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院护士做奶娘,三个大佬抢着宠》 第一章 入府 王府内院。 十几个年轻妇人一字排列,解开外裳,将哺养之处露出。 一个嬷嬷带着几个侍女依次查验,正在为小世子遴选奶娘。 “肌肤不净,不合格!” “干皱下垂,奶汁稀薄,不行!” “啧,眼珠子乱瞧什么?不安分,不留!” 柳怜月垂睫混在队伍最后,忍着裸露的羞耻,敛息等着排到自己。 三个月前,还是产院护士的她夜班猝死,睁眼就来到此处,穿到了刚生产完、虚弱断气的原主身上,还觉醒了育儿系统。 原主是个命苦的,本是地主家娇养的女儿,一次出门踏青跌落山崖,被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给欺负了,不久后大了肚子。 原主爹要名声,要把原主浸猪笼,幸好有原主娘护着,舍了半条命带原主逃了出来,母女俩靠着当首饰,坚持到临盆产女,而后便是她穿越。 前几日,放利的钱麻子找上门,要她们还七贯钱。 她这才知道,生产时,原主娘为救她的命,同钱麻子押了卖身契! 原主娘舐犊情深,她占了原主的身子,不能眼睁睁看她被拉去奴市。 今日,她必须聘上王府奶娘,只有如此,娘三个才活得下去! 不合格的人被一个个请了出去,轮到最后的怜月。 甄嬷嬷站在她面前上下扫视,满是细纹的眉心皱起。 这妇人乳汁虽好,也干净,但生的太出挑了。 水颜艳色,眉目含娇。 小少爷的叔叔们还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又一个个尚未娶妻。 若这人见王妃病重,心大了,勾搭了哪位爷,不是天大的丑闻吗? “不合宜做奶娘,再请牙人来吧。”甄嬷嬷收回眼,转身便走。 柳怜月心口一紧,没来得及多想,迈步追了上去: “求嬷嬷可怜我,我年轻新寡,家里的老娘女儿还等着米下锅,纵不合适,也请指点小妇人,这,这是为什么?” 甄嬷嬷闻言眉梢一挑,胆子这么大,还敢拦人,果然不安分。 “没有为什么,老婆子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我们王府里都是尊贵的爷们儿,你自恃颜色好,急巴巴的想入府,能是为了什么,老婆子心里有数。娇滴滴装可怜这一套收收吧!” 说完,一甩帕子就走,她旁边的侍女愣了愣,也一副被点醒了的神色情,满脸厌恶的瞪着她。 柳怜月失语了,天降脏水也不过如此! 造黄谣好歹也得有个素材,这甄嬷嬷却张口就来。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细弱的婴儿哭声。 门被撞开,一个身着月白锦衣、窄腰长腿的年轻男子匆匆跨了进来。 他身量极高,脸生得清冷精致,眉如远山,气质出尘。 此刻,那双眉紧紧蹙着,薄唇微抿,神情压着隐约的焦灼。 柳怜月看了眼就快速收回视线,连忙重新站的规矩。 “新聘的奶娘呢?叫来喂丰哥儿。” 甄嬷嬷和侍女都吓了一跳,甄嬷嬷眼角瞥了怜月一眼,上前一步,将人挡住: “二爷,这是怎么了?小世子不是严奶娘在伺候吗?” 被称作二爷的男人只是问:“没听清爷的话?奶娘呢?” 婴孩的哭声越发急了,声息却弱,断断续续,小猫崽子似得,挠人肺腑。 甄嬷嬷也不由焦灼,小主子哭的这样惨烈,她也心疼,可是…… 怜月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上前自荐道:“二爷安好,奴婢怜月,是参选的奶娘。” 苏怀安看向甄嬷嬷:“此人可妥当?” 甄嬷嬷还没说话,一旁的侍女已经上前一步,竖起眉毛:“二爷,这人不能伺候世子,她心思不正,已被嬷嬷点了出来!” 甄嬷嬷想让侍女住嘴,可已经来不及了。 “心思不正?”苏怀安看了看甄嬷嬷讪讪的脸,又看看恭顺老实,只露一个白净下巴的妇人。 “抬头。” 柳怜月暗暗提了一口气,垂眸抬头,规矩的不能再规矩。 苏怀安看清她的脸,不由微微一愣:明艳周正,唇红齿净,清丽里裹着几分水艳,不像生育过的妇人。 他明白了甄嬷嬷的意思,只觉满心厌烦。 “同我来。” 甄嬷嬷眼皮一跳,可事已至此,府中已没有旁的人选,不大甘心的冷声道:“怜月是吧?还不跟上?” 柳怜月回过神来,心头一喜,忙亦步亦趋的跟上男人。 苏怀安将她带到一间充满乳香味的暖房。 房中摇床里,带有明显不足之症的小小婴孩涨紫了脸,捏着小拳头,哭的声嘶力竭,泪水都流干了。 侍女送上热水毛巾,让柳怜月擦洗身体。 怜月手里拿着热腾腾的软布巾子,犹豫着瞥着一旁的人。 她要喂奶了,他怎么还不离去? “动作快些。”苏怀安催促,亲自上手,轻轻推动着摇床。 他知道非礼勿视,可丰哥儿是大哥留下的独苗,又刚刚经历过危险,这妇人头一次侍候,不亲眼盯着,他如何放心? 柳怜月轻咬唇瓣,双颊止不住的发烫。 她虽在这个世界做了娘,奶了一段时间孩子,可灵魂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此刻要当着一个陌生男人的面哺乳…… “请二爷……” “你喂便是。”苏怀安略微侧身,垂眸回避,耳根染上绯红。 怜月被噎了一下,行,你不避我避。 她半侧过身体,解开衣襟擦洗。 一斜日光正好照在她肩颈上,粉光若腻、玉软花柔,像熟透了的水蜜桃,沾着露珠。 在王府半日,不曾哺乳,涨的沉甸甸的… 她俯身抱起婴孩,入手轻飘飘的,不像这般月龄的婴孩该有的体重。 怜月心中微动,瞥了一眼一旁的二爷,不再耽搁。 丰哥儿早已饿极了,小嘴急切地吮着。 怜月轻轻拍抚着襁褓,拍着拍着,手一顿。 从这个角度看去,丰哥儿的小嘴巴上,有一层薄薄的晶亮物在反光。 怜月心尖一跳,当即将丰哥儿抱开。 丰哥儿还没吃够,不满的哭了起来叫着,挥舞着小手。 “怎么了?”苏怀安微微侧过下巴,垂眼避讳。 柳怜月顾不上自己敞开的衣襟,用手指抹了把那东西,凑到鼻端细细闻嗅。 淡淡的花生糖味。 想到花生的特殊,柳怜月吓出了一身冷汗,头皮阵阵发麻。 这么小的孩子,谁会给他吃糖。 这花生糖只可能是被人故意抹在丰哥儿嘴上的。 “敢问二爷,小世子的双亲,可有对花生不服的?”柳怜月语气凝重,边说,拿了块干净的棉布,细细擦掉丰哥儿口周的糖渍,递给苏怀安。 苏怀安敛目抿唇,将布巾子接过,凑到鼻端闻嗅。 温暖浓郁的奶香味里,掺杂着淡淡的花生糖甜香。 他想到什么,沉声道:“是,我大嫂,便有花生不服之症。”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怜月心中响起机械声提示音。 【嘀——替雇主成功规避急性过敏风险,发放奖励铜钱x1000】 【技能:通感(限时8小时)】 柳怜月抑制不住的瞪圆了眼睛。 共感?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柳怜月思索起来。 现在丰哥儿就是她最大的金大腿! 可丰哥儿不会说话,身体不舒服也无法让大人知晓,她若是将共感使用在他身上…… 如此一来,这大腿不就抱紧了! 柳怜月立刻使用了通感技能。 “柳奶娘。” 偏偏这时,苏怀安出声叫她。 柳怜月条件反射的抬眸望去…… 【嘀——绑定成功!】 【共感对象“苏怀安”。】 第二章 催债上门 “柳奶娘?” 柳怜月回过神,垂头遮掩表情,将丰哥儿往怀里揽了揽。 坏了!怎么出了这么大个岔子? 苏怀安表情严肃:“你伺候的很好,日后就由你做丰哥儿的奶娘,稍后去签个契。” 柳怜月遮掩着神色,稳重的福身道:“是,奴婢谨记,多谢二爷。” “这花生糖之事,不要外传。”苏怀安留下一句,最后看怜月一眼,带着巾子离去。 走到门口步伐未停:“赏。” 屋中侍女自去取来银子。 柳怜月已经妥帖的将丰哥儿拍好嗝儿、哄睡,轻轻放回摇床。 “新奶娘,恭喜。”侍女和善地冲她笑笑,将沉甸甸一个荷包,塞到了她手上。 “我叫云菘,是世子房里的管事大丫鬟,日后咱们多多照应。” 柳怜月接过荷包,心情瞬间变明媚了,感受着那压手的重量,心头狂跳。 不愧是王府,二爷随口一句赏,给了少说五两银子,再配上这精致的绸缎荷包,折算下来,足够还钱麻子的账了! “多谢云菘姑娘,我姓柳。” “柳奶娘。”云菘笑的温柔:“我让小丫头领你去签契。办妥之后,给你半日假回家安顿,天黑前记得回来,莫误了时辰。” 柳奶娘行事妥帖,云菘都看在眼里。 眼下世子定下的奶娘只有她一个,云菘顺势示好,算是卖个人情。 “多谢姑娘提醒。” 出了王府,柳怜月走在街上,只觉天高气爽,满怀敞亮! 街道人声鼎沸,一派热闹的盛世之景! 兜着怀里直往下坠的银子,柳怜月喜滋滋的,一路小跑回家。 大杂院里,原身娘坐在门槛上,身后背着个襁褓,正捡着米里的沙子,愣愣出神。 柳怜月在门前住脚,眉开眼笑的喘匀了气,将她拉进屋里:“娘,成了!” 陆氏的手上还拿着装米的簸箕,闻言,眼眶一下就红了:“真个儿!怜月啊,你真聘上世子爷的奶娘了!?” “真的!娘小点声,快叫我抱抱岁岁。”柳怜月将陆氏转了个身,把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女儿抱进怀里。 而后把得来的赏钱掏出来,放到娘粗糙的手上:“娘,这是女儿赚的赏钱,回头和箱子里那些凑一凑,我们还了钱麻子的印子钱!” 陆氏激动的眼角析出了泪花,话语颠三倒四:“怜月,还是你有本事,都怪娘,什么都不会,只能给你拖后腿,还弄出这么大的烂摊子,让你一个清白的姑娘,只能去给人家当奶娘…” 柳怜月无语的听着这些话,熟练的检查起岁岁的包被,摸摸肚子,碰碰额头。 “娘,别说这些了,你去和钱麻子借钱,不也是为了救我的命?我的救命钱我自己还,理所应当。我只有半日假,天黑就要入府当差了,肚子还饿着呢,家里有什么饭菜,娘快热了给我端来!” 陆氏一听就急了:“诶!晌午刚买了一块豆腐,娘这就去煮了,给你补补。” 话毕不再耽搁,妥帖的将银子收好,去灶上忙活。 等她身影消失在厨房罩帘后,怜月才轻舒口气,把岁岁放回床上。 她奶水十分充裕,在王府喂过丰哥儿一顿,仍余下大半,回来的路上就涨乳了。 女儿睡得香甜,不好拍起来吃奶,得挤出去,否则等岁岁睡醒,奶水就酸了。 怜月背过身子,解开领口。 【嘀——日常任务清理积奶(1/1)】 【任务奖励:鱼油x3】 柳怜月熟练的从育儿系统中取出一枚鱼油,启唇吞下。 这种零碎的营养补剂她攒了有一把了,做奶娘需要体格好,她也得适当补充。 系统是她第一次喂岁岁的时候激活的,是她穿越之后的金手指。 功能就是辅助她养育孩子,没有主线任务,也无法沟通,靠日常做事自动触发奖励,品类随机。 换尿布奖励卫生纸,剪指甲奖励钙镁锌,时而还有铜钱、银豆子,这样的碎钱。 两日前,系统又奖励了奶粉,恰逢出了钱麻子催债的事,她看着背包里那些东西,心思就此活络。 去永王府应征奶娘,并非纯碰运气的无奈之举。 仗着系统加持与一身产科护士的本事,她笃定,只要能奶上小世子,便能让世子离不开她! 只可惜她今日爆出的“共感”绑错了人。 一想到这,怜月就忍不住懊恼。 这是多大的金手指啊?若绑在丰哥儿身上,日后他有个头疼脑热的,她第一时间便有感应。 可却误绑了不相干的二爷。 也罢,就当没有这个共感奖励吧,柳怜月自我安慰。 起码苏怀安养尊处优,不会轻易受伤生病、磕着碰着的,绑着就绑着吧。 刚克服了心疼,紧闭的房门被拍的框框作响。 柳怜月吓了一跳,猛的一捏,糯米团子似的柔软上留了个指痕。 “开门开门,别特娘的躲在屋里不露头,还钱!”粗犷的嗓音响起,敲门声急促的像在催命。 岁岁从睡梦中吓醒,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柳怜月沉下脸色,顾不得捏的疼不疼,拢好衣襟,抱起女儿拍哄。 陆氏忙拿着锅铲跑了出来,推着她去厨房:“你抱着岁岁去后面躲,娘不叫千万别露面,钱麻子来要账,我把银子还了就是了。” 这钱麻子是个泼皮无赖,好色嗜赌,做过不少伤天害理的事。 眼下正是还账的要紧时刻,怜月容貌惹眼,若不慎被他撞见,必然横生事端。 柳怜月自然省得这些道理,配合的向后走去,还不忘嘱咐:“娘拿回奴契,记得当众烧了。” 陆氏连声答应。 刚在厨房躲好,房门被打开。 男人粗鲁的嗓音刺耳的传来:“老虔婆,光天化日的,躲屋子里做什么呢?” 陆氏赔笑:“钱爷,老婆子去拿钱了,您数数,这是五两的碎银子还有两百一十大钱,足足的,我带您出去称称。” 钱麻子嗤笑一声:“老东西,倒有几分本事,这么快就把钱凑齐了?” 一行人出了屋子,说话声隐约。 柳怜月心里心里七上八下的,拍着岁岁的襁褓,凝神细听。 如果他赖账,她只能拿银子荷包是王府的针线来说事,只是这样,少不得要在主家那留下不好的印象…… 良久,纸张燃烧的焦味从开着的门缝丝丝传来。 怜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在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最坏的事没有发生。 不多时,陆氏笑吟吟地回来:“怜月,出来吧,人已经走了。” 柳怜月也不自觉的跟着笑,把岁岁往怀里颠了颠,刚迈步要走出去,又谨慎的停下。 那些人还没出大杂院,还是多个心为好。 “娘,你进来说。” 陆氏应了一声,刚走三步,身后的房门骤然被人撞开! “婶娘,我讨口水喝!” 陆氏心都翻了个跟斗。 回头便见一个涎皮赖脸的半大小子蹿进屋来,眼珠滴溜溜乱扫,正是钱麻子手下的人! 陆氏立刻沉下脸,伸手往外推他:“水早喝完了,去别家讨去!” 半大小子嬉皮笑脸地走了,隔着门板,能听见他和人说话:“屋里没旁人,就一个干瘪老婆子……” 陆氏听得后背发寒,赶紧将门死死闩紧。 怜月走到她身旁,母女俩相视苦笑,皆是满心涩然。 陆氏道:“娘如今才算觉得,你去给贵人做奶娘,已是个顶好的去处。日后,独身在那深宅大院,你万事都要多留神,岁岁娘给你好好看着,必不叫你操心。” 柳怜月压下心头情绪:“娘放心,我省得。” 喝完下奶的豆腐煲,细细擦洗了一遍身子。 柳怜月拿出奶粉,假托是主家的赏赐,亲自演示冲泡之法。 陆氏用心记下,连称稀奇。 最后,她又抱了抱岁岁,趁着夕阳,踌躇满志出门而去。 此时的永王府。 苏怀安将自己关在书房,急切地翻着志怪书籍。 他衣领松散,发丝散乱,清冷的脸烧的通红,从未有过的失态、无状。 自打从丰哥儿处回来,他就有了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第三章 初显身手 乌金西沉,柳怜月挎着小包袱,准时回到了王府角门。 角门处,云菘正忧心忡忡的四处张望。 怜月还以为自己迟了,凑上去刚要说话,云菘眼眸猛的一亮,拉着她匆匆往府里跑。 “柳奶娘,活菩萨!您可算是回来了!快跟我去主院,下午小世子就哭闹不止,谁也哄不住,眼下王妃那的房顶都快叫哭穿了!” 柳怜月听了不免焦急,顾不上喘匀了气,跟着云菘向主院疾奔。 云菘径直把怜月带进主屋,一脚跨进门槛,柳怜月眼皮子就是一跳。 屋内空气闷热浑浊,丰哥儿的哭声细碎尖弱,七八个丫鬟、婆子挤满了屋子,拿着玩具,乱哄哄的围着甄嬷嬷。 拔步床上,倚靠着一个倦怠妇人,她满目愁郁,鬓发干枯,这时节还盖着薄棉被,一派元气耗竭、早衰虚损的模样。 “王妃,柳奶娘来了!”云菘出声禀告。 柳怜月收回视线,利落稳重的蹲在女主子床下福身:“奴婢柳氏,给王妃娘娘请安。” “不必多礼。”方雨柔嗓音沙哑虚弱:“你快给丰哥儿喂奶。” “奸猾货,这么久才回来,抱稳了!”甄嬷嬷狠瞪了怜月一眼,把丰哥儿交到了她手里。 怜月憋住一口气,稳稳接手了丰哥儿。 她得先看看丰哥儿怎么了。 将手伸进襁褓,细细触诊,丰哥儿的小肚子凉凉的,涨涨的,绷紧如气球。 柳怜月心中有数,这是胀气加着凉了。 “回王妃娘娘,小主子这是肚子着凉,胀气腹痛,现在不便喂奶,要热敷推拿,揉开淤寒才是。” 甄嬷嬷极为不悦地插话:“什么热敷推拿?叫你喂奶你喂就是了,多嘴多舌什么?小主子这般哭闹,就是叫你给饿的!” 柳怜月胸口一闷,这甄嬷嬷真是讨厌,莫名其妙恶意这么大,吃枪药了? 辩驳的话还未出口,方雨柔轻咳两声开口:“来人,按柳奶娘说的备下东西,嬷嬷,你未曾生育过,还是听柳奶娘的吧。” 甄嬷嬷闻言老脸一紫,却不敢忤逆王妃,只拿更加不悦的目光看着柳怜月。 柳怜月视而不见,心里想着,幸而王妃通情达理,这个奶娘好当些了。 侍女按怜月说的备下了脂膏,软巾,厨下猛火炒了大粒盐,灌入巴掌大的布包,呈来备在一边。 柳怜月打定主意要在女主子面前好好表现,使出了十二分的本领,将手搓热,抓了坨脂膏在手心捂化,全神贯注的给丰哥儿推拿通肠。 推着推着,丰哥儿的啼哭声止住,蹬着小脚,发出啊啊的声音。 柳怜月触发系统奖励。 【嘀——完成小儿推拿(1/1)奖励脉动500mlx2】 方雨柔眼睁睁的看着方才哭的脸都青了的儿子渐渐安稳下来,心中一定,再看柳怜月的眼神,便不同了。 柳怜月做完一套,不急不缓的收势,把温度正好的盐包敷在丰哥儿肚子上,裹进襁褓,慢悠悠的拍哄。 方雨柔松了一口气,赞道:“果真是个老练稳妥的,日后丰哥儿交给你看着,我再没有不放心的。” 柳怜月心中一稳,暗自压住喜色,谦卑屈膝:“这都是奴婢的本分。” 方雨柔疲惫的按了按眉心:“你得用,我自然不亏待你。” 甄嬷嬷上前一步,生硬的打断了话音:“王妃,到了该喝药的时辰,叫奶妈子先把世子抱下去吧。” 怜月瞥了眼神色不善的甄嬷嬷,规矩垂下头,暗暗蹙了下眉。 云菘从后面拉拉怜月的衣袖,带着她退了出去,两人回到丰哥儿住的暖房百福堂。 摇床旁边,设了架烧玻璃屏风,和一张单人小榻。 丰哥儿正好饿了,在怜月怀中乱拱,云菘去备了热水布巾,怜月略微擦洗,坐在塌上解开衣襟,给丰哥儿喂起奶来。 云菘趁机坐在一旁,给怜月说起了府中事。 半年前,永王战死边境,当时怀孕七个月的王妃听说噩耗,受惊早产,生下世子丰哥儿。 产后王妃血崩,坐了双月子,还下不来床,御医只说要补养,却一直不见起色,近来更是严重了。 府里如今主事的是二爷,主管内宅事的是王妃的陪嫁甄嬷嬷。 云菘看了看四下,低声和怜月说了句提点的话:“柳奶娘,我看你是个实诚人,多嘴一句,甄嬷嬷是王妃最倚重的人,若想在百福堂伺候的长久,千万不能得罪了她。” 怜月盘算着王妃的病,敛眸答道:“多谢姑娘提点,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往后定谨言慎行,好生敬着甄嬷嬷。” 心中却在想着,讨好一个喜怒无常的上司,不如好好笼络住真正的主子。 以她七年的临床经验,王妃的病症,不是一般的产后失调,更像产后大出血致使的垂体功能减退,是席汉氏综合征,若她能替她调养好…… “二爷来了!” 通报声响起,一道矜贵洁净的月白身影迈进门来,甫一进屋,满室生辉。 苏怀安一进门便是这么副景象,女子身姿纤细,眉目温婉,拥着婴儿依偎在温软丰腴之处,极具母性光辉。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愣住了。 云菘率先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去拉屏风。 苏怀安侧头看向别处,薄唇微抿,耳根子攀上薄红。 柳怜月也闹了个红脸,尤其是隔着屏风的毛玻璃,还能看到男子影绰的影子。 她欲盖弥彰地斜侧过身子,抬臂遮挡身形,两颊滚热。 怎么也不通传一声! 苏怀安也是大意了,百福堂是大嫂院子的暖房,从前的奶娘未出事时,他甚少踏足,自然忘记了来看一个婴孩儿,要回避哺乳的奶娘。 更何况,他现在有些三心二意,那奇怪的体感时隐时现,令人心烦。 “不知二爷何事前来?”云菘语气尴尬。 “咳,听说丰哥儿哭闹,来瞧瞧。”苏怀安脸颊一阵莫名的滚热。 “回二爷,世子爷哭闹,是因着胀气受凉,经过柳奶娘推拿,已经好了。”云菘一五一十回禀,没有隐去怜月的功劳。 苏怀安还是不大自在:“丰哥儿好全了没有?可要再请御医来看?” “这……”云菘看向屏风后。 柳怜月将吃饱的丰哥儿竖着抱起来拍嗝儿,按下羞耻:“回二爷,先不急,奴婢斗胆说一句,咱们王妃似乎更需要看御医。”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一凝。 第四章 逾矩之责 话音刚落,几个服侍的丫头直接屏气凝神,头都低了几分。 云菘也忙不迭的朝怜月使着眼色,想要让她躲一躲。 苏怀安也从屏风后回了身,月白的影子搁着毛玻璃透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柳奶娘,那你倒是说说,嫂嫂为何非要请御医不可?” 怜月心里倒也不怕,反正说的都是实情。 她隔着屏风回到:“二爷您细想,寻常妇人坐个月子,满月就能下地走动。王妃娘娘坐了双月子,还是畏寒体虚。” “虽说小主子是早产,但早产儿体型娇小,对母亲身体的损伤更轻些。” “不如请位御医来瞧瞧,开些合适的方子,更为稳妥。” 怜月以为苏怀安听了总要说点什么,没想到那月白的影子就立在了屏风后头,一言不发。 她刚要开口询问,丰哥儿突然打了个响嗝,把自己吓着了,顿时大哭起来。 那双小手死死揪住她的衣领,把方才整理好的领口又扯开了,露出一大截雪白的颈子。 “丰哥儿怎么了?可是磕着碰着了?”苏怀安听着孩子凄厉的哭声,只觉得心尖微颤,胸紧涨闷,赶紧绕过屏风查看。 一迈步,就怔在了原地。 屏风后,一股乳香顺着鼻息钻入,而香榻上的女子正哄着孩子,罗裳松松垮垮的搭在肩头,露出的肌肤在暖房里白的夺目。 他顿时面红耳赤,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二、二爷……”怜月与苏怀安四目相对,只觉得那目光十分烫人,瞬间面色爆红,慌乱的将孩子捂在胸口,挡住春光。 他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转了头,把视线挪到别处。“这……是怎么了?方才不还好好的。” 怜月只能尽量挡着身子,赶紧说到:“二爷莫慌,孩子是被奶嗝惊着了,抱一会就好。” 云菘连忙上前,顺势挡住了苏怀安的视线:“奴婢刚才也看着呢,丰哥儿无事,二爷要不先去王妃哪里看看,马上要到丰哥午休的时辰了。” 苏怀安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心底的燥热。 “那便好。” 他扔下三个字,转身快步走出暖阁,那身影大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云菘长长吐出一口气,捧着胸口走到怜月身边,眉头蹙着:“我的姑奶奶,你胆子也忒大了,二爷没发作已是万幸,怎么能当面说王妃的身子呀?” 怜月将哄好的丰哥儿放回摇床。 自己还是急躁了,竟说上主子的不是了。 “云菘姑娘说的是,我记下了。” 云菘还要再叮嘱几句,外头传来一串脚步声。 一个矮个子白脸的小丫鬟掀开帘子进来,行了个礼说:“云菘姐姐,甄嬷嬷请柳奶娘去正屋回话。” 怜月心里咯噔一下,糟了,自己那几句话肯定传到王妃哪里去了。 她轻轻的摸了摸丰哥儿的小手,试了试温度,才站起来理了理衣服:“麻烦姑娘带路。” 正屋里,满是浓浓的药味。 王妃方雨柔还是半靠在枕头上,手边的凳子上放着一碗汤药,甄嬷嬷站在床边,正拿着帕子给王妃擦头上的细汗。 怜月进门就跪下了,规规矩矩的磕了个头:“奴婢给王妃请安。” 方雨柔没有马上叫她起来,只是挥了一下手。 甄嬷嬷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妇人,冷笑两声说:“没想到,你这小蹄子入府头一日,也敢在二爷跟前议论王妃的病,好大的胆子。” 怜月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没有回话。 甄嬷嬷见她不吭声,骂的更难听了:“你一个喂奶的下人,上下嘴一碰,就说王妃才该看大夫?” “你是什么道理?是不是想借着这话往二爷跟前凑!” 这话说完,周围的丫头看柳怜月的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 怜月心想这人什么毛病,怎么什么事儿都能扯到攀附上去。 “甄嬷嬷教训的是,奴婢愚钝,只因先前在乡下时,见过邻家妇人有类似的病症。” “一时心急嘴快,绝无半分攀附之心。” “好你个奸猾货!嘴皮子挺是利索。”甄嬷嬷眉毛一竖,“王妃是什么身份,竟敢拿乡野村妇来比?” 拔步床上,方雨柔终于开了口,声音虚弱:“罢了,先起来回话吧。” 怜月赶紧磕头谢恩,规矩的站在一旁。 方雨柔轻轻的按着眉心,又细细的把她打量了一番,见她确实有几分姿色,嘴上还是温和的说:“柳奶娘,你方才替丰哥儿热敷推拿,本王妃看在眼里,心中自是感念。” “但如今。”方雨柔从甄嬷嬷手里接过一颗蜜饯,“你既聘为奶娘,照看丰哥儿即可。万万不可乱了府里的规矩,别的事,不该你操心的便不要操心。” 怜月忙屈膝跪下:“奴婢知错,求王妃恕罪。” 方雨柔看她跪得干脆利落,倒也没有再为难,摆了摆手:“罢了,你先下去好好伺候丰哥儿,莫要再犯了。” “是,奴婢告退。” 怜月退出正屋,脊背上沁出一层薄汗。 回到百福堂,云菘早已等在门口,忙扯着她回了屋,上下打量:“你还有些本事,竟全须全尾的回了?王妃是怎么说的?” 怜月叹息,走到摇床边看了眼熟睡的丰哥儿,见孩子呼吸平稳,才轻声说:“王妃宽厚,只是训诫了几句,叫我本分些。” 云菘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替她打抱不平:“就是甄嬷嬷那张嘴,说不出什么好话。” 怜月坐在小榻上,叠着丰哥儿明日要换的小衣裳,话里一点火气都没:“唉,这次是我不够谨慎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才刚入府,还没站稳脚跟,就当着主子的面议论王妃,确实是言行有失。 哪怕说的全对,时机不对,身份不对,结果就是错的。 当下丰哥儿还没有完全离不开她,她在王府还没有站稳脚跟,甄嬷嬷随时能找个由头把她撵出去。 她要是被赶出府,家里可就断了粮了,在那之前,必须忍。 “云菘姑娘,我往后只管好丰哥儿的吃喝拉撒,旁的一概不问,你放心。” 云菘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也算服气。 这柳奶娘年纪不大,行事却沉稳得很,受了气也不哭不闹,转头就能想通,是个玲珑人。 “那你且安心当差,有什么需要的,同我说就好。” 怜月冲她笑了笑,真心实意的说:“多谢姑娘。” 入夜,百福堂里只留了一盏小灯。 丰哥儿吃过奶,被怜月竖着抱在肩头,一下一下轻拍着后背。 小家伙打了个响亮的嗝,软绵绵的趴在她肩窝里,小嘴巴一张一合吐着泡儿,渐渐睡沉了。 暖阁一夜无事。 只是前院书房,灯火一夜未歇。 苏怀安又是一夜未眠,胸口总是一阵阵的酥麻,有时又燥热不安,像是身体有了自己的想法。 自己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术! ...... 第五章 庸医误诊 鸡鸣两声,怜月就起了。 她穿衣起身,先去看摇篮里的丰哥儿,小家伙睡得很熟,脸蛋儿比昨天红润了一些,呼吸均匀。 怜月心下一暖,先帮丰哥擦了下嘴角,才转身去了净房。 关上门,怜月解开衣襟,小心的清理涨了一夜的乳汁。 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在铜盆里,酸胀感也轻了不少,她动作熟练,一会儿就清理干净了。 怜月看着那洁白的乳汁,不由得想念起家中的女儿。 可怜自己的岁岁,这么小,就得离开母亲,也不知道晚上睡的好不好。 【嘀——日常任务清理积奶(1/1)奖励钙片x5】 她从系统中取出五片钙片,白色的小药片躺在掌心,她吞下两片,剩下三片用帕子包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这东西留着,晚些还能磨成药粉。 整个上午,怜月给丰哥儿喂了两顿奶,又用温水替他擦洗了身子。 小家伙精神头比昨天好了许多,乌黑的眼珠子直追着怜月的脸转,偶尔还会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云菘看见这一幕,有些吃惊:“这是什么喜事,世子爷笑了!他从前可是从不笑的。” 怜月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丰哥儿的鼻头:“咱们世子爷吃饱睡好,肚子不疼了,自然就高兴了。” 临近中午,前院来了个小厮,在门外恭敬的通传:“云菘姑娘,二爷请了太医署的胡太医来给王妃和世子请脉,甄嬷嬷让奶娘抱世子去正屋候着。” 云菘应了一声,一脸担忧的回看怜月。 怜月抱着丰哥儿的手微微一顿,二爷到底还是请了太医。 看来昨天她那句话,他听进去了。 她将丰哥儿搂在怀中,随云菘往正屋走去。 穿过走廊,日光正好,照得廊下的海棠艳丽非常。 怜月稳稳的托着襁褓,迈过正屋的门槛。 屋里已坐了几个人,她目光一扫,都是见过的,只是多了位医官打扮的人。 那人须发全白,手边放着药箱,穿着一身靛蓝官袍,正抬眼打量她怀里的婴孩。 那目光带着探究。 甄嬷嬷见两人带着世子进来,语气也算客气:“来了,先在一旁等着,这是太医署的胡太医。” 云菘,怜月齐齐应了一声,规矩的垂头,立在一旁。 方雨柔半靠在床头,头发上松松的插了根红玉簪子,好像比昨天多了几分精神。 苏怀安换了身画着墨竹的衣衫,也立在床边,面色淡淡。 “王妃娘娘,老臣为您请脉。”胡太医收起打量丰哥儿的眼神,走到床前,躬身行礼。 方雨柔轻轻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外面一两声鸟叫。 片刻后,胡太医收回手,摇了摇头,跟着叹了口气。 方雨柔的手指攥紧了被角:“胡太医,您看我这身子如何?” 胡太医面露难色,犹豫了片刻才开口:“王妃娘娘,您这是极重的产后虚病,已经……伤了底子。” 他顿了顿,又道:“依老臣之见,现在只能以静养为主,其他先不要多想了。” 方雨柔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胡太医!您再看看!我家王妃命苦啊!怎么就伤了底子了?” 甄嬷嬷在旁边听得抹泪,忍不住追问。 胡太医拿起笔墨:“老臣不敢乱说,只是娘娘这身子,是生产时亏损太大,只能好好养着,千万急不得。”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意思就是:“没办法,先这样吧。” “老臣已经为王妃写好了方子,也请收着,一天一次即可。” 说完就把一张方子放在了台前。 方雨柔闭了闭眼,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胡太医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怜月怀中的丰哥儿身上:“让老臣再替小世子看看。” 怜月抱着丰哥儿上前,露出他的小胳膊。 胡太医先是搭在丰哥儿细腕上,又看了他的舌苔面色。 丰哥儿被陌生人碰到,不高兴的扭了扭身子,小嘴一瘪,一副要哭的样子。 怜月忙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住了。 片刻,胡太医才收回手,对着方雨柔踌躇了半天才说:“王妃,小世子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比上次更重了。” 方雨柔眼泪更止不住了,她强撑着身子坐直了:“您先请细说。” “小世子脾胃虚寒,看脉象,是有严重的腹疼腹泻。即便好好调理,日后也怕……” 胡太医似乎觉得下面的话会惊到贵人,便收了口。 方雨柔的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晕倒,甄嬷嬷赶忙扶住她:“王妃!我苦命的王妃啊!快拿参汤来。” 屋里的婆子见了,赶紧送上参汤,又去拿湿帕子给王妃擦手。 柳怜月抱着丰哥儿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转起了念头。 不对。 丰哥儿昨夜睡得安稳,今早精神极好,吃奶有力,排便正常,完全没有腹痛。 她两天贴身照看,丰哥儿的情况她比谁都清楚。 胡太医说的脾胃虚寒,腹痛腹泻,这些症状连起来,更像是食物过敏导致的肠道问题。 花生。 昨天丰哥儿嘴边的花生糖。 如果有人长期给丰哥儿少量接触花生制品,一定会造成慢性肠道损伤,时间一长,最终导致肠炎,甚至肠穿孔。 到那时,以这个时代的医术,丰哥儿肯定活不了。 而胡太医今天的诊断,像是知道有人在给丰哥儿吃花生似的。 万一以后丰哥儿出了事,所有人只会以为是胎里带来的弱症,谁也不会怀疑是被人害的。 好毒的心思。 怜月的手指微微收紧,将丰哥儿往怀里拢了拢。 她抬眼看向苏怀安。 床边立着的男人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眼神很冷。 他与怜月的视线短暂交汇,随即移开,大步走向胡太医。 “胡太医辛苦,我送您,来人,拿诊金来。” 语气客气,步子却急,几乎是半推半请的把胡太医带了出去。 “好……好,谢二爷!” 胡太医被他这阵势弄得有些发懵,几下就被请出了门。 屋里哭声一片。 方雨柔靠在引枕上,泪水将寝衣领子都打湿了。 甄嬷嬷跪在床边,握着王妃的手,哭得最是凄厉:“王妃,您别怕,放宽心,这些病定能治好的。” 丫鬟婆子们也都跟着抹泪,整间屋子都是哭声。 唯独柳怜月,抱着丰哥儿立在角落,面色沉静。 她知道胡太医的话有问题,自己得说出来。 可昨天刚被王妃敲打过,今天再多嘴,恐怕就不是训诫那么简单,很可能被直接赶出府了。 她一时有些犹豫,甄嬷嬷已经注意到了她。 老嬷嬷抬起哭红的眼,扫见怜月站在那里,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王妃病重,世子命悬,满屋子的人都在伤心,就她一个奶娘,站在那里冷眼旁观,竟连做做样子都不肯! 甄嬷嬷猛的站起身,三两步冲到怜月面前。 怜月还没反应过来,左脸上就重重的挨了一掌。 啪。 “贱婢!” 第六章 恶仆欺人 清脆的巴掌声一响。 丰哥儿就被吓得哭了出来。 怜月半边脸火辣辣的疼,嘴里满是铁锈味,她本能的侧过身,将丰哥儿护在怀里,防止孩子被波及。 “你这个白眼狼!”甄嬷嬷指着她的鼻子骂。 “王妃待你不薄,便赏你银子,给你体面,你倒好,王妃病成这样,你连滴眼泪都没有!” “你是石头做的心肝?还是巴不得王妃出事,好叫你攀上别的高枝儿?” 怜月被骂得满头唾沫,半边脸肿得老高,眼前竟飞出去几颗金星。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压下翻涌的怒意。 不能还手。 如今还不是时候。 怜月低下头,声音沙哑:“嬷嬷息怒,是奴婢不懂事,奴婢知错了。” 甄嬷嬷还要再骂,拔步床上的方雨柔虚弱的咳了一声:“嬷嬷,丰哥儿还在她怀里,你都吓着孩子了。” “帮我换壶参茶来。” 她这才住了手,狠狠瞪了怜月一眼,转身去到外间取参茶去了。 怜月哄着哭闹的丰哥儿,只觉得半张脸都火辣辣的,定是肿了,这疯婆子吃枪子了,真是气人! 与此同时,暖阁外廊。 苏怀安刚送走太医,正按捺着心头的烦躁,大步往回走。 毫无预兆地,他的左脸突然被甩了一阵锐痛!那力道极重,震得他险些当场栽个跟头。 紧接着,带着咸腥的铁锈味,瞬间在他嘴里蔓延开来。 苏怀安捂住毫无异样的左脸,眼中全是震惊。 怎么回事?!他身边明明无人,为何会有挨了耳光的感觉?自己的怪病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他压下狂跳的心脏,一把掀开沉重的门帘。 屋里哭声一片,让人觉得心烦,他的目光环视一遭,像是自己有主意一般落在了柳怜月的身上。 只见那小奶娘正狼狈地搂着丰哥儿,左半边白嫩的脸颊红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血痕。 那红肿的位置竟与他脸上火辣辣的痛感,对应起来了! 怎么可能…… 他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疑虑,佯装镇定,快步走向床前。 “大嫂,身子可还撑得住?” 方雨柔擦了擦眼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无妨,叫二叔操心了。” 苏怀安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温声道:“胡太医的方子我已让人去抓了,大嫂先安心养着。” 怜月抱着丰哥儿立在角落,听见这话,心里一沉。 如果真按胡太医的方子吃下去,王妃的病只会越拖越重。 而丰哥儿那边,若不揪出幕后之人,花生的投喂不会停止。 她不能再等了。 “二爷。奴婢有话禀明。” 甄嬷嬷正巧进屋,立刻回头瞪她:“闭嘴!没有你说话的份!” 怜月没有理会,直接跪在青砖地面上,还不忘紧紧的抱好怀中的丰哥儿。 “奴婢斗胆,有一事关乎世子性命,不得不说。” 方雨柔皱起眉,甄嬷嬷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呸!昨日才被王妃训诫过,今日又来!” “二爷在了你才有嘴吗?!来人,把她拖出府去!” “慢着。”苏怀安抬手制止,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说。” 甄嬷嬷脸色铁青:“二爷!” 苏怀安没有看她。 怜月直起腰身,目视前方:“回二爷,回王妃,奴婢日夜贴身照看世子,世子昨夜安睡一整晚,今晨吃奶有力,排便如常,精神极好,并无胡太医所说的腹痛腹泻之症。” 方雨柔微微一怔,抹泪的手也停了。 甄嬷嬷冷笑:“你一个奶娘,也敢质疑太医?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今早大家也都听见世子笑了。若是腹痛,怎么笑得出来。” 怜月继续说道:“奴婢不敢质疑太医,只是想请二爷和王妃想一想,昨日世子嘴边的......” 此言一出,苏怀安的眼神变了,他知道,是那花生糖。 只见怜月继续叩首。“奴婢虽出身低微,却在乡间见过不少病症。” “有一种病,是婴孩对某样食物天生不服,如果大量接触,会立时发作,危及性命。” “可如果长期少量吃,就会慢慢损伤肠腑,让婴孩腹痛腹泻,肠肚溃烂。” 她抬起头,目光清明:“王妃娘娘不能吃花生,世子与王妃血脉相连,自然也不能吃。昨日有人将花生糖抹在世子嘴边,若非奴婢及时发现,世子必会腹痛。” “而胡太医今日所断的腹痛腹泻,就是长期吃花生糖之后会出现的症状。” 屋内鸦雀无声。 方雨柔的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她的确不能吃花生,连她的父母族人,也多是如此! 苏怀安站起身来,脸色早已沉了下去。 昨日的花生糖,今日胡太医的诊断,两件事串在一起,答案清清楚楚。 是有人在谋害丰哥儿。 而胡太医,说不定已经被人收买,提前为丰哥儿的死铺设一个合理的病因。 “你是说……”方雨柔的声音颤抖,“有人要害我的丰哥儿?” 怜月再次叩首:“奴婢不敢乱说,只是将所见之事讲清楚,请王妃和二爷明鉴。” 方雨柔猛地咳嗽起来,一口气没喘上来,整个人弓着身子,剧烈的咳着。 甄嬷嬷慌忙上前拍背顺气,手忙脚乱。 苏怀安脸色阴沉,转头吩咐门外的侍从:“去,派人去查,这半年来,都有谁接触过世子的吃食用物,一个不漏,全部查清。” 侍从领命而去。 苏怀安转过身,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柳怜月。 这个女人,昨日发现花生糖救了丰哥儿一命,今日又当堂揭破太医的阴谋。 若非她,丰哥儿只怕会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活活害死。 “柳奶娘,你先起来吧。”苏怀安看着她脸上的巴掌印,语气温和了些。 “云菘。” 云菘忙上前:“二爷。” “去账上取二十两银子来,赏柳奶娘。” 云菘应声去了。 而甄嬷嬷站在王妃床边,方才的悲痛全然不见,只剩下心虚。 现如今,整个内宅事务都由她打理,世子身边的人手也是她安排的。 花生糖之事,无论她是否知情,这失察之罪都跑不了。 苏怀安的目光扫了过来,眼神冰冷。 “甄嬷嬷。” 甄嬷嬷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二爷,老奴冤枉!老奴对世子的心,天地可鉴!” 苏怀安没有看她,只是慢慢的走到她面前:“世子的吃穿用度是你过目的,出了这样的事,你怎么敢喊冤枉?” 甄嬷嬷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二爷明察,老奴日日守着世子,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但……但是那花生糖的事,老奴也不知啊!” 苏怀安冷声道:“不知?柳奶娘头一日入府便发现了端倪,你伺候了半年,还说不知?” 甄嬷嬷的脸一下就白了。 苏怀安转向门口的侍卫:“来人,将甄嬷嬷拖下去,杖责二十。” “二爷!老奴错了!” “再加二十巴掌!让府里的人都看着!” …… 第七章 掌嘴四十 她膝行两步,朝着拔步床方向爬去,哭声撕心裂肺。 “王妃!老奴跟了您十几年,从您打小就在身边伺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求您开恩,老奴若有不是的地方,日后一定改,一定改!” 方雨柔的手指攥着被角,嘴唇翕动了两下,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她垂眸看了看怜月怀中的丰哥儿,那小小的人儿正攥着怜月的衣领,乌溜溜的眼珠子不安地四处转着。 她的心肝宝贝,差点就叫人害了。 可甄嬷嬷毕竟跟了她这么多年,吃穿用度没有不经她手的,若真打坏了身子…… 苏怀安站在一旁,神色冷沉,没有半分回转的意思。 “二爷,王妃,奴婢多嘴说一句,不当的地方,还请恕罪。” 安静的屋内,柳怜月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苏怀安侧过半个身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淡淡吐了一个字。 “讲。” 怜月抱稳了丰哥儿,目光低垂。 “甄嬷嬷到底是王妃身边的老人了,日后还要在跟前伺候。若打坏了筋骨,王妃用起人来更是不方便。” “依奴婢愚见,不如免了板子,只罚巴掌,也算给嬷嬷留些做事的底子。” 话落,屋中的丫鬟们齐齐看向怜月,有几个伶俐的还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替甄嬷嬷求情,可细细一品,四十下巴掌扇完,那张老脸也要肿上十天半月。 这可比打板子丢人多了。 甄嬷嬷听完猛然抬头,恶狠狠的瞪着怜月。 好一个心机深沉的小蹄子!打板子打的是腿脚,顶多走路不利索,可四十个巴掌扇在脸上,叫她日后怎么见人! 方雨柔攥着被角的手却松了些许。 她轻轻开口,面上也没有刚才的紧绷了:“二叔,你看这样可好?嬷嬷年纪大了……” 苏怀安点了一下头,淡声道:“也好,那便改成掌嘴四十,还是当众行罚。来人!” 外头早有两个嬷嬷候着,应声而入。 那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甄嬷嬷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往外走。 甄嬷嬷回头望着王妃,嘴里还不忘喊着。 “王妃……救我!” 方雨柔闭上了眼。 “带下去吧。” 中庭的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廊下便站满了人。 洒扫的灶上的,还有前后看门的都伸长了脖子朝里头张望。 怜月抱着丰哥儿站在外围,也远远的看着。 甄嬷嬷被两个婆子摁到院子空地上,早就发髻歪散,没有半分威严了。 管事拍拍手,叫来一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婆子点了头,在手上抹了两把香油,走上前去,照着甄嬷嬷的脸,狠狠的扬起了巴掌。 啪! 一巴掌下去,甄嬷嬷只觉得两眼昏花,差一点就栽在地上,半边老脸直接通红。 啪。啪。啪。 掌声一下接一下,伴随着甄嬷嬷的求饶声,在安静的庭院里脆生生地响着。 身旁一个年纪小些的丫头忍不住,和旁边的人咬起耳朵来。 “看的我真痛快。上个回我不过多看了她一眼,她就拧了我的耳朵,非说我要偷她的珠花。” 另一个丫头也附和起来:“我更冤,上次回家拿了一盒桂花粉,她也说是我偷的,罚我跪了一下午。” 角门边几个年长些的婆子嗓门完全没收着。 “活该,平日里谁的错处她都要挑,就她自个儿是圣人。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也到她头上了。” 那婆子手上稳得很,左一掌右一掌,打得匀称极了。 甄嬷嬷起初还哭喊求饶,到了二十掌以后,声便没了,她两腮肿得老高,眼睛都睁不开,哪里还有力气求饶。 四十掌毕。 甄嬷嬷歪倒在地上,那张老脸已经肿成了一只发酵的彩色馒头,连鼻梁的轮廓都看不分明了。 偌大的中庭,几十号人围着,竟没有一个替她说情的。 苏怀安站在正堂台阶上,目光环扫了一圈。 “从今日起,甄嬷嬷免去世子近身伺候之责,世子照看之事,都由柳奶娘打理。” 众人齐声应诺。 怜月也屈膝回话:“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不负二爷和王妃信重。” 苏怀安的视线在她肿起的脸颊上又停了一瞬。 瞧见那白腻肌肤上的手印,自己的左脸竟莫名地再次疼了起来。 那股火辣辣的感觉,从早间到现在,一直没有消退。 真是奇怪了...... 若是自己用手去揉一揉那片印子,是否就不疼了 苏怀安突然发现自己想远了,赶紧把视线移开,压下心头的古怪,转身回了前院。 两个婆子搀起甄嬷嬷,半扶半架地往偏院走去。 路过廊柱时,甄嬷嬷被拖得脚步踉跄,忽而顿了一下。 她从肿胀的眼缝里回头望去,目光恶狠狠的落在怜月背影上。 怜月没有回头。 回到百福堂,云菘将门掩好,先去去倒了水,又拿帕子蘸湿了递给她。 “脸上敷一敷,别叫肿久了落下印子。” 怜月接过帕子按在脸上,凉丝丝的触感贴上去,舒服了不少。 “云菘姑娘,我方才说的那些话,可有什么不妥当的?” 云菘端详着她,笑着摇头:“你这心思,比在这院子里活了几年的人都通透。哪里有什么不妥当,这下那老婆子可算没脸了。” 怜月把帕子翻了个面,重新覆上去,声音闷闷的。 “我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就是想着她真被打坏了筋骨,回头记恨起来,别也把我拉出去打断腿。现在她能走能动,以后也要记点我的好处。” 云菘怔了怔,细想一层,竟觉得也有些道理。 摇床里的丰哥儿发出含糊的吖吖声,小腿蹬了两下,是饿了。 怜月放下帕子,去净了手,坐到榻上解开衣襟。 丰哥儿迫不及待地拱进她怀中,找准地方大口大口吮吸起来。 怜月低头看着他用力吃奶的小脸,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哄着丰哥儿喝完奶,怜月坐回小榻上,打开那匣银子看了一眼,白花花的二十两官银,整整齐齐码着。 加上昨日的赏银,入府两日,她已经挣了二十五两。 够娘和岁岁吃用大半年了。 她将银匣合上,收入包袱里,抬手摸了摸自己肿胀的脸颊。 疼是真疼,可值得。 从今日起,世子身边的事务归她管,她总算是初步站稳了。 怜月闭上眼,靠在榻上歇了片刻。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共感。 她绑定的是苏怀安。 自己可是硬生生的挨了一巴掌,那苏怀安若是有感应,总不能毫无动静吧,早知道自己刚才就仔细瞧下二爷的脸色了。 她还没想明白,摇床里的丰哥儿翻了个身,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怜月收回思绪,起身去看孩子。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丰哥儿养好。 旁的事,来日方长。 而甄嬷嬷躺在偏房的小床上,恨得手里的帕子都扯烂了。 柳怜月。 她记住了。 ...... 第八章 医理立身 甄嬷嬷被罚之后,百福堂的空气都松了几分。 丰哥儿躺在摇床上吐着泡泡,怜月坐在摇床边,借着一盏油灯的光,又将白日里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 王妃的病,她心里有七八分把握。 产后大出血导致垂体前叶缺血坏死,继而引发席汉氏综合征。 畏寒乏力,毛发脱落,面色苍白,闭经消瘦,这些症状是对得上的。 太医们最多只当是寻常的产后虚弱,开的方子都是人参枸杞,治标不治本。 可她一个奶娘,凭什么让王妃信她? 怜月想了许久,终于理出一条说得通的路。 ...... 翌日清晨,方雨柔精神稍好些,召了云菘来问丰哥儿的情况。 云菘如实回禀,说早间就听见丰哥笑,又称赞柳奶娘昨夜起了两回,给世子换尿布喂奶,照料得极为仔细。 方雨柔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外头通传柳奶娘求见。 “让她进来。” 怜月抱着丰哥儿进了正屋,先规矩行了礼,才将孩子递给王妃身边的侍女。 方雨柔看了眼丰哥儿红润的小脸蛋,眉间舒展许多:“这两日似乎白胖了些。” “回王妃,世子爷胃口好,夜里也睡得安稳,奴婢瞧着,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方雨柔嗯了一声,抬眼打量她:“脸上的伤,好些了?” 怜月摸了摸已经消肿的脸颊,笑道:“劳王妃挂心,已经不碍事了。” 方雨柔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昨日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夜。” 怜月心头一紧,垂首候着。 “你既说我的病不是产后虚病,可你一个乡野出身的奶娘,怎么懂这些?” 怜月早有准备,屈膝跪下,语气恭谨。 “回王妃,奴婢不敢欺瞒。奴婢的外祖父,早年曾在南边做过妇幼郎中,专治妇人病症。奴婢幼时常随外祖父出诊,耳濡目染,记下了些皮毛。” 方雨柔探究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下:“你的外祖父?” “是。外祖父行医四十余年,曾为家乡一位年逾五旬的贵妇保胎成功,在当地颇有些名望。只是后来年迈体衰,不再行医了。” 方雨柔微微点了头,倒也没有打断。 怜月觉得时机成熟,便抬起头,态度诚恳。 “王妃的病症,奴婢斗胆说一句,不是单纯的气血两亏。” “奴婢外祖父曾说过,妇人产时若血崩过甚,会伤及一处要穴经脉,致使气血运行受阻,脏腑失养。”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表征便是畏寒怕冷,发肤枯槁,月事不至,周身乏力。这些症候,与王妃所患,可是相合?” 方雨柔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畏寒,发枯,月事断绝,浑身无力。 桩桩件件,全中了。 这种女子隐私病症,也不可能是柳奶娘能私下打探到的。 “你接着说。”方雨柔的声音微微发颤。 怜月定了定神:“外祖父说,此症虽重,治疗起来也不难。关键在于温补肾阳,疏通经脉,辅以食疗药膳,循序渐进。” 她将前世所学的席汉氏综合征替代疗法,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一一道来。 “吃食上,每日以当归生姜羊肉汤温补气血,佐以黄芪党参炖乌鸡,固本培元。通脉上,取关元穴与气海穴施以艾灸,每隔三日一次,温通经脉。 “忌生冷寒凉,忌忧思过度,每日需在日光下缓行半刻钟,让阳气升发。” 方雨柔听得认真,眉头时蹙时舒。 半晌,她开口道:“你说的这些,听着倒有几分道理。只是你外祖父远在乡间,我如何信你不是信口胡诌?” 怜月早料到她会这样问,从容答道:“王妃若不信奴婢,就请一位信得过的老大夫再来诊脉验证。奴婢所言若有半句虚假,甘愿受罚。” 方雨柔沉吟良久,唤来贴身侍女青杏:“去前院传话,让刘管事备一匹快马,赶回我娘家,请周老府医来一趟。” 青杏领命去了。 怜月心中暗松一口气,面上不显,只恭顺的垂着头。 方雨柔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柳奶娘,你当真只是个奶娘?” 怜月心头一跳,抬眸对上王妃温和的目光,笑了笑。 “回王妃,奴婢当真只是个命苦的寡妇,若非家中老娘幼女嗷嗷待哺,也不会来府上讨这碗饭吃。” 方雨柔终是点了点头:“罢了,先回去照看丰哥儿吧。周老府医来之前,今日之事,不要同旁人提起。” “奴婢明白。” 怜月抱着丰哥儿退出正屋,日头正好,照得廊下的石榴花红艳艳的。 她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如果周老府医的诊断与她所言吻合。 她在百福堂的位置,便真正稳如泰山了。 ...... 两日后,周老府医到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药箱,被方家小厮一路护送进了王府。 方雨柔屏退了旁人,只留青杏和云菘在侧,又特意叫了怜月抱着丰哥儿在外间候着。 周老府医是方家三代的老大夫,方雨柔打小便是他看着长大的,信任非比寻常。 诊脉足足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周老府医收回手,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方雨柔攥着帕子,声音发紧:“周伯,您直说便是。” 周老府医叹了口气:“王妃,老朽直言。您这病,并非寻常的产后亏损。” 方雨柔的呼吸急促了几分:“那是什么?” “产时血崩,致使肾阳亏虚,气血运行受阻,纵使日日进补,也到不了该去的地方。” 方雨柔的眼一下子就亮了。 “那,可有法子治?” 周老府医捋着胡须,沉吟道:“有。只是此病急不得。老朽开一副方子,先用上三月。” 他从药箱中取出纸笔,仔细的写了一个方子递了过去。 方雨柔接过,一字一句看完,发现竟与柳奶娘所言分毫不差。 她拿着帕子,不自觉的捂住了嘴。 “那是否能晒太阳,比方说,每日晒个半刻。” 周老府医闻言颔首:“当然可以,日日沐天光、缓行晒背,可温通督脉、升发元气。” “王妃素来畏寒阳虚,日晒半刻是固本培元的好办法。” 方雨柔心中巨震。 连这细碎的调养法门都分毫不差。 “周伯,您方才说的这些,若是旁人也说了一样的话,您怎么看?” 周老府医抬起头,有些意外:“哦?何人所言?” 方雨柔轻唤了一声:“云菘,快请柳奶娘进来。” ...... 第九章 假山惊魂 怜月抱着丰哥儿进了内室,规矩的福了福身。 周老府医打量了她一眼,又看看方雨柔。 “这位娘子是?“ 方雨柔道:“周伯,这位是家中奶娘柳氏,两日前便同我说了与您一模一样的诊断和调养之法。她说她外祖父曾是妇幼郎中,您是否能帮我长长眼?” 周老府医上下打量着怜月,点头问道:“你外祖父姓什么?哪里人氏,师从何人?” 怜月早已编好了说辞,从容答道:“回老先生,外祖父姓柳,南边清溪县人氏,主家世代行医,不曾入过京城。” 周老府医摇了摇头:“世代行医,现在是否还有医馆?” “不瞒先生,妾身是小房旁支,又多年未归乡,家中早已无长辈来往,故不知了。” “无妨,我问你一题,若是一孕妇人喜食姜梅,夜里咳嗽,白天好转,该如何治疗啊?” 怜月思量片刻,就马上对到了病症,这是妊娠期胃食管反流性咳嗽,就是吃了太多酸的,躺平后酸水腐蚀了喉咙,导致的咳嗽。 “回老先生,此乃孕期饮食不当所致。日常以陈皮,红枣煮水代茶。” “夜间要少吃甜酸,睡前可饮一碗白粥,养胃护胎。” 他听着连连点头,转向方雨柔:“王妃放心,这位奶娘所言,与老朽的判断并无二致。这位娘子虽年轻,眼力却是难得。” “王妃也可放心,您的病症并不罕见,只要好好调整,很快便可痊愈。” 方雨柔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眼中泛起水光。 半年了。 整整半年,她日日喝着那些无用的补身药,时好时坏,本以为是自己底子太弱,养的日子不够。 没想前几日太医看过,竟说她是极重的产后虚病,已经伤及根本了。 原来,她的病是能治的。 “柳奶娘。”方雨柔唤她。 怜月上前一步,屈膝候着。 方雨柔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虚弱却真切:“是要多谢你。” 怜月受宠若惊,忙道:“王妃折煞奴婢了,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方雨柔松开手,吩咐青杏:“去取我妆奁里那几枚金瓜子来,再挑一匹上好的蜀锦,赏给柳奶娘。” 青杏笑着应了,不多时便带着两个仆人便捧了东西来。 六枚金灿灿的瓜子金,一匹流光溢彩的蜀锦绸缎,齐齐摆在怜月面前。 怜月叩首谢恩,心中欢喜得快要飞起来。 金瓜子一枚便值五两银子,六枚就是三十两,加上那匹蜀锦,少说也值十几两。 入府不过数日,她已攒下不小的身家,要是这份差事能熬到丰哥断奶,自己就可以盘个铺子,做些小生意了。 消息传得快,不过半日功夫,百福堂上下便都知道了柳奶娘得了王妃器重的事。 小丫鬟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带着几分亲近。 傍晚时分,怜月给丰哥儿喂完奶,正在暖房里叠尿布,一个双环髻的小丫头怯生生的凑了过来。 “柳奶娘,婢子能问您个事儿吗?” 怜月笑了笑:“什么事?” 小丫头红着脸,压低了声音:“婢子的娘在乡下,摸着肚子里长了个硬块,大夫说是血瘀,吃了好些药都不见好。您,您懂这些吗?” 怜月想了想,问了几个症状,心中大致有了判断,便教了她一个热敷活血的土法子,又嘱咐了几样忌口。 小丫头千恩万谢的去了。 紧接着,又有两个小丫鬟借着送茶水的由头来问东问西,一个说自己月事不调,一个说姐姐产后无乳。 怜月一一耐心解答,不知不觉间,百福堂的丫鬟婆子们待她便格外热络起来。 夜深了,怜月哄睡了丰哥儿,披了件外衫去净房。 月色清寒,廊下没有几盏灯,只墙角挂着一只半明不暗的灯笼,照出一小团昏黄。 她抬脚才走了几步,一个身影从廊柱后头闪了出来,挡在了她面前。 那人用一条青布巾子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浑身上下一股子药酒气味。 是甄嬷嬷。 她的两腮还是肿的,布巾底下鼓鼓囊囊,像塞了两团棉花。 怜月微微侧身,垂下头让路。 “嬷嬷。” 甄嬷嬷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横在廊下,歪着那张遮了半截的脸盯着她看。 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小蹄子,趁着没人,老婆子跟你交几句底。” 怜月没抬头。 “嬷嬷请说。” 甄嬷嬷往前逼了半步。“当下得意无用,来日方长,你可别忘了,老婆子跟了王妃十几年,你不过是个喂奶的贱婢。王妃心软,迟早还得用我。” “到那一天,老婆子受的罪,你就得加倍还回来!” 怜月面上恭顺,心里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嬷嬷教训的是,是怜月不懂事。” 甄嬷嬷冷哼了一声,像是嫌她答得太顺溜,反倒没了撒气的由头。 她又凑近一步。“老婆子奉劝你一句,离府里的爷们远远的。顶着一张勾人的脸,别以为老婆子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再叫我看见你在二爷三爷面前搔首弄姿,我扯烂你这张嘴!” 怜月把手笼在袖子里,心里翻了一个大白眼。 “嬷嬷的话,奴婢记下了。” 甄嬷嬷终于嗤了一声,歪歪斜斜的让开了路。 怜月一步也不敢走快,稳稳当当地从她身侧擦过。 一路走到净房,掩上门,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这疯婆子,被打了四十巴掌,记恨的不是罚她的二爷,倒把账全记在了她头上。 怜月洗了手脸,简单收拾了一番,推门出来。 月光照着园子里的假山石,投下一片深深浅浅的影。 她沿着原路回了百福堂,路上还正在想着明日给丰哥儿换哪个包被,忽然脚下一个趔趄。 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站稳,黑暗中一道闷棍带着风声直接砸了下来。 一根捣衣棍结结实实的砸在她后背上。 怜月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还没来得及呼救,就没了意识。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快意的闷笑。 甄嬷嬷拎着捣衣棒,从假山的阴影里走出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女人。 她得意的啐了一口。 “呸!你这个小蹄子!我今天就打烂你的脸!让你断了勾搭人的念想!“ 她把捣衣棒高高举起,对准了怜月的侧脸,重重挥下! 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只脚带着杀意,踹在了她的腰腹。 甄嬷嬷的身体直接离了地面,倒飞出去,砰的一声撞上了假山,彻底没了动静。 月光下,苏怀安站在甄嬷嬷方才立着的位置,面色沉冷。 …… 第十章 罗衫轻解 苏怀安脸色惨白,像是受了重创。 刚才他在暗处看得清楚。 甄嬷嬷的棒子砸在柳怜月身上的那一下,他后背也受了同样的一棍子。 一瞬间,那些莫名其妙的酥麻,还有昨天那一耳光,全都有了答案! 他和那个奶娘之间,像被什么东西连在了一起。 苏怀安强撑着直起身子,走到怜月身边,小心查看。 他先伸手探了探她鼻端,有气息,是疼晕过去了。 苏怀安闭了闭眼。 他的后背也在疼,那种沉闷的钝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每涌一次,他的眼角就跳一下。 这该死的甄嬷嬷! 咬了咬牙,他俯下身,将怜月打横抱了起来。 她比他料想的轻得多,像一截被风吹折的柳条,软绵绵的搭在他臂弯里。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守夜的亲随,两个人从回廊尽头快步赶来。 “二爷!” 苏怀安赶紧将怜月的脸挡住,捂在自己的胸口,声音压低,冷气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来。 “把那老东西绑了,丢到柴房。其他不许声张。” 亲随看了一眼地上昏死的甄嬷嬷,又看了看二爷怀中的人,心头大骇,连声应了,飞快去办。 苏怀安抱着怜月穿过月色下的长廊,一路往前院书房去。 他没有往百福堂送,也没有叫府医。 怀里的女人昏迷不醒,呼吸浅浅的,嘴唇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她疼一分,他就疼一分。 她若死了,他还能不能好好活着,这个问题,他现在不敢去想。 书房的门被推开又合上。 苏怀安侧身将怜月放在内室的软榻上,自己撑着桌沿缓了好一阵,才抬手按了按后背。 没有肿,就是干疼。 但比方才轻了些,像是那边也缓过来了一点。 他叫进一个贴身的小厮,吩咐去药房取最好的活血化瘀膏,再备热水和干净的棉布。 小厮不敢多问,很快把东西送了进来。 苏怀安坐在榻边的圆凳上,看着昏迷的柳怜月,手里捏着那罐药膏。 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人上过药。 可眼下的局面容不得他把人交给旁人。 府医一来,就要问怎么伤的。 明天满府都知道柳奶娘半夜被二爷抱回了书房。 这件事必须烂在这间屋子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药膏,伸手去解怜月后背的衣带。 他素来守礼克己,此刻心头却莫名发紧,只得强行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异动。 苏怀安将怜月肩头的衣服小心解开。 只见有道瘀痕从左肩胛一直延伸到后腰,紫黑一片。 果然是同一个位置。 苏怀安把药膏挑了一团在指尖,稍稍搓热,覆上了那片青紫的肌肤。 指腹触到她的背脊时,怜月在昏迷中轻颤了一下,像是受惊的小兽。 他的手指跟着顿了一瞬,随即轻柔了许多。 药膏化开,混着淡淡的草药味,他全神贯注,一点一点的把瘀血推散,不敢有片刻的分神。 推到腰窝的时候,手底的触感变了,细腻柔韧,全然不是肩胛处那种单薄。 苏怀安的手停住了。 他不敢再往下了。 他收起心中纷杂,只能先拿一条干净的棉布,盖在她裸露的后背上。 做完这些,他坐回圆凳,念了好几遍清静经。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 怜月的眼皮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她先感觉到的是痛。 后背像有一团火在灼烧,翻身都翻不得。 紧接着是鼻端陌生的熏香味,这是……是松墨香! 她的眼睛一下就睁开了。 这不是百福堂! 怜月心里一慌,挣扎起身,可后背传来撕裂般的痛,让她闷哼一声,又跌回了榻上。 “别动。” 她循声看去。 苏怀安坐在床边圆凳上,灯火投下的阴影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吓人。 怜月的脑子嗡嗡作响,刚刚的遭遇从脑中浮了回来。 黑暗中的闷棍,那道破风声,疼痛,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二爷……” 她的嗓子哑了,话音颤抖。 苏怀安没有回她的称呼,只是看着她。 那种目光怜月见过一次,就是她第一天入府,在丰哥儿的暖房里发现花生糖之后,他看她的眼神。 怜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苏怀安忽然抬起右手,两根手指捏住了自己左臂内侧的一小块皮肉。 然后使劲掐了下去。 怜月的左臂同一位置蓦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蜂蜇了一下。 她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声音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愕然抬头,对上苏怀安注视着她的眼睛。 “怎么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问丰哥儿吃了没。 怜月心里一凉,说不出话来。 苏怀安松开手指,从圆凳上站了起来。 他很高,站在榻前,几乎要把那一小团烛光都遮住了。 怜月不自觉的往后缩了半寸。 “柳怜月。” “从你进府的第一天起,我的身上就出了古怪,胸口发涨,无故心慌。” “我以为是自己染了病,翻遍了志怪医书,请了道士来看,什么都查不出来。” “直到方才。” 他微微俯下身,烛光映出他眼底的黑暗。 “棒子打在你的脊梁上,我才参透。” 怜月的血一寸一寸的凉了下去。 他知道了。 共感的事,他知道了。 “二爷,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天地良心……” 她想跪,后背不允许,只能撑着榻沿,哆哆嗦嗦的把头低了又低。 “奴婢是个本分人,不识邪术,更不会害人,求二爷明察!” 苏怀安看着她伏在榻上的样子,心下却想了别处。 当今之世,巫蛊邪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一个出身低微的奶娘,若是被冠上这样的罪名,不止她自己活不了,她的九族也要跟着一起埋进土里。 而且她要是有这个本事,大可找个皇帝后妃,对自己下手作甚。 苏怀安的眉头慢慢平复,踌躇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 “你先把眼泪收一收。” 他的语气变了,没有方才那样逼迫,但也远远谈不上温和。 怜月接过帕子,不敢抬头。 “你入府之前,可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被人灌过什么药?” “没有。” 苏怀安沉默了片刻。 府里接连出事,先是丰哥儿被人投喂花生糖,再是太医被收买,如今又是甄嬷嬷持棍行凶。 这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搅弄风雨,柳怜月身上的这桩怪事,说不定就是被他人动了手脚。 他的思绪转了几转,开了口。 “我不管这件事的由来。” “现下就是,你疼,我也疼,仅仅两日,你就挨了一个耳光一记闷棍子。” 他的声音有点恨铁不成钢。 “让我白白跟着遭罪!” 怜月听到这里,脊背一僵。 她终于抬起头来,红着眼眶,对上了苏怀安的目光。 他俯下身,捏住了她的下巴,让她无法躲闪。 “所以,从今日起,你得在爷眼皮子底下活着。” “一点皮毛都不能伤着!” 第十一章 竹轿送归 怜月被他捏着下巴,满脸泪痕,眼眶里的水光在烛火中晃了晃。 她开口,声音小的很。 “那嬷嬷她……” “甄嬷嬷已经被控住了,你不用再管。” 苏怀安松开手指,又状似无意的把指尖轻轻捻了几下。 “她半夜行凶,是留不得了,我会打发她去庄子上,这已是我看在嫂嫂的面上留了一条活路了。” 怜月撑着胳膊,缓缓坐直了一些。 后背又是一阵火辣辣的抽痛,她偏过头,咬紧了嘴唇。 苏怀安的后背也跟着牵动了一下,他面色不变,只是手指拍拍膝上的衣料。 “你的伤,三五日内不能碰水。这五日我会去找你换药,你好生在百福堂等着,哪里都不要去。” “二爷,我是丰哥儿的奶娘,离不开……这伤我自会处理,您就不用……” 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我会在丰哥儿睡了之后去找你。” 烛火在他身后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高又长。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留意到的温和。 “先顾好自己,你先在此别动。” 转身推门,月色涌了进来。 门合上的那一刻,怜月把脸埋进了掌心。 她的手冰凉,后背滚烫。 坏了。 也未必全坏。 她和这位二爷之间,从今往后,就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 他不会让她出事的。因为她出事,他也要疼。 怜月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背,苦笑了一下。 这大概是全天下最诡异的护身符了。 …… 怜月在书房榻上又挨了片刻,满心想得都是怎么挪回去百福堂,只是背上哪灼烧般的钝痛让她半步都动不了。 此时,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两个短打的仆从抬了一顶小竹轿进来,轿上加了厚软垫,看着像是临时用躺椅改成的。 走在前头的小厮低头躬身禀道:“柳奶娘,我二人是二爷的私仆,来送您回百福堂歇息。” “轿子加了软垫,您趴着就成,伤处碰不着。” 怜月硬撑着榻沿坐起来,犹豫了好一会。 这竹轿走廊道,动静可是不小的,这么一路抬过去,整条回廊值夜的都能看见。 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拒绝,那小厮又补了句:“二爷还说了,让小的把甄嬷嬷的事儿同百福堂的人讲清楚,这也是府里的规矩。” 怜月这时候才明白过来。 他是故意的。 苏怀安摸清楚共感之事了,反而不打算把这件事揭过去了,他要每一个人都知道:甄嬷嬷犯了事儿,就得罚。 而她后面绝不能再受伤,二爷就是要大张旗鼓的护着自己。 怜月想到刚才那句——从今日起,你得在爷眼皮子底下活着。 只觉得自己的脸都比背还要热了。 她没了推辞的理由,只能由仆从扶着趴上了软轿。 竹轿抬起来,穿过前院书房的月洞门,沿回廊一路往内院去。 怜月好不容易挨到了百福堂门口,云菘听见动静,披衣迎了上来。 见着她竟然被人抬了回来,大惊失色。 “怜月?怎么抬着回来的?” 她扶怜月下来,才发现她背上滚烫,一碰便瑟缩一下。 “这……这是……刚刚不还好好的。福大福二,你们怎么不在二爷跟前候着,究竟是怎么了?” 那个被换作福大的小厮一拱手:“云菘姑娘,方才甄嬷嬷趁夜,手持捣衣棍伏在假山后头,伤了柳奶娘的脊背。 “二爷巡夜时亲眼撞见,所以才让我二人将柳奶娘送回来。” 云菘的脸色全是后怕。 几个守夜的小丫头也面面相觑,一脸的难以置信。 仆从走了,百福堂的门重新掩上。 云菘小心扶着怜月趴到小榻上,声音都在抖:“早知道我就陪你一同去了,若二爷没经过,要是那棍子砸在脑袋上……” 怜月趴在引枕上,闷声答她:“我也不知,那甄嬷嬷竟然如此疯癫。” 云菘红了眼眶,就要去给她上药。 怜月拒了,毕竟刚刚二爷上过了,再上一次就怕被看出端倪。 “云菘姑娘无妨,其实只是吓人,伤没多痛。我先趴一会,白天再去找些药草吧。” “你也快歇着,不早了。” 云菘劝了几句,看无果,也只能叹气睡下了。 怜月一夜无眠,她知道,从今夜起,自己的日子要不太平了。 …… 翌日上午,苏怀安去了正屋。 方雨柔靠在引枕上,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 周老府医的方子吃了两日,她已觉得手脚不像从前那般冰凉。 苏怀安在床前的圆凳上坐下,措辞周全地将昨夜之事说了。 他倒是怕方雨柔想多,只说甄嬷嬷年纪大了,疑心重,夜里把柳奶娘错当了歹人,一棍子打了个正着。 又说这半年来,百福堂接连出事,丰哥儿身边不能再有差池。 方雨柔听完,攥着帕子的手垂在被面上,许久没有作声。 苏怀安等了片刻,又不紧不慢地添了一句。 “大嫂,那一棍子若是砸在丰哥儿身上呢?” 方雨柔的肩膀轻轻一颤。 她偏过脸,看向窗外那棵石榴树,嗓音沙哑:“那二叔打算如何处置?” “将人送去京郊庄子上养老。这已是看在嫂嫂情分上,留了她一条性命。” 方雨柔闭了闭眼,有什么东西从睫间滑落。 良久,她轻声道:“就依二叔的意思办吧。” 苏怀安点头,又道:“丰哥儿身边不能少了人手。我已去信方家舅母,请她再遣两位靠得住的奶娘来,再配一位老成的嬷嬷。嫂嫂看这样可好?” 方雨柔抬起头看他,目中有了一丝感激。 “劳二叔费心了。” 苏怀安起身要走,走了两步,似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 “柳奶娘伤在背上,三五日内不好动弹。丰哥儿这几日我让值夜的大丫鬟多看顾些,嫂嫂不必忧心。” 方雨柔轻轻应了一声。 门帘落下,苏怀安的身影消失在廊柱后头。 方雨柔盯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才慢慢对身旁的青杏说:“你去看看柳奶娘。” “替我看她伤的如何。 “如果伤重,就去取一支鲜参送过去,让她好好养着。” “若她只是虚张声势……或是有别的想法,你再来报我。” 青杏福了身,应声而去。 …… 第十二章 以退为进 百福堂里,怜月趴在小榻上,听着摇床中丰哥儿的呼吸。 后背的伤不算痛了,比昨夜轻了大半。 那罐药膏确实是好东西,化瘀散结效果甚好,也不知道方子是什么。 古人还是有些好东西的,如果能搞到,以后自己开个药铺子,也能用得上。 她歪着头看了看摇床里的丰哥儿,小家伙睡得香,压根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只是用小拳头攥着她垂下去的一截衣带,不肯松手。 她还在胡思乱想,王妃身边的青杏就来了。 青杏一贯嘴甜,叫了几声柳奶娘辛苦了便上来按压她的背,手里全是试探, 痛的她一抖,心下明白了,自己动了府里的老人,王妃是来过问了。 她赶紧主动坦白,只是隐去了苏怀安的那一段。 还拉了帘子让青杏看了伤处,见到那更加黑青的棍伤,青杏吓得叫了起来。 “我的老天,这是用了多少力气,怕是真要杀人!” “柳奶娘你可要好好养着,养不好怕是以后都提不了重物了。” 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只包好的鲜参递了过去。 “这是王妃娘娘赏的,让你好好休息。后面会把甄嬷嬷送走换成其他人,你也不必怕了。” 接过鲜参,怜月松了一口气,王妃这关过了。 她压了嘴角,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 甄嬷嬷走了,王妃那处的管事权空出来了,后面王妃肯定会选上些娘家老人来补充。 新来的嬷嬷不知脾性如何,好不好相处。 唉,可想多了又能如何呢,日子还是得过。 丰哥儿的身子要继续调养,花生糖的幕后之人还没有查出来,她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至于苏怀安那边…… 怜月耳根有点发热。 共感的事,他既知道了,也没有要她命的意思,反倒因此把她护得更紧。 只是往后,一举一动,一痛一痒,他都能知晓。 而自己月事快来了,也不知……到时候自己如何跟他解释。 …… 三日后,方家派了人来。 一位姓周的老嬷嬷,头发花白,面相和善,也是方雨柔幼时身边伺候过的老人。 两位新奶娘跟在后头,年长些的叫孙氏,三十出头的年纪,一张圆脸,进门便笑着同人打招呼,一双眼睛却不闲着,将百福堂上下扫了个遍。 年轻些的何氏话少,规规矩矩跟在最后,见了人只会抿嘴。 怜月抱着丰哥儿站在暖房门口,背上的伤已好了七八成,只余淡淡一层青黄。 脑中还是二爷昨夜给她上药时说的话:“你这伤好的挺快,爷的药是不错,只是你这日常也太不小心。” “今天撞了三次吧,不是手背就是肩膀,你当爷是铁打的,由得你这么折腾?” 闹了她一个大红脸,只能唯唯诺诺说:“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明天一定小心,啊!” 还没说完,就觉得背上痛了一点,竟然是二爷用了点力气。 “别叫,这还没揉开。”苏怀安声音哑了半分,吓得她再也没敢说话,只能忍住。 想来再去个一两次就好了。 回了神,就听着云菘在旁说着,“二爷原话:百福堂世子起居之事,仍由柳奶娘统筹打理。几位只做协助。” 周嬷嬷笑着点头:“老婆子只是来服侍王妃的,世子的事听柳奶娘安排便是。” 何氏也轻声应了。 唯独孙氏的视线在怜月脸上停了一会,才道:“那便有劳柳妹妹了。” 怜月倒也没在意,客客气气给几人介绍了丰哥儿的日常事项,还给两个奶娘排了新的住处。 只是没想到,第二日,孙氏就开始指点起江山。 晨间换尿布时,几个丫鬟在旁递东西,孙氏拎起怜月叠好的棉布抖了几下。 忽然笑道:“柳妹妹,这尿布的叠法倒是少见。我从前在林府伺候时,用的都是八字裹法,你这样叠,也不怕磨着小主子。” “来都看看,这才是正经叠法,都学着点儿。”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的叠了一个,还举起来给几个丫鬟看。 还没等众人说话,她又道:“我带过三个主家的孩子,月龄小的时候,夜里至少要喂三顿。” “咱们世子爷先天弱些,更该多吃才对。柳妹妹年轻,头一回带小主子,可别糊涂了。” 一旁做针线活的云菘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被怜月拉住了。 “孙姐姐说得在理,我的确年轻,有不周全的地方,还望姐姐多指点。” 孙氏等的就是这句话,笑容更大了,回身去收拾自己带来的包袱。 云菘憋得脸红,散了之后拉着怜月到角落里,急道:“你怎么不还嘴?她这是在众人面前架你的梁子,往后谁还听你的?” 怜月查看着丰哥儿的包被松紧,头也不抬。 “云菘姑娘,你且看着,她啊,过会儿便老实了。” 午后,轮到孙氏给丰哥儿换尿布。 怜月没有阻拦,只坐在摇床旁的小杌子上,手里叠着明日要用的小衣裳。 孙氏的手法确实利索,三两下就将旧尿布撤了,新布铺开,动作干净快速。 但丰哥儿被她一碰,小嘴就瘪了起来,细细的哼唧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两条小腿不安的蹬着。 孙氏哄了两声,手上没停,继续裹。 丰哥儿竟然直接哭了出来。 怜月盯着丰哥儿的小肚子,赶紧开了口。 “孙姐姐。” “丰哥儿肚脐处还有一小块没脱落干净的脐痂,换尿布时布巾不能压到那里,会疼。” 孙氏手停了一下,低头看去。 果然,丰哥儿肚脐眼旁,有一小片薄薄的结痂,方才她手快,布角正好搁在了上头压住了。 怜月又说:“另外,世子爷先天脾胃弱,夜间喂三顿反而加重肠胃负担。” 孙氏急了,嘴上不客气了:“妹妹年幼,养的孩子少,这话可不对,谁家的孩子不是盼着多吃几口。你自己奶水不够,就说世子脾胃弱。” “让人听见也不怕笑掉大牙!” 恰好此时,周嬷嬷端着参汤从外间进来,听见了两人的话,在门口站定了。 “孙奶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第十三章 谁主百福 “柳奶娘说得不差。周老大夫确实交代过,小主子少食多餐为宜,夜间两顿已是足够,多了积食反伤脾胃。” 周嬷嬷说完,将参汤放在桌上,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孙氏。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孙氏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手指捏着尿布的边角,半天没动弹。 怜月站起身,走到摇床前,轻轻把丰哥儿接了过来。 她低头替丰哥儿重新裹好包被,又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丰哥儿果然就不哼唧了,乌黑的眼珠子追着怜月的脸转了两圈,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无齿笑。 几个小丫鬟的目光从丰哥儿身上收了回来,默默低下了头。 孙氏站在原地,嘴唇抿得发白,终咬牙切齿挤出一句:“是我疏忽了,多谢柳妹妹提醒。” 怜月这才抬起头,笑了笑:“姐姐客气了。咱们都是伺候世子爷的人。” “只不过,府里的规则,凡事都要以主子为先,以后这些贴身的事儿还是我来吧。” “日后王妃问起来,也好有个人专门回话。” 孙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起伏了几下,正要张嘴反驳。 周嬷嬷直接手一抬,打断了她,语气平和却不容商量。 “柳奶娘照看世子多日,王妃信她。孙奶娘往后有什么想法,先同柳奶娘商议着来,切莫自作主张。” 孙氏攥着手里那块叠好的尿布,终于讪讪地应了声是。 周嬷嬷满意的点了头,出了门。 云菘跟着过来,一边帮怜月铺换洗的小褥子,一边跟她咬着耳朵。 “方才周嬷嬷说话真是一句顶十句,我打探过了,这周嬷嬷是方家跟前的老人,也是看着咱们王妃长大的,只是原先还留着有用,没放出来。” 怜月将丰哥儿放回摇床,掖好被角。 “周嬷嬷是明理人。往后有她在,百福堂的事好办多了。” “来你看看丰哥儿这个指甲尖了,拿剪子来修一下。” 两人又说笑着围着丰哥忙了起来。 午后无事,怜月趁着丰哥儿午睡,将这几日积攒的事务理了一遍。 小世子的口粮分配表她重新排了一份,自己和何氏各负责两顿正奶,孙氏做替补和夜间巡看。每日的尿布更换时间做了标注,洗澡和请安也列了进去。 她将这张单子誊在纸上,交给云菘过目。 云菘接过去扫了一遍,连连点头。 “你竟然识这么多字,这可是厉害,甄嬷嬷那阵子全凭嘴说,下头人记不住就挨骂,到头来各做各的,对不上时辰。” 怜月正要谦虚两句,摇床里的丰哥儿翻了个身,小嘴吧唧两下,又安静了。 她放软了声音。 “今日给世子换的药浴方子到了没有?” 云菘说正在厨下煎着。 怜月又叮嘱了几句药浴的水温和浸泡时间,才坐回小榻上歇息。 天色将暗未暗,庭中的石榴花映着最后一缕霞光,红艳艳的。她深吸了一口气,伸了伸胳膊,后背那道伤已不怎么疼了,只余一点酸意。 【嘀——日常任务药浴护理(1/1)奖励银豆子x3】 怜月从系统中取出三枚银豆子,揣进贴身荷包里,心下明白,如果是自己主导的也有系统奖励。 如此,只要自己位高权重,能下令的事儿必然越来越多,积少成多,细水长流。 她正准备回房收拾一番,云菘从暖房后头追了出来,脚步轻快。 “怜月,方才福大来传过话,让你等丰哥儿睡了之后,去二爷处回话。” “这二爷最近忙,没时间来咱们百福堂,只能让咱们去报丰哥的情况。可怜你还带着伤。”云菘有些同情,这柳奶娘又干活又管事儿,还得听主子四处差遣,也是不容易。 怜月心里也叹了口气。 苏怀安又要来给她上药了。 按理说,背上的伤已经好了七八分,今日都不怎么痛了。过几日,连淤青都该褪干净了。 可他说了五日,今天才第四日。 想到苏怀安的手在自己背上来回摩挲,不轻不重的上药,她就身子发热。 只能坐回春凳上,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灯火昏黄,映着她微红的耳廓。 昨日他上完药就走了,简单利落,两人连多余的话都没有说过。 今日该也是如此。 上药,盖布,完事,走人。 没什么好紧张的。 “好,我现在就去,劳烦云菘姑娘帮我看好丰哥儿,我去去就回。” 怜月放下水杯,起身披上外衫,从角门绕进了前院。 夜风里有淡淡的桂花香,廊柱上的灯笼将青石路映出暖黄的光。 她心里乱麻,可书房的门还是很快就到了跟前。 门推开,又合上。 书房静谧,只有几盏小灯和一炉熏香。 苏怀安正站在案前磨墨,床榻边上摆着那罐熟悉的活血化瘀膏和几条干净棉布。 他没有看她,似乎在专心磨墨。 “来了,坐。” 怜月在榻边坐下,两手搁在膝上,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带。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拐着弯开了口。 “二爷,这几日奴婢已经不痛了,您的药珍贵,不如留着,我回去让云菘热敷一下,也是一样的。” 苏怀安放下墨锭,抬眼看了她一下。 灯光晦暗,一时间看不出他眼里有着什么,怜月只觉得屋里的气压都低了。 他走过来坐到圆凳上,拧开那瓶药膏,中指挑了一团药膏在指间搓揉,一股墨香混着药香在室内弥漫开来。 “旁人下手深浅不知,弄疼了你,疼的是爷。这种冤枉罪,爷不想受。” “何况,爷最近忙,丰哥儿的衣食住行,你本来就要给爷当面禀明。” “跑不了。” 怜月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说的是事实。 上回云菘给她背上揉热鸡蛋,稍微用力了些,她痛的都咬了被子。 那天夜里,苏怀安脸色就跟锅底一样。 她觉得古怪,问了福大,说是二爷在写字时,不知道为何突然手抖,毁了一张画。 想清楚之后,她只得咬了咬唇,侧坐在床榻之上,反正就两次了。 “还不快把外衫除了,怎么着,要让爷亲自动手?” “……是。” 怜月压下羞耻,转过身去,解开外衫,露出背上那片已经转成青黄的淤伤。 第十四章 双向共感 苏怀安的指腹覆上去,力道轻而稳,一寸一寸将药膏推开。 怜月趴在引枕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暖房里烛火静静燃着,偶尔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啪的一声脆响。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经过肩胛骨的凸起,顺着脊柱两侧滑下,每一处用力都恰到好处。 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安静里只有药膏被揉开的轻微声响,和她自己有些发紧的呼吸。 好在这几日她已经慢慢习惯了。 第一次是她昏迷着的,不知道。第二次她清醒着趴在那里,全程僵得像块木板。第三次稍好些,但耳朵还是红了一天。 今天是第四次了。 她在心里默数着他推药的节奏,试图用理性压住翻涌的羞意。 左肩胛,三下。 脊柱中段,五下。 右腰侧…… 苏怀安的手停在腰窝处,许久未动。 怜月不知何故,也不敢回头看,只觉得那只手滚烫,只能结结巴巴的开口。 “二……二爷,怎么不动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话刚说完,又觉得自己话里双关了,脸红到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怜月的耳尖在引枕的遮掩下烧成了透明的薄红。 “无事,走神了。”身后的声音冷冷的响起。 片刻之后,一条干净的棉布覆上了她的后背。 “好了。” 怜月感觉到有块巾子盖住了背部,又余光见到苏怀安去净手。 她赶紧撑着胳膊坐起来,一手扶着外衫领口,准备起身告退。 “谢二爷,奴婢先回了。” “等一下。” 怜月诧异的抬头望他。 只见苏怀安站在盆架旁边,拿布巾擦着手。 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拖延什么。 怜月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对。 她只能放下拢着衣服的手,跪坐在床榻上等着。 许久,苏怀安转过身来,但目光似乎不知道往哪里放,只是落在她肩侧某处虚空,开口问着。 “今日午后,你是不是胸口发涨?” 屋内的空气好像被谁抽走了。 怜月的思绪停滞了。 完了。 这等羞耻之事……也共感了? 早上她喂完丰哥儿正顿,还做了个日程安排,加上中间被何氏打了岔,一直没有排空。 那段时间确实涨得厉害,酸胀到微微刺痛。 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苏怀安的脸。 他的耳根已经烧成了深红,那双素来清冷的眼底透着一种极为罕见的窘迫,几乎称得上痛苦。 他感受到了。 她胸口那种鼓鼓囊囊的滋味,隔着整个王府,完完整整地传到了他胸口。 怜月觉得自己的血从脚底凉到了天灵盖,又从天灵盖烧了回来。 她心里暗骂系统,这双向共感也太不是人了! 但是那头二爷还等她回话。她只能哼哼唧唧的开了口。 “那……是……涨……” 她说不下去了。 空气沉的吓人,感觉马上就要下雨了。 苏怀安也没有逼她解释,只是在那头深吸了几口气。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一个坐着一个跪着,谁也不看谁。 烛火在二人中间的空处晃了又晃,将两道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 良久。 苏怀安先开了口,那字儿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日后……按时辰……不要积着。”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自己的脸已经烧透了。 一张清冷矜贵的脸上浮着薄薄的绯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后。 话音还没落稳,他已经站起来走到了窗前,脊背对着她,肩线绷得笔直。 怜月坐在榻上,两只手死死揪着膝头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对,她想把这个世界的地都掀了,也不够深。 两辈子加起来,她从未经历过如此想当场消失的时刻。 一个没有成过亲的男人,清清白白的世家公子,每天要承受她哺乳的酸胀和排空的感受。 她连想都不敢继续往深了想。 窗前的人沉默了许久,终于又出了声。语调里的窘迫压下去了些,换成了一种奇怪的咬牙切齿。 “今天磕到手臂了。” 怜月的脑子还在上一个话题里转不出来,闻言一怔。 下午。 下午她在搬丰哥儿的摇床时,确实磕了一下小臂,当时只青了指甲盖大的一小块。她自己都没在意。 “往后搬东西叫旁人来。” 他扔下这句话,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月色一涌而入。 怜月独自坐在空旷的书房里,面前是那罐合上盖子的药膏和散落的棉布条。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耳朵还在烧。 脸也在烧。 连后背刚上完药的地方都在烧。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 不多时,小厮来送她回百福堂。 怜月跟在后头走着,夜风凉丝丝的贴在面颊上,可她的体温怎么也降不下去。 踏进百福堂时,云菘已经歇下了,暖房里只有丰哥儿轻浅的呼吸声。 她轻手轻脚回到小榻上趴下,闭着眼,脑中却翻来覆去。 那句“不要积着”像烧红的烙铁,在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地烫。 共感。 她原先以为最多传递疼痛。 可现在她清楚了。不止是疼。涨,酸,热,麻,所有她身体上的感受,一丝不漏,完完整整。 那他每天感受到的,岂不是…… 她哺乳的时候呢? 丰哥儿咬住的那一瞬,麻酥酥的触感呢? 怜月把脸闷进了枕头里,发出了一声极小的哀鸣。 …… 翌日清晨,鸡鸣头遍。 怜月睁开眼,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翻了个身,枕头被揉成了一团,被角也蹬到了榻下。 一夜辗转,直到快天亮才迷糊了一会儿。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去看丰哥儿。 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小拳头举过头顶,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呼吸又轻又稳。 怜月给他擦了嘴角,顺手摸了摸额头和肚子,一切如常。 她转身进了净房,掩上门。 脱了里衣,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 经过一夜,果然又涨了起来。 她立刻想起了那句话。 不要积着。 怜月的耳根又热了。 她咬着牙,动作极快地清理干净,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以前她总是攒到酸胀了才清理,如今却像是被人盯着一样,生怕多耽误一刻。 明明隔着前后两个院子,她却觉得有人在随时随地的盯着她。 【嘀——日常任务清理积奶(1/1)奖励卫生巾x10】 她将卫生巾收进系统背包,拢好衣襟出来。 深吸了一口气。 第十五章 针尖见血 新的一天开始了。 辰时刚过,怜月给丰哥儿喂完第一顿奶,正用温水给他擦洗手脚。 丰哥儿最近长了些肉,小胳膊上有了藕节似的褶子,攥着她的手指咿咿呀呀,口水直流。 “世子爷最近精神好,眼珠子也清亮了,追人追得远了。”何氏在旁边递热水,声音轻细。 怜月用帕子擦干丰哥儿的小手,点了点头。 “嗯,脾胃调养得当,吸收好了,自然什么都跟着好起来。” 何氏犹豫了一下,抿了抿嘴。 “柳奶娘,我想问一句。世子爷这个月龄,是不是该开始练翻身了?” 怜月看了她一眼。 何氏不像孙氏那样爱争风头,问的也是正经事。 “可以开始引导了。每日吃饱了精神好的时候,放在硬褥子上,拿色彩鲜亮的玩意儿在侧面逗引,让他自己使劲翻。” 何氏用心记着,又问了几个细处。 怜月一一答了,见她态度诚恳,便多说了两句。 “这些日子你多留意他的头围和四肢活动,若哪天他突然不爱动了,或是哭闹得厉害,第一时间来找我。” 何氏连连点头,接过丰哥儿去拍嗝儿。 孙氏从外间进来,端着一碗下奶汤,搁在怜月手边的矮几上。 “柳妹妹,厨下送来的,趁热喝了。” 怜月看了她一眼。 昨日被周嬷嬷当面训诫之后,孙氏一整晚都没再说过什么出格的话。 今早起来,突然就换了一张好脸色,一口一个妹妹。 怜月接过碗道了声谢。 孙氏在旁站了一会儿,搓着手指,小声的说着。 “柳妹妹,昨日的事……也是我冒失了。” “我从前伺候的那几家都是商户,不懂规矩。往后你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不会再自作主张了。” 怜月喝着汤,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 孙氏倒是个爽快人,想清楚就直说。 不过也是,王妃都放话放出来了,周嬷嬷也站在她这边,孙氏是个聪明人,不会去砸自己的饭碗,毕竟这王府的月银是实打实的多。 “孙姐姐客气了。咱们都是伺候世子爷的人,我年纪小,经验不比姐姐,咱们都商量着来,有事儿姐姐尽管说。” 孙氏脸上有了笑,看着人爽朗了不少。 这时候云菘从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还没打开,一股羊肉汤的鲜香就扑鼻而来。 “怜月,你猜今天厨下多做了什么?” “羊汤?” ”就你这个馋鼻子灵,方家的送了两筐新鲜羊肉来,刚炖了一大锅当归生姜羊肉汤。” ”是周老大夫给王妃开的方子,王妃特意让厨房也给咱们百福堂每人都匀一碗。” 怜月接过食盒,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鲜香扑面而来。 当归生姜羊肉汤。 正是她当初告诉王妃的调养食方。 王妃开始认真吃上了。 这是好事。王妃的身子若真能养好,她在王府就实打实的坐稳了。 几个女子在外间喝着汤聊天,就来了个小丫鬟通传。 “几位奶娘,二爷让人送了些东西过来,说是众位辛苦,一人赏了一个物件。” 怜月和孙氏何氏应了一声,出去接那丫鬟手里的盒子。 怜月分到的是一只木匣子,巴掌大小。 小丫鬟递到她手里,说是每个人拿哪个盒子都是定好的,没有旁的话。 孙氏谢过之后,开了一看里头是块油光水滑的料子,不大,约着能做几张帕子,她喜欢的紧,连连道谢。 何氏打开看,是几卷针线,一看那丝就是好东西,她也笑得合不拢嘴。 轮到怜月打开匣子。 里面躺着一双极薄的羊皮护腕,缝工精细,衬了一层绵软的棉绒。 怜月愣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昨天她磕到了小臂。 他让她搬东西叫旁人来,可他大约也知道她不会听话,便送了这么个东西过来。 送来的时候又怕旁人疑心,干脆三个奶娘都送了日用品,这样自己的混在里面也不奇怪。 怜月把那双护腕在掌心里捏了两下,羊皮柔韧,棉绒温软。 她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 这个人。 嘴上说的是“爷不想跟着遭罪”,做出来的事,却分明是在护着她。 怜月将护腕带上,跟着众人一起谢了恩,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想多了。 他护的是自己,不是她。 共感绑在一起,她磕了碰了,他跟着疼,谁挨了无故的打都不乐意,换她也一样。 可她的心跳还是快了好几拍。 午间,丰哥儿午睡了。 怜月坐在廊下做针线,给岁岁缝一件小夹袄。秋凉将至,家里的女儿该添衣裳了。 她一边缝着,一边盘算着这个月的银两。 入府至今,赏银加系统奖励,拢共攒了近六十两。还完钱麻子的印子钱之后,余下的够娘和岁岁宽裕大半年了。 等到月底的休沐日,她就能带些银两和岁岁的衣裳回家一趟。 想到女儿,怜月的眉眼柔和了许多。 也不知道岁岁这几日有没有乖乖喝奶粉。自己娘年纪大了,夜里起来冲奶粉不方便,也不知道睡得好不好。 她正想着,一道修长的影子投到了她的脚边。 怜月一走神,那针直接扎到了手上。 只见苏怀安穿着一身竹青长衫,立在旁边看着她。 日光照在他肩头,将那身白底银秀料子衬得富贵耀眼。 他像是无意路过,目光根本没落在她身上。 她赶紧定了神,起来行礼:“二爷晌午好,丰哥儿刚睡下了,您晚点再来看吧。” 对方却答非所问。 “那东西,戴上了?” 怜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回二爷,戴了,多谢二爷赏赐。” 苏怀安嗯了一声,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 女子眉目清亮,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嘴唇小小的,笑起来像初春枝头新绽的一朵杏花。 他心里觉得痒痒的,只能垂下眼,又将视线移开。 “以后午后,老实些别磕着碰着,爷那时候要小憩。” “奴婢记下了。” 苏怀安点了点头便准备离开。 只是走出去两步,他又顿了一下。 背对着她,语气听不出深浅。 “针……也别扎着,晚上来爷这里,上药。” 怜月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是。” …… 第十六章 烛影摇红 入夜,百福堂归于沉寂。 丰哥儿吃过最后一顿奶,被怜月竖着拍了好一阵,打了个奶嗝,软软趴在她肩窝里,呼吸渐匀。 怜月将他轻轻放回摇床,掖了掖被角。小家伙的手还攥着她一截衣带,她耐心地一根根掰开,在他掌心里点了点,丰哥儿咂巴两下小嘴,翻了个身,彻底睡沉了。 何氏在外间值夜,孙氏已在偏房歇下。 怜月站在摇床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去铜镜前理了理鬓发,换了件干净的窄袖褙子。 云菘从门帘后探出半个脑袋。 “又去二爷那回话?我替你守着丰哥儿,你早些回来。” 怜月嗯了一声,披上外衫,偷偷从角门绕进了前院。 远远的她就瞧见书房窗棂透出暖黄的光,知道二爷早就等着了。 她小心推门进去,松墨香气味扑面而来。 苏怀安坐在案后翻着一本折子册。 “坐。” 怜月低头走到内室榻边,看见那罐活血化瘀膏已经备好,摆在矮几上。 她在榻沿坐下,给自己打着气,总归是最后一次了。 以后小心些,不招惹他就好。 正想着,就见苏怀安放下折子册走过来。 怜月赶紧转过身去,乖巧的解开了外衣的系带。 解了外衫,里头只余一件薄中衣,她又将中衣褪至肩下,露出整片后背,小心的趴好。 烛光映在她脊背上,像是罩着一层暖白玉。 四日前那道狰狞的棍伤,此时只余极淡的一层青黄,像春末残雪化尽后露出的嫩草色,衬得脊线玲珑,光洁如初雪。 苏怀安深呼吸一口气,又挑了一团药膏搓在指间,覆上她的肩胛。 温热的指腹碾过细腻的肌理,他感觉手下肌肤轻轻抖了一下,引得自己心里一阵发颤。 书房里安静极了。 只听得到烛火爆开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慢慢煨热了,两个人的呼吸在狭小的内室里此起彼伏。 隔得近了,连彼此呼出的气息都能感知到。 怜月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要烧穿了。 她得找个话说,不然这气氛实在叫人坐不住,何况……她还不知道自己脸红发热的时候会不会共感给二爷,若是这个也能共感,那岂不是…… “二……二爷,奴婢斗胆问一句。” “讲。” “那日丰哥儿嘴边的花生糖,您可查出了什么?” 苏怀安在她腰侧的淤青处点了几处,将药膏推散,才淡声开了口。 “查出来了,那花生糖并非京城产物。” 怜月微微侧过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了一团阴影。 “是江南产的九珍花生酥,糖浆粘性极强,抹上之后不易脱落。想在这京城买到都不容易。” 怜月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么说,像是有人特意寻来的。” “是。作恶之人能把江南的吃食不动声色弄进王府,还知道丰哥儿的不服之症,这人对府里的情况,一清二楚。” 怜月攥了攥引枕的边角。 “那胡太医呢?他那日的诊断,当真只是被人收买?” 苏怀安的手停在她腰窝上方,指节微屈。 “胡太医倒真是个糊涂的。”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出事前一夜,有人摸进胡太医的宅子里,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照着写好的话说。他若不从,刀就往他的脖子上比。” 怜月倒吸了口凉气。 “胡太医如今被太医院除了名,关在牢里。可他认不出那人的面目,只说对方身手极好,来去无声。” 怜月咬着唇想了想。 “二爷的意思是,府里有内鬼,而且还是个高手?” 苏怀安没有回答,只是用棉布盖住了她的后背,起身去盆架边净手。 “线索断了,眼下只能暗中排查。你在百福堂,替爷多留个心眼,丰哥儿身边但凡有一丁点儿不对,即刻来报。” “奴婢明白。” 怜月趁他转过身的工夫,赶紧拢好衣裳,速速的收拾妥当。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二爷,奴婢还有一事想求。” 苏怀安拿布巾擦着手指,头也没回。 “说。” “奴婢入府至今,已有十来日了,家中娘亲年迈,女儿尚在襁褓,奴婢实在惦念。想趁月底休沐日回去看看,当日便回。”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苏怀安擦手的动作停了一拍,又继续擦了两下。 他将布巾搭在盆架上,转过身来。灯火在他身后晃了晃,将他的神情映得晦暗不明。 “丰哥儿一日要吃几顿?” 怜月一怔。 “回二爷,正奶四顿,两顿由奴婢喂,两顿何氏孙氏备着,一日不在,不碍事的。” 苏怀安又问了一句。 “几时走?” “卯时出府,酉时前必回。” “哼,你倒是安排的好。” 怜月不知道他在不满什么,只得垂着头,放软了声音。 “二爷放心,奴婢绝不耽误丰哥儿的口粮,也不会在外头多留。娘和女儿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奴婢了,奴婢心里实在放不下。” 苏怀安看了她一眼。 灯光底下,女子垂着睫,鼻尖微红,唇瓣抿得紧紧的,一副怕被拒绝又强撑着的模样。 他移开目光,扔下一句话。 “莫要耽误了丰哥儿的口粮。” 说完便坐回了案后,拿起那本折子册。 怜月松了口气,规矩的福了福身。 “多谢二爷恩准。奴婢告退。” 她退到门口,正要推门。 “等一下。” 怜月回头。 苏怀安的脸被折子挡住了大半,只露出额头和一截清冷的眉眼。 “要不要给你派几个侍卫?” 那折子又翻了一页,声音紧张了些。 “爷那日要见客,不想莫名其妙的疼。” 怜月赶紧拒绝,如果带着王府侍卫回家,娘亲岂不是要吓坏了。 “不了,二爷!我当日就回!” 她推了门,逃一般的离开,才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过分。 明明只是准了个假,她却总觉得他马上就要发火。 月光照在甬道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加快了脚步往回走,没有发觉身后的书房窗前,有一道修长的影子,正隔着窗纱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回到百福堂,怜月躺在小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盯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想到刚才二爷要护卫护送的事儿。 二爷的话倒是给了她一个思路。 如果这么多银钱带回去,难免有人觊觎。 不如再雇个长工汉子。 看家守院,还能帮衬一把母亲。 等到了家,就找人牙子,卖个合适的。 …… 第十七章 归心似箭 翌日清晨,怜月照常给丰哥儿喂了第一顿奶。 小家伙最近胃口极好,吃饱之后精神头足得很,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看着怜月手里晃动的拨浪鼓,小胳膊一个劲儿地往旁边够。 怜月把他放在铺了硬褥子的矮塌上,拿拨浪鼓在他右侧轻轻摇了两下。 “丰哥儿,看这边,使劲儿翻过来。” 丰哥儿的小身子拧了拧,腰腹使力,一只小手撑着褥子,整个人晃了两晃。 何氏在旁边看得紧张,双手摆在丰哥儿两侧护着。 丰哥儿鼓了鼓腮帮子,脸蛋涨得通红,突然一个用力,整个身子翻了过去,软乎乎地趴在褥子上,接着就咯咯笑了起来。 “翻过来了!”何氏惊喜的拍了一下手。 云菘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世子爷翻身了?我得去禀王妃!” 怜月笑着摸了摸丰哥儿肉嘟嘟的后脑勺。 【嘀——完成婴儿大动作引导(1/1),奖励:高钙婴儿米粉x2,小儿退热贴x5】 她将奖励收进系统,抬头冲何氏说道。 “何姐姐帮我看着丰哥儿,我去正屋给王妃请个安。” 何氏应了,轻手轻脚的把丰哥儿翻回去,继续逗他玩。 正屋里药香淡了许多。 方雨柔正靠在窗边的引枕上,身上搭了一条薄毯。日光从半开的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肩头。 怜月进门行了礼,方雨柔便招手唤她近前。 “听云菘说丰哥儿翻身了?” “回王妃,今早头一回翻过去的,力气比前几日大了许多。” 方雨柔听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血色。 “这些日子,你调养得好,我看在眼里。” 她伸出手,搭在怜月手腕上。 这一回,怜月发觉王妃的手指不像从前那么冰凉了,虽还谈不上温热,却比初见时好了太多。 “恭喜王妃,您的气色也好了不少,手上有了暖意,这是阳气回升的好兆头。” 方雨柔笑着点了头。 “周方子我每日都按时吃着,这几天觉得腿脚比从前松快些了。” 她顿了顿,又轻声问道。 “你有什么恩典想要讨,尽管说。” 怜月跪坐在床前,想了想才开口。 “王妃恕罪,奴婢入府已有十来日了,家中老娘与女儿日夜挂念。想趁着月底,回去看上一眼,当日便回。” 方雨柔没说话,拿帕子按了按唇角,看着她。 怜月赶紧又添了一句。 “何奶娘与孙奶娘已经上手了,丰哥儿的事儿都安排妥当了,我速去速回。” 方雨柔终于轻叹了口气。 “唉,惦记家里人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虽病着,也不是那等苛刻之人。” 她吩咐一旁的青杏。 “去把我妆台左边那只红漆匣子取来。再去库房挑几尺软烟罗,要适合做小儿衣裳的那种,颜色鲜亮些。” 青杏应声去了,不多时捧了东西来。 红漆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只拨浪鼓,漆面画着个牡丹花,瞧着就很精巧。 粉色软烟罗叠得齐整,看着就又软又滑。 方雨柔看着这些东西,目光柔和下来。 “这拨浪鼓,原是我怀丰哥儿时叫人做的,那时想着若得了女儿便给她玩。你拿去给你女儿吧,也不值钱,就是图个喜庆。” 怜月心里一热,叩首谢恩。 “王妃厚爱,奴婢替岁岁谢过王妃。” 方雨柔摆了摆手。 “去吧。到时候早去早回。” 怜月退出正屋时,廊下的日光正好。 她抱着那匣子与软烟罗,心里也暖烘烘的。 回到百福堂,孙氏正在外间叠着明日要用的包被,见她进来,主动迎了上来。 “柳妹妹,你明日出府,夜里丰哥儿那顿奶我替你备着,用冷水镇着,天亮前热一热就能喂,你放心。” 怜月点头道了声谢。 孙氏搓了搓手,又凑近了半步,脸上全是笑。 “妹妹你是不知道,刚才王妃又让人给咱们送了不少棉布,我看了,针脚密的很。” “也是你在王妃面前开脸,听说王妃的身子还是你帮忙调理的?我这也算沾光了,活儿也不多。” “这比我原来的日子好太多了。” 她递过来一包棉布。 “看这个做尿片多好,多余的我还能带回去给我家儿子。“ 看着她笑得开心,怜月才松了一口,这下孙氏上了心,自己才敢回家去。 刚入夜,王府各处都掌了灯。 怜月刚刚哄睡了丰哥儿,坐在小榻上收拾回家的包袱,廊下就响起了丫鬟的声音。 “二爷安好,丰哥儿刚睡下了。” 苏怀安的脚步声已经进了门槛。 隔着屏风,怜月看着他似乎换了件鸦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绦带。 她赶紧走出来行礼。 “二爷安。丰哥儿方才刚睡下,今日精神极好,还翻了身呢。” 苏怀安嗯了一声,走到摇床前,低头看了看丰哥儿。 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点口水。 他伸手替丰哥儿掖了掖被角,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眼神顺便往旁边瞥了下。 怜月的小榻上摊着一个半收好的包袱,里面叠着一块颜色鲜亮的布料。 他的视线在那些东西上停了片刻。 “都收拾好了?” “回二爷,差不多了。” 苏怀安站在摇床前看了许久,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丢在了矮几上。 “赏你的,王府中人,穿戴行头须得体面,看你翻来覆去就那两件,自己置办些吧。” 那只荷包与苏怀安今日的衣服一样,都是鸦青色的缎面,只是多绣着一枝银线素兰。 她伸手拿起来,入手沉甸甸的,少说有十两银子。 “二爷,这……太多了,奴婢受不起。” 苏怀安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收着便是。” “多谢二爷。” 他走到门帘前,停了下步子。 “明日出府,走大路,莫抄近道。” 说完掀帘出去了,人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怜月攥着那只荷包,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云菘从内间走出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也没多问,只催她赶紧歇下。 怜月把荷包揣好,洗漱过后躺在小榻上。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隐隐的坠胀感。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心里默默算了算月事日子。 是今夜,还是明日? 她拉过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闭上了眼。 希望到时候二爷不会找她问话吧, …… 第十八章 疼在爷身 翌日卯时刚过,天色尚且蒙蒙亮。 怜月起身时,小腹的坠胀感已经确凿无疑了。 她咬着牙爬起来,从系统背包里取出先前奖励的卫生棉,在净房里用上,又小心的检查了裙摆。 给丰哥儿喂了一顿奶,同云菘交代好回来的时辰,就挎上包袱,趁着晨光,从角门出了永王府。 晨风清凉,街上已有零星的早起商贩在摆摊。 怜月脚步轻快,看着街边的铺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还是这种日子舒服啊。 在外头有个铺面,做些生意,看起来人都精神了许多,如果是天天窝在王府那些地方,久了人都疯魔了。 她盘算着先去粮铺买些白面和粟米,再给岁岁买块棉布。 也不知今天有没有人牙子出来集市,要是有,干脆买个护院。 现在自己也是买得起的,只要身契在,也不怕人不老实。 她正想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隔了几十步远的街角拐弯处,福大不远不近地跟着,粗布短衣打扮,混在行人之中。 与此同时。 永王府前院书房。 苏怀安正坐在案后,听一名管事回禀庄上秋收的账目。 管事一脸喜色,说到今年稻米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正眉飞色舞的时候。苏怀安的眉心忽然拧了起来。 一股温热的酸胀感,从他的小腹深处慢慢升了上来。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像冬日里喝了一碗热汤之后肚子里鼓胀的感觉。 可这股热意很快变了味道,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顺着小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苏怀安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手里的毛笔重重的摆在了笔架上。 管事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只见二爷的面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额角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两只手紧紧的抓住了桌面。 “二爷,您这是怎么了?可要叫府医?” “不必,还有事情要报吗。” “没……没有了二爷。” 他闭了闭眼。 他整个人如坐针毡,手脚冰凉,恨不得找个地方蹲着。 这是怎么了! 自个昨日也没吃什么不妥当的东西。 怎么还闹起肚子了! 而且还与以前闹肚子的感觉不一样。 除了疼,还多了酸胀,烦躁,他觉得自己心口堵着,就想找几个人骂一下出出气。 苏怀安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你退下!” 管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二爷,账还没说完呢,这秋粮入库的事……” “退下!” 苏怀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眼睛红的像是要杀人。 管事一抬眼,终于感觉到不对了,吓得连账册都来不及收拾,拱手退了出去。 门合上了。 苏怀安撑着桌沿站起来,走了两步,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了书架。 小腹处那团温热的坠痛一阵接一阵地涌来,像是有人在他肚子里揪着一根筋不停地拧。 苏怀安扶着书架平了好一阵的气,才慢慢挪回到椅子上坐下。 坐下之后又觉得椅子太硬,桌子太矮,真是处处不顺心! 他越想越迷茫,心里不免又想起了柳怜月。 好像她今日出府了,带着大包小包在外头走路,若他这头的痛感传过去,她要是在街上腿一软摔了跤,再给带回来,那他就更疼了。 苏怀安握着茶盏,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回去要膳房好好看看,昨个都是用了什么食材,竟然想要毒害我! 正在胡思乱想,福二在门外探了个头。 “二爷,李尚书家小公子那边送了帖子过来,说晌午要过府用饭。” “让李大胆自己玩去!爷不见。说爷今日身子不爽利。” 福二挠了挠头。 “可李公子说有要紧事商量……” 苏怀安的目光扫过去,清隽的脸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红,配上冷冰冰的眼神,颇有几分诡异的压迫感。 福二不敢再多问,赶紧点头缩回去了。 苏怀安靠在椅背上,手搭在小腹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坦的。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 不要积着。 当初他说这话时,只觉得那涨乳的难受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极限了。 他错了,自己吃的这顿闹肚子的饭,更让人难受。 …… 大杂院里。 陆氏正坐在门口摘菜,背上的岁岁吐着泡泡,睡得香甜。 院门口忽然闪进一个熟悉的身影,怜月挎着包袱,怀里抱着个红漆匣子,笑盈盈地出现在门前。 陆氏眼睛一热,赶紧站了起来。 “我的女儿!怜月!你可算回来了!” “娘,看看我都给您带什么了!您别站着了,孩子给我亲亲。” 怜月两步走上前,将匣子和包袱搁在门槛上,先帮陆氏转过身来,把岁岁从背兜里接出来。 小丫头比走时胖了一点,脸蛋红扑扑的,嘴唇樱桃似的小,看着人心都软了,她被怜月抱在怀里,迷迷糊糊睁开眼,咧开嘴就笑了。 怜月亲了亲女儿的额头,鼻尖发酸。 “我可怜的女儿,娘亲,奶粉她喝的好不好?” 陆氏一边抹泪一边说。 “喝得好着呢,就是夜里有时候闹一阵,我拍两下就又睡了。你看她这小胳膊,胖了不少呢。” 陆氏搂着怜月,两人悲伤了好一会,才进了屋子。 怜月把岁岁放在铺了软垫的小床上,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一罐婴儿米粉,又从包袱里翻出软烟罗和那只描金拨浪鼓。 陆氏看见那些精致得不像话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爷,这都是府里赏的?” “王妃赏的。娘放心,我在府里当差,主子们待我不薄。” 怜月把米粉冲好,一勺一勺喂给岁岁。 小丫头吃得满嘴糊糊,小手攥着怜月的手指不放。 母女三人围坐在屋里,说着这些日子的琐事,阳光从破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两张笑脸上,暖洋洋的。 怜月从荷包里取出银子,分出一份交给陆氏。 “这些够你和岁岁吃用三四个月了。入了秋,记得给岁岁添棉衣,那软烟罗拿去裁了给她做小袄,别舍不得。” 陆氏攥着银子,点了好几遍,眼中全是惊喜。 “你在外头也别亏了自己,吃好睡好才有奶水。” 怜月笑了笑,正要说话,院门外传来一阵粗野的叫嚷声。 紧接着,大杂院的院门被一脚踹开。 …… 第十九章 福大护主 院门直接被踹出一声巨响。 陆氏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银子险些都没抓稳。 柳怜月眼疾手快,一把将岁岁抱进怀中,顺手拉着陆氏退到了屋角。 门口立着三个人。 打头的正是钱麻子,满脸横肉,嘴里叼着根草棍儿,旁边跟着那个上回来探过门的半大小子,再后头站着个歪戴帽子的瘦高个儿,几人手里都拎着根木棍子。 钱麻子一双小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柳怜月身上,眼珠子就挪不开了。 怜月将岁岁的脸捂在胸口,沉着声问道:“钱爷,账早就还清了,卖身契也当众烧了,你闯进来做什么?” 钱麻子没急着回话,倚在门框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舔了舔嘴唇。 “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好水灵。上回来的时候还没见着你,躲哪儿去了?” 陆氏的脸白了,挡在女儿面前,声音压得发抖:“钱爷,账已经结了,你不能再上门来了。” 钱麻子嗤笑一声,拿草棍儿剔了剔牙。 “老婆子别急,我今日来可不是讨钱的。我钱麻子做的是正经买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朝怜月努了努嘴。 “只是我听人说,你家闺女攀上了王府的高枝儿,在里头当了奶娘?啧啧,王府的月银少说二两起步,那赏钱更是不得了。” 半大小子在旁边嘿嘿笑着搭腔:“麻子哥,人家如今是王府的人了,阔气着呢。” 钱麻子朝他后脑勺扇了一下,满脸堆着笑凑近了两步。 “小娘子,咱也不拐弯抹角。你看我这人实诚,上回借给你家老娘的那七贯钱,我只收了三分利,多厚道。如今你有了出息,钱爷这手头紧,你再借我十贯,利钱好商量。” 怜月抱紧了岁岁,退了半步。 “我与你没有任何借贷往来,上回是我娘欠的,已经还了。你现在闯进来强逼放贷,我不答应。” 钱麻子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不答应?小娘子,你也别不识抬举。你一个寡妇,孤身在外头讨生活,总得有个照应的人不是?我钱麻子在这条街上好歹也算个人物,你跟了我,保你往后吃穿不愁。” “放心,我钱麻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人,亏不了你。是不是啊兄弟们!” 旁边两个人跟着奉承起来。 “就是!咱们钱爷儿心善,也是看你三人孤苦,才愿意帮忙的!” “还不跪下谢谢我们钱爷!” 陆氏气得浑身发颤,抄起门后的扫帚就要打过去。 “你放什么浑话!我女儿是清白的人,你个泼皮给我滚出去!” 瘦高个儿一把夺了扫帚,随手扔到墙角。 “老东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女儿一个寡妇,跟了我们老大就是天大的好运了!” 岁岁被这阵吵嚷吓着了,在怜月怀里挣着哭起来,那细弱的哭声在逼仄的屋子里回荡。 怜月拍哄着女儿,面上冷静,心里飞速盘算。 这条巷子住的都是贫户,白日里男人们出门做工,留下的妇孺根本不敢出头。 就算喊,也没人来帮。 她正咬着牙想脱身的法子,钱麻子已经又逼近了一步,伸手就要来拽她的衣袖。 她赶紧往后退,可是屋子就那么小,自己已经躲不开了。 “小娘子,老子今日就把你领回去,成就好事!” 钱麻子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五指像铁箍一样。 怜月的手腕被捏得生疼,她咬着后槽牙忍住痛呼,另一只手死死撑着门框,不让自己被拽出去。 陆氏从后面冲上来拍打钱麻子的胳膊。 “放开我女儿!你这个畜生!我跟你拼了!!” 一个打手伸手就把陆氏推了个趔趄,陆氏跌坐在地上,后脑磕在了门槛上,半天没爬起来。 “娘!” 怜月惊呼,赶紧回头去看,这一分神,钱麻子趁势将她往外一拽。 她的肩撞在门框上,一阵钝痛从肩胛骨传遍半边身子。 与此同时。 永王府前院书房。 苏怀安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小腹那团温热的坠痛折腾了他一上午,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些。 他勉强拿起一本册子。 还没翻到第二页,右手腕处蓦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箍紧之感。 像是被人死死攥住了,骨缝里都在叫痛。 折子从手中滑落在地。 苏怀安攥住自己的手腕,眉头拧得极深。 紧接着,左肩又是一记钝撞。 他霍然起身,茶盏被袖口带翻,碎在地上。 不对。 这两处痛,和小腹的坠胀完全不同。 柳怜月出事了。 苏怀安再无半刻犹豫,推门而出。 “备马。去柳奶娘住处,即刻带路。” 门外的福二吓了个激灵,赶紧跑着去马房牵马。 大杂院内,钱麻子一只手攥着怜月的腕子,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她的腰。 “娘子别费那力气了,跟老子回去享福去。” 怜月拧着身子避开那只手,牙咬得咯咯响。 “钱麻子,你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不怕吃官司?” 钱麻子哈哈大笑,笑声粗野刺耳。 “你算哪门子民女?一个生了孩子的寡妇,谁管你?” “配了我!你这女儿也算有了爹,你还不知道感恩!” 他笑完,抬起下巴朝身后的人一努嘴。 “把那老婆子看住了,别让她跑出去喊人。” 两个打手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堵在陆氏跟前。 陆氏坐在地上,后脑磕出的血正顺着脖颈往下淌,她拼命想爬起来,却被人一脚踩住了裙角。 “女儿,快跑!别管娘!” 怜月的眼眶烧得滚烫,可她不能跑。 岁岁还在屋里,娘倒在地上。 她跑了,这两个人就完了。 钱麻子的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肩头,顺着领口往下摸,那粗糙的指节刮过她的锁骨,像砂纸一样磨人。 怜月胃里一阵翻涌,挥手就打掉了那只手。 “滚开!” 钱麻子被打了手背,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 “臭娘们,给脸不要脸。” 他轮圆一巴掌扇了过去。 怜月拼了命偏头躲过,可紧接着,他身后一个膀大腰圆的打手从侧面绕过来,一把将她的胳膊反拧到背后。 “老大!我摁住了,您放心打!” 剧痛从肩窝直冲天灵盖,怜月痛得连连惨叫。 就在这时,院门外一个粗布短衣的身影飞扑了进来。 “放手!” 福大一脚踹在那个反拧怜月胳膊的打手后腰上,将人踹了个趔趄。 打手吃痛松了手,怜月赶紧挣脱出来,跌撞着退回门口。 钱麻子眯起眼看着福大。 “哪儿冒出来的野小子?” 福大挡在怜月前面,拉开了架势。 他个头不高,身板也算不上壮实,可一双拳头攥得死紧。 “柳奶娘是王府的人,你敢碰她一根手指头,王府不会放过你。” 钱麻子愣了一拍,旋即嗤笑出声。 “哟,还真搬出王府来了?” “呸!你当老子怕他!” …… 第二十章 贵不可言 他一脸嘲讽,上下打量着福大。 “你这这打扮,分明是个跑腿的小厮,现在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扯上王府?“ “你当你爷爷我是吓大的?!“ 他一扬下巴。 “弟兄们,这个不识好歹,先给我打!“ 三个打手齐齐围了上去。 福大只是家生子,在府里跟着老师傅学过几手粗拳脚。 手上功夫的确不行。 他先一拳打中了冲在最前头那个的鼻梁,可第二拳还没挥出去,腰上就挨了一闷棍。 接着又是一根棍横扫过来,直接抽在他的肋骨上。 福大闷哼一声,直接摔在地上。 另一个打手趁势踹了他后背一脚,又要用棍子打他的头。 怜月心里一惊,赶紧从门口冲出来,挡在福大身前。 “住手!他是永王府二爷身边的人,你们打了他,已经是打了王府的脸面!“ “要是伤重了!保不齐要用命来抵!“ 她身体颤抖,但是声音丝毫不惧。 “永王府二爷是什么身份,你们心里清楚。还不快快住手!“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几个打手对视了一眼,手上的动作迟疑了一瞬。 钱麻子的三角眼转了两圈。 他慢慢踱到怜月面前,弯下腰,凑近了看她的脸。 “小娘子,你是说那个永王府二爷?“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你一个寡妇,怎么可能跟人家府里的爷扯上关系的?还专门派了个小子护着你?“ “你骗不了我。” 他一只手捏住了怜月的下巴,另一只手就要去摸她的脸。 笑得十分猥琐。 “不过,小娘子这张脸生的是不错,在外头有个男人也正常。“ 他回头冲打手们使了个眼色。 “弟兄们,听见了没有?她是有姘头的,我猜就是这个人!现在还拿王府来吓唬咱们。“ 打手们哄笑起来。 “原来是个不正经的!“ “难怪能在外头找到男人,这模样,谁瞧见了不动心呢。“ 钱麻子的声音更大了,像是故意说人听的。 “听好了,这小白脸是她的相好,算个屁的王府人!“ “弟兄们,给老子往死里打!打死了有我兜着!“ 那几个打手听了这话,顿时没了顾忌,抡起拳头就往福大身上招呼。 福大从地上爬起来,挡住一拳,肋下又中了一脚。 他踉跄两步,背靠在了院墙上,嘴角的血流到了下巴。 “柳奶娘,你快跑。“ 怜月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她跑不了,陆氏被人看着,岁岁还在屋里。 更要命的是,她的手腕和肩膀都在痛,小腹的坠胀也在加剧,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难受的。 她心里一片绝望,难道自己没路走了吗!她只能一咬牙,摸起地上的石头就要砸过去。 院门口,一声马嘶划破了正午的日光。 紧接着,一道修长的身影跨进了大杂院的门槛。 来人一袭鸦青圆领袍,腰束墨色绦带,面容清隽冷冽。 身后跟着四个带刀的王府亲随。 院子里一片死寂。 钱麻子看着来人,手还捏在怜月下巴上,一时竟没有松开。 他上下打量苏怀安,心里嘀咕着这人穿得不俗,可到底是个什么来路,还说不准。 苏怀安没有看他。 他径直走向福大,蹲下身,查看了一眼伤势。 “还能站?“ 福大咧嘴笑了一下,嘴角的血糊了半张脸。 “回二爷,死不了。“ 苏怀安这才站起身来。 转过脸,看向钱麻子。 他的语气已经十分暴躁了。 “手,松开。“ 几个字而已,钱麻子的后背却莫名蹿起一阵凉意。 他见过横的,可没见过这种不动声色就能让人腿软的。 他犹豫了一息,还是硬着头皮挤出一个嚣张的笑。 “这位爷,不知您是哪家的贵人?小的和这柳家的有些私事要了结,不关旁人的事。“ 苏怀安的视线落在他捏着怜月下巴的那只手上,失去了全部耐心。 “来人,把这人的手给爷打断!“ 钱麻子闻言,吓了一跳,松手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怜月被松开的一瞬,整个人晃了一下,撑着门框才没有跌倒。 她的手腕上是五道青紫的指痕,下巴也红了一片,两只眼睛红红的像是小兔子般。 苏怀安看在眼里,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跟着抽了一记闷痛。 他没有吭声,只朝身后的亲随抬了抬手。 他先让一个侍卫帮着怜月扶起陆氏,送到屋内歇息,看见那正门掩住后,才松了一口气。 剩下三个亲随分头而动,一人去扶福大,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兜住了钱麻子那帮人的退路。 钱麻子的冷汗终于下来了。 “这位爷,小的是有正经营生的,街面上的人都认识我。咱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苏怀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也配站着跟爷说话?来人,先打断手,再回爷的话!” 左右两个侍卫应了声,直接动了手。 “别!别!我是良民!你们不能打我!我要告官!” 这两人才不管他叫什么,直接一人抓住钱麻子的手臂,另外一人对着他的手腕往后一掰。就听这钱麻子大声惨叫起来! “啊——!我的手!” 在旁的几个混混见事不妙,早就丢下棍棒溜之大吉。 只留钱麻子一人在原地翻滚惨叫。 “你叫什么名字?“苏怀安找了一处干净的石凳,当院坐了下了。 见钱麻子只顾嚎叫,又对左右使了眼色。 其中一人上前对着钱麻子的丑脸左右开弓扇了十余下。 “快回我们二爷的话!你要是慢一息就再赏你一个巴掌!” 钱麻子终于不敢叫了。 “小小……小的姓钱,街坊都叫一声钱二哥。“ “放印子钱的?“ 钱麻子吓得快要尿了裤子,只能结结巴巴的回话。 “是……是小本买卖,赚几个辛苦钱。“ 苏怀安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方才,是你捏了柳奶娘的手腕?“ 钱麻子眼珠子一转,他有点搞不清楚怎么突然问这个了,只能在地上连连磕头。 “爷,小的不知道这位柳娘子和您有什么关系,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您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小的以后绝不再来纠缠。“ 苏怀安终于失去了所有耐心,他本来今天就烦躁。 ”不说是吗?不说就把另一只手也打断!“ …… 第二十一章 断腕之谋 钱麻子的惨叫声在大杂院里回荡,。 “别!几位爷!求您把小人放了吧!” 他捧着那只已经废了的右手,蜷缩在地上,眼泪鼻涕混在一处,看着十分丑陋。 苏怀安烦躁的坐在石凳上,开了口。 “爷再问你。” “何人指使你来纠缠柳家?” 钱麻子疼得五官都拧在了一起,但是他又不敢不回,只能发着抖继续说。 “没……没人指使,小的只是听说这家在王府做工,想着应该有钱,才过来打秋风的!小的错了!” 苏怀安的目光落在钱麻子那只还完好的左手上,压着火。 “你倒是没打听错,你方才那只手,捏的就是王府的人。” 钱麻子脑袋磕在地上,额头的灰都来不及擦。 “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爷高抬贵手!” 苏怀安没有理他。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侍卫,下巴微抬。 “把另一只也打断。” 侍卫应声上前,一人按肩,一人扣腕,动作利索得像是做惯了的。 钱麻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拼了命的往后缩,可哪里挣得脱。 “不要啊!爷!小的只剩这一只手了!您把这只也打断了,小的就是个废人了!” 他哭得涕泗横流,鼻涕糊了满下巴。 “爷!您大人有大量!小的给您磕头!给您当牛做马!” 苏怀安一言不发。 侍卫已经抓住了钱麻子的左手腕,就等着二爷点头。 就在这节骨眼上,屋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怜月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有些散了,手腕上五道青紫的指印触目惊心,下巴也红了一片。 配上她素衣荆钗,面无脂粉,更加我见犹怜了。 “二爷,且慢。” 苏怀安的眉心蹙了起来。 侍卫的也收回看着柳怜月的眼神,齐齐看向二爷。 苏怀安看着她那副狼狈又倔强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大了。 他今日本就被小腹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坠痛折磨了一整个上午,接着又是手腕被箍,肩膀被撞,一路骑马赶过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的。 就想打几个不长眼的出出气! 而始作俑者就在眼前,她倒好,跑出来替这泼皮求情。 “你有什么话,速速说!” 他的语气不善。 怜月听出了他的不耐烦,赶紧开口。 “二爷息怒,奴婢并非替此人开脱。” 她垂下眼,声音压得很低。 “只是奴婢想着,两只手都断了,他便按不了手印了。” 苏怀安的眉头微微松了一分。 怜月接着说。 “此人名叫钱麻子,在这条街上放印子钱多年。先前我娘借过他七贯钱,虽已还清,卖身契也当众烧了。可他嘴上不认,日后再来纠缠,只凭一张嘴说有说无,奴婢拿他毫无办法。” 苏怀安看着她,目光里的暴躁渐渐退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等着她把话说完。 怜月用手挽了一下鬓角垂下的发丝,继续道。 “奴婢斗胆,想求二爷做个主。让他签一份认罪的文书。” “写明他与我们柳家再无任何借贷往来,两家从此不得相见。” “再把他今日强闯民宅,殴打老人,强抢良家女子的罪行一并写上,签字画押。” “再请王爷派人把这份文书送到衙门备着,日后他若再来生事,便有白纸黑字的凭据,告他一个有案底的惯犯,就不难了。” 她顿了顿,厌弃的看向还在发抖的钱麻子。 “等他画完押,二爷再打断那只手,也不迟。” 苏怀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了。 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真真宛如白玉。 而她站在那里,说出的话竟然如此有趣,让自己给他出气,还要用自己的人跑腿。 真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你这小女子,脑子不错。” 他眯了眼,语气已经不是方才那副要杀人的架势了。 怜月松了半口气。 “那就依你的意思办。纸笔呢?” 怜月应道。 “奴婢屋里有,这就去取。” 她转身回了屋子。陆氏正靠在墙角,后脑的伤已经用湿布巾按住了,岁岁在她怀里被哄得不哭了,只剩抽噎。 陆氏看她拿着纸笔出去,满脸茫然。 “怜月,你这是做什么?” “娘别怕,外头有贵人替咱们撑腰。我要写个状子,保证钱麻子这辈子都不敢再踏进这个门。” 陆氏捂着伤口颤着嗓子接了话。 “难道……外头那位贵人,是你府里的主子?” 怜月点了下头,没多解释,抱着纸笔匆匆出了门。 院子里,钱麻子还跪在地上嗷嗷哭,两个侍卫换了姿势,一左一右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苏怀安依旧坐在石凳上,手指点着桌子,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花园里赏景。 怜月将宣纸铺在桌上,又从水缸里接了几滴水来研墨。 苏怀安本是随意坐着,可她落笔的一刹,他的目光就不受控制的移了过去。 只见女子手腕纤细,一手小楷端正秀丽,还带着几分行书的流畅筋骨。 竟然写出几丝倦怠柔美感来。 这不应是一个乡野寡妇能写出来的字。 怜月倒是专注,刷刷落笔成文。 立据人钱某,今于大晏永安三年秋,因强闯民宅,殴伤妇孺,意图强抢良家女子,为永王府亲随当场擒获。 经查,钱某此前曾以放贷之名,逼迫柳家老妇陆氏签下卖身契,借银七贯,利钱三分。该笔债务已于永安三年八月全数偿清。 自此,钱某与柳家再无任何债务瓜葛。 以上种种,钱某供认不讳,自愿画押具结。 此据一式两份,一份存于京兆尹府衙备案,一份由柳家留存。 如钱某日后再犯,或再行接近柳家之人,可凭此据直报官府,从重惩处。 立据人。 年月日。 苏怀安将这份文书从头看到尾,目光在最后那几行停了片刻。 用词精准,格式规整,甚至连官府文书的行文套路都摸得八九不离十。 他抬起眼,打量着面前垂首站立的女子。 “你这手字,倒是出乎爷的意料。” 怜月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这字是前世天天在医院写化验单子练出来的,什么龙飞凤舞的笔迹做医学生的写不了。 穿过来之后又怕露馅,刻意用古人的字帖临了几个月。 如今被苏怀安这么一问,她只能老实答。 “奴婢幼时,外祖父也教过几笔字。” 苏怀安嗯了一声,将纸张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轻轻吹干墨迹。 “写得好。” 他将文书搁回桌上,回身看向地上的钱麻子。 “你过来。” …… 第二十二章 共感月事 钱麻子哪里敢不动。 他捧着废掉的右手,膝行着挪到了石桌前,仰头看着桌上那张宣纸,一个字都不认识,可上头那方方正正的墨迹看得他心里发毛。 “小的……小的不识字。” 怜月蹲下身,与他平视。 “不识字没关系,我念给你听。” 她将文书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念了出来,念到强闯民宅殴伤妇孺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语速。 “听清楚了?” 钱麻子的嘴唇哆嗦着。 “这……这上头说的也太重了,什么拘禁良民,什么调戏良妇,小的……小的哪有……” 话没说完,苏怀安开了口。 “你方才捏着柳奶娘下巴说了什么话,要爷替你回忆一遍?” 钱麻子的声音立刻断了。 院子里几个侍卫齐刷刷看着他,目光冷得跟刀子一样。 怜月将墨重新蘸了蘸,把笔递到钱麻子面前。 “你只需要在立据人那里按个手印,再写上你的名字就行。不会写名字,画个十也成。” 钱麻子抖着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接过笔。 他回头望了一眼苏怀安,心存最后一丝侥幸。 “爷,小的要是签了这个,往后不是什么都完了吗?小的求您,网开一面。” 苏怀安将腿叠了叠,十指交扣搁在膝上。 “你有两条路。” “签了,按了手印,这文书送到京兆尹府去,你往后夹着尾巴过日子,也还能活。” “不签。” 他偏了偏头,看了眼侍卫手里攥着的钱麻子那只左手。 “那就两只手一起断。往后是死是活,爷管不着。” 钱麻子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颤巍巍的握着笔,在立据人三个字的下方,歪歪扭扭画了个十字。 怜月从桌上拿起砚台边的朱砂泥,挖了一小块递到他面前。 “按手印。” 钱麻子将左手大拇指蘸了朱砂,重重的摁在了宣纸上。 一枚鲜红的指印,印在那张白纸的末尾,刺目得很。 怜月等朱砂干透,才将文书小心的拿起来,走到苏怀安跟前,双手奉上。 “请二爷过目。” 苏怀安接过来,扫了一遍。指印清晰,画押工整,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将文书交给身侧的侍卫。 “誊一份,原件送京兆尹府存档。抄件留给柳家。” 侍卫接了,利落的收好。 怜月屈了屈膝。 “多谢二爷做主。” 苏怀安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 “画完了?” 怜月应了一声。 苏怀安朝侍卫抬了抬下巴。 钱麻子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那只左手已经被人扣住了。 咔嚓。 比第一回还干脆。 钱麻子凄厉的惨叫声冲上了半空,连院墙外路过的行人都吓得加快了脚步。 苏怀安拍了拍袖口,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冲侍卫们点了下头。 三个亲随心领神会,将钱麻子从地上拎了起来,你一拳我一脚,结结实实的又招呼了一顿。 打到钱麻子连呼救的力气都没了,才拎着他的后领,像拖一条死狗似的,丢出了大杂院的门槛。 钱麻子滚了两圈,趴在巷口的泥地上,两只手都废了,浑身上下跟从泥塘里捞出来的差不多。 几个小孩子远远围过来看热闹,又被大人拉走了。 院门外终于清净了。 怜月站在院子里,看着侍卫们收拾利落,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她的膝盖有点发软,手腕上的青紫还在隐隐作痛。 福大被扶到墙根底下坐着,嘴角的血擦了,肋骨那里鼓着一块,疼得龇牙咧嘴,可还在冲怜月笑。 “柳奶娘,你没事吧?” 怜月走过去,蹲下来替他查看了一下伤势。 “你倒好意思问我,你自个儿肋骨怕是伤了,回去得好好养着。” 她按了按他的肋下,福大咝的吸了口凉气。 “没断,错了位。回府我帮你正过来,这几日不能提重物。” 福大嘿嘿应了。 怜月起身的时候,余光瞥见苏怀安站在院子当中,正看着她。 日光从他肩头洒下来,鸦青的长袍上落了几点灰,腰间的墨色绦带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他的脸色还是不大好看,可已经不是方才那副要杀人的模样了。 怜月走到他面前,低声道。 “二爷,奴婢胆大,敢问您是怎么知道奴婢出了事的?” 苏怀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那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方才在书房里,被人攥住的疼痛十分真切。 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手移到她的手腕上,只见那五道青紫的指痕落在纤细手腕上,和他感受到的疼痛,位置分毫不差。 “爷在家好好的,突然有人撞了爷两下。” “先是手腕,后是肩膀。爷那时正在看账,连着挨了两下,心里自然有数。” 怜月的耳根热了起来。 她知道他说的撞,就是共感。 “爷本来还有客要见,被人白白撞了两回,这客也见不成了,你说爷该不该过来看看。” 他说完这句,语气里多了一层旁的意味。 怜月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苏怀安又开了口。 “还有一桩。”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贴着她的耳朵。 “你今日,是不是肚子疼。爷好像吃坏了肚子,闹了一早上了。” “说来也怪,这次疼的新鲜,像是有人拽爷肚子里头的一根筋。” 怜月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问的是肚子疼。 可她知道,月事痛和吃坏了肚子是两码事。 那种从小腹深处一阵一阵往外扯的酸坠感。 她一个经历过无数次的女人,清清楚楚那是什么。 月事。 传过去了。 完了,全传过去了。 怜月觉得自己的血从脚底一路烧到了头顶。 苏怀安见她半天不回话,那粉面上的红却越来越重,两条细眉也越蹙越紧。 院子里早已只剩他们两人。 侍卫们在门外候着,福大被扶到了墙角歇息。 日光正好,却照不散两人之间那层令人窒息的安静。 苏怀安等了好一会儿,见她只是低着头,两颊红得快要滴出水来,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他索性换了个问法。 “你就直接了当的告诉爷,当下你肚子痛不痛?” 痛啊!当然痛!这可是月事的头一日,肯定痛啊! 怜月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那两个字堵在喉咙,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 “那……那个……奴婢是腹痛……” 苏怀安挑了挑眉。 “什么?” “就是……女子……那个……” “月事。”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 第二十三章 难以启齿 柳怜月闭着眼,狠下心,总算把话说了出来。 那两个字说出去,她就觉得周身的空气被攥住了。 苏怀安站在她对面,面色变了又变。 先是一瞬的茫然,紧接着,那双锐利的眉拧了起来,耳根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了整张脸上。 怜月也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穿了,恨不得找个地洞躲起来。 “你说的是……妇人的那个……月事?” 苏怀安结结巴巴的开了口,最后两个字儿已经像蚊子哼哼了。 怜月点了一下头。 苏怀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然后看似平静的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所以爷肚子疼是你这个月事闹的,不是爷吃坏了?” 怜月的声音细如蚊蚋,福身回话。 “回二爷,是。” 苏怀安在石凳前来回踱了两步,衣角带起一阵尘土,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那这个东西,几日能好?” 怜月声音越来越小。 “少则三日,多则五六日。” 苏怀安的脚步顿了一拍。 “什么!要五六日?” 他站在那里,声音略显凄凉。 怜月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二爷,所有的女子,每月都要经一回这样的痛,有人轻些,有人重些,奴婢恰好是……重的那一种。” 苏怀安的背脊僵了一息。 “你是说每月?” “每月。” 苏怀安终于转过了身。“也就是说,往后每个月,爷都要跟着你遭这份罪?” 怜月紧紧闭着眼,心一横。 “是奴婢的罪过,可奴婢实在无法控制,二爷您怎么问奴婢都没办法。” 苏怀安看着面前这个女子,低着头,只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鬓角下两只耳朵红得通透,像熟透了的樱桃。 他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这痛,有没有法子减轻?” 怜月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他问的是减轻之法。 “回二爷,热敷小腹可以缓解一二。喝些红糖姜汤也行。另外就是不能受凉,不能劳累,头两日最好卧床歇着。” 苏怀安听完,又沉默了好一阵。 他在心里把这几条默默记了一遍。 热敷,红糖姜汤,不能受凉,不能劳累。 记完之后才觉得不对味,自己堂堂王府二爷,竟然在记一个妇人调理月事的方子,这要是传出去,他苏怀安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可不记又不行。 她痛,他也痛。 这是实打实的切身之苦。 “罢了,往后到了那几日,你提前告知爷一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飘在院墙上头那棵半干枣树上,像是在背一道不能违抗的军令。 “让爷好提前备着,免得措手不及。” 怜月的耳根已经烧到了脖子根。 “奴婢遵命。” 两个人各自站着,中间隔了三步远,谁也不看谁。 秋日的风穿过院子,带着巷口的桂花香。 良久,苏怀安率先开了口,语气终于恢复了几分寻常的冷淡。 “钱麻子的事,爷让人押去京兆尹府,文书一并送过去备案,你不用再操心。” 怜月缓过了劲,赶紧应道。 “多谢二爷。” 苏怀安朝门外唤了一声。两个侍卫应声进来。 “把那个废物拖走,送京兆尹府,怎么备案怎么罚都由他们定。再跑一趟杏林堂,请个坐堂大夫来,给福大和这家里的老人看看伤。” 侍卫领了命,一个去拖人,一个去请大夫。 怜月攥着手里的帕子,犹豫了一息,小声说道。 “二爷,奴婢想进去看看我娘。” 苏怀安嗯了一声。 “去吧。” 怜月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一句。 “你方才手腕被那泼皮捏了,肩也撞了门框。大夫来了,你也看看。” 怜月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是,奴婢知道了。” 她推门进了屋子。 陆氏还靠在墙角,岁岁被她搂在怀中,哄得不哭了,只剩一抽一抽的小嗝。 老人家的后脑上磕了一个口子,血已经止住了,可那半边头发都被染得暗红,地上还有些血点子,看着吓人。 怜月蹲下去,先检查了一下伤口。 “娘,让我看看。” 她拨开沾了血的头发,摸了摸伤处的骨头,确认没有凹陷骨折,才稍稍松了口气。 “皮肉伤,不碍事,等会儿大夫来了上点药就好。” 陆氏抓着她的手,眼眶里蓄满了泪。 “怜月,外头那位贵人,当真是你府里的主子?” “嗯。” “他怎么亲自来了?” 怜月把岁岁接过来,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钱麻子闹得太过了,惊动了府里。也是巧了,二爷怕出事,就带人来了。” 陆氏的嘴唇哆嗦着。 “我的天爷,那是多大的贵人,竟然为了咱们家的事跑这一趟。” 怜月给岁岁理了理包被,把她放到小床上。 “娘别怕,二爷是来办事的,顺带替咱们出了这口气。您先歇着,大夫一会儿就到。” 陆氏点着头,可眼睛一直往门口的方向瞄。 透过半掩的房门,能看到院中石凳上坐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那人周身气度贵不可言,就连坐姿都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端正矜贵。 陆氏越看越心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怜月,那位爷怎么招呼,娘没见过这么大的人物……” 怜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院中。苏怀安正坐在石凳上,一手撑着桌面,另一手搭在膝上,面色依旧有些泛红。 他等的是大夫。 也或许,他等的是自己小腹那阵酸痛赶紧过去。 “娘,二爷在想事儿,您别操心了。”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侍卫领着一个背药箱的中年大夫走了进来。 苏怀安起身让到一旁,对大夫说了句什么,大夫连连点头,跟着侍卫先去了墙角看福大的伤。 怜月出了屋子,迎上前引大夫进去看陆氏。 大夫检查了陆氏的后脑,又按了按四肢关节,最后开了个外敷的止血消肿方子。 “老人家这伤不碍事,就是磕破了皮,伤口不深。上三日药,别沾水就好了。” 怜月谢过大夫,扶着陆氏坐到床沿上。 老人家颤巍巍的手攥着被角,目光却一直追着门外那道鸦青的影子。 “女儿,要不然娘去磕个头……” 第二十四章 恻隐之心 大夫在院中给福大正骨,福大闷哼了两声,咬着牙没叫。 陆氏坐在床沿上,后脑的伤处刚上了药,用干净棉布缠了一圈。 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膝头的衣料。 怜月将药粉收好,正要去外间端水,陆氏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 “怜月,娘得出去给那位爷磕个头。” 怜月回头看她。 “娘,不用,二爷不是那种讲究排场的人。” 陆氏摇了摇头,把岁岁往怜月怀里一塞,撑着床沿就要站起来。 “你不懂。娘这条老命是人家的人救下来的,那位爷又亲自跑了这一趟,打了钱麻子,还请了大夫来。这份恩情,娘不亲自磕个头,心里过不去。” 怜月看着她执拗的神色,知道劝不住了。 “那娘慢些走,头上有伤,别磕着了。” 她扶着陆氏出了屋门。 院子里,大夫已经替福大包扎好了肋下的伤,正在收药箱。 苏怀安站在枣树底下,负手而立,日光从枝叶缝隙间筛落下来,在他的鸦青袍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陆氏一看见他,还是吓得哆嗦起来。 她挣开怜月的手,扑通跪在了院子中央,连连磕头,怜月在旁边都没拉动。 “老婆子给二爷磕头,谢二爷救命!” 苏怀安侧过身来,皱了下眉。 怜月连忙介绍,“二爷,这是家母,就是想谢谢您。” “别跪着了,先起来说话。” 陆氏跪在地上不肯起,真是吓着了。 “二爷恕罪,都是老婆子没本事,连累了王府里的人,还劳动二爷亲自跑这一趟。老婆子该死。” 怜月听不下去了,赶紧去扶她。 “娘,快起来,二爷是个大善人,你莫怕。” 陆氏看了一眼自己鬓发散乱的女儿,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滴滴落下。 “二爷,老婆子这辈子就剩怜月一个孩子了。” 她的声音微微的发颤,忍不住的把积攒了许久的苦水全倒了出来。 “怜月这孩子命苦。原是好好的姑娘家,老婆子本来想给她找个体面人家安稳一生,没想到出了那样的事。” “也不知道是那个杀千刀的犯得事儿,害我苦命的女儿生了孩子,又没个男人依靠。” 怜月的手一紧,这是她穿过来之前的事儿了,只能说模模糊糊有个印象,想来这柳怜月原身是真的命苦,赶紧轻声唤道。 “娘,别说了,都过去了,您看女儿这不是好好的……” 陆氏满心苦楚,泪水滴在青砖上。 “老婆子心里憋得慌。二爷您既然是贵人,也不嫌弃老婆子多嘴,就让老婆子把话说完。” 苏怀安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点了头。 “怜月从小就懂事,样样都比旁人强。” “可她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孩子,找不到正经活计。她那个爹也是个混账,早早跑了,老婆子又体弱多病,帮不上忙,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她才去王府做奶娘的。” 陆氏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 “二爷,老婆子不求别的。求二爷看在怜月尽心伺候小世子的份上,继续留着她。她干活勤快,手上有本事,绝不会给府里添乱的。” “这次都怪老婆子,没把这事儿弄好,给您添麻烦了,可别怪我女儿啊。” 说完,又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怜月蹲在她身旁,眼眶泛红,伸手去拦。 “娘,你别磕了,头上有伤。” 苏怀安看着这一幕,胸口那处酸胀更重了。 不知是共感传来的,还是旁的什么。 他走上前两步,弯腰伸出一只手。 “老人家,起来。地上凉。” 陆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递过来的那只手,骨节修长,指甲干净,是个养尊处优的贵人的手。 她不敢去握,又不敢不接,吓得一激灵。 怜月替她接了这个台阶,一手托着陆氏的胳膊,将人从地上搀了起来。 “娘,二爷让您起来呢,您再不起,就算忤逆了。” 陆氏赶紧点头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苏怀安。 苏怀安收回手,语气冷淡,却并不刻薄。 “柳奶娘在府中当差,伺候得极好,王妃与爷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一顿。 “你不必担心她的差事。” 陆氏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地念着谢。 怜月扶着她坐回门槛上,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娘,你听到了吧?二爷既然这么说了,就不会食言。你安心养着身子,把岁岁看好,旁的事不用你操心。” 陆氏抓着她的手腕,使劲点了几下头。 怜月又低声宽慰道。 “王妃是个好人,待我十分宽厚。二爷也从不苛责底下的人。” “我现在在百福堂管着小世子的吃喝拉撒,底下有好几个姐妹帮衬着,管事的云菘姑娘也照应我。娘,我在那边过得好着呢。” 陆氏终于缓过了气,抹着泪水,声音沙哑。 “好就好,好就好。” 怜月帮她把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又理了理她领口的褶皱。 “娘你听我说。我打算再干个一两年,等小世子断了奶,我就从府里出来,回家陪您和岁岁。” “到那时候,咱们手里也攒下些银两了,我在街上盘个小铺子,卖些膏药丸散,日子只会越过越好的。” 陆氏听着这话,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 “你有主意就好。娘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 怜月笑了笑,又亲了亲岁岁的额头。 “放心吧娘。”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苏怀安表情不太好了。 他可听得清清楚楚。 这女子说自己再干一两年,等丰哥儿断了奶,就从府里出来,回家盘铺子。 苏怀安的眉心慢慢收紧了。 他垂着眼看了看这个破旧的院子,没井没柴,只是两间破屋,屋里屋外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 人多了坐都坐不下。 而且这处小院在京城也算犄角旮旯,去个集市都要走一个时辰,也不知两个女人怎么能养大那小婴儿。 苏怀安把手背到了身后,虽然面上不显半分,心里头却百味杂陈。 这块地方龙蛇混杂,像这柳氏一家全是女户,就算攒了银钱,大概也留不住,指不定以后还有李麻子,孙麻子继续闹事。 他得想想办法,帮衬一二,也可以让柳怜月能安心在府里做工,照顾好丰哥儿。 …… 第二十五章 嘴硬心软 老枣树落下了几片泛黄的叶子,院子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大夫走后,院子外只剩下苏怀安和柳怜月两人。 苏怀安用一只手按着小腹,坐姿很端正,想用这个姿势压下那阵绵长又怪异的酸痛。 柳怜月安顿好陆氏,从屋里走出来,规规矩矩的站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 她换下了方才沾了灰土的外衫,头发重新挽过,脸上干干净净的,但还有些疲倦。 “都安置妥当了?”苏怀安没看她。 “回二爷,母亲服了药已经躺下,小女也睡熟了。今日多亏二爷及时赶到,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她福了福身。 苏怀安问:“既然妥当了,你准备几时回府?” 柳怜月抬眼看了看天色,只见日光已经微微偏西。 “原说酉时前回府,只是如今奴婢的母亲受了伤,岁岁又年幼,身边离不得人。” “奴婢想求二爷一个恩典,允奴婢去前面的街市上走一遭,寻个牙子,买个身家清白的长工或者护院回来,帮着母亲担柴烧火,照看门户。” “安置妥当了,奴婢立刻回王府,绝不耽误小世子夜里的口粮。” 苏怀安听完这话,目光落在女人那张苍白的脸上。 买护院,找长工。 这大杂院人多手杂,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两个妇孺外加一个满地爬的女婴,拿着几十两银子,就算真招来个长工,谁能保证那不是引狼入室。 财帛动人心,她把世道想得太简单了。 更要紧的是,要是这什么护院照看不周,让人冲撞了她家里人,她回头一急一病,遭罪的还不是自己。 “王府有王府的规矩。”苏怀安不动声色,“你既签了契做丰哥儿的奶娘,一切就得依着丰哥儿的时辰来。你今日告假出府,说是酉时归,便不能拖延。” 柳怜月赶紧低头告饶。 “二爷,奴婢手脚快些,半个时辰便能将人定下……” “外头牙行里的人,不知根底,不辨忠奸。” “你一个小妇人,拿着银粮去买汉子回来看家护院,对声誉也不好。” 苏怀安拂去石桌上的落叶,“若只是招来个手脚不干净的也就罢了,现下可是有拐带幼子的,你这女儿怕是不安全。” 柳怜月听完,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原先只想着花钱买个舒心,却忘了这年头人心难防,自己家孤儿寡母的,外男进屋根本不妥。 她低下了头,心中苦楚,两丝碎发随风飘散,她顺着眼角拢了一下。 “二爷教训的是,是奴婢思虑不周了。只是母亲如今伤着,奴婢身为人子,实在于心不忍。” “不然请一位嬷嬷回来也可。” 她话刚说完,苏怀安小腹又是一阵坠痛。 他皱了皱眉,才把那股烦躁压下去。 “罢了,你在这里拖着爷也没用,早些回王府伺候丰哥才是正道。”他端正了身姿,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爷会安排两个庄子上的粗使婆子过来,暂且替你看顾几日门户。” “你先用着,等到你母亲伤好,你在考虑买人雇人吧。” 柳怜月听了这话,惊愕的抬起头。 二爷日理万机,竟然连她家里招长工的事都要亲自包揽。 这可不像那个冷心冷情的二爷会做的事,她摸不清二爷的意思,只能先屈膝行礼。 “二爷厚恩,奴婢谢过二爷,但王府的嬷嬷,奴婢用起来不合规矩,万万使不得。” “少推三阻四,用爷的人,银钱照扣,爷也是为了丰哥儿。” 苏怀安站起身来,示意四个护院准备回府。 “既然今日你不用去街市,现在便收拾东西,随爷回去。” “丰哥儿那头,离不得你太久。” 柳怜月没有再争辩,恭敬的应了声是,转身进屋去收拾行囊。 屋里光线很暗,有股药草的苦味。 陆氏靠在床头搂着岁岁,头上包着棉布,床边木凳上已经摆了一碗黑药。 听见动静,她强撑着坐起来,拉住女儿的手。 “我的女儿,你要回去了?” 柳怜月坐在床沿,替母亲掖好被角。 “娘,二爷体恤,说会派两个庄上的婆子来照看您,过些日子我再去物色个有经验的嬷嬷。您就在家里安心歇着,锁好门,少见那些街坊。” “这是王府赏的神药。”她从怀里拿出系统奖励的钙片递了过去,“您先吃着,对身子好。” 又从系统包裹里面拿出婴儿米糊和奶粉,小心放好。 “这些是岁岁的口粮。” 陆氏连连点头。 “这都是稀罕物,为娘都没见过啊,王府的主子真是咱们家的大恩人。你回去好好当差,我在家无妨的。” 柳怜月看向旁边睡在摇篮里的岁岁。 小家伙吮着手指,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完全不知道今天这院子里经历了什么。 她俯下身,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鼻尖满是孩子特有的奶香气。 她拎起自己那个已经空了的包袱,快步走出了屋子。 门外,几个带刀的亲随已经将院子清理干净。 其中一人牵过一匹黑马,苏怀安翻身上马。 他上马的动作很快,只是在坐稳的时候停了一下。 马鞍很硬,硌得他那本就坠胀的地方更不舒服了。 他拉紧缰绳,没有回头。 “你雇辆车,让福大和柳奶娘跟在爷后面。” 亲随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在巷口停了一辆青篷马车。 福大自告奋勇去驾车。 柳怜月上了车,回看了一眼家里那扇破旧的木门,闭上眼扯上了帘子。 车轮辘辘,辗过京城外城的青石板路。 秋日的阳光晒在车篷上,照出几分暖意。 柳怜月靠在车厢角落,小腹的疼痛一阵阵的。 那痛感折磨得她直不起腰,她只能弓着身子,将装了换洗衣物的小包袱垫在腹前,咬牙硬扛着。 同一时间的街面上。 苏怀安骑在马上,马蹄声嘚嘚作响。 他向来喜欢骑烈马,今天却破天荒的慢悠悠骑着,像逛街一样。 引得路上的小娘子们纷纷侧目,这位二爷还是有几分好颜色的。 他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前方,无视一路上周围人的好奇眼光,把商铺两排的叫卖声甩在身后,一心就想回府找个地方靠着。 他堂堂男儿,何曾受过这种磨难。 若不是亲耳听见那是妇人的月事之苦,他真要以为自己是中了什么慢性奇毒。 他在马上盘算着。 刚才那个大杂院距离王府太远,来去一趟车驾都要近半个时辰。 这柳氏往后每个月都要出府采买探亲,今天是有人强行抢掠,明天要是摔了磕了,他难道还要替她扛着? 必须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把她那个老娘和女儿挪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来。 …… 第二十六章 近寓之谋 王府门前石狮威严肃穆,台阶上的落叶被下人扫得干干净净。 几名门房见二爷回府,赶紧迎上前去牵马。 苏怀安心情不佳,踩着马镫落地时,动作都缓了一丝。 他将缰绳扔给门房,正欲迈步入府,便听见拴马桩旁传来一声轻佻的笑语。 “哎哟,我的二爷。您老人家可是让我好等。” 廊柱后转出一个身着海棠红锦袍的年轻公子。 此人头戴玉冠,手摇折扇,生得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正是当朝户部尚书的嫡幼子李常之。因着性子跳脱又爱打听各府轶事,京城人送外号李大胆。 苏怀安步伐未停,神色冷淡。 “你怎么还在,今天爷可没时间陪你溜达。” “见不着您,我哪敢走啊。” 李常之嬉皮笑脸地跟了上来,“那门房说您去庄子上查账了,这京城满大街的护卫亲军都在巡街,我倒要去问问,哪家庄子还需要您亲自出马……” 他的话突然停了。 只见长街尽头,一辆青篷马车缓缓停稳。 福大掀开车帘,摆了脚凳,从车上扶下了一个妇人。 妇人面色净白如玉,未施粉黛,似乎有几分憔悴。好在五官精致小巧,那水润清艳的容光衬着周围的空气都净了几分。 秋风拂过她略单薄的衣衫,勾勒出不盈一握的楚腰,她朝着苏怀安福了一礼,就安静的低头候在一旁。 李常之见过的美人不少,竟也看呆了。 “二爷,您出去查账,怎么还捎带了个天仙回来?” 李常之合上折扇,朝柳怜月的方向凑了凑,满脸探究。 京中贵公子出门遇艳,本就是常有的风流韵事。 只是这位二爷向来冷心冷情,连个贴身女仆都没有,也难怪李常之好奇。 苏怀安皱了下眉,人已经挡在了李常之和柳怜月中间。 他鸦青色的袍子正好把人挡了个严实。 “管好你的眼睛李大胆。那是我嫂嫂身边的人,伺候丰哥儿的。” 苏怀安的语气很平,但听着就让人不敢再乱看。 李常之被这语气冻得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 “原来是小世子跟前的人,难怪规矩这么大。二爷莫怪,我就是随口一赞。” 柳怜月倒是对这段对话毫无兴趣,她只盼着能赶紧回百福堂躺下。 苏怀安与她心有感应,直接对福大吩咐。 “你送柳氏回内院看世子,传话给厨房,熬一些驱寒补血的汤水送到百福堂去。” 福大应下,虚护着柳怜月从小门进了宅子。 等那两人走远,李常之才转着手里的扇子,啧啧称奇。 “二爷,您怎么对下人如此小心?还熬汤补血的,我都恨不得来谋个差事了。” 苏怀安一个冷眼扫过去。“你再说胡话,爷就让你去西郊大营历练去,走,去书房聊。” 说罢,率先迈步。 李常之见他不像开玩笑,收起扇子,快步跟了上去。 百福堂内,门窗都关着。 暖炉里点着上好的银丝炭,屋里没什么凉意。 柳怜月刚跨过门槛,云菘就迎了上来。 见她脸色煞白,云菘忙扶她在小榻上坐下,顺手解了她沾了灰的披风。 “这是怎么了?出去时还好好的,难道是受了风寒?”云菘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 柳怜月捧着温热的茶盏,勉强笑了笑。 “无碍,就是小腹有些痛,小毛病,丰哥儿今日可好?” “世子爷乖觉着呢。孙奶娘喂了两遍,这会儿刚吃饱睡下。” 云菘看着她满头虚汗的样子,压低了声音,“今日外头是不是有变故?我听前院的小厮嚼舌根,说福大受了王爷差遣,在外头拿人呢。” 柳怜月心里动了动。 王府口风严,外面传的也只是二爷在办事,没人把那些事跟她联系起来。 二爷这是护着她。 面对云菘的担忧,她只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今日只是去看了娘亲孩子。对了,我给你们带了城南记的酥糕,你去分给何姐姐和孙姐姐尝尝。” 支开了云菘,柳怜月轻手轻脚的走到摇篮边。 熟睡中的婴孩呼吸匀净,脸色红润。 她心里一软,拿帕子净手之后,小心的摸了下孩子的脉象,确认一切安稳,又去净房将白日里遗留下来的积乳清理干净。 唉,今日事情多,本想让自己的女儿吃口母乳,竟然没成。 等这些事做完,系统又响了起来。 【叮,完成婴儿生命体征日常检测记录,奖励红糖姜枣茶三包、艾叶暖宫贴十片。】 系统送的这些东西正好能用上。 柳怜月剥开暖贴,隔着中衣贴在小腹处,又把系统奖励的姜茶冲泡了喝了。 一股暖意从小腹散开,折磨了她半天的冷痛总算退了点。 与此同时,前院书房里的苏怀安,也感觉肚子不对劲了。 李常之正坐在客座上说着朝中户部的粮饷短缺,可苏怀安此时的注意力总是无法集中。 因为他小腹那块地方突然热了起来。 像是隔着衣服捂了块热石头,热气渗进去,把那股又坠又疼的劲儿给抚平了。 他的眉头松开了,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想冲散体内的燥热。 那妇人想必是热敷了,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女子之物,似乎有什么温热附在自己身上,竟然如此……磨人。 李常之一口气说了半个时辰,说得口干舌燥,才见苏怀安神色变幻莫测,终于忍不住问道。 “二爷,户部亏空这事儿,您到底是个什么章程?那些人盯着您手里的粮草份额,天天想着拿去补贴自个的窟窿呢。” 苏怀安回过神,淡然回复。“他们要粮草,也要看胃口吞不吞得下。回去告诉你父亲,按兵不动,不用理会那帮宵小之辈。” 李常之得了准信,就打道回府了。 天色渐暗,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一场秋雨。 苏怀安没有继续看公文,而是叫来了内院采办吴管家。 “咱们府后街,原先赏给周护卫住的那套二进院子,如今作何用处。” 吴管家恭敬回禀。“回二爷,那院子空置两年了,一直锁着,无人使用。” “找几个人,去把它打扫干净,房顶漏雨的地方修好,缺什么家什从爷库房提。”苏怀安说的很细致。 吴管家愣了下。“不知哪位贵人要入住,还有什么要老奴注意的?” 苏怀安将一本卷宗扔在桌上。 “赏柳奶娘一家人暂住的,世子年纪幼小,身边伺候的人总有换班休沐的时候。住得太远,若世子夜里有急症,来回奔波也是误事。” 管家连连点头,心想这柳奶娘现在正得王妃看重,八成是王妃的意思,便点头退下了。 苏怀安吸了口窗外混着雨气的冷风。 天凉了,可不能让小娘子冻着了。 …… 第二十七章 暖阁温汤 秋雨连绵了一整天,待到夜幕降临时,院落里头的青石板路已被冲得锃亮发光。 百福堂暖阁内,更鼓敲过二更。 烛火被罩在琉璃罩子里,透出柔和昏黄的光晕。 柳怜月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躺在小榻上翻来覆去,丰哥儿今日很乖,不吵不闹,给她省了不少心。 只是原主身子太弱,一来月事就痛的翻江倒海,搞得她完全睡不着。 白日里系统给的暖宫贴已经失了效用,那股坠痛感随着夜晚的寒气又卷土重来。 疼痛混着空气中的冷意,像是要抽干她所有的力气。 她紧紧攥着薄被的边缘,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苍白的额头上布满冷汗。 为了不惊动外间值夜的丫鬟仆人,她只能蒙着头压着呼吸,让自己不要出声。 此时前院书房内。 苏怀安也是不舒服,手里的毛笔都没拿稳,直接把一副尚未写完的字晕开一大块浓墨。 他咬紧牙关,双手按住腹部,指节都白了。 他觉得小腹里像有东西在拧着疼,他自小就抗痛,如今竟然被月事所扰!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这种身体不听使唤的感觉,让他烦得要命。 “把厨房备好的姜汤端过来。”他冲着门外吩咐。 福大提着一个红漆食盒进来,一脸不解。 二爷一向体热,从不喝这种驱寒的甜汤。 但看苏怀安心情不好,他识相的闭紧嘴巴,把食盒放在桌上。 苏怀安看着眼前紧紧扣着的食盒,百感交集。 他本来是想让福大直接送去百福堂,好让自己这边也舒服点。 可大半夜派个小厮去给奶娘送红糖姜汤,王府人多嘴杂,传出去不好听。 要是惊动了嫂嫂,他还得费口舌解释,总不能说知道柳氏来月事了,自己非要赏的吧! 他闭了闭眼,心下明白只能用上老办法,自己亲自去看丰哥儿,顺便带过去,就说得通了。 想到这,他站起来,忍着小腹的坠痛,往外走去。 福大看着主子拿着食盒往外走,赶紧找来油纸伞,默默的跟在后面。 秋夜的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清脆响声。 苏怀安走的很快,带起一阵湿冷的风。 进了百福堂的院门,值夜的何氏正靠在外间打盹。见二爷带着福大冒雨过来,吓得她赶紧跪下行礼。 “起来吧,无需多礼。”苏怀安冷着脸拦住了她,“爷不放心丰哥儿,来看看。你去外头守着。” 他把带雨气的披风解下扔给福大,自己提着食盒进了内室。 暖光隔着绣百子千孙的屏风透出来。 苏怀安停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又很轻的喘息,瞬间觉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下都战栗了。 他咳嗽了一声,算是打个招呼。 屏风后似乎惊着了,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柳怜月裹着一个素面披风,脸色惨白的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似乎有些站不稳,只能虚靠着雕花木柱行礼。 “二爷深夜前来,可是有事吩咐。世子已经睡熟了。” 苏怀安看到她鬓发被冷汗打湿,手也无意识的捂住了小腹。 他像看到了自己在受苦受难,只能默不作声把食盒放在屋里的圆桌上,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红糖姜味飘了出来。 “今天有点凉,让厨房熬了驱寒的汤,刚看厨房还剩下些,就想起你今天回来时脸色也不好……” “念你照顾丰哥儿尽心,赏你的。” 柳怜月一时间愣在原处。 她当然知道主子会赏下人吃食,可三更半夜冒着雨亲自提一盅红糖姜汤来赏一个奶娘,这话说得也太勉强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那是双向共感的缘故。 二爷想来也是不舒服。 她福身接过,“奴婢谢二爷赏赐。” 又怕苏怀安催促,赶紧用瓷勺舀了一口,急急地送到口中。 “啊!”柳怜月一口还未咽下,就轻呼一声,正听到对面跟她发出一样的短促声音。 “烫!” 糟了,喝太急了,又把二爷嘴儿给烫了!柳怜月心里一惊,就要跪下认错。 “二……二爷……” “你能不能小心一些!”苏怀安本就烦躁,说话一下子没了好气。 但是抬头见柳怜月那嫣红的小嘴,只觉得胸口一热,自己的手仿佛有自己的主意,不知怎得就附了上去,隔着薄薄的月白寝衣,那腰肢软得不像话。 柳怜月还没跪下,就被一把大手扶住了腰身。 她心里一惊,赶紧退后一步。 两人瞬间心乱如麻。 “你今天求的事,爷想过了。” 他收回手,定了定神,赶紧换了个话题。 “王府角门外第三条街,有处两进的院子,周边住的都是王府的管事和亲兵,巡查很严,没人敢靠近。” 他看着她,“你家那个大杂院,总不是个长住的地方,过几天收拾好,爷让管家派车,把你母亲和女儿接到那院子里去。” 柳怜月张大了眼,一时间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只是想求个长工或者嬷嬷,这就直接给了一套京城的宅子。 “二爷,这……这恩典太重了。奴婢何德何能,怎么敢住王府的私宅。” “那宅子是借给你住的。” 苏怀安打断她的话,“你是世子的奶娘,牵着世子的金贵身子,要是你家人在外面出了什么事,你肯定定不下心。再说那宅子离角门近,万一丰哥儿半夜发烧,门房递个信,你一炷香就能进府。” “不管怎么说,都是为了丰哥儿好。” 这理由说得倒是滴水不漏。 把那点私心藏得好好的。 就算柳怜月知道二爷这么安排多半是怕被共感影响,她心里还是感激的不行。 自己总算有种抱上了大腿的实感。 她当下满脸喜色,心甘情愿的跪在地上。 “奴婢一家,谢二爷恩典,往后奴婢一定赴汤蹈火,死心塌地的为王府效力。” “起来吧,地上凉。”苏怀安站起来,背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了两下。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没再多说,直接转身走出了暖阁。 外头的雨好像小了些,可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女人是穿的单薄了些,地板也太过冷硬了。 若是这柳怜月进了自己的房中,自己定然要给她供满狐裘皮草。 再免了她这动不动就跪的毛病。 刚有了这个想法,苏怀安就觉得自己魔怔了。 唉……怕要今夜无眠了。 …… 第二十八章 二环宅邸 秋雨过后,天色放晴。 柳怜月跟着吴管家走进那处二进院子前,在门口踌躇了一小会。 从墙外看,院子不大,进去里头才发现规整得很。 前头一进是三间正房带东西厢,后头一进还有个小花园子,园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正值花期,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房顶的瓦片是新补过的,窗棂刷了清漆,门槛擦得锃亮。 正堂摆了一套黄花梨的桌椅,虽不算顶好的料子,可放在寻常百姓家里,已是不得了的上等物件了。 吴管家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指。 “柳奶娘你看,这东厢给老太太住正合适,朝阳,冬天暖和。西厢做小姐的房间,离正房近,夜里有什么动静也听得见。” “后院那间耳房可以做灶间,水井就在院子东南角,打水方便。” 柳怜月推开东厢的门,阳光正好洒在窗下的小炕上,让人觉得心下都暖了。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这院子在王府后街第三条巷子,出了巷口往东走二百步就是角门。 周围住的全是王府管事和亲兵家眷,有人巡逻,有人看门。 这要搁在现代,就是二环以内的学区房,带院带井带安保,还不用交物业费。 这是真的值。 太值了。 可她也没让自己飘起来。 共感绑着苏怀安,丰哥儿又离不开她的奶,这两桩事是她能在王府待下去的本钱。等丰哥儿断了奶,共感若是也没了,这宅子还能不能住,就全看主家的心情了。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世子伺候好。 其他的,以后再说。 “吴管家,真是麻烦您了,这院子收拾得这么好,我替我娘谢谢您。” 吴管家笑呵呵的摆了摆手。 “柳奶娘客气了,都是二爷和王妃吩咐的,我就是跑个腿。二爷说了,等你定了日子,府里派车去接人,你不用自个儿操心。” 柳怜月答应下来。 送走吴管家,她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井水很清,灶台是新的,柴房里码了半人高的柴火,连米缸都是新烧的。 她在桂花树下,捡起一小撮掉地上的桂花,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真甜。 这日子,似乎也跟这桂花似的。 可她心里也清楚,这好处说不定过段时间就没了,还是要珍惜当下。 …… 正屋里,方雨柔的气色好了不少。 今日她和周嬷嬷有说有笑,正在一块蓝色的缎子上穿针走线。 周嬷嬷在旁边替她分线,见苏怀安进来,忙起身行礼退到了外间。 苏怀安先行了一礼,又看向方雨柔手中的绣活。 那是一只小老虎,绣了一半,针脚细密。 “嫂嫂今日精神好,竟有心思做针线了。” 方雨柔抿嘴笑了笑,将针别在缎面上。 “二叔来了,快坐,这周老先生的方子吃了半月有余,我这手脚总算有些力气了。” “昨儿还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心情都敷贴了。” 苏怀安点头,眉眼间也多了几分舒展。 “嫂嫂渐好,丰哥儿也壮实了,这都是柳奶娘的功劳。” 方雨柔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笑,顺着这话往下接。 “说到柳奶娘,我听说后街那套院子,你让吴管家收拾出来了,是要给她家人住?” 苏怀安神色如常。 “不错,是我安排的,嫂嫂也知道,上回她告假出府,家里就出了事。” “她母亲又年迈体弱,带着个婴孩,实在不安生。” 苏怀安端起旁边的茶盏,揭盖吹了吹。 刚要入口,他突然觉得鼻尖似有似无的传来一阵桂花甜香,连带着紧绷的太阳穴都松快了半分。 他眸色微暗,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女人,是闻到什么花香了吗? “二叔,怎么了?”方雨柔见他走神,出声询问。 “无事,”苏怀安敛去眼底的波澜,抿了口茶。 “我想,眼下丰哥儿离了她夜里就闹,若她家里三天两头出乱子,受苦的还是丰哥儿。” 方雨柔听完,连连点头,倒也没有什么异议。 “还是二叔想的周到,那院子本就空着,与其落灰,不如给用得上的人,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她说完,将搁在手边的帕子展开,眉头簇起。 “倒是花生糖的事,你上回说在查,如今可有眉目了?” “回嫂嫂,是有了些。” 苏怀安看了一眼门口,确认周嬷嬷已将帘子放下,才继续说。 “嫂嫂可还记得,府里日常采买糕点的那几家铺子?” “记得,都是用了多年的老字号。桂香斋的桂花糕,万福号的酥糖,还有城南那几家蜜饯铺子,日日都要送几匣子来。” “嫂嫂说得不错。这几家铺子,每日都往府里送应季的点心,给各院的主子丫鬟们用。” “嫂嫂不能食花生,阖府皆知,所以采买的单子上,从未出现过花生制品。” 方雨柔点头继续问道。 “那丰哥儿嘴边的花生糖,是混在哪家店的食盒进来的?” “桂香斋。” “桂香斋?他家不是只做桂花糕吗?”方雨柔表情有些意外。 苏怀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搁在床沿上。 “桂香斋的主业是桂花糕不假。可这铺子的东家,祖上是江南人,早年间还有一门花生酥的手艺。这几年京城不卖,货都走的南边,寻常客人根本买不到。” “我让人查了那花生糖的配方与制法,和丰哥儿嘴边发现的那层糖渍,一模一样。” 方雨柔的面色白了几分。 “你是说,有人从桂香斋弄来了花生糖,趁着送点心的空当,混进了丰哥儿的吃食里?” “路子对了,可人还没有抓到。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只让人日夜盯着桂香斋的铺面和后院,看进出的都有谁,和什么人有来往。” 方雨柔的攥着帕角,绞了几下。 “二叔,丰哥儿才几个月大,和谁能有仇?” 苏怀安沉默了片刻。 “咱们王府一向谨慎,与府外之人无冤无仇,王府内里也没有什么利害纷争。若只是寻常的家宅恩怨,犯不着用这种伤人独子的手段。” 他斟酌着用词。 “花生糖是特意从江南寻来的,胡太医被人拿刀架着脖子逼着说假话,来人身手极好,来去无声。” “嫂嫂,这怕是不止咱们永王府一家之事。” 方雨柔靠回引枕上,胸口急促地起伏。 “你的意思是,朝堂上……?” 苏怀安没有直接答她,只说了一句。 “大哥战死边疆,丰哥儿是大哥唯一的血脉。有些人若想让永王府绝了后,自然要从最弱的地方下手。” …… 第二十九章 搬入新居 方雨柔闭上了眼。 半晌,她才哑声开口。 “那你放手去查,我只要丰哥儿平安,缺人手我可以回娘家借。” 苏怀安应了一声。 “嫂嫂放心,丰哥儿身边如今有柳奶娘盯着,她心细,什么东西该吃不该吃,她比谁都清楚。外头的事交给我来办,嫂嫂安心养着身子就好。” 方雨柔点了点头,看着床头垂下的丝绦,忽然换了个话头。 “说到柳奶娘,我前些日子让青杏去打听了一下她的来路。” 苏怀安端茶的动作一顿。 “嫂嫂打听什么了?” 方雨柔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怜惜。 “这柳氏也是个苦命的。好好的姑娘家,出门踏青时遭了歹人,强行欺辱了去,她那个爹嫌丢脸,竟要把亲生女儿浸猪笼。” 苏怀安的握着杯子的手紧了。 “是她母亲拼了半条命才把她救出来的。母女两个四处躲藏,她大着肚子没处安身,那孩子也不知道生父是谁。生产时又难产,借了利子钱才保住一条命。” 方雨柔抬起头看着苏怀安,语气带着感慨。 “想来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能撑到来王府当差,的确不容易。” 苏怀安他端着茶盏,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又一圈,沉默不语。 方雨柔又开了口。 “不过我听完这事儿,倒是有了个想头,你帮我参详参详。” “嫂嫂请说。” “等过两年丰哥儿断了奶,若她还肯留下来,我想把她留在身边,给世子做个终身的嬷嬷。” 方雨柔轻声说着。 “她有医术,有本事,为人又实诚。与其到时候放她走,不如现在就把人留住了,也算给她和她家里一个安稳的着落。” “自己奶大的孩子总是心疼些。丰哥儿跟着她,我也能放心。” 苏怀安搁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 “嫂嫂想的周全,我也有此意。” 他停了一停。 “只是此事还得看她自己的意思。” 方雨柔笑了笑。 “所以才要你去问问她呀,探探她的口风。若她愿意,我这边就替她把身契改了,往后不算外聘的奶娘,算咱们王府的家生子。” 苏怀安应了声好,站起来告辞。 走出正屋,穿过游廊,秋风裹着桂花的甜意拂面而来。 他负手走在青石板路上,脑中翻来覆去的却是方才嫂嫂说的那些话。 柳奶娘遭了歹人。 不知道孩子生父是谁。 他想起那个破旧大杂院里,柳怜月抱着女儿岁岁的样子,那孩子白白净净的,小鼻子小眼睛都生得好看。 和柳氏像个十成,都是个美人胚子。 如果落入歹人之手,以后怕也不好过。 他又想起那日陆氏跪在院中哭诉,说也不知道是那个杀千刀的犯的事儿。 他攥紧了背在身后的手。 留她在王府,是为了丰哥儿,也是为了自己少遭罪。 至于旁的什么心思,他不去想,也不敢想。 只是想起她的身世,总觉得心里难过的紧,胸口也涨的紧紧的。 …… 搬家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 柳怜月请了半日假,陪着陆氏收拾大杂院里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两床旧被褥,几件换洗衣裳,一口铁锅两只碗,再加上岁岁的小摇篮和半袋子米。 全部家当装了两个包袱,连一辆牛车都塞不满。 倒是王府派来的两个粗使婆子手脚麻利,帮着把东西搬上了车。 吴管家亲自跟着,生怕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陆氏坐在牛车上,怀里搂着岁岁,一路上脖子转来转去的看街景。 等到了后街那条巷子,车停在院门口,陆氏下来看见那扇刷了红漆的大门和门楣上的铜钉,腿都软了。 “怜月,这……这是给咱们住的?这可是贵人的院子啊!” 柳怜月扶着她跨过门槛,脸上全是笑。 “娘,您别慌,先进去看看再说。” 陆氏一进院子就站不住了。 两棵桂花树在日光开的正好,门窗擦得纤尘不染,台阶上还摆了两盆新买的菊花。 她抱着岁岁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个房间都要进去摸摸桌子看看窗户,嘴里念叨个不停。 “这灶台是新砌的吧?哎呀,这炕上头铺的是什么褥子,这么软和。” “呀水缸里头还是满的!” 柳怜月跟在后面,嘴角一直压不住笑。 “娘,东厢是您的房间,我已经铺好了,西厢给岁岁,等她大些了就自己睡,后院耳房做灶间,水井就在东南角。” 陆氏的眼眶红了,抓着女儿的手死活不松开。 “怜月,娘这辈子从没想过,还能住上这样的宅院。你那个主子,果真是菩萨心肠。” 柳怜月替她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娘,菩萨心肠也好,另有打算也罢,咱们住着就是了。您只管把身子养好,把岁岁带好。旁的事不用操心。” “对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只布袋子。 “这里头是十五两散碎银子,够您和岁岁吃用好几个月了。” “周围我都打听了,巷口那家米铺的老板娘姓赵,人厚道,您去她家买东西就行。隔壁住的是我们王府吴管事的家眷,平日里有什么事可以搭把手。” “以后我得了闲,隔两三天就能来看您一次了。” 陆氏接过银子,眼圈红红的,不停的点头,这日子比她以前的那些都好多了。 安顿好了家里,柳怜月赶在日落前回了王府。 百福堂里,丰哥儿正窝在何氏怀中咿咿呀呀的说话。 见了怜月进来,小家伙两只胳膊立刻朝她伸了过去,怜月忙着净手,没抱着孩子,丰哥儿直接小嘴巴一撇,就要哭。 怜月赶紧笑着接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丰哥儿,今日乖不乖,有没有想我啊?” 何氏在旁边笑着回道。 “乖着呢。就是下午那顿不肯喝我们两个人的奶,一直等您回来。” 怜月低头看了看丰哥儿。 小家伙抓着她的衣领,脸蛋贴在她胸前蹭来蹭去,嘴里咕嘟咕嘟的吐着口水泡。 “小祖宗,你都认人了。” 她在小榻上坐下,解开衣襟给丰哥儿喂奶。 小家伙吃得专注,两只小手一只攥着她的领口,一只搭在她手臂上,偶尔还蹬两下小短腿,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远在前院的苏怀安,也总算觉得胸口没那么胀痛了。 第三十章 二爷留人 云菘端了碗下奶汤进来,搁在矮几上,坐到旁边,压低了声音说。 “你不在的时候,前院来了个生面孔,说是二爷新找的幕僚。看着年纪不大,白净净的,文文弱弱,在书房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了。” 怜月拍着丰哥儿的背,没接这个话茬,她现在非常珍惜当下的好日子,不想落个八卦的名声。 前院的事她不该打听,她的本分就在这间暖房里。 丰哥儿吃饱了,打了个小奶嗝,趴在她肩窝里眯着眼。 怜月将他放回摇床,掖好被角,起身去净房清理积奶。 【嘀,日常任务清理积奶1/1,奖励铜钱x500】 铜钱进了系统账户,怜月在心里盘了一下。 入府至今,系统奖励加上赏银,拢共攒了近八十两。 搬家时候置办了些物件,又给母亲陆氏族留了十五两,手里还剩大约五十两。 这个数目放在京城算不了什么,可对一个寡妇来说,已是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了。 她拢好衣襟出来,嘴角笑着坐到廊下做针线。 眼看就要入秋,给岁岁的小夹袄还差一只袖子没缝完,趁着丰哥睡着,赶紧做完。 针线走得飞快,她一边缝一边想着后续怎么讨王妃欢心。 眼见着王妃的气色好了许多。 可席汉氏综合征的根子在垂体功能减退,光靠温补是不够的。 等王妃的阳气好到七八成,还得加上鹿茸和紫河车这类的女子大补之药,把亏掉的精血填回来。 她得找个合适的日子,再跟王妃提一提后续的调养方案。 但这次不能像上回那样莽撞,得找个恰当的机会,让周嬷嬷或者云菘递了话再说。 最好是王妃主动来问。 她正想着,一道影子从游廊那头过来了。 苏怀安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直裰,比平日多了几分书卷气。 他大约是从书房出来散步,手里还握着一卷文书。 怜月见状放下针线,起身行礼。 “二爷下午好,丰哥儿已经吃饱睡下了。” 苏怀安嗯了一声,在廊柱旁站定了,目光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粉色小衣裳。 “给你女儿缝的?” “回二爷,是。秋凉了,奴婢想着给她添件御寒的衣服。” 苏怀安没再问,直接坐在了廊下,顺便打开了手里的卷宗。 怜月见二爷坐下,更不敢起身了,只能老实站着。 “你家搬好了?” “搬好了,家母十分感念二爷恩德,嘱咐奴婢好生谢过二爷。” 苏怀安看着她规规矩矩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话不好开口了。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绕了个弯子。 “你前些日子说过,等丰哥儿断了奶就出府盘铺子。这话,还作数?” 怜月的针停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了苏怀安一眼,又很快垂下去。 “回二爷,奴婢当时是这样想的。只是如今丰哥儿还小,少说也得吃到周岁以后,距断奶尚早,这事儿还不急。” 苏怀安靠在廊柱上,看着院中那棵石榴树。 “我嫂嫂有别的意思,她是想留你在世子身边,做个正经的奶嬷嬷。” “不光管吃奶的事,日后丰哥儿长大了,起居饮食日常生活,都归你管。” 怜月手里的针线放下了,她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惊还是喜。 苏怀安看着她呆愣的表情,压了下嘴角。 “你若愿意,身契就改过来,不算外聘,算王府的家生子。” “月银翻倍,逢年过节另有赏赐,你母亲和女儿也一并照应,等你女儿长大了,如果愿意,也可以留在王府做事。” “你若不愿意,二爷也不强留。” “全由你的心思来定。” 话是这么说,苏怀安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他生怕柳怜月一张嘴就说不愿意。 自己心里直打鼓。 柳怜月这厢还在心里盘算着。 留下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月银翻倍,吃穿用度都是王府的份例,母亲和岁岁有人照应,自己还能继续攒系统奖励。 更重要的是,有王府的牌子在,往后不管走到哪里,都没人敢欺负她们了。 可留下来也有留下来的风险。 共感这东西绑着苏怀安,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就永远说不清楚。 她现下对外说自己是寡妇,他是未婚的王府二爷,日子越往后,肯定会生出闲话,自己以后大概也不会在找人家婚嫁了,但是女儿的名字还是要看顾的。 但她转念又一想。 就算她出了府,这共感其实也断不了,万一这苏怀安回了兵营,上战场伤了,自己在外面岂不是也要挨揍,到时候说不定小命都没了,更别提照顾女儿了。 想明白这些,她站起身来,稳稳地福了一礼。 “二爷,奴婢愿意留下。” 苏怀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总算松了一口气。 灯影下,女子的面容平静而清醒,没有受宠若惊的忘形,也没有故作推辞的矫情。 她就是想清楚了,然后给了一个答案。 苏怀安的唇角动了动,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几个字。 “知道了。” 他拿起廊栏上的书卷,转身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秋风拂过衣袂,他才发觉自己捏着书卷的手指一直握很紧,纸张都搓皱了。 方才那一会,自己竟然紧张至此! 他加快了脚步,像是在逃什么东西。 柳怜月答应留府之后的第三日,百福堂的日子照旧平稳。 丰哥儿的体重长了小半斤,小胳膊小腿上的藕节越来越明显了。每日翻身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有时候怜月把他放在硬褥子上,他自个儿就能骨碌碌翻过去,翻完了还咯咯笑。 何氏跟着怜月学了不少东西,给丰哥儿换尿布的手法已经很是利落了。 孙氏也安分了许多,每日值夜从不抱怨,偶尔还主动帮忙煮丰哥儿的药浴汤。 这日午后,丰哥儿刚睡下,怜月便去正屋给王妃请安。 方雨柔正在窗下晒日头,脸上的血色比半月前好了太多。 “柳奶娘来了,先坐吧。” 怜月行了礼,规矩的在绣墩上坐了。 方雨柔打量了她几眼,温和的笑了。 “你今日的气色也好,是不是搬了新家,心里松快了?” 怜月低头笑了笑。 “回王妃,都是您的恩典,奴婢是松快了不少。” “家母如今住得安稳,奴婢没了后顾之忧,日后一定安心伺候世子。” 方雨柔点了点头,聊到了正题。 “二叔同我说了,你愿意留下来做丰哥儿的奶嬷嬷,我心下欢喜。丰哥儿跟着你,是桩好事。” 她的手搭在被面上,轻轻摩挲着被角的刺绣。 “只是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你也不必有什么顾虑,实话实说就好。” 怜月低头欠身。 “王妃请问。” 第三十一章 投石问路 方雨柔看着她,语气还是一贯的温柔。 “你的女儿岁岁,当下几个月了?” “回王妃,岁岁同世子差不多月龄,只是小了十来日。” “哦,这也是缘分了,那她的父亲呢?” 怜月的手指揪住衣角,眉头皱了一点,她可是真不知道,毕竟自己穿过来的时候孩子都有了。可这落在王妃方雨柔眼里意味就不同了。 “回王妃,岁岁的生父,奴婢也不知道是谁。” 方雨柔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都有泪了。 “我大概知晓你的遭遇了,这年头道理本就不在女人头上。” “你像我,自小就是家中嫡女,后来赐婚得了个王妃的称号,又能如何呢?” “王爷一出事,马上墙倒众人推。现如今,下毒的都来了,还好我儿运气好,遇到了你。” “你当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怜月摇了摇头。 “奴婢的确不知,而且那也过去的事了。。” “岁岁虽来得不是时候,可她是奴婢十月怀胎生的,奴婢一定能把她好好养大。” 方雨柔听了这话,眼神柔和下来。 “你是个好的,没事,后面如果遇见可心的人,来找我,我给你配亲事就好。”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怜月的手背。 “往后你安心留在王府,岁岁的事也不必藏着掖着。孩子一日日长大,你也要多为孩子考虑。” “等过些日子丰哥儿再壮实些了,你就把岁岁抱过来王府坐坐,让她和丰哥儿一处玩。同龄的孩子在一起,对丰哥儿也好。” “如果是个读书的料子,到时候可以在家塾中一同伴读,我们王府里头的女子,还是要能识字算账的。” 怜月的眼眶一热,赶紧起身跪下。 “王妃大恩,奴婢铭记在心。” 方雨柔摆了摆手。 “起来吧。你每回动不动就跪,显得我不够大度,往后在我跟前,行个礼就够了,少跪。” 怜月起身,将眼角的那点湿润擦了干净,退出了正屋。 游廊上,秋阳照的人暖洋洋的。 王妃是真心待她好。 这份好她记着,也会加倍还。 回到百福堂,丰哥儿还在睡。 怜月坐在摇床边,先把系统奖励的物资做了个盘点。 现存的奖励里,婴儿米粉还剩三袋,小儿退热贴四片,红糖姜枣茶两包,钙片七颗,鱼油十二粒,卫生巾若干,铜钱累计四千二百文。 铜钱折算后,大约合四两出头的银子。 加上手里的现银五十余两和系统里的散碎银豆子,总资产接近六十两。 这些放在京城虽不算什么,可对于半年前柳家来说,堪称翻天覆地。 她将盘点好的数据记在心里,正要看看丰哥是否出了汗,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云菘从外间掀帘子进来,步子又大又急。 “怜月,二爷让福大传话。说是今晚让你去前院书房回话,有要紧事。” 怜月有些奇怪,自己的伤已经全好了呀。 “说了什么事吗?” “福大没直说,只是说让你务必去,不要迟了。我听说,似乎想要给你换个身契。” 怜月点了头,压住心里欢喜,继续哄着丰哥儿。 …… 入夜,更鼓敲过三更。 百福堂里灯火尽灭,丰哥儿在何氏的看顾下睡得安稳。 怜月看顾一圈,才轻手轻脚从角门绕进了前院。 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一股松墨香就迎了上来。 苏怀安坐在案后,见她进来,先屏退了左右。 他没有穿日间那身月白的直裰,换了件家常的鸦青常服,袖口挽了半截上去,露出一截小臂。 小小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显得人讳莫难测。 “坐吧。” 怜月在客座上小心坐下,看了一眼案上的纸张,没有出声。 苏怀安先将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才抬头看着她。 “今日来,是同你说几件事,花生糖的事儿,桂香斋查出名堂了。” 怜月的背脊绷紧了。 “今日午后,盯梢的人回报,桂香斋的后厨里有一个帮工,姓吕,平日里负责揉面搬货,不起眼的小角色。可这个人每隔五日,都会去城南的一处茶寮坐一个时辰。” “茶寮?” “对。那茶寮的东家姓沈,是个外地来的商人,三年前才在京城落脚。铺面不大,也不招眼,可进出的客人里头,有两张面孔,我的人认出来了。” 苏怀安从纸张下面抽出一份画像,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认不认得。” 怜月低头看去,画上是两个男人的侧脸。 一个颧骨高耸,三角眼,嘴角有颗痣。 另一个圆脸短须,看着平平无奇。 她摇了摇头。 “奴婢不认识。” 苏怀安收回画像。 “左边那个,是太医署的杂役。右边那个,是工部营缮司的笔帖式。” “太医署的人?” “嗯。胡太医虽然被逮了,可太医署的水比你我想的都深。这个杂役在太医署当差六年了,表面上就是个扫地看门的,可他每个月的花销,远不是一个杂役能承受得起的。” 苏怀安将那几张纸按了回去。 “现在爷盯着这四个人,桂香斋的帮工,城南茶寮,太医署杂役,工部笔帖式。这四个人看着毫不相干,可是还是有个共同点。”苏怀安站起身来。 “他们的钱,都从同一个方向来。” 怜月抿了抿唇。 “什么方向?” 苏怀安看着她,停了片刻才开口。 “这条线,我也只是刚查到,具体不能说更多,眼下只能告诉你,这不是一两个人能做得起来的。”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 “所以丰哥儿身边,半点都不能松懈。他吃的每一口东西,碰的每一样物件,都要经你的手。” “谁送来的点心果子,不管是谁的面子,不经你验看的一律不许进百福堂。” 怜月端正了身子。 “二爷放心,奴婢明白。” 苏怀安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神色缓和了些。 他从案上拿起一只小木匣子,推到她面前。 “这个拿着。” 怜月打开匣子,里头躺着一面小小的铜牌,上头刻着永王府的徽记。 “这是王府的对牌。你拿着这个,可以直接差遣角门的守卫传话。若遇着急事找不到我,凭这面牌子,去前院让福大调人。” 怜月捧着铜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多谢二爷。” 怜月捏着铜牌坐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起身告辞。 “二爷若没有旁的吩咐,奴婢先回百福堂了。” “莫急。” “二爷……” 怜月话还没说完,一只虫子突然从开着的窗外飞进来,冲着柳怜月就撞了过来,好巧不巧,直接顺着领口滑了进去。 第三十二章 书房惊魂 柳怜月吓了一跳,还没看清是什么。 只觉得有只不得了的硬壳虫子,顺着自己的锁骨,钻进了领口里。 一点冰凉伴随这毛茸茸的硬足顺着锁骨滑了下去,又急急往下,溜过中衣的领口,直往里钻。 柳怜月脑中一片空白,只想大声尖叫。 她这辈子和上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黑漆漆的硬壳的虫子! 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消失了,只能清楚感觉到那东西的腿在怀里上爬,接着蹦了一下,正撞在她涨得发疼的胸口上,又麻又疼。 是涨奶的疼,现在被什么东西一撞,混成了单纯让人头皮发麻的害怕。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指尖感受到布料下面那块凸起在动,脸都白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坐在桌子后面的苏怀安也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他胸口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实打实地感觉到,有东西贴着肉撞在了身上。 跟着就是一阵又酸又胀的疼,是女人的那种感觉,还带着一股吓破了胆的凉气,全冲进他脑子里。 他猛然抬眼看过去。 那女人站在灯影边上,背挺得死死的,一只手攥着领口,全身吓得直发抖。 烛光照着她发白的脸,额头上都是汗,已经是吓傻了。 苏怀安莫名其妙就火了。 倒不是气她,是气这该死的共感,气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虫子,更气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区区虫子!有什么好怕的! 他大步跨了出去。 “别动。” 怜月本来就动不了。 那虫子又往下窜了一截,翅膀在她最胀的那处猛蹭了两下。 她的膝盖一软,却硬挺着不敢动,眼泪都逼出来了。 苏怀安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拽她的外衫。 怜月被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别退,我帮你脱。” “二爷,奴婢自己来!”怜月声音小的可怜,就像落叶一样的在空中发抖。 可话刚说完,那虫子又动了,这回直接窜到她的左边,在那某个地方又撞了一记。 怜月觉得自己要弹起来了。 她是真的害怕虫子! 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毛毛虫可以徒手抓,老鼠可以用夹子夹,唯独这种会跳的长腿虫子,光看见都要抖三抖。 “你别动啊,越动它越往里钻。” 苏怀安才不管她,手已经搭上了她外衫的系带,快速解开了一个扣。 空气里弥漫着松墨香和淡淡的桂花甜味,他的呼吸靠得极近,怜月只觉得一阵热气扑在她的耳廓上。 怜月只能拼命摇头,拼了命的攥住了他的手腕。 “二爷,使不得!” “那你自个儿脱。” 他退了半步,声音哑着。 可那共感传来的痒意根本没停,一浪一浪的涌上来,他觉得自己胸口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 怜月哆哆嗦嗦地去解自己的系带,手抖得厉害,解了半天,第二个扣子死活解不开。 那蟋蟀趁着这个空当,又猛蹦了一下。 怜月浑身一颤,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苏怀安伸手接住了她。 一只手扶着她的肩,另一只手顺势搭在了她后背偏下的位置。她的身子比他想的要轻得多,隔着薄薄的衣料,柔软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 下一瞬,他胸口也传来了同样的触感。 有人碰了他。 不对。是他碰了她,然后共感又把那感觉传了回来。 苏怀安的手像被烫着了一样弹开,面色从红转成了铁青,又从铁青转成了绯红。 “你到底怕不怕?怕就叫出来!” 他压着嗓子,语气又急又窘。 怜月摇着头,眼泪汪汪的,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这种时辰在前院书房尖叫,明天整个王府都得知道她半夜跑来二爷屋里。 “一只蟋蟀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苏怀安说着这话时,自己胸口又被那无形的虫腿挠了一下,太阳穴跳了两跳。 他深呼一口气,咬着牙,再次伸手过去。 “你把领口松开,我替你抓出来,快些了结了。” 怜月半推半就地松了一截领口。苏怀安侧着身子凑近,试图看清那只虫在哪个位置,可屋里的烛光太暗,她的中衣又是月白色的,根本看不见。 “在哪儿呢?” “左边。”怜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细又颤。 苏怀安的手迟疑了一瞬,抬起来,又放下去。 左边。 他默默地把那个方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看了一眼她死死捂着领口的手。 算了。 “你把衣襟拉开一些,我看见了再抓。” 怜月拽着领口的手指都白了。 “奴婢不行,真的不行。” 两个人僵持了几息。 蟋蟀又开始蹦了。 苏怀安再也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这虫子真是放肆,爷要绝了他的后!” 话一出口,他自个儿也愣了愣。堂堂王府二爷,被一只虫逼出了粗话。 他抬手拽住了怜月的外衫领口,稍稍用力往下一带。怜月本能地把他的手扯回来,两双手在领口跟前拉拉扯扯,推推搡搡。 “你松手。” “二爷你也松手!” “你不松我怎么帮你?” “奴婢不需要……啊,它又爬了!” 拉扯间,苏怀安的手背蹭过了她胸前。 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 柔软,温热,饱胀。 紧接着,他自己胸口的对应位置也传来了被碰触的感觉。 两个人同时顿住了。 烛火摇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空气安静了大约三息。 怜月的脸红得像要滴血。苏怀安的耳根已经烧到了后脑勺。 就在这个窒息的间隙里,那只蟋蟀终于受够了这两个大活人的圈禁,从怜月松开的领口处一蹬腿,噌的一下弹了出来。 它在半空中画了一道黑色的弧线,啪嗒落在了地上,停了一瞬,又蹦了两蹦,钻进了书架底下。 屋里终于安静了。 两个人各自退了一步,中间隔着三尺远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怜月低着头整理自己被扯得皱巴巴的衣领,手还在抖。苏怀安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两根手指捏着自己的眉心,狠狠揉了一阵。 他的背脊绷得笔直,鸦青色的衣袍上因为方才的拉扯歪了一边的领口,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秋虫都叫过了一轮。 苏怀安率先走到桌案后面,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仰头灌了下去。 又倒了一盏,搁在桌沿上往前推了推。 “喝水吧。” 第三十三章 契书到手 怜月呆愣片刻,才走过去端起茶盏,喝了几口。 凉茶入喉,总算把那股燥意压下去了一些。 她握着茶盏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角还挂着方才被吓出来的泪痕,着实有些可怜。 苏怀安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挪走了,搁下茶盏,在袖中掏出一片帕子,递给她。 “已经无事了,你先把自己整理整理。” 怜月接过帕子,匆匆擦了脸上的汗和泪,又把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整了整歪掉的衣领。 收拾妥当了,她才发现自己方才那副模样,在二爷面前实在是失态。 更要命的是,那几下拉扯的触感,正沿着记忆回放过来。 她闭着眼哆嗦着,只想逃得远远的。 “二……爷!奴婢炉子上还炖着给丰哥儿煮的擦身药,没别的事儿,奴婢就先回了。” 苏怀安坐回了案后,端起又一盏茶,搁在唇边停了片刻。 他似乎很久才回了神,开了口。 “别急,我方才叫住你,其实是有别的话说。” 怜月这才想起来,方才他确实是叫住了自己的。 在那只蟋蟀大闹之前。 苏怀安从案上抽出一份折叠好的纸张,展开来,推到桌面中央。 纸张上头写满了密密实实的楷书,字迹端正,是官府文书的格式,还盖了章子。 怜月低头看了几行,认出来了,这是新的身契。 最下头署名的地方还空着。 “你的身契,我已经叫人重新拟了。”苏怀安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又吸了一口气。 “原来那份外聘契,已经销了,按照嫂嫂的意思换成这一份。” 怜月弯腰去看上头的条目。 签约人柳怜月,年十八,籍贯清溪县。受聘于永王府内院,职司世子奶嬷嬷,月银三两,逢年节另有赏例。签契之日起,受永王府庇护,本人及直系亲眷之户籍居所由王府统管。 她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住了。 签约期限为世子苏仁丰成人之年止。到期后如双方无异议,可续签,亦可自行离府,王府不做拘留。 这份契比她原先那张外聘奶娘的契书宽厚了不止一星半点。月银翻了三倍不说,条文里还写了庇护亲眷的条款,连她母亲和岁岁的安置都算在了里头。 最重要的是那句到期可自行离府。 这说明她不是卖身,是雇契。是有进有退的。 怜月抿了抿唇,心里翻了几个来回。 “这份契是二爷拟的?” “嗯,我让幕僚参照官牙的格式写的,你若有不妥当的地方,现在可以提。” 怜月摇了摇头。 “奴婢没什么不妥当的。” 苏怀安看了她一眼,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狼毫,蘸了朱砂泥,搁在她跟前。 “那就签了,再按个手印吧,回头我拿去京兆尹府备案。”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以后你就是我们家……” “嗯?” 怜月接着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吹了一下墨,歪头等着下文。 苏怀安盯着砚台,嘴里的话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 “我们家的……” 他又停了。 怜月看着二爷拧着眉头的样子,心里纳闷,一份契书而已,签就签了,二爷磕巴什么呢? 苏怀安深吸一口气,费劲的把后半句挤了出来。 “我们家的人了。”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道缝,跟砌墙一般。 怜月低下头去,不敢笑出来,这话哪有这么难说的。 她伸出右手,拇指蘸了朱砂,正要往纸上摁。 小腹里忽然又是一阵抽痛扯上来,又冷又酸,从腰眼一直蔓延到后背。 怜月的手悬在半空,抖了一抖。 指腹上的朱砂歪了一点,险些没按对地方。 她赶紧收回手,把指头上的朱砂重新蹭匀了,咬着牙又伸过去。 可那阵痛偏偏赶在这个时候翻涌上来,一波接一波的,像有人拿一双手在她肚子里拧毛巾。 她的手指又抖了。 对面的苏怀安脸色也白了几分。 他的小腹传来了熟悉的坠痛感。 那种又酸又胀的劲头,比上午轻了一些,可就是不停,绵绵密密的,像是有人在他五脏六腑里挂了一串秤砣。 他捏着桌沿的手指收紧了,面上还维持着平平稳稳的表情,可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你手怎么抖成这样?” 怜月咬着唇,白着脸摇了摇头。 “奴婢的手有些……不听使唤。” 苏怀安看着她捏着朱砂印泥的手指,在那方小小的纸面上空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落下。 他叹了口气。 “柳怜月,按个手印而已,你……哎……罢了。” “奴婢没有磨蹭,是肚子突然……” 苏怀安也好不到哪去。 两个人就这么各自撑着,一个站一个坐,谁也没力气先开口。 更鼓从遥远的门楼上敲过来,咚,咚,四更天了。 怜月终于缓过了一口气,直起身来咬牙按下,然后把那张带着自己指印的契书小心推了回去。 “二爷,契书按好了。” 苏怀安伸手将纸张拿起来,低头检查了一遍,行,没什么纰漏。 他将折好,收进了案头的木匣子里。 “明日我差人送去京兆尹府,你回去吧。” 怜月应了一声,撑着桌角慢慢站直了身子。 苏怀安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嘴唇动了动。 “厨房的姜汤还剩了些,在灶上温着,回去的时候让福大去端一碗给你。” “多谢二爷。” 怜月福了一礼,转身走了两步,又被叫住了。 “还有。” 她回过头。 苏怀安的目光落在她胡乱系着的腰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到了别处。 “你外衫的系带松了,夜风凉,会着寒。” 怜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副狼狈的模样,赶紧又整理了一下,确保万无一失后再福了身。 “是。” 她快步走出了书房。 书房门一关上,苏怀安终于松了那口气。 他瘫在椅子上,两条胳膊垂在扶手两侧,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 方才那几下拉扯里的触感,在掌心里残留着。 柔软的,温热的,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 他缓缓抬起那只手,摊开,又合上。 那个该死的蟋蟀。 然后拿起桌上的冷茶,一口灌到了底。 …… 第三十四章 投桃报李 怜月回到百福堂的时候,四肢都是软的。 她从角门进来,绕过游廊,推开暖阁的门,里头何氏已经睡熟了,丰哥儿在摇床里翻了个身,哼唧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没有叫醒任何人。 先去净房洗了手和脸,把那件被扯松了系带的外衫脱下来折好,换上一身干净的寝衣。 福大敲了外间的门,把一碗红糖姜汤搁在了门外的矮几上,还倒扣了个碗盖,摸着还是温热的。 怜月端进来,坐在小榻上慢慢喝完了。 姜味浓,甜味淡,喝下去从嗓子一路暖到小腹,是舒服多了。 她把空碗搁在几上,蜷在榻上,将薄被裹紧。 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今晚的事。 那只蟋蟀,二爷伸过来的手。 以及他磕磕巴巴的那句话。 我们家的人了。 怜月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烫得厉害。 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份雇契,跟现代的工作合同差不多,就是待遇好,期限长,保障也多。 二爷留她,是因为共感断不了,她在外头出事,他跟着遭罪,不如把人拴在身边省心。 可他为什么要结巴呢? 一个杀伐果断的王府二爷,连断人手腕都不眨眼,签一份给下人的契书,至于说话卡壳吧? 她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不想了,不想了。 她算了下日子,月事约莫明天就好了,于是摸到系统奖励的最后一片暖宫贴,撕开贴在了小腹的外衣上。 暖意从贴片渗进来,那股难受的劲儿就去了大半。 她本来没事的,这个蟋蟀要了半条命,直接吓出痛来,也怪原主的身子太弱了。 她迷迷糊糊间,她想起了一件事,这暖意传过去的话,二爷那边也该舒坦了。 反而安心了些。 她闭上眼,终于睡了过去。 前院书房里,苏怀安睡不着。 他坐在案后,努力看着面前的粮草公文,邪乎的是没看两行他就觉得自己的眼神从文字上飞走了。 手边砚台边搁着那只收好契书的木匣子,盖得严实。 他的小腹在半柱香前忽然暖了起来,跟贴了块温石似的。 那股热意渗进去,酸胀的感觉就退了,连带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她必是敷了什么东西。 苏怀安靠在椅背上,两指捏着自己的眉心。 他想起方才那番纠缠。虫子在她衣裳里乱窜时她吓得连蹦带跳却不敢出声的模样,那双含着泪的眼睛,还有拉扯间从掌心滑过去的那一片温热。 他将掌心翻过来看了一眼。 干干净净。 可手上的感觉还在。 他把手攥起来,搁回了桌面上。 她守在丰哥儿身边,他守在嫂嫂和丰哥儿身前。各安其分,各尽其职,这才是正道。 至于旁的什么心思,他一概没有。 苏怀安站起来,把桌上的公文收进了抽屉里,灭了案头的烛火。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桂花的香气。 他往百福堂的方向望了一眼。黑黢黢的屋檐连成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怜月被丰哥儿的咿呀声叫醒。她睁眼时,小腹已经不那么疼了,精神也恢复了七八分。 她先把暖宫贴揭下来收好,又到净房将积奶清理干净。 【嘀,日常任务清理积奶1/1,奖励铜钱x500,银耳莲子羹料包x1】 铜钱入了系统账户,怜月把料包拿出来搁在柜子下头。 丰哥儿已经醒透了,趴在摇床里啃自己的小拳头,口水把围嘴都浸湿了。见到怜月走过来,就伸手要抱,两只小短腿蹬得飞快。 怜月笑着将他抱起来,解开衣襟给他喂奶。 何氏端了热水进来,看到怜月气色比昨晚好了许多,笑着打趣。 “怜月姐姐昨夜回来得晚,我迷迷糊糊听到院门响,想来问你,又怕吵着丰哥儿。今早看你的气色倒是不错,二爷没有为难你吧?” 怜月摇了摇头。 “没有。就是聊了些丰哥儿的事,顺带把身契换了。” 何氏一拍手。 “换了?那可太好了!我和孙姐姐前两日就听说了风声,说王妃要留你做长久的嬷嬷。这下子是板上钉钉了,往后你就是咱们百福堂的正经管事。” 怜月低头看着怀里吃得正欢的丰哥儿,嘴角弯了弯。 “管事谈不上,就是照看丰哥儿的日子长些罢了。你和孙姐姐也一样辛苦,往后大家照旧搭把手。” 何氏嘿嘿笑着出去了。 云菘在外间听到动静,掀帘子探了个头进来。 “真签了?” 怜月点头。 云菘拿着托盘走到小榻边,把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摆好。 “这回可真是定了心。我跟你说实话,自打你进了百福堂,这个院子才算有了规矩。从前甄嬷嬷在的时候,丫头们三天两头挨骂,活干不好挨打,干好了也没人记着。你来之后,排了班表,分了工,谁该做什么清清楚楚,大家都松快了许多。” 怜月将丰哥儿换到另一边继续喂。 “这是分内的事,就算我不在,你也能管得住。” 云菘摆手笑了。 “我可没你这份本事。行了,你快吃饭吧,吃完了王妃说要你过去一趟。” 王妃要见她,怜月猜应该是为了身契的事。 她理了理衣裳,往正屋去了。 正屋里,方雨柔难得没有卧床,靠在窗边,手边搁着一碗当归生姜羊肉汤,喝了大半。 见怜月进来,她招了招手。 “来了。坐吧,不用站着。” 怜月在绣墩上坐下,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 “气色不错,事儿都办妥了?” “回王妃,二爷让奴婢签了新的身契,谢王妃体恤。” 方雨柔点了点头,从枕边拿出一只锦缎小包袱,推到怜月面前。 “这是我给你家女儿准备的。” 怜月解开包袱。 里头是两匹料子,一匹秋香色细棉,一匹月白色杭绸。底下还压着一对绞丝银镯子和一个装了东西的荷包。 荷包里头是十两碎银。 “料子裁两身秋裳,天凉了,你身边的衣裳太薄了些。镯子是我年轻时的旧物,你戴着玩。银子拿回去给你母亲添些过冬的嚼裹。” 怜月捧着那只荷包。 “王妃厚恩,奴婢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方雨柔笑了笑,拉过她的手拍了两下。 “你收着,我也有个事。丰哥儿身子弱,又缺个玩伴,要是找同家世的少爷公子,我也怕磕着碰着,想来想去,就想让你家女儿来给他做个伴。” “不知你意下如何?” 第三十五章 两难抉择 方雨柔的手搭在怜月的手背上,温软的像一块刚暖过的玉。 怜月的笑容挂在脸上,心里却慌张起来。 竟然算到岁岁头上了。 玩伴,这个词听着轻巧,细品后却重得压人。 方雨柔见她没有立刻答话,又笑着添了一句。 “你也不必有什么顾虑。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丰哥儿身边总得有个同龄的伴。” “若是从外头挑,知根知底的人家不好找。你家岁岁自小在你身边养着,我是一百个放心的。” 她说着,抬手让周嬷嬷续了盏茶。 “往后岁岁大些了,可以在王府学识字算账,将来不管嫁到哪家去,都是体面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怜月端着茶盏,继续装傻充愣。 她听得出来,王妃嘴里说的是正经的好话。 给岁岁一个教养的机会,甚至许她将来体面出嫁。 在这个年头,一个寡妇的女儿能有这样的出路,已经是老百姓求都求不来的大喜事了。 可她心里想的都是以前读的红楼梦。 红楼梦里,晴雯袭人都是恩典,香菱更是恩宠无双。 可那些喜事的最后是什么? 往好里说做个姨娘或者通房,往坏里说连个奴婢都不如,就是个主人的玩意儿。 可她的岁岁才几个月大,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舍得。 方雨柔见她沉默,觉得有些奇怪,平常人这时候都跪下来谢恩了,忍不住问。 “怎么,你不愿意?” 怜月回过神来,赶紧放下茶盏,俯身作答。 “王妃处处为奴婢着想,奴婢感激都来不及,哪有不愿意的,只是担心我家女儿顽劣,给世子添了麻烦。” 她在心里飞快地翻了几个来回,已经想好了话术。 这件事的确不能拒。 面前坐着的是王妃,身后站着的是周嬷嬷,门外候着的是青杏。 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觉得王妃赏了天大的面子。 她一个签了卖身契的奶娘,若是当面拒了主家的好意,轻则落个不识好歹的名声,严重些自己好不容易的房子也没了。 怜月抬起头,脸上又露出一个欢喜无比的笑。 “等她再大些,奴婢再把她带来给王妃看看,现在只会哭闹,也是怕给王妃添堵。” 方雨柔点了点头,笑的又饮了两口茶。 “你说得有道理,是该再养养。倒是我心急了,总想着丰哥儿一个人闷得慌,竟忘了两个孩子都还不会说话呢。” 她温柔的拍了拍怜月的手。 “行了,这事不急,你心里有数就好。” 怜月应了一声,想着总算熬过这一关了,正准备起身告退。 方雨柔又开了口,“对了,还有一桩事,估计还得烦你听听看。” 怜月屏气凝神。 是了,如果只是为了岁岁的事过几天再讲也可以。 王妃找她过来,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府里头三爷的腿,你应当听说过吧?” 怜月点头称是。 三爷苏怀远。 永王府庶出的三子,比苏怀安小两岁。 据云菘说,三爷幼时坠马伤了腿骨,反反复复治了好些年,始终没有好利索,这两年更是严重许多,出行都要靠轮椅。 她看向怜月,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 “三爷这腿,从前也请了不少大夫来看,说是筋骨错位,药吃了一箩筐,针也扎了不知多少回,都不见好。” “你是有本事的人,先前丰哥儿也好,我这病也好,都亏了你。三爷那头,我也想托你去看看。” 怜月的心微微一沉。 她想起引路丫头从前偶尔提过的只言片语。 三爷脾气暴躁,动辄打骂下人,身边的丫鬟换了一茬又一茬,伺候的婆子没有一个能待过一个月。 这位三爷,在王府里就是个惹人烦的煞星。 方雨柔说这番话时语气温和,可怜月听得出那层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 既然好大夫都看过了还不行,为什么要让一个奶娘去看? 想来也是因为这位煞星搞了坏事,那些大夫都赶走了。 王妃找了一圈儿也觉得只有她好拿捏。 唉,换了身契就是不好,王妃金口一开,她只有接着的份。 亏得自己原来想攒两年的银子就走呢。 “回王妃,奴婢的本事也只是些皮毛,腿骨筋络的伤症和妇人小儿的病理不太一样,奴婢不敢打包票。” 她顿了顿,添上一句。 “不过若王妃信得过,奴婢去看看三爷的腿,看能不能摸出些门道来,摸出来了再回禀王妃。” 方雨柔笑容满面,一扫刚才的愁苦。“好,你只管去看,不求你能治好,能让他少受些罪就行。” 她又嘱咐了两句,大意是三爷性子拗,若受了气不必跟他计较,回来同她说便是。 怜月全应了下来,起身告退。 出了正屋,秋日的阳光照在游廊的石板上,暖融融的。 怜月站在桂花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枝叶间筛下来的碎金日光。 好日子果然不禁过。 她吸了口带着甜味的空气,把那些翻涌的心思压下去,往百福堂走。 路过前院游廊拐角时,她瞥见苏怀安正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两人目光相撞了一瞬。 苏怀安的脚步顿了一拍,像是想说什么,又看了眼身后跟着的管事,麻利的收了嘴。 他只是微微颔首,从她身边走过去。 怜月垂下眼,行礼后回了百福堂。 丰哥儿正被何氏逗着玩拨浪鼓,咯咯笑个不停。 怜月洗了手,将他接过来抱在怀中,低头看着那张圆滚滚的小脸。 丰哥儿抓着她的衣领不撒手,嘴里吐着泡泡,一副天底下最没有心事的模样。 怜月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 “小祖宗,你可得好好长大,将来做个正正经经的好人。” 丰哥儿并不懂这话的意思,只是冲她笑得露出了两颗新冒的小牙。 怜月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底多了一层薄薄的潮意。 她把孩子搂紧了些,下巴搁在他柔软的头顶上,什么也没再说。 入夜后,怜月在灯下给岁岁缝冬衣的里衬。 针脚密密实实的,每一针都走得极慢。 她一边缝一边在心里盘算。 王妃今日的话,看着是两桩事,其实是一桩。 岁岁进府做玩伴是恩典,让她去看三爷的腿是差使。 一恩一差,她接了恩典就欠了情,领了差使就多了一层牵扯。 以后在这个府里,就走得越深,退得越难。 不过还好,丰哥儿现在才几个月大,离懂事还早,离娶妻纳妾更是十几年后的事。 这十几年里,只要她把丰哥儿教好,让他学会尊重身边的人,岁岁就算进了府,也未必走到那条路上去。 至于三爷那头,明天先去看看再说。 她咬断线头,把小衣裳折好放进包袱里,吹灭了灯。 第三十六章 暴躁三爷 翌日午后,丰哥儿吃饱了奶,咿呀说了一会儿,一群丫鬟凑着看了一会儿新鲜。 怜月嘱咐何氏盯紧,自己提着厨房备好的红枣山药炖鸡汤,往三爷所在的偏院走。 院里安排了一个叫小桃的丫头引路。 小桃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年纪,说话怯生生的,越走越慢。 从主院往西,穿过一道月亮门,再拐进一条窄长的夹道。 也不知道进了哪里,看起来破败了不少。 廊檐上的灯笼有几盏还破了纱,墙根底下的砖缝里钻出一丛的杂草,有几株已经抽到了膝盖高,看样子许久没人打理过。 怜月四处张望,在这里像是半个鬼屋。 这么大的院子里,连个洒扫的人影都看不见。 小桃在一道垂花门前停住了脚。 她转过身来,像是马上要哭出来。 “柳……柳姐姐,前头就是了,三爷的院子过了这道门就到。” 怜月看了她一眼。 “你不进去?” 小桃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都发抖了。 “姐姐,不是奴婢偷懒。昨个管事让奴婢去送药,奴婢刚走到院子里头,三爷一碗药连碗带汤摔出来,把奴婢的手烫红了,这还没好呢。”她哆嗦着把袖子撸起来,只见一块烫伤还起着泡,看着就吓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 “还有上个月,三爷身边那个叫春禄的小厮,就因为端水进去的时候碰了门框,被三爷拿镇纸砸了脑袋,血流了一地。” 怜月听完也笑不出来了,这不就是一个狂躁病患者吗。 小桃看她不说话,又急急的补了一句。 “姐姐也不要太害怕,三爷不是故意要伤人,听说原先是好脾气的,可能是腿疼了吧,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奴婢还有事!奴婢先走了!” 说完,她退了两步,沿来时路跑个没影。 怜月站在垂花门前,只觉得秋风从夹道里穿过来,吹得她脚底板都凉了。 她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进去。 偏院不大,三间正房带一个窄院子。 院中放着一口大水缸,缸里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台阶上散落着碎瓷片,也不知放了多久,没人收拾,就那么堆在一起。 一股浓烈的药味从正房里透出来,苦涩呛人。 怜月绕过台阶上的碎片,走到门口。 里边望去,帘幔低垂,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搁在角落里。 书卷满地,桌椅歪斜,铜香炉倒在地上,灰洒了一小堆。 怜月正要开口通报,屋内传来一声人声,听着特别渗人,跟个关久了的野兽一样。 怜月的手指在食盒提手上攥紧,给自己鼓了几遍气。 心想,不就是精神病吗!就跟谁没见过似的,以前医闹的时候医院里几个月都得来一回。 我堂堂现代人还能怕你一个腿瘸的! “三爷,奴婢是百福堂的柳氏,奉王妃之命来给三爷送汤。” 声音落下去,屋内一点回音都没有。 接着,一只青瓷药瓶从帘幔缝中飞了出来。 怜月早有防备,一偏头,药瓶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去,砸在门框上碎成了几瓣。 “滚。” 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从帘幔后面传出来。 怜月把食盒放在门口的矮几上。 “三爷,汤放在这儿了,奴婢告退。” “您趁热喝啊!” 她说完就要转身。 帘幔后头又传来一声闷响。 比方才重得多。 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撞在硬物上,发出钝钝的一声。 紧接着是压抑的喘息声,这三爷像是摔了。 怜月正要走,脚步却停住了。 她前世在医院轮转的时候,见过骨折复发的病人,也见过神经性痉挛发作的急症。 那种喘息的频率,她很熟悉。 三爷的腿在抽筋,而且是神经性痉挛。 怜月站在门口,手搁在门框上,心里正犹豫。 走,还是不走。 走了,回去给王妃说三爷不肯见人,王妃也不会怪她。 可她心里清楚,严重的痉挛若不处理,抽上半个时辰,肌肉痉缩过度,能把骨头挤错位。 这么下去只会越来越严重。 哎,谁让自己医者仁心呢。 柳怜月一推帘幔,迈了进去。 这一进去看不打紧,书案左侧放的一把轮椅早就歪着了。 看见一个干瘦的人躺在地上。 柳怜月心里惊呼,天爷呀,这也是个成年人啊,怎么跟脱了相一样。 那人应该是苏怀远,正半跪半趴的撑在地砖上,右手扣着轮椅的扶手,还想努力起身。 可是他的双腿在不受控制的抖。 那是肌肉群痉挛引发的高频抽搐。小腿的肌腱从膝弯一直硬到脚踝,脚趾都蜷曲变了形。 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冒着青筋,身上穿的那件玄色常服被汗水洇湿了大半。 听到脚步声,他的头偏了过来。 怜月看清了他的脸。 年轻。 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眉骨高挺,眼窝深陷,原本该是张很好看的脸,此刻却因为疼痛扭曲出凶狠的表情。 怜月和他对上了视线。 那眼神就是在警告她。 “我说了,滚。” 他颤抖着咬出了几个字。 怜月蹲下身,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三爷,你的腿在抽筋。这样耗下去,等会连伸都伸不直。” 苏怀远还没来得及叫骂。 怜月就伸手扶起了他的小臂。 苏怀远却挣扎起来。 他使劲挥开她的手,怜月被甩得向外一翻,手肘磕在身后歪倒的凳腿上,一阵刺痛蹿上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蹭破了,手肘上方多了一道红痕,还渗出了血。 苏怀远撑着轮椅扶手喘了两口气,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聋了?还是看不懂脸色?我不需要任何人碰我,滚!” 怜月的嘴角抿了一下。 她站起来。 行。 不碰就不碰。 她护着手肘,转身就要走。 身后传来一阵闷响。 是轮椅扶手上的螺栓没扣紧,苏怀远方才推她用力过猛,身体的重心整个偏了出去,加上双腿痉挛无法借力,他的左手从扶手上滑脱,整个人侧翻着跌落在地砖上。 肩膀先着地,然后是腰背。 闷响过后,是一片安静。 怜月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呻吟。 只有那么一声,之后就彻底没有了动静。 她站在帘幔边上,背对着他,手还搭在帘布上。 第三十七章 跪地推拿 怜月站在帘幔边上,胸口堵得慌。 自从自己做了母亲,果然心软了许多。 本来三爷也是过得不容易。 刚才就看见了这屋的布置比百福堂差远了,三爷再不济也是府里的主子。 就算是个庶出,也没有过得如此凄惨的道理。 不过又想到三爷原来干的那些蠢事,打骂丫鬟,赶走大夫。 又觉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回头看了一眼三爷,见这位病人用两只手撑在身侧想把自己推起来。脸白得吓人,脖子上筋都绷出来了,试了几次,人又重重落回去。 他的脸偏在一侧,头发散了,挡住半张脸。 堂堂三爷连个梳头的人都没有,看着跟个叫花子似的。 是了。一个年轻男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连这件事都做不到,长久之后有点精神问题也算能理解。 “罢了,就当我可怜个猫儿了。” 怜月自言自语,把帘布放下了。 她转身走回去,二话不说弯腰努力的把三爷扶了起来。 苏怀远身子绷了一下。 “我说过不要碰……” “三爷,你力气不够推我第二次了,我们两个都省省力气,先把眼前的事儿解决了可行?” 怜月的声音带着一股在产科急诊室里磨出来的沉稳。 原先有个疼媳妇的丈夫,担心媳妇生孩子哭的起不来了,百多斤的人她一下就扶起来了。 可这会儿不一样,那人多多少少还有一点力气,这可是个半瘫。 而且苏怀远比她想象中要重,看来肌肉含量还是很高的。 苏怀远挣了一下,腿跟筛子一样不停的抖,怜月这边又撑得够呛,嘴上又不饶人了。 “你不行就滚!” 他喘着粗气,声音就打在怜月耳朵边上。 怜月倒是没泄气,狠狠的换了个姿势,直接把他扛住,用肩膀顶住他的胸口,又用膝盖抵着轮椅不让它滑走,硬生生将他架回了座位上。 轮椅在地砖上滑了半寸,被她一脚用碎茶壶挡住了。 苏怀远跌在轮椅里,整个人软成一滩烂泥。 怜月松了一口气,赶紧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按住他还在抽搐的左小腿。 “是这里吗?” 苏怀远又是一绷。 “你这是做什么!不要碰爷!滚!” 怜月可不理他,你一个动不了的那喊什么呀。 手指沿着他的小腿外侧摸索了两寸,找到了腓肠肌痉挛的地方。她用拇指抵住那个位置,使劲往下一压。 苏怀远的指甲直接嵌进了扶手的木头里。 “啊!” 疼。 可那种疼和方才的痉挛不一样。方才是不受控制的抽扯,自己跟中了邪一样。这会儿是有力道推过去的。 怜月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摸对地方了。 产妇后期有很多小腿痉挛的情况,因为缺钙。 其实是异曲同工的,不过这个更严重一些,加上男人的肌肉更硬,要用的力气更大。 她用掌根揉开肌肉硬结,再用拇指沿着筋膜慢慢往下推,遇到僵硬的地方就停下来,再用指节儿硬压。 她在心里谢了一下学校的康复科老师。 小腿肌肉痉挛的急性处理,试卷上的多选题答案就是:放松、牵伸、复位。 她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揉了十几下之后,苏怀远绷直的脚趾总算有了松下来的意思。 他的呼吸也从没节奏的哼哼,变成了一下一下地抽气。 肌肉在她掌下一寸一寸地软回去。 似乎是一块硬了多年的铁疙瘩被人顺着纹理磨平了。 苏怀远低下头,终于好好的看了一下脚边的女人。 她额头上沁着薄汗,鬓角散了几缕碎发,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给他推拿。手白白的,搁在自己的腿上。 视线又往下移了半寸。 方才那番拉扯推拽,她外衫的系带散了一截,领口往一侧歪过去,露出一弯肩颈锁骨。 锁骨下方是月白色中衣的领口,贴着肌肤,微微起伏。 苏怀远的目光定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直到腿上又传来一阵疼痛,他才把脸别开。 声音有点抖:“够了。” 怜月停住了手,心想的确差不多了,第一次按摩不要太久,如果能配合针灸就好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偏向别处的侧脸,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发现自己的衣领歪了一大截,里头春光乍泄。 耳根一烫,她赶紧松开手,站起来拢住领口。 屋内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晃,在墙上投出两道影子,各自避着。 苏怀远握着扶手,手背上的青筋都消退了,露出还算骨骼分明的手。 他盯着窗棂,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你!出去!” 三个字里头,凶劲儿没了。 剩下的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别扭。 怜月心里不服气,怎么吃完饭就开始骂厨子了。 明明舒服了不少,这下还甩脸子了。 她翻了白眼,整了整衣领,又把食盒从门口端进来搁在书案上,打开盖子。 一股红枣山药炖鸡汤的暖香飘了出来。 “汤凉了就不好喝了,三爷趁热用吧,以后奴婢就不来碍眼了。” 说完,她出了偏院的垂花门。 秋风从夹道里灌进来,一下子吹散了满身的霉味。 怜月边走边在心里把这位三爷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推人,摔碗,砸药瓶,脾气比那些医闹都大一百倍。 她看了看自己手肘上那道还在渗血的摔伤,又气又恼,这下好了,晚上抱丰哥儿又要疼了。 “哎,以后我再管这种闲事我就是狗。” 她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落在院墙上。 那低矮的院墙上爬着一层经霜的凌霄花,叶子枯了大半,只有几朵残花还挂在枝头。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双腿不能行走,伺候的人都是放了药就走,只有他整日困在那间暗室里。 怜月站在月亮门下,秋阳照在她的侧脸上,半明半暗的。 她吸了一口带着桂花甜意的凉风,往百福堂走了。 偏院正房内。 苏怀远坐在轮椅上,右手搭在膝盖上。 抽搐停了。 方才那个女人的手法确实见效。 他的小腿已经不再痉挛,僵硬也退了。 这是近一个月以来,他的腿第一次在不灌药的情况下缓解了。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不争气的腿。 又抬起手,摊开。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可方才推她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那截细瘦的腕骨上有一点温热的触感。 还有她把他架回轮椅时,肩膀紧紧抵在他胸口的那一下。 很温和,很软,是活人身上才有的东西。 书案上的食盒还搁着,热汤的白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漫出来,药味里头多了一点甜的香气。 他盯着那只食盒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掀开了盖子。 第三十八章 暗生狐疑 偏院到百福堂的路不算长,走起来却格外费劲。 怜月一手护着左肘,一手提着裙摆,沿夹道往回走。 秋风从墙头翻过来,卷着几片枯叶落在她脚边,她也懒得绕了,踩上去咯吱一声,碎了满地。 手肘上那道擦伤不深,可皮破了一层,风一吹就又辣又痒。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月白色的袖缘蹭了一道灰,还挂了两根木刺。 那是方才磕在矮凳腿上留下来的,木茬子好歹没扎进肉里,算运气好。 走到月亮门前,她站住了,整了整衣襟,把破损的那只袖口往里头卷了卷,用另一只手的袖摆挡住。 进百福堂得过一道角门,角门边上坐着个洒扫的婆子,要是被人看见她龇牙咧嘴的样子,明天王府里就该传她被三爷打了。 虽然也确实差不了多少。 角门很顺利的过了,婆子正在打瞌睡,头都没抬。 怜月刚绕过游廊的拐角,就看到云菘守在暖阁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八成是等了有一阵了。 云菘一抬头,茶盏差点没端稳。 “你这是怎么了?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三爷那头出事了?” 怜月摆了摆手,走到廊柱边坐下来,把那只受伤的手肘搁在膝盖上。 “没大事,跌了一下。” 云菘凑过来一看,眉头拧成了疙瘩。袖口底下那层薄薄的血痂已经结了,渗出来的淡红色晕在衣料上,像一朵开散了的桃花。 “跌的?这分明是磕在什么尖角上蹭破的,哪有跌跤跌成这样的。” 怜月没否认,只是靠着廊柱吐了口气。 “那位三爷的脾气,跟外头讨债的人脾气差不多,不,我约莫还得往上加。” 云菘急了,蹲在她跟前压低声音。 “真是三爷推的你?你怎么不躲?” “我要是躲了,他就得摔在地上起不来,只能接着了,谁让咱们都是做奴婢的。”怜月说。 云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好。 何氏从暖阁里探出头来,手里已经拿了一罐活血油,怜月摇头拦住她,撑着膝盖站起来。 “先不上药,王妃还等着回话呢,摸了这个,有味道,会惊扰主子。” “你就这样去?”云菘看着她的袖口。 怜月低头想了想,换了个方向把袖摆拉了一下,伤口刚好被遮住。 “没事,走吧,别让王妃久等。” 正屋还是亮堂的。 方雨柔换了件鹅黄色的夹棉褂子,手边搁着腌制好的桂花梅子。 自打开始喝当归生姜羊肉汤之后,她胃口好了不少,周嬷嬷每日都备下两碟子零嘴,她也能吃得下了。 怜月进来行礼,方雨柔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更大。 “回来了,坐吧。三爷那头的情形如何?” 怜月在绣墩上坐下来,将三爷的症状在心头转了一会,理清楚了才开口。 “回王妃,三爷的腿疾,奴婢初步看过了,比外头传的要复杂。” 她斟酌着用词,将现代康复医学里的术语一一转译过来。 “三爷的筋骨并非断了或碎了,而是早年受伤之后,经络不通,气血壅滞在腿间,日子久了,筋脉萎缩,使不上劲儿。” “如今他的腿之所以一直不好,是那些已经缩死的筋发病了,越扯越紧“ 方雨柔听得认真。 “那还有救吗?” 怜月点了点头。 “有。但……光治腿是不够的。” 她顿了一拍,声调平了下来。 “王妃,奴婢斗胆说句逾矩的话。三爷今日的脾气,不全是因为疼。他在那间屋子里头关了太久,身边没有能说话的人,仅有的几个下人也叫他吓跑了。” “时间长了,他自个儿也觉得自己好不了了,没了盼头,连试一试的念头都灭了。” 方雨柔的手搭在被角上,眉头紧蹙。 “你是说,他心里也病了。” “王妃说的是。”怜月低着头叹息,“心死了谁治都没用了。” 方雨柔想到自己前些日子,也是如此没精神,还好有丰哥儿给她撑着,不然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你可知怎么治这心病……” 话还没落,正屋的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来人的步子又急又沉,带着一股冷风冲进了满屋。 苏怀安穿过外间,直接迈进了内室。 怜月回头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咯噔一声。 二爷的脸色极差,五官没有一处舒展,还用右手护着左手肘的位置。 共感。 怜月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后背的汗就下来了。 苏怀安进了门,先朝方雨柔行了一礼,嘴上没多解释,眼睛直接落到了怜月身上。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去,落在她刻意遮掩的左袖上,停了两息。 “嫂嫂恕罪,我方才在前院处理公务,耳闻三弟处,闹了些不痛快。特来问一声。” 方雨柔还没来得及接话,苏怀安已经走到了怜月跟前。 他的手抬起来。 怜月看着那只手朝自己伸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沾着半干的墨痕。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 苏怀安没给她退的余地,两根手指捏住了她左袖的袖缘,一翻,露出底下那道已经结了血痂的擦伤。 方雨柔吸了口气,眉心皱了起来,二爷是外男,这行为太过唐突了。 “谁伤的?”苏怀安的声音冷冷的。 怜月低着头,说话规矩。 “回二爷,奴婢自己磕的。” 苏怀安捏着她袖口的手指紧了一紧。这一紧,牵动了她肘弯处那层薄痂,轻轻疼了一下。 苏怀安眉头皱得更深了。 方雨柔看看苏怀安的脸色,又看看怜月低垂的睫毛,狐疑片片浮上来了。 “二叔,你这是怎么了?” 苏怀安松开手指,退后半步,负手站定。 “嫂嫂,三弟那头的情形您也知道。他不受外人近身,连大夫都拿砚台砸,如今伤及奶娘。柳氏身负世子起居之责,倘若伤了筋骨,丰哥儿如何照料?” “要是三弟把砚台丢在这柳氏身上,真就出了大事!” 他看向方雨柔,语气严肃起来。 “府中不可乱了章法。三弟要治腿,还是要正经大夫,柳氏不必再去。” 方雨柔的目光在二叔与怜月之间转了一圈,她是通透人,听得出这话面上是替丰哥儿着想, 但是底下……似乎有些不妥。…… 第三十九章 贴身耳钉 她是个七窍玲珑人,知道大宅这种事情不算奇怪。 不过只是给主家多个玩意儿而已,但是自己家毕竟是王府,还是要遵守皇室规矩。 二爷还没有娶妻,前头可不能惹事儿。 自己也不能瞎猜,万一就是想多了呢,她收回了心思,斟酌用词。 “二叔说的有道理,只是三爷那头,今日怜月去了一趟,好歹有了起色。你也知道他的脾气,前头请了多少回大夫都没辙,如今好容易有个人能近身替他推拿,这当口不如…” “嫂嫂。”苏怀安打断了她的话,有了几分不耐烦。 “柳怜月是丰哥儿的奶嬷嬷,不是三弟的侍医。” 二爷一向尊重长嫂,这话说的就有点急了。 怜月垂着头,一声不吭,心里翻来覆去的。 她能感觉到苏怀安语气里的烦躁,估计是手肘那块儿疼了才推出了因果,百福堂没找着自己,就直接闯到正屋来了。 方雨柔叹了口气,正要再劝。 正屋外头的回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个子丫鬟哆哆嗦嗦的绕过廊柱,噗通跪在门槛外头。 怜月认出来了,是方才给她引路的小桃。 小桃跪在地上,怀里捧着一只朱漆描金的托盘,盘上搁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青色绸帕,帕子底下压着东西。 她额头上都是汗,声音抖得跟筛糠一样。 “奴婢……奴婢奉三爷的话来传。” 满屋的人都看着那只托盘。 方雨柔先开了口。 “起来说。三爷有什么话?” 小桃咽了一口唾沫,把托盘举过头顶。 “三爷说……方才失手惊扰了柳姑娘。这些,是给姑娘压惊赔礼的。三爷还说,姑娘的东西落在了他屋里,让奴婢务必亲手交还。” 青色绸帕被翻开来。 底下躺着一只小巧的羊脂玉如意,玉质温腻,烛光底下泛着一层油光。如意旁边,还搁着一颗圆滚滚的玛瑙耳钉。 怜月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耳垂。 右边那颗还在,左边果然是空的。 那是她穿过来时带在身上的东西,说不上多值钱,可在这个世界里,那种浑圆的光泽跟寻常珠子不一样,一眼就看得出来路不凡。 方雨柔先反应过来,眉梢一抬,语气里带了几分惊喜。 “三爷他,竟然送了玉如意?还亲自叮嘱归还人家的物件?” “快些拿过来我看看。” 她扶着引枕坐直了些,看了两件东西,眼底多了一层润意。 “二叔,你方才说三爷不受人近身,可你瞧瞧这阵仗。怜月去了一趟,他不光没再砸东西,还知道赔礼了。这三年来,头一遭,这可是你的亲弟弟呀。” 苏怀安的目光从那只玉如意上挪到那颗玛瑙耳钉上,停了好一会儿。 耳钉。 贴在耳垂上的东西,柳怜月平日里就戴着,他不止一次在上药的时候看到过。 小小一颗,别在她耳垂上,被碎发半遮着,烛火底下会反一点柔光。 现在这颗珠子搁在三弟差人送来的托盘上,躺在羊脂玉如意旁边。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方雨柔正高兴着,又对怜月笑了笑。 “怜月,三爷既然知错了,可见你当真是他命里的贵人。你也别恼,往后隔日去一趟,多带些汤水,权当替我分忧了。” 怜月跪坐在绣墩上,接过那枚玛瑙耳钉的时候,心里对那位三爷的看法悄悄改了一笔。 扔药瓶的时候凶成那副模样,转头却把她掉的一粒小珠子收了起来,还专程遣人送回。 不是外头说的那种暴戾无常的人,本心不坏,就是给疼着了。 她正要开口应下王妃的话,余光瞥见苏怀安拂袖转身。 袍角在烛光里划了一道弧,腰间的玉佩轻轻撞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方雨柔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意外。 “二叔?怎么着就走了呀?” 书房方向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阖门声。 “我还有些公务在身,这件事还是嫂嫂拿主意吧。” 怜月收回视线,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完了。 二爷心里不爽了,以后不会找自己的茬吧。 月钱每个月还要从二爷的账房那里领呢。 罢了,等过几天三爷的腿有了好转,赏银还是少不了的。 横竖王妃是主子,二爷是主子,三爷也是主子,谁都得罪不起。 …… 从正屋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游廊上的宫灯次第点亮,橘色的光晕铺在廊柱上头,石板路被秋露打湿了一角,人影映在上面晃晃悠悠的。 怜月把那枚玛瑙耳钉重新别回了左耳垂上,小桃送来的羊脂玉如意则锁进了暖阁的箱笼底层。 这东西太贵重了,寻常奶娘留着不合适。 可当着王妃的面退回去也说不过去,只好先收起来,以后可以给自己的女儿做个小嫁妆。 丰哥儿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这会儿正精神得很。 何氏抱着他在暖阁里绕圈,小家伙两只手在空中挥舞,嘴里嗯嗯啊啊的说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 怜月洗了手接过来,在榻上坐下,解开衣襟给他喂奶。 丰哥儿一碰到就安静了,专心吃着,小脸蛋鼓鼓囊囊的,鼻尖上沁了一层薄汗。 云菘在外间端了怜月的晚饭进来,搁在圆桌上,又绕到榻边压低了声音。 “你方才在正屋的时候,二爷的脸色我在外间都看到了。他走的时候,福大跟在后头小跑都没追上。” “反正话我都听见了,是怕你磕着碰着,影响咱们小世子吃饭。” 怜月用手指拂了拂丰哥儿额前的胎毛,没接这个话茬。 云菘又压了半个身子过来。 “我的怜月,他也是好心,三爷那边指不定就要闹出半个人命呢。” “我知道。”怜月的声音很轻。 “那你怎么想?” 怜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心里有几分无奈。 “我能怎么想?王妃发了话,让我隔日去一趟,二爷再不情愿也拦不住。” 云菘叹了口气,替她拉了拉披风的领口。 “你呀,就是太老实,要是我就借着小世子的事儿不去了。我再给你说个隐秘吧,三爷屋里原先有个丫头,三爷喜欢的紧,后面听说偷人了。” “后面被人领回去了,听说找了个种地的嫁了,那姑娘叫榆钱儿,到那儿你可千万别提这个名字。” “说了定然要被三爷打骂的。” 第四十章 狐裘藏香 怜月将丰哥儿拍好嗝放回摇床,坐到圆桌前扒了几口饭。 她一边嚼着青菜一边在心里消化刚才的八卦。 三爷那边的差事反正推不掉了。 可今天摸过他的腿之后,她心里有了个底。 苏怀远的腿伤,早年受伤后接骨没接正,关节面错位,整条腿的力学结构都是乱的。 再加上长期不走路,肌肉全废了。小腿腓肠肌和胫前肌群萎缩得厉害,基本没什么力量。 但真正难办的是痉挛。 神经从脊髓出来到肌肉那一路,肌肉一直绷着,松不下来。这跟普通抽筋不是一回事,棘手得多。 好消息是他的痉挛对按压有反应,今天她揉开了一阵之后,脚趾确实动了。 说明神经通路还在,没彻底断,就是被萎缩的肌肉和错位的骨节压着了。 要是能配上系统化的康复训练,理论上有希望恢复行走。 可理论归理论,实操的难度在于:一个连大夫都打的暴脾气三爷,你怎么让他配合做训练?还有那些禁忌,什么榆钱儿啊,防不胜防的。 怜月嚼着一块豆腐,咽下去之前,心里已经有了个粗略的方案。 放下碗筷,她去净房清理了积奶。 【嘀,日常任务清理积奶1/1,奖励铜钱x500】 铜钱进了账户。 紧接着,系统又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 【嘀,检测到关联可救治对象:脊髓损伤后遗症患者。触发紧急医疗支线任务。任务奖励:速效解痉针剂x1,物理理疗贴x5。】 怜月拿着那支只有拇指长的透明针剂,凑到油灯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东西她在产科轮转的时候见过,处理产后痉挛用的。 打进去之后肌肉放松得很快,有效时间是四到六个小时。 药效期内配合手法推拿和康复训练,能让患者知道肌肉松弛是什么感觉,慢慢把神经跟肌肉之间的通路重新搭起来。 说白了,这支针剂就是个引子。 先让三爷尝到甜头,后面才好叫他配合。 可问题是,这东西没法解释来路。 透明的注射液,这个钢针,搁在这个时代,哪个郎中也拿不出来。 怜月把针剂收回系统背包里,理疗贴也一块归拢好。 用不用,什么时候用,得从长计议。 她理好衣襟出来,暖阁里已经安静了。何氏在外间值夜,丰哥儿在摇床里睡得沉。 月光从半开的窗缝漏进来,在地砖上拖出一道亮痕。 怜月在小榻上躺下来,把薄被拉到下巴。 手肘上那道伤还在隐隐的疼,她翻了个身,把受伤的胳膊搁在外侧,免得压着。 想到手肘的伤,就想到了苏怀安。 他方才捏住她袖口的时候,那个力道看着吓人,其实收着劲。 可就那么紧了一紧,她疼了,他自己也跟着闷哼了一声。 明知道捏疼了她自己也会痛,他还是捏了。 那股子又急又恼的劲头不是做出来的。 怜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睡吧。 她闭上眼没多久,窗纱上映了一道影子。 个子挺高,肩宽腰窄,也不知道在窗外头站了多会儿了,一动不动。 怜月的眼睛一下睁开了,她在产科值了那么多年的夜班,对黑暗中的动静敏感得很。 她屏住呼吸,慢慢坐起来,盯着窗纱上那道影子。 影子动了。 一只手搭上了窗框。 怜月赤着脚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了半扇窗。 秋夜的凉风裹着桂花的尾香扑了她一脸。 苏怀安站在窗台外头花圃边上,身上披了件鸦青色的大氅,衣摆上沾了露水。 他怀里抱着个东西。 月色底下看不太清,但那种油润柔滑的质感,是上好的狐裘。 怜月站在窗内,苏怀安站在窗外。 两个人隔着一道窗框,谁也没先开口。 苏怀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下来,落在她光着的脚踝上,嘴角绷了一下。 “地上凉,你穿鞋了没有。” 怜月的脚趾缩了缩,往后退了半步。 “二爷深夜来此,有何吩咐?” 苏怀安把怀里的狐裘递过来,隔着窗框搁在窗台上。 “入秋了,百福堂的炭火不够旺,你穿得太单薄。” 怜月看着那件狐裘,毛色银白,绒密柔软,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珠光。 这样的东西穿在一个奶娘身上,够整个大杂院的人嚼三年。 “二爷,这东西奴婢不能收。” “爷说能收就能收。”苏怀安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沉默了两息,又开了口,声音压低了些。 “那玉如意,不许用,听见没?” 怜月愣了一下。 苏怀安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大氅的下摆扫过花圃边缘的矮丛,蹭了一层碎花瓣,他也没拍,就那么大步走进了月色里。 怜月扶着窗框站了好一会儿。 狐裘搁在窗台上,一角被露水沾湿了。 她伸手把它抱进来,入怀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松墨香钻进鼻子里。 是他身上的味道。 怜月抱着那件狐裘坐回榻上,压在膝盖上。 手指摸着那层软得没边的绒毛,心里头乱成了一团。 他说玉如意不许用。 那他送来的这件狐裘,许不许穿呢? 算了……都先藏起来吧。 翌日清晨。 怜月是被丰哥儿的哼唧声叫醒的。 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把那件狐裘从身上挪开。 昨夜抱着它坐了太久,不知什么时候裹着就睡过去了,一夜下来身上全是那股松墨香,浓得连清理积奶的时候都没散干净。 她把狐裘叠好,塞进箱笼底层,又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半旧的夹棉袄换上。 【嘀,日常任务清理积奶1/1,奖励卫生巾x5】 系统的奖励越来越实在了。 怜月给丰哥儿喂了奶,又用温水替他擦了身。小家伙今日精神头好,吃完了还不消停,两只小手抓着她的衣领扯来扯去,咿咿呀呀说了一大串。 何氏在旁边笑着接了句。 “怜月姐姐,丰哥儿这是在跟你讲他做了什么梦呢。” 怜月在丰哥儿鼻头上点了一下。 “讲什么梦,他是在跟我告状,说昨晚睡觉翻身没翻过去,急得不行。” 何氏被逗得直乐。 孙氏端着一碗药浴汤走进来,手脚利索的试了水温,递到怜月面前。 “温度可以了,怜月姐姐你验看。” 怜月伸手试了试,点头。 这段日子孙氏变化是真大。当初刚来的时候嘴巴比脑子快,处处想压人一头。如今做事反倒比何氏还勤快。 给丰哥儿洗完药浴,换好干净的小衣裳,包进厚实的襁褓里头。 【嘀,完成婴儿药浴护理任务,奖励银豆子x2】 银豆子入了系统账户。 怜月正在给丰哥儿梳那三根稀疏的胎毛,云菘从外间掀帘子进来,着急的走来。 “福大刚才来了,说二爷让你辰时初刻去后院!说趁着三爷也在,有事要当面说。” …… 第四十一章 冷坐无言 怜月眉头皱得紧紧的。 昨晚送了狐裘来,今早又要去见面。 这二爷像是要时时盯着她,就连跟三爷相处的时候都要定好规矩。 这人怎能这样,管的也太严了吧。 辰时初刻,日头刚升到游廊顶上。 怜月将丰哥儿交给何氏和孙氏看顾,整了整衣裳,往前院走。 后院那间议事的小花厅,怜月以前只路过一回,从没进去过。 花厅夹在前院和偏院之间,四面不挨着住处,独门独户的一间屋子,窗开得窄,门关得严,外人路过也看不见里头的动静。 怜月走到门前的时候,守门的福大冲她努了努嘴,愁眉苦脸的说了句。 “柳娘子来了,快些进去吧,两位爷在里头僵了好一阵了。” 怜月疑惑的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门一开,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花厅不大,左右各一张圈椅,中间搁一张方桌,摆着一壶茶,左右两只茶盏隔着桌面遥遥相对。 过目一看,苏怀安坐在左边,腰背挺直,目视前方。 苏怀远的轮椅停在右边,半靠在椅背上,头发束得松松垮垮。 整间屋子里一丝声音也没有。 这两个人就跟不认识一样干等着。 怜月只觉得屋里空气都是凝固的,这可怎么得了,自己真是来的不是时候。 她硬着头皮,规矩的行了礼。 “二爷,三爷,奴婢柳氏,前来拜见。” 板着脸的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怜月心里暗暗咋舌。 好家伙,合着她没来之前,这两位主子就这么干坐着?一句话都没说? 苏怀安先开了口,就跟念小学作文似的。 “先坐吧。” 怜月找了张小杌子在桌边坐下来,一抬眼就对上苏怀远幽幽的目光。 这位三爷今日把脸洗了,头发也扎了起来,虽然还是一副谁欠了他三百两的表情,但比昨日那副叫花子模样好了太多,能依稀看见美艳的五官了,心里暗暗感叹这位爷的母亲肯定是个大美人。 苏怀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搁下。 “今日叫你来,是为了三弟治腿的事。嫂嫂的意思,你每隔一日过来给他推拿一次。” 苏怀远的下颌一抬。 “我没请她来,就是送了个礼而已。” 苏怀安连看都没看他。 “那你也没说不能用。” 这句话掷地有声,苏怀远冷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怜月坐在中间,觉得自己像夹在两座冰山中间的一棵小草,心里那些悲凉的bgm都唱起来了。 苏怀安继续说。 “我给你正式介绍一下,柳氏是丰哥儿的奶嬷嬷,日常带着世子,抽空去给你看腿,已经是多出来的差使。你要闹脾气可以,砸东西也行,回头自己收拾,但是绝不能伤人。” 他的目光这时才落到苏怀远身上。 “昨日她手肘磕破了皮,若是再重一分,伤了筋骨,丰哥儿谁来伺候?” 苏怀远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攥了攥,嘴角弯出一个冷飕飕的弧度。 “二哥这番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 见苏怀安没接他的话茬,故意又说了一句。 “我还以为,二哥是心疼这柳氏呢。” 怜月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蚂蚁。 三爷您说话能不能别带刺啊,带刺也行,别带我啊,非得扎人两下呀。 苏怀安仿佛早已习惯自己弟弟说话的态度。 “王府的下人,横竖都是一条条人命,谁伤了我都得过问。你别扯远了。” 苏怀远的嘴角抽了一下,算是嗤笑。 他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那一截灰蒙蒙的院墙,说话都懒得用力了。 “行,那你过问吧。横竖都是你说了算,大哥不在,你管天管地,别管我喘不喘气。” 苏怀安气得把袖子都攥紧了,语气不由得沉了下来。 “我不管你?” “我不管你,你都没资格住在王府里头!你那些行凶伤人的事儿,本就与我无关!。” 苏怀远转过头来。 两兄弟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有些咬牙切齿。 花厅里的寒气更重了。 怜月闷头不语,结合原来听到的信息,脑子里头默默给两人画了个关系图。 同父异母,一个嫡出一个庶出,一个管文一个管武,一个少年得志从无波折,一个幼年坠马终身残废。 这哪是兄弟,这是对照的组啊,难怪两个人看对方都不顺眼。 最后还是苏怀远先收了视线。 “哼,二哥教训得是,三弟我不懂事,您还是早早把我安顿到庄子上吧,省得碍眼。” 这话说得心灰意冷,像一把裹了棉花的刀子。 苏怀安没有再追,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 怜月看准了空档,开口引回正题,自己还有那么多正经事儿,可没闲工夫听这两个人拌嘴。 “二爷,三爷,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两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三爷的腿要治,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奴婢的意思是,先定下个章程来。每回去多久,做什么,到哪一步算好,三爷心里有了数,也好提前准备。” 苏怀远盯着她看了一会,语气稍缓。 “你倒是敢安排爷的事。” “奴婢不敢安排。只是昨日冒昧去了趟三爷院里,知道三爷不喜欢被人突然打扰。提前说好了,让三爷也少些不痛快。” 苏怀安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怜月接着往下讲。 “奴婢想隔一日去一趟,每回半个时辰。先推拿缓筋,再做些简单的活动,循序渐进。三爷若是觉得不适,可以随时喊停,奴婢绝不强来。” 这两位爷都不吱声,干听着。 过了许久二爷才张嘴:“你既没有不同意那就先这么定着。你每回去之前先来前院找我说一声,回来之后也来说一声。” 怜月应下来,心里翻了个白眼。 报备都要两回,二爷,你这管的是三爷的腿还是我的腿啊。 苏怀安似乎觉得事情说完了,端起冷茶又喝了一口。 苏怀远却又顶起了嘴。 “她是奶嬷嬷,又不是你买回来的人,用不着事事报给你听吧。” 苏怀安搁下茶盏,语气不善。 “她是王府的人,丰哥儿离不了她,她的行踪我自然要心里有数。” 苏怀远狭长的凤眸轻轻地落在了柳怜月的身上,像是羽毛般拂过。 “家里的奴婢嬷嬷,我爱怎么差遣就怎么差遣,反正都是伺候人的命。” “二哥,你说……就算我失手打死了一个,咱家,也是赔得起的吧?” …… 第四十二章 窄巷逼问 这话说得恶毒,怜月都没来得及反应,苏怀安的手掌已经拍在了桌上。 茶盏跳了一跳,水花溅出来,洇在桌布上。 “苏怀远。” 苏怀安叫出了他的全名,声音都有些愤恨了。 “赔得起?你赔了几个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苏怀远面前,居高临下。 “春禄被你砸破了脑袋,上回那个洒扫的丫头,烫伤了整只手,如今还在药房里养着。去年冬天那个小厮,被你推出去摔在台阶上,现在走路都是跛的。” 苏怀远的眼睛眯着,竟然笑了出来。 “二哥日理万机,这些琐碎事儿都记着呢。” “你以为我想记着?”苏怀安的声音更沉了。“你以为赔几两银子就完了?那些人挨了你的打,有的落了残,连差事都做不了,我们永王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猛地呼出一口气。 “你再这么闹下去,想想榆钱儿的下场。是不是非要把身边所有人都逼走了,逼到再也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你,你才知道什么叫够了?”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苏怀远的脸从青到白,从白到灰。他的嘴唇张了一张,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怜月全程低着头,恨不得捂住耳朵,这种家里的辛秘事还是少听点好。 不过这个榆钱儿…… 是云菘昨晚才提过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最后到底怎么样了,但看苏怀远此刻的脸色,怕是这人早就出了大事。 “唉……” 苏怀安转过身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走吧柳氏。明日你再来治腿。也去传我的话,让厨下准备一下,弄些甜口的小菜,不要辣,再备一份鸡汤放红枣和山药,我三弟爱吃。” 说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苏怀远坐在轮椅里,精致美丽的侧脸偏向一侧,露出底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怜月站起来,冲苏怀远福了一礼,就赶紧跟着苏怀安出了花厅。 “三爷好生歇息,明日奴婢再来。” 主仆两人沿着夹道往回走,秋日的阳光斜斜打在墙头,把砖缝那丛凌霄花照出一层光晕。 苏怀安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鸦青色的袍角在脚踝处微微摆动。 怜月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盯着他后背上那条串着玉珠的背云,脑子里还在回味方才花厅里的剑拔弩张。 “二爷。” 苏怀安没回头。“嗯。” 怜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榆钱儿到底是什么人?” 苏怀安的步子慢了半拍。 “胆子还挺大,这种事也是你可以问的?” “可二爷方才在三爷面前提了这个名字,三爷当时的脸色,奴婢看着怕。要是明日过去伺候,不小心说了什么犯忌讳的话,再被砸一回,奴婢的手肘可就不是蹭破皮了。” 苏怀安终于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看着她。 日光从他肩头划过去,将他的侧脸分成一明一暗两半。显得眉骨棱角分明,他嘴唇抿了一抿。 “也罢,在他面前不要提这三个字,你记住了就行。” “记是记住了,可奴婢总得知道这是一道什么坎,才好绕着走。” 苏怀安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怜月以为他不打算说了,正准备作罢,他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像是在感慨。 “榆钱儿是老三母家的堂妹,两人算是一块长大,都是养在永王府的。” 怜月的脚步跟上去。 “老三那会儿还没伤腿,满京城都知道他骑射俱佳。榆钱儿在他身边待了五六年,从小丫头跟到了大姑娘。” 他顿了一顿。 “后来走岔了路,伤了老三的心。” “怎么个走岔法?” 苏怀安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 “总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剩下你也不必知道了。” 怜月听出了他话里的留白,这中间省掉的那一段,大抵是不堪入耳的。 她没再追问,横竖问了也没意思。 两个人拐过月亮门,穿过一道游廊。 这条路从花厅回前院要经过一段窄巷,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头顶搭着半截藤架,枯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巷子深且长,两头不见人影。 怜月走着走着,胸口忽然涌上来一阵酸胀。那种很熟悉的感觉,胸口又闷又紧。 涨奶了。 她记下时辰,距离上回清理已经过了快两个半时辰。丰哥儿吃得多了之后她的奶水也跟着涨了,按时排空成了每日的功课,耽误不得。 她不自觉地用手臂压了压胸口。 前面的苏怀安忽然顿住了。 怜月的心往喉咙口跳了一下。 完了。 共感。 她涨奶的酸胀传过去了。 苏怀安站在窄巷中间,背对着她站得直挺挺,过了几息,才转过身来。 怜月赶紧把手臂放下来,脸上挂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二爷我们早些回去吧,本来丰哥儿已经饿了。” 苏怀安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掠过,落到她胸口,又快速的移开。 他的耳根红了。 怜月知道他察觉了。 “对,你是该回去了……”苏怀安的声音就像呓语一样。 “是,奴婢得回百福堂喂丰哥儿。” 她察觉到氛围不对,说着就要往前走,打算赶紧绕过他。 苏怀安却没让路。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着怜月往后退了半步,直到她感觉自己的肩胛贴上了身后冰凉的院墙。 砖面上的寒意和青苔的湿气透过衣料渗进来,她不由的瑟缩一下,抬头看着眼前这位二爷。 二爷这次离自己有点近了,虽说这是无人的小路,但这个距离总是不好。 秋日的阳光从巷子那头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整个罩在她身上。 苏怀安的右手撑在她耳侧的墙面上,把她整个人环住,墨香一下子罩住了两个人。 他低着头看她。 怜月的脊背贴着冷墙,心跳得又急又乱。 “二爷主仆有别,有话请讲。” 苏怀安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又凑近了鼻尖,似乎在她身上闻了一下。 巷子四下无人,只有风声穿过堂来。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拉的又倦怠又长。 “柳怜月,你身上的味道消了。” …… 第四十三章 乱了分寸 怜月一懵。 自己什么味道没了? 苏怀安的喉结滚了一下,低哑的声音就回荡在她的耳边。 “前两日,那个……每月来的那个。” 怜月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血一瞬间涌到了脖子根。 他说的是月事。 那股铁锈般的气息,旁人或许闻不出来,就算是没有共感,二爷还是战场上待过的人,血腥气肯定是闻得出来的。 “消了。不碍事了。”怜月的声音细得快听不见了,恨不得插上翅膀赶紧走了。 苏怀安的视线贴着柳怜月的脖颈向下望了望,又飞快收回来。 他咬紧牙关,又问了句。 “那你现在又是怎么回事,爷的胸口怎么又闷着了,这几天不都好……了吗。” 怜月把头低到不能再低,双手交叠挡在胸前。 “二爷,这个奴婢不方便说。” 苏怀安的手指在墙上抠了一下。 “爷问你话,有什么不方便的。” 怜月咬着唇。你真要逼我说吗?说出来你比我更不好意思。 “是涨了。得挤……得清理,前几日我都按时清理,只是今天事儿多所以……。” 她的声音像蚊子哼哼,连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苏怀安的胸口也又传来了那股酸酸胀胀的感觉,闷得人烦躁,和这个女人站得越近,那感觉就越清晰。 巷子两侧墙壁高耸,阳光从藤架缝隙落下来,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刻出斑驳的花纹。 苏怀安后退了两步攥紧了拳,似是在自言自语。 “柳怜月,你是不是对爷施了什么法术?” 怜月赶紧抬起头来澄清,真不知道这位二爷又发什么疯,自己要是会法术,还能在这当奶妈兼护理吗? 抬头一看又赶紧把头低下了,那双眼正盯着自己呢。 里头全是困惑。 像一个只会走夜路的人,忽然发觉自己的脚踩在了白天的地上,不知道前面是路还是坑。 “我看见你去伺候老三,不知为何,看谁都不顺眼,手脚也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闪避,还是紧紧的盯着柳怜月。 “我以为是共感的缘故,你疼了我跟着疼,你累了我跟着不自在。可你好端端的站着,但爷还是觉得不舒服,浑身都不舒服。” 怜月愣住了,她前世多多少少刷过短视频心理学之类,这二爷看起来像是得了什么患得患失的心理疾病。 “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把爷搅成了这副模样?”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动了怜月耳畔的碎发。 她看着苏怀安微红的耳根,看着他撑在墙上那只手指节分明的手背。 认真的猜测起来,这人怕是被共感弄得神经模糊了,以为自己对他下了什么蛊。 现在说的这些话,他自己大概都没想明白。 怜月的嘴唇翕了两翕。 她想说二爷你可能是共感产生的误判,说您回去歇歇就好了。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被他那双写满了困惑的眼睛堵了回去,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少说话。 苏怀安等了片刻,没等到她的回答。 他的手从墙上收回来,退后一步。 日光重新落在两人之间那三尺远的石板地上。 苏怀安偏过头去,拂了拂手心的青苔粉,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 “柳氏,你先回去吧,丰哥儿该饿了。” 说完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往巷子口走去。 袍角扫过满地的枯叶,沙沙作响,走得飞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怜月靠在墙上,看着那道鸦青色的背影拐过巷口,影子都消失不见了,才放下心来。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按住胸口,小声的嘟囔。 “这位爷是真的难伺候呀,不过算了,想想明天的事儿吧,等会还得去厨下看看。” 她一边自言自语的缓解焦虑,一边在反思刚才二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毕竟自己活了两辈子。 上辈子在医院忙得脚不沾地,同事介绍了几个对象,吃过几顿食堂边上的杨国福麻辣烫,连哄人的话都没听过几句。 对照起来,都说古人早熟,十七八岁当爹的比比皆是,可这位二爷呢? 在外头杀伐决断不眨眼的人,跟她说那几句话的时候,偏偏非要闹个大红脸。 怜月把脸捂住,她有点不知所措了。 她蹲在墙根底下,秋阳晒着她的头顶,巷子里的枯叶被风卷了起来又落下去,她在窄巷里蹲了好一会儿,直到脚都麻了,才赶紧站起来。 “柳怜月你清醒一点。”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 “那是你东家。共感绑着的东家,而且这可是古代,人家身份高贵,自己就是个贫下中农啊。” “等过段时间共感一消,人家报复过来,自己说不定还要挨顿板子呢。” 想清楚之后她赶紧起身,拍裙摆,整领口。 把一切收拾的妥妥当当,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怜月回到百福堂的时候,何氏正抱着丰哥儿在院里晒太阳。 小家伙见了她就伸手要抱,两条小腿蹬得飞快。怜月接过来,在他鼻尖上吹了一口气,丰哥儿咯咯笑了,口水泡泡糊了她一手。 “何姐姐辛苦了,我先进去喂他。” 何氏应了一声,眼睛却在怜月的脸上多看了一眼。 “怜月姐姐,你的脸怎么红红的?是不是路上晒着了?” 怜月的手在裙褶里攥了攥。 “嗯,日头大,走急了。” 她抱着丰哥儿进了暖阁,关上门。 先喂奶。丰哥儿吃得专注,小嘴有节奏地吮着,怜月看着他的小脸蛋,心思却飘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苏怀安方才说了什么来着? 他说,看见她去伺候老三,心里堵得慌。 还说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把爷的心搅成了这副模样。 怜月的腿不争气地又软了一下。 不行,不能再想了。 他说那话的时候自己都一脸糊涂,大概率是共感闹的。 两个人的体感长期绑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情绪是自己的哪些是对方的,太正常了。 产科教材里讲过一种叫镜像神经元的东西,长期共情会让人产生情感挪移。 他不是喜欢她。 他是跟自己共感了,所以才手足无措。 怜月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总算定了心。 二爷觉得自己是自己人,伺候三爷他有点不爽而已。 只要跟三爷划清楚界限,跟上班打卡一样,做完了理疗就赶紧撤。 几个回合下来,二爷的心气儿就顺了,这事儿就过去了。 千万别让二爷抓到自己跟三爷过于亲近的把柄。 第四十四章 坐立难安 丰哥儿吃饱了,她拍好嗝,把孩子搁在摇床里。 小家伙翻了个身,两只小拳头攥着围嘴的角,眼皮一耷拉就睡过去了。 她走到净房,把门关严了。 涨奶已经到了极限,胸口闷得发疼。她解开衣襟,开始清理积奶。 【嘀,日常任务清理积奶1/1,奖励铜钱x500,婴儿润肤膏x1】 铜钱入账,润肤膏收进柜底。 怜月正在系衣带的时候,忽然想起一桩要命的事。 方才在巷子里,她涨奶的酸胀,苏怀安是感觉到了的。 那她现在清理积奶,他会不会也从拥挤到释放…… 她的手停在衣带的结上,整个人僵了。 会的。 百分之百会的。 按以前的经验,她每回清理的时候只要挂着共感,那边就会有反应。 可她没办法不清理啊! 不清理会堵奶,堵了就发炎,发炎就喂不了丰哥儿。 怜月把脸埋进手掌里。 脑中浮现了一个画面,前院书房此时此刻定然坐着一位面色铁青的二爷。 他要么正在翻书装镇定,要么正在喝茶压火气,要么正在咬牙切齿地忍受着从胸口传过来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然后一下子又排空了。 完了。 要死了。 她刚在巷子里被人说了那种话,转头就给人传这个感应,以后还怎么见面。 怜月在净房里蹲了好一阵,犹犹豫豫半天才排空,又鼓起勇气出来。 暖阁里风平浪静,何氏在外间缝补小衣裳,孙氏去厨房领丰哥儿的辅食了。 云菘端着一碗莲子粥进来,搁到圆桌上。 “吃吧,中午的饭你都没怎么动。” 怜月坐下来喝粥。 云菘在她对面坐了,手里捏着一把针线,看似在理线头,嘴上却不紧不慢的开了腔。 “二爷方才回前院了,走得飞快,福大说他进了书房就把门关上了,管事拿着账本等了老久,说是听见里面开始摔东西。” 怜月的勺子在粥碗里停了一拍。 “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云菘拿针戳了一下线团。 “我就随便说说。不过你今日跟着二爷去见三爷,回来倒是走了好一阵子呢。那条巷子不长,三百来步的路,你走了小半个时辰?” 怜月把勺子放下来,面色如常。 “路上二爷交代了些三爷治腿的事儿,该吃什么忌什么口,说得仔细,走得自然就慢了。” 云菘的嘴角弯了弯。 “哦,那二爷回去之后发脾气是因为什么呀?以前没为了三爷气成这样啊?” “我也不知道了,二爷的脾气是难琢磨。” “哎,也是,我们当奴婢的,天天只能盯着主子的喜怒哀乐,生怕揣测错了,你可小心点吧。” “嗯。” “那你呢?你今天脸色也是不对啊?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怜月端起粥碗挡住半张脸,扯了一个小谎。 “我是让三爷吓着了,他说我伺候不好就把我打死。” 云菘也吓得一哆嗦,怜月趁机赶紧问起来。 “那个榆钱儿真的配了庄稼户嘛?刚才二爷提了,吓死我了!” “我就知道她是让娘老子当街拖回去的,流了一路的血,后头也是都是听说,不知真假……”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 怜月默默的喝完粥,把碗搁下来,正了正脸色。 “云菘,有件正事跟你商量。” “你说。” “三爷那头,我明日开始隔天去一回。我去的时候丰哥儿就交你,帮我盯着。” 云菘点头。 “另外,我得准备些东西。三爷院里的条件太差了,他那间屋子暗得跟地窖似的,连个正经的灯都没有,床榻也是硬邦邦的,做推拿需要一张宽些的软榻,还要几块干净的厚棉垫子。” “这些东西找吴管家批就行了,你现在是嬷嬷,有对牌的,差使也是王妃亲口说的,谁也拦不了你。” 怜月想了想,点头。 “还有一件事。” 她放低了声音。 “三爷身边那些人是怎么回事?去的时候一个伺候的人都没看见,地上碎瓷片一堆,灯油都见底了。他虽然脾气不好,可总不能连个添灯油的人都不给派吧?” 云菘的笑收了。 “这个,说来话长。” “你挑要紧的说。” 云菘理了理措辞。 “三爷那头的人,原先也是齐备的。可他从前年冬天开始越发厉害了,砸了东西不算,连人都打。前头那个小厮春禄挨了砸之后,管事那边就不太敢往三爷院里派人了。如今留着的就两三个粗使婆子,白天送饭打水,晚上就走了,没有一个值夜的。” 怜月皱眉。 一个腿脚不便行走的人,身边连个夜间看护的人都没有?万一夜里痉挛发作从床上跌下来,闹出了人命怎么办? “这事我得想想法子。”怜月搁下碗。 “你说什么?” “三爷治腿,不光是我去推拿就够了。他身边的人手要补上,屋子要收拾,伙食要改善。一个人闷在那种地方,心再宽的人也得闷出毛病来。” 云菘看着她,叹了口气。 “怜月,你心善是好事,可你悠着点儿。三爷不听劝的,你做得多人家也不领情。” 怜月喝了一口茶。 “他领不领情是他的事,我做好分内的差使就行了。王妃托我看三爷的腿,我就得对得起这份托付。” 云菘拿针戳线团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怜月几息,笑着摇头。 “随你吧,反正你主意大,谁也拗不过你。” 怜月收拾好碗筷,走到摇床边看了看丰哥儿。 小家伙睡得沉,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唇角还挂着一点奶渍,小拳头攥着那条她缝的小被子角,攥得紧紧的。 怜月伸手替他擦掉奶渍,又把被角掖了掖。 暖阁里很安静。 秋日午后的阳光从半开的窗缝透进来,在地砖上移着,一寸一寸,慢悠悠的。 她在榻上坐下来,从针线篓子里拿出给岁岁缝的冬衣继续做。 一针一线,密密实实。 手上做着活计,脑子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回荡的他那句话。 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针尖扎进棉布里,又抽出来,带着一截白线。 怜月低着头,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弯。 很小的弧度,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可旁边丰哥儿翻了个身,哼唧了一声,她赶紧收了笑去看孩子。 小家伙只是换了个姿势,翻了个肚皮朝上,四仰八叉地继续睡。 怜月在他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的二叔啊,是个小控制狂哦。” 丰哥儿在梦里吧唧了两下嘴。 同时前院书房里,那个正对着一行字看了半柱香却一个也没读进去的人,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第四十五章 厨下甜汤 怜月坐在暖阁的小榻上,膝盖上摊着一片裁好的棉布,手里的针线却半天没走一步。 丰哥儿睡得正沉,摇床里传出绵软的鼻息声,小肚皮一起一伏的。何氏在外间洗丰哥儿的小衣裳,水声哗啦,夹着秋虫的叫声,衬托着百福堂静谧无比。 怜月把针别回棉布里,双手环着膝盖,开始盘算。 三爷那头的事,不能再拖了。 今天去了一趟偏院,心里总算有了底。 苏怀远的腿有救,但需要时间,需要配合,更需要一个让人待得下去的环境。 那间屋子暗成那样,各种杂味重得熏眼睛,地上碎瓷片都没人收拾,搁哪个病人住进去都得抑郁。 何况三爷本来就已经抑郁了。 怜月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眯着眼想。 前世在医院的时候,她跟产科的心理干预组合作过一阵子。 那会儿科室收了个产后抑郁的二胎妈妈,整天不说话,饭也不吃,孩子也不碰,家属急得团团转。 心理组的老师给她调了病房,把窗帘换成浅色的,白天拉开让日光照进来,又在床头放了一束向日葵,食谱也改了,加了红枣桂圆银耳羹和桂花蜜山药泥。 搞了一周,那个妈妈就开口说话了。 理论上就是甜味可以刺激多巴胺分泌,这是现代基础神经学的常识。 放在古代虽然没法这么解释,但道理还是能讲的,就说一个人整天吃苦药闻苦味,只住黑屋子,搁谁都好不了。 今天苏怀安在花厅里吩咐厨房的话她记着呢。甜口的小菜,不要辣,红枣山药鸡汤。 二爷嘴上跟三弟过不去,心里到底还是记着弟弟爱吃什么。 怜月翻出系统背包看了一眼。 速效解痉针剂安安稳稳躺在角落里,物理理疗贴五片,齐齐整整。 好东西是有了,可现在拿不出来。 三爷连大夫都打,一个陌生女人拿根针管戳过去,他能把轮椅拆了砸她。 得先让三爷信自己。 信的前提是什么?是舒服。 人只有在身体放松的时候,防备心才会降到最低。 前世那些心理学课上反复讲的东西,放在这儿一样管用。 先把三爷的起居环境改善了,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体面起来,再时不时送碗甜甜的汤过去,让他知道王府里还有人记得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慢慢地他自己就会松弛下来。 等他松弛到愿意让她碰他的腿,愿意配合做推拿,那时候再一步步把针剂和理疗贴引进来,就水到渠成了。 怜月在心里拉了一些事项。 最要紧的改善三爷的居住条件。 采光要好,通风要畅,灯换亮的,被褥换上柔软干净的,再添个宽榻方便推拿。 然后再是饮食调理,甜口为主,暖脾胃,补气血。蜂蜜桂花山药泥,红枣银耳莲子羹,这些她前世在医院给产妇定食谱的时候做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调。 再接着就要稳定人手。 三爷身边不能断人,而且这些人还得筛一下,脾气好手脚快嘴巴紧,挨了骂不记仇,这样才能留得住。 前两步她自己就能办,银子和物件找王妃或者走吴管家那头批一批就是了。 可第三步,绕不开二爷苏怀安。 王府的人手调配归前院管,吴管家听的是二爷的话。 她一个奶嬷嬷,哪怕有对牌在手,也只管得了百福堂这一亩三分地的事,要给三爷院里补人,必须找二爷开口。 怜月的眉头皱了起来。 二爷今天在花厅里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都透着不高兴,什么自己是丰哥儿的奶嬷嬷不是三弟的侍医,什么去之前先来报备回来之后也要报备。 说到底,这位二爷就是不情愿她往三爷那头跑。 可王妃开了口,他拦也拦不住,拦不住就在规矩上设限,恨不得在她身上拴根绳子。 想到这里,怜月又想起了共感的事。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颗玛瑙耳钉还好好地挂着。 左边右边都在,一个不少。 共感绑定这件事,从入府第一天就阴差阳错挂在了苏怀安身上。 那时候她想绑丰哥儿的,结果被二爷叫了一声,一抬头对上那双眼睛,就绑错了人。 到现在也没解开。 她也没去试着解开。 系统的说明里写过,共感技能绑定后可手动调整对象,前提是她主动进入系统面板操作。 可她一直没动过那个设置,原因嘛,说出来有点不厚道。 绑着二爷,挺好的。 二爷是健全人,养尊处优的,从小到大恐怕连个手指头都没磕破过几回。 她跟他共感,最多就是她涨奶的时候他跟着难受,她来月事的时候他跟着遭罪。 可反过来,他那头基本没什么痛感传过来,她日子过得轻轻松松。 要是换成三爷呢? 怜月打了个寒颤。 三爷那条腿一天抽筋不知道多少回,一回就是肌肉群痉挛,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胀和抽搐,光想想头皮就发麻。 真要绑上三爷,她给他推拿的时候他疼她也疼,他抽筋她跟着抽,两个人双双摔在地上谁也拉不起谁。 那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所以共感这事就先挂着吧,反正自己也少不了两块肉。 况且二爷如今是她在王府里最大的靠山,签了身契,领着月银,丰哥儿的吃穿用度走的是前院的账。 她要给三爷治腿也好,要给丰哥儿调养也好,哪件事离得了二爷点头? 等以后二爷要出府办差,万一去了边关那种刀光剑影的地方,再考虑解绑也不迟。 到那时候共感绑着他,他挨一刀她也得跟着疼,那可就不是少两块肉的问题了。 怜月站起来,拍了拍裙褶上的线头。 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她走到外间的圆桌前,找出一张空白的宣纸,蘸了墨,娟秀的小字落了下来。 三爷偏院改善方案。 窗纱更换为浅绢,日间拉开采光,添置灯台两盏,夜间照明。 地砖擦洗,被褥更换为新棉,加厚铺垫,添一张宽面矮榻,用于推拿。 添坐垫靠枕若干,轮椅加装固定扣。 饮食方面,每日两汤一甜,甜口为主,忌辛辣油腻。 主食偏软烂温热,配红枣桂圆银耳羹或蜂蜜桂花山药泥。鸡汤隔日一盅,加党参黄芪补气血。 人手方面…… 怜月的笔停在纸上。 这一条最难办。 第四十六章 雷区试探 她小心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揣进袖中。 如果只是物件和银子的事,明天找王妃如实相告就可以了,王妃心软,这些小事不会驳。 但人手的这种大事儿,今晚就得去找二爷,不然明天自己可应付不来。 今晚…… 怜月想到这两个字,胸口莫名一紧。 上回在窄巷里那番话还没消化完呢,自己这就又要上门了。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衫,这次想着自己要做活计,所以穿了一身锦绣窄衫。 袖口衣领都是紧的,规规矩矩的,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她想了会儿,又进净房把积奶清理得干干净净,确保身上没有任何让二爷不自在的感觉,才松了一口气。 【嘀,日常任务清理积奶1/1,奖励铜钱x500】 铜钱入账。 她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丰哥儿醒了,正在摇床里啃自己的脚丫子,怜月把他抱起来喂了一轮奶,对着夜色,看着风景,拍了会嗝,交给何氏。 “我去前院一趟,找二爷要点人手伺候三爷。” 何氏用同情的眼光看了她半响,应了。 怜月提着裙摆出了百福堂的小门,沿着廊道往前院走。 秋夜的风送来桂花的甜香,混着青砖上头凉丝丝的露水气,清清冷冷的,让人脑子一醒。 她深吸了一口,把心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了又压。 求人办事嘛,态度好一点,语气软一点,再把道理掰碎了讲一遍。 二爷是讲道理的人。 应该没问题的。 远远就见书房的门半敞着,铜灯的光从门缝里漫出来,将门前的石阶下照出一层暖黄。 福大蹲在台阶边上正无聊的磨一把折刀,见怜月过来,站起来拱了手。 “柳娘子怎么来了,是找二爷吗?要不要让我通禀一下?” “不必了,福大,我说几句话就走,咱们二爷现在心情好些了吗?” “回柳娘子的话,爷刚看完一本公文,脸色还行。”福大一边说,一边让开了身侧的门。 怜月点了点头,在门前站定,轻轻扣了下门。 “进来。”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好坏。 怜月推门进去。 书房里点着两盏灯,案头铺开好几卷公文,砚台里头的墨汁还是湿的。 苏怀安坐在案后的圈椅上,手里捏着一支毛笔,看见她进来,把大笔搁下了,拿起了另一支小笔。 这位二爷穿的倒是随意,比白天自在多了,一件半旧的鸦青常服,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明显是正在挥毫作画。 怜月收回目光,行了个规矩礼。 “二爷。” “嗯,不必拘礼,先坐,桌上有茶,自己拿。” 苏怀安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回了桌面的画上。 怜月在下首的杌子上坐了,双手规矩地叠在膝前。 她得先把正事禀了。 “回二爷,丰哥儿今日翻了三回身,午后喝了两次奶,精神比昨天又好些。药浴照旧做了,脐痂那处再过两天就可以彻底脱落了,最近奴婢盯着紧,没有让丰哥儿入口什么不妥的东西。” 苏怀安点了点头,提笔在画上勾了几笔。 “今日王妃那头你也去请过安了?” “去了。王妃今天气色好,拉着我说笑了一会儿,还吃了半碟桂花梅子。” “嗯,你做的不错。” 一段日常汇报般的对话结束了,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墨香弥漫在两人之间。 怜月在杌子上坐着,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裙褶,她在心里组织了几回措辞,吸了口气。 “二爷,奴婢还有件事想请示。” 苏怀安的笔没停。“说。” “按规矩,奴婢明日开始去三爷那头推拿,可三爷那间屋子的条件,二爷也知道。真的是无人可用,地板都没人扫过,全是碎瓷,连个灯油都空了,还有夜里,不知三爷有没有发作过,竟然连个守着的人都没有。” 苏怀安的笔依旧没停,头也没抬。 怜月继续说下去。 “三爷的腿疾要治,光靠奴婢隔天推拿半个时辰远远不够。每日的起居饮食都需要人打理照应,夜间若是痉挛发作,身边没人扶持,从轮椅上摔下来是小事,磕到头就是大事。” 她一边说,一边偷看二爷的脸色,像是在给一个难缠的病人家属做术前谈话。 “奴婢想请二爷从府里调几个手脚利索的丫鬟婆子过去,再配一两个小厮,白天洒扫侍膳,夜间轮值看守。人不必多,七八个足够了。” 苏怀安终于搁下笔,却没看她,只是把目光落在案角的一只青瓷笔洗上。 “七八个。”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似有冷意。 “是。” 苏怀安抬起手,两根手指捏着自己的眉心,缓缓揉了一下。 “你知道三弟身边的人是怎么走光的吧。” “知道。” “知道你还要往那头送人,他现在闹成这个样子,实属罪有应得。”苏怀安松开手指,终于看向她。 灯火映在他的瞳仁里,像是两点沉在水底的金。“送过去一个挨打,送过去两个挨砸。如果再送去,再挨了打,我们永王府的声誉何在?我又如何自处?柳氏,你是不是没听清楚那时花厅里的话?” 怜月垂着眼。“奴婢听清了,可……” “听清了还跟我要人。”苏怀安的冷冷一哼。 “你是打算把人送过去给他练拳脚的?” 怜月的嘴唇抿了一下。 “二爷,三爷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苏怀安的眉头拧起来了。“你人还没过去,竟说起好话来了,昨天你手肘上的那道伤,难道是自己撞的?” 怜月握着膝盖上的裙褶,一时无言以对。 这话她没法反驳,伤是真伤,血是真血。 可她在医院里见过的暴躁病人还少吗? 躁狂发作的时候连护士带父母陪护一块儿打的都有,你能因此把人丢在病房里不管了? 她抬起头来,稳稳地接住苏怀安的视线。 “二爷,三爷打人是因为疼,腿痉挛的痛,即便是铁打的关二爷也受不了。” “奴婢也不是替三爷开脱,只是想说一句实话,三爷身边越没有人,他脾气就越坏。脾气越坏,人就越不敢靠近。这事儿就没完没了了,腿治不好是小的,心都得废了。” “再往后,您还能帮他收拾一辈子烂摊子吗?”怜月等了一会儿,没人回话,就抬眼瞧了一下二爷的脸色。 苏怀安像是没有在听了,目光又落在那青瓷笔洗之上。 她不明所以,只能接着说:“二爷,您就当可怜可怜三爷……” “柳氏,求情的话不必再说,出去!” 第四十七章 防着爷呢 “二爷!”柳怜月忍不住提了提声调。 本以为二爷对三爷怎么说,还有点亲情在,没想到会竟连个伺候的人都不愿意派了。 都说自古天家多冷情,没想到王府也是如此。 “奴婢只求二爷拨几个人过去,奴婢会提前交代好规矩。” “哪些事能做,哪些话能说,近身怎么伺候,端东西该怎么避让,每一条奴婢都会教好再让人上手的,绝对伤不了人。” 苏怀安盯着她看了几息。 忽然开口,声音有了些调侃的意味。 “你倒是上心,你与我那三弟也只是见过两次,怎么,就愿意为他,低声下气的来求我?” “还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怎么着,防爷呢?” 开头这句话说的还算轻巧,后面已经有点咬牙切齿了。 怜月正在气头上,没品出那层滋味来,只当是二爷在鸡蛋挑骨头,赶紧又接上话。 “今日百福堂打扫,大家都换了这身衣服,我防您干什么呀!” “王妃的意思也是让奴婢多照看三爷。奴婢想着既然领了这个差事,就该把事情做齐全。物件和吃食的花销奴婢去找王妃批,可人手的调配只有二爷做得了主……” 苏怀安直接坐直了身子,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不行。” 两个字,不容拒绝。 怜月一愣。 “二爷……” “柳氏,你的差事是照看丰哥儿,这才是你的本分。三弟的腿,嫂嫂既然让你去看了,你隔日去一趟就是了,至多带碗汤去,做完推拿就回来。” 他停了一停,端起案角的茶盏喝了一口,又搁下来。 “至于给他派人的事,不必你操心。” 怜月攥紧了裙褶。 她在杌子上坐得端端正正,语气也还是恭恭敬敬的,可胸口已经憋了一股闷气上来。 “二爷,三爷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夜里痉挛犯了连喊一声都没人听见,万一出了事……” “万一出了事,也轮不到一个奶嬷嬷来管,退下。”苏怀安打断了她。 怜月咬住了腮帮子,心里头全是气,怎么着?这是我弟弟还是你弟弟!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灯火在桌面上映出两道交错的影子,苏怀安的影子罩着她的,宽宽大大的盖了一层。 怜月气鼓鼓的站了起来,哼!早知道是这样,她就不来了。 “二爷说的是,奴婢逾矩了,奴婢这就回去好好反省。” 她礼都没行,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快,裙摆带起一阵小风,桌角的宣纸被吹得翻了一页。 苏怀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里的茶盏还端着,半天没放下来。 书房外头,福大听见脚步声,站起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柳怜月从台阶上下来,步子又急又碎,腮帮子鼓得高高的,一看就是受了气。 福大想还没来得及招呼,人已经走远了。 他茫然的回头,看了看书房里的主子。 苏怀安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公文,可眼睛望的是柳怜月离开的方向,眼珠子一眨都不眨。 怜月没好气地回了百福堂。 进暖阁的时候何氏已经睡了,丰哥儿也安安静静地窝在摇床里打着小呼噜。 她没点灯,摸黑在小榻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 气。 真气。 苏怀远是他亲弟弟,同一个爹生的骨血,虽说是庶出,但也是堂堂的三爷,你不管谁管!?她一个外人,领着三两月银的奶嬷嬷,跑去给他弟弟治腿还得倒贴操心。求他拨几个丫鬟小厮使使,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给,几个字就打发了。 真是好生憋屈。 这二爷也不知道怎么了,像是吃枪子儿了。 怜月越想越堵,一拳捶在自己膝盖上。 然后她顿了一下。 不对,她膝盖疼了,那苏怀安是不是也跟着膝盖疼了一下? 怜月抬起拳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膝盖,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又对着自己的大腿掐了几下。 不过也只敢掐几下,毕竟重了自己也疼。 一边掐,柳怜月还一边念叨:“就应该拿针头扎你,疼不死你!” 胡乱出了一阵气,她蹬掉鞋子蜷到榻上,扯过薄被裹住自己,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想来想去,气也没消。 气完二爷气自己。 她为什么非要替苏怀远操这个心?说到底,那个偏院里住的人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王妃吩咐了去看腿,她去推拿就是了。推完了回来喂奶,本本分分的,两不相欠。 可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出三爷那张忧郁清冷的侧脸,还有那间暗得像地窖的屋子,地上横七竖八的碎瓷片,墙角倒着的铜香炉,灰洒了一小堆都没人扫。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的跟麻杆似的,瘫在轮椅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整间屋子里连个添灯油的人影都看不见。 这些人就怎么能做到不管的? 怜月把被角拽过来蒙住脸,闷闷地哼了一声。 做不到。 做了母亲的人,就是心软了那么点,管不住自己。 她翻了两个身,终于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全亮,外间就响起了一阵紧凑的脚步声。 怜月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何氏先应了门,隔着帘子回了句什么。 怜月撑着榻沿坐起来,迷迷糊糊正揉眼睛,帘子就被掀开了。 云菘探进半个身子,表情古怪得很。 “怜月,你快出来看看。” “怎么了?” “福大来了。” “福大?这个时辰找我做什么,丰哥都没醒呢,是出了什么事儿?” 云菘的表情一言难尽。 “不光福大,福二也来了。后头还跟着一溜人呢。” 怜月拿手背揉了揉还没睁全的眼皮,披了外衣,趿拉着鞋走到外间。 推开百福堂的院门一看,愣住了。 福大站在院门口,身后整整齐齐立着两排人。 四个丫鬟,三个粗使婆子,两个小厮。 外加福二本人,抱着一摞子被褥垫子站在最后头,每个人的表情都如临大敌。 福大见她出来,咧嘴一笑。 “柳娘子早啊。” 怜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两排人,再看了看福二怀里那一摞被褥。 “这又是什么阵仗?” …… 第四十八章 口嫌体正 福大先从袖子里抽出一本红封册子,展开来念。 “照二爷吩咐,按例给三爷院里补人手,现有丫鬟四名,粗使婆子三名,小厮两名,合计九人。” “外加铜座灯台两盏,新棉被褥三套,厚铺垫两条,坐垫靠枕若干,另有一张紫檀木宽面矮榻,吴管家那头已经在搬了,今日就能用上。” 福大把红封册子合上,恭敬的递了过来。 怜月皱眉接过,又翻了两回,里头笔迹端正,是苏怀安的手书。。 “二爷还交代了几句话,让小人原样转达给柳娘子。” 福大清了清嗓子,照着背。 “这些人归你调派,怎么用你拿主意。但有一条,谁都不能伤着。伤了一个,老三那头以后就再也不派人了,福二每日随你入偏院,你推拿的时候他在门外候着。” “若老三动手,你退出来,让福二处理。下人的规矩定好了再送人过去,不可莽撞行事,不可失了王府体面。” 福大背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小了,像是怕旁人听见。 “另,老三那边我送了金疮膏,还有些治疗扭伤淤青的药,你去了就收着。” 怜月站在晨风里,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昨晚跺着脚走的,一句话都没多留。 他却在她走后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不光人手齐了,连她写在纸上的那些条目,窗纱灯台被褥铺垫矮榻坐垫靠枕,一样没落。 她那张写了三爷偏院改善方案的纸还揣在袖子里呢,根本没给他看过。 他怎么知道她要什么? 自己昨个还掐了好几下大腿……人家直接送了治疗扭伤淤青的药…… 怜月咬住了下唇,突然觉得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二爷执掌全家,肯定想的更多。 自己昨夜咄咄逼人的就去了,也是僭越。 现下看,她跺着脚走出书房之后,他直接把所有的事儿都安排好了,甚至一清早就把人送来了。 怜月把册子折好,揣进袖中。 她抬头看向福大,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利落。 “二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福大搓了搓手,笑得有点为难。 “别的倒是没了。不过小人自个儿添一句嘴,柳娘子可千万别告诉二爷啊。” “你说。” 福大凑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昨晚您走之后,二爷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什么公文都没看,就盯着门口那块地发呆。 “后来把我跟福二叫进去,让他连夜去找吴管家点人头,吴管家那会儿都上床了,我们四个人拿着花名册选了半天,才把这九个人挑出来的,都是手脚干净的老实人。”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小的跟着二爷十几年了,二爷嘴上说的是不行,不一定是没同意。柳娘子往后要什么,照常跟二爷提就是了,他嘴上驳了也别当真。” 怜月没说话。 她低着头,耳根有一点烫。 秋天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还有最后一点桂花残存的甜味,从游廊那头一路吹过来。 她站在那阵风里面,手指攥着袖中那张折好的纸条。 纸很薄,可指腹下面的墨迹是沉的。 云菘从背后探过来,在她耳边嘟囔了一句。 “二爷对三爷可真够上心的呀,大清早都安排这么整齐。” 怜月点点头。 “是啊,血浓于水。” “不过二爷是个男人,怎么能想的这么仔细?是不是又是你这个小机灵鬼出的主意?” 怜月转过身去,把那册子在袖中攥得更紧了一些。 “你别胡说。帮我去倒盆热水来,我洗把脸。” 云菘故意拖长了调子哎了一声,拿着铜盆往灶间走,走到一半还回头看了怜月一眼,笑得很不正经。 怜月没理她。 她回到暖阁里头,关上门,先去看了丰哥儿。小家伙正醒着,两只手抓着摇床的栏杆使劲摇,见她过来就松了手伸着胳膊要抱。 怜月把他捞起来搁在怀里,低头在他额顶亲了一口。 “我的小祖宗,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说话呀。” 丰哥儿歪着脑袋冲她吐了个泡泡。 怜月的嘴角弯了一弯。 她抱着孩子坐到榻上,解开衣襟喂奶。 丰哥儿吃得专注,小嘴一吮一松的,鼻息温温热热地喷在她的皮肤上。 怜月低头看着他的小脸蛋,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耳朵。 脑子里忽然响起福大方才说的那句话。 二爷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什么公文都没看,就盯着门口那块地发呆。 她把那块地走过无数回了。 进门行礼,坐在杌子上回话,起身告退,每一次都规规矩矩的,连眼睛都不敢乱抬。 他盯着那块地的时候,在看什么呢。 怜月闭了闭眼睛。 不想了。 她把丰哥儿换到另一边继续喂,心里头开始正正经经地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九个人,要在送去偏院之前先做一轮教导。 进门怎么走,端碗怎么递,三爷发脾气的时候怎么应对,哪些话能说哪些字眼绝不能提。 苏怀安给了她人手,可也说了,伤一个,再也不给派了。 那她就一个都不能让三爷伤着。 自己对三爷了解还是不多,得再去探查一下,也得问问病人自己的想法。 怜月拍好丰哥儿的嗝,把他交给走进来的何氏,自己坐到圆桌前,铺开那张写了改善方案的宣纸,又修改了几处。 笔搁下来,墨迹在秋天干燥的空气里很快就干了。 怜月把纸叠好,揣进袖中。 丰哥儿在何氏怀里挥着小拳头,嘴里嗯嗯啊啊的,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怜月走过去,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 “小祖宗,他是不是从小就这般性子?嘴上不饶人?” “等我忙完了,今天子时得去谢谢他。” 丰哥儿咯咯笑了,一巴掌拍在她的下巴上。 日光从半开的窗扇里照进来,把怜月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摇床边上,和丰哥儿的小影子叠在了一起。 而前院书房那扇半开的窗户里,苏怀安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院落的飞檐,望着百福堂那个方向。 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那边正忙碌着,因为他的胸口传来了一阵温温软软的触感。 是丰哥儿在吃奶。 他每天这个时辰都会感觉到,那种奇妙的触感,每次都让他想到柳氏,念念不忘。 …… 第四十九章 糖衣炮弹 偏院的门新漆过了,朱红底子描了一层薄金边,秋天的日头一照,亮堂的。 怜月站在院门外头,确认了好几回,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前几日来的时候,这院子跟破落户似的,满地碎瓷不说,墙根长着灰绿的青苔,连窗纱都有碎的。 如今院里重新铺了一遍地砖,廊柱刷了防虫漆,檐下挂了两盏橘色的灯笼,写着静字。 连院角那株枯了半边的石榴树都沾了光,下头摆了一只青石小几,搁着一盒棋子。 屋里飘出来香气,淡淡的。 是她先前跟吴管家说的安神香,用的是干松枝碎末加几种白花瓣加琥珀调出来的方子。 前世在产科病房里头哄产后失眠的产妇用过,温和不刺鼻,小baby都可以用,特别容易入睡。 怜月正看着院墙上那朵凌霄花,福二走过来拱了拱手:“柳娘子,三爷让小桃传话,说要见你。” 顿了顿,“听小桃说,三爷张嘴骂人了,您小心点儿。” 怜月点点头,把手里的食盒换了只手。 食盒是双层的红漆提篮,里面码着好几样吃食,热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的冒出来,混着蜜香。 “骂了什么?” “说好端清净了小半年,没个人打扰,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逍遥自在的很,一夜之间涌进来这么些人,跟赶集似的,嫌吵。” 怜月点了点头,不意外。 换了谁突然从独居变成被七八个人围着转,都得炸毛。 何况苏怀远这种连大夫都往外打的主儿,骂两句正常。 怜月点点头,谢过福二,就赶紧往屋里走。 怜月推开正房的门,安神香的气味迎面过来,混着干净木头的味道。 窗纱换了浅绢的,日光透进来打在地砖上,明晃晃一片暖色,整个屋里看着都宽敞了。 新添的紫檀矮榻靠着南墙摆着,上头铺了厚实的棉垫子,枕头和靠枕都是月白缎面。 苏怀远的轮椅停在窗下,头发倒是束了,脸朝着窗户那边,听见开门声也没转过来。 “三爷,奴婢给您请安了。” 怜月把食盒搁在他面前的书案上,福了一福。 苏怀远这才偏过头来,眼底带着没睡好的青灰色,脸色不好看,跟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你叫柳怜月是不是,来了正好。”他的声音带着起床后的慵懒。 “劳烦柳娘子跟爷说清楚,谁让那帮人进来的,天没亮就在外头咣当搬东西,爷吵得头疼。” 怜月在矮凳上坐下来,把食盒的扣儿解开。 “都是二爷吩咐的,王妃也点了头,您这边确实不能没人照应。” “爷不要人照应,原来那半年爷过得潇洒。” “三爷当真?那夜里痉挛犯了从轮椅上跌下来,谁来扶?灯油烧干了谁来添?饿了连口热汤都没人端?” 苏怀远冷笑了一声。 “那是爷的事,你算哪门子的葱蒜,竟然管起爷的闲事。” 怜月没再搭话,把食盒的盖子掀开了。 里头一碗蜜枣红豆粥,米粒煮得软烂,红豆开了花,蜜枣的甜气混着米香往上冒。 接着她又打开第二层,里头码着几样小碟,一碟蜜腌鲜杏子,一碟蜜渍鲜桃片,果肉被蜜浸得透亮,面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旁边一只青瓷小碟里搁着几只雕花小萝卜,每只都刻成了兔子的模样,耳朵支棱着。 旁边配了几根小青瓜,雕成趴着的小狗形状,尾巴还翘着一截。 最后一碟是糖渍山楂,颗裹了糖衣,看着就馋。 苏怀远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可那甜香钻进鼻子的时候,他嘴巴闭上了。 盯着那碗粥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那些雕成小动物的萝卜和青瓜,眉头皱了皱,不太确定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这什么东西?” “给三爷做的小食,甜口的,养脾胃。” 苏怀远的目光在那只兔子萝卜上停了很久。 “谁让你做这些花里胡哨的。” “没人让,奴婢自个儿张罗的。”怜月把银筷从食盒里抽出来,搁在碗边上。 “三爷尝?” 苏怀远也没说不吃,就那么坐着,眼睛从一碟吃食跳到另一碟,跟看稀罕物件似的。 怜月也不催他,站起来退了两步,招呼门外候着的两个小丫鬟进来,把茶壶里的凉茶倒掉,换了壶热的。 “三爷若是没别的吩咐,奴婢先退下了,食盒搁在这儿,三爷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需要奴婢的时候叫人便是。” 苏怀远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比方才轻了不少。 “也罢,你们都出去,让爷一个人静。” 怜月冲两个小丫鬟使了个眼色,三个人鱼贯退出了屋子,轻手轻脚的把门带上。 门合上,屋里安静了。 没过几息,外头几个人都听见了瓷碗被端起来的声音。 接着是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吸溜声透过门缝传出来。 怜月靠在廊柱上,嘴角弯了一弯。 福二凑过来,歪着脑袋听了一阵,脸上有点古怪。 “柳娘子,三爷好像在吃了。” “嗯。” 又过了一阵,吸溜声越来越大,碗筷碰撞的频率也快了起来,中间还夹着几声含糊的咀嚼声,嘴里塞满了东西还不肯停下来。 福二整个人都愣了。 “柳娘子,三爷他怎么能吧唧嘴!” 怜月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用手背捂住了嘴。 福二也绷不住了,小声嘀咕:“老王爷在的时候,三爷要是这么吃饭,手板子早挨上了,一顿饭嘴巴响一声就是一板子,三爷那会儿可规矩了。” 怜月摇了摇头。 一个人关在这偏院小半年,吃的喝的全是苦药和清水寡汤,连顿像样的饭都没有,好不容易端碗甜粥过来,吃相跟馋了三天的孩子似的。 两个新来的丫鬟和一个粗使婆子守在院子角落,竖着耳朵听见屋里的动静,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畏惧松了大半。 “我跟您打听个事儿。”那刘婆子搓了搓手,把怜月拉到一边,嘴角堆着讨好的笑。 “三爷好歹也是皇天贵胄,身边连个贴身伺候的大丫鬟都没有,这也说不过去。我那闺女今年十六了,模样周正,手脚也干净,您看要是能调到三爷身边来当差…”怜月看了刘婆子一眼,没接话。 刘婆子还在说:“……也不是要什么名分,就是在跟前端茶倒水,三爷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不是?” …… 第五十章 推拿之间 怜月转过头看着她,没接话。 另一个婆子也凑过来,笑眯眯的:“我家也有个堂侄女,专做点心的手艺,要是能进来给三爷做甜食,也省得每回还劳烦柳姐姐跑一趟厨房。” 怜月的眉头皱了一下,心里叹了口气。 这才来了不到半天,就开始往里头塞人了,王府的差事果然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她正要开口回绝,屋里传来一声巨响。 哗啦,瓷器碎的声音,轮椅晃了好几下撞上桌腿,闷闷的响。 所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碎瓷声刚落,院子里的人跟鸡窝里炸了毛似的四散开来,两个小丫鬟直接缩到了廊柱后头,刘婆子的脸白了一层。 福二第一反应是伸手挡在怜月面前,半个身子横了过来,声音压得又急又低:“柳娘子,三爷犯了,咱先退出院子,等一会儿好了我去禀二爷!” 怜月拨开他的胳膊,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透过半开的门缝,能看见地上一摊白瓷碎片,是方才盛粥的那只碗,苏怀远的轮椅歪在书案边上。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手死攥着扶手,左腿从膝盖往下绷得发直,裤管底下的肌肉一直在抖。 是痉挛发作了。 怜月回头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声音稳得很。 “所有人退到院门外头去,福二守在门口,没我的话谁也别进来。” 福二急了:“柳娘子,二爷交代过的,三爷要是动手……” “他现在动不了手,你看他已经发作了。”怜月已经在解自己的外袍了,露出底下窄袖的短打,袖口扎得紧,利落得很。 “你杵在这里干什么!快去。” 福二张了张嘴,到底没拗过她,带着一众人等退了出去,院门虚掩着,人影在门缝外头晃来晃去。 怜月推开房门走进去,把门在身后合上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苏怀远听见脚步声,绷着牙关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你给我滚出去!” 怜月没理他,径直走到轮椅边上蹲下来,两只手按住了他还在哆嗦的左小腿。 “你让我滚我就滚,本娘子就不要面子了?” 苏怀远的手指嵌进扶手木头里,指甲都翻了白。 “你是不是聋了,爷让你滚!” 怜月懒的管他,拇指摸到了腓肠肌痉挛的硬结,那块肌肉绷得跟个铁疙瘩一样,在她手底下一跳一跳的。 她用掌根压上去,沿着筋膜的走向往下推,力道不轻不重。 苏怀远的气从牙缝里往外嘶,整条腿跟着抖,可他没再说滚这个字。 怜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拇指一点一点的把肌肉硬结揉开,遇到特别僵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指节压一压,等肌肉松了一线再往下走。 “三爷,放松腿,不要跟我对着使劲儿。” “放屁,爷控制不了!” “那就咬着牙忍一忍,嘴上骂我几句也行,别忍着。” 苏怀远闷哼了一声,脸偏向窗户那边,汗顺着脸淌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怜月在心里默数时间,从硬结最厉害的腓肠肌一路推到胫前肌群,又折返回去揉了第二遍,手法比上回熟练了些,因为她已经摸清了三爷这条腿的肌肉走向和痉挛的规律。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苏怀远绷直的脚趾松下来了,从死死蜷着变成微微弯曲,脚背上的青筋也慢慢平了。 他的喘气从刚才那种嘶嘶的声儿变成了长长的吐息,胸口起伏得厉害,跟跑了十里路一样。 怜月的手没停,又在他膝盖外侧揉了一阵,那里有个穴位对缓解肌肉紧张有用,前世在康复科轮转的时候记下来的。 “好了,今天先到这儿。”她松开手,在自己裙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 苏怀远没说话,也没看她,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头,只露出一只眼睛,眼圈红红的。 怜月站起来,走到书案边上把水壶里剩的温水倒了一杯,递到他面前。 “喝口水,方才出了不少汗。” 苏怀远的手从扶手上松开了,指头上全是掐出来的红印子。 他接过杯子的时候,手还在发抖,杯沿碰到嘴唇磕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淌在他下巴上。 怜月在旁边看着,没帮忙擦,也没出声提醒,就那么安静的站着。 这种事情得让他自己来,伸手去帮只会让他更难堪。 苏怀远喝了几口水,把杯子搁回桌面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会儿。 “方才那些人,在外头说什么了。” 怜月收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苏怀远的目光还是朝着窗外,没回头。 “没说什么正经的,就是些闲磕牙的话。” “骗爷。” 苏怀远的声音低低的,哑得厉害,嗓子还没从痉挛里缓过来。 “爷的耳朵没聋,什么闺女过来伺候,什么堂侄女做点心,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怜月没吭声。 苏怀远的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嘲讽还是什么别的。 “一群人蜂拥着过来,不是看在爷面子上,是闻着银子和体面来的,跟养了条狗也差不多,来了就想着怎么扒层皮下来。” 怜月在矮凳上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声音比平时柔了些。 “三爷,我把那两个婆子的话驳回去就是了,您院里用什么人,得我点头才行,这是二爷定的规矩。” “二爷的规矩。”苏怀远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了点冷嘲。 “柳氏,你倒是把二哥的规矩记得牢。” 怜月没接这个话茬,站起来把地上的碎瓷片拢了拢,推到墙角。 “明日我再来,还是这个时辰,三爷提前把腿活动活动,别一直窝在轮椅里不动,肌肉越不动越容易抽。” 苏怀远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手上,她指尖发红,是方才用力推拿蹭的。 “你的手。” 怜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笑了一下。 “不碍事,皮厚着呢。” 她拎起空了的食盒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 “三爷,明天想吃什么口的?还是甜的?” 苏怀远移开视线,声音闷在喉咙里。 “随便。” “那我做个桂花糖藕,再给您煮碗酒酿圆子,您爱吃热的还是温的?” “……热的,你……明天还能来吗?” 第五十一章 窗下对峙 怜月心头一软,这就是个孩子心性的,今天吃完甜食,就盼着明天有。 “放心了三爷,明日还有更好吃的。” 她利索地收拾起桌子上和地上的的碎渣,虽然非常小心,还是被扎了一个小血珠,她用嘴吸了吸也没当一回事。 “三爷,明天奴婢来不了,您忘了上次跟二爷一起聊过,奴婢还有别的活计,只能隔日来一次。” “不过没事儿,您这腿早期隔日按一次最好,要先习惯一下,奴婢先帮您熏个艾吧。”她又把吃完的碗碟收进了食盒,声音温和,就跟哄孩子一样。 她转身去药柜拿艾草香,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一块寒冰慢慢化出了第一滴水。 “柳娘子,您没事吧?”外头福二是真的急了,他性子急,就怕柳怜月伤着,让自己和大哥被主子怪罪。 “没事,三爷也好的很,刚刚就是发作了,现在已经缓解了。”怜月隔窗清声回复。 她正要喊外头的人拿个香炉进屋,方便点香,系统面板忽然亮了一下。 【嘀,完成残疾患者急性痉挛推拿救治。触发康复辅具支线任务奖励:轻质可折叠轮椅x1,防倾倒固定装置x1。】 怜月声音收了,心跳怦怦的。 她在系统面板里把那张轮椅的使用说明调出来看了一眼,整个人都精神了。 那是一把现代工艺的铝合金折叠轮椅,带了橡胶圈,轻便的很,座面宽敞,扶手可调节高度。 而且两侧装了防侧翻的小轮子,再怎么晃也不会歪倒。 这东西要是搁在三爷那儿,他自己都能推着轮子到院子里去晒太阳,根本不用旁人抬,也不用担心轮椅散架。 怜月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这东西不能直接拿出来用,太扎眼了。 别的不说,就那亮闪闪的铝合金,就不是凡物。 得找个法子伪装一下,先把金属件刷一遍大漆,再找一些皮子遮挡一二。 轮子上的橡胶也得想办法遮一遮,实在不行就拿个布前后挡住,总不能有人趴在地上看三爷的轮椅吧,反正三爷的脾气根本不允许人近身。 她前世虽然不是工科出身,但是做这个活计的确不难,刷个油漆而已。 怜月想了想,把轮椅收回系统背包里,打算回岁岁和母亲小院的时候,拿出来刷一遍漆试试,如果改好了再以娘家亲戚做的名义送进来。 三爷要是能自己在外头活动了,心情肯定比现在好,心情好了配合治疗就容易,治疗效果好了系统奖励就多。 良性循环,怎么算都不亏。 她正想得美滋滋的,外头廊下忽然传来一阵又急又重的脚步声。 如风一般带着一股火气。 “二爷,您怎么来……”福二惊讶的声音还没讲完。 偏院正房的大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院内外所有人都跳了起来,除了淡然坐在椅子上的苏怀远。 苏怀安站在门口,鸦青色的常服衣摆上沾着赶路带起两片落叶,面色铁青。 他的目光落在怜月身上,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你们两个,在里面干什么呢。” 院里安静得能听见秋蝉最后一声嘶鸣。 福二率先反应过来,噗通跪在地上,心里直哆嗦,二爷这是真生气了。 这是咋了,二爷平常不是这么不讲理的人呀,怎么着都会先问一下事情缘由再发火。 怜月站在廊柱边上,手里还攥着刚从药箱里拿出来的艾草香,也觉得挺奇怪的,只能老老实实的福身回答。 “回二爷的话,奴婢方才在给三爷推拿,三爷腿上痉挛发作了,碗碎了一地,奴婢进去帮他缓了缓。” “现下是准备点艾草香……您这是?” 苏怀安没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正房那扇被踹开的门上,门后的屋子里,苏怀远还坐在轮椅上,偏着脸望着窗外,像是根本没听见外头的动静。 “推拿。”苏怀安的声音低哑,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为何要关着门推拿。” 怜月莫名其妙的紧张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一个年轻寡妇和一个年轻男主子,在一间关了门的屋子里待了一盏茶的时间,搁谁嘴里嚼都不好听。 可三爷腿在抽筋,她总不能敞开着门,让一帮丫鬟婆子围观三爷那副虚弱狼狈的模样。 “回二爷。”怜月的声音稳的,不卑不亢。 “三爷痉挛时不愿被人看见,奴婢关门是为保全三爷体面,推拿位置在小腿,跟上次一样,三爷坐在轮椅里,并无不妥之处。” 苏怀安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怜月今天为了做事方便,用粉色帕子包了一下头发,又插了一根的素银钗,远远看像一只娇弱的桃花。 秋天午后的日光从廊檐底下斜照进来,打在苏怀安半边颧骨上,把那道凌厉的线条映得更加分明。 “福二。” 福二在地上哆嗦了一下:“小的在。” “爷不是交代过,她进去的时候你在门口候着?” “小人候着了,可柳娘子让小人退到了院门口……”福二实在冤枉。 “她让你退你就退?”苏怀安的声调拔高了半寸。 “爷的话和她的话,你分不清哪个大?” 福二的头埋得更低了,再也不敢吭声。 怜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无奈。 “二爷,是奴婢的不是,奴婢只是怕人多了三爷更烦躁,以后奴婢让福二守在屋门外头,不关门,您就别怪福二了可好?” 苏怀安没应这个话,而是迈步走进了正房。 怜月跟在后头两步远的地方进去了,福二爬起来也想跟,被苏怀安回头一瞪,只好又跪回原处。 正房里,苏怀远依然保持着望窗户的姿势,他的侧脸在日光里像一尊清冷的玉雕,明显有些不高兴了。 苏怀安走到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庶弟。 “老三,你的腿好些了?” 苏怀远慢悠悠地转过头来,仰着脸看着苏怀安,那双狭长的凤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戏谑。 “呵,二哥来得好快呀,爷还以为你忙得脚不沾地呢,您是来干什么的,来给弟弟唱戏的吗?” “回话。” 第五十二章 手别乱吸 “好些了。”苏怀远把膝盖上的毯子拽了拽。 “她的法子确实有用,比那些天天之乎者也的庸医强百倍。” 苏怀安的目光掠过书案上那些干净净的碟子和空碗,又看了看地上那摊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碎瓷片,最后落在苏怀远脸上。 “以后她来给你推拿,就把门开着,福二在旁边看着,你也收点脾气,别伤人。” 苏怀远的嘴角弯了弯。 “二哥这几年对我不闻不问,怎么着,今天上来就教训我?” 怜月站在门口,心里已经把这场面看了个通透。 二爷不是担心三爷动手伤她,他应该是气她跟三爷单独关在一间屋子里。 也不知道二爷是哪来的消息,怎么这么快就到了。福二一直守在门外面也没走啊。 总之这位二爷现在浑身上下写满了不高兴三个字。 苏怀安没理会苏怀远,转身往外走,路过怜月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没停下来,就那么径直走了过去。 他走出三步远,忽然开了口,语气平得不像方才那个踹门进来的人。 “柳氏,跟我到前院来。” 怜月的心往嗓子眼跳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苏怀远一眼,三爷坐在轮椅里,正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毯子,嘴角那丝戏谑还没散尽,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码。 “柳氏。”苏怀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多了一分不耐。 怜月赶紧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偏院,穿过夹道,沿着游廊往前院书房走。 秋日的阳光把游廊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条一条平行着铺在地上。 苏怀安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沉,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追着他似的。 怜月小跑了两步才跟上来,鞋底踩在石板上啪地响。 “二爷。” 他没回头。 “二爷,您慢点走,奴婢腿短跟不上。” 苏怀安的步子慢了那么一丝,但还是没回头,也没说话。 一直走到书房门前,他推门进去,也没关门,就那么敞着让怜月自己进来。 怜月跟进去的时候,苏怀安已经坐到了案后的圈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 怜月在下首的杌子上坐了,规矩矩地把手叠在膝前,一派恭顺模样。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他手指叩击桌面的声音,和窗外一只秋蝉有气无力的嘶鸣。 苏怀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束得整齐的发髻滑到她系得严实的领口,又落到她搁在膝盖上那双指尖泛红的手。 “推拿的时候,你碰他哪儿了。” 怜月眨了下眼。 “小腿,从膝盖以下到脚踝以上,奴婢上回也是这么做的。” “其他地方呢。” “没有其他地方了,二爷。” 苏怀安的手指停了,搭在桌面上攥成了拳。 “你是不是扎到手指头了。” 怜月一愣,把手摊开给他看,十个指头干净的,连个伤口都…… “回二爷,刚才捡脆瓷片的时候戳到一个小眼儿了,当时就好了。” 苏怀安看着她摊开的手掌,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好一阵才把目光移开。 “以后推拿完了,先来我这里报备,再回百福堂。” “是。” “还有,他今天吃了你做的那些东西?” 怜月点头。 “三爷全吃光了,精神也好了些。” 苏怀安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他从案角的抽屉里拿出一只小竹筒,里头搁着一卷纸,推到怜月面前。 “你做那些花里胡哨的吃食,银子从公中支,以后拿着账目来我这里报,走前院的账。” 怜月接过竹筒,心里有点摸不着头脑。 方才还铁青着脸踹门的人,这会儿又开始给她批银子了。 她试探着开口:“二爷,那奴婢明日做桂花糖藕和酒酿圆子的料也从公中支?” 苏怀安的目光从公文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还给他做桂花糖藕?” “三爷爱吃甜的,甜食养脾胃通气血,对他恢复有好处。” 苏怀安把笔搁在砚台上,身子往后靠了靠,声音里多了一层不爽。 “你倒是把他的口味摸得清楚。” 怜月又品出醋味儿来了。 她一个奶嬷嬷给三爷做几碟子小食,这位二爷就浑身不自在了。 怜月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平平淡淡的。 “回二爷,三爷的口味是您前日在花厅里头吩咐厨下准备的时候说的,甜口不要辣,红枣山药鸡汤。奴婢只是照着二爷的话做的。” 苏怀安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像是被堵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那个话。 怜月趁热打铁,又加了一句。 “说起来这些甜食的方子奴婢倒也会几样,二爷若是哪日想尝尝,奴婢也可以做来孝敬二爷。” 苏怀安移开目光,拿起笔在公文上划了一道,划歪了。 “堂堂男子,不应喜食甜,你要是多做了,就拿一些过来。” 怜月低下头,把嘴角那丝笑意藏进了领口里。 书房外头,廊下桂花树的最后几朵花瓣正被风吹落,一片一片地旋着落在石阶上,有一瓣被风卷进了半开的窗缝里,轻飘飘地落在苏怀安案头摊开的公文上。 他盯着那片花瓣看了一阵,伸手捻起来,放在鼻尖下闻了一下。 甜的。 跟方才从偏院那头飘过来的味道一样。 蜜枣桂花红豆粥的甜,她围裙上沾的蜜渍的甜,还有她站在廊下被秋阳照着笑弯了嘴角的甜。 这些甜,都给了老三。 苏怀安把那片桂花搁回桌面上,手指在花瓣上碾了碾,成了一小摊碎末。 怜月坐在对面的杌子上,安静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吩咐,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带着一丝为三爷推拿后残留的温热。 苏怀安的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在了那双手上。 脑中全是那双手按在老三的腿上的风光。 他的胸口忽然涌上来一股闷意,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堵着,像有个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二爷?”怜月见他半天不说话,试探着唤了一声。 苏怀安回过神来,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负在身后。 “没事了,你回去吧,丰哥儿该饿了。” “还有下次手指头受伤……就别用嘴巴吸了……爷……怕痒。” “啊?”柳怜月一下子抬起了头。 然后猛然闹了一个大红脸,二爷急匆匆的赶过来,不会是因为共感到自己的手指头被扎了一下,然后……以为自己的手指头被谁吸了一口吧! 我的老天爷! 第五十三章 糖衣藏刃 二爷您也太能想了吧。 怜月丢死个人了,怎么着,二爷难道以为三爷吸了自己的手指头? 这每天脑子里都塞了什么呀? 她脸烧得厉害,硬撑着站起来行礼,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二爷,后日奴婢去三爷那头之前先来您这里说一声,回来也来报备,按您定的规矩办。” 苏怀安嗯了一声,没抬头。 怜月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开了口。 “柳氏。” 怜月回头。 苏怀安还是那副看公文的姿态,笔搁在砚台边上,眼睛没离开纸面,语气随意得很。 “罢了,你给老三做甜食的时候,多做一份,搁在厨下,爷叫人去取。” 怜月站在门口,秋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散了耳边几根碎头发。 她看着苏怀安的侧脸,灯火照着他一半脸,另一半落在暗处。 “好,奴婢记下了。” 她转身往外走,外头天已经暗了,嘴角一直带着笑没收回去。 走出书房游廊之后,怜月把脸埋进袖子里,闷声笑了一会儿。 这位二爷,到最后还是要吃她做的甜食,看来这两位爷都是个老吃家。 远处百福堂那头传来丰哥儿的哭声,听动静是饿了。 怜月提起裙摆,加快脚步往回赶。 身后书房里,苏怀安把那支笔重新拿起来,在公文的空白处随手画了几笔,等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画的是一碗甜粥,碗边歪歪斜搁着一双竹筷。 他盯着那画看了一阵,啧了一声,拿砚台把纸角压住了。 窗外桂花的甜味顺着晚风飘进来,苏怀安闭了闭眼,胸口还堵着,消不下去。 …… 第二日,怜月一早就回了陆氏小院。 果然一场秋雨一场寒,院里桂花败了七八成,只剩零星几朵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颤巍巍的。 怜月蹲在西厢旁边那间小库房里,门虚掩着,只透进来一道日光。 她把系统里取出来的折叠轮椅摊开在地上,铝合金的管架银亮亮的,跟屋子里头那些粗木架子格不入。 怜月弹了弹扶手的金属面,声音清脆,搁在这个年代就是个怪东西。 “娘,您帮我瞧,这东西看着古怪吗?” 陆氏抱着岁岁站在门口探头,看见那亮闪闪的东西吓了一跳,把岁岁往怀里搂紧了些。 “乖乖,这是什么物件儿?娘活了这么大岁数都没见过。” “不是银子,是一种寒铁。”怜月站起来拍了膝盖上的灰,从袖里摸出一小块布头比在扶手上,琢磨着尺寸,“也是王府里头的物件,说是从一个番邦老匠人手里淘来的稀罕货。” “我拿回来就是想改改颜色,怕别人以为这是银子打的,生了歹心。” 陆氏半信半疑,但女儿说什么她向来不多问,只嘟囔了一声:“这几天周围我都走遍了,那漆铺子巷口就有,青黑红绿黄都有,你要哪种颜色,等会儿我去买?” “要那种暗栗子色的,跟红木差不多的,再买一小罐黑漆备着。”怜月从荷包里数了二百文铜钱搁在门槛上的青砖上,又从系统背包里翻出一把软尺,沿着轮椅的挡板量了两道,把尺寸也记了下来。 岁岁在陆氏怀里伸着胖手去够那亮闪闪的轮子,嘴里咿咿呀呀的叫唤,怜月凑过去亲了亲女儿的额头,闻见孩子身上奶味混着桂花香。 “我的宝,先跟跟外婆玩,娘身上都是灰土,等娘洗了手再抱你。” 她把轮椅重新折叠好,推进库房最里头的角落,拿两层粗麻布盖严实了,又在外面堆了几只旧箩筐和半捆干柴挡着。 这东西得等下次休沐才能动手刷漆,今日先把布料和皮垫子的尺寸量好,回头让陆氏去集市上裁几块深色牛皮来。 怜月蹲在库房地上用炭笔在一片旧布头上画了几道线,正算着扶手该包多宽的皮面,院门外头响起两声敲门。 陆氏应了一声过去开门,是苏怀安派来照看院子的粗使婆子刘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条鲜鱼和半斤豆腐。 “陆娘子在呢?正好,这是每家每户都有的,主家赏的,您收着炖了补身子。” 陆氏心里欢喜,自从离了夫家,基本上没吃过肉,现在女儿在王府落了脚跟,隔几日就有一些赏赐,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赶紧道谢,双手接过。 怜月闻声也搁下炭笔站起来,把库房门从外头锁了。 到了外间,先是对陆氏交代了几句明日去买漆买皮面的事,又把岁岁抱过来喂了一轮奶。 小丫头吃得满足,两只小手攥着怜月的衣襟不肯松,眼睛圆滚的盯着娘亲的脸,嘴角还挂着奶渍。 怜月用帕子给她擦了嘴,亲了又亲,才把孩子递回陆氏怀里。 “娘,我走了,下午得赶回去喂丰哥儿,您别送。” “去吧去吧,路上当心。”陆氏抱着岁在门口目送她,秋风把怜月的裙摆吹得鼓起来,人转过巷口就看不见了。 怜月走得快,心里头盘算着下次来刷漆的步骤,只觉得日子正好。 百福堂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尾连着府中厨房的侧门,平日里采买送货都走那条道。 何氏今日没什么事,丰哥儿上午吃过一轮奶,便由云菘抱着在廊下晒太阳。 她闲得发慌,端了盆衣裳去后门口的石槽边洗着。 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伙计从巷尾拐过来,肩上挑着一副漆红的食盒担子,老远就笑着打了个招呼。 “嫂子,可是王府里头的?” 何氏抬头一看,面生,擦了擦手打量他。 “你是哪里的?找谁?” 那伙计把担子放下来,揭开食盒盖儿,里头码着几层油纸包的糕点,桂花甜味混着芝麻焦香飘了出来。 “嫂子有所不知,小的是桂香斋的,咱铺子一直给贵府供点心的,这不入秋了嘛,东家新琢磨了几样应季的鲜货,想请府上贵人尝鲜,满意了咱再按老规矩低价送。” 何氏的眼睛被那一盒子糕点勾住了,凑过去闻了闻,桂花糖蒸糕和芝麻酥饼的香气扑了满鼻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桂香斋?我在厨房那头听过你家的名字。” “可不是嘛,我家点心在整个京城都排得上号,嫂子要不信,问刘灶头就知道了,咱给贵府供了小半年了,从没出过岔子。” 那伙计笑得殷勤,还从食盒底层掏出一碟子芙蓉酥,递到何氏面前。 “您尝一块试试。” 第五十四章 致命毒帕 何氏接过来咬了一口,只觉得那口油浸的酥皮儿在嘴里化开,甜得刚好,确实是好手艺,她眯着眼点了点头。 “行啊,是好东西,过来吧,我领你去厨房。” 那伙计挑着担子跟着何氏进了侧门,一路穿过小院到了大厨房,刘灶头正在里头切萝卜丝,抬头见了那伙计,倒也没什么惊讶。 “哟,小吕,又送新货来了?” “刘爷,可不是嘛,东家说入秋换新样儿,要是几位主子爷尝着好,往后月月送。” 那伙计把食盒一层层的打开来,摆了七八样,桂花糕、枣泥酥、芝麻卷、莲蓉饼,每样都做得精细,看着人食指大开。 刘灶头擦了把手,尝了两块。 “味儿不错,今年这材料用的新鲜呀,还是按规矩来吧,分一分,正屋送一份,前院二爷那头送一份,百福堂那头也拨一些,你先搁这儿。” 那伙计帮着分装点心的时候,眼珠子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状似无意的搭着话。 “刘爷,我们东家最近还做了点别的糕点,加了点上等的药材,能让奶娘补气,我记得您说过家里的小世子身子弱,要不也订一点?” 刘灶头哼了一声,手里的刀没停。 “早产是早产,不过如今养得好着呢,我家的奶娘有本事,现在跟小胖墩儿似的,早不用补了。” 何氏在旁边趁机拣了两块芝麻卷往嘴里塞,只觉得香迷糊了,也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都管的好好的,现下小世子吃得饱睡得香,每天还推拿沐浴晒太阳,比神仙还舒坦。” 那伙计一边张罗,一边也跟着笑了一会。 “要不小人帮嫂子把百福堂那份送过去?也顺道瞧瞧小世子,沾沾王府的喜气,回去跟我们东家说一声,好让他放心。” 何氏正吃得高兴,想来也没什么不妥的,随口就应了。 “行行,走吧,我带你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百福堂,云菘正抱着丰哥儿在暖阁里头逗他玩拨浪鼓,听见脚步声抬头。 “何姐姐,这是谁?” “桂香斋给府里送点心的,说新出的鲜货让咱们尝尝,好吃得很。” 何氏笑嘻嘻的把一盒糕点搁在桌上,又朝云菘招手,“你也来吃两块,留几块等怜月下午回来吃。” 那伙计站在门口往里瞧了一眼。 暖阁里头日光好,摇床边铺着软垫子,丰哥儿被云菘抱在怀里,两只小胖手抓着拨浪鼓摇得哗啦哗啦响,脸蛋儿红扑扑圆得像个福团子,一双大眼睛追着拨浪鼓上的流苏转。 那伙计的目光在丰哥儿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嘴里喃喃了一句。 “哎呀,这就是小世子?瞧着可真壮实,跟福娃娃一样。” 云菘把丰哥儿搂紧了些,朝那伙计打量了一眼。 “你放下就出去吧,这里头女眷多,你一个外男快些出去吧。” 那伙计笑着点头,从袖子里又摸出两方帕子来,薄的纱质,上头绣着几朵不认识的花,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清苦的草药味。 “差点忘了,这是我们东家从南边弄来的好物件,说是外邦的异草熏过的帕子,随身带着能驱蚊安神,秋天蚊虫多,送给嫂子戴着玩。” 何氏接过去闻了闻,那味道不刺鼻,像是薄荷混着艾叶,她挺高兴,拿了一方自己挂在腰间,另一方顺手搭在了丰哥儿摇床边的栏杆上。 “多谢了,有心了。” 那伙计笑得客气,道了一声告辞便退出了院子,脚步也消失在巷尾。 云菘皱着眉看了看那方帕子,总觉得味道有些呛人,可一时也说不上来。 丰哥儿倒不认生,伸手就去够那帕子上绣的花,小手攥住了一角扯过来,还贴着自己的脸蛋儿蹭了蹭。 惹的大家一阵轻笑,“瞧,咱们丰哥儿还爱美起来。” 过了两个时辰,丰哥儿还在暖阁里头撕着手帕,闹腾着玩。 其余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儿,云菘正在外间理着晒好的布面,听见摇床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喷嚏。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去看。 只见丰哥儿的小鼻头红的,又打了一个喷嚏,接着是第三个,连着来的,整个小身子跟着抖起来。 “丰哥儿,你怎么了?”云菘把孩子抱起来,只觉得孩子的呼吸带着轻微的喘,嘴唇边缘都泛了一圈红的疹子。 何氏端着茶从外头进来,看见云菘抱着孩子,脸色着急。 “怎么了?” “你过来看,世子爷脸上怎么起疹子了,还一直打喷嚏,这可从没见过。” 何氏凑过来一看,丰哥儿的额角两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红点,那种红带着一圈白晕,像是什么东西刺了皮肤。 “这是怎么了?上午还好好的啊!”何氏急得团转。 丰哥儿小嘴一瘪开始哭,哭声带着嘶哑的尾音,一边哭还一边抓挠,像是痛痒急了。 云菘心下一横。 “快,去前院禀报二爷!” …… 前院书房里,苏怀安正执笔在勾画账目,秋日午后的阳光斜铺在案面上,砚台里的墨掺了金,看着很是贵气。 福大从外头急步进来,在门外就开了口。 “二爷不好了!百福堂云菘姑娘遣人来报,说小世子身上起了疹子,一直打喷嚏,像是中邪了。” 苏怀安把笔搁下就站了起来。 “怎么是云菘来报?柳氏呢?” “回二爷,今儿是柳娘子的休沐,一早就出府了,说下午申时回来。” 苏怀安的手攥住了袖口,一阵怒气。 “谁准她今天走的。” 福大缩了缩脖子。 “爷你生气也没用啊,是按规矩来的,五日一休沐,吴管家签的条子……” 苏怀安已经跨出了门槛,步子飞快,鸦青的衣摆在廊下带起风,檐角歇着的两只雀鸟扑棱飞了。 他先去了百福堂。 暖阁里头一片慌乱,孙氏在灶间煮水,何氏跪在地上哭,云菘抱着丰哥儿不住的拍哄,孩子的哭声已经嘶哑了,小脸蛋上的红疹比方才又密了一层。 苏怀安三步并两步走到云菘面前,伸手探了丰哥儿的额温,不烫,但呼吸带着直溜直溜的哨子一样的声音。 “什么时候开始的?” “约莫两刻钟前,先是打喷嚏,后来就起了疹子,一开始就脸上有些,现在全身都是了。”云菘的声音在发抖。 苏怀安的目光扫过摇床四周,落在栏杆上搭着的那方帕子上。 他拿起来凑近鼻子闻了一下,清苦的味道,混着某种辨不出的涩。 “这是什么东西?” 何氏的哭声哽住了。 “是,是今天桂香斋送点心的伙计松的,说是驱蚊帕子……” 第五十五章 纵马掳人 苏怀安将那块帕子重重的掷在地上。 “何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外人进百福堂!” 何氏正跪在暖阁里头哭,听了这话,只能膝行到二爷面前,战战兢兢的磕起头来。 “二爷饶命,奴婢不知道这帕子有毒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苏怀安没看她,声音冷得很。 “你是死是活爷现在没心思管,来人,捂住嘴,先赏她二十个手板,拖去廊下跪着,在屋里哭着不吉利。” “是。”两个嬷嬷回了话,一张帕子塞住了何氏的嘴,几下就拖走了。 他又看回小世子,丰哥儿伏在云菘肩头,小嘴一张一合的喘着粗气,喘得越来越急,嘴唇边那一圈红疹已经蔓延到了耳后根。 “按规矩,柳氏什么时辰回?” “申时,还有一个多时辰。” 苏怀安揉了一下额角,叹了口气,转身就往外冲。 “福大,爷要出门。” 福大从没见主子这般急过,连滚带爬的从廊柱边窜起来跟上去,还没张嘴,苏怀安已经跨上了拴在前院影壁旁的枣红马,一夹马腹冲出了角门。 从王府后街到柳家小院,骑马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苏怀安把缰绳甩给大院门口的粗使婆子刘妈,三步并两步撞开了院门。 “柳氏!” 没人应声,陆氏抱着岁岁从东厢探出头来,一抬眼就看到上回救过命的那位贵人。 “二……二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苏怀安看了一圈空荡荡的院子,声音里全是火气。 “柳氏人呢?” 陆氏赶紧跑到面前,搂住岁岁就要跪,被苏怀安拦了一下,才屈着膝老实回话。 “我儿怜月走了有小半个时辰了,说是要去巷口那边买点东西。” “买什么东西?” 陆氏被他那股气势唬住了,低着头赶紧如实说了。 “应该是去买漆,晌午说是府里头有位三爷,腿脚不方便,有人送了个什么铁轮椅来,她想刷一遍大漆改颜色。” 苏怀安愣了一下。 他并没有给过柳氏什么轮椅,王府库中也不曾有过这类物件,三弟现在用的那把是个老红木货,哪里有什么铁在里头。 可丰哥儿的事等不了,来不及细想,只留下一句“若是她回来让她即刻回府”,翻身上马又冲出了巷口。 枣红马的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咔咔作响,苏怀安沿着街面往街铺方向跑,越想越来气。 她休沐日不回来看丰哥儿也就罢了,人在外头也不去买些正经日用,满心满眼想的都是给老三搞什么轮椅。 那轮椅又是哪来的?谁送的?为什么他不知道? 苏怀安咬了咬牙,又甩了那马两鞭子。 漆铺在巷口拐角,他远远就望见了那一排铺子的幌子,还没等凑近,就瞧见隔壁一间小门面前头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柳怜月穿着那身窄袖藕荷色短打,头发拿一条浅粉色帕子包着,手里正接过小贩递来的一只油纸包,低着头数铜钱,嘴角带着笑,像是买着了什么稀罕东西。 苏怀安哼了一声,一夹马腹直冲过去。 “驾!” 这一声带着十足的火气,惊得卖菜的大嫂都回了头,也不知道哪个胆大的,敢在街市口纵马。 怜月刚把铜钱装好,还没反应过来,一条胳膊已经从马背上伸下来,箍住了她的腰,一把就给提了上去。 她整个人被带离了地面,后背撞上一个热乎乎的胸口,耳边一下全是马蹄踏地的闷响。 “啊!” 怜月吓得不轻,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天爷呀!光天化日抢人的? “来人!有贼人当街行凶,快帮我报官!” 她扬起手肘往身后的人胸口捣了一下,扭着身子拼命挣扎,那枣红马无辜挨了好几脚。 苏怀安被她那一肘顶得闷哼了一声,只能把手收得更紧,他先用空余的那只手拽住缰绳,堪堪稳住马匹,才不耐烦的回了话。 “柳怜月,是我,别动。” “二爷?您这是做什么呀?” 怜月早就不挣扎了,刚才她那一肘打到来人身上,自己胸口也闷了一下时,她就知道自己应该是打到二爷了。 她手脚老实了一些,坐在马上没动,只觉得自己的脊背贴着他的前胸,隔着几层衣服都能感觉到对面的心跳传了过来,周围还若有若无的飘着股沉水香和墨汁的味道。 怜月的脸一下就烧起来了。 “苏怀安!” 她把他的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又急又恨。 “你在干什么!这是外头街上!” 苏怀安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拽着缰绳,速度不减的拐进了一条窄巷,两边高墙夹着,倒是没什么人。 “松手!你知不知道我好不容易在这边安了家,左邻右舍都认得我,你这么一闹,我以后怎么见人!” 怜月挣了两下没挣开,他那条胳膊紧得不行,隔着衣料死死箍住了她的腰。 她气得眼眶发酸,仰着头冲他吼。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今天没磕着没碰着,也没伤着自己,更没得罪谁,就在街上买个东西也要被你像抓贼一样拎走?” 苏怀安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她头发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和桂花混一块儿的味道,可他眼下没心思去想这些。 “丰哥儿出事了。” 怜月一下子就不挣扎了。 “你说什么?” 苏怀安的声音与马蹄声叠在一起,有些不稳。 “我出来的时候,他起了一身的红疹子,喘得像拉风箱,脸都快抓烂了,看你办的好差事,要是丰哥儿出了事儿,你的命抵得过吗?” 怜月愣在那儿,手里那只油纸包都快被她捏烂了。 “怎么会?早上我走的时候他还好的,精神也好,吃奶也足,怎么会突然起疹子?” “爷也想问呢,你在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你人一走事就来了。” 苏怀安扯了扯缰绳,让马慢了些,只是两个人贴着的姿势一点没变。 “你到底还想不想干这份差事,你人在外面给老三买什么漆刷什么轮椅,丰哥儿的死活你就不管了?” 怜月心里一紧,回过头来瞪着他。 “你怎么知道轮椅的事?” 第五十六章 贴身共骑 苏怀安话里没什么客气。 “陆氏说的,说你带了个铁的轮椅回去,想要刷漆改色。” 怜月脑子里嗡的一声,魂儿都要跑了,她生怕被二爷发现了系统的事儿,若是发现自己带了一些天外来物,自己岂不是要交代在这里? 见她走神,苏怀安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手指扣进她腰侧的软肉,把她整个人牢牢按回自己胸前,下巴磕在她耳朵边上,柳怜月一下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耳朵旁边一阵热气直往里钻。 “别动,摔下去摔死了算谁的。” 怜月不敢再动了,耳朵尖烫得不行,心跳在自己脑袋里擂得咚咚响,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 两侧的高墙一闪而过,窄巷里没什么人影,只有墙头上一只花猫趴着,懒洋洋的看了他们一眼。怜月缓了缓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行按下去。 “我知道了,快些回去,你先把症状跟我细说。” 马从王府侧门直入,不等停稳,怜月已经撑着马鞍翻身跳了下去。 她跑进百福堂院门的时候,最先听见的是一片压抑的啜泣。 方雨柔靠在周嬷嬷肩上,被搀扶着站在暖阁门口,已经哭累了,发髻松散着,面色灰白。 周嬷嬷跪在地上扯着王妃的裙角,声音全是恳切。 “王妃千金贵体,里头的邪祟还没散呢,您要是也染上了,小世子醒来谁来照看?” 方雨柔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连话都说不完整。 “我的儿,我苦命的丰哥儿,让我进去看一眼,求你让我看一眼。” 何氏跪在廊柱下头,右手手背已经肿了一圈,是方才被苏怀安命人打过手板子的,嘴上还堵着帕子,整个人已经去了半条命的样子。 怜月顾不上别的,先跪下给王妃磕了几个头,就直冲进暖阁。 云菘抱着丰哥儿坐在榻上,脸上全是泪痕,见她进来一下子站起来。 “怜月你可回来了!” 怜月把油纸包往桌上一丢,两步上前接过丰哥儿。 孩子的哭声已经哑了,小嘴张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嘶嘶的声响,嗓子眼好像堵了什么东西,气吸不进去。 怜月用拇指扒开丰哥儿的嘴唇看了看,口腔黏膜泛着水肿的淡粉色,舌根往后缩,气道明显收窄了。 她又低头贴着孩子的前胸听了几息,里头传来细密的哮鸣音。 过敏性哮喘,还在进展早期。 怜月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几下把丰哥儿的襁褓解开,查看全身的红疹分布。 脸颊最密,脖颈和手背次之,躯干反而少些。 “那块帕子呢?” 云菘赶紧把那方纱质帕子装了盒子,递过来。 怜月凑近闻了一下,那股清苦味里裹着一点辛涩,普通人嗅着只觉得是草药香,可她在产科待了十年,这种配伍的气味组合她闻过。 大概是苦参皮加蛇床子,再混合某种刺激性更强的粉末类物质,磨细加水泡了手绢,干燥时气味清淡,一旦被唾液或汗液沾湿就会释放出刺激性的微粒。 丰哥儿把帕子贴在脸上蹭过,唾液浸湿了纱面,那些东西直接接触了他的口鼻和皮肤。 怜月把帕子盖回到盒子里头,递给身后跟进来的苏怀安。 “爷,这个我看过了,这不是驱蚊用的,里头浸了至少三种毒物,成年人碰着短时间没感觉,但幼童是万万碰不得的,接触了这东西,喉咙就会肿起来喘不过气来,里头还加了些其他的药物,能让人发疹子,就像现在这个样子。” 苏怀安接过那盒毒物,声音焦急。 “能治吗,这是我大哥唯一的血脉,万万马虎不得。” 这句话说得用了力气,都有点哀求的意思了。 怜月把丰哥儿竖着抱起来,让他的小脸贴在自己肩头,这个体位可以让气道稍微舒展一些,孩子的嘶鸣声跟着轻了一些。 “能,但要快。云菘,去灶间烧一大锅滚水,水开了加三片干姜两把粗盐,端进来的时候拿厚布盖着壶口,只留一条缝让蒸汽出来。” 云菘应声就往外跑。 “再去药箱里找艾叶和苏子各一把,没有苏子就用紫苏叶代替,另外把我枕头底下那包薄荷碎拿来,快去。” 怜月一边说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解开自己外衣的系带,把柔软的棉布内衫露出来,将丰哥儿脸上残留的涎水和帕子上沾染的粉末用湿帕仔细擦了几遍。 苏怀安站在她身侧,盯着丰哥儿那张布满红疹的小脸,有什么话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怜月没回头,尽力的安抚他。 “二爷,帮我扶着他的后脑勺,别让他往后仰,我要给他清理鼻腔里的分泌物。” 苏怀安上前一步,手掌轻轻托住丰哥儿的后脑,那只小脑袋还没他半个巴掌大,热乎乎的,里头细碎的脉搏一下一下的跳。 他的手都开始发抖了。 怜月用湿棉纱捻成细条,小心的伸进丰哥儿的鼻孔里转了两圈,带出一小团透明的黏液,孩子的吸气声一下子通畅了些,哭声也跟着冒了出来,虽然还是嘶哑,但比方才那种憋闷喘不过气来的劲儿好了十倍。 黏液出来之后,孩子马上哭出声来。 “哭出来就好,哭出来说明气道没有完全堵住。” 怜月把棉纱丢进旁边的铜盆里,抬起头看了苏怀安一眼。 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了点,可眼睛里头还盛着她看不懂的东西,急归急,底下还压着别的,说不上来是怕,还是后悔。 云菘端着冒烟的铜壶跑进来,壶口盖着三层棉布,白色的蒸汽丝缕缕的往外冒。 怜月接过来放在矮几上,把丰哥儿抱到蒸汽旁边,让温热的水汽带着生姜和盐的气味慢慢熏着孩子的口鼻。 “不要太近,这个距离就好,湿热蒸汽能舒张他的喉管,等他呼吸匀了就喂药。” 她从药箱里翻出艾叶和紫苏叶,碾碎了泡在温水里,滤出汁液,先试了试温度,就拿着小银匙,往丰哥儿嘴里喂。 “柳氏,你可有十足的把握?”苏怀安拦住她,语气沉重。 “我也想去请太医过来,但经上次之事,外头的人已经信不得了…” “但若是治不好,你可知是何罪吗?” 第五十七章 袖下传情 “二爷,你可知道,我本可以放着不管的。” “总之都是何氏放了歹人进来,我只要跟着哭一哭就好,我与你……我本就能仗着你的照顾,不怕被这事牵连。” “但稚子无辜,而奴婢从不会见死不救,还请帮我扶好小世子的头,这药有些苦,孩子可能不喜欢。” 苏怀安手比脑子快,赶紧扶住了孩子那小小的头颅。 柳怜月将药吹凉,用银勺度了过去,只见孩子被苦味呛得皱了整张脸,小手乱抓。 几口药下去,呼吸确实慢慢的缓和了下来,胸腔的嘶鸣声从密集的刮丝变成了偶尔的一两声轻哼。 足忙了小半个时辰,丰哥儿的哭声终于变成了几段碎碎的抽噎,小身子靠在怜月怀里,两只手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眼睛早就哭肿了,半睁半闭的,像是马上要睡着。 怜月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回头看见苏怀安还站在原地没动过,整个人像一尊铸铁的雕像,面色依旧苍白。 “回二爷的话,丰哥儿已经没事了,气道通了,呼吸也匀了,红疹还要两三天才能退干净,这段时间要用帕子包着他的手,以后影响了容貌,但现下已经性命无忧了。” 苏怀安眼睛一下亮了,手指松开又攥紧了两回,才从嗓子眼里逼出一个字。 “好。”说罢他转身就向方雨柔报平安去了。 暖阁外面的方雨柔得知孩子无碍,赶紧扶着周嬷嬷的手进了屋子。 一屋人赶紧跪下请安。方雨柔抬手让他们都起来,就赶紧接过柳怜月手中的孩子,嘴里连声道“我的儿,吓死娘了”。 周嬷嬷在旁边温声相劝,又拿帕子帮方雨柔拭泪,众人都低头垂手,也不敢言语。 怜月悄悄的退到一旁,指着那盒有了毒的帕子,对苏怀安悄声说。 “二爷,这东西得送出去验,看能不能查出用了什么药料,这方子我一眼都没看出来,更像是有人特意调配的,成年人碰到这个基本不会有反应的,婴儿却会急性发作,手段阴冷的很呢。” 苏怀安把帕子收进袖中,声音终于恢复了几分原有的冷硬。 “这事儿要先问问何氏了。” “让我去问她。” “莫急,先送大嫂回去休息。” “是。”哭了一会儿,周嬷嬷终于扶着方雨柔回了后院,众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只剩下一个战战兢兢的何氏,还跪在廊下。 何氏看见怜月向他走来,连忙膝行两步求饶起来:“柳姐姐,你救救我,我真不知道那帕子有毒,那人说自己是桂香斋的小吕,刘灶头也认得他,我就信了。” 怜月蹲下来,声音如往常般平稳。 “何姐姐,我也不怪你,但要把那个人的样子从头到脚跟我说一遍,身高胖瘦,口音年纪,长相几何,穿什么衣裳,说了什么话,一个字都不要漏,这样我才能给二爷求情啊。” 何氏止住哭,老实实把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从那人怎么在后门搭话到怎么分装点心,一直到最后送帕子出门,每一个细节都说了。 怜月听了一半就明白过来了,走回内室回禀苏怀安。 “回二爷的话,何氏与刘灶头是被骗了,来人不是桂香斋的小吕,我在厨下见过两次,那人胆小如鼠,从不说话,绝不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口舌伶俐的小厮。” “奴婢私下去桂香斋买过一次点心,听老板说,小吕不爱说话,是因为牙齿缺失,说话漏风。” “这人冒充了桂香斋的小吕,对厨房的人和规矩门儿清,连刘灶头的名字都叫得出来,说明他事先踩过点。何氏不是内应,是被人利用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福大急匆匆跑进来,气都没喘匀。 “二爷,找到了,巷口拐角后面的死胡同里,小吕被人打了头,又塞在一堆柴垛底下,嘴巴拿布堵着,身上那车点心一样不剩,全被人抢走了。” 苏怀安的眼睛眯了起来,望向了映着窗外暮色渐合的天光。 “还活着吗。” “回爷的话,人还有气,已经叫人抬回去了,脑袋上挨了一棍子,还没醒。” 苏怀安点了点头,负着手转身要往外走,步子刚迈出去一步就顿住了。 怜月从他身后走过来,遮着众人的视线,抬手在他袖口碰了一下,极轻的触感,像一片花瓣落在衣料上。 他低下头看她。 怜月小心递过那只在街上买来的油纸包,一股香甜的酥饼味儿沁透了油纸,似乎是芝麻和桂花混在一起的焦甜气味。 她把那只微皱褶的纸包塞进他掌心里,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小小的。 “刚才在街上买的就是这个,是那家铺子每日只出两筐的芝麻桂花酥,甜而不腻,我想着您也是爱吃甜的,赶着去买的,本来想晚上回来悄悄搁在厨下,等您叫人取,但我怕放久了,不好吃了,您先收着吧。” 苏怀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油纸包,拇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那层油纸似乎还带着温度,像是一小团还没散尽的火苗。 他攥着那只纸包站了好一会儿,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倒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而怜月已经转身回了暖阁,去料理给丰哥儿换那层被涎水和药汁弄湿的贴身小衣了。 他站在廊下,把那只油纸包揣进了袖中,抬脚往外走,路过何氏身边时步子顿了顿。 “起来吧,这次就罚你三个月的月银,往后长点心,再有下回,不是打手板子那么简单。” 何氏磕了个头,不敢抬脸,膝行着退到了墙根底下。 苏怀安出了百福堂的院门,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檐角的灯笼还没人点,游廊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出去十来步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方才说的是“想着您也是爱吃甜的”。 他什么时候在她面前承认过自己爱吃甜的? 苏怀安站在原地,把那只油纸包从袖里摸出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封口处被她握过来的痕迹。 原来她没有去买漆,而是给自己买吃的了。 他心里觉得一甜,竟然觉得四处都顺眼了许多,刚才柳氏办了这么大的事儿,自己忘了赏了。 他直奔库房,找找看有什么实用的东西,好给她添个乐子。 …… 第五十八章 投桃报李 他一个人在库房里翻了很久。 挑来拣去,不是觉得太过隆重,就是觉得毫不实用。 直到福大从前院跑过来禀报说小吕醒了,已经抬进来了,他才收回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大步往前院走去。 袖中那只油纸包贴着小臂内侧,芝麻桂花的甜香透过衣料一路跟着他,像是有人在身旁走着,不近不远的,散不掉。 百福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一盏铜灯在暖阁中照着。 怜月坐在摇床边上,把丰哥儿的小被角掖了又掖,指尖拂过他脸颊上尚未退尽的红疹,心里那根弦还绷着没松。 她从系统面板里翻了一圈,果然没有任何针对婴幼儿哮喘的速效药物,连支气管扩张的雾化剂都没有触发过。 系统奖励向来随机,指望不上,只能靠她自己的存货和古方硬撑。 今天是险过剑门关了,若她再晚回来半个时辰,丰哥儿气道彻底堵死,就不是蒸汽和草药能救得回来的了。 怜月把后背靠在摇床的床柱上,闭着眼长地吐了口气。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一松,各种感知就涌上来了,肩膀酸,腰胯疼,还有被苏怀安箍了一路留下的腰侧隐隐的压痛。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地方,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一道浅浅的指痕,不疼,就是麻的,像是被烙了个印子似的,怎么揉都消不掉那股子热劲儿。 然后她想起来,坏了。 苏怀安箍她腰的时候那么大力气,她当时光顾着害怕和生气了,没来得及想,可他那只手按的位置正好在她腰窝偏侧,那块地方最是怕痒怕碰的。 她被箍着的时候绷紧了全身没什么感觉,可事后松下来,那种酥麻麻的触感就跟蚂蚁爬似的往上蹿。 那苏怀安呢? 共感是双向的,她身上的触感他全都能收到。 也就是说,此刻她腰侧那股子又酸又麻又带着点微妙热度的余韵,正在原本本地传到苏怀安身上去。 怜月把脸埋进了膝盖里,闷声叫了一句。 “刚才我似乎在马上还喊了他的名字,似乎还骂了他几句……后头不会怨怼我吧。” 云菘端着一碗红枣鸡汤从外间走进来,看见她这幅样子,以为她累坏了,赶紧把汤搁下,给她揉起了肩膀。 “好怜月,喝口汤吧,你从下午跑到现在水米未进呢。” 怜月接过碗道了谢,喝了两口热汤,整个人才活过来。 “云菘,帮我把那两块帕子碰过的地方擦了,明儿我再让人用艾草熏一下。” 云菘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 “怜月姐姐,二爷方才是怎么把你带回来的?我看见你是坐在他马背上进来的。” 怜月端着碗的手僵住了。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何姐姐也看见了,不过我跟她说了不许往外传,她现在自身难保,肯定不敢吭声。” 怜月把碗搁回桌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他找我急事,丰哥儿正出事呢,来不及套车。” 云菘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终于把嘴巴管住了,起身去办帕子的事。 暖阁里又只剩怜月一个人了,丰哥儿在摇床里呼吸平稳,偶尔翻一下小身子,嘴巴嘟囔两声又睡过去了。 怜月坐在那里发了一阵呆,想到今天一连串的事,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在跑,一刻都停不下来。 丰哥儿遇害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幕后那只手越来越大胆了,花生糖还是往吃食里下手,这回直接用帕子做文章,手段更隐蔽了。 成人接触个一两天根本没症状,查都查不出来,偏婴儿的呼吸道和皮肤娇嫩至极,一碰就是急性反应。 若不是她在医院见过太多婴幼儿过敏性哮喘的病例,凭这个时代的大夫,十有八九会当成邪祟入侵或者惊风抽搐来治,灌一肚子朱砂金箔,反而把孩子害了。 她得跟苏怀安好谈一回了,把百福堂的安保等级再往上提一提,后头哪怕是王妃亲赐的东西她也要先验过再给丰哥儿碰。 这话说出来僭越是僭越了,但丰哥儿的命比她的体面重要。 怜月正盘算着明日怎么开口,外间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福大那种小心翼翼的走路方式,先咳一声再敲门框。 “柳娘子,二爷让小人传句话。” 怜月站起来走到帘子边上。 “说。” “二爷说小吕醒了,问过了话,挨了一棍子之后,就直接昏着了,什么都没看见,不过他身上被搜走了一块桂香斋的腰牌和一套送货穿的灰布衫子,货也都被套走了,二爷已经派人去桂香斋查了。” 福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二爷还说,让柳娘子今夜不必再去前院回话了,明早再说,叫您好歇着。” 怜月应了,福大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从袖里摸出个东西搁在门框边的小几上。 “这是二爷让我拿过来的,说是今儿晚上风凉,百福堂那炉子火小,让您先将就着后面,还有赏赐。” 怜月拿过来一看,是一只深色锦缎护腰,里面絮着薄一层细羊绒,正是贴腰围穿的那种款式,带子上面缀了两块碧绿的玉。 她拿起来贴在自己腰侧比了比,尺寸恰好,宽窄都合适,连系带的长度都是按她的腰围裁的。 怜月拿着那条护腰站在灯下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它贴着肚子围了上去,系带在腰后打了个小结。 绒毛帖着皮肤,暖融的,像是有一只手虚地环在她腰间,不用力也不松开,就那么兜着,不让她冷。 她坐回摇床边上,伸手够过方才没喝完的那碗鸡汤,一口一口把凉了的汤底喝干净了。 前院书房里灯火通明,苏怀安坐在案后批公文,左手边搁着一只已经打开了的油纸包,里面剩了最后两块芝麻桂花酥。 酥饼的碎屑落了几粒在公文边上,他用指腹捻起来送进嘴里,甜味化在舌尖上,带着芝麻焦脆的余香。 他把最后一块饼拿起来看了一眼,咬了半口,又搁回去了。 这东西她说每天只有两筐,卖完就没了,她赶着去买的,本来想悄悄搁在厨下等他叫人取。 苏怀安盯着那半块酥饼看了很久,然后把油纸重新包好,搁进了案角的抽屉里。 与此同时,他的腰侧忽然涌上来一股绵密的暖意,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像体温慢慢渗透进皮肤里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那里什么都没有。 苏怀安把手按在那个位置,暖意还在源不断地往里渗,绒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痒。 他闭上眼,把手从腰上拿开了。 她穿上了。 第五十九章 掐断共感 夜深了,百福堂的暖阁里只剩一盏矮脚铜灯亮着,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在墙上照出一团忽大忽小的光圈。 怜月侧身躺在矮榻上,手搁在腰间那条护腰上头,绒面贴着皮肤,暖的人发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可脑子里的念头怎么也压不下去。 苏怀安送东西的路数,她现在已经有点摸清了。 最早是那副羊皮护腕,混在三个奶娘的赏赐里一道发下来,谁也挑不出毛病,她每天系在腕上做事,轻便贴合,用起来顺手。 后来是那件白狐裘,半夜三更从窗户递进来的,名贵是名贵,可她只敢锁在箱子底,一次都没穿出去过,太打眼了,整个王府的丫鬟婆子凑一块儿也找不出这么一件东西。 这条护腰正好适合入秋穿,宽窄是按她的腰围做的,连系带长度都分毫不差,贴在里衣底下,外头看不出,旁人也不会知道底下藏了什么。 他学聪明了。 怜月把手从护腰上拿开,翻身仰躺着看天花板,忍不住的还是夸了他两句。 他学聪明了,所以她得比他更清醒。 苏怀安是永王府的二爷,是方雨柔的小叔,虽说在朝中没有任职,但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朝堂上三品以上的官都要给几分面子。 她呢? 卖了身契进府的奶娘,一个连自己女儿亲爹是谁都不知道的下等人。 就算她有系统,有上辈子十年的临床经验,就算她把丰哥儿养成了全京城最壮实的小胖墩,身份也变不了。 苏怀安早晚要娶正妻,娶一个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替他生儿育女,守着皇室规矩。 到那时候她算什么? 难不成真的要跟他不清不楚的做通房? 柳怜月把枕头往脸上一盖,闷声骂了几句。 自己好歹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独立女性,受过高等教育,拿过优秀护士奖,跑到古代给人做通房丫头,光是想想血压都上来了。 给人当小老婆,还不如烂在地里! 她把枕头拿开,吐出一口气,乱糟糟的感觉才好了一点。 说到底,她的饭碗是跟丰哥儿绑在一起的。 新契约白纸黑字写着,世子成年后她就能来去自由。 她只要把丰哥儿平平安安养大,就算不走,也是正经的大嬷嬷,就算是京城里的体面人家,谁也不敢小看。 到那时候岁岁也大了,可以留在府里做个体面的家生女儿,跟丰哥儿一块儿长大,将来的路有的是。 要是她攒够了银子,不愿意在府里呆着了,开个卖膏药丸散的小铺子,把女儿教出来接手生意。 不管走哪条路,都用不着她去做谁的附庸。 今天这件事给她提了个大醒。 如果当初她没把共感技能错绑在苏怀安身上,而是绑在丰哥儿身上,今天下午那块毒帕子放到丰哥儿脸边的时候,她在街上就能感觉到孩子不舒服,她会马上赶回来,丰哥儿根本不会喘成那样。 她承认自己贪了苏怀安这层关系带来的方便,却忘了自己最要紧的差事。 她该伺候的是丰哥儿,不是苏怀安。 怜月坐起身来,撩开帐子探头看了一眼摇床里的孩子,丰哥儿睡得很稳,小鼻子一呼一吸,胸口起伏均匀,脸上的红疹在灯下看着淡了不少。 她从床边挪到摇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不烫。 然后她闭上眼,在心里叫出了系统面板。 共感技能的绑定信息浮在面前,白底黑字:当前绑定对象,苏怀安,剩余有效时长,永久。 解除绑定需绑定者主动发起,解绑后技能进入冷却期八小时,冷却结束后可重新绑定新目标,新目标有效期八小时,届时可续绑或更换。 下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她没注意过的小字:三岁以下幼儿随时可解绑续绑。 就这么简单?果然是儿童优先呢。 怜月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解除绑定”。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那行字变了。 当前绑定对象,无。 冷却剩余时间,八小时(三岁以下幼儿随时可解绑续绑。) 怜月愣了下,原以为还会有些惩罚之类的,或者提醒之类的,没想到流程这么简单。 她低头看着摇床里的丰哥儿,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张胖乎乎的小脸上,心里又默念了一句“绑定”。 系统面板再次闪动:绑定成功,当前绑定对象,苏丰,有效时长八小时,届时可选择续绑或更换。 绑定成功的一瞬间,怜月马上觉得不舒服了,一股像小蚂蚁噬咬般的痒痛在身上传了出来。 她一下就明白了,这是丰哥儿身上还没退干净的麻疹作祟,孩子自己说不出来,但痒的难受。 怜月心里一酸,赶忙从药箱里翻出金银花和野菊花,捣碎了泡在温水里,滤出汁液,拿一块干净棉纱蘸了,轻轻敷在丰哥儿露在被子外头的小手背上。 孩子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没醒,但攥着被角的小手松开了些。 怜月又把棉纱在药汁里浸透,沿着孩子的脖颈和耳后仔细擦了一遍,手法很轻,像在摸一件薄瓷器。 擦到一半,她发觉自己身上那股痒意也在慢慢退,从密密麻麻的蚁爬感变成偶尔一下的轻挠,等她把孩子全身都擦过一遍,自己这边也彻底不痒了。 怜月把棉纱搁回铜盆里,长长的舒了口气。 “行了,我的小世子。”她俯身在丰哥儿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又轻又柔,“往后我绑着你,你哪里不舒服我都能知道,再也不会让人伤着你了。” 丰哥儿在梦里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应她。 怜月笑了笑,把帐幔放下来挡住摇床上方的灯光,自己回到矮榻上坐着。 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又按了按膝盖,确认身上再没任何异样的感觉,只有丰哥儿传过来的那点微弱的体温和平稳的呼吸,就好像两人之间有什么连着一样。 好了。 苏怀安那边,大约今天也能睡个好觉吧。 毕竟就算今天自己磕了碰了,或者涨奶,也不会影响到他。 这样好。 自己总算有好日子了,不用提心吊胆了。 第六十章 她不要他 她心里把这事来回想了一遍,确认没什么漏下的,又认真的看了看孩子。 明天一早,把丰哥儿的疹子再处理一遍,等退干净了请王妃和二爷来看,她这差事就算干完了。 要是二爷问起缘由,就说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觉得自己十分聪明,忍不住摇着丰哥儿的小摇篮轻轻唱起歌来。 …… 同一个时辰,前院书房的灯还亮着。 苏怀安没在书案后头坐着,他躺在里间的架子床上,外衫脱了搭在床尾的横杆上,只穿一件月白中衣,散着头发,半闭着眼。 他没有看书,也没想公文。 他在感受。 自从他弄明白共感这回事,每天到了晚上,百福堂那边的怜月安顿好丰哥儿,屋子里就会漫开一股很淡的奶香味道,混着婴儿身上特有的软糯体温,隔着两个院子,顺着那看不见的东西丝丝缕缕的传过来。 他知道那是她在喂奶,或者刚喂完奶,身上还沾着丰哥儿的味道。 那味道不香也不臭,就是温的,暖洋洋的,熨帖着人。 苏怀安闭着眼,神情松快了些。 今晚他还能感觉到腰间那点温热,比平时多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她的皮肤。 是护腰。 她戴上了。 他给她的东西她都用了,那副护腕每天都系着,这条护腰也贴身穿了,就那件白狐裘锁在箱子里。 也是,太招摇了,下次换个素面的灰鼠皮里子,做成普通棉袄的样子,她就能穿出去了。 苏怀安正想着这些,脑子里懒洋洋的转着明天去库房翻翻有没有合适的灰鼠皮子,忽然之间。 什么都没了。 奶香的味道,腰间的温热,还有那种说不清的感觉,一下全都消失了。 苏怀安的眼睛猛地睁开,直接坐了起来。 他吸了两下鼻子,只能闻到自己屋里陈年的墨香,再没有别的了。 床帐的流苏被他带的晃了几下,他伸手按在自己胸口上,那里平平静静的,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柳氏怎么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里间里响了一圈,没人回答他。 苏怀安掀被下床,趿上鞋往外走,推开里间的门,外间值夜的烛台被风吹的跳了一下。 t福大和福二守在书房外头的廊下,一个靠着柱子打瞌睡,一个也半困半醒,听见门响两人同时跳了起来。 “爷?”福大揉着眼睛迎上去,看清主子的样子吓了一跳,“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苏怀安站在门口,秋夜的凉风灌进松垮的衣领里,他没觉得冷,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刚才给柳氏送的东西,她收了没有。” 福大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赶紧点头。 “收了收了,小的亲手搁在门框边小几上的,柳娘子从里头出来拿走了,当时还摸了好一会儿,脸上笑着,看着挺高兴的。” “她戴上了?” “戴了戴了,当着小的面就围上了,还说了句什么暖和来着。” 苏怀安点了点头,又问。 “她脸色可什么不对劲?” 福大想了想,摇头。 “没有啊,跟平常一样,还嘱咐小的替二爷带句话,说多谢爷惦记,丰哥儿明天就好了,让爷不用担心。” 苏怀安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对。 他能确定,刚才那一瞬间,他和柳怜月之间的那点联系断了,直接没了。 如果她出了事,比如晕倒了,或者被人打了,他应该在断之前感觉到疼才对,可他什么都没感觉到,就是忽然一下子,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你去看看她。”苏怀安的声音有点绷。 “啊?”福大瞪大了眼,“爷,这会儿都亥时了,百福堂那头都歇了,小的过去敲门会不会……” “不敲门,你从窗户外头看一眼就行,看她在做什么,人是不是好好的。” 福大虽然一脸不明白,但主子发了话,只好抄起廊下的灯笼小跑着往后院去了。 福二还蹲在台阶上,仰着脸看苏怀安,嘴巴张了两下才敢开口。 “爷,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苏怀安没理他,转身回了里间,端起桌上凉了的茶喝了两口,茶水灌进喉咙里冰凉的,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又试着去感受什么,闭上眼集中精神,想捕捉到一点点那边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像对着一堵实心墙喊话,连个回音都没有。 福大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外回话。 “爷,小的看了,柳娘子好好的,坐在摇床边上跟小世子说悄悄话呢,时不时还笑一笑,烛火照着脸,精神的很。” 苏怀安背对着门站着,手指搭在茶盏边上,没有转身。 “丰哥儿呢。” “小世子也好着呢,柳娘子正给他擦脸,小的在窗缝里看的,还听见柳娘子说什么‘明天就不痒了’,好像是给孩子上药呢。” “她手上呢,有没有受伤。” 福大用力想了想。 “没注意到有伤啊,手白白净净的,还戴着爷赏的那副护腕呢。” 苏怀安的手指在茶盏口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很轻的瓷器和皮肤摩擦的声音。 “你再去一趟。” “啊?” “就说问问她,小世子身上疹子退了多少,明天要不要请大夫再来看看。” 福大的脸上写满了“爷您到底怎么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又跑了一趟。 这回去的久了些,差不多两盏茶的工夫才回来,进门的时候福大的表情轻松了不少。 “回爷的话,小的去敲了门,柳娘子开门时精神好得很,还笑着问小的怎么这会儿还没歇着,小的照爷的话问了,柳娘子说疹子已经退了七八成了,明儿一早再抹一回药就差不多了,到时候请王妃和二爷一道过去瞧瞧,保证干干净净的。” “小世子健康,这可是好事啊。” 苏怀安转过身来,面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她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 “没有,爷,挺好的,精气神足着呢。” 福大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哦对了,小的走的时候,柳娘子托小的问一声,说二爷明儿要是派人出去买东西,能不能帮她捎几样针线回来,她想给小世子缝几件换洗的里衣。” 苏怀安没接这个话,把茶盏搁回桌上的时候,瓷底磕在紫檀桌面上响了一声。 她好好的。 她什么事都没有。 但他这边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难道这柳氏不要自己了? 第六十一章 酥也不甜 福大莫名其妙的退出去之后,苏怀安一个人在里间坐了很久。 他坐在床沿上。 以前他哪怕只是不小心磕了一下桌角,那头的柳怜月都会下意识的揉一揉同一个地方,他能感觉到她揉那一下的力道,带着手心的暖意,虽然很小,但一直都有。 他已经习惯了那种感觉。 习惯到都快忘了那不是他自己的。 苏怀安站起来,在狭小的里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外衫也顾不上披。 他脑子飞快的转着,想到了好几种可能。 共感消失,可能是因为距离太远,可他们同在一座府邸里,前院与百福堂不过隔了两道夹道一条游廊,比从前还近了。 又或者,她受了某种暗伤,身体出了问题,导致共感中断,但福大说她精神很好,有说有笑,小世子也跟她玩的开心。 也可能…… 苏怀安的脚步停了。 第三种可能,是她找到了断开共感的法子。或者有人施法,把他们的共感给断开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怀安就觉得后脊梁发凉。 他回想起那日在书房里,他当着她的面掐了自己一把,柳怜月在对面痛呼出声的内幕,两人由此心照不宣,再没有谁去追究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都有点习惯了,以至于自己一直忘了问柳怜月:你能不能主动解掉,或者这个共感,有什么去除的方法。 苏怀安的手攥了攥,终于下了决心,推开槅扇门往外走。 “爷!”福二从台阶上蹦起来,“您这是要去哪儿?您连外衫都没穿,还没束发呢!” 苏怀安脚步没停,大步流星的穿过前院,走上通往后院的游廊,夜风把他中衣的衣摆吹得乱飞,福二抄起廊下挂着的一件连帽披风追在后头,好不容易才追得上。 百福堂的院门虚掩着,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暖阁的窗纸上映着一团昏黄的光。 苏怀安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 他看见那扇窗户里头,一个纤细的影子正侧身坐在摇床边上,一只手搭在床栏上,在给孩子掖被角,动作很慢很轻,看着很安然。 她好好的。 她确实好好的。 苏怀安抬起右手,狠狠掐了自己左臂内侧一把,指甲都快嵌进肉里,疼得他牙关都咬紧了。 他盯着窗纸上那道影子,一眨不眨。 影子没动。 她没有任何反应。 连一点不自然的停顿都没有,依旧平平稳稳的在摇床边坐着,手还在给丰哥儿轻轻拍着被面。 苏怀安松开手指,摸了下自己的胳膊,自己那一下是真用了狠劲儿,现在下面肯定是红透了。 可只有他自己疼。 她感觉不到了。 福二终于气喘吁吁的追上来,把披风往人肩上一搭,又把帽子扶了正。 “爷,大半夜的,您穿这一身儿站在百福堂院子外头,叫人瞧见了怎么说啊,您好歹把衣裳穿上。” 苏怀安的目光还落在那扇窗上,全没听见福二的声音。 窗里的纤细的影子站起来了,伸了个小小的懒腰,像是准备灭灯睡觉。“福二。”苏怀安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没什么生气。“在呢爷。”“你说一个人,昨天还在你身边,今天忽然不见了,但你分明看得见她还在那里,她还跟你说话,还冲你笑,可你伸手却碰不到她了,这叫什么。”福二挠了挠后脑勺,琢磨了半天。“爷,啊,奴才读书少,没明白您的意思,想来这叫做梦吧?”“外头冷,爷,咱们先回去吧,明儿还有事物要处理呢,您忘了,明儿还约了客人呢?” 苏怀安默然半天,转身往回走了。 披风没系紧,滑下来一半,他也没管,那截深色的缎面就这么在青石板上拖着。 回到书房里间,苏怀安把门关上了。 他坐在案后,把抽屉里那只油纸包拿出来,打开,里头还剩最后半块芝麻桂花酥,边角都碎了,芝麻粒散了几颗在纸面上。 他把那半块酥饼拿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 甜的。 可那股甜味只到了舌头上,再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不像前些天,他吃一块糕饼,那边的柳氏也会跟着咽口水,他能感觉到她嗓子眼里那一下细微的动静。 苏怀安把空了的油纸团成一团,搁在案角上,撑着额头闭上了眼。 难道,她不需要他了。 从前她受一巴掌他替她疼,她月事来了他陪她难受,她涨奶时那股酸胀也全灌进他身体里。 起初他觉得烦,一个大男人不该受这些罪。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苦楚反倒成了一种联系,把两个不相干的人连在了一起。 他能在前院的书房里知道她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在喂奶,什么时候蹲下去系鞋带时膝盖磕了一下桌腿。 他甚至能凭着那股共感判断她的心情,她高兴的时候浑身松弛,他这边批公文都觉得顺畅些,她紧张的时候肩颈发硬,他也跟着后脖子酸。 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的身体安安静静的属于他自己,再也没有多余的感觉,没有那些莫名其妙的疼或者热。 干净,又空得厉害。 苏怀安把手从额头上拿开,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眼神没什么焦距,就这么看了很久。 他想明天去问她。 可他拿什么问? 问你为什么把共感断了?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苏怀安是什么身份,他凭什么问这种话。 这本来就是个意外,是她无意间弄出来的,如今她把它收回去了,也合情合理。 他没有任何立场去追究。 苏怀安缓了口气,把散在肩上的头发拢到身后,从床头摸了根发带随便束了,躺回床上去。 帐顶的云纹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了,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落在地砖上。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扯上来盖到下巴,又觉得闷,踢开了一角。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这节拍,以前是从丰哥儿熟睡那头传来的。 现在那节拍也不在了。 苏怀安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直到檐下的更鼓敲过了三回,他才合上眼,额角都是冷汗。 明天。 明天他先不问。 他先看看她是什么反应,看看她会不会主动提起,看看这件事到底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 如果是暂时的,那就算了。 可要是永久的…… 苏怀安在黑暗中攥紧了被角。 要是永久的,那他就得想别的法子了。 第六十二章 一日不见 清早的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灶间飘着红枣和冰糖熬煮的甜香。 刘灶头正往大锅里添柴,见怜月挽着袖子从后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布包,赶忙搁下火钳迎了上去。 “柳娘子来得早,今儿要做什么吃食?” “劳烦刘叔帮我热一热这锅桂花藕粉羹,里头加了莲子碎和枸杞,甜口的,给三爷那头送。”怜月把食盒搁在案台上,顺手掀开盖子检查了一遍,莲子泡的饱满,藕粉细腻没颗粒,她才放了心。 她又检查了一下布包里面藏好的艾灸条,每一只都扎的规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浓浓的艾草辛香。 这是她昨晚趁丰哥儿睡熟后搓的艾灸条,一半留在百福堂,一半带在身上了,用的是系统奖励的陈年蕲艾绒,外头的药铺可买不到这个。 上回去三爷屋里,她就留意到了,苏怀远房里虽说天天点艾草香,可那种香炉里烧的细香温度太低,艾烟散的快,根本渗不进经络,顶多就是个安神熏香的作用,对他腿上的寒湿淤滞一点儿帮助都没有。 真要起效,还得用明火灸,用手拿着对准穴位,慢慢的熏烤才管用。 怜月把艾灸条收回布包里系好,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条看了看,上头记着她昨晚琢磨好的几个故事梗概,字迹潦草的只有她自己认得。 她想起前世刷短视频,有个博主和他老公把甄某传拆成段子讲,把后宫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用大白话一说,笑的她在值班室差点把夜宵喷出来。 苏怀远这人虽然性子乖张,可说到底才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对外头世界好奇的时候,偏偏被困在这小院里动弹不得,耳目闭塞,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日子过得简直是坐牢,不憋出病来才怪。 对付这种心病,药石可不管用,得靠人气,人气又不如趣事,趣事嘛,还不如让他笑出来。 怜月收好纸条,端起热好的藕粉羹放进食盒,又往里添了碟蜜渍山楂和两块核桃糕,盖好盖子就往外走。 路过游廊拐角时,她脚步慢了慢,目光不自觉的往前院方向瞥了一眼。 书房的窗子关着,隔着几重院墙什么也看不见。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帘继续走。 昨夜解绑共感之后,她睡了穿越以来最踏实的一觉,不用再提心吊胆自己磕了碰了会传过去,不用在清理积奶的时候满脸通红的想着隔壁院子里那个人是不是也在难受。 丰哥儿那头的共感倒是稳当的很,孩子睡着时她能感受到一团绵软的暖意,暖烘烘的特别踏实,偶尔传来轻微的痒,是疹子还没退尽,但比昨晚好了许多。 这才是正道嘛。 她是奶娘,得对得起这份工作,反正丰哥儿有什么不舒服,她这儿立刻就能感觉到。 怜月觉得心里踏实多了,加快步子往偏院走去。 经过花园假山时,晨光正好照在那片桂花树上,寒露早把大部分花瓣打掉了,不过还有一两朵还挺精神的,带着一股清香。 她想起苏怀远的脸来,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那张脸当真是老天爷赏饭吃,肤色白的近乎透明,五官生的精致伶俐。 即便憔悴了这么久,唇色依旧红润,睫毛浓密纤长的不像话,单看脸的话,活脱脱就是电视剧里边那种倾国佳公子。 她又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病娇文里写的断腿王爷,人设冷厉阴鸷却只对女主一人露出脆弱,还有那些轮椅上的少年将军眉目如画却满身伤痕,心里忍不住呜哇乱叫。 唉,可惜不管三爷长的多好看,跟自己都没关系,她现在就是个拎得清的打工人,看看热闹得了。 上回那几个婆子拼了命要把自家侄女闺女往三爷跟前塞的嘴脸,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苏怀远那反应也说明了问题,他还是极度排斥被人带着目的的靠近,那种被当成猎物一样盯着的感觉,对一个身体残缺又经历过背叛的人来说,简直像拿刀子捅他。 他需要的不是伺候,他就想被当成一个正常人对待。 怜月在偏院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扬起一个明朗的笑,一脚跨进了院子。 “三爷,我来了,今儿给您带了新鲜玩意儿!” 院里打扫的干净,几个新来的小丫鬟正在廊下晾晒被褥,见怜月来了纷纷行礼,有个机灵的赶紧上前福了一身,接过了食盒。 怜月摆摆手让她们各忙各的,自己推开了苏怀远卧房的门。 屋内光线比从前亮堂了许多,窗子大开着,秋日的阳光铺了一地,床帐换成了浅青色的素纱,透着几分清爽。 苏怀远的轮椅停在窗前,人缩在椅子里,肩上搭着件薄棉袍子,脸朝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门响也没转头。 怜月把食盒搁在桌上,解开布包取出艾灸条,摆弄着手里的物件,嘴上先开了口。 “三爷,您瞧瞧这个,我自己搓的艾灸条,比您屋里烧的那香好使十倍不止!” 苏怀远这才慢慢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几根粗棉布裹着的圆筒上,没什么表情。 怜月也不在意他冷着脸,自顾自的继续说。 “您屋里那炉子烧的香我上回就想说了,火头太小,艾烟飘散的快,顶多闻着安神,对您腿上的寒气一点用都没有,真要把湿寒从筋骨里逼出来,得用明火灸,等会儿我试给您看啊。” 她边说边拉了张矮凳坐到苏怀远旁边,把艾灸条凑到他鼻子底下让他闻。 “您闻闻,这是我精挑细选的蕲艾绒,跟外头药铺卖的不是一个路数。” 苏怀远倒是没躲,鼻尖凑近闻了闻,那股辛温的草药气息比他屋里惯常点的那种浓烈得多,带着一种沉实的暖意。 他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怜月笑了笑,把艾灸条收好,又掀开食盒盖子,一股桂花藕粉的甜香就飘了出来。 “先吃东西,吃完了我给您揉肩松骨,今儿还带了个好玩的故事要讲给您听。” 苏怀远的目光从食盒上掠过,眼神终于亮了一些,他伸手拿了那碗桂花藕粉羹,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怜月在旁边支着下巴看他吃,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先给他肩颈松一松,再试试用艾灸条灸足三里和三阴两个穴位。 时间不宜太长,每个穴位灸个三五分钟就好,第一次先让他适应热度。 藕粉羹见了底,苏怀远把碗搁回食盒里,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你昨日怎么没来?爷巴巴的等了你一天。” 第六十三章 膝上风波 怜月听见这话忍不住抬头看他。 苏怀远的脸依旧朝着窗外,侧脸的轮廓被阳光勾出一层薄薄的绒光,看起来古井无波。 “三爷,您忘了?咱们约好的,隔一日来一次,前天我来过了呀,昨儿是歇息日,今儿这不就又来了嘛。” 苏怀远终于把脸转过来,一双狭长的眼睛满是不悦。 “可我等了一整天。” 怜月的心软了软,这就是孩子的眷恋之心呀。 她站起身来,绕到他身后,两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揉捏起来。 “我知道您等着急了,可您这腿的恢复不能操之过急,前头按得太频繁反而容易伤着,歇一天是让那些被揉开的经络自己回回血,您信我,这是为您好。” 苏怀远的肩膀在她手下渐渐松弛下来,却突然之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扯。 怜月整个人被拽得踉跄向前,来不及站稳,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她的腰撞在轮椅扶手上,膝盖磕在苏怀远的腿侧,半个身子都压在了他身上,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锁骨,满鼻子都是他身上那股清冷的药香。 “三爷!”怜月吓得声调都变了,赶紧撑着他的肩膀要起身,“您干什么呢!万一伤到腿怎么办!” 苏怀远的胳膊却箍着她的后背不松手,别看他瘦弱,但手上是真有些力气,像是怕她跑了似的,把她死死按在自己胸前。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闷声闷气地开了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赌气味儿。 “你昨天为什么不来,是不是去了前院,是不是去见二哥了。” 怜月哭笑不得,又不敢用力挣扎怕伤到他的腿,只能僵在那个姿势里,耐着性子哄他。 “奴婢昨天休沐回家看我闺女和老娘去了,后头又回去看丰哥儿忙了一天,可没去见二爷,三爷快松手,叫外头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苏怀远的胳膊松了松,却没完全放开,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的阴翳散了些。 “我不松,松了你明天又不来了,除非你发誓,以后天天都来。” “好好好,我发誓,成了吧?”怜月顺着他的话应了,还伸出小指,跟他拉了一下勾。 她长长呼了口气,心想这位小祖宗当真是黏人,十七八岁的人了,怎么搞得跟个孩子一样。 “行了三爷,咱说正事。”怜月觉得对面似乎松了手,“今儿除了按肩揉腿,我还想教您几个自己能做的康复动作,您平时我不在的时候也能练练,总比干坐着强,您放我下来,我练给您看。” 说着她顺势站起来,比划了一个坐姿蹬腿的姿势,双手撑着椅子扶手,一条腿往前伸直再慢慢放下。 “就这样,您看见了吧?每天做个二三十下,膝盖不用绷太直,慢慢来,等这块肉有了力气,您将来站起来就不会打晃。” 她说得兴起,忘了自己方才的位置还没挪远,比划着比划着就又凑到了苏怀远跟前,一屁股坐在了他轮椅的侧边扶手沿上,两条腿搁在他膝侧,继续示范蹬腿的角度。 做了两下她才觉出不对来,低头一看,自己的裙摆散开,全铺在他的膝面上,两人的腿距离近得荒唐。 苏怀远也歪头看着她,眼睛亮闪闪的,似乎等着她下一步操作。 “就这个动作吗?还有没有别的?”他那略显苍白的薄唇,问出了这句话。 怜月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唇,与苏怀远对视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空气都像被冻住了。 怜月反应过来,腾地一下从轮椅上弹起来,后背撞上了桌案的边角,碗碟跟着晃了晃。 “我,那个,三爷您别误会,我就是给您示范动作……” 苏怀远别过脸去看窗外,又恢复了那个冷漠的样子。 “我没误会,我刚才问的也是,还有别的动作吗,你不用这么着急解释。” 怜月赶紧往门口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廊下的丫鬟们隔着院子在晾被褥,没人往这边看,福二不在,苏怀安也不在。 她悄悄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在心里给自己狠狠记了一笔,柳怜月你长点心吧,人家搂你过去也就罢了,你主动坐人腿上干什么。 可不能见色起意啊,三爷这个年纪在现代也就是个大一男生,只能给自己当弟弟了。 她深吸了两口气,把这事甩到脑后,就弯下腰,准备跪在地上给他按腿。 还没跪下去,苏怀远的手已经从旁边够了一只厚实的鹅黄色绣花锦垫过来,往地上一丢,正好落在她脚边。 “你是大夫。”他还是淡淡的调子,目光落在别处,“大夫需要不跪地上。” 怜月看着那只垫子愣了愣,弯腰捡起来铺好,跪坐了上去,开始沿着他小腿外侧的经络一寸寸按下去。 两人都没再说话,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怜月手掌与他腿上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苏怀远的声音忽然飘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 “昨天你没来,她们送来的蜜枣银耳粥我尝了两口就不想吃了。” 怜月头也没抬,手上的力道不变。 “怎么了,做得不好吃?” “不是。”苏怀远顿了很久才续上后头的话,话里的语气似乎也有几分自我怀疑,“就是觉得……不是你送来的,味道就不对。” 怜月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开始解释起来:“这是因为爷您好久没吃甜的了,前天那一餐自然会印象深刻一些。” 眼见的三爷好像还不太开心,便拿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招数——讲故事。 “那三爷,您想不想听个好玩的故事?保管您没听过,比说书先生讲的还精彩。” 苏怀远的注意力果然被引过去了,偏了偏头看她。 “你倒是胸有成竹,说来看看。” 怜月清了清嗓子,一边按摩一边绘声绘色的讲起来。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叫大橘的皇帝,这位陛下呢,后宫佳丽三千,偏偏宠了个姓甄的小官之女,那姑娘本来心性纯善,进宫只想做个透明人,可谁知道呢,这后宫如战场,日日都是九死一生。” 苏怀远像有了兴趣,他用手撑着下巴,摆出了一副听故事的架势。 “九死一生?莫不是白日青天拿着刀子去捅人?” “别急呀三爷,我慢慢跟您说。” …… 第六十四章 隔墙有耳 怜月一边按摩一边讲,“这后宫里面有个华妃,天不怕地不怕的,仗着自家哥哥是大将军,在宫里横着走。” “还仗着圣宠在身,做事嚣张,所有的嫔妃都怕她。” 苏怀远点点头,还点评了一句。 “这华妃是个妙人,至少比那些哭哭啼啼的有趣。” “您先别急着站队,后头有您气的。”怜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脚伸直,又换了个手法,嘴上接着讲,“有个低位的嫔妃,说错了话,就被华妃当众赏了一丈红,当时人就没了。” “什么是一丈红?” “就是拿板子打腿和臀,打到人血肉模糊,远远看起来就是一丈红绸,实打实的酷刑。” 苏怀远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腿,神色有些复杂。 怜月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赶紧把话头往轻快处拐。 “还好那位甄氏特别聪明,懂得藏拙,说话又好听,又得皇上宠爱,才在这宫斗中活下了。” “她用了什么法子?” “这我得分好几回才讲的完呢,今儿先跟您说第一折。”怜月的语速放慢了些,把甄嬛初入宫时避宠的那段编排成了段子来说,“不过到后面,这位甄氏才发现,发现皇帝喜欢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长得像已故的皇后纯元,伤心欲绝,直接离宫了。” 苏怀远听到这里倒是来了精神。 “跟死人长得像?那皇帝喜欢的是谁?” “您说呢,这皇帝心里头装着的是个死人,偏偏又找了个活人来替代,这甄氏心里能痛快才怪了。” 怜月一边按腿一边把自己前世看剧时最爱吐槽的那些桥段融进去,“更绝的是,那已故皇后的亲妹妹还在宫里活着呢,名份是皇后,实际上跟皇帝的关系早就面和心不和了。” “这皇帝不怎么聪明,要是我,人死了便不惦记了。”苏怀远下了个结论,语气里带着一丝鄙夷。 怜月在心里给他竖起了个大拇指,继续说。 “三爷英明,后面为这事闹了许多次不痛快呢,您且听着。” 她把开头讲完,就把那位王爷的故事给带了出来。 “后来这甄氏被皇帝伤透了心,逮着个机会跑去了甘露寺修行,在那儿遇着了皇帝的十七弟,那位王爷吧,文武双全,温柔多情,对甄氏一见如故。” 苏怀远的眼睛亮了亮。 “这王爷跟皇帝不对付?” “倒也不是不对付,面上是兄友弟恭的好兄弟,可暗地里呢,这十七弟早就对嫂嫂动了心思,人家甄氏还在宫里当嫔妃的时候,他就藏了小心思了。” 怜月的语调里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味,把这段兄弟情变用市井口吻重新编排过一遍。 “后来甄氏被罚去了常有狸猫出没的偏僻山峰,十七弟隔三差五偷偷往山上跑,嘘寒问暖无微不至,那真是因为劳作受了伤,这十七弟还天天守在门口呢。” 苏怀远皱着眉头,似乎有点意外。 “奇怪,既然有情,为何不私奔到好地方去,躲在山上干什么?那后来他们成了没有?” “三爷您急什么,这故事得慢慢品,中间是有许多的身不由己。”怜月感慨起来。 “成是成了,甄氏在甘露寺那段日子,跟十七弟已经做了真正的夫妻,虽然清苦,但是的确恩爱,没想到后头出了些茬子……甄氏被召回皇宫,可那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十七弟的孩子。” “啊?那皇帝忍下来了?那不就是被自己弟弟戴了绿帽子?” 苏怀远捏了一颗蜂蜜浸泡过的山楂球放进口中,眉梢一扬。 “这皇帝当的,也真够窝囊的。” “皇帝最早还不知道呢,”怜月叹了口气,神情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样,“还以为孩子是自己的,回去给甄氏抬了身份,赐了一个皇子做养子,让她继续做宠妃。” 她抬头看了苏怀远一眼,见他表情已经从最开始的冷淡变成了投入,似乎在等着后续,不由得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八卦果然管用。 “那后来呢,皇帝发现了没有?”苏怀远身子往前倾了倾问。 “这位大橘皇帝其实已经发现了,”怜月字斟句酌的往下说,“可他那时候念着旧情,也爱惜颜面,不肯认这个丑,就装聋作哑,可心里头却已经对自己的亲弟弟起了杀心。” 苏怀远冷笑一声。 “倒是也合理,骨肉相残,自古就有。皇权面前,本就没有什么手足亲情。” 屋里安静了片刻,苏怀远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落到了窗外投进来的阳光里,过了一阵才突然开口。 “罢了,那弟弟,最后是什么下场。” 怜月本来想说他死了,可对上苏怀远那双眼睛的时候,话到了嘴边转了个弯。 “要不今天先讲到这儿?我先只是给您大概讲一下这个故事,后面您要喜欢,奴婢就从头讲。” 苏怀远把脸一沉,带着几分幼稚的不满。 “你是故意的。” “哪能呢,我就是这会儿该给您上艾灸了,讲故事得腾出手来呀。” 怜月说着已经取出铜盒和火折子,熟练的把第一根艾灸条点燃,等火头稳了,把红星慢慢凑向苏怀远膝盖下方三寸的位置,热气一圈圈漫开来。 苏怀远低头盯着燃着的艾条,细烟袅袅升起,草木的辛温气息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烫不烫,要是烫了得赶紧说,不然等会就要起水泡了。”怜月眼睛盯着穴位,头也不抬的说。 “不烫。” “好,如果不舒服就随时开口。” 话没说完,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怜月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帘子一掀,苏怀安大步跨了进来,神情是一贯的清冷淡漠。 他推开门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怜月跪着的锦垫上顿了顿,才落到苏怀远面上。 “三弟,我顺路过来看看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苏怀远靠着椅背,下颌微抬,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三分打量两分嘲讽。 “二哥来的正好,柳娘子在给我讲个好玩的故事,什么哥哥弟弟的,我正听到关键处呢。” “哦,这柳氏还会讲故事,难不成是那些哄小孩的手段?我也来听听。” 苏怀安的目光转到怜月身上,见她跪坐在地上,向他行了个礼。 “二爷安。” 苏怀安抬手免了礼,就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来,摆明了是存心要旁听。 怜月的脖颈有些发僵,把艾灸条换了个穴位继续悬灸,嘴上的故事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那十七弟后面还是想办法递了帖子到宫里给甄氏……” 苏怀远听到这里,眼睛一亮,声调抬高,好像是故意说给谁听似的。 “什么?这小夫人跟自己丈夫的弟弟好上了?” 第六十五章 罔顾人伦 “你在说什么浑话呀!苏怀远!” 柳怜月的手从苏怀远膝上弹开,艾灸条的火星子差点落在地上,她赶紧捏住尾端掐灭,脸颊的热度还没退。 苏怀远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的懒洋洋的笑,将那句惊呼咂摸了个来回,才慢悠悠的睁开眼。 “嗯?你的故事不就是这个情节么,小叔子爱上嫂嫂,还是个年轻的小嫂嫂,天天到她跟前嘘寒问暖,送汤送药的,好不殷勤。” 他把那碟蜜渍山楂拖到手边,捻起一颗含在嘴里,偏头望向窗边坐着的苏怀安,眼底漫着一层浅笑。 “二哥,这故事可真有意思,我喜欢这种。” 苏怀安的手放在圈椅扶手上,手指蜷了蜷。 他没有立刻开口。 怜月还跪在垫子上,心里面已经咬牙切齿了,她只想往后退,最好能钻到苏怀远的轮椅底下躲着去。 她偷偷去看苏怀安的脸色,心下更不安了,这人特别不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了 苏怀远也在看他二哥,嘴里那颗山楂球还没嚼完,那些挑衅的话又已经蹦出来了话。 “你说那弟弟,隔三差五往寺庙里跑,又是送炭又是披衣裳的,啧,真是个痴心人。” 苏怀安可总算转过脸来,看了一眼苏怀远,目光又落到怜月低着的脑袋上。 怜月寒毛一炸,口观鼻,鼻观心,知道自己现在只能开始求饶了。 “二爷,奴婢就是随口编的故事,三爷腿上做艾灸的时候无聊,奴婢就找点趣事给他解闷。” 怜月抢先开口,声音稳当,顺便在心里又把苏怀远骂了一百遍。 苏怀远可不管她的死活,又接了一句。 “二哥你也听一听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话本子上多得是。” 他的眼神在苏怀安和怜月之间转了一圈,那副天真的样子底下,已经带了一点试探的口吻了。 苏怀安使劲出了一大口恶气,只觉得自己烦透了。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上回他来的时候,这地方还是满地碎瓷,幽暗破败,药味冲鼻,帷帐都是旧的,一下就能扯出灰来。 现在呢? 窗帘换了浅青素纱,日光能漫进来大半间屋子,地面扫得一尘不染,角落里搁着一只半旧的博山炉,里头燃着的安神香气味幽淡好闻,分明是特意挑选的。 那张矮榻上铺了厚实的新褥子,上面搭着一条细棉毯,边角用丝线收了整齐的暗纹。 轮椅旁那只绣花锦垫是新的,颜色素净却缎面光滑,正是怜月方才跪着的那一只。 他又看向桌上那只食盒,盖子半开着,露出里头精致的瓷碗和小碟,桂花藕粉羹,蜜渍山楂球,旁边那两块核桃糕雕成小猫小兔的形状,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苏怀安想起前天晚上她递给自己的那只油纸包。 只是街上买来的芝麻桂花酥,皱巴巴的油纸,几块碎了角的饼。 再看看眼前这些。 什么桂花藕粉羹,什么蜜渍果片,什么小动物糕点,花样翻着来,一天天不重样的送。 苏怀安的视线落回怜月身上,她规矩跪坐着,脑袋低垂,露出后颈一截白皙纤细的弧度,耳垂微红。 那只被他送去的护腰,此刻应该贴在她腰间,可他感受不到了。 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苏怀安只觉得自己的怒火完全压不住,直接问了起来。 “柳氏。” 怜月立刻直起腰,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 “二爷请吩咐。” “这故事,是谁教你的。” 怜月垂着眼帘,语气不变,嘴角也恭恭顺顺的。 “回二爷的话,是奴婢小时候在乡下集市上听说书先生讲的,记了个大概,添油加醋编了编,不是正经话本。” “不是正经话本。”苏怀安把她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声调听起来像是审犯人,“叔嫂私通,罔顾人伦,这种话,你说给三弟一个未曾婚配的年轻人听,你觉得妥当么。” 怜月咬了咬牙,把想反驳的话给咽了回去,赶紧又叩了一个头。 “是奴婢不妥当。” 苏怀远的眉毛竖了起来,忍不住开了口。 “二哥,你管得也太宽了,我自己爱听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我爹。” 苏怀安的目光终于转向了他。 那眼神里没什么火气,可苏怀远还是觉得后背一毛,下意识的抓紧了扶手。 “三弟,你今年才十八。” “是啊!已是成人,我自己想做什么!不劳二哥费心!” 苏怀安没接他这句话,站了起来。 他身量高,站在这间并不宽敞的屋子里,整个空间都被他压了下来,怜月只能看见他的衣摆和鞋尖。 “柳氏,起来吧。” 怜月撑着膝盖站起身,觉得脚都麻了,不由得担心起远在百福堂的小世子了。 “从今日起。”苏怀安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落得清楚极了,“你在这屋里只做推拿灸穴之事,不许再讲任何话本故事,不许讲那些叔侄嫂弟之间的荒唐浑话,教坏了三弟的心性,这罪你担得起么。” 怜月咽了口唾沫,声音放得更低。 “奴婢记下了。” 苏怀远的脸彻底沉了。 “苏怀安,你凭什么管她在我屋里做什么?我如今已经十八了,早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听你安排的孩子,我想听奇闻异事,想听什么就听什么,你管不着。” 他伸出手,越过轮椅的扶手,朝怜月的方向够了过去。 距离有些远,他的指尖只堪堪碰到了怜月的外侧衣袖。 “别怕他。”苏怀远的眼睛盯着怜月的侧脸,声音里带着点赌气,“你进了我的屋子,就归我管,我说你讲,你就讲,二哥在我这儿做不了主。” 他的指尖往上移了移,像是要去抓她的手。 茶盏碎裂的声音直接在两人面前炸开。 一只白瓷杯子直接落在轮椅前方,碎片四溅,溅起来的茶水星点落在苏怀远的裤面和怜月的裙摆上。 苏怀安的手还保持着掷出茶盏的姿势,脸上怒火更盛。 “柳怜月。” 他头一回喊了全名。 怜月的背一下就僵了。 “你去廊下跪着。” 第六十六章 木板之刑 怜月瞬间一惊。 不是她不怕,而是自己已经绑定了丰哥儿! 在百福堂,她跟丰哥儿绑着共感,她现在承受什么,丰哥儿就会承受什么。 但苏怀安的耐心向来不多,尤其是此刻,怜月能从他那张冷静的面孔下面读出一种火山爆发之前的怒气,自己只能尽快自救了。 “二爷。”怜月连忙将双手叠在身前,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奴婢知错了,奴婢以后再不讲这些了,求二爷开恩,奴婢还要回百福堂给丰哥儿喂奶,时辰快到了。” 苏怀安冷笑一声,像是看穿了她不想挨罚的心思。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门口伺候的粗使婆子应声进来,是前几日领了差事到三爷院里当值的刘婆子,这位婆子在门口听得清楚,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二爷有何吩咐。” “柳奶娘犯了规矩,口无遮拦教坏了三爷。”苏怀安下了死命令,“掌心三下,让她长个记性。” 刘婆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跪在轮椅旁边的怜月,眼里闪过一道复杂的光。 上回她想把自己外甥女塞到三爷屋里来,柳怜月面上不接话,私底下却跟周嬷嬷提了一嘴,这事就黄了。 虽然三爷这屋的确不是什么好差事,但自己确是被打了脸。 她嘴上应着二爷的吩咐,心里已经下了狠劲儿,定要这小婆娘尝尝自己的厉害。 “慢着,按照规矩,三下是轻了些。”苏怀安又开了口,“用裁衣的木尺,五下吧,总不能让人说我赏罚不均。” 怜月跪着的身子都抖起来了。 三下变成了五下,甚至还用上了木尺。 裁衣用的木尺是压布裁料的硬物,半寸厚的枣木板子,打在手心上跟拍惊堂木没什么两样。 “二爷!”怜月终于急了,“你不能打我,你可以罚我抄书,洗衣,做工,但求您千万别打!” 苏怀安不为所动,只是端起了一旁的茶水,慢斯条理的饮了一口。 怜月攥紧了自己的手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丰哥儿。 共感是双向的,绑定了丰哥儿之后,她身上的痛觉会百分百传导到那个不足半岁的婴孩身上。 “你若打了我,世子会出事!”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怜月的声音都在抖。 可她顾不得了,如果那五尺子落在她手心上,丰哥儿那双还没长全的小手会承受什么,她想都不敢想。 苏怀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世子会出事? 他盯着怜月看了下,那张泛白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他心里转了个弯。 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共感消失的事。 昨晚他掐了自己胳膊,她那边毫无反应,如果柳怜月的共感不是在自己身上了,那到底跑在谁身上了? 丰哥儿。 一个念头闪电般劈过脑子。 他几乎要开口叫停了。 可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从他心底深处升起来,裹着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闷气和失落,像一根刺似的扎进了理智里。 她把自己换掉了。 她主动把绑在他身上的东西解开,绑到了别人身上。 她不要他了。 苏怀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全是按规矩办事。”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爷也没有偏袒谁,以往在家中,三弟不听使唤的时候,父亲也是如此责罚近身伺候之人的,今日这五下,是给你和三弟的教训。” 刘婆子已经从门边摸出了那把枣木量尺,半臂长的板子,磨得发亮。 她走到怜月身边,一只手扣住怜月的手腕往外翻。 怜月想缩手,可那李婆子力气大得出奇,攥得她手腕生疼。 “苏怀安!” 轮椅的轱辘在地上发出一声木响,苏怀远撑着扶手,整个上半身都探了出来,脖子上青筋毕现。 “你放开她!” 他试图把轮椅往前推,可地上还有方才碎瓷的渣子,前轮卡在一片碎片上打了个转,那辆椅子向右歪了点,就卡住不动了。 “你混蛋!你跟爹一样。”苏怀远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浑身都在发抖,“就想让我听话,我告诉你苏怀安,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听你的话!!” 苏怀安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自己的弟弟拼命的摇动轮椅,头发散了半边,那张苍白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你以为你是谁?虚长我几岁,就想对我指手画脚,我身边的人你要一个一个赶走!上次榆钱儿也是这样,这次柳娘子也是这样!” 苏怀远的指甲抠进了扶手的木头里,声音像是从牙缝中一个字一个字硬剜出来的。 “你是个卑鄙小人!苏怀安!” “我告诉你,你要敢伤了她,我就再不吃饭了!我饿死在这个院子里,看你怎么跟嫂嫂交代!” 苏怀安的脸色都没变,明显是早已习惯这种孩子气的无用威胁。 他只是转过头,朝刘婆子催促了一下。 “带去廊下。” 刘婆子得了令,攥着怜月手腕就往外拽。 怜月被拖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怀远还在轮椅里挣扎,眼睛里头全是她。 廊下的日光白花花的,照在青石砖地上反着冷光。 刘婆子把怜月的右手翻开按在廊柱边的石台上,直接举起了那枣木板子。 那木板落下的瞬间,柳怜月脸色发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丰哥儿,对不起,对不起。 第一下,枣木板面拍在掌心正中,一股火辣辣的剧痛从手心炸开,沿着指骨一路蹿到手腕。 怜月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心里头全是对丰哥儿的愧疚。。 可她能感觉到,从那头传过来的共感,丰哥儿已经哭破喉咙了,一个不足周岁的婴孩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吓到之后的恐惧,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第二下。 刘婆子的手劲比方才大了一倍,木尺落在已经泛红的掌心上,连带着骨节都震得发麻。 怜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头一次这么后悔绑定了丰哥儿,如果绑的是个大人,怎么都不怕,但如果打在一个婴儿身上,她只就觉得肝肠寸断。 五下打完,怜月的右手已经肿成了一只馒头,五道红紫交错的印子横在掌心,指头都弯不拢了。 刘婆子退到一旁,似乎有几分得意。 怜月只觉得自己的魂都没了,她硬撑着左手从地上爬起来,不顾屋里还有两位主子,满脸泪痕的朝百福堂的方向跑了起来。 也顾不上她身后响起的三道喊叫了。 “哎?!柳氏,你还没谢罪呢!要往哪里去!” “柳怜月!” “柳娘子!” 第六十七章 心碎百福 怜月跑过游廊的时候,风从耳边灌进来,右手的痛已经不重要了,她只觉得胸口像被人拿铁钳子死死夹住,喘不上气。 共感里传来的东西越来越强烈了。 丰哥儿的哭声她听不见,可那种婴儿特有的恐慌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密密麻麻的,裹着痛觉和无助,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跑得太急,在百福堂院门口的石阶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棱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可脚下一刻没停。 还没进门就听见了。 丰哥儿的哭声从暖阁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已经哭了很久,听着就像要了命一样。 云菘已经去请三爷了,孙氏手忙脚乱地抱着丰哥儿来回踱步,孩子的小脸憋得通红,两只小手攥成拳头乱挥,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多大声音了。 “怜月姐姐!”云菘看见她冲进来,眼圈一下就红了,“也不知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就嚎起来了,怎么哄都不行,手脚乱蹬的,像是哪里疼,可摸着又没发烧!” 怜月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一把从孙氏手里接过丰哥儿,把孩子竖着贴在自己胸口。 那一刻她的肿胀右手碰到襁褓的时候,疼得五指都打了个哆嗦,可她咬着牙把孩子抱稳了。 左手托着丰哥儿的小屁股,右手虚虚地拢在孩子背上。 丰哥儿贴到她身上的时候,哭声缓了一缓,小鼻子在她颈窝里拱了拱,抽噎着,小手攥住了她胸前的衣襟,攥得死紧。 怜月低头去看丰哥儿的手。 右手掌心泛着一层潮红,虽然没有她自己那样明显的淤青肿胀,可对一个不足半岁的婴儿来说,那种突如其来的剧痛足够让他崩溃。 怜月的眼泪砸在丰哥儿的小手背上,温热的,一颗接着一颗。 “对不起。”她把嘴唇贴在丰哥儿的额头上,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连累你了。” 云菘和孙氏在旁边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孙氏瞥见怜月的右手从袖口露出来的那截肿胀,眼睛瞪圆了。 “柳姐姐,你的手怎么了!” 怜月把手缩回袖子里,摇了摇头。 “没事,不要声张。” 她抱着丰哥儿坐到矮榻上,解开衣襟让孩子咬住奶源,丰哥儿还在抽噎,可嘴巴本能地咬住了,吮吸了两下,抽噎渐渐弱了,小身子一耸一耸的,慢慢软下来,贴在怜月怀里像一团受了惊吓的小动物,瑟缩着不肯松手。 怜月的眼泪还在掉,滴在丰哥儿的额发上。 共感里传来的痛感在慢慢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婴儿被安抚之后那种疲惫的安全感,像一只小猫被窝在暖处,渐渐止住了颤抖。 怜月用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丰哥儿的小手心,那里的潮红已经在消退了。 她这才有余力去想别的事。 苏怀安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已经把共感换到了丰哥儿身上,所以他下令打她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五尺子会落在丰哥儿身上。 可她方才喊了那句“世子会出事”,他听见了,却还是让人打了。 他是不信?还是觉得她在找借口? 怜月把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五道平行的红印子正在慢慢转青,指节弯都弯不了,明天一早恐怕还要更肿。 五下。 裁衣的枣木板子,半寸厚,刘婆子下了狠手。 怜月把这笔账记得清清楚楚。 苏怀安本就是要正常的惩罚,毕竟她也认,给三爷讲这些故事的确不妥,可到了刘婆子手里变成了杀人的力道。 这婆子存了私心,借着二爷的令欺负她。 可苏怀安本身呢? 怜月闭了闭眼。 她知道他为什么发火。 共感断了,他感觉到了,知道自己不在掌控范围内了。 昨夜她解除绑定的时候,那头就该什么感觉都没了。 以苏怀安那种心思缜密到近乎偏执的性子,他不可能不去追究。 他大半夜派福大来看了两回,今早又亲自跑到三弟屋里来坐着,名为探病,实则是在观察。 他在找答案。 而方才苏怀远那番话,什么叔嫂私情,什么弟弟爱上嫂子,正好撞在了他最纠结的那根弦上。 怜月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那个“甄某传”的故事选材简直是自掘坟墓。 什么十七弟爱上皇嫂,这不是明摆着往苏家兄弟的关系上贴么。 苏怀远那个小兔崽子也是故意挑拨的。 她真是恨自己没用,恨三爷不听自己的话,恨二爷的孩子气。 怜月把脸埋在丰哥儿软乎乎的小脑袋上,闷闷地吐了口气。 丰哥儿已经睡着了,小嘴还含着她,呼吸平稳绵长,小拳头慢慢松开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 怜月一只手托着熟睡的丰哥儿,另一只肿胀的手虚虚搁在膝面上,看着窗纸上投进来的天光慢慢移动。 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这种绑定继续下去,自己只是一个奴婢,怎么能护得了孩子。 除了二爷之外,其他人要是知道她有这种共感之力,也是把她当邪祟来看,自己挨打的时候,怎么叫也没用的。 她挨打,孩子就疼。 她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绑定孩子,孩子跟着自己受苦。不绑孩子,孩子生病的时候她感应不到。 怜月的鼻尖泛酸,把下巴搁在丰哥儿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前院书房里,苏怀安坐在案后,手边那只笔搁在笔架上,墨都干了,他也没动过。 他在想柳怜月跑掉之前那张脸。 她没有哭喊,被打完之后站起来就跑了,像身后有鬼在追似的,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苏怀安的右手掌心翻过来看了看。 什么感觉都没有。 以前她受伤,他这边会跟着疼。 现在,她挨了五尺子,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福大从外面进来回话,说方才百福堂那边传来消息,小世子无端啼哭了一阵,柳奶娘回去之后就止住了,现在已经睡了。 苏怀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 无端啼哭。 柳怜月被打的时间,和丰哥儿啼哭的时间,重合了。 她方才喊的那句话重新在耳边响起来。 “你不能打我,如果你打了我,世子会出事的。” 苏怀安盯着那汪清澈的冷茶看了很久。 难道?她真把共感换到了丰哥儿身上?那五尺子全落在了丰哥儿身上? 苏怀安把茶盏推到一旁,整个人往椅背上靠过去,拿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自嘲的冷笑起来。 过了许久,他才起身走到门口,唤了一声福大的名字。 “去百福堂看看柳氏的手伤得如何,顺便看看世子可有异样。” 第六十八章 患得患失 福大回书房的时候,脚步格外轻。 苏怀安坐在案后没动,手边的公文已经翻面搁着,他盯着墙上的山水画看了不知多久,目光没有焦距,窗外天色慢慢的暗下来了,他也没叫人点灯。 “爷。”福大站定了,低着头,“小的去了百福堂,小世子睡了,今儿的疹子退了不少。” 苏怀安“嗯”了一声,没抬头。 “柳娘子呢?” 福大停了一下,才接上去。 “柳娘子…小的敲门,她开了一条缝,小的照爷的话问了两句,她就说了声知道了,脸上…没什么大碍,就是瞧着脸色不太好,说了两句就把门关上了,没再多说什么。” 苏怀安的手指按在案面上,没有动。 “她还有别的话吗?” “没了。”福大斟酌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小的站在门口喊了两声,屋里就没动静了,云菘姑娘从里头隔着门说柳娘子累了,叫小的先回去。” 书房里落了一阵安静。 苏怀安把案上的公文拿起来,又搁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让福大下去。 福大应声退出去,把槅扇门轻轻的带上了。 廊下夜风起了,苏怀安坐在黑暗里,没叫人点灯,也没动。 他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下令打人,这是真的,他站在偏院廊下看着刘婆子把柳怜月拖出去,心里那点火气是真的压不住,可他记得自己吩咐的是手板三下,后来因为苏怀远拦着,他改成了木尺五下,想的不过是要她知道规矩,不是要她吃什么大苦头。 可她打完了不谢罪,满脸是泪的往百福堂冲,连个头都没回,他站在偏院门口喊了一声“柳怜月”,那道背影压根就没停。 开始他还以为她在赌气。 可她中间说的那句话,在他耳朵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回,才体会出各中意思。 “你不能打我,你要打了我,世子会出事。” 苏怀安把手按在自己膝盖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门外廊下忽然响起两个人的声音,是福大和福二。这两个人向来话多,刚才福大刚从百福堂回来,八成是凑在一块说悄悄话,声音不大,可书房里安静,听得一清二楚。 “哦!那怪不得了,我刚才去百福堂,柳娘子正眼都没瞧我,门关上了,连云菘都没出来,我还以为自己哪儿得罪了人。”福大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合着是咱们二爷惹了她。” “你是不知道。”福二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常那种愤愤不平的劲儿,“哥,我跟你说,我今儿个就守在三爷屋外面,我都瞧见了,刘婆子那下手…那板子我看了,半寸厚的枣木,她拿的是裁衣尺,不是薄板,那玩意儿拍在手心上,能把骨头砸碎。” 福大“嘶”了一声。 “打了几下?” “五下,一下接着一下,你知道刘婆子早就跟柳娘子有嫌隙,上回她非要往三爷屋里塞人,叫柳娘子给挡了,那婆子今天借着二爷的令,是报仇来的,下手狠得要杀人,就凭柳娘子那个身板…你说五下下去,手骨头能不散架么?” 外间没了声音。 苏怀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没有动。 “再说了,”福二的声音更小了,“柳娘子是个好的,小世子那条命是她救的,王妃的病是她看的,三爷的腿是她治的,连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谁挨了苦头,她也都帮着出了主意,就这么个人,二爷说打就打,连问都不问一句…我也不知道二爷犯了什么浑,那故事我在外头听了一路,讲得挺好的,我还想知道后头那个十七弟到底怎么了呢。” “哥,你说,要是你,你心里会不会凉。” “废话。”福大低声说,“可…唉,也不知道二爷是怎么想的。” 苏怀安坐在里间,两人说的话一个字都没落下。 他的手缓缓握紧,又缓缓松开。 刘婆子。挟私报复。 可嫌隙是他造的,令是他下的。 如果柳怜月的手真的被打坏了,那丰哥儿那双没长全的软手,又会怎样。 这才是最可怕的那个结果。 苏怀安推开槅扇门,廊下的福大和福二同时弹起来,两张脸上写着“被人抓了现行”的心虚,缩着脖子等着挨骂。 苏怀安没骂人,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平得有点叫人后背发凉。 “把刘婆子叫来。”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连带三爷院里今日在场的,都叫来。” 福大领了令,快步的去了,福二缩在廊下不敢动,偷眼看了看自家二爷的脸色,把先前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也不知道二爷到底听见多少。 苏怀安转身回了书房,叫福二进来点灯。 烛台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书房的角落都照得清楚。 没多久,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混着车轮在青石板上的声响,越来越近。 苏怀安的眉心拧了一下。 他认得那声音。 是轮椅的轱辘。 门帘子掀开,福大领着七八个人一个跟着一个的进来,里头有刘婆子、有今天在三爷院里当差的两个婆子、有早上守廊下的小丫鬟,还有福二搬来的两只矮凳。最后进来的,是苏怀远,由偏院的两个仆从一前一后推着轮椅。 他靠在椅背上,肩上搭着那件薄棉袍子,神情却是苏怀安从未见过的认真。 全屋的人都跪了,只有苏怀远拿眼睛直直的盯着他二哥。 “三弟,”苏怀安的声音很平,“你院里在修缮,地上碎渣子还没扫干净,出来做什么。” “我来对质。”苏怀远把扶手上的手放开,开门见山的说,“你要审人,我就在这里说,省得你听了一面之词,又干出什么蠢事来!” “苏怀安,”他把二哥的名字一字一字的说出来,“你今天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刘婆子跪在地上,低着头,都忍不住哆嗦起来了。 苏怀安没再理苏怀远,只把目光落到那个跪着的婆子身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今日手板的力道,是依的谁的规矩?” 刘婆子的肩膀吓得一哆嗦。 “回二爷的话,奴婢只是听您的……” “说!照的哪门规矩?”苏怀安把这句话截断了,“爷说的是手板,木尺是哪来的?说不清楚就直接打杀了!” 第六十九章 孽从己出 刘婆子吓得两股战战,连连磕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跪着的一个婆子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膝盖,拿眼角扫了一眼刘婆子,没做声。 苏怀远倒是利索,直接从轮椅扶手旁边取出一截东西,横在轮椅的两条扶手上。 是一段裁衣用的枣木量尺,半臂来长,厚实沉重,比起那种惩罚犯人的板子,也不遑多让。 “这是我差人取来的,“苏怀远把那根木尺拿起来,直接扔在了书案上面,“二哥,你瞧一瞧,柳娘子那双手多大,要是将这木尺打在你身上,你受不受得住,更何况这下手之人心思歹毒。“ 苏怀安目光落在那截枣木尺上,一言不发。 “刘婆子,“苏怀远靠着轮椅,直接审人,“你上个月非要往我屋里塞人,被柳娘子拦了,是你怀恨在心,今日借着二哥的令,往死里报仇,此事你认或是不认。“ 刘婆子啊了一声,又赶紧的磕起头来。 “奴婢没有,三爷明鉴!奴婢只是照......“ “照什么?“苏怀远鼻子一哼,带着一股要将人大卸八块的恨意,“你想往我院里塞人的时候,我就在屋里听着呢,爷的腿脚是不好,但爷的耳朵好的很,说你那闺女今年十六,模样周正,想调到我身边来当差?“ 旁边那个婆子偷偷瞧了刘婆子一眼,眼珠一转,知道到了自己立功的时候了。 “二爷,三爷!今儿奴婢看的真真的,这刘嫂子下手是比寻常的打手板要重些的。“ 刘婆子呸了一声,扭头看了那个婆子,恨得咬牙切齿。 她正要争辩两句,却见苏怀安把那根木尺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丢到了地上。 就抬起头,定了罪。 “拉下去,杖二十,手板二十,与其家眷一起,全部发卖。“ 刘婆子的身子一抖,饶命还没说出来,福大已经应了声,上前把人架了起来。 那婆子挣了两下没挣脱,最终被拖出了门外,廊下脚步声乱了一阵,渐渐远去。 屋里的人都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都说这位二爷心狠手辣,做事果决,这下看果然名不虚传。 二爷和三爷就这样呆坐着,谁也不说话,屋里跪着一群人,大家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个刚才揭发刘婆子的婆子偷偷地抬了一下头,膝行了两步,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这个婆子是个有心眼儿的,上次在窗外头说要把自己的侄女儿给三爷送过来做点心,怕是三爷也听见了,与其将来等到三爷记仇,不如现在将功赎罪。 “二爷...老奴斗胆说一句话。“ 苏怀安看了她一眼。 “说。“ “奴婢年轻时也奶过孩子,“那婆子声音诚恳,像是在说自己从前的旧事,“那时候婆家对奴婢不好,有一回也是挨了打,回去大病了一场,发了三天的烧,奶水散了大半,家中又穷,请不起奶嬷嬷,那孩子到底是没留住。“ 书房里无声无息。 “奴婢不敢多说。“那婆子把脑袋磕在地上,“只是奶哺的妇人,最经不起惊吓和重伤,伤了身是一辈子的事,柳娘子今日受了重创,世子往后的口粮……“ 后头她也不敢多说,只能把额头贴在地上等候两位的发落。 苏怀安没再说话,抬了抬手,福二会意,上前把那婆子搀了起来,轻声叫她先下去。 屋子里的人陆续退完了,福大又进来,站在门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自家二爷的脸色,没出声。 苏怀远也坐在屋里,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 “二哥,“他顿了顿,声音里那股子赌气的劲儿散了,只剩下疲倦,“我知道你为什么今天要干这个蠢事。“ “你这个人,就想让所有人都听你的话。” 苏怀安没有反驳,他只是全身无力的坐在案后,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这位弟弟的话。 苏怀远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话里倒没什么斥责的意思了。 “想来我也有一年多没出过院儿了,如今这次不出来也不行了。“ “我在屋里坐着,什么事儿都解决不了,“苏怀远的声音有着年轻人独有的高昂,“此事因我而起,当时我看见柳娘子抹着泪往外头跑,就觉得这事儿坏菜了。“ “而且二哥,那故事是我叫她讲的,我这些年憋坏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办,我就想听个热闹的,你若不高兴,你来骂我便是,怎么迁怒到她身上。“ “我没有迁怒。“苏怀安总算说了句话。 “没有迁怒?“苏怀远眉梢扬了起来,嘴角勾着一丝苦笑,“难道说你是按规矩罚的?二哥,规矩我也是懂的,她在王府里是奶嬷嬷,不是咱们院里买断了命的奴婢,有正经的身契,你下令打她,按规矩,可是要上报王妃的,你报了吗?“ 苏怀安没有说话。 苏怀远把那截木尺从脚边上捡起来,又丢回到苏怀安的桌子上。 “当时她喊了一句,世子会出事,我可是听清楚的。“ 灯火跳了一下,书房里安静得很。 “想来你也听见了,“苏怀远声音越发刻薄,“你听见了还让人打,苏怀安,你安的哪门子的心?你不管丰哥儿,你不管嫂嫂,也不管柳娘子,你就管自己舒不舒坦。“ “行了。“苏怀安开了口,止住了这位喋喋不休的三弟。 “行不了,“苏怀远偏偏不接这个茬,把轮椅扶手拍了一下,“你行了,丰哥儿行了么?你方才听见那婆子说的话没有,奶哺的妇人不能惊也不能打,她手伤了,若是奶水散了,你到哪里再给丰哥儿找个靠谱的奶娘?“ 苏怀安又不说话了。 福大站在门边,低着头,悄悄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了极限,心里把今天这场戏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悔不该自己和福二在廊下嘀嘀咕咕,也不知道二爷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屋里一时安静得厉害,只有院子外头的夜风灌过回廊,把廊下的灯笼晃了一晃。 苏怀安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很低,低到连福大都要竖起耳朵才能捕捉到。 “福大,你去百福堂,看柳氏的手伤得如何,看看世子有没有异样,看完了回来仔细说与我听。“ 福大应了,正要准备退出去,却被苏怀远拦住了。 “等等,推爷一起过去。” 苏怀远从手里翻出一块雕工精致的玉兔儿,斜着眼儿看向了苏怀安:“此事因我而起,我得当面向柳娘子说个对不住,带路吧。” 第七十章 别不要我 夜风裹着桂花末子从游廊尽头卷过来。 苏怀远坐在轮椅里,膝上搭着那件薄棉袍子,怀中揣着那只白玉小兔,被福大和福二一前一后推着往百福堂方向走。 轮椅的轱辘碾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裤管下面那双毫无知觉的腿,又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有一年多没有离开偏院了,今夜忽然决定要出门,连推轮椅的两个小厮都吓了一跳。 游廊两侧的灯笼隔一盏亮一盏,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过分苍白的面孔映得温润了几分。 苏怀远的手指在袍子底下摩挲着那只玉兔的耳朵尖,心里头转的全是待会儿该怎么开口。 他想得很清楚,柳娘子这个人,不能丢。 上一个对他好的人叫榆钱儿,他以为那是真心,到头来不过是一枚被人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等事情败露,那个人被二哥处置的时候,他连挡都没能挡一下。 从那以后他就不信任何人了,谁靠近他,他就把谁推开,推不开就砸东西,砸不走就骂人,骂走了所有人之后,他就一个人坐在那间暗沉的屋子里,等着自己的腿一天比一天废掉。 可柳怜月不一样。 她每来一次都会生气,会皱眉头,会骂他两句混账,但下一回该来的时候还是准时出现在门口,端着热汤甜食,笑盈盈的喊一声“三爷我来了”。 她不怕他,也不讨好他,更不把他当个废人可怜。 她拿他当个正常人来对待。 更何况她做的红枣银耳羹甜丝的,她给他推拿的时候手劲刚好,那些痉挛在她掌心下面变得温驯,她讲故事的声音好听,连编排出来的桥段都有趣得紧。 苏怀远把下巴缩进领口里,在心中给自己打了一遍气,决定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把柳娘子哄好,不管用什么法子,认错也行,撒娇也行,但绝不能让她因为今天这件事生了嫌隙,从此敷衍着来应付差事。 轮椅拐过最后一道弯,百福堂的院门出现在眼前。 院子里灯火柔和,比偏院亮堂不知多少倍,廊下悬着两只纱灯,暖黄的光把石阶照得干净净。 福大推着轮椅往里走了没几步,迎面便撞上两个正在廊下收晾衣裳的丫鬟,年纪都不大,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整齐的双丫髻,见有人来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轮椅上的三爷,更是愣住了。 “三爷万安。” 两人齐齐福了一下身子。 苏怀远本来还端着几分气势,可那两张年轻稚嫩的面孔凑到灯下来,他忽然就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烧了。 他独居那间偏院太久了,身边伺候的不是粗使婆子就是上了年纪的仆妇,福大和福二也都是半大小子,他几乎忘了跟年轻女子打交道是什么感觉。 偏百福堂是丰哥儿的住处,配的全是年轻伶俐的丫鬟,一路走进来,迎面见了三四个,个规矩矩的蹲身行礼,嘴里唤着三爷,眼睛却忍不住多看他两眼,大约是好奇这位传说中性情暴戾的三爷长什么模样。 苏怀远把脸往阴影里偏了偏,觉得自己耳朵根都在冒热气。 “福大。”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三爷您说。” “停在这儿吧,别往里推了,你去请柳娘子出来。” 福大把轮椅稳当的停在暖阁外头的廊下,替他把袍子掖了掖,才转身小跑着去叩暖阁的门。 里头隔了好一阵子才有动静,是云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的,带着几分防备。 “谁?” “是我,柳娘子在么?三爷亲自过来了,说想见柳娘子一面。” 里又静了一阵,似乎在商量什么,然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云菘半张脸,往外头张望了一眼,看见廊下轮椅里坐着的人影,表情变了变。 “三爷来了?” “劳烦云菘姑娘通传一声。” 云菘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又把门关上了。 苏怀远坐在廊下等着,秋夜的风吹在他薄棉袍子上,凉飕飕的,他把双手揣在膝上的袍子底下,指尖摸着那只玉兔光滑的耳朵,心跳得有些快。 他在紧张。 他苏怀远,堂永王府三爷,竟然在一个奶娘面前紧张了。 暖阁的门终于打开了,是柳怜月自己出来的,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寝衣外头套了件鸦青色的比甲,头发简单的绾在脑后,面上带着些许倦色,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神情淡的,既没有笑也没有不高兴。 “三爷怎么过来了,夜深风凉,仔细着了寒。” 苏怀远本来备好了一肚子的话,可看见她那张脸的时候,舌头忽然就打了结,最后只从嘴里蹦出来干巴巴的四个字。 “我来看看。” 怜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福大和福二,把门拉开了些。 “那三爷进来坐吧,外头冷。” 怜月让人把苏怀远的轮椅推进了暖阁外间,丰哥儿在里间睡着,中间隔了一道帘子,声儿传不过去。 苏怀远被安置在外间的圆桌旁,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间暖阁比他那偏院亮堂得多,窗台上搁着一只青釉小瓶,里头插了两枝半谢的桂花,案头上堆着几卷细棉布和半截丝线,像是做了一半的针活。 怜月拿了只干净的粉彩茶盏出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锡罐,用银匙舀了一勺碎花瓣搁进去,提起案上的小铜壶冲了半盏热水,花瓣在水中旋转着散开,蒸腾出一股清甜的香气。 苏怀远接过茶盏的时候注意到她用的是左手,右虚拢在袖子里,并不伸出来。 他把茶盏凑到鼻尖下头闻了闻,热气扑在脸上,是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甜里带着一点点酸,比书房里惯常喝的碧螺春好闻多了。 他试着抿了一口,花瓣的清香在舌尖上化开,不苦不涩,只有温润的甜。 “这是什么茶?”他没忍住又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 旁边正在收拾针线笸箩的云菘抬起头来,嘴角带着笑回道。 “这是咱们柳娘子自个儿配的花茶,说是女孩子喝了能养颜气色好,我们院里的姐姐妹妹都爱喝这个。” 苏怀远捧着茶盏又灌了一大口,把那满一盏喝得见了底,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怜月,话便脱口而出了。 “娘子这份手艺搁在外头也是独一份的了,什么都会做,我是有福气的,才请着你。” 第七十一章 玉兔赔礼 “三爷,你又说什么浑话呢,茶水都堵不住你的嘴!”怜月心里头有火。 “今儿要不是你管不住自己的嘴,奴婢哪能白白挨打!”她蹭的站起来,转身就要送客! “柳娘子!我错了!你且先听我说。”苏怀远赶紧接了话。 柳怜月顺了好几遍气,才把锡罐的盖子盖好搁回去,在圆桌对面坐了下来。 “柳娘子,我今日来是道歉的。” 怜月抬眼看他。 苏怀远的耳尖红透了,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的别扭,像是把一句话在嘴里滚了好几遍才说出来。 “今日之事是我不好,二哥罚你,根子是从我这里起的,那故事是我央着你讲的,也是我先拿话去激他,他才动了怒,要不是我多嘴,你不会挨那几下。” 他的目光往她袖口的方向瞥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盯着桌面上的茶渍看。 “我已经在书房骂过他了,罚你的那个刘婆子也被发卖出去了,你,你别生我的气了。” 怜月看着他这张泛红的脸,心里那点堵闷散了些。她确实是委屈,但也不是冲着他来的,再说他能从院子里出来道歉,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也想起自己的身份来了,一个奶嬷嬷跟主子置什么气呢。 “三爷这话折煞奴婢了,”怜月先起身福了一福,“今日的事是多方凑在一处了,三爷不必放在心上,往后咱们照旧就是。” 苏怀远听见“照旧”两个字,才松了口气,他忙从袍子底下摸出那只白玉小兔来,双手捧着,在灯下递到了怜月面前。 “这是我的赔礼。” 怜月低头一看,那是一只和田白玉雕的小兔子,拇指大小,浑身莹润,两只长耳朵贴着,蹲坐的样子憨憨的,玉质很好,底下还刻了朵兰花。 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凡品。 “三爷,这太贵重了,奴婢万受不得。”怜月没有伸手去接。 苏怀远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头。 “我不比二哥,没有那么多私库可以随手赏人,我那屋子里女孩子喜欢的玩意儿本来就不多。” 他把那只玉兔往前推了推,声音闷闷的。 “这是我小时候母亲送的生辰礼,那年我刚满十岁,母亲说我属兔,就找人雕了这只送我,后来母亲走了,再没人送过我什么东西了。” 他低下头去。 “我翻了半天,就觉得这只兔子衬你,小小的,性子也好。” 云菘在旁边听得鼻子都酸了,偷拿袖子揩了一下眼角。 怜月看着少年掌心里的白玉兔,心里一下就软了。她知道这份礼不只是一块玉,是苏怀远为数不多的好念想。 “三爷既然这样说了,那奴婢就收下了,替三爷好保管着,等三爷想要了,随时来拿。”怜月用左手将那只玉兔接过来,温热的,还带着他掌心的体温。 苏怀远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来。 “后头还有的呢,以前母亲每年都给我备不少好物件,我慢慢翻给你看。” 他说完这句,顿了顿,目光往里间帘子那头看了一眼,声音也放轻了。 “丰哥儿在里面睡着?” “嗯,方才刚哄下的。” 苏怀远把轮椅往后退了退,有了两分拘谨。 “我就不过去了,我身子不好,怕冲撞了小孩子。” 他远远望着帘子后头透出的那点光,声音很轻的说。 “丰哥儿,等小叔身子好了,到时候带你出去玩儿。” 这话说的很随意,像是哄孩子的闲话,可怜月听着,眼睛却热了。 她转过头去看苏怀远,少年的目光还落在帘幔上,眉眼松弛,像是在想象某个还没到来的画面。 等身子好了。 他说等身子好了。 怜月的鼻腔一酸,赶紧低下头去,把那只玉兔收进了袖中。 一年多了,他就把自己关在那个院子里,摔东西骂人,从没像今天这样说过想好起来的话。 他总算愿意治了。 “三爷,要不要去给王妃请个安呀?”怜月转了个话头。 苏怀远看了她一眼,赞许的点头。 “是的,出都出来了,规矩不能少,我与嫂嫂有一年多没见了,以前总怕自己身上的病气过给她,如今既然迈出了这一步,该问的安还是要问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怜月,语气里带了点央求的意思。 “就是我路也不熟了,找个人替我引一下路。” 怜月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让她陪着去,一来认路,二来她跟正屋那边的人熟,不至于尴尬。 “奴婢陪三爷走一趟。”怜月回身交代了云菘几句,让她看好丰哥儿,若是醒了就先拿温水哄着。 云菘一叠声的应了,又把一件薄披风取来搭在怜月肩上,低声嘱咐了几句,怜月点头就出去了。 福大在外头候着,见怜月推着三爷的轮椅出来,赶紧上前接手,怜月姑娘的手还痛呢。 夜风吹得廊下的纱灯摇摇晃晃,地上的光影也跟着跳。 正屋的院门还亮着灯,青杏正在廊下收拾茶具,听见轮椅的声响抬起头来,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住。 “三,三爷?” 苏怀远冲她抬了抬下巴,那副懒洋洋的做派倒是跟从前有几分相似了。 “嫂嫂歇了没有,去禀一声,就说苏怀远来请安了。” 青杏呆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把茶壶胡乱搁在廊下的条凳上,转身就往里跑,边跑边喊。 “王妃,王妃,三爷来了,三爷亲自来给您请安了。” 屋里一下有了动静,传出方雨柔不敢相信的声音。 “什么?你说谁来了?” 接着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帘幔被掀开,方雨柔扶着床柱站在门口的身影出现在灯光里。 她穿着家常的鹅黄色寝衣,头发拿根绸带松松系着,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可一双眼里满是震惊。 轮椅被推到了正屋台阶下面,苏怀远仰头望着站在门口的方雨柔,扶手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最后从轮椅里欠了欠身子,行了个半礼。 “嫂嫂,好久不见了。” 方雨柔的嘴唇抖了抖,眼圈红了,直接落下两滴清泪。 她看着轮椅上那个瘦脱了形的少年,跟记忆里那个骑马射箭的三弟完全是两个人。 “怀远。”方雨柔的声音哑了,她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被青杏赶紧扶住。 “你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快,快进来。” 第七十二章 嫂嫂泪落 福大和怜月合力把轮椅抬上台阶,推进了正屋的外间。 方雨柔已经被人扶着坐回了软榻上,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眼泪在眼眶里转着,却硬是没掉下来。 苏怀远被推到软榻侧面,抬起头看着方雨柔的脸,见她眼角泛红,有些不自在的别过了脸去。 “嫂嫂别这样看我,我又没缺胳膊少腿的。”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太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不会动的腿,索性又补了一句。 “只是不大方便罢了,其余都好,嫂嫂不必挂心。” 方雨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总算挤出一个带泪的笑来。 “你这孩子,一年多不肯见人,今日怎么忽然想起来了?” 苏怀远偏着头想了想,把目光往身后站着的怜月那里瞟了一眼。 “柳娘子给我治腿,说我不能总窝在屋里不出来,我想也是,总不能一辈子缩着,既然出来了,第一个就该来看嫂嫂。” 方雨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怜月,见她安静的站在轮椅后面,低眉顺目的模样,右手依旧拢在袖中没有露出来。 “怜月,你过来。” 怜月走上前,在方雨柔面前福了一下身子。 方雨柔伸手握住了她的左手,掌心温热,力气比前些日子大了不少。 “好孩子,辛苦你了。” 这几个字说的轻,分量却重。怜月听明白了,王妃是知道三爷能出门有多不容易,也知道这是谁的功劳。 “是三爷自己想通了,奴婢不过是搭把手的。”怜月声音放得轻。 苏怀远在旁边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赞同还是不满。 方雨柔松开怜月的手,把注意力放回苏怀远身上,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的脸色,见他虽然瘦削苍白,但眼睛是清亮的,精气神比传闻中好了不少。 “你的腿,怜月给你瞧着呢?” “嗯,”苏怀远应了一声,又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她说我这腿不是废了,是久坐不动把筋肉耗没了,加上经络里头有寒湿堵着,慢慢推开就好了。” 他把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方雨柔听见这话,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抬头去看怜月。 怜月微点头,用口型无声的说了三个字。 能治的。 方雨柔的眼泪一下就没忍住,她赶紧拿帕子遮了脸,转过头去擦。 苏怀远见状有些慌张,轮椅往前推了推。 “嫂嫂你哭什么,我好的。” 方雨柔擦干了眼泪,把帕子叠好搁在膝上,勉强笑了一下。 “嫂嫂是高兴,你肯出来,肯治,嫂嫂比什么都高兴。” 她的目光在苏怀远脸上停了停,又看到他身后怜月藏在袖子里的右手,刚想问什么,就被苏怀远先一步岔开了话。 “嫂嫂气色好了许多,比我上回见着的时候强了不止三分,看来柳娘子的方子是管用的。” 方雨柔被他这一句引得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周老先生的药方吃了一个多月了,再加上每日的羊肉汤和日晒,手脚暖和了许多,前两日还绣了半只小老虎呢。” 苏怀远歪头看了看软榻边的绣绷,上头是有个绣了一半的虎头,针脚不错,他笑了笑。 “嫂嫂绣的好看,等丰哥儿大些,让他枕着这虎头睡觉,百兽辟邪。” 方雨柔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嘴还是这么甜。” “嫂,”苏怀远把轮椅靠近了些,语气忽然正经起来,“我以后会常来给你请安的,不会再缩在那院子里不出门了,你要是嫌我烦,就让青杏把门关上。” 方雨柔笑着摇头,眼眶又红了一圈。 “你来多少回嫂嫂都不嫌,你是你大哥的亲弟弟,嫂嫂只盼着你好。” 屋里安静了一阵,青杏端着新沏的热茶进来,给三爷和怜月各斟了一盏,又往方雨柔的手边搁了一碟子蜜饯。 苏怀远喝了口茶,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怜月,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有点湿。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两件事都做对了,来道歉,也来请安。 柳娘子没再跟他置气,嫂嫂看见他时又惊又喜的样子,让他心里也久违的暖了一下。 方雨柔与苏怀远又说了几句家常,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稳,苏怀远一一答了,末了打了个小呵欠,半真半假的说困了。 “那你回去歇着吧,”方雨柔吩咐青杏去取了一只食盒来,里头装着几块桂花糕和两只蜜橘,“带回去当宵夜吃,明儿若精神好就再来坐。” 苏怀远接过食盒搁在膝上,冲方雨柔拱了拱手。 “嫂嫂早些歇,我走了。” 怜月上前接过轮椅把手,向方雨柔行了一礼,推着苏怀远往外退去。 出了正屋的院门,夜风迎面灌过来,苏怀远把那只食盒抱紧了些,缩了缩脖子。 “柳娘子。” “嗯。” “方才嫂嫂哭了两回,是不是因为我?” 怜月推着轮椅走在月色溶溶的游廊上,声音很轻。 “王妃是真心疼三爷的,三爷肯出来,她比谁都高兴。” 苏怀远没再说话,低头看着膝上的食盒,手指在盒盖的铜扣上摩挲了一圈又一圈。 过了好一阵子,才听见他闷闷的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 “那我以后常去看她。” 怜月笑了一下,没出声。 轮椅在偏院门口停住的时候,福大和福二从后头赶上来,弯腰要接手推三爷进去,苏怀远摆了摆手让他们等着,偏过头来看怜月。 灯笼的光照在他侧脸上,他唇角带着点笑意。 “今天谢你,明日我等你来讲故事。” 怜月弯了弯嘴角,福了一下身子。 “三爷好梦,明日见。” 苏怀远嗯了一声,由福大推着进了院子,轮椅的声响渐渐远了,只余风声灌过空荡荡的廊道。 怜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被夜色吞没的背影,深深的吐了一口气。 今天这一天,偏院的故事,那五下板子,丰哥儿的哭声,三爷的白玉兔,还有王妃的眼泪,乱糟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抬起右手看了看,袖口底下的绷带被药渗得微泛黄,手指还是弯不拢,骨节处青紫一片,按下去就是一阵钝痛。 可丰哥儿那头的共感平稳了,孩子睡得很安稳,偶尔传来一点暖意。 怜月把袖子放下来遮好,转身往百福堂走去。 走到暖阁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身月白中衣,散着头发,肩上搭着件披风,就那么靠着柱子,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跟个石像一样。 苏怀安。 第七十三章 廊下追月 苏怀安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这里听了多少看了多少,只是静站在那里。 一双眼睛隔着半廊的距离落在怜月身上,神情看不大清楚,月光把他的面孔分成了明暗两半。 怜月的脚步顿住了。 两人隔着半条游廊对望,谁都没有先开口。 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灭了一盏,光线暗了下去,只余头顶那轮清冷的秋月照着,把两道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苏怀安把背从廊柱上撑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那盏尚亮着的灯笼底下,月色与灯光同时落在他脸上的时候,怜月看清了他的表情。 是一种她从未在苏怀安脸上见过的东西,灼灼如灯火,让她觉得有些滚烫。 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卡在那里,把整张脸都逼出了一种近乎狼狈的隐忍。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下来,落在她拢在袖中的那只右手上,停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认不出来。 “手,给我看。” 怜月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上缠着的绷带,白棉布裹得齐整,是云菘的手笔,从掌心一圈一圈绕到腕骨,打了个利落的结,虽然药渍微泛黄,但从外头看去倒不像有多严重。 她把右手从袖中伸出来,往他的方向递了递,没走近,只是在原地站着,让灯笼底下那点光照在绷带上。 “二爷请看,包得挺严实的,云菘姑娘给上了药,消肿也快。” 苏怀安没有接话,目光钉在那只被白布裹得看不出原样的手上,脚下却没有再往前。 怜月把手收回袖中,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行了一个规矩的礼。 “二爷放心,奴婢无碍,不影响照顾小世子,这几日左手也使得,丰哥儿的喂奶擦洗一样不会落下。” 她的语气平和,没有委屈,也没有怨怼,更没有撒娇讨饶。 苏怀安盯着她那张被月色洗得泛白的脸,半晌没有出声。 怜月等了一阵,见他不说话,便将身子微侧,做出一个要告退的姿态。 “时辰不早了,丰哥儿夜里还要吃一次奶,奴婢先回去了,二爷也早些歇着罢。” 说完她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垂着眼,往暖阁的方向转了过去。 还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跟着她的节奏,步步紧逼。 怜月没有回头,只是脚下的步子稍微快了些,沿着暖阁外头的游廊往前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在地上,纤细修长。 身后的脚步声也快了。 怜月咬了咬唇瓣,步子再提了半分,几乎要小跑起来,披风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扬起。 那脚步声跟得更紧了,跟她的速度平齐,完全是在追了。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角余光扫过游廊两侧,左边的花窗里透着值夜丫鬟的灯火,右边的角门处站着两个守夜的婆子,那两个婆子正仰着脸往这边看,像是注意到了游廊上的动静。 怜月的头皮一阵发麻,脚下更快了,裙摆缠着脚踝,差点绊在回廊拐角的门槛上。 可身后那人的步子比她更长更快,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气势。 游廊走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堵照壁,左转是通往正屋的月洞门,右转才是回百福堂的路,可她方才走得太急,错过了右转的岔口,直走到了死角里。 怜月只能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苏怀安就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月色从他肩头倾泻下来,把那件薄披风的边缘照出一圈银白的光。 他的呼吸有些乱,胸口微起伏着,脸上全是不知所措的表情。 怜月扶着身后冰凉的照壁,仰头看着他,声音里带了两分哭笑不得。 “我的好二爷,您这是干什么呀,奴婢不过是要回暖阁去,您有话吩咐就是了。” 苏怀安没有回答她这句话。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拢在袖中的右手上,又从右手滑到她微发白的指尖上,来回了几遍,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几个字。 “老三给你道歉了?” 怜月愣了一下,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个。 “三爷来了百福堂,说了两句话,赔了个礼,喝了盏茶便走了。” 苏怀安的眉心收紧了,又问。 “他还说什么了?” 怜月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在怕什么呢,怕三爷把她讨走,还是怕三爷在她面前说了他什么不好听的话,让她真的寒了心再也不搭理他了。 “三爷没说旁的,只说今日之事因他多嘴而起,向奴婢赔了不是,又去正屋给王妃请了安,便回去了。” 怜月把话说得简短利落,一个多余的字都没给。 苏怀安听完这些话之后,毫无表情的往前迈了一步。 怜月的后背贴上了照壁的砖面,凉意透过薄薄的比甲和中衣浸到皮肤上,她没有地方可退了。 “二爷,”她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哄人的温软,“奴婢白日里没歇好,丰哥儿又闹了一阵子,这会子当真是乏了,想回去好睡一觉,等手好了,奴婢再来前院给二爷请安回话。” 苏怀安低头看着她,灯笼的光把她的面庞映得柔和,唇瓣一张一合之间,说着一些他听不太进去的话。 怜月见他不应声,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接着往下说。 “丰哥儿夜间还要吃奶,孙氏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云菘又不会哄孩子,奴婢实在不放心,二爷您行好,让奴婢回去罢。” 她喋不休地说着,声音又轻又软,像廊下夜风里飘过来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扑在他面前。 苏怀安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很久。 那两瓣唇是嫣红色的,上唇有一道好看的弧度,下唇饱满莹润,带着点水光。 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想好好睡一下。” 这六个字像是从一堆模糊的声响里被单独拎了出来,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苏怀安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从她的唇上移开,落到她的眼睛里,又落到她因为仰头而微暴露出的颈侧。 他点了点头,动作懵的,像是在应允什么极其重大的事情。 然后他弯下腰来。 怜月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拦腰托了起来。 她的脚离开了地面。 第七十四章 抱入深帷 怜月脑子嗡的一声。 整个人彻底懵了。 她身子腾空而起,左手本能的攀住苏怀安肩头,右手因为疼痛蜷缩在袖中不敢乱动,整个人被他牢牢箍在怀里, 一只手托着她膝弯,另一只手横在她后腰上,把她整个人兜的严严实实。 “你……苏怀安!” 她压低声音。几乎用气音在喊。脸上血色一下子涌上来。从两颊一路烧到耳根。 苏怀安没看她。只把她往怀里收紧些。他大步沿着照壁边暗道往前走。步子又快又稳。这条路他极为熟悉。闭着眼都不会踩错一块砖。 怜月挣了一下。肩胛骨旧伤隐隐作痛。她不敢用力,只能用左手死死攥着他披风领口。指节泛白。 “放我下来!” 苏怀安低垂眼帘,薄唇紧抿。一个字都不肯说。 怜月急的心口乱跳!偏过头四处张望。生怕有人瞧见这一幕。可苏怀安走的是王府最偏僻的一条夹道。左边是高墙,右边是竹林。头顶连灯笼都没挂一盏。月光透过竹叶落下来。把两人身影揉碎在一地清辉里。 她急的声音都变了调。嘴巴凑在他耳侧。热气喷在他耳廓上。她自己浑然不觉。 “苏怀安,万一遇着人怎么办啊!” 苏怀安耳尖泛红。步子没慢,甚至更快了些。两人拐过竹林尽头一道窄门。那窄门用的是他随身带的铜钥匙。他一手抱着人一手摸钥匙开锁。动作利索的不像话。 门开了。又被他抬脚踢上。 怜月被他抱着穿过小院子。院中种了石榴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月光照着石桌上一只空了的白瓷杯。 前方是间屋子。门扇半掩。里头没灯火,黑洞洞的看不清陈设。 苏怀安侧身进门。把她径直抱到里间。 里间窗户开着一条缝。月光从窗棂子缝隙漏进来。照出一张铺着素缎的架子床。青灰纱帐没放下来,被银钩挽在两侧。 屋子收拾的极其干净。案几上文房四宝摆的规矩方正。笔洗里的水清澈见底,没有灰尘。可也没什么活人气息。桌上连热茶都没有。这屋子完全只是用来睡觉的地方。甚至连睡觉都不踏实。 他把她放在床上时,动作轻的反常。生怕一不小心碰碎了她。一只手托着她后脑。另一只手扶着她肩膀。把她安稳搁在枕头上。 怜月仰面躺着。瞪圆眼看着他。 他的脸就在她上方。月光从窗缝照进来。把他的眉眼照的清清楚楚。眉骨上浮着一层薄汗。睫毛在颧骨上投下影子。那双眼里有情绪翻腾着。却被他死死摁住。 “苏怀安,你……” 他开口打断。 “别动。” 他把被子从她身侧拉过来。长臂一展。严丝合缝将被角掖到她肩下。动作熟练至极,却又透着生疏。 他直起身来,退后两步。从床边拖来一只矮凳。他在离床三尺远的地方坐下去。 怜月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那只受伤的右手。她身体无比僵硬!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苏怀安坐在矮凳上,双手撑着膝盖。声音低哑的不成样子。 “你说困了,想睡觉。” “我在这守着你,你睡便是。” 怜月很是无语,差点没把眼珠子翻到天上去。 她躺在他床上。盖着他被子。他坐在三尺之外盯着她,让她睡觉。 这怎么睡得着啊。 被子上有他身上的气息。一种很淡的松木香。混着皂角的干净味道。不浓,却无处不在。气味从被面上一丝一缕钻进她鼻腔里。她整个人完全被泡在他的气味里。 怜月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瞎想。 她是奶嬷嬷,他是主子。她躺在这儿不过因为他犯浑。等天亮了就走,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可闭了眼之后更糟糕了。 别的感官全放大了。她听见他的呼吸声,一起一落的。不算平稳,带着压抑的粗重。他在极力隐忍着情绪。 她还听见他坐在凳子上的动静。身体微前倾时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窣声。他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在忍着不看她。 怜月翻了个身。面朝里侧的墙壁。 翻身的动作牵扯到右手。她吃痛的嘶了一声。声音极轻极短。几乎没出口就咽回去了。 身后的矮凳响了一下。有人站起来了。 怜月赶紧开口解释。 “我没事,碰着了,不疼的。” 身后安静了几息。凳脚又在地面上轻轻一响。他坐回去了。 怜月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的叹了口气。 就这么僵着过了好一阵。不知道是一刻钟还是两刻钟。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后背上出一层薄汗。胸口很闷。有种明显的胀感从里头往外顶。 她太清楚那是什么了。 白天被苏怀安掳上马。又是救丰哥儿又是挨板子,还有三爷道歉。折腾一整天!到现在为止她只在傍晚时分喂了丰哥儿一次。距离上一次清理已经过了四个多时辰。积奶的胀痛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酸又沉。 怜月把唇瓣咬的发白!缩着身子不敢动。生怕动作幅度大了让身后那人察觉出异样。 可这越忍越难受。没过多久,她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后背衣衫洇湿一片。胸口衣襟被顶的紧绷绷的。摩擦着皮肤,又痒又疼。 身后传来苏怀安的声音。笃定的陈述。 “你睡不着。” 怜月把脸埋的更深了,闷闷开口。 “奴婢认床,换了地方就这样,翻两下就好了呀。” “你都出汗了。” 他的声音近了些。人从凳子上探过身来。 怜月肩膀绷紧了。强忍着没让自己缩起来。 “热的,二爷这被子太厚了。” 屋内安静一阵。 苏怀安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一种极力克制的低沉。 “我这屋里哪儿让你不舒坦了?” “你说,我改。” 怜月把脸从枕头里抬起。翻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她泛红的面颊上。额角鬓发被汗粘在皮肤上。整个人透着一种不自知的娇软。 她纠结好一阵子。这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奴婢……有些胀奶了。” 苏怀安坐在矮凳上的身子彻底僵住!他正撑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死死攥住自己的袍角。 月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怜月能感觉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灼热无比。烫的她不敢去看。 第七十五章 前襟乳香 怜月的前襟湿透了。 那股温热从胸前慢慢洇开,贴着肌肤往下渗,连中衣的料子都吸饱了水分,黏在身上又凉又潮,一阵一阵的酸胀从胸口涌上来。 她真的不能再躺了。 怜月脑子飞快地转起来,把能用的由头在心里过了一遍,挑了个最站得住脚的,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 “二爷,奴婢多谢您好心收留,只是奴婢思来想去,还是得回百福堂去。” 身后矮凳上传来轻微的响动,他坐直了些。 “为何。” 怜月把被子往胸前拢了拢,遮住那片湿痕,声音里带着几分为他着想的恳切。 “奴婢若是一整夜不回去,云菘她们睡到半夜见暖阁空着,必定要四处寻的,人多嘴杂的,若是惊动了值夜的婆子,一传十传百。” “到时候说二爷深夜把奶娘带走了一宿未归,这话传到王妃耳朵里,传到外头去,污的是二爷您的名声啊。” 她把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字字都在替他打算。 屋里安静了一阵,然后苏怀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你多虑了,她们找不到这里。” 怜月的手指在被面下面攥紧了,气狠狠的咬紧了被子。 “这是我的私宅,平日里除了福大福二,没有旁人可以进来。” 他的语气里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在告诉她,你想的那些都不成立,别费心了。 怜月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人怎么这么烦人呢?不听劝的。 她换了个方向。 “那丰哥儿呢,二爷。” 她的声音放软了些,就跟哄孩子一样,说的甜腻。 “孩子虽然已经睡下了,可他夜里有时候会醒的,一醒就要找我吃奶,若是摸不着我,又要哭闹一场,白日里他才受了那般惊吓,奴婢实在放心不下。” 这个理由真是完美,怜月心想,丰哥儿是他最在意的人,这张牌打出去,他总该松口了。 矮凳又响了一下,他似乎换了个坐姿。 “你先前排的轮值表我看过。” 苏怀安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调子。 “子时到寅时那一轮本就不是你当值,是孙氏的活儿。” 怜月真的想骂人。 这人把她排的值班表都背下来了不成?盯她盯到连夜里几时该谁喂奶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人是什么毛病。 可她没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今夜子时那顿奶确实是孙氏负责的,她自己定的规矩,赖也赖不掉。 怜月把脸埋在枕面上,闭了闭眼,前胸那片湿凉的触感越来越明显了,连被面都蹭上了一点潮意,再耗下去,味道会更浓。 不行了,得换个说法。 “二爷。”她翻过身来,面朝着他的方向,左手把被子压在胸前,只露出一张微泛红的脸。 苏怀安坐在三尺外的矮凳上,手搁在膝盖上,月光和窗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光照着他半张侧脸,目光正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怜月低垂着眼帘,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把话说了出来。 “奴婢想如厕。” 苏怀安的眼神顿了一下。 怜月趁热打铁,把嗓子放得更低了些,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窘迫。 “而且奴婢得找个地方,把积奶排一排。” 她看见苏怀安的肩膀僵了一下,领口处那根线条绷得笔直。 “白日里挨了打,又忙着照顾丰哥儿,一直没来得及清理,现在积得厉害,再不排空,明早就要胀肿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怜月的耳朵已经烧得能烫熟鸡蛋了,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再不走,这被子都要被她洇透了。 苏怀安站起来了。 矮凳的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轻响,他的脚步往床边靠了两步,然后伸出一只手来,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上,搁在她面前。 “那我扶着你起来。” 怜月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脑子里警铃大作。 她不能这样起来啊! 她现在的衣服从胸口到小腹全是湿的,渗透了两层,那片洇开的痕迹在月光底下一目了然,要是他看见了,她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地里去。 “不用不用不用,”怜月连着说了三个不用,左手往被子上面又压了压,“奴婢自己能起来,二爷您退开些就好。” 苏怀安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了移,落在她死攥着被子的那只左手上。 “你右手伤着,又躺了半天了,万一脚下没站稳。”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弯腰去够她,手指刚碰到她的袖口,怜月的身子猛地往后一缩,被角被扯得歪了过去,整条被子从她胸前滑落了大半。 月光顺着窗缝照进来,照在她那件月白色寝衣的前襟上。 从左胸到右胸,再往下延伸到腹部,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在浅淡的布料上印得清楚楚,连中衣底下的轮廓都被浸透的布料勾勒得分明。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温热的甜香,浓郁绵密,带着一种奶腥气,在两人之间的距离里缓缓扩散开来。 苏怀安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水渍上,耳廓开始泛红,从耳尖往下蔓延,烧上颧骨,连脖颈处露出的那一小截肌肤都染上了不正常的绯色。 怜月一把抓过被子往自己身上盖,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头,恨不得把整个人塞进被子里面消失算了。 苏怀安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他的后腰撞上了那只矮凳的边沿,凳子在地面上嘎吱一声刺响。 他也没回头看,整个人杵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先是垂在身侧,又抬起来握了一下拳,又松开,最后竟然伸手去扶了一把身后的凳子背,像是要找个什么东西攥着才能稳住自己。 “那,那我。” 他开口了,已经结巴起来了。 “我需要做什么。” 怜月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那股子气恼忽然混进了一丝古怪,说不上来是想笑还是想哭。 平日里那个矜贵清冷的苏二爷呢,那个腹黑深沉心思缜密的苏二爷呢,那个一言不合就罚人板子的苏二爷呢。 都哪儿去了。 眼前这个耳朵红透了还在东张西望找救命稻草的男人,跟方才把她掳上马背的那个,当真是同一个人么。 第七十六章 偷衣潜逃 怜月把被子裹紧了,声音从被面底下闷地传出来。 “二爷,都怪您。” 苏怀安的手指攥着凳背,指节泛着微白。 “奴婢方才就说了要走,您偏不让,奴婢说要回百福堂,您也不放,这下好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没好气的委屈,每个字都往苏怀安耳朵里钻。 “积了这么久都没来得及排,衣服全湿了,您叫奴婢这样怎么出去,一身的味道,大半夜的走在路上,碰见个人都没法交代。” 苏怀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我不是有意,我没想到你。” 他没把话说完,因为后半句太不像话了,说出来比不说还糟糕。 怜月在被子底下翻了个白眼,心想你是没想到,你只想着把我按在这里,别的是什么都没想到。 屋里安静了几息,苏怀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终于把混乱的脑子里捋出了一条可行的路子。 “里间有净房。”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稳,虽然那股哑意还在。 “是我一个人用的,每日都有人打扫收拾,干净得很,你先去那边,把,把事情办了。” 他说“把事情办了”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又往下压了压,像是这几个字烫嘴一般。 怜月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来看他,见他已经转过了身去,只留了一个后脑勺给她,两只手背在身后交握着,肩线绷得能弹出声来。 她把被子掀开,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左手撑着床沿,右手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蜷在袖子里没有动。 苏怀安的背影僵了一下,他像是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肩膀往外侧了侧,像是想回头又忍住了。 “往左边那道门进去,第二间便是,里头有水盆和手巾,架子上有皂角。” 怜月踩着鞋子站起来,腿有些发软,站稳之后往里间走了两步,经过苏怀安身侧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之遥,那股奶香在她动弹的时候散得更浓了,像是从衣服的每一个褶皱里被挤出来的,充盈在两人之间那一小片空气里。 她看见苏怀安的下颌线绷得像一张弓,侧脸的肌肉微跳动着,始终没有转过头来。 怜月加快了脚步,绕过一道木门,就看见了里间的净房。 收拾得很利落,青砖地面擦得铮亮,靠墙摆着一只铜盆架子,上面搭着干净的棉布巾子,旁边搁着一块雕成如意纹的皂角,窗户开了一条细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走了几分闷热。 她正要迈进去,身后传来苏怀安的声音,隔着那道木门,有些远,又有些犹豫。 “柳氏。” 怜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那只手。” 他又停了一下,嗓子里像是卡了块石头。 “能排得动么,方不方便?” 怜月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先是僵了一瞬,然后两颊的温度腾地窜上来,连耳垂都在发烫,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往上蹿,她转过头去,隔着那道半掩的门扇,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道已经看不见的人影。 “当然痛。” 她没好气地把声音压低了,字都带着刺。 “手上五根骨头都肿的,指节弯都弯不了,二爷您说方不方便?” 门外没了声。 怜月深呼一口气,继续往下说,语气里的怨气收都收不住。 “可二爷没办法呀,奴婢这不排空,明天就要胀得路都走不了了,涨得厉害了还要发烧,到那时候世子爷的口粮可就真没了。” 门外依旧安静着,过了好一阵子,才传来苏怀安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小心翼翼。 “我先前听嬷嬷们说过,奶哺的妇人受了惊吓,或者挨了打,奶水可能会散的。” 他像是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很多遍才说出来,每个字都带着犹疑。 “你,你没有受影响罢。” 怜月听见这句话,心里那团乱麻似的火忽然就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酸酸涩涩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在担心。 担心今天那五板子打下去,会让她回奶。 这个人方才还冷着脸罚她,现在又在门外头用这种低声下气的语调问她奶水有没有散。 苏怀安,你可真是矛盾到了骨子里。 怜月的火气消了几分,声音也没那么冲了,虽然依旧带着不轻不重的刺。 “不会的,奴婢没那么娇气,也没那么小肚鸡肠。” 她顿了一下,手指已经搭上了净房的门框,回头又补了一句。 “希望二爷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她也不管他听出来多少,径自进了净房把门关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声轻响在屋子里回荡着,怜月把后背靠在门板上,仰起脸来对着屋顶呼了一口长气。 总算是清静了。 她走到铜盆架前面,用左手费力地解开了寝衣的系带,湿透的中衣贴在胸前,被凉了的奶水浸得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又凉又胀,碰一下就是一阵酸痛。 右手试着弯了弯指头,从掌心到指尖全是牵扯的痛意,根本使不上劲。 怜月只能用左手,动作笨拙地开始清理积奶,铜盆里传来细碎的声响,她把嘴唇咬得发白,一边忍着疼一边在心里把苏怀安从头骂到脚。 都怪这个人,大半夜的把她掳过来,又不让她走,又不让她排空,搞得现在积了这么多,又痛又涨又狼狈,两辈子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等排到最后一些的时候,那股酸胀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从胸口到脊背都松弛了,像被人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枷锁。 怜月用干净的手巾擦了擦,把寝衣的系带重新系好,看了看自己前襟那片已经干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出痕迹的水渍,叹了口气。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净房里没有多余的衣服可以换,她不可能穿着这身湿了一半的衣裳回百福堂,被人看见了还以为她怎么了。 可她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再留下去,天知道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怜月把门推开一条缝,先探了个头出去。 外间空荡荡的,矮凳还在原处,上面没有人,那架子床的被子被她掀得歪七扭八的,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一切安静静。 苏怀安不在了。 怜月的心里先是一松,紧跟着又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目光已经在屋里扫了一圈。 案几旁边的衣架上搭着一件鸦青色的男子披风,面料厚实,看着就暖和。 怜月咬了咬牙,走过去把那件披风从衣架上扯了下来,往自己肩上一披,左手把前襟拢好,系带打了个结,整个人从脖子到脚踝都被裹了进去。 “二爷,对不住了。” 第七十七章 夜逃失败 她口里轻轻念叨,脚下已经往门口的方向挪动了。 “您胸口湿着不让奴婢走的,这件披风就当是您把奴婢掳过来的赔罪了,明儿再叫福大来取便是。” 她拉开门,夜风从院子里涌进来,裹挟着桂花和冷露的气息。 月光铺满了小院的青石板地面,那棵石榴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 怜月深吸一口气,提着披风下摆,迈步出了门。 院门近在咫尺。 怜月当初是逃命般的穿过那段小路,夜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顾不得了,只想在苏怀安回来之前把自己从这个院子里弄出去。 她的左手摸上了院门的栓,心里一喜,果然没锁,她用力往上一推。 没推动。 怜月又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难道是锁在外头了? 她正想着翻墙还是另找出路,后颈忽然一紧,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直接扣在了她肩头,把她整个人按在了门板上。 怜月发出一声惊呼又赶紧捂住了嘴,心跳都漏了半拍。 独属于他的气息从她耳后涌过来,带着方才夜风中沾染的凉意,拂过她的耳廓。 “柳怜月。” 他一字一句的叫出了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隐忍的怒气。 “你要去哪里。” 怜月的手还扶在门栓上,指尖凉得发白,她把脸侧过来,只能看见苏怀安垂落在她肩侧的那截袖口,月色把他中衣的褶皱照得清晰分明。 “二……二爷,”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奴婢衣裳湿了,想回百福堂换一身。” 他没说话,手慢慢的滑到了她的后脖颈上,好像还用了一点点力气。 怜月的后背贴着冰冷的门板,胸前被他的披风裹得严实,心口一阵一阵地跳,跳得她自己都觉得吵。 “二爷,天都快亮了,再不回去真的要出事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苏怀安终于把手从她脖子上拿开了,但下一瞬,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腰侧,整个人从她身后弯下来,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跟方才一模一样的姿势,把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怜月的脚离开了地面,左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肩口,本来想骂两句的话都咽了下去。 这二爷的脸色实在是不好看。 月光底下,苏怀安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可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里面翻涌着的东西太多了,像是一锅烧开了却不许揭盖的沸水,咕噜咕噜地顶着盖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回了屋里。 这次他走得很稳,步子比方才慢了些,像是怕颠着她似的,穿过院子,进了门,绕过外间的案几,一直走到里间那张架子床前面。 怜月被放在了床上,后背陷进柔软的被面里,她还没来得及坐起来,一条被子已经从她身侧被拉过来,盖住了她的腿。 然后苏怀安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她。 怜月仰着脸看他,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谁都没动。 苏怀安先开了口,喉咙里呼出一股燥热之气,嗓音都在微发颤。 “你现在手伤着,又是世子的奶娘,爷无论如何都不会动你。”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很重,像是在对她立誓,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怜月看着他的脸,看见他颧骨上那抹退了又烧回来的红,看着他胸口起起伏伏,像是里面的心都要跳出来一般。 她忽然就不害怕了。 二爷是重诺之人,既然说了不会对他怎么样,那自然是没有问题了。 苏怀安转过身去,从外间拿了什么东西回来,搁在了床尾的矮几上。 “方才我去前面让福大取的。” 是一套叠得齐整的衣裳,暗青色的夹棉袄配竹青色的百褶裙,普通的侍女服制,干净簇新,连系带都是没打开过的。 “换上,我记得你也有这身衣服,不会有人有疑心的。” 怜月看了看那套衣服,不由得感慨,这男人还是有些心细的。 “谢二爷,您让奴婢换了衣裳,就让奴婢回去。” 苏怀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很久。 “换好了,睡下。”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今天你要是再出这个门,你就别管爷后头会做什么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屋里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一沉。 怜月看着他的神色,知道这个人是认真的,他今晚不会让她走了,这个男人的执拗程度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去,用左手把那套衣裳拿了过来。 苏怀安立刻转过了身,大步往外间走去,只留了一句闷声闷气的交代。 “换好了叫我一声。” 怜月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外间停下了,她这才慢慢把身上那件湿透的寝衣脱下来,因为手痛,好几次系带都解不开,最后还是咬着牙用左手一根一根拽开的。 换上干净衣裳的那一刻,整个人终于从那股湿闷的黏腻感里脱出来了,干爽的棉布贴着肌肤,暖和而妥帖。 她把自己那身湿衣裳叠好搁在床角,又把苏怀安的披风折了折搭在架子上,然后裹着被子躺了下去。 “好了。” 外间传来凳脚轻响的声音,他站起来了,脚步走到门帘边上,没有进来,只是隔着帘子问了一句。 “冷么?” 怜月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不冷。” 帘子外面安静了一阵,然后脚步声往后退了几步,凳脚又响了一声,他坐下了。 怜月侧躺着,眼睛闭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从被打板子到丰哥儿大哭,从三爷道歉到二爷把她掳来这里,一天之内经历的事情比她穿越以来这一个月加起来都多,身体已经累到了极点,可脑子偏偏停不下来。 她想着明天还要喂丰哥儿,孩子身上还有点疹子没消,想着三爷的腿还没灸完,想着自己这个月的月银该到手了,想着给岁岁做的小棉袄还差一只袖子没收口。 想着想着,那些念头就开始变得模糊了,像是隔了一层水雾。 眼皮越来越沉,身体里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往下拽。 迷迷糊糊之间,她听见外间传来极轻的声音,像是那个人在自言自语,跟梦呓一般。 “我这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困惑的茫然。 “按理说那共感没了,我应该更舒坦才是。” 怜月的意识已经漂浮在睡与醒的边界上了,那些字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她耳朵里,却没有力气去分辨它们的意思。 “可心里头空落的,老觉得少了一大块东西。” “只有看着你在这儿,才觉得好受些。” 第七十八章 石桌晨粥 清晨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一片,柔的铺在素缎被面上,暖的人不想动弹。 柳怜月是被光晃醒的,费了好大劲儿掀开一条缝,眼前全糊成一团光晕。 她费劲的眨了好几下眼,意识才从昏沉里爬上来。 这不是百福堂。 被面是素缎的,帐钩银质,窗棂样式也不对,她那间暖阁窗子是海棠纹,这里是直棂。 柳怜月躺在床上没有动,好一会才把昨夜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缓缓的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的骂了一句。 怎么就睡着了呢? 屋里静极了,鸟叫都听不见,只有远处传来隐约晨钟声,约莫已经过了卯时。 怜月屏住呼吸,听了会外间的动静。 外头静悄悄的,从帘子的缝隙看去,矮凳也不在原位了。 她试着开口叫了一声。 “二爷?” 见没有人应,又叫了一声。 “福大?” 还是没人应。 柳怜月这才坐起身,摸了一把自己身上的暗青夹棉袄,不错穿着整齐,系带没松,和昨夜换上时一样。 她动动右手,肿胀感比昨天轻些,指节勉强能弯了。 掌心淤青还在,但已经不是昨天那种碰一下就钻心疼的程度了。 可胸前又发紧了。 一整夜没清理,从昨天傍晚喂过丰哥儿之后就没排过。 积了这么久,前襟沉胀,碰不敢碰。 怜月深吸一口气,腿从床沿放下,趿鞋站起身,屋里转了一圈,确认苏怀安不在之后,赶紧的往外间挪。 外间矮凳搁在案几旁,上面叠着一条薄毯,折的方正正,边角齐整。 想来他昨晚就坐那把凳子上,裹着薄毯,守了她一夜。 怜月推开外间的门,院里晨光扑面而来,裹着桂花甜香和泥土清气。 她顺着廊下往院门的方向走了几步,拐过一道花墙,就看见了那棵石榴树。 昨夜月色底只看个模糊轮廓,今早看去,树冠撑的圆满,叶子绿中泛黄,枝头挂着几颗裂嘴的红石榴。 树下的石桌上,棋盘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青花小碗,盖着盖子,旁边搁了一碟点心,白瓷碟子上码着四只核桃酥,还有一盏茶,茶汤微凉,冒着极细白气。 苏怀安端坐石凳上,一身天青常服,头发束的齐整。 腰间玉佩垂在膝侧,手里捏着公文,像已经等了好一阵。 听见脚步声,他把公文搁石桌边上,抬头看她。 怜月脚步停住了,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一眼,晨光把中间那段青石板路照的透亮。 苏怀安率先开了口,语气平常,毫无波澜。 “醒了?过来坐。” 怜月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来,两只手规矩矩的搁膝上。 苏怀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扫了一眼她包着的右手,吐出一口气。 “昨夜的事,是我冲动了。” “一会儿让福大把你全须全尾的送回百福堂,不会让人看见。” 怜月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苏怀安看着她这副样子,还是觉得心里堵的慌,有些话就是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转了念,揭开青花小碗的盖子,碗里是鸡丝粥,熬的浓稠绵密。面上浮着蛋丝和葱花,热气袅袅的升上来,带着鲜香。 “吃口东西。”他把碗往她那边推推。 怜月看了一眼粥,犹豫着没动。 苏怀安把银匙搁在碗旁,两手交叠搁在膝上,酝酿了好一阵子才开了口。 “另外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二爷请说。” 苏怀安目光落茶盏杯沿上,似乎是不敢直视柳怜月的眼睛。 “你把共感从我身上换到了丰哥儿那里,我知道。” 怜月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稳当的。 “是担心孩子受伤,你自己感应不到,所以绑过去的,对不对?” 怜月点了点头,声音放的很轻。 “奴婢一时心急,只想着若世子有什么不适,能第一时间察觉。” 苏怀安指尖在膝盖又敲两下,停住了。 “可柳氏,你想过没有。” “你在外头难免磕着碰着,哪怕喝水呛一口,都会原原本本的传给丰哥儿。” 他的语气不急不徐,条理分明。 “昨日你手上挨了那五下,丰哥儿跟着嚎了半个时辰,要不是你及时赶回去安抚,只怕又要折腾一场。” 怜月咬咬唇瓣,她知道他说的在理,昨天确实是她疏忽,绑丰哥儿身上,等于把自己的磕碰痛楚分一半给那孩子。 苏怀安见她没有反驳,又往下说。 “我已经罚了何奶娘,百福堂的进出也重新设了关卡,后头不会再有脏东西进去了。” 他目光从茶盏移开,落她低垂的眉眼上,声音沉几分。 “疹子的事,后面不会再发生,你要信我,定能护你和丰哥儿周全。” 话音刚落,他觉着哪里不太对,微皱眉头,又把措辞换了一遍。 “我们府里对奴婢一向宽容,昨日之事,的确是我思虑不全,又加上那婆子公报私仇下了狠手,伤了你。” “人已经打了,也发卖了,后头绝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怜月抬头看他,晨光正照在他侧脸,把他颧骨线条照的清晰分明,这张脸也是好看的。 只听他把声音放的更低,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昨日我一直在想,要给你什么补偿。” “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讲,只要合乎规矩,都能答应。” 怜月心里翻转好几个念头,她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赶紧离开这院子,回百福堂喂丰哥儿,回自己小榻上把胸口这团酸胀清理掉,回到日常里去。 可她也不傻,白送上门的银子不拿白不拿。 她福了一下身子。 “奴婢多谢二爷体恤。” 苏怀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根弦绷着没松,本来想说的话在嘴里滚了好几圈,最终没吐出来。 他想让她把共感绑回自己身上。 可这话怎么说的出口呢,说出来倒显得他贪恋那种连接感,舍不得她从自己感知里消失似的。 更何况他也拿不准,这东西到底是她能控制的还是不能控制的,万一他把话说重了,把她吓着了,她从此以后再也不敢靠近自己,那才真是弄巧成拙。 当下还是让她消气,把这一关过去,后面的事从长计议。 苏怀安把那碗粥端起,凑唇边吹吹,粥面热气被他呼吸吹散开,他把碗递到怜月面前。 怜月伸左手要接,苏怀安目光落她肿着的右手上,收了回去。 从碗里舀一勺粥,银匙悬在半空,准备喂给她。 怜月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第七十九章 赏银百两 苏怀安耳尖红了,手举半空不上不下。过了两息,把银匙放回碗里,整个人往后一靠,把碗搁回石桌。 他扭头看石榴树,干巴巴的说。 “你自己吃。” 怜月在这待的如坐针毡,她脑子里只有三件事,赶紧回去喂丰哥儿,赶紧把积奶排了,把系统的底藏干净。 至于苏怀安刚才说的话,她得应付过去再说。 她把声音放的柔顺。 “二爷说的对,只是这个,奴婢自己也把握不住。” 她垂着眼,把话拣着安全的说。 “奴婢就是心疼小世子,那日见他因为疹子哭的厉害。” “一时间不知怎么了,脑子里想着要是能感应他该多好,就绑过去了。” 苏怀安听着这话,手指在石桌边沿上搓了一下。 她心疼丰哥儿,所以共感跑到丰哥儿那里了。 那意思就是,她不心疼自己了。 一股酸涩从胸腔涌上来,苏怀安把那口气压了又压,面上不显分毫。只是拇指在石桌沿上来回磨了好几遍,指腹磨的发热。 照这么说,要是他受了苦,让她心疼了,是不是共感就能回来。 他胡思乱想,听见院门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福大声音压的很低传进来。 “爷,百福堂的人来前院报了,说柳奶娘昨夜一整宿没回,云菘姑娘急的不行,想托咱们找找。” 怜月腾的站起,脸上从容全无。 “我这就回去。” 苏怀安抬手虚按,示意她别动。 “告诉他们,就说柳氏昨夜家中有急事,临时赶回去了,已经处置妥当,晚些时候自会回来。” 门外福大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怜月看着苏怀安,心里梗一下,这人替自己撒谎撒的顺溜,连腹稿都不打么? 不过转念又想,他不撒这个谎,自己也得撒,总不能跟百福堂的人说,噢奴婢昨晚被二爷抱到他私宅里睡了一夜。 那她还活不活了。 怜月朝苏怀安福福身子,准备告退,脚下往院门方向挪。 “柳氏。” 苏怀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恢复那种疏淡矜贵,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 怜月转过身,老实的垂手站着。 “方才说好的补偿,你随时来要。” 他顿了顿,目光落她身上,带着审视。 “另外,你家里藏了一把轮椅?” 怜月心里咯噔一声。 苏怀安语气不温不火,询问小事一般。 “那东西不是府里给的,也不像你买得起的。哪里来的,说。” 怜月脑子飞快的转动,手心渗出薄汗。 她尽量把语气放的自然。 “回二爷,那是奴婢在城外荒坡上拣回来的。” “有个歪了架子的旧物件,奴婢想着三爷行动不便,若是改一改兴许能用,便拉回家想自己动手修整。” “是个废物件儿,奴婢就是贪便宜。” 苏怀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看不出信没信。 他站起身,把公文卷好拢在手里。 “好,爷晓得了。既要改造,少不得银子,让福大带去账上支五十两用。” 怜月眼睛亮了。 苏怀安语气恢复吩咐公事的调子。 “另外再取五十两,添置衣裳。当是世子昨日脱险的赏赐,本来就该给的。” 一百两。 怜月几乎要笑出声,一百两银子,够她和陆氏还有岁岁在京城里安稳过上一年有余的。 妈耶,这波血赚。 她弯腰就是个大礼,声音欢喜藏不住。 “多谢二爷,奴婢往后一定尽心伺候好世子爷,伺候好诸位爷。” 苏怀安看着她笑弯的眉眼,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去吧,福大在外头等着。” 怜月再次福身,转身跟着推开院门的福大快步走出去,脚步轻快的很,连昨夜那些惊心动魄的荒唐事都被一百两银子冲淡大半。 苏怀安站石榴树下,看她背影消失在窄门后,低头看一眼桌上没动的鸡丝粥,还有核桃酥,茶凉透了。 他把银匙拿起又放下,对满桌早膳幽幽开口。 “看来是不喜欢鸡丝粥和这小点心。” 他把碗盖扣回去,手指在盖子上叩两下。 “明日换红枣银耳。” 福大领着怜月从窄门出,一路经过夹道拐入正道,两人走的飞快,避开当值的丫鬟。 怜月跟在福大身后,低头不说话,心里把回去要说的话翻来覆去过三遍。 福大到百福堂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回头。 “柳娘子,方才二爷交代过了,就说您昨夜是家中有急事赶回去的,今早才回来,旁的一概不必多提。” 怜月点了点头。 福大从袖中取出叠好的纸笺。 “二爷说了,待会儿安顿好世子爷,就去账房支银子,这是二爷手批的条子,账上认这个。” 怜月接过纸笺,折好塞进袖袋,冲福大笑笑。 “劳你费心了。” 福大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跑走了。 怜月站院门前深吸一口气,表情调整好,推门进去。 暖阁门口站俩丫鬟,正伸脖子往廊道张望。见怜月从院子走来,眼睛一下亮了。 “柳娘子回来了!” 话音刚落,暖阁的门被人从里推开,云菘披散头发冲出来,满脸焦急,眼底一圈青,显然一宿没睡好。 她跑到怜月面前,上下打量,手伸过来要摸她的额头。 “你可算回来了!” “大半夜的不见人影,派人寻两遍没找着,差点去正屋禀报王妃。” 怜月歉疚的拉住她手,嗓子放低。 “是我不好,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 “昨夜家里来人传话,说屋子漏了好大一块,见了天光。” “老娘带着岁岁吓的不行,我实在放心不下,跑回去看一趟。” 云菘眉头松些,但带着责备。 “那你叫人捎个信啊,姐妹们急的团团转。” “孙氏夜里听见丰哥儿哭一回,喂了奶才哄下去。何氏又缩在角落不敢动,整个百福堂乱套了。” 怜月诚恳的低头。 “是我的不是,走的太急。到家忙活半宿,反应过来天都快亮了。” 这时福大声音从院外传进,正跟门口丫鬟说话。 “嗐,是的了,昨夜柳娘子家里老房子顶上塌一块,孤儿寡母可不得急么?” “柳娘子赶回去拿主意,二爷知道了没怪罪,还让人今日去把房子修一番。” 门口丫鬟哦了一声,云菘朝门外瞥一眼,面色彻底缓下。 她拉着怜月往暖阁走。 “既是二爷都晓得了,那便罢了,赶紧进来,这夜里没你真不行啊。” 第八十章 何氏生妒 怜月快步进暖阁,里间帘子掀开,丰哥儿正挥舞小拳头,小脸涨的红扑扑,嘴巴一张一合哼唧。看见怜月进来,立刻手脚并用的扑腾,发出急切咿呀声。 怜月弯腰抱起他,小家伙立刻把脸埋进她怀里拱来拱去,急着找吃。 她在内间坐下,侧身解衣襟。 丰哥儿咬住那一刻,酸胀一整夜的闷痛终于松泛,怜月闭着眼长长的吐口气。 孩子吃饱拍完嗝,怜月把他交孙氏看着,自己去净房排空另一侧积奶。大半天的酸胀彻底退去,整个人彻底松泛。 出来时,云菘在外间张罗早膳,招手让她坐下吃点东西。 福大这时又出现廊下,清清嗓子,对屋里朗声。 “传二爷的话,昨日柳娘子机敏果断救回世子爷一命,二爷特赏银一百两,以资嘉奖。” 暖阁一下子安静了。 云菘手里汤匙掉碗沿上,孙氏抱丰哥儿的手僵一下。何氏从角落抬头,两眼瞪的溜圆。 云菘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拔高。 “一百两?真的假的?” 福大拍拍胸口。 “千真万确。二爷亲口吩咐的,还批了条子,让柳娘子去账上支。” 孙氏把丰哥儿往怀里颠颠,啧啧有声的看着怜月。 “柳娘子,你可真是了不得,一百两银子呢,够咱们这些人攒上三年五载的了。” 怜月摆摆手,面上带点不好意思。 “世子爷的命最要紧,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二爷赏赐太厚。” 孙氏哼出一声笑,嘴角带着服气。 “那可不是分内之事能说的。昨儿那帕子要不是你识出来,世子爷不知道遭多大罪,这一百两是应当的。” 云菘也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也别太谦虚,二爷赏是心意,收了好做事。” 怜月笑着应了,心里算盘拨的啪啦响,加上之前攒的,这下手里将近一百六十两。岁岁长大读书的银子有了,陆氏吃穿的银子有了,日后开铺子本钱也有着落了。 果然还是实打实的高工资最诱人。 她站起收拾,打算趁丰哥儿不闹去账房支银子。正理着袖子往外走,余光扫过角落坐着的何氏。 何氏低头攥着帕子,指节捏的发白,面无表情。 怜月在她面前停停,放低声音。 “何姐,身子可好些?昨日的事过去了,二爷说了不追究。你好生养着,往后仔细些。” 何氏抬头扯扯嘴角,露出勉强的笑。 “多谢柳娘子宽慰。” 怜月点头没多留,转身出了暖阁,跟着福大往账房去。 何氏看她背影消失,手里帕子被攥成团。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道白印。 她被扣了三个月的月银,挨了二十板子,跪了一整夜,膝盖到现在还是肿的。 而柳怜月呢,得了一百两赏银,被二爷嘉奖,百福堂上下围着她转,连孙氏那种惯会拿乔的人都服帖的。太欺负人了! 何氏把帕子塞回袖子,垂下眼帘,面上恢复温顺,心底暗火却烧的更旺。 她想起昨日竹椅上的场景,三爷亲自来百福堂赔礼道歉,堂堂三爷,连院子都不出,为了她坐轮椅跑半个王府。 还有二爷。 二爷骑马出府把柳怜月掳回时,她偷偷站廊下看的清楚,那匹枣红马跑的飞快,柳怜月被他箍在怀里,披风裹在一处。 一个奶娘,凭什么。 何氏咬着后槽牙想了好一阵,脑子转出一个念头。 听说二爷不近女色,可哪有男人真不吃肉的呢。 她低头看自己身段,前凸后翘,比柳怜月那种清瘦身子丰腴的多。 当初选上奶娘,除了奶水好,这副皮囊也占便宜。 要是能在二爷跟前伺候好了,何愁日子不好过。 柳怜月不过是运气好,早来一步占位子而已。 何氏把念头压心底,面上依旧老实,低头叠丰哥儿尿布。 怜月跟着福大兑银子出来,一百两银锭用青布包两层,沉甸甸的搁木匣里。 她走在回百福堂廊道上,秋日阳光洒肩头,暖融融的,空气里带桂花甜气。她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平。 一百两啊。 她在现代做产科护士,一个月到手七八千,还得扣房租水电,存下的钱一年不过两三万。 这儿一百两银子,抵得上现代攒两三年了。 更别说古代物价低,一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一两个月。 怜月脚步轻快的回到百福堂,银子锁进樟木箱,又取十两碎银和一吊铜钱揣好,打算休沐日带给陆氏,置办入冬棉花炭火。 银子安置妥当,她坐回小榻,长长的吐口气,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梳理一遍。 共感绑丰哥儿身上,苏怀安知道了,还把道理掰开揉碎的讲,希望换回去。 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她在外头受伤,丰哥儿会跟着疼,这确实是个隐患。 可她也不能把共感再绑回苏怀安身上去啊。 绑回去,意味一切身体感受要跟男人共享,涨奶月事也好,洗澡水温烫一下,那边都能感应。 太荒唐了。 更何况,昨夜那些事已经够离谱了,再这么绑下去,天知道还会出什么乱子。 怜月拍拍自己的脸,把念头拍散,起身看丰哥儿。 小家伙正被孙氏哄着玩拨浪鼓。丰哥儿两只小胖手抓木柄晃来晃去,咚咚响声在暖阁回荡,他自己逗的咯咯直笑。 怜月蹲摇床边,伸左手摸丰哥儿额头和小肚子,温热不凉不烫。疹子退的干净,小脸白里透红,比刚来时胖了一圈。 共感那头传来一阵满足,孩子吃饱玩开心,身体只有这种柔软舒适。 怜月摸摸丰哥儿耳朵,心里那杆秤往他这边倾了倾。 还是绑着孩子罢。至少她能随时知道丰哥儿状态,有什么不对能第一时间发现。至于苏怀安那边,拖着吧,走一步看一步。 午后丰哥儿睡了,怜月在廊下晒太阳缝岁岁那件小棉袄。针线在指间穿梭,左手活计比右手慢些,好歹能做。 云菘端碗汤过来搁小几上,坐下拿帕子绣花,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柳娘子,我看今儿你精神头不太好,眼底有青呢。” 怜月打个哈欠。 “昨晚折腾半宿,没怎么睡。” 云菘绣两针,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 “也是辛苦了。对了,你不在时,何氏一直坐那发呆,我瞧她面上不对劲。” 怜月手里的针停下,偏头看云菘。 “怎么个不对劲法?” 云菘把线头咬断,换一根新线穿针。 “说不上来,就是看你眼神不对。你拿赏银她也没恭喜,倒孙氏嘴甜的很。” 怜月想起刚才何氏攥帕子的模样,心里过一遍。 何氏被罚月银挨板子,嫉恨她是人之常情。 但要是这股怨气往歪路走,得防着了。 第八十一章 镇店之宝 何氏趁着午后丰哥儿睡下,换了身藕荷色短袄,拎着帕子从角门溜了出去。 她还特意沿着王府外墙根绕了两条巷子,才找到了那家挂着粉色幌子的铺面。 那铺子门面窄的很,招牌上写着“锦芳阁”三个字,下头还有行小字,写着脂粉香膏各类俱全。 柜台后头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圆脸细眼,嘴角翘着,指甲染的通红,正拿小刷子往一只瓷盒里填胭脂。 那妇人抬眼看了何氏一遍,看到她那张白净圆润的脸,嘴角翘的更高了。 “妹妹好面相,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当差的,穿戴利索,气色也好。” 何氏被夸的受用,笑着捂了面,一扫帕子。 “老板娘眼力好,我确实是在大户人家伺候的,想寻些好的香粉,不是那种寻常货色。” 妇人放下手里的小刷子,拿帕子揩了揩指尖,笑吟吟的撑着下巴看她。 “大户人家伺候的妹妹,要买好香粉,这我明白,可这好有好几种,妹妹得告诉我,是日常扑面用的,还是说,有别的用处。” 何氏的脸一红,手指绞着帕子边,嘴唇动了动。 妇人看她这样,笑了笑,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锦盒推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 “妹妹莫害臊,来我铺子里的,十个有八个都是为这事儿来的,这年头哪有男人真坐得住的,就算是柳下惠转世,闻了我这东西,保管他夜笙歌。” 何氏一下凑了过去,眼睛就盯着那只锦盒。 “当真这般管用?” 妇人伸出涂了丹蔻的手指把锦盒揭开,里头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琥珀色香膏,看着毫不起眼,凑近了也闻不出什么特殊味道。 “姐姐你瞧,这是我家的镇店之宝,别处买不着的。” 妇人把盒子往何氏鼻尖送了送,压着嗓子说道。 “这东西妙就妙在无色无味,掺在普通熏香里头烧了,旁人闻不出半点异样,可男人吸进去,不出半柱香的工夫,浑身都得燥起来。” 何氏的手指都搭上了锦盒的边沿,呼吸有点急。 “那女人闻了呢,有没有妨碍?” 妇人摆手笑了笑。 “对女人没半点用处,你闻一整宿都跟喝白水一样,就是冲着男人去的,祖传的方子,用了几十年了,从没出过差错。” 何氏咬了咬下唇,问出最要紧的那句。 “怎么用?” 妇人竖起一根手指,凑到何氏耳边。 “取出来挖两勺,拌在寻常合香里头,点了搁香炉里熏着便成,记住了,两勺就够,多了怕你自己受不住。” 何氏听见最后那句,脸一下红到了耳根,嘴角倒是翘了起来。 “多少银子?” “妹妹爽快。”妇人伸出三根手指,“三两银子一盒,够用五六回。” 三两不算少,何氏前几日刚被扣了三个月银,手头并不宽裕,可她咬咬牙,从袖中摸出碎银来数了数,刚好凑够。 妇人利落的收了银子,又从柜底拿出一只素面布袋把锦盒装进去,递给何氏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妹妹长得这样齐整,身段又好,我卖了这些年香粉,见过的女子客人少说百来个,有几个赶得上妹妹这模样。” 何氏接过布袋攥在手里,被这话捧的飘然。 “老板娘过奖了。” 妇人托着腮帮子,笑的像只看见鱼的猫。 “过奖什么呀,我跟妹妹说实话,你这身段往那一站,男人看了哪有不动心的道理,再加上这盒香,哎呦,就是头大象闻着了,保管也给你翻出花儿来。” 何氏被这粗鄙的比方逗的又羞又笑,赶紧把布袋往袖子里一塞。 “行了行了,我走了。” 妇人在她身后扬声追了一句。 “妹妹悠着点,头回用少放些,别贪心,到时候自己腰都直不起来可别怪我没提醒。” 何氏低着头快步出了铺子,脸热的能烫手,一路小跑回了王府角门,沿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跳咚咚的撞着肋骨。 回到百福堂,她把那只布袋藏在自己枕头底下的暗格里,面上一切如常,该喂奶喂奶,该洗尿布洗尿布。 可一闲下来,脑子里全是方才老板娘说的那些话。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段,前凸后翘,腰肢盈一握,胸脯比那个瘦巴的柳氏丰满得多,自己当初能被选上奶娘,除了奶水好,这副皮囊占了大半功劳。 二爷那般年纪,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他不是不吃肉,是还没尝过肉味。 何氏攥着被角,眼睛里都是光。 等着吧,等她把这事办妥了,还愁什么月银赏赐,柳怜月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占了先手罢了。 …… 入夜,百福堂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秋风从廊下穿过,卷着落叶和桂花瓣打着旋落在青石地面上。 怜月给丰哥儿喂完最后一回夜奶,把孩子交给孙氏照看,自己收拾收拾,准备去前院给苏怀安汇报今日丰哥儿的起居情况。 何氏坐在暖阁角落叠尿布,余光一直跟着怜月的身影转,见她往外走了,手里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云菘从里间出来,见何氏发愣,随口问了一句。 “何姐,你今晚值前半夜还是后半夜?” 何氏把目光收回来,堆出笑脸。 “后半夜,孙姐值前头,我歇到子时再来替。” 云菘点头进了里间,何氏等她走远了,慢站起身来,把手里的尿布往筐子里一丢,提脚也往暖阁外面走。 前院书房里,烛火照着案上摊开的公文,苏怀安坐在紫檀椅上,手里捏着笔在文书上写了两个字,笔尖停在纸上没动。 怜月规矩的站在案前三步远的位置,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右手仍缠着白布,左手搭在上面遮着。 “丰哥儿今日翻了三回身,傍晚那回还自个儿从侧卧翻成了仰躺,力气比前几日大些。” 苏怀安写完放下笔,看着她的手。 “手怎样了。” 怜月把右手往身后缩了缩。 “消肿了许多,明日大约就能弯指头了,不耽误事。” 苏怀安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 “今日库房增了一瓶续骨生肌膏,宫里赏下来的,你一会儿让福二带你去药房拿。” 怜月垂着眼帘应了一声好。 两人都不说话,书房里就听见烛火响,还有外头的风声。 苏怀安开口,语气跟说公事似的。 “方才你进来之前,我在想一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