏他最信任的太监们,都恰好不在身边。 还有一个更好笑的事情,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杨金英等十几名宫女,竟然趁他熟睡之时,用黄绫布套住他的脖子,想要勒死他。那一夜,若非一个叫张金莲的宫女临时胆怯,跑去向方皇后报信,前身这条命,就交代在那几个宫女手中了。 再想想他那易溶于水的堂哥和曾孙子…… 还有那未来被药死的…… 想想,都不寒而栗! 堂堂天子,九五之尊,竟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证,这特么是皇帝? 连东汉的那些儿皇帝都不如吧? 也正是因为如此,前身才选择避居西苑,在此修道炼丹,远离紫禁城的是非之地。 在这西苑之中,他可以控制出入的人员,可以安排自己的亲信守卫,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的安全。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身边这些太监,看似恭顺,实则各有各的靠山。 黄锦、吕芳这些人,都是跟着前身份安陆来的,算是值得信任的,但司礼监的其他人呢?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至于那些锦衣卫、东厂的番子,更是靠不住。 把武功传给他们? 呵呵,不可能的。 第3章 风禾尽起朱厚熜 第3章风禾尽起朱厚熜 嘉靖的目光从窗棂间收回,寒风带走了暖阁中最后一丝浊气,也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他转身走回蒲团前,却没有坐下,而是立在丹炉旁,伸手摩挲着炉壁上斑驳的铜锈,陷入了沉思。 一个月了。 一个月的时间,他将那十几份传承梳理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道传承,都在脑海中反复咀嚼、归类、甄别。 武功之类不去说他,他已经选好了路,至于其他,这帮子人大多都是粗人,但也是有几个人给了他不少的惊喜。 譬如说唐天纵、唐天容两兄弟传承的唐门毒术,让他眼前一亮。 蜀中唐门,以毒药暗器名震天下,那两兄弟的传承中,不仅有五花八门的毒方,更有与之对应的解毒之法、用毒之道、避毒之术,这些东西在这个末法世界,用得好,比什么武功都管用。 最让他惊喜的,还是海大富。 这位海老公,武功在鹿鼎世界的那些高手里只能算二流,但那脑子里的东西,却神奇的很。 化骨散、迷魂散、合欢散……这些江湖上下九流的东西,海大富信手拈来,但真正让嘉靖看重的,不是这些旁门左道,而是海大富浸淫数十年的药理。 这个瘸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的老太监,心里深处一直藏着一个疯狂的念头,他想配制出一种能让自己身体复原的神药。 这念头当然是痴人说梦,但正是这个痴梦,驱使着海大富遍览医书,尝遍百草,对各种药材的药性、配伍、君臣佐使,了如指掌。 嘉靖得了他的传承,便是得了这数十年的药理心得,还有一种叫元气丹的增加功力的丹药方子。 元气丹,用的都是人参、灵芝、鹿茸、黄精之类的大补之药,以特定比例配伍,用文武火反复提炼,去芜存菁,最终凝为丹丸。 武林中人若是得了这么一枚丹药,服用之后,少则增加半年,多则增加一年的功力,端的是千金难求。 因为对武林中人来讲,最重要的不是丹药方子,而是炼药的药材难寻。 就算是有了方子,所需要的任何一种药材都能够让人倾家荡产,毕竟,大侠,也是要吃饭滴。 可对嘉靖来讲,却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不仅是皇帝,还是那个修道三十年、搜刮了天下无数灵材的嘉靖皇帝。 太医院里,百年人参论斤称,千年灵芝也不稀奇,更别说那些连海大富都没听说过的天山雪莲、北海龙涎、西南血竭…… 这些东西,原身是用来炼“长生不老丹”的,结果炼了一堆铅汞毒药出来,把自己的身体吃垮了。 现在落到他手里,才算是物尽其用。 最妙的是,原身修道三十年,为了炼丹,同样钻研过各种金石草木的药性,虽然路子不同,但殊途同归,两者结合,反倒让他对药理的认知更加精深了。 他回到蒲团上盘膝坐下,从身旁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只玉盒,打开盖子,十枚朱红色的丹丸映入眼帘。 十枚元气丹。 这是过去一个月里,他借着“修道炼丹”的名义,让吕芳从太医院和内府监局调来大量药材,炼制出来的。 每一枚丹药,都用了至少三支百年老参、一株五十年以上的灵芝、一块上好的鹿茸,以及黄精、首乌、茯苓等十余味辅药。 这些药材若是拿出去卖,足以让一个小门小派的掌门倾家荡产。 但对嘉靖来说,不过是一个条子的事情。 之所以没有用更好的人参,更好的灵芝,那是因为他现在的身子配不上啊! 虚不受补,这种百年的药材,药性药性温和,正适合筑基之用。 “皇爷,晚膳已备好,是否现在进膳?” 殿门外传来吕芳恭谨的声音。 嘉靖回过神来,将玉盒放回柜中。 殿门推开,吕芳领着几名太监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朱漆食盒,一一摆在暖阁的紫檀木桌上。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配一碗粳米饭。 这是原身一贯的饮食,不铺张,不浪费,符合他修道之人清心寡欲的人设。 不过,他不是原身,对原身的伙食很不满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风禾尽起朱厚熜(第2/2页) 炼精化气,炼的就是食物中的精气。 吃的东西不行,练什么内功都是白搭。 只是现在还不是改变的时候,周围都是人精,这一个月来,他也算是小心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被看出什么破绽,惹出什么麻烦来。 不过,快了,他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改变的契机,而那个契机,很快就会到来。 到桌前,拿起银箸,慢慢吃了起来。 用罢晚膳,太监们收拾了碗筷,又端来一盆热水,伺候他净手漱口。 待一切收拾妥当,吕芳躬身道:“皇爷,今夜可要侍寝?” “不必了。”嘉靖摆摆手,“朕今夜要闭关打坐,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吕芳应了一声,带着太监们退出殿外,将殿门轻轻合上。 暖阁中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丹炉中炭火噼啪的细微声响。 嘉靖重新盘膝坐好,又从柜中摸出玉盒,倒出一枚元气丹托在掌心。 丹药约莫龙眼大小,通体朱红,泛着淡淡的油光,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香,参香、芝香、鹿茸的腥香交织在一起,闻之便觉神清气爽。 “试试吧。” 嘉靖深吸一口气,将丹药送入口中,含在舌下,并未立刻吞咽。 元气丹不能直接吞服,要先含化,让药力通过舌下黏膜缓缓渗入,待丹药化去一半,再以温水送服,如此药力最为平和,也最易吸收。 丹药在口中慢慢融化,一股温热的药力从舌下蔓延开来,顺着咽喉流入腹中,所过之处,如同一股暖流,熨帖而舒适。 嘉靖闭目凝神,运转华山基础内功,引导那股药力沉入丹田。 丹田之中,那股微弱的气感原本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游丝,此刻被药力一激,顿时活跃起来,如同一条干涸的溪流迎来了春雨,开始缓缓充盈、壮大。 药力顺着经脉缓缓流转,从丹田上行至膻中,过玉枕,上泥丸,再沿督脉而下,回归丹田。 一个大周天下来,嘉靖只觉周身暖洋洋的,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泰,那些因为丹毒而常年冰凉的关节,此刻也泛起微微的热意。 “有用!” 嘉靖心中大喜,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运转内功,一遍又一遍地引导药力,将其炼化为自身的真气。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殿外的夜色愈发深沉,西苑之中万籁俱寂,唯有玉熙宫暖阁中,一个身着玄色道袍的身影端坐如松,周身隐隐有药香缭绕。 待到子时三刻,嘉靖终于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落在地上,竟凝而不散,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腥气,显然是体内丹毒又被逼出了一些。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只觉浑身轻快,精神饱满,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再看丹田之中,那股真气比之前壮大了不止一倍,虽然依旧是涓涓细流,但已经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游丝了。 “一枚元气丹,大约炼化了三成药力。”嘉靖默默评估着。 剩下的七成药力,储存在经脉和血肉之中,需要日后再慢慢炼化吸收。 照这个速度,十枚元气丹全部炼化之后,他的内力应该能达到归辛树巅峰时期的六七成。 六七成…… 暂时够了。 归辛树是什么人? 华山派二代弟子中的顶尖高手,内力深厚,拳脚刚猛,江湖上能稳赢他的人屈指可数。 他哪怕只得了归辛树六七成的功力,放在这个末法世界,那也是相当能装……能打的。 更别说还有其他人的传承…… 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他在这个末法世界,形成降维打击般的优势。 想到这里,嘉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急,不急。” 他低声自语,将玉盒收入柜中,站起身来,在暖阁中缓缓踱步,抚着小腹,“还是要再拉一泡,排排毒!” 第4章 陛下的身子,怕是不成了 第4章陛下的身子,怕是不成了 京城,裕王府 裕王府坐落于宫城东南,与西苑玉熙宫不过数里之遥,可这数里的距离,却仿佛隔了整整一个天下。 夜已深,裕王府正殿东暖阁内,烛火通明。 裕王朱载坖端坐于主位之上,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郁。 是的,比起电视剧里的年纪,他要年轻的多,他是嘉靖十六年生人,现在是嘉靖三十九年,他才二十三岁,正是人一生最为风华正茂的年纪。 身为大明朝事实上的储君,他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绸袍,腰束素带,浑身上下不见一丝奢华之气,反倒像极了一个清苦的读书人。 没办法,谁让他摊上了这么一个大明朝,摊上了这么一个道君父皇呢? 二龙不相见。 父不父子不子,这便是大明朝最尊贵的父子关系。 裕王的目光在殿中三人身上缓缓扫过。 徐阶、高拱、张居正。 大明朝最顶尖的三个脑子,嘉靖亲手送到他身边的老师,也是如今清流一党的中流砥柱。 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炭火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却盖不住殿中那股凝重的气氛。 “王爷……”高拱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急,很冲,透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耿直,“这几日宫里传来的消息,想必王爷也已经知道了。” 裕王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高拱口中的消息,他自然知道。 这半个月来,宫里的太监们私下议论纷纷…… 陛下的身子,恐怕是真出了问题! 不是说陛下生了大病,恰恰相反,陛下的精神头似乎比从前还好了一些,走动得也比从前勤快了。 问题是……陛下出恭的次数,突然变多了。 从前因为常年服食丹药,丹药中的铅汞之毒滞涩肠道,排便极为困难,三四日方能解一次,且过程极为痛苦,往往要在便椅上坐大半个时辰,掌事太监黄锦每次都急得满头大汗,殿里殿外的太医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可这半个月来,陛下每日出恭三四次,每一次都十分顺畅,可那气味—— 高拱的目光一沉。 “据内廷传出的消息,陛下每便一次,殿中的气味都极为难闻,非寻常秽臭可比,黄锦每日命太监们以沉香熏殿,竟也压不住那股味道。”高拱说到这里,语气凝重,“臣并非医者,不通岐黄之术,但臣记得,先朝有大臣常年服食丹药,临终之前数月,也是这般情形……脏腑朽坏,精气外泄。” 此言一出,暖阁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徐阶端坐一旁,一直没有出声,此刻缓缓抬起眼帘,看了高拱一眼。 高胡子这番话,说得太直了。 但没办法,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朱载坖的目光落到徐阶身上。 徐阶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又缓缓放下,并没有说话。 朱载坖无奈,又将目光落到了张居正的身上。 张居正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在一众老臣之中,显得格外年轻。 他的眼神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见朱载坖望来,他抬了抬眸子,轻轻躬身,“陛下这几日召太医了吗?” “没有,太医院没有接到任何召唤。” 张居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暖阁内,再次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不过,几人的神色都很微妙。 太医院! 呵呵,大明朝的太医院就是文官们的自留地,通过太医院,文官们能够精准的掌握皇帝的身体状况,甚至在需要的时候…… 当然,这些都不是能够随意说出口的,也不是能够摆到台面上的。 现在宫里传来的消息,陛下的身体的确可能出了问题,但太医院却并没有任何消息,而据他们所知,这一个月来,陛下从来都没有召过太医,也没有请过一次脉!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不管陛下的身体到底怎么样,至少他自己认为自己能够撑的住。 这就够了。 以陛下的心性,如果发现自己可能撑不住了,必然会有相应的动作出来,现在没有动作,那他们自然不需要有太大的动作,毕竟这种事情,一动不如一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陛下的身子,怕是不成了(第2/2页) “既然太医院没有消息,那就是好消息。” 这时,徐阶终于开口了,也定下了调子,“今儿个腊月二十了吧?再过几天,今年就过去了,一冬无雪,可不是一个好兆头啊!!” “可是……”朱载坖在这里的地位虽然最高,但也是最年轻的,城府最浅的,这几个老师说云遮雾罩的说着,自己半懂不懂的听着,听到最后,还是有些不明白徐阶想要表达什么。 倒是一侧的谭纶有些看不下去了,直接开口道,“殿下,宫里的消息,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我们知道了,严嵩那边,自然也知道了。在这件事上,严党比咱们更急,所以,接下来,严党必然会有所动作。咱们只要静观其变,看严嵩如何应对,便可知陛下的真实情形!” “哦!!”朱载坖这才点了点头。 ※※※ 严府坐落在京城西城,占地极广,府邸气派,门前两尊石狮威武不凡,门楣上的匾额是嘉靖皇帝御笔亲题的四个大字——“翊国公府”。 这四个字,是嘉靖二十一年,严嵩六十大寿时,嘉靖皇帝破例赐下的。 满朝文武,唯有严嵩得此殊荣。 夜已深,严府后堂的烛火却还亮着。 严嵩端坐在太师椅上,银白的须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一身藏青色的家常道袍,手中捧着一只紫砂茶壶,神色安详,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容。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像是忧虑,又像是警觉,更像是一个在悬崖边走了二十年的人,终于听到了脚下石头松动的声音。 严世蕃坐在下首,肥硕的身躯将太师椅撑得满满当当,他的面色比严嵩要紧张得多,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手里握着一把折扇,不停地开合,发出一声声轻微的“啪啪”声。 “父亲!”严世蕃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中带着一丝焦躁,“宫里的消息,您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严嵩缓缓睁开眼睛,看了儿子一眼,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那您倒是说句话啊!”严世蕃霍地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步,折扇拍得掌心“啪啪”作响,“陛下一日出恭三四次,每次的气味都极为难闻——父亲,这不是好兆头啊!当年李……” “闭嘴。”严嵩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但这两个字一出口,严世蕃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严嵩放下茶壶,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严世蕃面前,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你在怕什么?”严嵩问。 严世蕃一怔,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在怕陛下撑不住了,清流那边会有动作,重要的是,裕王那边,你把握不住,对不对?”严嵩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严世蕃的心上。 严世蕃的脸色变了变,终于点了点头。 “父亲,难道您不怕?” “过了年,我八十了!” “呃!” 严世蕃一愣,旋即,整张脸都黑了起来。 是啊,八十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孔子说,到了七十,可以随便砍人而不逾矩。 更何况八十呢?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够活到八十岁,孔夫子都没活到这个岁数! 可是,老爹啊,你八十了,你享受过了,活够了,我特么五十都不到啊,我也想和您一样活到八十岁,享受到八十岁啊!! “不要急。”看着严世蕃的表情,老头儿重重的叹了口气,又坐回了太师椅,“宫里传出来了消息,太医院呢?” “太医院?”严世蕃面色一变,道,“我问过了,陛下没有召过太医。” “陛下龙体出了问题,这件事瞒不住,陛下自己当然也知道,所以,若是陛下的身子真的撑不住了,接下来一定会有所动作?” “那我们……” “等。”严嵩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等什么?” “等陛下的动作。”严嵩闭上眼睛,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轻动。”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钦天监那边,有消息了吗?” 第5章 都是出恭惹的祸 第5章都是出恭惹的祸 腊月二十三,俗称小年。 民间灶王爷上天汇报的日子,宫里虽不兴这些,却也添了几分年节的喜气。西苑各处已早早挂上了红纱灯,太监们扫尘除旧,忙忙碌碌,唯独玉熙宫依旧冷冷清清,青烟袅袅,与世隔绝。 冬日的阳光透过明瓦窗棂洒进暖阁,嘉靖帝盘膝坐在蒲团上,刚刚行功完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手指,只觉通体舒泰,精神饱满,便起身走向净房。 黄锦早已候在偏殿,见皇爷起身,立刻带着四名小太监跟上。 自从半个月前皇爷的“出恭”变得频繁起来,净房的准备便成了每日的头等大事。香木细末备得足足的,玫瑰露水温得恰到好处,就连熏殿的沉香也从普通的换成了上好的伽南香,可即便如此,那股冲天的浊气依旧压不住。 好在近来那股气味淡了许多。 黄锦一边伺候着皇爷坐上便椅,一边在心里暗暗记着数,这是今日第二回。皇爷如今每日出恭三到四次,时辰不定,但比上个月已经规律了些。他伺候皇爷四十年了,从前皇爷三四日才解一次,每次都痛苦不堪,殿里殿外跪满了太医,他这个掌事太监更是急得满头大汗。 如今皇爷日日顺畅,本是好事,可是…… 黄锦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好了。” 嘉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黄锦回过神来,立刻指挥小太监们上前收拾。 待一切妥当,黄锦接过温热的布巾,伺候皇爷净手,又亲手将皇爷的衣袍整理好,这才退后一步,垂首恭立。 嘉靖净了手,却没有立刻离开净房,而是站在紫檀木架前,任由黄锦为他整理衣衫。 “今儿个是腊月二十三了?”嘉靖随口问道。 “回皇爷,正是。”黄锦恭声答道,“民间今儿过小年,灶王爷上天述职的日子。奴婢吩咐御膳房,今日晚膳加一道灶糖,皇爷尝尝鲜?” 嘉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黄锦又道:“皇爷今儿气色好多了,比上个月强了不少。奴婢伺候皇爷这么多年年,还是头一回见皇爷这般……”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嘉靖察觉到他的异样,转头看了他一眼:“有什么话,说。” 黄锦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叩首道:“奴婢斗胆。皇爷这些日子龙体安泰,奴婢是打心眼里高兴。可是……可是皇爷每日出恭的次数多了,气味也……也与从前不同,奴婢虽不通医理,却也知此事不同寻常。奴婢斗胆,求皇爷召太医来请一回脉,也好叫奴婢们安心。”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吕芳站在净房门口,闻言也是面色一紧,却不敢出声,只是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嘉靖怔了一下。 靠,第一次当皇帝,没有经验,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对,不是忘了,是根本没这个意识! 这半个月来,他每日修行、炼药、排毒,沉浸在修行的喜悦之中,却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在这个漏的跟筛子一样的皇宫里,他这个皇帝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特别是身体状况。 皇帝的出恭突然变得频繁,气味又如此异常,这意味着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都是出恭惹的祸(第2/2页) 意味着龙体出了问题? 而那些有心人,又会从这件事上,做出怎样的解读和判断? 又会有什么样的行动? 朝堂上的那些人,哪个不是人精? 严嵩父子会怎么想? 裕王身边的清流又会怎么想? 那些站在岸边观望、随时准备下注的人,又会怎么做? 还有这跪在自己脚下的黄锦,净房外的吕芳,身边的一干身家性命尽付于他这皇权之上的大小太监们怎么想? “黄锦啊,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不必了,出去领二十板子吧,领完了,去一趟钦天监,看看那帮人究竟在干什么,一冬无雪,终归需要一个说法的。” 黄锦跪伏的身微微一颤,连忙谢恩。 他知道,自己僭越了,皇帝的身体,岂是他一个太监能够窥伺的,这要是换成旁人,早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了,还要追查,株连…… 也就是他自小跟着嘉靖,从安陆到京城,是心腹中的心腹,嘉靖知道他没什么坏心思,所以才会做出如此的处置。 至于钦天监…… 这一次,是真的僭越了。 做为一个历史学的教授,又整合了原身嘉靖的记忆,他对钦天监再熟悉不过了。 大明洪武元年,太祖皇帝改太史院为司天监,后来又设回司天监,洪武三年才正式改名为钦天监,定为正五品衙门。 《明会典》所载,钦天监的职责是“职专历数、天文、地理之事” 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繁杂得很。 天文、漏刻、历法各科,各有专司。 监内设监正一员、监副二员,统率五官灵台郎、保章正、挈壶正等属官,日夜轮值,观测天象。但凡日月星辰出现什么异变,风云霾雾有什么异常,都要记录下来,随时向皇帝禀报。 这个衙门还是铁饭碗,世袭罔替,祖祖辈辈都干这一行,子孙只许学习天文历算,不许改行,更不许迁动。 不管是大明朝的太祖皇帝,还是历代皇帝,对钦天监都格外看重,因为他们不仅管着观星测日、制定历法,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有另外一项重要的职责,掌握着解释天意的权力。 毕竟对于愚民来讲,皇帝就是天子,是上天在人间的代表。既然是天意在人间的代言人,那就必须时刻聆听上天的指示,而钦天监,就是聆听天意的耳朵。 最重要的是,在董儒“天人感应”这套话语体系里,自然界的异常现象,如日食月食、地震旱涝、雪雹霜冻,都不是偶然的,而是上天对人间帝王德行的警示。 一冬无雪,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上天降罪,意味着皇帝失德,意味着这天下,怕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岔子。 所以,每当出现这种异常天象,朝野上下都会人心惶惶,百官上书请罪,皇帝下诏自省,减膳撤乐,甚至大赦天下,以求上天宽恕。 而在这个过程中,钦天监的角色至关重要。 因为在理论上,钦天监有最终解释权。 皇家养着钦天监,还让他们世袭罔替,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个解释权吗? 一个解释天意的机构,解释权,只能归于皇家。 但周云逸…… 愧对列祖列宗啊! 第6章 你们就是这么帮朕打理天下的? 第6章你们就是这么帮朕打理天下的? 嘉靖三十九年,腊月二十九 明日便是除夕,京师仍然是冬日高照,邻近数省的最后一批奏报在辰时急递进宫,仍然无雪。 整个朝堂,乃至于整个京城,都弥漫在一种烦燥不安的气息之中。 巳时,玉熙宫内一纸急召,将钦天监监正周云逸召入宫中。 周云逸被带进玉熙宫偏殿精舍的时候,殿中的青烟正浓。 他跪在蒲团之上,脊背挺得笔直,官服虽已换过,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颌蓄着一缕花白的长须,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执拗,几分从容。 像是个读书人。 钦天监监正虽然是个官,但不需要科举入仕,这是祖传的营生,这厮自以为自己是个读书人,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也像是个读书人。 他在钦天监监正的位置上已经有八年时间了,在大明朝所有五品衙门的长官中,他属于最不起眼的那一种。 钦天监,正五品,掌天文历数,世袭罔替,不迁不调,几乎与朝堂上的权力更迭毫无瓜葛。 但是今天,他这个不起眼的正五品钦天监正,被推到了风暴的中心。 嘉靖坐在上首的蒲团之上,一身玄色道袍,周身药香未散,气色较之一月前已大为不同。 他的目光落在周云逸身上,带着一丝期待,心底还有一丝的窃喜。 没办法,要装逼了,谁不兴奋? 精舍之内,最熟悉嘉靖的吕芳,总觉得这位熟悉的陛下今天有点不对劲,那眼神之中,不再是如以前那般渊深如狱,反而似乎是多了一丝的戏谑…… 不过,他也不敢多言,只是面色肃然的垂手立于一旁。 “周云逸。”沉默了半天,嘉靖终于开口了,语气清朗,不辨喜怒。 “臣在。” “朕召你来,所为何事,你可知晓?” 周云逸抬起头来,与嘉靖的目光对视了一瞬,旋即垂下眼帘,叩首道:“臣知道。” “知道便好。”嘉靖笑了笑,“你是钦天监监正,掌天象历数,该当通晓古今灾祥,说说吧,今冬以来,北方无雪,这古怪的天象,到底是何原因?” 周云逸跪在那里,沉默了良久。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官帽的帽翅轻轻颤动,似是内心在激烈地交战。 终于,他抬起头,这一次,他没有回避嘉靖的目光,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盛着一种看似热血决绝,但是却在嘉靖前世之中被称之为清澈的愚蠢的光芒。 “陛下!”周云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金石坠地,“臣不敢欺君。” 嘉靖没有动,目光依旧平静。 周云逸叩首三次,额触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而后他直起身来,一字一顿,将嘉靖早已经知晓的一番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吐了出来, “今冬无雪,是上天示警,朝廷开支无度,官府贪墨横行,民不聊生,天怒人怨。” 话音落地,精舍之中,万籁俱寂。 只有丹炉中炭火的轻微噼啪声,和殿角青烟升腾时若有若无的嘶嘶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 站在殿角的陈洪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面色骤然变得铁青,一双细长的眼睛里迸出凌厉的凶光,身子前倾,仿佛一头随时要扑出去的恶犬。 “好你个周云逸!” 陈洪厉声喝斥,声音中满是阴鸷的杀意,“陛下给你天大的脸面,让你进宫奏对,你竟敢口出狂言,指斥朝廷,污蔑圣君!你——” 他说着便要上前,作势要将周云逸拖出去。 “陈洪。” 嘉靖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可以说是极其平淡地飘了过来。 陈洪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退下。” 陈洪的面色变了几变,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垂手退回殿角,只是那一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周云逸,像一条被勒住脖子的恶犬,随时准备扑咬。 周云逸跪在原地,面色不改,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大约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 他忍不住睁开眼,偷偷向上瞥去。 嘉靖正看着他,带着笑。 是的,带着笑! 讥诮的笑。 这笑容不仅没有让周云逸感到放松,反而让他感觉到一股子刺骨的寒意自天灵盖直冲而来,袭遍全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你们就是这么帮朕打理天下的?(第2/2页) 这笑容,也让殿中吕芳、黄锦、陈洪三个司礼监的大佬摸不着头脑。 按他们对嘉靖的了解,现在的嘉靖听了这番话,不是应该暴怒不已吗?怎么会笑呢? 而且…… 没有等他们多想,嘉靖开口了。 “有意思……传朕的口谕。”他收回目光,“去,叫内阁的人来,叫六部尚书,全给朕叫来。半个时辰之内,朕要在玉熙宫见到他们,让他们也来听听,也来解释解释,什么叫朝廷开支无度,什么叫官府贪墨横行,什么叫民不聊生,天怒人怨,朕把这天下交给他们打理,他们,就是这么回报朕的吗?!” “呃——”周云逸挺直的身子微微一颤。 不是,这个反应对吗? 你不是应该发怒吗?你不是应该呵斥吗?你不是应该把我拉出去打板子吗? 怎么?! 内阁?六部?叫他们来干什么? 不对,听这意思,好像是要叫内阁与六部来背锅? 你这皇帝当的? 这样能行吗? 这是正道吗? 吕芳浑身一震,立刻躬身应道:“是!” 他转身疾步走出殿外,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急促地远去。 内阁的大学士。 六部的尚书。 满朝文武中权力最大的这几个人,在嘉靖三十九年腊月二十九这一天,被一纸急召,全部拉到了西苑玉熙宫。 而此时,嘉靖的已经微闭双目,一动不动,面上无悲无喜,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腾,将那张清癯的面孔笼罩在若有若无的烟气之中。 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却压不住殿中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周云逸跪在那里,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 这一局,他看不懂了。 殿外,北风如刀 西苑至大内的甬道上,几顶暖轿在寒风中疾行,轿夫们喘着粗气,脚步却不敢有丝毫迟缓。 司礼监的传召太监几乎是前后脚抵达各府,口谕的内容简短得不能再简短:陛下急召,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第一个到的,是严嵩。 这位权倾朝野二十年的内阁首辅,今年已经八十岁了。 他穿着一件狐裘大氅,银白的须发被寒风吹得微微散乱,面色却依旧沉静如水。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乱了方寸。 紧随其后的是徐阶。 内阁次辅,五十七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他比严嵩晚到片刻,站在殿外廊下,与严嵩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见过了。 然后是李本。 内阁大学士,严嵩的同乡兼心腹,四十二岁,正值盛年,身形魁梧,面庞方正,站在严嵩身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内阁的人到了,六部尚书也陆续赶来。 吏部尚书吴鹏,户部尚书高拱,礼部尚书吴山,兵部尚书杨博,刑部尚书郑晓以及工部左侍郎严世蕃。 别问工部尚书到哪儿去了,问就是病休。 司礼监的太监们已经在殿内候着了。 掌印太监吕芳站在最前,面色从容,只是眉宇间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他身后是陈洪,瘦削的脸上还带着方才被陛下喝退时残留的戾气,只是此刻已收敛了大半。再往后是黄锦,胖乎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小眼睛时不时瞥一眼殿中跪着的周云逸。 殿中的炭火烧得正旺。 周云逸不知何时,已经跪到了殿中的角落里。 铜盆里的炭火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却盖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默。 看到周云逸,所有人心中大致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 却没有人开口。 等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精舍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 吕芳第一个迎了上去,躬身道:“皇爷——” 嘉靖没有理他。 他穿着一身玄色道袍,缓步从精舍中走了出来,步态从容,不急不徐。 他走到殿中正位上坐下,扫了一眼满殿的朝臣和太监,开口道,“今冬无雪,人心不安,朕让钦天监查明原因,今天,钦天监正在此,说是查明原因了,你们……都听听吧!!” 第7章 传天意于天子? 第7章传天意于天子? 玉熙宫正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铜盆中的火光映照在殿中众人的面庞上,明暗不定。 嘉靖话音落地,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角落里的周云逸身上。 周云逸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得如松如柏。 他的官帽已除,花白的发丝有些散乱,清瘦的面庞透着叫做“坚贞”的表情。 嘉靖端坐在上首的蒲团上,玄色道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他微微侧了侧头,看了吕芳一眼。 吕芳会意,向前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殿中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周云逸,陛下让你说,你就说。今冬无雪,上天示警,究竟是何原因,你一一道来,不得隐瞒。” 周云逸再次叩道,额触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直起身来…… “陛下……”周云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夜观天象,推演历数,又查阅前朝史籍,反复比对,方敢下此结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朝廷开支无度,官府贪墨横行,民不聊生,天怒人怨。此乃上天示警,非陛下罪己、整顿朝纲,不可消弭灾祸。” 话音落地,殿中万籁俱寂。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不是严世蕃,不是高拱,而是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 “放肆!” 这一声厉喝,竟是出自徐阶之口。 这位素来以沉稳隐忍著称的内阁次辅,此刻面色铁青,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一双浑浊的老眼中迸出凌厉的光芒。 他上前一步,手指着周云逸,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周云逸!你一个小小的五品钦天监正,竟敢在御前口出狂言,指斥朝廷,污蔑圣君!你……你是何居心!” 殿中众人俱是一惊。 徐阶这番话,措辞之严厉,态度之激烈,完全不像他平日里的作风。 这是想撇清关系吗? 嘉靖微微皱了皱眉,目光在徐阶的身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垂下了眼帘。 严嵩依旧端坐未动,面色沉静如水,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他看了徐阶一眼,又看了周云逸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严世蕃坐不住了。 他霍地站起身来,肥硕的身躯将太师椅撑得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他的面色涨得通红,一双细长的眼睛里迸出阴鸷的凶光,死死地盯着周云逸,仿佛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五品官生吞活剥。 “好一个朝廷开支无度,官府贪墨横行!”严世蕃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怒,“周云逸,你倒是说说,朝廷哪里开支无度了?官府哪里贪墨了?你若有证据,今日便在御前拿出来!若是没有……” 他冷笑一声,目光转向嘉靖,躬身道:“陛下,臣请旨,将此狂徒拿下,交三法司严审!他背后必有主使,必有同谋!这是有人指使他诬陷朝廷,诬陷忠良!” 严世蕃这番话,看似在质问周云逸,实则矛头已经指向了清流一党。 高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本不想在这个时候开口,可严世蕃那句“背后必有主使,必有同谋”,这同谋是谁? 肯定是他们清流啊! 作为朝廷的清流头子之一,心底也很清楚,这事儿,八成是他们清流的手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传天意于天子?(第2/2页) 但是,清流,也是分派别的。 这事儿,他是真的不知道啊! 没人跟我说啊! 抬眼看了看站在殿上,面带怒容徐阶,他暗骂一声,开口道,“严世蕃……你急什么?周云逸还没说完,你就要拿人?这殿中,是你说了算,还是陛下说了算?” 严世蕃面色一变,刚要反驳,高拱已经转向嘉靖,拱手道:“陛下,臣并非为周云逸开脱。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既然陛下召臣等来听,不妨让周云逸把话说完。他说得对,臣等自当反思;他说得不对,陛下自有处置。” “高胡子,你——” “够了。” 严嵩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但这一个字出口,严世蕃的声音戛然而止。 严嵩缓缓站起身来,先向嘉靖躬身一礼,然后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高拱,最后落在周云逸身上。 “周云逸,”严嵩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迟缓,“你说朝廷开支无度,官府贪墨横行,可有实证?若有,老夫身为内阁首辅,自当向陛下请罪;若无……”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殿中的气氛剑拔弩张。 严党的人虎视眈眈,清流的人面色凝重,而站在中间的那些尚书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肯先开口。 周云逸跪在殿中,面色依旧平静。 他看着严嵩,又看了看徐阶,最后将目光投向高拱,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致谢。 然后,他开口了。 “严阁老要实证,臣拿不出来。”周云逸说的理直气壮,“臣是钦天监正,掌天象历数,观日月星辰,察风云霾雾。臣的实证,在天上。”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上首的嘉靖,一字一顿道:“一冬无雪,便是实证。”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严世蕃冷笑一声:“就凭这个?” “就凭这个。”周云逸丝毫不让,“天象异常,便是上天示警。臣身为钦天监正,传天意于天子,这便是臣的职责。至于天意为何示警,臣已说得明白……朝廷开支无度,官府贪墨横行,民不聊生,天怒人怨。” “你……” 严世蕃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周云逸,“传天意于天子?你算什么东西?” “臣不算什么东西,臣是大明的钦天监监正,就是……就是干这个的。”面对严世蕃的怒气,周云逸语气先是沉凝,旋即便是一滞。 因为他说话时抬头,目光与嘉靖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双眼睛…… 周云逸的心猛地一颤。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嘉靖坐在蒲团上,面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周云逸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寒意,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咬了咬牙,叩首道:“陛下,臣不敢。臣只是据实以报,天象如此,臣不敢欺君。” “传天意于天子……”嘉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平静的脸上,终于第一次有了表情,一种戏谑好笑的表情。 “既传天意,那天意是否告诉你,如何才能下雪啊?” 第8章 都闪开,朕要开始装逼了 第8章都闪开,朕要开始装逼了 “既传天意,那天意是否告诉你,如何才能下雪?何时才能下雪啊?” 周云逸浑身一僵,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钉在了原地。 天意是否告诉他,何时才能下雪?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殿中的沉默像一把无形的刀,架在他的脖颈上。 嘉靖依旧端坐在蒲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只是那么看着,面上戏谑的笑意更盛。 严世蕃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却被严嵩一个眼神制止了。 徐阶垂着眼帘,花白的胡须纹丝不动,仿佛殿中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高拱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周云逸身上。 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后背的冷汗已浸透了官袍。花白的发丝有几缕散落在额前,微微颤动。 “陛下……”周云逸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臣……臣不能。” “不能?”嘉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臣只能观天象、察灾异,将上天示警之意奏报陛下。”周云逸叩首,额头抵着金砖,声音闷闷的,“至于何时降雪、如何降雪……臣……臣不敢妄测天时。此事……此事在于陛下修德省愆,诚心感召,上天自会降下瑞雪。” “原来你不知道啊!”嘉靖面上的戏谑已经化为了笑容,但是宫中众臣,都能够明显的感觉到那笑容中的冰冷寒意。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不在所有人计算中的话。 都闪开,朕要开始装逼了! “你说,你是钦天监正,传天意于朕,可是,为什么朕得到的天意与你不同呢?” “这……” 周云逸猛的抬头,一脸震惊的看着嘉靖。 什么? 你得了天意? 不对,你也得了天意? 这怎么可能? 面对这种出乎所有人预料的质问,周云逸也好,殿中群臣也罢,都绷不住自己的逼格了,同时抬头望向了嘉靖。 而嘉靖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所有人都惊的目瞪口呆。 “怎么不说话了,这究竟是有两个天意,还是你钦天监假传天意?嗯?” 嘉靖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可这几个字落在周云逸耳中,不啻于晴天霹雳,震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的身子猛烈的哆嗦了一下,陛下,这话可不兴说啊! 要死人的! 死很多人的! 两个天意? 假传天意? 他周家有几个脑袋? 他钦天监有多少脑袋? 不够砍啊!! 这是要九族死绝的罪啊! 这个罪名,他不敢担,也不能担!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铜炉里的龙涎香依旧袅袅升腾,丝丝缕缕,却再也遮不住那股从周云逸身上散发出的、名为恐惧的气息。 后背的冷汗却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将贴身的里衣浸得透湿,又被殿中的热气蒸干,如此反复,湿了干,干了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可他此刻已顾不上了。 他是钦天监监正,在这位置上坐了八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句话意味着什么。 天意只能有一个,而传达天意的渠道,也只能有一个。 这个渠道,就是钦天监。 皇家养着钦天监,世世代代不许改行,不许迁动,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把“天意”的解释权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可现在,嘉靖说,他也得了天意,而且与钦天监所得不同。 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意味着皇帝对钦天监的不满,更意味着皇帝要把这个维系了两百年的渠道掐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都闪开,朕要开始装逼了(第2/2页) 皇帝,不仅仅不信任钦天监了,甚至还要将钦天监这桌子给彻底掀翻喽! 这可不是小事啊! 更可怕的是嘉靖最后那句话…… 假传天意。 这四个字,往轻了说,是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是什么?《大明律》中写得明白,“凡对制及奏事上书,诈不以实者,杖一百,徒三年”。 这是对普通官员的。 可周云逸今天这事,岂是“杖一百、徒三年”能了结的? 这可是用天意欺瞒皇帝啊,这是要九族消消乐的。 不,不止。 不仅仅是他一家几十口子,还有钦天监的其他人。 钦天监虽是小衙门,上上下下也有百十号人。 监正、监副、五官灵台郎、保章正、挈壶正……这些人各有职司,各有家口。他们的命,也系在周云逸身上。 若真做实了钦天监假传天意,整个钦天监从上到下,怕是要被清洗一遍。运气好的,流放三千里,充军烟瘴之地;运气不好的,直接就是“全家处斩”,一个不留。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这是几十户人家,几百口人的身家性命。 周云逸的喉咙干涩得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可是,可是…… “陛下,天意莫测,晦涩难言,许是各人理解不同,出了差异,也是正常!” 嘉靖目光流转,落在了说话之人身上。 礼部尚书吴山,清流。 在一个月后,会因为日食之事,被严嵩挤走。 “理解不同,出了差异?”嘉靖笑了笑,目光又在殿中一众文官的面上扫过。 殿中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严嵩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在嘉靖身边待了二十年,从礼部尚书做到内阁首辅,自认对这位于帝王心术的掌控已了如指掌。 可是今天…… 严嵩的目光微微抬起,透过花白的眉梢,落在上首那个身着玄色道袍的身影上。 这不是陛下的风格! 他这个皇帝亲自下场和钦天监分雌雄,可就真的没有一丁点缓和的余地了。 严嵩的思绪被徐阶的一声轻咳打断了。 这位内阁次辅垂着眼帘,花白的胡须纹丝不动,可他端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徐阶此刻的心思,远比他的面色复杂得多。 他在嘉靖身边的时间比严嵩短,但论揣摩圣意,他自认不在严嵩之下。 陛下想干什么? 徐阶的目光在嘉靖那张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垂下。 二十年了, 今天,是第一次。 这一刻,殿中群臣的心中,都不由的闪过一丝的迷茫。 终于,嘉靖又开口了。 “天意莫测,晦涩难言?朕得的天意却清晰无比!”嘉靖的目光落到了周云逸的身上,面上戏谑的笑容渐渐收敛,“朕得的天意是,钦天监与大臣私下串连,心怀叵测,歪曲天意,所以,上天降下了惩罚,一冬无雪。” 一句话,震惊了众人,周云逸更是摊倒在地,他明白,嘉靖这句话说出口,不管真假,不管对错,自己都死定了,而且还是九族消消乐那样的死活,而嘉靖接下来的话,却更是让殿中群臣瞠目结舌。 嘉靖强压着装逼的喜悦,说出了自己藏了一个多月的话。 “至于如何才能下雪,何时才能下雪,天意也很清楚,只要朕从新年初一到十五,朕一个人,在玉熙宫斋戒祈雪,为钦天监赎罪,正月十五寅时初降雪,至未时结束,午门外雪厚一尺八寸。”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几乎瞬间得出一个结论…… 陛下疯了!陛下得了神经病!陛下要死了! 第9章 这个打法不对劲 第9章这个打法不对劲 陛下疯了!!! 当嘉靖用那种平淡得近乎随意的语气,说出“正月十五寅时初降雪,至未时结束,午门外雪厚一尺八寸”这句话的时候,殿中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生理性的不信。 这不可能。 这句话太具体了,具体到像是一个狂妄的术士在街头摆摊算命时才会说出的狂言。 寅时初降雪,未时结束,午门外雪厚一尺八寸!! 连降雪的起止时辰和积雪的准确尺寸都说得清清楚楚,这已经不是“天意”了,这是预告,是预言,是一个连三岁孩童都不会相信的荒唐戏言。 这很不天人感应! 天人感应啊…… 一千多年了,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天人感应这套东西就成了历朝历代统治的基石之一。 董儒在《春秋繁露》中说得明白:“天之所爱,地之所养,莫大于天子。”天子受命于天,天降灾异以示警,君王当修德省愆以弭天变。 皇帝说自己受命于天,那文官们就说天会降灾异来警示皇帝,你有天命,我有解释天命的权力,咱们彼此制衡,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一千多年了,不管是皇帝,还是朝臣,都在用这套游戏规则来糊弄着百姓,各取所需。 历任皇帝都知道,所谓“天意”不过是个由头,灾异来了,下个罪己诏,撤个膳,减个乐,搞个斋醮,走走过场就行了。至于天灾是不是真的因为皇帝失德,皇帝修德了天灾是不是真的会消弭,那是另一回事,没人当真。 文官们也知道,所谓“天人感应”不过是他们用来制约皇权,争权夺利,甚至党争的工具,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针对皇帝。天旱了,那是因为皇帝宠信奸臣;地震了,那是因为皇帝沉溺酒色;日食了,那是因为皇帝失德。说白了就是找个由头恶心皇帝,让皇帝不能随心所欲。 这套把戏玩了一千多年,皇帝烦,文官们也累,都知道是拿来糊弄人的,但没办法,好用啊! 皇帝需要用天意来证明自己统治的合法性,文官们需要用天意来制约皇权,老百姓需要天意来解释这世道的不公。 最重要的是,民间的愚夫愚妇深信不疑! 各取所需,心照不宣地维持着…… 然后,你现在告诉我,你特么真的感应到了? 修个仙而已,不至于! 史上修仙的皇帝不少,但像你这样修的五迷三道的,好像不多啊? 修坏脑子了吧! 嗯,一定是的! 在听到这句话的第一时间,无论是严嵩还是徐阶,脑子里面闪过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坏了,陛下疯了!” 严嵩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在嘉靖身边待了二十年,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位皇帝的精明与算计。 陛下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不可能没有依仗。 可这依仗是什么? 严嵩想不通。 天象这种东西,岂是人能操控的? 别说你一个修道服丹的皇帝,就算是传说中的神仙佛陀,也不敢说让正月十五下雪就下雪,说下多大就下多大吧? 这根本不可能! 除非…… 严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难道陛下真的疯了? 不,不像。 陛下的眼神清明,说话条理清晰,不像是疯癫之人该有的样子。 那究竟是…… 严嵩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现在到正月十五,这半个月,将是他在朝二十年来最难熬的日子,也是朝中百官最难熬的日子。 因为一切都超出了他们的掌控。 不管是严党、阉党还是清流! 他们是神通广大,他们是权倾天下,但他们无法影响天意,无法操纵天气,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天意揭晓。 这种感觉,让他这个掌控朝堂二十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内阁首辅,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徐阶同样面色凝重。 他在嘉靖身边的时间比严嵩短,但论揣摩圣意,他自认不在严嵩之下。 可今日这件事,他也看不懂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这个打法不对劲(第2/2页) 陛下今日这一出,太反常了。 反常到连他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陛下疯了”,直到深吸几口气,回过神来,才闪过另外一个念头,“陛下想干什么?” 陛下想借此事打击钦天监? 不对,不可能! 钦天监不过是五品小衙门,是在陛下与众臣之间横跳的棋子,就算这个棋子现在跳到了他们这一边,也不至于这么大动干戈? 他们的脸没这么大! 震慑百官?也不可能! 预言天象这种事,只有疯子才会做啊! 即使是面前的这位御极四十年的陛下,一旦失败,反噬的力量足以将他这四十年的帝王威严毁于一旦。 陛下…… 徐阶的目光落在嘉靖那张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脸上…… 莫名的,一种极其荒谬的预感袭来…… 陛下不是在虚张声势,陛下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在正月十五祈来一场大雪。 这…… 徐阶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那股不安压在心底。 不管陛下是疯了还是另有打算,这件事的主动权已经不在任何人手中了。 一切都看天意! 天意啊! 殿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高拱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不再像平日那样高亢,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陛下,您……您是认真的?” 嘉靖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说呢?” 高拱语塞。 严世蕃终于忍不住了,他霍地站起身来,因为动作太急,太大,将太师椅推得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陛下!此事非同小可!天象岂是人能预言的?陛下您……” “朕没有预言。”嘉靖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这是朕得的天意!” 嘉靖又强调了一遍。 严世蕃面色涨红,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向严嵩,严嵩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严世蕃咬了咬牙,恨恨地坐了回去。 嘉靖的目光在殿中众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周云逸身上。 周云逸跪在那里,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官袍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后背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嘉靖只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落到了殿中的一众臣子身上,“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了,都回去吧。”的声音不紧不慢,又道:“朕这半个月要在玉熙宫斋戒祈雪,不见外臣,不理朝政。内阁诸事,由严嵩和徐阶会同处置,遇大事再由司礼监转奏。” 严嵩和徐阶同时躬身应道:“臣遵旨。” 嘉靖点了点头,转身向精舍走去。 说完,他抬步走进了精舍,门扉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殿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严嵩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寸关节都像是生了锈,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转动。他站直了身子,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浑浊的老眼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吕芳身上。 “吕公公。”严嵩的声音沙哑迟缓。 吕芳躬身道:“严阁老。” “陛下今日……”严嵩斟酌了一下措辞,“心情如何?” 吕民微微摇头:“老奴不敢妄测圣意。” 严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对严世蕃道:“走。” 严世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看到严嵩的目光,又将话咽了回去,跟着严嵩走出了玉熙宫。 徐阶站在原地,看着严嵩父子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目光幽深。 高拱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徐阁老,这事……” 徐阶抬手制止了他:“回去再说。” 高拱会意,点了点头。 只剩下司礼监的太监们收拾着殿中的残局。 吕芳站在殿门口,看着群臣远去的背影,脸上波澜不惊,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伺候陛下二十年,自认比任何人都了解陛下的心思。 可今天这件事,他也看不懂啊! 第10章 一动不如一静 第10章一动不如一静 嘉靖三十九年腊月二十九日傍晚,消息从西苑传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第一个收到消息的,是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孝 这位世袭的成国公的朱希忠的弟弟、掌锦衣卫的天子亲军统领,在收到锦衣小旗密报的瞬间,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他坐在值房中,看着跪在脚下的锦衣小旗,手中的茶盏悬在半空,维持着端起的姿势,足足顿了一盏茶的功夫。 “陛下……真的这么说了?”朱希孝的声音有些发飘。 锦衣小旗叩首道:“千真万确。当时殿中群臣都在,司礼监的几位公公也在。陛下亲口所言,一字不差。” 朱希孝缓缓放下茶盏,在值房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头问:“严阁老怎么说?” “严阁老什么都没说。散值后就回了府邸,闭门谢客。” “徐阁老呢?” 徐阁老与高拱、张居正等人回了内阁值房,闭门密谈了许久。具体内容不得而知。” 朱希孝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继续盯着。有任何消息,立刻报我。” 密探应声退下。 朱希忠独自坐在值房中,看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无语。 ※※※ 腊月二十九日夜,严府后堂。 烛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可严世蕃依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在堂中来回踱步,折扇拍得掌心“啪啪”作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父亲!”严世蕃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陛下这是在干什么?他老人家是不是……” 他看了一眼严嵩的脸色,将“疯了”两个字咽了回去。 严嵩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只紫砂茶壶,面色沉静如水,仿佛白天在玉熙宫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茶壶,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空中没什么云彩,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仿佛在嘲笑着什么。 “世蕃。”严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不知道陛下想干什么,但我看得出,陛下没有疯。” 严世蕃一怔:“没有疯?可他的那些话——” “那些话,应该是有缘由的。” 严世蕃沉默了。 他虽然急躁,但并不蠢。 陛下是什么人? 是那个十五岁就以藩王入继大统、仅仅三年就斗倒了三朝元老杨廷和的少年天子;是那个修道三十年、却将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帝王;是那个躲在西苑二十年、从未失去过对朝堂掌控的统治者。 这样一个人,会疯? 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疯话? 不可能。 “那陛下……究竟想干什么?”严世蕃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严嵩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回太师椅前,缓缓坐下,重新捧起紫砂茶壶。 “等。”严嵩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等什么?” “等正月十五。”严嵩闭上眼睛,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现在做什么都是错的。等天意揭晓,再做定夺。” 他睁开眼睛,看着严世蕃,一字一顿道:“记住,从现在到正月十五,不管外面怎么传,不管朝堂上怎么议论,严家上下,闭门谢客,不与任何人私下往来,不发表任何意见。” “可是——” “没有可是。”严嵩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情太不寻常,我看不透,你更看不透,只能等!” 严世蕃咬了咬牙,终于点了点头。 ※※※ 裕王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一动不如一静(第2/2页) 夜已深,裕王府正殿东暖阁内,烛火依旧通明。 裕王朱载坖坐在主位上,面色凝重。 徐阶、高拱、张居正三人坐在下首,个个面色肃然。 暖阁中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氛。 “几位先生。”朱载坖终于开口了,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父皇他……究竟想干什么?” 三个人对望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高拱忍不住了,他是裕王老师,性格耿直,肚子里藏不住话。 “殿下。”高拱站起身来,拱手道,“臣斗胆直言,陛下今日此举,实在是……实在是荒谬至极!” “高胡子!”徐阶厉声制止。 高拱梗着脖子道:“徐阁老,您别拦我,我这话憋了一天了。” 他转向朱载坖,一字一顿道,“殿下,天象岂是人能预言的?陛下说他能在正月十五祈来大雪,这不是狂妄,这是荒唐!臣不知道陛下是被方士蛊惑了,还是修道的脑子出了问题,总之,陛下今日这话,传出去简直是笑话!” 朱载坖面色一变,正要说话,却被张居正拦住了。 张居正站起身来,走到高拱面前,温声道:“高大人,息怒。” “我怎么息怒?陛下这是拿国体开玩笑!” 张居正没有反驳,而是转头看向徐阶。 徐阶端坐在椅子上,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徐阁老。”张居正开口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徐阁老为殿下剖析一二。” 徐阶抬起眼帘,看了张居正一眼,又看了朱载坖一眼,满脸苦笑。 剖析,剖析个屁啊,老子看不懂啊! 他在嘉靖身边二十年,见惯了陛下出人意料的招数,可今天这一招,他是真的看不懂了。 不过,这话不能说出口,次辅的逼格还是要保持。 “殿下……”徐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今日之举,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臣不知道陛下从哪里来的底气,但臣看得出,陛下,不是在和钦天监赌气,他是真的相信。” 朱载坖一怔:“真的相信?” “是啊,这就是我看不清的地方。”徐阶叹了口气,“我想来想去,最大的可能就是陛下真的信了那些方士的话,真的相信只要他斋戒祈雪十五日,便能成功,所以……我们只能等了。” “等?!”朱载坖的面色变了几变,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所谓的“等”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还是有些不甘心。 “那……几位先生以为,父皇的预言,会不会应验?” 此言一出,殿中又陷入了沉默。 高拱张了张嘴,想说“肯定不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不兴说啊,万一真下了?! 所以,他也沉默了起来。 张居正一直没有说话,此刻终于开口了。 “殿下……”张居正的声音平静如水,“老师说的对,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一切等正月十五,自有分晓。” 朱载坖愣了片刻,“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我们就算是有再大的本事,也管不了天下不下雪,现在,只能稳住!”张居正一字一顿,“不管外面怎么传,不管朝堂上怎么议论,殿下只需稳住。不发表意见,不表明立场,不私下联络。一切等正月十五之后,再做定夺。” 朱载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没办法,这不是人间事啊! 人间的事情,不管是清流还是严党,只要愿意,都有办法,也有手段施加影响,但这天上的事情…… 他们也只能望天兴叹! 第11章 陛下终于疯了 第11章陛下终于疯了 腊月二十九日夜,消息从宫禁中传出,迅速向京城内外蔓延。 最先得到消息的,当然是朝中百官。 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勋戚贵胄,各个衙门的官员们在这个腊月二十九的夜晚,几乎同时收到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第一个反应,和殿中群臣一样…… 陛下疯了! 吏部郎中陆休在家中听说此事时,正在与几个同僚小酌。他端着酒杯的手一抖,洒了半杯酒在衣襟上,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陆休的声音都变了调。 传话的门客又将消息重复了一遍。 陆休放下酒杯,呆呆地坐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同僚们面面相觑。 “陆大人,您笑什么?” “我笑陛下。”陆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满是讥诮之色,“修道修了三十年,终于修疯了。” 礼部主事李春芳听说了消息,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陛下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自有他的道理。” 周围人笑他不愿得罪皇帝,他也不辩解,只是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值房。 刑部郎中袁炜听说了消息,冷笑一声:“十五天就能祈来大雪,那这雪,也太不值钱了!” 旁边的人连忙拉住他,让他慎言。 袁炜挣开,大声道:“怕什么?我就不信这个邪!天象岂是人能预言的?正月十五下雪?寅时初降雪?未时结束?午门外雪厚一尺八寸?他要能说准,我袁炜……” “你待如何?”有人问。 袁炜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他当然不信。 可万一呢? 万一真下雪了呢? 袁炜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了。 军中也得到了消息。 五军都督府的中军都督、英国公张溶听说了此事,沉默了许久,只说了一句话:“陛下自有天佑。” 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场面话。 消息传到民间,已经是除夕了。 京城的老百姓们在这个本该喜庆的日子里,被这个惊人的消息震得目瞪口呆。 “皇帝老爷说正月十五要下雪?” “还要下多厚都说了?” “这……这可能吗?” 茶馆酒肆中,处处都是议论声。 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的人是半信半疑。 说信吧,天象这东西,连钦天监都说不准,皇帝老爷一个修道炼丹的,能比钦天监还准? 说不信吧,皇帝老爷贵为天子,九五之尊,他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跟你们说,这事儿啊,八成是真的。”一个老学究捋着胡子,一脸笃定,“皇帝老爷修道三十年,铁杵磨成针,肯定是修成了什么神通,能跟老天爷说话了。” “得了吧。”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嗤之以鼻,“什么神通不神通的,我看啊,皇帝老爷就是想一出是一出,等正月十五没下雪,看他怎么收场。” “你怎么就知道没下?” “这还用说?天象啊,能说准就准?” “那皇帝老爷怎么就敢说?” “这……” 商人也答不上来了。 旁边一个老农听他们争论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嘴:“俺不懂什么天象不天象的,但俺知道,老天爷的事,人说了不算。”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这话有理。 老农又道:“可皇帝老爷是天子啊,天子的儿子,他说的话,是不是跟老天爷说的话一样?” 众人:“……” 这话好像也有道理。 争论来争论去,最后也没有个结论。 所有人都只记住了一件事……正月十五,皇帝老爷说要下雪,寅时初下,未时结束,午门外雪厚一尺八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陛下终于疯了(第2/2页) 到时候,自有分晓。 相比于民间,朝堂百官在经历了初期的震惊和不屑之后,渐渐冷静了下来。 这些能在北京城混到穿红袍、坐堂断案的,没有一个是傻子。 他们开始思考一个更深刻的问题…… 如果正月十五真的下雪了呢? 如果陛下的预言一字不差地应验了呢? 那意味着什么? 吏部侍郎陈以勤在除夕夜宴上,对几个同僚说了这样一番话:“诸位,咱们别急着笑话陛下。先想想,如果陛下的话应验了,咱们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 “如果应验了,那陛下说的天意就是真的。陛下真的能与天沟通,真的能禀承天意。”陈以勤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那天人感应,究竟是应验了还是没应验呢?” 有人不服气:“当然应验了!皇上都能领悟天意了,这不正好证明天人感应了吗??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陈以勤冷笑一声,“钦天监说,一冬无雪是因为朝廷开支无度,官府贪墨横行,民不聊生,天怒人怨,所以上天示警,但陛下说,这次天灾是钦天监假传天意,上天降下的惩罚。若是十五日后真的如陛下所言那般下雪了,以后再有天灾,还有人相信钦天监吗?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能反驳吗??” 众人沉默了。 这时,他们终于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如果陛下的预言成真,那从今以后,大家一起玩了千年的天人感应,就会变成那位陛下一个人的玩具了。 皇帝说天意是什么,天意就是什么。 皇帝说灾异是因为什么,就是因为什么。 解释权落到了陛下的手里,这还怎么玩?没的玩了! 想的更深一层,则更加可怕。 以前天灾,他们可以以这套理论来指责陛下,制约皇权。 但以后,这解释权归了陛下,这套理论,就会成为那位陛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了! 想到这里,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不带这么玩的啊!! 你哪来那么大的信心,半个月后真的会下雪,还那么详细的公之于众? 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勇气?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严嵩想了一夜,没有想通。 徐阶想了一夜,也没有想通。 高拱想了一夜,更想不通了。 所有人都想不通。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正月十五。 等天意揭晓。 这种感觉,让这些习惯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朝堂精英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唐和无助。 而此时,西苑玉熙宫暖阁内,嘉靖帝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面色平静。 他不需要想。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正月十五会下雪。 而且会下得和他说的一模一样。 寅时初降雪,未时结束,午门外雪厚一尺八寸。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应验。 好几个不同版本的史料都有着相同的记载,嘉靖三十九年的冬天,京师一冬无雪,到了嘉靖四十年正月十五这一天,一场大雪铺天盖地而来,从寅时下到未时,午门外的积雪,恰好一尺八寸。 这是史书记载的事实。 没有人比他更懂大明! 所以,他一点也不急,闭着眼睛,运转华山基础内功,引导着体内的真气缓缓流转。 暖阁中,龙涎香袅袅升腾,将那个身着玄色道袍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氤氲的烟气之中。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京城内外,无数人今夜彻夜难眠。 一切,都在等着正月十五那场雪。 第12章 读书人就是读书人,厉害 第12章读书人就是读书人,厉害 从腊月二十九到除夕夜,消息在京师的官宦宅邸与市井街巷间疯传了一整日,到了正月初一,反而安静了下来。 不是人们不议论了,而是议论到了极致,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西苑玉熙宫那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浪花虽已落下,水底的暗流却愈发汹涌。朝堂上下的官员们在这个新年里过得心神不宁,宴席上的觥筹交错掩不住眼底的焦虑,拜年时的吉祥话里总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正月初一,按例是百官朝贺的日子。 但嘉靖却忽然下旨,免了今年的朝贺仪制,理由是“朕要斋戒祈雪,不见外臣”。 于是,紫禁城太和门外的广场上空空荡荡,只有北风卷着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地从丹陛上掠过。本该穿着大红吉服、捧着表笺的朝臣们,此刻都窝在自己家中,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那件悬在头顶的大事。 正月初二,京城几家有名的茶楼酒肆里,已经有人在绘声绘色地讲述“皇帝老爷祈雪”的故事了。 正月初三,消息传到了通州、良乡、昌平,京畿附近的州县百姓都知道了…… 皇帝老爷说了,正月十五要下雪,寅时初下,未时停,午门外雪厚一尺八寸。 正月初五,就连保定府、天津卫的官道上,信使们策马疾驰,将这个消息带向更远的地方。 没人能阻止这种传播。 也没人想阻止。 嘉靖自己说的话,天下人都知道了也好,省得他再费力气去解释。 只是,朝堂上下议论的方向,在正月初二这一天,悄然发生了一个转折。 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吏部侍郎陈以勤在除夕夜宴上对几个同僚所说的话传了出去。 随后,大部分人恍然大悟! 哦,原来如此。 陛下是想借这次祈雪之事,将天意的解释权拿到自己手里。 有人骂陈以勤危言耸听,有人说陈以勤说得有理,更多的人则是在心里暗暗盘算,如果陛下真的夺了天意的解释权,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随后,基于这个论点,整件事情的缘由再次被修正了数次,最终修正出了一个最可信的理由。 “你们别想太多了。”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官员对同僚说,“陛下身边肯定有一个精通天象的方士,是此人测出了正月十五会下大雪,陛下才敢说那样的话。这跟天意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人力所为罢了。” “人力能测出半个月后的天象?”同僚不信。 “怎么不能?我跟你说,天下奇人异士多的是。我老家就有一个老头,只要一刮北风就说要下雨,十次能对七八次。还有的人,一到阴天腿就疼,比钦天监还准,陛下能找到这样的高人,也不稀奇。” 同僚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 能预测天要下雨的老头他不知道,但是自家老爷子那双老残腿一疼天就阴,却是确有其事。 更何况,如果真的承认陛下能与天沟通、能禀承天意,那以后大家都没得玩了。 所以,必须把这件事解释成人力所为。 陛下手下肯定有一个精通天象的方士,陛下对这个方士深信不疑,所以才会借着这一次的由头整治不听话的钦天监,顺便要将天意的解释权拿到手中。 至于那精通天象的修士存不存在,这不重要。 天下奇人异士多的是,精通天象的高手也有很多,提前十五天预测下雪或许听起来有些夸张,但却不乏有人能够通过天象预测近期的天气,甚至还有许多人不需要预测,因为一旦风雨临近,他们就会腿疼,这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所以,一个皇帝要找到一个能够观测未来半个月天象的高手,也不是不能接受。 好吧,你们看,这不就圆回来了吗?形成闭环了啊! 这个闭环一形成,那么,就算半个月后真的如皇帝一般下雪了,那也好解释了嘛,不一定就是皇帝承了天意,还有可能是这人间有高手嘛! 随着舆论界的论点修正完毕,朝堂上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读书人就是读书人,厉害(第2/2页) 子不语怪力乱神! 陛下,您这道行,还不够深啊! ※※※ 正月初五,酉时,西苑玉熙宫。 殿中的青烟依旧终日不散,窗外寒风呼啸,殿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嘉靖帝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这五日来,他每日卯时起,子时歇,一日三餐减为两餐,只食素粥素菜,不沾荤腥,不饮酒,不近女色。 斋戒祈雪该有的规矩,他一样不少。 只不过,他的“打坐”和旁人以为的打坐,不是一回事。 旁人都道他在虔诚祈雪,与上天沟通,实际上他只是借着打坐的名义运转内功,炼化体内的元气丹药力。五日下来,又炼化了两枚丹药,丹田中的真气愈发充盈,已经隐隐有了小成的气象。 至于祈雪…… 他不需要祈。 他知道雪会下。 他只需要等就是了。 至于那些朝堂上下的议论,他虽足不出户,却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吕芳每天都会把外面的消息整理好,拣重要的禀报给他。严党如何,清流如何,百官如何,民间如何,甚至那些茶馆酒肆里的闲言碎语,只要不犯忌讳,吕芳都会一并呈上。 今日也是一样。 “皇爷,该进晚膳了。” 殿门外传来吕芳恭谨的声音。 嘉靖睁开眼,活动了一下筋骨,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吕芳领着四名小太监鱼贯而入,手里捧着朱漆食盒。今日的晚膳照例是素粥素菜,一碗小米粥,一碟清炒时蔬,一碟腌萝卜,外加两块豆腐。 嘉靖坐到桌前,拿起银箸,慢慢吃了起来。 吕芳站在一旁伺候,面色如常,只是眼角不时瞥一眼嘉靖,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他现在很慌。 他慌的不是外面的那些议论,不是严党怎么想,不是清流怎么闹,甚至不是正月十五到底下不下雪。 他慌的是,他发现自己无法再揣度这位皇帝的心思了。 从前,他是可以的。 他知道皇爷高兴时是什么样子,生气时是什么样子,动杀心时是什么样子,犹豫不决时是什么样子。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言,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替皇爷挡一挡,什么时候该把事捅出去。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个跟了二十二年的人,忽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对于一个太监来说,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 太监的权力,来自于皇帝。 太监的性命,也来自于皇帝。 如果摸不准皇帝的心思,不知道皇帝想什么、要什么、怕什么,那他就离死不远了。 毕竟,他不是校花的贴身保镖,是皇帝的贴身太监。 校花不会杀人,但是皇帝会。 嘉靖吃了大半碗粥,放下银箸,端起茶盏漱了漱口,这才抬眼看吕芳:“有话就说。” 吕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皇爷恕罪。”吕芳叩首道,声音微微发颤,“老奴斗胆,有一事禀报。” “说。” “外面有人放风说,皇爷身边有一个精通天象的方士,是此人测出了正月十五会下大雪,皇爷才敢说那样的话,借此……借此……。” “借此挟天意以令群臣!” 嘉靖看了一眼吕芳,说出了他不敢言之以口的话语。 “老奴死罪!!” “行了,朕知道了,下去吧。”嘉靖闭上眼睛。 吕芳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问,带着太监们悄然退出了精舍。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精舍里又恢复了寂静,许久之后,嘉靖行气一周天,睁开眼,看着殿门的方向,忽的笑了。 “挟天意以令群臣?读书人就是读书人,这雪还没下下来,你们就找好了退路,厉害!” 第13章 漫长的十五天 第13章漫长的十五天 嘉靖三十九年腊月三十至嘉靖四十年正月十四,这半个月的时间,对于大明朝堂上下来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抻长了数倍。 每一天都过得极慢。 慢到严嵩在府中后堂的太师椅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手中的紫砂茶壶换了两遍水,却连一口都没喝进去。 慢到徐阶在内阁值房中翻阅了无数份奏疏,每一份都看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正月十五,究竟会不会下雪? 慢到高拱在家中书房里来回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从西墙走到东墙,脚下的青砖被他踩得发亮,却停不下来。 裕王朱载坖在王府正殿中坐立不安,一日三遍地问身边的太监:“外头可有什么消息?” 太监每一次的回答都一样:“回王爷,还没有。” ※※※ 正月十四。 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 这一天,京城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连茶馆酒肆里的说书人都没了精神,偶尔有人从窗前走过,都会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一眼天空。 天上,一片云都没有。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红彤彤的,好看极了。 一个老农蹲在街边,看着那满天的红霞,嘴里念叨着:“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儿个是个大晴天啊,哪来的雪?” 旁边一个年轻人听了,接口道:“老爷子,您说的那是老黄历了。陛下说了,明儿个寅时初下雪,您不信?” 老农摇了摇头:“俺不是不信陛下,俺是信老天爷。这晚霞红成这样,明儿个肯定是晴天。老天爷的事,人说了不算。”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 京城各个角落,无数人在这一夜辗转难眠。 严府。 严嵩没有睡。 他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眼睛望着窗外的夜空。 夜空中,星辰闪烁,万里无云。 严世蕃坐在下首,面色发白,折扇被他握在手中,却没有打开,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父亲……”严世蕃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明儿个……” “等。”严嵩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迟缓,听不出任何情绪。 严世蕃闭上了嘴。 可他的手在发抖。 活了将近五十年,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内阁值房。 徐阶也没有睡。 他坐在值房的椅子上,面前堆着一摞奏疏,却没有心思去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眉头紧锁,花白的胡须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身边的桌上放着一只小沙漏,是钦天监特制的,用来计时。 徐阶看了一眼沙漏。 子时三刻。 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是寅时了。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裕王府。 裕王朱载坖更没有睡。 他坐在正殿东暖阁中,面前是一盏已经续了三次水的茶,早已凉透。 高拱、张居正、谭纶三人都在。 四人都没有说话。 殿中鸦雀无声,只有铜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裕王的目光不时瞥向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天上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漫长的十五天(第2/2页) 不是因为阴天,是因为今晚本来就晴空万里。 这样的天,会下雪吗? 裕王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寅时将至。 这半个时辰,是整个正月十五最煎熬的时刻。 严嵩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外。 窗外的夜空依旧晴朗,星辰闪烁,看不出半点要下雪的迹象。 严世蕃忍不住了,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探头望了望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云,没有风,只有满天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嘲笑他的紧张。 严世蕃的手哆嗦了一下,啪的一声关上了窗户,转过身来看着严嵩。 “父亲,寅时快到了。”他的声音发颤。 严嵩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桌上的漏刻。 漏刻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每一滴都像是在他的心上锤了一下。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徐阶站在内阁值房的窗前,抬头望着天空。 他的脖子仰得有些酸了,却舍不得低下头来。 天上一颗云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那股不安压在心底。 可他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越揪越紧。 高拱在他身后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值房中回荡。 “高胡子,你能不能坐下来?”谭纶终于忍不住了。 高拱停下脚步,看了谭纶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可他的手,却在椅子的扶手上不停地敲打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别敲了。”谭纶说。 高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敲了起来。 裕王府。 裕王朱载坖站在正殿门口,身上披着一件大氅,抬头望着天空。 寒风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浑然不觉。 张居正站在他的身旁,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可他的手指,却在袖中微微颤抖。 西苑玉熙宫。 嘉靖帝依然闭目端坐,面色平静。 窗外的风停了。 万籁俱寂。 连平时偶尔会响起的犬吠声都没有了。 整个京城仿佛都屏住了呼吸,在等待着什么。 吕芳站在殿外,仰头望着天。 他的脖子已经仰得发酸了,却不敢低下头。 手心全是汗。 黄锦站在他旁边,胖乎乎的脸上挂着汗珠,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吕公公……”黄锦压低声音,“寅时快到了,您说……” 吕芳没有回答。 他不敢说。 他怕自己说出的话会变成现实。 寅时将至。 京城内外,无数人都在同时做着同一件事——抬头望天。 官员们在家中抬头望天。 百姓们在院中抬头望天。 连关在诏狱中的囚犯,都透过铁窗望着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子时过去。 丑时过去。 寅时,终于到了。 第14章 朕即天意 第14章朕即天意 寅时初至。 那一刻,整个京城仿佛都静止了。 严嵩屏住了呼吸。 徐阶停住了脚步。 高拱停止了敲击。 裕王攥紧了大氅。 吕芳睁大了眼睛。 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一个瞬间。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还是那片天。 晴朗,无云,没有任何要下雪的迹象。 严世蕃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甚至差点笑出声来。 没有雪。 寅时初了,没有雪。 陛下的预言,落空了! 他转过头,想要跟父亲说些什么。 可他的话还没有出口,一阵风忽然吹了过来。 那风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带着一股湿润的气息。 严嵩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 徐阶的眉头猛地一跳。 裕王的身子微微前倾。 吕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再次抬头望天。 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朵云。 不对,不是一朵,而是……一大片! 它不大,也不厚,像是一团棉絮,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在这朵云出现的同时,风变大了。 不再是轻柔的微风,而是带着寒意的北风,呼啸着从北方的天际吹来,吹得树梢呜呜作响,吹得窗棂哗哗直响。 京城中,无数人都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趴在窗前看天的人们一个激灵,忙不迭地探出头去。 天上那片棉絮般的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大片乌黑的云层,铺天盖地,遮住了漫天的星辰。 然后,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 那是一片很小的雪花,小到几乎看不见,在寒风中打着旋儿,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 它落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上,无声无息。 没有人注意到它。 但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越来越多的雪花从天空中飘落下来,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将漫天的鹅毛倾倒下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稀稀落落的雪花就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大雪。 鹅毛般的大雪! 严府。 严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漫天大雪,一动不动。 他的须发皆白,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与窗外的雪花交相辉映。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严世蕃站在他身后,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恐惧。 寅时初降雪。 陛下的预言,应验了。 严世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天灵盖直冲下来,顺着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内阁值房。 徐阶站在窗前,双手撑着窗台,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的漫天大雪,瞳孔微微放大。 下雪了。 寅时初,下雪了。 虽然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未时结束”、“午门外雪厚一尺八寸”需要验证,但仅仅是“寅时初降雪”这一点,就足以让所有人震动。 因为这意味着,陛下真的有把握。 不是碰运气,不是猜测,是有把握。 徐阶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的手在发抖。 他不想承认自己害怕了,但他的手在发抖。 吴山站在他身边,面色比雪还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朕即天意(第2/2页)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徐阁老,这雪……” “下了。”徐阶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知道下了。”吴山的声音有些尖锐,“我问的是,这雪……” 他没有说下去。 他想问的是,这雪,会不会真的在未时停?会不会真的在午门外积上一尺八寸? 但终究没有问出口,因为这时,他意识到,旁边这个老登和他一样,知道个der啊! 裕王府。 裕王站在殿门口,身上的大氅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天空,望着那漫天的鹅毛大雪,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居正站在他身后,同样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面色依旧平静,可他的手,却在袖中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这不仅仅是雪。 这是……天意?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后猛地摇了摇头,想要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能这么想。 绝对不能这么想。 这不是天意,这是……这是…… 他突然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解释眼前的景象。 人力? 什么样的“人力”能让雪在寅时初准时降下? 高人的预测? 什么样的高人能把时间精确到一个时辰都不差? 张居正沉默了很久,最终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西苑玉熙宫。 吕芳跪在殿门外,额头顶着冰冷的金砖,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恐惧,是那种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下雪了。 寅时初,下雪了。 皇爷说的话,应验了。 吕芳跟在嘉靖身边二十二年,自认见过了无数匪夷所思的事情。 可今天这件事,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他不知道皇爷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大明朝的天,怕是要变了。 殿内,嘉靖帝盘膝坐在蒲团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听到了殿外的呼啸风声,听到了吕芳隐忍的抽泣声,也听到了雪花落在殿顶瓦片上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旋即又收了回去。 紫禁城外,京城 虽然有很多人彻夜未眠,但同样,也有很多人睡了。 这个时候,大多数人家还没有起床。 但那些彻夜未眠的人们,已经骚动了起来! “下雪了!真的下雪了!寅时初,陛下说的寅时初,真的下雪了!” 一个年轻人从家中冲了出来,站在街中央,仰头看着漫天的大雪,张开双臂,大声喊道。 他的喊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醒了附近几户人家。 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一个个睡眼惺忪的脑袋探出来,在看到漫天大雪的瞬间,全部愣住了。 “真的……下雪了……” “寅时初……陛下说的是寅时初……” “陛下圣明!”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这么一声。 然后,一声接一声,一浪接一浪。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跪倒的百姓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一片,从街头跪到街尾,从这条巷子跪到那条巷子。 他们跪在雪地里,任由鹅毛般的大雪落在头上、肩上、身上,浑然不觉。 他们的脸上有激动,有敬畏,有恐惧,有虔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第15章 传统艺能,开会 第15章传统艺能,开会 西苑玉熙宫。 吕芳强行平复翻腾的心境,小心翼翼地走进精舍,在殿中跪下,声音微微发颤:“皇爷,大雪……下来了。” 嘉靖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知道了。” 吕芳愣了一下。 就这三个字? 皇爷难道不应该高兴吗?不应该欣慰吗?不应该…… 他抬起头,偷偷看了嘉靖一眼。 却发现嘉靖面上并无一丝的喜色,反而眉头紧锁。 吕芳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去。 “外头怎么样?”嘉靖问。 “回皇爷,外头的人应该也在等。”吕芳恭声答道,“雪刚落下,想来,消息很快就会传过来。” 嘉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着雪花的冰凉和冬日清晨的清新气息。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望着满天的鹅毛大雪,开口道,“吕芳……” “皇爷!” 吕芳浑身一震,再次将脑袋贴在地砖上。 “吩咐下去,今日,周云逸,就不要进宫了!” “啊?”吕芳抬头,有些不明所以。 “天地一逆旅,光阴百代客,缘起缘灭,自有其数,去吧……” “是!” 吕芳不敢多言,暗中却松了口气,之前那个神神叨叨的皇爷,好像又回来了。 卯时。 大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西苑玉熙宫前的甬道上,内阁阁员和司礼监的太监们陆续到来。 往常这个时候,即便是天还未亮透,玉熙宫前的廊下也会有几声低语寒暄。严嵩会和吕芳聊一聊今天的议题,高拱会用他的大嗓门阴阳严世蕃两句,徐阶则会面色从容地与众人拱手见礼,再恭维严嵩两句…… 可今天,所有人都沉默了。 廊下站了一群人,却安静得像是坟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寒暄,甚至没有人对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一个地方…… 殿外那片被大雪覆盖的天地。 雪。 还在下。 从寅时初到现在,已经下了将近两个时辰,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严嵩站在廊下最靠前的位置,身形佝偻,白发上沾了几片未化的雪花,面色沉静如水,可那双浑浊的老眼,却一直望着殿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盏茶的功夫了。 不是不能进去,是陛下还没有召见。 往常御前会议,都是陛下先到,司礼监传话召人,群臣鱼贯而入。 可今天,司礼监的太监们比他们来得还早,却迟迟没有传召的意思。 严世蕃站在严嵩身后半步,面色发白,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一夜没睡。 不只是他,这廊下站着的每一个人,怕是都没睡。 这样的天,这样的雪,谁能睡得着? 严世蕃的目光不自觉地又往殿外飘去。 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将整个西苑染成了一片素白。远处的亭台楼阁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是罩上了一层薄纱。 好看是好看,可此刻众人根本没有欣赏雪景的心思。 寅时初降雪啊! 虽然“未时结束”和“午门外雪厚一尺八寸”还没有验证,但仅仅“寅时初降雪”和这场大雪,已经足以对所有人产生巨大的冲击了。 严世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心全是汗。 高拱站在廊道另一侧,面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殿外的雪。 他是读书人,孔孟门徒,讲究的是“子不语怪力乱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传统艺能,开会(第2/2页) 他从来不信什么天人感应,那不过是帝王与文官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罢了。 可今天这场雪,似乎打碎了他所有的认知。 怎么做到的? 高拱想了一夜,想得头痛欲裂,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什么“陛下身边有精通天象的方士”,这种话骗骗外面那些五品以下的官员也就罢了,他们这些内阁重臣,宫里的消息哪一件能瞒得过他们? 陛下身边有没有这样的方士,他们不知道吗? 这一个月来,陛下只见了吕芳、黄锦、陈洪这几个贴身太监,连太医都没召过一次,哪来的什么方士? 更何况,就算是方士,也不可能把下雪的时辰精确到一个时辰都不差吧? 高拱不敢往下想了。 张居正站在高拱身后不远处,面色如常,甚至比平日还要平静几分。 可他的手指,却在袖中不停地掐着什么东西,像是在计算,又像是在确认。 他是个理性到骨子里的人,凡事都要讲个“理”字。 可今天这件事,他找不到“理”。 这超出了他所有的知识储备。 他读过《周易》,读过《尚书·尧典》,读过《洪范》,读过董仲舒的《春秋繁露》,读过邵雍的《皇极经世》,甚至读过一些方术家的著作。 可没有任何一本书告诉他,人能精准地预言半个多月后的降雪时辰,还能让预言一字不差地应验。 徐阶站在廊道最里侧,背靠着廊柱,双手拢在袖中,双目微闭,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可他的心,却远不如面色平静。 他在嘉靖身边二十余年,自认对这位皇帝的心思摸得七七八八。 可这一次,他是真的看不懂了。 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锦衣卫、东厂、司礼监,各处都有他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能确定,陛下身边并无精通天象的方士。 所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吕芳站在玉熙宫殿门内侧,透过门缝看着廊下的群臣,面色凝重。 他是最早知道陛下预言的人,也是最相信陛下能做到的人。 不是因为他对陛下有什么盲目的信仰,而是因为他伺候了陛下二十二年,深知这位皇帝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可即便是他,在寅时初看到第一片雪花落下的那一刻,也差点没绷住。 他不知道陛下是怎么做到的。 “吕公公。” 陈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阴恻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吕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 “陛下还没起?”陈洪问。 吕芳摇了摇头:“陛下一直在暖阁打坐,说是等群臣到齐了再召见。” 巳时初。 玉熙宫正殿的门终于开了。 吕芳从殿内走出,站在廊下,目光扫过群臣,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大人,陛下召见。” 群臣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吕芳转身引路,群臣按照官阶高低,鱼贯而入。 严嵩走在最前面,步履蹒跚,脚步却很稳。 徐阶紧随其后,面色从容。 高拱、严世蕃、张居正等人依次而入。 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火光映照在金砖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龙涎香的气息浓郁而清冽,与殿外清冷的雪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嘉靖端坐在上首的蒲团上,一身玄色道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从群臣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殿门外那片素白的天地间,又收了回来。 吕芳引着群臣在殿中站定,自己退到一侧,垂手恭立。 嘉靖四十年的御前财政会议,要开始了。 第16章 这要是在我大清…… 第16章这要是在我大清…… 西苑,玉熙宫 宫殿之内,司礼监与内阁官员分列两排,垂首而立,安静的吓人。 嘉靖静静的坐在重重的帷帐之内,闭目养神,并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严世蕃的额头开始冒汗。 久到高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久到张居正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终于,严嵩率先开口了。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沙哑迟缓:“陛下圣明。大雪如期而降,此乃陛下诚心感召、上天垂怜之兆。臣等恭贺陛下。” 此言一出,群臣纷纷跟着行礼:“恭贺陛下。” 帷帐之内,还是一片安静,过了好一会儿,嘉靖的声音才传了出来,“吕芳,人都到齐了!” “是,皇爷,人都来了!” “那就议一议吧,内阁把去年各项开支报上来,今年有哪几宗大的开支,也都提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 这就开始了? 不先说说这场雪的事? 不先说说“天意”的事? 不先说说周云逸的事? 就这么……直接跳到财政了? 严嵩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在嘉靖身边二十年,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但这一次,他还是有些跟不上节奏。 这是什么意思? 是欲擒故纵? 是引而不发? 还是…… 不过,现在也不是多想的时候,于是便道,“去年两个省的大旱,三个省的大水,北边和东南几次大的战事,再加上宫里一场大火,还有一冬无雪,臣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不过,幸赖陛下……” “咚!”帷帐内,传来一声闷响,严嵩苍老的身体一震,止住了话语。 虽然看不见,但他很清楚,那是陛下手里的那根铜磬杵击地的声音。 “拍马屁的话,就不要说了。”帷帐内,传来嘉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淡漠,“今天要议的事情不少,先把度支的事情解决了,户部……” 内阁次辅兼户部尚书徐阶猛的抬头,一脸意外,不过,瞬间便回过神来,道,“内阁的票拟是三天前由世蕃兄交给我们户部的,我和肃卿核对了两个晚上,核完了之后,有些票拟我们签了字,有些票拟我们没敢签字。” “什么?”严世蕃顿时急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大声道,“有些票拟你们没签字?哪些票拟没签?” 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被转移了过来,全都抬眼望向了徐阶。 “兵部的开支账单我们签了字,吏部和工部的开支账单超支太大,我们没有敢签字。” 由这句话一出,顿时引出了严党与清流之间的一番争吵。 从全年超支的事情吵到了兵部三百万两造船银的去向,又从三百万两造船银的去向吵到了那些船的去向,又吵那浙江修河的超支的二百五十万两,吵到了修大殿的木料亏空了四百万两,吵到了兵部军费的使用上……最后,吵到了严世蕃的新娶的第九房姨太太上…… 当!! 一声磬响传来,议论自严世蕃的第九房姨太太时戛然而止! 殿内,再次变的一片寂静。 嘉靖的目光,透过重重的帷幕,落到了这一群大明朝堂最顶尖的一小撮人身上。 如果这时,揭开帷幕,这群人一定会被嘉靖这冰冷的目光惊吓到。 不过,现在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末法世界,这帮高居于朝堂上的家伙都只是普通人,不可能感受到嘉靖那冷漠的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 嘉靖的心情很不好。 隔着重重的帷幕,看着殿中的这群衣冠禽兽,嘉靖心中哇了个大糙。 党争! 在这玉熙宫中,在他的面前,就这么几个人,还特么的搞争斗。 一群虫豸! 徐阶说的冠冕堂皇,有理有据,吏部和工部超支太大,他们不敢签,就差指着严世蕃鼻子说钱你贪的太多了,老子不背书。 可严世蕃贪,你就不贪了吗? 工部吏部贪,户部、兵部和礼部就不贪了吗? 严世蕃是表子,你就不是了吗? 你不过是想要多立一个牌坊罢了! 这也就是在大明朝,这要是在我大清,朕早把你们…… 呃,不对,不是我大清,是满清!! 嘉靖脑子一滞,玛的,最近脑子用的太多了,把自己代入到野猪皮家的人设了。 没办法,这紫禁城里不但有武学的传承,还有满清几十个皇帝的传承啊! 是的,你没听错,几十个,有武侠皇帝的,有舔狗皇帝,有宫斗皇帝,也有像他这样末法世界皇帝,有的皇帝擅长金钟罩铁布衫,有的皇帝擅长密宗大手印,有的会扔血滴子,有的精于权斗,还有几个擅长宫斗,擅长…… 这半个月,除了练功之外,面对召集复杂的朝局,他倒是把其中好几个满清皇帝的记忆经验给过了一遍,搞的自己有些入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这要是在我大清……(第2/2页) 他也有些无语啊,比起这大明的皇帝,我大清的皇帝要好当多了。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开口道,“去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银子,已经花了,不签,不批,银子也回不来,去年有了亏空,那么,今年就要想办法补回来,严阁老,你是内阁首辅,今年,有什么打算?!” 严嵩白眉一抖,躬身道,“当家无非是开源节流,比方说去年……!” 一番话里,承认了去年的银子都是该花的,又说了云贵木材运不进来的原因,又是海面上倭寇骚乱,影响通商云云,最后说到了海贸的事情,将话题引向了改稻为桑上面。 话音刚落,便遭到了清流的激烈反对,双方眼看又要一番唇枪舌剑…… “当!!” 清脆的磬响,打断了双方的争吵。 “改稻为桑?!”嘉靖冷笑一声。 “不准!!” 两个字,直接将严嵩的奏章驳回。 改稻为桑,那可是一个肉眼可见的大坑啊,为了这一出改稻为桑,演了几十集电视剧,但他不想演。 对现在的大明来讲,摊上这帮子货色,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做,让这艘破船按照惯性继续往前开,少折腾。 特别是像改稻为桑这种有可能影响到国运的大事,最好不要碰。 没那个能力,知道吧? 再好的想法,再好的政策,到了这帮货的手里,到了下面的那些猪狗手里,也能搞成祸事! 没办法,执行层面出了问题。 王安石的名声不就是这么败坏的吗? 就像和绅和大人大人说的,官字两个口,你不把上面的这个口喂饱了,下面的那个口是一口饭都吃不上啊! 大明朝到了现在,这些官员早已经进化到了一种欲壑难填的地步了,跟特么饕餮一样,想喂饱它们,根本就不可能! “陛下……”突如其来的否定,让双方都有些愕然,严世藩气势正盛,突然之间被否了,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只要改稻为桑成了,每年我大明便能多产丝绸二十万匹,便能……” 当!! 磬声再响。 重重的帷幔掀开,嘉靖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到殿中,努力的调整着自己面上的表情,将自己的笑容调较为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的样子,看了一眼严世藩,然后,将目光落到了严嵩的身上。 “改稻为桑,每年二十万匹丝绸,二百万两银子,严嵩,严阁老,你有那个能力吗?”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为之一肃,几乎所有人都震惊的抬起头,望向那重重的帷幔! 所有人的心中,都翻腾了起来。 便是一直稳如泰山的严嵩也一脸震惊的抬起头来。 你有那么个能力吗? 这话很重! 重的,他已经差不多十年,没有听到过嘉靖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了。 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茫然。 不过,严嵩就是严嵩,当下便颤颤危危跪倒在地,“陛下,老臣……!”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严嵩话。 “怎么了?”帷幔之中,传来嘉靖不悦的声音。 吕芳面色一变,快步走到大殿门口,打开殿门,然后,愣了一下。 因为此时,殿外,几个太监跪在台阶上,身上覆了一层雪,看来已经跪了有一会儿了,为首的一人高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摆着一只大大的玉璋。 看到这玉璋,吕芳面色一喜,而那举着托盘的太监在殿门打开的时候,大声道,“皇上大喜,老天爷给我大明朝喜降了皇孙。” 吕芳一步上前,接过托盘,又大步回到了殿中,在帷幔前跪了下来,高举托盘,“主子大喜!” 喜,喜个屁! 帷幔内,嘉靖撇了撇嘴,特么又不是我孙子。 不过,这个消息显然让殿中其他人十分激动,俱都跪了下来,一齐称贺。 嘉靖心中腻歪,不过该做的动作还是要做的,当下便做出高兴的样子,从帷幔里出来,下了赏,正准备把人打发走,却发现,大殿门口还有一个小太监跪在地上,气喘吁吁的,显然不是裕王府的人,而是刚来不久。 感受到嘉靖的目光,吕芳也注意到了那个小太监,心中不由一凛,问道,“成才,你怎么来了?” “老祖宗,孙子……” 吕芳面色一变,立刻打断他的话道,“闭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小太监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打了个哆嗦,颤声道,“周……周云逸入宫了,跪在了午门前!” duang!! 一声略显清脆的闷响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开,铜磬杵狠狠的砸在了地上,嘉靖面色铁青,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竟然罕见的在群臣面前失态了,凶狠的目光落到吕芳身上,“吕芳,怎么回事?!” 第17章 回不去的周云逸 第17章回不去的周云逸 “吕芳,怎么回事?!” 这一声怒喝,如同金石交击,掷地有声,回荡在玉熙宫的正殿之中,压过了殿外呼啸的风雪,震得殿中群臣的心也跟着一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刚刚还面带笑容的皇帝身上。 嘉靖帝那张因为喜得皇孙而稍霁的脸,此刻笼上了一层寒霜。 一身玄色道袍无风自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怒火与厉色交织,像是一头被触及逆鳞的猛兽,一瞬之间,层层防线自动生效,一股与静心修道截然不同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而且是毫无征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盛怒。 群臣还在愣神,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的瞳孔却是猛地一缩。皇爷的怒意让他遍体生寒,而在刹那的惊惧之后,他脑海中最先闪过的,竟是皇爷昨晚的吩咐! “今日,不要让周云逸入宫!” 今日清晨,大雪落下之时,皇爷曾叫住他,云淡风轻地说过这么一句。 当时领命而去,虽然不解其意,却还是在第一时间吩咐了下去,可现在,周云逸的名头却骤然撞进了他的耳朵! 他不懂为什么皇爷要发这么大的火,但他知道,这一次,自己在皇爷面前丢了个大人。 自己这个宫内的老祖宗,下的命令,竟然有人阳奉阴违,生生的在这个时候,将不该放入宫中的周云逸放了进来! 什么时候,他这个宫内老祖宗的话变的这么不管用了? 那周云逸,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就在这短短一瞬间,吕芳汗出如浆! 一道凌冽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如芒在背,让他本就瘦削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猛地一撩衣袍,双膝跪倒,将额头狠狠地抵在冰冷的金砖上:“皇爷息怒,是老奴的疏忽,老奴立刻去查!” “查?!”嘉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他的脸上,声音却化作了轻飘飘的一个字,却比方才的怒喝更让吕芳感到窒息。 殿中众人敛声屏气,大气都不敢喘。 这气氛不对。 这气氛非常不对!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虽然不知道这事情的经过因果,但是,这雪都下来了,陛下又刚刚喜得皇孙,一个周云逸算的了什么? 至于这么大动肝火吗? 不要说现在,就算是在半个月前,周云逸假传天意的时候,陛下也没有这么大的火啊? 今天这场大雪已经将周云逸打落尘埃,可以说是已经是一个死人了,陛下只要想,随时都可以将他捏死,不会有任何人有异议,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让正逢喜事的陛下如此动怒? 这不对劲啊! 实在是太反常了! 但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说一个字。 严嵩本来弓着的腰弯得更厉害了,花白的胡须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徐阶垂下眼帘,一动不动,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皇上的这阵火,到底是在烧谁?是严党,是清流,还是那个没有办好差的吕芳? 高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张居正的目光则在高高在上的皇帝和跪伏在地的吕芳之间游移,眸子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短暂的沉默之后,嘉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失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溢出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又缓缓坐回到蒲团上。只是他的脸色依旧铁青,目光沉郁地盯着跪在殿中的吕芳,等待着他的解释。 陈洪和黄锦见势,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低了身子。 吕芳跪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高声向外喊道:“成才,进来回话!” 跪在殿外积雪里的成才小太监听到里面的传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跨过门槛跪在了殿中央,瑟瑟发抖。 吕芳急切地问道:“成才,说,到底怎么回事?周云逸怎么会进宫来?我不是吩咐了,今日不让他进宫的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回不去的周云逸(第2/2页) 成才叩首道:“回老……老祖宗,奴才不知,奴才也不知啊!奴才一直在宫中巡守,领了老祖宗的命之后,特地交代了各处当值的注意着些。可就在刚才,奴才路过南面的时候,远远看到午门侧门外,跪着一个人,一身灰褐色的素袍,被雪盖满了身子,动也不动。奴才走近了一瞧,才认出是钦天监的周云逸!” “午门当值的侍卫呢?怎么就让他到了午门底下?”吕芳问,心里也跟着一阵恼火。自己吩咐下去的事情,底下这帮子东西竟然阳奉阴违,这些年他作为司礼监掌印,虽然一直走的是“柔”的路子,讲究人情通达,不愿轻易得罪人,可没想到,在这件皇爷吩咐事情上,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成才回道:“奴才问了,午门侍卫说,天没亮,宫门初开的时候,是有人拿着……拿着宫里新换发的牙牌,一路畅通无阻进来的。侍卫们还以为是哪位外出办事的大人回来当值,就没在意,也没看出来是周云逸。还是他跪下了,才有人认出他来……” 看到成才也问不出什么,吕芳转身看向嘉靖,叩首道:“皇爷,是老奴无能,老奴这就去彻查!” 嘉靖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又将目光落到了裕王府太监身上。 那几个太监哪见过这个场面,还愣愣地站在大殿的角落里,捧着嘉靖刚才的赏赐,吓的浑身僵直。 嘉靖脸上怒容未消,摆了摆手,对着底下瑟瑟发抖的裕王府太监道,“你们且先去,生了儿子是好事,好好照料朕的皇孙,去吧。” 裕王府的太监如蒙大赦,连忙磕了头,就待转身离开。 “等等。”嘉靖突然开口,叫住了他们。 那太监吓得一哆嗦,停住了脚步。 “你们回王府,出宫的时候不要走午门了。”嘉靖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下了一道命令,“往东边绕一下,从东华门出去。” 听了这话,所有人吃惊的张开了嘴,抬头望向嘉靖。 东华门,位于紫禁城的东南方位,坐东朝西,是官员入朝、内阁官员出入最常用的一道侧门。 然而在东华门的光鲜之外,它还有一个极为特殊的职能,那就是丧葬出殡! 皇帝、皇后、嫔妃的梓宫大行,灵柩都是从东华门抬出的。 因此东华门也被称为“鬼门”,是紫禁城中四座宫门里阴气最重的一道门。 今天寅时天降瑞雪,又逢皇孙降世,举国喜庆,可嘉靖却偏偏让报皇孙喜的太监,走平时抬棺材的东华门! 这特么什么道理? 没道理啊! 不吉利啊! 而趴在地上的吕芳心中猛的一沉,“不好,这是犯忌讳了。” 忌讳! 在这个时代,鬼神之说盛行,无论是民间,还是官方都有很多的忌讳。 不要说这个时代,便是嘉靖前世那个时代,经过了人道洪流的冲击,该有的忌讳还是有。 而嘉靖,又特么是一个修道的皇帝,乱七八糟的忌讳一大堆。 做为司礼监的老大,皇宫里的大管家,对于嘉靖的各种忌讳更是了若指掌,从不出错,这也是他能够坐稳司礼监一把手二十余年的原因。 而随着嘉靖给裕王府的人下的这一道不寻常的命令,他终于明白了过来。 东华门不吉利,因为宫里丧葬出殡都是走的这个门。 但现在在嘉靖的眼中,周云逸更加的不吉利,所以裕王府的人绕道东华门出去,就是为了避讳正跪在午门前的周云逸! “老奴这就让人把周云逸打发走!!” 看到裕王府的人匆匆而去,吕芳连忙叩头道。 “不必了!!”看着裕王府的人匆匆离开,他慢慢的走到了殿门,迎着风雪,轻叹一声,“褐衣下跪,假承天意,呵呵,自作孽不可活啊,周云逸,回不去了!” 第18章 自作孽不可活 第18章自作孽不可活 “自作孽不可活,周云逸,回不去了!!” 说完这句话,嘉靖没有再理会跪在雪地里的吕芳,也没有多看殿中面面相觑的群臣一眼,转身向殿内走去。 风裹着雪花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那道玄色道袍的下摆微微翻卷,他的背影在飘舞的雪幕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质。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 陈洪。 不知什么时候,这个瘦削阴鸷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已经跪在了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恭谨得像一条匍匐在主人脚下的老犬,双手高高举起,掌心托着的正是方才那根被他狠狠掷在地上的铜磬杵。 那根杵子通体鎏金,杵头雕着莲花纹样,在殿中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嘉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陈洪,陈洪低着头,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那道佝偻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片刻之后,嘉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伸手,从陈洪手中接过磬杵,手指触碰到杵身的瞬间,冰凉的金属质感透过指尖传来,与掌心残余的温度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妥帖。 陈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旋即伏低了几分。 嘉靖没有看他,握着金磬杵,转身走进了帷幔深处。 重重纱帷在身后落下,将那道玄色的身影遮蔽在氤氲的龙涎香雾气之中,只留下一个朦胧的轮廓。 殿中群臣还跪在原地,没有人起身,没有人说话。 严嵩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那层帷幔,花白的眉毛微微蹙着,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徐阶垂着眼帘,面色沉静如水,可拢在袖中的双手,指节却攥得发白。 高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张居正轻轻碰了一下肘部,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严世蕃跪在严嵩身后半步,肥胖的身躯因为跪姿而显得有些笨拙,他的面色发白,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 殿中鸦雀无声。 只有殿外呼啸的风雪不停的从殿门灌进来,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起来吧。” 帷幔深处,终于传出了嘉靖的声音,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话是对谁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吕芳跪伏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颤,如蒙大赦。 他将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奴谢皇爷恩典!老奴谢皇爷恩典!” 一连磕了三个头,他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跪得太久了,膝盖早已麻木,起身的瞬间身体晃了一下,险些重新跌坐回去。 黄锦眼疾手快,从旁边伸了一把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吕芳站稳了身子,抬眼看向帷幔的方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无声地躬了躬身,退到了殿侧。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额头上还沾着金砖上的灰尘,狼狈得像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可此刻没有人有心思笑话他。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件事牵扯着…… 嘉靖方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褐衣下跪,假承天意,自作孽不可活。” “周云逸,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 周云逸不是在午门跪着吗?什么叫“回不去了”? 难道陛下要杀他? 可就算要杀他,也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何至于说这种云山雾罩的话? 何况,就算要杀,那也是杀头、腰斩、凌迟,总归是要走三法司的程序,哪有说杀就杀的? 难道要打板子,直接拍死? 也不像啊! 严嵩的眉头越皱越深。 他伺候嘉靖二十年,见过这位皇帝无数次的喜怒无常、出人意料,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如此的难以揣摩。 徐阶同样在想这个问题。 他的心思比严嵩转得更快,可越想越觉得不对。 陛下说“回不去了”,用的是肯定语气,好像他已经知道了什么结果。 可他能知道什么结果? 周云逸此刻就跪在午门外,好端端的一个人,什么叫“回不去了”? 总不能…… 徐阶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随即被他甩了出去。 不可能。 绝不可能。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杂乱而慌张,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殿中众人齐齐扭头看向殿门的方向。 一个小太监的身影出现在殿外的风雪中,他跑得很急,跑得很狼狈,快到殿门台阶的时候,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也许是积雪太滑,也许是太过慌张,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一头栽进了雪堆里。 “噗”的一声闷响,雪花四溅。 那小太监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脸上、帽子上、衣领上全是雪,狼狈至极,可他顾不得拍打,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台阶,在殿门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自作孽不可活(第2/2页) “陛……陛下……”他的声音在发抖,牙齿打着颤,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不……不好了……” 吕芳面色一变,厉声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好好说!” 心中已经把能骂的脏话全都骂了出来。 特么的,这一届小太监是怎么回事? 看来今日之后得重重的整顿一番了。 那小太监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面色惨白,眼睛里满是惊恐之色,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老……老祖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周……周云逸……死了……” 死了?!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殿中激起层层涟漪。 群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周云逸死了?” “怎么死的?”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严嵩的眉头猛地一跳,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徐阶的瞳孔微微收缩。 高拱霍地转过身来,瞪着那个小太监,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周云逸死了?怎么死的?” 那小太监被高拱这一声喝问吓得一哆嗦,更加说不出话来了:“他……他……奴才也不知道……奴才就看到……看到……” “看到什么?”吕芳急声追问。 “看到……看到他的……他的……”小太监的嘴唇哆嗦得越来越厉害,眼中的恐惧之色越来越浓,像是又回到了方才那个恐怖的场景中,“他的身子……化……化了……” “什么化了?”高拱不耐烦地打断他,“说清楚!” “化……化成……化成血水了……”小太监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就……就剩下一滩血水……还有……还有衣裳……还有头发……” 话音落地,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严嵩的瞳孔猛地收缩。 徐阶的手猛地攥紧了袖口。 高拱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严世蕃的面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肥硕的身躯微微发抖。 连吕芳都呆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你……你说什么?”高拱第一个回过神来,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化为血水?怎么可能?好好一个人,怎么会化为血水?” “奴才……奴才也不信……”小太监的声音带着哭腔,“可……可奴才亲眼看到的……午门外的雪地上,就剩一滩……一滩血水……还有他的官服摊在地上……头发也在……可人……人没了……” 高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他是读书人,子不语怪力乱神。 可现在,他遇到了一件用常理根本无法解释的事。 一个人,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化为血水?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可这小太监敢在御前胡说八道吗?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更何况,这件事情,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在场的。 高拱是个急性子,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只想知道真相。 “陛下!”他上前一步,拱手道,“臣请旨,前往午门查看!” 他要去亲眼看看。 他不信一个人能好端端地化为血水。 这其中有诈,一定有诈。 “不必了。” 帷幔之中,嘉靖的声音传了出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高拱一怔:“陛下——” “周云逸死于不详,你们都是朝廷重臣,沾染了那种东西,于国无益。” 高拱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被张居正拉住了衣袖。 张居正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高拱咬了咬牙,终究还是退了回去。 帷幔深处,沉默了良久。 殿中群臣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过了许久,嘉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这一次,语气中没有了方才的怒意和凌厉,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陈洪。” 陈洪一直跪在帷幔旁边,听到召唤,立刻伏低了身子:“奴婢在。” “去查。”嘉靖说,“今天周云逸是怎么入宫的,为什么旨意已经下了,他还是进来了,查出所有给周云逸行方便的人,一个也不要漏。” 陈洪叩首:“奴婢遵旨。” “记住了。”嘉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要论罪,不要动刑,更不要与他们多说话,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要说,一个人也不能漏。” 陈洪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旋即再次叩首:“奴婢明白。” “查出来了,全部送到白云观去,软禁起来,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与外界通消息。” “奴婢遵旨。” 又一道,让人听不懂的旨意。 第19章 二月初一,天狗食日 第19章二月初一,天狗食日 陈洪领旨离去,走的时候,还轻轻的关上了殿门,隔住了门外的风雪,殿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众人垂着脑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发生的事情,对他们来讲,着实有些出乎预料。 过了良久,帷幔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朕知道你们很慌,但你们先不要慌,朕比你们更慌!!” “臣等惶恐!” 严嵩低垂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直以来,他自认对这位皇帝的心思摸得七七八八。 陛下的每一道旨意、每一个决定,哪怕当时不明白,但总能在事后揣摩出个所以然来,哪怕当时看不懂,过上三五日,也总能想通其中的关节。 可今天,不,昨天…… 从这一场大雪开始,他就没有一件事是看得懂的。 严嵩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窗外的雪地上。 雪还在下。 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将整个西苑染成了一片素白。远处的亭台楼阁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座坟冢的轮廓。 午门外的雪,只怕已经积了不薄的一层了。 徐阶站在严嵩身后半步的位置,面色沉静如水,可他的心跳,远比面色要快得多。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周云逸之死,这件事本身并不令人意外。 从天降大雪的那一刻起,他的死就已经注定了! 只是早晚的事以及方式的问题。 可这种死法…… 徐阶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没有去现场看,但光是听,都觉得心中不安。 化为一滩血水? 闻所未闻! 这不像杀人,更像……更像某种惩戒。 他是一个读圣贤书的人,是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吏,他不信这些。他不信什么鬼神,不信什么天谴。他信的只有人心,只有利益,只有这世道运转的基本逻辑。 可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挑战他赖以生存了五十多年的那套逻辑。 雪,如期而至。 人,化为血水。 陛下说“回不去了”,周云逸就真的再也没有回去。 这如果只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 如果不是巧合…… 徐阶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他的心智会崩溃的。 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殿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严世蕃的额头开始冒汗,久到高拱的靴底在地砖上碾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久到吕芳的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 终于,帷幔深处传来了嘉靖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 “周云逸死了,钦天监监正的位子不能空着。” 殿中群臣齐齐一怔。 这就开始选继任了? 这么急的吗? 严嵩第一个回过神来,他微微躬身,声音沙哑迟缓:“陛下说的是。钦天监掌天文历数,关系重大,监正之职不宜久悬。臣请旨,从钦天监副、五官灵台郎等属官中遴选堪任之人,奏请陛下定夺。” “选一个能服众的。”嘉靖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在钦天监内选,不必从外面调人,要快。” 众人心中一动。 不必从外面调人。 这就是说,陛下不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安插自己的人手进去,也不打算让别的衙门插手钦天监的事务。 甚至,都不打算追究钦天监在这一次事件中的责任,但是,那个“要快”是什么意思? 下一刻,所有人的思绪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们听到了帷幔后面传来的下一句话。 “五日之内,监正要到位。”嘉靖的声音依旧平淡,“告诉他,二月初一,天狗食日,到时候不要慌了手脚。” 二月初一。 天狗食日。 殿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安静。 严嵩的瞳孔猛地收缩。 徐阶的面色终于变了,那张永远沉静如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高拱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严世蕃的腿一软,险些没站稳,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柱子。 张居正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二月初一,天狗食日(第2/2页) 这一刻,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在作梦,都希望自己是在作梦。 半个月前,陛下说正月十五寅时初降雪。 今天,寅时初,雪如期而至。 现在,陛下又说二月初一,天狗食日。 距离二月初一,只有半个月。 半个月后,天狗食日,真的会发生吗? 如果真的发生了…… 他们不敢往下想。 天狗食日,也就是常说的日食,是天人感应中最不吉的天象之一。 《春秋》有云:“日食,阴侵阳,臣侵君之象也。” 董儒在《春秋繁露》中说得更明白:“日食者,臣之恶也。日者,君之象也。食之者,臣之也。” 翻译过来就是,太阳是君王的象征,日食意味着臣下在侵蚀君王的权威,意味着朝中有奸臣,意味着君臣失和,甚至有大臣意图不轨。 所以每逢日食,皇帝都要下诏罪己,罢朝撤乐,以示敬畏。 而大臣们则会借此机会上书言事,指责朝政之失,弹劾对手,甚至逼皇帝撤换宰相。 千百年来,日食一直是文官们制约皇权最有力的武器之一。 可是今天…… 殿中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这时,帷幔后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在惋惜什么,又像是在嘲讽什么。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气变的平淡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两记重锤不是他抡起来的,仿佛那些惊天动地的话不是他说的。 他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朕记得,去年账目里有一笔开支,是浙江修堤的银子,二百五十万两,对吧?” 殿中众人俱是一愣。 已经有些看不懂陛下的脑回路了,怎么又拐到这事儿上来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严世蕃身上。 严世蕃的脸本来就白,此刻更是白得像纸一样。 他咽了一口唾沫,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正是。浙江河堤年久失修,去年一场大水,冲毁了好几处堤段,淹没了不少农田。浙江巡抚报上来,说是必须重修堤坝,否则今年汛期一到,恐有大患。工部核过预算,户部也拨款了,二百五十万两,一分不少,全部拨付浙江。” “修得怎么样了?”嘉靖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随便问问,并不真的在意答案。 可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这种平静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严世蕃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知道这里头的勾当了? 他是工部左侍郎,工部尚书病休,他就是工部的实际主事人,浙江修堤的事,是他经手的,也是他签的字,更是他在御前会议上力主拨款的。 如果这件事出了岔子……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声音中带着一种刻意的笃定:“回陛下,浙江的堤已经修好了。” “修好了?”嘉靖的声音微微上扬,像是有了一丝兴趣。 “修好了。”严世蕃斩钉截铁,“工部派了专人去验收,堤身坚固,堤基扎实,足以应付百年大汛。浙江巡抚也在奏报中确认,今年汛期,浙江百姓可以高枕无忧。” “百年大汛。”嘉靖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殿中安静了一瞬。 严世蕃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面色虽然还有些发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强硬和笃定。 他是严嵩的儿子,是工部的实际主事人,是大明朝最有权势的官员之一。 他不能在一道堤上栽跟头。 那道堤,必须修好了。 可就在这时,帷幔后面传来一声轻笑。 嘉靖的目光,透过重重的帷幔,落到严世蕃的身上,严世蕃这个样子,很有趣。 高植物的模样,赵瑞龙的气质啊!!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这落针可闻的殿中,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每个听到的人都能感觉到他那笑声中的戏谑之意。 “严世蕃,百年大汛,希望你说到做到。” 接下来,就没有和他说什么多余的话,“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都回吧,从东华门出去,午门那里血光太盛,都是朝廷重臣,冲撞了不好,另外,徐阶留下!” 第20章 先天装逼圣体 第20章先天装逼圣体 呼啸的风雪声被隔绝在外,精舍中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铜炉里的龙涎香依旧袅袅升腾,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帷幔之间,与丹炉中飘出的青烟交织在一起,将整座精舍笼罩在一片氤氲朦胧之中。 嘉靖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打发走徐阶后,殿中空无一人了。 然后,他无声的笑了。 不得不说,这嘉靖皇帝原本神神叨叨的处事的方式,再配合一下他现在的能力,简直就是绝配啊! 说起话来,云遮雾罩,让人去猜;发一两个精准的预言,让人生疑;突发的事件超出世人的认知,让人生惧! 这特么就是先天装逼圣体好不好! 周云逸是怎么死的? 当然是他弄死的。 为什么会化为脓血? 当然是海老公的化尸粉加上唐门的牛毛针喽。 化尸粉的效果本就霸道,经过海大富药理知识的改良之后,变得更加彻底、更加迅速,一具活生生的躯体,从毒发到化为血水,至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低武世界,虽然是低武,但也有超凡元素,而这些超凡元素组合搭配起来,只要用的好,便能够在大明朝这个末法世界形成降维打击的效果。 至于是怎么下的毒? 笑话,钦天监离皇宫又不远,他晚上坐累了,顺便练练轻功,不行吗? 现在这个大明朝的北京城可不是后世的那个被光污染到极致的帝都啊! 气死风灯的亮度也比不上三千瓦的景观灯! 到了晚上,黑不隆咚的,谁看的见? 唯一的意外,就是周云逸竟然进宫了。 不过这样也好,死在午门外,众目睽睽之下,效果也比死在钦天监里好,倒也算是歪打正着。 嘉靖的嘴角微微上扬,无声地笑了。 阴差阳错,天意如此。 周云逸这一跪,反倒让这场戏更完美了。 他的死,更是让他在群臣面前即兴装了个逼。 完美! “今天晚上,那几个老狐狸恐怕又睡不着觉了吧?!年纪都大了,也不知道熬不熬的住啊!!” 他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帷幔外那张空荡荡的御座上。 那张椅子,嘉靖坐了四十年,坐得如坐针毡,坐得如履薄冰。 前身在这张椅子上斗倒了杨廷和,斗倒了夏言,斗倒了一茬又一茬的文官,可到头来,还是被困在这座紫禁城里,被困在那些文官编织的罗网中,动弹不得。 对于这个结果,不管是前身,还是他,都认! 权术这种东西,文官们玩了一千年,从西汉的盐铁论玩到唐朝的牛李党争,从宋朝的新旧党争玩到大明的严徐之争,再到后来的复社东林,一代代传承,一代代精进,早已登峰造极。 原身虽然聪明,但面对这样的一个已经进化为孽障,甚至神孽的利益群体,也是力不从心了。 所以他才会退居西苑,在这深宫之中,死死的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原身都不行,他一个穿越者,就算有着四十年帝王经验,也干不过神孽啊! 你说还有几十个满清皇帝的传承,屁话,我大清的文官和明朝的文官能一样吗? 我大清的读书人和明朝的读书人,也不是一个品种啊! 所以,他们的经验不能用。 毕竟他现在还没有像我大清入关后打穿硬透整个大明士林的力量。 如果有,他会毫不犹豫在我大清之前透一次,透个痛快。 既然不能硬肛,自然要换一个办法。 前身是年纪大了,力不从心,心灰意冷了,没有心思去斗,但他刚来,兴致高着呢。 既然不能硬肛,那自然就需要非常手段了。 最重要的是,现在不能直接站到文官集团的对立面去,他力量不足。 前身和文官集团都处于一种斗而不破的状态,这二十年来,更是利用严嵩父子在朝堂上搞异论相搅,这才将局面勉强的维持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先天装逼圣体(第2/2页) 维持了二十年,差不多也到头了。 严嵩老了,严世蕃不堪大用,严党早就败坏了,也就是一个胡宗宪可堪一用。 至于清流,嘉靖更看不上,在他眼里,还不如严党呢,因为清流贪的比严党更狠。 他们一个个的都把自己包装成清官的模样,可事实上呢? 以严党和清流的头头严嵩和徐阶来讲,严嵩清盘之后,所有财产包括金银、田产房产等,合计也就500余万两,其中田产不过2万多亩,不到三万亩,徐阶呢?光在松江府的田产就有24万亩,是严嵩的十倍。 关键是,他贪的比严嵩多,名声却比严嵩好,还得了善终,这特么,找谁说理去? 还有张居正,万历首辅,大明变法总帅。 谁言天公不好客,漫天风雪送一人! 瞧瞧,这评价,这口碑…… 看把你能的! 最后呢? 人亡政息被鞭尸! 再看看他对朕孙子的态度…… 吾非相,乃摄也! 听听,听听,这是人臣该说的话吗? 就算是事实,也不该从你之口说出来啊! 你这是飘了啊! 为什么死后会被万历清算? 要知道,朕的孙子可是个厚道人啊! 能把一个厚道人气成这个样子,也是你的本事了! 你特么自己坐三十二台大轿,生活奢糜,挂蚊帐用的都是金钩钩,朕孙子的龙袍旧了你都不让换! 你天天吃海狗肾,朕孙子特么想改善一下伙食,吃一顿果子狸炖水鱼鞭你都要骂! 那是皇帝啊,亲! 吾未壮,壮必有变! 不弄你弄谁? 难道是因为原生家庭的创伤吗? 在嘉靖看来,大明朝清流的问题,不是他们贪财,也不是他们贪名,而是他们有了一种很畸形的信仰,以及一种骨子里的盲目自信! 我们贪乌、我们受秽、我们亏空、我们互相吹捧抬轿子,我们玩瘦马、我们鱼肉百姓……但,我们是好官,我们是清官,我们要帮皇帝治理天下,皇帝要听我们的,只有听我们的,才能治理好天下! 皇帝不听我们的,呸!昏君! 皇帝重用太监搞钱,呸!昏君! 皇帝今天碗里多了一块肉,呸!昏君! 皇帝昨天晚上临幸了两个美女,呸!昏君! 皇帝今天起床右脚先迈出去的,呸!昏君! ………… 自土木堡之变后的一百余年,大明朝的文官是越来越畸形,一直畸形到了崇祯年,大顺朝,八旗南下,硬透了一次,然后,都变成严嵩了。 是的,在嘉靖看来,严嵩,乃至于整个严党,更像是我大清的文官,大清的文官,就是严嵩这个样子。 当然,他们只是继承了严嵩的品德和行为模式,可没有严嵩那么大的权力。 但即使这样,也不错啊! 嘉靖倒是希望满朝的文官都变成严嵩的样子,这才能让他稍稍放心。 但可惜,现在做不到。 而他现在也没有足够的威慑力量,所以,他才会另辟蹊径,准备玩一把大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想要借着这一次预测天象的机会拿回钦天监对天意的解释权,加强皇权,但事实上,他从未如此的想过! 当他了解未来百年内所有的大型气候灾难时,天象还需要解释吗?解释权还重要吗? 朕即天意! 他这半个月所做的,今天所表达的,都是在刻意营造出一个对他有利的,并且略带点神秘感的气氛,并对外释放一个似是而非的信号。 都是为了抽离与文官集团斗争的第一线做准备! 只有傻子才会和大明朝这种畸变的文官集团中门对狙呢! 第21章 很快,朕就知道了 第21章很快,朕就知道了 东华门外。 风雪比西苑更紧。 高拱站在东华门的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的目光不时瞥向宫门的方向,靴底在雪地上碾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张居正站在他身旁,面色比高拱要平静得多,但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他没有像高拱那样踱步,而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株立在风雪中的青松,纹丝不动。 两人的肩头都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显然在这里等了不短的时间。 “太岳。”高拱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却依然透着那股子耿直的冲劲儿,“你说,陛下把徐阁老单独留下,到底是要说什么?” 张居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宫门的方向,见没有动静,才收回目光,轻声道:“高大人,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高拱一滞,面色变了变,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也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东华门虽然是“鬼门”,出入的人少,但毕竟是宫门,耳目众多,谁知道哪个角落里有东厂的番子?谁又知道哪个扫雪的太监是锦衣卫的暗探? 在这里议论陛下和徐阶,他还没那么大的胆子。 可他就是忍不住。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的脑子已经装不下了。 雪,如期而降。 周云逸,莫名进宫,化为血水。 陛下的预言,一字不差。 还有那句“二月初一,天狗食日”。 这几件事,任何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朝堂震动。 可现在,它们全部挤在一天之内发生,挤在他面前,像四堵墙一样把他困在中间,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需要一个答案。 哪怕只是一个解释,一个猜测,一个能让他今晚能闭上眼睛睡个安稳觉的由头。 哪怕这个由头是假的。 可现在,他连假的都想不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宫门内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门内。 徐阶的身影出现在甬道上,脚步比平时快得多,几乎是疾步而行。他的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楚,但高拱和张居正都能感觉到,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那是一种惊恐到了极点的气息,但又极致的压抑。 像是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吞了黄连,有苦说不出。 高拱迎了上去:“徐阁老……” 徐阶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的话。 他的面色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发青,嘴唇微微抿着,花白的胡须上沾了几片未化的雪花,看上去比一个时辰前老了十岁。 他看了高拱一眼,又看了张居正一眼,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到王府再说。” 高拱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张居正拉住了衣袖。 张居正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高拱咬了咬牙,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跟着徐阶走进了风雪之中。 三人的背影在漫天大雪中渐渐模糊,很快消失在东华门外漫长的宫墙夹道之中。 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将他们的脚印一层一层地覆盖。 半个时辰之后 裕王府门外的街道上,风雪漫天 风雪漫天。 三顶暖轿在积雪的街道上艰难前行,轿夫的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每一步都比平日里费力许多。 徐阶坐在第一顶轿中,身体随着轿身的摇晃微微晃动,面色在轿帘透入的微光中忽明忽暗。他的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冷,不是被寒风冻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那种寒意。 王府门前的太监远远看到轿子过来,早有人飞奔进去通报。轿子在府门前落下,徐阶掀帘而出,一股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他微微眯了眯眼,拢了拢衣领,快步向府门走去。 高拱、张居正紧随其后。 裕王府正殿东暖阁的门早已敞开,炭火烧得正旺,铜盆中的火光映照在墙壁上,将整座暖阁烘得暖意融融。裕王朱载坖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狐裘大氅,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双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很快,朕就知道了(第2/2页) “徐先生——”他迎上前一步,声音急切。 徐阶躬身行礼:“殿下。” “快进来说话。”朱载坖让开身子,将三人让进暖阁,又对身后的太监吩咐道,“都退下,没有本王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太监们应声退去,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窗外的风雪声。 暖阁中只剩下四人。 朱载坖在主位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过。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还是高拱先忍不住了。 他连坐下都顾不上,站在暖阁中央,身上的大氅还没来得及解下,肩头的雪花遇热化成了水珠,将衣领洇湿了一片。 “徐阁老!”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冲,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耿直和急切,“陛下留下您,到底说了什么?” 此言一出,朱载坖的身体猛地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张居正虽然坐着未动,但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也紧紧锁在徐阶脸上,须臾不曾移开。 徐阶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炭火盆边,伸出双手在火盆上烘了烘,让那股暖意从指尖慢慢渗入身体。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需要时间。 他想要尝试理解不久前在玉熙宫中的对话。 想到那场对话,不知道为什么,心底便涌起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朱载坖等了一会儿,见徐阶迟迟不开口,终于忍不住了:“徐先生,父皇他……到底跟您说了什么?” 徐阶转过身来,目光与朱载坖对视了一瞬。 他看着裕王那双满是焦虑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开口了。 “陛下问臣……”徐阶的声音沙哑而迟缓,一字一顿,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这一次周云逸曲解天意的事情,殿下有没有参与。”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可这句话落在暖阁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朱载坖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双手死死地撑住椅子的扶手,才没有从座位上滑下去。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那双眼睛里的焦灼,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为了恐惧。 高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从地上跳起来。面色涨得通红,眉毛几乎竖了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荒唐!简直荒唐!殿下怎么会参与这种事?周云逸是什么东西?一个五品钦天监正,他也配让殿下去……” “肃卿!”徐阶厉声打断了他。 高拱的声音戛然而止。 暖阁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朱载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艰涩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徐先生……您……您是怎么回答的?” “臣当然否认了。”徐阶看着裕王,一字一顿道,“这件事情殿下本来就没有参与,不但殿下没有参与,我们也都未曾参与。臣告诉陛下,事前臣等不知周云逸会那般解释天意,也未曾与他有过任何往来。” 朱载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芦苇。可那口气还没呼完,他又猛地想起什么,追问道:“父皇……信了?” 徐阶没有回答。 暖阁中的气氛,因为这短暂的沉默变得更加压抑。 高拱急得直跺脚:“徐阁老,您倒是说啊!陛下到底什么反应?” 徐阶闭上眼睛,将那一幕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缓缓道:“陛下说了一句话,臣……听不太懂。” “什么话?”朱载坖的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徐阶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将那句话复述了出来:“‘希望你说的都是真的。有没有欺瞒,现在只有天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那句话中每一个字的重量。 “‘但很快,朕就知道了。’” 话音落地,暖阁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22章 练国事也…… 第22章练国事也…… 裕王府正殿东暖阁。 炭火盆中火光映照着殿中四人的面庞,明暗不定。 窗外风雪呼啸,殿内的温度却仿佛比方才更低了。 “希望你说的都是真的。有没有欺瞒,现在只有天知道……但很快,朕就知道了。” 裕王朱载坖双手撑着膝盖,双手颤抖,他的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居正坐在下首,面色依旧平静如水,可他的指尖却在不自觉地捻动着袖口的一角,那是他只有在最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他的目光落在徐阶脸上,似乎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沉默在暖阁中蔓延,像一条看不见的蛇,缠绕在每一个人的脖颈上。 第一个绷不住的是高拱。 “徐阁老。” 他发出暴怒的声音,完全听不出他平时那种特有的耿直和冲劲。 霍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得椅子向后一仰,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面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徐阶,像是要将这个老狐狸生吞活剥。 “勾结周云逸曲解天意!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高拱的声音在暖阁中炸开,震得铜盆中的炭火都似乎跳了一下。 读书人的耿直,在这个从不掩饰情绪的高胡子身上,此时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徐阶被这一通劈头盖脸的问话砸得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端起茶盏,想要喝一口压压惊,手却在微微发抖,茶盏碰到了嘴唇,茶水溢出来,顺着他的胡须往下淌。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抬起眼帘看着高拱。 “高胡子。”徐阶的声音沙哑迟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苦涩,“你以为,这件事是老夫的意思?” 高拱一怔。 “不是你的意思?”他的声音依旧尖锐,“那是谁的意思?周云逸一个小小的五品钦天监监正,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独自做出这种事?在御前说出‘传天意于天子’的话?”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变得更加难看:“还是说……是殿下的意思?” 裕王朱载坖的身体猛地一震,面色瞬间变得比方才更白了几分,连连摇头,“不……不是我!” “高大人!”张居正及时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莫要妄言。” 高拱一滞,意识到自己失言,咬了咬牙,将目光重新转向徐阶:“徐阁老,那到底是谁?” 徐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 他的目光在裕王、高拱、张居正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高拱那张涨红的脸上。 “是监察御史,练国事。” 高拱瞪大了眼睛。 “练国事?” “正是。”徐阶叹息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嘉靖三十五年进士,授监察御史。他是……周云逸的表外甥。” 张居正原本捻动袖口的手指猛地一顿。 高拱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徐阶继续道:“老夫也是事后才知道的。周云逸在钦天监任上八年,素来以刚直著称,对严党把持朝政之事早有不平。这一次,练国事这个做监察御史的表外甥私下里找到了他,说是天象异常,一冬无雪,这是扳倒严党的天赐良机。” “他们想让周云逸在御前解释天象的时候,将一冬无雪归咎于朝廷开支无度、官府贪墨横行。”徐阶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以为,这样就能给陛下施加压力,让陛下对严党生疑。就算不能立刻扳倒严嵩,至少也能在朝野间抹黑严党的名声,为日后积蓄力量。” 高拱听了,沉默了。 “你以为,他们做这件事之前,会来请示老夫吗?”徐阶苦笑一声,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无奈,“你以为我是内阁次辅,他们就什么都听我的吗?!”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样也好让我们有个准备?” “告诉你?准备?”徐阶看了高拱一眼,目光中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周云逸在御前说出那番话的时候,老夫才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那时候,我和你都在殿中,谁也拦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接下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玉熙宫里藏不住话,我们出来时朝野已经传遍了,一切都已经晚了” “事后呢,事后也应该跟我们说一声啊!” 徐阶只是一脸无语的看着高拱,“我告诉你什么?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至于谁在背后密谋?没有别人!就这两个人,也是我那日从宫里回来之后才知道的。告诉你?告诉你之后,你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你能在陛下面前神色如常吗?你能面对严党那群人的试探面不改色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练国事也……(第2/2页) 高拱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徐阶指着高拱那双通红的眼睛,“就现在,在裕王府里,在老夫和张太岳面前,你都压不住自己的火气。若是让严嵩那条老狐狸在朝堂上多看你两眼,他能看出什么来,你想过没有?” 高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徐阶说的是事实。 他高拱,就是个藏不住事的人。 这一点,朝野上下,包括陛下,包括严嵩,包括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 “所以……”徐阶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惯有的从容和平静,只是多了几分苦涩,“老夫只能装作不知道。连同殿下,老夫也只能让他装作不知道。只有这样,陛下问起来的时候,我们才能做到问心无愧,才能够真正的从容,真正的坦荡。” “只有这样,这件事看起来才真正跟我们无关。”张居正忽然开口了。 高拱转头看向他,张居正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顿了顿,又说道:“高大人,老师说得对。这件事,知情的人越少越好,不知情才是最好的知情。” “不说了。”高拱咬着牙,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憋屈,“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关键是,陛下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徐阶,目光中满是焦灼:“陛下这是在试探什么?还是在暗示什么?” 此言一出,裕王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张居正的眉头微微一蹙,徐阶的脸色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暖阁中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徐阶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雪声盖过去。 “老夫在陛下身边二十余年,从未见过陛下今日这样。” “哪样?”高拱追问。 “这样的……笃定。”徐阶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老夫思来想去,关键就在于陛下最后那句话,太奇怪了。说什么叫‘很快’?陛下凭什么能‘很快知道’?这件事如此隐秘,练国事和周云逸甥舅之间私下联络,没有第三人在场,陛下凭什么能查到?又凭什么如此笃定?” 暖阁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沉默中,暖阁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踩在廊道的石板上发出“噔噔噔”的脆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四人同时扭头,看向殿门的方向。 “砰!砰!砰!” 殿门被人从外面急促地叩响,叩门的声音又急又重,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惊慌。 裕王眉头一皱,沉声道:“何事?” 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意:“殿下,谭纶大人求见,说是有……有急事。” 谭纶? 徐阶的眉头猛地一跳。 谭纶是裕王府的幕僚,也是清流中的重要人物。他平常出入王府都是从容不迫的,怎么会如此急迫? “进来。”裕王沉声道。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裹挟着雪花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殿中烛火猛地一暗,差点熄灭。 谭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面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发青,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身上的大氅落满了雪,连眉毛上都挂着细碎的冰晶,狼狈得像从雪堆里爬出来的。 他没有拍打身上的积雪,甚至没有来得及行礼,“殿下……出……出事了……” 谭纶的声音有些发抖,很沉。 裕王面色一变,霍地站起身来:“何事?” 谭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猛地咽了一口唾沫,终于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监察御史练国事……在都察院的签押房中……众目睽睽之下,化为了一摊……一摊血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无法平息的惊涛骇浪。 哐当—— 高拱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碎成了几瓣,茶水溅了一地。 徐阶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耳边响起了嘉靖那句话…… 很快,朕就知道了! 第23章 把绝地天通有关的记载给朕找来 第23章把绝地天通有关的记载给朕找来 暖阁中死一般的寂静。 练国事,刚刚才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练国事?钦天监事件的两个主谋之一? 在都察院。 众目睽睽之下。 化为血水? 高拱手中的茶盏碎在地上,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他的手还保持着端茶盏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那张总是涨红的脸,此刻却白得像宣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裕王朱载坖站在主位前,双手撑着桌案,面容恐惧。 “你……你说什么?”裕王的声音干涩,“练国事……化为血水?怎么化的?什么时候化的?你亲眼看到的?当时在场的还有谁?” 一连串的问题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都带着颤音。 “是臣亲眼看到的。”谭纶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想到自己在都察院看到的一幕,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恐惧。 “当时臣就在都察院,就听到一声尖叫,就看到练国事从签押房中跑了出来,刚跑了两步,就摔倒在地,七窍开始流血,那血……那血……”谭纶闭上眼睛,回想着当时那离奇恐怖的场景,最终,还是继续道,“那血流出来,练国事就……就开始融化了……” “先是从脸上血水流过的地方开始,皮一块一块的往下掉落,然后,掉到血水中,开始融化,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衣服、帽子、腰带、靴子,都完整地摊在地上,整个人就化成了一摊血水,其他的都没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当时在都察院里的御史、书吏有十几人,都是亲眼所见!” 暖阁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徐阶从谭纶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拢在袖中,面色沉静如水,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是在场所有人中年纪最大的,也是在官场沉浮最久的。 他见过死人,见过很多死人。 砍头的、腰斩的、凌迟的、毒杀的、上吊的、投井的…… 各种各样的死法,他都见过。 可“融化为血水”这种死法,他闻所未闻。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不是第一例。 之前在宫里的时候,周云逸在午门外化为血水。 现在,谭纶告诉他,练国事在都察院也化为血水。 周云逸。 练国事。 正是这一次“假传天意”事件的主谋核心。 他们联手在御前演了一出戏,想把一冬无雪的天灾归咎于朝廷,归咎于严党,甚至隐隐指向陛下。 结果…… 雪,如期而降。 他们两人,同日化为血水。 这种死法,听上去就不像是人能制造出来的。 可不是人制造出来的,更可怕啊!! 徐阶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他不信鬼神。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学了一辈子儒家义理,骨子里刻着的就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六个字。 可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冲击着他这五十多年来赖以生存的信仰。 耳边,莫名的响起了在玉熙宫里,嘉靖说过的那些话…… “褐衣下跪,假承天意,自作孽不可活……” “周云逸,回不去了……” “只有天知道,但很快,朕就知道了……” ……………… ………… 难道真的是天意?这两人的死,莫不是上天的惩戒? 他没有说话,高拱也难得的没有说话,张居正同样也没有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把绝地天通有关的记载给朕找来(第2/2页) 暖阁内,只余下了沉默。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 从寅时初开始倾泻而下的鹅毛大雪,此刻已经变成了稀稀落落的雪花,飘飘荡荡地从灰白色的天空中落下,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关上了倾倒雪花的闸门。 殿中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窗外的雪。 稀稀落落的雪花越来越小,越来越稀疏。 几片,两片,一片。 然后,没有了。 天空还是灰白色的,但雪,停了。 “未时了。” 张居正的声音忽然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 “难道真是天命所归?”莫名的,裕王低声嘀咕道。 暖阁内的气氛明显一凝。 ※※※ 西苑,玉熙宫。 精舍中青烟袅袅,嘉靖帝盘膝坐在蒲团上,一身玄色道袍,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他的双眼微微闭着,呼吸悠长而均匀,仿佛殿外发生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殿门被推开,吕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面色比早上好了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显然这一日也没少操心。他跨过门槛,走到殿中央,双膝跪倒,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皇爷,老奴回来了。” 嘉靖没有睁眼:“说吧。” 吕芳直起身来,但依旧跪着。 “今日寅时初,午门当值的侍卫是锦衣卫千户何文升手下的一个小旗,叫赵虎。赵虎说,他看到牙牌是真的,他又认识周云逸,以为是来向陛下请罪的,就没多问,放了他进来。” “吕芳啊,看来你这个宫里的老祖宗,压不住秤了啊,一个小旗,都敢当着你的面说这种笑话!”嘉靖笑了起来,“起来吧。” “老奴无能,请陛下责罚!”吕芳跪着不敢起身,没办法,这一次,他在皇爷面前拉了一坨大的,甚至可能还引起了比较严重的后果,这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起来吧。”嘉靖轻叹了一声。 这时,门外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皇爷!” 是陈洪的声音。 “进来吧。” 陈洪进了殿,和吕芳一样跪到在地,喘着气,仿佛下一刻就要咽气一般。 “这风风火火的,可不像你啊!” “皇爷,出大事了。”陈洪一脸惊惧焦急的道,“都察院,都察院……” “都察院怎么了?” “御史练国事在都察院化为了一滩血水,左都御史欧阳必进派人进宫报了信!” “什么?”跪在一旁的吕芳猛的一惊,转头望向陈洪,满脸的不可思议。 “就他一个吗?”与吕芳的震惊相比,嘉靖却一脸的平淡,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一般。 “就……就他一个,没听说还有其他人。” “练国事!御史,呵呵,胆子真大啊,曲解天意,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了,孟昭——?!” 随着嘉靖声音响起,一个年纪比吕芳还要老的太监自殿外走了进来,面上同样带着惊惧之色。 正是司礼监五大秉笔太监之一的孟昭孟公公。 “朕记得,内书房是你在管,是吧?” “是,皇爷,内书房一直是老奴在管。” “去,把所有与绝地天通有关的记载都给我找出来,哪怕只是只言片语,送到玉熙宫来。” “啊?”孟公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反应了过来,连忙称是。 第24章 朕是在保你 第24章朕是在保你 正月十六。 大雪过后的京城银装素裹,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本该是扫雪清道、恢复秩序的日子,可朝堂上下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百官们照常入朝,照常当值,照常处理公务,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内阁值房中,严嵩坐在那把坐了二十年的太师椅上,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疏,却一整天都没有翻开过一本。 他在等消息。 周云逸死了,练国事也死了,这两人都是官员,而且都死得离奇,死得诡异,按常理,这种事发生后,陛下应该会有所反应,至少会有相关的暗示。 要么是追查,要么是定性,要么是安抚,总之,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可偏偏,就是什么都没有。 正月十五那天,陛下除了留下徐阶单独说了几句话之外,再也没有对任何人交代过什么。 严嵩端起紫砂茶壶,抿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他在嘉靖身边二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局面。 正月十七。 西苑终于传出了消息,但不是关于周云逸,也不是关于练国事。 是一道旨意,任命钦天监副孟思齐为钦天监监正。 孟思齐,入钦天监十二年,历任五官灵台郎、保章正、钦天监副,精通历法算学,在钦天监中素有人望。 这个人选,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可随着他继任的,还有一则已经在京城里流传了两天的小道消息。 二月初一,天狗食日! 这一次,真的会发生吗? 朝堂上下,京城内外,再次陷入了长达半个月的煎熬。 正月十八。 周云逸和练国事的死,终于有了官方的说法。 宫里传来了对于这件事情的正式定性,“二人亵渎天意,诬陷朝廷大臣,假承天意,自取其祸。” 自取其祸! 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既没有说他们是被人害死的,也没有说他们是畏罪自杀,更没有说这是天谴。 只是说,他们自己招来了祸患。 至于这祸患是什么,怎么来的,一概不提。 朝堂上的官员们反复咀嚼这四个字,越嚼越觉得其中大有文章。 但究竟是什么文章,没人能肯定。 朝堂上下,议论纷纷。 因为这太不正常了。 但西苑的那位陛下,却以沉默应对,连内阁首辅和次辅求见,都不见一面,只是传出话来,初二再来。 时间,就在这纷纷扰扰之中流逝,又是漫长的半个月。 二月初一 从卯时太阳升起开始,京城里头,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都时不时的仰起头,望向天上的太阳。 辰时。 太阳的东边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缺口。 像是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那道缺口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可它确实存在。 辰时三刻。 缺口已经变成了一个明显的弧形,太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边缘开始吞噬,一点一点地消失。 京城中,无数人抬头看着这一幕,面色惨白。 “天狗食日……真的是天狗食日……” 有人喃喃自语,声音发抖。 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天空磕头。 有人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生怕被“天狗”盯上。 而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着,仰着头,看着那个他们熟悉了一辈子的太阳,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没。 午门外。 二十几个官员看着天空之中被吞掉了一半的太阳,面色苍白。 太阳已经被吞掉了一半,天空暗了下来,像是黄昏提前到来。 风变冷了。 鸟雀惊飞,在天空中乱窜,发出凄厉的叫声。 巳时。 日甚。 太阳几乎完全被遮住了,只剩下边缘一圈细细的光环,像是悬在天空中的一枚指环。 天地之间一片昏暗,像是黑夜降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朕是在保你(第2/2页) 气温骤降,冷风呼啸。 京城中,无数人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陛下圣明——”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这么一声。 然后,一声接一声,一浪接一浪。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那声音从街头传到街尾,从巷子传到巷子,从京城传到城外,铺天盖地,震耳欲聋。 百姓们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朝着紫禁城的方向磕头。 西苑,玉熙宫。 殿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陛下圣明”的呼声,一波接一波,像是海浪拍打着礁石。 嘉靖背着手,看着窗外的日食,面色沉静,至少他表面上要保持平静。 日食啊,就算是前世也没看过几次,真好看! 吕芳跪在殿中,额头抵着金砖,浑身发抖。 他现在,终于确定,这个自己伺候了二十余年的皇帝,彻底看不懂了。 “天意如刀啊!!” 忽然,嘉靖发出了一声幽长的叹息,转过头来,看着吕芳,“朕知道你的想法,你是宫里的老祖宗,那些人违背了你的命令,理应由你来处置……” 吕芳本就跪伏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死死地抵着金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了。 “皇爷……”吕芳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老奴……老奴万死……” “万死?”嘉靖转过身来,看着跪伏在地的吕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以后,说话要谨慎,这种话,以前说说倒是没啥,但是以后,说不定就真的会应验了。” 吕芳的身体又是一颤。 “你觉得朕将他们交给陈洪处置是不交给你……”嘉靖踱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是说,你不信任朕?” 吕芳的额头死死抵着金砖,只感觉一股自己之前从未感受到的巨大压力如山一般的压下来,不敢抬头,更不敢回答。 嘉靖也不追问,只是轻笑一声,转身走回蒲团前,缓缓坐下。 “起来吧。” 吕芳如蒙大赦,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得发麻,起身的瞬间身体晃了一下,却不敢扶任何东西,硬撑着站稳了,垂手立在殿中,头也不敢抬。 “朕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吕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要辩解,却被嘉靖抬手制止了。 “你是宫里的老祖宗,司礼监掌印太监,内廷二十四衙门都归你管。你下了命令,不让周云逸进宫,结果呢?一个小旗,几个当值的太监,就把你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吕芳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是老奴无能,没管的住这些杂碎,老奴只是想……” 他顿了一下,收敛了情绪,语气透着一丝的阴冷,“老奴伺候皇爷二十二年,在这宫里头,说话还算有些分量。可这一次,若是老奴不能亲自处置的话,以后在这宫里,老奴的话,就没人听了。” 他说完,重重地叩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嘉靖的目光落在吕芳身上,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太监,看着他那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还有那双浑浊老眼中罕见的狠厉。 他知道吕芳说的是实话。 太监的权力,来自于皇帝。 可太监的威严,来自于他们自己。 在这座紫禁城里,司礼监掌印太监之所以能压得住底下的几千号太监,靠的不只是皇帝的信任,更是阴狠酷烈的手段。 吕芳在他的面前是个奴才,在内阁大臣面前是一个好好先生,在杨金水、冯保这两个干儿子面前,是一个和蔼的长辈和靠山……但你以为他就这么一张面孔吗? 司礼监掌印太监啊!! 手里没有百八十条人命,能入司礼监? 这些年,他身居高位,人情通达,不愿轻易得罪人,可这不代表他不会杀人啊! 嘉靖轻轻地叹了口气。 “吕芳啊,你以为,朕不想把那些人交给你吗?不是朕不想给,而是朕不敢给啊,你要明白一件事情,朕不给你,是在保你!” 第25章 深宫里头埋的那一条线 第25章深宫里头埋的那一条线 “朕不给你,是在保你!” “皇爷……”吕芳抬头,一脸茫然,“老奴不明白……” “这件事情啊,说到底,让周云逸那个蠢货给搞砸了啊!”嘉靖叹息了一声,“周云逸那天跪在午门前,身上穿的什么衣裳?” 吕芳一怔,想了想,答道:“回皇爷,成才说,是一身灰褐色的素袍。” “灰褐色。”嘉靖重复了一遍,“不是官服?” “不是。” “朕又没罢他的官,他为什么不穿官袍入宫?” “这……”吕芳的脑子转得飞快,猛地想到了什么,面色骤变,“皇爷的意思是……他是故意换了素袍,跪在午门前的?” 嘉靖没有回答。 吕芳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周云逸穿着官服入宫,却在午门前换上了素袍。 素袍! 那不是寻常百姓穿的衣服,那是…… “丧服!”吕芳脱口而出,面色变得惨白,“他穿的是丧服!” “这人哪,有的时候限于自己的认知、格局、眼界,终究会做出一些愚蠢至极的事情来啊!”嘉靖看着吕芳道,“这家伙曲解天意,穿着丧服入宫,就是报着必死的决心了,可他心里不服啊……他觉得,朕只是侥幸得了个能够预知天象的方士,借此装神弄鬼,却不知道,他忤逆的可不仅仅是朕啊!” 嘉靖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望向窗外,“朕这一关好过,但天意难违,所以他死了,不但死了,还连累了许多人,何文升、赵虎他们……他们给周云逸行了方便,放穿着丧服的周云逸进宫,让他跪在午门之外,被迁怒了,所以,你不能碰他们,朕也不能,只能把他们放到白云观里,这是朕给出的交待。” “老奴……老奴明白了。”吕芳眼中闪过骇然,心底仿佛掀起了滔天的巨浪,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慢慢的瘫倒在了地上。 没办法,陛下给出的这个信息太惊人了。 朕给出的交待? 给谁的交待? 他是皇帝,他要给谁交待? 上天吗? 周云逸练国事曲解天意,忤逆的不仅仅是皇帝,还有上天啊! 所以,陛下这是要给上天一个交待吗?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吗? 他不敢往下想了? 这也是陛下第一次用一种近乎于直白的语言告诉他,天意是真的存在。 之前的一切猜测、妄想、推理、可能性…… 在这一刻,全部崩碎! 他们想过的,最不可能的那一种可能性,出现了。 虽然还缺少着足够的佐证,但是,至少在陛下这里,给出了这种最不可能的解释。 就在这时,叩门声响起。 “进来吧!” 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的推开。 “皇爷!”孟昭行了一礼,带着几个小太监走了进来,这些小太监的手里都抱着一摞书,进来之后,小心翼翼的放到了桌案上。 “皇爷,这是老奴让人从内书房找出来的,与绝地天通相关的书籍,还有一些是从翰林院找出来的。” “翰林院?” “是的,老奴查过,内书房里的书不是很齐全,所以……” “行吧。”嘉靖点了点头,似是有些不耐烦,“你带他们先出去。” “是!”孟昭应道,挥了挥手,带着一众小太监离开了玉熙宫,临走时,还贴心的关上了殿门。 殿中,再次恢复了寂静。 嘉靖的目光扫过桌案上那一摞摞的书籍,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哼,翰林院……吕芳……” “老奴在。” “你说的对,何文升,赵虎他们你不能处置,但是这宫里,也需要清扫一下了,否则,就没人把你这个老祖宗当回事了,这次,正好是个机会,借这个机会好好的清理一下,别留什么情面。” “老奴明白。”吕芳面色一凛,沉声应道。 吕芳离开了,嘉靖却是面色沉凝。 他知道自己刚才表现的不好,甚至可能引起吕芳的怀疑,因为前身根本就不会和他解释这么多,啰嗦这么多,直接甩一句话,让他去领悟,去惴摩好了。 他刚才的举动,并不符合前身的人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深宫里头埋的那一条线(第2/2页) 但是,没办法。 毕竟,即使这帮老狐狸善于脑补,可前提也是需要足够的信息碎片的,所以他在短时间内向这些人灌输足够多的信息,给他们提供足够多的脑补素材才行。 所以才会表现的这么有耐心。 所以,他只能耐心的和吕芳解释。 这种感觉很不好! 特么的,在大明当个皇帝怎么就这么难呢? 大明朝当皇帝为什么难? 最主要的原因是经过一千年的时间,文官集团已经彻底进化成了一个如神孽般的政治怪物,这不是某一个人单一的进化,而是一种系统性的整体进化,特别是自土木堡之变以来的一百余年,随着勋贵集团的陨落,文官集团再无掣肘,完成了最后一跃,可以说,现在的文官利益集团和旧唐之前的门阀世家是一个性质的东西,同样盘根错节,同样根深蒂固…… 还有一点最操蛋的是,文官啊!整个世界的话语权,都捏在他们的手里。 历史、野史、传闻、小说、戏曲、诗词、谣言…… 谁写的? 文人啊! 舆论权完全掌控在文人的手里,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就连皇帝死掉的谥号,文人也能弄弄手脚,死了还能恶心你。 什么?你有意见?憋着! 尸体在地下憋个几十上百年,你的一生就变成他们的形状了! 太祖厉害吧,开局一个碗,驱逐鞑奴,恢复中华,在世的时候,天下无敌,无人掠其锋芒,想杀谁就杀谁,何等英雄了得? 去世之后呢? 嘿,陛下,容臣等给您整个容! 您看,这脸越长越威严,下巴越长越高贵,再适合您不过了! 你有什么办法? 这才是文官集团执掌天下上千年的大杀器。 到了这个年代,他们对于权术的玩弄,也到了一个炉火纯青的地步。 然后是阉党。 文官和阉党,这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啊! 从古到今,阉党两个字,都是臭不可闻,谁让这两个字臭不可闻的?还是文官。 但,这只是表面。 即使是在大明朝这个阉党名声极臭的朝代里,两者的关系,其实还是很微妙的。 文官,或者说清流们,表面上疯狂的抹黑司礼监的太监们,但该合作的还是会合作。 就像未来的冯保和张居正,合作的不是很愉快嘛? 而且,嘉靖知道,文官在宫里头,有一条若有若无的线,而且这条线不是现在才有的,而是行之有年了,埋了至少持续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他怀疑,这条线至少是从土木堡之后,一代一代的延续下来的。 你说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 文官们以同年、同乡、座师形成一条条的链接,而在宫里,则是干儿子干孙子一代代的传承…… 两者之间形成一条稳固的利益链条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条线很隐秘,掩盖在了文官与阉党的斗争之中,但是在嘉靖的眼中,这条线亮的晃眼。 他可以确定,如今这一代,这一条线上,在宫里的线头就是孟昭。 为什么? 因为孟昭自幼入宫,拜了个干爹叫张雄,张雄的干爹叫张永,张永的干爹叫戴义,而戴义的干爹叫怀恩! 怀恩! 明代名声最好的太监之一,号称成化朝第一贤宦! 孟昭最近还收了一个机灵的干孙子,这个干孙子的名字叫陈矩,未来号称万历清忠,千古贤宦,死的时候,百官扶棺送葬。 凭什么其他的太监都是阉贼,你俩就是个贤宦了? 还百官扶棺! 这么大脸吗? 还是卖勾子了? 对了,怀恩还有两个干儿子,一个叫苏进,一个叫陈敬,当年他的好堂兄正德帝落水的时候,跟在船上的就是这两位。 至于孟昭,这一次,他只是让孟昭去内书房寻找绝地天通的相关资料,可是他却寻了个由头,跑去翰林院找了这么多的资料,生怕翰林院不知道一样,真当自己不知道他的意图吗? 笑话啊! 可惜,现在还是不算帐的时候啊! 第26章 不要慌,我是来帮你的 第26章不要慌,我是来帮你的 正月初二,夜。 京城,景王府 王府坐落在京城东南的十王府街,与裕王府隔了不过两条街巷,形制大小几乎一模一样,这是嘉靖皇帝“两王并重”的体面,做给天下人看的。 可如今,这份体面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 府门前两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烛火忽明忽暗,照得门楣上那块御笔亲题的匾额时隐时现。门前的侍卫缩着脖子抱着手臂,靴子在雪地里不停地跺着,口中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石阶上的积雪铲过几回了,又积了薄薄一层,被风一卷,沙沙地往门缝里钻。 府内的光景,比门前还要冷清几分。 正殿的檐下挂着一排红纱灯,是年前内府监局送来的年节之物,如今烛火烧了大半,有几盏已经灭了,剩下的几盏也只剩豆大一点光,昏昏暗暗地照着空荡荡的庭院。廊下的太监们三三两两缩在角落里,不敢大声说话,只偶尔交头接耳几句,便又归于沉默。 王府的属官们年前就已经开始各自打点了。 长史、审理、典簿、典膳……这些跟着景王混饭吃的人,原本指望着主子能夺嫡成功,自己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可去年郭希颜上书请立太子,陛下虽然杀了郭希颜,却也让景王就藩,这便是断了景王在京城的根基。一群属官顿时树倒猢狲散,有的抱病不出,有的告假回乡,有的暗地里托关系走动,想要改换门庭,搭上裕王府的线。平日里进进出出的热闹景象,如今只剩下零零星星几个人,连脚步声都变得稀疏了。 整个景王府,就像一棵被挖了根的老树,枝叶还挂着,却已经没了生气。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此刻正坐在后殿暖阁之中。 景王朱载圳。 嘉靖帝第四子,今年二十五岁。 相对于他的那个仅比他大一个月的哥哥裕王,朱载圳要活泼的多,这里头有性格的原因,也有出身的原因。 论母亲的地位,他的生母卢靖妃受宠于陛下,而裕王的生母杜康妃无宠。论资质禀赋,他自认不在裕王之下,甚至更胜一筹。可偏偏就因为那一个月的差距,朝中的那些官员,大部分都盯着裕王,在许多人的眼中,他不过是个“备选”,是个“万一”。 为什么会有这个备选和万一呢? 没办法,嘉靖的儿子不少,但是,成年的就两个啊,万一有个什么万一呢? 这种二王并重的局面一直持续到了去年,两人都二十四岁了,成年了,他那个哥哥看起来还很健康,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至少不会死在他的父皇前头,所以,由郭希颜这个死鬼开了第一枪,然后,就成现在这样了。 郭希颜上书请立太子,言辞激烈,引得陛下震怒,将郭希颜斩首示众。可郭希颜死了,陛下却也下了旨,景王就藩,之国德安。 就藩!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一切法埃落定。 消息传出之后,朝臣们与他往来的书信陡然减少,府门前从门可罗雀变成了真正的门可罗雀。年前年节,来送礼的、请安的、走动关系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还都是些品级低微的官员,要么是不得志的,要么是走投无路的,指望着在他这里还能捞到点残羹冷炙。 那些真正有分量的人,早就把脸转向了裕王府。 朱载圳坐在暖阁的太师椅上,面前的红木桌上摆着几只酒壶,有的空了,有的还剩半壶,歪歪倒倒,酒液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厚厚的绒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赭红色蟒袍,领口大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衣襟上沾了几处酒渍,在烛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他的面色潮红,不知是饮酒所致还是炉火太旺,双眼中布满了血丝,目光浑浊而涣散,像是看着面前的某样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已经喝了大半夜了。 从酉时初开始,一个人,对着满桌的酒菜,一杯接一杯地灌。起初还有太监在旁边伺候,被他骂走了。后来王妃王氏派人来请,也被他吼了回去。再后来,就再也没有人敢靠近后殿了。 “王爷。”暖阁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已近子时了,王爷该歇息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不要慌,我是来帮你的(第2/2页) 没有回应。 “王爷……”太监又叫了一声。 “滚!” 一声怒吼从暖阁内炸开,带着浓重的酒意和暴戾之气,吓得门外的太监连退数步,险些跌坐在地上,再也不敢出声,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朱载圳抓起面前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进了衣领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他将酒壶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嗒”声,壶里的酒溅出来,洒了一桌子。 “都他妈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含混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没有人应他。 这殿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那些围着他转的属官们,那些口口声声说“王爷有天命”的人,那些在他面前点头哈腰、在裕王面前也点头哈腰的墙头草—— 现在,全都不见了。 朱载圳又灌了一口酒。 酒已经喝不出味道了。 他放下酒壶,抬起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忽然觉得这暖阁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那只陪了他二十多年的狒狒早已在后院暴毙,如今这空荡荡的王府里,连个能让他真心发笑的活物都没有了。 殿角的铜炉里炭火已经烧得不旺了,微弱的红光映在墙上,影影绰绰,像是鬼魅的影子在跳舞。 朱载圳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子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他哆嗦了一下,抓起桌上的酒壶,想再灌一口,却发现壶里已经空了。 心中怒意横生,猛的抓起酒壶,就要砸在地上,嘴已经张开了,准备把外面不知好歹的奴才叫进来,但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只觉身上某处一麻,随后身体猛地一僵。 他动不了了。 全身僵硬,那是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僵硬,像是有千万根无形的丝线同时收紧,将他的每一块肌肉、每一寸筋骨都死死地绑在原地。他的四肢、躯干、脖颈,从脚趾到指尖,从膝盖到肩胛,所有能动的地方,全都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控制。 他的手还抓在酒壶上,指节弯曲着,保持着最后的姿态,却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椅背的顶端,脖颈僵直,像是被人用铁箍固定住了一般。 只有眼睛还能动。 瞳孔猛地收缩,眼眶大睁着,目光在黑暗中疯狂地扫视,想要找到造成这一切的元凶。 他的嘴唇也在微微颤抖,想要发出声音,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含混的、几乎微不可闻的音节,像是想要喊“来人”,又像是想要喊“救命”,可那个音节还没有冲出喉咙,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堵了回去。 暖阁中,只剩下炉灰在铜炉底部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他自己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拼命地想要挣脱束缚,却无处可逃。 恐惧,像毒蛇一样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沿着血管爬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一片冰凉。 窗外,一阵寒风吹过,摇动着廊下那几盏已经快要熄灭的红纱灯。 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又顽强地亮了回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朱载圳眼角的余光之中,看到了,那是一道人影。 他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影子,瞳孔中倒映着那团模糊的黑暗,心跳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止了。 是谁? 是谁来了? 是父皇派来的人?是裕王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想要转过头去,想要看清那影子的真面目,可他的脖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地固定着,连一寸都转不动。他只能保持着僵直的姿势,用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斜着眼睛,拼命地往那个方向看。 却什么也看不到。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从他身后伸了过来,搭在他的肩上。 “不要慌,我是来帮你的。” 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金属摩擦的味道。 第27章 清流们的梦中情帝 第27章清流们的梦中情帝 不要慌,我是来帮你的! 虽然说声音有些难听,但却透着一股子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莫名的,朱载圳恐惧的心情竟然平复了不少。 嘉靖看着眼前这个呼吸变的平缓的“儿子”,微微一笑。 摄魂魔音 这是低武世界之中最具玄幻色彩的几种武学之一,其他几种分别是九阴真经里的移魂大法,怜花宝鉴中的波斯摄心术和迷魂慑心催梦大法等等。 这几种武学都在紫禁的传承里找到了,而且相对于其他低武世界的武学,这几种武学修炼起来速度很快。 他初步推测是因为这几种武学可能与精神力有关,恰巧,他的精神力应该很强。 为什么是应该? 因为他也不造啊,他也没法儿测啊! 反正这几种武学修炼的速度远超内功,现在已经小成了。 之所以用摄魂魔音来稳住朱载圳的心神,是因为,这厮因为各种原因已经快要崩溃了,自己又以这种方式与他见面,到时候吓疯了可不好。 毕竟,他还是有大用的。 看到他的情绪渐渐的平复了下来。 嘉靖那才继续用那独特的声音道,“以前,你肯定是没有任何机会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那个父皇撞了大运,你也跟着撞了大运了,变化就在这几日之内。” 变化就在这几日之内! 虽然不能动弹,但朱载圳的瞳孔却猛的一缩,小心脏儿不争气的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 变化?这几日? 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父皇继十五大雪之后,再次成功的预言了天象,如今满城的人都争着跪地高呼圣明,以前那些见到天狗食日立刻化身为恶狗的御史们这一次却没有了任何的声息…… 这都是这几日的变化,但是,这些变化,还远不到改变他命运的时候。 心念电转间,耳边又传来那奇异的声音,“官面上,你是很快就要启程就藩,这几天府内要一切如常,做好就藩的准备,不要让人看出一点异样。” 朱载圳想说话,但喉间僵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随后,他看到了一只戴着皮套的手,手上捏着一枚朱红色的丹丸朝着他的嘴怼了过来。 这一刻,他面上闪过极度惊恐之色,用尽了全力想要把脑袋偏转开来,但无论如何努力,那只手,还是捏着丹丸硬塞到了他的嘴里。 丹丸入口即化,带着一丝微热,流入腹内。 “不要怕,比起裕王来,现在,你最大的短处,就是少一个儿子。这颗丹药能帮你解决最大的短处!” ————我是分割线———— 西苑,玉熙宫。 子时已过,夜色如墨。 嘉靖从景王府回来已有半个时辰,如同一只巨大的蝙蝠,从后窗翻入精舍,没有惊动任何人,以他如今的身手,出入这座宫城如入无人之境,那些岗哨、巡逻的禁军、埋伏在暗处的番子,在他眼里不过是摆设,低武世界的轻功,在末法世界就是碾压。 无声无息地落在那张他坐了二十多年的蒲团上,窗外,夜风掠过殿顶的琉璃瓦,发出细微的呜咽声。远处的京城已经沉入梦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这片沉睡的土地上残存的几双眼睛。 他靠在身后堆叠的软垫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帷幔外那张空荡荡的御座上,想着今晚的操作,以及,未来一段时间,大明朝堂的主角,朱载圳。 这是前身的第四个儿子。 二十五岁,只比裕王小一个月。 一个月,二十五天,对朱载圳来说,这是他这辈子都翻不过去的一座山。 无嫡立长,这不仅仅是大明朝的祖制,同样也是儒家社会伦常的一部分,朝中那些文官们嘴上不说,但心里的倾向性却是极为明显的。 嘉靖三十九年,也就是去年,夺嫡之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裕王和景王都二十四岁了,都成年了,都该就藩了,朝臣们不能再等了,他们需要一个明确的信号,需要一个确定的未来,所以郭希颜蹦出来了,被斩了。 但也正是因为郭希颜的那一道奏章,让前身意识到了,不能等了,再等,就要出事了。 而在当时,裕王还有一个加分项,那就是裕王府的李氏有孕了。 这是压断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于是,一道景王就藩的旨意落下,宣判了最终的结果。 随着这一道圣旨落下,朝中安定了许多。 所有人都知道,前身虽然没有明旨立太子,但是这场夺嫡之争已经结束了,一旦景王离京就藩,留在京城的裕王朱载坖,便已经变成了大明朝事实上的储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清流们的梦中情帝(第2/2页) “裕王朱载坖……”这个名字在脑海中闪过,嘉靖笑了起来,“勤劳的小蜜蜂啊,真是一个完美的选择!” 这个儿子,懦弱,平庸,没有主见,他见了父皇像老鼠见了猫,见到那些老师就像是找到了爹娘…… 文官们能不喜欢他吗? 他不会像他老子那样,十五岁以藩王入继大统,三年斗倒三朝元老杨廷和;不会像他老子那样,修道三十年还能把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不会像他老子那样,躲在西苑二十年,批红的朱笔比谁都快,杀人的圣旨比谁都狠。 他是从一张白纸开始,被文官们画出来的合格品! 在文官的教导下长大,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仁政爱民,见的是清流名臣。 他的三观是文官们塑造的,他的认知是文官们灌输的,他的每一个决策都离不开先生们的指点。 这样的人,继位之后会怎么做? 垂拱而治。 把朝政交给内阁,把用人交给文官,自己做一个端坐在龙椅上的吉祥物,不折腾,不添乱,不和任何人过不去。 这是文官们梦寐以求的君主! 这不是文官们瞎猜的,这是他们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经验。 仁宗,在位一年,开了票拟制度的先河,把决策权让渡给内阁。 宣宗,仁宗之子,在位十年,进一步强化内阁权力,票拟批红成为定制。 英宗,九岁登基,太皇太后张氏垂帘听政,“三杨”内阁权倾朝野,开启了明代文官政治的黄金时代。 成化、弘治、正德、嘉靖…… 一百多年来,从仁宗开始,文官集团就开始实践了。 裕王这样的,简直就是他们的梦中情帝。 而朱载圳呢? 嘉靖的嘴角泛起一丝讥诮。 这个儿子,太蠢,太急……还没学会走路就想跑。 夺嫡之心,很早开始露出来了,拉拢朝臣,结交权贵,培植势力,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了夺嫡的猪突之旅,还和严嵩搅到了一起,清流们不搞你搞谁? 只是轻飘飘地说一句“景王与严党往来密切,恐非社稷之福”,就给裕王拉到了一大票站在岸边的中间派。 而原身嘉靖呢? 他也很无奈啊!! 裕王不行,但景王更不行。 他没的选。 就俩成年的儿子,你让他怎么选? 为什么明知道裕王上位会被文官们操弄,但最后还是选他? 因为没办法啊,裕王再不行,至少他不会折腾,他安稳,他听劝啊! 一个典型的守成之君,可以把大明朝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继续往前开,开到哪算哪,成化、弘治,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有旧例可循。 可景王不一样,他会折腾,会和严党搅在一起,和清流死磕,会把原身好不容易维持了二十年的平衡砸个稀巴烂。 那可是清流啊! 你以为清流是什么? 是那几个在朝堂上大谈道德文章,假装清官的阁员御史么? 不是,他们代表的是士人,是乡绅,他们背后站着大明朝最大的利益集团。 你一个朱载圳加上一个小阁老,能斗的过他们? 前身是不相信的。 严嵩老了。 八十岁,耳聋眼花,走路都要人扶,他在朝堂上的日子不多了,这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事实。原身留着他,不过是物尽其用,用他来制衡清流,用他来维持朝堂上脆弱的平衡。 而严世蕃…… 这位大明举重冠军连他老子都举不动。 还有一个藏在深宫里的隐患,景王的生母,卢靖妃。 这个女人,在原身的记忆里,是一个很微妙的存在。 她受宠,这是事实。 裕王的生母杜康妃无宠,而卢妃却能时常得到召幸,在嘉靖的后宫中算是排得上号的。可问题是,这个人目光短浅,贪权恋势,说白了就是人菜瘾大,让这样的女人当太后? 拉倒吧! 前身也不可能为景王做“去母留子”的事。 毕竟景王二十多了,可不是七岁的半懂不懂的刘弗陵。 所以,最终前身选择了裕王,他已经老了,实在是没精力再折腾了,只能妥协,选择了为下一代铺路。 “你老了,没有精力折腾了,所以选择了妥协,但我不一样啊,我特么最近武功有成,脸上还涂了腊,精神焕发啊!” 第28章 蓝道长,回白云观吧 第28章蓝道长,回白云观吧 嘉靖四十年,二月初三。 西苑,玉熙宫。 殿中的青烟依旧袅袅升腾,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 铜炉中的炭火噼啪作响,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偶尔溅起几点火星,转瞬便湮灭在灰烬之中。 嘉靖帝盘膝坐在上首的蒲团上,一身玄色道袍,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他的双眼微微闭着,呼吸悠长而均匀,仿佛殿中跪着的两个人与他毫无关系。 吕芳跪在殿中央。 他的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了,却不敢有丝毫移动。身上那件靛蓝色的圆领袍是新换的,但他自己都能闻到,那股血腥气还是没有散干净,丝丝缕缕地从衣料的缝隙中渗出来,像是某种洗不掉的印记。 这两天,他杀了很多人。 具体杀了多少,他没有去数,也懒得去数。 他只知道,从正月十五那日被皇爷敲打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合过眼。 第一天,他让人把宫里二十四衙门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那些收了钱和外头官员暗通款曲放消息的,那些心里头怀着小心思对他阳奉阴违的,那些偷宫里的宝贝拿到外头卖的,还有那些仗着有点身份就敢上下其手贪墨的…… 一个都没放过。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被他调进来,东厂的番子也被他调进来,甚至连司礼监直属的內操亲军都动用了。整个紫禁城在那两天里风声鹤唳,太监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下一个被抓走的就是自己。 慎刑司的刑房里,惨叫声从早响到晚,又从晚响到早,几乎没有停过。 有的人被打了三十板子就招了,有的人扛了二百板子还在喊冤,有的人连刑都没上,光是看到那些血淋淋的刑具就吓得把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全倒了出来。 吕芳不在乎他们招不招。 他在乎的是,他这个宫里的老祖宗说的话,到底还管不管用! 所以他要杀人。 杀到所有人都怕他。 杀到这座紫禁城里,再没有人敢阳奉阴违,再没有人敢拿他的话不当回事。 吕芳的嘴唇微微抿了抿,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上首的嘉靖。 嘉靖依然闭着眼睛,面色平静。 吕芳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皇爷这两天在看着他做事。 他杀的每一个人,皇爷都知道。他用的每一条罪名,皇爷也都知道。皇爷没有过问,没有阻止,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默许。 但默许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皇爷。”吕芳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宫里的奴才们,该查的老奴都查了,该处置的老奴也都处置了。以后这宫里头,再没有人敢拿皇爷的话不当回事了。” 嘉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到了跪在吕芳身后半步的那个道士身上。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道士身体猛地一颤。 “蓝道长,你又是什么情况?” 他的语气很柔,很细,很温和,透着一股子无论是吕芳还是蓝道行都没有感受过的调侃意味。 蓝道行,嘉靖朝最得宠的方士之一。 此人以扶乩预卜之术起家,传言能与天上神仙沟通,降下神谕,指点迷津。入宫七八年来,深受嘉靖宠信,每逢大事必召他扶乩问卜,所得的“神谕”每每与圣意相合,因此恩宠日隆,赏赐无数,在宫中的地位甚至不亚于司礼监的几位大太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蓝道长,回白云观吧(第2/2页) 他看上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道士,一身灰蓝色的道袍,头戴混元巾,面白无须,颌下蓄着一缕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长髯,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修道之人特有的出尘之气,看上去很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但此刻,这份出尘之气已经荡然无存了。 听到嘉靖的话,他的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他很慌。 没办法不慌。 他已经失宠了,或者说,皇帝已经不再信任他了。 自去年十二月以来,陛下没有召他扶过一次乩,没有问过他一句吉凶,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仿佛他这个曾经最得宠的方士,忽然之间就从陛下的视野中消失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陛下在专心斋戒祈雪,不便打扰。 后来雪下了,他以为陛下会想起他来。 可是陛下还是没有召见他,反而再次精准的预言了天狗食日这个新的天象。 他终于意识到,事情大条了。 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下只垫了一层薄薄的蒲团,寒意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他那些扶乩预卜的手段,说到底不过是些江湖把戏,乩笔是假的,神谕是编的,每一次“降神”之前,他都要花大量的时间去揣摩圣意,去猜测陛下想要什么样的答案,然后再用那些云山雾罩的乩语把答案包装成“神谕”,让陛下自己从中读出他想要的东西。 这是个体力活,更是个脑力活,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他在这条钢丝上走了七八年,走得很稳,走得很好,走得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自己是真有几分通灵的本事了。 现在,眼前的这位陛下,将他一切的自信全都打破了。 蓝道行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狠狠的咬着自己的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天象天意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是要过这一关。 是的,现在最重要的一关是把自己和周云逸入宫之事撇清。 周云逸入宫那天,他路过午门,和赵虎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被旁边路过的一个小太监听到了,那小太监在这一次清洗中被查出来偷拿了宫里的东西出去卖,为了保命,交待了出来。 然后,就变成现在这个局面了。 他不认为自己那几句话会成为什么证据,因为这么多年来,他的话都是似是而非,养成习惯了,吕芳根本拿不到他的把柄。 但是他同样也知道,有些事情,根本就不需要证据和把柄。 “罢了吧!” 嘉靖看着抖如筛糠一般的蓝道行,忽然之间,兴致全无。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蓝道长,带着你的徒子徒孙们回白云观吧,正好,何文升他们都在白云观,你替朕,好好的照顾他们。” 这时,殿门再次被叩响了,门外传来黄锦的声音,“皇爷,几位阁老和部堂大人们来了。” “嗯,让他们进来。”嘉靖坐直了身子,目光变的幽深了起来。 第29章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第29章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殿门大开,寒风裹挟,内阁阁臣和六部堂官鱼贯而入。 严嵩走在最前面,八十岁的老迈之躯裹在一件厚厚的狐裘大氅之中,脚步蹒跚却沉稳。他的面色沉静如水,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看不出丝毫异样。 徐阶紧随其后,面色同样从容,只是在经过殿中央那块蓝道行跪过的蒲团时,目光不自觉地停留了一瞬,旋即收回。 高拱走在第三位,面色依旧铁青,嘴唇紧紧抿着,一副随时要和人吵架的架势。张居正跟在他身后半步,神色平静如常,看不出丝毫波澜,只那双眼眸中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严世蕃走在严嵩身后,面色发白,眼眶乌青,显然这几日也没有睡好。他的目光在殿中飞快地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才微微松了口气。 李本走在严世蕃身侧,面色凝重,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吏部尚书吴鹏、礼部尚书吴山、兵部尚书杨博依次而入,工部左侍郎严世蕃身兼两角,既算是工部的代表,也算是严党的代表。 这些平日里跺跺脚都能让朝堂震三震的人物,此刻一个个面色肃然,连大气都不敢出。 嘉靖端坐在上首的蒲团上,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都坐吧。” 群臣依言落座。严嵩坐在左首第一把交椅,徐阶坐在右首第一把,其余人等按官阶依次坐下,一时间殿中只剩下衣料摩擦和座椅轻微的吱呀声。 “今日召你们来,有几件事要议。”嘉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没有说场面话,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甚至没有给群臣反应的时间,单刀直入。 “第一件事,景王就藩。” 此言一出,殿中几人的面色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景王之国的事,是去年就定下的。郭希颜上书请立太子,触怒了嘉靖,被斩首示众。郭希颜死了,景王的就藩之势也成了定局。可知道归知道,真正听到这两个字从陛下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在场这些人的心里还是难免生出一丝波澜。 就藩典仪的事情,是礼部的活,礼部尚书吴山第一个开口:“回陛下,礼部已将景王就藩的仪制备办妥当,陛辞日期定在二月十六,吉时在卯时三刻。车驾、扈从、廪给、船只、夫役等项均已安排就绪,只待陛下旨意。” 他顿了顿,又道:“亲王就藩,陛辞之日,设仪仗于丹陛东,设大乐于午门外。王由东阶升,至御座前叩首,跪奏辞,再叩首,然后由东阶降,出午门,乘辂而行。” 嘉靖听了,面色不变,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殿上陛辞之后,百官送至端门,沿途各府县预备粮草船只,不必再送了。”嘉靖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漫不经心,“景王之国德安,千里之遥,就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 礼部尚书吴山拱手道:“臣遵旨。” 嘉靖的目光从吴山身上掠过,落在殿中那一排站着的文官身上,似乎在等什么人开口。 但没有人开口。 景王就藩的事,去年就定下来了,没什么讨论的价值。 “第二件事。”嘉靖收回了目光,“钦天监,新任监正到了吗?” 殿门轻轻开了一条缝,吕芳侧身出去,片刻之后带了一个人进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不聋不哑,不做家翁(第2/2页) 那人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庞方正,颌下蓄着一缕花白的胡须,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帽翅端端正正,步态从容不迫。他走到殿中央,撩袍跪倒,叩首道:“臣钦天监监正孟思齐,叩见陛下。” 嘉靖看着这个新人,嘴角微微上扬。 孟思齐,入钦天监十二年,历任五官灵台郎、保章正、钦天监副,精通历法算学,在钦天监中素有人望,选他为新任监正,朝中无人有异议。 “孟思齐。”嘉靖说。 “臣在。” “你是新任钦天监监正,掌天文历数,朕问你,今晨发生了什么?” 孟思齐的脊背微微绷紧,沉默片刻,然后一字一顿道:“今晨,天狗食日。”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微一凝。 “天狗食日。”嘉靖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得近乎古怪,“说下去。” 孟思齐叩首三次,然后直起身来,目光直视前方的帷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今日卯时,臣率五官灵台郎等在观象台上观测天象。卯时二刻,太阳东边缘初亏;辰时三刻,食甚;巳时二刻,复圆。全过程约两个时辰,太阴遮挡太阳所成之亏蚀,清晰可辨,确系日食无疑。”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措辞:“然今日天候微阴,薄云掩映,日食时太阳虽被遮蔽,因云层之故,自地面仰观,日影朦胧,不显缺亏之象。故钦天监的结论是……” “叮!” 孟思齐的话被清脆的磬击声打断了。 “以后,钦天监只管说清楚天象的起始时间和影响就行了,不要胡乱臆测。” 殿中安静了一瞬,群臣的面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胡乱臆测,陛下直接将钦天监的判断定为了胡乱臆测? 这……这是要彻底的剥夺钦天监的天象解释权啊! 这怎么能允许呢? 孟思齐刚刚上任,不明其中的深浅,但其他人不一样啊,礼部尚书吴山当即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钦天监之设,自太祖开国以来已有定制,掌天文历数,辨灾祥异变,此乃祖宗之法。天象虽不可臆测,然灾异之变,关乎国运,关乎人事,若钦天监只能报时辰、记长短,而不能释其吉凶、解其深意,则钦天监与工部那些管日晷、管漏刻的书吏有何分别?”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盯着嘉靖。 “唉!!!”嘉靖眉头一皱,发出了一声轻叹,叹息里没有怒意,没有凌厉,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朕知道你们的难处,但……朕也难啊!!” 高拱是个急性子,最听不得这种云山雾罩的话。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愚钝,不知陛下所言‘难’在何处?天象之事,钦天监掌之,历朝历代皆有成例。日食之变,该当如何解释,该当如何应对,皆有典制可循。陛下若觉得钦天监的解释不妥,大可下旨明示,令其改正。何至于……” 看着高拱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再看看吴山那义愤填膺,仿佛正义化身的模样,嘉靖忽的笑了起来,随意的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不聋不哑,不做家翁,随你们吧,反正你们要诠释的是天意,又不是朕的旨意,不管真假,最后都轮不到朕来处置,日后惹出祸来,也不要说是朕指使的就是了。” 第30章 银子啊! 第30章银子啊! 不对劲,一万分的不对劲! 嘉靖的话语落下,殿中众人的心都不禁一紧。 能够坐在这里的都是千年的狐狸,和嘉靖相处几十年,对这个皇帝的性格摸的比谁都清楚。 严嵩垂着眼帘,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在嘉靖身边待了二十年,从礼部尚书做到内阁首辅,见过这位皇帝无数次的喜怒无常、出人意料,他自认,对这位于帝王的脾性,已经摸得七七八八了。 陛下是什么人? 是那个十五岁以藩王入继大统、仅仅三年就斗倒了三朝元老杨廷和的少年天子,是那个修道三十年、却将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权术大师,是那个躲在西苑二十年、从未失去过对朝堂掌控的帝王。 这个人精明,精明到了骨子里。 杠精也是杠到了骨子里的。 这要是放在以前,遇到这样的局面,他一定会硬肛到底的,怎么现在才几句话的工夫,就软下来了? 陛下的路数,他看不懂了。 一开始,陛下说钦天监“胡乱臆测”,他以为陛下是要借着一场大雪、一次日食,将天意的解释权彻底抓在自己手里。 这符合逻辑。 正月十五那场雪,二月初一的日食,似乎已经证明了陛下能通晓天意,借着这个势头,顺势收回钦天监的解释权,从此以后,天意由皇帝说了算,灾异由皇帝来定性,这套操作,严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严丝合缝,甚至暗暗赞叹陛下时机选得准。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所有的推测全都落了空。 吴山反对,高拱反对,陛下一没发怒,二没坚持,三没训斥,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就这么轻飘飘地放手了。 放手了? 不斗了? 严嵩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对。 这不是陛下的风格。 陛下的风格是斗啊~ 不斗,怎么能叫斗帝呢? 以他对嘉靖的了解,这位皇帝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他说出的每一句话,下的每一道旨意,哪怕只是一声叹息,都有他的用意。可今天这一出,他想了半天,竟想不出陛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徐阶同样如此,他的判断与严嵩同出一辙,在陛下说出“臆测”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同样以为陛下是要收回天意的解释权,这是最直接的解读,也是最合理的推断。 他在心里甚至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如果陛下真要收,清流这边该如何反应?是据理力争,还是暂时退让? 可陛下接下来的反应,让他所有的预案全部作废。 陛下用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态度,把这件事轻轻放下了! 放下了?! 这么好的机会,陛下就放弃了? 饶是他的脑子好,也百思不得其解。 一时间,原本有些热闹的殿中竟然沉默了起来。 “叮!” 铜磬声响起,“今年银子的事情,议一议吧!” 银子! 两个字瞬间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给拽了回来。 这时,吕芳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簿册,清了清嗓子,在殿中念了起来。 “去年各处账目汇总,太仓岁入白银二百零三万四千余两,岁出……白银三百四十八万七千余两。” 殿中安静了。 吕芳继续念道:“除已给边饷外,太仓存银仅十万九千九百余两。” 十万九千九百余两。 这句话一落地,殿中群臣的面色齐齐一凝。 吕芳合上簿册,躬身退到一旁。 嘉靖的声音再次响起:“去年亏空了一百四十五万两。国库空虚至斯,诸位爱卿,有何良策?” 无人应声。 严嵩端坐在椅子上,面色沉静如水,浑浊的老眼微微眯着,花白的胡须纹丝不动,脑子里的思绪疯狂的转向。 徐阶垂着眼帘,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捻动着,心里盘算着什么。 财政的事,在座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大明的财政状况,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岁入远远赶不上岁出,年年亏空,拆东墙补西墙,寅吃卯粮。 嘉靖二十九年,太仓银库的账面上还有一百多万两存银;到了嘉靖三十年,就只剩下五十多万两;嘉靖三十一年,三十多万两;嘉靖三十二年,二十多万两;嘉靖三十四年,十多万两……今天算账,只剩十万出头了。 这十万两银子,搁在往年连京城百官一年的俸禄都不够发,更遑论九边军饷、赈灾济民、修宫殿、修河工……处处要钱,处处窟窿,处处是无底洞。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兵部尚书杨博率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凝重,透着一种武将世家特有的沉稳和直率:“陛下,九边年例军饷……臣不敢不报。”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更加凝重了几分。 年例军饷,是大明财政中最大的一笔开支。九边重镇,从辽东到甘肃,绵延千里,数十万大军的吃喝拉撒、军饷马料、修城筑堡,全都指着这笔银子。 嘉靖看了他一眼:“说。” 杨博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展开来,一字一顿地念道:“九边年例军饷,太仓岁发银二百八十万两,各省解纳银一百七十二万五千六百余两。两项合计,四百五十二万五千六百余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银子啊!(第2/2页) 嘉靖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杨博继续道:“臣查阅嘉靖二十九年以来的账目,九边军饷年年增加。嘉靖二十九年,岁支二百六十万两;嘉靖三十年,岁支二百八十五万两;嘉靖三十一年,岁支三百万两……至嘉靖三十九年,岁支已达三百二十余万两。”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这还不包括各省解纳的部分。若将太仓岁发与各省解纳合算,每年用于九边的银两,至少在四百五十万两以上。而太仓岁入不过二百余万两,每年亏空巨大,全赖各省解纳填补。” 嘉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殿中那一排站着的文官身上。 徐阶也坐不住了。 他是内阁次辅兼户部尚书,财政上的事情,他比谁都清楚。 王体乾去年卸任之后,户部尚书的位子一直悬着,由他兼署。 本来朝中已经议定由高拱接任,只是高拱这个月就要履新,还没来得及正式上任,财政的大事还得他徐阶来扛。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详细的账目,捧在手中,声音凝重:“陛下,杨大人所言极是。嘉靖二十九年之前,九边年例军饷岁支不过二百万两上下。庚戌之变后,边备日弛,军饷日增。至嘉靖三十年,岁支已达二百八十万两,三十一年三百万两,三十四年三百四十万两,三十七年三百六十万两,三十九年三百八十万两……去年一年,九边年例军饷共支用三百八十七万余两。”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再加上各省解纳的一百七十余万两,去年九边军费合计超过五百六十万两。而太仓岁入仅二百零三万两,各省解纳虽有一百七十余万两,但其中大部分又直接用于九边,并未入太仓之库。实际上,太仓去年能支配的银两,不过二百余万两。”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二百余万两的收入,要养活三百八十七万两的九边军饷,还要维持朝廷的正常运转,怎么可能不亏空? 嘉靖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四十年,九边的年例,定下来了没有?” 杨博叩首道:“回陛下,尚未定准。去年九月,兵部已会同户部核议,初步拟定四十年九边年例军饷为三百九十万两,比去年又增加三万两。其中主兵年例银二百八十万两,客兵年例银一百一十万两。” “比去年又多了三万两。”嘉靖说,“多了哪里的?” 杨博道:“蓟州镇增兵三千,年例加银一万二千两;宣府镇增筑墩台三座,加银八千两;大同镇补去年欠饷,加银一万两。其余各镇与去年持平。” 嘉靖抬眼看向严嵩:“内阁的意思呢?” 严嵩躬身道:“臣以为,边备不可弛,军饷不可少。九边是我大明的门户,门户不固,内患难安。去年俺答屡次入寇,蓟、宣、大三镇损失惨重,增兵实属必要。臣请旨,准兵部所议。” 嘉靖点了点头,目光在徐阶和高拱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徐阶身上:“户部的意见呢?” 徐阶这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九边军饷不可减,增兵增饷也是实情,臣没有异议。” “九边的年例,就按兵部核定的来吧。”嘉靖拍板了,这个时候,他不会在银子上和这些大臣计较。 杨博叩首:“臣遵旨。” 严世蕃的面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心中显然在盘算着什么。 嘉靖没有看他,将目光转向了户部的方向:“九边军饷的事定下了,再看看赈济的事。济南六府,灾情如何了?” 徐阶立刻拱手道:“回陛下,济南六府去年入秋以来滴雨未落,入冬后又遭遇严寒,冻死饿死者甚众。山东巡抚吴岳十月间上疏告急,户部已经拨了粮,但远远不够。” “拨了多少?” “临清、德州二仓粟三万石,徐州仓麦二万石。”徐阶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沉重,“合计五万石,全部拨给济南等六府赈济。” 五万石。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五万石粮食看似不少,但济南六府地广人稠,受灾百姓数以万计,这五万石摊到每个人头上,不过是杯水车薪。 嘉靖眉头轻轻皱起,“五万石不够,户部还有什么打算?” 徐阶道:“臣已会同山东巡抚商议,拟在济南六府实行改折之策,将今年起运的粮米部分改折为银两,就地籴买粮食赈济。另拟蠲免济南六府去年的部分赋税,以纾民困。” “蠲免?”严世蕃的声音尖刻地响了起来,“徐阁老好大的口气。去年户部已经亏空了一百多万两,今天九边军饷又定下来三百九十万两,现在你还要蠲免税赋,从哪儿找钱补这个窟窿?” 徐阶面色不变,淡淡地说道:“民生为重。济南六府灾情如此严重,若再按常例征收赋税,百姓恐怕要卖儿鬻女了。臣以为,蠲免税赋虽然短期内会让户部更加拮据,但从长远看,保住百姓的性命和土地,日后才有税可征。” “讲得好听。”严世蕃冷笑,“徐阁老一张嘴,上下两片皮,说得轻巧,银子从哪里来?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好了。”嘉靖摆了摆手,“赈灾的事,户部会同山东巡抚再议,拟一个章程出来。蠲免多少,改折多少,拿个实数……至于银子从哪里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中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严世蕃身上:“万寿宫的工程,需要多少银子?” 第31章 徐阶也是会捞银子的 第31章徐阶也是会捞银子的 “万寿宫永寿宫的工程,需要多少银子?” 殿中再次一静,这可是今天最棘手的问题。 严世蕃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万寿宫被焚,重修之事工部已核算完毕,殿宇规制如前,所需木材、砖石、瓦料、人工等项,合计需银一百八十万两。” 他说完这番话,躬身站在那里,面色沉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 嘉靖不说话。 殿中便只剩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一百八十万两,搁在太仓存银只剩十万余两的眼下,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这笔银子若从太仓出,等于把国库最后那点家底刮干净了还不够,还得倒欠一百七十万两。这一点,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得很。 嘉靖的目光,透过重重的帷幔,落在严世蕃身上,语气幽深,道:“去年一年宫里斋醮的用度,朕还没有过问过。你管着工部,兼着户部的差事,你说说,今年宫里修玄设醮的预算,得多少银子?” 严世蕃的嘴角抽了抽,额头上的细密汗珠更密了一层。 这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皇帝既然问了,他便不能不答,当下只好一狠心,板着手指头,一道一道地算起来: “回陛下,宫里修玄设醮,涉及的款项多由工部、内府监局以及户部共同分担。臣粗略估算了一下。其一,斋醮常例,每年宫中要举行数次大醮,平日的斋醮法事也不曾间断。每次大醮所用,香烛纸马、供品果点、道士赏赐,及青词所用‘屑金为泥’耗费不小……每次大醮,仅金粉消耗便要数千两之巨。臣估算了一下,一年下来,大醮小醮加起来,各项杂费约需银三十万两上下。” “其二,宫中药饵。陛下常年服食丹药,丹药的原料,朱砂、铅粉、龙涎香、红铅、秋石之类,多由工部、内府监局或各地进贡采办。朱砂价昂,龙涎香更是一两千金之物。去年单是龙涎香一项,户部便拨了八万余两;红铅、秋石等采办之费,也在五万两以上。丹炉所用的金石材料、紫铜器具,每年也得二万余两。臣估算,宫中药饵一项,全年约需银十五万两。” “其三,修玄人员的俸给赏赐。宫中蓄养的方士道士,数百人之多,他们的衣粮俸禄、年节赏赐,都由内府监局支给。臣问了礼部,去年这一项开销约为八万两。” “其四,道场修缮。宫中各处斋醮场所、丹房神殿,年年修缮,岁岁添置。这项支出少说也在五万两以上。” 严世蕃说到这里,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已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在下巴处汇成一颗,挂在胡须上,摇摇欲坠。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以上四者合计,修玄设醮诸项,约需银……五十八万两。” 五十八万两! 此言一出,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百八十万两的万寿宫。 五十八万两的斋醮用度。 再加上前面议定的九边军饷三百九十万两。 光是这三项,就已经用去了六百二十八万两。 而太仓岁入,不过区区二百余万两。 殿中群臣的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高拱的面色涨得通红,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严世蕃,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咬住了牙,没有开口。 徐阶垂着眼帘,双手拢在袖中,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拢在袖中的手指,却早已攥紧了。 “徐阶,你是户部尚书。朕问你,万寿宫的工程,加上宫里修玄设醮的预算,这笔银子,户部能不能拿出来?” 殿中刹那间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徐阶身上。 徐阶缓缓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承受千斤重压,面色苍白如纸,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回陛下……”徐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至极的东西,“臣,回陛下……” 没办法,他太了解眼前这位陛下了,别的地方缺银子也就罢了,可是宫里不能缺啊! 严嵩为什么能当这么长时间的首辅,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他能弄到银子啊,不管怎么弄到的,人家能弄到,所以这首辅当的很稳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徐阶也是会捞银子的(第2/2页) 同理,他想做首辅,也要有弄到银子的本事,否则,不管严嵩倒不倒,他都没戏。 深吸一口气,他开口道:“臣的办法有三。” “其一,整顿盐政。” “臣查阅历年盐课账目,两淮盐课旧额每年征解银六十万两。嘉靖三十九年,朝廷清理盐政,为增银增收,将两淮盐课增至一百万两。然而新增的四十万两,全靠科罚商人、挪借赃罚凑数,搞得商人们苦不堪言,甚至要弃盐逃走,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去年下半年那五十万两,督催得极为艰难,到年底还差了十几万两未缴,今年若还照此办理,商人必定一哄而散。” “臣请将两淮盐课恢复旧额,只征六十万两。旧额虽比去年少了四十万两,看似税银减少了,实则不然……旧额之下,盐商有利可图,朝廷定额清楚,收缴通畅,盐引能真正卖出去,盐税才能实实在在收上来。整顿得当,一年可以实实在在增收八十万两。” “其二,江南赋税改折。” “江南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赋税繁重,百姓苦不堪言。以松江一府为例,每年不仅要交粮米,还要承担官布、白粮等差役,苏松等地的税粮占到天下税粮的四分之一强,负担之重,远超其他省份。年年欠缴,年年蠲免,朝廷收不上税,百姓也得不到实惠。” “臣以为,可将四府的部分粮米改折为银两,收折色银,本色粮米则酌量减少,按户部稽核的实征数字征收。如此既可减轻百姓的运费负担,又可增加朝廷的现银收入。同时,用各地藩库、仓库的余款余粮接济苏松受灾之府,户部也可拨出三十万两款项支援地方。臣估算,改折一事若能推行,可令户部多出银六十万两。” 徐阶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但他面上依旧从容,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字。 “其三,挪用南京户部积存银两。” “南京户部历年积存漕运余银、马价余银、各色折色余银等项,臣查阅历年账册,粗略估算,约有六七十万两之数。这笔银子一直闲置在南京库中,未得充分使用,与其在库中积灰,不如先挪至太仓应急。日后太仓宽裕,再行返还。” 说到这里,徐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咬着牙,将最后那一层意思说了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只余口型: “这三项加在一起,加上户部原来便能凑出的部分,大约能凑出二百一十万两上下。” 二百一十万两! 勉强凑够宫中的用度。 高拱终于爆发了。 他霍地站起身来,两步冲到徐阶面前,手按在腰间玉带上,铁青着脸,厉声质问道:“徐阁老,你疯了吗?!” 他的声音炸开,殿中回响着他几乎变了调的怒吼,吓得廊下的太监都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朝廷的银子,是拿来赈灾济民的!是拿来养兵固边的!是拿来保我大明江山社稷的!不是拿来给陛下修房子炼丹的!!” 高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暴起,一根一根地跳动着,双手在空气中挥舞,几乎要戳到徐阶的脸上去,“你徐阁老不劝谏也就罢了,你还要帮陛下凑银子?!你这是把户部的公帑往火坑里推!你这是把大明的国运往悬崖下丢!”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震得铜炉中炭火的噼啪声都被盖了过去。 殿中安静了一瞬,旋即炸开了锅。 严世蕃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眼眸中猛地迸出一阵如释重负的狂喜,他几乎要笑出声来了,但还是克制住了,只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道:“高大人好大的火气。徐阁老这是在为君分忧,为国解难。你这是……要对陛下有所不满?” “你放屁!”高拱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严世蕃一眼,“老夫是就事论事!国库空虚到这份上了,你还在这里撺掇陛下大兴土木……这是祸国殃民!你这是误君误国!” “当……!” 眼看着殿上就要上演全武行了,铜馨声再次响起,打断了高严两人的对决。 第32章 万寿帝君不修仙了 第32章万寿帝君不修仙了 当——! 那一声清越的铜磬声在殿中荡开,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群臣的呼吸都放得极轻,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斜倚在御座上的嘉靖。 只见他轻轻晃动着手里的铜磬杵,目光悠悠的在高拱和严世蕃的身上扫过,随后发出一声轻笑。 “龙胆草,六钱,酒炒;黄芩,栀子,四钱,炒;泽泻,五钱;木通、当归,三钱,酒洗;车前子四银,包煎;生地黄,六钱;柴胡,四钱;生甘草,二钱……”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懵了。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这听起来……像是药材? 嘉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继续念了下去:“再加一味,川黄连,四钱,姜汁炒,嗯,就这些。” 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熬药的时候,水三碗,先浸泡半個时辰,大火煮沸,再改小火慢煎,煎至一碗,滤出药汁。药渣加水两碗,再煎,煎至八分,滤出。两次药汁混合,分早晚温服。每日一剂,连服七日。” 说完,他将目光落到黄锦的身上,“黄锦,都记住了?” “啊?哦,记住了,都记住了!” 黄锦虽然不解,但在嘉靖身边伺候了几十年,对嘉靖的话都已经形成了极大的惯性,每一句话都记的牢牢的。 “嗯,写下来,给高阁老。” “是!” 黄锦低头应道,当下便起身,去了偏殿。 高拱愣住了,他瞪着嘉靖,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随后,嘉靖晃动着手中的磬杵,叹了口气,“你一个内阁大臣,动不动就暴跳如雷,朕隔着这么远,都看见你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三跳,肝火这么旺,到了户部,还不得给那堆烂摊子气死?” “呃……” 高拱站在那里,脸已经不是涨红了,是发烫,从脖子一直烫到耳根,烫到头皮,恨不得地上裂条缝,他好一头钻进去。 “一会儿把黄锦写好的方子拿着,龙胆泻肝汤,加了一味姜汁炒黄连。回去照方抓药,好好调理调理,七日之后,若是还压不住火气,朕再给你换一副。” 高拱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来:“臣……谢陛下。” “噗!” 一旁的严世藩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后,便被嘉靖冷厉的目光压了回去。 “这个月,要接户部了吧?” “是!”高拱深吸了一口气,把一肚子话给塞了回去。 他是脾气爆,不是傻,傻也不可能在嘉靖后期这样的政治环境之中坐到内阁的位置。 “你的运气好,摊上了个好前任。”嘉靖将手中的磬杵轻轻的拄在地上,发出一声轻鸣,“刚才,徐阁老的话你也听到了,他能筹出二百一十万两银子,这二百一十万两,够不够赈灾了?” “啊?!” 高拱怔住了,呆呆的站在那里,一时之间,竟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严嵩的寿眉跳动了一下,徐阶猛的抬头,死死的盯着嘉靖,仿佛要从他的身上找出什么不同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陛下不对劲。 从前那个动辄震怒、动辄杀人的嘉靖帝,似乎正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更加难以捉摸、更加让人猜不透的人。 “朕在问你,二百一十万两银子,够不够赈灾?” “够,够了,当然够了!”高拱猛的恍过神来,连忙道。 开玩笑。 二百一十万两啊! 不过是济南六府的灾情,怎么可能不够。 可是…… 这二百一十万两,不是皇上修宫殿修玄修仙用的吗? 怎么…… “够了就好,赈济灾民,保我大明江山社稷,这是你高新郑说的……”话锋一转,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徐阶的身上,“徐阁老,二百一十万两,是你说的,我……没记错吧?” 徐阶身子一颤,低下了头,“没……陛下没记错。” “那就行了。”嘉靖笑道,“交接的时候,记住连那二百一十万两银子一起交接,明白吗?” “明……明白。”不知为何,徐阶从之平淡的语气之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时,偏殿内,已经写好药方的黄锦走了出来,手中捧着墨迹未干的药方呈到嘉靖的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万寿帝君不修仙了(第2/2页) 嘉靖扫了一眼,点头道,“去,交给高阁老。” “是!”黄锦捧着药方转了个向,走到高拱面前,双手奉上。 高拱面色一窘,接过了药方,正待谢恩,一旁的察觉到不对头的严世藩终于反应了过来,上前一步。 “陛下,这银子可是您修万寿宫和……” “当!” 铜磬声再次响起,打断了严世藩的话。 “既然钱不凑手,宫殿,暂时就不要修了,至于修玄设醮,蓝道士已经回白云观了,这一块的支出,就免了吧。” “啊?!”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一丁点模糊的猜测,但这话说出来,还是让殿中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无论是内阁众人,还是六部堂官,又或是司礼监的太监,听到这话,都觉得自己听错了! 这……不修仙了? 万寿帝君不修仙了? 这怎么感觉在做梦呢? 不是,就算是梦,也不会这么离谱好不? ………… 看着一脸愕然的众人,嘉靖却没给什么好脸色,只是扫了众人一眼,最终,目光在徐阶的身上定了一下,这才移开,缓缓的道,“蓝神仙已经回了白云观,他的徒子徒孙们也跟着回去了,陈洪,让锦衣卫盯紧一点,记住,白云观里不要留人,不要随意接触,不要靠近百丈之内,不要管他们在白云观里做什么,一应供应都要充足,但,不要让人离开白云观。” “是!”陈洪面色一凛,露出疑惑之色,完全不明白陛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身为一名司礼监大太监的修养,他所受的教育和几十年来的阅历都告诉他,面对这样的一位主子,不管他提出多么离谱的要求,照办就是。 不过,陈洪可以不多想,殿中其他人却不敢不多想啊! 二十年了。 自嘉靖二十一年移居西苑以来,这位皇帝就在这条修玄的路上越走越远,远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回头了。 青烟终日不散,丹炉昼夜不熄,方士道士往来如织,青词写得一篇比一篇华丽,丹药吃得一把比一把凶。从邵元节到陶仲文到蓝道行,一代一代的方士在这座宫殿里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可陛下那颗追求长生不老的心,从未变过。 今天,回头了? 还是我们见鬼了? 殿中众人心思各异,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严嵩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迟缓,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疲惫:“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徐阶等人慢了半拍,但也紧跟着躬身:“臣等遵旨。” 嘉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行了,那就这样吧。”他的声音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今天议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散了吧。”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准备告退。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很重,踩在甬道的石板路上发出“噔噔噔”的脆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慌乱。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殿中众人的脚步同时顿住。 吕芳的面色骤然一变,作为宫里的老祖宗,本能的,他从这脚步声的节奏中感到了极度的不祥。 果然,下一刻,那殿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扇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个小太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浑身上下都在发抖,那双眼睛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吕芳上前一步,厉声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那小太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猛地咽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咽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咚声。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了声音。 “裕……裕王殿下……吐血……吐血昏……昏迷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轰!! 一声惊雷,猛烈的在众人耳边炸响! 第33章 国本动摇 第33章国本动摇 “裕……裕王殿下……吐血……吐血昏……昏迷了!” 当小太监结结巴巴的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嘉靖朝近二十年来最大的炮被点了。 所有人的脑子都嗡嗡的!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消息,还是因为刚才在耳边响起的那声突兀的炸雷。 小太监跪在殿门口,身子抖得像筛糠,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不敢抬头,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裕王府的太监,同样跪伏在地,面色惨白,额头贴在地面上,丝毫不敢抬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个小太监身上,仿佛他刚才说的不是人话。 严嵩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花白的眉毛猛地跳动了一下,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精光,旋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他身形佝偻,一动不动,那只捧着紫砂茶壶的手,此刻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在嘉靖身边二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嘉靖十八年,大火烧了乾清宫,陛下差点葬身火海。 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十几个宫女差点勒死陛下。 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俺答兵临京城脚下。 哪一次不是惊涛骇浪?哪一次不是灭顶之灾? 严嵩都挺过来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裕王是谁? 嘉靖帝唯一事实上的长子。 景王就藩在即,他就是大明朝唯一的成年皇子,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储君,是清流一党苦心经营多年的根基,是严党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接受的事实,这是国本。 现在,国本动摇了! 徐阶的身子猛的晃了一下,如果不是他身后的张居正上前扶了一把,说不定他便一头栽倒到地上了。 没办法! 实在是这个消息太过震憾,也太过骇人,对他而言,是不可承受之重! 这个素来以沉稳隐忍著称的内阁次辅,在朝廷中蛰伏了二十余年的老阴逼,在听到消息的瞬间,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了,这一刻,彻底的破防了。 裕王,不仅仅是大明朝的储君,还是他徐阶的学生,是清流一党的希望,是他们这二十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 从嘉靖三十一年,裕王出阁讲学开始,徐阶就奉旨担任裕王的讲官。 十年来,他亲眼看着这个沉默寡言、性格软弱的皇子,从一个懵懂少年长成了沉稳持重的青年。 他教裕王读《四书》,讲《五经》,灌输仁义礼智信的儒家道统。裕王的每一个认知,每一个判断,每一个决策,都有他徐阶的影子。 裕王是他徐阶最得意的作品。 也是清流一党最坚实的靠山和未来的希望! 此时,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耳边飞舞。他想集中精神,想分析局势,想找出应对之策,可脑子就是转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高拱的反应比徐阶激烈得多。 他霍地转过身来,两步冲到那个小太监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将那瘦小的身子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高拱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裕王殿下怎么了?你再说一遍!” 那小太监被吓傻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吐……吐血……昏迷……昏迷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国本动摇(第2/2页) “放你娘的屁!”高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面蠕动,“殿下好好的,怎么就吐血了?什么时候的事?叫太医了没有?太医怎么说?你给我说清楚!” 他的声音又急又冲,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那小太监的衣领被他揪得几乎勒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眼睛翻白,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高大人!”张居正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他两步上前,伸手按住高拱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将那只手从小太监的衣领上掰开。 高拱扭头瞪了张居正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被张居正那沉静如水的目光压了回去。 张居正没有看高拱,而是蹲下身,平视着那个瘫软在地上的小太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慢慢说,裕王殿下何时吐血?何时昏迷?太医可曾诊治?现在情形如何?” 那小太监深吸了几口气,终于缓过神来,断断续续地说道:“回……回大人的话……殿下……殿下是今日辰时……的时候……忽然……忽然口吐鲜血……然后就……就昏了过去……王妃娘娘已经……已经请了太医……太医正在诊治……小的……小的奉命来报……” 张居正站起身来,退到一旁,深吸了一口气,内心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裕王,是他们在朝堂上立足的根本。 只要裕王在,清流就有未来。 如果裕王出了什么意外…… 这一刻,他也不敢多想了。 严世蕃的反应,与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相同。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张肥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这表情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 是的,狂喜。 裕王吐血昏迷了。 裕王要死了。 如果裕王死了,那大明朝成年的皇子,就只剩下景王一个了。 景王。 朱载圳! 严世蕃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肥硕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激动了。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严世蕃浑身一僵,顺着那道目光看去,正好对上严嵩那双浑浊的老眼。 严嵩的目光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意味。 严世蕃心头一凛,连忙收敛了面上的表情,低下头去。 “当——” 铜磬杵重重的击在磬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在殿中回荡。 所有声音都停了下来。 所有目光都看向御座之上那道身影。 “裕王那边,太医到了没有?”嘉靖的声音不大,听不出喜怒,甚至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仿佛在极力的压抑着什么,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哆嗦了一下,连忙答道:“回……回陛下……徐……徐太医已经带着几位太医赶过去了。” “太医院的御医,全部到裕王府候着,让徐伟和李可大亲自盯着,每隔一个时辰,报一次。” “是!”小太监连连叩首,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殿外。 第34章 天道靡常,惟德是依 第34章天道靡常,惟德是依 殿门在最后一个太监的身后合上,将那阵杂沓的脚步声隔绝在外。 玉熙宫正殿骤然空了下来。 铜炉中的炭火还在烧,龙涎香的气息还在弥漫,丹炉的青烟还在袅袅升腾,可这座刚刚还挤满了朝堂重臣的宫殿,此刻只剩下两个人。 嘉靖站在御座前,一动不动。 黄锦跪在殿角,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大气都不敢出。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一小块金砖上的纹路,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 裕王吐血昏迷了。 大明朝唯二的成年皇子,事实上的储君,说吐血就吐血,说昏迷就昏迷。 这铁定是要出大事的! 嘉靖没有看他。 他慢慢地从御座上走下来,玄色道袍的下摆拖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脚步不疾不徐,靴底踏在砖面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是在丈量什么。 黄锦的余光追着那道玄色的身影,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御座前的台阶,看着他转过殿中央的铜炉,看着他走向南窗。 窗棂上的明瓦已经有些年头了,透进来的光昏暗而朦胧。 嘉靖伸手推开窗户。 “吱呀——” 窗棂发出悠长的声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 一股寒风从窗外猛地灌了进来。 风中裹挟着远处隐约的雷声,在天际线上缓缓滚过,又缓缓消散。 天空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边缘泛着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层层叠叠,翻涌着,像是有看不见的巨手在搅动这满天的乌云。 嘉靖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面容在阴沉的天光中显得有些苍白,又有些清癯,眉眼间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被风一吹,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这阴沉的天色中显得愈发浓烈。 他望着窗外的天空,望着那厚重的云层和隐隐闪动的雷光,沉默了很久。 良久,嘉靖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悠远、沉重,在殿中回荡。 “天道靡常,惟德是依。” 黄锦伏在地上,额头死死地抵着金砖,浑身僵硬,仿佛连呼吸都停了。 他不敢想,不敢猜,更不敢应…… 嘉靖也没有和他说话的意思,目光只是遥望着那阴沉的天际,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我是分割线———— 裕王府。 午时已过,天光却比清晨时更加昏暗。 铅灰色的云层透不下一丝阳光。风裹挟着隐隐约约的雷声,吹得府门前的旗杆呜呜作响。 府门大开。 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两排太监和侍卫,个个面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 偶尔有太医的药童拎着药箱匆匆进出,脚步急促而慌乱,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正殿前的庭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最先到的是太医。 太医院院使徐伟是第一个赶到的。他连官帽都没来得及戴正,发髻松散,几缕花白的头发从鬓角垂下来,被风吹得凌乱不堪,紧随其后的是太医院院判李可大,以及四五位当值的太医。他们同样面色凝重,脚步急促,进了府门连寒暄都顾不上,径直被王府太监引着往后殿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天道靡常,惟德是依(第2/2页) 然后是内阁。 严嵩到的时候,轿子刚在府门前落下,帘子便从里面掀开了,他没有等人来扶,自己撑着轿杠站了起来,动作比平日快了许多,快得不像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他的面色沉静如水,花白的须发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银光,看不出任何情绪。 严嵩在嘉靖身边二十年,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急迫之态,无论多大的事,多急的报,他永远是不紧不慢、从容不迫的样子,今天,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严世蕃跟在他身后,肥硕的身躯将那件半旧的蟒袍撑得紧绷绷的,他的目光在王府门前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动了动,想要说什么,看了严嵩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高拱面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后殿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几重院墙,看清里面的情形。 徐阶比他早到一盏茶的功夫。 他是从西苑直接过来的,轿子走得极快,四个轿夫几乎是一路小跑,轿帘掀开的时候,徐阶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几滴冷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站在庭院中,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一动不动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张居正、吴山、谭纶这几位裕王的老师,落在他身后半步,低声交谈几句,又很快沉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廊下,司礼监的太监们也在,吕芳站在最前面,面色沉凝,双手垂在身侧,纹丝不动,陈洪和孟昭站在他身后,庭院中,人越聚越多,却越来越安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寒暄。 甚至连交头接耳都没有。 所有人都只是站着,等着,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随着时间的推移,徐阶面色渐渐白了,笼在袖子里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怕。 裕王是他徐阶最得意的作品,是清流一党苦心经营了十年的根基,是大明朝未来的希望。 如果裕王出了什么意外…… 徐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寒意压在心底。 他不敢往下想…… 高拱开始在庭院中来回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从西墙走到东墙,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刺耳。 有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高拱也不在乎。 严嵩站在廊下,佝偻着身子,双手拄着拐杖,面色沉静如水。 他的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一动不动,像是入定了。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严世蕃站在他身后,肥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一种极力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扇门打开。 第35章 难言之隐,一扫而空 第35章难言之隐,一扫而空 景王府。 天黑得更早了。 铅灰色的云层从午后就开始聚拢,到了申时,天色已经暗得像黄昏。北风刮过,裹挟着远处隐隐的雷声,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几盏已经熄灭的灯笼在风中打着旋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府门前的石阶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没有人扫。 景王就藩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九,还有不到六天。 府里该打包的都已经打包了,该遣散的也已经遣散了。库房里的金银器皿、珍玩字画,一件一件地登记造册,装进木箱,贴上封条,等着随车驾一起运往德安。 下人们进进出出,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脚步声杂乱而沉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谈,整个王府像一座正在被搬空的仓库,只剩下机械的搬运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廊下的红纱灯已经摘了大半,剩下几盏还挂着,里面的烛火烧得差不多了,只剩豆大一点光,昏昏暗暗地照着空荡荡的庭院。 后殿。 朱载圳坐在暖阁的太师椅上,面前的红木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 菜没动过,酒喝了大半。 他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面色潮红,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事实上,的确是经历了一场大战。 前天晚上来的那个神秘人说话神神叨叨的,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皇。 不过,他不怎么信他的话,两天过去了,一切如常,心如死灰的他早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除了…… 那枚丹药。 是真的香啊!! 一举解决了他最大的痛处。 难言之隐,一扫而空! 所以,他还想再多要几枚。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很乱,踩在廊道的石板路上发出“噔噔噔”的脆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慌乱。 不止一个人。 朱载圳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等着那脚步声靠近。 “王爷!王爷!” 暖阁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惊慌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兴奋? 朱载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睁眼,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 “王爷!”太监的声音更急了,几乎是在门外喊出来的,“裕王……裕王殿下……” 朱载圳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睁开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裕王? 他死死地盯着暖阁的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裕王怎么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 殿门被推开。 一个小太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面色潮红,不知道是一路跑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嘴唇微微发抖,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他跪在门口,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朱载圳,一字一顿地说道: “裕王殿下……吐血昏迷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暖阁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载圳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太监,瞳孔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太激动了。 “消息……属实?”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难言之隐,一扫而空(第2/2页) 小太监连连叩首:“千真万确!裕王府那边已经传遍了,太医们都去了,内阁的几位阁老也都去了……” 朱载圳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转机。 真的来了。 他想起那个神秘人说过的话——“变化就在这几日之内。” 裕王吐血昏迷! 这就是变化。 朱载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面色恢复了惯常的颓丧。 他看了那个还跪在门口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一眼,声音沙哑而淡漠: “知道了。下去吧。” 小太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景王的反应会这么平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叩首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 暖阁中又恢复了寂静。 朱载圳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阴沉沉的天空上,久久不动。 远处的雷声又响了一声,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暗。 朱载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火辣辣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浅笑。 转机啊! ※※※ 裕王府 一个时辰后 殿门终于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那个方向。 徐伟走在最前面。 他是太医院院使,在太医院二十余年,伺候过三任皇帝,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他那双总是沉稳如水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深深的的困惑。 李可大跟在他身后半步,面色同样不好看。 花白的胡须上沾着几滴不知是什么的液体,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嘴唇紧紧抿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两人在殿门口站定,目光在庭院中黑压压的人群上扫过,喉结同时上下滚动了一下。 徐阶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五十七岁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徐伟面前,双手抓住徐伟的胳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徐院使,裕王殿下如何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急切。 高拱紧随其后。 他比徐阶慢了一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一个小太监,几乎是用肩膀撞开了人群,冲到徐伟面前。 “殿下醒了没有?人怎么样了?你倒是说话啊!”他的声音又急又冲,震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几下。 严嵩没有动。 他依旧拄着拐杖站在廊下,佝偻着身子,面色沉静如水,那双浑浊的老眼却紧紧盯着徐伟的面孔,一瞬不瞬。 徐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酝酿什么,转头看了李可大一眼,李可大苦笑着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说吧,躲不过的”,这才开口道,“殿下……醒了。” 这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庭院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徐阶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迸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光,双肩明显地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高拱那张铁青了一整天的脸,此刻终于有了血色,甚至嘴角都微微上扬了一下。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连说了两遍,声音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可下一刻,徐伟的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可是……” 徐伟的声音有些艰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继续说道:“殿下的下半身……无法动弹。” 第36章 残躯难临天下 第36章残躯难临天下 “殿下的下半身……无法动弹。” 声音很轻,但却仿佛一声炸雷,庭院中十数号人,呼吸猛的一滞,所有人都定格在了原地。 徐阶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高拱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严嵩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徐伟身上移开,转向了远处的天空。 天空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不知道在想什么。 严世蕃站在严嵩身后,面色如常,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几分,可他的心脏,却在这一刻,剧烈的跳动了起来,比刚才跳的更快,更剧烈。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太激动了。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笑出声来。 “不能动了,什么叫不能动了?”徐阶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声调,已经完全变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徐伟,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徐伟被这目光逼得退后了半步,额头的冷汗又密了一层。 “徐阁老,臣……臣等已经尽力了。”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臣与李院判,以及太医院当值的几位太医,共同为殿下诊了脉,殿下的脉象……很正常,但是症状,却与风痹相似,下半身僵直,无法下床,上半身虽然能动,但也很涩滞……” “风痹?怎么会是风痹,殿下才多大?!”高拱忍不住的质问道。 “不是风痹,只是症状很像,但脉像,一切正常。”徐伟无奈的摇了摇头,“老夫惭愧,学医这么多年,还真没有见过类似的病例,殿下的脉象十分正常,非但没有隐疾,甚至可以说是……比常人还要康健几分。” 李可大在一旁点头附和:“臣等又仔细检查了殿下的四肢躯干,未见任何外伤、肿痛、畸形。殿下神志清醒,言语清晰,上半身活动自如,饮食如常,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只是下半身,从腰以下,全无知觉。针刺不知疼,掐捏不知痛,完全无法动弹。” 徐阶的手在发抖,现在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裕王的病情了,而是在另外一件要命的事情上。 “会不会是中了毒?!”一旁的吴山突然开口道。 “中毒?!”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俱都是一僵,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子寒意自脊椎骨向上蔓延,甚至有好几个人怒视吴山。 这话怎么能说? 这话怎么能在这里说? 你特么疯了吗? ………… 徐伟倒是很镇定,他摇了摇头,语气果断:“臣等已用过经过多方验证,殿下未见任何毒物反应,殿下的饮食起居,臣也一一问过王府的太监,与平日无异,绝不是中毒。” 李可大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诸位大人,或许不必太过忧心,殿下目前的状态不是很好,但……正在恢复,或许再过几日,便能自行好转。也许十日,也许半月……” “也许?”高拱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你跟老夫说也许?” “高大人……”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严嵩终于开口了,二十年的首辅积压的威严,让他的话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高拱的嘴张了张,终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该向陛下回报了。”严嵩的语气沉静,望向了不远处一直不语的吕芳。 吕芳点了点头,带着司礼监一干人等离开了裕王府。 ————我是分割线———— 酉时三刻,裕王府正殿东暖阁。 殿中的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火光映照在墙壁上,将整座暖阁烘得暖意融融,可这份暖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浓重的药味,和更浓重的压抑。 裕王朱载坖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他的上半身靠在叠起的软枕上,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急促而微弱。 李氏坐在榻边,眼眶通红,手中攥着一块已经被泪水浸透的帕子。她一动不动,只是那样坐着,看着榻上的丈夫,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榻前站着三个人。 徐阶、高拱、张居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残躯难临天下(第2/2页) 三人的面色都很难看。 徐阶站在最前面,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裕王的脸上,一动不动。 他的面色比裕王好不了多少,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高拱站在他身后半步,面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一双眼睛在裕王的脸上和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张居正站在最后面,面色如常,可他的目光,却一直在裕王的下半身上停留。 “殿下……”徐阶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您……感觉如何?” 裕王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茫然。 “徐先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的腿……动不了了。” 徐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温声道:“殿下不必忧心,太医说了,殿下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暂时不适,调养几日便能恢复。” “几日?”裕王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徐先生,你跟我说实话,我到底……怎么了?” 徐阶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殿下,臣不敢欺瞒。太医们……目前还未查出病因。但殿下的脉象平稳,身体无恙,臣相信,只需调养数日,定能康复。” 裕王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景王……什么时候就藩?”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暖阁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裕王也想到了啊! “二月初九。”徐阶的声音很低。 “还有六天。”裕王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帷幔,目光空洞而茫然,“我这副样子……父皇会让他走吗?” 暖阁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如果裕王在二月初九之前不能恢复,陛下一定会让景王留京。 如果侥天之幸,裕王恢复了,陛下也有可能会让景王留京。 这不是猜测,这是必然。 不管清流们如何想,不管他们有多么想让景王滚的远远的,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在明面上,任何一名官员,都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面提出反对意见,不仅不能,甚至还要上书请景王留京。 无关立场,无关感情…… 只关系到两个字,国本! 你反对,你就是有异心! 你反对,你就是奸佞! 因为大明朝不能没有储君。 就像安徽不能没有南京。 大明朝的储君不能是一个瘫子! 以残躯临天下,上难安宗庙,下难服万民! 你说裕王刚生了个儿子啊? 呵呵! 这也是事情最有意思的地方了,裕王不是太子! 虽然景王就藩旨意下了,但那只是景王就藩的旨意,不是册封他裕王为太子的旨意! 虽然已经是所有人心中默认的储君了,但是,他不是太子啊! 从礼制上来说,不管他有多得人心,不管文官集团有多宠他,都改变不了他的本质身份是一个普通皇子的事实! 在礼法上,他的地位和景王是平等的。 所以,就算是生了个儿子,那也只是一个一个普通的皇孙罢了,不是太孙! 嘉靖不也不会傻到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放着一个活着的健康的成年儿子不传,传给一个刚生下来的孙子。 即使是清流文官集团明知道裕王继位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利益,明知道这关乎他们的理想,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也要打断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这是国本,不是儿戏! 徐阶的手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殿下一定能恢复”,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说这个,已经毫无意义了,裕王的身体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景王。 在这一刻,他无比希望景王也来这么一下! 窗外,雷声又响了一声。 第37章 天怒 第37章天怒 “景王留京,就藩之期另行议定。” 景王留京的旨意是二月初六自宫中发出的,如同冬日里最后一缕寒风,无声无息地渗入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对于这道旨意,无论是清流,还是严党,亦或是中立者,没有一个人反对。 即使这个时候,裕王下半身已经恢复了知觉,这道旨意还是发了出去。 都察院里的那群乌鸦,在此时,也收敛了他们的黑羽,默默的钻回自己的窝里,蜷缩起来,静待时机。 裕王府。 徐阶坐在裕王榻前,面色沉静如水,可拢在袖中的双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裕王朱载坖靠在软枕上,面色依旧苍白,但比前两日好了些。他的下半身已经恢复了知觉,甚至可以勉强挪动,太医说这是好转的迹象,再过几日或许便能下床。 可旨意已经下了。 景王留京。 裕王的目光落在帷幔的顶端,空洞而茫然。 “徐先生……”他的声音很轻,“父皇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徐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忍着心中的苦涩,温声道:“殿下多虑了。陛下留景王在京,不过是权宜之计。待殿下康复,景王终究是要就藩的。” “权宜之计。”裕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在苦笑,“徐先生,你我都知道,这不是权宜之计。” 徐阶沉默。 他当然知道。 大明朝的规矩,亲王就藩,一旦定下,从未有收回的先例。 陛下这道旨意一下,不管将来裕王恢复得如何,景王留京已成事实。而景王一旦留京,事情,就复杂了。 都察院。 值房中,几个御史围坐在一起,面色凝重。 “景王留京,这……这不合规矩。”一个年轻的御史忍不住开口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愤懑。 “规矩?”另一个年长的御史冷笑一声,“裕王殿下如今那副光景,你要陛下怎么办?大明朝不能没有储君。这道理,你不懂?” 年轻御史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不合规矩,规矩这个东西,有的时候需要看现实,甚至还要朝现实低头。 正因为懂,他才觉得憋屈。 这些年,清流一党苦心经营,好不容易让裕王坐稳了储君的位置,眼看着景王就要就藩,一切都将尘埃落定,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裕王出了事。 吐血,昏迷,下半身无法动弹。 虽然太医说已经在恢复了,可谁知道恢复之后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谁知道将来会不会复发? 这些事,没有人敢拿到明面上说,可大家心里都清楚。 景王府 相比于朝堂上的暗流涌动,景王府的变化,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二月初六之前,这座王府还是京城中最冷清的所在。 门可罗雀,说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可这一切,从二月初六开始,变了。 旨意传出的当天下午,就有人登门了。 到了傍晚,景王府门前那根冷清了一年的拴马桩上,终于又拴上了几匹马。 府门前的石阶,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扫过了。 门楣上的匾额,也被人擦了一遍,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廊下那几盏快要熄灭的红纱灯,被换上了新的蜡烛,烛火通明,照得整个庭院亮堂堂的。 下人们的脚步不再沉闷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一些,甚至有人在笑。 整个景王府,像是被注入了什么活气,一夜之间,从一座死气沉沉的仓库,变回了一座生机勃勃的王府。 后殿。 朱载圳坐在暖阁的太师椅上,面前的红木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和一壶上好的竹叶青。 他的面色依旧潮红,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前几日的颓丧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火辣辣的。 “王爷。”暖阁外传来太监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严府的帖子。” 朱载圳的眉头猛地一跳,正待回应,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之中,突然出现了那神秘人说过的话,心中微微一紧。 “送回去吧,另外,紧闭府门,除了陛下的旨意,谁来也不见!” “是。” 太监捧着烫金的贴子退了出去。 朱载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此时,他竟然有些期盼那夜的神秘人再次光临,当然,人来不来无所谓,那丹药,还是需要再来几粒的。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天怒(第2/2页) 二月初九。 雷。 这一天,老天爷像是发了疯。 从卯时开始,天边就传来隐隐的雷声,那声音不像是春天的惊雷,倒像是夏天的暴雷,沉闷,厚重,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大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到了辰时,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擂鼓。 闪电撕裂天空,一道接一道,将铅灰色的云层照得惨白。 然后,雨下来了。 不是春雨,是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噼里啪啦,铺天盖地。 风声、雷声、雨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天地间正在上演一场浩大的交响乐。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之中。 白云观。 这座始建于唐代的道教名观,坐落在京城西郊,历经数百年风雨,殿宇巍峨,香火鼎盛。观前的石阶被雨水冲刷得锃亮,两尊石狮在雨幕中巍然不动,只是浑身上下都淌着水,像是在流泪。 此刻,观内一片寂静。 没有道士诵经的声音,没有香客祈愿的声音,甚至连雨声都被那厚重的殿墙隔绝了大半。 自正月十五以来,白云观就变了。 锦衣卫的人把守了观门,不许任何人出入,不许任何人靠近,甚至连观中的道士都被赶了出去,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道观,和那些被安置在里面的人。 何文升。 赵虎。 还有那些给周云逸行了方便的太监、侍卫。 以及蓝道行和他的徒子徒孙们。 几十号人,被软禁在这座道观里,与世隔绝。 每天有人送饭送水,一应供应充足,但就是不许出那道门,不许与外界通消息。 没人知道为什么。 也没人敢问。 巳时。 雷声更密了。 闪电一道接一道,将整座道观照得通明。 观中的气氛有些不安。 何文升站在大殿的廊下,望着外面铺天盖地的暴雨,眉头紧锁。他的面色不好看,眼眶乌青,显然这几日也没有睡好。 “这雨,下得邪性。”他低声说了一句。 赵虎站在他身后,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蓝道行坐在大殿的蒲团上,闭目打坐,面色沉静如水,可他手中的拂尘,却在微微颤抖。 午时。 雷声达到了顶点。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像一柄巨大的剑,从九天之上劈落下来,直直地斩向白云观。 那道光太亮了,亮得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惨白。 然后,雷声炸开了。 那一声雷,不是普通的雷。 它太大了,大到整座京城都听到了。 大到坐在西苑玉熙宫中的嘉靖帝,都感受到了脚下地面的震动。 大到京城中无数百姓从屋里跑出来,仰头望向西郊的方向,看到那一道冲天的火光。 大到裕王府中正在调养的裕王朱载坖,猛地睁开了眼睛,面色惨白。 大到景王府中正在喝酒的朱载圳,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大到内阁值房中的严嵩,手中的紫砂茶壶滑落,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大到都察院值房中的御史们,一个个面色惨白,呆若木鸡。 接着,便是无数道雷声,持续了很久。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雷声停了。 雨也小了。 乌云散去,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下来,照在被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的京城上空。 白云观的方向,升腾起一股浓烟。 像是一团大蘑菇。 锦衣卫的人最先赶到。 他们是最近的一批人,本就守在白云观外围,可那一声雷太猛了,他们趴在地上,直到雷声停了才敢抬起头来。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巨大的蘑菇。 蘑菇消失之后,白云观不见了。 不是被烧了,不是被炸了,是不见了。 整座道观,殿宇、楼阁、廊舍、围墙,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 坑的边缘,泥土被烧成了焦黑色,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像是硫磺,又像是别的什么。 何文升,赵虎,蓝道行,还有那些被软禁在白云观中的几十号人,全都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 是灰飞烟灭。 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孝亲自赶到现场,站在巨坑边上,面色骇然。 第38章 双龙夺嫡 第38章双龙夺嫡 玉熙宫。 嘉靖帝盘膝坐在蒲团上,一身玄色道袍,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的双眼微微闭着,呼吸悠长而均匀,仿佛殿外发生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殿门被推开,吕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眼底的青黑深得像两道沟壑,浑身上下都在微微发抖。 他走到殿中央,双膝跪倒,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皇爷……白云观……没了。” 嘉靖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人都没了。”吕芳的声音发抖,“何文升、赵虎、蓝道行……还有那些被软禁在观里的人……全都没了。” 嘉靖睁开眼睛,看了吕芳一眼,目光平静如水。 “怎么没的?” 吕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天雷……轰击……灰飞烟灭。” 殿中沉默了片刻。 嘉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后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泥土的芬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远方白云观的方向,沉默良久。 “天雷轰顶,雷霆之怒,呵呵,好一个下马威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吕芳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了。 他不敢想,不敢猜,更不敢应。 嘉靖转过身来,看着跪伏在地的吕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吕芳。” “老奴在。” “传旨下去,白云观遭天雷轰击,观中道士及安置其中之人,皆遭雷击,尸骨无存。着礼部议定恤典,妥善处置。” 吕芳叩首:“老奴遵旨。” 他站起身来,正要退出,却被嘉靖叫住了。 “等等。” 吕芳停住脚步。 嘉靖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幽深如潭。 “让锦衣卫的人回来吧,这件事情,就此了结。” “是!”吕芳的身体猛地一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殿外。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精舍中又恢复了寂静。 嘉靖一个人坐在蒲团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久久不动。 雨后的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安详而宁静。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笑了起来。 低武归低武,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放到这个时代,效果还是杠杠的。 在低武世界之中,除了传统的几大门派之外,还有一些常驻门派,在各个世界都有堂口,这种门派,在武功上,没什么建树,但是在搞歪门邪道方面,却是一个赛一个的厉害,最典型的是两个代表,一个是四川唐门,在毒药与暗器方面,响彻低武世界,另外一个,叫江南霹雳堂。 江南霹雳堂的堂主一般姓雷,在火药和暗器方面名动武林。 最有名的暗器叫霹雳子,这玩意儿在嘉靖看来,就特么是手雷啊! 紫禁城的传承之中,不乏江南霹雳堂的高手,他们的传承之中,武功不值一提,但是在火药配方上头,却是让嘉靖大开眼界,几个压箱底的配方制作出来的炸药,能够爆发的威力竟然不弱于tnt,再加上引雷针,神神叨叨的雷火阵,竟然能够引发这么大的效果。 天雷轰顶! 这不是天谴是什么? 再配合自己之前有意装神弄鬼搞出来的神秘感,谁敢不多想? 而当所有人开始怀疑,甚至都开始脑补相信它存在的时候,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嘉靖闭上眼睛,运转华山基础内功,引导着体内的真气缓缓流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双龙夺嫡(第2/2页) 丹田中的真气比一个月前壮大了数倍,那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通体舒泰。 差不多了,料已经下的够猛的了,过犹不及啊! 从正月十五的那一场大雪开始,周云逸和练国事化为血水,二月初一的日食,寻找绝地天通的资料、裕王吐血昏迷,再到今天的那一道道天雷……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搞出了这么多的事情,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制造出足够的神秘感,立下一个足够神秘的人设,利用这一系列的带着神秘色彩的事件,将自己与前身的人设抽离出来,加以区别。 他不是前身,他的所思所想,与前身完全不是一个路数,他不可能按照原身的路子来,但是,他又不能骤然改变,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堂上全都是千年的狐狸,个个都是人精。 前身已经当了四十年的皇帝了,性情、手段、行事风格,甚至所思所想,早已经被底下的臣子摸的清清楚楚了,甚至还能做出了针对性的应对,再加上如今朝堂的局势,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翻车,在自身力量不足以颠覆一切的情况之下,他只能选择与朝堂共存。 他搞出这些小动作,是为自己的转变提前铺垫,也给朝堂上这些大臣们发出一个信号,给他们脑补自己改变的理由与依据。 这一次,被炸成大坑的白云观以及自己刻意的处置方式,再配合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一定会让人暇想连翩的。 而他真正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从朝堂争斗之中抽身出来,超脱于朝堂,营造出一个对他有利的格局。 双龙夺嫡! 洪玄炫能搞出九龙夺嫡,自己没那么多儿子,但是搞一个双龙夺嫡还是绰绰有余的。 前身是个斗帝,一开始的时候,他都是亲自下场,和杨廷和斗,和夏言斗,后来,年纪大了一点,有经验了,成熟了,就在朝堂上搞异论相搅,扶持严党,但他在位的时间太久了,文官集团的势力又太过强大,即使搞出了一个背锅严党,但也没有让他彻底的从朝堂上抽身,该斗的时候还是斗,最后严嵩力不从心,他不得不处置也就罢了,到头来,还被海瑞这个憨憨给骂了个狗血淋头,盖棺定论…… 嘉靖嘉靖,家家皆净! 这怎么能允许呢? 想我嘉靖不比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但比起那个洪麻子还是有足够的优势的。 洪麻子都敢恬不知耻的号称圣祖,自己为什么不能? 好了,扯远了。 景王留京,双龙夺嫡,这不比严党好多了? 严党为什么倒台? 抛开他们那点烂事不提,还有一点重要的原因就是跟着严党看不到希望啊! 在裕王已经成为事实储君,嘉靖年纪越来越大的现实之下,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严党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了,他们除了谋朝篡位之外,已经别无他途了,可惜,他们又没有那个实力,所以,到了嘉靖朝后期,严党的根基其实早已经松了。 可是景王留京,那情况就不一样了,景王的身份不同,不像严党,挡了太多人的路。 他和朝中的那些官僚完全不是一个赛道,不存在挡路的问题。 谁说跟着景王没有前途,特么的裕王都已经吐血不能下地了,下一任的皇帝是谁还不一定呢! 万一裕王和那位懿文太子一样,走在了陛下的前面,谁能稳住大局? 靠那个还在吃奶的皇孙吗? 不,只有景王能稳住大局啊! 可以说,景王留京,不但稳住了如今根基已松的严党,同时,对于文官集团也有着极大的分化作用,让很多与清流不是很亲近的中间派有了新的选择。 毕竟,大家都是在老朱家这口锅里吃饭,支锅的是谁,不重要。 第39章 当朝次辅的自我修养 第39章当朝次辅的自我修养 嘉靖四十年的头两个月 大明朝堂被一件又一件突发事件给砸晕了,上至内阁,下至百官,全都晕乎乎的,感觉做梦一样。 好在,在白云观雷击事件之后,终于是消停下来了。 三月,春寒料峭,西苑玉熙宫外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料峭的春风中轻轻摇曳。殿前青砖地面上偶尔冒出几根倔强的草芽,被巡逻的太监一脚踩回去,过不了几日又冒出来。 整整半个月,都没有发生异常的事情,朝堂上下都缓过劲儿来了,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然后,大家骇然发现,朝堂的局势,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景王留京的旨意下了之后,朱载圳就再也没有出过府门。 这位年轻的亲王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从前那个高调张扬、四处结交的景王不见了,深居简出,府门紧闭,不见外客,不接帖子,不应酬,不交际,甚至连严嵩派人送去的拜帖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但,越是如此,朝堂上下的风向转得越快。 经过十来天的调养,裕王虽然已经恢复了知觉,甚至可以下床走动了,仿佛,很快就能恢复过来。 但没有人再提景王就藩的事情。 因为没有人知道裕王到底恢复了几成,也没有人知道他将来会不会复发,更没有人敢赌。 而景王,活蹦乱跳的,二十五岁,正当年。 三月初五,西苑玉熙宫。 嘉靖帝盘膝坐在上首的蒲团上,依旧是那一身玄色道袍,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他的双眼微微闭着,呼吸悠长而均匀,仿佛殿中坐着的那一群人不过是几尊泥塑木雕。 群臣分坐两侧,面色各异。 严嵩坐在左首第一把交椅,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异样,但嘉靖明显能够感觉到,他的精气神比起半个月前,要好的多。 徐阶坐在右首第一把,面色从容,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瞥向坐在他下首的辣个人……高拱。 高拱坐在徐阶下首,面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桌案,像是在看什么让他极度不悦的东西。 严世蕃坐在严嵩身后,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目光在徐阶和高拱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张居正坐在高拱下首,面色如常,可他的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为什么事情担忧。 殿中的气氛有些微妙。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嘉靖睁开了眼睛,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当!!” 铜磬声响起,议事开始。 吕芳清了清嗓子,为今天的议政会议定了调子,“今日议三件事情,其一,济南府赈灾之事;其二,吉能犯陕西宁夏事,其三东南倭患。” 说完,便退到一旁。 殿中众人的面色凝重,连呼吸都变的轻了。 “高阁老,户部的差事你已经接了,说说吧,济南六府赈灾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回陛下。”高拱终于开口了,语气中透着火气,“赈灾之事银子已经划拨下去了,但只有五十万两,有些不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当朝次辅的自我修养(第2/2页) “五十万两?”嘉靖眉头一挑,在徐阶的面上定了一瞬,旋即又落到了高拱的身上,“不是二百一十万两吗?” 高拱面色涨的通红,“陛下,户部的账目,臣接手后,该核的核了,该对的对了,该清的也清了,可是徐阁老在二月初一的御前会议上说的二百一十万两,只到账了五十万两,臣也没办法!” 殿中安静了一瞬。 严世蕃的嘴角微微上扬,几乎要笑出声来了。他看了严嵩一眼,严嵩依旧面色沉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徐阶的面色沉静,仿佛没有听到高拱的咆哮,他直起身来,躬身开口道:“二月初一,臣在御前的确说的是二百一十万两,但这二百一十万两,原是准备用于万寿宫工程和宫中斋醮用度的,工程上的银子,要工程完工才能结算,斋醮用度需要花的银子,也不需要一次备齐,臣的本意是这宫里二百一十万的花销,户部今年能够凑出来,到了明年,不会再有亏空。 整顿盐政、江南赋税改折、挪用南京户部积存银两,这三件事情,都需要时间的,短短的一个月时间肯定是不够的,户部的那五十万两,是臣花了精力,紧赶慢赶从南京户部调过来的,至于其他两项……臣已经不是户部尚书了,所以,尚需高阁老……” “你这话什么意思,当时说的好好儿的,二百一十万两,怎么……” “当!” 一声磬响,打断了高拱的话。 “高阁老,龙胆泻肝汤喝了吗?” “呃……”高拱一时语塞,面色一僵。 喝,喝个屁! 这一个月来一件事情连着一件事情,他连吃饭都没心思,还喝药,怎么可能? 看着高拱的样子,嘉靖的面色渐渐的沉了下来,开口呵斥道,“你看看你,一个内阁大臣,动不动就跳脚,大吼大叫,吐沫星子直飞,像什么样子?你是阁老,重臣,城府呢?胸襟呢?你不要面子,我大明还要面子呢!” 说到这里,嘉靖顿了一顿,又指着徐阶,对高拱道,“看看人家徐阁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静水流深,高深莫测,再难的问题,到了他这里都能四两拨千斤,再麻烦的事儿,都能圆回来,这才是重臣的样子,这才是宰相的气度,你要好好的跟人家学一学。” “我……”高拱一时语塞,被嘉靖训斥的面红耳赤,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嘉靖是在训斥他,他却没有生气,反而学得这话不是在骂他,而是在阴阳某人,意外的,还有一丝丝的爽感。 而坐在他上首,刚刚起身的徐阶,沉静的面上终于变色,上前一步,撩袍跪下,“老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好了,没什么无能不无能的,这件事情啊,朕也有思虑不周之处,没有想到银两调度,政令通行需要时间,操之过急了,二百万两有二百万两的用法,五十万两,也有五十万两的用法,五十万两,应该也能暂解燃眉之急,高阁老,赈灾的事情,你亲自盯着,不管怎么样,先把最难的一关过去,相忍为国吧!” “臣,遵旨!”高拱深吸一口气,躬身应道。 处理好赈灾的事情,嘉靖的目光又落在了杨傅身上,“正月初六,套虏吉能部犯宁夏,王世臣战死,这件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第40章 边事 第40章边事 杨博,字惟约,山西蒲州人,嘉靖八年进士。 此人身材魁梧,面膛黝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是典型的西北汉子相貌。 杨博在兵部尚书任上已有数年,对九边防务了如指掌,堪称嘉靖一朝最懂边事的文官。 听到皇帝发问,杨博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气度却从容不迫,上前先一躬身,礼毕,抬起身来道,“回陛下,宁夏之役,臣已会同兵部诸司,会同三边总督戴才,会同宁夏巡抚赵时春,逐一核实,结果已具。”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正月初六,套虏吉能部趁黄河冰坚,自宁夏镇远关以北踏冰渡河,直犯平虏城。守备王世臣闻警,率所部千余人出城迎敌。千户李虎率麾下骑兵从侧翼策应,两军在五花营外的冰桥附近与虏骑遭遇。虏骑势众,约五千余骑,而王世臣所部不过千余,寡不敌众。王世臣身先士卒,连斩数虏,身被十余创,犹奋战不退。终因援军不至,力竭战殁于阵前。千户李虎率余部突围,为掩护步军撤退,返身再战,亦力战而死。”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此役,明军阵亡守备一员、千户一员、把总三员、百户五员,士兵战殁者共计四百三十七人。伤者一百二十余人。损失战马一百八十余匹。虏骑退去后,三边总督戴才遣人收殓遗骸,王世臣、李虎等人的尸身已无法辨认,最终是从铠甲上的标识和随身的腰牌才确认了身份。” 严嵩垂着眼帘,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杨博继续说道:“套虏一部在五花营得手后,并未止步。其后数日,虏骑分兵四出,骚扰宁夏各地。据宁夏巡抚赵时春奏报,正月初八,套虏骑兵千余犯灵州所,被守军击退;正月初十,另一支套虏骑兵犯花马池,焚毁墩台两座,杀掠边民数十人;正月十二,吉能亲率主力万余骑,自兴武营方向大举入寇,总兵官赵应率兵阻击,击毙四十三人,余部这才撤退。” 嘉靖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磬杵上的莲花纹样。 大明朝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是盛极而衰,边患四起,但,你要说大明朝要亡了,这是没人信的。 毕竟国力尚在,边军亦有死战之士。 野猪皮才三岁,国内的百姓也没有到活不下去,只能创业的地步。 边患虽然看起来严重,但不管是南倭还是北虏,本质上来讲,都是一群强盗,进犯大明都是打着捞一票就走的心理,从来没想过要改朝换代的事情,或者说,俺答汗可能动过这个小心思,但也就是动一动罢了,没有这个实力懂吧? 对北虏,大明的主要方针是防,也就是因为京城太靠北了,每每数万精骑直逼京师,受点惊吓而已,真要说颠覆大明,问鼎中原,相信的人真的不多。 所以,上至朝堂,下至百官,在心底深处,对于边患,特别是像套虏这样的,也就是把他们看成强盗,每年来那么几次,抢够了就回去,说到底,也就是疥癣之疾罢了。 至于倭寇,那是要剿,不剿不行,因为他们动了大明朝的钱袋子啊! 大明的财政在东南,而东南是倭寇祸祸的最厉害的地方,对大明朝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所以才要全力去剿。 也正因为如此,像这样的御前会议讨论剿倭的事情很正常,可是讨论套虏犯边,却让人感觉有些奇怪,奇怪到连杨博都没有提前准备。 不过,人家也是进士出身,又在兵部尚书的任上干了不少年,博文强记,虽然没有准备,但还是准确的将战报报了出来。 略一沉吟,嘉靖又问道,“王世臣、李虎等人战死,朝廷可有抚恤?战殁的四百余士兵,又当如何处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边事(第2/2页) 杨博深吸一口气,接着道:“王世臣,原任宁夏镇平虏城守备,正五品武官,战殁后,三边总督戴才奏请优恤,臣等已核议。建议赠王世臣署都指挥佥事,荫一子为世袭本卫所百户,赐祭葬,给银二百两治丧。千户李虎,赠指挥佥事,荫一子为总旗,给银一百两。其余把总、百户及战殁士兵,各照阵亡例给银抚恤。战殁士兵每名给抚恤银五两,伤者给养伤银三两,俱从太仓银库支给。” 抚恤银五两,伤者给养伤银三两! 嘉靖嘴角抽了抽,怪不得说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呢,这是饿狠了啊! “怃恤的银两,是不是太少了?” 杨博面色不变,只是声音变的低了起来:“禀陛下,此乃旧例。太祖定制,永乐年间的钦定事例,阵亡士兵抚恤银每名五两,二百年来未曾更改。臣亦知其太少,但兵部不敢擅改祖制,须得陛下圣裁。” 嘉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铜磬杵,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他开口了:“五两银子,是太祖的规矩,两百多年了。太祖当年定这个数的时候,五两银子够寻常百姓之家过一年的日子,如今不行了啊!” 他想了想,道,“改了吧,战殁者每人给银二十两,伤者给银十两。王世臣荫子改指挥佥事,加赠二级。所需银两,从太仓支拨。” 杨博一听,猛的抬头,有些不敢相信,旋即面现激动之色,跪伏在地,“陛下圣明,臣,替边疆的将士们谢陛下!” 一旁的高拱听到“从太仓支拔”几个字,嘴角动了动,但终究还是没有开说话,倒是严世藩猛的抬头,脱口道,“陛下,不可啊!” “嗯?”嘉靖眉头一皱,望向严世藩,那目光冷冽,宛如有实质的温度一般,严世蕃猛烈的哆嗦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嘉靖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威压,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了,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危险。 “陛下……”严世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臣并非反对陛下抚恤边军将士。将士们浴血沙场,为国捐躯,抚恤之银理应加厚。只是……只是这二十两之数,臣以为……” 他顿了顿,脑子飞速运转,斟酌着措辞。 “牵一发而动全身啊陛下!宁夏镇提高了抚恤标准,宣府镇怎么办?大同镇怎么办?蓟州镇怎么办?九边十三镇,数十万大军,若都照此例,这笔银子从何而出?” 他越说越顺,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那张肥硕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臣掌工部,兼理户部度支,太仓银库的情形,臣比任何人都清楚。去年太仓存银仅十万九千九百余两,今年九边年例军饷就要三百九十万两,济南六府赈灾又要五十万两,再加上各省解纳的银两……臣敢问陛下,太仓哪里还有银子去填这个窟窿?” 这话说的掷地有声,且句句在理,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个千古孤忠呢。 高拱坐在一旁,面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却没有说话。他虽然脾气火爆,但并不是傻子,严世蕃这番话虽然是在反对陛下的提议,但仿佛句句都在点子上,似乎挑不出毛病。 不过,嘉靖却不吃他这一套,冷笑一声道,“问朕?!为什么要问朕,严世藩,小阁老,这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不是在你的肩上胆着吗?你……问错人了吧!” 第41章 倭事 第41章倭事 “严世藩,小阁老,这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不是在你的肩上胆着吗?你……问错人了吧!” 一句话落下,殿中的气氛骤然变了。 严嵩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抬眼望向严世藩,一直沉静如水的面容终于色变,他的手攥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这个小王八羔子,平时说话就口无遮拦,怎么,这话都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了? 徐阶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旋即恢复了平静。 高拱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看了看嘉靖,又看了看严世蕃,嘴角微微上扬,差点没笑出声来。 张居正和杨博面上肌肉抽搐,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严世蕃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扑通”一声,严世蕃双膝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浑身发抖。 “臣……臣不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恐惧,“臣万死……臣……臣……” 严嵩看了儿子一眼,苍老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什么,只是用力扶着太师椅的扶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他走到殿中央,撩起衣袍,双膝跪倒在严世蕃旁边。 八十岁的老臣,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身子佝偻着,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息怒。老臣教子无方,犬子言语无状,冒犯了陛下天威,老臣……请陛下重重责罚!” 帷幔之后,嘉靖的目光透过那重重纱帷,落在跪在殿中的父子二人身上,眉头微微皱起,长叹一声。 “罢了,严世藩,扶你爹起来,他八十了,给他省省心吧!” “老臣……谢陛下!”严嵩连忙谢恩,在严世藩的搀扶下,慢慢的从地上起来,又颤颤微微的回到了座位上。 嘉靖等到他回到座上位,这才开口道,“严世藩,你是工部侍郎,实掌着工部,又兼理过户部度支,还着着你爹处理着内阁事务,被称为小阁老,也算有些资历和经验了,在这殿里,你代表着你爹,在外头,也能代表着我大明朝廷的面子,以后说话之前,过过脑子,不要大言不惭,给朝廷丢人。” 说到这里,他的话语一顿,透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仿佛看着自家没出息子侄的语气,道,“不要张口就来,胡言乱语,什么九边十三镇,数十万大军,你要吓唬谁啊?朕要提高的是怃恤和供养伤兵的银子,不是军饷,杨博,你来教教他,这一项,每年户部该支出多少银子?” “是!”杨博抬起头,不屑的看了一眼严世藩,朗声道,“臣启陛下,臣等年初与兵部、户部诸司共同核过,嘉靖三十年至三十九年,十年间,九边十三镇共计战殁将士一万二千七百余人,年均一千二百七十余人;战伤将士约两万三千余人,年均两千三百余人,臣取其中数,以每年两千二百人计。” 他说着,伸出三根手指,“五两改二十两,每人增加十五两,两千二百人,合计增银三万三千两。伤者每人增加七两,以每年一千二百人计,增银八千四百两。两项合计……不足四万两。” 不足四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来,殿中的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 严世藩面色通红,红的发紫,恨不得立刻在地上的金砖上找个缝儿钻进去。 高拱则暗暗松了一口气,不是三十万两,不是五十万两,区区三四万两银子,他户部还是能挤出来的,“陛下圣明,臣请旨饬部施行。区区三四万两银子,臣在户部各处用度里挤一挤,总能匀得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倭事(第2/2页) “今年的就不必挤了,严世藩,听说你去年年前娶了第九房姨太太,花了十余万两,你很有钱哪!” 严世藩感觉身子一软,再次跪了下去,打着哆嗦道,“臣回去之后就将几房小妻送回娘家去。” “朕跟你说的是钱,跟你的姨太太有什么关系?”嘉靖淡淡的道,“明天送十万两银子到户部,今年将士们怃恤供养的银子就由你出了,下次要是再这么信口雌黄,出的,就是军饷了。” “是!” 话到了这里,严世藩哪里还敢多言,伏地称是。 一句话,仿佛将事情浅浅揭过,嘉靖再次开口道,“好了,说一千到一万,最紧要的,还是东南的事情,不能再拖了,几年前,你们杀了王直,但倭患并未消除,接下来,该怎么办,议一议吧。”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凝重了几分。 杨博直起身来,面色变得郑重。九边是他兵部的地盘,东南也是。边事他熟,倭事他也熟,这件事他是绕不开的人。 “陛下,自胡宗宪总督浙直福建军务,节制水陆各军以来,成效是有的。浙江地面上,戚继光在义乌、金华一带招募了四千多农民矿工,严加训练,练成了一支劲旅。这支军队对付倭寇的颇为有力,打了好几场胜仗,浙江的局面,已经稳住了,但福建的局面,还很棘手。” “浙江的倭寇已经窜上福建海面,到去年冬天,倭寇的活动范围已经蔓延到了整个福建沿海,北起福宁,南至漳泉,千里萧条,百姓遭殃。浙江是后院,福建是前院。浙江稳住了,倭寇就往福建跑;福建不解决,浙江迟早也要再乱。所以臣以为,今年朝廷必须拿出一个章程来,浙江、福建两边一起用力,把倭寇彻底赶出去。” 杨博说完了,退后半步,拱手道:“臣愚见,请陛下圣裁。” 帷幔后面,嘉靖的声音传了出来,“浙江的倭寇,戚继光一个人能不能应付?” 杨博略一沉吟,答道:“回陛下,胡宗宪呈上来的塘报,说戚继光在浙江编练的戚家军约四千人,驻扎在台州、宁波一线。去年一年,戚继光部与倭寇交战十余次,胜多败少。但倭寇人数众多,活动范围广,单靠戚继光一支兵力,恐难周全。臣以为,浙江方面需水陆配合,水师在海上截断倭寇的退路,陆兵在沿海各要点布置兵力,形成一个完整的防御网。” “至于福建方面,胡宗宪奏请,若浙江战事稍缓,可将戚继光一部调往福建,支援闽省抗倭。福建巡抚游震得也上了折子,请求朝廷发兵。臣以为,此事须通盘考虑,不能拆东墙补西墙。” “杨惟约,你回去告诉胡宗宪,他是东南的总督,两省的事,他要担起来,倭寇怎么剿,以他的决断为主,有什么困难,要求,都可以提,朝廷上下,不会有任何掣肘,朕就一句话,一年,一年内浙江的倭寇要清扫干净。”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又落到了严嵩的身上。 “严阁老。” “臣在!”严嵩再次艰难起身。 “胡宗宪是你的学生,现在,他在东南打仗,你这个做老师的,要全力支持才是。” 严嵩苍老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沙哑而迟缓:“回陛下,倭患多年,是该有一个彻底的了断了。内阁的票拟,近日会同兵部、户部商议妥当,一切以东南的需求为要。” “好,有你这话,朕就放心了。”说着,他的目光又鬼使神差的落到了严世藩的身上,“严世藩,多跟你爹学学,把心思,放到政务上。” “是!”严世藩连声应道。 “好了,今天就议到这里吧,严世藩留下,其他人都回吧!” 第42章 严世蕃的小震憾 第42章严世蕃的小震憾 殿门在群臣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窃窃私语。 玉熙宫正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嘉靖从重重的帷幔之中走了出来,坐在上首的御座上,一身玄色道袍,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他的目光落在跪在殿中央的严世蕃身上,久久不语。 这座刚刚还挤满了朝堂重臣的宫殿,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严世蕃站在那里,面色忐忑,浑身上下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 是怕。 陛下屏退了所有人。 吕芳、黄锦、陈洪,司礼监的几位大太监,全都被赶了出去。 殿门关上之前,他看到吕芳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困惑。 严世蕃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将贴身的里衣浸得透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他想不明白,陛下为什么独独留下他。 是方才自己在殿中的表现吗?应该不会,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陛下不会秋后算账。 那是为了什么? 严世蕃的脑子飞速转动,却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嘉靖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跪在殿中的严世蕃,像是在看一件物品,又像是在看一道题。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严世蕃感觉自己已经站不住了,身体开始晃动,嘉靖终于开口了。 “景王府那边,最近如何?” 严世蕃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面色从惨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景王府?! 他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几乎要炸开了。 陛下是在试探他?还是在试探严家?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谨慎,“自留京旨意下了之后,景王殿下便……便闭门不出,不见外客。臣……臣不知具体情形。” “呵呵,不知?!”嘉靖嘴角牵起一丝冷笑,“未必吧?” 扑通!! 严世藩跪到了地上,额头触及地面的金砖,语气颤抖,“臣,臣真的……” “当!” 恼人的铜磬声打断了他的话,“不想说可以不说,但不要乱说……” 嘉靖定定的看着他,目光渐沉。 不知道,笑话! 严嵩主持朝政二十载,朝野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也就是近年来因为年纪大了,严世藩又不像个成事的,所以根基才会有所松动,但现在,还没到墙倒众人推的时候。 这十余年来,严府和景王互动频繁,以这父子两的尿性,要说景王府里没有他们埋下的暗线,他是不相信的。 严世藩伏在地上,紧张的面色苍白,汗如雨下,嗫嚅了好一会儿,方才道,“陛……陛下明鉴,臣,臣的确不知道详细情况,这,这一个月,景王殿下深居简出,每日都在后殿与王妃在一起,并没有与外人打过交道,所以……” “我问的是景王府的动静,不是景王的。”嘉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冷意,“王府之中,人流混杂,以前倒没什么,但现在,他留京了,有些事情,就不得不防,严府素与景王府有来往,有些事情,你们需注意一点,特别是景王身边的人,我不想看到景王出什么意外。” “嘶!!” 这话说的,严世藩猛的吸了一口凉气,猛的抬起头,骇然的望向嘉靖,明白了,他彻底的明白了。 “陛下,不……不至于他,谁,谁会有那么大的胆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严世蕃的小震憾(第2/2页) “朕不知道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但有的事情,谁又说的准呢?”嘉靖微微一顿,看着伏倒在地的严世藩,“严世藩,抬起头来。” “是!”严世蕃犹豫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他的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印着金砖的纹路,红一道白一道,狼狈至极,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莫名的惊恐。 没办法,即使是肩上担着两京一十三省的小阁老,听懂了嘉靖话里的深意,小心肝还是忍不住的乱跳啊! 他贪乌,他受秽,他鱼肉百姓,他欺上瞒下,他…… 但他可是忠臣啊! 这种事情,他不敢啊,连想都不敢想! “景王身边的人,该换的要换,该关注的要关注,要做的隐秘、合理,不要让人生疑。”嘉靖靠在御座的背上,晃动着手里的铜磬,目光幽远,“回去以后,把朕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你爹,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严世藩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恭声应道。 “好了,回吧!” ※※※ 玉熙宫内,嘉靖幽幽的看着窗外的天空,心思渐沉。 景王留京,裕王痊愈 双龙夺嫡的格局已经形成。 但也仅仅只是形成罢了。 有些事情,不得不防啊! 大明朝这些文官,不讲规矩,没有底线也就罢了,很多时候,还特么不听招呼,自行其事。 练国事,就是一个例子。 练国事一个御史,七品的小官,就敢跟周云逸合谋倒严,还怂恿周云逸硬刚皇帝。最恶心的还是,这种人做事之前不和别人通气,徐阶这个清流领袖在他的眼里就是个帮他擦屁股的纸,擦不干净还要挨骂! 嘉靖查到他,正月十四晚上去他家里的时候,这厮正一个人在书房里自我感动呢! 虽千万人吾往矣! 自己给自己情绪价值,把自己感动的不要不要的! 这要是个例也就罢了。 问题是,这特么还不是个例。 这样的人,在清流文官,特别是言官之中,大有人在,就跟那些找板子拍屁股的家伙一样。 未来的海瑞就是集大成者! 景王留京,再加上裕王的身体现状,完全打乱了文官集团的谋划,可以说是将文官集团二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可是在国本问题上,没有人能在明面上指摘,反对,反而要称颂陛下英明。 但嘴上说的好听,心怎么想,就不一定了。 文官集团中,绝对不缺铤而走险的人! 徐高张位高权重,可能会事事权衡,着眼大局,分析利蔽得失,可能会在朝堂上妥协拉扯,可是下面的人不会啊。 这些小的,哪里会想辣么多? “去,你和景王府的厨子认识,你去,干掉景王!” 这可比抓唐僧师徒容易多了! 连他这个皇帝都差点被烧死、勒死,更何况一个明显圣眷不多的景王呢? 干就完事了! 反正皇帝已经死过好几个儿子了,再多死一个也无所谓。 所以,他不得不防啊! 如何防? 亲自过问? 得了吧,他身边就像筛子一样,一举一动,都在人的眼皮子底下。 更何况,经过了二个月的动荡,朝堂刚刚安稳下来,这个时候,宜静不宜动。 所以,与景王府关系特殊的严党,就成为了最好的选择。 相信,严嵩这头老狐狸,会明白自己的意思的。 第43章 你要谢谢裕王 第43章你要谢谢裕王 严府后堂的烛火一直亮到子时。 府门前的灯笼已经换过了,新烛烧得正旺,将门楣上那块御笔亲题的“翊国公府”匾额照得通明。 严嵩的书房在府邸最深处,要穿过三重院落,绕过一座假山,再经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严世蕃走得很急,宽大的袍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倨傲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惶恐! 书房的門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烛光。 严世蕃推门而入。 严嵩坐在书案后面的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他那只从不离身的紫砂茶壶,面色沉静如水。书案上摊着几份奏疏,旁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砚台里的墨汁干了,结成一层黑色的薄壳,显然已经搁了很久。 他看到严世蕃进来,浑浊的老眼微微抬了一下,没有说话。 严世蕃反手将门关上,走到书案前,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面色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父亲。”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严嵩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紫砂茶壶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 “陛下留你,说了什么?”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将方才在玉熙宫中与嘉靖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出来。从“景王府那边,最近如何”开始,到“回去以后,把朕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你爹,他知道该怎么做”结束,中间没有遗漏一个字,甚至连嘉靖说话时的语气、表情、停顿,都尽可能地还原了。 他说完的时候,书房中安静了片刻。 严嵩没有说话。 他坐在太师椅上,面色依旧沉静,可他的手,却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那只紫砂茶壶。 然后,严世蕃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场面。 严嵩站起来了。 八十岁的老人,平日里起身都要扶着椅子的扶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撑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一株老树的生长。可这一次,他撑得很快,快得让严世蕃都有些意外。 他站起来之后,没有去拿茶壶,没有去看奏疏,而是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击地面。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互相攥着,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他的头微微低着,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银光,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严世蕃愣住了。 他跟在父亲身边几十年,从来没见过严嵩这个样子。 严世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父亲在书房中来回踱步,一步,两步,三步,一圈,两圈,三圈。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那道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严嵩终于停下来了。 他停在书案前,背对着严世蕃,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喘着气。八十岁的老人,走了这几圈,已经是极限了。 “父亲……”严世蕃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安,“您……这是怎么了?” 严嵩没有立刻回答。 他撑着桌沿,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严世蕃。 烛光下,严世蕃看清了父亲的面色。 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沉静和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恍然,更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丝光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你要谢谢裕王(第2/2页) “坐。”严嵩的声音沙哑而迟缓,伸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自己也在太师椅上重新坐下。 严世蕃坐下,看着父亲,满腹的疑问终于憋不住了。 “父亲,陛下的话,我大约听懂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父子两人能听见,“他是怕景王出意外,让我们严家来保景王的安全。可我想不通,陛下为什么要找我们?”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陛下是天子,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只要吩咐一声,东厂、锦衣卫、大内侍卫,哪个不能办这个差?我们严家是文官,手里没兵没权,拿什么去保景王的安全?再说了……” 他抬起头,看着严嵩,眼中满是不解。 “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动景王?” 严嵩听完,没有说话。 他捧着茶壶,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严世蕃听得清清楚楚,这是他久不曾听到的,开心的笑。 “庆儿,你今年五十了吧?” 严世蕃一怔:“四十九。” “四十九。”严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微微摇了摇头,“唉,四十九,放到民间,也算是高寿了,我原本想着,你只要能活过五十岁,这辈子,我也算是对的起你娘了。” “啊?”严世藩一愣,抬起头,不解的看着严嵩。 高寿? 四十九叫高寿? 你特么都八十了! 还对的起我?这从哪儿论的啊! “我本来以为,你活不过五十,就算多一点,也多不了几年,不过,现在看来,你应该还能活很久,所以,你应该感谢裕王,感谢他这一病,病出了一番新天地啊!” 严世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父亲,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孩儿不懂!” “不懂不要紧,不懂可以慢慢学,你现在只要知道,从今天起,景王的命,就是我们严家的命。景王的成败,就是我们严家的成败。景王如果出了事,第一个陪葬的,不是东厂,不是锦衣卫,不是司礼监……” “是我们严家。” 严嵩转身走回书案前,缓缓坐下,重新捧起了那只紫砂茶壶。烛光下,他的面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我知道你私下有很多小动作,这个不要紧,从现在开始,调动所有的力量,保证景王的安全,特别是景王身边都有哪些人,看看那些人和外头有没有往来,看看王府的护卫、太监、宫女,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要大张旗鼓,不要让人察觉,更不要惊动景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陛下说得对,景王身边的人,该换的要换,该关注的要关注。做得隐秘些,不要让人生疑。”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躬身道:“是。”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手刚触到门框,严嵩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庆儿……” 严世蕃停住脚步,回过头。 严嵩坐在烛光中,花白的须发泛着淡淡的银光,浑浊的老眼中,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后在殿上,要比以前更加的恭顺,对陛下的决定,不管你怎么想,都不要反对,陛下不是以前的陛下了。” 严世蕃的身体微微一震,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第44章 你们知道我每天晚上有多努力吗? 第44章你们知道我每天晚上有多努力吗? 西苑,玉熙宫。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殿门紧闭,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明瓦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清辉之中。 一道玄色的身影就站在这一片清辉之中。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身体重心下沉,双手缓缓抬起,如抱圆球。 起势。 然后,他动了。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又像是在丈量什么无形的存在。双手缓缓推出,如推千斤之重;身体微微转动,如拧湿透的棉帛;脚步轻轻移动,如履薄冰之上。 每一个动作都慢到了极致,却又连贯到了极致,仿佛是一支被放慢了无数倍的舞蹈,又像是一幅被徐徐展开的画卷。 太极拳。 这是他在紫禁城中拣取的传承之一,得自某位死在宫中的武当高手。 这门拳法,并不是张三丰教张无忌的那一套,而是一套纯粹的养生拳,用来活动筋骨、疏通气血,与五禽戏、八段锦并无本质区别。 可嘉靖喜欢这套拳。 不是因为它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它足够慢,慢到可以在打拳的时候思考。 他一边缓缓地打着太极拳,一边轻声吟哦着什么。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诗句,在空旷的殿中若有若无地飘荡着。 “练得身形似鹤形,不怕……,呃……串了,特么的,网友误我!” 他停了下来,找了找感觉,重新摆好了姿势…… 然后,开练!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一套拳打完,他的双手缓缓收回,身体微微下沉,一招一式,不疾不徐,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思绪,也渐渐的发散…… 这两个多月来,他做了很多事。 正月十五的大雪,二月初一的日食,周云逸和练国事的死,裕王的吐血昏迷,白云观的天雷…… 每一件事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每一件事都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 但他现在却不得不面临一个问题,他的修炼计划,被打乱了。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 穿越之初,这具身体被铅汞丹毒侵蚀了二十年,早已是油尽灯枯、千疮百孔。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至多再撑六年,便要落得个“面如漆色,言语謇涩”的下场。 他不想死。 所以他的首要任务,是排毒、调理、延寿。 华山基础内功,中正平和,道门正宗,最是适合温养经脉、祛除沉疴。 配合所获传承中的药理知识和元气丹的辅助,他有信心在三到五年内将体内的丹毒清除干净。 然后再徐徐图之,修炼更高深的内功,追求更悠长的寿命。 这就是他原本的计划。 稳步推进,步步为营,不急不躁。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形势逼人,让他不得不出手干预朝堂。 周云逸那个蠢货在御前说出“传天意于天子”的话,文官集团借着一冬无雪的天象,把矛头指向了朝廷,指向了严党,指向了他这个皇帝。 而他又急于从朝堂争斗中抽身,不得不出手。 所以他出手了,一招接一招,一环扣一环,从正月十五的大雪到二月初一的白云观天雷,再到裕王吐血,景王留京,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硬生生地把朝堂的局势搅了个天翻地覆,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但是,出手,是需要代价的。 别人只是看到他天天坐在玉熙宫里打坐参禅,却不知道他这几个月,每天晚上有多努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你们知道我每天晚上有多努力吗?(第2/2页) 先是晚上出宫搞事情。 周云逸要杀,练国事要杀,而且不能让人看出是他杀的,必须“死得离奇,死得诡异”,要达到震慑人心的效果,要让人有想象的空间…… 这就需要轻功。 紫禁城中的传承不少,轻功也不缺。 但是需要练啊! 传承只是把经验和方法灌进他的脑子里,不会让他的双腿自动学会飞檐走壁。 他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在玉熙宫的殿顶、廊柱、假山之间反复练习,才勉强能够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出入宫禁。 然后是杀人于无形。 他选择唐门的牛毛冰针和海大富改良过的化尸粉。 牛毛细针的暗器手法,唐天纵、唐天容两兄弟的传承中有,可那玩意儿看着简单,但也要练啊,他花了整整十天,才勉强做到在十步之内百发百中。 化尸粉倒是简单。 海大富的传承中有完整的配方和制法,所需的药材他这里也有,在玉熙宫的丹房里花了两天时间就配制出来了,效果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然后是白云观。 这是最大的一手棋,也是最难的一手棋。 他要制造一场“天雷轰顶”的假象,让所有人都以为白云观是被上天降下的雷霆摧毁的,让人能够脑补出何文升、赵虎、蓝道行那些人是因为给周云逸行了方便、亵渎了天意而遭到了天谴的画面。 这需要炸药。 他选择了科技与狠活都有的江南霹雳堂的配方。 配方在他这里不是秘密,但配制起来却颇为繁琐。他用了整整五天时间,在玉熙宫的丹房里闭门不出,才配制出了足够炸平一座道观的份量。 这还需要引雷的办法。 这让他注意到了传承中的一些阵法。 是的,低武世界也是有阵法的,最耳熟能详的就是桃花岛的桃花阵了,可惜,功能不匹配。 好在,紫禁城里各种传承都有,有些阵法虽然看起来神神叨叨的,但真的有效果,譬如说,雷火阵。 雷火阵,源自一个比较冷门的世界,萧逸武侠世界,一个叫雷火道人的传承,这门阵法可以借地形聚拢云雾、地气,配合掌力引动火气,看起来有些儿戏,但配上引雷针,在雷雨天确实能起到引雷的效果。 他花了三天时间研究那些阵图,又花了两天时间在白云观周围布设,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差错。 除此之外,还有摄魂魔音和移魂大法。 这两门功夫是他用来装神弄鬼、震慑人心的利器,必须练。 摄魂魔音还好,入门快,见效快,他练了半个月就小成了,虽然还达不到“一言定人生死”的地步,但用来稳住普通人的心神、让他不起疑心,绰绰有余。 移魂大法则难一些,这玩意儿一开始需要双目相对,靠眼神传递精神力,稍有差池就会反噬自身,而且,他也没有试验的对象。 白天他是一国之君,九五之尊,晚上…… 轻功、暗器、毒药、炸药、阵法、摄魂术…… 两个月啊,整整两个月,你知道这两个月他是怎么过来的吗? 好在,现在的朝堂形势一切都朝着他的想法发展,他也算是缓过来了。 劲儿是缓过来了,但也累的够呛。 原本的修炼计划,也完全被打乱了,不如预期。 不如预期也就罢了,武功这个东西,练着练着,他就发现,这还不是计划的问题,而是原先自己的想法,有些想当然了。 他的修炼遇到了瓶颈,华山内功配合玄门正宗内功解决不了他身体所有的问题。 第45章 朕是真的一心想走正道啊 第45章朕是真的一心想走正道啊 华山的内功和玄门内功,解决不了他身体所有的问题。 是的,玄门内功的确有调养身体,排除毒素,延年益寿的功效。 但那要看对谁。 对普通人,那效果是杠杠的,可他是谁? 万寿帝君哪,有名的斗帝,毒帝。 二十年服丹,二十年的铅汞之毒。 这些毒素已经渗透到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细胞、血液、骨骼、脏腑,无一幸免。华山基础内功能够排出一部分毒素,但排不干净。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没有走标准流程?走了歪路? 标准流程是什么? 毛孔排粪啊! 没有毛孔排粪,只靠拉解决不了问题? 好像有点道理,但真正的原因还是在于华山内功和玄门的正宗内功是“养”的功夫,不是“攻”的功夫。 它中正平和,它温养经脉,它祛除沉疴……但它从来不是为“解毒”而生的。 它能够排出体内那些游离的、表面的、容易剥离的毒素,但对于那些已经渗入细胞深处、与组织结合的毒素,它的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就像一个筛子。 细小的沙子能筛出去,但那些卡在筛眼里的、形状不规则的、与筛子本身纠缠在一起的沙子,就筛不出去了。 这就是嘉靖现在面临的困境。 他体内的毒素,能排出的,已经在内功和元气丹的作用下排出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些,都是最难缠的、最顽固的、最不容易剥离的,它们像是长在了他的身体里,和他的血肉融为了一体。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内功修炼也已经到了瓶颈了,按照归辛树的经验,现在,他的功力大约是归辛树的三四成,但也仅仅是功力罢了,论起身体强度来,那根本就不能比,最重要的是,修炼不下去了,身体的限制,让他在内功这一块遇到了瓶颈。 无论是华山内功,还是玄功秘要,都修不下去了,或者说,修炼起来增长的速度可怜,即使有丹药维持,也无法推动功力的提升,相反,当他的功力提升到了一个固定的程度时,他便能够感觉到功力在散。 是的,那丝丝缕缕的内功,沿着他的身体经脉向外溢散,过程很不好受。 嘉靖研究了三天,才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这具身体的承受力到了极限,无论是丹田还是经脉,都远比普通人脆弱,即使有中正平和的内功来温养,也到了一个极限,外在表现,就是瓶颈。 这就麻烦了! “唉,看来,只能启用浦浪b了!”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将那张清癯的面孔映得有些苍白,嘉靖心中叹息一声,“朕本将心比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朕是真的一心想走正道啊,可惜老天爷不给朕这个机会啊!” 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脑海之中。 脑海中,无数纷乱的传承如潮水般翻涌。武功秘籍、修炼感悟、打斗经验、药理心得、毒方丹方、阵法图录……近百份传承,数万页的文字,在他的意识中铺展开来,像是一座巨大的图书馆。 最终,他翻开了其他的一本。 修罗阴煞功! 梁系世界第一邪功。 本来他是不想修炼的,因为这是毒功。 低武世界的毒功,没有哪一门是真正安全的。 修炼毒功的人,最终的下场大多是走火入魔、癫狂而死,或者被毒素反噬、形销骨立而亡。 所以他一直在犹豫。 犹豫到现在。 最终确定了自己的状态之后,他不得不走上了这一条邪道。 梁系武侠世界中最有名的毒功之一,修炼至大成,可掌发阴煞之气,中者浑身冰冷而亡,威力极大。 他选择这门毒功,最重要的原因是,这门毒功修炼到最后,可以与正宗玄门内功心法配合,达到“正邪合一,扭转阴阳”的境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朕是真的一心想走正道啊(第2/2页) 所谓“正邪合一”,就是将毒功修炼出来的阴煞真气与玄门内功修炼出来的纯阳真气融为一体,阴阳调和,正邪互补,从根本上消除毒功对身体的损伤和心性的侵蚀。 这才是他真正看中这门毒功的地方。 修炼低武世界的毒功,最开始入门大都需要从服食毒药开始,修罗阴煞功也不例外。 从最初的毒药开始,一步一步地尝试,一点一点地增加剂量,小心翼翼地控制毒素的摄入和转化。稍有不慎,就会毒发身亡。 但对他来说,这一步,可以省略。 因为他的体内,已经有了足够的毒素。 铅汞之毒。 二十年服丹积累下来的铅汞之毒,比任何毒药都更加顽固,更加难以清除,也更加……危险。 如果用得好,它们就是修炼修罗阴煞功的绝佳原料。 用不好…… 他就是下一个周云逸! 呸呸呸—— 又不想烂尾,怎么可能用不好呢? 回到蒲团之上,嘉靖闭上眼睛,将修罗阴煞功的第一层心法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然后,他开始尝试。 丹田中的真气缓缓流转,顺着经脉向上游走,经过膻中、过玉枕、上泥丸,再沿督脉而下,回归丹田。这是一个完整的大周天,他从修炼华山基础内功的第一天就开始做,已经做了几百遍,熟得不能再熟。 但这一次,他做了一点改变。 在大周天运行的过程中,他分出了一缕真气,引导它走向了一个他从未去过的经脉。 那条经脉很细,细到在正常情况下几乎感觉不到。 它隐藏在丹田的下方,通往会阴,再沿着脊柱的两侧向上延伸,与督脉平行,却又不是督脉。 这是修罗阴煞功特有的行气路线。 “毒走奇经,气行正经。奇经八脉,为毒之府。正经十二脉,为气之道。” 这是修罗阴煞功总纲中的一句话。 意思是说,毒素要储存在奇经八脉中,而真气要在正经十二脉中运行。 两者各行其道,互不干扰。 嘉靖引导着那缕真气,慢慢地、小心地,沿着那条细小的经脉前进。 他的身体开始发热。 不是练功时的那种温热,而是一种……灼热。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燃烧,从丹田的位置开始,向四周蔓延。那股热流所过之处,皮肤泛起淡淡的红色,像是被火烤过一样。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 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体内被唤醒了,在沉睡中苏醒,开始在他的身体里游走。 忽的,一股彻骨的寒意猛地从丹田深处涌上来,顺着那缕真气逆流而上,直冲他的心脉。 嘉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牙关紧咬,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疼的。 那股寒意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穿,又像是被冰水灌入,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他知道,这是丹毒被彻底激活了。 二十年的沉积,那些毒素早已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想要将它们剥离出来,必然要经历这样的痛苦。 忍过去,明天继续! 忍不过去…… 就呵呵了! 这就是他一开始不愿意修炼毒功的原因,剑走偏锋,有的时候,是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的。 第46章 团队很重要 第46章团队很重要 玉熙宫中,暗夜无声。 嘉靖强忍着痛楚,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缕真气上,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股寒意,不让它冲入心脉,而是沿着经脉缓缓流转,从丹田上行至膻中,过玉枕,上泥丸,再沿督脉而下,回归丹田。 一个大周天。 两个大周天。 三个大周天。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寒意终于渐渐地变得温顺了一些,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狂暴地冲击经脉,慢慢的地沿着经脉流转。 嘉靖知道,第一步,成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浊气落在面前的地砖上,凝而不散,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之气,比之前任何一次排出的毒素都要浓烈数倍。 露在外面的手背上,皮肤呈现一种淡淡的青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染过一样。 这是毒素被“抽”出脏腑、进入经脉的表现。 “慢慢来吧!” 他轻叹一声,就在刚才修行的过程中,除了那刺骨的阴冷和剧痛外,从脏腑中“抽”出来的毒素,并没有全部被炼化为阴煞真气,有一小部分,在他引导不慎的情况下,渗入了几条他原本不想涉及的经脉。 其中一条,是手厥阴心包经。 心包经。 心脉。 好在,渗入的不深,还没有进入心脉,也没有对经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但这已经很恐怖了! 这也是之前他不愿意修炼这种毒功邪功的原因,因为这种剑走偏锋的武功修炼的过程也十分的凶险,一个不小心就车毁人亡啊!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后怕压在心底,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的夜色已经淡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 嘉靖站在窗前,目光透过明瓦窗棂,落在那些在晨光中忙碌的小太监身上。 他们大多十五六岁,有的才十二三岁,穿着青灰色的短褂,头上戴着黑色的小帽,在廊下、在庭院中、在殿前甬道上穿梭往来,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虽然在电视剧里出现的太监不多,而且全都是司礼监里位高权重的大太监,但是这紫禁城也是凡间的宫殿,也要遵守凡间各行各业的铁律,那就是底层的数量,永远超过金字塔尖无数倍。 西苑玉熙宫的规制虽不及紫禁城内的乾清宫恢弘,但伺候皇帝日常起居的太监数量,一点不比乾清宫少。 《明会典》规定,天子日常起居的侍奉人员,包括内监、宫人、侍卫在内,总数逾千人,其中太监占了近半。 而在玉熙宫这一隅之地,仅在嘉靖身边当差的太监,便有上百人之多。 殿内的,御前的,房里的,茶上的,膳上的,药上的,灯上的,香上的,更上的,门上的…… 各有各的职司,各有各的规矩,谁该站在哪里,谁该做什么事,什么时候做,做到什么程度,都有定例,错不得分毫。 寅卯之交,也就是这个时候,是玉熙宫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刻。 司设监的太监最先进来,殿内所有的帷幔、坐褥、椅披、桌围、地毯,都要重新铺陈一遍。 钟鼓司的在殿外廊下,他们管着宫里的时辰,一夜轮三班,每班两个人盯着铜壶滴漏,到了时辰便击云板为号…… 惜薪司的…… 宝钞司的…… 混堂司的…… 直殿监的…… ………… ………… 林林总总上百人在玉熙宫周围忙碌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团队很重要(第2/2页) 殿外,两排太监已经跪好了,这是答应太监,负责御前传话的人,每日寅卯之交便要在殿外候着,随时听宣。他们跪在廊下的石板上,膝盖下垫着一层薄薄的蒲团,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寒风中,他们的脸冻得发白,却没有一个人敢活动一下手脚,更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响。 偶尔有太监从他们面前经过,脚步都很轻,踩在石板路上几乎听不到声响,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器物——银盆、铜壶、朱漆食盒、紫檀木架、黄绸包袱、青花瓷碗……一排排,一列列,井然有序地进入各自的值守区域。 嘉靖目光平静如水。 他在看人。 这些人中,大多数都是刚入宫不久的小太监,面容青涩,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他们的动作虽然都极力模仿着年长太监的娴熟,可底子太浅,装也装不像。 上个月吕芳清洗宫禁,杀了一大批人,也换了一大批人。 如今这玉熙宫周围,多出来的都是生面孔。 嘉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一个小太监从廊下走过,手里捧着一只银盆,盆沿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布巾。他走路的姿势很稳,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缝上,像是量过一样。他的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不像个太监,倒像个读书人家的子弟。 嘉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他叫张宁,宛平县人,今年十五岁。去年入宫,在内书房读过半年书,因识字被分到文书房做了小写字,前些日子才被吕芳调来玉熙宫当差,他的父亲是个落魄童生,三年大旱活不下去,将儿子送到宫门口,换了十两银子的安家费。 三代务农,往上数八辈都没有一个在京城做官的,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这是他选中的第一个人。 先用摄魂魔音稳住心神,再用移魂大法和波斯慑魂术拷问底细,重塑认知…… 半个月后,嘉靖开始传授他武功,现在,他的葵花宝典已经入门了。 像这样的小太监,还有四个。 高淮,唐成,曹祥和孙定。 年纪最大的是高淮,十七岁,最小的是孙定,十二岁。 都是身世清白的,各有特点。 张宁聪明机灵,高淮阴沉狠辣,麦成憨厚稳重,曹祥沉默寡言,孙定天赋异禀…… 上百个人,就选了五个。 这已经是极限了,既是他现在能力的极限,也是能挑选的极限。 毕竟,用精神类功法拷问洗脑,也是极耗精力和时间的,而紫禁城里的这些太监,来源极为复杂,很多人入宫之前便已经与宫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家中父兄曾是官员的,有地方豪强送了钱财打通关节塞进来的,有外廷重臣暗中关照过的,有某些人特意安排进来的,这些人进了宫,各怀心思,各有靠山…… 真正能够做到像他们五个这样背景干净的极少。 所以,在选人的时候,他很谨慎。 这五个人,是他精心挑选的,共同点是身家清白,祖上三代无人做过官,家中无人与外廷势力有牵连,入宫之前与各方势力没有任何往来,入宫之后又因为资历太浅,还没来得及被任何人拉拢收买。 然后,还不放心,又以移魂大法和波斯慑心术,一层一层地拷问他们的底细,给他们彻底的洗脑,这才将葵花宝典上的武功传给他们。 为什么是葵花宝典? 速成啊! 他现在真的很缺人手,一个要搞事,太累了! 所以,团队很重要。 第47章 八十岁的老首辅提不起劲儿 第47章八十岁的老首辅提不起劲儿 清晨,西苑。 卯时刚过,天光微亮。 御前值房坐落在玉熙宫东南角,是一处独立的小院落,与皇帝起居的正殿相隔不过百步,却自成一格。院门朝北而开,入门便是一道青砖照壁,绕过照壁,方见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格局紧凑而不失气派。 这是嘉靖二十一年以后才添建的。 那年乾清宫大火,嘉靖移居西苑,从此再未回紫禁城居住。内阁的阁臣们便也跟着搬了过来,起初只是在玉熙宫廊下临时设了几张桌案,后来渐渐成了定制,这才有了这处御前值房。 说是“值房”,其实规制不低。 正房三间,中间是议事厅,东西两间分别是内阁首辅和次辅的值房。厅中陈设简朴,正中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案上铺着明黄色的桌围,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靠墙立着几排书架,架上堆满了奏疏、文书、簿册,码得整整齐齐,却因年代久远,纸页泛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墨香。 厅中光线尚好,南墙开着两扇大窗,窗外种着几竿翠竹,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影。墙角立着一只青铜熏炉,炉中燃着寻常的檀香,烟气袅袅,与玉熙宫正殿中那浓得化不开的龙涎香迥然不同。 内阁阁臣们每日卯时便到这里当值,处理日常政务,遇有重大事项,方往玉熙宫正殿面圣奏对。 此刻,卯时刚过片刻,值房中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严嵩坐在东首的值房里。 这是他的专属房间,约莫两丈见方,靠窗摆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奏疏。书案对面是一把太师椅,椅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鼠皮褥子,坐上去软和舒适,这是吕芳特意吩咐人给他置办的,八十岁的老人,骨质酥松,坐不得硬板凳。 墙角立着一只紫铜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炭盆旁边是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他那只从不离身的紫砂茶壶。 严嵩靠在太师椅上,半闭着眼睛,手中捧着那只茶壶,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沉思。 但他的公务,并没有因此耽搁。 因为外间议事厅里,严世藩正替他处理着公务。 这是嘉靖对这名首辅的优待,也是严世藩小阁老称呼的由来。 严世蕃的位置在议事厅的长案左侧,紧挨着东首严嵩的值房门口。他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疏,大多是工部和户部的文书,以及一些不太重要的地方奏报。他的任务是将这些奏疏分门别类,能处理的直接处理,不能处理的再送进去给严嵩定夺。 这本是他做了多年的差事,驾轻就熟,平日里有说有笑,一边批阅奏疏一边和旁边的中书舍人开几句玩笑,兴致来了还要点评几句朝中局势,旁若无人。 但是今天,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了。 东首值房内。 严嵩放下手中的紫砂茶壶,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中,透过那几竿翠竹的缝隙,可以看到议事厅中严世蕃那张心不在焉的脸。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严世蕃聪明,果决,敢作敢为,在政务上也确实有一套,否则不可能以工部侍郎的身份兼理户部度支,把那些积年的烂账理得头头是道。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沉不住气! 遇事容易慌,慌了就容易出错,错了就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这一点,严嵩教了他几十年,也没能把他教好。 严嵩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他今年八十了。 八十岁,在朝堂上混了一辈子,从嘉靖二十一年入阁,到今年整整十九年,任首辅也快十五年了。他见过太多大风大浪,杨廷和、张璁、夏言……一个个比他年轻、比他有魄力、比他有才华的人,都倒在了他前面,而他,却一直坐到了现在。 严嵩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膝盖。 八十岁的人了,骨头硬了,血管脆了,脑子虽然还清醒,但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眼花耳聋,多走几步都要人扶,这怎么当首辅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八十岁的老首辅提不起劲儿(第2/2页) 原本,他已经做好了交班的准备。 裕王是储君,清流是未来的主流,严党在裕王登基后必然要退出朝堂。 他对此有清醒的认识,甚至已经开始安排后路…… 可裕王这一病,把一切都打乱了。 景王留京。 这四个字,在旁人看来不过是皇帝的一道旨意,可在严嵩眼里,却意味着,朝堂风向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剧变。 十五年前,嘉靖二十五年,那时裕王才九岁,景王才八岁,朝中就开始有人议论立储的事了。 十五年里,围绕着裕王和景王,朝堂上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清流们站裕王,因为裕王的老师们都是清流。 景王那边,则吸引了一批对清流不满的人,包括一些勋贵、一些地方势力,以及……严党。 这种平衡,维持了十年。 去年,平衡被打破了。 郭希颜上书请立太子,言辞激烈,触怒了陛下,被斩首示众,紧接着,景王就藩的旨意下来了。 胜负已定。 他也开始琢磨着退下来的事情了。 怎么退,他已经想了很久了,逐步退出,平稳过渡。 想办法把严世蕃从工部调走,换一个不显眼的位置,把依附严党的官员们慢慢向裕王靠拢,把严家在各地的田产店铺悄悄变现,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暗中将资源倾斜给地方上的胡宗宪,买一个保险…… 至于严世蕃最后能不能活,看造化吧! 反正已经活过五十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大权在握,自己已经对的起他了,只要保住自己的家族就行了。 他尽力了。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结果,突然之间,裕王你给我来了这么一手? 大家都已经买定离手,所有的筹码都堆上了桌,牌也开了,输赢各自结算的时候,结果……诈胡了! 你让赌客们怎么想? 你让清流们怎么想? 清流们是什么心情? 徐阶是什么心情? 想到徐阶,他下意识的抬眼主西边扫去,扫了个空。 哦,对了,他这几天告了假…… 告假了啊!! 他心中轻叹一声,设身处地的来想,如果他是徐阶,现在,估计也要大病一声吧? 不管徐阶现在的心情如何,他现在的动静,一定会影响到朝堂。 朝堂上这几天的平静,就是因为徐阶告了假,他是清流的领袖,突遭剧变,清流们下意识的都在等着徐阶的决断,等着他的吹哨子呢! 所以,才会这么安静。 但是他也知道,这帮子清流,是等不了多久的,一旦他们耐心耗尽,朝堂的混乱就会开始。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这一副苍老的残躯还顶的住吗? 我都八十了,还能活几年啊?需要这么操劳吗?我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折腾啊??! “严阁老。”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将他从幽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严嵩睁开眼,看到一名小太监站在门口,躬身行礼。 “陛下召您入宫奏对。” 严嵩一怔。 今日不是御前会议的日子。 他看了那小太监一眼,见是玉熙宫的人,便点了点头。 “知道了。” 严嵩扶着椅子的扶手,缓缓站起身来。 小太监连忙伸手来扶,严世藩也习惯性的站了起来,走到严嵩的身旁,伸手搀扶。 “陛下有旨,请严阁老一人奏对。” 看到严世藩的动作,小太监连忙道。 “你就留在这里吧。”严嵩叹息一声,在小太监的搀扶之下,缓缓的站了起来,膝盖咯吱作响,腰也酸得厉害,他撑着桌面站稳了,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 我都八十岁的人了,为什么还要遭这份罪啊!! 第48章 君臣相得? 第48章君臣相得? 玉熙宫正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廊下太监们低眉垂首的身影,也隔绝了清晨的寒意。 严嵩站在殿门口,微微喘了口气。八十岁的腿脚,从御前值房走到这里,不过短短几百步的路,他却觉得像是走了几十里。膝盖酸软,腰背僵直,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身旁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搀着他的胳膊,不敢用力,也不敢松手,就那么虚扶着,生怕这位老阁老一个不稳摔在殿前。 他的目光很自然的在殿中扫了一圈,除了御座上的嘉靖外,竟然没有其他人了,不管是该在他身边伺候的小太监,还是该站在一旁的大太监,一个都没有。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旋即恢复了正常,踏入殿门,小太监在门口便止了步,在他踏入殿门之后,轻轻的关上了殿门。 “陛下。”严嵩慢慢的走到殿中央,撩起衣袍的下摆,便要跪下行礼。 “免了吧,坐。” 嘉靖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严嵩的动作僵在半空中。 “八十了,别为难自己,也别为难朕了。”嘉靖靠在御座的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微微上扬,笑容和煦。 看着早已经准备好的太师椅,又看了看御座上的嘉靖,有些迟疑。 “坐吧。”嘉靖又说了一句,这一次的语气更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严嵩深吸一口气,没有再推辞,缓缓坐了下去。 殿中安静了片刻。 嘉靖的目光落在严嵩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打量了好一会儿。 八十,不对,应该是八十二岁了! 严嵩生于成化十六年,今年是嘉靖四十年,八十周岁,按虚岁算,八十一了,甚至八十二了。 八十二岁。 在这个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时代,这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而且这老头儿的身体是真的好啊。 不是说他还健步如飞、耳聪目明,八十多岁的人了,眼花耳聋、腿脚不便、腰背僵直,这些都是免不了的。但在这个岁数上,还能撑着上朝、处理政务、见客会友,脑子还清醒,说话还有条理,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更了不起的是,他能活。 在原本的历史上,严嵩被抄家之后,寄食墓舍,以乞讨为生,受了那么多折腾,竟然一直活到了嘉靖四十五年,活到了原身驾崩前的那一年。 嘉靖四十五年,严嵩八十七岁。 被抄家,被罢官,被赶回原籍,身无分文,寄居在祖坟边上的草棚里,靠吃百家饭过活,受尽白眼和冷遇,在这种境况下,他硬是又活了三年,差点熬到了原身驾崩。 如果他一直待在朝堂上,没有受过那些折腾,以他的底子,说不定能活到九十岁,甚至能看到万历登基。 “八十二了……”嘉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身体如何啊?” 严嵩微微一怔,旋即欠身答道:“回陛下,老臣今年八十有二了。年老体衰,耳目昏聩,腿脚也不中用了,怕是……伺候不了陛下多久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迟缓,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疲惫和无奈。 嘉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反而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严嵩的身体微微前倾,下意识地便要起身行礼,却被嘉靖抬手制止了。 “坐着,别动。” 嘉靖绕过御座前的桌案,脚步不疾不徐,玄色道袍的下摆拖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走向殿门,没有走向窗边,而是径直走向严嵩。 严嵩的瞳孔微微收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君臣相得?(第2/2页) 他的目光追着那道玄色的身影,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看着他走到紫檀木桌前,看着他弯下腰,自己搬起了一把椅子。 那是一把普通的榆木椅子,没有扶手,没有靠垫,平日里放在殿角供值事太监歇脚用的,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嘉靖搬着那把椅子,走到严嵩面前,隔着紫檀木桌,将椅子稳稳地放了下来。 然后,他坐了下去。 和严嵩面对面。 隔着不过三尺的距离。 严嵩懵了。 不是,你要干什么? 你不要过来啊! 他伺候了嘉靖二十年,从来没有距离这位皇帝这么近过。 从前奏对,陛下坐在帷幔后面,他跪在帷幔前面,中间隔着数丈的距离和一层若有若无的纱帷,连陛下的脸都看不清。 后来陛下从帷幔中走出来,坐在御座上,他坐在赐座的太师椅上,中间也隔着台阶、桌案、铜炉、香鼎,少说也有两三丈远。 可现在,陛下就坐在他对面。 没有帷幔,没有台阶,没有桌案,没有铜炉,没有任何阻隔。 “把手伸出来。” 严嵩一怔:“陛下?” “把手伸出来,朕给你把把脉。”嘉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严嵩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几乎要炸开了。 给他把脉? 皇帝给臣子把脉? 这……这是什么操作?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对,却发现嘉靖已经伸出手,隔着紫檀木桌,将三根手指搭在了他的脉门上。 那三根手指不凉不热,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按在他的寸口之上。 严嵩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动弹,就那么僵着,任由嘉靖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殿中安静了下来。 严嵩脑子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不知过了多久,嘉靖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将手指从严嵩的手腕上拿开,却没有收回手,而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严嵩,目光平静如水。 “脉象弦而涩。”嘉靖开口了,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敷衍,倒像是一个真正的医者在向病人陈述病情,“左寸脉弱,左关脉郁,左尺脉沉。右寸脉浮,右关脉缓,右尺脉微。” 严嵩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的医术虽然算不上精湛,但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多少也懂一些医理。陛下说的这几句,他听得懂大半。 左寸脉弱,是心气不足。左关脉郁,是肝气郁结。左尺脉沉,是肾阳虚衰。 右寸脉浮,是肺气不宣。右关脉缓,是脾胃虚弱。右尺脉微,是命门火衰。 “听力下降,这是是肾虚所致,肾开窍于耳,肾精不足则耳鸣耳聋,脾胃虚弱,消化不好,以后吃东西要细嚼慢咽,少吃生冷油腻,不能吃得太饱,也不能饿着。肺气不宣,冬天容易咳嗽,这是肺经当令的时候,肺气不足,肃降失常,所以才会咳。” “都是一些老年人常见的毛前几天,不过,这个年纪,气血衰败是正常的,你平常保养的不错,要是不出意外,至少还能活个十年。” 嘉靖将手收了回去,笑眯眯的道,“怎么样,朕的医术,还可以吧?” “陛……陛下圣明!” “好了,不要站起来了,坐着吧。”看到严嵩又要站起来,嘉靖又把他按坐到了椅子上,“先坐着,朕有东西给你!” 第49章 都猜出来了,就不写标题了 第49章都猜出来了,就不写标题了 玉熙宫内,看着嘉靖转身的背影,严嵩心中一动,猛的打了个激灵。 陛下变了!! 脑海之中,猛烈的炸了一下,终于意识到了真正不对劲的地方。 陛下变了! 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从前的陛下,高高在上,冷漠疏离,像一尊端坐在云端的神像,俯瞰着尘世间的芸芸众生。他说的话,每一句都要仔细揣摩,反复品味,生怕漏掉什么弦外之音。 他的喜怒哀乐,每一个表情都要认真解读,唯恐错判了圣意。 可现在…… 不对,不是现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 大雪!! 是从正月十五那场震惊所有人的大雪开始的! 对的,就是那一场大雪之后的御前会议。 那个时候,陛下就开始变了! 只是当时,所有人都被陛下的准确的预言震憾了,并没有能够及时意识到他的变化。 接下来,便是一连串的事件,所有人的精力注意力都放到了那些事情上面,没有人关注到陛下的变化,直到现在…… 当陛下亲自搬着椅子坐到他的对面,仿佛寻常人一般的伸出手来给他诊脉,语气之中带着调侃和笑意。 他这才意识到,陛下真正的变了,变的陌生了,甚至,变的有些跳脱了…… 怎么说呢,用一句话概括,陛下,似乎变的更像年轻人了! 来不及多想了,因为帷幔后面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严嵩抬起头,看向帷幔的方向。 嘉靖从帷幔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手中,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玉盒,约莫成人掌心大小,通体莹白,质地温润,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油脂光泽。玉盒的盖子严丝合缝地盖着,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从嘉靖拿在手中的姿态来看,那东西应该很轻,很珍贵。 嘉靖走到紫檀木桌前,将玉盒放在桌上。 玉盒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玉盒的盖子上。 手指轻轻一推,玉盒的盖子滑开了。 严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只玉盒,盯着那缓缓打开的盖子。 盖子完全打开了。 玉盒中,铺着一层薄薄的黄色丝绸,丝绸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丹丸。 那丹丸约莫黄豆大小,通体朱红,圆润光滑,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油光。丹丸的表面隐隐有光泽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走,又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光晕包裹着。 一股浓郁的药香从玉盒中飘散出来。 严嵩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 他在嘉靖身边二十年,见过无数丹药。邵元节炼的,陶仲文炼的,蓝道行炼的,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方士炼的。红的、黑的、黄的、白的,大的像龙眼,小的像绿豆,各种各样的丹药,他都见过。 可从来没有哪一枚丹药,散发出过这样的气息。 不是那种刺鼻的硫磺味,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金属味,更不是那种一闻就知道是铅汞毒药的怪味。 而是……一种纯粹的、浓郁的、令人神清气爽的药香。 嘉靖看着严嵩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翻涌的惊骇与困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拈起那枚丹药,举到严嵩面前。 严嵩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死死地盯着嘉靖指尖那枚朱红色的丹丸。 “吃了吧!” 严嵩表情一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嘉靖。 嘉靖就坐在他对面,隔着不过三尺的距离,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那样看着他,等着他。 严嵩深吸一口气,伸出手,从嘉靖的指尖接过那枚丹药。 丹丸落在他掌心的瞬间,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药香更加浓郁了,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竟让他那常年堵塞的鼻子都为之一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都猜出来了,就不写标题了(第2/2页) 严嵩不再犹豫,将那枚丹丸送入口中。 丹丸入口的瞬间,他做好了吞咽的准备。 可还没等他有什么动作,那枚丹丸竟然在舌尖上化了。 不是融化,是化开。 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清水中,迅速扩散、渗透、融入,无声无息,却又迅疾无比。那股温热的触感从舌尖蔓延开来,顺着舌根、咽喉、食道,一路向下,所过之处,如同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过,说不出的熨帖。 严嵩的喉咙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却发现已经没有什么可吞的了。 丹丸完全化开了。 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他的咽喉直下,涌入胸腹之间。 他愣住了。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一股热气从丹田处升起。 那热气不猛,不烈,温温的,柔柔的,像是一团被包裹在棉絮中的炭火,缓缓地、持续地散发着热量。 它从丹田向四周扩散,像是一条条温暖的水流,沿着他的经脉、血管、肌肉,慢慢地流淌,所过之处,那些常年冰冷的关节、僵硬的肌肉、酸痛的骨骼,都仿佛被这股暖流浸润、包裹、抚慰。 严嵩的呼吸变得悠长起来。 他活了八十二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他体内轻轻地按摩,他这具工作了八十年,老朽残破,沉重无比的身子,竟然在这一刻,轻松了许多。 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轻松,他已经有十几年没有感受过的轻松! 他的肩膀,不再那么僵硬了。 他的后背,不再那么酸痛了。 他的膝盖,不再那么沉重了。 严嵩的瞳孔微微放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然后,他感觉到腹内一阵涌动,喉间一痒,本能的,一张口,一口混着黑色血块的痰液吐了出来,啪的一声,落到地上,发出阵阵的腥臭味。 未等他向嘉靖告罪,便听嘉靖轻轻的说了一声,“无妨,坐好,放松呼吸,药力正在发散,这时候不要想太多!” 严嵩没有说话,不敢动弹,脑海之中闪现出一个不可思议,不敢想的可能性,然后,用他六十余年朝堂上纵横养出来的道行,强压下激动的心情,细心的感受着体内的暖流。 他能感觉到,那股暖流正在他的体内流动,从丹田到四肢,从四肢到百骸,像是在做一次彻底的清扫。那些沉积在体内的湿气、寒气、淤血、痰浊,那些太医们开了无数方子也没能清除的“沉疴”,竟然在这股暖流的冲击下,一点一点地被驱散、被化解、被带走。 他的鼻子,通了。 几十年了,他的鼻子总是堵着,尤其是冬天,喘气都费劲。太医说是“肺气虚寒”,开了多少药,吃了多少方子,都没什么用。可这一刻,他的鼻子忽然通了,一股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眼睛,亮了。 那双浑浊了几十年的老眼,此刻竟然变得清明了一些。视野不再那么模糊,不再那么昏暗,殿中的一切……帷幔、铜炉、烛台、金砖,都变得清晰了几分,像是有一层薄雾被风吹散了。 他的手脚,暖了。 八十二岁的老人,四肢末梢的血运早已不畅,手脚常年冰凉,即使是盛夏,指尖也是冷的。可此刻,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经脉流向手指、流向脚趾,所过之处,那些冰凉了不知多少年的地方,竟然泛起了微微的热意。 他的耳朵,清静了。 一年四季困扰着他的蝉鸣声,消失了。 严嵩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嘉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暖流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严嵩用那刚刚通透的鼻子吸了一口气,看着嘉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陛下……这……这是什么丹药?” 第50章 道爷他成了 第50章道爷他成了 “陛下……这……这是什么丹药?” 严嵩沙哑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着,嘉靖笑而不语。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说罢,拍了拍手,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太监走了进来,将刚才严嵩吐在地面上的那块污血清扫干净。 “曹祥,扶严阁老回值房。” 小太监应了一声,上前几步,小心的扶住了已经站起来的严嵩。 严嵩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的看了曹祥一眼,将这个气质沉静的小太监的模样死死的记在脑中。 曹祥!! 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名字的小太监,从面相上看,也是一个普通的小答应太监。 但真的是如此吗? 在这种时候,这样的地方,发生这样的事情,在殿内伺候的不是吕芳,不是黄锦,也不是陈洪…… 而是一个级别极低,甚至刚刚入宫不久的小太监,这正常吗? 如果陛下在事后没有灭口的话,那么,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这个小太监,才是现在陛下的心腹中的心腹。 思绪电转间,他朝着曹祥微微的颔首,任由他将自己扶住,走向紧闭的殿门。 “严阁老,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情,到此为止,回去以后,好生将养,出恭的次数会多一点,这是正常现象。” 殿门打开的时候,嘉靖的话轻飘飘的落入严嵩的耳中,严嵩心中微微一紧。 出恭的次数会多一点! 他想到了年前从宫里传出来,但很快又消失的流言。 陛下出恭的次数很不正常! 甚至有人因此怀疑陛下的身体出了问题。 现在看来,的确,陛下的身体是出了问题,但不是他们想象的方向,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一骑绝尘。 殿门打开,发出吱呀的声音,曹祥扶着严嵩,慢慢的消失在大殿之外。 嘉靖则重新坐回了御座,手指轻轻的敲击着御座的扶手,良久之后,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自嘲一笑,“唉,幸进之人,骤登高位,格局不够,终究,还是有一点小家子气啊!” 这说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历史学教授而已,突然之间变成了皇帝,执掌天下,你就问慌不慌吧? 虽然外挂给了他底气,但外挂却不是速成的,再加上自己又熟知大明皇帝的遭遇,由不得他不小心,由不得他得被迫害妄想症,不相信任何人。 所以,即使是面对几个十几岁的小太监,也是废尽了心机,又是洗脑又是慑魂的,生怕别人背叛自己。 至于朝中,选来选去,最后还是选了严嵩,为什么,一来他的确好用,二来他的年纪摆在那里,前路有限,即使给了机会,将来也不会威胁到自己。 是的,他就是这么小家子气,格局心胸就是这么低! 哪像其他的穿越者,振臂一呼,应者景从,王霸之气四漏,见到狗都要呼一巴掌。 他呢?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对岸。 说到底,还是实力不足的原因啊! 好在,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御前值房。 曹祥扶着严嵩跨过门槛的时候,议事厅中的几个中书舍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在严嵩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低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严世蕃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正坐在长案左侧批阅一份工部的文书,看到父亲进来,手中的笔一顿,随手放下,起身迎上去,动作快得几乎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父亲——” 他的手伸出去,想要搀住严嵩的另一只胳膊。 严嵩却将他的手推开了。 那一下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严世蕃却愣在了原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道爷他成了(第2/2页)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维持着搀扶的姿势,面色从惊愕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不安。 “父亲?” 严嵩没有看他。 推开严世蕃的手之后,他对着曹祥微微一笑,“有劳公公了!” 曹祥同样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去。 严嵩看着他那不徐不疾的背景,直到拐过了墙角,这才将目光收了来,也不理严世藩,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他的脊背挺得比平时直了许多,不再像往日那样佝偻着,肩膀也不再那么僵硬地缩着。 他走过议事厅的长案,走过那几个中书舍人的桌旁,走过墙角那只青铜熏炉,推开东首值房的房门,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 严世蕃紧跟了进去,走到严嵩面前,还没有说话,便见严嵩眼睛一翻,指着房门道,“滚出去。” “啊?!” “滚出去,把房门带上!” 严世藩咽了口口水,看着严嵩淡漠的表情,总觉得父亲这一去一回,有些不一样了,但一时之间,又看不出什么,只能带着一脸的愤懑离开了值房,出门之后,又将房门重重的关上,以示自己的不满。 严嵩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松鹤延年》的中堂画上。松树苍劲有力,白鹤引颈长鸣,笔法老辣,意态生动,是十年前一个门生送他的寿礼,他挂在这里,日日看着,早已熟视无睹。 此刻,他却像是在看一幅从未见过的画,看得极认真,极仔细,仿佛要从那笔墨的浓淡间看出什么了不得的玄机来。 那双浑浊了几十年的老眼中,充满了贪婪,眼前那一层蒙了多年的薄雾终于被风吹散了,他再次看清了真实的世界。 他的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气息,丝丝缕缕,清冽而不浓烈。以前他的鼻子总是堵着,檀香的味道只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影子,大部分时候要靠眼睛去“看”香炉里冒出的青烟,才知道炉中燃着香。 可此刻,他闻得清清楚楚。 那股檀香的气息涌入肺腑,清清爽爽,说不出的舒畅。 他伸出手,举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又看。 这是一双老人的手。 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指节粗大,青筋暴起,指甲泛黄,边缘粗糙,这双手跟了他八十二年,他再熟悉不过了。 可此刻,他看着这双手,却觉得有些陌生。 因为他的手,是暖的。 又轻轻的跺了跺脚,那对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寒膝,每逢阴天就疼,每逢冬天就僵,走路要人扶,上台阶要人架,蹲下去就站不起来。太医说是“肾阳虚衰,寒湿内侵”,开了独活寄生汤,吃了无数剂,也只是勉强维持,从没断过根。 可此刻,他的膝盖不疼了。 不是那种被药物麻痹后的“不疼”,而是实实在在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松。膝盖关节活动自如,屈伸之间没有丝毫涩滞,像是被注入了什么润滑的东西。 他试着抬起右腿,膝盖弯曲,小腿离地,悬在半空中,稳稳地停住了。 然后他慢慢放下,又抬起左腿,同样稳稳地停住。 放下脚,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在殿中,时间太短,他来不及细细的体验,现在,一个人在值房里,做着一些之前从来没有做过的动作,然后…… 他开始发抖了。 不是害怕。 是激动。 是兴奋! 他活了八十二年,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 此时此刻,亲自感受,仿佛终于抓到了那一缕从来不敢抓住的灵光。 陛下成了!! 道爷他成了! 这个念头一起,一切,豁然开朗!! 第1章 老夫聊发少年狂 第1章老夫聊发少年狂 是的,陛下成了!! 只有这一个解释,也只能有这一个解释。 只有这一个解释,才能说明从年前到现在发生的一切,才能解释陛下为什么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 只有这一个解释,才能把一切都理顺,一切,变的合理。 正月十五的大雪,二月初一的日食,周云逸和练国事离奇的死,白云观的雷击,还有,陛下让人寻找绝地天通的相关资料…… 哦,还有否了自己改稻为桑的建议,这个一心捞银子的万寿帝君什么时候管过底下百姓的死活,只要不妨碍他捞银子,不妨碍他修玄设醮,他才不会其他事呢。 结果,万寿殿不修了,所有钱用来赈灾,还借此坑了徐阶一把。 这很不嘉靖啊! 一切,都串成了一条线,一切,都有了完美的解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在寂静的值房中回荡。 陛下修成了,得了仙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严嵩?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有用啊,即使修成了,陛下还是离不开我老严嵩啊! 所以,陛下不是变了,陛下没变,变的只是他的处境,处境变了,行事,自然是要转变的,这是常理。 陛下啊,怎么可能变呢? 即使修成了,陛下也还是那个陛下,做不到超然于物外! 放眼整个朝堂,还有谁,能比我老严嵩更得圣心呢?还有谁,能比我老严嵩更明白他的心思,并且愿意为他背锅呢? 只有我,只有我严嵩能做到。 所以,他不惜消耗一枚仙药! 仙药啊!! 一粒仙药下肚,效果立竿见影。 耳不聋了,眼不花了,老腰松快了,连精神头都变得十足起来。 这是他二十年都没有过的状态了。 直接让自己年轻了二十年的仙药啊!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活了八十年,比谁都清楚这句话不能信。 亲眼见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他见过太多骗局,太多把戏,那些方士道士们在他面前表演的各种“神迹”,他从来不信,因为他知道那都是假的,都是用各种手段伪装的。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不是亲眼见到,而是亲身体验。 他想说这是不可能的。 可他的身体告诉他,这是可能的。 他想说这不合理。 可他的感觉告诉他,这很合理。 他想说这不儒家,子不语怪力乱神! 可他的身子告诉他,子说的话也不一定对。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转过身来,准备处理一些公文,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到眼前的公文上时,眼皮一跳,笑容骤然之间凝固了。 景王!! 刹那间,他的脑海之中闪过前日陛下将严世藩留下来的说的那一番话。 陛下是什么意思? 陛下修成了,还会死吗? 不会。 至少,不会像普通人那样死。 他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 但至少,不是这几年。 那储君的问题,还急吗? 不急。 一点也不急。 因为陛下还年轻。 五十四岁,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了,但对一个修成了的人来说,五十四岁算什么? 如果陛下能活到八十岁,那还有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裕王今年二十五岁,二十六年之后,他五十一岁。 景王今年二十四岁,二十六年之后,他五十岁。 两个人都还活着,但都已经老了。 裕王的儿子,将会长大成人。 不仅是他们的儿子,还有陛下的儿子。 陛下现在是只有两个儿子,但如果他真的修成了,谁能肯定不会再有儿子呢? 既然有了儿子,那皇孙是个什么东西。 刹那之间,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景王决不会再离京了,陛下,需要他来平衡裕王,同样,也需要他这个老严嵩来平衡朝堂上的清流。 所以…… “徐阶……” 脑海中,闪过那道比自己年轻了二十岁的身影,想到他这几年来的种种小动作…… 他的眼中,闪动着明灭不定的冷光。 之前,他精力不济,退意已生,没精力折腾了…… 现在嘛……攻守易形也! “少湖啊,到了下面,可别怪老夫心狠手辣了啊!” ※※※ 夜深了。 玉熙宫的正殿没有点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老夫聊发少年狂(第2/2页) 月光透过明瓦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清辉之中。 嘉靖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呼吸悠长而均匀。 他的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拇指与中指轻轻相扣,结了一个太极印。 从表面上看,他是在闭目养神,甚至在打瞌睡。 但如果有人此刻站在他身边,仔细听他的呼吸,就会发现那呼吸的节奏极为特殊,吸气绵长如丝,呼气悠缓如缕,一吸一呼之间,间隔极长,长到近乎停滞。 修罗阴煞功。 寒意终于从大椎穴冲出,沿着肩井、曲垣、天宗一路下行,经过手臂外侧的三焦经,最终汇聚于掌心的劳宫穴。 嘉靖的双手猛地一颤。 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青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染过一样。那青黑色只持续了片刻,便迅速消退,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的阴寒之气,从他的掌心缓缓溢出,在空气中凝成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雾,转瞬消散。 成了。 嘉靖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落在地上的月光中,凝而不散,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之气,比之前任何一次排出的毒素都要浓烈数倍。 修罗阴煞功第一层,成了。 接下来,便是日复一日的积累。 每天将体内游离的毒素炼化为阴煞真气,储存在奇经八脉中,日积月累,一点一点地壮大,直到第一层圆满,再冲击第二层。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忽然,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殿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来了!”嘉靖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一丝微笑。 殿外,一道黑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殿门口。 那人身形极快,走路无声,如同一只夜行的猫,他来到殿门口,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殿门。 殿门没有上闩,门轴显然被仔细地润滑过,推开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一道狭窄的门缝出现在月光中,黑衣人侧身一闪,便从门缝中滑了进去,动作敏捷得像一条游动的蛇。 殿内,月光如水。 嘉靖依旧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一动不动。 黑衣人在殿门口跪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膝盖触地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跪好之后,他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前方的金砖上,额头轻轻抵住手背,姿态恭谨而虔诚。 “皇爷。” 嘉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他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 “起来说话。” 嘉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来人应声站起,垂手站在殿中,低着头,不敢直视嘉靖。 殿中安静了片刻。 “葵花宝典,练得如何了?”嘉靖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来人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十六七岁,面容端正的脸庞,正是高淮。 “回皇爷,奴婢已经入门了。” “把手伸出来。”嘉靖说。 高淮一怔,旋即上前几步,走到嘉靖面前,伸出手腕。 嘉靖将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微微点头。 脉象沉稳有力,与他瘦小的身形完全不符。经脉中,流淌着一股极其微弱的真气。 那真气很细,细得像一缕游丝,若有若无,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它的性质极为特殊,阴寒而锋锐,像是藏在鞘中的利刃,不露锋芒,却透着一种凌厉的危险。 葵花真气。 嘉靖睁开眼睛,松开手指,看了高淮一眼。 “嗯,确实入门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满意,“经脉通畅,真气凝实,根基打得不错。” 高淮躬身道:“都是皇爷教导有方。” “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高淮语气有些激动,从怀中掏出一本书,高高的捧着,递送到嘉靖的面前。 嘉靖接过来,面色淡然。 月光如水,照在书的封面之上,五个大字,跃然纸上。 白莲降世经! “他们都记熟了?” “都记住了,张宁带着我们几个,一个个的过的,全都背下来了。” “好!”嘉靖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秦公公出宫采买,会带十二个人,有奴婢一个。” “嗯。”嘉靖看着高淮,“到了那边,站稳脚跟,不要急,这事也急不来,以后,麦成负责和你的联络,有什么事情,他会通知你。” “是!”高淮伏倒在地,眼中闪动着无比的狂热。 第2章 景严合流,门庭若市 第2章景严合流,门庭若市 三月十八,春寒渐止。 景王留京的旨意下了已有一个半月。 最初那几日,府门紧闭,门可罗雀,朱载圳在神秘人的督促下,紧紧的绷着那根弦。 但朝廷的动作没有断! 先是礼部的官员来府中料理就藩仪制的善后事宜,说是“景王既已留京,就藩典仪暂停,府中一应事务照旧”。 照旧二字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到的人心里都清楚,这“照旧”二字重若千钧。 紧接着,是内府监局送来春夏季的岁赐。 银子、绸缎、香料、茶叶,一样不少,比往年还丰厚了几分。 朱载圳站在廊下,看着太监们将一箱一箱的赏赐抬进库房,嘴角微微上扬,可那笑容只在脸上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去。 这段时间,那神秘人又出现了三次,每一次,他都和之前一般,身体一僵,完全动不了,有一次他正和府中的美人在床上运动,那美人莫名的失去了意识,而他还是动不了。 这三次的出现,每一次,神秘人都会赐予他那神奇的药物,同时,还会告诉他该怎么做,不要得意忘形。 “不要让人看出一点异样。” “深居简出,不见外客。” 于是他真的做到了。 直到最后一次,那神秘人告诉他,想要与他那位渐已成势的哥哥裕王抗衡,如今这朝中,只有严党才行,他知道,自己需要行动了。 而没等到他行动,严府就来人了。 三月初十,严府管事持帖登门,说是严阁老遣人问候王爷安好。 他收了帖子,赏了来人,客气地打发了回去。 投机的、观望的、两边下注的、被清流排挤的……各色人等,但,除了严党中的几个重要人物外,其他人,景王一个都没见。 不过,他显然是低估了某人的手段和严党的影响力。 三月十二,赵文华的门人来了。 赵文华,严嵩的干儿子,工部尚书衔,虽已去职,但仍是严党的重要人物。 他的人来,带来了几箱贵重礼物和一封言辞恭谨的书信。信中说“王爷留京,实乃社稷之福”,又说“学生虽已致仕,心在朝廷,日后但有驱使,万死不辞”。 朱载圳看着那封信,心中冷笑,表面上没说什么,人走后,便将信烧了。 这种东西,怎么能留呢? 三月十四,鄢懋卿遣人送来一幅唐寅的真迹。 他是严世藩的心腹,管着天下最肥的差事。此人出手阔绰,一幅唐寅的画,市价少说也值数千两银子,朱载圳假意推辞了一番,最后收下了。 收下了,就是态度。 三月十六,罗龙文亲自登门。 罗龙文,这是严党在江南的耳目。机敏过人,口才极好,在严党中混得风生水起,人称“小诸葛”。 这人很直接,一来就道,:“王爷留京,天下人心为之一定。朝野上下,莫不额手称庆。” 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严府小阁老托学生带一封信给王爷。小阁老说,王爷留京是大明之福,也是万民之幸。严阁老年事已高,不能亲来拜贺,特命学生代为致意。日后但凡王爷有所差遣,严府上下,莫不尽力。” 朱载圳接过信,没有拆,随手放在了桌上。 他看着罗龙文,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罗龙文意想不到的话。 “罗先生,辛苦你跑一趟。回去告诉严阁老和小阁老,就说本王知道了。” 知道了。 罗龙文的笑容凝在了脸上,旋即又恢复了自然,他躬身应诺,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便告辞离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景严合流,门庭若市(第2/2页) 朱载圳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深沉。 放在以前,他或许已经与他们深入交流了,但现在,不行! 自己现在不能飘。 他不是傻子,栽了一次,自然要吸取教训。 以前的他,高调张扬,四处结交,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景王有夺嫡之心。 结果呢? 郭希颜死了,他就藩的旨意也下了,连就藩的准备都做好了。 若不是裕王突然吐血,他此刻已经在去德安的路上了。 吃过一次亏,不能再吃第二次。 可有些事情,不是他想低调就能低调得了的。 三月十八。 这是景王留京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一大早,府门前的拴马桩上便拴了七八匹马,到了巳时,又添了五六匹。门前的石阶上,等着通传的管事、随从、轿夫挤了一堆,嗡嗡的低语声像是在集市上。 阁老李春芳来了。 李春芳,嘉靖二十六年状元,写得一手好青词,深得嘉靖赏识。此人虽非严党,但也非清流,是个典型的中间派。他来景王府,带的是礼部最新拟定的亲王留京仪制。 意思也很明确,景王留京已成定局,礼部要按规矩办事了。 李春芳的到来,仿佛释放了某种信号,就连几个平日里与清流走得近的官员,也遣人送了帖子来。 帖子上的措辞谨慎而含糊,既不说拜贺,也不说问候,只说“王爷留京,臣等欣慰之至”。 这“欣慰之至”四个字,便是态度。 朱载圳坐在后殿暖阁中,面前的红木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拜帖和信件,一眼望去,红红绿绿,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靠着椅背,半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太监站在一旁,手里还捧着刚收进来的一封信,小心翼翼地不敢出声。 “王爷,天色不早了,要不要歇一歇?”太监试探着问。 朱载圳没有睁眼,只是摇了摇头。 他不想歇,也歇不了。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的?有多少是想在他这里押注的?又有多少是两边下注、见风使舵的?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些文官,最擅长的就是投机。 裕王好的时候,他们往裕王府跑;裕王不好了,就往他景王府跑。嘴上说忠君爱国,实际上不过是保自己的荣华富贵,保自己的身家性命。 可他知道,他不能不收。 不收,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拒人于千里之外,就是把这些墙头草往裕王那边推。 所以他只能笑纳,只能敷衍,只能在这虚与委蛇中小心翼翼地寻找那些真正靠得住的人。 朱载圳的目光落在那摞拜帖上,忽然间有些恍惚。 耳边,忽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王爷,王爷,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朱载圳面色一变,本王现在好着呢,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就不好了。 却见那小太监冲到门口,本能的放慢脚步,跪伏在地,“王爷,高,高大人被弹劾了。” “高大人,高岱?!” 朱载圳眉头一挑,面是先是露出意外之色,随后便恢复了平静,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严党啊,动作好快,看来,他们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第3章 他的去留不重要 第3章他的去留不重要 高岱,景王府右长史。 嘉靖二十九年庚戌科进士,二甲第五十名,授刑部主事,因丁母忧归乡守制,起复之后升了刑部郎中。随后,吏部选授,正五品,掌王府之政令,辅相规讽,以匡王失,总领王府一应庶务。 大明朝,藩王府的长史和藩王从来不是一路人。 长史是朝廷流官,号称食君之禄,奉天子命,只对朝廷负责,不对藩王效忠,说白了就是朝廷派来监视藩王的,特别是宣德年之后,朝廷强化了长史的职权,长史在很多时候都变成了管束藩王的第一责任人,这种行为叫以匡王失。 朱载圳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盏摇晃的烛火,眼中映着跳跃的光,脑海思绪翻腾不已。 他讨厌高岱,但是,没办法,因为高岱是一个标准的,合格的藩王府长史。 安安静静地来了,安安静静地住了下来,将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事事妥帖,处处周到。 每日请安,他都来。 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礼数周全,一丝不苟。 朱载圳起身,他行礼;朱载圳坐下,他垂手;朱载圳出门,他相送;朱载圳回府,他迎接。 挑不出毛病。 或者说,朝廷挑不出毛病。 不过,朱载圳却想弄死他。 因为他对朱载圳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挑起他的怒火。 “王爷,裕王居长,王爷居次,还望王爷以社稷为重,凡事以裕王为尊。” “王爷,朝廷待藩王素来不薄,府中银米供应都是按祖制给的,王爷若觉不足,臣当奏报朝廷,但切不可在外交结大臣,以免惹人闲话。” “王爷,天下至重,社稷至重,名分至重。殿下既为亲王,当谨守臣道,兄友弟恭,如此方不负天家之德,陛下之恩。” 兄友弟恭,以裕王为尊,谨守臣道。 我可去你的吧! 那个时候,郭希颜还没上书呢,父皇还没让我就藩呢! 那个时候,可是二王并立啊! 凭什么我让? 后来,就藩的旨意下来了,以前和他走的那些人都离的远远的,王府冷清了下来,这个王八蛋就不说了。 再到最近,留京的旨意下了,他又开始说了。 站在高岱的角度,这种行为叫匡王失,但是站在他的角度,这人就是来克我的啊! 留京旨意一下,自己就不再是普通的藩王了,还跟我说这些话,让我不要争? 你觉得我能容的下你吗? 他知道自己的王府之中人员复杂,各路势力的探子都有,有宫里的,有清流的,有严党的,都有,谁都不缺…… 但高岱所处的位置,他的身份,却是最关键的,让他如鲠在喉。 这个人不能留! 可他不能亲自出手。 景王府长史,是朝廷命官,正五品,由吏部选授,除非犯了大错,否则连藩王都无权轻易处置。他要是对高岱动手,那就是与朝廷作对,不仅达不到目的,反而会让自己的处境更加艰难,给别人口实。 所以,只能靠严党了。 严党不是想要向他靠拢吗?那就拿出点诚意来。 罗龙文登门之后,他表面上不冷不热,甚至刻意冷淡,拒绝了罗龙文代表的严府拉拢,可是随后,他便与高岱发生了言语冲突,大吵了一架。 高岱是在罗龙文登门之后来的,目的还是和以前一样,规劝他与严党保持距离,他便借题发挥,怒斥高岱。 他知道,这个消息瞒不了府中的那些探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他的去留不重要(第2/2页) 果然,这才几天啊,就有消息来了。 朱载圳收回思绪,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弹劾高岱的,是哪一位御史?” 小太监连忙答道:“回王爷,是……是御史郑洛。” 郑洛。 朱载圳嘴角微微上扬,果然,严党的人。 至于郑洛弹劾高岱的是什么罪名,他不需要知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严党想要弄掉一个人,总有办法。 朱载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弥漫。 他放下茶盏,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淡淡道:“知道了,退下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暖阁中又恢复了寂静。 ※※※ 裕王府。 三月的春风已经吹进了京城,裕王府庭院中那几株老槐树也抽出了新绿,嫩生生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带着几分生机勃勃的气息。 可这份生机,却驱不散正殿东暖阁中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氛。 裕王朱载坖坐在主位上,面色苍白,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疲惫。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从腰以下,知觉完全恢复,走的也很稳,不过,却走不太远,走一会儿便要歇一歇,太医说,这是大病初愈后的正常现象,再调养些时日,便能如常。 可他的精神,却比病中更加憔悴。 眼圈乌青,颧骨高耸,脸颊深深地陷了下去,原本合身的袍子此刻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着扶手上雕刻的龙头,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他在盯着面前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动不动,目光空洞而茫然,像是在看茶,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徐阶坐在右首第一把交椅上,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高拱坐在他对面,面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看起来有些焦躁。 张居正坐在高拱下首,面色比平时更加平静。 谭纶坐在最下手的位置,面色凝重。 暖阁中的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御史郑洛弹劾景王府右长史高岱,罪名是“匡王之失不利”。 很空洞的一个罪名,裕王甚至都不知道这样的弹劾有什么用。 弹章今日巳时递进了通政司,不到午时,消息便传遍了朝野。 朱载坖深吸一口气,从茶盏上收回目光,转向徐阶。 “徐先生,高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疲惫,“高岱被弹劾的事,您怎么看?” 徐阶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了裕王一眼,然后垂下眼帘,声音不紧不慢:“殿下不必过虑。高大人是朝廷命官,吏部选授,有职守有法度。弹章虽上,是否准奏,还在陛下。” 朱载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而看向高拱。 “高先生……” 高拱听到裕王叫他,霍地站起身来,在暖阁中来回踱了两步,又坐了下去,重重的叹了口气。 “殿下,此事,高大人并不是关键。”一旁的张居住看着面容憔悴又烦躁不已的裕王,有些不忍心,开口解释道,“他的去留并不重要。” 第4章 张居正的教导 第4章张居正的教导 他的去留并不重要 听到这句话,裕王面上露出明显的不解之意。 张居正看着裕王那清澈而愚蠢的眼神,心中暗叹一声,再次开口道,“所谓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意思是凡事都要先看清大势,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然后才能定心、静气、安神、思虑周详,最终有所得。” 他顿了顿,目光从徐阶身上扫过,又看了高拱一眼,最后落在裕王的脸上,“高大人之事,在臣看来,便是一个‘止’字。殿下问臣怎么看,臣不看高大人的去留,臣看的是这件事背后的大势。高大人去留与否,于大局无足轻重。重要的是,陛下如何处置这件事……。” 高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徐阶一个眼神制止了。 张居正继续说道:“自正月十五以来,朝堂上发生了太多事。大雪、日食、周云逸之死、练国事之死、白云观天雷、殿下抱恙、景王留京,还有……陛下停了万寿宫和修玄之事,这些事情,太不寻常,以至于我们这些身在棋局中的人,都看不清局势了。” “好在近一个月,没发生什么大事,局势渐缓,但……”他轻吸一口气,有些迟疑的道,“棋局变了。从前,殿下是唯一的储君人选,景王就藩在即,大势已定。可如今,景王留京,殿下的身体……”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殿下的身体虽然正在康复,但外人不知道殿下恢复了几成,也不知道日后会不会复发。在他们眼里,殿下的储君之位,已经不是那么稳固了。而景王,活蹦乱跳的,正当壮年。两相比较,人心自然浮动。” 裕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事他真的没法儿挑别人的理啊! 谁让他一把好牌打炸了呢? 诈胡啊! 眼前这几位还能坐在这里和他耐心解释,已经算是有良心的了。 张居正走回座位前,却没有坐下,目光幽深,“所以,高大人被弹劾这件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说它不小,是因为景王府长史的位置确实关键,这个位置上的人,关系到景王府上下的动向,关系到严党能不能渗透进景王府。说它不大,是因为……” “是因为不管景王府长史是谁,景王都已经留京了,只要景王在京城一天,殿下就一天不能高枕无忧。高大人在不在那个位置上,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那张师傅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高大人不重要,但这件事很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将酝酿已久的话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这是一次试探。不是严党在试探我们,是我们……可以通过这件事,试探圣意。” 暖阁中的气氛骤然凝重了几分。 “殿下试想。”张居正伸出两根手指,“陛下对高大人被弹劾一事,无非两种处置。其一,驳回弹劾,高岱留任。其二,准了弹劾,高岱去职。” “若是第一种,陛下驳回了弹劾,高岱留任。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虽然让景王留京,但景王府长史这个关键位置,陛下不想让严党染指。换句话说,在陛下心中,景王仍然是备选,殿下仍然是首选。只要殿下的身体无碍,景王就永远只是那个万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张居正的教导(第2/2页) “若是第二种……”张居正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暖阁中四个人才能听见,“若是陛下准了弹劾,高岱去职,那事情就严重了。” 朱载坖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陛下若准了弹劾,说明陛下对殿下的身体……还有疑虑。在陛下看来,殿下的病情可能随时反复,甚至可能影响到殿下的……未来。所以,陛下需要景王留在京城,需要一个健康的、随时可以顶上来的储君。” “更重要的是,陛下若准了弹劾,景王府长史的位置再让严党拿下,那就意味着陛下默许严党和景王走到一起,那么,以后景王与严党所有的交流,都名正言顺了,别人再也不能以这个理由来弹劾景王,而严党靠向景王,便会有一个新的主心骨,到时候,便更难对付了。” 张居正说完,暖阁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裕王朱载坖靠在椅背上,面色比方才更加苍白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头顶的房梁上,一动不动,像是要从那粗大的楠木梁柱中看出什么天机来。 他是皇子,几天前还是皇储,只是年轻,反应有些迟钝,但并不是真正的傻子,他知道自己与景王的区别在哪里,一直都知道。 这一点,从王府长史的选择上就能看的出来,景王府的长史高岱是清流,是朝廷的人,和其他藩王府的职责一样,匡王之失,说白了,就是承担着监控景王的任务,自己呢? 裕王府的长史是谁? 高拱,陈以勤,张居正…… 这些人也是清流,但与自己的关系十分的密切,其中高拱和张居正还是自己的老师,自己以师礼待之,他们在裕王府的任务并不仅是匡王之失,而是辅佐自己。 这是以前自己与景王最大的差别。 但如今,情况似乎发生了变化,一旦父皇批了,自己维持了十余年的大好局面恐怕就会化为乌有了。 所以,他的心里很惶恐,靠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涩声的开口道,“那,张师傅,您说,父皇,会驳回弹劾吗?” 这一次,张居正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如果说以前,他还能尝试着揣摩一下圣意,但是现在嘛…… 别说是他,没看徐老阴都紧皱着眉头,一语不发吗? 高岱被弹劾的事,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激起了层层涟漪。 三月十九,消息传遍了朝野。 高岱的官职虽然不大,但是位置却十分的敏感,朝堂上下,那些触觉敏锐的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都察觉到了事情背后的暗流。 斗争,已经开始了! 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勋戚贵胄,各个衙门的官员们都在议论这件事,也都在观风向,各种说法,莫衷一是。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西苑玉熙宫的方向。 他们都在等。 等陛下对这份弹章的批复。 三月二十,宫中传出消息,嘉靖将弹章留中了。 留中。 既不是驳回,也不是准奏,而是压在了宫里,不批,不议,不往下发。 三月二十一,陛下如内阁相关重臣入玉熙宫议事。 第5章 臣,严嵩,劾…… 第5章臣,严嵩,劾…… 三月二十一,辰时。 西苑,御前值房。 天色微阴,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落下一场雨来。春风裹着湿润的气息从窗棂间钻进来,吹得书架上的文书簌簌作响。 内阁阁臣们今日来得都比平日早。 严嵩卯时初便到了,他拄着拐杖,在严世藩的搀扶下从暖轿中出来,脚步比半个月前稳了许多。 严世蕃扶着严嵩,他的目光不时的朝严嵩瞥上一眼,心中惴惴。 他们父子,朝夕相处,这几日,他明显感觉到父亲变了。 从前严嵩到了值房,第一件事是闭目养神,养足了精神才开始处理政务。可这几日,父亲一到便让人把当日的奏疏送进去,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效率比从前高了一倍不止。 更让严世蕃不安的是,在值房的时候,严嵩是老态龙钟,站起来都要他扶,仿佛一阵风就吹倒的样子,可是回到府中,特别是一到内院之后,精神头就好了起来,脚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连饭都要多吃几碗,除了出恭的次数明显多了之外,整个都感觉年轻了不少。 这种异常的状况让严世蕃心里发毛。 他试探着问过几次,严嵩要么不答,要么只说一句“老了,觉少了,多干点活还不容易腰酸背痛”,便将他打发了。 严世蕃不信。 可他又不敢追问。 只能扶着双手仿佛已经充满力量的严嵩,慢慢的朝着玉熙宫走去。 卯时三刻 玉熙宫正殿。 殿门大开。 铜炉中的龙涎香依旧袅袅升腾,丝丝缕缕,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氤氲的烟气之中。 嘉靖端坐在上首的御座上,一身玄色道袍,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他的双眼微微闭着,呼吸悠长而均匀,仿佛殿中即将发生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毫无关系。 吕芳站在御座右侧,垂手恭立,面色从容。 黄锦站在他身后半步,胖乎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小眼睛时不时瞥一眼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殿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严嵩被严世藩搀扶着走在最前面,徐阶、高拱、吴山、张居正紧随其后。 六人在殿中站定,齐齐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嘉靖睁开眼睛,目光在六人身上缓缓扫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都坐吧。” 六人依言落座。 嘉靖的目光从六人身上收回,落在御案上那份摊开的奏疏上。 “今日召你们来,有一件事要议。”嘉靖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御史郑洛上了一道弹章,弹劾景王府右长史高岱,罪名是‘匡王之失不利’。本来嘛,一个五品官的弹劾,无关紧要,但高岱是景王府长史,关系到景王,朕思来想去,还是把你们都叫来,听听你们的意见。” 话音落地,殿中安静了一瞬。 话音刚落,高拱霍地站起身来,两步走到殿中央,面向御座,拱手道:“陛下,臣有话说!” 嘉靖微一皱眉,“你先别说话,黄锦……” 黄锦胖胖的脸上露出捉狭的笑容,躬身道,“是,皇爷!” 随后,招了招手,只见一名小太监捧着一个托盘从精舍中进了大殿,托盘上,摆着一个大碗,碗内,是黑褐色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中药味,就这么直直的走到高拱的面前,一副要赐死的架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臣,严嵩,劾……(第2/2页) “高拱,看来你是没把朕的话放在心上啊,还是说,你信不过朕的医术?” 高拱面色煞白,连忙道,“臣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朕好心给你开了药方,让你喝药,治治你那火爆的脾气,你都当耳旁风是吧?” “臣……”高拱面色涨的通红,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了,不管是真是假,先把药喝了,这可是朕让御医特意给你煎的药,既然你在家不喝,以后啊,朕每天让人在御值房你给你准备一碗,喝满七日。” “臣……谢陛下!”高拱了是个爽快人,被当殿挤兑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好说的,端起那碗药,就这么咕咚古咚的喝了下去…… 因为喝的太猛了,一碗药下肚,竟然不由自主的打了个饱嗝,旁边不远的严世藩看他这狼狈样,一时没忍住,竟然再次笑出了声。 “严世藩,很好笑吗?” “呃……”严世藩猛的打了个激灵,连忙站起来,躬身认错,“臣不敢,请陛下治臣失仪之罪。” “哼!”嘉靖没理他,冷哼一声,没有再理他,只是以手中的磬杵轻轻的敲了敲地面,“好了,都说说吧。” 高拱深吸了一口气,缓了过来,开口道,“陛下,高岱此人,臣是知道的。他在景王府右长史任上数年,一向尽忠职守,行事并无偏差。景王府上下事务,他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纰漏。郑洛弹劾他‘匡王之失不利’,臣敢问,他失了什么职?又不利在何处?弹章上写得含含糊糊,空洞无物,分明是子虚乌有、凭空捏造!”说完,他重重地拱了拱手,退后半步,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努力的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话音刚落,严世蕃便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到殿中央,先向御座行了礼,然后转向高拱,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讥诮。 “高大人好大的火气。”严世蕃道,“郑御史的弹章,高大人看过了?臣斗胆问一句,高大人怎么就知道那是诬告?难道高大人日日在景王府当差,亲眼看着高岱的一举一动?” 高拱面色一沉:“你——” “臣还没说完。”严世蕃打断了他的话,转身面向御座,拱手道,“陛下,高岱此人,臣也有所耳闻。他在景王府右长史任上数年,自诩清高,把持王府事务,处处与景王为难,毫无尊重之意。”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声音提高了半度:“臣还听说,前几日,景王殿下与高岱在府中大吵了一架。至于为什么吵,臣不便妄加揣测,但一个王府长史,敢与亲王当面争吵,这本身就已经是失职了!长史之职,在于‘辅相规讽,以匡王失’,不是让他跟王爷对着干的!若连最基本的尊卑都不懂,这样的人,还配留在景王府吗?” 严世蕃说完,退后半步,目光斜睨着高拱,嘴角的讥诮之意更浓了。 就在高拱要开口反驳之时,却见一个意外的人站了起来,正是严嵩。 严嵩的动作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是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朝堂上搅动风云二十年,老谋深算,近几年来,即使是在这玉熙宫开小会,除非嘉靖亲自询问,他很少发言,有什么事情,都由严世藩当嘴替,今天这是怎么了,严世藩刚刚说话,他就憋不住了? 这不正常啊!! 一旁的徐阶心头一跳,眼睛不由自主的眯了起来,看着严嵩动作迟缓的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到殿中行礼,随后开口道,“臣,严嵩,劾工部侍郎严世蕃僭越之罪!” 第6章 宝刀不老 第6章宝刀不老 “臣严嵩,劾工部侍郎严世蕃僭越之罪!”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玉熙宫正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介特么要闹哪样呢? 高拱僵在原地,嘴巴微张,还保持着方才要反驳严世蕃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有了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其他人也是一样,不管是内阁的还是司礼监的,不管你是老狐狸还是老人妖,全特么都被严嵩这一句话给硬控住了。 几乎每一个人都面色错愕,目光忍不住的在父子两人的身上游走…… 除了徐阶…… 不知为什么,听到严嵩的这句话,他的心莫名的跳了一下,目中精芒一闪,隐现汹涌。 反应最激烈的自然是严世蕃了。 此刻,他的面色僵住了,瞳孔猛地收缩,脸色从方才的红润变得惨白,又从惨白变得铁青,像是有人在他脸上调色。嘴唇哆嗦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喉咙深处发出一个含混的、几乎变了调的音节—— “爹……?” 这一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那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带着委屈,甚至带着一丝……被背叛的悲怆。 就像是一个在街头打架打赢了的孩子,回头却发现自己的父亲站在对面,正拿着棍子要打自己。 严嵩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转过身来,面向严世蕃,浑浊的老眼中迸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厉光。 “住口!” 这一声喝斥,苍老沙哑,却如同金石交击,掷地有声。 那双总是半闭着的眼睛大睁着,目光如刀,直直地剜在严世蕃的脸上。 “这里没有你爹!御前奏对,君臣之分,尊卑之礼,你都忘了吗?在这里只有陛下,只有君臣,没有什么父子!” 严世蕃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被严嵩那凌厉的目光压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退下!”严嵩厉声道。 严世蕃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踉跄着退后了两步,站定之后,面色已是青白交加,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严嵩这才转过身来,重新面向御座。 他撩起衣袍的下摆,双膝跪倒,动作虽然迟缓,却格外郑重。 “陛下,今日玉熙宫议事,是阁臣与相关部堂商议御史郑洛弹劾景王府长史高岱一事。陛下怜悯臣年纪老迈体衰,耳目不聪,特许犬子严世蕃随侍左右照应,兼为转述老臣之言,仅此而已。此乃陛下对老臣的体恤,非为授严世蕃以议政之权。”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年迈而显得有些气促,可每一个字都说的极清楚,众人听的明明白白,“可严世蕃今日在殿中,未经陛下允准,未与老臣商议,擅自开口,竟与内阁阁臣争论政务,言辞激烈,实在是狂悖无礼至极,臣请陛下治严世蕃僭越之罪,以正朝纲,以肃朝仪!” 一旁的严世蕃面色涨成了紫黑色,不是被气的,也不是被委屈的,而是感觉自己被侮辱了,这是一种被羞辱到极致的感觉。 高拱微微张了张嘴,本来一肚子想说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他也感觉到被羞辱了,却又不知道气该往哪里出。 严嵩的意思简单的很,今天是内阁和相关的部堂,确切的说是礼部,就是阁臣与礼部尚书们议事,严世蕃一个工部侍郎根本就没资格开口,上不了桌,就是一个在自己身边伺候的角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宝刀不老(第2/2页) 这话初听到是很爽,可是细想想,自己呢? 自己刚刚可是和一个没有资格开口的伺候角色吵的不可开交啊! 那我成什么了? 你特么老糊涂了吧? 以前严世蕃在这殿中不也一样吗?把自己当成首辅,吵的比今天还凶呢,你怎么不说?怎么今天就跑出来弹劾了? 嘉靖靠在御座上,手里摩挲着那根鎏金的铜磬杵,杵头的莲花纹样在他指尖缓缓转动,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光。 他的目光在严嵩和严世蕃之间来回游移,当他看到严世蕃站在那里,一脸茫然和委屈,眼眶中的红终于化成了一滴不争气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连带着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从肩上脱落…… 嘉靖嘴角终于翘了一下,道,“有点道理,你的弹劾,朕准了,严世蕃,你殿前失仪,罚你半年俸禄,降两级候用,你可服气?” 严世蕃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听到严嵩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还不谢恩?”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严世蕃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撩袍跪下。 “臣……谢陛下恩典。” “行了,扶你爹起来吧。” 嘉靖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多纠缠,铜磬杵杵尖点了点案上的弹章,望向吴山,“吴爱卿,你是礼部尚书,这本弹章,你怎么看?” “臣以为,郑洛纯属诬陷。”吴山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他的话不多,但是语气十分坚决。 嘉靖笑了笑,目光在徐阶等人身上扫了一眼,“徐阁老,你觉得呢?” “呃!”徐阶此时的心情有些不上不下,他发现,自己有些摸不透嘉靖的想法了,特别是刚才严氏父子演的那一出,让他心生警惕,感觉有点不对,但再感觉不对,在这个时候,他身为清流老大,也不可能拆自己人的台,只得上前一步,用词谨慎的道,“臣以为,高岱为人刚直,或有顶撞景王之事,但那也是为了匡王之失,用意是好的,而且,高大人为王府长史多年,行事并无错漏之处,因此……” “你也以为这份弹章不实?” “是!”说出这话的时候,他的心已经开始下沉了,有一种将要被装到套子里的感觉,但现在形势逼人,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最后,嘉靖将目光落到了严嵩的身上,“严阁老,你看呢?” “臣以为弹章不实,高岱在景王府右长史任上数年,臣虽与他素无往来,但也知其为人。此人刚直不阿,行事方正,从不与人苟且。‘匡王之失不利’这个罪名,臣思来想去,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殿中众人,声音愈发沉稳: “景王留京之前,高岱在府中数年,景王府上下事务井井有条,从未出过纰漏。景王就藩在即,高岱将王府一应事务打点妥当,丝毫不乱。这样的臣子,何来‘不利’之说?若说他与景王有过争执,那也不过是尽长史之责,匡王之失。若连尽忠职守都要被弹劾,那日后谁还敢在王府当差?” 他说完,深深一揖,退后半步。 “大意了!”刹那间,徐阶似乎是想通了什么,猛的抬头,望向严嵩,而张居正的眼睛则是一眯,抬头看了一眼面带笑容的嘉靖,两人心中俱是一震,旋即无奈叹息了一声。 “被算计了!” 可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