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下乡，农场多了位貌美小辣椒》 第一章 姐夫再娶 1972年冬。 “哟！舒家小辣子回来了?” 舒娜回头，是二楼的王婶，她咧开一个笑容，”婶子，回来了，来处理余家那事儿。“ 王婶撇撇嘴，”专门回来收拾你姐夫的？是得治治！“ 舒娜笑笑，”放心吧婶子，我跟农场请了长假，就是回来收拾余家来的，他们讨不了好！“ 王婶点点头，”你放心去！有啥需要婶子帮忙的你尽管吱声！就是打上门去婶子也帮！“ 舒娜明艳的小脸笑得更开心了，”就等着婶子这句话了！那我先回家去了！“ “欸！你快去！你爸今儿正好在家呢！” 舒娜转头，笑意已经消失不见。 她家住三楼，这里是汽修厂的家属楼。一栋三层楼的砖瓦房，每层都有五六户人家，挤得不得了。 但是对于寸土寸金的xx市来说，有这样一处住处，是荣誉。 舒娜就是在楼前的院坝里长大的，看着自家熟悉的木门，舒娜抬脚一脚踹开。 她那个软弱的爹舒平生吓了一跳。 “娜娜回来了。”舒平生起身，眼睛亮了亮。 他是个满脸褶子的中年男人，过度柔和的眉眼一看就知道是个软柿子。 舒娜大步跨过去，扔下手里的包，“余胜那畜生再娶的事儿你同意了？” 舒平生干笑两声，“那...青青不是去了好几年了吗...” “啪！”舒娜一掌拍在老旧的木桌上，“我姐才去了三年！我姐是为了给余家生孩子死的！说好了苗苗十岁前余胜那畜生不能再娶的！” 舒平生垂下眉眼，“我是你爸，不是余胜的爸，你让我怎么办？” 舒娜气笑了，“我妈要是知道你就这这么对我姐，对苗苗，她在地底下也不能瞑目！” 提起早逝的爱妻，舒平生红了眼眶。 舒娜手紧了紧，“爸，苗苗才五岁，什么都不懂，身体也不好。余家那老婆子本来就不喜欢她，这要让她娘家侄女进门，苗苗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舒平生抬头，“娜娜，爸去过了，爸没办法啊...一把年纪了，让余老婆子赶了出来...我...我没用啊...” 舒娜长舒一口气，“你就是小时候爷爷奶奶让你念书念多了，才这么斯文，要是我妈，能把余家给掀了！” 舒平生没出声。 “舒阳呢？” 舒平生摇摇头，“学校里没回来呢。” 舒娜皱眉，“今儿周末他在学校里干啥？” 舒平生愣住，“他说要补课...” 舒娜气不打一处来，“啥你都管不了！当个屁爸！”说完舒娜就往余家奔去。 舒阳是舒家老三，也是老幺。今年十五岁，本就顽劣的德行这几年舒娜不在家后愈发放肆。 许久不回来，厂办这片舒娜还是门清儿，她轻易就在厂工人俱乐部里抓到了看电影的舒阳。 被拎着耳朵出来的时候，舒阳没有一点反抗，在他这里，就舒娜说话好使。 原因还是三年前舒娜下乡的时候，厂里正好内招，职工子女进厂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舒娜没去，大姐已经出嫁，家里就剩舒娜和舒阳，总有一个必须下乡，如果当年她不去，进了厂子定了户口，等舒阳长大被安排下乡就是必然的结果。 她妈拼死拼活才给她生下这个弟弟，舒阳不像她，一出生就有爹妈姐护着。 他的出生，伴随着母亲的逝世和大姐出嫁，舒娜不能再让他下乡去受苦，这对他来说不公平。 这也是为什么舒阳一个小混混能听舒娜的话的原因，当然，和舒娜彪悍的性子也脱不开关系。 “姐姐姐！撒手！撒手！疼！” 舒娜狠狠锤了一下舒阳的肩膀，三年不见，舒阳的个头已经超过她了。 “你还知道我是你姐！不回家在外头鬼混什么！” “我又没事儿，在厂里看看电影咋了？” “还顶嘴！”舒娜踮脚掐住他的脸使劲晃，“我问你，苗苗被送到余家乡下表叔婆家去的事儿你知道吗？” 舒阳甩开舒娜的手，“知道。你不来信了吗？” 舒娜抬起脚就踹，“那你不晓得去看看苗苗！” 舒阳恼火极了，“我没钱咋去！王婶家自行车也不借给我！” 家里真是没一个靠得住的，舒娜拳打脚踢的就扯着舒阳回家去了。 舒平生做好了饭，全是细粮，舒娜看见就皱眉，“舒阳正是能吃的时候，家里定量不够吧？做啥细粮。” 舒平生笑笑，“你难得回来，该吃的。” 舒阳摇头晃脑的，“就是就是！你是爸的宝贝心肝，爸疼你，平时我可吃不着。” 舒平生没理儿子的，”快吃，正好你回来了，机会难得，一会儿我带你去街道办问问，你去的早，这都三年了，要是真有新政策，怎么着你也该回来了。“ 舒娜摆摆手，“你别去欠那些人情，没戏，就是能返城我也没户口，回来也是黑户。” “那就这么着在乡下待一辈子了？” 舒娜弯腰在包袱里翻着什么，一边回话：“爸，我现在没心思考虑这些。” “苗苗姓余，总归是余家人。能帮的我们帮衬着点，不能帮的...娜娜别管了。” 舒娜冷笑，“她就是姓草也得有根儿吧？我告诉你，苗苗要是过得好就算了，要是苗苗过得不好你看我怎么掀翻余家！” 舒平生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屋里只有舒阳没心没肺的咀嚼声。 舒娜掏出包袱里的围巾围上，“我吃不下，你们吃。” 舒爸皱眉，“你要去哪！” 舒娜没回头，“趁天没黑，去把苗苗接回来。” 舒平生拉住她“这会儿车都没了，天也黑了，你咋去！” 舒娜扯着舒阳的衣领打断他吃饭，“舒阳，别吃了，去王婶家借自行车去。” 舒阳抬头，刚想说自己还没吃饱呢，撞进舒娜的目光里默默吞了声。 一听是舒娜要用，王婶啥都没说就让舒阳推走了，舒阳撇撇嘴，还是托他姐的福。 舒娜下来跨上去就要蹬走，被舒阳稳稳扶住不让动，看着舒娜那小身板，“好几里路呢？你骑得过去？回来还要载苗苗。” 舒娜抬头，“那你不会跟我一起，白吃这么大身板子！” 第二章 余家小禾苗 舒阳翻了个白眼，垮上车座，“我就知道！” 舒娜坐在后座，看着舒阳身上已经破了好几处的露出老硬棉絮的舒阳，“家里债还没还完？” “快了，咱爸才多少工资？生病从一线退下来一个月才三十块。就比看门大爷高一点儿。他又要喝药，我定量也不够吃，还得慢。” 当年舒阳出生呛了羊水，送到省城医院住了快两个月，母亲又大出血去世，掏空了舒家本就不厚的家底，还欠了一大屁股债。 要不然舒娜下乡的时候，有钱走动走动也不至于分配到向荣农场那样的穷地方去。 舒娜叹口气，其实她在农场也不富裕，插队知青就靠工分活，一个月顶天了七八块的工分，还得玩命儿干，够干啥的？头两年还有国家补贴，最近一年她连自己肚子都填不饱。 舒爸倒是往农场寄过粮票和钱，但是舒娜清楚家里是马屎皮面光，退了几回后舒爸就不再寄了。 “诶姐！咱家里好多劳保手套，还有棉纱，毛巾也有好多！爸以前在一线的时候攒的！都是紧俏货，我有个哥们儿，有门路！咱们拿去换钱吧！” 舒娜抬手敲了一下弟弟的脑袋，“穷疯了吧你！打这么严还敢动这心思！” 舒阳撇撇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可不就是穷疯了吗？” 舒娜没吭声，默默想着，马上要过年了，她回农场，得置办点东西啊... 余家不远，舒阳又有把子力气，舒娜默默想着那个温柔早逝的姐姐。 舒娜的姐姐舒青当年和余阳是自由恋爱。那会儿余胜还没进汽修厂，穷得要死。 后来余胜机缘巧合进了汽修厂里家里环境才慢慢改善。 舒青也给余胜生了个女儿，余晓禾。只是月子没坐好，落了病根儿。 余老婆子本来就不喜欢舒青，生了个女儿就更不喜欢了，后来舒青不顾身体不适，在余晓禾一岁多那年怀了老二，生产时难产，母子俩都没活下来。 那会儿是1968年，乱得要死，舒家正面临上山下乡的困境。 舒娜跑去余家大闹了一通后自己背着包袱去了向荣农场报道去了。 舒青是为了余家生孩子去世的，余老婆子对她也不好，这不是秘密。 或许是人言可畏，余家当时答应了舒平生的要求，余晓禾十岁前余胜都不能再娶。 这才三年，余晓禾还不到五岁，新媳妇都要过门了！还他娘的是余老婆子的表侄女！ 那女的本来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以前去过几次余家做客，那都是把舒青当丫鬟使唤的，舒娜能同意这样的人当苗苗她后妈才有鬼了！ 为了筹办那女人和余胜的婚事，余老婆子还特地把人送回了乡下，就怕她一个不懂事惹了余胜新对象不开心，不结婚了。 还是舒娜托她朋友打听的，她爹怕她闯祸，愣是一点没说。 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你指望她能多细心的照料你的娃？ 舒娜看清院子里大冬天穿着薄袄子玩泥巴的余晓禾一股气血往脑门上涌。 “苗苗！” 许久没有听见人喊这个名字了，余晓禾懵懵懂懂的抬头，是两张陌生的脸。 舒娜抱起瘦弱的小孩，拍掉她手上的泥土，“苗苗，是姨，还记得小姨吗？” 余晓禾瘪瘪嘴就要哭，显然被吓着了。 有人推门出门，舒娜抬头，露出一个笑脸，”刚哥，我来接苗苗了。” 一家子正在吃晚饭呢，闹哄哄的。 舒娜牵着余晓禾进门，看了一圈，四个孩子，一个老人家和三个年轻人。 舒青还在的时候，和表叔婆一家关系挺不错，送舒青的时候他们也来的，表叔婆还哭了好一会儿才走。 所以舒娜认识他们，不然也不会贸然上门接苗苗。 “表叔婆。我是苗苗小姨，来接苗苗回家。” 老人掀起眼皮子，“舒娜？” 舒娜点点头，“您还认得我？” 老人看她半晌，原先她还想把这闺女讨到自家来呢，结果小闺女年纪太小了，没等她想法子呢，人都已经下乡了，老太太这才作罢。 舒娜唤刚哥的就是表叔婆的小儿子，余刚。今年二十五了，大舒娜六岁，当年表叔婆就是想把舒娜讨给他。 舒阳有些许不满，“大冷天的，咋放我侄女一个在外头玩？” 舒娜瞪他一眼，不许他胡说话，一屋子小孩儿，就苗苗穿得厚实点，都一样瘦，表叔婆不见得薄待了苗苗。 老人家笑笑，“这孩子胃口不好，吃不了几口饭，一天大多时间都在院子里玩儿。” 舒娜抿抿唇，“我也跟着我姐夫喊您一声表叔婆了，苗苗她是什么时候被送来您家的？” “四个多月了，余胜他娘张罗着给余胜娶新媳妇的时候就送来了，舒娜，这孩子你真要接走？” 舒娜点点头。 “送回余家？” 舒娜抬头看向老人。 表叔婆笑笑，“原本我也不该管，就余胜他娘每个月给那一块钱的生活费也富不了咱家，你把孩子接走了我倒是省事儿，但是舒娜，陈家可是放话了，这孩子要是在城里养，他们家就不嫁闺女。你把孩子接回余家，她能有好日子过？” 舒娜低头看着怯懦的女娃，重新抬头时多了几分坚定，“表叔婆，他们两家，到哪一步了？” “庚贴都换过了，现在就等日子摆席呢。你要是闹，人家报公安，你咋整？” 舒娜红了眼底，“谢谢表叔婆，我知道了。”她牵着余晓禾起身，掏出兜里唯一的两块钱，心直抽抽，“这段日子，谢谢表叔婆照顾苗苗了。” 表叔婆没接，舒娜强硬地把钱放到桌上，带着舒阳走了。 “妈...我去送送他们！”余刚连忙追出去。 ”我说呢，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来接孩子来了，敢情是咱们家出内鬼了。这小叔咋和舒娜联系上的？”大儿媳开口。 表叔婆把钱递给大儿媳，“明儿出去换成粮票吧，换点细粮，马上过年了，让孩子们吃顿掺细粮的。” 大儿子放下筷子，“妈，收钱是不是不好？” 看着大儿子方正的脸，表叔婆笑笑，“收着吧，那丫头不想欠我们的情，总归我们也没亏待晓禾，这钱收得。” 第三章 传个假消息 “舒...舒妹，你在农场，过得还好吗？” 舒娜扭头，“还没谢谢刚哥告诉我苗苗在你家的消息。” 余刚不好意思地抠抠脑袋，“都是一家人...” 余晓禾不要舒娜牵着，紧紧抓住余刚的手不撒。 余刚把人抱起来，“晓禾有点怕生，胆子也小，熟悉熟悉就好，其实特皮一小丫头。” 舒娜凑过去，“小禾苗，我是小姨啊，你小时候小姨没少抱你呢，记不得了？” 余刚看着凑近的这张白里透红的机灵秀气的脸，悄悄红了耳根儿。 舒阳看得直乐呵，别看他小，他可啥都懂！ “小禾苗？真好听，我还不知道晓禾小名叫小禾苗呢。” 舒娜笑笑，眼里多了几丝悲伤，“我姐起的。” 余刚收回视线，“你...你别太难过...” 舒娜笑笑，“早不难过了，人得向前看不是？刚哥，就麻烦你送到这里了，快回去吧，我们也要回了。” “诶！那...小兄弟骑车慢着点。” 舒阳露出一口白牙，“得嘞哥！” 余刚莫名红了耳朵。 只是余晓禾好像知道了什么，紧紧抓住余刚的衣领子不撒手。 舒娜没有由着她，强硬地把人拢到怀里，“刚哥，回吧！天暗了，你走路小心些！” “诶！你...你们慢走！” 舒娜摆摆手，看着余刚的身影越来越小，怀里余晓禾哭得撕心裂肺。 舒阳在前头直咧嘴，“要聋了！能哭成这样的娃和我说胆子小？我咋这么不信呢？” 舒娜低头看着干打雷不下雨的余小禾苗挑眉，“她胆子小？” 小禾苗刚学会走的时候，那会儿她姐刚怀上老二，带着她辛苦得不得了，舒娜放学了没事儿就去帮着带。 她姐说，她天天求老天爷，像谁都行，就是别像她小姨，太折腾人了，结果还是生了个小舒娜。 又精又倔的牛劲儿像舒娜，小聪明像舒阳，就是不像安静温吞的大姐。 想起回忆里姐姐那张温柔的笑脸，舒娜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怎么能不难过呢？余下的很多年里，她只能怀念。 “姐，咋整啊？送回余家去啊？” 舒娜拍拍打哭嗝的余晓禾，“明儿你去陈家兰家一趟，就说余家找她商量婚事儿。” 陈家兰就是余胜打算新娶的媳妇儿，陈母和余老婆子是亲表姐妹。 “人家能信吗？” “你去就是了！你没在陈家露过面，他们不认识你。” 到家已经天黑了，余晓禾倒是认得舒平生。 “苗苗来了？还记得外公吗？” 余晓禾嘴一歪，眼泪又蓄满了眼眶，她从舒娜怀里挣扎出来，朝舒平生伸手，看起来委屈极了。 抱着瘦弱的孩子，舒平生也不好受，余晓禾生下来底子就不太好，看着就比同龄孩子孱弱一些。 等余晓禾含着糖块儿睡着了，舒平生才低声开口，“你打算咋整？” 舒娜正在整理家里那些劳保手套和毛巾，“能咋办？闹呗。我姐才去三年，苗苗给养成啥样了？余胜现在在厂里混得如鱼得水的，你看看苗苗，瘦得一把骨头！” “这光景，谁家也吃不饱饭...” “他余胜一个月拿二十八块的工资养不起一个苗苗！光余老婆子吃不完的定量都够苗苗吃得了！可你看看！” 舒阳坐下来，“就是！逢年过节的也不来看看爸，当年要不是爸帮着走动，他余胜能进厂？狼心狗肺！” 舒平生皱眉，“你插啥嘴？” 舒阳看了一眼舒娜，见她没反应才开口，“我说错了？本来就是！姐你不知道吧？余胜现在转去办公室喽！可不是二十八块，是三十四块！比咱爸还高呢！” 舒娜手顿住，“他一个初小，能进办公室？” “溜须拍马呗，不过我打听了，也不是实职，就是给办公室的主任领导啥的跑跑腿，处理一些乱七八糟的文件啥的。” 舒娜眼眸垂了下来，她一个初中毕业生还在农场建设呢，余胜一个小学四年级毕业的货都混进厂办公室去了！ 舒娜把手里的手套重重摔在桌上，“那就更好办了！不行去他办公室闹去！我看他敢不敢乱来！” 舒平生叹口气，“娜娜！” 舒娜抬头。 “要是余胜去农场告你，你档案上有污点了怎么办！你还怎么回来！” “那就不管苗苗了！” “苗苗姓余！可你是我的女儿！我只有你一个女儿了！” 屋里气氛尴尬，舒阳起身，“再把小丫头吵醒了哭我可不跟家里睡啊！”他抱起桌上的东西放回柜子里。 舒娜端起杯子灌了一口凉水才回舒阳的屋子砸上了房门。 舒阳起身坐到舒平生的床上，鞋一蹬就上去了，“爸，你晓得你拦不住姐的。” 屋里只剩舒平生的叹息。 舒娜一夜没睡，眼下不光苗苗的事儿令她心烦，她准备的回去的两块钱的路费也给了表叔婆。 她得在过年前赶回农场，舒娜扭头看了一眼余晓禾不安的眉眼，伸手摸了摸，跟着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是个阴雨天，舒阳早早就离家去办舒娜交代的事儿了。 舒平生去了厂里上班，屋里只有舒娜和余晓禾。 这会儿家里没别人，她就是哭也没人听见，余晓禾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就这么盯着舒娜。 “傻了？不认识姨了？” 余晓禾依旧盯着她。 舒娜是短头发，学生头，配着她不算高的个子和灵巧的五官看着不像小禾苗的姨，更像她姐。 “来，姨给你梳头。” 小禾苗没动。 “梳好头带你去买油饼也不要？” 小禾苗舔舔嘴唇，默默伸出了手。 舒娜将人揽进怀里，“真是个馋猫儿。”笑着骂了一句。 舒平生在桌上放了五块钱，舒娜走过去低头看了半天才揣进口袋里，随即又去拿出家里专门放粮票的本子抽了张贰市两的细粮票出来。 抱着小禾苗走到门口舒娜又折了回去，从橱柜里拿出一双棉纱手套揣进裤兜里。 今儿街道窗口炸油饼的是王婶，王婶男人在汽修厂上班，她在街道负责的这个统管食堂卖早餐，是个肥差。 第四章 桥洞黑市 “哟！小禾苗来外公家了？” 小禾苗头一扭趴在舒娜肩上，不愿意和她套近乎。 舒娜拍拍她的小屁股，“躲啥，喊王奶奶，不然王奶奶可不卖你油饼了！” 余晓禾光速回头，“王奶奶...” 舒娜咧开唇角，“得，昨儿接回来，姨也不喊，舅也不喊，外公都没见她喊，第一个喊王奶奶。” 王婶笑得脸上油光都泛起褶子，“好娃！奶奶请吃油饼！” 舒娜放下怀里的小人，掏兜摸钱，“您可别，够麻烦您了，昨儿借自行车还不知道怎么还您人情呢，您再请吃油饼我可真是要害臊了。” “你和你婶子说这个？” 舒娜笑笑，“知道婶子疼我，但也不能光占便宜不是。婶子，给我包两个油饼。” “那成！婶子给你挑俩大的！一毛二加二两细粮票。” 舒娜把钱递过去和王婶闲聊了两句才牵着小禾苗离开。 余晓禾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舒娜另一只手里的油饼。 舒娜笑笑，“晾晾！刚从油锅里滚过呢！这会儿吃你嘴上要起泡！” 她拉着余晓禾离开厂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才递了一个油饼过去，“喏，烫就吹吹。” 余晓禾接过那张比她脸还大的油饼一口小米牙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 舒娜摸摸她枯黄的头发，“慢点，再噎着你。” 余晓禾盯着她手里的另一张饼，“姨吃。” 舒娜愣住，随即笑出声来，连带着红了眼眶，“这是给你舅舅留的，姨不吃，吃腻了都！” 她捏捏余晓禾塞得满满的腮帮子，“等你吃完，姨带你去老公园转转。” 自从新公园修好后，老公园就荒废了，那里的桥洞底下，全是投机倒把分子，黑市小分点，除了打办的人不知道，本地人都知道。 舒娜把脖子上的围巾扯下来，蒙住余晓禾的脑袋，这孩子不大不小的，会说话但是还没懂事儿。 怕她看了上外头乱说给家里招祸。 老桥周围全是残枝败叶，中间那人工湖都快干涸了，也不知道多久没清理了，一脚踩上向下的石梯，不注意还容易踩着青苔。 许是快过年的原因，桥洞下颇为热闹，大家都安安静静的做生意，就是交谈也格外小声。 舒娜已经三年没来过了，她压下砰砰跳个不停的心脏，抬步往前。 卖牙膏皮的、香膏的、鸡蛋的、布的，啥都有，种类倒是齐全。 舒娜抿着唇走了一圈才看到她想找的摊子，是个西瓜头的年轻男人，脚边立了块纸板，上头写着：换粮。 舒娜抱着余晓禾走过去，压低声音，“粮票怎么换的？” 西瓜头看清舒娜的小脸，眼睛一亮，凑近她，“全国粮票两块一斤，地方粮票8毛，你要哪种？” “这么贵？”舒娜皱眉，这和抢钱有啥区别。 “马上过年了呀妹妹，啥不涨价？” 舒娜把余晓苗放到腿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只棉纱手套，“这个收吗？” “嚯！您是汽修厂职工家属呢？” 舒娜收起手套就转身离开，干脆利落。 “诶诶诶诶！得得得！妹妹别生气，是哥哥嘴贱，你就当我没说过成吧？我什么也不知道！” 舒娜顿住脚步，恶狠狠的瞪过去，“你管我是哪的！收还是不收，收是啥价？” “你有多少？” 舒娜大着胆子回他，“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西瓜头翘起嘴，“张爷晓得吧？新乡黑市老大，我就是他手底下的，你就是拉一车来，张爷也吃得下，问题你有吗？” 舒娜把手套塞回兜里，“所以是啥价？” “我也不跟你来虚的，棉纱的两毛五一副，应该还有帆布手套和毛巾吧？你别瞪我，我又不是傻子，那厂里肯定配套发的。诶诶诶！我不说，不说行了吧？你拿啥来我收啥！” 舒娜抿抿唇，“帆布手套和毛巾啥价？” “帆布的八毛一副，毛巾两块五一条。” 舒娜垂下眸子，抱起余晓禾离开。 西瓜头连忙拉住她，“不是你走啥！妹妹，在新乡这块儿地，你要能碰着比这价高的，哥哥喊你一声奶奶！” 舒娜甩开他的手，“三天后我再来。” 西瓜头笑得猥琐，“得嘞！哥哥等你啊！” 西瓜头回头看了后头桥洞里的人影，走过去，“生哥，你躲啥？认识啊？” 裴润生看了一眼舒娜离开的方向，“农场，知青。” 西瓜头点点头，“那是得躲躲，不过你们农场的知青长这么水灵呢？又凶，带劲儿啊！” 裴润生凉凉地看了一眼李瓜田。 李瓜田嘿嘿笑了两声，“你也凶，你也带劲儿，嘿嘿。咋样，新乡这地儿不错吧？要不你别回去了，和我一起跟着张爷混得了！” 裴润生敛着眸子没说话。 “成吧，不劝你了，那我回去看摊子了。” 青年再度隐入桥洞，李瓜田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瘦瘦的裴润生穿得破破烂烂的，不晓得是哪年的衣裳了，短了一截，饶是这样，衣裳还是空荡荡的晃得慌。 李瓜田唏嘘一阵，这要是裴家没倒，他生哥哪会这样？都是命啊。 舒娜没着急离开，她得比比价，家里手套不少，这么多年一直存着，既然要卖，那就得确保万无一失。 “打办的来了！打办的来了！” 不晓得谁喊了一句，整个桥洞都热闹起来，人群疯了一样往外涌。 舒娜脸色惨白，如今这光景，但凡被抓到，不仅她惨了，连爸爸的也要受牵连。 舒娜搂紧余晓禾就跟着往外奔。 大家都顾着逃，后头还有男人大喊的声音，打办的追进桥洞了。 舒娜一个不小心就被挤摔在地，为了护着怀里的余晓禾摔得不轻，还没等她爬起来，手掌就被人重重踩了一脚，舒娜疼得眼眶都红了。 她咬咬牙，正要爬起来一个男人就摔在她背上，舒娜死死护住身下余晓禾，还没等她缓过身上的疼痛，一双大手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提了起来。 是他！ 下一秒地上的余晓禾也被身边高大的男人一把抱进怀里，舒娜扭头，男人已经一手抱着余晓禾，一手揽过她往外冲了。 舒娜忍住身上的疼意跟着往外跑。 第五章 结巴少爷裴润生 出了桥洞，男人揽住她跟着人流跑，舒娜连忙拉住他，“别去那边！打办的人肯定守着呢！” 男人低头看她一眼，舒娜反手拉住他，“跟我来！” 等到舒娜带着男人钻过一个狗洞后，走远了才松口气。她回头看了看，公园大门口被抓了好几人，不止打办的，市管会也来了好多人，将公园堵得严严实实的。 舒娜擦了擦额角的汗，“肯定是过年了抓指标呢！也不知道谁出卖的，桥洞这地方好多年了没被抓过，今儿一来就来了这么多人。” 她扭头看向男人，余晓禾还蒙着围巾在他怀里，她连忙接过孩子，将围巾从她手上取下来，“谢谢你，不过你怎么也在新乡？” 裴润生愣住，“你...认识，我？” 舒娜笑笑，“都是一个农场的，我肯定认识你啊！不过...不晓得你叫什么名字，只晓得你姓裴。” 裴润生收回目光，“润生。” 舒娜点点头，“裴润生...”随即展颜一笑，“我叫舒娜。” “知道。” 舒娜抱着余晓禾，“刚刚...真是谢谢你了。” 裴润生浅色的瞳孔看了一眼舒娜红肿的手背。 舒娜循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后知后觉的痛意传来，她缩缩手指，“没事儿，回家用药油擦擦就好了。” 俩人沉默走着，半天没一句话。 舒娜抠抠脑袋，“那什么...裴润生，我不问你去桥洞干什么，你也当没见过我成吗？” 裴润生顿住脚步。 “好。” 舒娜听见裴润生这样说道。 她笑了笑，微微放松，“那就好，对了！去我家坐坐吧！我家在汽修厂一号家属院！不算远，难得见到农场老乡，我也招待招待你。” 青年的眼眸亮了一瞬，只是舒娜没发觉。 “不用，有事。” 舒娜点点头，本来也只是客套一下，“那...时候不早了...” 裴润生点点头，干净利落的转身离开，倒把舒娜整得不好意思了。 怀里的余晓禾突然抬手指着裴润生的背影，“小姨父！”童声脆嫩，响彻云霄。 舒娜大惊，连忙捂住她的嘴，“你瞎喊什么呢！找打呢！” 她抱着孩子快步离开，没发现身后不远处红了耳廓的裴润生。 到了家舒娜才后知后觉的出了一声冷汗，舒阳已经回家了，倒在舒父的床上打呼。 舒娜抱着孩子进了里屋，“我问你，你乱喊什么？” 余晓禾皱皱小眉头，看着舒娜，“小姨和小姨父。” 舒娜掐她的脸，“别瞎喊！今儿的事儿不许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余晓禾只是看着她，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 “你要是上外头胡说，小姨就会被公安抓进去，就没人保护你了！” 余晓禾连忙点头，“不说！谁也不告！” “真乖！去，把你舅舅喊进来。” 舒娜坐在床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今儿要不是遇着裴润生，她估计就完了，只是桥洞被捣了，她上哪去卖手套去。 裴润生...舒娜想起自己听说的，好像农场那一片田，以前都是裴润生爷爷的，后来的事可想而知。一个衣食无忧的大少爷成了农场里有名的破落户，带着奶奶艰苦求生。 农场里的老人都喊他裴结巴，结巴也是小时候突生变故吓出来的病，还传他小时候伤了命根子，裴家富了好几代，就断在他这儿了。 舒娜甩甩脑袋，关她什么事儿，眼下这么多要紧事儿，她还有心思去想些有的没的。 外间的舒阳躺着没动，舒娜刚进房门他就醒了，还没等他起来呢，小家伙就蹑手蹑脚的出来了。 舒阳连忙闭上眼睛，看看她要干什么。 余晓禾站在床边，看着舒阳的脸，抬起小手摸了摸，冰冰的，滑滑的。 舒阳突然睁眼，‘哇’了一声，把余晓禾吓得往后直退，两条小短腿儿没倒腾得过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看着侄女呆呆的模样，舒阳捧住肚子哈哈大笑，“你看你那蠢样！” 舒娜听见声音出来，正要开口，就见余晓禾一个翻身站起来，抱住舒阳的腿狠狠来了一大口。 “唉唉唉！痛痛痛痛！小混蛋松口！” 舒娜不紧不慢的走过去，抱起余晓禾，“小混蛋骂谁呢？” 舒阳指着余晓禾，“你敢咬你舅舅！” 余晓禾一双大眼睛就这么看着舒阳，毫不惧怕。 舒娜抬手就是一掌扇在舒阳背上，“有个当舅舅的样吗？” 舒阳搓着腿上的疼痛部位，龇牙咧嘴的。 舒娜抱着孩子坐下来，“咋样？” 舒阳冷哼一声。 “啧。”舒娜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找打是吧？” “说了！陈家说明儿就来！上午十一点就能到！让备好饭菜！” 舒娜这才满意，“明儿你请个假，和我一起去余家。” 舒阳哼了一声，“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就你们俩去，被人打了都还不了手。” 舒娜勾起唇角，掏出裤兜里还没凉透的油饼丢过去。 舒阳瞬间露出笑脸，“谢谢姐！” 舒娜翻了个白眼，“出息。” 舒父晚上回来得很晚，第二天天不亮又出去了，舒娜也没多想，反正她这软弱的爹是指望不上的。 她叫醒舒阳，三人前往余家。 “小禾苗，还记得你爸爸吗？” 余晓禾情绪肉眼可见的失落下来，“不记得。”她嘟着小嘴，显然是记得的。 舒娜心里抽痛，她摸摸她的脑袋，“别怕，姨给你撑腰。让你爸爸好好养着你，再也不去乡下了。” 余晓禾抬起眼眸看她，“不去，想跟着小姨。” 舒娜愣住，“为什么想跟着小姨？” 余晓禾伸出小手在衣领里掏半天，掏出来一个小巧的怀表，她摁开怀表，表已经停了，另一面，是一脸温柔的舒青抱着幼年的余晓禾的合照。 余晓禾指着照片上的小孩儿，“这是我。” 她小指头指向舒青，“妈妈！我记得！” 舒娜一下红了眼眶。 余晓禾抬头，看着舒娜，歪歪脑袋，“一模一样...姨？妈妈？一模一样！” 她来的第一天晚上掏出怀表对了好半天也没认出来舒娜到底是不是妈妈。 舒娜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舒阳也红着眼眶别过头去。 第六章 大闹余家 舒娜和舒青其实长得很像，小时候还经常有人错认为双胞胎。后来随着年岁渐长，俩人的性格天差地别，舒娜随妈，舒青随爹。 迥异的性格将俩人的气质完全隔绝开来，才渐渐没人说像了。 “姨？哭啦？”余晓禾伸手去摸舒娜的眼睛。 舒娜搂紧怀里的小孩子，眼里多了坚决，“舒阳，你过来，一会儿...” 这会儿十点多，余老婆子正在筒子楼里做饭，余胜分在2号家属楼，两个小单间，在一楼。 和舒家老式的混搭瓦砖房不一样，二号楼这边是实打实的水泥钢筋房子。 姐弟俩抱着孩子，余老婆子远远地瞧见他们，立马放下手里的锅转身进了房门将门关得死死的。 “胜子！胜子！” 余胜不耐烦地睁开眼，“饭好了？” “好啥！舒家来人了！” 余胜一个翻身起来，“舒娜？” 余老婆子点点头，“还把小丫头片子也带来了！” 余胜连忙穿鞋，“不是，余晓禾怎么在她那儿？表叔婆怎么没说一声！” “我上哪知道去！” 余胜走到窗边，支着耳朵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舒娜也没敲门，朗声冲着舒阳喊，“刚刚亲家婶婶拿的锅瞧见了吧？在那儿，端上。” 余老婆子一拍手，“坏了！我的锅！” 余胜示意她别出声，他是真怵这小姨妹，太凶了！她姐在的时候还能管管，这几年舒青走了，她也下乡了，他的日子这才好过些。 怎么又把这瘟神招来了？ 余老婆子瞪大眼睛，“她是不是晓得你和家兰的事儿了？” 余胜的心突突的，“晓得又咋？”随即气急败坏的捏紧拳头，“娘的！肯定是楼里的眼线通风报信！你是不是上外头嚷嚷去了？” “我嚷嚷啥啊！我又不是傻子！咱俩加起来都斗不过你那小姨子的！” 外头舒娜已经和邻居聊上了。 “哦，我是余家的娘家小姨子，来看看我姐夫呢。嗐，这不是去乡下插队了吗？今年回来看看家里，我姐夫那会儿就可照顾我了，我说来拜访拜访。 诶对了叔，这门口这堆蜂窝煤是我姐夫家的不？那就好，我让我弟弟拿走。 生气？不能够！放心吧，我姐夫可照顾我了！” 余老婆子拉住余胜，“刚换的蜂窝煤！让她拿走咱过年可没煤烧饭了！” 余胜连窗帘都不敢拉开，“让她拿！” “舒阳，去问问院里晾着的衣裳床单哪些是姐夫家的，咱一并帮着收了，回头改改给小禾苗做两身新衣裳。” 余老婆子一拍手，“新给你做的中山装！家里可没布票了！让她拿走你结婚穿啥！” 余胜咬咬牙，拉开了房门，皮笑肉不笑的，“娜娜来了？怎么不叫门，在外头忙活什么呢？” 舒娜抱着孩子转身，笑了笑，“哟！姐夫在家呢？我远远的瞧着亲家婶婶看见我们来了就关门进去了，还以为是不欢迎我们呢。” “那不能够。”余胜强装着笑意，“你婶子眼神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余胜连忙侧开身子，“快进来进来！” 舒娜冷笑，“姐夫，就在外头说吧，婶子眼神好不好我不知道，我眼神可好着呢，看得来脸色，不欢迎我我进去做什么？” 舒娜朝舒阳使了个眼色，舒阳直接进屋端了张椅子出来，舒娜坐了上去，抱着余晓禾就坐在走廊里大刀阔斧的。 余老婆子连忙钻到院子里，把余胜的中山装收进怀里躲回了屋。 按理说做饭的时候，应该有人出来让她别挡道的，但是筒子楼就这样，家家户户瞒不住的，这会儿不晓得多少户人家趴门板上听呢，谁还管做不做饭的。 舒娜冷笑一声，“姐夫，这都要结婚了，请帖怎么没发到舒家去啊？” “那什么...你姐也走了三年了...” 舒娜立马抬起手，“姐夫，你可别倒这哀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舒家是多大的恶人呢，人走了还占着位置不让你娶新媳妇！”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几个意思！”舒娜脸色瞬间变冷，朗声喝去。 余胜往后扬了扬身子，“是！当初我是答应小禾苗十岁之前不再娶的，可缘分的事谁说得准？ 再说了，那不是你逼我答应的嘛...十年后我都多大年纪了？谁还愿意跟着我？也没个儿子... 娜娜，咱进去说成吗？让人看笑话。” 舒娜冷笑更甚，“你还知道让人看笑话呢？为了娶新媳妇，把我姐拼了命生下来的苗苗送到乡下亲戚家，饥一顿饱一顿的，那会儿怎么不知道害臊？” 余胜皱眉，“不是你瞎胡说啥呢？那是家里忙，你婶子这段时间身体又不好，才送去表叔婆家暂时看着的，每月给生活费了的！啥就饥一顿饱一顿的了？” “婶子身子不好？有时间给你做中山装，没时间带小禾苗是吧？姐夫，你当舒家死绝了呢！真要忙正事儿，你把孩子送舒家去，舒家能不给带？亲外家还抵不过乡下的表叔婆？你心虚什么呢！” 余胜还没开口，舒娜接着输出。 “你和婶子一个月的定量加起来铆足了劲吃也吃不完吧？怎么？小禾苗碍着你娶新媳妇了？想生生饿死她？” “不是！”余胜指着舒娜，“你再胡说我可要喊保卫科了！” 舒娜把小禾苗抱到椅子上坐着，站起来直直对着余胜，“我姐走的时候，你出去打听打听！二号楼这边谁不知道，谁家孩子有小禾苗养的白胖！那都是我姐一口一口喂出来的！这才多久？孩子瘦得皮包骨了！ 这就是你跟我姐承诺的要好好对她！她可是我姐拼了命才生下来的！” 余胜撸了一把头发，“孩子胃口不好你怨我啊！” “就你余胜是聪明人！饿了晓得吃！我家苗苗傻！饿了就饿了，啥也不知道呗！” 余胜指着舒娜，“我告诉你啊，你少在这儿拿余晓禾的事情说事儿！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余家也占理！你姐死三年了，横着我还要替她守一辈子活寡是吧？” “说不让你娶了吗你就急？后妈还没来呢，后爹就当上了？小禾苗有舒家一半血脉，能让你这么欺负了？” 第七章 三足鼎立 “不是，谁欺负她了？哦，她是你舒家的外孙女，不是我亲女儿啊？你说的那是人话吗？” 舒阳站在院外头，看清来人后连忙迎上去，“诶！亲家婶婶！表嫂！先等等！” 陈家兰红了脸，“表弟，瞎喊什么呢？还没过门呢...” 舒阳愁着一张脸，“我就怕你这么好的姑娘真当不成我的表嫂了...” 陈母皱眉，“咋了侄子，你咋说这话呢？不是说今儿来商量婚事吗？” 陈家兰也一脸着急。 舒阳拉着俩人去墙根儿处，“你们还不知道吧？舒家来闹来了！可厉害！我表哥根本不是他那小姨子的对手！” 陈母咬牙，“我还怕舒家不成？谁家老爷们儿年纪轻轻的媳妇死了三年还不娶的？” 舒阳苦着脸，“我亲婶子！舒家是为了那小丫头来的，咱不是说好了养在乡下吗？人舒家不干！本来今儿喊你们来就是再商量商量这事儿的，结果舒家来人了！ 我表哥的意思，让我候在门口，等你们来了和你们说一声，那毕竟是亲闺女，舍不得！让家兰姐懂点事，进去和和气气的和舒家说，认了这白胖闺女，咱们三家好好坐下来谈，别伤了和气！” 陈家兰瞪大眼睛，“我不懂事？他余胜可是二婚！还带着个拖油瓶！要不是他妈几次三番找我妈，求我我都不嫁他！” 陈母也一脸怒气，“舍不得闺女？我看余胜是不想当这个恶人，专门让我带着家兰来当恶人吧？怎么着？不想得罪舒家？他还想要两个娘家不成？” “不是不是！亲家婶婶！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说！” 陈母已经沉着脸带着陈家兰进院子去了。 舒阳扬起笑意，转身往厂区跑。 舒娜还在和余胜对峙，“怎么着，我说错了？你许没许陈家，结婚过门了小禾苗就养在乡下亲戚家，再不让她回来？” 已经有邻居按捺不住开门出来看来了。 这才是余胜真正心虚的地方，就再娶这事儿，谁来都是他占理，奈何陈家死活不愿意接受余晓禾，要不他也不会瞒得死死的，传出去得多难听？ “你...你胡说！” “我胡说？”舒娜指着他，“你敢发誓吗余胜，你要是没起不要小禾苗的心思，天打雷劈！你妈和你不得好死！” 余胜瞪大眼睛，“你...我告诉你！现在不兴封建迷信这一套了，说这个没用！” 他这模样周围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舒娜冷笑，一字一句，“余胜，烂了你的心肝！你妈想要孙子，我姐生了小禾苗，明里暗里的为难她，月子也没让她坐好！ 我姐处处为你着想，怕你为难，瞒着家里不说。你妈催得凶，我姐带着一身病给你怀老二！要不是产检不对...” 舒娜红了眼眶，“我们舒家还不知道你们这么欺负我姐！怎么着？当年我打你那巴掌你忘了？我姐是为了给你生孩子死的！” 舒娜几乎是咆哮出声，院里的讨论声逐渐大了起来。 舒阳带着厂领导远远看着，少年泣不成声，“叔，我大姐...出嫁前好好一人...才不到三十啊... 要不是有这么些破事儿，我二姐当初也不至于逼着我大姐夫立誓，让他十年内不能再娶。就是怕我那可怜的小侄女受磋磨啊！” 厂领导背着手，这个余胜，净给他添事儿... 余胜慌了神，“胡说！我发誓！要是我不要小禾苗，天打雷劈！” “是吗？那你和家兰的婚事，就这么着吧。” 舒娜擦眼泪的功夫掩去唇角笑意。 余胜愕然转头，“表姨...你咋来了？” 陈家兰紧随其后，“不来怎么知道你舍不得你和你前妻生的拖油瓶？” 陈母扯扯陈家兰，不让她瞎说话。 她看向余胜，“你说你也不和我们说清楚你和前头娘家没扯清楚的事儿。表姨也不是恶人，还能生生拆散了你们父女俩不成？” 她转头看向邻居，“大家伙都是一个院里的，我也不怕大家笑话，我和胜子他妈是表姐妹，沾亲带故的，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要不我也不会同意家兰嫁个二婚的。 我们是乡下人家，没有见识，家里连生了几个小子才有了这么一个女儿。你说谁愿意自家捧在心尖尖上的闺女给人当后妈不是？这下倒是显得我们陈家歹毒了。” 余胜上前两步，“表姨，不是那样的！” 陈母依旧笑意盈盈的，“胜子，当初可是你自己提出来的，等家兰生了儿子再把晓禾接回来。既然不情愿你就别提啊！好在咱们也只是在商量，以后就当啥都没发生过，我还是你表姨，家兰还是你表妹。” 舒娜冷笑，“别搞得好像是我们舒家拆散了这么一对苦命鸳鸯一样！没进门呢就想法子磋磨我家小禾苗，哪个外家能同意？要不是小禾苗还有这个外家，怕是被欺负傻了都没人知道！” 陈家兰跺脚，“谁磋磨她了！我看都不想看见她！” “家兰！你别听她胡说！我自愿的！” 陈家兰抬手就给他一巴掌，“滚开！” “闹什么呢！” 厂领导背着手走进来。 “围着干什么？好看？散了！” “哟！书记来了！书记！你可得好好管管！” “就是就是！大人咋闹不要紧，孩子无辜啊！” 余胜看向书记身边的舒阳，咬牙切齿，“舒阳！” 舒阳苦哈哈的，“姐夫，我怕你欺负我二姐，就像当初欺负我大姐那样，我才把杨叔请过来的...” “妈...咋回事儿啊...表弟咋喊余胜姐夫啊？” 陈母手紧了紧，坏了！坏了坏了！着道了！ 她眼皮子下的眼珠子转得飞快，“你还想嫁你表哥不？” 陈家兰皱眉，“不是你让我嫁的吗？我...嫁不嫁都成。” 她又不是嫁不出去，她爹可是大队长！没有余胜这一出村里有的是人想娶她，只是她妈说余胜现在吃公家饭，余老婆子也不敢亏待她。 她嫁过来就是城里人，只要能给余家生个儿子，她这辈子就稳稳当当的了。 陈母拉住她，“一会儿别乱说话。” “哦～”陈家兰不明所以，“但是我不当后妈！” “晓得了！老实待着！” 第八章 我要跟着小姨 余家房门被关上，书记坐在了桌前，颇有点三司会审那意思。 余老婆子出来，“表姐来了...” 陈母抱着手，看也没看她。 余老婆子讪讪的，“坐！我给你和书记泡茶去。”全程看也没看舒娜。 当年舒青不好，知道她没少磋磨舒青，十六岁的舒娜来家里就是一顿打砸，揪着她的头发撞桌，脑袋上现在还留了个疤呢。 当时儿子来帮忙也被那小妮子扇了一巴掌，要不是她爸舒平生拦着，她都把胜子的命根子踹废了。 就这么一回就把她收拾老实了，她现在听着舒娜的声音脑袋上的疤都还疼呢。 “说说吧，怎么回事儿。”书记看着三波人马，威严极了。 余胜苦着脸，“书记，上哪也不是这个道理！我前妻死了三年了！好不容易再遇着合适的，你看看舒娜！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老大不小的了，横不能替她姐守一辈子活寡吧！” 书记看向舒娜，“又惹事！” 舒娜没吭声。 “怎么不说话？” “您不是都听见了吗？”舒娜抬眸看向他，“叔，我和我姐都是您看着长大的。我姐的为人您清楚，她就给我留下这么一个侄女了，我不替她出头，谁还能替她出头？” 想起那个孩子，书记眉头皱了皱，心中的天平早已偏移。 陈母笑笑，“也不麻烦大领导了，今儿这事儿就当是误会，胜子娶谁和我女儿都没关系。” 余胜连忙上前，“表姨！我对家兰是真心的！” 陈母笑笑，“我能不知道吗？胜子啊，表姨就这么一个女娃，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当好人家的后妈？还有那么一个厉害的小姨，我们家兰可吃不得这份儿苦！” 余胜看向书记，“书记！小禾苗姓余！怎么都轮不着一个外姓人来插手吧？我又不是不接她回来了，等家兰生了孩子就接她回来！” 舒娜冷笑，“那你就试试，看看我有没有胆子一把火烧了你家祖坟。” 书记拍了一下桌子，“舒娜！” 舒娜抬眸看向他，“叔，你知道的，我干得出来。就是他报公安把我抓进去了，不能关我一辈子吧？出来我就烧他家，再进去再出来，我去烧陈家。 拼着我这一辈子不要了，我也不能让人欺负苗苗。” 余晓禾站在舒娜的腿边，手里紧紧拽着胸前的怀表，小姑娘露出一口米牙，小姨在保护她！ 余胜还要开口，余老婆子已经拉住他，“胜子，算了算了，她真干得出来！” 余胜抽出手，“妈！你别帮倒忙了成吗！” 书记猛拍了一下桌子，他看向余晓禾，“孩子，过来。” 余晓禾抱着舒娜的腿，摇摇头，“我要跟着小姨。” 书记笑笑，“成，不过来也成，爷爷问你，你同意爸爸给你找一个新妈妈吗？” 陈母皱眉，这是要做主让小丫头留下来了。 余晓禾点点头，“同意的。” 舒娜低头看向小禾苗。 余胜也喜不自胜，“苗苗来爸爸这儿。” 书记正要开口，余晓禾再度开口，“我要跟着小姨。” 书记愣住，“孩子，你啥意思？” “不去表太太家，也不来爸爸家，我要跟着小姨。”余晓禾紧紧抱着舒娜的腿。 舒娜红着眼眶，正要开口，舒阳就拉住她，“姐，别冲动。” 舒娜看了他一眼，坚决意味明显，她挣脱弟弟的桎梏，看向余胜，“你要娶我不拦着你，我知道我也拦不住。但是你知道我的，我不是我姐，只要我活着，你后半辈子别想好过。 把小禾苗给我，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娶天上的仙女我也不登你余家的门！” “不可能！”余胜想也没想地反驳了，“她姓余！” 舒阳双手抱臂，“余胜，做人不能什么都要吧？又想要新媳妇儿，又想要名声？我姐的意思很明白了，想娶新媳妇，把苗苗让给我们舒家。 想要苗苗，以后就别动生儿子的心思了，你晓得的，冲着我那冤死的大姐，我二姐也不会让你如愿的。” “你！”余胜指着舒阳，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你还别瞪着我。”舒阳掏掏耳朵，“好多事儿，我姐不方便干，我方便着呢，毕竟我未成年呢，就像当年我二姐对你那样，你说对吧姐夫？” 书记起身就拎着舒阳的耳朵，“反了你了！要上街当黑社会去啊！” 舒阳捂住他的手，“叔！你就是把我耳朵揪下来我也这么说！” 书记没好气地甩开他，“待会儿我再找你爸算账！” 陈母端起茶喝了一口，“这样吧。晓禾交给她小姨养。” 余胜看向陈母，陈母笑笑，“先听我说完。晓禾交给她小姨养，不改姓。孩子现在还小，也不明事理，等她将来大了，让她自己决定留那边，领导，您看这样成吗？” 舒阳揉着耳朵，“合着白给你们养闺女呗？等她大了能使唤了又喊回来伺候你闺女？” 书记看向余胜，“你怎么说？” 余胜看了一眼陈母，又看了一眼舒娜，梗着脖子，“不改姓我就同意！户口也不能迁！” “户口必须迁。”舒娜看向书记，“叔，你知道的，我爸身体不好，孩子留在舒家两个大男人也不算细心。我要带着她回农场，不迁户口她将来学都没法上。” 书记敲敲桌子，“听见了？孩子跟着小姨把户口迁乡下农场去，同意不？” 余老婆子连忙点头，“同意同意！往后舒娜再不能来闹了！领导你可得作证！” 余胜看了一眼年轻的陈家兰，闭着眼睛，“就这么办吧！” 书记看向他，“这孩子一是你的亲骨肉，二不改姓。抚养费呢？怎么说？” 陈母笑着开口，“每个月三块成不？” “五块。”舒娜开口，“等孩子大了上学另外再算，我会把各项收据都收好，到时候结账就成。舒阳每个月来拿。” “得嘞！” 书记点点头，“合理。”他看向余胜，“愣住干什么？找纸笔写！一会儿去厂里公证处盖个章，免得将来又生龃龉。” 从余家出来，舒娜收好厂里还有街道开的证明，以后，苗苗就和她是一个户口本上的了。 第九章 小姨父来了 “姐，爸肯定要骂死你了。” 舒娜抱着怀里的孩子，“小禾苗，刚刚姨和他们吵架，你听明白了吗？” 余晓禾点点头又摇摇头。 舒娜捏捏她的小脸，“听不明白也给我记住了！记住这些人是怎么对你的，以后找机会收拾他们，明白吗？” 余晓禾握紧拳头，“收拾他们！” 舒娜这才回头，看向舒阳，“等着吧，余胜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舒阳皱眉，“姐，你还来闹啊？咱刚刚可跟杨叔保证过了！” 舒娜回头看了一眼二号院，“余胜那丈母娘可不是省油的灯。不过以后也不关我们的事儿了。” 舒阳八卦的看了一眼，“反正我每月要来拿小禾苗的生活费，我到时候带个眼睛看看咋回事。他丈母娘省不省油我不清楚，他那新媳妇是个缺心眼儿是真的。” 傻了吧唧的，一看就是家里宠着长大的，这要是妈还不长点心眼，不得让余胜和他老娘算计死？ “对了，你没事儿多和你那帮小伙伴儿沟通沟通，把余胜这点破事儿宣扬出去。屁股擦干净点，别给杨叔惹麻烦，人家可给我们担保了的。” 舒阳拍拍胸脯，“我做事你放心！” 回了家，让舒阳带着余晓禾玩儿，舒娜准备做饭。 以前家里的粮食一直都是混着三成粗粮吃的，舒娜打开粮食袋子，里头混了不下五成的粗粮。 舒娜长长吁了一口气，转头看了眼那个装满劳保手套的柜子，才低头舀粮食。 舒父回来的时候，已经深夜了，愁眉苦脸的。 舒娜把饭菜摆好，“回来了？吃饭吧。” 舒父仰头，“苗苗呢？” 舒阳牵着余晓禾从屋里出来。 舒父看着苗苗叹口气，上前牵住女娃的小手，“跟着小姨去农场要听话，晓得不？不然外公可要打屁股的！” 余晓禾捂住嘴傻笑，“骗人！外公才不会打人！” 舒父笑了笑，眼角的褶皱堆积，眼里满是酸楚。 舒娜和舒阳对视一眼，还没说呢，就知道了？ “杨书记找我了...以后...就这样吧。”舒父坐下来。 舒娜也跟着坐下来，“你不反对我带着苗苗回农场？” 舒父抬手摸摸余晓禾的脑袋，“娜娜，你爸老了，养不动孩子了...我就盼着哪天...去见你妈呢...” 舒娜冷笑，“你觉得你深情得很是不是？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考没考虑过舒阳的感受！” 舒阳拿起筷子，耷拉着眼皮，“嗐！早就习惯了。”少年眼里藏着湿润。 舒父没能吭声。 舒娜拿起筷子，“我不在家，舒阳还小，你是他爹！没妈的孩子，别没被外人欺负，先让老子欺负了！” 舒阳的泪水砸了下来，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端着碗起身去了屋里。 舒娜拿起碗夹了一堆菜递给余晓禾，“去，陪舅舅去！” 舒父苦笑着，“你爸没出息，要不是碰着你妈，早死了。你妈去了以后，我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娜娜，爸爸累了。” “你累什么！”舒娜‘啪’一下把筷子拍桌上，“舒阳长这么大，你操过多少心？大姐还在的时候是大姐管，大姐出嫁了是我管！我下乡这三年，你管过多少？” 舒父呆坐着。 舒娜把筷子塞到舒父手里，“爸，当年妈大出血，关舒阳什么事儿？舒阳不小了，他懂事了，别让他恨你。” 舒娜低头嚼了一口饭，垂着眼皮，“也别让我恨你，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了...” 父女俩沉默不言的吃着饭。 屋里舒阳默默流着泪，余晓禾端着碗，屁股朝后顶开了门，舒阳连忙擦脸，趁她还没转身之际端起一边的碗垂着眼皮假装吃得很香。 余晓禾捧着碗上前，“小姨说，陪哭哭鬼吃饭！” 舒阳破涕为笑，“小崽子说谁呢？” “谁哭说谁！”余晓禾摇头晃脑的。 舒阳放下碗，揉了一把她的脑袋，“这会儿高兴得起来了？” “嗯呐！”余晓禾点头，“我找着妈妈啦！找了好久呢！” 舒阳敛了笑意，“我还不知道我妈长啥样呢...破照片就一张还看不清...” 余晓禾放下碗，两只小短手抬起来交叉抱住自己，“你这样！你像我这样！” 舒阳抬眼，“几个意思啊？” “我想妈妈的时候就这样！就像妈妈抱住了我一样！” 舒阳扬唇，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一抱住小女娃，埋在她小肩膀处，“人小鬼大。” 余晓禾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意味明显。/ “要是...我也有个像妈的姨就好了...”舒阳低叹了一句，连自己都没听清。 吃过晚饭，舒阳带着余晓禾出去玩儿去了。 院里不少孩子，舒阳就坐一边看余晓禾和别的孩子打得火热。 几个孩子你追我赶的，余晓禾是一点不认生，揣着手无比自然的就加进入进去了。 外头有道高大的身影不晓得立了多久，余晓禾瞥见了，眼睛一亮，“小姨父！” 舒阳唰一下起身，“啥玩意儿？你喊啥呢？” 余晓禾已经撒开脚丫子跑过去了，“小姨父！小姨父！” 裴润生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舒阳已经过来了，“不是哥们儿你谁啊？我家娃为啥喊你小姨父？你认识我姐啊？” 裴润生微微颔首，“你好。” “好啥？问你话呢？她为啥喊你小姨父！” 余晓禾转身推他，“不许没礼貌！” “嘿你个小崽子！” 余晓禾扭头看了一眼裴润生，“我去喊小姨！” 裴润生点点头，“谢谢。” 舒阳双手抱臂紧盯着对面高大的青年，长得不差，瘦是瘦了点，长手长脚。 也不像他黑瘦，这人看着白白净净的，像没晒过太阳似的。 那句成语怎么说来着？剑眉星目！舒阳觉得用来形容这个陌生人再合适不过了。 “还说我没礼貌呢，你更没礼貌！问半天啥也不说！” 裴润生微微颔首，“抱歉。” 舒阳翻了个白眼，“等着吧，小崽子去叫去了。” 屋里，舒父看着洗洗刷刷没停的舒娜，“你啥时候回农场？” 舒娜手一顿，“就这两天，年前得回去。” 第十章 回到农场之前 “三年没回来了，不能把年过了再走吗？” “你以为场长是我爸呢？就这几天还是我好好表现了三年才得的。” 舒父叹口气。 “少叹气，短命。”舒娜面无表情，拿起抹布到处擦擦洗洗。 舒父难得露了笑意，“我家娜娜真是一点没变。” 舒娜懒得理他。 舒父拿起外套，掏半天掏了一叠票递过去，“收着。” 舒娜定睛一看，“全国粮票？你哪来的？” 舒父看着她，“乡下日子不好过，工分也不好挣，家里债还得差不多了，往后我给你寄票和钱，别退回来了。” “这还没到发定量的时候呢？票哪来的？” “黑市上换的。” “唬鬼呢！你要敢去黑市，咱家也不至于穷成这样！”舒娜把抹布一扔，转头开了匣子拿出粮票本子，昨天还有的票全都不见了，可见是舒父拿去换全国粮票去了。 “爸！你全换给我了，舒阳吃什么！” “家里还有粮，够撑到发定量了。” 舒娜还要再说，余晓禾已经进来了，“妈...不对不对，小姨！小姨父来了！” 舒父瞪圆眼睛。 舒娜掐着余晓禾的脸，“胡说什么呢？”她把票往桌上一放，“我回来再和你说。”拎着小丫头的脸皮子就出去了。 “嘿嘿，不疼～” 舒娜气笑了，“谁让你瞎喊了？你怎么见着谁都喊小姨父呢？这回又是见着谁了？” “他！”余晓禾抬手一指。 舒娜抬眼就对上了那双好看的眼，她放开余晓禾起身，“裴润生？” “姐，这是...”舒阳笑得贱兮兮的。 舒娜踹他一脚，“滚开！带着小禾苗回家！敢偷听你试试！” 她说完拉着裴润生就走到了角落里，压低声音，“怎么了，是不是昨天的事儿找到你头上了？你没供出我吧？” 裴润生眼里闪过笑意，“李...李瓜田，”他拿出一张纸条，“给你。” “李瓜田？什么跟什么啊？”舒娜接过展开，一手龙飞凤舞的好字儿。 ‘桥洞被查，手套交易改在鬼巷，明天傍晚。’ “是那个西瓜头！”舒娜抬起眼眸，“看着一副流氓样，倒是写得一手好字。” 裴润生手指缩了缩，是他写的，他不想结巴，所以写下来了。 “你认识西瓜头？我是说李瓜田！” 裴润生点点头，“旧识。” 舒娜扭头看了看，时间不早了，又冷，院里只有几个娃在瞎玩儿。 她凑近裴润生，压低声音，“你悄悄告诉我，这人靠谱吗？” 裴润生只是看着她，没说话。 舒娜皱眉，又走近几分，“真的！我信你！你要说靠谱，我可真去了！你别害我！” 裴润生默默后退半步，“我...我陪你去。” 舒娜瞪圆眼睛，“别是你们哥俩儿合起伙来搞我呢吧？” 裴润生看着她那双生机勃勃的猫儿眼，别过眼去，“不会。” “逗你呢！我和你一个农场的，整我你又没好处。”舒娜弯弯眼睛，“别说，我还真需要帮手，我家里人帮不上忙，不过你放心，等我换了钱会给你辛苦费的。” “不用。”裴润生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舒娜拍拍手，“别客气！你又不欠我的。” 欠的。裴润生在心里悄悄回了一句。 “这样！你明天来我家吃晚饭，早点来，我们计划计划，东西不少，别带出去让抓了个现行！” 裴润生点点头，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舒娜手上，“给你，走了，晚安。” 舒娜看着他的背影，晚安？文绉绉的，她低头看了眼掌心的瓶子，是...外伤药。 舒娜抬头，笑了笑。 舒娜是哼着歌回家的，其实她想想昨天在桥洞的事儿还是腿软，但是有钱能使磨推鬼，特别还是她这样的肚子里没半两油水儿的穷鬼，小禾苗第一次跟着她过年，她总想着多少置办点什么。 舒娜夜里睡觉都在计划。 舒阳第二天下课回来瞧见舒娜在清点屋里的手套心里就有谱了。 “还说我穷疯了，姐，你是不是要..” 舒娜抬眼瞪他，“棉纱手套就这些？不止吧？给我找出来。” 舒阳撇撇嘴，“你带着我我就给你找。” 舒娜抬手就是一飞掌，“找抽呢！” 舒阳不情不愿地起身，“家里攒了好几百双呢！你一个人咋扛得动？” “不用你管，有人帮我。” 舒阳回头，眼里满是八卦，“是昨天那男的？姐你搞对象了！” “不系对象！”小禾苗摇头晃脑的，话都说不明白，“是小姨父！” “边儿去！”舒娜瞪她，“给你灌迷魂汤了？一口一个小姨父，再瞎喊我真要揍你昂！” 舒阳嘿嘿笑了几声，转身进自己屋里，拉开床单掏出一个麻布口袋来，“喏，都在这儿了。” 舒娜抱臂靠在门框上，“你藏你屋里做什么？” 舒阳笑得贱兮兮的，“你管呢？” 舒娜走过去，连口袋一起拎走，“再敢乱动小心思，我抽死你！” 舒阳抓住口袋，“你多少给我留两双！我换点零花钱使吧！不是去黑市！就是小打小闹！没人管的！” 舒娜打开口袋，舒阳期待地看着她，只见他姐弯腰掏了两双出来丢到他怀里，“喏，两双。”说完就拉着口袋走了。 舒阳低头看着怀里的两双手套欲哭无泪，不是，留两双给他能干啥？拆了缝双袜子都不够！ 舒娜默默清点着，她爸在一线干了快二十年，手套用得省，以前妈还在的时候，家里小有余粮，所以也没人动过这些手套的心思。 棉纱手套应该攒了至少上千副才对，可家里只有八百来双，看来她不在这三年，舒阳干了不少坏事儿。帆布手套他倒是没敢动，一百来双，整整齐齐的码在柜子里。 毛巾自家人在用，又是紧俏货，亲戚朋友也送了不少，消耗不少。 家里就搜罗出来不到三十条，舒娜一条没动，留着她爸走动人情方便，将来舒阳要是结婚，也能添个彩头。 舒娜起身拉着口袋，回头点了一下身后跟屁虫的小鼻子，“乖乖在家和舅舅玩儿，晚上我回来给你带糖，知道了吗？” 第十一章 交易成功 天色已经黑了下去，院里就一个婶子带着孩子在玩儿。 “舒娜回农场呢？这么大个口袋！” 舒娜笑笑，“还有两天呢！这不是好久没在家吗？收拾卫生整出这么多东西来，也不知道我爸和舒阳多久没打扫了，我拉回收站去，看看能不能换两毛钱。” “毕竟是两个大男人，你指望他们？不住猪窝算不错喽！” “那行，婶子你带着孩子玩儿，我去了。” “诶好！你慢点！” 裴润生就在路口候着，见舒娜费力的拎着一个口袋出来，连忙迎上去。 舒娜揉揉酸痛的手指，“让你来家里吃饭你也不来，我家有鬼啊？” 裴润生沉默半晌，“封建...迷、迷信，要不得。” 舒娜失笑出声，“跟我搞幽默呢？走走走！” 鬼巷建国前是座城隍庙，后来破四旧就被拆了，新乡不少本地人声称在那附近看见过不干净的东西，鬼巷名字因此得来。 平时连投机倒把分子都不怎么愿意往这边凑，嫌晦气。 这会儿天黑了，鬼巷这边只有零星几家窗户能看见灯，连个路灯也没有。 “诶裴润生，你知道李瓜田在哪吗？他住鬼巷？” 裴润生‘嗯’了一声，“住这。” 那是一座感觉下一秒就要坍塌的二层小楼，楼道里伸手不见五指，舒娜眨眨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 楼梯窄得两人并排着肩膀擦肩膀的。 舒娜直接隔着衣服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我看不见，你走慢点啊，再摔了。” 黑暗中裴润生的脊背紧了紧，带着舒娜一步一步上楼。 敲门声响起，“谁？” 舒娜压低声音，“我。” 李瓜田拉开屋门，“妹妹来了！快进来！” 裴润生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 屋内空荡荡的，有些家具，但是没什么生活物品，看得出来这里只是一个临时的落脚地。 舒娜接过裴润生手上的包袱，往地上一放，“点点吧。” “嗐！你这一来就谈生意，坐坐坐！哥给你泡杯糖水儿润润嗓子！” 在这地方，舒娜敢喝他的东西才有鬼了。 “生哥，站着干啥，坐啊！” 舒娜皱眉，“你别忙了，把手套点了散伙！” 李瓜田拍拍后脑勺，“得！一腔热情喂狗了。” “你骂谁狗呢？！”舒娜瞪着眼睛上前一步。 李瓜田连忙赔笑，“哥这嘴啊！别生气别生气！” 裴润生蹲下来，掏出一沓手套递给李瓜田，李瓜田老实蹲下来，埋头认真数着。 “一百二十双帆布手套加八百五十四双棉纱手套。一共是...” “三百零...九、九块五。”裴润生淡淡开口。 李瓜田居然没有再算一遍，起身点头，“妹妹，你全要钱？要换点别的不？” 舒娜皱眉，“你带来了？” “上回你不是问了粮票吗？我就带来些过来，还有些稀缺票，你看看你要啥。” “新乡的本地粮票给我五十斤，肉票五斤，糖票两斤，还有布票，二十尺。” “呀呵，要不老少呢！”李瓜田从橱柜里摸了个挎包出来，“喏，你点点。” 舒娜直接接过塞进口袋里，“不用了，多少钱你直接扣吧。”对方嘴欠了点，但是是个爽快人，看起来和裴润生关系也不错，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李瓜田眼睛亮亮的，“真不是哥嘴欠，你可太对哥的胃口了！那啥，有对象没？” 舒娜眼睛一瞪，裴润生也凉凉的看着他。 李瓜田嘿嘿笑了两声，“不说，不说成了吧？我又不是流氓，正经生意人呢！干啥呢...” 他掏出个本子写写画画，一边念叨，“地方粮票粮票给你算七毛一斤，这两天快过年了，别得地都八毛呢！肉票不能少，张爷盯得紧，两块三一斤，糖票两块，布票是六毛一尺，算下来一共六十七块五毛钱，找你二百四十二块钱。” 舒娜看着他数完钱接过来，连带着粮票一起揣在了一个兜里。 “谢谢，走了。”舒娜转头就走，毫不留情。 李瓜田上前一步，“坐坐呗！要点别得不？哥给你找！” 舒娜顿住脚步，转身回头，李瓜田扬起一个傻气的笑容，“咋了妹妹？” 舒娜面无表情的推开他，看向他身后，“裴润生，你不走？” 想起那条漆黑的楼道，裴润生了然，“走。” 李瓜田还想说什么，裴润生一个视线淡淡的飘过来，他点点头，得，当他多管闲事儿。 舒娜再度攀上他的手臂，“你什么时候回农场？” “怎么？”黑暗里裴润生的声线格外温润。 “一起呗，正好我要带着小禾苗，我们俩一起还能搭个伴儿。”主要是她身上现在有钱了，还有个孩子，不找个人轮班换岗，她得睁着眼睛熬一天一夜。 “我、我还有点事儿...得两天。” “那就这么定了！我等你两天，正好回去过年。对了，走之前你记得来我家一趟，咱们吃顿饭再走。” 裴润生没吭声。 已经走到外头来了，俩人一前一后。 “裴润生。” 裴润生回头，就看见小姑娘一脸认真，“我这回是真心邀请你来吃饭的！你来不来？” 裴润生扬起唇角，“上、上回不真心？” 舒娜‘啧’了一声，小跑跟上他，“你这人，上回不是话赶话到那了吗？这回是真的，我也有东西招待你了，你记得来！” 裴润生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舒阳带着小禾苗不知道上哪玩儿去了，舒平生已经睡下了，舒娜回到屋里，把钱票掏出来，她爸这么些年积攒的家底，就换了三百来块。 舒娜叹口气，这回是卖了棉纱手套了，下回呢？好在家里债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她爸的工资供他喝药和弟弟生活应该不成问题，她也不用担心太多。 舒阳回来舒娜就把他喊到了屋里，把布票和肉票递过去，“明儿早点起，出去排队去。布票全换了，肉换一斤。” 舒阳哼了一声，“我就晓得你去倒卖咱家财产去了！” “你有意见？” “我有啥意见，吃肉还不好？二十尺布？你全换了？过年这两天哪有这么多布给你换！” 第十二章 王婶一家 舒娜皱眉，“你不会想办法，分点给你那些狐朋狗友，让他们帮着换！农场供销社的布花样不好看！我换了带走！” 舒阳嘿嘿笑了两声，“那请人帮忙不得请人吃几颗炒花生？” 舒娜没理他，掏出那叠钱数了两张大团结递过去，“自己揣着，你也不小了，我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省着点花吧。” 舒阳笑意收敛，“给我一块就成，你自己揣着用。” 舒娜把钱拍他掌心里，“拿着！别天天张着嘴吃人家的，时间长了谁还乐意跟你玩儿？” 舒阳点点头，“我晓得了。姐，你啥时候走？” “两天后。” “我送你。” 舒娜‘嗯’了一声，她抬头看向舒阳，“十五岁了，为自己的以后考虑考虑，晓得你不乐意学，但是没有文凭是要吃亏的。我们农场那种穷地方，进办公室都得高中学历。 舒阳，爸爸要退了，退休金就那块儿八毛的，这个家得你担起来。至少你得初中毕业，念个中专吧？不然将来招职工子弟，你都没资格。我又回不来，那时候你咋办？两眼一瞪等着爸上街要饭养活你？” 舒阳低低应了一声。 “晓得你不乐意进厂子，一线是累，但是这两年太乱了，有个按时发工资的工作比什么都强，听见没？” “嗯。” “大点声！” “听见了！” “姐...我听街道的人说，你回不来了，是真的吗？” 舒娜沉默，声音轻了许多，“这几年你看周遭，除了逃兵和偷跑回来的，有几个知青有门路回来的？” 舒阳粗暴的抹了一把眼角，“你上回走，我十二岁。你这回走，我十五岁。下回呢？小禾苗还能跟在你身边，我呢...” 说到最后，舒阳的声音已经带了抽泣声。 舒娜也红了眼眶，她伸手擦去舒阳眼角的泪，“哭啥？没出息，又不是见不到了。我在农场好好表现，争取明年回来过年。” 高大的少年蹲在地上抽泣。 舒娜抬手拍着弟弟的肩膀，如果可以，谁又愿意离开城市远离亲人去乡下呢？ 第二天一早，舒阳是被肉味香醒的。 他天不亮就出去了，换了肉和布回来，倒头就睡，这会儿都中午了。 他揉揉眼睛出去，舒娜正在走廊上炒肉，一斤的肉，只下了不到三分之一，混着土豆和辣椒，香的人直流口水。 小禾苗就在流口水，她蹲在门口，揣手盯着热气腾腾的锅。 舒阳打了个哈欠，一把就把人提到怀里了，“没吃过肉啊？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小禾苗转身掐他的脸，“坏舅舅！” “这还是我给买的呢！坏？那你一会儿不许吃！” 小禾苗伸出小手对着舒娜一张一合的，“小姨！舅舅欺负！小姨！” 舒娜头都没回，在案板上切葱切得无比利落，“边儿去啊，忙得很，你俩很闲是吧？” 舒阳得意的冲小禾苗晃晃脑袋。 小禾苗双手抱臂，哼了一声，气鼓鼓地从他怀里挤下来，她去告诉外公去！ 舒阳跟着进屋，才发现橱柜里被装满了，土豆、白菜、一捆葱。上层还有一二十个鸡蛋，粮食袋子也满了。 家里那个空了的粮油本子又装满了粮票，看来他姐这一早上没少忙活，舒阳扭头看向走廊里忙碌的身影，低头笑笑，有人管的孩子就是好哦！ 土豆炒肉片，酸辣白菜丝儿，还有两碗蒸蛋羹。 舒阳没出息的咽了咽口水。 舒娜解下围裙，端起一碗蛋羹，“你们先吃，我给王婶家小满送过去。” “小满回来了？”舒平生开口。 舒娜点头，“回了，昨儿回来的，王婶家不热闹了好半天吗？” 舒阳皱眉，“王满情和你一边大，你给她送什么鸡蛋羹！王婶老对着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不许去！” 舒娜轻笑，蔑视意味明显，“轮到你做我的主来了？你少带着王婶家满乐乱晃当二流子人家就对你有好脸色了。” 王满乐，王婶家小儿子。 小禾苗拿起筷子，颤颤巍巍的想要夹肉，舒阳就抓着了她的手，“等你姨回来的，这么不会心疼人呢？” 原本以为小禾苗要闹，没想到她乖乖收回筷子，抱着小手，继续咽哈喇子。舒阳看笑了，起身从屋里破袄子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糖块塞她嘴里。 小禾苗眼睛都亮了，“糖！” 舒阳伸手掐她的脸，“晓得谁对你好了不？” “舅舅！”小禾苗伸出双手举得高高的，情绪价值拉满。 舒平生看了一眼舒阳，“家里的手套你姐处理了？” 舒阳扭头，随即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自己问她呗。” 舒平生看了一眼外孙女焦黄的头发和干瘦的小脸，“卖了也好，省得你成天惦记。” 舒阳冷哼一声，和他爹说不到一块儿去。 王婶家住二楼，一儿一女。 女儿王满情和舒娜同年的，读护校入伍了，不计入家庭待业青年名额，所以弟弟也不用下乡。 儿子王满乐比舒阳还小一岁，才十四。 王满情那真是家里宠着长大的，初中毕业家里就找关系打点送她去军队护校了，毕业既上岗，听说明年开春毕业直接调回本省，运气好的话回本市也不是没有可能。 王叔是厂里的八级汽修工，王婶又在街道开的早餐窗口上班，算是这院子里家境最优渥的人家户了。 “你说你，留给小禾苗吃呗！给满情送什么？她都多大了？” 王满情从屋里探个脑袋出来，“人舒娜心疼我！你管呢！”她笑着出来拉着舒娜进屋。 王婶把鸡蛋羹放桌上，“你在学校每月吃老娘这么多生活费，委屈你了！” 舒娜是个小个子女生，人也机灵。王满情的体格子就和她的心一样，所谓心宽体胖，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不算胖，但是骨架子绝对大，一米七几的个子，周正圆润的长相，在这一片很受长辈的喜欢。 “我听说你回来了，还没来得及上去找你呢！我听我妈说了小禾苗的事儿了，你来真的？” 第十三章 裴润生失约 舒娜笑笑，“不然咋整，我姐就这么一个娃了，看着她受余家磋磨？” 王满情叹口气，“我想青姐了...” 舒娜低头笑笑，谁不想呢... “对了！”王满情拉出床底下的皮箱子，“正好你来了，喏！” 舒娜看着她摆了一床的药品出来。 酒精、绷带、退烧药，还有一些常用药。 “这都是我在学校找机会申领的，你全部带去农场。乡下医疗条件不好，这些都是紧俏货。再不济的，”王满情压低声音，“手头紧了也能随时换钱。这些东西带身上，打办的查到也不会说什么的。” 舒娜全部摞成一堆，“那敢情好，你是不知道，四个口袋一样重，随时饿得我手脚发软的。” “不晓得你一个女孩子，下乡做什么？老老实实的在城里等着顶替叔的岗位不好吗？” 舒娜笑笑，“那舒阳呢？我不去他就得去。” 王满情皱眉，“那些多子女家庭，谁家不是为了留城名额争得头破血流，你倒好！上赶着去受苦！关键是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我每回放假回家看不见你心里都不得劲儿！ 一会儿一定要下去揍舒阳那小子一顿！让他不珍惜！还成天带着王满乐瞎混！” 舒娜点点头，“别客气，撒开手揍！不和你聊了，家里开荤呢！回去晚了汤都捞不着。” 王满情把那些药品装到军绿色的挎包里，“这个挎包你也拿走，学校里发的，我回去想办法再弄一个。” 舒娜点头，“大恩不言谢，改明儿我发达了也让你跟着享福。” “得了吧你！” 舒娜回家，一家子吃了顿热闹的晚饭，这两天家里伙食把舒阳小禾苗吃得一肚子油水儿。 眼见就要离开了，裴润生迟迟不出现，舒娜也奇怪，说好了今儿下午在家吃顿饭一起去赶火车的... 人不来，舒娜念叨了几句，看她开始收拾行李，屋里又安静下来。 “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舒阳在家好好的，爸也是，多管着点他，别让一天没事儿上街瞎晃荡。” 舒娜把换的布拿出来，“这些布，我一会儿拿点下楼，托王婶给舒阳做身新袄子，剩了布料再给爸做个棉背心。多的我就带走了，给小禾苗也做身新衣裳。” 舒阳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摇头，“你呢？你拿去做了穿，我和爸不要。” 舒娜没理他，“我在农场，天天下地，穿这么好的料子浪费了。” “晚上的火车？” 舒娜点点头，“十点的火车，后天晚上才能到的。爸，照顾好自己。肉票我留了两斤，给舒阳了，过年你带着他包顿饺子吃，一年到头就这几天，别舍不得。” 舒平生起身，递了三张大团结过去，“年前发工资了，家里债没了，你揣着走。” 舒娜没接，“我身上不少钱，你自己攒着，家里花钱的地方还多呢。” 舒平生把钱揣到小禾苗口袋里，“粮食你也买好了，粮票也够，还有啥要花钱的？留几块钱菜钱就够使了。” 小禾苗摸了摸揣了钱的口袋，掏出来乖乖递给舒娜。 舒娜叹了口气，还是接过。 “舒阳带着小禾苗去擦把脸洗洗手，我去王婶家一趟。” “这就要走了？”王婶皱眉，“没两天就要过年了，咋这么着急？” 舒娜笑笑，“农场那边我来前说好的，一定赶在年前回去，这要没了信誉，下回想再回来就难了！” 王婶接过她的布，“成，你放心去，衣裳婶给你做。哦！你等着。” 舒娜看着王婶从屋里翻出一套孩子的线衣出来，“我拆了家里的棉纱手套给小禾苗织了套线衣，摸着倒是不怎么舒坦，但是耐穿，满乐小时候都穿这长大的，冬天的衣裳也不好打理，你直接给她套毛衣外头，又抗冻又耐脏。” 舒娜红了眼眶，“婶，这么多年，谢谢你照顾我们家。” 王婶拍拍她的手，“我婆子妈对我不好，打进了这个院，我生满情是个丫头，都没人来伺候过月子，那会儿要不是你妈一日三餐的煮好端到我床前，我还不知道要落多少月子病呢！咱们俩家不说这客气话，听话啊！” 舒娜哄着眼眶点点头。 “你爸身体不好，别让他送了，一会儿你让舒阳来骑他叔的车送你和小禾苗一趟。” 舒娜点点头，“谢谢婶子了。” 王婶看着人走了，才摇摇头，“也是个苦命孩子...” 新乡的寒冬风都是柔和的，舒娜大包小包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舒阳站起来蹬，瘦弱的肩膀不知不觉都长这么宽了。 “行了，冷，你别等了，回去吧。” 舒阳摇摇头，沉默的坐着。 小禾苗爬到他腿上，伸手去扯他的脸，“舅舅！不笑，好丑！” 舒阳拍拍她的小屁股，“就这么开心？小没良心的。” 小禾苗露出一口米牙，“开心呐！坐车车！” 舒娜把她抱回来，“别招你舅，没看都要哭了吗？” 舒阳闷声闷气的，“我才没有！” 舒娜笑笑不说话。 火车入站，舒阳拎着他们的行李送他们上车，“别睡死了，我听说车上还有人贩子呢！看紧点小禾苗。” 舒娜抱着小禾苗坐下，“我还用你交代？” “那...我走了...” 舒娜盯着弟弟的身影消失在车厢，才敢任由眼泪溢上眼眶。 小禾苗摸摸她的脸，“小姨不哭！” 舒娜抱着孩子，狼狈地擦了擦脸，眼泪越擦越多。 小禾苗着急了，从她腿上下去，小手艰难的从裤兜里翻出一叠钱递过去，“小姨不哭！给你钱！” 舒娜皱眉，“你哪来的钱？” 小禾苗眼睛都笑眯了，“舅舅给我的！” 舒娜数了数，十九块五毛钱，她给舒阳的，又都还回来了。 舒娜连忙扭头看向窗外，火车已经缓缓发动，只能看到高挑的少年半个后脑勺，渐行渐远。 舒娜没忍住，瘪嘴哭了出来，她的弟弟长大了呢。 舒娜久久没能平复好情绪，火车已经开了好一会儿了，她一直看着窗外皱着脸哭，进入隧道时，火车昏暗的灯光落下来，她轻易的看到了玻璃反光面上自己皱巴巴的脸，还有身边不知道看了她多久的裴润生。 第十四章 润森 舒娜扭头，“裴润生？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裴润生掏出兜里的手帕递过去，“刚到。” 舒娜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脸，是...竹墨的味道... “怪不得小禾苗半天不闹，原来是你在陪着玩儿。” 小禾苗正在玩裴润生的大手，闻言抬头一笑，“小姨父不让我说话！” 舒娜没好气的掐她脸，“都说让你别乱喊了！”她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舒娜把手里的帕子的收起来，“洗了再还你，有鼻涕。” 裴润生扬唇，只是看着她。 舒娜扭头瞪了他一眼，“笑什么？我这一回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哭不很正常？” 裴润生收回视线，“没。”他看着舒阳送她上车后离开才坐过来的。 舒娜皱眉，伸手拐他，“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呢？说好了去我家吃饭，死活不去，就想让我欠着你人情是吧？” 裴润生摇摇头，“不好。” “什么不好了？你帮我忙，我请你吃饭有什么不好的？” “你、你父亲是、是工人，我、我、我...”裴润生我了半天也没说出来，青年浅色的眸子闪过挫败，他抿抿唇闭上嘴不再说话。 看着对方和自己生气的模样，皱着的眉头带了几分孩子气，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烟火气。 舒娜拉拉他，“你真当自己是黑。善。代了？你爷爷不是爱国地。煮。吗？又不会有什么。” 裴润生扭头看向她，“成分，不好。对你、你不好。” 舒娜翻了个白眼，“裴润生，我们俩，怎么着都该算朋友了吧？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看你这模样，回了农场是打算和我划清界限了？” 裴润生没说话。 舒娜瞪眼，“你真是这么打算的？” 裴润生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一样接纳他的。他爷爷抗战期间支援过革命，所以免于戴帽管制，也不属于黑。舞。类，但是农场的人只认成分标签。和他走得太近，对她插队知青的身份不好。 舒娜哼了一声，“不乐意拉倒！我又不缺朋友！” 小禾苗放开裴润生的手，“小姨欺负小姨父！” 舒娜正要开口，裴润生就认真看着小姑娘，“不是...小姨父，不能瞎、瞎喊。” 小禾苗抬眸，和裴润生认真的眸子对上，好半天才低下脑袋，‘哦’了一声，接着就爬到舒娜身上不说话了。 舒娜拍拍她的背，“你乱喊人你还生上气了？” 小禾苗‘哼’了一声，抱着两只小短手翘着小嘴儿生闷气，他就是小姨父！ 眼前递过来一只大掌，上头有颗圆滚滚的大白兔。 小禾苗抬头就对上裴润生的眸子，“喊叔。” 小禾苗一把抓过糖果，“不喊！” 裴润生为难的看了一眼舒娜。 舒娜斜着眼，“看我做什么？你管她喊你什么呢？你不应不就好了？” 小禾苗扬起小脸，得意的‘哼’了一声。 裴润生皱眉，“别气，被人听、听见对你不、不好。” 舒娜直直的盯着他，俩人对视了好一会儿舒娜才叹口气，“知道了...”她看向裴润生，“我上次就想问了，你是不是之前就认识我？” 裴润生扭过头，不说话。 舒娜拉他他也死活不回头，认识她的情况太复杂了，他说不出来...不想说... 舒娜翻了个白眼，随即低头掐住小禾苗的脸，“我就是这么教你没礼貌的？人叔叔给你糖你不说谢谢就算了，还发小脾气？” 小禾苗嘴里的糖都快被她姨扯着嘴角漏出来了，她抓住脸上作乱的大手，“就是小姨父嘛！” “你还瞎喊！” 小禾苗看出了舒娜生气，她抿抿嘴，随即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侧头看向裴润生，“润森～” 舒娜瞪眼眼睛，正要下手打她，裴润生已经低低笑了出来，醇厚的嗓音带着愉悦，他摸摸小禾苗的脑袋，“嗯。” 舒娜力竭了，“随便你们俩吧。” 这会儿已经马上到十二点了，看出舒娜眉眼间的困意，裴润生抬手，“孩子给、给我，你睡。” 舒娜也不客气，“咱俩换着来，半夜你喊我。我看着行李你睡。” 裴润生点点头。 小禾苗乖乖换了个地方，也没抵触，很快就靠在裴润生的胸膛沉睡过去。 姨甥俩一个睡得比一个熟，裴润生轻轻扬唇，抱着小禾苗默默发呆。 他第一次见舒娜，是两年前，那会儿她才十七岁，到农场一年了，个子和农场本地的女人有很大区别，又是短发，要不是那张精致的脸和发育得格外健康的身材曲线，远远望着跟个念中学的小妹妹一样。 “喂！你们几个娃！干什么！”舒娜怒目圆瞪，抚起田间的老人，“您没事儿吧？” 老人沉默着摇摇头。 舒娜随手就抓住一个小崽子，“谁叫你们拿石头丢人的！爹妈是谁？看我不上门好好问问！” 其余小孩儿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小孩在她手里挣扎，“他是坏。分。子！他是坏。分。子！该砸！” 裴润生顿住上前的脚步，默默看着田间的少女大显神威。 “坏分子？轮得到你来打砸？再说了，坏分子住留。棚。呢！这哪来的坏分子？我看你才是坏分子！给老爷爷道歉！” “我不道！我不道！我妈说他就是坏分子！” 舒娜回头，正要询问，老人已经背着锄头默默离去了。 她张了张嘴，这老人家怎么奇奇怪怪的...她放开手里的孩子，“下回再让我碰见你干坏事儿你试试！” 那个老人，就是裴润生的爷爷，昔日这一片儿的大地。煮。，裴青松。 后来舒娜有事儿没事儿的就往那块田里蹿，那会儿她刚到农场，每月有国家补助，日子不算难熬，看着老人忙不过来了，也会搭把手，只是老人从没跟她说过一句话，舒娜一直以为他是哑巴。 裴润生见了她很多次，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 爷爷不让他和他来往，裴润生只能私底下偷偷来看爷爷，他坐在远处的树林里，听着少女叽叽喳喳说了好多，从她父亲说到她母亲，再到她弟弟和姐姐。 连小禾苗这个外甥女，裴润生都听到了很多次。 第十五章 知青点的爱恨情仇 “哑爷爷，我分到一队去了，以后不能常来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来一队找我，我叫舒娜。” 原来，她叫舒娜。 小禾苗惊跳了一下，换回裴润生的思绪，他调整了一下子姿势，让小姑娘睡得更熟。 舒娜这趟火车属实坐舒服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在裴润生的陪伴下格外好捱。 “诶，马上到站了，小吴来接我来了，一起啊。” 裴润生看着她，笑着摇摇头。 舒娜叹口气，“该不会以后，在农场遇见你了，和你打招呼你会不理我吧？那样我会很没面子的。” 裴润生依旧只是笑。 舒娜点点头，“好吧。”她把军用挎包吊在了脖子上，起身拉下上头的行李口袋，她抱起小禾苗，“裴润生，再见。” 裴润生也起身护着小禾苗的头，不让她磕到行李架子上，他点点头。 舒娜倔强的看着他，“再见。” 裴润生愣住，“再见。”他开口道。 舒娜绽开一个笑颜，灵动的猫儿眼盯着裴润生，“会再见的，裴润生。” 小禾苗靠在舒娜的肩头，小手又伸出来虚空抓握，“润森～润森～” 裴润生看着舒娜的背影，低头笑了笑，等到人差不多下完了才往外走。 “娜娜！这边！” 舒娜走过去，吴庆云傻眼了，“你...你抱着谁家孩子呢？路上拐的？” 舒娜颠颠小禾苗，“喊姨！” 小禾苗别过头去，耍小脾气。 舒娜拍拍她的小屁股，才笑着对着吴庆云开口，“这我外甥女儿，以后跟着我在农场生活了。” 她简单的说了一遍小禾苗的身世。 吴庆云接过舒娜手里的行李，“你太冲动了舒娜！农场能愿意？” 舒娜眨眨眼，“有什么不愿意的？政策上又没有不允许，户口我都迁好了。” “你！你真不想回城了！还带个孩子来绊手绊脚的！” 小禾苗看了一眼吴庆云。 舒娜笑笑，“你还惦记着回城呢？这都多少年了？你见有几个知青回去的？知青点那几个老知青，都老成渣也没回去。我就想着以后能多挣点工分吃饱饭就好了。” “吹牛！你舒娜能是安于现状的人？” 舒娜笑笑，“诶，对了，场办公室那边有消息没？” 吴庆云眸底闪过喜悦，“开春！春种完就要征集了！就从一队的知青里选，真要选进去当了场办秘书，以后就拿工资吃饭了！” 舒娜眉头舒展，“这就得了，你别往外宣传，这事儿刘主任只和我透气了，据说只有两个岗位，都是文秘。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自己表现好点，咱俩平时分数不低，问题不大。” 吴庆云拐拐她，“把你美的！你真要去给场长家当儿媳妇啊？” 舒娜笑笑，“也不是不行，回不了城，总要替自己打算。总归都要嫁，场长儿媳妇这岗位我看就不错。” 吴庆云捂着嘴嘲笑，“真不知羞！” 舒娜挑眉，“我和你羞什么？” 俩人快步踏上返回农场的班车，一路热聊。 吴庆云比舒娜还早来一年，在知青点是个小透明。 舒娜来的那年，正好被分到和吴庆云一屋。 向荣县天气苦寒，冬天又没有足够的煤票，舒娜来的那年愣是肩膀都磨破了才把第一年冬天要用的柴打齐。 恰好那年知青点顶上的篷布有些漏雨，原本漏的是对面那头，那头的知青陈筱蝶竟然谁也不知会一声，直接就架了梯子爬上去把篷布往那头扯，将她漏雨的那头遮得严严实实。 东边不漏西边漏，舒娜堆在院子里的柴火就这么打湿得彻底。 吴庆云都要哭瞎了，舒娜锄头一放，也不去找农场的干部评理，直接一把火把对方的柴火烧了个干净。 “我寻思她扯篷布也没通知农场的人啊，怎么我在院子里取暖还要通知农场的人？”舒娜坐在院子里冲天的火光旁边，脚边还有几个烤熟的土豆，吃得她满嘴发黑。 陈筱蝶指着她，“你混蛋！你取暖烧的是我的柴！”她花了半数家产才换了这么一批柴，全没了！ 舒娜指指角落里自己那堆湿透的柴，“你瞎喊什么？你的柴不是在那吗？怎么着，我烧我自己的柴还要跟你打报告？” 陈筱蝶哭唧唧的，“那是我的柴！院里的人都知道！” 舒娜笑笑，“你喊一声看看这堆柴应不应你？” “够了！”场长一脸严肃，“农场这么忙，这么一点小事儿闹得乌七八糟的！舒娜！你要把农场点了是不是？俩人一起写检讨！舒娜赔人家小陈柴火！” “我不服！” 场长皱眉，“你说什么？” 舒娜上前一步，“我说我不服场长。她的柴火我赔了，我的柴火谁来赔？我活该冻着？” “你的柴火被打湿，你不晓得找农场的人处理？自己私自去报私仇？这叫什么？这叫无组织无纪律！” 舒娜冷笑，“一队知青点上头这篷布，从夏天就开始打申请，知青点公文都换了好几种格式来写，农场管了？” 场长正要发火，舒娜就上前一步，“场长，我心态好得很，不出意外，这向荣农场我怕是要待一辈子了，今儿篷布漏了没人管，我柴打湿了，明儿呢？我们是来建设的！不是牛棚里那些任人宰割的黑五类！我不服！” 场长皱眉，看向一边，“张主任，有这事儿？” 张主任连忙解释，“不是不管呐！那实在是太忙了！今年秋收咱们农场本来就没赶上进度，又有好几个知青中暑送医院去了，我..我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谁晓得昨儿夜里那么大场雨呢！” 陈筱蝶擦擦眼泪，“就是就是！这篷布，还有柴火，应该农场赔吧？”舒娜那个穷光蛋，能赔得起？ 舒娜扭头看了她一眼，翻了个白眼，还不算太蠢。 场长捏捏山根儿，指着俩个人，“你们俩一起给我把检讨交上来！在广播里给我读给全农场的人听！张主任，一会儿找人把篷布弄了，再给她俩拉两斗煤来！” “三斗！”舒娜开口，她指着吴庆云，“还有她呢！” 第十六章 回到农场 舒娜从此在一队知青点一站成名。 不过她不爱搞小团体，只和同屋的吴庆云来往。 吴庆云也是那个时候，开始往她身边凑，俩人感情还不错。 刘主任也是那个时候看中舒娜的，她是厂里供销社的主任，也是场长爱人，格外中意这个小姑娘。 南方人，长得俊，还是工人家庭出来的，敢爱敢恨的性子和她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可太喜欢了！ 吴庆云拎着舒娜的包袱，她回来了，她感觉主心骨也跟着回来了。舒娜受刘主任重视，和农场本地的村民也处得不错，连带着她日子都好过不少。 这俩个岗位，不出意外舒娜指定能得到一个，剩下一个她在招人前多跑动跑动，又和舒娜关系好，不比院里抓瞎的知青强？ 这个点知青都还没下工，吴庆云是特地请了假去接她的，屋里很窄，一条过道，靠墙放着水盆架子，一张铺了两床被子的炕，炕上还有两个斗柜，炕脚立了个衣橱，别的啥也没了。 “小禾苗，这就是咱们家啦～” 小禾苗嘿嘿笑了两声。 舒娜掐掐她的脸，“开心了？” 小禾苗一头栽进被窝里欢乐的很。 “我还要赶回去上工，你带着小禾苗在屋里歇会儿，一会儿等我回来做饭。” 舒娜看她忙忙碌碌的，压低声音，“早点回来，请你吃糖。” 吴庆云凑过去，“你从家里拿糖票了？” 舒娜笑着没啃声。 吴庆云嘿嘿笑了两声，“得！干劲儿十足！” 舒娜从包里翻出来王满情给她的纱布，拿了差不多一半儿进挎包里背着，才抱起炕上的小禾苗，“走，带你去抱大腿去！” 农场供销社这会儿静悄悄的，要下工了傍晚那会儿才热闹。 “哟！这不是咱们娜娜吗？舍得回来了？我寻思你要在家过年了呢？” 舒娜笑着迎上去，“刘姨，又涮我不是？走前答应了您和场长的，过年前一定回来。” 刘主任刘建国和舒娜一样，一头齐下颌的短发，个子高挑，精瘦精瘦的，看着就一脸干练。 她上前一步，“回家是不一样哈，气色都好了很多，你爸身体咋样？” “老毛病，喝着药就成。” “你把谁家孩子抱来了？”刘主任掐掐小禾苗的脸，小禾苗不吝啬的给了对方一个笑脸，给刘主任看乐了，“谁家来走亲戚的小孩？咋没见过，怪招人疼的。” “我外甥女。” “啥！”刘建国唰一下放开手，“你把你外甥女带农场来了？这么远来干啥来了？陪你啊？” 舒娜看向刘建国，眸色坚定，“刘姨，往后，她就跟着我了，户口都迁过来了。” 她静静观察刘建国的态度。 她知道刘建国一直想让她做儿媳妇，俩人也没点破，彼此心照不宣。 她也不抵触，她妈说了，嫁人不是看男人，是看家庭。以刘姨和场长的性子，他们家嫁进去差不了。眼下她离家这么远，很多事得她自己为自己考量，如果刘姨不嫌弃她带着小禾苗，那就继续这么心照不宣下去。 “来来来！你进来！仔细和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一声不吭的拐了那么大个外甥女回来！向荣县可不是好待的，好好一xx市的城里户口不要了？她爸妈能干？” 舒娜捡着重要的说了。 刘建国看了一眼小禾苗，眼里满是喜悦和惊喜，“看不出来，还是个苦命孩子。”她话锋一转，“诶！我那儿子可要回来了，今年回来过年，到时候喊你去家里吃饭你可别推辞啊！” 舒娜愣住，随即扬起一个笑容，“吃大户都不去？我又不傻。” 刘建国也跟着笑，“就喜欢你这爽朗性子！处对象有啥见不得人的？那些个女娃子一说就扭扭捏捏的！” 这就是直接挑开了。 舒娜眨眨眼，“刘姨，人家那才是正常的，你当谁都和我一样恨嫁呢啊？” “去去去！你个鬼丫头！” 舒娜翻出包里的药粉和纱布，“您不是老说天气一转变膝盖就疼吗？这药粉是我们新乡一特有名的老中医那儿抓的，我们楼下那王叔毛病比您这还严重，敷了几年，现在好多了，多久都不见他疼一回。” 刘建国皱眉，“你看你又破费！” 舒娜抬头，眸色认真，“刘姨，我不是跟您客套，这顾医生口碑可好，我专门提前打了电话让我弟排了好久的队才拿到的，你别拿这当礼数，是真的要您拿回去敷的，不然我要生气的。” 刘建国接过来，“成成成！晓得了！你要会客套，也不至于天天在地里干了！个实心眼的傻丫头。” 舒娜笑笑，她的心眼才不实呢。 “小禾苗，咱不打扰刘奶奶了，你把兜兜里的票票拿出来，让刘奶奶给你称点糖。” 小禾苗乖乖伸手去掏。 刘建国也不和她多说，接过了那斤糖票，“这儿糖可不多。” 舒娜笑笑，“三两水果糖，七两红糖。” 等她接过一看，水果糖装了得有半斤，红糖得一斤了。 “你甭这么看你姨，又不是徇私，从我工资里扣的！” 舒娜笑笑，“原来是吃刘姨的，不是吃公家的，这我就放心了。” 刘建国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得了吧！这是给小禾苗的见面礼！” 说是见面礼，其实当面就把舒娜带来的药粉的人情还了，都是人精，舒娜心里门清儿。 舒娜起身，“我知道，所以没跟您客气呢呀！总让要我家小禾苗知道，这农场总有一个刘奶奶是欢迎她的呀。小禾苗，和刘奶奶再见。” 舒娜远去，刘建国把供销社大门一关，直直就去场长办公室了。 “你给你儿子打电话了没？人舒娜可回来了！答应我了，过年上家里吃饭去！” 场长放下手里的钢笔，皱眉看着信纸上不太得体的字迹，“过年不还有两天？” “你不会问问啊！退伍小半月了老在他战友家玩个什么？离家两年了，不想他爹妈的？” “晓得了晓得了！” 刘建国这才心满意足的转身。 第十七章 关于裴润生 “诶！小刘。” 刘建国回头，“咋？” “你和人娜娜说清楚没？定邦的情况...” 刘建国拉上虚掩的办公室门，“说啥？说了人能愿意？总归咱们家好好补偿她就是了！跟着定邦不比在知青点讨饭吃好？” 场长叹口气，不厚道啊... 刘建国推推他，“成了！这事儿我心里有数！舒娜那丫头不是不明事理的，问题不大。”她说完转身拉开办公室的木门，又突然笑着回头，“对了，这丫头把她外甥女带来了，以后都跟着她，户口都迁了。” 场长愣住，随即扬起笑容，“那你就没问问她有没有外甥？” “上一边儿去吧你！走了！供销社那边没人呢！” 场长笑着摇了摇头，拨了一个电话出去，“喂你好，我找刘定邦。” 傍晚，知青点的知青陆陆续续的下工了，一队知青一排平房，十一二间，都是小屋子，每间两个人。角落里是灶房和茅厕。 向荣农场有三个连队，每个队都有知青，所以男女知青是分开住的，一队都是女知青，男知青都在二、三大队，也好杜绝一些不该有的情感问题。 陈筱蝶在一队有个以她为首的五六人的小团体，她倒不是什么特讨厌的人，就两个特点，一，娇气，二，有钱，特别有钱那种。 整个知青点就她过得最好了，干活儿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舒娜不乐意和她那一帮子人走近，没别的，仇富。 舒娜不知道带着小禾苗去哪了，吴庆云下工回来从屋里翻出粮食就去灶房淘米去了。 “哟，今儿一点杂粮没掺呢？”是陈筱蝶的小跟班儿。 吴庆云笑笑没说话。 “还不知道呢？舒娜回来了，她可不得上赶着讨好？” 吴庆云只当没听见，切着手里的白菜丝。 “是嘴又痒痒了欠抽呢吧？”舒娜牵着小禾苗站在灶房门口。 吴庆云眼睛一亮，“娜娜，你上哪去了？” 那俩女知青默默出去了。 舒娜这才笑笑，“带了些布料回来，托田婶儿给小禾苗做身新衣裳，让她穿着过年。” 她掏出兜里的水果糖，递了十多颗过去，“揣着慢慢甜嘴儿。” 吴庆云也不跟她客气，“等着啊，炒个白菜丝就吃饭！” 俩人很快带着孩子端着饭菜回了屋。 “她真带了个孩子来农场？”陈筱蝶懒散的靠在炕上。 “可不是！听说户口都迁过来了！要不说她多管闲事呢？养活自己都难，还带个孩子来！将来回城她能走我跟她姓！” 陈筱蝶皱眉，回城？她爸还是大官呢，她都回不去，更何况她们？“管她做什么？今儿吃什么?” 他们是轮番做饭，由于陈筱蝶时不时的拿袋子细粮啊荤油什么的给大家改善伙食，她们这五六人的小团体里陈筱蝶是唯一不用下厨的。 “今儿吃炒豆角。” “又是素。”陈筱蝶无语望天。 “肉票都攒着过年呢...” 陈筱蝶打开炕上的柜子，无视几人羡慕的目光，摸出一罐麦乳精出来，“你们今儿谁做饭先给我烧壶热水吧，谢谢了。” 等下次大集她就把家里寄给她的油票全换成板油，熬猪油渣，吃猪油拌饭！ 农场靠山那边的尽头里，有处小木屋，裴润生就站在小木屋前，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吱呀’一声，木屋门打开。 “爷爷，药。” 老人背着手站在木屋门口，“谁让你来的？我已经开了家祠把你赶出去了，别再来了。” 裴润生眼里满是忧伤，“爷爷，至少，健康，好吗？” 老人看着面前曾几何时另他无比骄傲的独孙，看了眼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叹了口气，“进来吧。” 裴爷爷的屋里简陋的厉害，裴润生默默泡茶，破旧的茶缸子和粗碗，在他手里有股子行云流水的味道。 “你去找老顾开的药？” 裴润生点点头。 “他现在在哪坐诊？” “新乡。” 裴爷爷皱眉，“你从哪得来的消息？” “李、李瓜田。” 裴爷爷眉头一松，“是那孩子啊...” 裴润生点点头。 “李瓜田现在在外头做什么？那孩子从小就机灵，想来应该不差。” “黑市，倒卖。” 裴爷爷看着面前的孙子，叹了口气，“既然出去了，就不该回来。我给李瓜田写封信，那孩子不是个寡义的，想来应该愿意给我个面子，你也别摆少爷架子，跟着他在外头闯吧。” 裴润生抬头，坚定的摇摇头，“我、我要守着、守着您。” 裴爷爷皱眉，“润生，别让裴家拖累了你，出去吧，去一个没人知道你身份的地方，重新开始。” 裴润生依旧坚定，“不去。我、我只有您了。爷爷，别赶、赶我走。” 裴爷爷红了眼眶，“随你吧。往后，别再来了。” 裴润生又被关在了门外。 奶奶病重走得早，裴父也经受不住打击上吊了，就在裴润生眼前，裴润生口吃的毛病就是那个时候吓出来的。 尽管爷爷因为昔日功劳没有被戴帽子，只是按规定上交了家产，但是在这个时代，成分就是原罪。如果不是年幼的裴润生还需要人照看，如果不是需要一个让旁人泄愤的靶子，裴爷爷早就走了。 为了保护裴润生，他这么多年也没和这个孙子亲密来往过，把国家给的自留地和屋子都留给了孙子，他自己搬来了山脚这破旧木屋住着，一住就是好多年，直到裴润生长大成人。 也因为裴爷爷还在，裴润生在农场只是听了一些口舌，并没有太大的恶意降临到他身上，他更像是个透明人。 可是那些‘标签’，就是最大的恶意，裴家爷俩共同背负了好多年。 另一头，舒娜也在跟吴庆云打听裴润生。 “裴润生？你打听他做什么？” 舒娜笑着给小禾苗夹了一筷子白菜丝，“来的路上听火车上的人说了两句，好奇。” 吴庆云点点头，“他啊，在农场就是透明人，以前你没来的时候，那会儿知青管理还没这么规范，我住三队那个知青点的时候，经常看见他，每天第一个到地里，从没见过他拿过满工分。” 第十八章 下地 “为什么？他不会干？” “哪能啊，计分员不敢给呗。” 舒娜皱了皱眉，“农场不管？” “管什么？我们这些知青念过几年书，晓得爱国地主是什么意思，当地人也晓得？或许也晓得吧，揣着明白装糊涂。谁敢对黑三代示好？走都不敢走太近，就怕沾上边了。” 舒娜垂下眼皮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他也可怜。”吴庆云放下筷子，“口吃就算了，听说当年他被他爸上吊吓得三魂不见七魄，他爷爷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养活，结果不能生，裴家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舒娜皱眉，“你就比我多来一年，说得跟真的似的。” 吴庆云瞪眼，“真的！他十五六岁那年听说山上的野猪下来供食儿，伤了好多人！都送县医院去了！人县医院的护士说的！那什么，你未来对象也被伤了，农场的车去接的时候听医院的护士说了回来传的，那还有假？” 舒娜挑眉，“刘定邦？” 吴庆云笑笑，“好奇啊？我可是见过他，那会儿他还没入伍呢，要我和你说说他长啥样不？” 舒娜翻了个白眼，“过年他就回来了，我自己看！” 吴庆云嘿嘿笑了两声，“不知羞。” 舒娜起身把碗筷端出去，舟车劳顿，小禾苗吃到一半就含着饭粒睡着了，舒娜替她擦手擦脸后才抱着她钻入被窝。 吴庆云含了一颗水果糖在嘴里，“你家真好，还给你搞到糖票了，不像我家...” 知道吴庆云下了乡后基本就和家里断绝来往了，舒娜也没说是自己去黑市倒腾的，什么话不该说她心里有数，哪怕是好朋友，“好什么？我那点工分你不知道？自己都填不饱肚皮。” “不是要进场办了吗？到时候拿工资了就好了。” 舒娜嗯了一声，“要不我也不敢把小禾苗带过来，就想着这事儿了呢。诶！后儿县里赶大集，我要请半天假，要给你带点什么不？” 吴庆云摇摇头，她几个口袋一样重，身上就拼死拼活的攒了十来块的应急钱，敢带啥？ 舒娜笑笑，“成，我还有点肉票，全国粮票也换了不少，到时候我全换了，咱仨好好过个肥年。” 吴庆云被子里的手紧了紧，“一直吃你的...” 舒娜拉上被子闭上眼睛，“行了，我也是这趟回家才有点余粮的，以前不都是俩人帮扶着过来的？你吃我多少了？再说了，等咱们进了场办，有的是机会还我。” 吴庆云眼里满是期待，她重重的‘嗯’了一声，扭头看去，才发现舒娜不晓得什么时候睡熟了。 她笑了笑，脸上满是势在必得，来了第四年了，终于等到机会了，她一定要进场办，好好进步，等着知青返城那天！ 吴庆云翻身闭上眼睛，悄悄擦了一把眼泪，要不然，真要饿死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几年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舒娜和农场的知青的不同点在于，只要她想，她能和本地人相处的很融洽。 场里知青不少高知分子，又都是城市户口，和本地人属于互相看不上那种。 自从知青插队的政策下来这么多年，整个向荣农场就三个知青在本地安了家，其余人都死熬着，好几个三十来岁出头的女知青，这么多年了还是在知青点独来独往。 本地人也不是傻子，下了乡的知青，那就是乡下人，活干不了多少不说，吃得还不少，还一身城里毛病。 除了家境殷实些的人家能养得起，寻常人家的父母还真不愿意往家找一个累赘。就那三个安家了的知青，都是家里孩子要死要活的非要嫁娶家里人才松口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整个农场附近几个村子，又有几个殷实人家呢？这年头，家家户户都吃不饱饭。 舒娜就没有城里人的架子，比起和知青点众人淡淡的关系，她和本地人还处得来些。 她以后是要在这里讨饭吃的，谁都喜欢脚踏实地的人，她性子又直爽，所以还真混得开。 农场里的社员随便抓一个来问他，知青点都有些啥人，第一个脱口而出的名字肯定是舒娜。 所以她第二天带着小禾苗上工的时候，地里还热闹了好一会儿。 “舒辣子，你那点工分，还要养个孩子呢？” 舒娜也不生气，拿着锄头吃力的翻地，“我就不信农场还能看着我和小禾苗饿死了不是？” 小禾苗拍拍手，“不饿系！饿不系！” “哈哈哈哈，这娃子白生生的，可乖，一会儿上奶家吃饭去！” 舒娜蹲下来把冷硬的土抓散，“小禾苗，说谢谢，不麻烦奶奶了。” 小禾苗乖乖揣手，“谢谢奶奶。” “真乖呢呀！” 舒娜有些懊恼的回头，“婶子，这锄头咋就是不听使唤呢！” 田婶子过去，“笨得很，跟你说了要用巧劲儿，你非要蛮干！” 舒娜叹口气，“劳动人民不易啊。” “那不然咋说劳动最光荣呢？就光荣在这汗水上了。” 舒娜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田婶，我听说三队男知青那院，养鸡了，农场同意？” 田婶擦了把汗水，“听说是打了什么报告，农场同意了，也就八只鸡，只要不在外头瞎卖，自己吃，问题不大。” “我记得三队有快二十个知青了吧？只批了八只？” “我家那么多口人独门独户的都才三只呢！有八只就不错了，就这还是特批呢，鸡仔儿都是我给他们孵的。开完年估摸着就能下蛋了，不说多个进项，起码肚子能多点油水不是？” 舒娜点点头，“我回去问问我那知青点的人，看看也写个报告，批几只鸡来养。” “估计要年后了，这会儿已经孵出来的鸡崽儿不好。费点心养上几只也好，鸡蛋最补身体了。小禾苗爱吃鸡蛋不？” 小禾苗舔舔嘴唇，想起那天早上那碗鸡蛋羹了，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点了点头。 田婶摸摸她的脑袋，“一会儿上奶奶家来，不吃饭，奶奶拿个鸡蛋给你回去让你姨做给你吃。” 舒娜笑笑，“那我可真不客气了啊婶子。” “甭来那一套，你有时间多给我家有根儿讲讲题就成。” “那还是没问题的，过完年你让他拿上不会的寒假作业来问我，知无不尽！” 第十九章 一队知青 养鸡这事儿，吴庆云也赞成，“那你咋不和院里人说啊？” 舒娜摆摆手，“等青姐开会的时候再说吧。” 舒娜她们院有十六个知青，整个向荣农村的女知青都在这院里了。 陈青就是个三十出头的老知青，负责这院里的管理事物，不过也就是传个话，组织学习什么的，没实权，她也不爱管闲事儿。 “明天县里有大集，大家开个会吧。”陈青在院里喊。 一圈女知青就属舒娜和陈筱蝶最水灵，舒娜是五官扛打，人的精神面貌也是向上的，所以看着格外水灵。 陈筱蝶就是纯纯精贵了，来了这么久了，擦脸的从来没断过，这院里就属她皮肤看着水当当的。 “今年还和往年一样，愿意一起搭伙过年的，来我这儿报个名，有票的出票，没票的每人两块钱的伙食费。明儿大集还一起采买，下次大集得等大年以后了。” 舒娜和吴庆云没动。 陈筱蝶那六个人也没动。其余人都去了。 陈青又说了些有的没得，才准备散会。 “青姐！”舒娜喊。 陈青抬头，“咋了？” “我听说三队那边养了鸡，八只。我们这边要养吗？” 陈青眼睛亮了一瞬，“大家的意思呢？” 陈筱蝶皱眉，“院子本来就小，转身都费劲儿，再养上鸡，味道得多大？” 她的跟班也附和，“就是，也不能用队里的粮食喂，自留地的菜就我们这些人都不够吃养鸡肯定不能够，咱们还得自己上山给它们找吃的，鸡粪也得上交，不划算啊。” “我也问过三队的同乡了，听说，他们那边开春就能捡鸡蛋了，我挺赞成的，鸡好养活，不费事儿。”一个女知青开口。 “人三队二十个人都才八只鸡，哪怕每天都捡蛋也得至少三天才能轮着一颗鸡蛋，还要费心费力的。一颗鸡蛋才几分钱？”这话是另外一个去年刚来家境也还不错的年轻知青说的。 陈青沉吟片刻，“我同意养，大家什么生活条件大家心里也清楚，像筱蝶这样的毕竟是少数。建设农村是场长久战，养鸡能改善伙食，没什么不好的。 大家举手投票吧，实在不愿意养的，咱们看等鸡下蛋了看看怎么个分配补偿法，都是一个院里的，大家都包容些。” 陈筱蝶身边的几个人都举了手，陈筱蝶想了想，没点头，“我同意养，但是别喊我上山给他们找吃的，鸡蛋你们看着意思意思就成。”总不能臭味都闻了，一点补偿不要吧？ “那好，既然大家的都同意，那这几天我就整理申请递交到场办去。” 舒娜开口，“鸡笼放在哪儿呢？” 院子不宽，放靠外墙的一边儿怕被人顺手牵羊。 放靠屋子的一边只有两头合适，而两头，一头是陈筱蝶，另一头就是舒娜和吴庆云了。 陈青皱眉，“这...” 舒娜笑笑，“养我和庆云的窗下吧，味道肯定更浓了些，但是大家都知道，我侄女来了，还得麻烦大家多多包容一下。” 陈青点头，“好，回头我们再开个小会，讨论鸡蛋的分配问题。” 一队的知青最终批了六只鸡下来，当然，这是后话。 大集了，舒娜带着小禾苗独自踏上了大巴车。 她谁也没约，独来独往的。 这一趟主要是想在外头给小禾苗换点鸡蛋，其实农场周边也能换，但是舒娜自从来了农场，从不行差踏错一步，鸡蛋私底下以物换物，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但是舒娜不会去碰这条红线。 她比谁都不重视返城的事儿，却也比谁都重视自己的档案评分问题，她不能在这些小错误上给将来的自己添堵。 向容县的大集一向热闹，尤其是春节前这最后一个大集，更是热闹得不可开交。 一月才有一次的大集，可以说是人声鼎沸了。 小禾苗惊奇极了，她第一回参与这种活动，一双眼睛到处乱看。 舒娜直接拿了化肥袋子撕成条系成绳，一头栓自己腰上，一头栓小禾苗腰上，这才把一直吵着要下地自己走的小禾苗放下去牢牢牵着她。 “小禾苗！别看了！咱们先去肉联铺子换肉去！”去晚了没好肉了。 小禾苗蹲在路边看着那框小鸡崽子不愿意走，舒娜屁股上拍了她两下，小姑娘挠挠屁股，只当没被打过，继续厚着脸皮看那些黄橙橙的小家伙。 舒娜无奈，只能抓住化肥袋子把人连拖带拽的拉走。 “吃不吃肉了你？” 小禾苗回神，“吃！” 舒娜没好气的揪她脸，“再不听话我就把你卖给卖鸡仔的叔！让你和鸡仔睡一块儿！” “不睡不睡！拉臭臭！” 舒娜被她逗笑，“走，小姨给你卖肉去！” 舒娜身上还剩两斤肉票，她思来想去，还是只换了半斤肉，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儿，一次换一斤肉实在是太奢侈了，再说了，等过年一队杀猪她和吴庆云俩人，说什么也能分到个半斤八两的，够吃了。 从肉联铺子里挤出来，舒娜把用草纸包好的肉放进挎包里，“走，咱们去称上两斤白面，咱也吃饺子！” “我爱吃饺子！” 小禾苗又开始怪叫。 舒娜捂住她的嘴，“没啥你不爱吃的，别囔囔了，耳朵疼。” 小姑娘的声音还怪尖的。 小禾苗抓住舒娜的手憨笑。 舒娜抱着小禾苗挤进店里，小禾苗就乖乖趴在她肩上，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乱转。 副食品店人太多，小禾苗趴在舒娜耳边喊了几次舒娜也没听见，专心和店员沟通。 舒娜拎着两斤白面出来才看向生气的小姑娘，“你刚刚说啥？姨没听见。” 小禾苗抱着手，“我不说了！我森气了！” 舒娜冷笑，“把你能的，那你生气吧，别理我嗷，让我好好清净清净。” 小禾苗不知道想到什么，扬起讨好的笑，脑袋抵在舒娜腮边蹭来蹭去的，“姨～” 舒娜搂紧她，“又不生气了？”孩子的情绪真跟六月的天一样。 “姨～”小禾苗趴在舒娜耳边，“我刚刚说，我看见润森啦！” 第二十章 一手好字 舒娜没反应过来，“什么？” 小禾苗一拍手，满眼都是兴奋，“润森！” 舒娜环视一周，“在哪呢？” “那！写字！”小禾苗抬手一指，舒娜抱着侄女，毫不犹豫的提步过去。 真是裴润生，他就站在街边的一张小桌子前，周围人吵吵闹闹，他的左邻右舍都是菜贩子，他埋着头拿着毛笔在红纸上写得格外认真。 舒娜头回发现，这人的眼睛好长，睫毛更长！那皮肤瞧着比陈筱蝶精心保养的还白净，衬得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 “你好，我要一副春联。” 恍然听见熟悉的声音，裴润生猛然抬头，面前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正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不是舒娜和小禾苗又是谁？ 裴润生的眼睛亮了亮，那双浅色的眸子突然璀璨起来，“好巧。” 小禾苗伸出小手，“润森～” 裴润生放下毛笔，伸手把人接过，没想到舒娜腰上有条‘安全绳’，这一抱把姨甥俩都拉过去了。 裴润生一手抱住小禾苗，一手扶住舒娜的肩膀，对方站稳后快速后退半步，“抱歉。” 舒娜不在意的摇摇头，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对联，“原来那字条是你写的？我就说李瓜田那人能写得出那手好字？” 裴润生摸摸鼻尖，“你还、还记得？” 舒娜扬眉，“你这手字，很难忘记。知青点都没人比你写得好。” 裴润生只是笑笑不说话。 这时有人凑在摊子前。 舒娜连忙抱过小禾苗，“过来，别打扰你裴叔。” 来人是个彪形大汉，“春联？啥价啊？回信写不？按字收费还是咋？” 裴润生指着前头的小牌子，上头写得清清楚楚。 那大汉脸色一变，“我要识字儿我用找你？”说完就走了。 舒娜拉拉裴润生，“你怎么不说话？” 裴润生垂下眸子，“不想、想说。”他问得太多了.. 舒娜皱眉，“怕别人笑话你结巴？” 裴润生的手紧了紧，她好直接... “真有你的，和钱过不去。一年到头就这一次光明正大能摆摊挣钱的机会还不抓牢了。”舒娜刚说完，又有人来了。 舒娜连忙扬起笑脸，“大姐写副春联不？自己带红纸五分一副，鸡蛋也收，一个鸡蛋一副。没有红纸一毛二一副。家书也写。” 那女人应该是县里人，穿着和乡上来的挺大区别，“好字儿啊！写庚贴不？” 舒娜皱眉，庚贴是什么？ 裴润生已经点头，“三毛。” 那女人从包里翻出一张红纸递过去，“这上头，生辰八字、家中几何、地址日子都有！” 舒娜看裴润生压好一张红纸，提笔蘸墨，那么粗的毛笔，愣是写出来格外小巧精致的字体。 ‘忝眷x府姻兄大人钧启 辱承冰媒登门议亲，阖家欣然。谨书小女年庚奉答台命。 坤造： 小女xxx，属兔，己卯年二月初十寅时降生 家住x县x街道 曾祖xx祖父xx父xx母x氏 倘蒙不弃，愿结朱陈，百年偕老。 姻侍教弟xxx（女方父亲）端肃拜上 农历一九七六年八月初十吉时’ 舒娜恍然，原来是婚书。 待墨迹干透，裴润生又将红纸两边对折，在中间折痕上写下龙飞凤舞四个大字，‘天作之合’。看得出来他是个熟手了。 “哎呀真不错！春联搭两幅一起给我算五毛成不？” 裴润生点点头，“可。” 舒娜惊叹，“还得有门手艺傍身啊。” 裴润生笑笑，“不会、别的。” “你打算在这儿摆多久啊？” “散集。” “那也没多长时间了，我把买好的东西放你这儿，我先带小禾苗去买点其他的，回头来陪你。”舒娜说完，抱着小禾苗就离开了，又让她抓着壮丁了不是？回去路上车肯定没位置，她这个子再拎这么多东西，晚上胳膊别想要了。 裴润生还没来得及拒绝人已经涌入了人群中去。 舒娜给小禾苗换了二十颗鸡蛋，一块钱。又掉头回副食品店多了换一斤白面和两斤杂粮面，面粉一类的只能拿粮票在外头换，农场没有。 她还拿了一把干粉丝，兜里还插了两根大葱。 裴润生见她叮呤咣啷的走过来，眼里含了笑意，伸手抱住了小禾苗。 舒娜喘匀气，“你让她自己站着，累死了。” 裴润生摸摸小姑娘的脑袋，“你、你先回去，东西我、我一会儿给你捎、捎到农场。” 舒娜才不理他，“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裴润生皱眉，“不是...集上容易碰、碰着农场的人。” 舒娜叹口气，“碰着就碰着了，我们又没干坏事儿，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裴润生不说话了。 舒娜认真的看着他，“欠你那么多人情，总要让我还你一次吧？一会儿请你去国营饭店吃饭，别拒绝，裴润生。” 裴润生坚定摇头，“贵。” “你自己选，你是要去国营饭店吃，还是等回了农场我拿着大喇叭邀请你来知青点吃。” 裴润生有些无助的看着她。 舒娜毫不回避，“裴润生，我不喜欢欠人人情。” 裴润生眸的光黯淡下去，原来只是因为...欠他人情... “尤其是朋友的人情。” 裴润生眸子颤了颤，朋友吗... 舒娜就牵着孩子站在裴润生的小摊边，三人都长得好看，舒娜还大大方方的，谁来都能唠两句，裴润生从未觉得自己的世界如此生动过。 特别是在第三次听见‘嚯，这两口子长得真好！’这句话后，裴润生极力压制住自己内心的喜悦，绷着脸低头认真写字，如果裴爷爷在他身边，一眼就能看出他这孙子自舒娜带着孩子出现，字已经就失了魂，空有其表，风骨全然消失不见。 “走吧。”裴润生收起笔墨纸砚，放进自己的背篓里，又把舒娜的重物都收进了自己的背篓里。 舒娜回头，好家伙，这小半天光她看见的，裴润生起码赚了七八块！抵得过她这废物的一个月的工分了！ “还有人呢！”舒娜有些舍不得，人群渐渐散去，但也不是没生意可做。 裴润生摇摇头，“一会儿天、天要黑。” 舒娜点点头，“好吧。” 第二十一章 晴天霹雳的坏消息 他端起小桌，转头叩响旁边巷子里的小门，门很快打开，探出一只手把桌子接了回去，舒娜看得真切，一同收回去的，还有裴润生手上的两毛钱。 原来是租的桌子，也不知道他这么拒绝交流，是怎么和人沟通的。 “走！去国营饭店。” 裴润生却按住舒娜的小包，“不去。” 舒娜皱眉，“看来你更想在知青点吃了。” 裴润生也摇头，“不去。” 舒娜正要开口，裴润生就认真看着她，“因为是、是朋友，所以、不去。”没人知道他此刻的心跳得多快。 舒娜叹口气，掏出兜里的水果糖，“请你吃糖总愿意了吧？” 小禾苗先一步拿过，随即咯咯咯的笑起来，舒娜睨她一眼，正要再掏，小禾苗已经剥开糖纸，递向裴润生，“润森！” 舒娜抬手掐她，“我为你这么操劳，你不给我，给你裴叔？” 小禾苗回头，一脸‘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润森有钱！”她都看见了，赚了好多好多钱呢！所以她要讨好她！ 舒娜和裴润生和都低低笑出来，裴润生低头叼过小禾苗手里的糖果，冲着小姑娘弯弯眉眼，“甜。” 舒娜从上方看下去，这个角度的裴润生，也很好看... 车上果然连个位置也没有，售票员喊了几声给带娃的女同志让让座也没人应。舒娜回头笑笑，“不用了，站着就成，谢谢您。” 理解，大家都累，都七袋八袋的一堆行李。小禾苗也不是奶娃娃，让位置很正常，不让位置更正常。 三人围成一个小圈，小禾苗就挤在俩人腿中间，小小的身影倚靠上去，没觉得累，只觉得好玩儿。 舒娜凑过去压低声音，“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抓了你这么个壮丁，要不然让我带个孩子还拎这么多东西，明天别想下地干活了。” 裴润生不自在极了，他都能感受到舒娜好闻的气息扑在颈边的酥麻感。 人挤人的车厢里，舒娜又闻到了裴润生身上的竹墨味儿，清新的竹子味道和厚重的墨水味儿，很矛盾，但又很吸引人，她嗅了嗅鼻子，“你是写了多少字啊？上回给我的手帕上也是一股墨水味儿。” 裴润生有些窘迫，“很难闻吗？” 舒娜深吸一口，眨眨眼睛，“才华的味道～” 脚边的小禾苗抬起小脸跟着深吸一口气，竖起大拇指，“香！” 裴润生被她们俩逗笑，漫天的星河好像都撒进了他眼里。 舒娜赞叹不已，“裴润生，你多笑笑。” 裴润生止住笑意，“什、什么？”一紧张连两个字都会结巴，他默默闭上嘴。 舒娜弯弯眉眼，“你笑起来很好看。” 裴润生避开她的眼眸狼狈地别过头去，她笑起来更好看。 “好。”舒娜听见他这样回道。 舒娜拎着东西大包小包的回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吴庆云连忙接过她的东西，“吃饭了吗？我去给你热热！” 舒娜点点头，“我和你一起，给小禾苗蒸个蛋。” 舒娜搅散蛋液，“我买了些杂粮面和干粉丝，回头泡发了混着肉油蒸点包子，开春了忙，天天回来做饭太累人了，天冷，也不怕放坏。不过我不会，得靠你了。” 舒娜说完，发现灶前的人盯着火光出神，她把鸡蛋放进锅里，“吴庆云？吴庆云？” “嗯？你说啥？” 舒娜皱眉，“怎么了？不舒服？” 吴庆云摇摇头，“没有。” “家里出事儿了？” 吴庆云扬起一个勉强的笑，“不是，我家的事儿已经和我没关系了。我就在想事情，娜娜，你刚刚说啥？” “我说做包子。”舒娜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失魂落魄地，怎么了这是。 吴庆云笑笑，“好，我来做。” 舒娜低头盛饭，吴庆云看着她姣好的侧脸，今天下午她帮着陈青去场办送养鸡的申请书，无意中听见，原本打算给一队知青点的两个女知青的办公室岗位名额，只有一个了，另一个从二队三队里出，选一个男知青，一个女知青... 吴庆云丢了块柴进灶里，舒娜不去办公室，起码还有刘家这条后路，她不去办公室，就真要饿死了。 她等了三年，才等到这个机会。一队只有陈青是对手，但是她管着知青点，农场不会把她放到办公室去，那就只剩舒娜了... 吴庆云敛下眸子，可是她也清楚，刘主任一定会把这事儿告诉舒娜，她了解舒娜的性格，舒娜也不会放弃的，至少不会为了她放弃，那她呢...她怎么办... 温暖的火光也没有驱散吴庆云脸上的冷意。 舒娜一点不知情，冷汤泡热饭，肚子饿了吃什么都香。 小禾苗也捧着一碗鸡蛋羹拌饭吃得香，哪怕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是坚持往嘴里送。 舒娜看得好笑，随她去。 给小禾苗擦洗干净让她睡下，舒娜才有空整理今天买回来东西，院子里人都眼杂的，个人的东西都是锁在自己屋里的，舒娜她们这屋也不例外。 “二十颗蛋，省着些也够小禾苗吃一个月了。”舒娜把裴润生保护了一路的鸡蛋轻手轻脚地放进橱柜里的衣裳里。 “庆云。”舒娜回头，“我换了八两肉，明儿咱们和面包饺子，大葱我都捎回来了，再从地里掐点韭菜，咱们三够吃了！” 吴庆云笑笑，“听你的。” 舒娜锁好东西爬上床，“明儿队上杀猪，咱们俩怎么也能分个半斤八两的肉，到时候和陈青说一声，咱要肥的，放外边冻起来回头熬肉油包粉丝包子！春种的时候还得吃点油荤，要不身体真的扛不住。” 吴庆云‘嗯’了一声，“等去了办公室...应该就能吃饱了吧？” 舒娜笑笑，“刘姨和我说，我们这种属于临时工，其实没多少工资的，也和地里一样，拿工分。 不过办公室总是要轻松些，只要考勤没问题，工作没问题，那就是满工分。每月还有五块钱和一些票的补助，到时候我也不用为小禾苗的口粮愁了，她爸虽然承诺了要给抚养费，但是那钱能不动还是不动，给她攒嫁妆。看余家那意思，估计够呛能一直给，估计还要闹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