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春色》 第一章 抢姻缘 林楚楚不嫁了。 这话传到前院时,宁府迎亲的花轿已经停在门口,喜娘嗓子都快喊哑了。 “林夫人,吉时真不能再拖了!” 秦月娥脸色难看,站在女儿房门外,压着火道: “楚楚,别闹了。你先开门,有什么话,娘进去同你说。” 屋里砰的一声。 像是凤冠被摔了。 林楚楚哭着喊: “我不嫁!宁遇春那个病秧子活不过二十五,你们让我嫁过去,是让我守寡吗?” 秦月娥脸色一白,赶紧看了眼左右。 “这里的话,谁敢往外传半个字,我撕了她的嘴!” 丫鬟婆子齐齐低头。 就在这时,门房小跑过来。 “夫人,纪家四小姐来了,说是来送嫁的。” 秦月娥一怔,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 “快,请她进来。” 纪小柔进院时,一身浅杏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林府满院红绸,她站在那里,倒显得格外素净。 秦月娥迎上去,勉强笑道: “柔儿,你来得正好。楚楚今日吓坏了,正躲在屋里哭。你们姐妹从小要好,你帮姨母劝劝她。” 纪小柔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表妹不肯嫁?” 秦月娥尴尬道: “姑娘家出嫁前,总有些害怕。” 纪小柔点点头。 “也是。宁世子身子不好,表妹怕也正常。” 秦月娥被噎了一下。 纪小柔已经推门进去了。 房里乱得厉害。 凤冠摔在地上,珠子滚了满地。林楚楚半身嫁衣,眼睛哭得通红,一看见纪小柔,脸色便沉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 纪小柔关上门。 “来送嫁。” 林楚楚冷笑。 “送嫁?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不是。” 纪小柔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轻。 “我是来抢姻缘的。” 林楚楚一愣。 “你说什么?” 纪小柔抬手。 素秋立刻上前,反手按住林楚楚的肩。小满也不慢,从袖中抽出早备好的布条,三两下缠住她的手腕。 林楚楚这才真慌了。 “纪小柔!你疯了?放开我!娘!娘!” 纪小柔拿起桌上的药碗,走到她面前。 “表妹,别喊。” 她低头看着林楚楚。 “前头宾客那么多,你真喊开了,丢脸的是林家。” 林楚楚瞪着她。 “你敢!” 纪小柔笑了一下。 “我都进来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林楚楚脸色发白。 “你想做什么?” “替你嫁。” 纪小柔把药碗送到她唇边。 “你不是不想嫁吗?睡一觉,这婚事就过去了。” 林楚楚拼命摇头。 “我不喝!纪小柔,你不得好死!” 纪小柔捏住她的下巴,声音仍旧温柔。 “要死也一起死。” 林楚楚一僵。 纪小柔凑近她,压低声音: “反正今日换人的,是林家。” 林楚楚眼睛猛地睁大。 纪小柔没再同她废话,直接把药灌了进去。 林楚楚被呛得咳了几声,眼泪滚下来,仍死死盯着她。 “你会后悔的……” “我若不去,才会后悔。” 纪小柔放下药碗。 林楚楚的眼皮越来越重。 她还想骂,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外头喜娘又喊: “新娘子可好了?吉时真耽误不得!” 纪小柔转身。 “换衣服!” 房里顿时忙起来。 素秋取下林楚楚身上的嫁衣,小满替纪小柔解开外衫。 纪小柔站在屏风后,任由她们给自己换上大红嫁衣。 凤冠戴上时,脖颈微微一沉。 小满手有些抖。 纪小柔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怕?” 小满吸了吸鼻子。 “怕。” 纪小柔弯了弯唇。 “我也怕。” 小满怔住。 纪小柔扶正凤冠。 “怕也得快点!” 门外又催了一遍。 外头每催一声,屋里的动作便快一分。 嫁衣上的金线勾住纪小柔的发,小满急得脸都白了。 纪小柔只低声道: “别管,扯开。” 小满手一抖,素秋已经拿起剪子,把那缕缠住的发丝剪断。 纪小柔迅速拿起红盖头,盖住脸。 房门打开。 秦月娥正急得来回走,一见新娘穿戴齐整出来,紧绷了一早上的脸色终于松了些。 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凤冠珠帘垂在两侧,只能瞧见一截雪白下颌。 秦月娥没多看。 前头锣鼓声催得人心慌,喜娘已经迎了上来。 “哎哟,可算好了!新娘子快些,吉时真要误了!” 秦月娥压着火气道:“还愣着做什么?扶小姐上轿。” 纪小柔低着头,没有出声。 素秋扶着她往前走。 小满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偏偏一步也不敢慢。 秦月娥看着新娘走出院门,只当林楚楚终于被劝住了,仍有些不放心,正想回屋看一眼,前头管事又匆匆跑来。 “夫人,宁府迎亲的人问了,说再不出门,吉时就真过了。” 秦月娥只好收回脚步。 “知道了,催什么催!” 锣鼓声骤然响起。 纪小柔扶着素秋的手,一步一步穿过长廊。 前院宾客正热闹,没人注意盖头下的新娘换了人。 有人小声说: “林小姐总算出来了。” “再不出来,宁府可要恼了。” “听说宁世子身子不大好,也不知道今日撑不撑得住。” 纪小柔脚步没停。 袖中藏着两样东西。 一封青石驿来的急信。 父亲纪长缨已过驿站,二哥受刑,三哥发热。 还有一枚旧银扣。 沐子宴派人送来的。 他说,这东西未必能保她的命。 但能让宁遇春闭嘴。 花轿就在眼前。 纪小柔弯腰坐进去。 轿帘落下。 外头喜娘高声喊: “起轿——” 轿子一晃。 林府的锣鼓声远了。 纪小柔坐在轿中,指尖轻轻按住袖中那枚旧银扣。 这枚银扣很小,边缘磨得发亮。 沐子宴把它送来时,只说了一句:“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 她当时问:“若到了万不得已呢?” 那人笑得凉薄:“那就看宁遇春敢不敢让你死在新婚夜。” 纪小柔那时没笑。 她不是不怕。 可一想到青石驿那封信,想到父兄还在押解路上,她又慢慢把背挺直了。 林楚楚怕嫁短命鬼。 她怕的,却是纪家再也等不到一个公道。 宁遇春。 我来了。 第二章 洞房塌了床一半 宁府的花轿停下时,外头有人高喊:“落轿——” 素秋扶着纪小柔下轿。 红盖头遮着眼,她只能看见脚下一小块红毯。 宁府门前宾客不少,贺喜声一阵压过一阵。 有人低声笑: “世子今日竟真出来拜堂了?” “能撑完礼就不错了。” 纪小柔没有出声。 一只手递到她面前。 手指修长,肤色冷白,扶她时力道却稳。 喜娘笑着催:“世子,新娘子,该拜堂了。” 宁遇春轻轻咳了两声。 “走吧。”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盖头垂着,纪小柔看不见安阳郡主的脸,只觉上首那道目光冷冷扫过来。 她低头拜下去。 礼成后,她被送进东苑新房。 红烛高照,喜帐低垂。 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拿了赏便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屋里静了下来。 纪小柔坐在床边,抬手摸了摸袖中的旧银扣。 还在。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蓬莱压着声音道:“世子,您慢些。郡主说了,今夜不能多饮。” 一道男声懒懒回他:“不饮酒,怎么洞房?” 蓬莱急了。 “世子!” 房门被推开。 淡淡药香混着酒气进来。 宁遇春进了屋,却没急着掀盖头,反倒先去桌边倒了杯水。 纪小柔坐着没动。 片刻后,他笑了一声。 “夫人倒稳得住。” 纪小柔隔着盖头,声音轻软。 “妾身怕说错话。” “怕我?” “怕世子不喜。” 宁遇春放下茶盏,拿起喜秤。 “我还没看见夫人的脸,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盖头被挑开。 烛光一下涌进眼底。 纪小柔抬眸。 然后愣了一下。 画像里的人病弱寡淡,像半截快烧完的残烛。 真人却不是。 他穿着大红喜服,脸色确实白,唇色也淡,可那双眼睛生得太好。眼尾微挑,含着一点笑,看人时像漫不经心,又像什么都看得清。 纪小柔竟有一瞬不舍得动手。 宁遇春也在看她。 “夫人?” 纪小柔回过神,站起身,后退半步。 “我不是你夫人。” 宁遇春挑眉。 纪小柔抬眼看他。 “我是纪小柔。” 屋里静了一瞬。 宁遇春笑了。 “林府居然找人替嫁?” “是,也不是。” “哦?” “他们没找。” 她看着他。 “我自己来的。” 宁遇春眼里的兴味更深。 “自己来的?” “嗯。” “纪小姐胆子不小。” “世子过奖。” 宁遇春慢慢朝她走近。 “既然自己来了,想必知道新婚夜要做什么。” 纪小柔看着他靠近,没有退。 宁遇春弯腰,似乎要抱她。 下一瞬,纪小柔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借力一拧。 宁遇春动作一顿,被她拧得偏了半步,一只手撑住床柱才稳住身形。 纪小柔压着他的手臂,声音仍旧温柔。 “世子听清楚了。” “敢靠近,我炸了宁家。” 宁遇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又看她。 片刻后,他笑了。 “夫人好像有点泼辣。” “自幼边关长大。”纪小柔道:“有那么一点匪气。” 宁遇春被她压着手臂,倒也不恼。 “那纪四小姐来我洞房,是劫财,还是劫色?” “劫位。” “什么位?” “世子夫人之位。” 宁遇春脸上的笑淡了些。 “凭什么?” 纪小柔松开他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 “凭这个。” 宁遇春扫了一眼。 宁家二房有秘密。 他的神色没变。 “这个我知道。” 纪小柔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旧银扣。 银扣很小,边缘磨得发亮,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不是“宁”。 宁遇春脸上的散漫收了。 “谁给你的?” 纪小柔握紧银扣。 “世子答应交易,我便告诉你。” 宁遇春伸手来抢。 纪小柔侧身避开。 宁遇春速度不慢,可气息虚了一瞬。纪小柔趁机扣住他的手腕,借力往后一带。 宁遇春反手抓住她的腰带。 两个人一起往床边撞去。 “砰——” 雕花喜床猛地一晃。 外头蓬莱声音都变了。 “世子?” 屋里又是一声闷响。 床塌了。 红帐落下一半。 桂圆莲子滚了满地。 纪小柔跌在喜被上,凤冠歪了,珠帘散了半肩。 宁遇春半撑在她身侧,脸色比刚才更白。 两人对视片刻。 宁遇春忽然低笑起来。 纪小柔咬牙。 “你笑什么?” 宁遇春看着她。 “夫人。” “你这匪气,确实不小。” 纪小柔刚要推开他,脸色却忽然变了。 一股燥热从心口窜上来。 她指尖一软,袖中的薄刃险些掉下去。 宁遇春低头,鼻尖微动,脸色也沉了。 “合欢香?” 纪小柔抬眼看他,眼尾已经泛红。 “世子好手段!” “不是我!” 宁遇春的声音也低了几分,呼吸比方才重。 他撑着床想起身,去够那暗处的香炉,膝下却一软。 那香太重,烧得人四肢发热,脑子也跟着钝下来。 纪小柔靠在塌了半边的喜床上,呼吸乱得厉害。 她想抬手推他,指尖却没了力气,只虚虚搭在他胸口。 宁遇春被她这一搭,喉结滚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 烛火晃着,她眼尾泛红,鬓发散乱,那张脸近在咫尺。 有一瞬,他鼻尖萦着她发间一点极淡的香—— 不是合欢香。 是另一种,说不清的、很轻的气息。 他像在哪里闻过。 很久以前。 那点念头刚起,就被烧上来的燥意冲散了。 他没再想。 红烛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喜帐余下的半幅,也终于落了下来。 ...... 天快亮时,雨歇了一阵。 纪小柔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她睁眼,先看见塌了半边的喜床,再看见枕边人。 昨夜的事,一瞬间全涌了回来。 她指尖动了动,正要起身,门外蓬莱的声音已经先撞了进来。 “世子!世子不好了!” 他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 “林家来人了!林夫人带着林小姐,在前头哭着要说法,说昨儿换了新娘!” 话音未落,门帘被掀开。 蓬莱冒冒失失闯进半个身子。 “世子,您快——” 他话卡住了。 床塌了一半,红帐歪垂。 床上两人衣衫不整,鬓发凌乱。 蓬莱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慌忙背过身去,差点撞上门框。 “奴、奴才该死!奴才什么都没看见!” 纪小柔已经飞快坐起,扯过半幅红帐裹住自己。 昨夜,到底是失了算。 宁遇春被吵醒,懒懒抬眼,嗓音还哑着。 “怎么了?” 蓬莱咽了咽口水。 “林夫人带着林小姐来了。” “说……” 他说到这里,硬着头皮看了纪小柔一眼。 “说林家新娘昨夜被人替嫁,要宁府给个交代!” 第三章 丈母娘提刀进了门 蓬莱跑进西苑时,差点绊在门槛上。 云嬷嬷皱眉。 “慌什么?世子呢?” 蓬莱喘着气道:“世子在东苑。林夫人带着林小姐来了,说昨夜新娘被替嫁,要宁府给个交代!” 安阳端茶的手一顿。 她没先骂林家,只压低声音问:“东苑昨夜,可有人进去过?” 蓬莱愣了愣。 “奴才一直守在外头,没让人进去。” 安阳放下茶盏。 “去前头候着。若有人问世子和新妇,就说他们稍后到。” 蓬莱应声退下。 等人走远,安阳才看向云嬷嬷。 “东苑那炉香,你亲自去处置。干净些,别经第二个人的手。” 云嬷嬷脸色微变,却没敢问。 不多时,她匆匆回来,脸色比去时更难看。 安阳看她一眼。 “东西呢?” 云嬷嬷低声道:“郡主,那炉子昨夜就被砸了,扔在院中,灰也洒了。” 安阳猛地抬眼。 “谁砸的?” 云嬷嬷摇头。 “守夜的小丫鬟说,半夜听见动静,没敢靠近。” 安阳沉默片刻,指尖慢慢收紧。 那炉合欢香,本是她留的退路,如今退路成了把柄。 “遇春知道了?” 云嬷嬷低下头。 安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不见慌意。 “去正厅!” 正厅里,林楚楚已经哭得站不稳。 秦月娥扶着她,脸色比她还白。 安阳坐在上首,云嬷嬷立在一旁。 宁崇礼也来了,坐在旁边,眉心紧皱。 宁遇春和纪小柔进厅时,厅里先静了一瞬。 纪小柔颈侧那两枚红印,藏都藏不住。 林楚楚的哭声停了一下。 宁遇春在旁低低咳了两声。 纪小柔低眉顺眼地跟着他走进去,像是真成了新妇。 秦月娥最先回神,厉声道:“世子夫人这个位子,是灌……” 她话没说完,纪小柔忽然扑通跪下。 “郡主,姨母,表妹,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秦月娥被堵住。 林楚楚死死看着她。 “你不知道?” 纪小柔抬头,眼泪已经挂在睫上。 “表妹昨夜只说叫我去叙旧。你说你怕,说宁世子身子不好,说自己不想嫁,我便陪你多坐了一会儿。” 林楚楚急道:“你胡说!” 纪小柔声音更软。 “你还说,只让我帮你挡一挡,说洞房前一定来接我回去。” 秦月娥猛地看向林楚楚。 林楚楚脸色白了。 “我没有!明明是你——” “下药”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她要真把昨日的事说全,自己也别想干净。 她咬住了下唇。 纪小柔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裙面上。 “我等了好久。可屋里香太重,香得人头晕。我等着等着,就不太清醒了。” 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颈侧,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 “后来……夫君待我很好。” 满厅死寂。 上首的安阳端着茶盏,没喝,也没放下。 林楚楚气得眼前发黑。“你!” 纪小柔看着她,眼里全是委屈。 “表妹,我不怪你。” 林楚楚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安阳终于开口。 “林夫人,林小姐。” 她声音不高,却冷。 “昨夜宁府花轿从林府抬回来的人,是纪家四小姐。今日你们上门说替嫁,那本郡主倒要问问,花轿出门时,林小姐在哪里?” 秦月娥嘴唇发白。 “郡主,楚楚她……” “病了?” 安阳淡淡接过话。 “病得连花轿都上不了,却能让旁人替她进宁府?” 林楚楚哭道: “郡主,我也是被害的!” 安阳看向她。 “那就说清楚,谁害你?” 林楚楚张了张嘴。 她看向纪小柔。 纪小柔跪在那里,柔弱得像风一吹就倒。 可林楚楚知道,她说不赢她。 更不能说真话。 正在这时,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 “柔儿!” 秦映雪提着金刀闯进来,一眼看见跪在地上的纪小柔,又看见她颈侧红印。 她眼神瞬间变了。 “你脖子上这是什么?” 她猛地转头看向宁遇春。 “是不是这病秧子欺负你了?本夫人今日拆了这宁府!” 满堂的体面,被她这一嗓子劈得干干净净。 宁崇礼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马刀夫人,别、别这样,有话好说嘛。” 秦映雪看他一眼。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宁崇礼讪讪闭嘴。 安阳不愿让话头绕在红印上,当即冷声道:“马刀夫人来得正好。今日这事,宁府也想问个明白。” 秦映雪冷笑。 “问谁?问我女儿脖子上的印子怎么来的?” 安阳脸色沉下。 “你女儿昨夜是从林府花轿进的门。我儿拜了天地的是她,入了洞房的也是她。” 她看向秦月娥。 “事到如今才来说替嫁。是欺我宁府好讹?” 秦月娥脸色惨白。 “郡主,我林家真的不知道……” 安阳语气越冷。 “既不知情,洞房前为何不来接人?偏等生米煮成熟饭,才哭着上门闹?” 林楚楚急道:“我没有!” 安阳看向她,一字一句。 “这门婚事过了宫中明路。你林家嫌我儿病弱,大可早早退亲——如今临门换人、事后反咬,这是抗旨悔婚,还是藐视皇亲?” 秦月娥扑通跪下。 “郡主!我林家不敢!绝不敢!” 宁崇礼忙打圆场。 “哎,话别说得太重。林夫人许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秦映雪转头看他。 “侯爷倒是会圆!” 宁崇礼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一直沉默的宁遇春忽然起身。 安阳一愣。 “遇春?” 宁遇春走到秦映雪面前,深深一揖。 “岳母。” 秦映雪冷冷道: “别乱叫。” 宁遇春垂眸。 “昨夜的事,是遇春待夫人不周。” 纪小柔抬头看他。 宁遇春声音仍旧有些哑。 “可这个人,我不能放。” 秦映雪眯起眼。 “你说不能放就不能放?” 宁遇春抬眼。 “她是我拜过天地的妻。” 林楚楚的脸更白。 秦映雪却笑了。 “拜过天地?” 她一把拉起纪小柔。 “柔儿,跟阿娘回家。” 安阳皱眉。 “马刀夫人。” “闭嘴。” 秦映雪金刀往地上一磕。 “你宁府说她是世子夫人,她便是?我女儿好端端从林府不见,进门就成了亲,脖子上还带着印子。一句成了事,就想留下她?” 宁崇礼头皮发麻。 “马刀夫人,年轻夫妻,新婚难免……” 秦映雪瞪他。 宁崇礼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这事得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 秦映雪道:“我这就去敲登闻鼓!” 这三个字一出,厅中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登闻鼓设在朱雀街口,当今圣上在位这些年,统共响过两回。一回科考舞弊,一回江南瞒灾。两回过后,菜市口的血都没干透。 安阳沉声道: “马刀夫人,你可想清楚了。登闻鼓不是谁都能敲的!” 秦映雪冷笑。 “我丈夫和两个儿子都快押解入京了,我还怕敲鼓?” 她拉着纪小柔就要走。 “岳母。” 宁遇春忽然撩袍跪下。 安阳霍然起身。 “遇春!” 宁崇礼也急了。 “你这孩子,身子还要不要了?” 宁遇春没起。 他看着秦映雪,额头低下,磕在地上。 那一下磕得很轻。 厅里却彻底静了。 “岳母,遇春求您。” 秦映雪握刀的手紧了紧。 宁遇春抬起头,脸色白得厉害。 “昨夜的事,错在宁府,错在我。今日也是我不愿放。” 秦映雪冷冷看他。 宁遇春又道:“您若要怪,怪我一人。” 秦映雪道:“我怪你,你能还我女儿一个清清白白?” 宁遇春沉默片刻。 “不能。” “那你跪什么?” “求一个机会。” “给谁?” “给夫人。” 秦映雪看向纪小柔。 满厅的目光也跟着落到她身上。 秦映雪松开她的手。 “柔儿,娘不替你做主。” 纪小柔抬头看她。 秦映雪眼眶有些红,声音却硬。 “你自己说,肯,还是不肯?” 纪小柔指尖微动。 秦映雪道: “肯嫁,娘替你撑着这宁府。” “不肯嫁,娘今日就扛你回去。” 她看了一眼安阳,又看了一眼宁崇礼。 “天底下没有非嫁不可的男人。你便不嫁,我纪家也养得起你一辈子。” 纪小柔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说话。 她慢慢跪下,朝秦映雪磕了一个头。 “阿娘。” 秦映雪脸色一变。 “柔儿……” 纪小柔抬头,声音很轻,却清楚。 “女儿愿意留下。” 林楚楚死死盯着她,眼底又红又恨。 秦映雪盯着纪小柔看了很久。 最后,她伸手替女儿拢了拢被泪打湿的鬓发,咬牙骂了一句:“傻孩子。” 纪小柔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 “阿娘,我想留下。” 秦映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看向宁遇春。 “世子这一跪,我受了。” 宁遇春仍跪着。 秦映雪道:“可你记住,我女儿不是卖给你宁府的。” 她又看向安阳。 “谁若磋磨她,别怪我提刀上门。” 安阳冷声道:“宁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秦映雪笑了一声。 “是不是,试试便知道。” 宁崇礼赶紧插话:“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别又吵起来。” 秦映雪看他。 “谁跟你是一家人?” 宁崇礼立刻闭嘴。 门外日光渐亮。 宁府外墙边,一个小厮低头快步离开。 不多时,西偏院一扇角门轻轻合上。 有人接过他递来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新娘换了,纪家四小姐入了宁府。 第四章 世子被按废了 既已定了,剩下的便都是走流程。 婚书改了,林家的那一份当场作废,新的写上“纪氏小柔”四个字。安阳看着那几个字,脸色不大好看,却还是盖了印。 新妇茶也省不得。 宁府上下该到的都到了,连二房也被请了来。 宁承业夫妇进门时还端着架子,目光一扫,正落在秦映雪搁在膝上的那柄金刀上——刀身没出鞘,却亮得晃眼。 吴翠云原想挑两句新妇的规矩,话到嘴边,看了看那刀,又咽了回去,端起茶盏低头猛喝。 宁承业更是从头到尾没敢抬眼,活像个来吃席的远房亲戚。 倒是上首多了位看热闹的。 宁老太君拄着拐被人扶来,平日里她最不耐烦这些场面,今日却来得格外早,眯着眼把安阳从头看到脚,慢悠悠呷了口茶。 “我活了这把岁数,头回见有人能让咱们郡主把话咽回去。” 安阳脸一沉。 “母亲。” 老太君理也不理,转头冲纪小柔招手,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 “好孩子,进了门就是宁家的人。往后这府里,若有人为难你——” 她拖长了调子,瞥安阳一眼。 “来寻我。” 安阳气得指尖发颤,偏一个字也反驳不得。 秦映雪在旁看着。 她到底松了手。 临走撂下一句:“我把话撂这儿。谁让我女儿受委屈,我提刀进府,不分白天黑夜!” 没人接话。 满厅静了静,这场闹剧,总算落了地。 纪小柔和宁遇春回东苑时,天色还早。 折腾了一夜又一上午,素秋和小满一进院就忙着收拾塌床、换帐子、清喜果,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麻木。 纪小柔坐在临窗的小榻上,喝了半盏热茶。 宁遇春看了她一眼。 “夫人还撑得住?” 纪小柔眼皮都没抬。 “撑不住。” 宁遇春笑了。 “倒是诚实。” “累了还装,那是为难自己。” 纪小柔放下茶盏。 “我有午睡的习惯。” 宁遇春站起身,掸了掸袖口。 “那夫人便歇着吧。” 纪小柔问: “夫君去哪儿?” “出去一趟。” “见朋友?” 宁遇春笑了笑。 “夫人管得这么快?” 纪小柔也笑。 “随口问问。若夫君死在外头,我好早些守寡。” 宁遇春脚步一顿。 “夫人真会说吉祥话。” “新妇进门,得讨个彩头。” 宁遇春看她半晌,笑着摇了摇头。 “睡吧。” 他走后,纪小柔果然睡了。 只是睡得不算沉,梦也乱,醒来一个也记不清。 她睡醒时,窗外已经变了天。雨落在檐下,淅淅沥沥,吵得人心烦。 西苑。 安阳郡主一进门,抬手便摔了茶盏。 “反了!都反了!一个秦映雪,一个纪小柔,还有那个不肖子!” 她越想越气,伸手又去抓旁边的花瓶。 宁崇礼脸色一变,忙按住她的手。 “别!那个不能摔!” 安阳冷眼看他。 宁崇礼压低声音:“皇上御赐的。” 安阳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后,她咬着牙,把花瓶原样放回去。 “行,皇兄赐的不能摔。那我摔自己家的!” 她转身又要去抓小碟,宁崇礼赶紧把人拦住。 “夫人,算了算了!好不容易有人肯嫁春儿,咱们就别计较那么多了。” 安阳眼圈忽然红了。 “你还不是怕春儿短命!” 宁崇礼叹了口气。 “外头那些人,嘴上说宁府门第高,心里哪个不躲着?如今来了个纪小柔,不管她图什么,至少她肯进这个门。” 安阳抬脚便踩他。 “你!” 宁崇礼疼得直抽抽,立刻从袖中摸出银票,塞到她手里。 “我胡说,我胡说!城阳侯夫人不是约你打马吊?去,赢她们的钱。” 安阳攥着银票,冷笑一声。“我现在哪有心思打马吊?” 宁崇礼扶着脚,赔笑道:“有有有!赢了钱,顺便告诉她们,咱们春儿新婚好得很。” 安阳瞪了他一眼,转身道:“备车。今日谁敢多嘴,我赢得她回家哭!” 东苑里,饭菜已经热过三回。 小满端着汤回来时,脸都快皱成包子。 “夫人,还热吗?” 纪小柔托着腮,望着窗外的雨。 “热吧。” 小满小声嘀咕: “再热下去,鱼都要被热散了。” 素秋看她一眼。 小满立刻闭嘴,把汤端了下去。 纪小柔其实也没什么胃口。 新婚第一日,哪怕只是做做样子,这顿饭也该等宁遇春一起吃。 只是雨声太吵,吵得她心里那点烦意压不住。 秦映雪临走前看她的眼神,她不是没看见。 阿娘那样一个提刀都不眨眼的人,今日眼里全是心疼。 还有阿爹和哥哥们。 自从青石驿那封信后,便再没有新消息。 沐子宴那混账平日里总爱说自己手眼通天,到了要紧时候,消息却断得干干净净。 纪小柔托着头,闭上眼,在心里骂了一句:吹牛。 雨声淅沥。 她原本只是养神,不知不觉竟又迷糊了一会儿。 再睁眼时,面前多了一双桃花眼。 宁遇春弯腰看她。 离得很近。 纪小柔眼睫一动,慢慢坐直。 “夫君回来了。” 宁遇春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夫人等了很久?” 纪小柔温温柔柔地笑。 “没有。” 宁遇春在她对面坐下。 “我午后让人来传过,说不回来吃饭。“ 他看着她。 “没传到?“ 纪小柔摇头,声音柔软。 “没有。许是雨大,下人忙,忘了也有。“ 宁遇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纪小柔垂下眼。 这东苑的下人,惯会看人下菜。 纪小柔起身替他倒了盏茶。茶盏刚到手边,她便闻见一点酒气。 “夫君喝酒了?“ 她抬眼。 “喝了一点。” “不是说世子身子不好,不能饮酒吗?” 宁遇春笑了笑。 “夫人这么快便管我?” 纪小柔也笑。 “妾身怕刚进门就守寡。” 宁遇春放下茶盏,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 他指尖带着一点凉意,酒气却近了些。 “酒没什么好喝的。” 他语气懒散。 “美酒怎及美人能解闷?” 纪小柔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她抬眼时,笑意更软了些。 “夫君这话,倒说到人家心坎上了。” 宁遇春眼底动了动。 纪小柔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拉。 “来,夫君坐近些。” 宁遇春挑眉。 “夫人想做什么?” 纪小柔把他拉到榻边坐下,眉眼弯弯。 “夫君今日为我跪了一回,想必腿也酸了。” 她低头,伸手去碰他的靴子。 “我给夫君揉揉腿,如何?” 宁遇春看着她。 “夫人还会这个?” “自幼在边关,什么不会一点?” “那便劳烦夫人了。” 纪小柔果然替他脱了靴。 宁遇春起初还闲闲看着。可她指尖碰到他脚踝时,他耳尖很轻地红了一点。 纪小柔装作没看见。 “素秋!” 门外素秋应得飞快。 “在!” 纪小柔声音温柔。 “给少爷来一整套。” 屋里静了一瞬。 宁遇春缓缓看向她。 “什么?” 素秋已经挽着袖子进来了。 “好嘞,通经活络一整套。” 她走到宁遇春面前,神色端正得像要上战场。 “少爷,您忍着点。” 宁遇春眼皮一跳。 素秋又补了一句:“但包舒服的。” 下一瞬,她两根手指直戳宁遇春涌泉穴。 “啊——” 宁遇春半条命险些没了。 外头蓬莱吓了一跳,扒着门框探头。 “怎么了怎么了?” 纪小柔坐在旁边,温柔得不能再温柔。 “没事。” 她看着宁遇春痛到失色的脸,轻轻笑了一下。 “夫君身子弱,素秋替他通通经络。” 宁遇春疼得额角青筋都跳了。 “纪、小、柔。” 纪小柔拿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夫君方才不是说,美人能解闷吗?” 她笑得眉眼弯弯。 “现在闷解了吗?” 第五章 城门外 素秋那一整套通经活络,最后是被蓬莱跪着求停的。 他扑通一声跪在门口,脸都白了。 “夫人饶命!世子真扛不住了!“ 素秋的手指还按在宁遇春脚心,闻言抬头看纪小柔。 纪小柔慢悠悠放下茶盏。 “停吧。“ 素秋这才收手,还有些意犹未尽。 “少爷,您这经络堵得厉害,往后得常按。“ 宁遇春靠在榻上,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夫人这丫头,力气是真大。“ 纪小柔笑得温柔。 “夫君喜欢便好。“ 宁遇春看她一眼,撑着蓬莱的手起身。 “留着吧,有用。“ 出了东苑,蓬莱才敢压低声音问他还好不好。 宁遇春看他一眼。 “你试试?“ 蓬莱立刻闭嘴。 书房里灯火还亮着。 门一关,宁遇春脸上的笑便淡了。 他坐到案前。 “阿青。“ 屏风后有人无声现身。 “世子。“ 宁遇春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放到桌上。 纸上拓着一枚玉佩的纹样。 “查这个。出自何处,什么来历。“ 阿青低头看了一眼。 “夫人那边的?“ 宁遇春指尖点在纸上。 “她睡着时,手都护着这东西。“ 阿青明白了。 “属下尽快去查。“ “别惊动她。“ “是。“ 阿青收起纸样,低头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还没停。 宁遇春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了闭眼。 脚心还疼。 疼得他又想起东苑那一桌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饭菜。 片刻后,他睁开眼。 “蓬莱。”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世子。” “今日传话给少夫人的,是谁?” 蓬莱一愣,低声道:“是碧桃。” 宁遇春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发卖了吧。” 蓬莱脸色微变,很快应道:“是,世子。” 第二日天还没亮,东苑便有了动静。 纪小柔没有穿新妇衣裙。 她换了一身利落骑装,乌发高束,外头披着深色斗篷。袖中藏着沐子宴昨夜送来的纸条。 父亲纪长缨今日押解入京,晌午前过南城门。 素秋替她系紧袖口。 “姑娘,真不带人?“ 纪小柔看她。 素秋立刻改口:“夫人。“ 纪小柔把短匕藏进靴侧。 “我去见阿爹,又不是去打架。“ 小满眼睛红红的。 “那也危险。“ 纪小柔把斗篷帽子拉低。 “我知道。“ 她推门出去时,天边还是灰的。 昨夜的雨没停,青石路湿滑,马蹄一踏便溅起冷水。 东苑角落里,蓬莱抱着一件蓑衣,正打着哈欠。 一看见纪小柔翻身上马,他整个人都醒了。 “夫人?“ 纪小柔回头。 “你没看见我。“ 蓬莱:“……“ 他看见了。还看得很清楚。 纪小柔纵马出了侧门。 蓬莱抱着蓑衣站了片刻,撒腿就往书房跑。 “世子!夫人天没亮骑马出门了,往南城门去的!“ 宁遇春披衣起身。 “备马。“ 蓬莱看了眼外头的雨,刚要劝,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奴才这就去。“ 南城门外,雨比城里更冷。 纪小柔到的时候,城门刚开不久。来往百姓裹着蓑衣,推车挑担,匆匆往城里赶。 她牵着马站在一旁,斗篷边缘被雨水打湿。 等了不知多久,远处终于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押解队伍慢慢出现在泥路尽头。 纪小柔一眼便看见了纪长缨。 隔着雨雾,父亲比她记忆里瘦了许多,肩上戴着枷。可那背还是直的。 后头是纪景行和纪临枫。 纪景行脸上有伤,走路时脚步微滞。 纪临枫脸色烧得发红,被押差推了一把,险些踉跄。 纪小柔眼眶一下红了。 她往前走。 身后忽然响起急促马蹄声。 下一刻,有人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不能去!“ 纪小柔猛地回头。 宁遇春一身雨气,脸色白得厉害。 他刚下马,指尖还有些凉,呼吸也不稳,却把她抓得很紧。 纪小柔挣了一下。 “放手!“ 宁遇春没松。 “你不能去!“ “那是我阿爹!“ “正因为是你阿爹,你更不能去。“ 纪小柔眼底的红意一下压不住了。 “宁遇春,你凭什么管我?“ 宁遇春看着她。 “夫人……“ 纪小柔冷笑,声音却有些发颤。 “我不是你夫人。你夫人不愿嫁你。我就是个恶毒女人,自己上门讹你的。“ 她用力甩他的手。 “你管我做什么?“ 宁遇春没有同她吵。 他只看了一眼远处押解队伍。 队伍后方,一个黑衣官员骑在马上,目光冷冷扫过城门。 宁遇春压低声音。 “你现在过去,他们当场就能扣下你。“ 纪小柔僵了一下。 宁遇春道: “传信,串供。随便哪一条,都够你阿爹多背一层罪。“ 纪小柔盯着他。 “大理寺裴璟渊,铁面判官。“ 宁遇春声音很低。 “不卖皇亲面子,也不吃眼泪。你过去,换不来父女相见,只换他记你一笔。“ 纪小柔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往远处看去。纪长缨似乎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瞬。 可押差很快推了他一把。 “走!“ 纪小柔眼泪一下滚下来。 她想喊阿爹。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押解队伍从城门边过去。 铁链声拖在雨里,越来越远。 纪小柔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 宁遇春还扣着她的手腕。 她忽然用力推了他一把。 “别碰我!“ 宁遇春本就力竭,被她一推,脚下不稳,扶住车辕才没倒下去。 他低低咳了两声,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纪小柔看着他,咬牙道:“宁遇春,你少给我装!“ 宁遇春喘了片刻,抬眼看她。 “夫人好眼力。“ “谁是你夫人!“ 宁遇春顿了顿,很从善如流。 “那……纪小姐扶我一把?“ 纪小柔:“……“ 她明知道他有几分是借势卖惨,可他脸色白得也不像全是假。 她忍了又忍,到底伸手扶了一把。 宁遇春借着她的手站稳,轻声道:“多谢。“ 纪小柔冷着脸。 “闭嘴。“ 马车停在巷口。 纪小柔上车后,便坐在一侧不说话。外头雨声不断,马车里却静得厉害。 过了片刻,宁遇春才道:“夫人可愿随我去珍宝斋走走?“ 纪小柔抬眼。 “我没这心情!“ “明日回门,总得备份礼。你空手回去,岳母会以为我宁府欺你。“ 这句话,她听进去了。 她可以被欺。但不能让阿娘觉得她在宁府过得不好。 纪小柔别开脸。 “那便去吧。“ 宁遇春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车里有衣裳。“ 纪小柔低头看自己。骑装被雨水打湿了大半,斗篷边缘还在滴水。 她转身进了车厢里侧。 马车里备着一套素雅衣裙,颜色不艳,料子却极好。 纪小柔换了衣裳,随手把湿发挽起。 她出来时,脸上未施粉黛,眼尾还带着刚哭过的红,整个人却干净得像雨后枝头一朵白花。 宁遇春原本要说话。话到嘴边,停了一瞬。 纪小柔看见了。 “看什么?“ 宁遇春收回目光。 “看夫人不像刚要去劫囚。“ 纪小柔坐下,声音凉凉。 “我现在想劫你。“ 宁遇春笑了笑。 “那夫人下手轻些。“ 马车停在珍宝斋门前时,雨已经小了些。 珍宝斋是京中最有名的首饰铺子,一楼卖珠玉金银,二楼放珍品,寻常人连门槛都不敢随便踏。 纪小柔刚下车,便听见里头有人低声议论。 “那不是纪家的姑娘?“ “才替嫁进宁府,今日就来珍宝斋?“ “宁世子病成那样,她也真下得去手。“ “听说纪家现在可不干净……“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人听见。 纪小柔脚步一顿。 宁遇春侧头看她。 纪小柔眼里的冷意只闪了一瞬,很快便软了下来。 她轻轻扯住宁遇春的袖子,声音低得恰好能让旁人听见。 “夫君,要不我们走吧。“ 她垂着眼。 “别因为我,坏了世子的名声。“ 那几个贵女顿时一僵。方才还刻薄的话,忽然像全堵回了自己嘴里。 宁遇春低头看她。 纪小柔眼尾微红,神情柔软,仿佛真怕连累他。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哪里坏我名声了?“ 纪小柔抬眼看他。 宁遇春已经转头看向掌柜。 “昨儿备下的回门礼,搬出来。“ 掌柜一见他,笑得脸都开了花。 “世子放心,早备好了!“ 他冲后头招手。 “快,把世子昨日定下的东西都搬出来,仔细些,别磕了碰了!给纪夫人的头面,给纪家两位公子的护腕,都搬出来!“ 店里忽然安静。 昨日? 纪小柔也抬眼看了看宁遇春。 宁遇春神色如常。 那几个贵女面面相觑。 “回门礼来珍宝斋备……“ “宁世子不是病得快不行了吗?倒是舍得。“ 纪小柔听见了。 这一次,她没有说话。 宁遇春看着她。 “夫人进去看看?“ 纪小柔笑得温柔。 “世子安排得这样周到,我自然要看看。“ 她迈步进了珍宝斋。 掌柜已经把几只锦盒摆在柜上。玉簪、珠钗、护腕,件件都体面。 纪小柔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支白玉簪上。 那玉簪并不最华贵,胜在玉色温润,簪尾雕着一枝小小海棠。 她伸手刚碰到盒沿。 二楼忽然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 “那一件,沐某也看中了。“ 满店一静。 纪小柔指尖在盒沿上顿了一瞬,极快地收回了手。 二楼帘子被人挑开。 沐子宴缓步下楼,青衣玉冠,眉眼含笑。 他的目光在纪小柔身上停了一停,却只朝宁遇春微一颔首。 “宁世子。“ 宁遇春还了半礼。 “沐公子。“ 两句寻常招呼,再无别话。 可宁遇春分明察觉,方才那一瞬,自家这位夫人的指尖收得太快了些。 像是怕被人认出。 沐子宴走到柜前,目光落在那支白玉簪上。 “掌柜的,这簪子我要了。“ 掌柜笑容一僵,下意识看宁遇春。 宁遇春淡声道:“这件,我要了。“ 沐子宴挑眉。 “是沐某先开的口。“ 宁遇春看着他。 “是她先碰到的。“ 他对掌柜道:“按十倍价,记宁府账上。“ 掌柜眼睛都亮了。 “是,是!小的这就包起来!“ 沐子宴低低笑了一声,没再争。 他看了纪小柔一眼,那一眼意味不明,随即转身上了楼。 纪小柔始终垂着眼,看掌柜包簪子,仿佛对二楼那人毫无所觉。 宁遇春侧头看她。 她装得很好。 可惜,慢了半拍。 珍宝斋外,雨声渐停。 可店里的气氛,反倒比方才更冷了些。 第六章 回门 珍宝斋那场热闹,到底没再闹下去。 宁遇春让掌柜把玉簪包好,又吩咐蓬莱把明日回门礼仔细送去纪府。 纪小柔不想继续被人围着看热闹,便随他上了马车。 沐子宴站在珍宝斋门前,目送那辆马车走远。 谷雨从后头探出脑袋。 “公子,人家都成亲了。” 沐子宴收回目光。 “我看见了。” 谷雨小声嘀咕: “看见了还抢簪子。” 沐子宴看他一眼。 谷雨立刻闭嘴。 --- 马车摇摇晃晃。 纪小柔起初还坐得端正,手里攥着那只锦盒。可今日一早去了城门,又在珍宝斋折腾了半日,她到底撑不住,眼皮慢慢垂下去。 宁遇春靠着车壁,原本在闭目养神。 肩头忽然一沉。 他睁开眼。 纪小柔不知何时睡着了,额角轻轻抵在他肩上。发间还带着一点雨后潮气,混着极淡的香。 宁遇春低头看她。 她睡着时倒不像平日那样会装。睫毛垂着,唇色被雨水冻得有些淡,手里却还攥着锦盒边角,攥得很紧。 他想把她推开。 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车轮碾过青石路,轻轻一晃。纪小柔靠得更近了些,唇瓣几乎擦过他衣襟。 宁遇春喉结微动,偏开眼,低低咳了一声。 蓬莱在外头问: “世子?” “无事。” 他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车里又静下来。 宁遇春垂眼,看着她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他还不是人人口中的病秧子。也曾鲜衣怒马,也曾在春日长街纵马而过,惹得满城少年郎争胜。 后来一场毒,把这些都折了。 京中人人都知道宁家世子活不过二十五。贵女们见了他,面上含羞,背后却避之不及。 谁家真舍得把女儿嫁给一个随时会死的人? 宁遇春看着纪小柔指尖那点发白,神色淡了些。 她要这个世子夫人的名头,多半不是为了攀高枝。 既然嫁了进来,这个名头给她用一用,也不是不行。 马车到了宁府门前时,蓬莱刚要开口,车帘外便传来云嬷嬷的声音。 “世子,郡主吩咐,请少夫人过去一趟。” 纪小柔仍靠在他肩上,没有醒。 宁遇春看了一眼帘外,只从帘缝里伸出手,轻轻往外一挥。 蓬莱立刻会意,红着脸上前打圆场。 “嬷嬷,夫人许是累着睡下了。” 云嬷嬷顿了顿。 “郡主还等着。” 车里传来宁遇春懒懒的声音。 “知道了。” 云嬷嬷看着垂下的车帘,到底没敢再催。 “那便请少夫人早些去西苑。” 蓬莱忙道: “记下了,记下了。” 脚步声远了。 纪小柔这才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靠在宁遇春肩上,僵了一瞬,立刻坐直。 “我睡着了?” 宁遇春看着她。 “嗯。” 纪小柔耳根有些热,却很快稳住神色。 “世子怎么不叫我?” 宁遇春淡淡道:“夫人睡得香,我怕吵醒了,今晚又要给我通经活络。” 纪小柔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世子怕了?” 宁遇春靠回车壁,语气散漫。 “怕得很。” 纪小柔垂下眼,勉强忍住笑。 拖到快掌灯时,宁遇春才带着纪小柔去了西苑。 安阳郡主坐在上首,脸色冷得厉害。 纪小柔进门便行礼。 “儿媳给母亲请安。” 安阳没叫起。 “这么忙?新妇过门第二日,连请安都要等到掌灯。” 纪小柔低着头。 “让母亲久等,是儿媳的不是。” 宁遇春轻咳两声。 安阳立刻看向他。 “你又怎么了?” “天气不好,儿子身上不爽利。” “那还出去?” 宁遇春看了纪小柔一眼。 “离不得人伺候。” 屋里静了一瞬。 纪小柔睫毛轻轻一动。 安阳脸色当即青了。 “宁遇春!” 宁遇春神色如常。 “母亲叫我?” 安阳看着他,气得胸口起伏。 “我还能把她怎么样不成?” 宁遇春慢声道:“母亲多虑了。” 他顿了顿。 “儿子只是离不开夫人。” 下头几个丫鬟脸都红了。 纪小柔低着头,耳根也有些热。 安阳被噎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冷笑。 “好。” 她看向纪小柔。 “既然进了宁府,便要懂宁府的规矩。你从前在边关长大,没人拘着,如今不同了。” 纪小柔柔声道:“母亲教训得是。” 安阳盯着她。 “罪臣之女,出身已是不妥,若再不懂礼数,丢的是宁府的人。” 宁遇春眉头微动。 纪小柔先开了口。 “儿媳明白。” 安阳道:“过两日,我请宫里出来的嬷嬷入府,好好教教你规矩。” 纪小柔抬眸一瞬,又很快低下。 “儿媳领命。” 宁遇春看了她一眼。 她应得太快。 安阳自然也看出来了,可“教规矩”三个字占着大义,谁也挑不出错。 她抬手。 云嬷嬷捧出一个锦盒。 “明日回门,宁府也不会失了礼数。这里头是我给纪夫人的回门礼,你一并带去。” 纪小柔接过锦盒。 “多谢母亲。” 安阳淡淡道:“别多想。宁府丢不起苛待新妇的脸。” 纪小柔低眉。 “儿媳知道了。” 安阳摆手。 “下去吧。” 宁遇春扶她起身。 安阳看见这个动作,脸色又沉了几分。 等两人走远,云嬷嬷才低声道:“郡主,世子待少夫人……” “闭嘴。” 云嬷嬷立刻噤声。 安阳看着门外,胸口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她倒要看看,一个刚进门的新妇,能让宁遇春护到几时。 次日一早,宁府门前便停满了车。 蓬莱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点礼单,一会儿催人把箱笼绑稳。 纪小柔出来时,看见那一车又一车的回门礼,脚步顿了顿。 她昨日知道宁遇春备得多。 没想到多成这样。 宁遇春站在车边,披着浅色大氅。 “夫人看看,还缺什么?” 纪小柔扫了一眼。 药材、布帛、首饰、护腕、兵书、香料,还有安阳给秦映雪的锦盒。 她抬头看他。 “世子这是回门,还是搬库房?” 宁遇春道: “第一次回门,礼薄了不好。” 纪小柔:“……” 马车一路到了西宁坊。 槐安巷本就不宽,宁府的车一辆接一辆停进去,几乎堵了半条路。 街坊邻里听见动静,纷纷探头出来看。 “这是纪家回门?” “纪家如今出了事,我还当这姑娘嫁过去要受冷脸呢。” “瞧这阵仗,宁世子倒是真给脸面。” 纪小柔坐在车里,听得清楚。 宁遇春先下了车,随后朝她伸手。 秦映雪从府里出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纪小柔眼眶先热了一下。 可很快,她隔着车帘把手递出去,声音放得又软又娇:“春春,扶我一下。” 四下一静。 蓬莱差点把礼单掉地上。 宁遇春也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偏头看向车里,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笑。 “好的,柔柔。” 纪小柔眼睫轻轻一颤。 这人接得倒顺。 他握住她的手,扶她下车。 纪小柔刚站稳,指尖便想抽回,却被他轻轻扣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 宁遇春也正看着她,眼底那点笑还没散。 两人谁都没先松手。 巷口看热闹的人倒先不好意思了。 “啧,这小两口……” 话音刚落,巷口又停下一辆素色马车。 车帘被人挑开一线。 沐子宴坐在车里,看着纪小柔被宁遇春握住的手,慢慢笑了一下。 “来得倒巧了。” 第七章 岳母的刀 秦映雪从府里出来。 “子宴,你来得正好。别杵着了,搭把手。” 沐子宴折扇一收,卷袖上前。 谷雨在后头脸都皱了:“公子,那可是宁府的回门礼。” 沐子宴扫了他一眼。 谷雨立刻改口:“搬,小的搬!” 宁遇春站在旁边,看着堂堂紫霄楼东家被秦映雪使唤得极顺手,半点不像外人。 他开口不轻不重:“想不到紫霄楼的东家,竟是夫人的旧识。” 纪小柔没接,只笑了一下。 宁府礼多。 礼盒在门廊下越摞越高。 秦映雪冲侧门喊了一声“李伯”。 一个灰衣老仆出来,三两下接走了蓬莱怀里快歪的锦匣,扶正了。 蓬莱愣了一愣。 谷雨抱着盒子从他身边过,撂下一句:“宁府小哥,你还得练。” 正堂。 纪小柔和宁遇春一同向秦映雪磕头。 秦映雪坐在上首,背挺得很直。纪小柔跪下去时,她眼圈忽然红了,却硬生生压住。 “起来吧。” 宁遇春扶纪小柔起身。 秦映雪看在眼里,脸色缓了半分,却没敢全信。 宁遇春未落座。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礼单,双手奉上。 “岳母大人,这是回门的礼单,请您过目。” 秦映雪接过,展开。 那礼单竟有一臂多长。 她平素握惯了刀,少碰这些纸卷,一行行看下来,手里那卷险些没拿稳。 越往下越长,指节一松,又差点脱了手。 南海红珊瑚一株。东珠一匣、蜀锦二十匹、参茸药材两箱,外加城西铺子一处......这宁府确实豪气。 她勉强看完,面上却半分不显。 随手把礼单递给素秋,淡声道:“世子有心了。” “午饭还得等会儿。”她转头,“柔儿,你随我进来。” 里屋门一关,外头那点客气热闹便隔住了。 纪小柔先笑:“阿娘这样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秦映雪冷声道:“有。” 纪小柔真抬手摸脸。 “有心虚。” 纪小柔:“……” 秦映雪问:“这趟替嫁进宁府,到底是被人坑了,还是你自个儿顺水推舟?” 纪小柔安静片刻。 “……都有。” 秦映雪脸色沉下。 “用不着为你爹、你哥,做到这个地步。那位宁世子,自个儿都不知道活不活得过二十五。” 纪小柔只低声喊了声:“娘......” 秦映雪的话停了。 她抬手想摸女儿的脸,指尖却先碰到女儿衣领里那截旧玉。 玉色暗沉,是纪小柔自小贴身戴着的长命锁。 这玉她自小便戴着。秦映雪只记得来得早,像是孩子还在襁褓里时就有了,后来也没舍得摘。 “这玉还戴着?” “嗯,戴惯了。” 秦映雪替她把玉掖回衣领,又顺手扶了扶鬓边的簪子。 “他待你如何?” “人前很好。” “人后呢?” 纪小柔眨了下眼:“人后也活着。” 秦映雪气笑了。 “纪小柔!” “我知道,我会小心。” 秦映雪看了她半晌,声音低了些。 “宁府不是边关,也不是纪府。撑不住就回家。别为了你爹和你哥,把自己也折进去。” “嗯!” 纪小柔点头。 外间,宁遇春让人把回门礼摆上桌。红珊瑚一摆出来,屋里像亮了一层。 沐子宴摇着折扇,慢悠悠道:“世子好大的手笔。南海红珊瑚,这一株少说千两。瞧成色,怕是三千两也打不住。” 宁遇春咳了一声。 “沐东家谬赞。比不得紫霄楼里那株大的。我这株虽与它同源,成色却差一截。” 沐子宴扇子微停。 “世子连紫霄楼的珊瑚也认得?” “从前闲着无事,多看了两眼。” 沐子宴笑了笑,扇面一合。 “倒没想到,世子这般……单薄的身子,也精通珍宝品相。” 蓬莱的脸色先变了。 宁遇春不急不恼。 “从前是单薄。可如今成了亲,夫人夜夜照看,如今看个珍宝,也有了精神。” 啪。 沐子宴的折扇彻底合上。 秦映雪带着纪小柔出来,正听见这句。 纪小柔脚步一顿,只能走过去,轻声道:“春春,你又胡说!” 宁遇春抬眼:“柔柔不认?” 屋里静了。 秦映雪缓了缓,道:“行了,入席。” 席间,宁遇春先放下茶盏。 “岳母放心。夫人待我很好。纪将军和几位舅兄的事,遇春也会尽力。” 席上一静。 纪小柔夹菜的手顿了顿,很快又笑起来。 她顺手夹了一块炖羊肉放进他碗里。 “春春,那就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帮阿爹。” 宁遇春看了眼碗里的肉,又看她。 “可以啊,柔柔。你也多吃点。回去还要替我按脚,老麻烦素秋,也不大好。” 蓬莱手一抖,差点把菜汤洒出来。 秦映雪睨他一眼,蓬莱立刻绷直了背。 纪小柔在桌下踩了宁遇春一脚,面上却笑:“阿娘别听他胡说。” 宁遇春夹起那块羊肉,慢条斯理:“柔柔夹的,不能不吃。” 秦映雪放下汤盏,轻轻咳了一声。 纪小柔这才收了笑。宁遇春也规矩了点。 她顺势道:“子宴是小柔的旧识,在虞城认得的,是个厚道孩子。” 虞城。 宁遇春端着茶没喝。 这两个字,他记下了。 纪小柔没有回头。 沐子宴重新展开折扇:“纪夫人谬赞了。” 饭过一半,沐子宴忽然把折扇一收。 “说起纪将军,今日倒听了一桩消息。” 纪小柔夹菜的手停住。 秦映雪问:“什么消息?” “纪将军入京后,案子多半会转到大理寺。裴璟渊亲自接的。” 纪小柔眼里亮了一下。 秦映雪道:“这是好事。” 沐子宴没有立刻点头。“好是好。只是有人不想让证据进大理寺。” 桌上一静。 纪小柔抬眼:“什么意思?” 沐子宴看着她:“押解途中,有人想截断证据。不是劫人,是劫物。” 秦映雪脸色沉了。 宁遇春指尖搭着杯沿,没有动。 纪小柔却顾不上这些。 “是什么证据?” “还在查。” “谁要截?” “也在查。” 纪小柔盯着他。 沐子宴笑了一下:“别这样看我。我若知道,早让谷雨去偷了。” 谷雨在后头差点呛住:“公子!” 秦映雪冷声道:“偷也得偷干净些,别让人捉住尾巴。” 谷雨:“……” 宁遇春笑道:“沐东家消息灵通,能长到大理寺前头,也不容易。” 沐子宴扇面顿了下,随即笑开:“世子过奖。” 饭后,秦映雪让人上茶。 茶刚摆好,她忽然道:“李伯,把我那柄刀取来。” 屋里宁府随行的人,齐齐一静。 李伯很快抱来一柄马刀。 刀未出鞘,鞘上旧痕斑驳,一看便不是摆着吓人的装饰。 秦映雪把刀放在膝上,拿软布慢慢擦,边擦边随口道:“边关带回来的。闲了就磨磨,怕手生。” 屋里更静了。 蓬莱咽了下口水。 秦映雪看向宁遇春。 “世子别怕,我这刀,不砍自己人。” 宁遇春温声道:“岳母说笑了。” “是不是自己人,还得看你怎么待我女儿。” 宁遇春放下茶盏:“遇春明白。” 秦映雪盯了他片刻,才把刀递给李伯:“收起来吧。” 天色渐晚,纪府门前灯笼亮起。 宁遇春站在廊下,看着沐子宴同秦映雪说话,姿态熟得不像外人。 他低低咳了一声。 上马车前,秦映雪又叮嘱纪小柔,语气硬,话却细。 “宁府若有人拿规矩压你,你先听。听完了,能还回去再还,不能还就递信回来。你爹不在,还有我。” 纪小柔低声道:“我知道。” 沐子宴站在旁边,折扇半合。纪小柔临上车时,与他隔着几步对视了一眼。 只一眼,没说话。 宁遇春看见了。 秦映雪也看见了。 她忽然对沐子宴道:“子宴,今日辛苦。小柔如今是宁府的人,往后有事,我让李伯去紫霄楼传话,不必你日日往纪府跑。” 沐子宴折扇一停,随即郑重一礼:“子宴明白。” 马车一拐出槐安巷,纪小柔脸上的笑就淡了。 她没说话,只把怀里那只食盒抱紧了些。 是秦映雪临走塞的,里头几块酥皮小点,她小时候最爱吃。 宁遇春看了一眼。 “夫人喜欢这个,回头让府里厨房做就是。宁府厨子手艺不差。” 纪小柔抬眼看他。 “……你说什么?” “我是说,不必这样宝贝着。” 这话他说得极平常,自觉甚至算体贴。 可纪小柔今日刚跟阿娘分开,眼眶本就还热着。 “宁遇春。“她声音压低,“这是我娘做的。” “我知道,所以我说......” “你不知道!”她别过脸,不想理他。 宁遇春没读懂这股气,偏伸手要把那食盒接过去搁稳。 “给我,搁着——” “不用你管!”她一把抱回去。 宁遇春没松手,食盒往旁边一偏,盒盖啪地掀开。 一块酥皮点心滚到他膝上。 纪小柔伸手去捞,马车却正好一拐。 她整个人往前栽,慌乱中抓住了宁遇春的腰带。宁遇春伸手去扶她,反倒被她带得衣襟散开半幅。 “你松手!” “夫人先松!” 安阳郡主坐在另一辆马车里,刚从宗亲府打马吊回来,手里还捏着一只没来得及收的玉牌。 她本来只是瞧见宁府马车停得古怪,便让人靠近问一句。 谁知车帘被夜风吹开一角。 里面两个人衣衫不整。 纪小柔半跪在软垫上,手里还攥着宁遇春的腰带。 宁遇春外袍松着,一只手撑在她身侧。 安阳沉默了。 蓬莱也沉默了。 赶车的小厮恨不得当场从车辕上消失。 纪小柔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松手。 宁遇春腰带啪地落回去。 安阳眼角一跳。 她闭了闭眼,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宁遇春,你身子还要不要了?” 第八章 周嬷嬷 安阳郡主一夜没睡好。 灯灭了又点,点了又灭。云岫在帐外守着,连添香都放轻了手脚。 床里的人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再过一会儿,安阳忽然坐起身。 云岫忙上前:“郡主?” 安阳没应,脸色不好看。 她一闭眼,就是昨夜马车里那一幕。纪小柔半跪在软垫上,手里攥着宁遇春的腰带;宁遇春衣襟松了半边,脸色倒比平日还白些。 不像话。 实在不像话。 遇春什么身子?从小喝药喝到大,风吹重些都要咳上半日。纪小柔倒好,才进门几日,就能在马车里和他闹成那样。 可气着气着,她脑子里又不合时宜地飘过另一桩事。 若真有了身子…… 念头刚冒出来,安阳立刻啐了自己一口。 “胡想什么。” 云岫低头,不敢接话。 安阳重新躺下,没躺半刻,又坐起来。 “天亮了没有?” 云岫看了眼窗外:“还早。” “去请周嬷嬷,从前在宫里教引贵女的那位。” 云岫一怔:“这个时辰?” “现在就派人去。”安阳冷声道,“新妇入门,不知规矩,不成体统。纪家没人教她,我宁府来教。” 她说完,又补一句:“明日一早,把她叫来。” 重新躺下,没过一会儿,又低声骂了句。 “没规矩。” 云岫站在帐外,默默垂眼。 天才蒙蒙亮,东苑的门就被叩响了。 纪小柔昨夜也没睡稳。离了纪府,心里空了一块;又被安阳撞见马车里那桩乌龙,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合眼。 薛嬷嬷进来时,她还没完全醒。 “夫人,郡主请您即刻过去。” 小满一听就急了:“这个时辰?天都没亮透呢!” 素秋给她使眼色。小满闭了嘴,脸却还鼓着。 纪小柔坐起身,揉了揉额角。 “世子呢?” 薛嬷嬷道:“世子天没亮便出府了。” 纪小柔手一顿。 “去哪儿了?” “奴婢不知。” 素秋过来替她披衣,声音压得低:“夫人,郡主这个时辰叫您,怕是要立规矩。” 小满气鼓鼓地小声道:“昨夜分明是世子先惹的夫人……” 素秋看她一眼。 小满立刻改口:“……奴婢多嘴。” 纪小柔困得眼尾泛红,坐到镜前时,脸色还有些冷。 小满替她梳头,梳子刚落下,便被她拿了过去。 “别梳太艳。” 素秋明白了,取了一支素银簪。 纪小柔一点点把发压稳。 镜里的人困意还在,眼神却慢慢软了下去。 小满看得一愣。 方才还像要提刀去西苑的人,眨眼间又成了那个柔弱新妇。 纪小柔起身。 “走吧。” 小满跟在后头,忍不住嘀咕:“夫人这壳子套得真快。” 素秋低声:“少说两句,壳子别被你戳破了。” 小满闭嘴了。 西苑花厅里,安阳已经坐着。 她今日穿得端正,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茶盏放在手边,却一口未动。 纪小柔进门便行礼。 “给母亲请安。” 安阳看她一眼。 昨夜马车里那副狼狈样已经不见了。 眼前这人衣裳素净,眉眼低顺,像昨夜攥着遇春腰带的人不是她。 安阳更堵。 “坐什么坐?站着听。” 纪小柔刚要弯身,便停住。 “是。” 安阳端起茶,慢慢道:“你既入了宁府,便是宁府的新妇。新妇该有新妇的样子。晨昏定省,侍奉夫君,出入行止,哪一样都不能乱。” 纪小柔低声应:“母亲教训得是。” 安阳看着她这副模样,一肚子话反倒不好往下砸。 她原想说昨夜马车里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难以启齿——说出来,倒像她这个做母亲的,专门盯着儿子儿媳车里那点事。 安阳咳了一声。 “尤其是……在外头,更要稳重。” 纪小柔垂眼:“小柔记下了。” “夫妻之间,也不是任你胡闹的。” “是。” “遇春身子弱,经不得……” 安阳话到一半,猛地收住。 纪小柔抬头,像没听懂。 “经不得什么?” 安阳脸色一僵。云岫站在旁边,头垂得更低。 安阳把茶盏重重放下。 “经不得你没规矩!” 纪小柔立刻低头:“小柔知错。” 她认得太快,安阳那口气又打在了棉花上。 花厅里静了片刻,安阳索性亮了牌。 “我特意请了宫里出来的嬷嬷。往后几日,你便跟着好好学规矩,省得外人说宁府的新妇不知礼数。” 纪小柔仍旧低声:“多谢母亲费心。” 安阳盯着她,半点错处也抓不到。 门外小丫鬟进来通报:“郡主,周嬷嬷到了。” 安阳总算顺了口气。 “请进来。” 周嬷嬷进门时,花厅里原本那点轻松都散了。 她年纪不小,背却挺得笔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衣袖一丝褶皱也没有。进门先给安阳行礼,再看纪小柔。 “这位便是世子夫人?” 安阳道:“劳嬷嬷教她几日。” 周嬷嬷点头:“郡主放心。规矩这东西,早学早好。若拖久了,性子养散了,便不好收。” 小满站在门外,听得眉毛都快竖起来。 素秋一把按住她袖子。 周嬷嬷先教站。 “肩平,腰直,手叠在身前。世子夫人,您这手高了。” 纪小柔往下放了些。 “低了。” 她又抬回去。 “手指不能僵。” 纪小柔垂眼:“是。” 接着是行礼。 周嬷嬷一步一步挑——膝弯低了,袖摆乱了,起身快了,眼神也不够敬。 纪小柔都认。 认得快,改得慢。 她错得不大,却每一处都像刚好差一寸。 周嬷嬷教得不顺,脸色越来越紧。 安阳原本想看她被训得慌乱,偏她低眉顺眼,一句辩解都没有。 看久了,安阳又想起昨夜宁遇春那副衣襟松散、脸色发白的模样。 她忍不住问:“昨夜回府,遇春可咳了?” 纪小柔正奉茶,闻言手微微一顿。 “咳了两声。” 安阳立刻坐直:“两声?” 纪小柔轻声道:“许是夜风凉。也许是……路上闹了一阵,夫君累着了。” 安阳喉咙一堵。 周嬷嬷正要让纪小柔重行一遍礼,安阳抬手拦了一下。 “先喝口茶。” 周嬷嬷怔了怔。 纪小柔低头:“多谢母亲。” 安阳面上冷着:“我是怕你站不稳,回头又说宁府苛待新妇。” 云岫默默看向窗外。 小满在门口小声道:“郡主还怪会找台阶。” 素秋捏了她一下。 “疼!”小满立刻闭嘴。 歇过一盏茶,周嬷嬷开始教奉茶。 她让纪小柔端盏,手要稳,步子要轻,到安阳面前时,膝要压下去。 纪小柔照做。 周嬷嬷看了片刻,道:“世子夫人从前在边关,怕是没学过这些。宫里规矩重,讲究的便是一个稳字。您若往后入宫,照方才那样,是要惹笑话的。” 纪小柔抬眼,声音轻得很。 “嬷嬷说得是。只是小柔有一处不明。” 周嬷嬷皱眉:“说。” “我记得太后宫中近年改过奉茶礼。敬长辈茶时,茶盏不过眉,膝也不宜压得太低,怕起身时衣摆拖地,反倒失仪。” 花厅里静了一瞬。 周嬷嬷脸色变了变。 纪小柔仍旧捧着茶,温温顺顺。 “是小柔记错了,还是嬷嬷教的是旧例?” 云岫抬眼。 门侧的薛嬷嬷,目光也动了动。 周嬷嬷嘴唇抿紧。 她不是不懂规矩,只是这些年出宫后,消息没那么快。旧例自然能教,可若说这是入宫必照的新规,便有些站不住。 安阳也听出来了。 她原想借嬷嬷压纪小柔,没想到纪小柔连声都没拔高,只一句请教,便把人架住了。 周嬷嬷稳了稳,道:“旧例稳重,新例轻便。并非旧例便错。” 纪小柔点头。 “嬷嬷说得极是。小柔愚笨,怕学混了,才多问一句。只是往后若见了太后,到底该用哪一套呢?” 周嬷嬷:“……” 安阳端起茶,又放下。 这茶今日格外烫嘴。 纪小柔看了安阳一眼,很快又低头。 “母亲特意请嬷嬷来教我,小柔不敢不用心。若学得不准,丢的是宁府的脸,也辜负母亲一片心。” 这话说得软,刀却藏得细。 安阳想训她,又训不出口,末了甚至还得接一句:“你知道便好。” 周嬷嬷重新教了一遍,这回语气收了些,不敢再一口一句“宫里规矩便是如此”。 半个时辰后,安阳终于道:“今日先到这儿。” 周嬷嬷退下时,脸色不算好看。纪小柔行礼告退,规矩仍是挑不出错。 安阳看着她离开,半晌没说话。 云岫轻声道:“郡主?” 安阳冷着脸:“明日继续。” 云岫应下。 安阳又道:“让人送瓶跌打药去东苑。” 云岫一顿。 安阳立刻补了一句:“她若跪坏了,秦映雪又要提刀上门。” 云岫:“是。” 纪小柔回了东苑。 小满一路没敢吭声,进了屋才憋不住:“夫人方才那句‘请教’,把周嬷嬷问得当场没接上话!” 素秋替她搁下茶盏,淡声道:“一句问对地方,比十句顶嘴有用。” 小满还想说,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蓬莱在门外禀道:“夫人,世子回来了。” 宁遇春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夜里出门的冷意,显然刚从外头赶回。 他看见桌上那瓶跌打药。 “母亲请人教规矩了?” 纪小柔笑了笑。 “春春消息真快。” 宁遇春看着她,问得很轻。 “柔柔受委屈了?” 这一句,倒像是真的。 纪小柔没立刻答,反抬眼看他,声音也软:“倒是春春,天没亮就出门,去了哪儿?” 宁遇春端茶的手没停。 “城里走走。” “这么早?” “睡不着。” 两人各自笑着,谁也没再往下问。 宁遇春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那盏她奉的茶,却没喝。 是问她今早受了多少委屈,还是问她,那位虞城旧识,究竟与她是什么干系。 他一时,竟分不清该先开哪一句口。 第九章 风言风语 宁府二房一早就不太安生。 吴翠云坐在廊下剥橘子,剥了半个,酸得把橘瓣扔回盘里。 “这橘子谁买的?酸成这样,也敢往我这儿送。” 丫鬟忙低头:“奴婢这就去换。” “换什么换?府里如今银子多得很,回门礼都能堵半条槐安巷,还差我这一盘橘子?” 屋里没人敢接话。 吴翠云越说越来气。 昨日她没去纪府,可消息早传回来了。 宁府送去纪家的礼车,一辆接一辆,红珊瑚、东珠、蜀锦、铺子,听得人牙根发酸。 她在宁府熬了这么多年,想从中馈里多支几两银子,都要被云岫盘问半日。纪小柔倒好,才进门几日,回个门,红珊瑚、东珠、蜀锦、铺子一样不少。 不知道的,还当宁府要把纪家供起来。 吴翠云把手里的橘皮往盘子里一丢。 “去,今日请安的时候,我也去西苑坐坐。” 丫鬟小声道:“二爷说,让夫人这几日少往西苑去。” 吴翠云冷笑。 “他懂什么?大房如今新妇进门,正是热闹的时候。我这个二婶不去看看,倒像我怕了她。” 小丫鬟不敢劝了。 辰时过后,纪小柔刚从西苑请安出来。 周嬷嬷还在花厅里同云岫说话,说是明日要再来教规矩。安阳坐在上首,脸色比昨日好不到哪里去。 纪小柔行礼告退,刚走到廊下,就看见吴翠云扶着丫鬟过来。 “哟,世子夫人也在呢。” 纪小柔停下脚步,规规矩矩行礼。 “二婶。” 吴翠云打量她一圈。 “果真不一样了。前几日回门那排场,连我这个二婶听了都吓一跳。到底是世子夫人,嫁进来才几日,礼车便能堵了半条巷子。” 小满站在后头,脸色一下变了。 纪小柔只笑:“二婶说笑了。那都是宁府的体面,哪里是我的体面。” 吴翠云啧了一声。 “你倒会说话。只是府里再有体面,也经不起这么摆。外头都在说,宁府这是怕纪家倒了,故意替新妇撑脸面呢。” 小满嘴一张。 素秋低声:“帕子。” 小满愣了一下,赶紧把帕子递给纪小柔。 纪小柔接过,轻轻按了按唇角,声音仍软。 “外头人爱说话,二婶也管不住。可咱们自己府里,还是少拿宁府的体面作笑话好。叫母亲听见了,怕是不高兴。” 吴翠云脸色一僵。 安阳还在花厅里。 她声音不高,可廊下离得近,里头未必听不见。 吴翠云只得笑了笑。 “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倒认真起来了。” 纪小柔低头:“是我胆小。刚学规矩,不敢不认真。” 吴翠云讨了个没趣,又不肯就此罢休。 “规矩是该学。新妇进门,最要紧便是谨言慎行。尤其你这身份,外头盯着的人不少。” 纪小柔抬头看她:“二婶教训得是。” 她认得太快。 吴翠云一口气又堵住。 花厅里,安阳端着茶,听到这里,冷声道:“吴氏!” 吴翠云忙转身进门。 “嫂嫂。” 安阳放下茶盏。 “你若闲得慌,便回去把自己院里的账理一理。新妇规矩,自有我教,还轮不到二房在廊下教。” 吴翠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嫂嫂误会了,我也是为宁府着想。” 安阳淡淡道:“那就少说两句,宁府会更体面。” 吴翠云彻底闭嘴。 纪小柔站在廊下,低头忍了忍。 小满在她身后憋得脸都红了。 等出了西苑,小满才敢开口:“夫人,郡主刚才是不是帮您说话了?” 纪小柔慢慢道:“她是在护宁府体面。” 小满眨眨眼:“那也顺手护了您呀。” 素秋看她:“这句话可以说。” 小满立刻高兴了:“那我以后就挑这种说!” 纪小柔笑了一下。 笑意还没落,西苑角门处,一个小厮低着头匆匆过去。 素秋看了一眼,脚步微顿。 “夫人,是二房的人。” 纪小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小厮走得很快,像怕人瞧见。 纪小柔没出声,只道:“记着。” 素秋应了声。 入夜后,二房院里灯早早灭了。 宁承业披着外衣,从偏门出来。 守门的小厮提着灯,灯罩用布蒙了半层,光照不远。 宁承业走到角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停在巷尾。 车帘掀开一角。 里头的人没露面,只递出一只手。 宁承业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过去。 “宁府这几日动静都在上头。紫霄楼那位和纪家走得近,世子也起疑了。” 车里的人道:“世子出过门?” “昨夜出过,今日天没亮才回。” “去处?” 宁承业皱眉:“没查清。” 车里的人冷笑一声。 宁承业脸色不大好:“宁遇春身边不是寻常下人。我能打听到这些,已经不易。” 车里的人没再多说,只道:“盯着纪小柔。她身边若有外头的人来往,立刻递信。” 宁承业压低声音:“她才进府几日,真有这么要紧?” 车帘放下。 里头只落出一句。 “要紧不要紧,不是你该问的!” 小车很快消失在巷尾。 宁承业站了片刻,转身回府。 角门合上时,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墙头一只夜猫被惊起,轻轻跳进暗处。 第二日,安阳去了宗亲府。 宗亲府的花厅里摆了两桌马吊。贵妇们凑在一起,嘴上说打牌,话却没几句落在牌上。 安阳刚坐下,便有人笑道:“郡主近来可有喜事?听说宁府昨日回门,礼车都堵了巷子。” 另一人接话:“到底是世子夫人,虽说娘家如今有些不好听的事,可宁府待她倒是厚。” 安阳捻着牌,没抬眼。 “新妇回门,该有的礼数罢了。” 那夫人笑了笑。 “也是。只不过外头有人说,那位纪姑娘是替嫁进门,名声上总差些。林家那边,好似也委屈。” 安阳手里的牌停了一瞬。 旁边人也跟着看过来。 安阳把牌轻轻拍在桌上。 “碰。” 她慢条斯理地收牌,声音不高。 “我宁府的新妇,规矩好着呢。” 方才说话的夫人一噎。 安阳继续道:“替嫁不替嫁,那是林家的事儿。宁府花轿从林府抬回来,拜了天地,入了宗册,她就是宁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谁若觉得委屈,尽管去敲登闻鼓。” 桌上静了一瞬。 有人立刻笑道:“郡主说的是,都是外头乱传。” 安阳冷冷道:“外头乱传,也要看是谁在传。” 她把牌一推。 “胡了。” 旁边人忙凑过去看牌,果然胡了。 安阳收了银子,脸色仍冷。 等从宗亲府出来,云岫扶她上车。 安阳一坐下,便哼了一声。 “一个个闲得很,拿我宁府的新妇嚼舌根。” 云岫轻声道:“郡主方才护得好。” 安阳看她一眼。 “我护她?我是护宁府脸面!” 云岫低头:“是。” “那丫头规矩也未必多好,今日在廊下还差点被吴氏激着。若不是我开口,她还不知要怎么软绵绵地应。” 云岫想了想,道:“世子夫人方才倒没吃亏。” 安阳冷笑。 “她那嘴,哪里像会吃亏的?” 云岫不说话了。 安阳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外头。 过了片刻,她又道:“明日让周嬷嬷继续去。外头越传,她越不能出错。” “奴婢明白。” 安阳放下车帘,又补一句:“还有,别让吴氏在外头乱说。她那张嘴,迟早给宁府招祸。” 云岫应下。 安阳闭上眼。 车轮碾过青石路,她忽然想起纪小柔在花厅里那句“若学得不准,丢的是宁府的脸”。 她越想越堵。 这丫头,真会挑人心口说话。 另一边,林府。 林楚楚把桌上的茶盏砸了。 秦月娥吓了一跳。 “你又闹什么?” “我闹?”林楚楚指着门外,“娘,你听听外头都怎么说的!宁府回门礼堵了半条槐安巷,纪小柔被宁世子宠得人人都知道!她凭什么?” 秦月娥脸色也不好。 “那是宁府做给外头看的。你别当真。” “做给外头看也轮不到她!”林楚楚眼圈发红,“那原本是我的婚事。” 秦月娥急道:“你当初不是哭着不嫁吗?是你说宁遇春活不过二十五,嫁过去就是守寡!” 林楚楚被戳中,脸色一白。 片刻后,她咬牙道:“我那是被她骗了!” 秦月娥愣住:“你说什么?” “就是被她骗了。她早就想嫁进宁府,才故意趁乱抢我的亲。”林楚楚越说越顺,“我才是被抢了婚事的人。她灌药、替嫁、毁我名声,如今倒装成受害者。” 秦月娥忙上前捂她的嘴。 “你疯了?这些话能乱说?” 林楚楚一把推开她。 “为什么不能说?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她坐稳世子夫人的位置?” 秦月娥压低声音:“那日到底怎么回事,你我心里清楚。真闹大了,林家先脱不了干系。” “所以就这么算了?” “先忍一忍。” “我忍不了!” 林楚楚眼泪掉下来,却不是委屈,是气的。 “她凭什么?她一个纪家罪臣女,凭什么比我风光?” 秦月娥看着她,心里又悔又怕。 若早知道宁府会认下纪小柔,她当日就该亲自进屋看一眼。 哪怕多问一句,也不至于让纪小柔就这么坐进花轿。 可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秦月娥道:“你别急。贵女圈里,总有人看不惯她。她抢婚是真,纪家出事也是真,只要有人肯替你说话……” 林楚楚立刻抬头。 秦月娥顿了顿,又道:“只是话不能从我们嘴里传出去。得像是别人替你不平。” 林楚楚慢慢擦了眼泪。 “我明白。” 她走到妆台前,取出一条帕子。 那帕子原是出嫁那日备的,上头绣着并蒂莲,如今边角已经被她绞得发皱。 她把帕子攥在手里,低声道:“我要让她知道,抢来的东西,坐不稳!” 秦月娥看着她,没再劝。 她也恨。 夜色沉下去时,东苑灯还亮着。 纪小柔刚沐浴出来,小满正在给她绞头发。 素秋从外头进来,手里多了一只细竹筒。 “夫人。” 纪小柔抬眼:“哪里来的?” “后墙老槐下。” 小满立刻凑过来:“谁送的?” 素秋道:“阿七。” 纪小柔接过竹筒,指尖轻轻一拧,里头滑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紫霄楼有证。 今夜有人劫。 第十章 月黑 东苑今夜熄灯熄得早。 小满守在外间,半天没听见里头动静,忍不住凑近素秋:“夫人真睡了?” 素秋抬手按住她的嘴,小满立刻噤声。 床帐里,纪小柔阖着眼,躺得规规矩矩。宁遇春在外侧,呼吸轻缓,像是真累着了。 过了片刻,他忽然低声:“柔柔?” 纪小柔眼睫没动,声音轻得像梦话:“嗯?” “睡了?” “睡了。” “睡了还答我?” “梦里答的。” 宁遇春低低笑出声,又压着嗓子咳了两下:“那柔柔好梦。” “春春也是。” 帐里再没人说话。 一刻钟后,宁遇春先动了。掀被下榻,连床板都没响。他在床边立了片刻,到底没叫她,披上外袍出去。 书房只点着一盏小灯。蓬莱抱着药匣等在门口,脸上写满了困。见他进来,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把药匣递上:“世子,方才有人从后窗递进来的,说是旧药。” 匣里没有药,只一截极细的铜管。宁遇春拧开,抽出卷得极紧的薄纸阿青的笔迹,字不多。 紫霄楼。今夜亥时。有人来取,取不走便毁。 他把纸凑到灯上,看边角慢慢卷黑。 蓬莱压低声音:“纪将军案的东西,怎么会落在紫霄楼?” “所以才有意思。” “那沐公子……是帮纪家,还是拿纪家当饵?” 宁遇春没答,只抬了抬眼。 蓬莱会意,自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奴才多嘴。” 纸烧尽了。 宁遇春走到书架前,抬手按下暗扣。 药柜后轻响一声,露出一格暗屉:一身玄色夜行衣,一把薄刃,一副轻便护腕。 蓬莱后背一凉:“世子,您真要去?” 宁遇春没应,解开外袍。 宽大的药香衣袍落在椅背上,他常年裹着的那点病气,仿佛也一并被卸了下来。 他换上夜行衣,束紧袖口,动作干净利落,半点不像外头传的那个走两步就要咳半日的病秧子。 “可夫人那边……”蓬莱声音更低。 “她睡了。” 蓬莱嘴角动了动,没敢接。 另一边,纪小柔睁开了眼。 床外侧空了,她伸手一探,被褥还留着一点余温。 她坐起身掀开帐子。小满立刻探头进来:“夫人?” “把灯压暗!” 素秋已经把门窗都查过一遍:“世子去了书房。” 纪小柔从枕下摸出那只细竹筒,指尖一拧。里头两行字,她已看过三遍。 紫霄楼有证。 今夜有人劫。 屋里暗下来。 窗外老槐树影一晃,有人自檐下落地,轻得像片叶子。 那人一身暗褐短打,年纪不大,眉眼很淡,落地几乎没声,单膝跪下:“小姐。” “阿七。” 阿七从怀里取出一封压得扁平的短信,双手呈上:“紫霄楼三楼东厢,青石驿的押解副抄。送交大理寺的名册干干净净,这本副抄却对不上。” “过青石驿那一段,押解的人被换了。” 纪小柔接过信,指尖一顿:“换成了不在册的人?” “嗯。”阿七道,“将军在那一夜落在谁手里,没人作得了证。” 纪小柔接过:“谁要劫?” “至少两路。一路黑衣人。另一路……像是紫霄楼自己放出来的风。” 小满没忍住:“这不是一句话顶十句吗?” “闭嘴!”素秋低喝。小满立刻闭嘴。 纪小柔把信收进袖中:“沐子宴知道?” “他等着。” “他最好是真等着。”她的声音凉了凉。 阿七垂首:“属下慢了一步,但线没断。” “你没慢。”纪小柔道,“能送到我手里,就不算慢。” “属下带路。” “不必。” 她绕到屏风后。 小满上前替她拆发髻,素秋自箱底取出早备好的夜行衣。 藕荷色软裙落地,珠钗一件件取下。 她换上窄袖黑衣,长发束高,又把一把短匕插进靴侧。 小满看着她,鼻尖发酸:“夫人,您真要去?” “那是我爹的命。” 小满不说话了。 “若有人问起,”纪小柔束紧袖口,“就说我睡了。” “那……世子若回来呢?” 纪小柔走到床边,把被子卷出个人形,放下帐子。 端详了一下,觉得还算像。 “他病着呢,夜里不会乱走。” 这话一出,屋里竟没人敢接。 她推开后窗翻身出去,利落得没带起半点声响。 阿七望了望帐里那卷被子,又看一眼窗外,沉默片刻。 小满小声问:“你想说什么?” “像。” 小满:“……” “走你的!”素秋揉着眉心赶人。阿七转身没入夜色。 书房那头,宁遇春也正要从暗门出去。临走,他折回了一趟内室。 床帐垂着,里头隐约伏着个人影。他立在帐外,声音放得极轻:“柔柔?” 没有回应。 他唇角弯了弯:“睡得倒沉。” 到底没掀帐。也就没看见那帐里睡着的,是一卷被子。 他转身出门。 半盏茶后,纪小柔自东苑后墙翻出。 几乎同一刻,宁遇春从宁府西侧暗巷离开。一个往东市后巷,一个绕过朱雀街,一前一后。 谁也不知道,自己方才骗过的那个人,正往同一处去。 月色被云遮住,上京像被一层墨压着。紫霄楼却还亮着灯,楼下丝竹未歇,酒客进出,笑声隔两条街都听得见。 三楼东厢,沐子宴倚在窗边摇着折扇。谷雨抱着只匣子立在旁边,脸色不大好看。 “公子,您真把风放出去了?” “不放风,鱼怎么来。” 谷雨瞟了眼怀里的匣子:“可这里头是纪家案的东西。万一真被劫了......” “所以才让他们以为劫得走。” “他们?” “今夜想来的,”沐子宴道,“怕不止一拨。” 谷雨想了想:“那小柔姐......会来吗?” 沐子宴合上扇子。 “她若不来,就不是纪小柔。” “那宁世子呢?” 这句他没接,踱到屏风后,随手解下那件雪色长衫,换上一身深色劲装。 谷雨眼皮直跳:“公子也要下场?” “客人都来了,主人不露面,像话吗。” “您这哪像主人。”谷雨叹气。 “像什么?” “像嫌热闹不够大,自己添柴。” 沐子宴轻笑,把匣子往桌案最里侧一推:“去,把东厢的灯点亮。” 谷雨一愣:“点亮?” “嗯。”他推开窗,夜风灌进来,灯火微晃。他望向远处黑沉沉的长街,声音低了些,“让该来的人,都看得清楚。” 第十一章 夜探紫霄楼 紫霄楼后巷,灯照不到。 前头歌软酒闹,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有人拍桌叫好。后巷却只一线湿冷的风,从墙根钻过去。 纪小柔贴着墙影落下,鞋尖点地,没出半点声响。 阿七已等在巷口阴影里,抬手指了指二楼:“东厢。” “证据呢?” “西边。” “谁守?” 阿七顿了顿:“有人。不是楼里的人。” 纪小柔听明白了。她仰头扫过二楼窗纸上那几片灯影,压声问:“南边那几间呢?” “商旅。” “真商旅?” “不像。” 他抬了抬下巴:“马车轮痕是新刷过的,车夫手上没有赶长途的茧。箱子里香料味重,盖不住铁腥。” 纪小柔唇角动了动:“今夜倒是谁都没闲着。” 阿七没接话。他话少到不大像个活人,像一把插在暗处的刀,问一句,才动一下。 纪小柔也不再问,攀上墙侧木梁,借力一翻,身子轻得像片影,稳稳落上二楼外廊。 廊上正有跑堂端着酒菜过去。她闪进灯影背后,等人走远,才推开东厢的窗。 窗才开,里头先递出一声轻笑。 “你倒真来了。” 纪小柔翻进去,反手合上窗。 沐子宴坐在桌边,一把折扇摇得不紧不慢。桌上两只茶盏,一只已斟满,像是专为她备的。 她看也没看那盏茶:“东西在哪儿?” “三更半夜翻窗进来,连句寒暄都没有。”沐子宴叹气。 “你缺寒暄?” “缺你一句好话。” “做梦快些。” 沐子宴失笑,抬手拿扇骨轻轻托起她下巴:“早知今日,当初不如嫁我。横竖宁遇春那身子,我看也没两天活头。守着个病秧子,图什么?” “滚。”她抬手把扇子拨开。 腕子被拨偏,他也不恼,反倒散漫起来:“嫁了人,脾气见长了。” “见你才长的。” “那我还挺有本事。” “你一直有本事。”纪小柔在桌边站定,声音压低,“有本事把我引来,有本事把风放出去,又有本事让人盯上纪家案的证据。” 沐子宴合了扇,那点轻佻收回去半寸。 “风不是我一个人放的。” “那就是你顺水推舟?” “差不多。” “沐子宴。”纪小柔盯着他,“我爹如今人押在大理寺。那东西若毁了,纪家案就少一条能翻的线!” “我知道。” “知道还拿它钓人?” “不钓,人就不来!” 纪小柔没说话。 “东西藏着,他们想方设法毁;东西摆出来,他们反倒急了。”沐子宴语气淡淡,“小柔,急了,才会露尾巴。” “露尾巴之前,先把东西烧了呢?” “烧不了。” “你说烧不了就烧不了?” “我说的不一定算。”他重新摇开扇子,“可今夜守西厢那位,比我更不想让它烧。” “谁?” “你猜。” 纪小柔啧了一声,抬手就去够桌上的茶盏。沐子宴扇子“啪”地一收:“别砸,紫霄楼的杯子贵。” “你还怕贵?” “怕你砸顺了手,连我一块砸。” “你再废话半句,我先砸你!” 这下他坐直了些:“二楼南边住了六个商旅,白日进的楼,三车货,装的是虞城香料。香料是真的,车底的刀,也是真的。” 纪小柔神色一沉:“冲西厢来的?” “嗯。” “谁的人?” “还没逮着舌头。” “你紫霄楼不是情报据点吗?” “是啊,”沐子宴笑得欠揍,“所以才放他们住进来。” 纪小柔忍了忍,到底没骂出声。 三楼暗处,宁遇春立在一架雕花屏风后,恰能望见东厢那半扇窗。隔得不近,话听不真,影子却清楚。 他看着那扇窗:纪小柔翻身进去,沐子宴抬扇挑起她下巴,她反手便拨开。 阿青的声音自他身后低低响起,几乎融进夜色:“世子,南厢六人,动静不对。西厢也有人守。” 宁遇春没应,目光仍黏在东厢。 扇骨托她下巴那一下,他看得分明。纪小柔拨得也快,可到底没退半步,像早习惯了那人没规矩。 “夫人与沐子宴,”阿青又道,“像是旧识。” 宁遇春咳了一声,很轻。阿青便止了话。 半晌,他才淡声问:“证据在西厢?” “是。” “南厢要动手?” “看样子也快了。” 宁遇春低低笑了:“那就等。总要看看,今夜究竟是谁,这样急着要纪长缨的命。” 二楼南厢,六个“商旅”已经起身。香料袋被撕开,底下露出薄刀和火折子。 为首那人压着声:“西厢门口两个,窗下一个。先断灯,再泼油。东西一毁就走,不恋战。” “东厢呢?沐子宴在,还带着个女的。” 为首那人冷哼:“今晚这楼里,死个把人不稀奇。挡路的,一并杀了。” 门外,谷雨端着酒壶经过,脚步没停,眼角却扫见门缝里一线刀光。他脸色一变,拐身就往东厢去。 他原本只是奉命巡楼,见南厢连一声酒嗝都没有,便觉得不对。住店商旅入夜不解靴、不叫水,反倒比练兵还齐整。 东厢里,纪小柔已要往外走。 沐子宴伸手拦她:“别急。” “再不急,他们就动了。” “你这一冲,正好落进局里!” “那是我纪家的证据。” “也是别人的饵!” 纪小柔回头瞪他。 沐子宴眼底那点笑散了:“你当今夜只你一个想保它?小柔......纪伯伯如今人押在大理寺,这卷东西却还能从押解旧档里翻出来,又压到了紫霄楼。能办成这一手的,绝不止一两个人!” 纪小柔正要追问,门板上忽然响起两记极轻的叩声。 谷雨的声音隔门递进来:“公子,南边的客人,醒酒了。” 下一瞬,整条二楼的灯灭了一半。 前头丝竹照旧响,楼下酒客照旧笑,二楼却静得反常。 纪小柔转向西边。 那厢房门缝里,正透出一线冷光。 沐子宴慢慢收了扇,神色一冷。 该来的,来了。 而西厢门后,守着那卷证据的人按住了刀柄。袖口一晃,腰牌冷光里露出三个字。 大理寺。 第十二章 两方现身 二楼灯灭的那一瞬,南厢门开了。 六个“商旅”一齐出来,没有脚步声,只有刀离鞘的一点冷响。 谷雨还端着酒壶站在东厢门外,眼看一人抬手、火折子在掌心一晃,脸色骤变,张口刚喊出一个“走”字,一柄短刀便擦着他耳侧钉进门框。 谷雨骂了声,抱着酒壶就地一滚。 东厢门被纪小柔一脚踹开。 她袖中短匕已滑到掌心,刀光前挑,正打落那人手里的火折子;火星落地,被她一脚碾灭。沐子宴跟出来,手里那把扇子不知何时换了铁骨,扇沿冷光一闪,逼得另一个黑衣人退了半步。 谷雨爬起身,冲楼下打了个响哨。 下一刻,紫霄楼几处暗门同时开了,帘后、柱后、楼梯阴影里钻出人来,手里都是短棍薄刀。 可黑衣人更快。两个缠住沐子宴,三个直扑西厢,最后一个反手抖出一把黑灰。 辛辣气扑面。纪小柔屏息退步,抬袖掩住口鼻。 谷雨刚要冲,被沐子宴一把拽住:“别吸!” “这是什么鬼!”谷雨差点被拽个趔趄。 “迷烟。” “他们来劫证据,还是来开药铺的!” 纪小柔没空理他。 西厢门口那两人已和黑衣人缠在一处,刀声乱撞,门内灯影晃得像随时要被撞开。 一个黑衣人绕过守门的,翻身要从窗外进去。 她比他更快,踩着廊栏借力一折,从半开的窗缝里钻了进去。 西厢内,一只木匣搁在桌案上。守匣的人一身灰衣,腰间佩刀,脸隐在暗处,没动。 黑衣人扑向木匣,纪小柔抢先一步。 短匕横切逼开他手腕,一手按住匣角。对方反手一刀刺来,她侧身让过,刀锋擦着肩头削断一缕发;她顺势抬膝顶上他小腹,匕柄重重砸在他腕骨上。 “咔。” 短刀落地。 黑衣人闷哼着不退,袖中又滑出一截细管。 是火油! 纪小柔刚要去夺,窗外掠进一道黑影。 那人一掌扣住黑衣人手腕,反向一折。细管里的火油泼出半截,没溅上木匣,反淋了黑衣人自己一袖。 她抬眼。 宁遇春一身玄色夜行衣立在窗前,脸色还白着,眼底却冷。 他出手又快又狠,趁那黑衣人要撒迷烟,已封住他喉侧,一脚将人踹出窗去。 桌案两边,两人对上了。 纪小柔掌心还攥着短匕,宁遇春也看清了那把匕首。窗外刀光乱晃,屋里灯影摇动,谁也没先开口。 末了,是宁遇春先笑:“夫人好身手。” “夫君也不差。”她声音很轻。 话音未落,后楼梯又涌上一拨人。 这一拨不是南厢那六个。他们衣衫更黑,脸上蒙布,上来不抢木匣,刀锋齐齐指向守匣的灰衣人。 沐子宴在廊外冷笑:“哟,今晚客人是真多。” “公子,这话留着明儿记账本上吧!”谷雨举刀架住一人。 就在这时,三楼檐下落下一道冷影。 阿青。 她落地无声,刀背一横,逼退扑向灰衣人的两名蒙面人,干脆利落,没一句多话。 “留活口!”宁遇春道。 “是!” 纪小柔听得真切。 不是寻常护院,是听命听惯了的口吻。 这人,是宁遇春的人。 几乎同时,阿青眼角掠过一点异样。 对面飞檐的阴影里,伏着另一道影子。不动,也不出手,只死死盯着西厢里的纪小柔。 那影子也回看过来。 两道目光在乱光中一触即分。 各为其主,今夜谁也不碍谁。 阿青收刀,没加入战团,那道影子也再没露形。 南厢那拨见西厢久攻不下,索性往走廊泼起火油。 “我就知道他们不是来喝酒的!”谷雨脸都绿了。 沐子宴扇骨一转磕中一人手肘,又一脚踢翻酒壶。酒水混着火油淌了一地,气味刺鼻。 火折子一亮。 纪小柔自西厢冲出,短匕脱手飞出,正钉在那人手背上。 火折子脱手抛飞,被宁遇春一脚踏灭。 黑衣人见势不妙,一声短哨,分两路退走。 阿青追出两步,截下一个。那人牙关一咬,嘴角立时溢出黑血。 “死士。”她皱眉。 另一个翻下后窗。 纪小柔追到窗边,只来得及看见他袖口被划开,掉出一枚小铜牌。 铜牌滚落廊下,停在宁遇春脚边。 他俯身拾起。牌子半边被烟熏黑,背面刻着半个字,依稀是个“业”,又像被人故意磨过。 纪小柔也看清了那个字,却没问。 宁遇春把铜牌拢进袖中,也没解释。 西厢里,灰衣人合上木匣,扣好锁。方才混乱中,匣里夹层被刀风削开,掉出一张极薄的副页,飘到桌角。 正被宁遇春一手按住。 两人又对上了。 他把副页折起收入袖中。 纪小柔脸色沉下来:“世子这是做什么?” “替夫人收着。” “我的东西!” “纪将军的东西。” “那更不该到你手里!” “在我手里,”宁遇春道,“至少烧不了。” 她正要再说,楼梯口响起脚步声。 不疾不徐,很稳,竟把满楼乱声都压了下去。 一队人上了二楼。 为首者一身深青官袍,眉眼清冷,腰间悬着大理寺的牌。 裴璟渊。 他扫过满地狼藉,看向沐子宴:“沐东家,你这楼,入夜倒比白日还热闹。” “裴大人说笑,”沐子宴慢悠悠摇开扇子,“开门做生意,客人多些罢了。” 裴璟渊没接他的浑话,目光移到宁遇春和纪小柔身上。 宁遇春偏在这时开口,嗓音虚了几分,又把白日那点病气拾了回来。 “裴大人,真巧。我与夫人来紫霄楼吃酒,不想撞上了贼。” 纪小柔:“……” 沐子宴的扇子险些没摇稳。 裴璟渊淡淡“是吗”了一声:“我看不像。” 屋里静了一瞬。纪小柔难得被人噎住。宁遇春恰到好处地咳了一声。 这一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多余。 裴璟渊命人接过木匣、押住活口,才道:“今夜之事,大理寺自会查。几位若无别事,莫再添乱。” “裴大人既不召见,我等便告退了。”宁遇春微一颔首。 “不扰裴大人办案。”纪小柔跟着低头。 裴璟渊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 极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待纪小柔再抬眼,那点温和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带回大理寺。”他转身吩咐。 大理寺的人押着活口、护着木匣,鱼贯下楼。 紫霄楼重新掌灯,楼下酒客被安抚下去,丝竹却再也接不回方才那个调子。 沐子宴倚在门边,扇子轻摇:“哟!这下,可热闹了!” 宁遇春和纪小柔不约而同转过头去。 难得有这么一刻,两人同时觉得这人碍眼得很。 至于那两道藏在暗处的影子—— 阿青收刀退回宁遇春身侧,像从未离过暗处。 阿七则自始至终没有露面。 待大理寺的人一下楼,他也悄无声息地散进夜色,没留下半分痕迹。 半个时辰后,宁府的马车停在紫霄楼后巷。 纪小柔上车时,衣袖上还沾着一点烟灰。宁遇春随后坐进来,车帘落下,外头的喧声被隔在两层帘外。 狭窄车厢里,只剩两个人。 一个,刚刚不病了。 一个,刚刚不柔了。 第十三章 各怀心事 马车停在东苑后门时,天色还黑着。 蓬莱提着灯等在廊下,困得眼皮直打架,听见车轮声才猛地醒过来。 他刚要迎上去,先看见纪小柔从车里下来。 一身夜行衣。 袖口沾着烟灰,肩头还断了一缕发。 蓬莱手里的灯差点掉了。 再一抬眼,宁遇春也下来了。 也是一身夜行衣。 蓬莱张了张嘴:“世子,夫人,你们这是……” 纪小柔看向宁遇春。 宁遇春也看向纪小柔。 两人眼神一碰,又同时移开。 谁也不好解释。 纪小柔先进屋:“小满。” 小满早在门后等着,一见她回来,眼圈都红了:“夫人!” “别哭。” 纪小柔抬手,把宁遇春的外袍解下来,往蓬莱怀里一丢。 “少爷的外袍赏你了。” 蓬莱抱着外袍一懵:“啊?” 纪小柔声音很轻:“他用不着。” 蓬莱:“……” 宁遇春脚步一顿,慢慢看向她。 纪小柔已经坐到榻边,端起茶盏,像没事人一样喝了一口。 宁遇春笑了下。 “小满。” 小满立刻站直:“少爷?” 宁遇春取过妆台上一支珠钗,递过去。 “夫人的珠钗赏你了。” 小满呆住。 宁遇春道:“她也用不着。” 纪小柔喝茶的动作停了一瞬。 蓬莱抱着外袍,觉得怀里不是衣服,是火炭。 小满捧着珠钗,也觉得自己快要跪下了。 纪小柔抬眼:“蓬莱。” 蓬莱一抖:“夫人。” “少爷那只药枕,也赏你了。” 蓬莱脸色白了:“药、药枕?” “嗯。”纪小柔看向宁遇春,“少爷身子好得很,想来不靠药枕也能睡。” 宁遇春面不改色:“小满。” 小满快哭了:“少爷。” “夫人那只软团扇,也赏你。” 纪小柔看他。 宁遇春笑得温和:“夫人掌中短匕使得比扇子好。” 小满捧着珠钗,想说自己用不上,又不敢说。 纪小柔放下茶盏:“蓬莱。” 蓬莱闭了闭眼:“夫人,您说。” “少爷书房里那盒参片,赏你。” 宁遇春道:“小满,夫人妆匣里的胭脂赏你。” 纪小柔:“蓬莱,少爷那件狐裘赏你了。” 宁遇春:“小满,夫人那双绣鞋赏你!” 蓬莱和小满同时僵住。 小满终于撑不住了,低声道:“回少爷,珠钗小满都用不上,胭脂也用不上。” 蓬莱也抱着外袍,声音发虚:“夫人,不要再赏了。再赏,天就亮了。” 屋里静了一瞬。 纪小柔和宁遇春对视。 这一次,两人都没笑。 笑不出来。 纪小柔先移开眼:“睡吧。” 宁遇春道:“夫人睡哪边?” “自然是我这边。” “那我睡外侧。” “夫君身手好,睡窗边也不怕。” “夫人夜里翻窗利落,睡窗边更合适。” 小满和蓬莱低着头,谁也不敢抬。 最后还是素秋进来,面无表情地替两人铺好了床。 一条被子,中间隔出一掌宽。 纪小柔躺进去,背对着宁遇春。 宁遇春也躺下,背对着她。 谁也没再说话。 可谁也没睡着。 第二日一早,西苑便来了人。 薛嬷嬷站在门外,客气得很。 “世子夫人,郡主请您过去一趟。” 小满看了眼内室,没敢答。 素秋进去时,纪小柔刚坐起来。 她眼下有淡淡的青,正要下床,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宁遇春从身后探过手来,顺势把人往回一带。 纪小柔猝不及防,肩头撞到他怀里。 她回头瞪他。 宁遇春闭着眼,声音低哑:“别动。” “宁遇春!” “我气不顺。” 纪小柔咬牙:“你气不顺,关我什么事?” 宁遇春把额头往她肩上一搁。 “夫人不在,会晕。” 纪小柔:“……” 外头薛嬷嬷还在等。 素秋沉默片刻,出去回话:“嬷嬷,少爷身子不适,夫人一时走不开。” 薛嬷嬷眉心微动:“身子不适?” 内室里,宁遇春恰到好处咳了一声。 薛嬷嬷只好隔着屏风问:“世子可要请府医?” 宁遇春声音虚弱:“不必。夫人在就好。” 纪小柔闭了闭眼。 小满差点把脸埋进袖子里。 薛嬷嬷到底老成,没再追问,只道:“既如此,奴婢先回郡主。” 西苑里,吴翠云已经坐了小半盏茶。 她今日来得早,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安阳坐在上首,脸色不算好。 薛嬷嬷进来时,吴翠云立刻抬头:“世子夫人呢?” 薛嬷嬷看向安阳。 “回郡主,世子身子不适,夫人一时走不开。” 吴翠云眼睛一亮。 “身子不适?这大清早的,倒真巧。” 安阳冷冷看她:“你若不会说话,就回二房闭嘴。” 吴翠云噎了一下,仍不肯罢休。 “嫂嫂,我也是为宁府着想。昨夜外头有人瞧见,世子夫人深夜去了紫霄楼,还进了东厢。那东厢里坐着的,可是紫霄楼的少东家沐子宴。” 安阳手里的茶盏顿住。 薛嬷嬷也抬了眼。 吴翠云压低声音,字字都往人心口戳。 “新妇入门才几日,夜会外男。若传出去,宁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西苑里一下静了。 片刻后,安阳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 “去,把人叫来。” 薛嬷嬷低声道:“郡主,世子那边……” “他不是气不顺吗?”安阳冷笑,“若真黏得下不了床,就让人把他架开!” 薛嬷嬷垂首应下。 吴翠云眼底喜色更重。 这一次,她倒要看看,纪小柔怎么圆。 东苑内室里,纪小柔听完薛嬷嬷转述,低头看向还扣着自己手腕的人。 “听见了?母亲说,要把你架开。” 宁遇春睁开眼,神色淡淡。 “夫人舍得?” “舍得。” “那我更气不顺了。” 纪小柔一把甩开他的手。 “宁遇春,你少在这儿装。昨夜你踹人出窗的时候,可没见哪儿不顺!” 宁遇春看着她,笑而不语。 他不再拦她。 她起身更衣,素秋替她重新梳发。 纪小柔戴好最后一支钗,抬眼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女子眉眼温软,半点不见昨夜握刀的冷意。 她轻声道:“走吧。” 纪小柔到西苑时,吴翠云正说到兴头上。 “那紫霄楼是什么地方,嫂嫂又不是不知道。达官贵人喝酒听曲儿,商贾游侠出入来往。一个新妇,半夜去那种地方,怎么说得过去?” 安阳的脸色已经沉了。 纪小柔进门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停在门口,规规矩矩行礼。 “母亲,二婶。” 吴翠云一见她,眼底亮了一下。 “哟,世子夫人可算来了。昨夜辛苦了吧?” 纪小柔抬眼,笑得很软。 “二婶这话,我有些听不懂。” “听不懂?”吴翠云冷笑,“昨夜有人亲眼瞧见你去了紫霄楼,还进了二楼东厢。怎么,世子夫人要说自己没去过?” 纪小柔没有立刻答。 她若说没去,便是假话。 可她若说去了,吴翠云便会立刻咬死“夜会外男”。 安阳看着她。 薛嬷嬷也看着她。 屋里静得能听见茶盏里水纹轻晃。 吴翠云往前逼了一步。 “怎么不说话?世子夫人方才不是还听不懂吗?” 纪小柔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收紧。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蓬莱撒丫子冲进来,跑得连规矩都忘了,险些跪滑出去。 “郡主!不好了!” 安阳脸色一变:“慌什么?” 蓬莱抬头,脸都白了。 “世子……世子吐血了!” 第十四章 内宅风波 “世子……世子吐血了!” 蓬莱这一嗓子喊出来,西苑里所有声音都断了。 安阳猛地站起身,脸色一下煞白。 手边茶盏被她带倒,茶水泼了半桌,她却像没看见,只盯着蓬莱。 “你说什么?” 蓬莱跪在地上,额头全是汗:“世子吐血了!一地都是血,蓬莱让奴才快来禀郡主!” 纪小柔心口猛地一跳。 第一反应竟是—— 宁遇春装病,能装到这份上? 可她脸上半点没露,眼圈红了,扶着素秋的手便往外走。 “母亲,我先回东苑!” 吴翠云还坐在那里,脸色僵了僵,随即道:“这也太巧了吧?方才正问到紫霄楼,世子便吐血……” 安阳霍然回头。 “吴氏!” 吴翠云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头一缩。 安阳根本没心思再同她废话,扶着云岫的手就往外走。 “去东苑!” 吴翠云咬了咬牙,也立刻起身。 “嫂嫂,我也是担心世子,自然该去瞧瞧。” 宁承业不在,她胆子反倒大些。 这事太巧了。 她不信。 纪小柔前脚被问住,后脚宁遇春吐血,哪有这么刚好的事? 一行人匆匆赶到东苑。 刚进院门,血腥味便扑了出来。 不是一点点。 是浓得让人心里发沉的味道。 纪小柔脚步微顿。 屋里地上,一滩黑血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帕子丢了几块,全被浸得发暗。 宁遇春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像冷到了骨子里。 他脸色白得吓人,唇边还沾着一点血痕,额上冷汗一层接一层往外冒。 这阵势,不像装的。 纪小柔走到床边,声音都变了。 “蓬莱,请府医没有?” 蓬莱眼圈发红:“陈大夫这几日告假回乡了,奴才已经派人去洪福堂请关医师!” 安阳站在床前,手都在抖。 “怎么会这样?早上不是还好好的?” 吴翠云跟进来,看见地上的黑血,也吓了一跳。 她原本还想说两句“巧”,这会儿一句也不敢出口。 宁遇春似乎听见了动静,眼睫轻轻动了动。 他费力睁眼,第一眼却没看安阳,只伸手去抓纪小柔。 “柔柔……” 纪小柔的手腕被他攥住。 力道不大,却紧得吓人。 “别走。” 她低声道:“嗯嗯,我不走。” “别走……” “我在。” 纪小柔坐到床边,反手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腕脉。 刚碰上去,她脸色便变了。 脉象乱得厉害。 气血逆冲,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压在经络里,昨夜一提气,便全被冲翻了。 不是寻常体弱。 更不是装病。 纪小柔抬头:“素秋!” 素秋立刻上前。 “夫人。” 纪小柔声音压得很低:“护心脉。” 素秋脸色一变,却没有迟疑,只看向安阳。 “郡主,奴婢略懂针法。世子现在气血逆行,若等医师来,恐怕要拖。可否让奴婢先施针,护住心脉?” 安阳眼眶都红了。 她哪里还顾得上身份。 “快!快点!” 素秋立刻取出随身针包。 小满端来热水,手都是抖的。 纪小柔扶住宁遇春肩背,让他微微侧过身。 宁遇春还攥着她的手不放。 纪小柔低声哄他:“松一点,我不走。让素秋施针。” 宁遇春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没听进,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 纪小柔只好由他握着。 素秋手很稳,取针极快。 第一针落在心口旁寸许,第二针落在腕侧,第三针落在颈后。 银针入穴,宁遇春身子猛地一绷,喉间又涌上一口血。 纪小柔立刻拿帕子接住。 黑血落在雪白帕子上,刺眼得很。 安阳险些站不住,云岫忙扶住她。 “郡主!” 安阳死死看着床上的儿子,声音发颤:“春儿……” 素秋低声道:“郡主莫慌。淤血吐出来,反倒好些。” 纪小柔也察觉到了。 宁遇春的脉虽然仍乱,可最凶的那股逆冲被压下去了。 她松了半口气。 可下一瞬,吴翠云偏偏低声开口:“嫂嫂,既然世子这里已经有丫鬟照看,那早上那件事……是不是也该继续问清楚?毕竟关乎宁府名声。” 屋里一静。 “我也是为府里着想。世子吐血当然要紧,可世子夫人昨夜……” 话没说完,床上的宁遇春忽然又动了一下。 他声音很轻,像从梦里挣出来。 “柔柔……” 纪小柔立刻俯身:“我在。” 宁遇春眼睛半睁,脸白得近乎透明。 “别走。” “我不走。” “不要她走……” 安阳听到这里,心都快碎了,哪里还管吴翠云说什么。 她坐到床边,伸手想摸儿子的额头,又怕碰疼他。 “好好好,不走,不走。春儿,你别急,她在这儿,没人让她走。” 吴翠云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还想说话。 云岫已经抬眼看她,声音不高,却很硬。 “二夫人,世子还病着。” 吴翠云只得闭嘴。 没多久,洪福堂的关医师匆匆赶到。 他年纪四十上下,背着药箱,一进门先闻见血腥味,神色也凝了几分。 “都让一让。” 纪小柔让开半步。 宁遇春却不肯松她的手。 关医师看了一眼,倒也没多说,坐到床边诊脉。 屋里安静得很。 安阳紧张得连呼吸都轻了。 片刻后,关医师松开手,又看了眼宁遇春唇边残血。 “好在施针快,先护住了心脉。不然这口血再逆上来,今日怕要伤根本。” 安阳眼泪一下涌出来:“那他如今如何?” “世子底子虚,气血弱,又受了冷,昨夜恐怕还动了气力,才引得气血逆行。” 关医师看了纪小柔一眼。 “我先开一副温补的药,顺顺气,稳一稳。” 纪小柔眉心轻轻一动。 温补? 黑血、逆脉、冷汗。 这不像先天不足。 更像毒。 可关医师说得稳妥,安阳又在旁边,她不好立刻反驳。 她只问蓬莱:“陈大夫告假前,可留下药方和注意事项?” 蓬莱忙道:“有,有的。” 他跑去书房,很快捧来一叠旧方和病案。 纪小柔接过,递给关医师。 “劳烦关医师看看。陈大夫一直给世子调养,若有用药相冲,也好避开。” 关医师翻了翻,点头。 “贵府医案也是温补为主。参、芪、熟地、白术,倒都稳妥。我再调一两味药,稍稍顺气即可。” 他说完,便带着小童下去煎药。 纪小柔看着那叠药方,心里疑云却更重。 满篇温补。 像是在养一个先天不足的病人。 可宁遇春的脉,不只是虚。 里面像藏着一团冷毒,被人用温药一层层压住,平时看着虚弱,一旦动了气力,便反噬得厉害。 她低头看向宁遇春。 宁遇春眼睫垂着,不知是真昏,还是不想开口。 安阳见情况稳定,才缓过一口气。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云岫扶着她起身。 “春儿这里,你好好守着。” 这话是对纪小柔说的。 纪小柔低头:“儿媳明白。” 安阳看她一眼,眼神复杂,却没再提早上那桩事。 她转身往外走。 吴翠云忙跟上:“嫂嫂,那早上的事……” 云岫极有眼力见,直接横了半步,挡住她的话。 “二夫人,郡主乏了。有什么事,迟些再说。” 吴翠云只好悻悻退开。 人一走,东苑终于安静下来。 小满守在门外,素秋收针,蓬莱去看药,屋里只剩纪小柔坐在床边。 宁遇春过了许久才睁眼。 脸色还是白的,只眼底清醒得很。 纪小柔看着他,慢慢收起脸上那层温软。 她声音很低,也很认真。 “宁遇春,你是不是中毒了?” 宁遇春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人人都知道宁府世子活不过二十五。” 他声音轻得像玩笑。 “夫人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真的?” “你不能提气,昨夜为什么还出手?” “技痒。” 纪小柔眼圈一下红了。 她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宁遇春似乎还想笑。 可纪小柔已经松开他的手,站起身。 “你既这么爱技痒,下回死在外头,也别让人来喊我。” 说完,她转身便往外走。 宁遇春没有拦。 只在她走到屏风旁时,低低唤了一声。 “柔柔。” 纪小柔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 宁遇春声音很轻:“我昨夜若不出手,那卷东西,未必保得住。” 屋里静了。 她没再回答,掀帘出去了。 与此同时,纪府。 秦映雪正坐在堂中看账,桌上还压着这两日打探纪长缨下落的信。 她一夜没睡好,眼下青影很重。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李伯几乎是跑进来的,连门槛都险些绊倒。 “夫人!” 秦映雪抬头:“慌什么?” 李伯脸上却是压不住的喜色。 “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第十五章 归人 纪府正堂。 李伯话音未落,秦映雪手里的算盘已经“啪”地拍在了案上。 “回来了?人呢!” 话音才落,门外便大步迈进一个人来。 玄色行袍,衣摆还沾着干透的泥,发髻随手束着,眉眼却生得极好,一进门,像把满堂光都揽了过去。 “娘。”纪慕白咧嘴一笑,“儿子回来了。” 秦映雪站起身,上上下下把人扫了一遍,见他四肢俱全、人也精神,提着的那口气才落下来。 下一瞬,那口气又化成了火。 “好啊。一走小半年,信三封,人影子摸不着。你当这京城是你家后院,想回就回、想没就没?” “娘——” “你爹下了狱,你妹妹替嫁进了国公府,你倒在外头逍遥快活!” 秦映雪伸手就拧住他耳朵。 纪慕白疼得龇牙,却不躲:“接着信了,真接着了。娘,先松手,这耳朵儿子还想留着听您训呢。” 秦映雪到底没真使劲,拧了两下便松开,转身别开脸。 只是那别过去的侧脸,眼眶已经红了。 “……找不回来。”她声音低下去,“我一夜一夜地想,你要是也在外头出了事,这个家,就真散了。” 纪慕白脸上的散漫淡了。 他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个头。 “是儿子不孝,让娘担心了。” 秦映雪背对着他,抬手抹了把眼睛,半晌才哑声道:“起来。地上凉。” 热茶热饭端上来。 纪慕白几口扒完一碗,才腾出嘴说正事。 “爹那边,沐子宴的人递回来的信,我路上看了。押在大理寺,没动大刑,吃穿没短。” 秦映雪眉心一跳:“没动刑?” “这才要紧。”纪慕白放下碗,“通敌是抄家灭族的大罪。真要定案,早该交刑部,闹得满城风雨。可如今只押在大理寺,由裴璟渊接着,不声不响的。” 秦映雪是边关出来的人,朝堂的弯绕不懂,这点却听明白了。 “……皇上在压着?” “沐子宴也是这么说。”纪慕白点头,“皇上真信爹通敌,不会这么轻拿轻放;真不信,又不会把人下狱。压着,是还没拿定主意。娘,这就是活路。” 秦映雪握盏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可下一刻,她想起纪小柔,脸色又沉了。 “你妹妹……” “小柔怎么了?”纪慕白立刻坐直。 秦映雪没立刻答。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 “她为了你爹,把自己搭进去了。林家那桩婚事,她明知道有坑,还自己跳进去。她说,娘,我要宁府这个名头。” 纪慕白攥紧了拳。 “前几日宁府回门,礼一抬一抬往巷子里搬,堵了半条槐安巷。”秦映雪回头,眼泪掉下来,“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哪家娶媳妇是这么个娶法。” “这不是好事?” “好什么!”秦映雪声音发颤,“他宁家凭什么对一个替嫁进门、又是罪臣之女的媳妇这么好?除非……” 她说不下去了。 “除非他那儿子先天不足,活不长。”纪慕白替她把话说完,“拿一府的体面、堆山的聘礼,买我妹妹去给一个将死之人冲喜、守活寡。” 秦映雪没说话。 眼泪替她答了。 纪慕白站起身,替她拭了泪。 “娘,别急。我知道怎么做。” “你要怎么做?” 纪慕白笑了一下。 “您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他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您儿子别的本事没有,缺德事最在行。” “你别乱来。” “我什么时候乱来过?” 秦映雪看着他。 纪慕白摸了摸鼻子:“好吧,也乱来过几次。但这次不乱。” 翌日,日头偏西。 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醉仙居”,最阔气的那间雅阁被人包了整日。 阁内暖香浮动,丝竹软糯。 纪慕白歪在主位软榻上,外袍半敞,一手支头,一手拈着酒盏,活脱脱一副被酒色掏空了的纨绔模样。 门帘一挑,有人施施然踱了进来。 “啧。”沐子宴摇着折扇,一进门就皱眉,““纪兄好兴致。回京也不知会一声,跑来帮衬别人的生意。我堂堂紫霄楼大东家,竟要眼睁睁看着旧友,在旁人店里一掷千金。” 纪慕白眼皮没抬:“你紫霄楼的酒,兑了水。” “胡说,”沐子宴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舞姬挥退,“兑的是雪水,优雅!” 纪慕白嗤了一声,这才睁眼,把酒盏往他面前一推。 “小柔嫁人,你怎么不拦着?” 沐子宴摇扇的手一顿:“拦了。” “拦了还嫁?” “你妹妹,”沐子宴叹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我话没说完,她人已经上了花轿。” 纪慕白盯着他:“你就不会说你喜欢她?” “说了。” “然后呢?” “她让我滚。” 纪慕白一脚就踹了过去。 沐子宴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纪兄,君子动口不动脚。” “我又不是君子。” 阁里静了片刻。 纪慕白这才压低声音:“阿七回过小柔在宁府的情形没有?” “回过了。”沐子宴也敛了笑,“拘在东苑,守着病重的世子,轻易出不来。再加上前几日夜里那一场,她去了趟紫霄楼,被二房的人盯上,如今正拿‘夜会外男’做筏子,闹得不轻。” “病重的世子。”纪慕白咂摸着这几个字,“那位,不是活不过二十五的病秧子么。” 沐子宴折扇敲着掌心,神色有些古怪。 那夜紫霄楼上,那个“病秧子”一脚把人踹出窗的利落劲儿,他可是亲眼见的。 “病得倒是时候。真病假病,我看悬。” 纪慕白没接,只点头:“阿七回得真细。” “何止细。宁府哪个角门夜里没上闩,他都写得清清楚楚。”沐子宴摇头,“纪兄,你家这外线是个狠人,哪儿淘换来的?” “我娘收的。”纪慕白随口道,“他们家祖祖辈辈做这行。听说往上数几代,出过单枪匹马摸进敌营偷密函的人物。” 沐子宴由衷道:“……婶娘厉害。” 正说着,门帘又被掀开。老鸨扭着腰进来,满脸堆笑,先福一礼:“纪公子,您可算回京了!春红那丫头,自打您走,茶饭不思,这两年守身如玉,一门心思就等您呢。” 纪慕白脸上的正色一收,又换回那副吊儿郎当。 他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塞进她手里,顺势把人拉近,附耳低声道: “妈妈,我跟您说句掏心窝的话。春红我是喜欢的。可我这人吧,也喜欢夏荷那张小嘴,秋月那双小手,还有冬梅那把柳腰。” 他叹口气,一脸真诚,“您行行好,替我劝劝春红。就说我纪慕白不是良人,风流没定性,叫她趁早寻个踏实人嫁了,别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吊着。” 老鸨先愣了愣,随即抽出帕子照他脸上轻轻甩了一记,笑骂:“纪公子真是的!风流就风流,哪有风流得这么猖狂的!” “妈妈这就不懂了。”纪慕白拈起酒盏,眼角一挑,“您是没见过那西域的舞姬。身上那点料子,啧,少得很呐。” 老鸨被逗得直摇头,又说了几句讨赏的吉利话,扭着腰退了出去。 帘子一落,纪慕白脸上那点浪意收得干干净净。 沐子宴摇着扇,似笑非笑:“纪兄这‘风流’,装得倒辛苦。” 纪慕白睨他一眼:“名声这东西,越烂越好用。满京城都当我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废物,我去哪儿、见了谁、问了什么,才没人当回事。” 沐子宴扇子一收,意味深长:“所以你这趟回来,可不只是看妹妹。” 纪慕白笑而不语,仰头饮尽了盏中酒。 第十六章 验明正身 次日清早,沐子宴的信清早递进东苑,只一行字。 若要钓人,今日巳时,大理寺外。 纪小柔捏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小满凑过来:“夫人,什么意思?” 纪小柔把信折起,丢进香炉。 “意思是,有人想看我去哪儿,我就去给他们看。” 素秋立在一旁,立刻明白了。 “夫人要去大理寺?” “嗯。” 小满急了:“可是二房正盯着您呢!前夜紫霄楼那事还没消停,您今日再去大理寺,若被人传出去……” “就是要让他们传。” 纪小柔起身,亲手装了一只食盒。 素秋低声道:“夫人,沐公子只说钓人,没说大理寺那边能不能见到将军。” 纪小柔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把一碟点心放进食盒里。 “我知道。” 大理寺衙门外,石阶高耸,朱漆大门紧闭。 纪小柔提着食盒站在阶下,规规矩矩递了名帖,求见父亲纪长缨。 门房进去回了话,出来道:“夫人请回。无圣旨,囚犯不得探视。” 纪小柔没动。 过了半个时辰,又有人出来传了一回,话更硬些:“大理寺重地,久候不妥,请夫人回吧!” 她仍没动。 食盒里的汤早凉透了,她也不走。 直到第三回,朱门里终于走出来一个人。 深青官袍,眉眼清冷。 是裴璟渊。 他在阶上站定:“宁世子夫人,本官说过了。无皇上圣旨,纪将军谁都不能见。你便是站到天黑,本官也不能破这个例。” 纪小柔抬眼:“裴大人,他是我爹。” “本官知道。正因知道,才更不能让你见。你今日见了,明日便有人参你私通案犯、内外串供。届时不止你,纪将军还要多担一条罪。” 纪小柔捏着食盒的手紧了紧。 她垂下眼:“……是我莽撞了。” 裴璟渊转身要走,到了门槛处,却又停了一停。 他没回头,声音平平地落下:“令尊在大理寺,吃穿无缺,无人敢动他一根寒毛。这一条,本官担保。” 说完,人便进了门,朱漆大门重新合上。 纪小柔站在阶下,提着那只凉透的食盒,眼眶忽然热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在这儿站了一上午,腿不酸?” 她回头,是沐子宴。 脸色当即一变,四下急扫。 “你疯了?这可是大理寺门口,光天化日。被人看见你我站在一处,明日满京城就该传遍了。” “看不见。” 沐子宴神色自然,反手抖开一段轻纱,往她头上一搭,顺势替她拢好。 “这样,谁也认不出宁府的世子夫人。” 纪小柔正要骂,他已经掀开街边青帷马车的帘子。 “上去再说。” “沐子宴!” “车里有人。” 纪小柔气得正要开口,车厢里端坐的锦袍男子闻声抬头,手里还捏着半个剥好的橘子。 “小柔。”他朝她咧嘴一笑。 到嘴边的骂,她一个字也没骂出来。 “……大哥?” 纪慕白把橘子一丢,张开手。 “来,让哥哥看看。嫁了人,怎么还这么凶?” 纪小柔上了车,一拳砸在他肩上。 “你还知道回来!” 纪慕白被打得一歪,笑得却更厉害。 “好好好,是大哥不好。别哭,妆花了不好看。” “我没哭!” “嗯,你没哭。” 车帘外,沐子宴轻轻敲了敲车壁。 “哭完没有?没哭完也先忍忍。” 纪小柔隔着帘子瞪他:“你到底做了什么?” 沐子宴声音懒懒的:“你身后跟了两拨人。一拨是宁府二房的,认出来了;另一拨藏得深些,像是外头的人。我已经让谷雨去摸来路。” 纪小柔脸色微变。 纪慕白慢悠悠剥着橘子,像早知道一样。 沐子宴又道:“方才我替你披纱、送你上车,他们都看见了。接下来,就不碍着你们兄妹说体己话了。” 他说完,折扇一收。 马车正好拐过街角,帘外人影一晃,沐子宴已经借着车身遮挡,悄无声息地闪进了旁边巷子。 她狐疑地看向纪慕白:“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纪慕白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笑得不大正经。 “急什么。你就等着看戏吧。” 宁府西苑。 吴翠云今日没去东苑触霉头,却也没闲着,早遣了个机灵小厮,远远缀着世子夫人。 晌午刚过,那小厮气喘吁吁跑回来,附耳禀了几句。 吴翠云端着茶盏的手一抖,茶水溅出半盏:“你看真切了?她真上了那男人的车?” “千真万确!那男人还亲手拿纱给夫人蒙了脸,拉着上的车!奴才认得,那身段做派,活脱脱就是紫霄楼的沐东家!” 吴翠云“腾”地站起来。 前几日紫霄楼那桩还没掰扯清,这又来。 光天化日,当街上外男的车,还蒙着脸。 她倒要看看,这回安阳怎么护。 她裙角一甩,直奔正院。 安阳正歪在榻上养神。宁遇春那场吐血,把她也熬得不轻。 听吴翠云一进门便嚷“嫂嫂出大事了”,眉头先皱起来。 “你慢慢说。” “慢不得!世子夫人今早出府,说是去大理寺看她爹。可她哪是看爹!大理寺门口,当街上了沐子宴的马车,那沐子宴还亲手拿纱替她蒙脸!” 安阳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紫霄楼那桩,她本想压一压、私下敲打。 可这一回是当街,是亲手蒙脸,由不得她压。 她猛地坐直:“备车。” 话音未落,云岫匆匆进来。 “郡主,世子夫人的马车方才已进府,过了西苑,往东苑去了。” 安阳冷笑:“回来得倒快。” 她扶着云岫起身。 “不必备车了。走,去东苑。本郡主倒要看看,她车里坐的是哪路外男。” 吴翠云眼底喜色更浓,紧紧跟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到东苑。 院门大开,里头正乱哄哄的,下人来来往往,竟还有人抬着箱笼。 安阳没工夫细看,径直走到那辆停在院中的青帷马车前,伸手便掀了车帘。 车厢里,纪小柔坐在一侧,神色淡淡。 她对面那锦袍男子,手里还捏着半个剥好的橘子,见帘子被掀开,不慌不忙抬头。对上安阳的眼,从容一笑。 “这位想必就是安阳郡主了。”他拱手,礼数周全。 “晚辈纪慕白,小柔的长兄,方才西域回京,思妹心切,未及登门拜帖,失礼了。” 安阳掀帘的手,僵在了半空。 吴翠云在后头探着脖子,脸上的喜色“刷”地凝住了。 车里哪有什么沐子宴。 坐着的,是个货真价实的大舅哥。 第十七章 烤羊肉 花厅里,茶过一巡,吴翠云仍咽不下这口气。 “郡主,这位公子说自己是纪家大爷,空口无凭。我们家的人看得真真的,今早大理寺门口,与世子夫人同车的,分明是紫霄楼的沐子宴!” 纪慕白搁下茶盏,慢条斯理。 “二夫人这话有意思。我从西域快马赶回,进京头一件事便是去大理寺寻妹妹。倒不知几时成了沐子宴。” 他笑了笑。 “二夫人若信不过,咱们这就去京兆尹府验明正身。户籍路引、纪家族谱,一样不缺。” 吴翠云语塞:“你说你是纪慕白便是纪慕白?嘴长在你脸上......” “照二夫人这么说,改日我母亲秦映雪来认我,二夫人是不是也要说那不是我娘?要不,连我母亲一道,都去京兆尹验一验?她老人家最爱凑这种热闹。” 吴翠云脸色一白。 正僵着,宁崇礼下值归来,听见“京兆尹”“验明正身”几个字,眉头当时一跳。 “别别别。好端端的,去那里做什么?” 他一进花厅,目光先落到旁边那几只开了封的箱子上。 里面露出的,分明是上等西域香料。 “这位是纪家大公子吧?久仰久仰。”他笑呵呵上前,“一看这香料便知是真。这等成色的西域龙涎,没有十年八年在西域行走的老买手,根本寻不来、也辨不出。能弄到这个的,必是常年往返西域的纪大公子无疑。什么验不验的,自家亲戚,信得过,信得过!” 纪慕白起身还礼:“宁世伯客气。” 吴翠云还想争,安阳已经睇了她一眼。 安阳素来最要脸面,这会儿只想赶紧抹平。 “既是误会,便算了。”她淡淡道,“二弟妹也是关心则乱。” 吴翠云一肚子火没处撒,悻悻闭了嘴。 宁崇礼又笑着留饭,纪慕白拱手婉拒:“多谢宁世伯。只是与妹妹许久未见,想同她说些体己话,便饭就免了。” 宁崇礼乐得做这顺水人情,三两句把风波揭了过去。 闹剧散场,人却没散。 纪慕白送来的东西,陆续抬进东苑。 说名贵,倒不算顶顶名贵,可样样稀奇。 西域彩毯,会变色的琉璃盏,描金笼里的五彩鹦鹉,还有一只会自己翻盖的机关盒。 那鹦鹉一进东苑,张口便喊:“恭喜发财!” 小满被逗得笑弯了腰。 东苑下人平日规矩惯了,这会儿全探头探脑。一来稀罕西域玩意儿,二来纪慕白那点风流名声,早随他回京传遍了大街小巷。 胆子大的丫鬟凑到笼边假装看鹦鹉,眼睛却往人身上瞟。 纪慕白也不恼,反倒笑着拱手。 “劳烦几位姐姐。” 几个小丫鬟脸一下红了,抱着盒子跑得比谁都快。 纪小柔皱眉:“大哥。” 纪慕白立刻正色:“我错了。” “我还没说你错哪儿。” “先认总没坏处。” 廊下,宁遇春披着外袍,慢条斯理喝药。 宁遇春靠在廊下,看着东苑被纪慕白搅得热热闹闹,连几个丫鬟都忍不住偷看他。 这位大舅哥,确实很会招人。 可纪小柔没看那些稀罕物,也没顾上看她大哥。她的眼睛,只盯着箱子里那两头肥羊。 “蓬莱!” 蓬莱屁颠屁颠跑来:“夫人您吩咐。” “院里支个架子,把羊收拾了,现烤。”纪小柔挽起袖子,眼睛亮晶晶,“多备孜然胡椒,要西域的吃法。” 蓬莱欲言又止:“夫人……纪大爷他……” “他自己会找乐子。”纪小柔头也不抬,已经撸着袖子去看那架子搭得正不正。 纪慕白:“……” 千里迢迢从西域赶回,百般筹谋见着了妹妹,结果妹妹眼里只有两头羊。 他也不恼,转了一圈,慢慢踱到廊下宁遇春身旁,低声说了句什么。 宁遇春搁下药碗:“书房里说话。” 门一合,纪慕白脸上那点浪荡尽数收了。 “世子是聪明人,我也不绕。此番回来,我想接小柔回家。还请世子,写一封和离书。” 宁遇春执盏的手没动:“这是夫人的意思?” “不是。” “纪大公子的意思。” “是。” 纪慕白语气平平:“我妹妹天生粗犷,性子直,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人,自己还浑然不觉。这样的性子留在国公府,是受罪,迟早也给世子招祸。不如趁早各走各路,于谁都干净。” 宁遇春静静听着,唇角却慢慢勾起一点。 “纪大公子这是,料定了什么?” 纪慕白心头一凛。 这病秧子,耳朵尖得很。 他面上不动,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推到桌上。 “空口求人,是我失礼了。这个,权当谢礼。” 宁遇春没碰:“什么?” “甘露丸的方子。京城那些贵女夫人争着抢的美白丸,出自我西域的方子。这两年,连宫里的贵人都遣人来求,我没给。” 纪慕白指尖点了点纸笺,“世子若肯成全,这方子便是世子的了。值多少,世子比我清楚。” 书房静了一瞬。 这确是一份重礼。 一张能讨宫中贵人欢心的方子,在这步步是局的京城,值的从来不是黄金千两。 宁遇春却笑了,慢条斯理呷了口茶。 “纪大公子的礼,很重。” “世子这是答应了?” “我没答应。” 纪慕白皱眉。 宁遇春把那张纸笺,原封不动推了回去。 “方子,大舅兄收好。而和离书,恕宁某写不了。” “为何?” 宁遇春没直接答,只望向窗外。 院子里火已升起,他那位“容易得罪人”的夫人正挽着袖子,亲手给一架羊肉撒孜然,被烟熏得眯起眼,却笑得比谁都欢。 他收回目光。 “这样的夫人,宁某觉得,挺好。” 纪慕白盯着他看了半晌,良久,把那张纸笺重新收回袖中。 “行。世子这话,我记下了。方子我先收着。他日世子若改了主意,随时来换。” “不必了。” “那就走着瞧。”纪慕白挑眉,“反正我妹妹我还要接。今日接不走,改日再来。” 两人神色平静地回了院子。 谁也看不出,方才那间书房里,刚谈崩了一桩买卖。 院里,羊肉的香气已经飘满东苑。 纪小柔招呼着,不分主子下人,一人一块。丫鬟婆子、看门小厮,连那只五彩鹦鹉都没落下。烤得焦香流油的羊肉就着孜然胡椒,吃得满院子人眉开眼笑。 小满捧着一大块,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混不清:“夫人,好吃!比府里大厨做的香一百倍!” “那是,西域的吃法。”纪小柔自己也咬了一大口,眼睛弯成月牙。 这些天压在心口的阴霾,被这一院子烟火气冲散了大半。 大哥回来了,今日还能吃上这样一顿羊肉。够了。 纪慕白站在一旁看着妹妹笑,自己也跟着笑。 宁遇春坐在廊下慢慢喝药,看着那个被烟熏得眯眼、却笑得没心没肺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和离书,他这辈子,大约是写不出来了。 正热闹着,院门外有人通传。 是宫里来的。 满院的笑声,一下都收住了。 来人是宫中内侍,捧着一份洒金请帖,目不斜视,声音尖细: “奉贵妃娘娘之命——三日后宫中设宴,特请宁府世子夫人,入宫赴宴。” 第十八章 荷花池 进宫那日,东苑一早便乱了一阵。 小满抱着外衫,眼巴巴跟在后头。 “夫人,我也去吧。我保证不乱说话。” 素秋替纪小柔检查荷包,头也不抬。 “你上回也这么保证。” 小满一噎:“上回是情况特殊。” “哪回不特殊?”素秋把一只小药瓶塞进袖中,“宫里一句话能绕三道弯,你嘴快,听不懂还敢接。你去了,不是伺候夫人,是给夫人添刀。” 小满声音低下去:“……也没有每回都傻。” 纪小柔坐在镜前,忍不住弯了下唇。 “你留在东苑。” “夫人!” “不是嫌你。”她看着镜里的人,“宫里不比宁府。你要真心疼我,就替我守好东苑。宁遇春那里若有什么动静,你记着。” 小满立刻站直:“那这个我会!” “不许自己去问世子。”素秋接过外衫替纪小柔披上,“也不许和蓬莱吵。做到了,回来给你带宫里的点心。” 小满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真的。” 纪小柔起身。心口那点紧绷被她一句话冲散了半分。 宫门、长道、一重又一重的台阶。到漪兰殿时,已近晌午。 说是赏花,花倒没摆几盆,先摆了两桌牌。 炜贵妃坐在上首,鬓边一支赤金凤钗,衣裳不艳,却把满殿珠光压下去半分。 中宫早薨,皇上多年未再立后,六宫往来、亲贵女眷的事便都经她的手。 这帖子递出去,各府自然没人敢当寻常邀约看。 安阳入殿时,炜贵妃正慢悠悠洗牌。 “来了?”炜贵妃笑道,“难得你肯进宫陪本宫坐坐。” 安阳行了礼,坐下便道:“娘娘下帖,安阳哪敢不来。” 炜贵妃嗔她一眼:“你我多少年交情,还拿这些虚礼堵我。” 纪小柔跟在后头,规矩行礼。 “臣妇纪氏,见过贵妃娘娘。” “这便是宁府新妇?” 炜贵妃笑着,抬手赏了个见面荷包。“模样倒乖。” “去园子里同姑娘们玩吧。你婆母许久没进宫,本宫留她说说话。” 纪小柔应声退下。 安阳压低声音:“规矩些。” “儿媳知道。” 等人走远,贵妃才摸了一张牌,像随口闲谈。 “宁纪这门亲,如今亲贵里可都传遍了。纪府前脚出事,后脚就攀上宁府,若说不是有心……” 安阳手里的牌停都没停。 “胡了!” 炜贵妃一怔。 安阳把牌一推,端端正正笑着。 “娘娘,给钱。” 桌上几位夫人都笑起来。 炜贵妃也笑,命嬷嬷取了银锞子给她。“你倒是会岔话。” 安阳收了钱,慢悠悠理牌。 “安阳哪敢岔娘娘的话?只是这牌送到手边,不胡白不胡。” 炜贵妃看着她。 安阳抬眼,笑意不散。 “再说了,娘娘还不知道我?我们宁府的门,也不是什么人想攀就攀得起的。要不是柔儿温顺,春儿又喜欢得紧,我能留她?” 炜贵妃眼底动了动。 “喜欢得紧?” “可不是。”安阳一提这个就堵心,“我那儿子,护起媳妇来,连亲娘都得往后排。” 话像埋怨,意思却摆得明白。这门亲是宁府认的,人是宁府挑的。 再说纪小柔攀附,便是在说宁府没眼力。 炜贵妃低头摸牌,笑了笑。“你倒真护她。” “安阳护的是宁府体面。” 听着安阳把话说到这份上,炜贵妃便就此打住了。 园子里,荷花开得正好。 纪小柔刚走到廊下,便听见有人低笑。 “就是她?” “瞧着倒柔弱。” “柔弱?能从林家花轿里嫁进宁府,还能让宁世子护成那样,哪里柔弱了?” 一个穿鹅黄裙的姑娘胆子大些,直接拦到她面前。 “你就是纪小柔?” 纪小柔停下脚步,温声道:“是。” 那姑娘上下看她一眼。 “罪臣之女,也能进宫赴宴。宁府的门,倒真好进。” 素秋眼神一冷。 纪小柔却像没听懂,轻声问:“姑娘是?”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礼部侍郎家的周姑娘。” 周姑娘冷笑:“少装。你为了攀皇亲,不惜爬床抢婚,满京城谁不知道?” 纪小柔眼圈一下红了。 “周姑娘这样冤我……” 她拿帕子按住眼角,声音发颤。 “世子是先喜欢妾身的。那夜何等……何等缠绵,姑娘这般说,岂不是说世子好色,连爬上他床的是不是该上的人,都不在意?” 周姑娘脸色一变。“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姑娘说妾身爬床。洞房里除了世子,还有谁?说妾身不要脸,便是说世子也糊涂。世子身子那样,连风都吹不得,姑娘们还要这样编排他么?” 几个贵女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说纪小柔容易,说宁遇春好色糊涂,是另一回事。 她又低声补了一句:“我是家里出了事,才从林府出嫁的。若能选,谁愿意那种时候披嫁衣?” 这话一出,胆小些的几个,神色已经软了。 周姑娘还要再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 “表姐这话,说得倒像你很委屈。” 纪小柔抬头。 林楚楚站在荷花池边,一身浅色衣裙,眼眶微红,看上去比谁都可怜。 她一出来,周围立刻静了几分。 林楚楚看着纪小柔,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那夜若不是表姐给我下药,我怎么会误了花轿?表姐,你如今已经是宁府世子夫人了,还要把自己说得这样无辜吗?” 众人眼神一下又变了。 素秋轻轻往前半步。纪小柔抬手拦住。 “我给你下药?” 她看着林楚楚,眼泪还挂在脸上,话却清楚。 林楚楚咬唇:“我醒来之后,婚事已经换了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纪小柔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委屈到了极处。 “我若下药,图什么?” 林楚楚一僵。 纪小柔往前一步。 “那时谁知道郡主认不认我?谁知道宁府会不会把我当场拖出去?谁知道世子会不会恼我替嫁,直接休了我?” 她一句一句问下去。 “我拿自己的清白,去换一个连我都拿不准的坑跳。我疯了吗?” 林楚楚脸色白了。 纪小柔又道:“倒是表妹,那日为何不上花轿?” 林楚楚眼泪一下滚下来。 “你抢了我的婚事,如今还要逼我?” “我逼你?”纪小柔像被刺到,往后退了一步,“我从进宫到现在,哪一句主动提过你?是你们一句一句说我爬床,下药,不要脸。” 她越说,眼泪越多。“我横竖说不清了。”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直奔荷花池。“死了干净!” “夫人不可!”素秋追上去,嘴上喊得急,手上却只虚虚一拦。 纪小柔身子一偏,轻易挣开。 几个贵女吓得花容失色。 “快拦住她!” “别让她跳!” 周姑娘最先慌了,伸手去拉,反被纪小柔带得一个趔趄,自己险些栽下去。 林楚楚也怔住了,她没想到纪小柔真敢往池边冲。 荷花池边乱成一团。 有人尖叫,有人喊嬷嬷,有人跑去前殿报信。 纪小柔踩上池边石阶,半只鞋尖已经悬出去,眼泪落得比谁都真。 “我父亲蒙冤,兄长未归,嫁进宁府还要被人这样作践!若活着只叫人一遍遍拿清白磋磨,不如死了算了!” 素秋终于一把抱住她的腰。 “夫人!您不能啊!” 这回是真用了力。 纪小柔顺势被她拖住,肩膀抖个不停。 贵妃和安阳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安阳心口一跳。 “柔儿!” 纪小柔抬头,脸上全是泪。“母亲……” 这一声喊得安阳心都揪了一下。 她快步过去扶住纪小柔,厉声问:“谁逼你的?” 没人敢答。 周姑娘先跪了。 “郡主,我、我没有……” 炜贵妃缓步过来,目光一扫,脸上仍带笑,那笑却压得满园鸦雀无声。“好好一场赏花宴,怎么闹到寻死觅活了?” 嬷嬷已经问清几句,低声回禀。 贵妃听完,看向林楚楚。 林楚楚眼泪一落:“娘娘,臣女只是委屈……” “委屈什么?” 林楚楚噎住了。 炜贵妃慢慢道:“宁世子与纪氏这门亲,虽有乌龙,到底婚书已定,宁府也认。郎有情,妾有意,你们在这里嚼舌根,是嫌宗亲家事还不够热闹?” 众人齐齐跪下。 “臣女不敢。” 炜贵妃又补了一句:“皇上最烦宗亲内宅被人拿来做笑话。宁世子素来体弱,禁不起折腾。日后谁再无中生有,拿这门亲编排宗亲,本宫便当她扰乱亲贵,带去宫规处置!” 这话落地,连林楚楚也不敢再哭出声。 安阳扶着纪小柔,冷冷看着众人。“都听见了?” 纪小柔垂着眼,仍轻轻发抖。 炜贵妃看她一眼,亲手递了帕子。“好了,好孩子,莫哭了。” 纪小柔接过帕子,低声道:“谢娘娘。” 贵妃笑意温和。 “今日是本宫没照看好,叫你受委屈了。你放心,往后没人敢再拿那桩婚事胡说。” 安阳扶着她,脸色仍难看。 “娘娘,柔儿受了惊,安阳先带她回去。” 贵妃却笑着拉住安阳的手。“急什么?难得进宫,陪本宫住几日,叙叙旧。” 安阳一怔。 纪小柔垂着眼,心里也跟着一沉。 这“叙旧”,叙得不大对。 第十九章 宫墙内 那场跳池的乱子,贵妃只半盏茶就抚平了。 地擦净,湿了裙摆的换了衣裳,方才咄咄逼人的几个贵女被不轻不重敲打过,重新坐回席上,反倒比先前安静。 林楚楚讨不了好,脸上挂不住,支吾着说身上不适,福了福身便先出了宫。 安阳本想趁势带纪小柔回府,话到嘴边,被贵妃拦了回去。 “急什么。好好一场花宴,总不能叫几个不懂事的丫头搅散了。” 贵妃笑意温温,”既说了留你小住,今日这宴,更要陪本宫坐到散。” 安阳没法,只能应下。 午后的席挪到水榭。 临荷的风里带着清气,话头不知怎么就转到了花馔上。 一位夫人先开口,说入了秋正该用桂花,糖渍拌藕,或是酿酒,香得清远。 立刻有贵女接:玉兰要趁春,花瓣裹米粉下油锅,外酥里嫩,过了时节花一老就只剩苦。 又一个不肯落后:荷花荷叶都是夏令,拿荷叶包了粉蒸肉去蒸,比什么都清。 “菊花入羹才雅!” “梅花点茶才高!” 一时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肯被人比下去。 说是论花,论的其实是各家的讲究、各人的体面。 贵妃含笑听着,目光慢慢转到一直没出声的纪小柔身上。 席间早有人等着这一眼。 穿藕荷色的姑娘掩唇一笑。 “宁少夫人自幼在边关长大,想必没见过这些精细玩意儿。边关苦寒,吃的怕都是大锅炖肉吧?” 话里带刺。 几道目光跟着递过来,等着看她接不住。 纪小柔却像没听出那点刺,只温温一笑。 “姑娘说得是。边关粗陋,哪敢同京里比。”她顿了顿,”不过商道上往来西域,倒有一味东西,比花更顶用。” 藕荷色姑娘一愣。 “什么?” “一种香料,叫孜然。”纪小柔声音放得轻,“烤羊时撒上一把,膻气全压下去,香气却窜出来,比什么花都压得住腥。西边赶商路的人,行囊里别的可以少,这个不能少。” 她说得随意,像随口提起的乡野旧事。 贵妃却忽然抬了眼。 “孜然?”她把这名字咂了一遍,眼底亮了一下,“本宫倒是头回听。撒在羊肉上……” “撒在羊肉上,也揉进炙饼里。” 纪小柔补了一句,又像觉出自己说多了,浅浅收住,“妾身小时候在边关贪嘴,记下的尽是些吃食,叫娘娘见笑了。” “有意思。”贵妃笑了,那笑比方才真了些,“满京城的姑娘,张口桂花闭口梅花,本宫听了十几年。倒是你,说了样本宫没听过的。” 她看着纪小柔,看得纪小柔后背微微发紧。 满席贵女也怔住了。 争了半日的风雅,竟没争过一句“乡野边关”的吃食。 藕荷色姑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再不敢出声。 安阳捏着帕子,唇角压了压。 她原想说两句风凉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此刻替纪小柔得意,倒像自己先认了这个儿媳。 偏偏贵妃还在看纪小柔。 那目光不凶,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叫人心里没来由地发紧。 纪小柔端起茶盏,借饮茶垂下眼。 茶已经凉了。 她原只想挡回那句嘲讽,谁知一句边关吃食,竟叫贵妃多看了她一眼。 水榭里的笑声又起。 入夜后,宫灯次第亮起,花宴才终于散了。 偏殿临水,窗外就是半池荷花。 夜风吹过,荷叶擦着水面,听起来倒比宁府清净。 可纪小柔一点也不觉得清净。 她扶着安阳进殿时,殿里宫人已经换了两拨。 一个送茶,一个换香,还有两个守在门外,像怕她们渴着、冷着、热着,又像怕她们走远一步。 安阳扫了一眼门外的宫人,脸色更冷。 贵妃说是留她叙旧,可连纪小柔的侧间都早早备好了,倒像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出宫。 她在榻边坐下,忍了又忍,最后只冷声丢下一句:“到了宫里,少说话,少惹事。今日那一出,别再有第二回了!” 纪小柔低眉应下:“儿媳记住了。” 安阳看她这副乖顺模样,心里更堵了,索性摆摆手:“去歇着吧。” 纪小柔福了福身,带着素秋去了侧间。 天色晚些,贵妃身边的嬷嬷送来一匣安神香,说是给安阳夜里用。 素秋接过时,指尖在匣底轻轻一停。 等宫人退下,她才低声道:“夫人,香没问题。但送香的宫女问了三句话。” 纪小柔看她。 “问郡主可还吃药,问世子在府中谁照看,问夫人平日可常去书房。” 纪小柔笑了一下。 “问得真周到。” 素秋眉心微紧,声音压得更低。 “宫里的人,问一句,藏三层。” 纪小柔看向殿外。“所以才要一句都别答实。” 第二日一早,贵妃派人请安阳去听曲。 纪小柔随侍半日,趁午后安阳小憩,借口替安阳取昨日落在漪兰殿的帕子,带着素秋出门。 宫道很长,红墙夹着天光,走久了,人心里发闷。 素秋跟在她身后,声音很低。 “偏殿外换了人。早上那两个宫女不见了,换成两个年纪更大的。” “怕小宫女嘴松。” “昨夜送水的小太监靴底有泥,不像内廷常走的人。” “外头来的?” “像。” 纪小柔轻轻嗯了一声。 走过月洞门时,前头忽然有两个宫女拦路。 其中一个笑得客气。 “世子夫人,这条路通往御前,不好走。夫人还是绕一绕吧。” 纪小柔抬眼。 “贵妃娘娘的嬷嬷说,漪兰殿从这边近些。” 宫女笑意不改:“怕是夫人听错了。” 素秋眉头微动。 纪小柔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男声。 “她没听错。” 两个宫女脸色一变,立刻退到一旁行礼。 “见过三殿下。” 纪小柔转身。 廊下站着一位锦衣男子,二十出头,眉眼温润,气度极好。看人时不急不慢,像天生知道什么话能叫人放下戒备。 三皇子萧玉珩抬了抬手。 “不必多礼。” 宫女忙退下。 萧玉珩看向纪小柔,笑得很和气。 “这便是宁世子夫人?” 纪小柔福身:“妾身见过三殿下。” “早听姑母府中新添了位夫人,今日一见,倒比传闻里稳重些。” 纪小柔低头:“殿下谬赞。妾身不懂宫中路,险些走错,叫殿下见笑了。” “宫里路多,初来难免。”萧玉珩道,“你要去漪兰殿?本王正好顺路。” 纪小柔心里一沉。 “不敢劳烦殿下。妾身与丫鬟自己寻过去便是。” 萧玉珩没有勉强,只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令尊的案子,本王也听过几句。” 纪小柔指尖一紧。 素秋垂在袖中的手也微微收拢。 萧玉珩像没看见。 “镇北一案,水深。纪将军戍边多年,功过如何,朝中并非无人知道。若御前能有人替他说句公道话……” 话停在了这里。 纪小柔抬眼,泪已经挂上睫毛。 “殿下抬爱,妾身感激。” 萧玉珩看着她。纪小柔声音更轻:“只是妾身一介妇人,如今只盼夫君安康、家中平安。朝堂大事,妾身不敢想,也不敢问。” 萧玉珩笑意更深了些。 “宁世子娶了位谨慎的夫人。” 纪小柔低头:“是妾身胆小。” “胆小好。”萧玉珩温声道,“胆小的人,才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她只能垂眼。 “妾身记下了。” 萧玉珩没有再逼。他走过她身侧时,像随口说了一句。“宁世子的身子,听说时好时坏。夫人,也多保重。” 纪小柔心口猛地一沉。 人已经走远。 素秋低声:“夫人?” 纪小柔回神。 “走。” 回偏殿时,安阳已经醒了,正靠在榻上揉额角。 “怎么去了这么久?” 纪小柔把帕子递上,笑得温顺。 “宫道绕了些。儿媳笨,差点走错。” 安阳看她一眼:“你少给我装!” 纪小柔垂眼:“是真笨。” 安阳没心思同她拌嘴,只低声道:“本郡主总觉得,这回留客留得不对。” 纪小柔替她掖了掖薄毯。 “母亲安心。贵妃娘娘待您亲厚,旁人也不敢怠慢。” 这话自然是说给屋里宫人听的。 安阳听懂了,脸色更沉。 夜里,宫灯一盏盏亮起。 纪小柔坐在窗边,看着水面浮光,脑中一遍遍回着三皇子那半句话。 “御前说句公道话”听着是恩典,其实是钩子。她若接了,纪家的命便递出去一半;若拒得太硬,又成了不识抬举。 更叫她发冷的,是三皇子那句“时好时坏”。 宁遇春的身子,外头只知病弱,哪会知道得这样细? 宁府里,怕是早有一双不是宁家的眼睛。 第二十章 旧友 望江楼。 雅间里茶已经沏上了。 贺霆歪着椅子等得不耐烦,沈砚书倒安静,正低头看几页旧纸。 门一开,两人齐齐看向宁遇春。 贺霆和宁遇春是少年旧友,家里走的是武将路子。 他自己也闲不住,嘴比手快,可手也没慢到哪儿去。 沈砚书来得更安静些。翰林出身,平日不大抢话,可一沾到账册、文书、旧案卷,比谁都看得准。 宁遇春这些年明面上少交游,能坐在这里喝茶的,也就他们俩。 贺霆盯着宁遇春看了半盏茶功夫。 宁遇春终于抬眼。 “你眼睛若没用,可以捐给大理寺验尸。” 贺霆啧了一声:“你这嘴,看来是没病。” 沈砚书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倒茶。 “听说世子前日吐血,吐得东苑满地都是。” 贺霆立刻接:“又听说世子吐完血,还能把夫人留在床边不让走。” 宁遇春放下茶盏。 “你们今日若只来听八卦,可以走了。” 贺霆笑得不行。 “别啊,我不是听闲话。我是关心你。你这病病得怪会挑时候,每回夫人要被为难,你就气血不顺。” 宁遇春淡淡道:“这是巧合。” 沈砚书抬眼:“巧得二房都快信了。” 这句话一落,屋里笑意收了一半。 宁遇春看向他。 沈砚书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推到桌上。 “紫霄楼那枚铜牌,查到一点。” 纸上画着半枚铜牌,背后一个被磨去半边的“业”字。 沈砚书道:“不是宁承业私铸的东西。它出自永业行。” 贺霆补了一句:“明面做皮货,暗地走银钱,专替京里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过手。” 宁遇春问:“谁的?” 沈砚书道:“绕了两层。永业行的账,最终落到三皇子门下一个管事手里。那管事姓刘,管着三皇子府外头的私库。” 屋里静了。 贺霆脸上的笑也没了。 “紫霄楼那晚,两拨人。一拨要烧证据,一拨冲着大理寺的人去。如今铜牌往三皇子府外库上牵。” 沈砚书顿了顿,把第二张纸推过来。 “还有青石驿换押那张副页。押解纪长缨入京前一夜,原本在册的两名差役被调走,替上去的人不在驿站名册。调令没走正衙,银钱却从永业行过了一笔。” 贺霆低骂一声。 “这是早算好了。” 宁遇春指尖按在纸上。 青石驿换押,紫霄楼毁证,永业行过银。 这条线不粗,却稳稳往一个方向牵。 沈砚书声音低了些。 “宁兄,三皇子要的是镇北军兵权。纪长缨案,很可能就是他亲手做的局。” 宁遇春没有说话。 窗外茶博士吆喝声远远传来,落在屋里,却像隔了一层水。 贺霆道:“可他图兵权,构陷纪长缨便是,为何还要盯上你夫人?” 沈砚书看了宁遇春一眼。 “因为纪四小姐如今在宁府。她是纪家女,也是宁府世子夫人。纪家案要翻,她是最会动的人;纪家案要压,她也是最好拿的人。” 宁遇春眼底冷了下去。 他当然不知道宫里那边发生了什么。 贺霆端起茶,又想起一事。 “对了,你那位大舅哥回京了。醉仙居那出,传得满城都是。” 沈砚书淡声道:“纪慕白一回京便装风流,倒不像真风流。” “你们读书人真没意思。”贺霆道,“人家逛花楼,你也分析。” 沈砚书看他:“你逛花楼,我也分析。” 贺霆立刻道:“我没逛。” 宁遇春没理他们。 他想起纪慕白带来的西域香料。纪家跟西域,瓜葛比看上去深。 尤其纪小柔。 她身上有许多说不清的地方。 宁遇春道:“顺纪家和西域这条线查。” 沈砚书看他:“查纪慕白?” “查商路,查纪家这些年往西域送过什么人,接过什么人。” 贺霆挑眉:“你这查得够深啊。” 宁遇春喝茶。 贺霆往前凑了凑。 “说真的,你最近盯纪家盯这么紧,是查案,还是冲你那位大舅哥来的?” 宁遇春看他。 贺霆立刻笑:“别这么看我。我听说纪大公子昨日找你进书房,出来时两人脸色都挺和气。越和气,越有事。” 沈砚书问:“谈了什么?” 宁遇春淡声:“他让我写和离书。” 贺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沈砚书手里的杯子也顿住。 “和离书?” 贺霆忍了又忍,没忍住。 “那你写了吗?” 宁遇春面无表情:“你觉得呢?” “没写。”贺霆拍桌,“啧,舍不得。” “查案而已。” “我问你写没写,你说查案而已。”贺霆乐了,“宁遇春,你这答得也太快了吧?” 沈砚书慢悠悠补刀:“通常答得太快,便是心虚。” 宁遇春起身。“你们很闲?” 贺霆道:“不闲,忙着看你嘴硬。” 宁遇春翻了一下白眼,抬步往外走。 没走两息,宁遇春折返,反手把门关上。 低头往窗外打量了一下。 “你觉着往这跳下去会有事吗?” 身旁黑影小声道:“主子,这三楼,跳下去应该会死。” 贺霆和沈砚书面面相觑,没看懂他这是抽的哪门子风。 门外一道娇软的声音响起:“世子何苦躲我。我知道您如今眼里只有纪小柔,但她是怎么编排我的,您知道吗?当着贵妃娘娘的面说我逃婚,分明是她算计了我,倒成了我害她!我一个姑娘家,名声都被她作践没了……” 是林楚楚。 雅间里,贺霆先憋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脸都红了。 “宁遇春,你这是……风流债追上门了?” “好男不与女斗。”宁遇春端起茶。 沈砚书低声道:“她这话若传出去,倒像你真欠了她什么似的。” 门外的哭声却没停,反倒越发可怜,一声一声往人心里钻。 林楚楚身边的丫鬟扶着她,也哭道:“世子,我家小姐这阵子受了多少委屈,您总该给她一个说法。” 话没说完,竟伸手把房门推开了。 林楚楚顺势就要往里迈。 就在这时,宁遇春身旁那道黑影无声前移半步,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姑娘,留步。” 林楚楚被堵得一噎,随即拔了嗓子。 “主子和主子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下人拦路?” 那丫鬟也上来,伸手去推那黑影。 没动。 那丫鬟反倒被震得退了半步。 林楚楚脸上挂不住,刚要发作,宁遇春已经抬了抬手。 黑影退了半步,重新没入墙角的阴影里。 林楚楚趁势进了门。 屋里三个男人,谁也不好真去拦她。 林楚楚眼泪落得更急:“宁世子,我今日只想问一句,当初那场婚事,究竟是谁欠谁?若不是纪小柔灌我药,坐上花轿的人,本该是我!”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哟,这不是逃婚的林家小姐吗?” 沐子宴施施然踱了进来。 林楚楚像被踩了尾巴,一下炸了。 “我没逃婚!我是被纪小柔算计的!” “算计?”沐子宴折扇一合,敲在掌心。 “那日大婚,喜轿在林府门口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宜嫁娶的吉时在午正,林府硬拖到几乎申正才起轿。你要说你不是想逃婚,旁人都替你脸红。” 林楚楚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沐子宴合上扇子。 “这不巧了吗!我有位客人那日要摆满月宴,请我去送一坛酒。原本从他家到紫霄楼,不用半炷香,偏那天走了快半个时辰。” 他看着林楚楚。 “问了才知道,宁府娶亲的马队堵了半条街。” 贺霆终于没忍住,低头闷笑了一声。 林楚楚气得眼眶更红。 “你!” 沐子宴却像没看见,慢悠悠又道:“林姑娘若真觉得委屈,其实也不是没有退路。” 林楚楚警惕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沐子宴抬手,掰着手指算。 “林大人如今是户部主簿,对吧?往上还有员外郎、郎中、侍郎、尚书......嗯,路是长了些。如今又得罪了宁府,仕途嘛......” 他轻轻咳了一声,没把话说完。 林楚楚脸色彻底难看。 沐子宴却笑得更好看了些。 “你看我,一表人才,还略有些产业,身子底子也算好。林姑娘若实在想嫁个不短命的,不如考虑考虑我?” 宁遇春终究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林楚楚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你敢调戏我!” “说亲怎么能算调戏呢?” “你无耻!” 林楚楚气急,抬手便要打他。 沐子宴侧身一避。 她一掌落空,脚下又被裙摆绊了一下,整个人险些往前栽去。沐子宴没伸手扶,只往后退了半步,拿扇子轻轻抵住她肩头。 “姑娘,站稳些。” 他笑了一声。 “你也不能反过来调戏我呀。” 林楚楚脸上红白交错,几乎气疯了。 “你、你们都欺负我!” 她转身便走,丫鬟赶紧跟上。 门口很快没了人。 沐子宴懒懒扫了几人一眼。 “宁世子身边的人,看来倒都很闲。” 第二十一章 一纸和离 宁遇春被那口茶呛得不轻,缓了好一阵,才把喉间那点痒压下去。再抬头时,沐子宴已摇着扇子立在门里,一副热闹没看够的模样。 “沐东家来得巧。”他声音还有些哑。 贺霆先没忍住,嗤地笑出来:“沐公子这张嘴,挂城墙上都能辟邪。” 话音落地,雅间静了一瞬。 宁遇春把茶盏搁回案上,慢条斯理替他描补:“……我这位好友,贺霆。嘴上没个把门的,沐东家担待。” 贺霆讪讪拱手。 沐子宴倒不恼,扇面一翻:“贺公子这话,也不算冤枉我。” 贺霆一噎。 宁遇春侧身让了让:“这位,沈砚书。” 沈砚书比贺霆稳些,起身一礼。 “沐公子。” 沐子宴收扇还礼,径自在桌边落座,“我是来找世子的。” 贺霆一听便站了起来。 “那坛醒了没的酒,我再去看一眼。” 沈砚书也顺势抱起案上那叠旧纸。 “账我还没核完。” 两人一左一右退到角落,退得行云流水,还各自找了点正事做的样子。 宁遇春懒得拆穿他们,只朝沐子宴抬了抬下巴。 “说。” 沐子宴的视线在桌面转了一圈,落在那张压着半枚铜牌图样的薄纸上。 纸角翻起来,露出两个字:永业。 他眉梢轻轻一动。 “世子查到永业行了?” 宁遇春不动声色,将案卷往那张纸上又压了压。 “沐东家这眼力,可不像个开酒楼的。” “开酒楼的,别的本事没有,眼睛得尖。”沐子宴笑了笑,“不然哪位客人多喝了两杯,哪位客人少付了银子,都看不出来。” 角落里,沈砚书翻纸的手停住。贺霆也忘了他那坛酒。 宁遇春淡淡道:“永业行......沐东家也熟?” “京里做皮货的商行,谁不知道?”沐子宴摇开扇子,“只是有些皮货铺子,卖的不止皮货。” 宁遇春看着他。 沐子宴笑意不变,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世子若顺着官面账去查,查到刘管事那里,多半就断了。” 这回是沈砚书先开的口。“沐东家识得刘管事?” “识得算不上。”沐子宴道,“来紫霄楼喝过几回酒。酒量不行,嘴也不严。” 贺霆从角落探出头。 “他嘴一不严,都漏给谁听了?” “贺公子,问到点子上了。”沐子宴颔首。 贺霆等了半晌,不见下文。“……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沐子宴理直气壮,“这话,值钱。” 贺霆被他噎得直翻白眼。 宁遇春轻轻放下茶盏。 “沐东家今日,看来不是来同我斗嘴的。” “自然不是。” 扇子啪地合拢,话锋转得干脆,“世子既然在查永业行,有些路,你走得慢,我走得快。” 宁遇春神色未动。 沐子宴看着他,慢悠悠道:“不如换个说法。若世子肯写一纸和离书,我给你三样东西。” 贺霆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沈砚书也不核账了。 “哪三样?” 沐子宴竖起一根手指。 “紫霄楼三年红利。” 贺霆吸了口气。 沐子宴又竖起第二根。 “永业行那夜见过刘管事的人。” 沈砚书眼神微变。 沐子宴竖起第三根,笑得风流又欠揍。 “外加我沐某人,一份人情。” 贺霆沉默片刻,低声问沈砚书:“紫霄楼三年红利,很值钱?” 沈砚书神色端正。 “很值钱。” “有多值钱?” “足够让你以后喝酒不赊账。” 贺霆用手背半掩着嘴,悄悄挪到宁遇春身侧。 “宁兄……要不你再想想?” 宁遇春睨他。 “我哪里没想清楚?” “你想是想得清楚。”贺霆叹气,“就是想得不够值钱。” 沈砚书也清了清嗓子,难得帮腔。 “宁兄,单论账面,这条件,确实值得三思。” 宁遇春凉凉道:“你们俩,收了他几坛酒?” 贺霆赶紧摆手。 “这可冤枉。我纯是替你算账。两口子嘛,讲个你情我愿。倘若本就没那个意思,人家又肯出这么大本钱……” “那不如,你替我写。”宁遇春把话头递了回去。 沐子宴反倒乐了。 “世子别难为他们。账上的东西,好看就是好看,怨不得人动心。 宁遇春道:“沐东家出手,这样阔?” “不是阔。” 那点风流从他脸上淡下去几分,扇子停在掌心,“我是怕她,死在宁府。” 这一句落地,贺霆脸上的笑也收了。 沈砚书抬起头。 宁遇春端着空盏的手没动。 心口却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沐东家,倒会心疼人。” “心疼谈不上。”沐子宴语气平平,“只是我头回见她那会儿,她还不大会哭。” 宁遇春的指腹在盏沿慢慢磨过一道。 “照沐东家这意思,我的夫人,是拿银子能称出斤两的?” 沐子宴没接这话。 “生意人,自然只谈生意。”他顿了顿,“夫妻之情,千金不换。” 扇子又开了,遮去半张脸,只余一双含笑的眼。 “可惜,世子与夫人之间,没有。” 贺霆听得后槽牙发酸,刚要插嘴,被沈砚书抬手按了下去。 没有。 这两个字落进来,宁遇春竟一时没驳。 他和她之间有没有,他答不上。 可“没有”二字从旁人嘴里说出来,他偏觉得刺耳。 末了,他笑了,笑得很浅。 “有没有,不劳沐东家替我算。” 他撑着桌沿起身,将那页残账折得方方正正,搁到沈砚书面前。 “不写。” 两个字,干脆。 “她进我宁府的门,是我点的头。出不出去,”他理了理袖口,“也轮不到旁人来开价。” 沐子宴慢悠悠跟着站起来。 “若是她自己要走呢?” 宁遇春的手停了一下。 “那也该她亲口同我说。” 沐子宴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行!” 他起身,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宁世子嘴硬,倒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宁遇春抬眼。 沐子宴已走到门口,脚步又停了停。 “对了,宫里把安阳郡主和小柔留住了。” 屋里一静。 宁遇春脸色终于变了半分。 沐子宴没回头,只慢悠悠补了一句:“世子人在宫外,和离书可以不写,人护不护得住,那就另说了。” 说完,他推门走了。 门一合上,屋里安静得只剩茶盏轻响。 贺霆先看宁遇春,又看沈砚书,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 “宁兄,说真的,紫霄楼整盘生意啊!” 沈砚书盯着桌上那页残账,点头点得诚恳。“是值钱。” 宁遇春刚要走。 沈砚书又补了一句。 “不过——夫人更值钱。” 贺霆“噗”地笑出声。 宁遇春拂袖往外,懒得理会这两张嘴。 身后贺霆拖着长腔追问:“宁兄,这是去查案?” “查宫里。” 他头也不回。 跨出望江楼时,夜风正紧。 他脚步微顿,抬眼往宫城方向望过去。 夜色压得低,隔着小半座上京,什么也瞧不真切。 可不知为何,心口又没来由地一跳。 同一刻,宫墙深处。 长廊下那盏高悬的宫灯被风掀得一晃,又一晃。灯架上,一枚早松了的铜钉,顺着风势,悄无声息裂开了一道细缝。 第二十二章 灯落裙角 宫里住到第二日,纪小柔差不多把漪兰殿四周的动静听熟了。 早上风从东廊过,荷叶响得轻。午后日头压下来,守门宫女换班时,脚步会乱上半刻。入夜后,偏殿外多两个内侍,站得远,眼睛却不离门。 贵妃没有再明着问什么。 可这两日的日子,过得处处都是话头。 早膳刚撤,漪兰殿便打发人送药膳来。 来的宫女生得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先奉一盅莲子百合羹到安阳跟前。 “郡主,娘娘说您这两日睡得浅,特意让小厨房熬的。” 安阳扫了一眼。“贵妃有心了。” 那宫女又把一盅小些的搁到纪小柔手边,替她揭了盖。 “这是给世子夫人的。娘娘说,夫人前日受了惊,也该补补。” 热气漫上来,她一面替纪小柔布勺,一面像拉家常似的:“听闻宁世子身子弱,平日想必也离不得药膳。夫人贴身照看,最清楚什么药入得了口吧?” 纪小柔舀了一小勺,吹了吹,眉头先皱了起来。 “苦么?” “不苦。”纪小柔摇头,“就是甜。” 那宫女一愣。 纪小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世子的药膳都是府医看着配的,妾身哪里懂。只记得他每回喝完药,嫌蜜饯递得慢。” “世子也嫌这些?” “嫌呀。”纪小柔声音低下去,“还嫌妾身手笨。” 安阳在旁听得眼皮一跳。 这丫头说起瞎话来,脸都不红。 那宫女陪着笑了一阵,收了食盒退下。药膳的方子,一个字也没带走。 午后安阳被请去陪牌,偏殿里清净下来。 纪小柔正对着裙角一处绽线发呆,外头又进来个捧软缎的,说是娘娘吩咐,给郡主和夫人各裁一条出宫穿的披帛。 软尺贴着肩量过去,那宫女手上熟练,嘴上也不闲着:“夫人身量好,衬浅色。听说宁世子喜静,书房里常点着冷香。夫人若穿得素净些,陪着看书正相宜。” 纪小柔低头瞧她量尺。“我不大进书房。” 软尺顿了一顿。 “夫人不陪世子读书?” “他读他的,我又看不懂。”纪小柔抬起头,神情有点茫然,“我进书房,多半是去叫他用饭。” “世子竟不教夫人?” 纪小柔认真想了想。 “教过。” “教什么?” “教我别乱翻他的纸。” 那宫女笑容僵在脸上,半晌才“噗”地圆回去,夸了句夫人有趣,收尺退了。 素秋立在边上,眼睫都没动一下。 到了掌灯时分,又有人来。这回奉的是一碟酥皮小点,领头的宫女年纪稍长些,手脚极稳。 “娘娘说,前日席上听夫人提起西边的香料,倒觉得新鲜。今日小厨房试做了胡饼,请夫人尝尝,是不是那个味。” 纪小柔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 “好吃!比边关做得细。” “夫人小时候在边关,想必见过不少西域来的稀罕物。” “见过吃的。” “只吃的?” “嗯。”纪小柔掰着手指,“炙饼,羊奶酪,葡萄干,烤肉。还有一种蜜瓜,甜得牙疼。” 那宫女往前递了半步:“那香料呢?除了孜然,可还见过旁的?” 纪小柔迟疑了一下。 烛火映着,那宫女的眼底亮了亮。 纪小柔压低声音,像说什么了不得的事:“见过一种很辣的粉。小时候偷尝了一口,哭了半日。” “……” 素秋适时低头:“夫人,那回您嘴都肿了。” 纪小柔立刻闭嘴,耳根红了。 那宫女没再问,福了福身退出去。门外夜风一过,廊下灯影晃了晃。 入夜,漪兰殿后殿。 白日里去过偏殿的几个宫女依次回话。侍奉药膳的说,夫人只记得世子要蜜饯;量衣的说,夫人不进书房,进了也只叫饭;送点心的说,问到香料,夫人绕去了辣粉。 炜贵妃倚在榻上理牌,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倒是个会装傻的。” 庄嬷嬷低声道:“娘娘觉得她有问题?” 贵妃把一张牌压到桌上。 “有没有问题,不急。嘴严,反应快,比那些只会哭的小姑娘有意思。” “那……还留么?” 贵妃看向窗外。 “再留下去,安阳该炸了。”她笑意淡淡,“放人。” 第二日午后,炜贵妃当着安阳的面理牌,语气随意。 “住也住了,叙也叙了。你这儿媳嘴严得很,本宫倒省心。” 安阳把牌一扣。 “她就是闷,娘娘别嫌。” 纪小柔垂着眼,不接话。 “行了,宫里也不是留人的地方。”贵妃笑道,“晚些送你们出宫。” 安阳心里松了一半,嘴上却道:“娘娘舍得放人,安阳自然谢恩。” “你这张嘴,多少年也没变。” 临出宫时,天色暗得快。 廊下一排宫灯次第点起来,被晚风吹得轻晃。安阳走在前头,低声抱怨:“说是叙旧,叙得本郡主腰都酸了。” 纪小柔跟在半步后。“母亲再忍一忍,出宫就好了。” “少装乖。” 纪小柔刚要闭嘴,头顶上传来一声极细的裂响。 她还没来得及想,身子已经先动了。 “郡主小心——!”素秋的声音在身后炸开。 纪小柔一把攥住安阳手臂,脚下一错,将人往自己身侧带开。 “哐当!” 灯架连着半盏宫灯砸在脚边,火星溅起,灯油飞出几点,落在纪小柔裙角上,烧出一小块焦边。 四下的宫人全惊住了,乱作一团。 安阳脸都白了,反手死死抓住她的腕子。 “你这丫头……” 纪小柔低头看了看裙角,拍了两下灰,像是这会儿才回过神。 “母亲没事就好。” 她又瞅了一眼地上那盏四分五裂的灯,笑得有些没心没肺。 “您看,这灯偏偏只压着儿媳的裙子。真好运。” 安阳想骂她蠢。可掌心里那只手腕细得很,方才却硬生生把她整个人拽了开。 话到嘴边,竟没骂出来。 炜贵妃赶到时,残灯已经被收拾到一旁。 “伤着没有?” 纪小柔立刻低头。“没有。妾身就是吓了一跳。” “吓了一跳?”贵妃看着她,唇边带笑,“吓了一跳,还能把人带开?” 纪小柔耳根红了。 “妾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看见母亲站在前头,脑子一热扑过去了。幸好没摔着母亲。不然世子知道了,怕要怪妾身伺候不周。” “谁要你伺候。”安阳皱眉啐了一句,又像顺口似的,朝贵妃道,“她老子是带兵的,几个兄弟从小在演武场上滚,拖个人罢了,娘娘还当她有什么本事。” 贵妃笑了。 “也是。将门出来的。” 她的目光在纪小柔脸上停了一停,慢慢收回去。 “好运。” 顿了顿。 “是好运。” 掌灯的小太监被拖下去领罚。贵妃亲自命人备车,送安阳婆媳出宫。 临上车,安阳又瞥了那截焦了的裙角一眼。 “回府换药!” “儿媳没伤。” “本郡主说换药,就换药!” 纪小柔弯了弯眼。“是,母亲。” 安阳别开脸,耳根有些僵。 车轮碾过宫道,红墙缓缓退后。 纪小柔靠着车壁,指尖轻轻按住袖口。 今日贵妃肯放人,不是没了兴趣。 是鱼没咬钩,暂且收线罢了。 宫门外长街,暮色四合。 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帘掀起一线,萧玉珩的目光随着宁府的马车,慢慢移出宫门,汇进长街灯火里。 随从在车下低声回话,说的是宫灯坠落、世子夫人拽开郡主那一节。 萧玉珩听完,指节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本王记得,她说自己胆小。” 他放下车帘,声音隔着帘子,听不出喜怒。 “胆小的人,倒先伸手去捞旁人。” 车里静了片刻。 “宁府那边,照旧盯着。” 青帷马车调了个头,没入暮色深处。 第二十三章 两处嘴伤 纪小柔回宁府时,东苑门口先探出一个脑袋。 小满眼巴巴地看她。 “夫人!” 素秋冷冷道:“站好。” 小满立刻站直,眼睛却还往纪小柔手里瞟。 纪小柔把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宫里的点心。” 小满眼睛亮得像灯。 “夫人最好了!” 蓬莱正好从廊下过来,看见那包点心,咳了一声。 “小满姑娘,夫人刚回府,你先问点心?” 小满抱紧纸包,反问:“你们世子这两日有没有吐血?” 蓬莱一噎,回嘴:“你管得着吗!” 素秋从纪小柔身后接过另一只小食盒,递给蓬莱。 “这是夫人从宫里带回来的点心,世子那边若能用,也送一碟过去。剩下的,给东苑各人分一分。” 蓬莱愣了一下,忙接过。 “多谢夫人,多谢素秋姑娘。” 纪小柔笑了笑。 “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尝个新鲜罢了。” 蓬莱抱着食盒,规规矩矩退了两步。 走到小满身边时,又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 小满气得要追,被素秋一句“小满”钉在原地。她只好抱着自己的油纸包,小声嘀咕:“小气鬼!” 蓬莱走得更快了,肩膀还抖了一下,像是笑了。 纪小柔心里原本还压着宫里的事,被他们这一打岔,倒松了半分。 她刚跨进院门,便看见宁遇春从书房出来。 他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脸色白,唇色淡,只是眼底比前几日更深。 纪小柔看着他,想起三皇子那句“时好时坏”。 宁遇春也看见了她裙角烧焦的一点。 “宫里……可还好?” 纪小柔低眉。 “劳夫君惦记。” 两句客套,落地后谁都没接。 小满抱着点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蓬莱回头瞧了一眼,到底没敢插话。 纪小柔本想回房换衣,路过书房时,却见宁遇春转身进了内间。案上压着几页纸,最上头一页被他顺手扣住,动作很快。 快得像怕她看见。 纪小柔脚步一停。 “夫君藏什么?” 宁遇春面不改色。 “药方。” 纪小柔盯着他袖口露出的一点字。 “药方写青石?” 宁遇春:“……” 纪小柔已经走过去。 “给我看看。” 宁遇春抬手一挡。 “不该你看。” “写着我父亲押解过的驿站,倒说不该我看?” “没查实。” “查实之后呢?”纪小柔看着他,“给我,还是继续藏着?” 宁遇春皱眉。 “纪小柔。” 她不再同他废话,伸手去夺。 宁遇春本能回护,把纸往袖中一压。纪小柔扑得太急,脚下被绣凳一绊,整个人往前撞。 宁遇春伸手扶她。 两人一个扑,一个拦。 “咚”的一声,额头先撞上。 纪小柔疼得眼前一黑,刚要退,唇角又擦到他的唇边。 这一下比额头还疼。 她倒吸一口气。 宁遇春也皱了眉。 门外薛嬷嬷正好推门。 “世子,夫人,老太君那边请——” 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两人近得几乎贴到一处,一个捂着嘴角,一个脸色难看,桌上纸页凌乱,灯影晃得暧昧极了。 薛嬷嬷脸腾地红了。 “奴婢……奴婢什么都没瞧见!” 宁遇春冷声:“站住!” 薛嬷嬷僵住。 “传出去半个字,东苑的人换一茬!” 薛嬷嬷立刻道:“世子放心,铁桶一样!” 她退得飞快。 纪小柔捂着嘴角,疼得眼底泛红,偏又不能喊疼。 宁遇春按了按破口,脸色也不太好看。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纪小柔先开口,声音很轻。 “夫君藏东西的本事,不怎么样。” 宁遇春冷冷道:“夫人抢东西的身手,也不怎么样。” 话音刚落,外头又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世子,夫人,老太君催了,说安阳郡主进宫受惊,今日家里摆宴压压惊,请世子和夫人快些过去。” 两人同时低头看了看对方嘴角。 都破了。 位置还很巧。 纪小柔深吸一口气。 “夫君。” 宁遇春抬眼。 她立刻垂眸,声音软下来。 “一会儿,劳烦夫君别乱说话。” 宁遇春看着她那副瞬间换出来的乖顺模样,笑了一声。 “夫人放心。”他也放轻了语气。“我也怕丢人。” 半刻钟后,西苑饭厅里,人已经坐齐。 宁老太君坐上首,安阳和宁崇礼在一侧,二房宁承业、吴翠云也来了。 纪小柔和宁遇春一进门,满屋人齐齐看过来。 然后,齐齐一静。 宁遇春嘴角破了一点,纪小柔嘴角也破了一点。怎么看都不像摔的。 宁老太君眯起眼,慢悠悠笑了。 “年轻人啊。” 安阳脸色先青后红。 纪小柔反应最快。她低下眼,脸上慢慢红了一点。 “让祖母见笑了。” 宁遇春侧头看她。 纪小柔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夫君,坐吧。” 宁遇春看着纪小柔那副温顺样,忽然笑了。 “嗯。” 他扶着她坐下,还顺手替她理了理袖口。 这动作一出,屋里更静了。 安阳咬着牙:“吃饭!” 众人立刻低头。 宁老太君倒是笑得更开心,还让人把一碟甜藕挪到纪小柔面前。 “嘴上有伤,吃点软的。” 纪小柔耳根红得更真了。 “谢祖母!” 宁遇春按着嘴角,面不改色。 吴翠云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春哥儿和侄媳妇感情倒好。” 纪小柔抬眼,柔柔一笑。 “二婶说笑了。”她偏头看宁遇春,眼神像能拉丝。“夫君待我,一直很好。” 宁遇春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慢慢看向她。 纪小柔也看他。 两人眼神一对,谁也不让。 片刻后,宁遇春夹起一块甜藕,放到她碗里。 “夫人吃。” 纪小柔笑得更甜。 “多谢夫君。” 她立刻替他添茶。 “夫君喝茶。” 宁遇春接过来。“夫人也吃。” “夫君先吃。” “夫人先。” “还是夫君先。” “夫人嘴上有伤。” “夫君也有。” “啪!” 安阳终于忍无可忍,筷子往桌上一拍。 “够了!” 两人同时看她。 安阳黑着脸。“吃个饭,夹来夹去,茶倒来倒去!宁府缺你们这一口?” 纪小柔立刻低头。 宁遇春也垂眼喝茶。 安阳看着他们嘴角那两处破口,心更堵了。 “你们两个分开坐!” 安阳指了指旁边。 “你,坐那边去。” 纪小柔乖乖起身。 宁老太君却笑眯眯道:“别呀,年轻夫妻感情好,有什么不好。” 安阳咬牙。 “母亲!” 宁老太君慢悠悠道:“行了行了,吃饭。等会儿陪我打会儿麻雀牌。” 安阳皱眉:“母亲这么晚了还打?” “怎么不打?”宁老太君拿帕子擦了擦嘴,“我这几日手风不错。说来也怪,自打春哥儿娶了媳妇,府里热闹了,我牌也顺了。” 她看向纪小柔,笑得慈爱。 “柔丫头,一会儿你也来。” 纪小柔一怔,露出几分为难。 “祖母,我不大懂这些。马吊和麻雀牌……是一样的么?” 宁老太君听得直笑。 “傻孩子,不一样。” 她身边的周嬷嬷也笑着上前,低声道:“夫人不必慌,奴婢在旁边教您。老太君今日高兴,输赢都不要紧。” 纪小柔这才点头道:“那柔儿就跟着学。若打错了,祖母可不许笑我。” 宁老太君笑眯眯道:“不笑你,笑安阳。” 安阳本想说自己乏了,可老太君已经发了话,她只好应下。 饭后牌桌支起来。 老太君坐东风,对着门,精神头比方才用饭时还旺。安阳坐她下家,脸色照旧不大好。 纪小柔被叫去坐对家;吴翠云占了上家,笑得殷勤。 宁崇礼看了两眼,寻个由头溜了。 宁遇春坐在旁边吃茶,像是随意看着,目光却时不时落到纪小柔手上。 牌起得慢。 头两圈,纪小柔是真不会。 牌都码不齐,摸一张看半天。周嬷嬷俯在她耳边,低声教她:“夫人,这种一啊九啊的,还有字牌,孤零零的没用,先打出去就是。” 纪小柔“哦”了一声,乖乖照做,打了一张东风。 “碰!”老太君伸手就收。 又两圈,她打出一张九筒。 “碰!”还是老太君。 周嬷嬷在旁边赔笑:“老太君今日,专爱捡这些零碎。” 纪小柔垂着眼理牌,心里却慢慢转过一个弯来。 周嬷嬷说没用的牌,祖母一张不落,全要了。 打出来的,反倒尽是中间那些好牌。摸牌的时候,指腹还总要在某几张上轻轻压那么一下,像是在心里数着什么。 她不懂牌。 可她看得懂祖母在等人喂。 纪小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恰好捏着一张“北风”。 她没急着打。 转了几圈,吴翠云一面理牌一面眼珠乱转,状似闲聊地开了口:“说起来,今日我兄长路过望江楼,倒听见一件新鲜事儿……” 她故意顿了顿,眼风往满桌上溜了一圈。 “说是那位沐东家,当众同春哥儿谈什么……和离书——” 第二十四章 混幺九 “碰!” 安阳把牌一推,硬生生截断。 “打牌就打牌。” 吴翠云讪讪一顿,又不死心:“嫂嫂,我随口一说嘛。听说那沐东家要春哥儿写……” “碰。” 这回是老太君。 她慢条斯理把一张发财收过去,眼皮都没抬。 “翠云啊,打牌就打牌。嘴太忙,牌就要输了。” 一肚子话被堵了两回,吴翠云只好低头看牌,半晌又绕回来:“我是想说,外头那些风流公子最会哄人,侄媳妇年纪轻,可别叫人几句话……” 纪小柔忽然抬头,柔柔一笑。“二婶说得是。” 吴翠云一愣。 “我同沐东家本就不熟。”她把牌码齐,声音温温软软,“许是他风流惯了,见不得旁人夫妻和睦,存心要坏我和世子的姻缘。” 安阳摸牌的手一顿。 “就是这个理。”老太君笑了,顺手打出一张四万,“咱们宁府的人,自然一致对外。” “祖母说的是。” 吴翠云只剩讪笑:“我也是替宁府担心。” “先担心你的牌吧。”安阳冷冷甩出一张。 又转了两圈,纪小柔那张北风一直捏着。 桌上那些“没用的”零碎越出越少,祖母却还没胡——缺的,多半就是这等没人要的牌。她一个初学的,攥着张废牌迟迟不打,再捏下去反倒惹眼。 她摸牌时,上首传来一声咳。 很轻。 纪小柔垂着眼,指尖捏起北风,慢慢推了出去。“北风。” 啪。 “胡了。”老太君眼睛一亮,手一翻,把牌推倒。 幺九风箭摊了一桌,整整齐齐。 “混幺九!” 安阳一怔。吴翠云也愣住。 宁崇礼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一看牌面便凑趣:“母亲今日手风,当真旺!” “可不是。”老太君笑得满脸红光,“我就说,春哥儿娶了媳妇,连府里的运道都顺了。” 安阳看看牌,又看看纪小柔。“你点的炮?” “儿媳牌技不好,”纪小柔低下头,像有些赧然,“没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老太君立刻护短,“这叫孝顺祖母!来,给钱给钱!” 安阳:“……” 宁遇春在旁低低笑了一声。 纪小柔指尖碰了碰自己破掉的嘴角。 疼还在。她抬眼,正撞上宁遇春望过来的目光。一触,又各自移开。 回到东苑,夜已深了。 纪小柔让素秋取来药箱,挑亮了灯,自己挨着他坐下。 “夫君,过来些。” 宁遇春依言倾身。 她蘸了药膏,指尖托着他的下颌,往那处破口上细细地抹。 烛火近,她的呼吸也近,他坐得很直,目光落在她垂下来的一段眼睫上,没动。 “疼么?”她问。 “还好。” “撒谎。”她手上不停,“我的就很疼。” 抹完了,她收手。宁遇春却没退,从她手里拈过那盒药膏。 “转过来。” 他的指腹比她想的轻得多,沿着伤口边缘慢慢揉开,碰到破处时还停了停。纪小柔仰着脸由他摆弄,不躲,也不羞。 素秋在旁伺候,见状便要悄悄退下。 “素秋,别走。” 纪小柔头也没回。 素秋脚步一收,垂手立在灯影外。 宁遇春上药的手没停,唇边极淡地弯了一下。 “夫君。”纪小柔忽然开口,声音温温的,“沐东家让你写和离书的事,怎么不告诉我呀。” 他指尖一顿。 “夫人刚从宫里回来,”他收了药膏,语气平平,“不想夫人心烦。哪知道二婶会在牌桌上提。是我思虑不周,跟夫人赔个不是。” 纪小柔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没追问。 “我伺候夫君更衣睡觉。” “好。” 灯烛吹熄了大半。 帐子里暗,她躺下来,却没像往常那样隔出半臂的距离,而是慢慢凑近了些。 “世子。” 宁遇春睁开眼。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亮的,离他很近。“你相信我吗?”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又压下去。 “自然是信的。” 纪小柔看了他片刻,忽然又凑近了些,整个人轻轻伏进他怀里,发顶抵着他的下颌,温温的一团。 “谢世子。”说完,呼吸很快就匀了,竟是真的睡着了。 宁遇春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 发间一缕淡香漫上来,熟悉得很,像一桩搁了许久、没敢翻动的心事。 他垂眼。怀里的人睡得毫无防备,眉头舒展,唇微微张着。 目光在那点唇上停了一停。 思绪便不受管束地飘回了洞房那晚。 那晚也是这样近。 合欢香在炉里一线一线地烧,帐子放下来,红浪漫过眼底。 她仰着脸迎上来,唇瓣温软,一触,他经营多年的防线就塌了。 他抬手摘掉她头上碍事的珠钗,乌发泻了满枕。掌心托着她的后脑,吻得又深又长,直到怀里人喘不上气。 一推开,他便瞧见她目光潋滟,眼角洇着薄红。 盖头底下那张脸,他原只当是清秀。这会儿烛影一晃,竟妩媚得叫他喉头发干。成亲头一夜,他连她的名字都还没唤熟。 那一眼,把他仅剩的把持烧没了。 他低头咬上她的颈侧,她吃痛,轻轻捶了他一下,反被扣得更紧。 她蹙着眉,似乎想说什么,又被他堵了回去。 像现在这样。 宁遇春倏地回神。 怀里的人睡得正沉,呼吸匀长。 倒是他自己,半点睡意也无。 辗转了几次,到底躺不住。他蹑手蹑脚起身,披了件外袍,掩门出去。 “蓬莱。” 廊下打盹的蓬莱一个激灵:“世子?” “备些冷水。”宁遇春声音有点哑,“天气热,我去去燥。” 蓬莱抬头看了看天。 夜风正凉。 “……是。”他很有眼色地没多嘴,“天热。” 次日一早,宁府门上接了张帖子。 忠勤伯府老夫人下的,话写得热乎:听闻老封君近来手风正旺,老姐妹们凑了一桌,想沾沾喜气。 老太君拿着帖子,眉开眼笑。 “瞧瞧,连伯府都知道我手气旺了。” 周嬷嬷凑趣:“老太君昨儿那副大牌,怕是一夜就传出去了。” “那是。”老太君把帖子一合,“备车!赢钱的手,不能凉。” 吴翠云正巧赶来送行,亲手替老太君拢了拢披风,笑得贴心。 “老祖宗手气正旺,合该出去赢一圈。横竖家里牌桌小,赢来赢去都是自家银子,没意思。” “还是翠云会说话。”老太君心情大好,拄着拐杖上了车。 车轮辘辘出了清晖巷。 吴翠云立在门里,目送那顶车帘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又一点点浮上来。 换了一副。 老虔婆,平日端坐松鹤堂,一句话就护得那小贱人风雨不透。 今日出了这道门,看谁还护得住谁。 她指尖掐着帕子,眼底那点狂喜压了又压,到底没压住,溢了出来。 回廊深处,她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成了。 这回,稳稳地成了。 第二十五章 老身蔡凤凰 第二日醒来时,宁遇春已经不在房里。 床榻另一侧平平整整,像根本没人睡过。纪小柔倒没什么反应。 反正他们这对夫妻,本就是给外人看的。 她坐起身,披了件外衣。 素秋听见动静,从外间进来。 “夫人醒了?” 纪小柔揉了揉眉心。 “把昨儿那本医书拿来。” 素秋一顿。 “夫人还要看?” “看。”纪小柔道,“总不能他每回吐血,我都只会在旁边递帕子。” 素秋没多问,很快把那本翻过几回的医书取来。 这书她进宫前就翻起了,想从字缝里找出他吐血的端倪,可什么气血逆行、旧疾入肺,看得人眼疼,到底没看出所以然。 她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素秋坐在窗下,正替她补昨日烧坏的裙角。 外头忽然传来一串乱脚步。 小满像被狗追似的冲进来,差点一头撞到门框。 “夫人!” 素秋:“站好,说话。” 小满扶着门,气都没喘匀。 “夫人!老太君把紫霄楼砸了!” 纪小柔翻书的手停住。“谁惹的她?” “不知道!”小满急得直摆手,“周嬷嬷打发了婆子回来,人就在外头,说老太君这会儿还在砸呢!” 纪小柔立刻起身。 “备车!” 小满一愣。 “啊?” 纪小柔已经往外走。 “车上说。” 素秋跟上去,顺手拿了披风。 “夫人,西苑那边?” “先别惊动。”纪小柔系好披风,“等母亲知道的时候,最好已经砸完了。” 马车很快出了宁府侧门。 纪小柔道:“老太君是怎么动的手?” 婆子喘了两口气。 “老太君原是去忠勤伯府那里打牌,打得正高兴。席上有位夫人,说是伯府哪门子远房亲戚,奴婢瞧着面生,嘴却厉害。她输红了眼,把牌一摔,说再旺的手气,也压不住门里的腌臜事。” 小满急道:“什么腌臜事?” 婆子咽了咽口水。 “她说满京城都传遍了,沐东家肯拿一座楼,换您家……换您一纸和离。还说,还说什么样的货色,值当人这么个买法。” 车里一静。 素秋脸色冷了。 小满气得眼睛都红了。 “她胡说!” 婆子又道:“老太君当场就掀了牌桌,说既然紫霄楼这么爱拿宁府的媳妇做买卖,今日就去问问,沐东家到底有几张嘴。周嬷嬷没拦住,只能让奴婢先回来报信。” 小满听得手都攥紧了。 “夫人,咱们是去劝?” 纪小柔指尖挑着车帘。 “劝什么劝。” 她补了一句:“沐子宴那张嘴,确实欠砸。” 素秋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又压住了。 马车赶到紫霄楼时,门口已经围了三层人。 最外头的人踮着脚看热闹,里头的伙计哭天抢地。大门倒还在,门口两只大青瓷缸碎了一只,另一只被周嬷嬷死死抱着,像抱着她自己的命。 纪小柔刚下车,就听见里头传来老太君中气十足的声音。 “让开!我今日非砸了它不可!” 周嬷嬷的声音都劈了。 “老太君!那个贵!那个真贵!” “贵怎么了?宁府赔不起?” “赔得起也不能这么砸啊!” 纪小柔进门时,宁老太君正立在大堂中间,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拿着个橙子,气得脸都红了。 地上已经滚了好几个橙子。 “这东西怎么不碎?” 周嬷嬷快哭了。 “老太君,橙子哪能碎屏风啊!” 老太君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那换个能碎的!” 她说着便要往旁边那张桌子上爬。 周嬷嬷魂都飞了,扑过去抱她的腰。 “老太君!您下来!您要是摔了,郡主能把老奴吊到门口晒三天!” 老太君怒道:“放手!我还没老到上不去一张桌!” 周嬷嬷死活不放。 “您是没老,老奴老了!老奴经不起郡主打!” 素秋难得沉默了一下。 纪小柔嘴角差点没压住。她轻咳一声,走上前。“祖母。” 老太君一回头,先是一愣,随即更怒。 “你来做什么!回去!”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掌柜模样的伙计已经快哭了。 “老太君,是小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您说出来,小的立刻给您换!您别砸了行吗?” 老太君拐杖一顿。 “你们紫霄楼东家呢?叫他出来!” 那伙计苦着脸:“东家去了城西收账,这会儿真不在楼里啊!” 老太君一听,更气。 “不在?” 她抄起手边那个橙子,又往大堂里砸了一下。 橙子“啪”地滚到桌脚边,连只茶盏都没碰倒。 老太君脸色更不好看。 “那就砸到他回来!” 纪小柔慢慢挽起袖子,抄起旁边一只窄口花瓶。 “祖母说得是。有人借沐东家的名头败坏宁府清名,自然要叫他出来说个明白。” 说完,她手一松。 “哐!” 花瓶碎得清脆。 老太君眼睛一下亮了。 “好!就这么砸!” 小满早就憋不住了,抱起旁边一摞碗碟,哗啦啦往地上一摔。 “夫人!这个响!” 老太君大喜。 “响就对了!再来!” 小满得了夸,胆子立刻大起来,又去摸第二摞碗。 楼里的伙计终于反应过来,几个人急急围上来。 “不能砸了!真不能砸了!” 小满刚才还勇得很,一见几个壮硕伙计围过来,立刻抱着半摞碗往素秋身后一躲。 “素秋姐姐!” 素秋往前一步,挡在纪小柔和老太君身前。 “仔细你们的胳膊。” 内中一个当她是寻常丫鬟,伸手就来拉纪小柔的衣袖。 手还没碰到,素秋已经扣住他的腕子,往后一拧。 那伙计“哎哟”一声,整个人被压得弯下腰。 另一个刚要扑上来,素秋抬脚一扫,将人绊得踉跄撞上桌角。 桌上的茶壶又碎了一只。 小满立刻补一句:“这个不是我砸的!” 素秋淡淡瞥她。 小满缩回去:“……我知道,记账。” 大堂里乱成一团。 有伙计往后门跑:“快!去城西!东家在那边收账,叫东家回来!” 也有人冲出门外:“报官!快报官!” 没多久,门外人群一阵骚动。 巡街差役分开围观百姓,为首的人按着刀柄进来,厉声喝道:“谁在这里撒泼闹事!” 方才被素秋制住的伙计像看见亲爹,连滚带爬扑过去。 “官爷!就是她们!那群疯婆子在砸咱们店!” 差役一看,满地碎瓷,桌椅歪斜,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堂中,一个年轻妇人护在她身前,旁边还有个丫鬟手里抱着半摞碗,怎么看都不像正常吃饭的客人。 差役脸色一沉。 “都围起来!” 几个差役按刀上前。 纪小柔立刻往前半步,挡住老太君。 老太君嘴上硬,心里其实也怂了一下。 她是想教训沐子宴,不是想被人当街押走。 可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她脸上挂不住,只能把拐杖一顿,声音比谁都响。 “本太君找紫霄楼东家!他出言调戏我孙媳妇,辱我宁府门楣,我要教训他!” 为首差役皱眉。 “你有冤情可以告官,砸店算什么!” 老太君噎了一下。 纪小柔接道:“官爷说得对。有冤情,自然该去官府说清楚。” 周嬷嬷一惊:“夫人!” 纪小柔却朝老太君,声音很稳。 “祖母,咱们走!” 老太君愣了一下。 纪小柔扶住她的手臂,轻声道:“紫霄楼东家不在,砸再多,也不过是砸他的桌椅。可到了公堂上,该谁认的账,谁都躲不了。” 老太君本来还有点怂,一听这话,腰板又直了。 她拐杖往地上一点。 “说得是!” 她气势汹汹冲那差役道:“走就走!本太君正要见官!” 那差役也被她这股劲弄得一愣。 “你……你可想清楚了?” 老太君冷哼。 “少废话。前头带路!” 京兆府今日本不忙,府尹胡大人正想把几桩偷鸡摸狗的案子审完回去用饭。 谁知惊堂木还没拍下去,堂下便被押进来一老一少两个女子。 衙役照规矩一喝。 “跪下!” 纪小柔上前半步。 “官爷,我祖母年事已高,跪不得——民妇替跪。” 话音未落,身后“扑通”一声。 老太君已经自己跪下了。 她腰板笔直,拐杖横在膝前,声音响得几乎能把堂上的灰震下来。 “跪!怎么不跪!本老身今日倒要看看,这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 纪小柔:“……” 她默默跟着跪下。 府尹大人皱眉。 这老太太声音怪耳熟,气势也不像寻常人家,可他一时没想起来,只能拍下惊堂木。 “堂下何人!” 老太君把腰一挺,声如洪钟。 “老身蔡凤凰!” 第二十六章 且慢 纪小柔低声道:“民妇纪小柔。” 府尹提笔记录,毫无反应。 “家住何处?” 老太君:“上京,清晖巷。” 府尹的笔走到一半,慢慢停了。 “……清晖巷,哪一家?” 老太君理直气壮。 “宁国公府。” “啪嗒。” 笔掉了。 堂上堂下都静了。 府尹僵硬地抬起头。 “你、你是宁国公府的……什么人?” 老太君道:“宁崇礼是我儿子。” 府尹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 下一刻,他几乎是从堂上跑下来的,官帽都歪了。 “您是……安阳郡主的婆母?哎哟我的老祖宗!老太君快快请起,快起啊!” 老太君纹丝不动。 “怎么?跪也跪了,名也报了,这就不审了?” 府尹汗都下来了。 “不是不审,是您怎么能跪在这儿呢!快,快扶老太君起来!” 两个衙役刚要上前,老太君怒喝道:“谁敢扶!” 衙役立刻退回去。 府尹原地转了半圈,急得差点撞到案角。 “老太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您先起来,下官给您搬椅子。” “不坐。” “那喝茶?” “茶也不喝。”老太君冷冷道,“今日不把那沐子宴叫来问个明白,老身就跪死在这儿。” 府尹眼前一黑。 这案子他不想审了。 他宁愿去审二十个偷鸡的。 纪小柔跪在旁边,垂眼不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府尹看她一眼,又看看老太君,声音都轻了三分。 “世子夫人,您也快请起。” 纪小柔柔声道:“祖母不起,民妇不敢起。” 府尹差点哭出来。 “老太君,您再不起来,下官、下官给您跪着审这案子!” 他说着,官袍一撩,膝盖竟真往下弯。 纪小柔忙伸手虚扶了胡大人一把,又转向老太君,柔声劝道:“祖母,您看,把胡大人都为难成这样了。咱们有理,也不必叫大人难做。还是给大人留几分体面,起来说话吧。” 老太君冷哼一声,到底是借着这话头,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也罢。本太君不为难你。”她拐杖一点地,气势半分没减,“可那沐子宴若不来,这事没完。” 胡大人如蒙大赦,差点给纪小柔作个揖,连声道:“来了来了,已经去请了,这就到。” 话音未落,堂外忽然一声。 “且慢——” 一道身影撞进堂来。 沐子宴一身风尘,发冠是齐整的,袖口却沾了灰,胸口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谷雨跟着冲进来,险些撞上他后背,探头一看到纪小柔,脱口就喊:“小……” 沐子宴回头一瞪。 谷雨一个激灵,话头硬生生拐了个弯,转向缩在角落的小满,理直气壮地指过去:“小丫头!你干嘛砸我家店!” 小满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我是奉命砸的!” 谷雨噎住。 沐子宴没空理他,收了扇子,先朝堂上一礼。 “府尹大人。” 又转向老太君,长揖到底,一脸坦荡。 “老封君息怒。沐某来得急,还不知出了何事,是小店哪里冲撞了老封君,竟劳您亲自动手?” 他装得极好,眉眼间全是茫然无辜,仿佛真不知今日因何而起。 老太君冷笑。 “你不知?” “沐某实在不知。” “好。”老太君一字一句,“你是不是放过话,要我家春儿写一纸和离书,拿你那座紫霄楼,换我孙媳妇?”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胡大人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沐子宴脸上的茫然慢慢褪了,像是这才“想”起来,眉梢一动。 纪小柔站在一旁,这时忽然抬起头。 她眼睛红红的,水光在眼眶里转,声音又轻又委屈。 “沐东家,妾身与你素不相识。”她顿了顿,泪几乎要落下来,“你为何要这样编排我?这般话传出去,叫我往后还怎么做人?” 这一眼,这一问,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沐子宴看着她,忽然像是恍然大悟,一拍折扇。 “原来是为这个。” 他失笑,朝老太君拱手,语气轻描淡写。 “老封君误会了。那不过是句玩笑。” “玩笑?” “沐某与宁世子相熟,那日吃酒,世子病弱之名在外,沐某一时嘴快,当众打趣了一句。熟人之间的玩笑话,做不得数的。”他笑得坦然,“与世子夫人,自然毫无干系。” 纪小柔垂下眼。 他帮她圆了。 老太君却气得浑身发抖,撑着拐杖又往前一步,抬手就要往沐子宴身上砸。 “拿我孙媳妇的名声开玩笑!” 纪小柔忙上前去拦,扶住老太君的胳膊。 “祖母,祖母别气。”她眼圈更红,声音都抖了,“既是玩笑,您就别同他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她越是这样温顺隐忍,越显得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太君哪里肯依,反倒更怒了。 “值不值当?这满上京的姑娘媳妇千千万,他怎么不拿旁人开玩笑,偏偏说我家小柔!”她拐杖一指沐子宴,“老身今日跟你拼了!” 胡大人魂飞魄散,顾不得官体,几步抢上前架住老太君的拐杖。 “老太君,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一边拦,一边朝沐子宴拼命使眼色,那眼神里写满了哀求。我的祖宗,你快认个错,这尊神我是真请不动了。 沐子宴敛了那点风流,撩袍,朝老太君深深一揖。 “是沐某孟浪。酒后浑话,污了世子夫人清名,惊扰了老封君。”他这一礼行得端正,“紫霄楼今日碎的,不过些粗瓷器皿,值不得几个钱,不必赔。改日沐某备了厚礼,亲自登门给老封君赔罪。” “不必。” 老太君截断他,冷冷的。 “老身跟你不熟,你也不必登老身的门。” 她回手往周嬷嬷怀里一抄,抽出那叠厚厚的银票,劈手就往沐子宴胸口拍去。 “粗瓷器也是钱。赔你!” 银票散开,雪片似的落了沐子宴一身一地。 老太君一字一顿。 “拿了银子,从今往后,离我孙媳妇,远点。” 沐子宴站在一地银票里,难得没了话。 胡大人倒吸一口凉气。 半晌,沐子宴弯下腰,一张张把银票拾起来,连连作揖。 “是,是。老封君教训得是,沐某再不敢了。” 他作了一揖又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老太君冷哼一声,这才肯罢休。 胡大人如蒙大赦,惊堂木拍得又快又响,生怕慢一拍这两尊神又不走了。 “好好好!两厢互不追究!紫霄楼撤案,宁府的流言也就此作罢!退堂,退堂!快,扶老太君!” 纪小柔扶着老太君,路过沐子宴时,瞧见他正弯腰捡那满地银票,狼狈得很,强压着才没笑出声。 沐子宴余光瞥见她那憋笑的模样,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低声咕哝:“……砸得挺顺手啊,夫人。” 纪小柔脚步不停,眼睛弯弯地飘过去一句:“沐东家慢捡。” 回宁府的马车上,老太君的气还没顺。 “误会?”她余怒未消地哼了一声,“真当我瞧不出来?那么个仗着有几分姿色的小白脸,也配来勾搭我们家小柔!” “呸,”老太君越想越来气,“我们家柔丫头多金贵的人,他算哪根葱。” 纪小柔替她顺着背,险些没绷住。 “祖母消消气。今日您可是替孙媳出了天大的一口恶气。” 这话老太君爱听,脸色总算缓了些。 纪小柔替她掖好披风,像是随口一提,声音放得轻轻的。 “只是孙媳有一事,想不明白。” “嗯?” “今日牌桌上那位夫人,张口就是和离、就是紫霄楼,连那句‘拿楼换人’的混话,都说得一字不差。”纪小柔垂着眼,“这些都是咱们府里的事,外人哪能知道得这样清楚?倒像是……有人特特说与她听的。” 老太君顿住了。 纪小柔没再往下说,只柔柔地笑了笑。 “祖母在外头,往后可得多留个心。这京里头,盼着看宁府笑话的人,怕是不少。” 车厢里静了一瞬。 老太君没接话。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心没见过。 小柔不点破,是给她留体面。可她这把老骨头,心里门儿清。 “……知道了。”半晌,老太君淡淡吐出三个字,拐杖在车板上轻轻一顿,“我的眼睛,还没瞎。” 第二十七章 佛堂抄经 正厅。 安阳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宁崇礼在看天,宁遇春在看地,全是碍着安阳,不得不来陪着。 吴翠云眼里全是光,等着看戏;身旁宁承业坐得笔直,额角却沁出一层薄汗。 老太君一进门,安阳先站了起来。 “母亲。” “嗯。”老太君拄着拐杖,慢悠悠在主位下首坐了。 安阳一肚子火憋回去半截。 她罚不了婆婆,够不着沐子宴,那口气最后只能转向纪小柔。 “好,好得很。”她冷笑一声,“国公府的老封君跪公堂,世子夫人当街砸楼,宁家百年的脸,一日叫你们丢干净了!” 纪小柔垂头不语。 老太君却不乐意了。 “楼是我砸的,不关小柔的事!” 安阳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 “倒是有桩事,今儿得当着众人理一理。”老太君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话锋一转,扫过满厅垂手侍立的丫鬟婆子,“家里和离书、紫霄楼那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到外头牌桌上去了。谁的嘴这么松,自己站出来!” 这一句出口,安阳要发的火噎在喉头。 满厅鸦雀无声。丫鬟婆子垂着头,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应。 老太君瞟了吴翠云一眼。 “没人认?也罢。”她声音沉下来,“今儿我可把话撂这儿了。这嚼舌根的,迟早查得出来。等揪出来那日,府里的规矩,可不饶人!” 满堂一凛。 安阳脸上更挂不住了。 婆婆当众揪内鬼,倒显得她这个当家主母连府里的嘴都管不严。 她憋着一肚子火,到底还是转回纪小柔身上。 “内鬼是一桩,你今日跟着去砸店,又是一桩。”她沉着脸,“便是受了气,哪有世子夫人当街动手的道理?传出去,贻笑大方。我看你是不懂规矩,去祠堂跪三日思过,好好学学。” “跪祠堂三日?”老太君立刻接话,“不行!” 安阳深吸一口气:“母亲!” “我说不行,就不行!”老太君半分不让,“今儿是为了宁府的清名才动的手。这也罚那也罚的,倒叫外人看了笑话,说宁家苛待儿媳。” 安阳终于压不住,腾地站起来。 “母亲!您总这么向着她!她年纪轻、不懂规矩,正该趁早教!您一味护着,往后这宁府的家,还怎么当!” “好。”老太君也来了脾气,撑着拐杖起身,一把攥住纪小柔的手腕,“要教,就一块儿教。我这把年纪,正好同她一道学学你们宁府的规矩!” 说着便拉着纪小柔往外走。 满厅人都慌了。 宁崇礼搁下茶盏:“母亲,有话好说,您别动气!” 宁遇春也开口:“祖母息怒!” 云岫、周嬷嬷一拥而上去劝,老太君攥着纪小柔的手腕死活不撒。 “都别拦。今儿这规矩,要么不立,要立,先冲我来!” 眼看就要僵住,纪小柔屈膝跪了下去。 “母亲息怒。”她垂着头,声音温软,“按理,儿媳今日行事是鲁莽了,该罚。只是祖母年事已高,经不得气。儿媳愿领罚,求母亲和祖母都消消气,别为儿媳伤了和气。” 这一跪一认,把剑拔弩张的场面压下去大半。 老太君松了攥着的手,叹了口气。 “罚,可以。”她话锋一转,“跪祠堂算什么思过,跪坏了身子谁担待。依我看,去佛堂抄经。抄个三日,替宁家上下祈祈福,也算将功补过。” 安阳张了张嘴。 佛堂就在松鹤堂隔壁,老太君日日去上香。这哪是罚,分明是把人捞到自己眼皮底下看着。 安阳胸口起伏半晌,一甩袖子。 “……随母亲的意。” 老太君这才满意,拍了拍纪小柔的手背。 “起来吧,好孩子。抄经是清净活儿,正好躲躲清闲。” 纪小柔应下:“是,谢祖母。” 佛堂在府里西北角,离松鹤堂只隔一道月洞门。 纪小柔抄了一日的经。素秋在旁研墨、添灯,间或替她揉一揉发酸的手腕。 说是抄经,她这一日嘴却没怎么闲着。 早起才在蒲团上跪定,老太君院里就送来一盘时鲜果子,说是怕她坐得久了乏;晌午蓬莱又拎着食盒来,是世子吩咐的,三菜一汤,荤素都齐。 过晌没多久,云嬷嬷亲自端了盏参茶进来,说是奉郡主的命,抄经费神,给夫人补补。 素秋一趟趟接东西、道谢,回来时忍不住道:“夫人这哪是思过,倒像是来享福的。” 纪小柔搁下笔,弯了弯眼。 “可不是。”她揉着腕子,“抄经倒成了消遣。” 入夜后,佛前长明灯幽幽亮着,铜炉里一线檀香袅袅地升。满室清净,倒真比东苑那处处是眼睛的地方松快。 纪小柔搁下笔,低声道:“今日牌局上那位伯府远房亲戚,可有眉目了?” 素秋摇头:“我让小满暗里打听了。小满说,那会儿牌桌上乱,问了几个当差的婆子,都说不清那人究竟是谁带去的。”她顿了顿,“只是有一桩,几个婆子口径一致,都说那位夫人张口就是和离、就是紫霄楼,连府里的话都摸得门儿清。那句浑话,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早备好的。” 纪小柔指尖在经卷上轻轻一停。 “早备好的?”她垂着眼,“倒巧。” “夫人觉得,是冲着您来的?” “冲我,也冲宁府。”纪小柔看着那一线香烟,“可他们没算到,祖母直接砸了紫霄楼。” 素秋沉默片刻:“闹反了。” “嗯。”纪小柔道,“他们要的是越闹越脏。可惜,闹大了,脏水就得有人来接。” 正说着,佛堂后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踩塌了一块松动的阶砖。 素秋立时噤声。 纪小柔也凝住了。 夜静得很,静得能听见后院墙根下有人刻意放轻的脚步。 一下,又一下,不像巡夜的家丁。 素秋吹灭外间一盏灯,只留佛前那点长明。 脚步声贴着后院的矮墙过去,停在那丛芭蕉后头。紧接着,是极低的说话声。 纪小柔屏住呼吸,挪到后窗边。隔着一道窗、一墙芭蕉,那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人都押到公堂上去了,你们倒好,半点风声不递。”这是宁承业的声音,压得又急又怨。 另一个声音很陌生,又冷又轻。 “主子要的不是热闹。那位四姑娘的底细,查得如何了?” “查、查着呢。”宁承业声音抖了抖,“只知道纪家那丫头幼时不在京里,养在边关,旁的,我一个二房的实在不好深问。” “养在边关。”那冷声记下,“纪长缨那案子还没了结,他这女儿偏嫁进了宁府。主子要清楚她底细。下回,把她平日见什么人、与宁世子是真夫妻还是面子情,都打听明白。” 宁承业的呼吸一窒。 窗内,纪小柔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她进府前的事。 边关。 这些事,连她自己都觉着寻常。 怎么会有人,在暗处一桩桩地查? 后院里那两人似要散了。 窸窣一阵响,陌生那人的脚步先远了。 宁承业独自摸黑往回走,嘴里还小声咒骂,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佛堂后墙。 忽然,墙根阴影里窜出一团黑影。 “喵嗷!” 一声凄厉猫叫划破夜色。 紧接着,宁承业一声惨嚎。 “啊!” 咚的一响,像是结结实实撞上了什么。 纪小柔与素秋对视一眼。素秋已按住袖中短刃,纪小柔抬手按了按她,自己提起佛前一盏灯,慢慢往外走。 佛堂门一开,夜风灌进来。 墙角下,宁承业瘫坐在地,额角磕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淌。他面无人色,一手指着佛堂方向,嘴唇直哆嗦。 “鬼……有鬼……白、白衣裳……是白无常……” 纪小柔提着灯走近。灯光照亮她一身素白中衣。 “二叔?” 宁承业一抬头,看清是她,又看看她身上那身白,脸上血色彻底没了。 “侄、侄媳妇?!”他声音都劈了,“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儿?” “母亲罚我在佛堂抄经。”纪小柔声音放得软,“倒是二叔,深更半夜不歇着,绕到这佛堂后院来。是来给菩萨上香的么?” 宁承业捂着头,话都圆不上。 “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二叔好兴致。”纪小柔弯了弯眼,“这后院又黑又窄,芭蕉还挡路,二叔也走得进去。” 宁承业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不知她究竟听去了几分。偏她笑得那样天真,半点机锋都瞧不出来。 她又往前递了递灯,烛火映着满室金身佛像。 “二叔这一身的事,到佛前来,菩萨可都看着呢。” 宁承业打了个寒颤。 墙角那只闯祸的狸花猫从石阶后探出半个脑袋,又喵了一声。 宁承业整个人一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 “不、不打扰二叔抄经了。我明日,明日再来拜菩萨。”他自己都没听出哪里不对,慌乱里连“侄媳妇“还是“二叔“都分不清了,舌头打着结,话全说成了一团。 他捂着额头,跌跌撞撞地走了。 纪小柔提灯立在阶上,看他跌跌撞撞去远了,没动。 素秋低声道:“夫人,方才那番话......” “听见了。”纪小柔吹熄手里的灯,声音很平,“有人在查我。连着我父亲的案子一起查。” “是谁?” “二叔背后那个。”纪小柔望着沉沉夜色,“能驱使二房一个主子,绝不是寻常人家。” 她顿了顿。 “去查后角门外住的是什么人。再有,今夜听见的,谁都不许往外说,连你也忘了。” 素秋一凛,应下:“是。” 夜风又起,吹得佛前长明灯一晃。 书房里,灯还亮着。 宁遇春刚换下外袍,蓬莱便捧着一张折成细条的字纸进来。 “世子,阿青送来的。” 宁遇春接过。纸上的字瘦硬,像刀刻的,从不多一个废字。 “二老爷亥时出院,往后角门去。途经佛堂后院,与一黑衣人会面片刻。归途为猫所惊,撞伤额角。近三夜,皆有此行。” 他正要提笔,蓬莱又道:“还有一桩。贺三爷今儿傍晚遣人来过。” “他说什么?” “贺三爷说,他顺着永业行的银子往下摸,撞见个眼熟的人影,常往咱们府后角门递东西。再往上查。”蓬莱压低了声音,“说是有人在外头打听镇北军的旧案,还特特打听过纪家四姑娘。” 宁遇春执笔的手停住了。 镇北军旧案,是纪长缨的案子。纪家四姑娘,是他的夫人。 有人在暗处,把这两样捏到了一处查。 良久,宁遇春落笔,在字条背面写了两个字,交还蓬莱。 “盯死。” 窗外夜色沉沉,佛堂方向还亮着一点灯火。 他望了一眼,没动。 第二十八章 鬼使神差 纪慕白回京已有些日子,正蹲在演武小院的廊下擦那把西域弯刀,耳朵忽然被人揪住了。 “娘!疼、疼、疼!轻点!” 秦映雪拧着他往上提:“回来这么久,你爹的消息问出半个字没有?” “大理寺看得跟铁桶似的,我又不能提刀闯进去。”纪慕白龇着牙,“这不是正想法子么?” “想法子还蹲这儿擦刀?” 话没说完,院墙上落下一道人影。 沐子宴翻墙进来,站稳后还掸了掸衣摆。 “婶娘,白哥。” 秦映雪松开儿子,大步过去,又揪住了他的耳朵。 “你还有脸来!就你那张嘴,一句话把小柔说得满城风雨。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纪家,你还嫌不够乱?” “婶娘息怒。”沐子宴偏着头告饶,“我是翻墙进来的,没人瞧见。” 纪慕白在旁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秦映雪反手又把他揪回来,一手一个。 “你笑什么?还有你!” 两个大男人被迫弯着腰,齐声认错。 等秦映雪松手,沐子宴揉了揉耳朵,神色正经了些。 “婶娘,有一桩您能放心。宁府那位老封君是真护着小柔,前儿为她,紫霄楼敢砸,公堂也敢上。有老太君撑腰,小柔在宁家吃不了大亏。” 秦映雪哼了一声:“算你还有句人话!” 她坐回石凳,又问纪慕白:“那个病秧子到底是什么病?你在西域路子多,替我打听打听。若有方子、有药,不论多远,都给我问回来。” 纪慕白挑眉:“娘这是认下这个女婿了?” 秦映雪瞪他一眼,末了却叹了口气。 “女儿都嫁过去了。”她声音低下来,“难不成,我还盼着她年轻轻的守寡?” 京郊别院藏在半山,外头看着只是座废了多年的庄子。 穿过两重竹门,才见后院凿着几方石池,水汽裹着药味,贴着地面缓缓散开。 阿青抱剑守在最外一重门前。 她是女子,不进汤池。里头也没带蓬莱,连宁府惯用的府医都不知道这处地方。 宁遇春坐在药池中,肩背没入深褐色汤水,只露出冷白的颈侧。 陆神医扣着他的腕脉,半晌才松手,又捞起池边那碗药,往水里添了两勺。药一落下,水面立刻翻出一层极淡的银沫。 “还要多久?”宁遇春垂眼看着。 “急什么?”陆神医在池边坐下,“幻星毒最会装死。三年前那一口血替你吊住了命,却没把毒根拔净。它伏在心脉里,平日瞧着只是咳、虚、动不得气,真发起来,半盏茶便能要命。” 宁遇春眉心轻动。 “三年十二次药浴,今日是最后一次。”陆神医抬手,在他心口几处穴位按过,“熬过今晚,再调养半年,便算断了根。往后,世子才是真正的百毒不侵。” “若熬不过?” 陆神医看他一眼。 “那我就让外头那位把你埋在山里,省得抬回宁府露馅。” 宁遇春笑了声:“脾气还是这么坏。” “治你这种不听话的,脾气好活不到今日。” 陆神医又替他施了几针。银针扎下去不久,宁遇春额上便渗出细汗,池水里的银沫渐渐转暗。 隔着一道竹墙,贺霆的声音传过来。 “我这辈子替人查案,头一回查到连衣裳都脱了。” 沈砚书泡在另一方池里,闭着眼道:“没人请你来。你非说这地方隐秘,跟来见见世面。” “我哪知道见的是这种世面?” “再吵就出去。”宁遇春靠着池壁,懒声道。 贺霆立刻压低了声音。 “成,谈正事。永业行那边我去过了。掌柜嘴硬,脚夫却认得宁府二房后角门。过去半年,他们往里送过三回东西,都是入夜后走的小门。” 沈砚书接道:“账上记的是西域香料,银钱却从另一家空铺子转了两道。最后收账的,只落了一个‘宁二’。” “匣子里是什么?”宁遇春问。 “没查到。”贺霆道,“最后一次送货的脚夫说,木匣封了蜡,分量不重。接货的是个跛脚婆子。” 沈砚书睁开眼。 “二房后角门平日只走采买和粗使下人。若只是寻常香料,没必要绕账,更不必半夜送。”他顿了顿,低声道,“能调幻星草这等东西、又惦记着镇北军兵权的……怕不是宁承业一个二房能攀得上的。” 宁遇春指节在池沿轻敲两下。 “盯住那婆子,别惊动宁承业。”他淡淡道,“让那条线,再多走几趟。” 陆神医拔下最后一根针,扫了竹墙一眼。 “说完没有?病人要起身了。” 宁遇春披衣上岸,脸色虽仍白,眼底却比来时清亮许多。 山风穿过竹林,吹散一身药气。三年来压在心口的沉滞,竟真轻了些。 回城时天色已暗。 马车刚进宁府,廊下那只鹦鹉便扑腾着翅膀,冲他扯开嗓子。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宁遇春停下脚步。 这鸟教来教去,只会这么一句。纪小柔倒很喜欢,前两日还拿瓜子逗它,嫌它只会说吉利话,不会骂人。 想到她当时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唇角无端动了动。 蓬莱在后头问:“世子回书房吗?” “你先去。” 宁遇春转了方向。 到了佛堂,素秋正在廊下收灯,见他过来,忙要进屋通报。 宁遇春抬了下手。 “不必。” 他已经推门进去了。 屋里只点了两盏灯,案上的烛火轻轻晃着。纪小柔坐在书案前,手边摊着一册经书。大约抄得久了,她一只手还握着笔,另一只手托着腮,人已经睡着了。 墨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白日里的纪小柔很少这样安静。 她连睡着都惯常留着几分警醒,今夜却是真累了。几缕头发贴在颊边,眉眼素净,瞧着竟比平日小了几岁。 宁遇春走近两步。 她没醒。 他本只是想看一眼。 坐近了,发间那缕香气漫过来。这香气他在洞房那夜闻过,更早些时候,似乎也有过。只是一想深,记忆里便只剩昏沉的火光和一片抓不住的影子。 他的手停在她颊侧,原想替她拨开发丝,指尖却迟迟没落下。 这个女人有多少话是真的,他至今分不清。 可这一刻,他忽然不想分了。 宁遇春俯下身,很轻的一下,落在她唇上。 纪小柔的睫毛颤了颤。 他本该退。可她睁开眼时,他仍停在那里,两人的呼吸近得缠在一处。 纪小柔像是还没醒透,怔怔看着他。片刻后,那点迷蒙散了,脸颊一点点烧起来。 谁都没动。 宁遇春看见她握笔的手慢慢收紧,也看见她没有躲。 那一瞬的停顿,比方才那个吻更磨人。 他低下头,再一次吻住她。 这回不再只是轻触。纪小柔肩背微僵,呼吸乱了一拍。她原本可以推开他,手却只攥住案边,指尖压得泛白。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不轻不重,恰好够屋里人听见。 两人俱是一震。宁遇春直起身,纪小柔猛地低下头,抓起笔,对着那卷抄了一半的经,胡乱续了下去,笔尖都在抖。 宁遇春却不慌。他伸手过去,替她理了理鬓边那支被蹭歪的发簪,动作慢条斯理,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帘子一挑,老太君拄着拐杖进来了。 她先扫了一眼伏案抄经的纪小柔,又看了看立在一旁的孙子,慢悠悠开口。 “哟,春儿也在。” “祖母。”宁遇春神色如常,“孙儿来看看夫人抄得如何。” “抄得如何,我看也够了。”老太君走到案前,拿起那卷经随意翻了翻,也不细看,便搁下了,“跪也跪了,经也抄了,我看小柔这教训是受到了。罚到今日,到此为止吧。” 纪小柔忙起身:“多谢祖母。” “谢什么。”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又斜睨孙子一眼,“倒是你,没事多来陪陪你媳妇。整日不见人影,叫人家一个人在佛堂里抄经,像什么话。” 宁遇春:“……是。” 老太君拄着拐杖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回头瞧了两人一眼。那点没说破的东西,就这么悬在两人之间,比满室烛火还烫。 第二十九章 各自别扭 第二日,纪小柔醒得很早。 窗纸才透出一点灰白,她睁着眼躺了半晌,昨夜那一幕却比天光先亮起来。 宁遇春低下头时,她原本是该躲的。 偏偏没躲。 后来是谁先退开的,她竟记不大清,只记得那人指腹擦过她唇角,气息乱了一瞬,还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夜深了,夫人早些睡。” 纪小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 床外忽然有了动静。 她立刻闭眼。 宁遇春从小榻上起身,衣料窸窣,脚步停在床边。纪小柔能感觉到他看了自己一会儿,随即转身去拿外袍。 房门轻轻合上。 纪小柔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片刻,抬手碰了碰嘴唇。 “鬼迷心窍。” 也不知骂谁。 小满端着热水进来,听见最后两个字,探头问:“夫人,谁有窍?” 纪小柔把手放下。 “你。” 小满一脸茫然:“奴婢怎么了?” “今早话太多。” “奴婢才说一句啊。” 素秋从后头进来,把巾帕塞到她手里:“那就少说第二句。” 小满委屈地闭了嘴。 纪小柔洗漱过后,特意换了身颜色清淡的衣裙。她坐在镜前看了看,又觉得唇色太明显,让素秋把胭脂拿远些。 小满终于忍不住:“夫人今日不擦口脂?” “吃饭还要擦掉,麻烦。” “可您从前——” 素秋伸手,准确地在她腰侧掐了一下。 小满“嘶”了一声,老实了。 早膳摆在外间。 宁遇春已经坐下,手边放着一碗药,神色和平日没什么两样。纪小柔进门,他抬眼看过来,两人的目光撞了一下,又各自挪开。 “夫君起得真早。” “夫人也不晚。” “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 “我也是。” 话说到这里,便断了。 蓬莱站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这两个人今日客气得有点邪门。 纪小柔在宁遇春对面坐下,拿起勺子替他盛粥。 一勺。 两勺。 三勺。 眼看那只碗快满到边沿,宁遇春终于抬手按住碗口。 “夫人。” 纪小柔抬头,笑得温软:“怎么了?” “够了。” “夫君身子弱,多吃些才好。” “再添一勺,我今日大约不是病死,是撑死。” 蓬莱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宁遇春看过去。 蓬莱立刻低头:“奴才想起厨房的馒头蒸得挺圆。” 纪小柔把勺子放下,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只水晶饺给宁遇春。 “那夫君吃这个。” 宁遇春看着碗里那只饺子,唇角动了动。 “夫人今日待我格外好。” 纪小柔手指一顿。 “我平日待夫君不好吗?” “好。”他慢慢道,“只是今日好得叫人心里不安。” “夫君多虑了。” “是吗?” “自然。” 两人隔着一桌早膳对视,谁也不肯先移开眼。 小满站在纪小柔身后,忽然觉得屋里有些热。她悄悄往门边挪,正好撞上蓬莱的胳膊。 蓬莱冲她使了个眼色。 小满也使了个眼色。 两人互相看了半天,谁也没看懂谁。 饭后,纪小柔去西厢看昨日没读完的医书。宁遇春在书房见人,两边隔着一道月洞门,明明各忙各的,却总能在廊下碰上。 头一回,纪小柔端着甜汤出来。 “夫君要出去?” “去书房。” “哦。” 她往左让。 宁遇春也往左。 她改往右。 宁遇春恰好也往右。 两人又堵在一处。 纪小柔抬头:“夫君先请。” 宁遇春侧过身:“夫人先请。” “我不急。” “我也不急。” 身后的小满捧着甜汤站了半天,忍不住道:“要不奴婢先过?” 纪小柔回头看她。 小满立刻退后一步:“奴婢也不急。” 第二回碰上,宁遇春从外头回来,纪小柔正站在廊下出神。她闻见熟悉的药香,脚下一停,几乎是本能地摸了下唇角。 宁遇春看见了。 纪小柔也反应过来,手势一转,顺势理了理鬓发。 “风吹乱了。” “今日没风。” “东苑有。” 宁遇春抬眼看了看一动不动的树叶,很给面子地点头。 “这风确实挑地方。” 纪小柔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午后,宁遇春回房取一封信,正撞见纪小柔趴在窗边看医书。 她看得认真,连他进门都没察觉。宁遇春走到身后,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纸上那行“久咳伤肺,血色暗则毒滞”上。 “夫人在看什么?” 纪小柔啪地合上书。 “闲书。” “闲书教人辨咳血?” “我怕夫君哪日真咳出血,溅到衣裳上难洗。” 宁遇春在她身边坐下:“原来夫人是心疼衣裳。” “宁府的料子贵。” “我的命不贵?” 纪小柔看了他一眼:“夫君自己也说活不过二十五。” “那是外头说的。” “你也没反驳。” 宁遇春伸手去拿那本书。纪小柔没松,两人的手指叠在封皮上,谁也没先动。 离得近了,昨夜的气息像又压了过来。 宁遇春低声道:“夫人若想替我看病,可以直接问。” 纪小柔手上一松,医书被他抽走。 “谁想替你看病?” “那你脸红什么?” “屋里热。” 宁遇春看了一眼开着的窗:“今日东苑的风一阵有,一阵没有,确实古怪。” 纪小柔起身便走。 “书还我。” “晚上再还。” “为什么?” “我也得看看,夫人打算怎么治死我。” 纪小柔回头想骂,宁遇春已经拿着书走了。 午后,纪府派人送来一包旧药材和一封口信。 来的是纪慕白,腰间还挂着那只不伦不类的西域皮囊。 他从侧门进来,正碰见素秋来取东西。 两人小时候见过几面,那时素秋还小,跟在纪小柔身后,纪慕白又常年不着家,真正说上话还是头一回。 “这是母亲给小柔的。”纪慕白把包袱递过去,“口信你也一并带进去:大理寺今日下了换押文书,阿爹这两日应当要过堂。” 素秋接过包袱,神色一紧:“可说由谁主审?” “裴璟渊。” “裴大人?” “怎么,听见是他,放心了?” “按律问案,总好过旁人胡来。” 纪慕白打量她两眼,笑道:“素秋姑娘跟着你家小姐进了国公府,可还住得惯?仔细深宅大院,把人闷出病来。” 素秋低头检查封口,头也没抬:“劳大公子操心。奴婢住得惯不惯,与大公子无干。” “瞧瞧,这就恼了。我好心问一句。” “奴婢没恼。” “你这张脸,可不像没恼。” 素秋这才抬眼:“大公子若真好心,就少在外头招摇,让人盯着纪家。小姐的难处,够多了。” 纪慕白被堵得一怔。 他摸了摸鼻子,倒笑了:“成。我往后出门戴个斗笠。” “斗笠遮得住脸,遮不住大公子的嘴。” 素秋抱着东西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裴大人那边若再有消息,劳烦大公子递进来。要全话,别只送半句。” 纪慕白挑眉:“方才还嫌我招摇。” “办正事不算。” “那我在素秋姑娘这里,总算还有点用处?” 素秋看了他一眼。 “看大公子办成多少。” 她说完进了府。 纪慕白站在原地,半晌才笑出一声。 “这丫头,倒比她家小姐还难应付。” 入夜后,小满去厨房取点心,在回廊拐角遇见蓬莱。 两人同时停下。 小满先问:“你家世子今日怎么了?” 蓬莱也问:“你家夫人今日怎么了?” “我先问的。” “这是宁府,我先答也该你先答。” 小满皱眉:“你这是什么道理?” “宁府的道理。” “那我不说了。” “我也不说。” 两人各走两步,又同时转回来。 小满压低声音:“夫人早膳给世子盛了满满一碗粥。” 蓬莱也压低声音:“世子今日看了三回西厢。” “他看西厢做什么?” “你家夫人在西厢啊。” “那夫人给他盛粥做什么?” “他是她夫君啊。” 两人说完,对着沉默了一会儿。 小满小声道:“这不是很正常吗?” 蓬莱挠了挠头:“听着是挺正常。” “那他们别扭什么?” “我哪知道。” 两人越说越糊涂,最后各自端着东西走了。 书房里,宁遇春听完阿青回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二房近来安静得反常,那处空铺子却又走了一笔银。 前阵子紫霄楼那场流言,不多不少,也定是从二房漏出去的。中馈若交到纪小柔手里,正好借她的手翻一翻二房那本账。 给她一个由头,正好。 宁遇春合上手边册子。 阿青问:“世子还有吩咐?” “明日我去西苑。” “看郡主?” 宁遇春靠回椅背,神情淡淡。 “要账本。” 第三十章 要账本 安阳郡主每月总有两日会在佛堂吃素礼佛。宁遇春嫌里头烟重,进去一回咳半日,打小就不肯陪她。 今日却破了天荒。 安阳跪在蒲团上念完一卷经,睁眼便看见儿子还在旁边。 他一身素色长袍,垂眸合掌,模样恭敬得很。若不是方才经文念错了两处,安阳险些真信他改了性子。 她瞥了一眼:“佛祖面前,你也敢装?” 宁遇春睁开眼:“儿子心诚。” “你从小最烦香火气。” “年纪大了,忽然想开了。” 安阳盯着他那张年轻得很的脸,冷笑一声。 “你再说一遍,谁年纪大了?” 宁遇春低低咳了两声。 安阳当即转头:“云岫,把窗推开些。” 云岫应声去开窗。风一进来,香烟散了些。 宁遇春慢悠悠补了一句:“儿子说的是自己。” 安阳闭了闭眼,又把刚生出来的火气压了回去。 佛祖面前。 不能动手。 礼完佛,云岫在偏厅摆了素斋。 清炒笋尖、素烧豆腐、两碟时蔬,连汤里都没见半点荤腥。宁遇春平日对这些东西兴趣寥寥,今日却坐得端正,还亲手给安阳盛了一碗菌菇汤。 安阳没接。 “搁着。” 宁遇春把汤放到她手边,又替她夹了一筷子笋。 安阳看着碗里的笋,终于忍不住了。 “说吧。” “说什么?” “你今日陪我拜佛,又陪我吃素,还给我夹菜。”安阳放下筷子,“你是闯了祸,还是有事求我?” 宁遇春道:“母亲怎么总把儿子想得这样坏?” “你三岁那年打碎御赐的琉璃盏,陪我坐了半日;七岁把太傅的胡子燎了,给我抄了三页佛经;十五岁偷跑去北郊,回来给我捶了半个时辰的肩。” 安阳一件件数下来。 “你孝顺不孝顺,我这个做娘的还能不知道?” 云岫低下头,嘴角险些没压住。 宁遇春沉默片刻,重新拿起筷子。 “先吃饭吧。” “现在不说,过会儿也不必说了!” 宁遇春果然放下筷子。 “儿子想要中馈账本。” 安阳就知道。 她把那碗菌菇汤往旁边推了推,方才那点欣慰也没了。 “给谁?” “给小柔。” “纪小柔才进门多久?各房的人认全了吗?府里几处铺子在哪儿,她怕是都不知道。你张口便要中馈账本,是嫌这府里还不够乱?” 宁遇春道:“不认得,正好借管账认一认。” “那是宁府的中馈,不是给她认人的名册!” 安阳声音一高,宁遇春便偏过头咳了起来。 她明知这几声多半是装的,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你少来这一套。方才在佛堂跪了半个时辰,也没见你喘一下。” “方才佛祖看顾。” “现在佛祖不看顾你了?” “母亲动怒,佛祖也不敢管。” 安阳被噎得半晌没接上话。 她索性把筷子一搁:“纪家眼下是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她管着宁府的中馈,账目往来稍有不清,外头便能说宁府暗里接济通敌的纪家。到时候御史参的不是她一个,是整个宁府居心叵测。” 宁遇春脸上的笑淡了些。 “皇上要杀,早就就地正法。如今只锁人、不开审,里头的猫腻,怕不止一星半点。” 安阳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纪长缨的案子有问题?” “人押进京已有些日子,大理寺迟迟不开正审。朝中催过几回,皇上都压着。若真是铁证如山,何必拖到今日?” 安阳出身皇室,自然听得明白。 皇帝迟迟不落刀,要么案子有疑,要么是在等谁先沉不住气。 她沉默片刻,还是道:“即便纪家未必有罪,也轮不到她刚进门便握中馈。” “她已经是宁府少夫人。” “我给她的首饰衣料还少了?” “那些只能戴在身上,不能让她在府里站稳。” 安阳盯着他:“你什么时候这样会替人打算了?” 宁遇春垂眼,拿勺子慢慢搅了搅已经凉下来的汤。 “人家都肯拿紫霄楼给她作退路,价码开到这份上了。” “你说沐子宴?”安阳看着儿子,调侃道:“看来你今日不是来要账本的,是来防人抢媳妇的?” 宁遇春也不否认,懒洋洋往她身边的椅子上一靠,语气倒软了下来:“母亲想多了。” “那你提紫霄楼做什么?” 宁遇春抬起眼,脸色本就白,刻意收了笑后,看着更显几分病弱。 “你儿子好不容易讨来的媳妇,母亲什么都不肯给她,难道真想看她飞走?” 安阳明知他在装可怜,心口还是软了一下。 软完又觉得不对。 “她敢飞,你不会把人拦回来?” “岳母那柄刀还在。” 安阳沉默了。 云岫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宁遇春又道:“何况人心不是靠几箱首饰留住的。她既进了宁府,总不能只守着一间东苑过日子。” 安阳看了他许久。 “所以你就要把账本给她?” “给她些正经事做。”宁遇春道,“她忙起来,我也省得整日担心她又翻墙出去。” 安阳立刻抓住了话头:“又?” 宁遇春顿了顿。 “儿子说的是以后。” “你当我听不出来?” 宁遇春抬手按住胸口,又咳了两声。 安阳咬牙:“佛祖怎么不收了你!” 宁遇春双手合十:“佛祖慈悲,不收病人。” 安阳闭了闭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拿起筷子。 “账本可以给,只许她协理。库房对牌先交一半,大宗银钱仍要报到我这里。薛嬷嬷陪着她,若出了错——” “儿子担着。” “她若真拿宁府的银子,暗里接济纪家呢?” “她不会的。” 答得太快。 安阳看着他,忽然冷笑:“方才还说人心拦不住,这会儿倒信得很。” 宁遇春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菌菇汤,喝了一口。 “账目经得起查便是。信不信,不靠嘴说。” 安阳哼了一声:“明日叫各房都来正厅,我亲自交。省得吴翠云以为是纪小柔撺掇你来夺权。” “多谢母亲。” “吃完就滚。” 宁遇春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素菜:“儿子还想再陪母亲一会儿。” 安阳警惕地看他:“你还想要什么?” “母亲那套锦凤朝阳红宝头面,小柔戴着好看。” 安阳抓起手边的经书便砸了过去。 宁遇春侧身避开,起身行礼,走得半点不慢。 云岫弯腰捡起经书,重新放回桌上。 安阳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最后指着门外道:“明日给东苑送账本,红宝头面不许送!” 云岫低声应是。 停了一会儿,安阳又道:“算了。头面也送。省得他后日再来陪我吃素。” 傍晚,西苑送来话,让纪小柔明日一早去正厅,说是要把中馈账本交给她协理。 小满听得眼睛都亮了。 “夫人,郡主要让您管家了!” 纪小柔正翻着话本,闻言手一顿。 “谁这么缺德——”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看见宁遇春倚在门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纪小柔默默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宁遇春走进来:“夫人方才说谁?” “我说谁这么有眼光。” “是吗?” “自然。”纪小柔合上话本,笑得十分温柔,“母亲肯把中馈交给我,是看重我。” 宁遇春在她对面坐下:“夫人高兴便好。” 纪小柔看着他那副欠揍的样子,终于明白这事多半是谁撺掇的。 她磨了磨牙,也笑。 “我很高兴。” 宁遇春点头:“看出来了。” 纪小柔把话本攥得皱了一角。 第三十一章 二房炸了 次日辰时,宁府正厅坐得比年节还齐。 安阳郡主在上首,宁崇礼坐在一旁,老太君也叫人扶了来。二房宁承业夫妇到得不算迟,只是吴翠云进门时还带着笑,待看见桌上摆着的账册、钥匙和两块乌木对牌,那笑便挂不住了。 纪小柔坐在宁遇春下首,衣着素净,手边连杯茶都没动。 吴翠云刚坐下便问:“大嫂今日这样大的阵仗,是府里有什么喜事?” 安阳淡淡道:“我近来精神不济,府里琐事太多,想让小柔替我分担些。” 吴翠云脸色一变:“她?” 厅中静了一下。 安阳抬眼:“怎么?” 吴翠云忙扯出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侄媳妇才进门,对府里的人事还不熟。中馈牵一发动全身,若出了差错,外头还不知怎么说。” 纪小柔低声道:“二婶说得是,我年纪轻,确实怕做不好。” 吴翠云见她先软了,精神立刻又上来几分。 “可不是么。你从前在边关,家里人口也简单。宁府上下几百张嘴,逢年过节还有宫里、宗亲的人情往来,不是会看两本账就能管的。” 宁遇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二婶很会管?” 吴翠云一顿:“这些年大嫂忙不过来,采买和几处庄子一直是我帮着照看。旁的不敢说,总算没出大错。” “那便好。”宁遇春笑了笑,“夫人刚接手,少不得要向二婶请教。账若清楚,交起来也省心。” 吴翠云嘴角抽了抽。 她原本想说纪小柔不懂,宁遇春顺着她的话,反倒把“交账”二字钉死了。 “春哥儿,你身子不好,不懂这些内宅弯绕。中馈不是拿来哄新妇高兴的。” 宁遇春咳了一声。 蓬莱站在后头,立刻垂下眼,心道二夫人最好到此为止。 可吴翠云没停,继续道:“再说纪家如今——” “纪家如何?”老太君忽然开口。 吴翠云一僵。 老太君靠在软枕上,慢吞吞拨着佛珠:“小柔嫁进来,婚书上写的是宁纪氏。你若觉得她不该碰宁府的账,怎么不去跟皇上说,这门亲事也不该认?” “母亲,我不是……” “你不是嫌她出身,也不是嫌她年轻。”老太君看她一眼,“你只是舍不得手里那几把钥匙。” 宁崇礼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吴翠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些年我替府里操心,大嫂也是知道的。” 安阳道:“正因知道,今日才让你来,当面把东西交清。往后大宗银钱仍由我过目,小柔先协理。你也能歇一歇。” “我不累!” 话出口,满厅都看向她。 吴翠云忙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都是一家人,我替大嫂分忧,谈不上累。” 老太君点头:“那便更好了。既不累,今日把旧账理齐,应当也不费事。” 吴翠云没接上话。 老太君又转向安阳:“这事你安排得妥当,就这么办吧。” 安阳眼底缓了一点。 老太君端起茶,撇了撇浮沫,像是随口一句:“年轻人肯学是好事。府里的事理顺了,外头那些没根的话,自然也就少了。” 吴翠云猛地抬头。 老太君却不再看她,只叫人端茶。 前些日子府中流言外传,宁老太君虽没抓到实证,却记得那几个下人的来处。今日这句话不轻不重,正好敲在二房头上。 纪小柔起身,走到厅中。 云岫将两块中馈总牌递到她手上,薛嬷嬷又捧来库房钥匙。 纪小柔双手接过,朝安阳行礼。 “儿媳年轻,怕有做得不周全的地方。往后全凭母亲与世子做主,也请祖母、二婶多提点。” 她说得乖顺,没急着把权揽死。 宁遇春坐在旁边看着,唇角往上抬了一下。 纪小柔正好回身,看见了。 她眼里带着笑,落座时却低声问:“夫君笑什么?” “夫人方才很乖。” “我一直很乖。” “嗯。”宁遇春慢悠悠道,“昨夜堵着路不肯让我先走,也乖。” 纪小柔耳根一热,桌下鞋尖不轻不重踩了他一下。 宁遇春眉梢微动,笑意反而更深。 厅里开始交接账房与各处管事,外头也跟着忙了起来。 吴翠云带来的婆子从账房回来,站在廊下推说账房先生病了,今日怕是来不了。 小满奉纪小柔的命去请人,正走得急,迎面同替宁遇春传话的蓬莱撞了一下,手里的名册散了一地。 “你走路不看人啊!” 蓬莱捂着额头蹲下:“这话该我说吧?” 那婆子趁乱便要走,小满抬头叫住她:“劳烦妈妈再跑一趟。夫人说了,真病便请大夫一道来,若还能起身,就抬也抬到正厅去。” 婆子脸色僵了僵,只得应下。 蓬莱替小满捡起名册,低声道:“你家夫人才接中馈,头一日就要抬人?” “谁让他病得这么巧。” “兴许真病了呢?” 小满把名册夺回来:“那不是更该请大夫?” 蓬莱被堵得没话说,半晌才道:“你跟你家夫人学得倒快。” 小满立刻瞪他:“什么你家我家的?我告夫人去,说你们东苑的人到现在还拿她当外人!” 蓬莱脸色一变。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口误,口误。”蓬莱赶紧退了一步,“世子若知道了,也饶不了我。” 小满这才哼了一声,抱着名册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你刚才替世子传什么话?” 蓬莱眼神往旁边一飘:“没什么。” 小满眯起眼:“方才还说不是外人,这会儿又藏?” 蓬莱被她问得一噎,捂住肚子。 “哎哟,我肚子疼!” 话音没落,人已经从廊下溜了。 小满抱着名册站在原地,冲他的背影喊:“你装得还能再假一点吗!” 这一通忙乱直到午后才停。 吴翠云交了采买对牌,几处庄子的账却只送来一半,推说还有两册压在庄头手里。纪小柔没催,只让薛嬷嬷一一记下,定了三日后补齐。 交接完毕时,吴翠云脸上已经一点笑都没有。 回到二房,她关上门便摔了茶盏。 “一个替嫁进来的罪臣女,也敢骑到我头上!” 宁承业皱眉:“小声些。母亲今日那话,分明已经疑到咱们这里。” “疑又如何?她有证据吗?”吴翠云冷笑,“账在我手里这么多年,哪里该写,哪里不该写,我还不清楚?” 宁承业看着地上的碎瓷,心里隐隐发沉。 “你这几日安分些,旧账能补便补,别叫她抓住把柄。” 吴翠云转头看他:“你怕她?” “我怕你坏事。” “行。”她咬着牙笑了一下,“她不是要查账么?那就让她查。几百本旧账,我倒要看看,她能查出什么花来。” 窗外,送账的小丫鬟低着头从廊下经过。 托盘最底下那本册子,封皮已经被人悄悄换过了。 第三十二章 账本有鬼 纪小柔是被薛嬷嬷指挥婆子的声音吵醒的。 她睡眼惺忪坐起来,四个婆子正一摞一摞往东苑搬账册,堆得足有半人高。薛嬷嬷立在当中,不紧不慢地报:“夫人,这些是近三年的采买账。” 纪小柔看着那座小山,心里把宁遇春骂了八百遍。 昨日在正厅,他当着满府的人把对牌递到她手上,笑得温文尔雅。她还当是体面。 原来是这么个体面。 “二婶昨日说,会看两本账也管不了宁府。我还当她是吓唬我。” 小满数了数:“夫人,二十六本。” “二十七本。”纪小柔纠正她,“我只是不会管账,不是瞎。” 她到底把话本往袖子底下藏了藏,认命地翻开最上面一本。月份、名目、银钱,后头跟着一串小字,有些画了圈,有些压了私印,还有几笔写着“照旧”。 “照哪个旧?” “照往年旧例。” “往年旧例在哪儿?” 薛嬷嬷看向旁边那二十几册账。 纪小柔沉默了,目光飘回话本。薛嬷嬷顺着看过去,她立刻坐直:“我只是歇歇眼。” “少夫人不必一笔一笔往下看。”薛嬷嬷终于开口,“先看每月总支,再同上一月、去年同月相较。哪一项突然多了,再往下细查。” “嬷嬷早说啊。”纪小柔眼睛一亮。 “奴婢以为少夫人知道。” “我昨日头一回摸对牌。”当着二房的面,她总不能问那两块木牌哪块开库房、哪块管采买。 薛嬷嬷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有了门路,纪小柔不再从第一页死磕。她挑出每月总账,让素秋在旁记数,看了半个时辰,又发现新问题。 “腊月的炭火最多,七月的冰也不少,这都好懂。可三月买的布,为何比过年还多?” 薛嬷嬷道:“三月要裁夏衣。” “那九月又买一次?” “冬衣。” “宁府一年做两回衣裳?” “一般如此。” 纪小柔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新衣。 她进府不到一个月,安阳已经送来过三回料子。 “母亲私下送的不算?” “不走中馈大账。” 纪小柔在纸上画了一道。问得多了,她渐渐摸出门道:几百张嘴吃饭,几十处院子用东西,每笔单看都不大,堆在一起却压死人。 看到午时,她算盘拨错三次,第四回的数还和账上差着十二两,又算一遍。 “夫人,这回差多少?”小满屏着气问。 “十五两。” “方才不是十二两吗?” “所以这东西有问题。” “算盘没问题。”素秋道。 纪小柔抬头看她,素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纪小柔把算盘往前一推:“不算了。今日先到这里。各处照旧例支取,米粮炭火一日不能停;新添的项目压一压,超过五十两的另送单子来。”她想想又补一句,“急用的除外。总不能等我把账看明白,再让一府的人吃饭穿衣。” 薛嬷嬷眼底的审视淡了些:“少夫人说得是。若有往年没有的支出,再来问您。” 门一合上,纪小柔往椅背上一靠,方才那点稳重散了个干净。 “这中馈谁爱管谁管。” “可对牌已经到您手里了。”小满看看满桌账本。 “那也不妨碍我撂挑子。”纪小柔低头看了眼被墨染黑的指尖,忽然坐直,“素秋,给我大哥递个信:今夜戌时,同福楼后院账房见,叫他带上脑子。” “大公子平日出门不带吗?”小满插话。 纪小柔看她一眼:“再让他把沐子宴叫上。一个常年走商,一个开了那么多铺子,账都不会看早饿死了。这叫‘术业有专攻’!” “那夫人做什么?” 纪小柔拿起话本,翻回夹着书签那页:“我负责使唤人。” “挑两摞带出去,”纪小柔拍了拍那本换过封皮的账,“药材、采买,几处庄子的支出,天亮前送回来。跟我大哥说,江湖救急!来晚了,我把宁府的账送他商行,让他账房慢慢看。” 酉时末,账本从东苑后墙一摞摞递出去,被墙外的阿七稳稳接住。最后再抬眼,纪小柔已坐在墙头,一手拎食盒,一手还抱着话本。 “账都比我先过去了,我还能摔了?”她踩着墙沿落下来。 小满趴在墙内:“世子若来问呢?” “就说我看账看得头疼,锁门睡了。” 纪小柔前脚出后巷,东苑书房里,阿青已无声落地。 宁遇春正端着药碗。 “世子。夫人又翻墙了,带了两摞账本,去同福楼。” 宁遇春把那口药咽下去,停了片刻:“又?” “是。” 他闭了闭眼。 好不容易从母亲手里讨来的账册,第一日就被她从后墙运了出去。 “盯着。” 阿青没动。 “还有事?” “夫人还带了一个食盒。” “……” “和一本话本。” 宁遇春沉默片刻:“去吧。” 同福楼已打烊,纪慕白常年行商,在后院租了间小账房。纪小柔进去时,他正坐在算盘前,沐子宴也到了。两人见素秋、阿七各抱一摞账本进来,纪慕白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你说的江湖救急,是救宁府的账?” “也是救我。”纪小柔放下食盒,取出酥饼、卤肉、热茶。 “你叫我们做事,还真带宵夜?” “请人做事,总要管饭。” “那你呢?” “我陪着你们。”她挑了张椅子坐下,翻开话本,拿了块酥饼。 “你陪我们看话本?” “我白日看账看得头疼。” “所以我的头就不值钱?” 纪慕白转向沐子宴,沐子宴已拿起那本药材账:“她说得没错。术业有专攻。” “还是沐公子明理。”纪小柔立刻抬头。 纪慕白气笑了:“那你的术业专攻是什么?” “找人。”她咬了口酥饼,“还有催人。快些!天亮前得送回去。” 算盘声很快响起。 纪慕白核支出价差,沐子宴看商号铺名、货物行情,素秋在旁翻账记疑,阿七守在窗外。纪小柔起初还偶尔抬头,后来话本看到紧处,连酥饼都忘了吃。 约半个时辰,纪慕白忽然开口:“紫参一斤二十八两?” “贵了?”纪小柔头也没抬。 “不是贵,是拿你们宁府当冤大头。” 沐子宴把另一册推过来:“这几笔药材都出自济仁堂。那铺子半年前便关了,东家不做药材生意,账上却每月照旧收银。” 纪慕白指着几页:“这些药若真进了宁府,该有入库签押。一笔都没有。” 纪小柔放下话本,伸手接过账册,眼神认真起来:“往后查查。” 一笔笔银钱顺下来,都绕到济仁堂。每月一百余两,夹在庞杂的药材支出里不起眼,三年下来却不是小数。 沐子宴看了许久:“这不像单纯贪墨。真要拿银子,不必每月固定走同一间空铺。”他指尖压在铺名上,“这是借宁府的账,把银子从济仁堂往府外递,收钱的另有其人。” “缺掉的两页,应当就是收钱的人。”纪小柔看向那本换过封皮的账。 “你准备怎么办?”纪慕白问。 “先当没看见。现在揭开,二房推个婆子出来便能交差。”她合上账册,转向阿七,“顺济仁堂往外查,看钱去了哪里。你去。” 阿七点头。 “铺面旧契、来往商户,我也让人查一遍。”沐子宴道,“紫霄楼那里或许有记录。” “今夜没白请你。”纪小柔笑了。 纪慕白敲了敲算盘:“我呢?” “也没白请。”纪小柔把剩下半包酥饼推给他,“都给你。” 纪慕白看着那半包酥饼,半天没说话。 子时过后,阿青第二次回到书房。 宁遇春还没睡。 “夫人在同福楼后院账房,见了纪家大公子和沐子宴。” “谈什么?” 阿青沉默片刻:“属下没能近身。账房里守着纪家的护卫。属下一靠近,他就往窗口看了一眼。属下退了,他才收回目光。” 宁遇春执笔的手顿了顿:“看见你了?” “没有。但他守的位置,刚好让属下听不清里头。”阿青顿了顿,“能看见的,只有灯亮着,算盘响了大半夜。夫人……像是在吃东西,看话本。” 宁遇春看着案上那封没写完的信,许久没说话。 “城南那间济仁堂呢?” “仍是空的。后门近日有人进出,脚印有三种,其中一个右脚略跛。” 宁遇春抬起眼:“二房那边?” “今日送账的人里,有个婆子也是右脚跛。” 宁遇春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盯住她。” 阿青应声要退。 “再查一遍那几笔药材银。”宁遇春道,“别惊动夫人。” “是。” 屏风后恢复安静。 宁遇春提笔把那封信写完,末了,把手边那张写着“济仁堂”的纸压进了暗格。 费心把中馈送到她手里,倒养活了两个外头的账房先生。 第三十三章 龙椅上的咳嗽 早朝刚过一半,兵部侍郎马延便出列奏请重审镇北军通敌案。 他捧着笏板,声音洪亮:“陛下,纪长缨羁押至今,北境诸将人心浮动。镇北军主将之位久悬,恐误边防。臣请大理寺会同兵部、刑部,三司速审,以定军心。” 龙椅上,皇帝萧弘低头看着折子,忽然咳了起来。 起初只是两声,后来越咳越重。 内侍忙端水,站在前排的几位老臣也纷纷露出关切之色。 马延举着笏板,等了半晌。 皇帝总算缓过来,抬手问:“方才说什么?” 马延只好从头再说一遍。 “臣请三司速审纪长缨通敌一案——” 皇帝揉了揉耳朵。 “朕这两日耳中总响。你声音大些。” 马延脸皮绷紧,把声音又提了一层:“臣请三司速审纪长缨通敌一案!” 满殿都听见了。 皇帝点点头:“嗯嗯嗯,朕听见了。” 马延等着下文。 皇帝却低头翻起另一封折子。 等了片刻,马延忍不住道:“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抬眼:“什么如何?” “纪长缨案。” “哦。”皇帝恍然,“不是已经交大理寺了么?” “裴璟渊迟迟不开正审,只问押解途中的琐事。如今朝野议论纷纷,再拖下去恐怕......” “押解途中不该问?” “该问,只是......” “大理寺办案,自有章程。”皇帝端起茶,“你在兵部,连大理寺问什么也要管?” 马延额角出汗:“臣不敢。臣只是忧心北境。” “忧心北境是好事。”皇帝道,“那军粮查清了么?去年朔州多报的三万石,兵部给朕一个月了,还没说清去了哪里。” 马延脸色顿时变了。 他本想催案,反被皇帝把旧账翻出来,只得跪下请罪。 崔元甫站在文臣首位,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御史台又有人出列。 是御史中丞邵广。 “陛下,纪家女如今嫁入宁国公府。若纪长缨果真通敌,宁府恐难置身事外。此案拖延,恐令勋贵不安。” 皇帝朝德安抬了抬手。 德安会意,上前替他轻轻揉着额角。 “纪家幺女那点事,前些日子贵妃也同朕念叨过。”他闭着眼,语气懒懒的,“再这么张口阴谋、闭口牵连,仔细安阳郡主带人把你们御史台的门槛拆了。” 邵广一噎。 “前朝的事是前朝的事,别动不动就扯到人后宅去。”皇帝睁开眼,摆了摆手,“春哥儿病病歪歪大半辈子,好不容易娶上个媳妇,是他的福气。你们一个两个,少给朕添乱。” 邵广硬着头皮道:“臣等也是为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若只靠你今日这一句话,朕倒省心了。” 邵广跪了下去。 皇帝靠在龙椅上闭了会儿眼,才道:“纪长缨案,仍由裴璟渊主审。兵部、刑部先不插手。谁有新证据,送大理寺。谁再拿街头巷尾的闲话来烦朕,便去替兵部把那三万石军粮找回来。” 他说完起身。 “退朝。” 群臣齐齐跪送。 散朝后,三皇子萧玉珩走在前头,脚步慢了半拍,似要等人同行。崔元甫却只在他身侧略一颔首,便径自往宫门去了,一句话也没多说。 萧玉珩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一瞬,神色不明。 宫门外,崔府的马车候着。 崔元甫上车,放下帘子,才对车里候着的管事吩咐了一句。 声音压得极低,外头半个字也听不见。 车帘一动,马车汇进散朝的人流里,再不起眼。 ※ 同一日,东苑。 纪小柔接了中馈,正是忙的时候。账册堆了半张桌子,她拨着算盘,眉头微蹙。 宁遇春进来时,她头也没抬。 “夫君今日回得早。” “怕夫人头一回管家,累着。”宁遇春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那摊账册上,“查得如何了?” 纪小柔放下算盘,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一副为难的神色。 “夫君来得正好。妾身正有几处看不明白呢。” 她往他身边凑了凑,将一本账册摊到他膝上,纤纤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夫君你瞧这里。这味药,开春买一斤是十二两,入了秋怎么就成了二十八两?妾身不懂药材行情,是不是这价钱原就该涨的?” 宁遇春垂眼看去。 那正是济仁堂那笔。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面上却不显,淡淡道:“药材随年景浮动,涨些也寻常。” “原来如此。”纪小柔恍然点头,又翻一页,指尖再落在另一处,“那这个呢?这家铺子妾身让人去寻,说是早关了门。关了门的铺子,怎么还月月送药进府?” 她问得天真,一双眼睛却亮亮地觑着他的神色。 宁遇春迎上她的目光。 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明知她装糊涂还陪着她演。 “许是账房记错了铺名。”宁遇春道,“夫人若不放心,叫人去问便是。” “夫君说得是。”纪小柔笑盈盈地又凑近了些,账册往他怀里一塞,索性半倚到他身上,仰头看他,“可这些妾身一个人哪里看得过来。夫君既回来了,便陪妾身一道看吧。” 说着,她竟顺势在他腿上坐了下来,一手搭着他的肩,一手翻着账,姿态亲昵得过了分。 “夫君你看,这一笔,还有这一笔……” 她念得认真,整个人却软软地贴着他,呼吸落在他颈侧。 宁遇春执着账册的手顿住了。 门口侍立的蓬莱猛地睁大了眼,飞快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门缝里。 小满端着茶进来,正撞见这一幕,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茶盏摔了,忙不迭又退了出去,连茶都忘了搁下。 宁遇春被她贴得心头发烫,偏她还一脸正经地指着账本念数目,不知是真不知收敛,还是存心撩拨。 他低下头,声音哑了几分:“夫人这是在看账?” “自然是看账。”纪小柔眼也不抬,指尖又划过一行,“夫君想到哪里去了。” “嗯?”宁遇春一手扣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紧了些,“那为夫陪夫人,仔细看看。” 说着,便朝她凑近了些。 纪小柔却没躲。她抬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目光落在他唇上,又慢条斯理地移回他眼里,一副“你敢来试试”的模样。 这一下,倒把宁遇春激住了。 她不退,他自然也不能先退。两人僵在那里,谁都不肯先认怂。 宁遇春眸色暗了暗,扣着她腰的手又收紧几分,再近一寸。 鼻息几乎要碰到一处。 纪小柔这才发觉他是真敢,心跳骤然乱了。可这会儿先躲,倒像是自己输了。 千钧一发,她急中生智,扬声往外喊:“素秋!快进来,给少爷捏捏脚!少爷今日乏了!” 宁遇春:“……” 帘子一动,素秋当真应声要进来。 宁遇春松开手,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神色恢复如常,咳了一声。 “不必了。我书房还有事。” 他撂下这句,转身便走,步子比平日快了不止一拍。 纪小柔从他腿上下来,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裙,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素秋默默把脚凳又搬了回去。 “夫人,少爷的脚……” “不必捏了。”纪小柔重新拿起算盘,眼里还盛着笑,“他跑得比谁都快。” 窗外,蓬莱追着宁遇春一路小跑。 “主子,您不是说要陪夫人看账么,怎么走这样急?” 宁遇春脚步不停,脸上那点不自然一闪而过。 “她账看得很好,用不着我。” 蓬莱挠头,没敢再问。 他只觉得,自家主子今日这红着耳根逃跑的模样,可比那装病的样子,鲜活多了。 第三十四章 大理寺问案 纪长缨案压了这些时日,朝堂上催了几回,皇帝都按着不动。 直到这日,宫里忽然递出话来:纪长缨一案,由大理寺卿裴璟渊提堂复审,三司旁听。 旨意来得突然。 明面上是给催案的人一个交代,暗里是什么意思,便各人有各人的猜了。 提审那日,大理寺正堂坐了不少人。 除裴璟渊主审外,三司里的刑部、御史台各遣一员旁听:刑部来的是侍郎罗信,御史台来的是监察御史吴慎。 兵部咬着“私调军械“一节不肯松,也遣了侍郎马延来听。角落里还坐着两个不起眼的,谁也不知是哪一方的眼睛。 纪长缨被带上堂时,脚步有些虚,背却仍挺得直。 裴璟渊端坐案后,先命人去了他手上的重枷。 “纪将军,今日复审,三司在场。你可知罪?“ “不知。“纪长缨道,“老夫若知何罪,也不必劳裴大人三番五次提堂了。“ 旁听的马延皱了皱眉。 裴璟渊翻开卷宗,问的却不是通敌密信,而是押解的旧事。 “押解入京那一夜,青石驿临时换了四名差役,不在册上。你可认得?“ “不认得。“ “口音呢?“ “两个上京口音,一个像并州人,另一个话少。“ 这些话,旁听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裴璟渊问得不紧不慢,一桩桩都是押解途中的细枝末节:哪一程换的马,哪一驿停的脚,水是谁送的,夜里可有人靠近囚车。纪长缨答得也含糊,要紧处便推说上了枷、记不清。 马延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低声同身边的罗信嘀咕:“尽问这些鸡毛蒜皮,半个字没沾通敌。这案子怕是要黄。“ 罗信只含糊应了一声。骑墙的人,不肯接这话。 角落里那两个旁听的,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裴璟渊恍若未闻,又翻一页。 “朔州军中去年冬月少过一批铁器。兵部说是你私调资敌。“ “报废的旧甲扣,送平州官炉重铸。文书副本,交过兵部。“ “副本兵部查无此件。“ “那便该问兵部。“纪长缨说这话时,眼风淡淡扫过马延坐的方向。 马延敛了敛神色,没作声。 “纪将军。“裴璟渊合上卷宗,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本官奉旨复审,你若一味不肯吐实,这案子审到年关也审不完。“ “审不完,总好过糊里糊涂掉脑袋。“ “你倒沉得住气。“ “老夫不急。“纪长缨淡淡道,“急的另有其人。“ 裴璟渊执笔的手顿了顿,没接这句。 一场堂审下来近一个时辰,问的全是押解、旧甲、换防这些边角。真正写在罪状上的那封通敌密信,裴璟渊从头到尾,一个字没碰。 纪长缨被带下去后,旁听的人各自散了。 出了大理寺的门,几个人心里揣的东西却不一样。 马延回去回话:裴璟渊避重就轻,分明是查不出实据,案子悬了。 吴慎那头大抵也是这般说辞。御史台本就被催着要个速断,裴璟渊偏不给。 另一个出了门便拐进一条窄巷,将堂上所闻一五一十报了上去:大理寺只盯着押解途中的破绽,半句没往“西边”上引。 消息传到崔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崔元甫听完,端着茶盏,半晌没动。 “裴璟渊只问押解?” “一个字没提西边,也没提密信。” 崔元甫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 旁人都当裴璟渊查不出东西,他却觉出几分不对。一个以铁面著称的大理寺卿,奉旨复审,偏偏避开最要紧的罪证,专挑些不痛不痒的押解琐事问。 是真没查到,还是故意做给堂上那些眼睛看的? “宫里今日为何忽然准了复审?” 管事答不上来。 崔元甫放下茶盏,没再说话。 皇帝按了这些时日不动,偏在今日把案子拉出来晾一晾,又让裴璟渊问得这样不咸不淡。这一出,像是说给谁听的。 他想了想,到底没把那点疑虑说出口。 “西边那条,继续查。”他淡淡道,“别声张。裴璟渊问不到的地方,未必没有东西。” 管事应声退下。 崔元甫独自在灯下坐了许久。 他一向算无遗策,唯独看不透龙椅上那位。 是夜,城西。 一座废了多年的破庙,神像缺了半边脸,香案上积着厚灰。 庙门吱呀一响,进来个佝偻着背的老乞丐,衣衫褴褛,手里还攥着个豁口破碗。他在草堆里寻了个角落蹲下,像是来避夜的。 不多时,又进来一个挑夫打扮的汉子,扁担往墙根一靠,搓着手哈气。 两人离着三尺远,谁也没看谁。 半晌,那挑夫先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这鬼天气,吃碗豆腐脑,兄弟没苦恼。” 老乞丐头也不抬,接道:“豆腐脑要烫,兄弟心不慌。” 暗号对上。 两人这才转过身。 破庙里没点灯,月光从塌了的屋顶漏下来,照着两张脸——一个是大理寺卿裴璟渊,一个是当今天子萧弘。 裴璟渊拱了拱手,动作却没敢起身,仍维持着乞丐的佝偻。 “陛下何苦亲自来。递个话便是。” “递话哪有当面说得清。”皇帝在他对面的草堆上一屁股坐下,浑不在意那一身灰,“朝堂上眼睛太多,宫里也未必干净。这破庙,倒清静。” 裴璟渊没接这话,只低声回禀。 “今日复审,按陛下的意思办了。臣只问押解、旧甲、换防,半句没碰那封密信,也没往西边引。” “他们怎么说?” “兵部那边当臣查不出实据,回去便报‘案子要黄’。”裴璟渊顿了顿,“另有一路,出门就拐进暗巷报了上去——大理寺只盯押解,没动西边。” 皇帝嗯了一声,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那封密信,你怎么看?” “疑点很重。”裴璟渊答得干脆,“纸是新的,墨色也压不住年头,只是眼下还缺能坐实伪造的证据。” “既有疑,为何不当堂追查?” “追查容易。”裴璟渊抬眼,“可查了这一封,构陷的人再换一封更像的来,臣反倒打草惊蛇。眼下这封假信摆在明处,臣看着它,便知道做局的人下一步要往哪儿走。” 皇帝缓缓点头。 “纪长缨镇守北境十余年,朕不信他会通敌。” 皇帝望着那尊缺脸的神像,声音沉了下来,“可朕要的不是放一个纪长缨。有人想夺镇北军的兵权,借通敌的名头,把纪家连根拔了。朕若现在还他清白,那条藏在后头的大鱼,就缩回水里了。” “所以陛下今日故意把案子拉出来晾,让各路人各自听去想听的。” “鱼饵撒下去,总得看谁咬得最急。”皇帝道,“谁顺着西边那条线扑得最快,谁心里就最有鬼。” 裴璟渊沉默片刻。 “陛下心里,已经有人了?” “有,又没有。”皇帝叹了口气,“朕这把年纪,坐这个位子,看人却越来越不清了。底下盘根错节,今日这个对朕笑,明日那个替朕办事,谁是真心,谁在挖朕的墙脚,朕一时也分不出。只能这样,放条线慢慢钓。” 破庙里静了一阵。 风穿过塌顶,吹得草堆沙沙响。 裴璟渊忽然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讲。” “大理寺静阁后头,原有一条地道,直通皇城。陛下若要见臣,走那条道,比在这破庙里吹冷风,体面得多。” 皇帝端着的那点天子气,僵了一瞬。 “……还有这等地道?” 裴璟渊看他。 皇帝干咳一声,伸手拢了拢那身挑夫的破衣裳,神色泰然。 “朕自然知道。朕是嫌那地道闷。”他站起身,背着手往庙门走,语气挑不出半点破绽,“朕近来心烦,就想出来散散心,吹吹风。怎么,连这也要管?” 裴璟渊低头:“臣不敢。” 皇帝哼了一声,掀帘出了破庙。 第三十五章 西域歌姬 纪长缨在审房里受问时,纪慕白已经在大理寺外等了近一个时辰。 他托人递了话,直到侧门开了一条缝,才看见一个穿灰衣的老杂役匆匆出来。 那杂役姓杜,年轻时跟商队去过朔州,路上染了急病,是纪家的军医救了他一命。这些年他一直记着这份恩。 “大公子随我来。”杜老头压低声音,“只能在外堂站一会儿。里头问话,听见多少算多少,千万别出声。” 纪慕白换了身粗布短褐,肩上搭着条旧巾,跟在送水换茶的人后头混了进去。 审房门没有关严。 他站在廊下,只看见父亲的半边身影。 纪长缨穿着囚衣,腕上有锁,背却仍旧挺直。裴璟渊坐在案后,问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青石驿……” “换押……” “旧甲送往何处……” 再往后,声音低了下去,纪慕白只隐约听见一句“西边商路”。 不到一刻钟,杜老头便在后面碰了碰他的胳膊。 不能再留了。 纪慕白随人退出去,走到拐角时,恰好看见纪长缨被两名差役带出审房。 父子隔着半条长廊,对视了一眼。 纪长缨认出了他。 脸上却一点变化也没有,只在经过时,极轻地咳了一声。 气息稳,脚步也稳。 纪慕白悬了几日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离开大理寺后,他没有立刻回府。 醉仙居那间雅间还剩七日。银子已经付了,不来便是白送。 雅间在二楼临河,窗外能看见半条长街。桌椅摆设算不上顶好,胜在清静。 掌柜见他进门,笑得格外殷勤。“纪大公子,还是老规矩?” “一壶梨花白,两样下酒菜。” “今日楼里新来了位歌姬,弹得一手好胡琴。大公子可要听听?” 纪慕白把折扇往桌上一扔:“我这雅间的银子只包屋,不包曲?” 掌柜忙笑:“自然包,自然包。” 不多时,帘子一动,一个身着绯色窄袖裙的女子抱琴进来。 她眉眼深,鼻梁高,腕上缠着细细的金铃。行礼时铃声轻响,带着明显的西域口音。 “奴家阿曼,见过公子。” 纪慕白原本在倒酒,闻言抬头:“西边来的?” “公子听得出来?” “你这口音若还听不出,我这些年商路白跑了。” 阿曼笑了笑,在屏风旁坐下。 胡琴声起,先是一支上京常听的小调,弹到一半,曲声忽然转了,变成西域商队夜里常唱的旧歌。 纪慕白手里的酒盏停了停。 “这曲子在上京少见。” “奴家听说大公子走过西域,怕寻常曲子入不了您的耳。” “谁告诉你的?” “楼里客人都知道纪家做过西边生意。”阿曼低下眼,“奴家只是投公子所好。” 纪慕白笑了:“那你打听得还不够细。我在西边最爱听的不是胡琴,是驼铃。驼铃不用赏钱。” 阿曼被逗笑,腕上金铃跟着晃了两声。 一曲终了,她替纪慕白斟酒,袖间带出一点浓郁香气。 “龙涎香?”纪慕白问。 “是乌沉香,西边商队带来的。” “上京少有。” “纪府的四小姐应当认得。”阿曼像是随口一说,“听说她小时候也在西边住过。” 纪慕白看了她一眼。 阿曼垂眸拨弄琴弦,神色自然。 “她那时还小,哪里记得这些。” “奴家幼时离乡,许多事倒记得清楚。”阿曼笑道,“纪四小姐住在哪一部?说不准奴家还去过。” 阿曼指尖一顿,等不到答话,又抬眼笑问:“公子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在想姑娘这双手。”纪慕白支着下巴看她,“弹胡琴的手,缠了金铃还这么稳,是练过的。” 阿曼脸一红:“公子取笑。” “我说真的。”他往前倾了倾,离得近了些,目光却落在她腕上,“这铃铛是空心的吧?西边的姑娘爱往里头塞香料,走起路来一路香。姑娘塞的是什么?” 阿曼的笑滞了一瞬,手不着痕迹地往袖里缩了缩。 “……是香料。” “我猜也是。”纪慕白慢悠悠靠回去,又不看她了,“姑娘别紧张,我这人最爱看好看的东西,看完就忘,记性差得很。你方才问我什么来着?” 阿曼定了定神:“奴家问,四小姐会不会胡语。” “瞧,我就说我记性差。”他笑得一脸无辜,“这我哪知道。我连自己会几句都忘了。” 阿曼还想再问,纪慕白已经端起酒杯:“你今日是来唱曲,还是来查我家谱?” 阿曼脸色微变,随即笑着赔罪:“奴家见着同去过西边的人,一时亲切,多问了两句。公子若不喜,奴家不问便是。” 她低头再弹一曲,果真换成寻常小调。 纪慕白靠着窗听了片刻,像是没把方才那几句话放在心上。临走时,还让小二赏了阿曼一块碎银。 阿曼送到楼梯口,目送他下楼。 等人走远,她抱琴回房,从琴腹暗格里取出一张极薄的纸。 上头只写了几行字。 纪慕白走过西域商路。 纪小柔幼年确在西边住过,地点不明,是否通胡语不明。 她把纸卷好,塞进金铃空心处。 后巷有人来收脏水时,她将腕上那只铃解下来,随手丢进木桶。 收水的婆子头也没抬,推车走了。 木车拐进两条街外的窄巷,帘后伸出一只手,取走了那枚金铃。 纸条展开后,男人只看了一遍。 “纪慕白还会来?” 婆子道:“他那间雅间包到月底,这几日几乎日日都来。” “继续问。查清纪小柔小时候住过哪一带,跟过什么人,会不会西边的言语。” 婆子低头应是。 “先查人。别叫纪家察觉。”金铃在他掌心轻响一声,很快被收进袖中。 纪慕白回到纪府时,天色刚暗。 秦映雪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她这几日睡得少,头疼得厉害。小寒替她按了半天,也没按到地方,刚被她挥手赶出去。 纪慕白洗过手,坐到她身后。 “我来。” 秦映雪没睁眼:“你那双手只会拨算盘,能按什么?” “能按头。” “别把我脑袋按掉了。” 纪慕白笑了笑,指腹落在她额角,力道不轻不重。 才按了两下,秦映雪忽然问:“见到你爹了?” 纪慕白手上一顿。 “见到了。” 秦映雪立刻坐直:“他怎么样?瘦了没有?脸色呢?身上可有伤?走路稳不稳?裴璟渊有没有为难他?今日问了多久?” 她一口气问完,眼圈已经红了。 纪慕白赶紧把她按回软枕上。 “您先别动,我一句一句答。” “快说!” “瘦了些,脸色还成。手上戴着锁,没瞧见别的伤。走路很稳,还能瞪我。” “他瞪你做什么?” “怪我混进去。” “他都下狱了,还管你混不混。” 秦映雪嘴上嫌弃,声音却已经哑了。 纪慕白替她按着额角,语气放得很缓。 “裴璟渊没用刑,只问了些押解途中的事。我站得远,听不全。只听见青石驿、换押、旧甲,还有一句西边商路。” 秦映雪睁开眼。 “问西边做什么?” “不清楚。” “是不是怀疑你爹与西域的人有来往?” “行商往来不等于通敌。”纪慕白道,“裴璟渊若真想拿这件事定罪,不会问得这样绕。” “那他问青石驿什么?” “我只听见换押两个字。” “是谁换的?换了几个人?你爹是不是在那里受了罪?” 纪慕白耐心道:“这些我没听见。” 秦映雪又要起来。 “我再让人去问——” “娘。” 纪慕白按住她的肩。 语气稍重了一点,他自己先后悔了,赶紧又软下来。 “问得太急,会害了里头递消息的人。杜叔能让我进去看一眼,已经冒了险。” 秦映雪盯着他。 纪慕白怕她下一刻真掉眼泪,忙补了一句:“阿爹精神很好。差役押他走时,他还故意踩了人家一脚。” “真的?” “真的。” 其实只是锁链碰了差役的鞋。 秦映雪不知道,眉头终于松开一些。 “我就说,他那种人,进了牢也不会老实。” 纪慕白继续替她按头。 秦映雪安静片刻,又问:“他咳那一声,是不是病了?” “是提醒我快走。” “你怎么知道?” “父子连心。” “你少糊弄我!” “那就是夫妻连心得不够,您没听出来。” 秦映雪抬手便拍了他一下。 力道不重。 纪慕白知道她这一阵算是缓过去了,暗暗松了口气。 窗外忽然响起雨声。 起初只是几滴,转眼便打得檐瓦噼啪作响。 李伯进来禀报:“夫人,宁府那边来人了。” 第三十六章 留饭 秦映雪立刻坐起身。 “谁?” “是素秋姑娘,说世子夫人让她送些新到的鲜果。” 素秋进门时肩上已沾了雨。 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头装着枇杷、青梅和两小串樱桃。 秦映雪一看便皱眉:“宁府送她的东西,自己留着吃便是,往这边送做什么。” “老太君与郡主不爱酸,世子吃药忌口。放东苑吃不完,坏了可惜。” 素秋把篮子交给小寒。 “她小时候一篮枇杷两日就吃完了,哪里吃不完。” 嘴上这样说,秦映雪却已让小寒去洗樱桃。 素秋没有告辞。 纪慕白看她一眼:“还有事?” “夫人让奴婢问大公子,济仁堂和宁府二房,您愿意盯哪一处?” 秦映雪拿樱桃的手停住。 “什么济仁堂,什么二房?” “娘,您先别急!”纪慕白轻咳一声。 “我不急。”秦映雪盯着他,“你是不是又有事瞒我?” 素秋只好解释:“夫人接了宁府中馈,从旧账里查出几笔药材银,走的是城南济仁堂。那铺子早关了,账上却还在支银。二房那边,也有些不对。” “小柔接中馈了?”秦映雪愣了一下。 “是世子替夫人要来的。郡主只让协理,大宗银钱仍过西苑,薛嬷嬷在旁照看,出不了大错。” 秦映雪沉默片刻:“……她看得懂账吗?” 屋里静了一瞬。 纪慕白低头端茶。 “头一日拨错了三回算盘。”素秋如实道,“不过夫人已找人核过了。” “找的谁?” 纪慕白端到嘴边的茶停住。 秦映雪缓缓看向他:“你?” “还有沐子宴。” “她自己呢?” “看话本。” 秦映雪倒没生气,只叹了口气:“这倒像她。” ——小时候让纪小柔跟账房学看账,坐不到半个时辰便喊头疼,转头爬树掏鸟窝,病立刻好了。 她又问:“那个刁蛮郡主没为难她?” “有。可每回都没占到便宜。” “宁遇春呢。” “人前待夫人很好。人后……目前也没坏到哪里去。” 纪慕白没忍住笑了一声,被秦映雪瞪回去:“我问我女儿,你少插嘴。” 她又问了几句起居。 素秋一一答了,只在说到受委屈时顿了顿:“夫人在人前会哭,回屋倒没哭过。” 秦映雪鼻子一酸,低头拿了颗樱桃:“她从小就这样。真疼的时候,反而不肯哭。” 纪慕白赶紧把话岔开:“济仁堂我来查。我走商路,查铺子、东家、银钱往来方便。二房在宁府里,让阿七盯着更合适。” “奴婢这就回去禀夫人。”素秋起身要走。 外头一声闷雷,雨势更大。 秦映雪朝窗外看了一眼:“这样大的雨走什么,留下吃饭,等雨小些再回。” “夫人与大公子用饭,奴婢在外间等便是。” “你从小跟着柔儿进出纪府,这会儿倒讲起规矩了。”纪慕白道。 “如今小姐已出嫁,奴婢不能坏了纪府礼数。” “这哪跟哪!” 话音未落,秦映雪已拉住素秋手腕:“坐下。” 素秋没动。 “要我请第二回?” 素秋只得坐下。 饭菜很快摆上。秦映雪把一碗热汤推到她面前。 “你既跟着柔儿进了宁府,便替我多看着她。她嘴上说得好听,真有事又爱自己扛。宁遇春若欺负她,你回来告诉我。” “夫人未必肯让奴婢说。” “那就偷偷说。” 纪慕白夹菜的手一停:“娘,您这是教人背主。” “她主子是我女儿,我是她主子的娘,怎么算背主?” 纪慕白想了想,竟找不出话反驳。 素秋低头喝汤,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吃到一半,纪慕白才说起醉仙居。 “今日有个西域歌姬接近我。” 秦映雪抬眼:“长得好看吗?” “……” “你都去醉仙居了,还怕我问?” “她问的不是我。”纪慕白道,“一直打听小柔幼年在西边住过哪里,会不会胡语。” 素秋放下筷子。 “她知道夫人在西边住过?” “知道得不多,但问得太细。” “不是冲大公子来的。” “我也这么想。” 纪慕白夹了一筷子菜。 “告诉小柔,近日少单独出门。我明日再去醉仙居,看她背后是谁。” 秦映雪皱眉:“还去?” “雅间包到月底。” “你查案还是怕浪费银子?” “都有。” 秦映雪抄起筷子便要敲他。 纪慕白赶紧端碗躲开。 雨一直下到戌时。 素秋离府时,纪慕白让人备了马车,又将一只油纸包递给她。 “什么?” “给小柔的。她送来一篮鲜果,总得回些东西。” 素秋看了一眼,油纸包里是厨房新做的胡麻饼。 “济仁堂的事,劳烦大公子了。”素秋顿了顿,“盼您查铺子,能比泡在雅间里上心些。” “明日给你消息。”纪慕白难得没回嘴。 马车回到宁府时,雨已经小了。 素秋提着油纸包进东苑,刚到廊下,便看见小满冲她使眼色。 “夫人呢?” 小满朝屋里努了努嘴。 “世子在。” 素秋脚步一顿。 屋里没点几盏灯。纪小柔坐在榻边,手里还拿着一本话本;宁遇春坐在她对面,桌上摆着那两册换过封皮的账。 两人谁也没说话,气氛怎么看都算不上和睦。 “夫人。”素秋行礼,把油纸包递过去,“纪夫人给您做了胡麻饼。” 纪小柔眼睛一亮,伸手要接。 宁遇春比她快一步,拿过去慢条斯理地拆开。 “这是给我的!”纪小柔看他。 “岳母送来的东西,我不能尝尝?”宁遇春已掰了一小块咬下,“夫人不是不爱吃独食么?”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自己都不记得了。只把油纸包抢回来护在手边。 宁遇春看着她护食的模样,淡声道:“夫人昨夜翻墙时,胆子可比现在大。” 纪小柔手上一顿:“你知道了?” “宁府后墙忽然多出个人,我还不至于半点察觉都没有。” 她很快恢复如常:“我接了中馈,看不明白账,便让大哥替我核一核。账册天亮前原样送回了,有什么不能认的?” “只找了大舅哥?” 纪小柔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沐子宴认得上京商号,也帮着看了几眼。” 宁遇春端起茶:“夫人用人倒不拘一格。” “能查出问题便成。”纪小柔道,“难不成我明知自己不会,还要守着算盘算到天亮?” “查出什么了?” 纪小柔咬了一口胡麻饼。 “夫君既然知道我出去了,想必也有自己的法子查。何必问我?” 宁遇春看了她片刻,没再追。 素秋这才开口,把醉仙居的事说了:“大公子今日在醉仙居遇见一名西域歌姬。那人一直打听夫人幼年住在西边何处,会不会胡语。” 纪小柔脸上的轻松淡了些。 “叫什么?” “阿曼。” “还问了什么?” “只问到这些。大公子觉得她来得蹊跷,打算再去探一探,让夫人近日少单独出门。” 纪小柔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 宁遇春忽然问:“她身上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素秋回想了一下。 “穿绯色窄袖裙,腕上系着金铃,会弹胡琴。” 宁遇春指腹在杯沿上停了停。 纪小柔看向他:“夫君想到什么了?” “没有。” “当真?” “只是觉得有人若真想查你,不会只派一个歌姬。” 纪小柔也想到了这一层。 “大哥心里有数。”她道,“先让他顺着这条线查。” 宁遇春没反对,片刻后放下茶盏:“明日我也去醉仙居。每月十五,同几位旧友见面。” “就不能换个地方?”话出口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夫人这是不想让我去?” “那里刚出了个来历不明的歌姬。”纪小柔神色如常,“我只是怕夫君身子弱,被人算计了还不知道。” “多谢夫人惦记。” “我惦记的是宁府不能再多一笔糊涂账。” 宁遇春笑了一下,起身往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胡麻饼:“真不给我留?” “醉仙居有酒有菜,夫君饿不着!” 宁遇春没再讨,带着一点笑出了门。 帘子落下,纪小柔才发现手里的油纸已被她捏皱。 她慢慢将褶子抚平。 明日不过是十五,宁遇春不过去赴一场旧约。 她有什么可不痛快的。 第三十七章 醉仙居的局 醉仙居新换了厨子。 贺霆前一日尝过新出的炙羊排,回来便送了帖子,说这道菜若不趁热吃,简直对不起那只羊。 宁遇春原本没打算理他,偏巧沈砚书也有几句话要说,这才出了门。 上回三人在望江楼碰面,贺霆嫌那里的菜做得太规矩。这回雅间刚定好,他便先叫了满满一桌,还特意让人把那道炙羊排摆在正中。 宁遇春进门时,沈砚书正坐在窗边看几页刚送来的文书。 贺霆倒先往他身后瞧了一眼。 “嫂夫人没来?” 宁遇春在桌边坐下。 “我出来见你们,她来做什么?” “听说她前夜把宁府账本搬了出去,还请了两位能人帮着核账。”贺霆替他斟酒,“我还以为她如今连你出门都要管。” 宁遇春接过酒盏,没有喝。 “她忙得很,顾不上我。” 沈砚书从卷宗上抬眼:“听着像有怨气。” “你听错了。” 宁遇春话音刚落,雅间的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挑开。 进来的不是楼里的小二。 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穿一身月白软烟裙,发间只簪一朵玉兰,眉眼温顺,端着一壶酒站在门边。 “奴家云娘,见过世子。” 宁遇春没说话。 贺霆挑了挑眉,看向沈砚书。 沈砚书把卷宗合上,神色平静,眼底却显然有了看热闹的意思。 云娘低着头走进来,将酒壶放到宁遇春手边。 “掌柜说世子常来,奴家仰慕已久,今日斗胆,想替世子斟一杯酒。” 她说话轻声细气,连抬眼都像算好了分寸。 宁遇春看了她片刻。 云娘脸颊微红,手指搭上酒壶。 “姑娘许是走错房了。”宁遇春道。 云娘一怔。 “世子?” “这里没有人点歌姬。” “奴家不是来唱曲的。”她咬了咬唇,声音更低,“奴家只是听闻世子身边一直没有贴心人。若世子不嫌弃,奴家愿意——” “可别。” 宁遇春打断她。 “姑娘既知道我是世子,便也该知道我夫人是谁。” 云娘愣了一下。 宁遇春继续道:“既然知道我夫人是谁,也该知道我岳母是谁。” 云娘显然还没明白。 贺霆在旁边好心替他补了一句: “姑娘可听说过,二十三年前,一人一刀拿下边关三十六贼的马刀夫人?” 他抬手朝宁遇春一指。 “那位,正是宁世子的丈、母、娘!”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 贺霆右手并掌作刀,随着“丈、母、娘”连劈三下,末了还横着往颈前一抹。 云娘脸上的羞意僵了僵,终于明白这位病弱世子是在劝她惜命。 宁遇春放下酒盏。 “姑娘还是请便吧。” 云娘脸色白了白,仍勉强笑道:“世子可是怕夫人误会?奴家不求名分,只求能在世子身边伺候。” 贺霆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咳了一声。 宁遇春看向门外:“蓬莱。” 蓬莱立刻进来。 云娘还想说点什么,蓬莱已经伸手请她。 “姑娘,走吧。我们世子身边缺的是大夫,不缺贴心人。” 云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得抱起酒壶离开。 帘子落下,贺霆才笑出声。 “你这十几年无人问津,今日总算有人主动送上门了,怎么还往外赶?” 宁遇春淡淡看他一眼。 “你喜欢,送你。” “别。”贺霆连忙摆手,“来路不明的人,我可不敢要。” 沈砚书道:“她不是醉仙楼的人。” “看出来了?” “鞋底沾的是城南黄泥。醉仙楼后院铺着青砖,她若一直住在这里,鞋上不会有那个。” 宁遇春指尖轻敲桌面。 “让人查她从哪里来。” 蓬莱应声退下。 同一时刻,二楼另一头的纪慕白也正推门出来。 他今日来醉仙居,不是为了阿曼。 济仁堂关门已久,正门无人,后巷却隔几日便有车进出。纪慕白顺着车夫摸到醉仙居,刚才亲眼看见一个穿褐衣的婆子在楼后交了只小匣子。 那婆子离开时,云娘恰好从宁遇春的雅间出来。 两人没有说话,只在楼梯转角对了一眼。 他摸了摸下巴,没有上前。 醉仙居这地方,今日做局的人,似乎不止一拨。 云娘下楼后,很快从侧门离开。 吴翠云坐在西偏院里,听完婆子的回话,慢慢笑了。 “银子赏没赏,有什么要紧?” 婆子不解。 吴翠云端起茶:“事情发生过,就够了。” 她没有亲自往外说,只让身边丫鬟去厨房取一碟点心。 最初只是后门采买婆子带回来的一句闲话。 “听说世子今儿在醉仙楼见了个歌姬。” 到了厨房,便成了: “那歌姬是特意进雅间伺候世子的,待了好一阵才出来。” 等针线房的小丫鬟去领灯油时,话已经彻底变了样。 “世子看中了醉仙楼的姑娘,过几日便要抬进府。” 话传到西苑时,安阳正在挑送去东苑的新料子。 她先是一怔,随后皱起眉。 “春儿平日里没人喜欢,怎么这会儿就有了?” 云岫低声道:“听说是醉仙居的歌姬,自己送上门的。” “自己送上门?” 安阳把料子放下。 她最盼儿子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可这人真来得这样巧,她反倒不信。 “春儿留她了?” “没有确切消息,只说那女子进过雅间。” 吴翠云恰在这时进门,像是刚知道一般。 “大嫂也听说了?” 安阳看她:“你来得倒快。” 吴翠云叹道:“我也是担心侄媳妇多心。年轻夫妻刚成婚,最经不起外头这些风言风语。” “还没影的事,谁敢往东苑传?” 安阳语气一沉。 吴翠云忙道:“自然没人敢。只是府里人多,嘴也杂,怕是拦不住。” 安阳没有再说,心里的疑意却更重了一层。 东苑。 纪小柔正在看二房近三年的采买账。 济仁堂那几页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铺子空着,银子却照支;收货的签押没有,二房经手人的名字倒换了三个。纪慕白那边盯了两日,尚未摸到真正收银的人。 可这账若现在捅出去,吴翠云大可推给管事的,宁承业也能装作不知。 缺的不是疑点,是一个能让宁府上下都坐下来查账的由头。 纪小柔指尖停在“济仁堂”三个字上。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小满连门都没敲,推门便冲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世子要纳妾了!” 第三十八章 一个花瓶飞过去 纪小柔原本已经想好该怎么闹。 哭多少,摔什么,何时把济仁堂的账拿出来,她心里都有数。 可小满那句“世子要纳妾了”落下来,她胸口还是堵了一下。 明知多半是假,她脑中却偏偏闪过那晚佛堂里的吻。 如今转头便传出他要纳妾。 纪小柔把账册一合,越想越不痛快。 “不就是纳妾吗?” 小满小心道:“夫人不生气?” “不气。” 纪小柔说完,伸手去拿茶,杯盖却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一声。 素秋道:“世子已经回府了。” 纪小柔抬头:“到哪儿了?” “刚进东苑了。” 她沉默片刻,站起身。 “把那本账放到手边。” 小满忙去拿。 纪小柔又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 “那个青瓷花瓶贵不贵?” “郡主赏的。”小满道,“听说是一对。” 纪小柔把视线移到旁边那只白釉瓶上。 “这个呢?” “库房领的,不值多少。” “摆近些。” 小满眼睛亮了,立刻将白釉瓶往桌边挪。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蓬莱的声音。“世子,您慢些。” 帘子被挑开。 宁遇春刚迈进屋,便见一个白影迎面飞来。 “宁遇春,你竟敢纳妾!” 他偏头避开。 花瓶擦着发冠飞过去,“砰”地砸在门框上,碎了一地。 门外的蓬莱僵住了。 宁遇春回头看了一眼碎瓷,又看向纪小柔。 “夫人这是谋杀亲夫?” 纪小柔听见这话,火气更盛了。“ “你还知道自己是我夫君?人都进你房里了!” 宁遇春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云娘。 “那姑娘自己进去的,我也赶了。” “她贴上来没有?” “没有。” 纪小柔冷笑:“答得这么快。怎么,她没贴上来,你还挺失望?” 宁遇春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先解释哪一句。 小满抱着第二只空花瓶,悄悄往前递了半步。 蓬莱脸色一变:“小满,你怎么还添乱!” 纪小柔猛地转头。 “好啊,宁遇春。你要纳妾便罢了,如今连你身边的人都敢教训我的丫鬟了!” 蓬莱张了张嘴:“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新人还没进门,我这东苑便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 纪小柔说着便踩上椅子,提着裙摆爬到桌上,伸手去扯梁下垂着的帐带。 “我也不用等她进门了,今日便把世子夫人的位置腾出来!” 小满愣了一下,赶紧扑过去抱住她的腿。 “夫人!” “我不活了!” 纪小柔抬手去扯帐带。 她没打算真往脖子上套,只想把声势闹大些。宁遇春却已快步上前,揽住她的腰,直接将人从桌上抱了下来。 “闹够没有?” 纪小柔一落地便挣开他,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你如今嫌我闹了?那歌姬温柔,不哭也不摔,你接她回来便是!” 屋里静了一瞬。 宁遇春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原先那点无奈忽然淡了。 她这回的眼泪,不全是演的。 他意识到这一点,唇角险些没压住。 纪小柔看得更气。 “你还笑!” “没笑。” “你嘴角都起来了!”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乱。 东苑的丫鬟跑去西苑报信,云岫听说世子夫人要上吊,脸色一变,安阳连外衣都没换好便赶了过来。 宁老太君也被惊动,拄着拐杖让人扶进院门。 吴翠云来得最快,脸上全是担忧,眼底却藏不住看热闹的亮光。 宁崇礼跟在后面,一进门便看见满地碎瓷。 “这是怎么了?” 安阳先去看宁遇春。 “春儿伤着没有?” “没有。” 她这才转向纪小柔,脸色沉下来。 “好端端的,你闹什么?” 她擦了把眼泪,忽然把桌上的账册抱进怀里。 “母亲只问我闹什么,怎么不问世子拿宁府的钱养了谁?” 安阳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宁遇春也看向她。 纪小柔哭得更凶,手却稳稳翻到济仁堂那几页。 “我接了中馈才知道,城南济仁堂早就关了门,宁府账上近三年却还往那边支了四千多两银子。名目写的是世子的药,东西没入库,也没有签押。” 她抬手指向宁遇春。 “今日又传出醉仙居的歌姬。这不是养外室,是什么!” 满屋的人都静了。 吴翠云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安阳一把夺过账册。 “谁经手的?” 纪小柔抽噎着指给她看。 “起先是二房的周管事,后来换过两个人,最后几笔仍从二婶采买房出去的。” 吴翠云忙道:“大嫂,这里头必有误会。账房做事,哪能笔笔都问到我头上?” 宁老太君终于开口。 “她吃醋归吃醋,账总不会自己长出银子来。” 她拐杖往地上一顿。 “把二房经手的人都叫来!” 半个时辰后,宁府正厅跪了一地人。 吴翠云跪在左边,宁承业跪在右边,中间是二房采买房的两名管事。 安阳坐在上首,脸色比外头的天还沉。 宁老太君握着拐杖,账册摊在手边。 宁崇礼几次想开口圆场,看看安阳,又看看老太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纪小柔坐在一旁,眼睛哭得通红,怀里还抱着一方帕子。 宁遇春坐在她对面,偶尔咳一声,像是真被家里这场闹剧折腾得不轻。 老太君先问吴翠云:“这济仁堂的药是谁定的?” 吴翠云道:“是前头的管事照旧例采买,我只管月末对总账。” 宁承业却道:“济仁堂是夫人娘家一个远亲介绍的,最初也是她说价钱公道。” 吴翠云猛地转头。 “你胡说什么?” “我何时胡说了?”宁承业急道,“当初明明是你叫周管事去的。” 周管事伏在地上,额头冒汗。 “二爷、二夫人,济仁堂最初确是二夫人那边递的话。后来铺子关门,小的也禀过二爷。” 安阳冷声道:“铺子关了,你们还往里拨银子?” 周管事连忙磕头。 “小的不敢!是二爷说药材另有地方存放,只管照旧走账。” 宁承业脸色一变。 “我何时说过?” 另一名管事忽然道:“二爷前年冬日还让人补过一张支单。” “你住口!” 宁承业这一声喊得太急,厅里反而更静。 纪小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母亲,祖母,你们都听见了。他们一个说是二婶介绍的,一个说是二叔叫照旧拨银,谁也不肯认。到头来,倒像是我这个新妇无理取闹。” 吴翠云忙道:“侄媳妇,话可不能这样说。你今日为了一个没影的歌姬,又砸东西又上吊的,如今又咬住咱们二房不放,谁知道是不是借题发挥?” 第三十九章 登闻鼓响了 纪小柔她猛地站起来。 “是,我就是借题发挥!” 厅里众人皆是一愣。 她眼泪滚得更凶。 “我丈夫都要拿药钱养外室了,我还不能问?二叔二婶替他遮账,宁府上下替他瞒着,我一个罪臣家的女儿,自然说什么都没人信!” 宁遇春眉心轻跳了一下。 安阳喝道:“谁替他瞒了?那歌姬根本没进宁府!” “没进府,银子便可以不明不白地出去吗?” 纪小柔抱起账册。 “你们是一家人,自然互相包庇。我去敲登闻鼓,让皇上评评理!” 宁崇礼手里的茶盏差点掉了。 “什么鼓?” 纪小柔转身便走。 安阳霍然起身:“快拦住她!” 小满第一个冲到纪小柔身边,却不是拦人,而是替她提起裙摆,嘴上还装模作样地喊: “夫人,您别走呀!” 蓬莱脸都白了。 宁遇春起身时,纪小柔已经出了正厅。 她走得飞快。 吴翠云身边两个丫鬟见势不妙,悄悄从回廊另一头绕走,想先去侧门报信。 第一人刚拐过花墙,膝弯忽然一麻,扑通跪了下去。 她还没来得及喊,后颈又被一颗小石子打中,眼前一黑,伏在了花丛边。 阿七从廊柱后探出半张脸,指间还夹着第三颗石子。 另一名丫鬟已经跑到了月洞门前。 他手腕刚抬,一点灰影忽然从斜上方破空而来。 阿七本能往廊柱后一闪。 石子擦过他方才露面的位置,直直打中那丫鬟的肩窝。 几乎同时,阿七手里的石子也飞了出去,正中她脚踝。 那丫鬟连声都没出,扶着墙软了下去。 阿七没有立刻现身。 他藏在廊柱后,听着屋脊上传来极轻的一声瓦响,随即归于安静。 片刻后,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空下来的手,又望向那颗落在墙根的石子。 准,快,还知道替他补位。 阿七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将剩下的石子收回袖中。 侧门外,马车早已套好。 这是纪小柔进正厅前便交代素秋准备的。 真闹到最后,总得有个能冲出府门的东西。 纪小柔踩着脚凳上车,身后已经传来安阳的怒喝。 “拦住她!不许放车出府!” 守门人忙伸手去拽缰绳。 素秋上前一步,将一块碎银塞进他掌心。 “主子们神仙打架,犯不着劈我们这些路过的凡人。” 门房低头看了一眼银子,立刻明白过来。 他刚迈出一步,脚下忽然一滑,抱着门柱坐到了地上。 “哎哟!小的这腿!” 素秋低喝一声“驾”,扬鞭催马,马车径直冲出了侧门。 宁府里顿时乱成一片。 安阳慌忙命人套车。宁崇礼翻身上马时脚下一滑,差点踩空马镫。 老太君年纪大了,不能跟着奔,便派周嬷嬷一路盯着。吴翠云夫妇更不敢留在府里,只能仓促跟上。 宁遇春出来得最迟。 蓬莱把马牵到他面前,脸都白了。 “世子,少夫人不会真去敲吧?” 宁遇春翻身上马。 “她原本不会。” 蓬莱更慌了:“那现在呢?” 宁遇春看了一眼已经跑远的马车。 “现在不好说。” 一行人闹哄哄冲上朱雀大街。 街上百姓纷纷停步。 纪小柔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安阳的马车已经追了上来,宁遇春骑马走在最前,离她不过半条街。 声势比她预想的大。 她放下帘子,低声道:“再快些。” 素秋头也不回:“夫人,再快便要撞人了!” “那就别撞!” 素秋:“……” 马车最终停在鼓院外。 登闻鼓设在高台正中,鼓架漆黑,旁边有禁军把守。寻常百姓别说敲鼓,连石阶都靠近不得。 纪小柔一下车,守卫便横枪拦住。 “来者何人?” “宁国公府世子夫人,纪氏。” 守卫听见她的身份,神色反而更紧。 “夫人有何冤情,可先递状。” 纪小柔抱着账册,眼泪说来就来。 “皇亲欺妻,府中包庇,我今日只求皇上做主!” 身后传来安阳的声音。 “纪小柔,你给本郡主回来!” 街上顿时响起一阵低议。 安阳从车上下来,气得脸色发青。 “你嫌宁府的脸还没丢够?” 纪小柔哭道:“母亲若肯查清账,我何至于来这里?” “本郡主何时说不查?” “二叔二婶一会儿一个说法,我还能信谁?” 吴翠云从后面追上来,额头都是汗。 “侄媳妇,家里的事回去说!” “回去再让你们对口供吗?” 这句话一落,宁承业的脸也白了。 纪小柔趁守卫被安阳分神,提着裙摆绕过长枪,伸手便去拿鼓架上的木槌。 守卫不敢真伤她,只能上前拦。 她的手刚碰到槌柄,手腕便被人从后扣住。 宁遇春赶到了。 “够了!” 纪小柔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还不够!” “账已经捅出来了,再闹便收不住了。” “收不住,才有人肯查!” “皇上若真查,查的就不只是二房。” 纪小柔动作微微一顿。 她当然明白。 可身后围了这么多人,戏唱到这里,不能忽然软下来。 “那你让他们当众答应,回府把账查到底。” 宁遇春看了她一眼。 “我答应。” 纪小柔这才回头:“你答应有什么用?” “我的话也不算数?” “你先松手。” “你先放下鼓槌。” “你松手,我便放。” 纪小柔故意一挣。 宁遇春怕她真扑到鼓前,手上跟着收紧。两个人一个扣着腕,一个抓着槌柄,谁也没肯先退。 安阳在后面急道:“春儿,小心她伤着你!” 小满也喊:“夫人,别叫世子抢了!” 场面一乱,纪小柔手心一滑。 木槌突然从两人之间脱手飞了出去。 吴翠云正站在鼓架旁边,见槌头直奔鼓面,吓得脸色骤变。 她扑上去便想将木槌拨开。 一掌正拍在槌柄上。 槌头猛地转了方向。 咚—— 沉沉一声,震得整条朱雀大街都静了。 纪小柔僵住。 宁遇春也看向那面仍在微微震动的大鼓。 吴翠云的手还悬在半空,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守鼓卫士齐齐变了脸。 为首之人厉声道:“登闻鼓响,封街!” 长枪同时落下,将宁府众人拦在原地。 “击鼓之人,一律押候宫旨!” 纪小柔缓缓转头看向宁遇春。 “不是我敲的。” 宁遇春低声道:“也不是我。” 两个人同时看向吴翠云。 吴翠云嘴唇发抖。 “我、我是想拦……” 无人理她。 鼓院差人飞马入了宫。 第四十章 御前 酉初,偏殿里的争执才刚停下来。 江南两府连日暴雨,漕河东段漫了堤。工部尚书窦行简请立刻拨银修河,户部尚书沈廷玉却压着去年的河工账不肯放,说旧账尚未查清,国库不能再往里填银子。 御史中丞邵广又揪着河道官贪墨一事不放,开口便要先拿人问罪。 三个人从午后争到天擦黑。 一个说水势不等人,一个说国库也不是无底洞,还有一个夹在中间,张口闭口都是“请陛下严查”。 皇帝被他们吵得耳边嗡嗡作响,最后才拍板:先拨银救灾,旧账另查,涉事河道官暂时停职候审。 众臣刚退,他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还没来得及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德安快步入内,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帝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 “什么?” 德安低声道:“登闻鼓响了。击鼓的是宁国公府世子夫人纪氏,安阳郡主、宁国公与二房的人都在鼓院,如今一并候着宫旨。” 皇帝看着他,像是没听明白。 “宁国公府?” “是。” “三朝难得响一回的登闻鼓,让他们一家子敲了?” 德安没敢答。 皇帝将茶盏重重搁回案上。 “带进来!全给朕带进来!” 不过片刻,殿上便跪了一地人。 纪小柔跪在最前,裙角沾了灰,眼睛仍红着。宁遇春在她身侧,脸色苍白,袖口也被方才拉扯得起了皱。 安阳、宁崇礼跪在后面。 宁承业与吴翠云更不敢抬头。 三皇子立在殿侧,自始至终垂着眼,没出一声。 皇帝扫过众人,脸色难看得很。 “宁国公府好大的威风。” 殿内无人敢应。 “当街追车,封了半条朱雀大街,还把登闻鼓敲响了。怎么?宁府如今有了天大的冤情,非得闹到朕面前?” 宁崇礼额头都快抵到地上。 “臣管教无方,请陛下降罪。” “你何止管教无方!”皇帝冷声道,“一家老小闹成这样,皇家的脸都叫你们丢尽了!真是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安阳抿紧唇,只能低头请罪。 皇帝还要再骂,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咳声。 宁遇春以袖掩唇,咳得肩背微弯,半晌没能缓过气来。 皇帝脸上的怒意顿时消了一半。 “春哥儿还是不得劲?” 宁遇春点了点头,张口想答,咳声却又涌了上来,半句话也接不上。 皇帝皱了皱眉。 “德安,过去替他顺顺气。” 德安忙走下去,替宁遇春轻轻拍着背。 皇帝端起茶喝了一口,待心头的火气压下去些,才问: “说吧,究竟为了什么事敲的鼓?” 宁崇礼连忙叩首。 “陛下恕罪,是失手,是失手撞上的!” 安阳也赶紧道:“皇兄恕罪,不过是小两口闹了几句别扭,一时慌乱才误碰了鼓。求皇兄看在春哥儿身子不好的份上,莫再追究了。” 皇帝原本只觉得荒唐,听到这里,反倒生出几分兴趣。 “小两口闹什么别扭,能一路闹到登闻鼓前?” 殿中忽然安静下来。 宁崇礼低着头,不敢答。 安阳嘴唇动了动,也没好意思开口。 皇帝等了片刻,见一个个都装哑巴,索性扬声问殿外候着的鼓院校尉:“方才究竟是谁碰的鼓?” 那校尉上前跪下,硬着头皮道:“回陛下,当时场面太乱,末将只看见……是那位穿粉衣的夫人先去拿的鼓槌。她自称宁国公府世子夫人纪氏。” 满殿的目光顿时落到纪小柔身上。 她今日恰穿了一身浅粉衣裙,此刻想躲也躲不过去。 宁遇春咳声未止,却先开了口。 “是臣失手撞的,与夫人无关。” 皇帝看了看他,又看向纪小柔,眼里的兴味更浓了。 “一个刚进门的新妇,竟敢跑到鼓院去拿登闻鼓槌?” 他抬手指了指纪小柔。 “你来说。究竟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纪小柔直到这时还有些懵。 那一槌明明不是她敲的,可鼓确实响了,人也确实跪到了御前。 她眼圈一红,低下头。 “臣妇……臣妇听说夫君要纳妾。” 安阳猛地转过头,抬手指住她。 “夫君纳妾算什么天大的事,也值得你一路闹到陛下面前?平日在府里胡闹也就罢了,今日竟连轻重都分不清!” 纪小柔低着头,眼泪掉得更凶,声音却一点没弱。 “母亲自己都不许父亲纳妾,怎么到了我这里,便成了不分轻重?” 安阳猛地站直了身子。 “你放——” 宁崇礼赶紧伸手按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夫人,御前。” 安阳胸口起伏,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皇帝看了纪小柔一眼。 “让她继续说。” 纪小柔抬起脸,眼圈通红。 “夫君明明说过,这辈子只爱我一人的!” 皇帝看向宁遇春:“你说过?” 宁遇春顿了顿,低头道:“是说过。” 皇帝终于绷不住,低低笑了两声。德安站在旁边实在没忍住,跟着低头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纪小柔趁势哭道:“那歌姬的事能传得满府都是,若没有母亲点头,府里的下人哪来这么大的胆子?臣妇一时气昏了头,这才跑去敲鼓的。” 她俯身叩首。 “求陛下明鉴!” “好。好得很。” 他一笑,殿中的气压才终于松了些。 宁崇礼悄悄抬起眼,朝儿子递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宁遇春:“……” 安阳正好看见,回头狠狠瞪了宁崇礼一眼。 宁崇礼立刻低下头。 安阳低声喝道:“纪小柔,你给我闭嘴!” 皇帝轻哼一声。 “怎么,她说错了?” 安阳一噎,只能重新俯身。 “是臣妹管教不严。” 皇帝挑眉。 “你是管教儿子不严,还是管教媳妇不严?” 安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挤出一句:“都有。” 宁遇春咳得更厉害了。 这一回,不知是真咳,还是忍笑。 纪小柔跪在他旁边,偷偷捏紧了帕子。 直到此时,她才察觉身后的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没有人提别的。 满殿松动的笑意里,三皇子仍垂着眼,目光却极轻地在纪小柔身上停了一停,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皇帝看了纪小柔一眼。 这丫头哭得厉害,话却句句往轻处落。 倒也不算全无脑子。 他没有深想,只抬手道:“你们先退到外头候着。春哥儿留下与朕说说话。” 第四十一章 温泉庄子 皇帝起身往内殿走。 宁遇春跟在后面,仍旧一副病弱模样。 到了内殿,德安也只远远候在门口,没有近前。 皇帝坐下喝了口茶,越想越觉得不成样子。 “我说春哥儿呀春哥儿,你怎么能这样跟媳妇说话呢?” 宁遇春垂手站着。 “臣以为,夫妻之间,说真话便是。” 皇帝一下站了起来。 “真心话更不能这么说!朕真是……”他在殿里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宁遇春,“女人的心思你可以不猜,可也不能什么真话都往外倒。” 宁遇春轻咳一声。 “臣以为,她问什么,臣便答什么,才是夫妻之道。” “所以她就跑去敲登闻鼓了!” 皇帝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她问的哪里是歌姬?她问的是你心里有没有她。” 宁遇春安静了一瞬。 皇帝见他像是听进去了,语气才缓下来。 “女人生气时,别急着讲道理。她说你想纳妾,你便说不纳;她说你嫌她闹,你便说她怎么闹都成。” “怎么闹都成?” 宁遇春想起擦着发冠飞过去的花瓶。 皇帝看出他在想什么。 “当然要躲得快。” 宁遇春低下头。 “是,臣记住了。” “记住什么?” “以后话不能说绝。” 皇帝哼了一声。 “知道便好。女人最会拿这种话做把柄。今日怎么被堵到墙角的,往后该长记性了。” 宁遇春安静听着,并未解释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片刻后,他忽然问:“陛下也受过教训?” “朕当然——”皇帝话到一半,猛地顿住。 “朕跟你说得着吗?” 宁遇春低头认错:“臣鲁莽。” 皇帝瞥他一眼。 “还有,成了婚便别总装病躲着。女人有了孩子,心便安定了,自然也少闹些。” 宁遇春咳了一声。 “臣明白。” 皇帝见他低眉顺眼,终于懒得再训。 “出去吧。” 殿门重新打开。 众人再次入内。 皇帝坐回上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擅击登闻鼓,本该重罚。”皇帝话锋一转,“念在并非故意,又是小夫妻一时争执,便不追究了。”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不过,你们既然连几句话都说不清,便出京冷静几日。” 皇帝看向德安。 “京郊温泉皇庄不是刚修好?” 德安道:“西苑两处汤池已经收拾妥当。” “那便让春哥儿带纪氏过去住三日。” 纪小柔一愣。 皇帝淡淡道:“好好把话说道说道清楚。别再一个哭,一个咳,闹得朕也不得安生。” 宁遇春俯身领旨。纪小柔也只能跟着谢恩。 皇帝又看向安阳。 “你,回去静思己过。宁府交到你手里这么多年,竟还压不住两个小辈。” 安阳与宁崇礼一同叩首。 “臣妹谢陛下恩典。” “臣谢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众人正要告退,他忽然又叫住安阳。 “还有一件事。” 安阳忙抬头。皇帝看了一眼宁遇春苍白的脸。 “春哥儿身子弱,你往后少撺掇着给他添人。他受不了。” 安阳张了张嘴。 那句“为了子嗣”堵在喉咙里,怎么也不好当众说出口。 最后只能勉强陪笑。 “是,臣妹记住了。” 纪小柔低着头,唇角悄悄弯了一下。 宁遇春正好看见。 他轻轻咳了一声。 纪小柔立刻把笑压了回去。 皇帝挥手赶人。 “都走!都走!再让朕听见第二回鼓响,温泉庄子也别去了,直接进天牢里住。” 众人齐声应是。 出了殿门,纪小柔才刚松一口气,宁遇春已经从身后慢悠悠道:“这辈子只爱你一个?” 她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 “御前说的话,夫君也要计较?” 宁遇春低笑一声。 “不急。” “温泉庄子有三日。” 纪小柔加快脚步。 身后那人咳得越发像真的了。 当夜回府,二房的账又审了一个时辰。 周管事扛不住,先交代济仁堂关门以后,宁承业仍让他照旧支银。宁承业见支单和旧账都在,只得认下自己借药材采买之名截留银钱,却一口咬定银子都花在了外头应酬上。 吴翠云哭着说自己只替娘家远亲递过一句话,后来铺子如何走账,她一概不知。 老太君没有再听二人争辩,当场收回二房的采买权,命宁承业三个月内补齐亏空,夫妻二人闭门思过。 事情看似有了结果。 纪小柔却知道,宁承业认下的只是账面上最浅的一层。那间关门后仍有人进出的济仁堂,远不止四千两银子这么简单。 只是皇命已下。 第二日一早,皇庄的车驾便停在了宁府门前。 纪小柔昨夜回去后,便推说在御前受了惊,一夜没睡安稳,今日头疼得厉害,非要素秋在旁伺候。 到了上车时,她径直钻进后头那辆马车,连帘子都放得严严实实。 宁遇春站在车前,看了她片刻。 “夫人昨夜还精神得很。” 车帘里传来纪小柔闷闷的声音。 “见了陛下,后劲才上来的。” 宁遇春笑了笑,竟也没拆穿,转身上了前车。 出了城,路边渐渐安静下来。 京郊刚下过一场雨,青石路被洗得发亮。沿途的树荫连成一片,风从山间吹下来,夹着不知名的花香,时浓时淡地钻进车帘。 小满趴在窗边往外看。 “这里倒好,连风都是香的。” 蓬莱骑马跟在旁边,闻言道:“那是花香,不是风香。” 小满立刻回嘴:“我说风把香味吹过来,不行吗?” “你方才分明说风是香的。” “我爱怎么说便怎么说,世子都没管,你管得倒宽。” 蓬莱张了张嘴。 前车里毫无动静,后车里也没人出声。 两个主子显然都没有替他们断官司的意思。 小满得了势,冲蓬莱扬了扬下巴,重新趴回窗边。 午前,车驾终于停在温泉皇庄门前。 纪小柔掀开车帘时,宁遇春已经下了前车,正站在石阶下等她。 两人视线碰了一下。 纪小柔立刻移开目光,扶着素秋的手下车。 宁遇春也没有拆穿,只在她经过身边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夫人,三日才刚开始。” 纪小柔脚步没停。 “我听不懂夫君在说什么。” 宁遇春低低笑一声,跟了上去。 第四十二章 拿什么来换 温泉皇庄建在山腰。 院墙外种满了松柏。进门后却另有一番景致。曲廊绕着花木而建,几处泉眼从石缝间流过,水汽浮在枝叶下,空气里都是湿润的草木香。 奉命照管皇庄的嬷嬷与内侍早已候在门前。一见二人下车,众人便齐齐行礼。 “奴婢等奉陛下口谕,伺候世子与夫人休养。” 纪小柔一路都避着宁遇春,进了庄子也没多看他一眼,只让嬷嬷领自己去了西边的汤池。 汤池引的是山中活泉,四周围着白石,池面热气氤氲。屏风外备好了香胰、浴巾和新裁的寝衣。 嬷嬷上前要替她宽衣。 纪小柔抬手拦住。 “我不习惯旁人近身,留下素秋便好。” 嬷嬷应了一声,带着人退了出去。 池水没过肩头时,纪小柔才终于松了口气。热气熏得她脸颊微红,昨夜未散的疲倦也慢慢浮了上来。 素秋跪坐在池边,用木勺舀起温水,缓缓淋过她肩头。 “夫人也算吉人天相。” “夫人也算吉人天相。擅动登闻鼓不是小事,昨日若不是陛下宽厚,哪里能这样轻轻揭过去。” 纪小柔闭着眼笑了一声。 “这事若传回我家,我娘不是要踏破府门,是要先把我腿打断,再去宁府打断宁遇春的。” 素秋也忍不住笑了。 笑意过后,纪小柔才睁开眼。 “二房那边如何了?” 素秋将声音压低。 “大公子昨夜递了消息。宁承业认下的银子只是明账,济仁堂后巷那几辆车仍在走。他让夫人先别惊动,等摸清车最后去了哪里再说。” 纪小柔指尖在水面轻轻一划。 “告诉大哥,继续查。别碰车上的东西,也别惊动送货的人。” “是。” 池边矮几上摆着一碟切好的香瓜。纪小柔伸手拿了一块,刚咬下一口,屏风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动作一顿。 素秋也回过头。 下一刻,宁遇春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纪小柔险些被香瓜呛住。 “你怎么进来了?” 宁遇春神色自若,仿佛进的不是她的汤池。 素秋低下头,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宁遇春看了她一眼。 “不必退,夫人继续泡便是。” 纪小柔整个人都缩在水里,只露出肩颈以上。 “你站在这里,我怎么继续泡?” “方才不是泡得很好?” “方才你没进来!” 素秋又往门边挪了两步。 “夫人,奴婢忽然想起……小满出门前说有些头晕,奴婢去看看她。” 纪小柔立刻看向她。 “小满方才还在院外追蝴蝶。” 素秋面不改色。 “许是追得头晕。” 说完,她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顺手还将屏风后的门合上了。 纪小柔看着紧闭的门,半晌没说出话。 宁遇春在池边坐下。 “素秋倒是很会看眼色。” “她只是忽然眼神不好。” 纪小柔抱紧手臂,整个人又往水里沉了一点。 “你找我做什么?” 宁遇春垂眼看她。 “昨日夫人在御前说,我这辈子只爱夫人一个。” 纪小柔眼神一飘。 “那是为了脱罪。” “我知道。” “知道还来问?” 宁遇春唇角微微弯起。 “不是来问。” 纪小柔警惕地看着他。 “那你来做什么?” “来实践诺言。” 纪小柔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 “前些日子,你为何派人查青石驿?” 宁遇春神色未变。 “夫人看错了。” “我没看错!那日你将一张纸收进袖中,我亲眼看见了,上头写着‘青石’两个字。”纪小柔看着他,“你查的就是青石驿,对不对?” 池中水汽浮动,纪小柔仰头看着他,眼尾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宁遇春没有回答。 他俯下身,手指托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夫人想知道?“ “想。“ “拿什么来换?“ 纪小柔盯了他两息,忽然扬手朝他脸上打去。 宁遇春偏头避开。她的手掌擦过他耳侧,却没收回,反而翻腕扣住他的手腕,拇指正压在腕脉上。 “夫人这是谈不成,准备动手抢了?“ 纪小柔没答,另一只手猛地掬起池水朝他面上泼去。 水花迎面,宁遇春下意识侧首。 她等的就是这一瞬—— 一脚踩住水下石阶,借池沿撑起半身,扣着他的腕往池中一拽,抬肘直取肩颈。 宁遇春只退了半步。 她的手肘还未碰到他,他已反扣住她的腕骨,顺着她起身的力道一带,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人从池中整个捞了起来。 纪小柔眼前一晃,湿漉漉地撞进他怀里。 “宁遇春!“ 他没应,扯过池边的浴巾,从她肩头兜头裹下,包得严严实实。 “手滑而已。“她咬牙。 纪小柔双脚刚落到岸边,便挣开一只手,直取他肩颈。 这一回不是虚招。 宁遇春侧身避了避,正要扣她的手,纪小柔却忽然变向,手掌抵住他胸口,用力一推。 他往后退了半步。 纪小柔还未来得及得意,脚底便在湿滑的青石上一滑。她下意识抓住宁遇春的衣襟。 宁遇春伸手去揽,两人却被这一扯一带,同时失了重心,跌在池边铺着的软席上。 宁遇春一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还护在她腰后。 浴巾松了一角。 纪小柔耳根发热,伸手便推他。 “起来!” 宁遇春没动。 “夫人连着偷袭两回,输了便要走?” “是地滑!” “方才还是手滑。” 纪小柔被他说得恼了,又要抬手。 宁遇春这回没有再给她机会,直接扣住她的手,压回软席上。 两人骤然贴近。 纪小柔挣了一下,没能挣开。 “你到底想要什么?” 宁遇春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声音低了些。 “夫人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便慢慢想。” 他低下头。 纪小柔以为他还要说什么,下一刻,唇上却骤然一热。 这个吻落得很轻。 宁遇春没有立刻深入,只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她躲开。 纪小柔手指蜷了蜷。 她没有躲。 宁遇春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慢慢松开,转而扶住她的后颈,再次吻了下来。 这一回不再只是试探。 纪小柔起初还绷着身子,片刻后,手却不知何时攥住了他的衣襟。 唇齿间都是温泉湿热的气息。 宁遇春贴得更近,掌心隔着浴巾扣住她的腰,不让她从怀里滑出去。 纪小柔呼吸乱了。 她脑中什么都没剩下,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可就在这一刻,青石驿三个字忽然冒了出来。 她嫁进宁府、靠近他,原是为了父兄。仿佛每靠近一步,都是在拿自己换什么。 纪小柔猛地睁开眼,将人推开。 宁遇春没有防备,被她推得稍稍退开。他还扣着她的腰,眼底的情绪尚未褪去。 “怎么了?” 纪小柔没有回答。 她呼吸急促,眼尾更红,抬手胡乱擦了一下嘴唇。 宁遇春伸手想碰她的脸。 她偏头躲开。 一滴眼泪顺着眼尾滑了下来。 宁遇春的手停在半空。 纪小柔死死抓着身上的浴巾,声音发颤。 “青石驿的消息,我不要了。” 宁遇春看了她片刻,终于松开手。 没有追问,也没有再拦。 纪小柔抓起一旁的衣裳,胡乱裹在身上,赤着湿漉漉的脚便绕过屏风跑了出去。 门被推开,又很快合上。 池边只剩下滴落的水声。 宁遇春仍坐在原处,半晌没有动。 第四十三章 起了杀心 纪小柔一路冲回住处。 房门被她推得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素秋正坐在灯下整理衣物,闻声抬头,脸色顿时变了。 纪小柔头发湿透,只胡乱裹着一件外袍,衣带都没系好,赤着脚站在门边。眼睛红得厉害,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夫人?” 素秋立刻起身迎过去。 “怎么弄成这样?是不是世子他……” 后面的话还没问完,纪小柔忽然抱住了她。 素秋身子一僵。 纪小柔将脸埋在她肩上,压了许久的哭声一下泄了出来。 她哭得很急,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连气都喘不上来。素秋原本还想问,听见她哭成这样,喉咙也跟着发紧,只能先抱住她,一下一下替她顺背。 “小姐,先喘口气。” 许久没人这样唤她了。在宁府,她是夫人。这一声“小姐”落进耳朵里,纪小柔反倒哭得更凶。 素秋搂着她,又问:“您到底怎么了?身上可有伤?世子对您做什么了?” “没事……” 纪小柔的声音闷在她肩头,断断续续的。 “我只是……忽然很想父亲。” 她抽了口气,眼泪又落下来。 “也想二哥,想三哥。” 素秋拍着她的背。 “老爷眼下安稳。大少爷不是递过消息吗?他亲眼见过老爷,人虽受了些苦,性命没有大碍。” 纪小柔点了点头,眼泪却仍止不住。 素秋没有再用这些话哄她。 她跟了纪小柔这么多年,知道她想念父兄是真的,可绝不会无缘无故哭成这样。 “到底发生什么了?” 纪小柔沉默了很久。 等那阵哭意稍稍缓下去,她才松开素秋,坐到榻边。 素秋取来干帕子,替她擦湿发。 纪小柔低着头,看着自己泛红的手指。 “我问他青石驿的事。” 素秋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世子怎么说?” “他说我看错了。” 纪小柔吸了吸鼻子。 “我没看错。那日他把纸藏进袖里,我看见了,上头就是‘青石’两个字。” “后来呢?” “他问我,想知道的话,拿什么跟他换。” 素秋眉心微拧。 纪小柔声音越来越低。 “我同他动了手……没打过他。后来我们摔在一起,他亲了我。” 说到这里,她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我没推开。” 素秋没有催她。 纪小柔眼泪重新涌出来。 “我竟然没推开。” 她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分不清,我靠近他,是因为我想,还是因为他能帮纪家。” 素秋看着她,没有立刻说“不是”。 这种事,旁人说了不算。 她只低声道:“那便先不想了。” 纪小柔抬眼。 素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想不明白时,就离远些。您不欠世子的,也不用拿自己同任何人换东西。” 纪小柔眼睫颤了颤,轻轻点头。 素秋拿来干净衣裳,替她重新穿好,又用厚帕子一点点绞干头发。 纪小柔哭得没了力气,坐在那里任她摆弄。 “晚膳还没用。”素秋问,“奴婢让厨房送些清粥来?” 纪小柔摇头。 “吃不下。” 素秋没有勉强,只扶她躺下,又取了冷水浸过的帕子,折好敷在她眼睛上。 “睡一会儿吧。不然明日眼睛要肿了。” 纪小柔应了一声。 哭过之后,倦意压下来得很快。没过多久,她的呼吸便渐渐平稳。 素秋坐在床边守了一阵。 直到外头天色彻底暗下去,她才起身吹低烛火,轻轻合上房门。 回廊下没有掌灯。 素秋站在檐柱后的阴影里,手中捏着一柄短刃。 远处传来脚步声。 宁遇春沿着回廊走来。 灯笼的微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身后没有跟蓬莱。他走得不快,方向正是纪小柔歇息的院子。 素秋的呼吸慢了下来。 她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近了,心里却很静。 只剩一个念头——等他再走两步,到檐角那片阴影里,一刀递上去,不必出声。 握刀的手很稳。 素秋正要从暗处迎出去,手腕忽然被人按住。一道身影无声落在她身后,将她往檐下又带了半步。 “素秋姐,别冲动。” 是阿七。 素秋压低声音:“松手!” 阿七没松。 “你拿着刀,不像是去说话。” “我只是去问个线索。” 阿七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短刃。 “线索我来查。你同世子明面上动手,对小姐没有好处。” 素秋盯着渐渐走近的宁遇春。 “他欺负小姐。” “那也得先查清,他手里究竟有什么。” 宁遇春从回廊另一端经过。 两人屏住气息,藏在阴影深处。 等脚步声远了,阿七才继续道:“况且,世子身边藏着高手。你现在过去,未必能讨到便宜。” 素秋握刀的手缓缓松开。 短刃重新收入袖中。 阿七这才放开她。 “要查什么?” 素秋看向宁遇春离开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 “宁府的外书房。世子人在庄上,府里正空虚,趁这两日。“ “找什么?“ “与青石驿有关的东西,还有纪家案的消息。“ 她顿了顿。 “能找的,都找出来。” 素秋回到院门口时,宁遇春正站在阶下。 他抬着手,像是要敲门,却迟迟没落下。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夫人……睡下了?” “睡下了。”素秋停在门前,挡住了那半步,“不知是路上受了凉,还是叫这庄子里的婆子气着了,回来就没说几句话。” 宁遇春看着她。 素秋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行该有的礼。她语气还算规矩,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他沉默了一下。 “用过饭了吗?” “吃不下。” 三个字落下来,干脆得很。 宁遇春的指节动了动。 “可要请庄上的大夫来看看?” “不必。”素秋道,“夫人不是身上不舒服,睡一觉兴许便好了。世子今夜若没有要紧事,还是别进去扰她了。” 这话已经近乎逐客。 宁遇春却没有发作。 他是世子,素秋不过是个丫鬟。可这丫鬟是夫人的人,话里句句占着理,他便是想计较,也寻不出由头。 况且,夫人没吃饭,是因为谁,他比谁都清楚。 廊下的灯映着他苍白的脸,看不出什么神色。 “……让她好好歇着。” “是。” 素秋侧身进了门,反手将门合上。 门内没有声音。 宁遇春在阶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入夜色里。 这一次,他走得比来时更慢。 第四十四章 你先别认 第二日清早,皇庄厨下送来一桌清淡早膳。粳米粥熬得软烂,配着几样小菜,还有一碟刚出笼的水晶虾饺。 纪小柔坐下,只低头搅碗里的粥,把那几粒米搅得快没了形状。 门帘掀开,宁遇春进来。 小满屈膝行礼,顺手给纪小柔夹了只虾饺:“夫人昨夜没用多少,多少吃一口吧。” 蓬莱替宁遇春添了半碗粥,低声道:“世子还要服药,空着肚子不好。” 桌上没人应声。两个做下人的对视一眼,各自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宁遇春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眼那碗被搅成糊的粥。 “昨夜没吃,今早多用些。” “不劳世子费心。” “还在生气?” “世子既不觉得自己有错,又何必明知故问?” 纪小柔抬起眼:“世子不是最爱讲真话么?心里嫌我无理取闹,直说便是,不必今日又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 “我没说你无理取闹。” “那世子嫌我什么?” 宁遇春本想说,她昨夜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话到嘴边,却想起前日御前皇舅恨铁不成钢那一句:她问的哪里是歌姬,是你心里有没有她。 他于是没接那句去辩白。 纪小柔等了片刻,唇角往下一扯,放下勺子起身:“世子果然答不上来。” “是我错了。” 她脚步一停。小满和蓬莱也不由抬头。 宁遇春朝两人看了一眼。蓬莱当即会意,躬身退出。小满看纪小柔没留人,也跟着退了下去。 帘子落下,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纪小柔转身:“哪儿错了?” “不该在你气头上,还同你讲道理。”他答得很快。 “这是——皇上教你的?” “是。” “世子倒是好学。” “皇舅难得教我一回,总要试试灵不灵。” “那要让世子失望了,”纪小柔道,“我不吃这套。” “那便换一套。” “你还有一套?” “先把昨夜说清楚。”宁遇春看着她,“我亲你,不是为了同你换什么,也没拿那事算账。” 她指尖蜷了一下,面上仍冷着:“说完了?” “没。你觉得我把你当交易,是我让你这么以为的。这也是我的错。” 纪小柔原以为他还要辩,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半晌才道:“世子今日认得倒痛快。” “认慢了,夫人又要走。” “我走不走,与世子何干?” “有干系。”他答得毫不迟疑。 纪小柔抬眼看他。宁遇春却不往下说了,只把她搁下的那碗粥往前一推:“先吃饭。” “吃不下。” “那便不吃。” 她一怔。 “你想发脾气也成,摔碗也成,”宁遇春又道,“只是这粥是热的,往我身上泼之前,先吱一声。” “为何要先吱一声?” “我好躲。” 纪小柔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刚出声便察觉不对,立刻抿住唇。 “皇舅这法子,果然管用。”宁遇春道。 “我是笑你没脸没皮。” “笑了就成。” 纪小柔脸一沉:“宁遇春,你少得意。我笑了,不等于这事过去了。” “是没过去。” “也不等于我原谅你。” “我知道。” “更不等于你说两句软话,我就信你!” “那便慢慢来。”他眼底的笑淡了些,却没再争。 她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得又想发火:“你给我出去!” 宁遇春站起身。纪小柔倒没料到他这回这样听话,反看了他一眼。 他走到门口,顺手拖过一把椅子,搁在门外坐下了。 纪小柔:“……我让你出去,不是让你坐门口。” “我出去了。” “那回你自己的院子!” “皇舅还说,”宁遇春隔着帘子道,“女人气头上撵你走,不能全听。” 纪小柔快步过去掀开帘子:“皇上原话不是这么说的!” “意思差不多。” “你还敢曲解圣意?” “夫人要进宫告我?” 她瞪了他半晌,重重把帘子放下。 宁遇春坐在门外,听里头碗勺轻碰,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接下来两日,他果真不再同她讲理。 她去廊下看书,他便在不远处喝茶;她嫌他碍眼,他就把椅子往后挪几步;她去后院看马,他也跟去,隔着老远慢慢走,既不靠近,也不走开。 纪小柔被跟烦了,回头道:“世子没有自己的事?” “有。” “那还跟着我?” “眼下这件要紧些。” “什么事?” “看夫人的气,消到哪儿了。”他答得认真。 纪小柔抱着书转身就走,宁遇春仍旧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到第三日,皇庄备好车马,一行人启程回京。 马车进城后,纪小柔忽然掀起车帘。 “先不回宁府,去槐安巷纪府。” 宁遇春坐在对面,只抬了一下眼。 “世子若有事,可先回府。” “我没事。” “你跟着做什么?” “回门。”宁遇春靠在车壁上,神色坦然。 “我们回过了。” “那就再回一次。” 马车到了纪府门前,纪小柔扶着素秋的手下车,宁遇春紧随其后。 “咱们家可没有你的屋子。” “客房也成。” 纪小柔气得转身就走。李伯一嗓子传进去,秦映雪很快从正院出来,上下打量了女儿一遍。 “怎么突然回来了?外头传得乱七八糟,说你敲了登闻鼓还惊动圣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鼓敲了几下,皇上问了几句,也没罚我。” “这还叫没什么大事?登闻鼓是你说敲就敲的?” “是我的错。”宁遇春上前一揖,“没照看好夫人,让岳母担心了。” “我问的是登闻鼓。” “登闻鼓的事,也怪我。怪我没拦住她。” 纪小柔在旁道:“他敢拦,我连他一起打。” 宁遇春点头:“夫人说得是。” 进了正厅,秦映雪又问那日皇上召见的事,宁遇春一句接一句“是我护得不周”“也是我的错”“还是我的错”,认个没完。 “你先别认!”秦映雪终于忍不住,盯着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纪小柔端起茶盏吹了吹:“阿娘别理他,他这两日认错认上瘾了。” “你们吵架了?” “没有。” “是。” 两人同时开口。纪小柔转头瞪他,他神色不变:“是我惹夫人生气。” “你闭嘴!” “好。” 他答得太快,纪小柔反倒更气。 秦映雪靠回椅背:“所以你今日特地绕回娘家,是来告状的?” “我想阿娘了,不成吗?” “成。想住多久住多久,纪府还没穷到腾不出你一间屋子。” 宁遇春立即道:“多谢岳母。” “我可没说留你。” “夫人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纪小柔冷笑:“世子在皇庄赖了三日还不够?” “没哄好,自然不够。” “谁要你哄?” “我自己要哄。” 秦映雪揉着额角,被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搅得头疼,抬手止住:“行了。一个个的,谁也没比谁省心。” 她哼了一声,脸色有些古怪:“你大哥倒是没敲鼓,也没跟媳妇吵架,可最近不知怎么回事,三天两头往醉仙居跑。” 纪小柔放下茶盏:“大哥去醉仙居做什么?” “谁知道。”秦映雪压低声音,“听下头人说,跟一个西域来的歌姬搭上了。” 第四十五章 旧曲重弹 秦映雪口中那个“西域来的歌姬”,此刻正在醉仙居二楼里生气。 纪慕白掀开雅间帘子时,阿曼正抱着胡琴坐在窗边。 她今日没有穿上回那身绯衣,只着了一件月白窄袖裙,腕上的金铃却还在。听见脚步声,她连头也没抬,指尖压着琴弦,慢慢拨出一声低音。 纪慕白在门边停了停。 “阿曼姑娘今日不唱曲?” 阿曼像没听见。 旁边的小侍女忙上前行礼,脸上带着几分为难。 “纪公子,姑娘这几日嗓子不好。” “嗓子不好,耳朵也不好了?” 纪慕白自顾自进门,把手里提着的一只小匣子放在桌上。 匣盖掀开,里面是几颗颜色鲜亮的琉璃珠。西域样式,做工算不得精细,却胜在光泽通透,日光一照,红的像火,蓝的像结了冰的湖水。 阿曼终于朝这边看了一眼。 也只一眼。 “纪公子送错地方了。” 她垂下眼,重新去调琴弦。 “奴家不过是个卖曲的,哪里配收这种东西。” 纪慕白听出她话里的刺,也不急着哄。他脱下外袍,在桌边坐好,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几颗不值钱的珠子,阿曼姑娘若不喜欢,扔了便是。” 阿曼手指一停。 纪慕白像没看见,喝完酒,又叫小侍女去添两样下酒菜。 侍女偷偷瞧了阿曼一眼。 阿曼冷着脸没说话。 等人退出去,她才把胡琴放到一旁。 “纪公子半个多月不见人影,一来便说这样的话。既然不值钱,何必拿来糊弄我?” 纪慕白笑了。 这才是肯理人了。 他靠在椅中,仔细端详她片刻。 “上回走时,阿曼姑娘还说与我一见如故。我原以为,隔十天半个月再来,你多少会问一句我去了哪里。没想到先惦记的还是珠子。” 阿曼被他倒打一耙,气得眼尾都红了些。 “是公子先不来的。” “家里出了事。” “家中有事,便连叫人递句话都不能?” 她说着说着,语气低了下来。 “上回我不过多问了令妹几句,公子便说我在查纪家的家谱。后来日日不来,我还当公子疑心我,往后再也不想听阿曼的曲了。” 纪慕白看着她。 她这番委屈说得半真半假,眼神也拿捏得恰到好处。若换个真来寻欢的公子哥儿,怕是早已心软。 他放下酒杯,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阿曼没有动。 纪慕白便亲自起身,走到窗边。 阿曼别开脸,像是不肯看他。可当他的手伸过来时,她也没有真躲,只任他握住手腕,从窗边带到了桌旁。 腕上的金铃轻轻响了一声。 与上回一模一样。 纪慕白的目光在那枚铃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我爹在牢里,妹妹嫁去了宁府,家中这阵子乱得很。” 他把阿曼按在椅上,语气少了平日的戏谑。 “不是故意冷落你。” 这倒不是假话。 阿曼看了看他,神色缓下来一些。 “纪将军的事,奴家也听人说了。” 上京近来议论最多的便是纪家通敌案。酒楼茶肆每天都有人说上几句,阿曼知道并不稀奇。 纪慕白却顺势问:“你们楼里也有人谈?” “做客人的要谈,我们哪敢不听。”阿曼替他重新斟满酒,“有人说纪将军私通云萝,也有人说他是被人冤枉。奴家不懂朝堂上的事,只觉得公子近来瘦了些。” 她的手从酒壶上收回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眉心。 “这里也总皱着。” 纪慕白抬手握住她的指尖。 “还生气?” 阿曼抿着唇,没把手抽走。 “公子若再消失半个月,这些珠子便留着送旁人吧。” “没有旁人。” 纪慕白说得自然,仿佛醉仙居外那些风流名声都与他无关。 阿曼这才真正笑了一下。 她打开匣子,挑出一颗蓝色琉璃珠,举到窗前看了看。 “这颜色倒像沙海里的月亮。” “西市一个商队带来的。你若喜欢,我让人给你穿成手串。” “纪公子还记得从前走西边商路时,见过这样的珠子吗?” 话题转得很顺。 纪慕白只作不知,替她挑了一颗红色的。 “见过。西域姑娘都爱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小柔小时候也喜欢,见了便走不动。” 阿曼微微侧过脸。 “令妹小时候也戴琉璃珠?” “她戴什么都戴不久。今日丢一颗,明日断一串,跟在她后头捡东西的人都快累死了。” 纪慕白说着,唇边带出一点真笑。 小柔小时候确实爱乱跑,却不像他说的那样丢三落四。她身上的东西,尤其是那块从小贴身戴着的旧玉,秦映雪看得极紧,连洗澡都不会轻易取下来。 阿曼用指尖慢慢拨弄匣里的珠子。 “上回公子还说,她小时候戴的是银铃?” “也戴过。” “那她最喜欢哪一样?” “怎么又问起她了?” 纪慕白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半真半假地沉下脸。 阿曼这次没有慌。 她靠近一些,柔软的手臂缠上他的肩。 “纪公子送了我这样多珠子,我总得知道令妹喜欢什么。将来若有机会见面,也好备件礼物,免得她觉得我不懂规矩。” “你想见她?” “不能见?” 阿曼的声音软下来。 “公子家里有事,心情不好,阿曼什么都帮不上。总不能连你在意的人都不闻不问。” 她说得体贴,目光却悄悄落在纪慕白脸上。纪慕白装作被她哄得舒坦,伸手揽住她的腰。 阿曼顺势坐近了些。 他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落在她腰间,恰好能看清金铃的系法。 铃下的绳结今日换过,不是上次那个简单的活扣,而是西域商队捆货常用的双绕结。若不是经常拆取,不必换成这种结。 “你真想讨好小柔,送吃的比送首饰有用。” 纪慕白贴近她耳边,呼吸间带着酒意。 “她小时候馋,乳母把点心锁起来,她能半夜爬窗去偷。” 阿曼笑出声。 “令妹的乳母如今还在府中?” “早不在了。” “回西边了?” 纪慕白脸上的笑没有变。 “年纪大了,回乡养老。具体去了哪里,我也记不清。” “叫什么名字?说不准奴家听过。” 这一次问得有些急。 阿曼自己也察觉了,低头摸了摸腰间的铃。 纪慕白却像没起疑,随口编了个从未在纪家出现过的姓氏。 “好像姓罗,大家都叫罗嬷嬷。早年丈夫做行商死在路上,她便留下照顾孩子,年纪大了才回乡。” 假话掺进真事里,听起来格外像那么回事。 阿曼没有立刻追问。她端起酒杯送到纪慕白嘴边,似乎只是随意将这几句话记在心里。 纪慕白喝了酒,手臂顺势收紧,把人揽进怀中。 阿曼猝不及防,低呼一声。 “公子……” “不是说我冷落你?”纪慕白看着她,“今日好好陪你,怎么又躲?” 阿曼抬眼望他,眼里的嗔怪终于散了。 她没有挣扎,只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两人隔得极近,从外头映在窗纸上的影子看,几乎已经贴在一处。 纪慕白却在她靠过来时,看见了屏风上的一小点晃动。 屏风后没人。 那道影子来自门外。 有人正隔着门缝看里面。 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现,低头吻了吻阿曼的鬓发,压着声音道:“上回你问小柔小时候住在哪儿,我后来倒想起来一些。” 阿曼执壶的手停了一下。 “小柔那几年常跟着一支商队往来,有一年还在虞城以北住过几个月。地方不大,叫什么白沙驿,我也记不真切了。” 纪慕白打了个酒嗝,眼神已有些散。 “偏偏就在那年病得厉害,我娘急得呀,差点把整条商路上的大夫都请来。那时她身边跟着个罗嬷嬷,白日黑夜守着,还是不见好。” 阿曼替他添了酒,像是听得入神。 “后来怎么治好的?” “我娘神通广大,从沙州请来一个姓乌的老大夫。”纪慕白含糊地笑了笑,“听说很懂西域药理,几服药下去,人便缓过来了。” 这些话同样是假的。 小柔从未在白沙驿养过病,纪家也不认识什么姓乌的老大夫。 阿曼却像终于得到了想听的东西,整个人都柔软下来。 她抬头看他,眼底水光盈盈。 “纪公子今日说了这样多家事,不怕我再查你家的家谱了?” 纪慕白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 “你都快成我家的人了,还查什么家谱?” 阿曼脸上一红,轻轻打了他一下。 门外那点影子悄然退了。 纪慕白像是醉了,留在雅间里又喝了半壶酒。后来阿曼说要去换一支曲子,他便歪在软榻上,闭着眼应了一声。 阿曼放轻脚步,抱着胡琴出了门。 门一关,纪慕白便睁开了眼睛。 桌上那匣琉璃珠少了一颗蓝色的。 腰间金铃也少了一只。 他起身走到窗边。 没过多久,醉仙居后巷便出来一个推脏水车的婆子。与上回接走金铃的是同一个人,右脚略跛,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 纪慕白带来的人已经等在街角。 他没有让人立刻去追,只把一颗红色琉璃珠递了过去。 “送去前头的首饰铺,让他们照着磨几颗。记住这颜色,别弄错。” 随从有些不解,却仍接过珠子。 纪慕白望着那辆脏水车渐渐走远。 虞城以北的旧住处,一个姓罗的乳母,还有沙州的乌大夫。 今日撒下的三颗鱼饵,对方无论先咬哪一颗,都会在路上留下痕迹。他只需等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曼换了一支胡琴回来,见他站在窗前,笑着问:“纪公子在看什么?” 纪慕白回身时,脸上已经重新带了醉意。 “看你是不是又想丢下我。” 阿曼嗔了他一眼,抱琴坐下。 曲声重新响起。 还是她第一次为他弹过的那支西域旧曲。 纪慕白坐回桌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酒杯。 同一首曲子,第一回是她在探他的底。 这一回,却不知是谁在套谁了。 第四十六章 一片纸 从纪府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车轮压过槐安巷的青石路,车厢里只亮着一盏小灯。纪小柔靠着窗,手里捏着帕子,许久没动。 秦映雪那句“西域来的歌姬”,始终压在她心头。 大哥向来爱玩笑,却不是没分寸的人。纪家正处在风口浪尖,他偏在这时候日日往醉仙居去,若只为听曲,未免太不像他。 宁遇春坐在对面,指间翻着一封没有拆开的信。 “夫人今日很安静。” 纪小柔回过神:“我在想父亲。” 这不算假话。 宁遇春看了她一眼,也没追问,只将信收回袖中。 他同样在想纪慕白。 这几日,醉仙居后巷多了两拨盯梢的人。一拨来路不明,另一拨应当是纪家自己的人。纪慕白忽然接近一个西域歌姬,十有八九不是风流兴起。只是那人在查什么,又查到了哪一步,宁遇春手里也没有答案。 回到东苑,厨房重新热了饭菜。 两人赶了一日路,又在纪府坐了许久,都没什么胃口。小满盛好汤便退下,蓬莱也守去了门外。 纪小柔夹了一筷子笋丝,心思却不在桌上。筷尖一偏,夹起一片姜,落进宁遇春碗里。 宁遇春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连着饭一起吃了。 她又夹了一次,才发现盘里的姜少了。 “你不是不吃姜吗?” “平日不吃。” “那方才为什么不挑出来?” 宁遇春慢慢放下筷子:“夫人夹的,不好浪费。” 纪小柔一时没接话。 他倒像真只是说一片姜,神色平常,又伸手盛了半碗汤。 她自小最厌姜,家里灶上但凡用了姜,厨娘都要先一丝丝挑净了才敢端到她跟前。她竟从没见过谁能这样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难吃的东西,你也照样咽得下去?” “药吃多了,舌头是钝的。”宁遇春道,“什么味儿压下去,都差不多。” “那可不好。”纪小柔不知怎么就接了一句,“什么都尝不出来,活着有什么意思。”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话说得倒像是替他可惜。 宁遇春却像没听出别的,只看着她:“那夫人替我尝。” “我又不是你的舌头。” “夫人方才那片姜,不是替我挑过了?” 纪小柔被他堵得一时语塞,索性低头扒饭,不再理他。宁遇春也不追,慢条斯理把那半碗汤喝完,神色里却比来时松了一分。 过了一会儿,他问:“今夜还看医书?” “先看两页。”纪小柔抬眼,“夫君呢?还去外书房?” “有几封旧信要理。” 话都没错,真正想问的却一句也没问出口。 饭后,宁遇春去了前院。 纪小柔等到二更,才让小满熄了外间的灯。素秋关紧门窗,又在香炉里添了一块安神香。 后窗响了三下。 阿七翻窗进来,黑衣上沾着细灰,右手虎口有一道新擦伤。 “被发现了?”纪小柔压低声音。 “没有。”阿七从护腕里抽出一片纸,“外书房设了细线,我复原了。里面的人手很干净,桌面、书架都没留下可碰的东西。这片是在火盆底下找到的。” 纸只剩半掌大,边缘焦黑,墨迹被火舌舔去大半。 纪小柔把灯移近。 残纸上不是一句完整的话,而是几行被烧断的旧档摘录。 “……永昭八年,纪氏四女随秦氏西迁……” “……赤水镇,常副将旧部护送……” “……随行三人,后并入长兴商队……” 最下面一行只剩两个字:朔州。 纪小柔的指尖停在“赤水镇”上。 那地方是真的。 她七岁那年确实在那里住过三个月。镇子挨着盐泽,井水发苦,风一吹,窗缝里全是白色的沙。 秦映雪不许她单独出门。 护送她的常叔便每天在院外削木箭,削下来的木屑攒了满满一簸箕。 后来他们换进长兴商队。商队掌柜姓邱,左手少一根小指,赶骆驼时却比谁都稳。这些细处,纪家远亲都未必知道。 纸上的话不多,每个词却都踩在实处。 阿七低声道:“不像临时打听来的。笔迹很整,像是从几处旧档里一条条抄出,再并到一处。有人连她当年走哪一程、由谁护送,都在往回翻。” “外书房还有别的吗?” “暗格是空的。火盆久没人动,灰是旧的,这片纸压在底下,没烧尽。” 纪小柔捏紧了残纸。 宁遇春的外书房里,为什么会有她七岁时的行踪? 是他在查她,还是他查到有人动了这些旧档,顺着又追了一遍? “先别再进去。”她把残纸折好,“那根细线既是用来验人的,今日复原得再像,也未必瞒得过去。” 阿七应了一声,转身从后窗离开。 他掠过外书房后的回廊时,一道影子无声退入檐角。阿七脚下微顿,袖中短刃已经滑至掌心。 竹叶被夜风吹得擦过墙面,暗处再没有声响。 他没有追,转眼越过院墙。 半刻钟后,外书房的门开了。 阿青蹲下身,指尖在门槛内侧那根细线上碰了碰。 线还在原处,结扣却比先前紧了极细的一分。 宁遇春站在书案后,看着火盆。 “少了什么?” “纸灰被翻过。”阿青道,“少了一片,来人手很稳。撤的时候察觉到属下,却没有交手。” “路数呢?” “陌生。不是府里的人,也不像先前在城南碰过的那批人。” 宁遇春拿起铜钳,在灰中拨了两下。 那张纸是他动身去皇庄前一晚烧的。那几日先闹到御前,转天又要匆匆启程,他烧得急,竟没留意火盆里还压着没燃尽的一角。 那纸烧得不全,上面的东西零零碎碎,扯不到青石驿,也扯不到纪长缨的案子。可对方能摸进这里,要的便不会只是一片纸。 他想起纪小柔方才在饭桌上那一句——还去外书房? 宁遇春没有立刻深究,只把铜钳搁下。妻子身边藏着几个他没摸清的人,这他早有所觉。 “不必追。把外书房照旧留着。” 阿青抬眼。 “来过一次,便会有第二次。”宁遇春淡淡道,“留着吧。” 屏风后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东苑。 纪小柔仍坐在床边。隔着一道院墙,她把那片残纸展开又合上。她原以为外面的人盯上纪家,是从父亲被押入京后才开始。 如今看来,对方查的根本不是今日的她。 是十几年前,那个尚未长大的纪家四小姐。 千头万绪压上来,纪小柔只觉得心烦。她合上残纸,搁到一边,索性站起身,把这点烦也一并分出去。 “素秋,皇庄带回来的土仪分一分。晒好的药材、蜜渍的果子,和那几匹庄上自染的细布,给父亲母亲送去一份,二房那边也备一份。” 素秋应下。 纪小柔又指了指案上那两样御赐之物——一对白玉“麟趾呈祥”摆件,一柄羊脂玉如意。 “这两样,单给二叔二婶送过去。” 第四十七章 三条鱼饵 素秋一顿:“圣上赐的,本是给世子和小姐的。”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纪小柔慢条斯理理着布角,“圣上赐的喜气,叔婶也该沾一沾。就照我的话说,盼着二房早早添丁,事事如意。“ 素秋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依言去办。 东西送到二房院里时,吴翠云正歪在榻上嗑瓜子。 她瞧见那对“麟趾呈祥”,脸上的笑先僵了僵。 她进门十来年,膝下只一个女儿。这“麟趾”两个字,落在别处是喜气,落在她这儿就是一记巴掌。 宁承业站在一旁,盯着那柄玉如意,半晌没出声。 前几日才被这侄媳妇查了账,吐了一笔银子,如今倒赏他一柄“事事如意”——如意是真的,银子却是她替他们“清”走的。 “哼!好大的脸面。”吴翠云把瓜子壳啐到地上,“闹一场登闻鼓,反倒去皇庄享了福,这会儿又拿圣上的东西来恶心人。” 宁承业沉着脸:“收着。” “凭什么收——” “她送的是圣眷!”宁承业声音压得极低,“你摔一件试试。” 吴翠云噎住,到底没敢碰那对白玉,只把一把瓜子捏得咯咯响。 送完二房,素秋又去了趟侧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是秦映雪托人捎来的,里头几样点心,还压着一封纪慕白的短笺。 小满凑过来闻了闻,眼睛一亮:“是芝麻酥!夫人小时候不是最爱这个?一口气能吃半盒,还嫌素秋姐姐分得慢——” “如今不爱了。”纪小柔伸手把匣子合上。 “哪有不爱的。”小满不信,“昨儿夫人在纪府还多看了两眼……” “小满。”素秋淡淡叫了一声。 小满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小声嘀咕:“我就说一句嘛。” 纪小柔被她逗得唇角动了一下,到底没绷住,挑了一块芝麻酥塞进她嘴里。 “吃你的。” 小满含着点心,眉眼弯弯,半句话也说不出了。 那点笑意只停了一瞬。纪小柔取出匣底的短笺,纸上没有多余的话,只写了三行。 白沙驿。 罗嬷嬷。 沙州乌大夫。 她看完,便把纸放到烛火上烧了。 素秋把纪慕白昨夜托人递来的话一并说了。 三条消息都是他装醉时顺着阿曼喂出去的。白沙驿、罗嬷嬷、乌大夫,地方是真有,人是假的,纪家与那处驿站也毫无干系。 小满咋舌:“大公子可真舍得。半个多月泡在醉仙居陪那歌姬,传出去,旁人还当纪家大少爷这节骨眼上只顾着风流。” “演就演,别当真。”素秋淡淡道,“惹一身病回来,脏的是咱们纪府的门。” 纪小柔没接话。小满在旁边掰着手指头,到底把自己绕进去了:“既然都是假的,那个阿曼查不到,不就算了?” “查不到,才会继续找。”纪小柔看着火苗吞掉最后一点纸角,“只要有人拿着这三个名字在外面问,便证明大哥说的话已经从阿曼手里递出去了。” 素秋将火盆推远一些。 “阿曼问得最细的,不是小姐在西域吃过什么苦。她问的是当年谁跟着小姐,那些人如今还在不在。” 她顿了顿。 “她想找的,是能证明小姐从哪里来的人。” 小满下意识看向纪小柔,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纪小柔从袖中取出昨夜那片残纸。 残纸上的赤水镇、常副将旧部、长兴商队,全是真实存在的人和地方;纪慕白喂出去的白沙驿、罗嬷嬷、乌大夫,却是假得彻底。 一真一假摆在案上,像两张朝相反方向伸出去的网。 “让阿七盯着这三个名字。”她吩咐素秋,“城中若有人问白沙驿旧档,或者找罗嬷嬷、乌大夫,不必拦。只记下谁在问,消息最后送去了哪里。” 素秋应下,又问那片残纸如何处置。 纪小柔想了片刻,将它压回医书夹层。 “先留着。” 素秋问:“不告诉世子?” 纪小柔合上医书。 “纸是从他的书房里拿出来的。现在去问,他若说这是旁人送来的,我信还是不信?” 素秋应了一声,便没再多问。 纪小柔手掌按在书封上。她要先看看,宁遇春究竟知不知道赤水镇,也要看看他会不会主动提起。 午后,宁遇春也收到了一条消息。 西市几家旧书铺近来有人高价收驿簿,年份都在十年至十五年前;另有几个跑过西路的老车夫,被人请去喝过酒。对方不问货价,只问当年沿途见过哪些晋国商队,是否带过年幼女眷。 阿青回禀时,提到一个名字。 “白沙驿。” 宁遇春正在看二房留下的旧账,闻言抬起头。 “哪边先传出来的?” “还没查清。消息像是从醉仙居附近散开的,转了两手才到西市。” 醉仙居。 纪慕白。 西域歌姬。 这三处终于在宁遇春心里连成了一线,只是最中间那一段仍被人遮着。 “继续盯。”他道,“别碰问话的人,先看谁给银子。” 晚上,纪小柔让人找来一张西境商路图,铺在桌上。 图纸太大,占了大半张书案。她弯腰去看虞城以北的驿路,灯却摆得偏,白沙驿那一块全落在阴影里。 她把烛台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宁遇春正在旁边核一页账,眼前顿时暗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把烛台往回推了一点。 纪小柔继续看图,又伸手挪回来。 第三次,宁遇春干脆将椅子搬到她身侧。 “夫君不是在看账?” “这里也看得见。” 他的袖口压住地图一角,恰好是白沙驿所在的位置。 宁遇春低头扫过图上的地名,像是随意问起:“夫人在西边住了那么久,可听过白沙驿?” 纪小柔指尖沿着驿路轻轻划过。 “西边叫白沙、黄沙的地方太多。我那时年纪小,记不清了。” “是吗?” “夫君怎么忽然问这个?” 宁遇春把一页账翻过去:“今日有人来卖一份旧驿簿,提了一句。” 两人都没有再往下问。 纪小柔知道,城里果然有人在找白沙驿。 宁遇春也听明白,她没有说实话。 灯芯爆开一粒火花,落下一点灰。 纪小柔低头时才发现,两人的袖子叠在一处。她本可以往旁边让半寸,最后却只把压皱的图纸抚平。 宁遇春也没有动。 他看他的账,她看她的驿路。偶尔一人翻页,另一人的衣袖便跟着轻轻一扯。纪小柔落笔时,不慎在他袖口点了一小滴墨。 她拿帕子去擦,越擦越黑。 宁遇春看了一眼:“夫人这是打算毁了证据?” “明日赔你一件。” “我要夫人亲手做的。” 纪小柔把帕子一收:“那你还是穿着吧。” “穿着也好。”宁遇春倒不恼,垂眼看了看那团墨痕,“旁人问起,我便说是夫人的手笔。” “谁要认这种手笔。” “夫人不认,那这袖子我可日日穿着。”他慢悠悠道,“穿到你心软,亲手替我做一件为止。” 纪小柔被他这副无赖样子噎住,瞪他一眼:“宁遇春,你近来话怎么这样多。” “皇舅教的。”宁遇春答得坦然,“说夫人气性大,多说几句,气便消得快些。” “那是哄小孩的。” “夫人方才不是还赏了小满一块点心。” 纪小柔一时分不清他是在说小满,还是在说自己,索性不接,低头继续看图。可那点要发的火,到底没真发起来。屋里那盏灯映着两人交叠的衣袖,谁也没有再把它分开。 这一句过后,屋里又静下来,却不似先前那样冷。 快到子时,阿七才回来。 他没有进屋,只隔着窗将一句话递给素秋。 西市有个牙人,今日拿着五两银子四处打听,说要寻一位十几年前在纪家做事、后来回并州养老的罗嬷嬷。 纪小柔望向地图上那个小小的黑点。 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可能已经有人替她找上了。 第四十八章 紫霄楼门前 跟踪跛脚婆子的人,在城南把线跟丢了。 那辆脏水车从醉仙居后巷出来,绕过两条街,中途换了骡子,又混进一队给酒坊送空坛的车里。纪慕白的人追到南市,只捡到一块沾着馊水的旧布。 再往前,连车轮印都分不清了。 当日午后,纪小柔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蓝斗篷,从紫霄楼后巷进去。 谷雨候在后巷,将她和素秋引上二楼。素秋留在雅间外,纪小柔推门进去时,沐子宴正歪在窗边的软榻上,慢条斯理地分一壶茶。 听见动静,他抬眼,先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懒懒笑道: “啧。蒙着帷帽走后巷,鬼鬼祟祟进我的雅间——纪四小姐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当是来同我私会。” 纪小柔正要落座,闻言脸一沉,顺手抄起案上一只空茶盏,朝他掷了过去。 沐子宴侧头一偏,茶盏擦着耳际飞过,砸在身后屏风上,碎成几瓣。 他非但不恼,反倒来了兴致,起身踱过来:“脾气见长了。从前在纪府,你可不敢摔我东西。” “那是看在大哥面上。” “如今不看了?” “如今你这茶盏,还抵不上我半句正事。” 沐子宴笑着摇头,忽然伸手,捉住她搁在桌沿的手腕,往自己这边轻轻一带。 纪小柔一惊,下意识要抽。 他却只把她带近半步,便停住了,两人之间还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他低头看她,眼里那点浪荡褪了些,声音也压低下来。 “听说宁遇春欺负你了?” 纪小柔一顿,扭头看向门外。 素秋隔着门道:“小姐,不是奴婢说的。” “自然不是素秋姐说的。”沐子宴松开她,“皇庄那边传来的消息。听说有人在夫人门外站了许久,饭也没能送进去。” 纪小柔把手收回来。 “你怎么哪里都安着眼睛?” “不是盯你的。” “那也不用盯到皇庄里去。”她在他对面坐下,把帷帽摘了搁在一旁,“有那闲钱养这些眼线,还不如替我筹划筹划,怎么从这上京城里全身而退。” 沐子宴眉梢一动:“这话听着,倒像是想跑了。” “随口一说。” “我可记下了。”他替她斟了盏茶,推过去,“哪日真想跑,紫霄楼的后门,给你留着。” 纪小柔没接这话茬,也没碰那盏茶,径直问起了正事。 “城南庆丰车马行,你查得怎么样了?” 提起正事,沐子宴也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从案上抽出几张车票、货单,又铺开一张城南的街巷图。 “醉仙居那辆脏水车是租的。车归庆丰车马行,每隔三日来一趟。车夫不固定,钱也不是醉仙居出。” “谁出?” “几家铺子凑着结。有药铺,有货栈——”他指尖在单子末尾一处极小的字上点了点,“还有永业行。” 那三个字写得很小,夹在一长串杂项里,不细看几乎要漏过去。 纪小柔把票据翻过来,背面盖着几枚不同的印,其中一枚已经磨得发虚。 “这车,明面上只收脏水?” “明面上。”沐子宴顺着街巷图划了一道,“出醉仙居后先往南市,再从染坊巷折回。中途停两次:头一次换车夫,第二次,墙根下留一只黑布袋,有人来取,谁也没见过那人的脸。” 纪小柔的指尖停在染坊巷上。 她沉吟片刻,又道:“大哥那边,喂给阿曼的三个名字:白沙驿、罗嬷嬷、乌大夫,已经有人拿着到处问了。” “这我知道。”沐子宴道,“那三样饵是好饵。咬钩的人,正顺着白沙驿往纪家身上扣帽子。” 他既与纪慕白相熟,这条线本就有他一份力,倒不必她细说。 纪小柔却摇了摇头。 她从怀里取出那片折好的残纸,在桌上展开。 焦黑的边缘,烧断的字迹,“纪氏四女”“赤水镇““长兴商队”几个残词,沉沉压在灯下。 “他们查的,不止是白沙驿。”她声音低下去,“连我七岁那年走的是哪条道、由谁护送、后来并进哪支商队。 这些事,连纪家的远亲都未必记得,却被人一条条抄了出来。” 沐子宴脸上的散漫,一点点收了。 他俯身去看那片纸,目光在焦痕上停了一瞬。 “白沙驿那种,是想给纪长缨的案子安个‘通敌’的实证,冲的是你父亲。”他缓缓道,“可这张纸上的东西,细得不像在找把柄……倒像是冲着你这个人来的。” 这正是纪小柔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寒意。 她攥紧了纸角。 沐子宴看着那焦黑的边,忽然问:“这纸,你从哪儿得来的?” 纪小柔没答。 她只是把残纸重新折好,收回怀里,转而问那间不挂招牌的旧茶铺。 沐子宴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有追问。 他重新拈起一张车票,推了过去。 “庆丰车马行的掌柜每逢初五、十五,会去城南一间旧茶铺。茶铺不挂牌,白日卖茶,入夜才开后门。” 纪小柔将那处位置记下。 “几时去,最稳妥?” “纪小柔。” 沐子宴叫了她全名。 她抬头。 “你每次这样问,下一句便是准备自己去。”他靠在桌边,“那地方和染坊巷不一样。巷子又窄又暗,屋檐压得低,埋上两把短弩,连退路都没有。” “我可没说要去。” “你眼睛说了。” 纪小柔把街图折起来:“沐东家看相的本事越来越好了。” “靠的就是这个吃饭。” 沐子宴没有拦她,只在她收起残纸时又说了一句:“宁府的门若哪日真不好进,紫霄楼的门还开着。” 纪小柔动作微顿。 “你先把庆丰车马行查清楚。”她将兜帽重新戴好:“跑路的事,以后再说。” 两人从私房出来时,前楼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纪小柔低头看着手中的街图,走到楼梯口也没抬眼。一名酒娘端着满盘酒盏从拐角过来,险些与她撞个满怀。 沐子宴眼疾手快,扣住她手腕,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酒娘慌忙赔罪,从两人身边绕了过去。 “走路看路。”沐子宴松开手。 纪小柔却仍盯着地图:“染坊巷后面这条路,通的是庆丰茶铺?” “通后门。” 她还要再问,一抬头,却看见宁遇春站在紫霄楼门外。 他身后跟着蓬莱,手中拿着一页折起的旧账。 宁遇春的脚步顿在那里。目光先落在纪小柔脸上,又慢慢移到沐子宴尚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上。 “夫人也在?” 第四十九章 将计就计 沐子宴倚在台阶上,似笑非笑:“世子也来。今日紫霄楼,倒是热闹。” 纪小柔回头瞪了他一眼。 沐子宴极有眼色地住了嘴,作壁上观。 那一瞬,纪小柔脑子转得飞快。 刚闹过和离书一事,要是再添一笔“私会紫霄楼东家”,她在宁府的处境,都要往下塌一截。 闲话最好的去处,是当场堵死。 念头转完,纪小柔脸上的冷意已经散了,眼角眉梢都软下来。 她把手里的街图随手塞给素秋,提着裙角,几步走到宁遇春跟前。 “夫君怎么来了?” 她仰头看他,声音里添了三分撒娇的意思,伸手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宁遇春的手臂一僵。 “我在楼上同沐东家说了会儿话,正想着你这两日忙,也没人陪我出来逛逛。”纪小柔挽着他往街心走,半点没给他反应的工夫,“既来了,便陪我走走。难得今日天好。” 宁遇春被她拽着,脚下踉跄了半步才跟上。心里那点酸,叫她这一挽,挽得不上不下。 紫霄楼的台阶上,沐子宴远远看着这一出。 他看着纪小柔挽着宁遇春的胳膊,笑语盈盈地消失在街口,唇边那点散漫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东家。”谷雨上前,“还盯着庆丰那条线么?” “盯。”沐子宴收回目光,“另分个人,跟着你小柔姐——看见她被宁遇春欺负了,立刻回我。” 谷雨揶揄:“东家这是……还没放下呢。” 沐子宴一扇柄抽过去:“你再贫我打到你见太奶!” “东家!那世子瞧着脸善,不像这般穷凶极恶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沐子宴第二扇柄又抽过去,“少替他说话!快滚去盯着!” 谷雨侧身避开,这些日子被扇柄追着打,倒把躲闪的身法练得越发利索了。 街市上人来人往。纪小柔挽着宁遇春,在一个糖人摊子前停下。 “夫君小时候,可吃过这个?” 不等他答,她已经掏了银钱,要了一个最大的。 摊主吹糖的工夫,她仰着脸,笑盈盈地同他说这说那,旁人走过,瞧见的便是世子与世子夫人当街并肩、亲亲热热的一幕。 糖人递过来,纪小柔却塞进了宁遇春手里。 “给夫君。” 宁遇春捏着那根糖人,活像捏着一件烫手的东西。 他看着她。 她眼睛弯着,唇角翘着,那副小意温柔的样子,他成婚两个多月,统共没见过几回。这甜是真的,还是做给街上人看的? 宁遇春分不清。 也正因分不清,他那满肚子预备好的质问,全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纪小柔却演得起劲。 往前没走几步,又在一家铺子前停下,给他挑了一方素色的帕子,说他那条旧的该换了;走到药材铺前,还煞有介事地进去抓了两味温补的药材,回头柔声细气地嘱咐:“夫君身子弱,这个煎水喝,养人。” 铺子里的伙计看得直点头,连声赞世子夫人贤惠。 宁遇春被她半哄半推地买了一路,怀里渐渐多了糖人、帕子、药包。 到药材铺门口,他忽然停了脚。 方才堵在胸口那点酸,不知何时已经散了。 既然她要演,那便陪她演到底。 他将怀里那堆东西尽数塞给身后的蓬莱,腾出手来,反握住纪小柔的手,掉头往街对面那家胭脂铺去。 “这个,我在行。” 纪小柔一愣,没料到他忽然主动起来,被他牵着走出两步才反应过来。 进了铺子,宁遇春竟比她还熟门熟路。他扫过妆台上一排胭脂,指尖准准点住其中一盒。 “这色太艳,压不住夫人的气色。”又点了另一盒,“这盒‘十样锦’的,才相宜。” 掌柜眼睛一亮:“公子好眼光!这位夫人肤白,正该用这清透的颜色。”纪小柔:“……” 宁遇春却没停。 他目光又落到妆台一角的一只赤金缠丝镯上,拈起来,就着她的手腕比了比,回头对掌柜道: “这个也包上。我夫人手生得白,要金的压一压,才衬。” 掌柜喜得合不拢嘴,连声称是,手脚麻利地包了起来。 纪小柔站在一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演这一出恩爱,原是为了堵旁人的嘴。谁知这人接过戏来,比她还入戏三分。 “夫君。”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差不多就行了。” “怎么是差不多。”宁遇春把那盒十样锦轻轻塞进她手心,神色坦然得很,“难得夫人有兴致逛街,自然要尽兴。” 这话,分明是把她方才那一套,原封不动还了回来。 纪小柔噎住。 逛了大半条街,两人算是“尽了兴”。 一场恩爱演下来,谁也没占着便宜。 她给他买的糖人、帕子、温补药材,他回敬的胭脂、金镯、还有顺手添的两样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玩意儿,零零总总堆作一堆。 主子是半步没多拿,全压在了素秋和蓬莱身上。 素秋抱着大半,面无表情;蓬莱抱着剩下小半,糖人还得用两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拈着,生怕压塌了,一路龇牙咧嘴。 “蓬莱。”素秋头也不回,“手里的糖人,是世子要带回去的。” “我知道……”蓬莱欲哭无泪,“我这不是怕化了么。” 回府的马车上,纪小柔脸上那点温软褪得干干净净,重新拿过街图,借着天光一处一处地看。 宁遇春坐在对面,神色一如平常。 车厢里静了一路。 回到东苑,两人各自回房。 纪小柔将那张街图摊在灯下,让阿七盯死染坊巷与那间旧茶铺,只记人来人往,不许轻举妄动。 宁遇春那头,也将怀里那堆东西搁到一边,重新展开了那页旧账。 二房经手的车脚银,账面写着替济仁堂运药。可济仁堂早已关了门,这车钱却仍按月支着,其中两回的收款人,正是庆丰车马行。 他与她,各查各的,谁也没有把手里的那一半,递到对方面前。 大理寺后院,有一间小工房,专收各处送来的腰牌、锁具与印信存样。 江怀从里头出来时,肩上沾了一层木屑,手里捧着两册旧簿。 “找到了。” 裴璟渊接过册子。 江怀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已经发黄的墨字:“青石驿那夜补录的四块腰牌,编号出自北坊工房。可同一批编号,半年前便报过失。工房说是运送途中丢了四块空牌,照例销了号,按理,不该再有人用。”裴璟渊将那行字看了两遍。 “补录时,谁验的牌?” “驿丞说是临时换押,公文催得急,只对了编号,没细看工印。如今再问,他又改口说记不得来人模样了。” “工匠呢?” “经手的有两个。死了一个,另一个告老回了乡,江州籍,年前便离了京。” 裴璟渊合上旧簿。 “先找人。北坊工房那边,只查失牌,不要提青石驿。” 江怀明白他的意思。 这条线若真有人盯着,一动“青石驿”三个字,后头的人立时便会缩回去。 “纪长缨那边呢?” “重枷撤了。”裴璟渊道,“准纪家送一回药和冬衣。别的,照旧。” 第五十章 假的驿站 消息没有从大理寺正门出去。 傍晚时,杜老头托卖菜的小贩给纪府带了一句话:纪长缨手上的重枷撤了,准家中送一回冬衣与伤药;另听抄录房的人提过一嘴,青石驿那几人的腰牌不大对。 再多便没有了。 纪慕白没敢追问。 秦映雪听见“准送冬衣”四个字,立刻让人开库房,嫌现成的棉袍不够厚,又拆了一床新褥子往里续棉。纪慕白在旁边拦了两回,怕衣裳太鼓,过大理寺搜检时反倒惹眼。 “那便少缝一层。”秦映雪嘴上答应,转身又往靴里塞了两块软皮。 纪慕白没再拦,只把药瓶、衣物一件件列了单子,随后让人将大理寺传出的原话送进宁府。 送信的人临走,秦映雪又追出来塞了一包桂花糖,说是给小柔的。 纪慕白在后头嫌弃:“父亲在牢里,您倒先记着给妹妹送糖。” 秦映雪回头瞪他一眼:“你妹妹这阵子在宁府吃多少苦,你又知道?” 纪慕白没敢再接话。 他确实知道一点,也正因知道,才宁可自己日日泡在醉仙居陪那位阿曼姑娘演戏,也不愿让妹妹再多沾一分险。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把那包糖又往信使手里按实了些。 纪小柔看到短笺时,正在核一笔米粮账。 她读了两遍,忽然站起来,叫小满去厨房加两道菜。 “夫人想吃什么?” “炖羊肉,再做一尾鱼。” 小满惊讶:“世子不爱吃羊肉。” “我爱吃。”纪小柔把短笺收好,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再给他蒸一碗蛋羹。” 她还亲自去库房挑了两瓶伤药,打算明日让纪慕白送去大理寺。挑药时手都比平日轻快,封蜡一开一合,封了又拆,反复看了三遍才放心。素秋在旁看着,难得没有催她。 这阵子东苑里冷锅冷灶的,主子吃饭都像在数着粒。今日厨房一忙起来,连烧火的小丫头都觉出几分活气。 宁遇春回来时,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 纪小柔没有像往常一样等他问,先把那张短笺递过去。 “父亲撤了重枷。” 她眼睛亮得很,连语气都轻快了。 宁遇春扫过纸上的几行字:“是好事。” “还准送药和冬衣。” “府里有一盒北境军中常用的金疮药,明日一并带过去。” 纪小柔点头,亲自替他盛了蛋羹,又把那尾鱼最嫩的鱼腹夹到他碗里。 “夫君尝尝这个。” 宁遇春看着碗里的鱼。他素来不大动鱼,嫌刺多。可她今日高兴,眼睛亮亮地看过来,他便没有说“不爱吃”,低头安静吃了,连那点细刺都自己慢慢剔了。 “如何?” “很好。” “哪里好?” 宁遇春想了想,难得据实道:“是夫人夹的。” 纪小柔被这一句噎得耳根微热,瞪他:“我问的是鱼。” “鱼也好。”他从善如流。 这一顿饭难得没有试探,也没有谁绕着谁的话走。她吃了半碗羊肉,他陪着把那尾鱼吃尽。烛火映在两人碗沿上,倒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暖意。 只是好景没能撑到饭后。 素秋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茶楼里忽然传出一则旧闻,说纪家早年在白沙驿设过私仓,借行商之名替镇北军私运铁器,还暗中接济过云萝叛敌。 传得有鼻子有眼,连仓房在驿站东南角、门前有两棵枣树都说得清楚。 纪小柔手里的汤匙慢慢落回碗中。 那点刚升起来的暖意,一下子凉了下去。 “白沙驿是假的!”她抬头看向宁遇春。“我从没在那里住过。那是大哥故意放出去的消息。”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 这是她头一回,把自己手里的牌,主动翻给他看。话说出去,竟收不回来了。 纪小柔放下碗筷,站起身。这是她父亲的案子,她原不该指着旁人。 “我自己会想法子。” 她才迈出半步,手腕便被他握住了。 “急什么。”宁遇春没松手,“既然有人出招,我们接着便是。” 纪小柔回头:“这是纪家的事。” “我在岳母面前说过,会管纪将军的案子。”他看着她,语气平平,“答应了的事,总不好赖账。” 这一句,堵得她竟无话可驳。 纪小柔重新坐了回去。 “要把一个假地方做成真的,光有流言不够。”纪小柔缓缓道,“得有驿簿、仓契,得有人证。”她顿了顿,想起紫霄楼里沐子宴递的那张单子,“……庆丰那辆脏水车,结账的铺子里就有永业行。我总觉得,这名字不干净。” 宁遇春抬眼看她。 “永业行,我也查到了。” 纪小柔一怔:“你也查到了?” “顺着二房的车脚银查下来的。”他道,“济仁堂关了门,账却没断,转手就落到了永业行名下。”他指尖在桌上一点,“这阵子,永业行正四处收旧驿、废仓的记录。” 纪小柔心里咯噔一下。 两个人从两头查,竟在同一个名字上撞了个正着。 她沉默片刻,把已经凉了的汤推到一旁。 “现在拆穿,来得及。”她看着他,“让纪家拿出旧年的商队簿,证明白沙驿与我们无关,街上的话很快能压下去。” “流言会散,后面递证词的人,也会跟着缩回去。”宁遇春接道。 两人都明白这一层。 拆,是干净;不拆,才钓得出造假的人。 纪小柔指尖在桌沿点了点。 “那就不拆。”她道,“白沙驿本就是个饵。既然咬了,便看看他们,能把一个假地方做得多真。” 宁遇春抬眼看她。 她脸上的高兴已经淡了,却没有慌。 “好。”他说,“我盯牙行和旧契,你那边只管看人,别再往茶铺里递。” “夫君这是同我商量,还是吩咐?” “商量。”宁遇春顿了顿,“顺便吩咐。” 纪小柔瞪了他一眼,倒没有再争。 宁遇春让蓬莱去盯卖旧契的牙行,纪小柔则让阿七守住所谓“老商人”可能出现的几处落脚点。 夜深时,大理寺侧门外来了一名戴斗笠的男人。他放下一封匿名证词便走,连值夜差役的脸都没看。 江怀拆开封套。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永昭八年,纪家曾在白沙驿东南设仓,私藏铁器三百余件,由镇北军旧部押运。 末尾还按着一个模糊的指印。 假的驿站,已经有人替它找出了证人。 第五十一章 夜路 那名“证人”三日后进了上京。 消息从西市传出来,说是个姓顾的老商人,年轻时走过白沙驿,亲眼见过纪家的旧仓。如今人住在城南,病得快起不来,只想拿这段旧事换些养老银。 人当然是纪慕白安排的。 他找了一个真正跑过西路的老伙计,教他只说自己耳背、记性差,谁来问都先拖着。与此同时,素秋守在外围认人,纪家的人盯车,阿七从屋脊接应。 纪小柔没有再瞒宁遇春。 出发前,她把地点和时辰都告诉了他。 宁遇春听完,先看了素秋一眼。 “你让她去认人?” “她见过醉仙居后巷的婆子,也认得纪家几个旧商队的人。若来的是熟脸,她比旁人快。” “杏花巷窄,屋顶低,最适合埋弩手。” “都安排好了。”纪小柔道,“素秋只看一眼,不近身、不久留。万一有事,自有人接应。” 宁遇春沉默片刻,没有强行拦下,只道:“天黑前撤。看见短弩,不许恋战。” 素秋点头。 临行前,她替纪小柔理了理斗篷的系带,又像往常那样低声叮嘱了一句什么。 纪小柔本想说“我不去,你替我跑这一趟,路上当心”,话到嘴边,却只点了点头。她素来习惯把素秋遣出去办最要紧的事,从前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等她们走后,宁遇春才叫来阿青。 “守在暗处。除非有人要命,不必露面。” 当晚,杏花巷下起了细雨。 素秋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衣,坐在茶棚角落。所谓顾老商人就在对面的旧宅里,咳声隔着门板断断续续传出来。 纪慕白的人散在巷口,有人扮成卖伞的,有人蹲在墙下补鞋。阿七伏在屋脊后,斗笠压得极低。 酉时刚过,一辆庆丰车马行的青篷车停在巷外。 下来的不是问话人,而是四个带刀的汉子。 他们进巷后没有立刻去旧宅,其中一人先绕到后门,另一人抬头看了两次屋顶。素秋心里一沉。 这不是来买证词的。 来买证词的人会先敲门、会问价、会装出几分客气。这四人脚步又轻又齐,进巷便散开堵住两头,分明是练过的身手。她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目光却已经把巷子里每一处能退的缝都记了一遍。 其中一人进茶棚买热水,袖口露出半截车行的收车单。纸背压着一块红印,只有“永业”两个字露在外面。 素秋端起茶碗,从那人身边经过。两人肩膀擦过的一瞬,她指尖一带,将单据抽进袖中。 对方走出两步,突然停下。 他低头摸了摸袖口,神色一变,猛地回头。 “东西呢?” 茶棚外的雨声一下变得清楚。 素秋掀翻长凳,转身便走。 第一支弩箭钉进木柱,离她耳侧不到半寸,箭尾还在嗡嗡地颤。 旧宅里的人已经从后门撤出,纪慕白的人也同时冲进巷中。 那四人却没去追所谓证人,刀口全冲着认出他们的人来。巷尾又翻进三人,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素秋抽出腰间短刀,挡开迎面一击。她身手利落,却要护住袖中的单据,始终不敢让人贴近右侧。一刀劈来,她侧身让过,反手在那人腕上划开一道,自己后背却结结实实撞上了墙。 雨水顺着檐角往下灌,脚底的青石滑得站不稳。她心里清楚,这样耗下去,迟早要被人贴上。 屋顶瓦片轻响。 阿七一枚薄刃打落了第二支弩箭。他刚要换位,侧面又飞来两枚铁蒺藜,将去路封死。 对方早有准备,连屋顶也安排了人。 “素秋!” 纪慕白从巷口跃下,手中折扇早换成一柄窄刀。 素秋正要应声,肩侧猛地一麻。 短弩从斜后方射入,箭头扎进肩肉。她脚下一晃,仍先将袖口按紧。半边身子瞬间使不上力,那柄短刀险些脱手。 追上来的黑衣人一刀劈下。 头顶忽然落下一截断绳,缠住那人的手腕。绳子另一端被人从暗处猛地一扯,刀锋偏开,砍在墙上,火星溅起。 同一瞬,巷尾一名弩手无声倒下。 出手的是阿青。她伏在斜对面的屋脊上,黑巾遮面,动作又快又准,得手便不恋战,重新没入夜色。 纪慕白已经赶到,抬刀逼退两人,一把扶住素秋。 “还能走吗?” “能。” 她答得稳,脸色却白得厉害。肩上每动一下,血便顺着衣袖往下淌,滴在积水里,转眼被雨冲散。 纪慕白没有再问,俯身将她抱起。 素秋本能地挣了一下,箭杆跟着一动,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这时候还讲规矩?”纪慕白低声道,“省点力气,等醒了再骂我。” 他们撤到两条街外的医馆时,天已经全黑。 大夫挑开素秋肩上的箭,正剪着箭口周围的布料。纪慕白守在一旁,手背也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指节往下滴,他却像没感觉。 “箭没伤到筋骨。”大夫道,“只是失血不少,今晚要守着。若不起高热,便没有性命之忧。” 纪慕白站在榻边,盯着素秋惨白的脸,胸口那口气憋了一路,终于压不住。 “我早说过,”他声音陡然沉下来,“这种事,不许她一个人去涉险。她一个丫鬟,凭什么替你挡这一箭?” 他这火,原是冲着自己来的——是他设的局,是他放的饵,人却不是冲着饵去的,是冲着认人的素秋去的。可话赶话,到底落到了门边那个人头上。 纪小柔正巧赶到,斗篷还在滴水。 她没有辩。 她比谁都清楚,是她亲口说的“素秋只看,不追”,是她把人遣了出去。 她只是咬住下唇,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湿透的衣襟上,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纪慕白看着妹妹这副模样,那点火气,忽然就熄了。 他张了张口,到底没再说重话,别开脸,闷声道:“……人没事就好。” 顿了顿,又低低补一句:“下回再有这种事,先来寻我。别自己扛。” 纪小柔点了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她绕过纪慕白,想走近些,又怕挡了大夫,只能停在榻边。血水一盆盆端出来,沾着药味和雨腥气。 其中一盆经过时,她下意识去扶,掌心很快染红了一片。 她低头看着那一片红,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膝下一软,险些栽下去。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宁遇春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后。他没有说话,只先扶她在椅上坐稳,又取过帕子,一点一点替她擦净掌心里的血。 这双手前几日还被素秋握着,替她理过斗篷的系带;此刻沾着的,却是素秋的血。 纪小柔盯着素秋苍白的脸,忽然出声:“宁遇春,你护得住我,护得住他们吗?” 她声音不高,也不像在质问。 可那一句问出口,眼眶却又红了。她从前总以为,护住自己便够了,只要她不倒,纪家便有人撑。直到今夜才明白,跟在她身边的人,是会替她流血的。 宁遇春擦到她指缝里的血,动作停了一瞬。 今夜这条巷子里,阿青在暗处出手,纪家的人在明处接应。所有人都围着她这一条线打转,谁也没能把全局攥在手里。 这些,他没有说出来。 “先把人救回来。”他道,“其余的,回去再算。” 纪小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在那一盏昏黄的灯下,一直坐到天亮。 第五十二章 各自交底 那一夜,阿七最后撤离时,曾在更深的檐角瞥见一道影子,一晃即逝。 既不是纪家的人,也不像断绳救人的那一个。他来不及细看,那影子便没了踪迹。今夜这条巷子里,分明不止两拨人。 素秋昏睡到后半夜,手指始终攥着。 纪慕白掰开才发现,她掌心里压着一张被血浸透的收车单。单据背面,永业行的红印,只剩半个。 素秋第二日午后醒了。 小满守在床边,一见她睁眼,眼圈先红了。她想扑过去,又怕碰到伤口,生生停在半步外,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吓死我了。” 素秋嗓子发干:“小姐呢?” “刚被世子劝回东苑。夫人一夜没合眼,再不走,大夫要连她一起赶。” 门外传来脚步声。 纪慕白带着人进来,身后跟着两只箱子。 一只放药和换洗衣裳,另一只装着清淡吃食、软枕、伤手时方便用的短柄勺,连头发散开后不硌伤口的软布发带都有。 素秋看了那两箱东西一眼。 纪慕白仍是平日那副不大正经的模样:“不知道你用得上什么,便都买了。缺的再说,千万别同我客气,反正账记在小柔头上。” 素秋没有像往常一样堵他。 “多谢大公子。” 纪慕白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听见了。”他说,“不必再说第二遍。” 东苑那边,气氛没有这么轻松。 阿青将杏花巷的事回禀完,最后道:“属下在屋脊上断了一路追兵,倒了一名弩手。可那夜巷子里,除了纪家的人和属下,还有一道影子。轻功极快,属下没看清脸,也认不出路数。” 宁遇春知道那不是自己的人。 外书房丢失的残纸、纪小柔手中忽然多出的消息,还有昨夜屋顶上那一道来历不明的影子,终于连到了一处。 他没有让阿青继续追,只命她把庆丰车马行盯死。 纪小柔被宁遇春劝着回了东苑,鞋袜都还是湿的。她进门换了衣裳,仍抱着那张单据坐在榻上,像是感觉不到脚疼。 宁遇春让人端来热水和药。 “先把东西放下。” “我看完这一行。” “你已经看了三遍。” 纪小柔没有反驳,只把单据搁到膝上。 宁遇春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再绕着说。 “以后这种局,不许再让素秋去。” 纪小柔抬眼看他。 他语气并不重,却仍是那惯常的、不容商量的口吻。 她静了一会儿,才道:“昨夜屋顶上替素秋断后的,是你的人吧?” 宁遇春没否认。 “你的人可以在暗处替你挡刀,我的人便只能留在屋里等?” 纪小柔没有与他一句句争,只把压了一夜的话说完:“我不会停。父亲还在大理寺,我小时候的旧事也被人一层层翻出来。你让我什么都别碰,至少该告诉我哪里有刀、刀握在谁手里。否则今日是素秋,明日也会是旁人。” 她把那张单据放到桌上。 “我也不想再看见谁满身是血地躺在我面前。可我不能把所有人的命,全交给你替我安排。” 屋里安静了很久。 宁遇春伸手,把自己的账册推到她面前。 “二房从宁府支出去的药材银,有几笔落进了济仁堂。济仁堂关门后,车脚银还在走,其中两笔转到了永业行名下。” 纪小柔低头翻开。 “我先前查二房,不只因为他们贪了府里的钱。”宁遇春道,“宁府有人往外递消息。递给谁、换了什么,我还没有查清。” 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永业行近来在收旧驿、旧仓的簿册。白沙驿的传闻,应当经过了他们的手。” 这已经是他第一次把自己查到的线摊开。 却仍有一些地方空着:济仁堂背后是谁,永业行为谁办事,他没有说。青石驿和最初查她的缘由,更是一字未提。 纪小柔看得明白,也没有逼问。 “白沙驿、罗嬷嬷、乌大夫,都是大哥投给阿曼的假消息。”她也交出一层,“阿曼背后的人接了饵,才会有这几日的事。” 宁遇春眉心轻动。 他先前只知道白沙驿来得突然,不知道另外两个人也是假的。 “以后涉及你身边的人,先告诉我。”他说。 “你的行动若会牵到纪家,也要先告诉我。” 这一次,他没有说她管得太多。 “好。” 小满端着热水进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个字。她不敢多看,把盆放在脚踏旁便退了出去。 纪小柔仍低头翻账,随手脱了鞋袜,把脚放进水中。 热水碰到磨破的脚底,她疼得缩了一下。 宁遇春这才看清,她脚踝外侧擦破了一片,细沙嵌在伤口旁,泡了水正往里钻。 他没有叫小满,自己挽起袖子,在脚踏上坐了下来。 他握住她的脚踝,低头看了看伤处。 “这里怎么弄的?” “去医馆,路上滑了一跤。雨大,石头滑。” “你昨夜只顾着看素秋,连自己流血都不知道?” 纪小柔这才发现脚踝外侧擦破一片,细沙黏在伤口旁。 宁遇春将她的脚浸回水中,指腹避开破处,慢慢洗去泥沙。 她不自在地往回缩。 “我自己来。” “别动。”他握得更稳,“沙子留在里面,明日还要疼。” 纪小柔手里还拿着账页,眼睛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安阳便是在这时走到东苑门外的。 她听说东苑昨夜半夜叫人取伤药,还以为宁遇春又犯了病,亲自带着补品过来。门帘没有放严,她才走近,便看见自己的儿子坐在脚踏上,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握着纪小柔一只脚。 纪小柔坐在榻上看账,偶尔疼得缩一下,宁遇春便把她脚踝拉回来。 安阳脚步硬生生停住。 “成何——” 后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皇兄才训过她,不许往春哥儿身边塞人,更不许再提纳妾。眼下肯留在东苑也就纪小柔一个。 真把这个骂跑了,春哥儿怕是只能抱着药罐过一辈子。 云岫小声问:“郡主,还进去吗?” 安阳冷着脸转身:“不进。” 走出两步,她又把手中的补品塞给云岫。 “送进去。就说府医让送的,别说我来过。” 云岫接过盒子。 安阳仍觉得堵得慌,又回头压低声音:“还有,把门给他们关严。让人看见,宁府还要不要脸了。” 她走出几步,到底没忍住,又回头瞪了那扇门帘一眼,像是要把这口气从眼里逼出去。 云岫跟在后头,半个字也不敢搭。直到拐出院门,才听见自家郡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本郡主竟治不了一个儿媳妇。” 云岫斟酌着回:“可世子那边……还有纪夫人的那柄刀……” 安阳脚步一顿,半晌,闷闷地“哼”了一声。 “……罢了。” 纪小柔抬头:“外面有人?” 宁遇春早已看见母亲那截裙角,面上却不动声色。 “没有。”他替她擦干脚上的水,“大约是风。” 洗过伤口,他又替她薄薄敷了一层药。 纪小柔把永业行的单据递给他。 宁遇春则从账册里抽出一页,铺在旁边。 宁府旧账中,有一笔三百二十两的药材银从济仁堂转出。隔了一日,永业行的账上便多了一笔同数目的“车脚银”。 银子没有写明从哪里来,数目和日子却严丝合缝。 纪小柔将两张纸并在一起,手指按住了同一个数字。 宁遇春的手也落下来,压住账页另一角。 “庆丰车马行先别动。”她道,“看这笔银子还会往哪里走。” “这回不单独去。” 纪小柔抬眼看他。 “知道了。” 纪小柔没有把自己的那张单据收回去。 宁遇春也把账册留在了她手边。 两张纸并排放着,烛火一照,那同一笔银子的首尾,终于落在了一处。 第五十三章 一炉药 素秋能下床那日,秦映雪便叫人备了软轿。 纪慕白本想劝她再等两日,话还没说完,秦映雪已瞪了过来。 “等什么等?宁府东苑才几个人,又要伺候世子,又要顾着柔儿。她留在那里,嘴上说养伤,眼睛还不得盯着院里大大小小的事?” 纪慕白摸了摸鼻子。 “您说得都对。” “少在这里敷衍我,去把轿帘再钉厚一层,别叫风钻进去了。” 他转身便走。 素秋靠在床头,闻言道:“夫人,我留在东苑也无妨。伤口已经收住了,不必这样折腾。” 秦映雪正在检查带来的褥子,头也没抬。 “你说无妨便无妨?那大夫收什么诊金,往后都让你自己看得了。” 素秋闭了嘴。 她被接回纪府后,安置在纪小柔出阁前住的屋里。 房中陈设几乎没动,窗边还摆着纪小柔看了一半的话本,书页间夹着一朵干瘪的山茶。妆台抽屉里落了只旧绢花,小满一眼认出来,说那是小姐十二岁时非要自己做的,歪得连蝴蝶都不像。 素秋看着那张熟悉的床,迟迟没肯躺下。 “这是小姐的屋子。” 秦映雪把软枕往床头一放。 “她如今嫁出去了,空着也是空着。” “我住偏房就好。” “偏房潮。” “客房也成。” “客房远。” 素秋还想再说,秦映雪回头看她。 “秋儿。” 这一声落下来,素秋忽然没话了。 秦映雪已经在床边坐下,示意她转过身。 肩背上的伤换过几次药,最凶险的那几日已经熬过去了,只是伤口仍深,稍一扯动便疼。秦映雪拆纱布时手很稳,指腹碰到结痂处,又立即放轻了力道。 “疼就说。” “不疼。” “你从小便会说这两个字。” 秦映雪低头替她擦去伤口周围的药渍,声音慢了下来。 “大旱那年,你也这么说。饿得连站都站不稳了,问你难不难受,你摇头。给你半块饼,你还藏进袖子里,说要留给家里人。” 素秋垂着眼。 那些事太久了,久得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影子。干裂的土地,发苦的井水,还有一双推着她往前走的手。 她家里人求秦映雪买下她。 秦映雪当时不肯。她说纪家缺的是下人,不是从灾民手里买孩子。可后来走出半条街,她又折了回去。 “你那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偏偏眼睛亮得很。”秦映雪将新药敷上去,“我一看见,就知道走不了了。” 素秋的家人拿了银子,此后再没回来。 是去了别处,还是没熬过那年,谁也不知道。 纪府起初只将她当个小丫头养着。后来纪小柔离不开她,秦映雪便把她留在女儿身边。年年添衣,生病请医,习武识字也没少她一份。日子一长,卖身契放在哪里都没人记得了。 秦映雪替她缠好纱布,手却迟迟没收回去。 “当年把你带回来,我总觉得是救了你。”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 “如今倒让你替柔儿挨了这一箭。” 素秋侧过脸。 秦映雪眼里泛着红,像是怕她看见,伸手去收药瓶。 “纪家的事,凭什么要你挡在前头?是我这个做娘的,对不住你。” 素秋抬手按住了药瓶。 “夫人。” 她不大会劝人,沉默片刻才道:“那年若没有您,我未必活得到今日。” 秦映雪看着她。 “小姐是您女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那一箭换成小满,她也会挡。换成我,自然还是一样。” “你们一个个都这么有主意,倒显得我这个做娘的没用。” 秦映雪嘴上骂着,眼泪却落了下来。 素秋别过脸,望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药凉了。” “凉什么,那是外敷的。” “我是说厨房那一炉。” 秦映雪一顿,这才想起纪慕白还在熬药,忙擦了眼角起身。 “他会熬什么药,别再把锅烧穿了。” 纪慕白没把锅烧穿。 他坐在小炉旁,手里握着一把蒲扇,火苗稳稳舔着砂锅底。药汁滚得不急,苦味从厨房一路飘到了廊下。 小满扒着门框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大公子还会熬药呢?” 纪慕白眼皮都没抬。 “不会。” “那您守了快半个时辰?” “怕你们把厨房点了。” 小满指了指自己。 “我才刚来。” 纪慕白动作一顿,面不改色地换了个说法:“那就是防患于未然。” 小满还要说话,秦映雪已从后头过来,将一碟蜜饯塞到她手里。 “端给秋儿。药苦,让她压一压。” 纪慕白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添了半勺水。 秦映雪瞥他。 “火候倒还行。” “走西边时学的。荒郊野岭,病了总不能等大夫从天上掉下来。” “那你方才还说不会?” 纪慕白将锅盖扣回去。 “会熬和愿意熬,是两回事。” 小满抱着蜜饯,眼珠一转。 “那这账记在谁头上?” “自然记在你家小姐头上。” 屋里传来素秋的声音。 “那便劳大公子找小姐讨。” 声音不高,还是淡淡的。 纪慕白手里的蒲扇停了半拍,随即又扇起来。 “放心,跑不了她。” 药送进去时,素秋看了一眼碗沿。 没有药渣,火候也正好。 她什么都没说,只将那碗药慢慢喝完了。 傍晚,小满回了东苑。 她把纪府的事说得又快又乱,先说夫人亲手换了药,又说大公子熬的药居然没糊,最后还添了一句:“素秋姐姐住的是夫人从前那间屋子,床褥全换了新的。夫人还叫厨房一天炖三回汤,我瞧着她不胖两斤都回不来。” 纪小柔听完,半日没说话。 宁遇春坐在对面,将一页账纸翻了过去。 “放心了?” “嗯。” 她拿起笔,在纸上点了一下,又道:“我娘照看人,总比我周全。” 压在心口几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桌上摊着庆丰车马行近两个月的进出记录,还有一张城南旧街的简图。照他们昨日才定下的规矩,凡涉及彼此身边人,动手前要先说一声。 可真坐到一处,两人反倒都不习惯。 纪小柔看了他一眼。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宁遇春道:“夫人不是惯会抢先?” “如今是在商量。” “原来夫人也会商量。” 纪小柔将笔搁下。 “宁遇春,你若不想商量,我现在便走。” “坐下。” 他把图推到她面前,“庆丰车马行后头连着一间旧茶铺。白日不开门,近来却常有车在后巷停。” “我去看看。” “不行。” “这也叫商量?” “叫知会。”宁遇春语气平静,“我知会你,不许亲自去。” 纪小柔盯了他一会儿,竟没发火,只问:“那世子打算派谁?” “蓬莱。” “他不成。” 门外正端茶的蓬莱脚下一顿。 宁遇春抬眸:“为何?” “他去盯人,不出半日,整条街都知道宁府在盯人。” 蓬莱在门外无声张了张嘴。 宁遇春道:“小满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满恰好掀帘进来。 屋里静了一下。 宁遇春看向她,面色不改。 “小满,我不是对你有意见。” 小满端着点心,委屈得眉毛都耷拉下来。 “世子,您方才那句话,我听见了。” “我说的是办差。” “那也是意见。” 宁遇春顿了顿:“你比蓬莱强些。” 门外的蓬莱终于忍不住:“世子?” 纪小柔低头笑了一声。 “行了,你们两个谁也别去。” 她重新看向宁遇春,手指压住地图上的旧茶铺。 “我那边有个人,惯走暗路,也没在外头露过面。让他去,最合适。” 宁遇春没有追问是谁。 只道:“靠得住?” “靠得住。” “会擅自冒险么?” 纪小柔想了想。 “有一点。” “随你。” “什么叫随我?”她皱眉,“这是我们商量出来的。” 宁遇春看着她,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好。那就这么定。” 当夜三更,东苑后窗响了两声。 纪小柔披衣起身。宁遇春并未睡,也跟着坐了起来。 窗外的人没有进屋,只隔着窗低声道:“旧茶铺入夜后开过一次后门,有两个人抬了只箱子进去。” 纪小柔问:“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没有。茶铺外头有人守着,我没敢靠得太近。不过箱子上压着一张旧封条。” “写的什么?” 窗外静了一瞬。 “济仁堂。” 纪小柔抬起眼。 宁遇春也看了过来。 那间药铺,不是早就关门了吗? 第五十四章 反扑 素秋这几日被勒令“少动”。 伤口虽收住了,秦映雪却不许她下床,连翻身都要丫鬟搭把手。素秋闲不惯,眼睛便总往窗外瞟,像是只要没人盯着,就要爬起来做事。 纪慕白搬了把椅子,堵在床边。 “别想了。阿娘说了,你今日要是敢下地,就把你绑床上。” “大公子守在这里做什么?” “奉命看着你。”纪慕白翘着腿,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阿娘的意思。” 素秋淡淡道:“大公子不去醉仙居,仔细那位阿曼姑娘等急了。” “阿曼那边,自然要哄。”纪慕白答得理直气壮,“素秋姐姐这边,也是要陪的。两不耽误。” 素秋被他这副油嘴噎了一下,别开脸。 “大公子倒是会分。” “分得清才好。”他笑,“哄是哄,陪是陪。我同你说句实在话——满京城的男人,嘴上越是说得漂亮的,越分不清。” 素秋冷不丁接了一句:“那世子便分得清。” 纪慕白挑眉:“哪个世子?” “宁世子。” 素秋望着帐顶,神色认真:“那日金銮殿上,小姐当着皇上的面都说了——世子明明说过,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人。” 纪慕白果然被噎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慢悠悠靠回椅背。 “素秋姐姐,这话你也信?” “怎么不信。” “男人当众说‘只爱一人’‘从一而终’——”纪慕白竖起一根指头,摇了摇,“这种话,十句里有九句是说给旁人听的,剩下一句是说给自己壮胆的。越是当着满朝文武说得响亮,越是做不得准。” “照大公子这么说,天下男人没一个可信?” “也不是。”他煞有介事,“要听他怎么做,别听他怎么说。嘴上不提的,心里未必没有;嘴上挂着的,多半是拿来糊弄人的。” 素秋似笑非笑地看他。 “那大公子这一番话,也是说给旁人听的,还是糊弄人的?” 纪慕白一噎。 “……我这是肺腑之言。” “肺腑之言,更信不得了。”素秋淡淡道,“大公子方才教的。” 纪慕白被她拿自己的话堵了回来,一时竟没接上。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找补出什么,索性扯开话头。 “药该好了。” 他起身去厨房看药,走得比平日快了些。 素秋望着他的背影,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转瞬又平了下去。 外头的风声,比消息到东苑还快。 午后,便有宁氏族中两位长辈登门。 话说得很体面,无非是纪家通敌罪证又添一桩,宁府身为皇亲勋贵,若再同纪家绑在一处,难免惹人非议。 话里话外,都在催宁遇春表态:至少,先把纪小柔送回娘家。 宁遇春听完,没急着答。 他端起茶呷了一口,慢条斯理道:“两位族叔来得正好。我正有一桩事拿不准。皇舅前阵子还特意召我进宫,手把手教我如何哄媳妇,生怕我怠慢了她。依两位的意思,纪家既入不了陛下的眼,当日陛下怎么不直接让我休了,反倒教我哄她?” 厅里一静。 族老的脸色有些僵:“遇春,话不是这么说……” “那便是这么说。”宁遇春搁下茶盏,“陛下亲自做的媒、亲自教我相处,如今两位要我把人送回去,这是替我拿主意,还是替陛下拿主意?” 两位族老对视一眼,一时都没接话。 宁遇春却像来了兴致,又道:“当然,要送也不是不行。世子夫人的位子空出来,总得有人填。” 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看向开口那位族老。 “族叔家的孙女,年方十六,知书达理,我瞧着便很好。不如改日请进府里相看相看?” 那族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你、你这是什么话!我并无此意——” “没有此意,那为何急着替我腾位子?”宁遇春一脸无辜,“莫不是别家早有了打算,托两位来探探口风?” 两人被他这一通胡搅,竟有些下不来台。 宁遇春这才慢悠悠转了话锋,神色一沉,又添了几分病气。 “何况……”他顿了顿,忽然咳了起来,“我这身子,两位也是知道的。好不容易娶了房知冷知热的媳妇,我娘日日盼着抱孙子……” 咳声渐重,他抬手按着胸口,话也断成了几截。 “可如今……咳……你们要把小柔赶出去……咳咳……我这病歪歪的身子,往后……咳咳咳……” 他咳得几乎喘不上气,脸都涨红了,一手扶着桌沿,一手向那两位族老虚虚抬了抬,像是要他们扶一把。 两位族老唬得齐齐后退半步。 “春哥儿、春哥儿你慢着些……” “罢了罢了。”那族老掏出帕子掩了口鼻,连连摆手,“你这身子要紧,先歇着,先歇着。这事……日后再议,日后再议。”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一前一后退了出去,走得比来时还快。 临到门口,那族老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春哥儿还是要保重身体,莫要思虑过重。” 门一关,宁遇春的咳声便戛然而止。 他端起那盏没喝完的茶,神色如常地抿了一口。 宁崇礼不知何时立在了廊下,将这一出从头看到了尾,哭笑不得。 “你这般胡闹,传出去又要得罪人。” “总比让人觉得宁府好拿捏强。” 宁崇礼看了他片刻。 “你是为了纪家,还是为了你媳妇?” 宁遇春抬眼。 宁崇礼摆摆手。 “罢了,当我没问。” 宁遇春回东苑时,远远便听见书房里一声清亮的喊。 “你说谎——” 他在门口顿住。 纪小柔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正对着窗边的鸟架较劲。架上那只翠羽鹦鹉,是纪慕白前阵子带来给她解闷的。毛色油亮,平日见人便点头作揖,讨瓜子时比谁都机灵。 “跟着我念,”纪小柔捻起一粒瓜子,在它眼前晃了晃,“你——说——谎。” 鹦鹉歪着脑袋,看了看那粒瓜子,扑棱一下翅膀。 “恭喜发财!” “……” 纪小柔脸一沉,又换了一个词。 “你——构——陷。” 鹦鹉这回学得很快。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纪小柔气得把瓜子一搁,抬手便去够它尾巴上那根最长的翠羽。 “我看你是欠拔毛了。” 鹦鹉吓得扑棱乱跳,在架上转起圈来,嘴里还不忘嚷嚷:“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夫人。” 宁遇春终于忍不住出声。 纪小柔回头,手还悬在半空。 “这鸟同你有什么仇?”他踱进来,一面看那只惊魂未定的鹦鹉,一面慢条斯理道,“值当你跟它动这样大的气。” “它欠教训。”纪小柔收回手,没好气道,“一句正经话都不肯学。” “它一只鸟,能学什么正经话。” “偏要它学。” 宁遇春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被朱笔圈得乱七八糟的城南旧街图,又看了看她绷着的侧脸,心里大约也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有去看图,反倒伸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腰,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纪小柔身子一僵。 “你做什么?” “看夫人气成这样,”宁遇春低头,下巴几乎要搁到她发顶,“总不好真让你去拔鸟毛。” “你放开!” “放开你又要欺负它。” 纪小柔挣了挣,没挣开,索性不动了,只冷哼一声。 “宁遇春,你今日倒有闲心。” “不是有闲心。”他搂着她,语气散漫,“是回来便见夫人跟一只鸟过不去,想知道是谁惹的。” 纪小柔沉默了一下,到底没忍住。 “你那几位族叔,今日不是登门了?”她偏过头,“撺掇着要把我送回娘家的,是不是他们?” “是。” “那你还笑得出来。” “我为何笑不出来。” 宁遇春把她又搂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鬓发,慢悠悠道:“他们要我送,我没送。” 纪小柔动作一顿。 “你怎么答的?” “我说——”宁遇春想了想,难得据实,“皇舅亲自教我哄媳妇,纪家若真入不了陛下的眼,当日怎么不让我休了你,倒教我哄你?” 纪小柔噗地一声,没绷住。 “你拿皇上压他们?” “不然呢。”宁遇春理所当然,“他们还要我腾出世子夫人的位子。我便问,那位子腾出来,是哪家的姑娘等着填?说得人家脸都白了。” 纪小柔肩膀微微抖着,分明是在笑,嘴上却道:“你尽欺负老人家。” “我欺负他们?”宁遇春哼了一声,“他们要赶走我媳妇,我才是受欺负的那个。” “我”字咬得格外重。 纪小柔的耳尖悄悄红了。 她别开脸,掩饰似的,又问回正事:“仓契和押运文书,当真做出来了?” “嗯。”宁遇春的声音仍贴在她耳边,哄人似的,却把要紧的一件件说了,“仓契送进大理寺前,有个曾在庆丰车马行做过事的旧账房忽然冒了出来,声称十几年前经手过纪家的那批铁器。” 纪小柔转过身。 “人在何处?” “被我的人先找到了。” 宁遇春松开一只手,替她把耳边散下的一缕头发拨到后面。 “有人替他还了赌债,又给他家里送了银子。他原本准备去大理寺递口供。” “你把人扣下了?” “没有。” 宁遇春看着她。 “我只是让他暂时换了个住处。他若今日进大理寺作证,明日未必还能活着。” 纪小柔眼神微变。 “裴璟渊那边呢?” “我只让人递了一句话。新证据来得太巧,仓契、纸墨、印记都该重新核验,不能凭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便给纪将军加罪。”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纪小柔知道,这寥寥几句背后,是他替纪家挡下的一整场反扑。 她原以为满京城都恨不得立刻撇开纪家。他却仍站在这里,先把该拦的人拦了,把该递的话递了,回来后还若无其事地陪她逗鸟。 “这些,”纪小柔轻声道,“你原本可以不告诉我。” “涉及你父兄。”宁遇春顿了顿,“按规矩,该先知会你。” 他果真记得。 只是她心里清楚,他说的,仍不是全部。 可这一回,他到底肯说了一些。 “所以,”宁遇春又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语气重新散漫起来,“族叔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送你回去?给我黄金万两,我也不送。” “油嘴滑舌。”纪小柔嗔他,耳根却更红了,“谁稀罕你这张嘴。” “夫人方才不还逼着鹦鹉学话?”宁遇春失笑,“可见这世上,还是人说话比鸟叫管用。” 纪小柔被他逗得没法,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 “你正经些。” “好,正经些。” 宁遇春却忽然敛了笑。 他松开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用纸包着的暗红蜡片,放到桌上。蜡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残破,正中压着半道模糊的纹。 方才那点暖意,被这小小一块东西,悄悄压住了。 “这是什么?” “那份仓契送进大理寺时,外头封着一层旧火漆,刮得不干净。”宁遇春道,“永业行的旧印——与素秋那张收车单上的,是同一种。” 纪小柔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她俯身去看那半个残字。 旧茶铺、庆丰车马行、半夜抬进去的箱子,如今又多了一份白沙驿仓契。原本隔着几条街、几本账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块残缺的火漆上,叠到了一处。 “造通敌伪证的,和永业行背后那个人,”她低声道,“是一伙的。” “至少,这份仓契,经过了他们的手。” 窗外风骤起,吹得窗纸轻响。 架上那只鹦鹉缩了缩脖子,难得安静下来,半晌,又没头没脑地叫了一声。 “恭喜发财——” 纪小柔伸手,将那块火漆连同纸一起收进掌心。 方才才松下去的那一寸,又被人堵死了。 可这一次,对方也留下了痕迹。 第五十五章 账房先生 沈砚书是从东苑侧门进来的。 他穿一身半旧的青灰长衫,手里只提着一只窄木匣,向宁遇春和纪小柔各行了礼,便再无多余的话。 可账册一翻开,那双原本不出挑的眼睛便像忽然醒了,连身边站着什么人都顾不上看。 他翻得极快,只看每页末尾的结数,算盘摆在手边,却很少动。 宁遇春将一页旧账推过去。 济仁堂转出三百二十两药材银,隔了一日,永业行账上便多出同数目的“车脚银”。钱数一样,日期只差一天,中间却找不到任何货物交接。 沈砚书要了永业行的散账,挽起袖口便翻。 屋里渐渐只剩纸页轻响。 纪小柔在另一边,将沐子宴给的庆丰车马行货单和城南街图摊开,沿着脏水车走过的路线一处处标出停靠点—— 醉仙居后巷、南市染坊、庆丰车马行、不挂招牌的旧茶铺,还有早已关门、却仍有人往里送箱子的济仁堂。 “这两次收车,账上写的是替济仁堂运药。”沈砚书指尖从车马行划到永业行,“可济仁堂关了。三日后同一辆车又收一笔,写的是替染坊送料。那间染坊也空了半年。” 他抬起眼。 “空铺子、关门的药铺,却月月雇车运货。钱是真的,车也是真的,只有货是假的。” 宁遇春问:“钱去了哪里?” 沈砚书从木匣里取出一张誊好的清单。 永业行收下银子,拆成名目五花八门的小笔支出:旧纸、废木、抄书钱。可那些旧纸最后落进西市一家收过旧驿簿的书铺,废木的钱给了手里攥着废仓契的老木匠,抄书钱分给三个跑过西路、还有被请去“回忆”旧事的老车夫。 纪小柔的指尖停在桌面上。 白沙驿那份仓契,并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有人先寻来对的年份、对的废契、对的口供,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方一点点填满。 真纸,真印,真年月。 只有上面的事,是假的。 “这些旧物,最后都被人拿去补纪家的伪证了。”她道。 “至于替谁收,账上没写。”沈砚书把那块残火漆对着窗光转了转,“可这印是真的。永业行旧印的‘永’字末笔有道缺口,这块残印上也有。假仓契,用的却是真印。” 书房安静下来。 济仁堂像个替人过账的空壳。银路与伪证,至此在永业行撞到了一处。 沈砚书没有停。 他核对着脏水车出车的日子,忽然从账里抽出三张单据。 “这三日,永业行各有一笔大银子转出。七百六十两,九百两,六百四十两。” 加在一起,足有两千三百两。 “这不像收几本旧驿簿的钱。”纪小柔皱眉。 “也不像车脚银。”沈砚书的算盘珠子终于响了起来。蓬莱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每笔银子转出后的五到七日,城南几家粮行都会多出一批散单——粗粮、盐、豆,还有麻布、旧皮靴和伤药。数目不大,却月月都有,用量相差无几。” “商队也用得上这些。”纪小柔道。 “可商队的货有来有回。”沈砚书指向账中几处空白,“而这些东西出了铺子便没了去处,也没有一笔出城的车马登记。” 宁遇春垂眼看着那些数字。 “多少人?” 沈砚书将粮盐重算一遍,扣去损耗,才道:“只算最低,也在三百人以上。” 蓬莱的脸色变了。 三百个常年要吃粮、换鞋、备伤药的壮年男子,却在账面上找不到去处。 沈砚书看着账页,声音不高。 “这笔银子,养的不是商队。” 他顿了顿。 “是兵。” 屋里的空气仿佛一下沉了下去。 纪小柔原以为永业行只是替人收买旧档、编造证据。可若沈砚书没算错,这条线背后藏着的,便远不止纪家这一桩案子。 宁遇春伸手将那几页账合拢。 “今日看到的,一个字都不能往外传。” 沈砚书点头。蓬莱忙道:“奴才明白。” 纪小柔正要开口,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满掀帘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老太君往东苑来了。” 宁遇春问:“谁陪着?” “二夫人。” 纪小柔与他对视一眼。 吴翠云跟来,便不能让她看见这些账。 沈砚书反应极快,立刻将誊录出的几页纸收回木匣。宁遇春把永业行的散账压进普通府账下面,纪小柔卷起街图,塞进书架最里层。 蓬莱刚抱起剩下的账册,门外便响起拐杖敲地的声音。 一下比一下重。 老太君还没进门,声音已经到了。 “春儿!你给我出来!” 蓬莱脚下一晃,险些把账册摔了。 宁遇春刚在桌后坐稳,老太君已经挑开门帘,拄着拐杖进来了。 吴翠云紧跟在她身后,脸上压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吴翠云方才在松鹤堂说了小半个时辰:纪家通敌添了新证,外头又催宁府切割。说到最后,她才叹了一句,纪小柔到底是个麻烦。 老太君起初没有搭腔。 等她说到“早些把人送回纪府,宁家也不至于受牵连”,老太君才掀起眼皮。 “我看中的人,岂是你说赶就赶的?” 吴翠云一愣。 “这门亲事是我点头的,人也是我认下的。你说她是麻烦,是说我老婆子看走了眼?” 吴翠云自然不敢应。 老太君拄杖便走。吴翠云只当她听进去了,忙跟来等着看纪小柔挨训。 此刻进了书房,她先看见的,却是纪小柔好好坐在宁遇春身边。 桌上堆着账册,旁边还立着一个陌生男人。 老太君的目光在屋里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宁遇春身上。 “外头都闹成什么样了,你还躲在书房看账?” 宁遇春道:“祖母,我是在——” “你又不用考功名!”老太君用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媳妇就在眼前,你还只顾看账。账册能替你陪媳妇,还是能替你生孩子?” 纪小柔低下头,险些没压住唇角。 沈砚书站在桌边,手中还拿着一本普通府账,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平日对着再乱的数目都不慌,此刻被老太君扫了一眼,竟难得僵住了。 “这又是谁?” 宁遇春道:“请来看账的先生。” 沈砚书连忙行礼。 “草民沈砚书,见过老太君。” 老太君上下打量他。 “账房先生?” “是。” “那便看你的账,别撺掇我孙子整日扎在书房里。” 沈砚书沉默一下。 “……是。” 蓬莱抱着账册站在旁边,实在忍不住,想替自家世子说句公道话。 “老太君,世子这些日子其实是在——” 话尚未说完,老太君的拐杖便指了过来。 “你也有份?” 蓬莱吓得往后一缩。 “奴才没份!” “没份你抱这么多账做什么?” “奴才……手脚勤快。” “油嘴滑舌。” 老太君作势要敲他。 蓬莱抱着账册往沈砚书身后躲,只露出半张脸。 吴翠云在一旁看得心急。 她跟来不是为了看老太君训孙子,更不是来看蓬莱躲拐杖的。 “母亲,”她试探着开口,“外头那些风声……” “什么风声?” 老太君转过头。 “就是纪家通敌的事。如今人证物证都有了,咱们还护着,外头该怎么说?”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 “案子是大理寺审,还是你审?” 吴翠云一噎。 “儿媳自然不敢。” “既然不敢,便少替三司定案。” 老太君冷冷瞥她一眼。 “外头几张嘴一张一合,你便跟着慌。宁府若真靠送一个媳妇出去才能保住,还不如趁早关门。” 吴翠云脸色有些难看。 “儿媳也是为了府里着想。” “府里的主意,还轮不到你替我拿。” 老太君说完,不再理她,朝纪小柔伸出手。 “柔丫头,过来。” 纪小柔起身,走到她身边。 老太君握住她的手,又看了宁遇春一眼。 “你媳妇我先带走。” 宁遇春问:“祖母带她去哪儿?” “打牌。” “……” “荣安侯夫人今日在德胜楼摆了局,方才还叫人来催。”老太君道,“上回一桌好牌叫人搅了,今日正好补回来。” 她拉着纪小柔便要走,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上回你喂我的那张北风不错。” 纪小柔弯了弯眼。 “孙媳今日还替祖母看牌。” “这还差不多。走,替祖母赢卢老婆子的银子去。” “母亲,”吴翠云忙道,“如今正是风口,带侄媳妇出去,只怕不大妥当……” 纪小柔柔声道:“二婶也是为府里着想。只是祖母肯带我出去,我若躲着,倒像纪家认了那份罪。” 老太君看向吴翠云:“听见了?” 吴翠云一噎。 “你方才不是说,满京城都等着宁府表态?” “那我便表给他们看。” 老太君握紧纪小柔的手:“这是我宁家的孙媳妇。我想带到哪里便带到哪里,还轮不到旁人在街上替我做主。” 她说完便往外走。 走出两步,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吩咐吴翠云。 “你不必跟着。” 吴翠云一怔。 “松鹤堂里还有几本旧账没理清。你既然这样操心宁府,便回去替我把账看完。” 吴翠云嘴角抽了一下,方才那点看热闹的喜色,彻底没了。 纪小柔忍着笑,扶着老太君出了书房。 宁遇春站在桌后,目送二人出门。 老太君走到门口,又回头训他。 “你也别整日看那些账。晚些去德胜楼接人。” 宁遇春应道:“是、是。” 老太君这才牵着纪小柔走了。吴翠云被晾在原地,脸色比桌上的旧账还难看。 第五十六章 大四喜 到了院中,她压低声音问纪小柔。 “还记得我喜欢留什么牌么?” 纪小柔扶着她,答得一本正经。 “幺九风箭。” “安阳还总说你心眼多。”老太君哼了一声,“心眼不多,怎么陪我赢银子?” 纪小柔笑道:“祖母说得是。” “今日卢老婆子也来,她最爱扣牌。她若开口问纪家的事,你不必搭理——只管替我留心那几张风。我今日想做副大的。” 纪小柔认真记下。 “孙媳知道了。” 两人低声商量着怎么赢牌,亲亲热热地一路往外走。 老太君出门时,特意命人套了宁国公府最显眼的朱轮马车。 车身上的家徽擦得锃亮,帘子也未放严。 马车从宁府正门驶出,一路往德胜楼去。街边茶楼里有人瞧见纪小柔坐在老太君身侧,当日午后,消息便传遍了半座上京城。 宁国公府不但没有把纪家女儿送回娘家,老太君还亲自带着孙媳妇赴牌局。 先前那些“切割”的风声,顷刻便弱了大半。 德胜楼是上京最热闹的去处。二层临窗的雅间里,几位老夫人早已坐齐,见老太君牵着纪小柔进来,目光齐刷刷落到了她身上。 荣安侯夫人先笑了:“今日可算把你这孙媳妇带来了。上回你在我府上掀了牌桌,转头便砸了紫霄楼,我那副牌到现在还缺一张三万。” “缺了便叫紫霄楼赔。”老太君毫不心虚。 满桌都笑起来。 卢老夫人却慢悠悠开了口,眼睛在纪小柔身上转了一圈:“老姐姐近来好兴致。我还当宁府这阵子正焦头烂额,没工夫出来走动呢。” 老太君神色不动:“有什么焦头烂额的。不过是外头几张闲嘴,编排些没影的事。” “到底是通敌的大罪,”卢老夫人叹了口气,看向纪小柔,似笑非笑,“这孩子嫁进宁府,跟着担这些干系,也是命苦。” 话音落下,雅间里静了一瞬。几道目光不约而同看向纪小柔。 纪小柔却只垂着眼,神色温温柔柔,仿佛全然没听出那点机锋。 “多谢卢夫人记挂。”她声音轻软,“家父的事自有大理寺明断,小柔信得过陛下的眼睛。倒是夫人这般替小柔担忧,若叫不知情的听了去,还当卢府已经替三司定了案呢。” 卢老夫人脸上的笑滞了滞。 替三司定案,可是僭越的大罪。她不过想看个热闹,哪里敢担这个。 “我不过随口一说……” “卢夫人自然是随口。”纪小柔笑意更柔,“小柔也是随口接一句。夫人别往心里去。” 满桌的老夫人都品出味来了,憋着笑的憋着笑,交换眼色的交换眼色。这位看着乖顺的纪家四小姐,舌头可比谁都软中带刚。 老太君在一旁听得舒坦,慢条斯理地端起茶。 “都坐了大半日,光说话作甚。”她把拐杖往周嬷嬷手里一交,稳稳坐上牌桌,“摸牌。今日我手气好,谁也别想从我这儿赢走银子。” 牌局便开了。 老太君打牌是出了名的精。走了不过两圈,她面前已经亮出东、南两副风刻。 懂行的都瞧出来了——这是奔着大四喜去的。 东、南、西、北四副风,缺一不可,是这一桌最大的和数,也最难凑齐。一桌人都暗暗留了心,谁也不肯轻易松手里的风牌。 尤其卢老夫人。她手里正扣着一张西风,迟迟不肯打。方才才被纪小柔堵了一句,这会儿存了心要坏老太君的牌。 纪小柔看在眼里,没有声张。 她留意着卢老夫人理牌的动作,又扫了一眼桌面已经打出的牌,心里渐渐有了数。 轮到她时,她从手中抽出一张二条,轻轻推到桌面上。 卢老夫人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 她手中已有两张二条,碰下这一张,牌面便能往前走一大步。可若要继续做牌,那张孤零零的西风便再无用处。 卢老夫人看了看二条,又瞥了一眼老太君面前的两副风刻。 她显然知道,这张西风一旦打出去,便是在替老太君送牌。 可眼看自己的牌就要成了,她到底舍不得。 “碰。” 卢老夫人将二条收下,重新理了理手中的牌,犹豫片刻,还是把那张西风推了出去。 “碰。” 老太君不紧不慢地将西风收进面前。 东、南、西,三副风刻整整齐齐地排开。 满桌静了一瞬。 卢老夫人这才抬眼看向纪小柔。 纪小柔正低头整理手里的牌,神情安静,像方才那张二条当真只是随手打出。 如今,只差北风。 牌局又走了几圈,桌面上的牌越来越少。北风始终没有露面,几位夫人手里的牌也攥得更紧。 轮到纪小柔摸牌。 她从牌墙上取下一张,在指间轻轻一捻。 正是北风。 纪小柔神色不变,安安静静地等到自己出牌,将那张北风轻轻放到桌面中央。 老太君抬手将牌扣住。 “胡了。” 她慢条斯理地把牌推开。 东、南、西、北四副风刻赫然在列。 老太君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大四喜。” 满桌哗然。 这是麻将里数一数二的大和,多少人打一辈子牌也未必能凑成一回。 荣安侯夫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老姐姐,你们祖孙两个,这是商量好了来赢我们的银子吧?” “商量什么。”老太君理着筹码,得意得眉毛都飞了起来,“我们宁府的人,向着自家人,难道还向着外人不成?” 这话听着是说牌。可落在满桌人耳里,却又分明不只是说牌。 牌桌上静了极短的一瞬。谁都听明白了。 随后众人又笑着催洗牌,再没人提半个字纪家的案子。 这一局后,纪小柔便不再显山露水。她输赢都拿捏得极有分寸,既不抢老太君的风头,又不让旁人占去太多便宜,一桌牌打得宾主尽欢。 打到傍晚散场,老太君赢了个盆满钵满,心情好得很。 卢老夫人临走,倒忽然拉住了纪小柔的手,上下打量她一番,意味深长地笑了。 “你这孩子,瞧着柔柔弱弱,牌倒打得稳。” “夫人谬赞。”纪小柔垂眸浅笑,“都是跟着祖母学的。” “那是。”老太君在旁听见,立刻接了过去,神气活现,“我宁家的孙媳妇,差得了?” 下楼时,她连拐杖都拄得比平日有力。 到了车上,老太君的得意才稍稍收了些。她靠着软枕,闭目养了会儿神,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今日委屈你了。” 纪小柔一怔。 “那些话,难听。”老太君没睁眼,“可你越是躲,她们越当真。今日我带你出来,把这桌牌赢得漂漂亮亮,往后再有人敢编排你,先得问问宁国公府答不答应。” 纪小柔握着老太君的手,指尖微微一紧。 她心里清楚,老太君护她,未必全是因为疼她。 可话又说回来,当满京城都恨不得立刻撇清纪家时,这位老人愿意亲手牵着她,替她稳稳当当撑了一回腰。 是傲气也好,是疼惜也罢。这份情,纪小柔记下了。 “多谢祖母。”她低声道。 “谢什么。”老太君哼了一声,重新阖上眼,嘴角却翘着,“记着下回还陪我赢牌便是。” 东苑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蓬莱关严了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太君这拐杖,真是一年比一年快。” 沈砚书仍站在原处。 宁遇春看他一眼。 “坐吧。” 沈砚书这才重新坐下,将收进木匣的几页纸取出来。 方才的热闹像一阵风,来得快,散得也快。 桌上那三笔银子重新摆开后,屋里的气息又冷了下去。 沈砚书道:“我方才只是按粮盐推人数。要确定养的是不是兵,还要查三样东西。” “哪三样?” “粮从哪里出,伤药送到哪里,还有这些人为何从未在城门留下出入记录。” 宁遇春道:“若人根本没有出城呢?” 沈砚书抬起眼。 “能在上京城内藏下三百个壮年男子,又能按月供应粮盐,不是普通商号做得到的。” 他手指点在永业行三个字上。 “永业行只是在过手。” “真正出银子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在账上露过名字。” 宁遇春沉默片刻,将那几页散账收入袖中。 “先不要碰永业行。” 蓬莱一愣。 “不查了?” “继续查,但不能让他们知道有人在查。” 宁遇春看着桌上那笔银子的去向。 白沙驿的伪证,至多是为了坐实一桩通敌案。 可这一笔钱养着的,却是一群本不该出现在上京的人。 若顺着永业行继续往上挖,牵出的东西,恐怕比纪长缨一案更深。 他抬眼看向沈砚书。 “我要知道这笔银子的源头。” 沈砚书合上账册。 “需要一些时日。” “慢慢查。” 宁遇春道:“宁可慢,也不能惊动他们。” 窗外隐约传来马车铃声。 老太君正带着纪小柔,在满城人的眼皮底下招摇过市。 明面上,宁府用一场牌局压住了切割纪家的风声。 暗地里,那笔足以养兵的银子,才刚刚露出一角。 第五十七章 一盆冷水 老太君从德胜楼回来时,天边还剩一线霞光。 朱轮马车才进清晖巷,便有人认出宁国公府的家徽。沿街几家茶楼的窗子半开着,午后那场牌局早传了出去:宁老太君亲自带着世子夫人露面,还在桌上做成了一副大四喜,赢得满堂叫好。 老太君心情极好,进门时还在同纪小柔算今日赢了多少。 “卢老婆子输不起,最后那一吊钱磨了半天才给。” 纪小柔扶着她下车,笑道:“夫人不是输不起,是舍不得。祖母赢得太狠了些。” “牌桌上还讲什么心软?她扣我西风时,怎么不说自己狠?” 祖孙两个有说有笑走过前院,刚到垂花门,周嬷嬷便察觉不对。 廊下站的人太齐了。 宁崇礼身边的长随、安阳院里的云岫,连二房的婆子也在。人人低着头,脚边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院里却静得听不见一句闲话。 老太君脸上的笑淡了。 周嬷嬷怀里还抱着今日赢来的筹码盒,红木盖子没有扣严,走动间发出细碎轻响。方才在德胜楼,老太君还说要拿这些银子给纪小柔打一支新簪。如今那点热闹跟着她们进了院门,却忽然显得不合时宜。 “谁死了?” 周嬷嬷忙道:“老太君,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没人死,摆出这副哭丧脸给谁看?” 正厅的门开着。 宁崇礼坐在上首,安阳坐在他身旁,眼睛红得厉害。吴翠云坐在最末,见纪小柔进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很快又垂了下去。 老太君拐杖往地上一顿。 “这是等着审谁呢?” 宁崇礼起身:“母亲先坐。” “我站得住。你说。” 宁崇礼沉默片刻,目光落到纪小柔身上。 “小柔,这几日外头风声不好。纪将军的案子又添了新证据,宁府若毫无表示,反倒容易叫人抓住话柄。” 纪小柔扶着老太君的手没有松,脸上的笑意已经散尽。 她问:“父亲的意思是?” “你先回纪府住两日。” 正厅里静得厉害。 宁崇礼说得克制,没有提休妻,也没有提和离。可在这个时候将她送回娘家,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老太君缓缓转头,看向安阳。 “这是你的主意?” 安阳像被烫了一下,立刻道:“不是我!我今日也是才知道。” “那是谁的主意?” 宁崇礼低声道:“是我的主意!” 老太君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再说一遍!” “让小柔先回纪府住两日。”宁崇礼没有躲开,“等案子的风声缓一缓,我再亲自去接。” “接?”老太君冷笑,“人今日送出去,明日全京城便知道宁府把纪家的女儿赶回娘家。你到时拿什么接?拿你这张老脸,还是拿宁家的门楣?” 宁崇礼手指微微蜷紧,只说:“我意已决!” “好一个我意已决!” 老太君扬起拐杖,狠狠敲在他腿边的地砖上。 “你父亲活着时,宁家再难也没靠踩着女人保命。轮到你做国公,倒学会把媳妇推出去挡风了!” 宁崇礼脸色发白,却没有改口。 安阳急得站起来:“母亲,崇礼兴许有他的难处。只是回去住两日,也未必——” “你闭嘴!” 老太君看向满厅的人。 “一个两个,平日把皇亲国戚挂在嘴边,真遇上事,骨头倒比纸还软。外头说纪家通敌,你们便忙着撇清;哪日外头说宁家谋反,是不是也要把我这个老婆子绑出去表忠心?” 吴翠云忙道:“母亲言重了。大伯也是为了宁府上下——” “我叫你说话了?” 吴翠云立刻噤声。 老太君转身握住纪小柔的手。 “走。” 纪小柔被她拉着,脚下却像生了根。她还想再说一句,老太君已经扯着她往外走,拐杖落地,一下比一下重。 宁崇礼站在原处,没有挽留,也没有让步。 直到老太君的脚步快到门槛,他才像是怕被人抓了话柄,又补了一句。 “母亲要带她去哪儿,儿子不拦。”他的声音冷得没有起伏,“可这媳妇,今日总归是要送出宁府的。” 话音未落,门口撞进一个人影。 是宁遇春。 他来得极急,外袍只松松搭在肩上,发也未束齐,一手撑着门框,喘得几乎直不起腰,像是一路从东苑奔过来的。 蓬莱在后头追,“主子慢些”四个字还卡在喉咙里。 他显然只赶上了最后那半句。 “……送出宁府。”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时,他整个人钉在了门口。 纪小柔眼睁睁看着他脸上那点血色一寸寸退干净。 “父亲,”他终于出声,嗓音哑得厉害,“你方才说什么?” 宁崇礼避开他的目光。 “春儿,你身子不好,这件事由我处置。” “她是我夫人。” 宁崇礼到底抬眼看他,眼里掠过一丝不忍,话却没有松动。 “正因为她是你夫人,今日才更该送出去。” 就是这一句。 宁遇春撑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喉间像被什么硬生生撕开。他抬手去掩,已经迟了。 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门槛的青砖上,红得刺眼。 满厅的人都僵住了。 安阳尖叫一声扑过去:“春儿!” 宁遇春半跪在门边,一手死死撑着地,另一只手却仍越过众人,朝纪小柔的方向伸过来。 “小柔……”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纪小柔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老太君却已经一把将她拉住。 “别过去!他们宁家不是要撇清么?让他们自己照看!” “祖母,他吐血了。” “他有爹有娘,有满府的下人,不缺你一个!” 话虽如此,老太君的目光到底没忍住,往门边那一片刺眼的红上飞快瞟了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移开。 纪小柔被拉得踉跄,仍回头看了一眼。 宁遇春被安阳和蓬莱扶着,唇边、衣襟全是血,那只伸向她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收回。 宁崇礼站在几步之外,脸色比他还要白,却仍没有开口挽留。 她还想再看,老太君已经扯着她跨出了正厅。 身后忽然传来安阳带着哭腔的喊声。 “大夫!快去请大夫!” 纪小柔的脚步慢了一瞬。 她没有再回头。 可那一口血,像落在了她心里,沉沉压着,怎么也散不去。 她们走出宁府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门房不敢拦,甚至不敢问行李何时送去。老太君上了车便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握拐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周嬷嬷抱着那盒赢来的筹码,挤上车坐定,心里却一直没踏实下来。 府里的事,素来是安阳郡主拿主意。连她这样跟了老太君几十年的人,也少有违过当家主母的章程。如今老太君头也不回地把人带出来,连夜要往外走,她跟在一旁,越想越没底。 车才出巷口,她到底没忍住,压着嗓子劝:“老太君,天都黑透了。咱们一车全是女眷,这个时辰出门住店,传出去……总归不好听。您金贵身子,万一冲撞了什么——” 老太君闭着眼。 “谁说要住别人的店。” 周嬷嬷一愣。 “城南那间客栈,是我的陪嫁产业。”老太君眼也不睁,拐杖在车板上顿了一下,“住我自己的客栈,她还是我宁家的孙媳妇。谁敢说她被赶出门,我就拿这拐杖敲碎谁的牙。” 周嬷嬷张了张嘴,回头看向纪小柔,像是想讨个帮手。 “少夫人,您也劝劝太君……” 纪小柔没有应。 她的人坐在车里,魂却像还停在正厅门口。那口血、宁遇春伸过来的手、宁崇礼那张比谁都白的脸,一遍一遍在她眼前过。 “少夫人——”周嬷嬷又唤了一声,“您倒是说句话呀。” 纪小柔仍没听见。 老太君转过头,见她两眼发直、面无血色,只当是孙媳妇头一回经这样的阵仗。她伸手按了按纪小柔的手背,又冲周嬷嬷摆了摆手。 “你就别问了。”她眉头微蹙,“催车夫快些,先到地方,旁的回去再说。” 车帘外,宁府的灯火一点点退远,终于彻底看不见了。 另一头,东市后街的紫霄楼上,沐子宴正用着晚饭。 他白日里新得了一出戏,回来胃口正好,刚夹起一筷子狮子头,谷雨便撞门进来,脚下绊得险些栽进桌底。 沐子宴被这一吓,那口狮子头不上不下卡在喉咙里,呛得连咳数声,眼泪都逼出来了。他抓起茶盏灌了半盏,才腾出气来骂:“慌什么慌!赶着去吃席?” 谷雨弯着腰直喘,半晌才顺过气,憋出一句—— “东家,宁国公下令,把小柔姐赶出府了!” 沐子宴握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第五十八章 三日 “什么?”沐子宴放下筷子。 “去纪府报信,叫婶娘先别冲到宁家门口闹,等问清楚老太君把人带去了哪儿再说。” 谷雨应声跑了。 宁遇春肯放人,他沐子宴自然求之不得。可这个当口放人,对纪家却不是什么好事。 — 东苑已经乱成了一团。 小满在厨房门口听见消息时,脑子嗡的一声。有人说老太君发了大火,带着夫人直接出了府;又有人说国公爷发了话,要把世子夫人送回纪家。 她先往正厅跑,跑到半路又顿住。 夫人被带走了,晚上总要换衣、要梳洗。可她若只顾着收拾衣物,纪府那边还不知道消息怎么办? 她站在院门口急得跺了两下脚,忽然想起素秋平日教她的话。 事情一多,先做最急的。 夫人如今人在外头,身边缺的自然是衣物。 小满转身冲进房里,拉出一只包袱,打开柜门便往里塞。 外衣、中衣、寝衣各抓了两套,又塞进去一双软鞋、一只妆匣,想了想,把纪小柔常看的那本医书也塞了进去。 包袱很快被撑得滚圆。 她背起来试了一下,险些被坠得往后坐倒,只能改成抱在怀里,摇摇晃晃往院外走。 吴翠云早打发了两个婆子守在东苑外,名为照看,实为盯梢。 刚走到回廊口,那两个婆子便迎面拦住了她。 “站住!” 小满脚步一停。 为首的婆子盯着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袱,冷声问:“夫人才出府,你便抱着这么大一包东西往外跑。里面装的什么?” “夫人的衣裳。” 小满说完便要绕过去。 那婆子横跨一步,又将路堵住。 “夫人如今还算不算宁府的人,谁也说不准。院里的东西,怎么能由着你往外拿?” 小满急了:“这些本来就是夫人的!” “是不是夫人的,打开查过才知道。” 另一个婆子伸手便来扯包袱。 小满死死抱住,不肯撒手。 “不能动!里面都是夫人的贴身东西!” “做贼心虚了?” 婆子冷笑一声,抬手便朝她胳膊拧去。 小满平日嘴快,真遇上这种仗势欺人的却没多少办法。 她护着包袱连连后退,眼看便要被逼到廊柱旁,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挡开了那婆子的胳膊。 蓬莱站在小满身前。 他脸色还有些白,方才一直在正厅与东苑之间来回跑,额上全是汗。这会儿人虽喘得厉害,腰背倒挺得笔直。 “谁许你们进东苑动手的?” 那婆子认识他,不敢硬来,嘴上却不肯松。 “蓬莱,夫人已经被送出府了。这丫头抱着一包东西往外跑,咱们拦下来查一查,也是为了府里好。” 蓬莱回头看了眼小满。 小满眼圈已经红了,还死死搂着那只包袱,像是谁敢抢,她便要一头撞过去拼命。 蓬莱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小满在东苑当差,就是东苑的人。” 那婆子皱眉:“她是世子夫人带来的丫鬟。” “那又如何?” 蓬莱平日说话慢,性子也有些憨,这回却硬是没退半步。 “进了东苑,便归世子管。东苑的人就是世子的人。你们要查她,先去问世子答不答应。”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 宁遇春方才吐了血,生死尚且不知,她们原以为东苑已经没人能撑腰。没想到蓬莱这呆头呆脑的,竟敢当面拿世子压人。 为首的婆子脸色沉下来。 “世子如今正病着,哪里有工夫管一个丫鬟?” “有没有工夫,也轮不到你们替世子做主。” 蓬莱说完,一把拉住小满的手腕。 “回去。” 小满不肯动:“可夫人的衣裳……” “先回房放好。” 蓬莱压低声音:“夫人去了哪儿还没问清楚,你抱着东西往哪儿送?在屋里等着,别急。等我得了准信,自会告诉你。” 小满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蓬莱将她护进院里,回头朝那两个婆子撂下一句:“东苑的门,没世子的话,谁也不许进。” 说完才反手关上院门。 那两个婆子没讨到便宜,只能冷着脸离开。 蓬莱站在门边,直到人走远了,肩膀才松下来。 小满抱着包袱看他。 “蓬莱。” “什么?” “你方才还挺像样的。” 蓬莱耳根一热,板着脸道:“什么叫方才?我平日也很像样。” 小满吸了吸鼻子,没心思同他争,只抱紧包袱。 “世子怎么样了?” 蓬莱脸上的那点不自在立刻没了。 “府医还在里头。” — 府医出来时,安阳正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厉害。 宁崇礼站在外间,背着手来回踱步,见府医掀帘出来,立刻停住。 “春儿如何?” 府医捋了捋胡子,神色看着十分笃定。 “国公爷与郡主不必过于忧心。世子这是急怒攻心,气滞血瘀,一时血不归经,才会吐出这一口。接下来静养几日,按时服药,切不可再受刺激。” 安阳忙问:“当真没有性命之忧?” “郡主放心。” 府医答得极稳。 “世子旧疾多年,脉象虽弱,却不至于危及性命。只是这几日不能下床,也不能劳神。” 这几句话说完,屋里几个人的脸色总算缓了些。 宁崇礼却仍盯着内间,没有出声。 府医开了方子,又说要替世子施针,屋里不宜留太多人。宁崇礼劝了安阳几句,云岫才扶着她去外间守着,其余下人也跟着退了出去,只留下蓬莱在旁打下手。 房门合上后,府医脸上的笃定才一点点褪去。 他转回床边,压低声音。 “世子,这回不一样。” 宁遇春靠在枕上,唇色苍白,连抬眼都显得吃力。 府医道:“往日您那病,三分真、七分装,脉象虽虚,底下总还有根。今日这一口血是真伤了气脉。别说下床,便是多说几句话,怕也撑不住。” 宁遇春闭了闭眼。 “几日?” “至少三日。” 府医迟疑片刻,又将声音压得更低。 “仅凭我,只能先替您稳住。您那位神医若还在京郊,恐怕得想法子请进府来。” 宁遇春睁开眼。 “不能进府。” “可您如今动不了。” 宁遇春沉默片刻,伸手示意蓬莱取纸笔。 蓬莱忙将小几搬到床边。 宁遇春只写了寥寥几字,指尖已经有些发抖。他将纸折好,递给蓬莱。 “去找贺霆。” 蓬莱接过纸。 “奴才这就去。” “别走正门。” 宁遇春说完这一句,喉间又泛起腥气,只能偏过头咳了两声。 蓬莱不敢再耽搁,将字条贴身收好,从东苑侧门牵了马,一路往贺府赶。 — 贺霆正在院里练拳。 他上身只穿一件单薄短褂,腕上缠着护带,一套拳才打到一半,门房便领着蓬莱匆匆进来。 “贺公子,世子的急信。” 贺霆收势,接过字条。 纸上只有一句话。 请陆先生入府,避人耳目。 他脸色一变。 “宁遇春出事了?” 蓬莱喘着气道:“吐了血,府医说,这回是真的伤了。” 贺霆没再多问,将字条往怀里一塞,拿起架上的外袍便往外走。 小厮追上来:“公子,您还没更衣!” “不换了!” 贺霆边走边把外袍往身上披,到了院门外,直接翻身上马。 “去京郊。” 马蹄踏破夜色,很快冲出了长街。 第五十九章 明面暗面 清风客栈二楼,老太君正坐在窗边喝茶。 才刚掌灯,楼下便来报,说纪家大公子求见。 老太君眼皮都没抬。 “不见。一个外男,大晚上闯到女眷住处像什么样!叫他隔着屏风说话!” 纪慕白今日来得不体面,披风没系好,发冠也歪,隔着屏风先行了一礼。 “晚辈纪慕白,见过老太君。家母放心不下,特命晚辈来接柔儿回纪府。” “回纪府?”老太君冷笑,“她今日跟你回去,明日全京城就传宁府休了纪家的女儿。你是来接妹妹,还是来替宁崇礼坐实这桩事?” 纪慕白噎了一下。 这正是他最为难处,只要纪小柔踏进纪府的门,外人便认定宁府已与纪家切割。 他来之前只朝秦映雪提了半句“柔儿现在回来未必是好事”,险些挨他娘一拳,才硬着头皮来走这一趟明面。 “老太君说得是。”他语气难得郑重,“只是您带着柔儿住店,传出去也不大成体统,不如——” “你听听!”老太君忽然提高声音,一把拉住纪小柔的手,满脸的委屈。 “我一个老婆子,白日替你撑腰,晚上替你找住处,你哥哥倒跑来嫌我住店不成体统。小柔,你说这像话么?” 周嬷嬷在一旁听见老太君撒娇,捂着嘴轻笑起来。 纪小柔伸手替老太君顺了顺气,才转向屏风外。 “大哥,你回去告诉娘,别急,也别闹。如今都盯着纪家,谁先沉不住气,谁先落进套里。” 老太君转头对屏风外道:“听见没?你妹妹比你明白。回去告诉秦映雪,人放我这儿,丢不了!” 纪慕白没再多劝,行礼离开。 脚步声远了,折腾半日的老太君也乏了。 喝过药、吃了半碗热粥,由周嬷嬷扶去隔壁歇下,临走还叮嘱:“今晚不许胡思乱想。宁家若真敢不要你,我把东苑拆下来赔给你。” 房门合上,客栈静下来。 纪小柔却没有睡意。她在桌边坐下,抬手揉着太阳穴。 父亲的案子本就蹊跷,一时半会儿理不清。如今宁府又闹这么一出,把她送出门来,外头那些眼睛只会盯得更紧。 谁知道她的亲娘秦映雪会不会扛着刀直接杀到宁府门口。 真闹起来,可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纪小柔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只觉得头疼。 这一摊子事,竟没一件是省心的。 窗棂忽然轻响—— 三长,一短。 纪家的暗号。 纪小柔先吹灭桌边一盏灯,才推开半扇窗。 纪慕白蹲在窄檐上,身后站着沐子宴,夜风掀着他衣摆,那把折扇却拿得稳稳的。 再后头的暗影里,无声立着一个人。 是阿七。 “大哥方才不是走了?” “明着来,是接妹妹。”纪慕白翻身进屋,回手拉了沐子宴一把,“暗着来,才好说正事。” 四人就着一盏没点的灯坐下。 纪小柔先看向哥哥。 “你那边查到什么了?” “找到一个给他们问过话的老车夫。” 纪慕白压低声音。 “他十几年前确实走过西路,也见过纪家的商队。前些日子,有人给了他二十两银子,问永昭八年那场雪灾后,镇北军有没有借过商队的车,又在哪一带停过。” 纪小柔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纪家商队曾在白沙渡避过一夜,车上运的是赈灾粮和棉衣。” 纪慕白的脸色沉了些。 “可递进大理寺的证词里,白沙渡变成了白沙驿,赈灾粮变成了铁器,那一夜借宿,也成了纪家在那里常年设有私仓。” 屋里安静下来。 白沙渡是真地方,纪家商队也确实去过。幕后的人没有凭空编造,而是从真事里抽出几根骨头,再拼成一桩足以定罪的旧案。 “那老车夫肯作证么?”纪小柔问。 “眼下不肯。”纪慕白道,“他收过银子,也怕惹祸,只承认自己被问过这些话。我已经把人藏起来了,先不逼他露面。” 纪小柔点了点头。 “做得对。现在把人推出去,只会叫对方灭口。” 她停了停。 “问话的人,可看清了?” “没看清脸。老车夫只记得那人右手戴着一枚乌银扳指,说话时从不碰桌上的茶。” 这点线索还远远不够,却总算抓住了一块活的。 纪小柔转向沐子宴。 “你那边呢?” “对得上。”沐子宴折扇轻轻一合,“近来有人在城南大笔吃生铁,走货的路子遮得很严。我只摸到苗头,名字攥不实。” 纪小柔沉默片刻,才把那张一直压在心底的牌摊开一角。 “宁遇春前些日子跟我交过底。”她声音放低,“二房的账,顺着永业行牵出来的东西,不止是贪墨。底下像是有人在私囤铁器、养私兵。” 她抬眼,“这案子背后那只手,比父亲的案子还深。” 屋里静了一瞬。 纪慕白与沐子宴对视一眼,谁都没急着接话。 养私兵三个字一旦坐实,便不再是替父喊冤的事了。 “先不急着往上攀。”纪小柔按住话头,“够不到的名字,硬攀只会打草惊蛇。” 她转向暗影里的阿七。 “东苑一夜没消息。你去打听宁遇春的伤情,东苑这两日什么动静、请的哪位大夫、抓的什么药,都报回来。” 阿七拱手,只两个字。 “遵命。” 人已没入夜色。 纪小柔又想起一桩,眉心微蹙。 “还有一件。祖母今日为我折腾了一整日,年纪又大。她若在客栈有个三长两短,我担不起。” 沐子宴抬眼看了看隔壁的方向。 “这老太太也是真能折腾。都这把年纪了,还带着孙媳妇离家出走。” 纪小柔“啧”了一声,抬脚便要踢他。 “祖母是真心对我好。” 沐子宴早有防备,侧身避开,折扇在膝上敲了一下。 “我说她不好了么?能为了孙媳妇连国公府都不住,这份胆气,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纪慕白在旁听了半晌,心思却没落在老太君身上。 “宁遇春到底怎么样?” 纪小柔动作一顿。 纪慕白问得直接:“今日那口血,是真的还是装的?还能不能救回来?” “你们一个个的,都不盼着我好是不是?” 纪小柔站起身,瞪着他们。 “他若真死了,我便成了寡妇。到时候谁敢娶我?” 纪慕白摸了摸鼻子。 “那可不能真死。”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实在撑不住,也得先把和离书写了,别平白耽误你。” “纪——慕——白——” 纪小柔扬手便要打。 纪慕白立即往沐子宴身后躲。 “我这不是替你打算么?” 沐子宴伸手拦了一下。 “行了。再吵两句,老太君该提着拐杖过来了。” 他说着,目光落到桌边。 那里放着一只白瓷盅,盖子还没完全合严,浓稠的血燕只动了小半碗。 沐子宴用扇柄点了点。 “看得出来,她对你是真好。这样成色的血燕,一盅便值不少银子,她倒舍得给你盛这么满一碗。” 纪小柔低头看了一眼。那是老太君睡前特意叫周嬷嬷送来的,说她今日受了惊,夜里要补一补。 她嫌太甜,只吃了两口,剩下的还摆在桌上。 “所以我才不能让她在这里出事。” 纪小柔重新坐下。 “捎信回纪府,叫小寒挑几味强心回阳的药材,连夜送来。明面上只说是给我补身子的,别叫人知道是给祖母备的。” 纪慕白想了想,却道:“药材我让人送。素秋那边,还是叫她明日白日过来吧。” 纪小柔抬眼看他。 “她听见你的事,早就坐不住了。拦着不让来,反倒更不安心。”纪慕白道,“她有功夫在身,你们两个一大一小的,多少也能有个照应。” 纪小柔沉默片刻,到底点了头。 “嗯,那便让她来。” 纪小柔送他们到窗边,又叮嘱一句,“娘那边,劳大哥多担待,别叫她提刀往宁府去。” 纪慕白笑了一下,没应包票,翻身出了窗。 沐子宴最后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翻身下檐,没再多说什么。 窗合上,屋里重新静下来。 阿七去打听的消息,要到天亮才有回音。可纪小柔莫名觉得,那一口血,没那么简单。 第六十章 请神 贺霆赶回宁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与他一同来的,除了沈砚书,还有一个穿着灰蓝道袍的老道士。 那人头戴莲花冠,肩背药箱,手里却偏偏拎着一柄白得扎眼的拂尘。长眉压得很低,一张脸比清晨的天色还黑。 到了宁府侧门,他脚下一停。 “先说好。” 贺霆立即回头。 陆神医拿拂尘指着他,压着火气道:“老夫只负责看病。装神弄鬼这一套,走个过场便罢,别指望我在你们府里摇铃摇上半日。” 贺霆点头如捣蒜。 “不久,不久。进去装一装,等人退了,您便看病。” “方才路上也是这样说的。”陆神医冷眼看他,“结果这位账房先生从下车到现在,已经教了我三套说辞、七步罡位,还叫我记什么净坛、请神、镇煞。” 沈砚书在一旁认真补充:“道长方才少走两步,容易露馅。” 贺霆赶紧打圆场:“先生也是怕安阳郡主起疑。您再忍一忍,进门后照着做一遍便成。” 陆神医冷笑:“我一个行医的,治了大半辈子的病,到老还得改行给人捉鬼。” 话虽如此,他进门前仍抬手整了整莲花冠。 三人进府时,宁崇礼与安阳已经等在正厅。 安阳一夜没合眼,听说贺霆请来的不是大夫,而是一名道士,脸色当场便沉了下来。 “胡闹!” 她猛地站起身。 “春儿吐了那么多血,你们不去请名医,反倒请个道士进来作法?” 贺霆还没开口,陆神医已甩了一下拂尘,抬眼看向东苑方向。 “郡主若信不过贫道,贫道现在便走。” 他说完,当真转身。 安阳一愣。 宁崇礼忙把人拦住:“道长留步。” 贺霆也赶紧道:“郡主,这位玄清道长常年在京郊清修,虽少在人前露面,本事却不小。世子这回病得突然,府医又说是急怒攻心,兴许真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安阳原本是不信的。 可她一想到宁遇春昨日在正厅门口吐出的那一大口血,又想到纪小柔刚被送出府,他便跟着倒下,心里到底生出几分不安。 “道长当真能看?” 陆神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能不能看,要先看过才知道。” 他神色淡淡,既不吹嘘,也不多解释,反倒比那些一进门便满口天机的道人更像高人。 安阳迟疑片刻,到底抬了抬手。 “请道长上座。” 陆神医没有客气,撩起道袍便坐了。 沈砚书低眉垂眼地站在他身后,像个跟随道长多年、专管香火仪轨的小道童。只有贺霆知道,这套见鬼的法事,是沈砚书在来的路上临时翻出来的。 更邪门的是,沈砚书只说过一遍,陆神医竟全记住了。 连哪一步停,哪一句压低声音,什么时候抬眼看梁木,都分毫不差。 贺霆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老头不去当神棍,实在可惜了。 陆神医坐了片刻,忽然抬头看向正厅东南角。 “府中昨夜可有人动过土?” 安阳一怔。 “没有。” 陆神医掐了掐手指,又道:“那便是动了家宅里的气。有人离府,有人急怒,生气与死气撞在一处,才伤了病人的根本。” 宁崇礼脸色微变。 安阳更是坐直了身子。 昨日老太君带着纪小柔离府,宁遇春紧跟着吐血。前后恰好都被这道人说中了。 她原先的三分怀疑,顿时散了大半。 “道长可能化解?” “先看人。” 陆神医起身,手中拂尘在半空轻轻一划。 “病人住处人气太杂。除贴身侍候的人外,其余人不得靠近。待贫道清过屋里的秽气,再请郡主与国公爷进去。” 安阳问:“我也不能留?” “至亲之人心神牵动最重,留下反而碍事。” 陆神医说得极稳。 安阳还要再问,宁崇礼已经低声劝道:“道长既这样说,便先照办。” 一行人到了东苑。 陆神医先命人将门窗合严,又让沈砚书在门前摆下一只香炉、一碗清水和三枚铜钱。 这些都是来时商量好的。 沈砚书将香点燃,依次插入炉中,又把三枚铜钱压在碗底。陆神医则手持拂尘,绕着宁遇春的卧房走起来。 踏坎、转离,到第三步手腕一翻,拂尘正好扫过门框,口中念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话。 七步走完,一步不差。 陆神医走完最后一步,忽然转身,将一张黄符贴上门板。 “秽气未散,任何人不得进来。” 安阳被他这一套唬得半晌没出声。 贺霆忍着笑,将房门关上。 门一合,外头的人影全被隔开。 陆神医脸上的高深莫测也跟着没了。 他随手摘下莲花冠,扔进贺霆怀里,又一把扯掉黏在下巴上的半截假胡子。 “闷死老夫了。” 贺霆接得手忙脚乱。 “您方才演得挺像。” “闭嘴。” 陆神医将拂尘也塞给他,快步走到床边。 宁遇春仍昏沉着。 府医已经守了一夜,见陆神医过来,立刻将位置让开。 “昨夜吐血后,脉象时急时缓。用了您先前留下的护心方,只能暂时压住。” 陆神医没答,先搭上宁遇春的手腕。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他诊得比寻常大夫久,左右手轮番搭过,又按了胸口几处,翻看眼睑,让府医把昨夜的血和药方一一说清。 方才还满身神棍气的老头,一碰到脉,整个人便像换了一副模样。 贺霆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许久,陆神医才松开手。 “这次不是装的。” 府医低声道:“我也这样看。” 陆神医瞥他一眼。 “旧疾是真的,这些年折腾也是真的。只是他仗着年轻、底子尚在,平日装三分便敢把自己折腾到七分。昨日急火一催,胸中郁血冲了出来,连着旧伤一道翻起,这才真正伤了根。” 贺霆问:“要紧么?” “你说呢?”陆神医没好气地道,“若不要紧,我何必穿成这副鬼样子进来?” 他重新捏住宁遇春的腕脉,沉吟片刻。 “三日之内不能下床,不能动气,更不能再吐血。药我重开,针也要重新走一遍。” 府医忙取来纸笔。 陆神医报了几味药,忽然停住。 “他昨日究竟做了什么?” 贺霆道:“这几日一直在查账,夜里没怎么睡。昨日下午又从东苑一路赶到正厅,到了地方,正好听见国公爷要把世子夫人送出府。” 陆神医冷笑一声。 “熬着夜查案,拖着这副身子满府乱跑,再受一场急气。他不吐血,难道还等着旁人替他吐?” 床上的宁遇春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陆神医眼尖,抬手便在他人中上重重一掐。 宁遇春吃痛,终于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了一阵,他先看见头顶的帐子,随后才认出床边的人。 “先生……” 声音哑得厉害。 “还认得人,死不了。” 陆神医收回手。 宁遇春闭了闭眼,缓过那阵眩晕,才问:“府里如何?” 贺霆道:“暂时没乱。老太君带着嫂夫人去了清风客栈,是太君自己的产业,身边有人照看。” 宁遇春的目光停了一下。 “没回纪府?” “没有。” 他没有再问,绷紧的手指却稍稍松开了一些。 片刻后,他又道:“父亲呢?” “守了一夜,这会儿和郡主一起,在门外候着呢。” 宁遇春望着帐顶,像是在理昨日发生的事。父亲忽然改口,坚持把纪小柔送出宁府。 这件事有点不对。 “我昏了多久?” “不到一夜。” “什么时候能下床?” 陆神医抬眼看他。 “三日。” 宁遇春皱了皱眉。 “太久了。” “嫌久便继续折腾。”陆神医冷笑,“昨日熬夜查账,今日吐血,明日正好叫贺霆替你选棺材。” 贺霆低下头,险些没压住嘴角。 宁遇春没理会他的讥讽。 “三日……”宁遇春没把话说完,只轻轻吐出一口气。 “出了什么事,也轮不到你管。” 陆神医取出针囊,在床边铺开。 “这三日不许动怒,不许劳神,更不许偷偷下床。再有些什么计划,都得等你先能喘匀这口气。” 宁遇春看着帐顶,没有出声。 银针落入穴位。他的指节动了动,终究慢慢松开。 门外,安阳还守着那只香炉。 隔着紧闭的房门,只能听见里面偶尔传出铜盆轻响。她越等越心焦,忍不住问沈砚书:“道长作法,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沈砚书看着香炉里笔直上升的烟,神色严肃。 “真正的高人作法,本就不靠动静。” 安阳半信半疑。 沈砚书又补了一句:“动静大的,多半是骗钱的。” 贺霆站在门内,听见这句话,差点笑出声。 这一老一少,今日不去街头摆摊,确实可惜了。 第六十一章 一床打滚 第三日午后,安阳踹开了宁崇礼的房门。 门闩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屋里的丫鬟齐齐退到外间,没人敢抬头。 宁崇礼正躺在床上。 不是病,也不是睡。他把整个人蒙在锦被里,只露出床尾两只脚,一下一下地往被子上蹬,像个赌气跺脚的孩子,偏偏蹬出来的是一家之主的脚。 “宁崇礼。” 被子里没动静,那两只脚却蹬得更急了些。 安阳走过去,一把掀开。 “春儿吐血,母亲赌气住到外头去,府里乱成这样,外头人人都说宁府要休妻。你倒好,躲在这儿滚!” 宁崇礼把脸往枕头里一埋。“我头疼。” “你为何突然要小柔回娘家?前几日还说,纪家案子没定,宁府不能先落井下石。” “那是前几日。” “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宁崇礼张了张嘴,又闭上。 被子重新蒙回头顶,闷声闷气地嘀咕了一句:“陛下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声音极低,安阳没听真切。 “什么陛下?” 宁崇礼一惊,立刻把脚一缩,再不肯露半个字。 安阳气得抬脚踹了踹床沿,绕到这头,他便滚到那头;追到床尾,他又蹬回床头。夫妻两个绕着一张床折腾了半晌,安阳终于忍无可忍。 “你今日不给准话,我自己做主!” 偏在这时,门外响起吴翠云的声音。 “嫂嫂在么?我听说春哥儿病了,过来看看。” 安阳本不想见二房的人,可这几日府里乱成一团,她连个能说话的都找不到,只得叫她进来。 吴翠云进门,看也没看床上那团鼓起的被子一眼。 她径直走到安阳身边,话便软软地往要紧处递。 “春哥儿这回是为纪家的事急出来的。说到底,还是这门亲事拖累人。”她叹了口气,“嫂嫂是郡主,是皇上的亲妹妹。纪家的案子是通敌,真坐实了,叫人说皇亲包庇通敌,皇上面上怎么过得去?” 这话戳中了安阳最怕的地方。 她从小在宫里长大,最清楚皇家的体面有多重。皇兄能纵着她砸东西、发脾气,却绝不会容皇亲与“通敌”二字沾边。 “如今外头都说,宁家迟迟不送人,是春哥儿被媳妇迷住了。”吴翠云又添一句,“再拖下去,连嫂嫂都要叫人笑话,说这宁府如今是纪家女做主。” 安阳的脸色彻底沉了。 她在原地坐了很久,忽然起身。 “取纸笔来!” 宁崇礼一下掀开被子。“你要做什么?” “你不肯给准话,我自己来。” “安阳,这事不能急——” “方才是谁说不知道?”她冷笑,“如今倒知道不能急了?” 纸笔送来。 安阳到底没往上安“无子”“善妒”那些七出的罪名,只写纪氏家门涉案,为保宁氏宗族,暂断姻亲,而后将国公府的内印重重压下。 印泥落纸,红得刺眼。 宁崇礼光着脚从床上下来,看着那枚印,半晌没说出话。 休书送到清风客栈时,已是当天下午。 老太君看完,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拐杖在地上连顿。 “反了……反了天了!趁着我孙儿病着,就敢动这种手脚!” 周嬷嬷忙上前替她顺气。 纪小柔却没什么大动静。她将那张纸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在落款处停住。 “祖母。”她把纸递过去,指着落款,“这上头,没有夫君的名字。” 老太君一愣,凑近去看。 果然,通篇只有安阳的措辞、宁府的内印,独缺宁遇春一个名字。 “当家主母的印是真的,”纪小柔语气很淡,“可休妻这样的大事,没有夫君落款,便算不得数。大约是母亲一时气急了。” 她顿了顿。 “咱们再等等吧。” 话虽这样说,她垂下眼。 三日了,东苑那头连一句话都没递出来。一个人若一直不出现,再笃定的答案,也会慢慢生出裂缝。 这点心思,她没说出口。 老太君却把那纸往桌上一拍。 “等?等什么等!再等下去,安阳明日就敢往春哥儿身边添人!”她撑着拐杖站起来,“咱们回去!” 周嬷嬷一听要走,只当是老太君想通了、终于肯带人回府,喜得连声应:“哎!哎!老奴这就备车!”人已奔出门去。 老太君却拉住纪小柔的手,压低声音。 “等会儿到了宁府,无论祖母说什么,你都跟祖母站一边,听见没有?” 纪小柔心里一突。 “祖母……不会是想烧了国公府吧?” “国公府烧它做什么。”老太君眼皮一抬,“我要烧,只烧安阳那个西苑。” “祖母!” “逗你的。”老太君哼了一声,“说说而已。” 话音才落,门口一道身影利落地闪进来。 素秋面无表情,手里一样样拎着东西——火折子、半罐灯油,腋下还稳稳夹着一捆引火的干柴。 纪小柔:“……” “素秋。”她扶额,“放回去。” 素秋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家伙,又看了看老太君,似乎觉得有些可惜,到底还是面无表情地一样样拎了回去。 纪小柔又叫住她,附耳低声吩咐了一句,等会儿在宁府门前,若真闹起来,务必拉住老太君,别叫她动手。 素秋摇头,干脆得很。 “老太君要骂便骂,奴婢拉不住,也不该拉。” 纪小柔好声好气:“我的好姐姐。老人家这把年纪,气归气,可不能真在人家门口有个三长两短。” 素秋想了想,这才点头。 说起来,素秋是今早才到的客栈。为着来不来这一趟,她昨夜同纪慕白吵到了半宿。 “我手起刀落,把小姐接回家便是。”素秋按着刀,话说得斩钉截铁,“凭什么叫她留在外头,受人指指点点。” 纪慕白怎么劝都劝不动,到最后掐着自己的人中,一脸跟这人没法沟通的表情。 倒是沐子宴,困得直打哈欠,仍懒懒地接了一句。 “素秋姑娘,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把人领回来,是小柔不能跟宁家切割。”他打了个哈欠,“这门亲一断,外头就当纪家默认了通敌的罪。连结亲的皇亲都急着撇清,可不就是不打自招?” 素秋皱眉。 沐子宴又补了个浅显的比喻:“好比一锅汤里有人说掺了毒。这时候你端起锅就跑,是证明汤干净,还是坐实了你心虚?得稳稳当当摆在桌上,让人查个清楚,才叫清白。” 素秋怔了怔,到底没再说话。 第二日一早,她便规规矩矩到了客栈。 宁国公府门前那条清晖巷,这两日本就不安生。 朱轮马车在巷口一停,认得宁家家徽的人先围了上来。 老太君的脚才落地,便扬声往那紧闭的朱门里喊—— “安阳!给我出来!宁崇礼!给我出来!” 这一嗓子又亮又脆,半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喊了两遍,门里竟没人应。 纪小柔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低声劝:“祖母仔细脚下,气大伤身,咱们慢慢说。” “我慢得下来,她安阳慢得下来么?” 老太君见没人应门,火气噌地上来,大喊:“萧令仪!宁崇礼!还不给我滚出来!” 门内一阵响动。 府门吱呀打开,安阳扶着云岫的手,沉着脸出来。 堂堂郡主,当街被婆婆指名道姓喊闺名,这体面是半点没留。 “母亲这是做什么?当着这么多人——” “做什么?”老太君把那纸休书往她面前一抖,“这破主意是谁出的!” 安阳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是我写的。” “好。好得很!”老太君气极反笑,拐杖高高扬起,直指着她,“我看这盘算,怕是春哥儿成亲那天你就打好了!你就是嫌纪家门第低,配不上你宁国公府!” 那拐杖眼看要落下来,纪小柔忙一把扶住,顺势替老太君把那扬起的手按了下去。 “祖母。”她声音放得极软,“别动气。” 老太君的手被她按着,话却没停:“你也不掂量掂量,春哥儿那身子骨,娶得起娶不起人家清清白白一个姑娘?!” 安阳脸色一白。 这话戳的是她心里最不能碰的那块。 满京城都传她儿子活不过弱冠,她护了半辈子、谁敢提一个字都翻脸,如今竟被婆婆当街掀了出来。 “回门那日,是春哥儿亲自上珍宝斋一样样挑的回门礼。单一座南海红珊瑚就值三千两,珠玉绸缎、连铺子都搭了一间,前后将近一万两,半点没含糊。那会儿你怎么不吭声?如今人落了难,你倒抖起威风来了。” 围观人群里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如今夫妻也做了,礼也受了,你说断就断,连个由头都推给案子。”老太君声音陡然拔高,“我告诉你萧令仪——休妻可以!你今日不把尚云庄的地契钥匙交出来赔给柔儿,我这把老骨头,就坐死在你宁府的门槛上!叫满京城都来看看,宁国公府是怎么作践三媒六聘抬进门的儿媳妇!” 老太君说着,当真撑着拐杖就要往门槛上坐。 第六十二章 一纸休书 宁崇礼刚从门里出来,正好瞧见这一幕,脸都白了。 “母亲!” 他提着衣摆小跑过来,伸手便要扶。 纪小柔也忙拉住老太君一边胳膊,周嬷嬷在另一侧苦声相劝:“老太君,这石阶凉,您可不能真坐呀!” 三个人前后围着,老太君仍拄着拐杖往下沉。 素秋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 “交给你?再让你去外头作怪?好让夏家村的人,把我和两个孩子也赶走?哼!”夏子音冷冷一笑,问道。 想着,孙震脸色有些不自然的望向洛参,萧飞一句话,竟然是让他觉得此行凶险了起来。 凤阳镖局亮着灯,凤阳在院中练剑,月光下,他衣袂飘飞,剑影纷飞,十分洒意俊美。 南宫墨云话才刚落,便见将领们的声音此起彼落,谄媚的嘴眉让凌语柔看得直想吐,翻了翻白眼,有点想睡觉的感觉。 找南宫厉琪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她心里头的疙瘩毕竟还是在,南宫厉琪会认她这个妹妹吗? “我来吧。”叶锦素显然对魔君对她如此无微不至的照顾有些不适应,抬手说道。 冷六应声,一招逼退贼匪,正欲前往拦截,却听那马车中忽然传出一声惨叫。 鬼王地位最高,其次是日夜游神,再次是黑白无常,随后是牛头马面,最后才是四个专管飞禽走兽魂魄的豹尾鸟嘴、鱼鳃黄蜂。 “传闻说北芪太子完颜萧骕为人‘阴’险狡诈,心狠手辣,野心极大,如今,有他亲自坐镇,怕是,这一仗甚是辛苦。”镇远侯语重心长地说道。 “哼,你以为只有你有意境吗?”崔化冷哼一声,依旧显得从容不迫,金星笼罩,陈况直接的身体一沉,似乎出现了一座万丈大山在自己背上,甚至连剑速都减慢了不少,浮现出轨迹。 好容易能自由的呼吸的陈立正大口地喘着粗气,抚着仍旧隐隐作痛的胸口根本说不上来话。 然而这个问题还没有细想,柳家的大宅就已经到了,不得不说这有钱人家就是任性,这么大的宅子,估计都赶得上林家庄了吧?要知道,林家庄有几百住户,而这里除了柳家子弟也就一些仆人丫鬟。 但是众人看罢苏易的状态之后,则是更加的诧异,甚至一些人都开始反胃,干呕了起来。 见门口的络腮胡依旧背对着车门纹丝不动,几人七手八脚的就伸手去拽他,扯他的衣服和裤子。 “真传弟子,竟然真的存在!”一名种子级天才发出苦涩的声音,他深知闯塔的难度,此前他就是在第六十七层失败的武者之一。 李素羽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缓缓后退,一心只想逃出这个诡异的教堂,不料,早有魅蜂、紫姗拦住了退路,堵在了门口。 “皇甫流璃,你这个混蛋,大荒城炼丹师公会是不会放过你的!”李东流怒吼一声,拳头不由得紧握几分。 而台下早已狂欢起来,就连筑基长老也是面色惊讶,没想到林羽还藏了这么一手,竟然还是个一级阵法师。 以当时的情况来看,就算张自在没有半句吕天明的行踪,以皇甫太玄的手段而言也能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那个叫李易欢的家伙,不但跟他们毫无瓜葛,而且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无耻地使出服用丹药这样的盘外招。 第六十三章 满城赌局 沐子宴捂着肩,缓了半晌,才直起身。 “纪小柔,你下手越来越重了。” “谁叫你半夜鬼鬼祟祟往人跟前落。”纪小柔看了眼他身后,“你来做什么?” 沐子宴收了玩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城南那间旧茶铺,昨夜又动了。白日进的是旧麻袋,入夜换了车。接车的人没露正脸,脚上却穿着官 在这一问一答之下,渐渐地,刘烨不仅明白了,真正策划这起事件的幕后之人,同时,他还从刘放的口中得知了一个重要的情报。 几乎是在爆炸的瞬间才从楼内冲了出来,林风怀中抱着李婉,在爆照产生的气浪下,两人重重的摔倒了楼外的草地上。 然而,正当刘烨,来到门口之时,突然想起什么的他,转过身,对着床上的徐庶说道。 由于蓟县距离新月村的路途,并不算太远,加之,杨凤跟徐老,一路上都是,让将士们以急行军的姿态进军着,所以,他们在中午之前,便带领两百个民兵,赶回到了蓟县之中。 “少爷。”团团圆圆在身后喊了一声,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匹大黑马融入夜色。 但冷不丁听他这么问,我反而愣了一下。秦一恒倒是没想听我回答,只是拍拍我的肩膀,要我别太担心,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郑枫在微信上得知诸葛亮的动静,成都东部已经攻陷,正是趁机攻城的好时机。 两人狼狈的后退数步,一脸震惊的看着方言,显然是没有料到他的实力真的这么强悍。要知道,他们两人刚才可是已经使出全力抓着他的手臂了。结果却被他这么轻松的就挣脱了开来。 瑞秋,也就是徐娇娇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此时徐娇娇一脸的乌黑,神色有些疲倦,手里拿着扇子对着炉子慢慢的扇风。 林曦与赵靖宜在一起,无论是因为性情相吸还是什么,在他人眼中永远只有一个解释。 云七夕抹了把脸上水,望着惊吓过度的青黎,很是难为情地干笑了两声。 “好,我们现在就去垃圾处理厂问一下。”张风正准备发动警车。 “店长!你确定要这样吗?你就不怕以后我把你们列为拒绝往来户?”她气愤的嚷道。 “我!”艾慕雀跃占据那个娃娃机喊道,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玩这个了呢。 直听得周围的人都有些为亚克托耶夫感到丢人,尤其是那些已通过来的苏联专家们,只觉得认识了亚克托耶夫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污点,人家单兵火箭筒性能超过自己的,就说人家抄袭,哪有这个道理? 所以,英国人最初对待美国的态度是极为不屑的,甚至当美国人开始试图发出自己的声音,赢得更多话语权的时候,英国人仍然不屑一顾,这最终导致美国通过独立战争脱离英联邦,成为一个独立国家。 急急忙忙说了几句,敖广在惊慌之下,急于返回,龙族的秘密岂能外露,心中真正的秘密没有敢说出就离开了。 正是因为对这个问题保持怀疑态度,所以马尔斯·戈斯才只能接受托马斯·托因比的条件。 这个姿势,我定定的望着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薄音的俊脸在前,美色当前,我也失去了占豆腐的心思。 他抓下符箓看了看,直接给塞进了嘴里,然后两只手抓住青铜匕首用力一掰,匕首就断成了两截,然后他把两截匕首直接给吞进了嘴里咀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