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公考讲师,咋成国师了?》 第1章 来个小小的公考题震撼 大夏,景泰三十一年。 江南,宁阳县。 午后的日光白晃晃地照着,讲堂里没有一丝风。 空气又闷又重。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讲台上,陈文手握一截木炭,心中纷乱。 他是谁? 他在哪? 零碎的记忆不断涌现,最终拼凑出一个事实: 他,陈文,考公失败后,直接转行成了一个公考培训讲师。 自己虽然成绩考的不咋地,但没想到教的还不错。 很快成为金牌讲师,但随着机构给安排的课越来越多,最终在讲台前猝死。 却没想到死后竟然来到了这个世界。 成了这个同样叫陈文, 同样屡试不中的穷秀才。 眼前这家致知书院,是三间随时会塌的破屋。 堂下这三个学生,是全县私塾都不要的弃子。 三个少年坐姿各异。 农家子弟张承宗,十六岁,身板坐得笔直,脑袋却控制不住地往下一点一点,瞌睡得厉害。 富商之子顾辞,十五岁,满脸不耐烦地靠着椅背,眼神轻蔑地瞥着讲台上的年轻先生。 要不是父亲拿棍子逼他,他是绝不会来这种破地方的。 最小的周通约莫十四,瘦弱矮小。 他没有睡,只是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对周遭的一切都不甚关心。 「先生?」 顾辞那带着几分轻佻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陈文的思绪。 「您盯着那木板许久了,可是悟出了什麽大道,要教给我们这些不成器的?」 话里的讥讽意味,十分明显。 张承宗被惊醒,连忙坐直了身子。周通也默默地回过头。 三道目光,挑衅丶迷茫丶警惕,都落在了陈文身上。 陈文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明白,当务之急是镇住这几个少年,否则别说安身立命,明日的伙食都成问题。 原身那套之乎者也的说教,显然已经无用。 怎麽办? 一种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在此刻主导了他的行动。 身为讲师的本能,让他瞬间找到了应对之法。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中的迷茫已经不见。 他没有理会顾辞,而是转身,用木炭在木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那是一种三个少年从未见过的格式。 牛:黄牛() 甲丶狗:哈巴狗 乙丶鸡:土鸡 丙丶草:墙头草 丁丶狼:豺狼 写完,陈文放下木炭,看着堂下三个满脸困惑的少年,平静地开口:「此为今日课业。解出此题者,可下学。」 讲堂内一时安静下来。 张承宗揉了揉眼,把那行字看了几遍,每个字都认得,合在一起却全然不解。牛?黄牛?这与圣人文章何干?那甲乙丙丁,又是何种写法? 周通皱着眉头,仔细地看着,试图从字句中找出什麽道理,却一无所获。 「哈!」 一声嗤笑打破了安静。 顾辞像是听到了什麽笑话,他指着黑板上的字,对陈文道:「先生,您莫不是热糊涂了? 写的这是何物?牛便是牛,狗便是狗,与科举何干,与学问何干? 荒谬至极!」 他越说越气,站起身来:「此等无稽之谈,恕不奉陪!」 说完,便要往外走。 「站住。」 陈文的声音依旧平静。 顾辞停下脚步,回头怒视着他。 陈文看着他,缓缓开口:「此题,非考牛马,非考文字,考的是二字——关系。」 「关系?」三个少年都愣住了,这个词很新奇。 「然。」陈文伸出手指,点了点牛和黄牛,「黄牛,可是牛之一种?」 张承宗下意识点头:「是。」 「善。」陈文又道,「此便是种属关系。前者为种,后者为属。以此观之……」 他的目光扫过下面的四个选项。 「哈巴狗,可是狗之一种?」 「是。」 「土鸡,可是鸡之一种?」 「是。」 「墙头草,可是草之一种?」 这次,连反应最慢的张承宗都犹豫了,「墙头草是说那些见风使舵的小人,并非草木之名。」 「善。」陈文赞许地点头,最后指向丁选项,「那豺狼与狼,又是何关系?」 顾辞眉头紧锁,下意识接口:「豺与狼,皆为恶兽,当为并列。」 「然也。」陈文微微一笑,整个讲堂的局面,已被他完全掌控。 他总结道:「故此,丙丁皆错。 甲乙皆为种属关系,然则,黄牛乃劳作之牛, 土鸡乃乡野之鸡,皆为寻常之物。 而哈巴狗多为富家把玩之物, 与题干之意略有差异。 故此题,若求甚解,当择乙。」 他顿了顿,看着已经陷入沉思的三个少年,继续说道: 「圣人观天地万物而得大道,我等读书,若只知背诵字句,不解其中关系与规律,便是缘木求鱼。」 一番话,让三个少年都怔住了。 他们从未想过,读书,甚至几个不相干的词语之间,还有这等道理。 顾辞涨红了脸,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被他瞧不起的穷酸先生,脑子里装的东西,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夫子,都不一样。 张承宗的眼中则透出敬佩,他觉得先生的话,比经义还要有道理。 而一直沉默的周通,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陈文,充满好奇。 陈文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稍定。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或许,前世那些考公的技巧,在这个世界,将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这一切,就从这间破落的书院,和眼前这三个问题学生开始。 第2章 科举的本钱与利息 第一道题带来的震撼,让讲堂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滴变化。 顾辞最终还是没走,他悻悻地坐回原位,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傲气,但眼神却时不时地往陈文身上瞟,显然已没了最初的轻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 张承宗和周通则坐得更直了些,等着先生的下一句惊人之语。 陈文没有急着讲课。 他知道,对付不同的学生,要用不同的法子。 对张承宗这样的老实孩子,讲道理就行。 但对顾辞这种聪明又叛逆的富家子, 必须拿出更具冲击力的东西。 他走到顾辞面前,平静地问道:「顾辞,我问你,令尊经营绸缎生意,最看重的是什麽?」 顾辞一愣,没想到先生会问这个。 他本能地答道:「自然是本钱与利息。」 「说得好。」 陈文点点头,转身回到讲台,拿起木炭,在黑板上写下六个大字: 科举,一本万利! 这六个字,比刚才那道古怪的考题,更让三个少年震惊。 张承宗张大了嘴,科举是圣人大道,是光宗耀祖,先生怎麽能用钱来形容? 这简直是大不敬! 顾辞则皱起了眉头,他隐约觉得先生要说什麽,但又觉得这想法太过离经叛道。 「先生,科举乃是为国选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始,怎能与商贾之事混为一谈?」 顾辞忍不住反驳道,他虽不爱读书,但从小耳濡目染的道理还是懂的。 「哦?」陈文看向他,不紧不慢地问道,「那我再问你,为何要科举?」 「自然是为了当官。」顾辞答道。 「为何要当官?」陈文追问。 「当官能光耀门楣,能,能说了算!」顾辞被问得有些卡壳。 陈文笑了笑,没有继续逼问,而是自问自答起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考上秀才,也就是生员,有何好处? 其一,见官不跪。 这宁阳县,除了县尊大人,谁见了你们顾家不得客客气气? 可令尊见了县尊,是不是还得跪下说话? 你若成了秀才,便不必跪。此为身份之利。」 顾辞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想起父亲每次去县衙,回来时都腰酸背痛的样子。 陈文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免除徭役。国朝律令,生员之家,可免两人之徭役。 令尊生意做得再大,家中男丁到了年纪,是不是也得应卯服役? 你若成了秀才,这人头税,便省了。此为钱粮之利。」 他又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官府不可随意对生员用刑。 你在外与人起了争执,哪怕吃了亏,闹到公堂,县尊也得先敬你三分。此为护身之利。」 他每说一条,顾辞的脸色就变一分。 这些道理,他从未听任何一位先生讲过。 那些夫子,只会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却从不说这黄金屋到底是什麽样子。 陈文的话还没完:「这还只是秀才。 你若有本事,考中了举人,那便更是天壤之别。 举人,人称老爷,已有做官的资格。 名下可有免税之田,家中可荫庇三族。 令尊的生意,若有你这位举人老爷做靠山,整个江南,何处去不得?谁敢刁难?」 「至于进士……」 陈文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顾辞,「一旦金榜题名,便是天子门生! 从此鱼跃龙门,与国同戚。 到那时,你顾家在宁阳县,就不再是商,而是官! 一字之差,云泥之别。 你父亲穷尽一生赚到的万贯家财,或许不及你同年同年的一句关照。 你说,这笔买卖,是不是一本万利?」 讲堂内,落针可闻。 张承宗听得目眩神迷,他只知道读书能改变命运,却从未想过,每一步的好处竟能如此清晰。 顾辞则完全被镇住了。 他脑中飞速地计算着。 他家的绸缎庄,一年到头,刨去本钱丶人工丶打点各路官府神仙的开销,纯利不过千两。 而一个秀才功名,所带来的无形价值,早已超过这个数目。 更别说举人丶进士了。 陈文的话,将科举这条路上的所有收益,都给他算得明明白白。 「可科举之难,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顾辞的声音有些乾涩,他这是在为自己的不学无术找藉口。 「难,才显其利。」 陈文一语道破,「令尊做生意,可曾有过稳赚不赔的买卖? 风险越大,利钱才越高!你们现在要投进去的本钱,不过是几年光阴。 用几年光阴,去博一个家族百年的富贵安稳。 顾辞,你来告诉我,这笔生意,做得还是做不得?」 顾辞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颗被生意经浸泡得无比精明的脑袋,第一次发现,原来天下间最大的生意,不在商行,而在书房。 而眼前这位看似穷酸的先生,竟是一位深谙此道的大掌柜。 陈文看着他动摇的神情,知道火候已到。 他放缓了语气:「我不管你们以前为何读书,是为父母,还是为虚名。 从今天起,在我的致知书院,你们只需记住一点——」 他转身,在一本万利四个字旁边,重重地写下两个字: 「规矩。」 「在我这里,读书,就是做生意。 你们听我的规矩,我便带你们去赚这天下最大的利钱。 谁若不守规矩,便是自断财路,我亦不留。」 说罢,他将木炭往桌上一放,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现在,谁还想走?」 无人应声。 顾辞深吸一口气,竟对着陈文,生平第一次心甘情愿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 「学生,受教了。」 第3章 你的病,我有药 自那日陈文用关系与规律两大学说镇住场面后, 致知书院的教学氛围便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平稳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一连三日,陈文没有再拿出任何惊世骇俗的题目,也没有再发表什麽功利主义的言论。 他只是让三个学生恢复了最传统的学习方式——读书,习字。 这让憋着一股劲,准备随时接招的顾辞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他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力气无处使。 先生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 他不知道的是,这几日,他才是被看得最透彻的那个。 陈文每日坐在讲台后,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将堂下三人的所有细节尽收眼底。 他不是在教,而是在诊。 前世身为金牌讲师,带过收费几万的精品小班。 他最擅长的,便是快速诊断出每个学员的病症,然后对症下药。 三日时间,足够他开出三份不同的药方。 这一日上午,依旧是习字课。 张承宗正襟危坐,一笔一划,极为认真,只是写出的字略显僵硬,缺少灵气。 顾辞则恰恰相反,他兴致来了,挥毫泼墨,写出的字龙飞凤舞,颇有几分风骨,但写了不到一刻钟,便失了耐心,开始在纸上画起了小人。 周通则握着笔,在纸上轻轻地点着,迟迟不肯落笔,仿佛那一方小小的砚台,比万丈深渊还要可怕。 「好了,都停笔吧。」 陈文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三个少年同时抬起头。 陈文没有去看他们的字,而是先对张承宗说道:「承宗,你将《大学》首章,背与我听。」 张承宗闻言,立刻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朗声背诵起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 他背得极为流利,一字不差,一气呵成,显是下过苦功的。 背完,他脸上露出一丝期待,等着先生的夸奖。 陈文点点头,脸上却无多少赞许之色,只是平静地问道:「背得很好。那我问你,何为『明明德』?」 张承宗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脑中一片空白,憋了半天,才把书上的原句又重复了一遍:「《康诰》曰:克明德。 《大甲》曰:顾諟天之明命。 《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 「我问的是,它是什麽意思,不是问它出自何处。」 陈文的声音依旧平静。 张承宗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的出处和所有相关的注释,可要让他用自己的话说出来,却比登天还难。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装满了东西,可嘴巴就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倒不出来。 「坐下吧。」陈文没有再为难他。 他转向顾辞,指了指他纸上画的那个佩剑小人,问道:「画得不错,颇有几分神韵。看来你的心思,不在此处。」 顾辞脸色一红,有些尴尬地把纸收了起来,嘴上却不服软:「习字枯燥,一时分神罢了。」 「是吗?」陈文拿起顾辞刚才写的几行字,那几行字确实写得漂亮,风骨俱佳,「你天资聪颖,一点即通,无论是解题还是习字,都比旁人快上数倍。 可为何,你连一个时辰的耐心都没有?」 顾辞被问住了,他从小便是如此,学什麽都快,厌倦得也快。 他理直气壮地说道:「既然已经会了,又何必反覆去做?那是笨人才下的苦功夫。」 「说得好。」 陈文竟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战场之上,一位将军天生神力,能开三百石的强弓,是否便意味着他天下无敌了?」 顾辞不解其意,但还是答道:「自然不是。若无耐力,开弓一次便力竭,遇上悍不畏死的敌手,一样是死路一条。」 「为学之道,亦是如此。」陈文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的才华,便是那三百石的强弓。 而你的耐心,便是拉开弓弦的力气。 你如今空有宝弓,却无开弓之力,临阵对敌,一箭之后,便要束手待毙! 科举考场,一坐便是一日,你这般心性,纵有天大才华,又能发挥出几分? 你不是笨人,却在做最大的笨事!」 一番话,如重锤一般,狠狠敲在顾辞心上。 他第一次被人如此不留情面地剖析自己的弱点,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却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 最后,陈文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周通身上。 他的语气,瞬间变得温和了许多。 「周通。」 周通瘦小的身子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 陈文没有问他任何学问,只是轻声问道:「你坐在这里三日,可曾发现什麽有趣的事?」 周通愣住了,他没想到先生会问这个。 他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顾辞和张承宗也好奇地看着他。 陈文极有耐心地等着,他知道,对付这种内心封闭的孩子,催促只会适得其反。 过了许久,周通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道:「……昨日,后院的墙角,多了一个……蚂蚁窝。」 「哦?然后呢?」陈文鼓励地看着他。 「……今日早晨,下了点雨。我看到……有几只蚂蚁,在搬家。 它们把白色的……蚁卵,搬到了高处的一块石头下面。」 他说完,便又低下了头,仿佛说了几句惊天动地的话,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张承宗和顾辞都听得一头雾水,这算什麽有趣的事? 陈文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 「很好。」他温和地说道,「你看到了蚂蚁搬家,可知其中道理?」 周通摇了摇头。 「『蝼蚁尚且知道天变而避险,这便是格物。」 陈文说道,「周通,你有一双比所有人都更善于观察的眼睛,这是你最大的天赋。但你只看不说,只学不问,再好的东西,闷在心里,久了也会烂掉。」 至此,三份诊断书,全部下达。 讲堂内一片安静,三个少年都在回味着先生的话。 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这位先生,是真的看透了他们,看透了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优点和缺点。 「今日起,我为你们三人,各立一条新规矩。」陈文的声音将他们拉回现实。 他看向张承宗:「承宗,你的规矩是,每日读完一篇文章,必须放下书本,用你自己的话,将文章的道理复述给我听。说不明白,便不准吃饭。」 张承宗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学生遵命!」 陈文又转向顾辞:「顾辞,你的规矩最简单。 每日来书院,什麽都不用做,先到我这里,取一张大纸,磨一砚好墨,只写一个静字。什麽时候,你能安安稳稳地写满一个时辰,什麽时候,再谈其他。」 「只写一个字?写一个时辰?」顾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比罚他抄书还要折磨人。 「对。」陈文不容置喙,「磨的是墨,练的是字,养的是你的心性。 何时心静了,你的那把三百石宝弓,才算真正有了开弓之力。」 顾辞咬了咬牙,他从陈文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不容挑战的威严。他想反驳,却想起之前自己那心悦诚服的模样,最终还是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最后,陈文走到周通面前,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周通,你的规矩,也最简单。」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的本子和一截炭笔,递到周通手里。 「从今天起,每日下学前,把你今天看到的三件,你认为最有趣丶或最奇怪丶或最想不明白的事,记在这个本子上,交给我看。 写什麽都行,写得好坏都无妨,只要是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周通看着递到面前的本子,小小的手有些颤抖。他犹豫了许久,才缓缓地伸出手,接了过来。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本子时,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意。 这位先生,没有逼他说话,没有逼他背书,只是给了他一个本子,让他记下自己看到的东西。 他,好像有点不一样。 陈文站起身,看着眼前三个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学生,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因材施教,对症下药。 这第一步,总算是稳稳地踏了出去。 第4章 逻辑,文章的龙骨 接下来的几日,致知书院进入了一种奇特的教学节奏。 每天上午,顾辞都在讲台一角,与一个大大的静字苦苦搏斗。 他时而咬牙切齿,时而抓耳挠腮,磨出来的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一个时辰下来,往往比张承宗背一天书还要累。 张承宗则彻底告别了背书的舒适区。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每日傍晚,他都要站在陈文面前,绞尽脑汁地用自己粗陋的言语,去复述那些圣人微言大义。 往往一句话要憋上许久,说得颠三倒四,满头大汗。 而周通,则整日里像个小小的幽灵,在书院的各个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游荡。 没人知道他在看什麽,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麽,只是每日下学前,他都会默默地将那个小本子,放到陈文的桌上。 本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内容也稀奇古怪。 「今日,雨。屋檐滴水,先快后慢。」 「一只雀鸟,与邻家公鸡争食,败。」 「顾辞今日写静字,叹气一百零三声。」 陈文每次看完,都只是在后面画一个圈,不做任何评价,第二天再将本子还给他。 这种看似不务正业的教学,让三个少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出于对先生的敬畏,他们还是认真地执行着。 直到第五日,当顾辞第一次能够心无旁骛地写满一个时辰, 张承宗第一次完整且流利地复述完一篇《中庸》的章节, 周通的本子上第一次出现了为什麽三个字时 「蚂蚁为何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陈文知道,火候到了。 这一日,他将三人重新召集到讲堂中央。 「这几日,你们做的,是养气丶明理丶观物。」 陈文开口道,「根基已稍立,今日,我们便来谈谈为文之道。」 一听要正式讲文章,三人精神都是一振,尤其是顾辞,他自觉心性大有长进,正等着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一展身手。 陈文却没有拿出《四书五经》,也没有讲解任何经义,而是从书案下,拿出了一叠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的文章。 「这是去年县试时,几位落榜考生的文章。」 陈文将文章分发给他们,「今日的课业,不是让你们学,而是让你们挑错。」 「挑错?」顾辞愣住了,拿起一篇文章看了起来。 这篇文章辞藻华丽,引经据典,看起来颇有文采,只是读起来总觉得有些别扭,但又说不出具体问题在哪里。 张承宗和周通更是看得云里雾里。 「先生,这篇文章用典颇多,文采斐然,似乎并无错处?」顾辞犹豫地说道。 「文采?」陈文笑了笑,走到黑板前,拿起木炭,「我问你们,盖房子,是先立梁柱,还是先雕花窗?」 「自然是先立梁柱。」张承宗不假思索地回答。 「为何?」 「梁柱乃是房子的骨架,若是梁柱不稳,房子便会塌,雕花再美,亦是无用。」 「说得好!」 陈文重重地点头,然后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逻辑。 这个词,他们从未听过。 「逻辑,便是文章的梁柱,是文章的龙骨!」 陈文的声音铿锵有力,「一篇文章,无论辞藻多麽华丽,典故多麽丰富,一旦失了逻辑,便如人没了龙骨,不过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现在,我们就用前几日学的找关系找规律』的法子,来为这篇文章诊诊病。」 陈文拿起顾辞手中的那篇文章,高声朗读起来。 文章的题目是《论君子怀德》。 开篇先是引用《论语》,说君子应重德行,此为论点,没有问题。 但紧接着,文章为了展现文采,举了一个汉武帝北击匈奴的例子,洋洋洒洒数百字,赞扬其开疆拓土的功绩。 「停。」陈文读到此处,停了下来,问道:「此处的论据,与论点,是何关系?」 三个少年都有些发懵。 陈文引导道:「文章的论点,是君子应怀德,对不对?」 三人点头。 「那汉武帝北击匈奴,彰显的是武功还是德行?」 顾辞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是武功! 史书记载,武帝晚年,穷兵黩武,民力凋敝,甚至下了《轮台罪己诏》,与德字相去甚远! 这篇文章,用一个武功的例子,去证明怀德的论点,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 「正是!」陈文赞许地看向他,「此为第一处破绽:论据与论点相悖。」 他接着往下读。 文章的第二段,又开始论述君子应不计名利,并举了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例子。 「此处可有破绽?」陈文问道。 这次,连张承宗都看出了问题。 他怯生生地举起手:「先生,第一段还在说开疆拓土,第二段却说不计名利。 这两段之间好像没什麽关系。」 「说得好!」陈文又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此为第二处破绽:论点之间,缺乏关联。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似引经据典,实则杂乱无章。」 最后,陈文读到文章结尾,结尾处写道:「故而,君子当以德为本,方能如汉武帝般,建不世之功业。」 「此处的破绽,谁能看出?」 这次,连一直沉默的周通,都轻轻地开了口,「他自己反驳了自己。 前面刚用陶渊明不计名利,结尾却又说要建功立业。文章的头和尾,打起来了。」 「精彩!」陈文抚掌大笑,「此为最致命的破绽:前后矛盾,论证混乱!」 顾辞丶张承宗和周通三人,完全被这种前所未见的读文方式给震撼了。 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文章还可以这麽看,这麽分析。 以往的先生,教他们的是如何模仿范文,如何堆砌辞藻,如何让文章看起来漂亮。 而这位陈先生,教他们的,却是如何构建文章的骨架,如何让文章站得住。 孰高孰下,一目了然。 「现在,」陈文将手中的废稿丢到一旁,目光炯炯地看着三人, 「你们再把剩下的文章看一遍,用我们今日学的法子,把它们的龙骨,一根根地给我拆出来!」 「是,先生!」 这一次,三人的应答,整齐划一,充满了激动。 第5章 第一次周考 自从学了逻辑为骨的为文之道后,整个致知书院的学习风气为之一变。 过去,对顾辞来说,读书是附庸风雅,是完成任务。 对张承宗来说,是死记硬背,是改变命运的苦差事。 对周通来说,则是一种无声的煎熬。 而现在,读书变成了一场充满乐趣的寻宝与解谜游戏。 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他们不再满足于背诵文章,而是热衷于用陈文教的法子,去分析和挑刺。 无论是圣人经典,还是时文策论,在他们眼中,都成了一座座等待被解构的建筑。 他们兴致勃勃地寻找着文章的梁柱,分析其榫卯结构,甚至为了一处论据是否严谨而争得面红耳赤。 顾辞的浮躁之气,在这种高强度的思辨中被消磨了大半。 张承宗的木讷,也在反覆的复述与分析中,变得渐渐有了条理。 而周通,虽然话依旧不多,但他那双沉默的眼睛里,时常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陈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甚是满意。 但他知道,光有理论还不够,必须通过实战,才能将这些知识真正地烙印进他们的骨子里。 这一日,清晨的阳光刚洒进讲堂,陈文便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的决定。 「今日,进行致知书院的第一次周考。」 「周考?」三个少年都是一脸茫然,这又是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新鲜词。 陈文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将三张空白的考卷和一炷半尺来长的线香,分别放在了他们的书案上。 「题目,便是前几日我们共同拆解过的那篇《论君子怀德》。」 陈文说道,「规矩有三:其一,香燃尽之前,必须交卷; 其二,不可照搬昨日所论,须有自己的见解;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文章可以没有文采,但绝不能有任何一处逻辑破绽。」 说罢,他亲自点燃了那炷线香,袅袅的青烟升起,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讲堂。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如此严格的时间限制下进行写作。 张承宗深吸一口气,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按照陈文的教导,先在草稿纸上,默默地搭建起文章的三段论骨架。 是什麽,为什麽,怎麽办。 每一个论点下面,都仔细思考着用哪个典故作为论据最合适。 他写得很慢,但每落一笔,都极为扎实。 顾辞则显得自信满满。 他稍一思索,便提笔挥毫。 他天资聪颖,昨日的辩论早已让他有了腹稿。 他决定另辟蹊径,从德与功的辩证关系入手,立意比原作更高。 洋洋洒洒,很快便写满了半张纸。 周通最为特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既不像张承宗那样构思,也不像顾辞那样写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题目,仿佛入定了一般。 时间一点点过去,线香已经燃了三分之一,他的卷面,依旧是一片空白。 陈文看在眼里,却没有催促。 他知道,周通的思维方式与常人不同,他需要更长的「预热」时间。 讲堂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顾辞是第一个写完的。 他检查了一遍,自觉文采斐然,逻辑通畅,无可挑剔。 他得意地看了一眼还在奋笔疾书的张承宗,又瞥了一眼依旧在发呆的周通,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他将卷子吹乾,恭恭敬敬地交到了陈文的书案上。 没过多久,张承宗也写完了。 他的文章不算长,字迹也只是工整,但卷面乾净,结构清晰,是他目前能达到的最高水平了。 最后,就在线香即将燃尽的那一刻,周通终于动了。 他仿佛在一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提笔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的字迹并不好看,歪歪扭扭,但下笔却异常坚定,几乎没有任何涂改。 他没有写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引用任何生僻的典故,整篇文章,就像一篇逻辑严谨的判词,用最朴素的语言,对「君子怀德」这个命题,进行了一场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解构。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字时,线香的最后一缕青烟,也恰好散尽。 「好了,收卷。」 陈文将三份卷子收齐,却没有当场批阅。 「今日的周考,便到此为止。明日,我们再来复盘。」 第二天,当三个少年再次来到讲堂时,发现他们的考卷,已经被陈文用红色的朱砂笔,批改得密密麻麻。 陈文先拿起张承宗的卷子。 「承宗,你的文章,是三人之中最稳的。」 陈文赞许道,「结构清晰,论证扎实,做到了我要求的全无破绽。这是优点,要保持。」 张承宗的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但是,」陈文话锋一转,「你的文章,就像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虽然结实,却少了一扇能看到风景的窗。论点过于中庸,缺乏亮点。」 张承宗的笑容僵住了,他仔细看着卷子上的批注,若有所思。 接着,陈文拿起了顾辞的卷子。 「顾辞,你的文章,是三人之中最有才气的。」陈文说道,「立意新颖,敢于思辨,这是你的天赋,非常难得。」 顾辞的下巴不自觉地抬高了些。 「然而,」陈文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用笔点了点卷子中间的一段,「你为了追求新奇,在此处,引用了一个佛家的典故来论证儒家的德。 看似精妙,实则犯了立论根基不纯的大忌。 科举考场,最重正统。 你这般写法,在寻常先生眼中,或许是才华横溢; 但在那些守旧的考官眼中,便是离经叛道! 仅此一处,便足以让你名落孙山!」 「轰」的一声,顾辞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神来之笔,在先生口中,竟然成了致命的毒药。 他看着卷子上那个大大的红叉,脸上火辣辣的。 最后,陈文拿起了周通的卷子。 「周通,」陈文看着他,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你的文章,是三人之中最纯粹的。 你没有受任何范文的影响,只是用你自己的方式,去探究君子和德的本质。 你的文章,没有一丝多馀的废话,每一句,都为你的论点服务。 这,就是逻辑的力量。」 周通闻言,小小的身子一震,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光芒。 「当然,你的缺点也同样明显。」陈文继续道,「文章过于乾瘪,缺少血肉。 而且,你的观点太过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缺少了儒家所提倡的温情。 这在考场上,同样不讨喜。」 一番复盘下来,三个少年都是心服口服。 陈文先生,不仅能看到他们文章的优点,更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最致命的缺点,而这些缺点,往往是他们自己最得意丶或最不自知的地方。 「一次周考,便是对你们学问的一次体察。」陈文最后总结道,「让你们知道自己哪里做得好,更要让你们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他看着三个若有所思的少年,缓缓地从书案下,拿出了一个自己用粗纸钉成的小册子。 「所以,从今天起,我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要有这样一件东西。」 顾辞好奇地问道:「先生,这是何物?」 陈文将册子举起,在封面上,写下了三个字。 「错题集。」 第6章 一本小小的错题集 「错题集?」 这个词从陈文口中说出,让讲堂内的三个少年又是一阵新奇的困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顾辞更是忍不住问道:「先生,何为错题集?可是要我等将写错的字,抄录于此?」 「只抄错字,乃是浅见。」陈文摇了摇头,拿起桌上那个粗陋的册子,缓缓翻开。 册子的第一页,用工整的小楷抄录的,正是昨日周考的那道题目——《论君子怀德》。 题目之下,却并非范文,而是用朱砂笔写下的几行小字,字迹清晰,正是陈文的手笔。 「顾辞之病:恃才傲物,剑走偏锋,立论根基不纯,易犯考官之大忌。 药方:引经据典,务求正统,戒佛老之言。」 「承宗之病:刻板守拙,四平八稳,文章缺少亮点,难入上乘。 药方:多读时文策论,于稳中求变,敢于发声。」 「周通之病:逻辑至上,失于人情,文风过于冷硬,不合中庸之道。 药方:读《诗》三百,养温润之气,以情理补事理。」 这几行字,正是昨日陈文对他们三人文章的点评,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顾辞看着那句恃才傲物,剑走偏锋,脸上一热,昨日被当头棒喝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张承宗和周通也看着自己的诊断书,陷入了沉思。 「这,便是错题集的第一步——知病。」陈文说道,「为学如同为医,必先知晓病根在何处,方能对症下药。」 他翻开第二页。 这一页,抄录的赫然是顾辞昨日考卷中,那段被画了红叉的离经叛道的文字。 文字旁边,是陈文更详细的批注。 「此段论证,若用于清谈玄辩,堪称妙笔。 然科举之道,乃是代圣人立言,为朝廷选材。 其根本,在于中正平和四字。引用佛家典故,犹如在四梁八柱的儒家庙堂之上,悬挂一盏异域的琉璃灯,虽奇巧,却不合规制,非但不能添彩,反而会动摇庙堂之根基。」 这段批注,比昨日的口头点评更加深刻,不仅指出了错误,更阐明了背后的道理。 顾辞看得心服口服,额头都渗出了细汗。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错得有多麽离谱。 「这,是错题集的第二步——明理。」 陈文继续道,「不仅要知晓自己错了,更要明白为何会错。知其然,亦要知其所以然。 唯有如此,方能避免再犯。」 接着,他翻开了第三页。 这一页是空白的。 陈文将册子递给顾辞,说道:「这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名为开方,需要你自己来完成。」 「我来完成?」顾辞不解。 「不错。」陈文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针对你立论根基不纯这个病症,你自己去经史子集中,寻找三段最恰当最正统的论据,抄录于此,以替代你那段错误的文字。 何时你开出的药方能让我满意,你这个病,才算治好了一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日后,你们犯下的每一个错误,无论是文章的破绽,还是经义的疏漏,都要依此法,录入你们自己的错题集中。 一月之后,我要检查。 谁的错题集是空白的,便说明他毫无长进; 谁的错题集最厚,改正得最用心,便说明他进益最大!」 这番话,再次颠覆了三个少年的认知。 以往的先生,批改文章,指出错误,此事便算完了。 学生听进去几分,下次改不改,全凭自觉。 而陈文先生,却用这本小小的错题集,建立起了一套让他们必须直面自己错误的规矩。 这不仅是在教他们知识,更是在教他们一种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治学方法。 顾辞拿着那本示范用的错题集,只觉得手心发烫。 他第一次感到,读书求学,竟是一件如此严肃丶如此需要自我剖析的事情。 他脑中闪过自己以前写过的那些自鸣得意的文章,此刻想来,恐怕是漏洞百出,不堪入目。 张承宗的眼中则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他不怕犯错,就怕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有了这错题集,他便有了不断修正自己,攀登向上的阶梯。 周通默默地看着,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膝上的手,却悄悄地握成了拳。 「先生……」张承宗有些迟疑地开口,「我等……我等愚钝,怕是找不出自己的所有错处。」 「问得好。」陈文笑了,「这便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从今日起,你们三人,不仅是同窗,更是彼此的郎中。 每日课后,你们需交换文章,互相诊病,互相挑刺。 谁找出的破绽最多,便算当日课业为优。」 此言一出,顾辞的眼睛瞬间亮了。 让他去挑别人的错?这个他可太擅长了! 陈文将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道,这套小组学习加交叉批改的组合拳,终于打了出去。 他要的,不仅仅是让他们各自进步,更是要让他们在不断的辩论和质疑中,形成一个互相促进,共同成长的学习团体。 「好了,都去领纸笔,做你们自己的第一本错题集吧。」 陈文挥了挥手,「记住我昨日的话,学问之道,在于不断修补自己的漏洞。 你们的错题集越厚,你们的学问,便越扎实。」 「是,先生!」 这一次,三人的应答声中,少了几分懵懂,多了几分郑重。 他们各自领了纸笔,回到座位上。讲堂内,不再有窃窃私语,也没有了昏昏欲睡,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三个少年,正襟危坐,第一次,像真正的学者一样,开始认真地面对自己的无知。 陈文站在讲台前,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笑了。 第7章 赵修远的断言 致知书院的错题集制度,建立起来之后,每日的教学便围绕着它展开,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上午,是静坐与习字的养心课。 顾辞从最初的百般不愿,到如今,已经能勉强静下心来,在一个时辰内,将一个静字写满整张纸。 他的字,依旧有几分张扬的锐气, 但笔锋的末梢,却多了一丝以往没有的沉稳。 张承宗和周通则利用这段时间,温习昨日的功课,或是预习新的篇章。 下午,则是最为激烈的交叉批改与辩论课。 陈文每日会布置一篇不长的文章,或是从经义中截取一段,让三人各自阐发理解,写成短文。 文章写完,便立刻交换,开始互相挑错。 讲堂内时常能听到他们的争论声。 「顾兄,你此处的典故,虽显文采,却与本段论点稍有偏离,学生以为不妥。」 这是张承宗稳重却坚定的声音。 「承宗此言差矣!为文之道,讲求文气。 此处承转,正是为了让文气跌宕,若平铺直叙,岂不成了白水一杯,索然无味?」这是顾辞据理力争的反驳。 偶尔,在两人争执不下时,周通会冷不丁地插上一句:「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但此典故,本身便有争议。」 然后,他会从自己的小本子里,找出相关的记录,证明这个典故在不同的史料中有不同的解读,根本不适合用在需要严谨论证的考场文章里。 每到这时,顾辞和张承宗便会同时哑火,然后对着周通那本越来越厚的观察日记,露出又敬又畏的神情。 陈文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任由他们争论。 他要的,就是这种学术氛围。 死水一潭,养不出真龙。 只有在不断的碰撞和质疑中,他们才能真正将知识内化,变成自己的东西。 然而,致知书院这扇小小的院门,终究无法隔绝外界的纷纷扰扰。 陈文那些独特的教学方法,比如错题集,比如交叉批改, 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宁阳县城的读书人圈子里传开了。 这些闻所未闻的规矩,成了许多人茶馀饭后的谈资,有好奇,有质疑,但更多的,是当成一个不入流的笑话来听。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青松书院山长赵修远的耳中。 青松书院坐落在县城东侧的文庙旁,红墙黑瓦,院内种满了苍劲的松柏,单看气派,便与致知书院那三间破屋有云泥之别。 山长赵修远是前科举人,在县里被公认为经学大家,他教出来的学生,每年县试,都能占据童生名额的大半。 起初,对于致知书院的传闻,赵修远并未放在心上。 他一生见过的穷酸秀才多了,为了招揽几个学生,故弄玄虚的手段也见得不少。 在他看来,那陈文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但随着传闻愈演愈烈,甚至连他最得意的弟子李文博,都在课下与同窗认真讨论那所谓的逻辑为骨时,赵修远的心中,便生出了不快和警惕。 在他看来,为学之道,在于勤与恒,在于日积月累的苦功。 圣人经典,博大精深,皓首穷经尚不能得其万一,岂是靠些取巧的法门就能通晓的? 这陈文的做法,是在宣扬一种浮躁的学风,是在动摇他一生信奉和传授的治学根基。 这日午后,县中几位颇有声望的乡绅名士,在城东的闻道茶馆设宴,邀请赵修远前去品茗论道。 这既是尊重,也是惯例。 闻道茶馆是宁阳县最高档的茶楼,能在这里拥有一席之地,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徵。 二楼雅间内,檀香袅袅,茶香四溢。 众人落座后,话题很自然地就转到了县里近来的奇闻轶事上。 「赵山长,您可曾听闻,城西那家致知书院,近来可是名声不小啊。」 说话的是县里最大的绸缎商王老爷,他与顾家有些生意上的竞争,言语间便带了些刺探的意味。 另一位家里有子侄在青松书院读书的刘姓乡绅则笑道:「何止名声不小,简直是神乎其神。 我可听说,那陈先生立下规矩,文章写不好,背书背不出,竟是不准吃饭的! 比军法还严。」 众人闻言,都觉得新奇,纷纷看向赵修远,想听听这位学界泰斗的看法。 赵修远端着官窑烧制的青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他缓缓开口,雅间内立刻安静下来。 「诸位,为学如登山,需一步一脚印,扎扎实实,方能登顶望远。 若总想着寻什麽捷径,耍什么小聪明,看似走了快路,实则根基不稳,风一吹,便要跌落悬崖,粉身碎骨。」 他放下茶杯,扫视一周,继续说道:「至于那顾家的小子,老夫也曾见过。 天资是有一些,但心性浮躁,难成大器。 如今被那陈先生用些严苛的手段强压着,或许能得一时之安分。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有经过德行教化和经义薰陶的勤奋,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罢了。」 这番话,说得既有风度,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王老爷连连点头:「山长所言极是!治学,还是要讲究正统啊!」 刘乡绅也附和道:「正是正是,那致知书院,不过是哗众取宠,想来也长久不了。」 赵修远听着众人的恭维,心中舒坦了些。他端起茶杯,最后总结道: 「一个月后,便是县试。这县试,是最好的试金石。 届时,谁是真金,谁是顽石,自会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强大的自信,「老夫敢断言,凭那等旁门左道之术, 致知书院的三个学生,在县试之中,必无所成!」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场的乡绅名士,无不点头称是。 …… 赵修远在闻道茶馆的这番断言,很快就传了出去。 它在宁阳县大大小小的私塾里,在每个读书人的耳中流传。 原本还将信将疑的人们,在听了赵山长这番话后,都彻底倒向了青松书院一边。 致知书院,再次成了全县的笑柄。 甚至有好事者,在县里的赌坊开了赌局,赌致知书院三名学子,在县试中究竟能考中几个。 大部分人都押了「零」。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致知书院。 最先听到消息的,是顾辞。 他家的下人,在外面采买时,听得一清二楚。 他本就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等闲气。 「先生!」顾辞怒气冲冲地闯进讲堂,将听来的话学了一遍,末了还愤愤不平地补充道,「那赌坊里,赌我们一人都考不中的赔率,是一赔三! 赌我们能考中一个的,是一赔十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张承宗听了,也涨红了脸,捏紧了拳头。 他出身贫寒,最是在意旁人的眼光和名声。 陈文听完,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问道:「说完了?」 顾辞一愣:「说,说完了。」 「说完了,就回去继续你的课业。」陈文指了指墙角那张还没写满的纸,「你的静字,今日可有长进?」 「先生!」顾辞急了,「他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您怎麽一点都不急?外面的人都把我们当猴耍了!」 陈文抬起眼,看着他,缓缓说道:「别人说什麽,重要吗?」 顾辞被问住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住。你能管住的,只有你自己的心,和你的笔。」陈文看着顾辞,继续道,「赵山长说的是对是错,不是由他说了算,也不是由我说了算,更不是由街头巷尾的闲人说了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弟子。 「一个月后,县试的榜单,会回答所有问题。」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自顾自地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顾辞见先生不为所动,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闷闷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他心中的那股气,却无论如何也平复不下来。 他看着墙角的那个静字,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他走到陈文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先生,学生想请个假。」 「何事?」 「学生想去一趟赌坊。」顾辞说道。 陈文从书中抬起头,微笑着问道:「哦?去作甚?」 顾辞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重重地拍在桌上。 「学生要将这五十两,全部押在我们三人,皆能考中!」 第8章 顾辞的军令状 顾辞将那张五十两的银票拍在桌上。 张承宗看到直接惊得张大了嘴巴。 五十两银子!那足够他家那样的人户,不吃不喝劳作整整五年! 顾辞竟然要将这麽大一笔钱,拿去赌博? 周通也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安静地看着顾辞。 陈文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落在那张崭新的银票上。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脸倔强的少年。 「五十两,全部押我们三人皆中?」陈文问道。 「正是!」顾辞昂着头,梗着脖子说道,「赵修远不是断言我们必无所成吗? 外面的闲人不是把我们当笑话看吗? 我便要让他们看看,我致知书院的学生,究竟是何等样人! 这五十两,我不仅要赢回来,我还要让那些开了赌局的庄家,赔得血本无归!」 他说得慷慨激昂,颇有几分一掷千金的豪气。 陈文看着他,却摇了摇头。 「不行。」 两个字,乾脆利落,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顾辞的头上。 「为什麽?!」顾辞急了,「先生,您不是说,要让榜单回答所有问题吗?学生这是在用真金白银,为我们致知书院的声名助威!这有何不可?」 「助威?」陈文笑了笑,说道,「我倒觉得,你是心中没底,想用这五十两银子,给自己壮胆罢了。」 顾辞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如同被人当众揭开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他嘴上虽然说得豪迈,但赵修远那番话,和满城的风言风语,对他又何尝没有影响? 他天资聪颖,也因此心高气傲,最是受不得旁人的轻视。他越是表现得不在乎,心中便越是在意。这五十两的豪赌,确实有几分少年意气用事的冲动。 陈文没有再继续戳穿他,而是换了个话题:「我问你,这五十两银子,可是你自己的?」 顾辞的气势顿时弱了下去,支支吾吾道:「是,是我从家中帐房支取的月钱……」 「也就是说,这钱,是你父亲顾员外的。」陈文的声音平静下来,「你拿着父亲的钱,去赌一个连你自己都没有十足把握的未来。 顾辞,你方才还与我论科举生意经,我倒想问问你,天下可有这般做生意的道理?」 顾辞彻底哑火了。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陈文站起身,将那张银票推回到他面前。 「心浮气躁,乃是为学第一大忌。 你若真有信心,便将这股气,用在笔墨上,而不是赌桌上。」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至于外面的风言风语,你不必理会。 记住,狗朝你吠,你停下来与它对吠,只会耽误自己的路。」 顾辞羞愧地低下头,默默地收起了银票。 「回去练字吧。」陈文挥了挥手。 一场风波,看似就此平息。 然而,陈文知道,事情并没有这麽简单。 顾辞能从家中帐房支取五十两银子做月钱,说明顾员外对其颇为宠溺。 但这麽大一笔钱拿去赌博,顾员外不可能不知道。 果不其然,第二日午后,致知书院那扇破旧的院门,就被人「砰」的一声,粗暴地推开了。 来人正是顾辞的父亲,宁阳县最大的绸缎商,顾远山。 顾员外年近五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绣着团福暗纹的锦缎长袍,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翡翠扳指,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商人的精明和富气。 只是此刻,他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脸上,却布满了怒容。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壮硕的家丁,气势汹汹。 「顾辞!」顾员外一进门,便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正在角落里与静字搏斗的顾辞,听到声音,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爹,您怎麽来了?」 「我怎麽来了?我若再不来,你是不是就要把我们顾家都给输掉了?!」 顾员外几步冲到儿子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五十两!整整五十两银子!你竟然拿去赌博?你真是长本事了你!」 张承宗和周通都吓得不敢出声,躲得远远的。 「我,我那是……」顾辞想辩解。 「你那是什麽?!」顾员外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看看,这才一个月,圣贤书没读进去多少,倒学会跟人置气赌钱了! 这先生是怎麽教你的?!」 说着,他一双利眼,便狠狠地瞪向了从讲堂内走出来的陈文。 「你就是那个陈先生?」顾员外气汹汹地问道。 陈文神色如常,对着他拱了拱手:「正是在下。顾员外息怒,此事……」 「息怒?我怎麽息怒!」顾员外一甩袖子,打断了他,「陈先生,我当初将犬子送来,是敬你有些手段。 可你看看,你都教了他些什麽? 让他去赌坊那种腌臢地方,为一个虚名,一掷千金? 这就是你教的致知之学?」 他这话,说得又响又亮,显然是故意要让左邻右舍都听见。 陈文明白了,顾员外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教训儿子,更是来兴师问罪的。 想来,赵修远在茶馆的那番断言,他也听进去了。 在他这个精明的生意人看来,致知书院这笔投资,风险太大,眼看就要血本无归。 儿子的赌博行径,不过是个发作的由头罢了。 「顾员外,」陈文的语气依旧平静,「顾辞欲往赌坊之事,在下已经劝阻。他并未去成。」 「没去成?」顾员外冷笑一声,「那五十两银子总是真的吧? 他有这个心思,便是你教导无方! 我算是看明白了,什麽狗屁致知之学,都是骗人的鬼话! 赵山长说得对,你这就是旁门左道,哗众取宠!」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院门道:「顾辞,你现在就跟我回去! 从明天起,老老实实去青松书院,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求赵山长收下你!」 顾辞闻言,脸色大变。 他这些时日,虽然时有抱怨,但心中对陈文的教学方法,早已是心服口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进步,那种思维被打开的畅快感,是他在任何地方都未曾体验过的。 让他此刻离开致知书院,重回那种死记硬背的枯燥学堂,他一百个不愿意! 「我不走!」顾辞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他梗着脖子,挡在了陈文面前,「爹,先生教的都是真本事!赵修远那个老学究他懂什麽!」 「反了你了!」顾员外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 「住手!」 陈文低喝一声,上前一步,将顾辞护在了身后。 他看着怒发冲冠的顾员外,缓缓说道:「顾员外,令郎是否成器,你我在此争辩,毫无意义。 赵山长说得对,一个月后的县试,才是最好的试金石。 一个月后的县试,我陈文能保证,顾辞能考中童生。 到时如若不中,再退学不迟。」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顾员外被震住了。 他看着陈文那双平静却充满自信的眼睛,心中的怒火,竟不知不觉地消退了几分。 一直被护在身后的顾辞, 一股前所未有的感动和愧疚,涌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让先生失望了。 他从陈文身后站了出来,看着自己的父亲,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语气说道: 「爹,不用先生为我担保。我顾辞,今日便在此立下军令状!」 「一个月后的县试,我若不能高中,我便退出致知书院,从此之后听您的!」 少年人的声音,在小小的院落里回荡,清澈而坚定。 顾员外看着儿子那双倔强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的陈文,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子。 「好!好!这可是你说的!」 「一个月!我便等上一个月!我倒要看看,你们师徒二人,能给我唱出怎样一出好戏!」 说罢,他不再多言,带着两个家丁,转身愤愤离去。 院门外,还能听到他远远传来的怒喝:「一个月后,你若考不中,看我打不断你的腿!」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顾辞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转过身,对着陈文,深深地鞠了一躬。 「先生,学生给您添麻烦了。」 陈文看着他,并没有责怪他,只是笑了笑。 他上前扶起顾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麻烦。」 「记住,压力,有时候也是动力。」 第9章 最後的准备 顾员外那场大闹,让致知书院的气氛彻底变了。 顾辞立下的军令状,不仅是他自己的,也成了整个书院的军令状。 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三个少年的心头。他们都明白,一个月后的县试,他们不仅为自己而考,更是为先生,为致知之学的声名而战。 只许胜,不许败。 接下来的日子,书院里的学习强度,提升了数倍。 顾辞收敛了所有纨絝习气。每日天不亮便到书院,不用陈文督促,便自觉地开始练字。 他将那张五十两的银票,工工整整地贴在了自己书案前的墙壁上,时刻提醒自己当日的冲动与父亲的怒火。 张承宗变得更加刻苦,每日只睡不到三个时辰,将一本《大学》翻来覆去地复述和拆解,书页的边角都已磨得卷起。 周通的观察日记,也写得愈发勤快。他不再只记录院中的琐事,而是开始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领域,他会花半天时间,去听城南说书人讲前朝旧事,然后回来默默地记下其中的人物关系和事件始末。 陈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却也知道,光靠苦功还不够。 距离县试仅剩最后十天。 这一日,陈文没有再让学生们各自为战,而是将三人召集到了一起。 「从今日起,暂停一切新课业。」陈文的神情异常严肃,「最后的十天,我们不学新知,只练一件事,破绽。」 他从书案下,拿出了一沓厚厚的文稿。这些,都是他这几日,托顾员外家的下人,从县城各处书肆和落魄秀才手中搜集来的,全是往年县试丶府试中落榜的考生文章。 「你们要成为最挑剔的阅卷官。」陈文将文稿分发下去,「用我们之前学过的所有法子,去寻找这些文章里的破绽。」 一场高强度的逻辑攻防模拟,就此开始。 陈文先拿出了一篇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也颇为丰富的文章。 「顾辞,你先来。说说此文优点。」 顾辞如今眼光也高了,他通读一遍,评价道:「此文文采尚可,用典亦算丰富,开篇有气势。」 「好。」陈文点点头,「那破绽呢?承宗,你说。」 张承宗早已在草稿纸上画好了文章的结构图。 他站起身,有些紧张但条理清晰地说道:「先生,学生以为,此文结构是散的。其二丶三丶四段,虽各有论点,但彼此之间并无递进或转折之关系,只是将三个不相干的道理罗列一处。」 「说得好。」陈文赞许道,「周通,你可还有补充?」 周通翻开自己的小本子,用手指着其中一行字,轻声道:「有。第三段,他为了证明君子当安贫,引用了颜回『一箪食,一瓢饮』的典故。但他后面,却又引用了管仲『仓廪实而知礼节』之言。学生以为,此二者,其理相冲,放在一处,是为自相矛盾。」 顾辞和张承宗闻言,都是一惊,连忙回头去看原文,果然如此。他们只顾着看文章的大结构,竟忽略了这等细节上的致命破绽。 在熟悉了找茬之后,陈文加大了难度。 他让顾辞,将自己写得最得意的一篇文章拿出来。 「现在,你便是此文的作者。」陈文说道,「承宗,周通,你们二人,便是考官。你们的任务,是批驳他。顾辞,你的任务,是为自己的文章辩护。」 这场模拟辩论,一开始便充满了火药味。 「顾师兄,」张承宗先发难,他指着文章的一处,「你此处说,『为政之道,在于教化为先』。可为何,你后面举的例子,却是商鞅变法,严刑峻法?」 顾辞傲然道:「此乃正反论证之法!以严法之酷,反衬教化之重,有何不妥?」 「不妥。」张承宗摇了摇头,「先生说过,论据当为论点服务。你此处的论据,非但没有服务论点,反而在削弱它。读者看完,记住的只会是商鞅变法的手段,而非你那软弱无力的『教化』二字。」 顾辞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驳。 周通忽然开口:「商鞅,最后被车裂了。」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却让顾辞瞬间脸色煞白。用一个下场凄惨的人,来作为成功的例证,这在讲求「善始善-终」的儒家看来,本身就是大大的不祥。 这个破绽,比张承宗指出的,更加致命。 顾辞彻底没了脾气,对着二人拱了拱手,由衷地说道:「受教了。」 在反覆的攻与防之后,陈文开始了最后一步的训练。 他拿出那些被他们批驳得体无完肤的病文,说道:「找出破绽,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本事,是能将这等文章,点石成金。 现在,你们的任务,便是在不改变其核心论点和大部分论据的情况下,只通过调整结构,删减冗馀,替换不当典故的方式,让它脱胎换骨。」 三人绞尽脑汁,时而激烈争辩,时而共同陷入沉思。一篇短文,他们要花上整整一个下午,才能修改出一个满意的版本。 虽然辛苦,但每一次成功的重塑,都让他们对文章的理解,更上一层楼。 时间,就在这般高强度的训练中,飞速流逝。 十日之后,县试开考的前一夜。 陈文将三人召集到一起,进行了最后一次训话。 他看着眼前三个明显清瘦了一圈,但充满自信的少年,心中充满了欣慰。 他没有再说什麽激励的话,只是说道:「这些时日,你们所学丶所练,皆已在胸中。明日到了考场,只需将平日所为,再做一遍即可。」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道。 「我曾与你们说过,一篇没有错误的文章,远胜过一篇辞藻华丽但错误百出的文章。这句话,你们要牢牢记在心里。」 「县试考场之上,考生数百。能做到文章四平八稳,全无破绽者,不过十之一二。能在此基础上,做到结构清晰,条理分明者,便可稳操胜券。」 「你们或许还不是最有文采的考生,但我相信,你们一定是最懂如何构建一篇合格的,乃至优秀的考场文章的考生。」 陈文看着他们,缓缓地说道: 「去吧。去拿回属于你们的功名,也去兑现你们的军令状。」 「是,先生!」 三个少年,齐齐对着陈文,行了一个深深的大礼。 他们眼神中,再无一丝慌乱与迷茫。 陈文看着他们,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内,关上了房门,将所有的空间,都留给了这三个即将踏上战场的少年。 第10章 县试开考 景泰三十一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宜:祭祀,祈福,开笔。 忌:嫁娶,远行。 宁阳县县试,正式开考的日子。 天还未亮,整个县城便已苏醒。 平日里寂静的街道,此刻已是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无数考生在家人的簇拥下,提着考篮,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从四面八方,汇聚向城中心的县衙考场。 致知书院的院门,也在辰时初刻,准时打开了。 陈文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衫,神色平静。 他亲自为三个弟子检查了考篮里的物品:两支备用的毛笔,一小块松烟墨,一个轻便的砚台,几张草稿纸,还有两个用油纸包好的的肉饼,以及一小竹筒的清水。 「考场之内,一坐便是一日,体力消耗甚巨。 切记,午时无论饥饿与否,都要进食。 头脑清醒,方能文思泉涌。」陈文细细叮嘱道。 这些考场上的细节,是寻常先生绝不会教的。 三个少年都认真地记下。 顾辞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天青色直裰,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束起,显得精神焕发。 他经历了十日的打磨,又经先生一夜的安抚,心中的浮躁之气尽去,只剩下一种即将踏上战场的昂扬斗志。 张承宗则显得有些紧张,他的手心一直在冒汗,不停地检查着自己的考篮。 陈文走到他身边,没有说什麽大道理,只是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平静地说道:「承宗,你只需将平日所学,写出来即可。旁的,不必多想。」 一句简单的话,却让张承宗纷乱的心绪,安定了不少。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通依旧沉默,他背着一个小小的考篮,里面除了笔墨,便只有陈文为他准备的食物。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时辰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陈文领着三个弟子,走出了书院。 街道上,人流如织。 他们四人汇入其中,并不起眼。 一路行至考场所在的青龙大街,前方的道路,便被堵得水泄不通。 只见不远处,一支颇为气派的队伍,正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几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的,正是青松书院山长赵修远和他的几个得意弟子。 李文博便在其中,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面带微笑,从容自信,引得路边不少怀春少女的侧目。 他们身后,是数十名同样身穿青松书院统一服饰的学子,个个昂首挺胸,气势十足。 「是青松书院的队伍!」 「看那李文博,果然是人中龙凤,今年的案首,怕是非他莫属了!」 「赵山长教导有方啊,这等声势,谁人能比?」 路边的百姓和散考的考生们,纷纷投去羡慕和敬畏的目光,主动为他们让开一条道路。 赵修远坐在马上,享受着这万众瞩目的感觉,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目光一扫,恰好就看到了人群中,那衣着朴素的陈文师徒四人。 他的目光在陈文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移了开去,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们。 而他身后的李文博,则看得更清楚一些。他看到了顾辞,也看到了张承宗和周通。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那是一种强者对弱者,理所当然的无视。 青松书院的学子们,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优越感。 「快看,那不是致知书院的人吗?」 「就他们三个,也敢来参加县试?」 「我听说,赌坊里赌他们全军覆没的赔率,最低呢。」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好歹也是读书人。」 一个学子小声议论。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到顾辞等人的耳中。 张承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头也低了下去。 顾辞的拳头,则在袖中悄然握紧。若非先生在旁,他几乎就要当场发作。 陈文却仿佛什麽都没听见。他只是平看着那支队伍从他们面前缓缓行过,然后对身边的弟子们说道: 「不必理会。进去吧。」 他们随着人流,来到了考场门前。 考场门口,衙役们正在挨个检查考生的身份文牒和考篮,防止夹带。气氛肃穆,充满了紧张感。 「致知书院,顾辞!」 「致知书院,张承宗!」 「致知书院,周通!」 随着衙役的点名,三人依次上前。 顾辞昂首挺胸,目光直视前方。 张承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脚步显得沉稳。 周通则依旧安静,默默地递上了自己的文牒。 检查完毕,三人拿到了自己的考牌。 他们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先生。 陈文没有再说什麽,只是对着他们,郑重地作了一个揖。 这是一个学生对老师的礼,也是一个老师,对即将出征的战士的礼。 三个少年心中一热,同时对着陈文,还了一个更深的揖。 然后,他们不再回头,毅然决然地,走进了那扇决定了无数读书人命运的,厚重而冰冷的考场大门。 陈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所有的理论,所有的训练,都已结束。 接下来,能依靠的,只有他们自己了。 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和许多家长一样,站在了考场外的警戒线旁,静静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考场内,传来一声悠扬的钟鸣。 这是开考的信号。 第11章 考场之内 考场的钟声,穿透了厚重的围墙,传到外面焦急等待的人群耳中,只剩下一点沉闷的回响。 宁阳县的考场,设在县衙后院的一片空地上,临时用芦席和木板,搭建起了数百个狭窄逼仄的号舍。 每个号舍,仅能容一人蜷身而坐。 头顶是简陋的遮阳棚,脚下是潮湿的泥土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墨汁,汗水和紧张情绪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顾辞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位置不算好,有些偏西,午后会受到日光的暴晒。 他没有抱怨。 按照先生的教导,他先是将考篮里的物品一一取出,整齐地摆放在那块狭窄的木板上。 笔丶墨丶砚台放在右手边,便于取用。 草稿纸放在左手边,肉饼和水筒,则放在最里面,防止碰倒。 做完这一切,他挺直腰背,闭上眼睛,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 将外界的嘈杂,将心中的杂念,都随着气息,缓缓排出体外。 这是陈文教他们的考前静心法。 刚开始,他脑中还闪过李文博那倨傲的眼神,闪过赵修远轻蔑的断言,闪过父亲愤怒的面孔。 但随着呼吸的深入,这些纷乱的念头,渐渐沉淀下去。 最终,他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答题。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已是一片清明。 与此同时,在考场的另一头,张承宗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的运气更差一些,号舍紧挨着茅厕,一阵阵异味,不断地传来。 他皱了皱眉头,脸色有些发白。换做以前,这等恶劣的环境,足以让他心烦意乱,无法集中精神。 但他想起了先生的话。 先生说,科举之路,本就是一场修行。 考的不仅是学问,更是心性。 这点小小的困扰,若是都无法克服,将来又如何面对朝堂的风浪,如何应对官场的倾轧? 他从考篮里,取出一小块布,蘸了点清水,仔细地将自己面前那块满是灰尘的木板,擦拭得乾乾净净。 当他看到那块洁净的木板时,心中的那点恶心和烦躁,也仿佛被一同擦去了。 他的心,也静了下来。 周通的位置,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默默地整理好自己的东西,然后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他不像顾辞那般需要刻意静心,也不像张承宗那般需要克服干扰。 他只是在等。 等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 很快,衙役们开始分发试卷。 试卷是几张粗糙的麻纸,用木板印刷,墨迹深浅不一。 试卷到手,整个考场,瞬间响起了考生们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压抑的惊呼。 第一场,考的是帖经和墨义。 这本是科举中最基础最没有花巧的部分,考验的就是死记硬背的功夫。 从《四书五经》中,截取一段,或是填空,或是默写。 但今年的题目,却出得异常刁钻。 它截取的,并非那些耳熟能详的名篇大段,而是许多极为偏僻的章节注释,甚至是某些先贤语录的注脚。 许多考生,看到题目,脑中便是一片空白。 他们虽然将经书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未留意过这些不起眼的角落。 一时间,哀叹声,抓耳挠腮声,在各个号舍里此起彼伏。 李文博看到题目,也是眉头一皱。 他虽然都读过,但有些地方,记得并不真切。他不敢贸然下笔,只能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 而致知书院的三人,看到题目时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张承宗看到题目,心中一喜。 这些偏僻的注脚,若是在半月之前,打死他也记不住。 但自从用了先生教的错题集之法,他每日不仅复述正文,更要将相关的注释,一并梳理。 那些别人看来杂乱无章的知识点,在他脑中的那张脉络图里,都有着清晰的位置。 他提笔,蘸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开始沉稳地作答。 顾辞则在心中,暗暗佩服先生的神机妙算。 先生曾说过,考场之上,越是基础的题目,越容易出现偏难怪的情况,以此来拉开差距。 所以,他们的日常训练中,就有一项,是专门互相出这些偏僻的题目来考校。 他虽然不像张承宗那般记得扎实,但大部分题目,都在他们的模拟考中出现过。 他一边回忆,一边作答,速度也极快。 最让人意外的,是周通。 他答题的速度,竟然是三人中最快的。 他的记忆力,本就不差。更重要的是,他那双善于观察的眼睛,早已将书本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当成了信息来记取。 他甚至还记得,某个注脚,是在书页的左下角,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墨点。 当大部分考生还在为第一道题苦思冥想时,他已经写完了大半。 一个时辰后,第一场考试结束,衙役们收卷。 考场内的气氛,已经与开考时十分不同。 许多原本自信满满的考生,此刻都面色凝重,垂头丧气。 而一些平日里不起眼,但读书扎实的考生,反而露出了喜色。 短暂的休息后,第二场,也是最关键的一场——策论,正式开始。 试卷发下,当看清题目的那一刻,整个考场,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题目的刁钻,而是因为它的平庸。 题目是:论<论语>君子不器。 这是一个太大,太空又太正统的题目。 正统到,几乎每个读书人,都能就此洋洋洒洒地写上数千字。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最难出彩。 一千个考生,可能会写出一千篇内容大同小异的文章。 想要在其中脱颖而出,难于登天。 李文博看到这个题目,心中先是一松,随即又是一沉。 他知道,这道题,看似简单,实则最是考验真功夫。 他不敢怠慢,立刻开始构思,脑中闪过数十篇名家大师对此题的解读。 而顾辞丶张承宗和周通,看到这个题目时,则不约而同地,在心中笑了起来。 这个题目,他们实在是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半月前,先生在逻辑攻防模拟中,让他们反覆拆解重塑,辩论过无数次的那篇病文的题目吗? 张承宗没有丝毫犹豫。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迅速地搭建起了那个他早已烂熟于胸的三段论骨架。 是什麽?君子不器,乃是说君子不能像器物一样,只有一种固定的功用。 为什麽?因为君子需通晓万物之理,以应对天下之变。 怎麽办?当以修身齐家为本,最终达到治国平天下之宏愿。 他的文章,或许没有惊艳的文采,但结构之稳固,条理之清晰,远超旁人。 顾辞则选择了更大胆的写法。 他在三段论的基础上,加入了正反论证。他先是论述了器的专精之用,在特定领域的重要性,然后再笔锋一转,指出器之局限,最终引出君子需不器而御器的更高层立意。 他的文章,充满了思辨的色彩。 而周通,则再次展现了他独特的思维。 他没有从君子的角度入手,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从器的角度,开始了他的论述。 他将文章分为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论「器」之本。 何为器?器者,各有其用,各司其职,此乃天地万物之秩序。 第二部分:论「器」之害。 何为害? 若人人皆为「器」,安于一隅,不思进取,则社会停滞,国家危亡。 第三部分:论不器之道。何为不器? 非是无用,乃是大用。 君子当有熔炉之能,纳万物之器,熔于一炉,而后铸成经天纬地之「大器」。 他的文章,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逻辑森严,层层递进,最后得出的结论,更是振聋发聩。 时间,缓缓流逝。 当第二场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时,窗外的日光,已经开始偏西。 陈文站在考场外,从清晨到日暮,他已站了整整一日。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眼神平静。 第12章 阅卷 县试结束的钟声敲响后,考场的大门并未立刻打开。 考生们还需在号舍内等待,直到衙役们将所有试卷清点,糊名,弥封完毕。 这个过程,对考场外的陈文来说,是平静的等待。 而对县衙后堂灯火通明的房间里的几个人来说,则是一场艰苦工作的开始。 宁阳县令孙志高,年近五十,下巴上留着一撮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须。 google搜索twkan 他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书吏们将一摞摞用麻绳捆好的试卷,搬运进来,堆放在屋子中央。 他身边,坐着两位襄助他一同阅卷的同僚。 一位是县里的教谕,姓王,一位是隔壁永安县调来的主簿,姓张。 这是为了避嫌,也是为了保证阅卷的公允。 「孙大人,今年的考生,可真不少啊。」 王教谕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卷子,苦笑着说道。 孙志高抿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国朝以科举取士,读书人自然一年多过一年。 这也是我宁阳文风昌盛之兆。」 他嘴上虽然这麽说,但心里却有些发愁。 数百份卷子,要在三日之内,全部批阅完毕,并定下名次,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 而更让他头痛的,是文章的质量。 他主持了三年的县试,深知这些童生们的文章,大多是何等模样。 要麽是言语不通,错字连篇。要麽是死记硬背,千篇一律。 好不容易遇到个有点文采的,又往往辞藻堆砌,言之无物。 每年阅卷,于他而言,都像是在沙砾中淘金,辛苦不说,还时常淘不到什麽像样的金子。 「开始吧。」他放下茶杯,「先从帖经墨义看起。」 帖经墨义的卷子,批改起来最是简单。 对,或错,一目了然。 书吏们将标准答案的模板发下,三人便开始流水作业。 批改的过程,很枯燥。 一份又一份的卷子,在他们手中划过。 大部分考生的表现,都如孙志高所料,中规中矩,偶有错漏。 但很快,王教谕发出了一声轻咦。 「孙大人,你看这份卷子。」他将一份卷子递了过去。 孙志高接过来一看,也有些讶异。 这份卷子的帖经墨义部分,竟然全对。 不仅全对,而且字迹工整,卷面乾净,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 要知道,今年的题目偏难,能做到全对的,已是凤毛麟角。 「不错,是个扎实的好苗子。」孙志高点点头,在卷首的位置,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 这代表着优等。 没过多久,张主簿也递过来一份卷子。 「大人,这份,也是全对。」 孙志高又看了一遍,果然如此。他同样画了一个圈。 接下来,怪事发生了。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他们竟又发现了一份帖经墨义全对的卷子。 虽然字迹各异,但那份准确率,却出奇地一致。 「怪了。」孙志高停下笔,抚着胡须,面露思索,「今年的考生,根基竟如此扎实?」 王教谕也觉得奇怪:「是啊,往年能找出一份全对的,便算不错了。今年这还未批完,竟有三份之多。」 他们自然不知道,这些让他们讶异的卷子,全都出自致知书院那几名经过交叉考校和错题集训练的学生之手。 帖经墨义部分,之后的卷子再无惊喜可言,很快批改完毕。 接下来,便是最耗费心神,也最关键的策论部分了。 三人各自取了一摞策论卷,开始埋头批阅。 房间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孙志高的眉头,很快就皱了起来。 正如他所料,大部分考生的策论,都写得不堪入目。 他看了第一篇,开篇便是大段的歌功颂德,空洞无物,他直接在卷尾画了个叉,评为下等。 他又看了第二篇,通篇引经据典,却与君子不器的主题毫无关联,他摇了摇头,评了个中下。 第三篇,第四篇,第五篇…… 一连看了十几份,竟没有一份能让他眼前一亮的。 他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地消磨掉。 就在他有些不耐烦,准备起身喝口茶的时候,他随手拿起了下一份卷子。 只看了一眼,他的动作,便停住了。 这份卷子,有些不同。 它的字迹,并不算出众,只能算是工整,甚至还带着几分农家子弟特有的质朴。 但它的行文,却异常的乾净。 孙志高当了多年的官,批阅过无数的公文,他知道,这种乾净,不是指卷面,而是指文章的结构。 开篇第一句,便直接点明了君子不器的核心要义,没有半句废话。 接下来的三段,分别从何为器丶为何不器丶如何不器三个层面展开论述,层层递进,条理分明。 文章的辞藻很朴素,引用的典故也都是最常见的,但每一个典故,都用得恰到好处,与论点结合得天衣无缝。 孙志高看得入了神。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读一篇考生的文章,而是在看一位经验老到的工匠,用最简单的木料,搭建一座虽然不大,却异常坚固的房子。 这是一种奇异的阅读体验。 当他读到结尾,看到那句总结性的,故君子当有容纳万器之胸襟,方可行经天纬地之事业时,他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 他下意识地,轻喝了一声。 旁边正在埋头苦读的王教谕和张主簿,都被他吓了一跳,纷纷抬起头来。 「孙大人,可是看到什麽绝妙文章了?」王教谕好奇地问道。 孙志高没有回答,他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兴奋之色。他拿起朱砂笔,毫不犹豫地,在卷首,画了两个圈。 这是优上的评级。 他站起身,走到王教谕和张主簿的身后。 他发现,他们二人的脸上,也同样带着惊喜交加的神情。 他们的手边,也同样放着几份被画了双圈的优等卷。 「王大人,张大人,」孙志高沉声问道,「你们可曾发现,今年的卷子,有些古怪?」 王教谕抬起头,脸上满是兴奋:「正要与大人说! 下官批阅的这五十份卷子中,有一篇,堪称县试范文! 其文体之清晰,结构之严密,实乃下官生平所仅见!」 张主簿也连连点头:「下官这边也是!有两篇,其中一篇立意还颇为新颖!不像是童生之作,倒像是有名师在背后指点。」 名师? 孙志高的心中,猛地一动。 他拿起其中一份卷子开始看了起来。 这份卷子的字迹,比他看的上一份要张扬得多,文采也明显更为斐然。 但让孙志高震惊的,是它的行文逻辑。 它同样探讨了君子不器,却另辟蹊径,先论器之用,再论器之限,最后才引出不器之境。 这种正反论证,辩证思考的方式,通常只会在一些成名大儒的文章中见到。 一个尚未及冠的童生,竟有如此见识? 这四份卷子全部看完,孙志高又惊又喜。 除了其中一篇稳扎稳打。 剩馀的那三篇风格各异,但都有着同样清晰的逻辑和严密的结构。 有的稳重扎实,有的才气纵横,有的甚至剑走偏锋,从器的角度反向论证。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没有废话,没有破绽。 他想起了前些时日,县里那些关于致知书院的传闻。 难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浮现。 他立刻对身边的书吏说道:「去! 将所有评为优上的卷子,都取来! 拆开弥封,老夫要亲自过目!」 书吏不敢怠慢,连忙将那些被三位主考官一致推崇的几份卷子,全部收集起来。 按照规矩,只有在所有卷子都评定等级后,才能拆开糊名,以定名次。 但此刻,孙志高已经顾不上那麽多了。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即将见证的,或许是宁阳县科举史上,从未有过的奇迹。 在王教谕和张主簿紧张的注视下,书吏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第一份优上试卷的糊名纸条。 纸条下,露出了考生的名字。 第13章 三份神仙卷 宁阳县衙,后堂。 灯火通明,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台湾小説网→??????????.?????? 县令孙志高,教谕王明远,主簿张敬之,三位本次县试的主考官,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书吏手中那把小小的裁纸刀上。 刀锋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第一份被评为优上的试卷,那张被糊住名字的纸条,被缓缓揭开。 三个工整的楷书,出现在众人面前。 李文博。 看到这个名字,王教谕和张主簿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李文博。」 「青松书院的高足,名不虚传。」 孙志高也点了点头。李文博的文章,他也看了。 四平八稳,文采斐然,虽然缺少了一点惊喜,但作为县试案首的备选,是足够了。 这并不意外。 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旁边剩下的那几份同样被评为优上的卷子。 如果说,李文博是意料之中。 那剩下的那些呢?尤其是那三份,让他本人都拍案叫绝的卷子。 「继续拆。」孙志高沉声说道。 书吏不敢怠慢,拿起了第二份卷子。 这一份,正是那篇才气纵横,以正反论证之法,论述不器与御器关系的文章。其文采,甚至在李文博之上。 糊名纸条,再次被揭开。 这一次,露出的名字,让王教谕和张主簿都惊呼出声。 顾辞。 「顾辞!」 「宁阳首富顾远山那个顽劣不堪的独子?」 「他竟然也能写出优上的文章?这不可能!」王教谕下意识地说道,「定是有人代笔!」 张主簿也满脸怀疑:「是啊,此子往年连县试的门都摸不到,今年怎会脱胎换骨?」 孙志高没有说话,邹起了眉头,认真思考起来。他拿起顾辞的卷子,又看了一遍。那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锐气和思辨,确实不像一个寻常童生能写出来的。 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这篇文章的逻辑之清晰,绝非寻常枪手可以代笔。 他压下心中的震惊,指了指下一份卷子。 那份从器的角度反向论证,观点最为独特,逻辑森严到让他都感到一丝寒意的文章。 「拆。」 书吏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了。他感觉自己正在揭开的,不是考生的名字,而是一个惊天的秘密。 周通。 又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孙志高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前些时日,县里那些关于致知书院的传闻。 传闻中,那个姓陈的先生,手下正好有三个学生。 一个,是顽劣的富家子。 一个,是沉默的孤僻少年。 还有一个…… 他的心猛地一跳,指向了最后一篇,也是他本人最为推崇的那篇文章。 那篇结构最是稳固,逻辑毫无破绽,将知止与格物联系起来,从整篇《大学》的结构来立论的文章。 那篇文章,文采质朴,却透着一种大巧不工的宗师气象。 在他心中,这篇文章,才是本次县试,当之无愧的案首! 「拆开它。」他郑重地说道。 刀锋划过。 纸条揭开。 张承宗。 孙志高猛地睁开眼,脑中一片轰鸣。 张承宗,顾辞,周通。 致知书院。 陈文。 所有的线索,此刻,都在他脑中,串联成了一条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线。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大人,大人?」王教谕看着孙志高那变幻莫测的脸色,有些担忧地问道。 孙志高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上的神情,由震惊,到怀疑,再到狂喜,最后,化为一种哭笑不得的感慨。 他停下脚步,看着满脸困惑的王教谕和张主簿,缓缓说道:「你们二位,可曾听过一门三杰的典故?」 两人皆是摇头。 孙志高指着桌上那三份卷子,「今日,我等亲眼见之。」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对着书吏,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名次……」 他沉吟了许久,目光在三份卷子上反覆流转。 …… 这一夜,对于宁阳县的许多人来说,都是一个不眠之夜。 青松书院内,灯火通明。 李文博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脑中反覆回想着考场上的情形。那道策论题,他虽然写得洋洋洒洒,但事后回想,总觉得少了些什麽。 一种莫名的不安,笼罩着他的心头。 他的老师,赵修远,则在自己的院子里,对着一盘残局,枯坐了半宿。 他想的,不是自己的弟子,而是那个叫陈文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在意。 或许,是那日茶馆,对方那番关于断言的回应,太过平静。 平静得,让他感到了心慌。 顾府,同样是灯火未熄。 顾远山在帐房里,拨着算盘,却总是算错。他烦躁地将算盘珠子拨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明天,就要放榜了。 那个让他又气又无奈的军令状,也到了兑现的日子。 他当然不信自己的儿子能考中。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榜单出来,就立刻去致知书院,把那个不争气的逆子,绑回来。 然后,打断他的腿,让他彻底死了那条心。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却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城南,一间破旧的泥坯房里。 张承宗的父母,也同样没有睡。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照着两张布满风霜的脸。 「他爹,你说宗儿他,能中吗? 」张承宗的母亲,搓着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轻声问道。 「不知道。」老实巴交的汉子,闷声闷气地回答,「先生说,宗儿学问大有长进。可毕竟时日尚短。」 「哎。」妇人叹了口气。 「要是没中呢?」 汉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没中,便回来。家里还有二亩薄田,总饿不死他。」 他说得轻巧,但却紧紧握住拳头。 致知书院。 这一夜,倒是难得的安静。 陈文早早地便将三人赶回了各自的房间休息。 顾辞和张承宗,自然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只有周通,回到房间后,只是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下了今日的天气,便吹灯睡下了。 而陈文自己的房间里,灯,也早就熄了。 他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 窗外,月明星稀。 宁阳县,在一种不安的寂静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第14章 榜上无名 天亮了。 对于宁阳县的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清晨。 但对于数百个考生家庭而言,今日的太阳,升得格外慢。 辰时刚过,县衙门前那片宽阔的空地上,便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考生们,家人们,好事者,还有那些设下赌局的庄家派来的夥计,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向那面即将张贴榜单的红墙。 空气中,充斥着低低的私语声和紧张的喘息声。 青松书院的队伍,来得很早。 赵修远没有亲自前来。 他这个年纪,已经经不起这等场合的折腾了。 带队的是李文博。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长衫,脸上带着几分疲倦,但神情还算镇定。 他身旁,簇拥着数十名同窗,构成了一片显眼的方阵。 「文博兄,今日案首,非你莫属了。」 「是啊,我等的前程,可都系于文博兄一人之身。」 面对同窗们的恭维,李文博只是勉强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不停地搜寻着。 他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陈文没有来。 致知书院的三名学子,也没有来。 这让他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又加重了几分。 …… 致知书院内,同样安静。 陈文正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打着一套养生拳法。 顾辞和张承宗,则坐立不安地等在讲堂里。 顾辞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看,一会儿又坐回去,端起茶杯,却忘了喝。 张承宗则不停地搓着手,嘴唇有些发白。 只有周通,还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的角落里,翻看着一本旧书。 「先生!」顾辞终于忍不住了,「时辰都快到了,我们不去看看吗?」 陈文收了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说道:「急什麽?」 「我……」顾辞被噎了一下,「我能不急吗?这可是关系到我的腿……咳,关系到我们书院声名的大事!」 陈文擦了擦汗,走进讲堂,给自己倒了杯茶。 「榜单就在那里,不会跑。你们现在去了,除了能在人群里多站一个时辰,多出些汗,还有何用?」 他看着两个紧张的弟子,继续说道:「为学如此,为官亦是如此。越是到了关键时候,心,越要静。你们现在要学的,便是这份静气。」 顾辞和张承宗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先生的道理,他们都懂。 但懂,不代表能做到。 就在这时,书院的院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是顾家的下人,顾安。 他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少爷,先生,不好了!」 顾辞心中一紧,连忙问道:「怎麽了?是不是榜单出来了?」 顾安喘着气说道:「榜单还未出。但是……但是老爷他,已经带着家丁,往县衙去了!他还……他还带了一根手臂粗的棍子!」 顾辞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知道,父亲这是准备在榜单出来的第一时间,就履行打断他腿的诺言。 …… 县衙门口。 人群的骚动,越来越大。 日头,已经升到了正空。 午时了。 按照惯例,县试的榜单,会在午时三刻,准时张贴。 顾远山穿着一身气派的锦袍,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身后,两个家丁,一人抱着一根上了红漆的木棍,面无表情。 他这副架势,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侧目。 但他毫不在意。 他今日,就是要让全县的人都看看,他顾远山,教子无方,但家法严明。 他也想让那个姓陈的先生知道,骗他顾家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县衙的大门。 只见几个衙役,抬着一块用红纸覆盖的巨大木板,缓缓地走了出来。 人群瞬间沸腾了。 所有人都拼命地往前挤,想要在第一时间,看到榜上的名字。 顾远山凭藉着家丁的开路,依旧牢牢地占据着有利的位置。 他的心,也在此刻,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红纸,被衙役缓缓地揭开。 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名字的黄纸榜单,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榜单很长,从右到左,从后往前,公布着此次县试考中童生的一百二十个名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从榜单的末尾,开始寻找自己或者自己亲人的名字。 「中了!中了!我家三娃子中了!」一个粗布衣衫的汉子,在看到第一百一十名的位置后,激动得又哭又笑。 「唉,没有……又没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童生,找了几遍,最终失望地垂下了头。 有人欢喜,有人愁。 李文博站在人群的外围,他没有挤进去。 以他的学问,根本不必担心是否上榜。 他只关心一件事。 案首,是谁。 他身边的同窗,则紧张地帮他盯着榜单。 「第九十名……没有致知书院的人。」 「第七十名……还没有。」 「第五十名……奇怪,怎麽一个都没有?」 青松书院的学子们,开始有些骚动和窃喜。 难道赵山长的断言,是真的? 李文博的心,也一点点地放了下来。 他开始重新燃起对案首的渴望。 顾远山也在找。 他的目光,在榜单上刮来刮去。 他不是在找儿子的名字。 他是在确认,榜上,没有儿子的名字。 第一百名,没有。 第八十名,没有。 第六十名,还是没有。 顾远山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叹了一口气。 果然不出他所料。 他回头,看了一眼家丁手中的棍子,已经在盘算着,是先打左腿,还是先打右腿了。 他甚至能想像到,那个姓陈的所谓先生,此刻正准备卷铺盖滚出宁阳县的狼狈模样。 人群中的议论声,也渐渐变了味。 「我就说吧,那致知书院就是个笑话!」 「是啊,一个都没上榜,真是丢人现眼。」 「那顾家少爷的军令状,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那个开了赌局的庄家,发出一声哀嚎。 「完了,全完了……」 众人不明所以,都朝他看去。 只见那庄家面如死灰,指着榜单的最前面,嘴唇都在哆嗦。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跟随着他的手指,移向了榜单的最顶端。 那里,是前十名的位置。 一个衙役,为了让后方的人也能听清,扯着嗓子,开始高声唱名。 这是县试前十名的荣耀。 「第十名,青松书院,王凯!」 唱名声响起,青松书院的方阵里,却无人欢呼。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被前几名的名字,给彻底吸住了。 那里,仿佛有某种魔力,让所有看到的人,都说不出话来。 李文博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远山脸上的冷笑,僵在了那里。 衙役的唱名声,还在继续,语调也变得越来越高亢,引得在场的众人也都越来越紧张。 「第四名,青松书院,李文博!」 「第三名,致知书院,顾辞!」 「第二名,致知书院,周通!」 衙役在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震撼的名字。 「第一名,案首致知书院……张承宗!」 第15章 风暴 张承宗。 当这个名字,随着唱名衙役那几乎破音的嘶吼,响彻在县衙门前的空地上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一瞬。 风停了。 人声没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在了那一刻。 紧接着,这片死寂,便被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所取代。 然后,是彻底的,无法控制的爆发。 「什麽?」 「张承宗是谁?」 「案首竟然不是李文博?」 「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致知书院包揽了前三甲?!」 人群彻底炸开了。 每一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已经不是奇迹了。 这是神话。 是一个足以载入宁阳县县志的,前所未有的神话。 一个濒临倒闭的书院。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先生。 三个被所有人都当成笑话的问题学生。 竟然,在全县最高级别的考试中,以一种碾压性的姿态,独占了鳌头。 这彻底颠覆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人群外围。 李文博呆呆地站在那里,面无血色。 第四名。 他考了第四名。 这个成绩,放在往年,足以让他风光无限。 但今天,却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巨大的,讽刺笑话。 他成了那个神话的背景板,成了致知书院三人光芒之下,最黯淡的影子。 他身旁的同窗们,早已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去看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而另一边,顾远山的状态,则更加不堪。 他傻了。 他彻底傻了。 他看着榜单上那第三行的顾辞二字,又看了看最顶端的张承宗,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 中了? 不仅中了,还考了第三名? 那个穷小子张承宗,竟然是案首? 这……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老……老爷……」 旁边的家丁,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那……那棍子……还……还用吗?」 顾远山身体一震,仿佛才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回头,看到了家丁手中那根上了红漆的木棍。 那红色,此刻在他眼中,显得异常刺眼。 他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混帐东西!」他怒吼道,也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家丁, 「还不快把这不祥之物给老子丢了!」 两个家丁吓得一哆嗦,连忙将棍子扔到了地上。 顾远山却看也不看,他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备马!快备马!去……去致知书院!」 他一边跑,一边喊,「不!备轿!用我那顶大轿!快去!」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去见那位陈先生。 不,是陈神师! 他要去请罪! 他要去感谢! 他要告诉那位神师,别说一个月,就是十年,一百年,他儿子都拜在他门下了! 就在人群因为顾远山的举动而引发新一轮骚动时。 一个更加惊人的场面,发生了。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人群的另一侧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疯了一般地冲向榜单,他就是今日没有到场的青松书院山长,赵修远。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悄悄地来了。 他看到了那个让他肝胆俱裂的结果。 「舞弊!这一定是科场舞弊大案!」 赵修远指着榜单,状若疯魔地嘶吼着, 「一门三人,独占三甲,亘古未闻! 此中定有天大的蹊跷!我要见县尊! 我要去敲登闻鼓!」 他一生清誉,在此刻毁于一旦。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便是舞弊。 他这麽一喊,立刻引起了许多落榜考生的共鸣。 是啊!太不合理了! 「对!定是舞弊!」 「严查!必须严查!」 场面,开始失控。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官威的断喝,从县衙门口响起。 「肃静!」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县令孙志高,在王教谕和几名衙役的簇拥下,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阴沉。 他走到情绪激动的赵修远面前,冷冷地说道:「赵山长,你也是成名的人物,岂可在此地,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孙大人!」赵修远看到县令,如同看到了救星,「您来得正好!此次县试,必有舞弊情弊! 恳请大人彻查,还我宁阳县一个朗朗乾坤!」 孙志高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丝怜悯。 他没有理会赵修远,而是转向在场的所有人,提高了声音。 「本官知道,诸位心中,都有疑虑。」 「本官,也曾有过疑虑。」 「所以,就在放榜之前,本官与王教谕丶张主簿二人,已将本次县试前十名的卷子,重新审阅了一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本官现在,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 「此次县试,公平公正,毫无舞弊!」 「尤其是……」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赵修远的身上。 「致知书院三名学子之卷,更是出类拔萃,无懈可击!」 他一挥手,身后的衙役,立刻抬出三张木板。 木板上,赫然裱着三份考卷的誊抄本。 正是顾辞,周通,和张承宗的策论。 「为杜绝悠悠之口,本官今日,便破例一次!」孙志高指着那三份卷子,朗声道,「将此三份优上之选,公之于众! 孰优孰劣,孰是真才,孰是侥幸,让全县的读书人,自行评判!」 这一下,是釜底抽薪。 赵修远看着那三份卷子,特别是张承宗那篇,他只看了一眼开篇,便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再无任何藉口。 他的身体,晃了晃,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山长!」 青松书院的阵营,顿时乱作一团。 孙志高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越过混乱的人群,径直走到了一辆早已备好的官轿前。 他对身旁的师爷,低声吩咐道。 「去,往城西致知书院。」 「告诉那位陈先生。」 「就说,宁阳县令孙志高,前来拜会。」 第16章 县令登门拜访 致知书院内。 气氛有些沉闷。 顾辞,张承宗,周通三人,已经从县衙门口回来了。 他们没有等到放榜,便被陈文的一句话,给叫了回来。 先生说,结果如何,自有分晓。 与其在外面焦心等待,不如回来温习功课。 道理是这个道理。 本书由??????????.??????全网首发 但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顾辞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 张承宗则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打扫着本就已经很乾净的地面。 只有周通,还算安静。 他坐在角落里,继续翻看那本旧书,只是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 陈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麽。 他知道,情绪的疏导,比强行的压制,更有用。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院外的喧嚣声,似乎越来越大,隐隐约约,能听到有人在高喊着什麽。 顾辞再也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正要开口。 「吱呀——」 书院那扇破旧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顾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又是汗水,又是泪水,神情激动得近乎扭曲。 他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少爷!少爷!中了!中了啊!」 顾辞的心,猛地一跳。 「中了?我……我中了?」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中了!中了!」顾安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是赌坊的夥计现场抄录的喜报。 「少爷您,名列第三!」 「第三名!」 顾辞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喜悦,狠狠地砸中了。 他……他真的考中了! 而且,还是第三名! 他没有辜负先生的期望! 他没有让父亲失望! 他兑现了自己的军令状! 「哈哈……哈哈哈哈……」他再也抑制不住,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泪水。 一旁的张承宗,也激动地围了过来。 「顾安,那……那我呢?还有周通呢?」他紧张地问道。 「中了!都中了!」顾安从地上爬起来,展开那张红纸,指着上面的名字,大声念道,「张承宗,案首!第一名!周通,第二名!」 什麽? 顾辞的笑声,戛然而止。 张承宗,也彻底呆住了。 案首? 第一名? 是他? 是自己这个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名次? 他感觉自己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整个院子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只有顾安,还在激动地比手画脚。 「少爷,你们是没看到啊!榜单一出来,整个宁阳县都疯了!老爷他,老爷他当场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现在正往这边赶呢!说是要给先生请罪!」 「还有那青松书院的赵山长,当场就气晕过去了!」 「县尊大人,更是把你们三位的卷子,都给公布了出来,说是,说是神仙之作!」 顾安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颗炸雷,在顾辞和张承宗的耳边炸响。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周通也从角落里走了过来。 他看着那张红纸,看着上面属于自己的那个名字,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是一种淡淡的喜悦。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投向了院子中央,那个从始至终,都异常从容的人。 陈文。 他正站在那里,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 仿佛这个足以震动整个宁阳县的结果,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先生……」 张承宗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快步走到陈文面前,这个坚韧的农家少年,此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双膝一软,便要跪下。 「我……我给您磕头了……」 陈文却一把扶住了他。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平静地说道,「你今日之功,是你自己一笔一划挣来的,不必谢我。」 他又看向顾辞。 顾辞脸上的狂喜,已经褪去,此刻他内心也满是发自内心的敬佩和感激。 他也走到陈文面前,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先生,学生心服口服。」 周通也走了过来,对着陈文,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陈文看着眼前这三个神情激动的少年,心中,也涌起了一股暖流。 这就是为人师的快乐吗?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麽。 院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嚣。 「陈神师!陈神师可在府上?顾远山,前来拜会!」 是顾员外那洪亮的声音。 紧接着,院门再次被推开。 顾远山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满面红光地冲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着大红礼盒的家丁。 他一进门,看也不看自己的儿子,径直就往陈文面前冲。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这位宁阳县的首富,竟真的对着陈文,撩起衣袍,便要下跪。 「使不得!使不得!」 陈文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顾员外,您这是做什麽?」 「先生!您就受我一拜吧!」顾远山激动得满脸通红,「是顾某有眼无珠!是顾某鼠目寸光!您不是先生,您是文曲星下凡,是活神仙啊!」 他这番夸张的言语,让陈文哭笑不得。 而就在院内一片混乱之时。 外面,又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衙役开道的喝道声。 「县尊大人驾到——闲杂人等,回避——」 这一下,连顾远山都愣住了。 他回头一看,只见县令孙志高,穿着一身正式的官服,在王教谕和几名衙役的簇拥下,正缓缓地向着书院门口走来。 院门口,那些闻讯赶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早已被这阵仗,惊得说不出话来。 县令大人竟然亲自登门了! 这可是宁阳县,从未有过的荣耀! 陈文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将三个还有些发懵的弟子护在身后,独自一人,迎向了那位宁阳县的最高统治者。 孙志高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了陈文身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致知书院四个字的破旧牌匾。 然后,他又低头,看了看陈文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陈文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上。 「陈先生。」 孙志高缓缓开口, 「本官此来,不为贺喜。」 「只为求教。」 第17章 县令的求教 求教。 当这两个字,从宁阳县最高统治者孙志高的口中说出来时,整个致知书院的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员外也瞬间愣住了。 他身后的家丁,抱着礼盒,大气都不敢出。 顾辞和张承宗,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google搜索twkan 他们虽然刚刚取得了县试的巨大成功,但面对一位手握他们未来前程的官员,那种与生俱来的敬畏感,是无法消除的。 唯有陈文,神色依旧如常。 他对着孙志高,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大人言重了。草民不过一介秀才,当不得大人求教二字。大人若有吩咐,直言便是。」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 但他的话语,却将自己和孙志高,放在了一个平等对话的位置上。 孙志高看着他,眼神里的欣赏之色更浓了几分。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陈先生不必过谦。」孙志高摆了摆手,示意身旁的衙役退后几步。 他自己,则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陈文面前。 他没有去看院内简陋的陈设,也没有去看那几个紧张的少年,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陈文身上。 「本官今日前来,确有一事不解,如鲠在喉,还望先生能为我解惑。」 「大人请讲。」 孙志高缓缓开口。 「本届县试,本官与两位同考官,共评出三份堪称神仙手笔的优上之卷。」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那天阅卷的情形。 「而这三份卷子,其考生名姓,竟无一例外,皆出自你这致知书院。」 这句话,虽然结果早已知晓。 但此刻,由县令本人,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说出。 其带来的震撼,依旧让顾员外丶顾辞和张承宗,心头狂跳,与有荣焉。 陈文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什麽表情。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孙志高,等着他的下文。 孙志高见他不动声色,心中更是高看了几分。 他继续说道:「本官更好奇的是,这三份卷子,文风各异,各有千秋。」 「有如案首张承宗者,稳如磐石,大巧不工。」 「有如周通者,剑走偏锋,逻辑森严。」 「有如顾辞者,才气纵横,思辨无双。」 「一门之内,竟能同时教出三种风格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出类拔萃的弟子。」 「然则,」孙志高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意味,「其内核,却隐隐相通。都有一种化繁为简,直指核心的清晰之感。」 「本官为官十载,阅卷无数,却从未见过此等景象。」 「陈先生,」他盯着陈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这究竟是何种教学之法?」 这,才是他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他要弄清楚,致知书院这套点石成金的方法,到底是什麽。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文身上。 这既是一次求教,也是一次审问。 若回答得不好,被扣上一顶旁门左道的帽子,那今日的荣耀,转瞬便会成为明日的祸根。 陈文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是他必须面对的一关。 也是他将致知之学,从地下,搬到台面上的最好机会。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敢问大人,圣人立言,其根本为何?」 孙志高一愣,没想到他会反问,但还是沉声答道:「自然是,教化万民,明理修身。」 「善。」陈文点点头,「那朝廷开科取士,其根本又为何?」 「为国选材,辅弼君王。」 「大人说得极是。」陈文的声音,渐渐变得洪亮起来,「既然科举之本,在于选材,而非炫才。那为文之道,自然也当以清晰为上,明白为先。」 「草民所教,不敢称什麽独门之法,亦不敢称什麽点石成金。不过是返璞归真而已。」 「返璞归真?」孙志高咀嚼着这四个字。 「正是。」陈文说道,「当今天下学子,多舍本逐末。 一味追求辞藻之华丽,典故之生僻。 写出的文章,看似锦绣,实则空洞。 考官阅之,如坠云雾,不知所云。 此等人,即便侥幸得中,他日为官,下发的政令,怕是连百姓都看不懂,又何谈教化万民?」 「故而,草民所教的第一课,便是说人话。」 「让学生们,先学会如何将一个道理,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至于结构,不过是让这明白话,更有条理,更有说服力的工具罢了。」 「草民以为,大道至简。 能将复杂的道理,用最简单的语言说明白,这,才是真正的学问。」 一番话,说得平实恳切,却又字字珠玑。 他巧妙地,将自己那套超前的理论,包装在了「返璞归真」,「大道至简」这些最符合儒家思想的外衣之下。 孙志高听得入了神。 他反覆品味着陈文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是啊,他自己阅卷时,最头痛的,不就是那些不知所云的锦绣文章吗? 他最欣赏的,不也正是致知书院那三份卷子里,那种直指核心的清晰之感吗? 原来,根子,竟在这里! 「说得好!说得好啊!」王教谕在一旁,忍不住抚掌赞叹,「大道至简!陈先生此言,真乃醒世之言!」 孙志高也缓缓地点了点头,看向陈文的目光中,再无一丝试探,只剩下纯粹的欣赏。 「先生之见,远胜孙某。」他竟改了称呼,自称孙某,这已是将陈文,放在了与自己平等的地位上。 他沉吟片刻,忽然又开口问道:「先生既有如此经世之才,为何屈居于这小小的宁阳县,只做一名塾师?」 这,是第二个问题。 也是更深入的试探。 他在问陈文的来历和抱负。 陈文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 「不瞒大人。草民也曾有过功名之念。只是,时运不济,屡试不第。 心灰意冷之下,才在此地,以教书糊口罢了。」 他的回答,半真半假。 孙志高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麽天大的好消息,眼睛瞬间就亮了。 屡试不第? 好! 太好了! 一个身怀大才,却又功名无望的人,最需要的是什麽? 是机会! 是一个能让他施展才华的舞台! 而自己,正好能给他这个舞台! 孙志高看着陈文,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先生不必过谦。时运,最是弄人。真正的璞玉,不会永远被埋没。」 他向前一步,靠近陈文,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本官的县衙里,正好缺一位处理文书的师爷。」 「不知先生,可有兴趣,屈就一二?」 第18章 师爷 师爷。 这两个字,从孙志高的口中轻轻吐出,落在陈文的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但他的内心,却在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县令师爷,亦称幕僚。 地位不高,没有品级,不算正式的朝廷官员。 但其权力,却非同小可。 上佐县令,处理一县之文书丶钱粮丶刑名。 下结乡绅,调解地方之纠纷。 可以说,师爷,便是一个县令真正的心腹与智囊。 孙志高此刻提出这个职位,无疑是对他能力的最大认可。 也是一次赤裸裸的招揽。 更是对他的一次考验。 接受,还是不接受? 接受,便等于一步登天。 从一个朝不保夕的穷秀才,立刻变成了县衙里的实权人物。 从此吃穿不愁,地位超然,甚至能藉此机会,一窥官场之堂奥。 对于任何一个屡试不第的读书人来说,这都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陈文的心,也确实动了一下。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答应。 至少,不能这麽轻易地答应。 他的根基,不在于他自己,而在于他那套独一无二的教学方法,在于他那三个,乃至未来更多的,将要踏上科举之路的学生。 一旦他自己进了县衙,成了师爷,便等于舍本逐末。 他会被繁杂的公务缠身,再无精力教书育人。 他也会从一个超然的导师,变成一个具体的吏员,身份上的光环,会立刻褪色。 更重要的是,他将彻底与孙志高这个县令,绑在同一辆战车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孙志高此人,城府颇深,自己对他,尚无足够了解。 这其中的风险太大。 这些念头,在陈文脑中,只是一闪而过。 他的脸上此刻展现出的却是恰到好处的惊讶。 他后退一步,对着孙志高,深深一揖。 「大人,万万不可!」 孙志高见状,眉头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意外。 「哦?为何不可?」他问道,「先生可是嫌弃师爷之位,太过屈就?」 「不不不。」陈文连忙摆手,苦笑道,「大人误会了。 能得大人如此垂青,实乃草民三生之幸。 只是草民自知,才疏学浅,胸无点墨,只会纸上谈兵。 教导几个蒙童尚可,若要处理一县之政务,辅佐大人,实在是德不配位,力有不逮啊。」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孙志高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在判断,对方这番话,是真心,还是以退为进的手段。 陈文知道,光是推辞,还不够。 必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抬起头,目光诚挚地看着孙志高。 「大人,草民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但说无妨。」 「草民斗胆,敢问大人一句。」陈文沉声说道,「大人招揽草民,是为大人自己,还是为这宁阳县?」 这个问题,问得极为巧妙。 孙志高的眼中,精光一闪。 他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像的,还要聪明。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他陈文的价值,不在于当一个师爷,处理那些琐碎的文书。 而在于源源不断地,为宁阳县,培养出更多像顾辞丶张承宗这样的人才。 一个师爷,只能辅佐一任县令。 而一个好的老师,却能为一方水土,带来数十年的文风鼎盛。 哪个,对孙志高的政绩更有利? 哪个,又能让他这个宁阳县令的名字,被上官所知,甚至被天子所闻? 答案,不言而喻。 孙志高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小看了陈文的格局。 自己想的,是如何用他。 而他想的,是如何成就自己,也成就宁阳县。 良久之后,孙志高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先生之志,孙某明白了。」 他对着陈文,竟也拱了拱手。 「是孙某,孟浪了。」 院子里,看到这一幕的顾员外,已经彻底惊呆了。 他完全听不懂两人在打什麽机锋。 他只看到,宁阳县的父母官,竟对着一个穷秀才,行了平辈之礼!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陈文见状,知道火候已到。 他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 「大人千万别这麽说。草民虽不能入衙辅佐大人,但若大人日后有任何差遣,但凡草民能做到的,必定万死不辞。」 他这番话,既拒绝了捆绑,又表达了善意。 孙志高是个聪明人,立刻就听懂了。 他哈哈一笑,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起来。 「好!有先生这句话,孙某就放心了。」 他不再提师爷之事,转而说道:「先生既不愿入衙,孙某也不强求。只是,先生如今名动全县,这致知书院,也该有个像样的名分了。」 他回头,对身旁的王教谕说道:「王大人。」 「下官在。」 「你回头,便以县学的名义,为致知书院,请一块『义学』的牌子。」孙志高说道,「日后,县中凡有官方的文会丶祭祀,皆要为陈先生,留一个上座。」 王教谕连忙应下。 这话一出,顾员外的眼睛,都直了。 义学! 这虽然不是官学,但却是受官方承认和庇护的学堂! 有了这块牌子,致知书院,就从一个不入流的私塾,一跃成为了宁阳县教育界,名正言顺的一块金字招牌! 日后,再也无人敢说它是旁门左道! 这比给一百个师爷的职位,还要来得实在! 陈文心中,也是一块大石落地。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没有立刻答应孙志高的招揽,而是展现出了更大的价值。 最终,换来了他最需要的东西——官方的认可和地位。 「草民,谢大人厚爱!」他对着孙志高,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 孙志高坦然受之。 他知道,今日之后,自己与眼前这个年轻人之间,便建立起了一种远比上官与幕僚,更加稳固的关系。 那是一种互相成就的默契。 他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好了,孙某也叨扰许久了。」孙志高笑道,「就不打扰先生与弟子们庆祝了。」 他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激动得满脸通红的顾员外,终于找到了机会。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对着孙志高,又对着陈文,连连作揖。 「大人!先生!今日双喜临门,顾某已在城中望江楼,备下了薄酒。 还请大人与先生,务必赏光!让我等,也为您二位,贺上一贺!」 孙志高闻言,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陈文。 陈文知道,这是孙志高在向全县宣告,他与致知书院的关系。 他没有理由拒绝。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第19章 望江楼上 望江楼。 宁阳县最高,也是最气派的酒楼。 平日里,能在这里三楼的雅间订上一桌酒席,便是身份和财力的象徵。 而今日,整个望江楼,从上到下,三层楼阁,数百个座位,都被一个人,豪气地包了下来。 顾远山。 当陈文师徒,随着县令孙志高的官轿,一同抵达望江楼时,看到的是一幅极为热闹的场面。 酒楼门口,张灯结彩,鞭炮齐鸣。 顾远山穿着一身大红的员外袍,挺着肚子,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口迎客,那模样,比他自己中了案首还要高兴。 宁阳县有头有脸的乡绅丶名士丶富商,几乎都到齐了。 甚至连刚刚从昏厥中醒来,脸色还有些苍白的赵修远,也在弟子李文博的搀扶下,前来赴宴。 所有人,都在等今日宴会的三个主角。 县令孙志高。 新晋名师陈文。 以及,那三个一战成名的少年。 「县尊大人到——」 「陈先生到——」 随着夥计高亢的唱喏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孙志高坦然地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和煦的官方式微笑。 而紧随其后,与他几乎并肩而行的,便是那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人,陈文。 看到这一幕,在场的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凛。 他们都是人精。 一个动作,一个身位,便足以说明太多问题。 这位陈先生,如今在县尊大人心中的地位,怕是已经非同小可了。 再无人敢将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穷酸秀才看待。 「哈哈哈,大人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 顾远山连忙迎了上来,那张胖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他又对着陈文,深深一揖:「先生,您快请上座!」 陈文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身后的顾辞丶张承宗和周通三人,第一次面对如此盛大的场面,都显得有些局促。 尤其是张承宗,他看着眼前这些平日里只能远远仰望的大人物,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顾辞则挺直了腰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麽紧张,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的心绪。 唯有周通,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只是那双眼睛,在快速地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宴席,设在三楼最好的观澜阁雅间。 主位,自然是县令孙志高。 而他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这个象徵着主宾的尊贵座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孙志高,亲手让给了陈文。 这个举动,再次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赏识了。 这是……礼遇。 是一种平等的,对文人身份的最高尊重。 赵修远坐在下首,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与此人,已非一个量级的对手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雅间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众人纷纷起身,向孙志高敬酒,说着一些歌功颂德的吉祥话。 孙志高都一一含笑应对。 然后,敬酒的方向,便转向了陈文。 「陈先生,我敬您一杯!您真是我宁阳县的文曲星啊!」 「是啊是啊,小儿愚钝,日后,还望先生能多多提点!」 一时间,陈文的桌前,门庭若市。 他带来的三个弟子,也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这位,便是张案首吧?果然是一表人才,根基扎实!」 「周二甲,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静气,前途不可限量!」 「顾三甲,哈哈哈,虎父无犬子!顾员外,你可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顾远山听着这些恭维,嘴巴都快笑到了耳根。 他端着酒杯,满场游走,比自己当年新婚之日,还要风光。 张承宗被一群乡绅围着,涨红了脸,只会不停地作揖。 周通则不知何时,悄悄地躲到了角落里,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桌上的一盘桂花糕。 只有顾辞,在这种场合,显得如鱼得水。 他举止得体,谈吐不凡,很快便与一群年轻的学子,打成了一片。 陈文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过多地饮酒,对于众人的奉承,也只是点到为止。 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显得有些落寞的身影上。 赵修远。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面前的酒杯,几乎未动。 他的弟子李文博,则站在他身后,神情黯然。 陈文沉吟片刻,端起了自己的酒杯。 他没有理会身边那些正要向他敬酒的富商,而是径直,走到了赵修远的面前。 雅间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两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的人身上。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新晋的胜利者,会如何对待那位失意的老前辈。 是落井下石? 还是虚与委蛇?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文对着赵修-远,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赵山长。」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晚生,敬您一杯。」 赵修远浑身一震,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陈文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 「晚生知道,山长一生,都致力于为我宁阳县,培养栋梁之才。青松书院数十年来,桃李满天下,为我宁阳文风之盛,立下了汗马功劳。」 「晚生与弟子三人,不过是侥幸,得了一点虚名罢了。」 「我致知书院的根基,尚且浅薄。日后,还望山长,能不吝赐教,多多提携。」 说完,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对方的功劳,又表明了自己的谦逊。 更重要的,是他那一个晚生的自称,一个深深的鞠躬,给足了这位老前辈,天大的面子。 赵修远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一生高傲,从未向人低头。 今日惨败,他本已心如死灰。 却没想到,这个将他击败的年轻人,竟会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主动向他伸出了手,给了他一个最体面的台阶。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也端起了酒杯,声音沙哑地说道: 「陈先生……是老夫……是老夫,有眼无珠了。」 他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动容了。 县令孙志高看着陈文,眼神中的欣赏,几乎要溢了出来。 胜不骄,败不馁。 此子,不仅有才,更有……德! 这,才是真正的国士之风! 他心中,那个招揽陈文的念头,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炙热了。 一个师爷的位置,太小了。 这个年轻人,值得一个更广阔的舞台。 而自己,或许可以成为那个,为他搭建舞台的人。 孙志高想到此处,也站起身,端起了酒杯。 「好!好一个守望相助!」他高声说道,「陈先生与赵山长,皆是我宁阳县文坛之表率!」 「本官提议,我等共同举杯,为我宁阳文风昌盛,也为我大夏,再出栋梁,干了此杯!」 「干!」 雅间内,气氛达到了顶点。 陈文看着眼前这觥筹交错的景象,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在这宁阳县,才算是真正地,站稳了脚跟。 而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这座小小的县城,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第20章 赵修远的战书 望江楼的宴席,直到月上中天才散去。 陈文婉拒了顾员外安排的马车,也谢绝了孙志高同乘官轿的邀请。 他带着三个已经有些微醺的少年,走在宁阳县深夜寂静的街道上。 夜风清凉,吹散了酒气。 「先生。」顾辞走在陈文身边,今日的他,无疑是全场最耀眼的明星,但他此刻的脸上,却没有了白日里的张扬,反而多了一丝沉静。 「今日在酒楼上,您为何要主动向赵山长敬酒?」他问道。 这是他想了一晚上的问题。在他看来,赵修远是他们的手下败将,根本不必如此礼遇。 陈文看着前方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平静地说道:「顾辞,我问你,一颗参天大树,最重要的是什麽?」 「是……是根?」顾辞不确定地回答。 「不错。」陈文点点头,「是根。赵修远,便是这宁阳县文风之『根』。 他或许迂腐,或许守旧,但他数十年如一日地在此地办学授课,让无数孩童得以开蒙识字。 这份功劳,无人可以抹杀。我们今日的胜利,是胜在法,而非胜在道。 若因法利而伤了道根,那便是本末倒置,非君子所为。」 顾辞若有所思。 张承宗在一旁,则用力地点了点头,先生的话,很对他的脾气。 陈文继续道:「更何况,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我致知书院如今声名太盛,已是立于风口浪尖。 今日我敬他一杯,便是告诉所有人,我致知书院,尊重前辈,不恃才傲物。 如此,方能行得更远,走得更稳。」 这番话,不仅是说给顾辞听,更是说给他们三人听。 这是他们在官场之外,上的第一堂「为人之道」的课。 …… 接下来的几日,县试胜利的馀波,依旧在宁阳县发酵。 致知书院门庭若市,每日都有无数人前来拜访,有真心求学的,有攀附关系的,有单纯来看热闹的。 陈文一概不见,只让顾安守在门口,以「学生备考府试,需静心修养」为由,挡住了所有的访客。 而另一边,青松书院,则是一片愁云惨澹。 赵修远自那日从县衙门口被人抬回去后,便一病不起。 县试的惨败,和望江楼上陈文那以德报怨的一杯酒,彻底击垮了这位老学究的骄傲。 他躺在病榻上,茶饭不思,终日唉声叹气。 整个青松书院,也因此人心惶惶,不少学生甚至生出了转投致知书院的念头。 李文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知道,若再不想办法挽回局面,青松书院这块屹立了数十年的金字招牌,就要彻底塌了。 他更担心的,是自己的老师。 再这麽下去,老师的心气一泄,怕是真的要一病不起了。 这日,他端着药碗,来到赵修远的病榻前,跪下说道:「老师,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此次县试,是我等学艺不精,与老师无关!」 赵修远缓缓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 「学艺不精?」他苦笑一声,「文博,你不必安慰我。 是我错了……是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陈文之学,直指文章根本,老夫……望尘莫及啊。」 「老师!」李文博急道,「我不信!那不过是些应试的取巧之术! 若论真正的经义学问,他一个黄口小儿,岂能与您相提并论?县试考的是术,而非学! 我们没有输在学问上!」 李文博的这番话,仿佛一道光,照进了赵修远灰暗的心里。 是啊。 县试,终究只是小考。 自己输的,或许只是对方更擅长应付考试罢了。 若论对圣人经典的理解,若论真正的学术辩论,自己浸淫一生,难道还会输给一个毛头小子? 他需要一场胜利。 一场能够证明自己学问没有输的胜利! 一场能够挽回自己颜面,重振书院士气,最重要的是……帮自己的爱徒李文博,重拾道心的胜利!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文博,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老夫……还没有输!」 他挣扎着下床,走到书案前,大声道:「笔墨伺候!」 李文博见状,大喜过望,连忙上前研墨。 赵修远提起笔,蘸饱了墨汁,在一张烫金的拜帖上,一字一顿地写了起来。 他写的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 半个时辰后。 致知书院。 陈文正在给精英班的学生们,讲解思维导图的画法。 顾安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帖子。 「先生,青松书院的李文博,亲自送来的拜帖。」 陈文心中了然,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接过拜帖,缓缓打开。 帖上的字,笔力遒劲,锋芒毕露。 内容很简短。 大致意思是,县试已毕,胜负已分。 然科举之道,不止于应试。 为探寻为学之根本,辨明经义之正统,他赵修远,将于五日后,在闻道茶馆,设下茶会,邀请陈文及其弟子,与宁阳县众学子,共同切磋学问。 帖子下方,还附了一行小字。 望陈先生,勿吝赐教。 顾辞凑过来看了一眼,冷笑道:「先生,这哪里是切磋学-问,分明是不服气,想找回场子!」 张承宗则有些担忧:「先生,我们刚胜了县试,风头正盛,此时若再与他们争斗,怕是会落个『得理不饶人』的话柄。」 陈文将拜帖放到桌上,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知道,赵修-远这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要进行最后的反扑了。 这场茶会,他躲不掉。 也无需躲。 因为,这正好是他将致知之学,从单纯的应试技巧,上升到学术理论的最好机会。 他看着眼前的三个核心弟子,平静地问道。 「你们,怕吗?」 「不怕!」顾辞第一个应道,眼中战意熊熊。 张承宗和周通,也对视一眼,坚定地摇了摇头。 「好。」 陈文拿起笔,在拜帖的回执上,只写了几个个字。 「准时赴约。」 第21章 闻道茶馆 五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五天里,致知书院闭门谢客。陈文带着三个弟子,将青松书院的文稿反覆拆解丶辩论,又数次进行模拟攻防,早已将对方的文风路数,摸得一清二楚。 而外界,关于这场茶会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宁阳县的每一个角落。 对于县里的读书人来说,这无疑是一场盛事。 一边是成名已久的经学大家赵修远。一边是以不可思议的战绩,包揽县试前三的后起之秀陈文。 这不再仅仅是两家书院的较量,更是新旧两种治学理念,一次万众瞩目的公开碰撞。 几乎所有的茶楼酒肆,都在谈论此事。 「你们说,这次谁能赢?」 「不好说啊。县试的结果,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那陈先生,怕是真的有通天手段!」 「未必。县试比的是应试技巧,茶会论的可是真学问!论起对圣人经典的理解,那陈文再厉害,难道还能比得过浸淫了一辈子的赵山长?」 「正是此理!我猜,这次赵山长必然要找回颜面!」 这一次,舆论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 致知书院,用一场无可争议的胜利,为自己赢得了与青松书院分庭抗礼的资格。 而这场茶会的举办地,闻道茶馆,这几日更是生意火爆。 茶馆的掌柜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早已放出话去,茶会当日,二楼雅间凭帖入内,一楼大堂茶位有限,价高者得。 于是,到了约定的这一日,天还未亮,闻道茶馆门口便已排起了长队。 待到巳时三刻,茶会正式开始的时辰,茶馆内早已是座无虚席。 一楼大堂里,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各路学子丶乡绅,甚至连县令孙志高,都换了一身便服,悄悄地坐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二楼的雅间内,更是济济一堂。 主位上,端坐着的正是青松书院山长赵修远。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崭新的儒袍,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却异常矍铄。 他与身旁几位县里的名士谈笑风生,尽显主人家与学术领袖的气度。 他的下首,李文博等一众青松书院的得意弟子们,个个衣着光鲜。 只是与县试前相比,他们脸上的倨傲之色收敛了许多。 尤其是李文博,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沉静,仿佛县试的失利,并未对他造成太大影响。 但那微微握紧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眼看约定的时辰就要到了,主角却还未登场。 「哼,莫不是怕了,不敢来了吧?」一名青松书院的学子忍不住出言讥讽。 赵修远摆了摆手,平静地说道:「稍安勿躁。陈先生既然应战,便断无怯战之理。」 他话音刚落,只听得楼梯处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穿半旧青衫的年轻人,带着三个半大的少年,缓缓地走了上来。 来人正是陈文师徒。 但这一次,雅间内,却无人再敢发出窃笑。 所有人的目光中,都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陈文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他神色平静。他领着三个弟子,走到雅间中央,对着主位上的赵修远,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晚辈陈文,携劣徒三人,应赵山长之约,前来品茗论道。来迟片刻,还望海涵。」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赵修远眯了眯眼,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本以为对方会因县试大胜而意气风发,却没想到,对方竟还是那般从容镇定。 「陈先生客气了,快快请坐。」赵修远指了指早已备好的客位。 陈文带着弟子们落座。顾辞昂首挺胸,目光毫不示弱地迎向对面李文博等人挑衅的眼神。 张承宗则比上一次来县城时,沉稳了许多。 周通依旧沉默,只是那双眼睛,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茶博士奉上了香茗。 赵修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笑着问道:「陈先生,听闻贵院教学之法,颇为新奇。 老夫冒昧,可否请先生先为我等解惑一二,也好让我这宁阳县的众学子,开一开眼界?」 他这话看似客气,实则暗藏机锋。 一上来,便将陈文放在了被审视被诘问的位置上。 雅间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文身上。 陈文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地撇着浮沫。 他抬起眼,看向赵修远,微笑道:「赵山长客气了。 解惑不敢当。 不过,晚辈今日,也确有一惑,想请教山长与诸位高足。」 此言一出,赵修远和李文博等人都是一愣。 没想到,这个陈文,竟不按常理出牌,反客为主,率先发难了! 赵修远抚须一笑:「哦?陈先生有何不解,但说无妨。」 陈文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缓缓开口。 「晚辈之惑,很简单。」 「便是一道题。」 第22章 何为最对 陈文此言一出,整个雅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赵修远捋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本以为对方会辩解自己的教学方法,或是阐述什麽高深的道理。 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要当场出题。 这是何意。 考校老夫不成。 他身后的李文博等人,更是面露讥诮之色。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秀才,竟敢在宁阳县学问最精深的赵山长面前出题。 简直是班门弄斧。 贻笑大方。 「有趣。」赵修远最先反应过来,他抚须笑道。 「陈先生既有雅兴,我等自当奉陪。」 「不知是何题目。」 「经义。策论。还是诗词歌赋。」 在他看来,无论对方出什麽题,自己和身边的得意弟子们,都足以轻松应对。 陈文摇了摇头,微笑道:「都不是。」 他站起身,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走到雅间中央那张预留的空桌前。 桌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 他没有用纸,而是拿起茶博士用来温杯的茶壶,将一些残茶倒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然后伸出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一行字。 那是一个所有人都认识,却又从未见过的题目格式。 牛:黄牛() 甲丶狗:哈巴狗 乙丶鸡:土鸡 丙丶草:墙头草 丁丶狼:豺狼 当这行湿漉漉的字迹,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雅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桌上那道题目。 这是什麽。 这是题目吗。 经义策论里,何曾有过这般写法。 「这……这……成何体统!」一名老学究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陈文,颤声说道。 「哗众取宠!简直是哗众取宠!圣人学问,岂容尔这般戏耍!」 「陈先生,你这是何意?」赵修远的面色也沉了下来。 「老夫诚心邀你来切磋学问,你若无心,大可直言,何必拿出这等不入流的市井游戏,来羞辱我等读书人?」 在他看来,这道题,连题目都算不上。 更像是个酒楼里助兴的谜语。 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 李文博等人更是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 「我道是有何高论,原来是乡野村夫的文字游戏。」 「此等题目,怕是三岁孩童也能解出,有何意义?」 楼下大堂里,那些伸长了耳朵的食客们,也听到了二楼传来的动静,一时间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个陈先生怕是黔驴技穷了。 角落里的孙志高,则端着茶杯,眼中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他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面对满堂的质疑和嘲讽,陈文却依旧神色自若。 他没有看那些义愤填膺的老学究,也没有理会青松书院的嗤笑。 他只是将目光,平静地投向主位上的赵修远。 「赵山长,晚辈以为,学问之道,不分高下,只论有无道理。」 「晚辈此题,看似浅白,其中却未必没有道理可言。」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雅间。 「山长与诸位皆是当世大才,想来解出此题,不过是反掌之易。」 「晚辈在此静候佳音。」 「若是……若是无人能解,再来评判它是否不入流,或许……更为公允一些?」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像一根软刺,扎进了赵修远的心里。 是啊。 你若连解都解不出,又有什麽资格说它不入流。 赵修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想拂袖而去,不与此人一般见识。 但此刻,在满堂学子的注视下,他若是不接招,岂不显得自己心虚了。 他冷哼一声,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对身旁的李文博说道:「文博,既然陈先生有此雅兴,你便陪他玩一玩吧。」 「是,山长。」 李文博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矜持的微笑。 他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那道题,眼神中充满了不屑。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一道送分题。 「此题之意,无非是前者包含后者罢了。」李文博不假思索,侃侃而谈。 「黄牛乃牛之一种。」 「以此观之,甲项哈巴狗乃狗之一种,乙项土鸡乃鸡之一种,皆为此理。」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周围学子们赞同的目光。 「然则,丙项墙头草,乃是譬喻,喻指小人,非草木之名。」 「丁项豺狼,豺与狼,乃是并列之恶兽,非包含关系。」 「故,丙丁可除。」 一番分析,条理清晰,引得周围一片赞叹之声。 「不愧是文博兄,思路清晰!」 「此等小儿科的题目,焉能难住文博兄?」 李文博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他看向陈文,带着几分胜利者的姿态,说道:「甲乙皆通。」 「若非要择一,不过是看个人喜好罢了。」 「陈先生此题,未免……太过儿戏了。」 他本以为,陈文会就此哑口无言。 然而,陈文却只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错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整个雅间瞬间安静下来。 李文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错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道,「错在何处?」 赵修远也皱起了眉头。 他方才听了弟子的分析,也觉得无懈可击,不知这陈文,又要搞什麽玄虚。 陈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文博,平静地问道: 「我且问你,你方才解题,用的是何法?」 李文博一愣,傲然道:「自然是用我等读书人明辨事理之法。」 「非也。」陈文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用的,是排除法。」 「你只知何者为错,却不知……何者为最对。」 最对。 这个词,再次让所有人感到了陌生。 对便是对,错便是错,何来最对一说。 李文博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满是困惑与不服。 他自幼苦读,经史子集无不涉猎,还从未听过如此古怪的说法。 在他看来,陈文这分明是在故弄玄虚,强词夺理。 「陈先生此言,未免太过牵强。」李文博压下心中的不快,拱手道。 「甲乙二项,皆为种属关系,理据凿凿,与题干一般无二,何来对错之分。」 「又何来最对一说。」 「是极是极,闻所未闻!」 「我看他就是解不出,便胡言乱语!」 雅间内,青松书院的学子们纷纷附和,场面再次变得嘈杂起来。 赵修远没有说话,他只是微眯着眼睛,审视着陈文。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年轻人,并非虚张声势。 陈文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李文博,问道:「李公子,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牛,除了黄牛,可还有他类?」 李文博虽不知其意,但还是答道:「自然。」 「有水牛,有氂牛,种类繁多。」 「善。」陈文又问,「鸡,除了土鸡,可还有他类?」 「亦有。」 「有乌鸡,有锦鸡,不胜枚举。」 「那狗呢?」陈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除了哈巴狗,可还有他类?」 「当然有……」李文博下意识地回答,但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了。 他脑中闪过猎犬丶狼犬丶牧羊犬等诸多犬类。 但这些词,似乎与哈巴狗不是一个路数。 陈文看出了他的迟疑,微微一笑,替他说道:「寻常百姓人家,将狗分为两种。」 「一种,能看家护院,称之为田园犬,也就是我等口中的土狗。」 「另一种,便是达官贵人府中豢养,用以把玩赏乐的,称之为宠物犬,这哈巴狗,便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现在,我再问你。」 「黄牛之于牛,土鸡之于鸡,除了种属关系之外,可还有第二层关系?」 这一次,不等李文博回答,雅间里一个角落处,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我知道!」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致知书院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富家子,顾辞。 他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朗声说道:「黄牛,乃是农家耕作之牛。」 「土鸡,乃是乡野寻常之鸡。」 「它们与牛丶鸡的关系,不仅是种与属,更是寻常之物与类属总称的关系!」 顾辞此言一出,李文博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陈文要考的,根本不是简单的包含。 而是更深一层的,隐藏在词语背后的属性关系。 黄牛是牛,是普通的牛。 土鸡是鸡,是普通的鸡。 而哈巴狗,却是狗里面的特殊品种,是宠物,而非工具或寻常之物。 所以,甲乙二项虽然都对,但乙项鸡:土鸡,在逻辑关系的严谨性上,与题干牛:黄牛更为贴近。 因此,乙,才是那个唯一的丶最对的答案。 想通了这一层,李文博只觉得浑身发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看着陈文那平静的眼神,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眼前这个人,他看待学问的方式,与自己,与在场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他们看到的是文字的表象。 而他,看到的却是文字背后那冰冷丶严密的逻辑骨架。 雅间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不再是嘲讽的安静,而是震撼的安静。 那些方才还在讥笑陈文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他们顺着顾辞的思路一想,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随即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如此简单的一道题,竟还隐藏着这般深邃的道理。 赵修远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之色。 他穷尽一生研究经义,讲求的是微言大义,是从圣人简单的语言中,发掘出深刻的道理。 而眼前这个陈文,正在做的,是同样的事情。 只不过,他研究的不是圣人经典,而是……一切。 是看似最浅白丶最不入流的文字游戏。 「这……这……」赵修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这是何种学问?」 陈文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身,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重新写下了两个字。 逻辑。 「这,便是逻辑。」陈文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雅间之内。 「逻辑,是天地万物的规律,是圣人文章的龙骨,也是我致知书院,为学的第一课。」 他看着面如死灰的李文博,缓缓说道:「你只知排除谬误,却不懂权衡比较。」 「故而,你只能找到对的,却找不到最对的。」 「考场之上,优中择优,胜负之别,往往只在一字之差。」 「你今日之败,非败于学识,乃败于……思维。」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轻轻地,抿了一口。 第23章 赵修远的反击 陈文坐下了。 他端起了茶杯,神情从容。 但整个闻道茶馆二楼雅间,却无一人能像他那般从容。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场短暂却颠覆认知的解题之中。 逻辑。 这个词,对于在场的许多人来说,并非第一次听到。 自县试放榜,致知书院声名鹊起之后,这个词便随着各种传闻,在宁阳县的读书人圈子里流传。 有人说,它是致知书院的不传之秘。 有人说,它是陈文从某本失传古籍里学来的奇术。 也有人,像赵修远一样,斥之为旁门左道,不屑一顾。 但无论他们之前如何想像,如何猜测。 都远不及今日亲身体验这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来得震撼。 原来,这就是逻辑。 它不是什麽高深的理论,也不是什麽繁复的公式。 它是一种……看待事物的方式。 一种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方式。 一种将看似无关的事物,通过某种内在的关系和规律,联系在一起的方式。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饱读诗书之辈。 他们穷尽半生,都在学习如何引经据典,如何炼字炼句,如何让文章的文采更加斐然。 但他们从未想过,在文采和典故之下,还存在着一层更深的东西。 一个决定了文章是否站得住的……骨架。 而陈文,刚才就用那道最简单的「牛:黄牛」的题目,将这副骨架,血淋淋地,剖开来,展示在了他们面前。 让他们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原来,一篇看似完美的论述,其内部,竟还存在着「对」与「最对」的巨大差异。 这给他们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 李文博还呆呆地站在那里,面如死灰。 他感觉自己十几年来的寒窗苦读,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他引以为傲的才学,在对方那套简单清晰却又无懈可击的逻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感觉。 自己和陈文,读的,根本不是同一种书。 学的,也根本不是同一种学问。 他身后的那些青松书院的学子,更是个个神情恍惚。 他们看着陈文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有轻视,不再有不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渴望的复杂情绪。 恐惧,是因为他们赖以生存的知识体系,正在被动摇。 渴望,则是因为他们隐约感觉到,陈文所展示的,或许才是通往更高层次的…… 真正路径。 楼下大堂,同样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食客和学子们,此刻也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虽然未必完全听懂了其中的奥妙,但他们看懂了二楼那压抑的气氛,看懂了李文博那惨白的脸色,看懂了赵修远那颤抖的手。 他们知道,这场万众瞩目的茶会,第一回合的交锋,青松书院……败了。 败得,乾净利落。 角落里,县令孙志高放下了茶杯,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明白,陈文这套「逻辑」之学的可怕之处。 如果说,经义文章,是说服读书人的工具。 那麽这套逻辑,便是说服……所有人的工具。 包括他这个县令。 包括他的上官。 甚至……包括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 因为它讲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德行,而是无可辩驳的道理。 此子……断不可小觑。 孙志高的心中,对陈文的评价,再次拔高了一个层次。 雅间内,最痛苦的人,莫过于赵修远。 他端坐在主位上,身体微微颤抖。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固守城池多年的老将,却被一个年轻人,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攻城器械,轻而易举地,便轰开了城门的一角。 他一生坚守的经义正统,在对方那套看似简单却严密无比的逻辑面前,竟显得有些……不堪一击。 不。 绝不能如此。 赵修远猛地挺直了腰背。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在此事上扳回一城,他自己和青松书院的名望,将一败涂地。 文字游戏不过是小道,科举的根本,终究还是圣人经义。 想到此处,他心中的那份慌乱迅速被一种老学究的执拗所取代。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了过来。 「陈先生的逻辑之学,确实……别开生面,令老夫大开眼界。」 赵修远缓缓开口,语气虽然还算客气,但别开生面四字,却隐隐带着一丝旁门左道的意味。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洪亮起来:「然则,我等读书人,立身之本,终究是圣人教诲,是四书五经之微言大义。」 「奇巧之术,或可得一时之巧,却非为学之正道。」 「老夫今日,便想请教一下,贵院的弟子,在经义之上,可有下过苦功?」 来了。 陈文心中了然。 对方这是要放弃自己不擅长的领域,将战场拉回到他最熟悉丶也最自信的经义上来了。 这是阳谋,也是必然。 「赵山长言重了。」陈文放下茶杯,微笑道,「我致知书院虽讲求格物,却也从未敢忘记圣人之本。」 「不知山长,想如何考校?」 「好!」赵修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环视一周,朗声道,「今日不论文采,不论策论,只论经义之根本——背诵与解义!」 他看向垂头丧气的李文博,使了个眼色。 李文博会意,立刻站起身,神情恢复了几分镇定。 在经义的背诵和理解上,他有着绝对的自信。 赵修远抚须道:「大学乃儒学之门径。」 「老夫便以大学为题。」 「我与陈先生,各派一名弟子,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我解一句,你承一句。」 「看看谁家的弟子,根基更为扎实。」 「陈先生,以为如何?」 这规矩看似公平,实则暗藏凶险。 不仅考验背诵,更考验对经义的瞬间反应和深入理解。 一旦有一句答不上来,或是解义出了偏差,便会立刻落入下风。 青松书院的学-子们,顿时精神大振。 「山长英明!这才是正途!」 「比背经义,那李文博师兄何曾怕过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致知书院这边。 顾辞才思敏捷,但于背诵一道,未必是强项。 周通太过沉默,不适合这种即时问答。 所有人都以为,陈文会派顾辞出战。 然而,陈文却只是平静地看向了顾辞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有些紧张的农家少年。 「承宗,你去吧。」 第24章 一败涂地 陈文的话音落下,雅间内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张承宗虽然刚夺得案首,但出身农家,十分木讷,不善表达,在这种即时对答中,他并不占优势。 顾辞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本已做好了出战的准备,没想到先生竟点了张承宗的名。 但他随即明白了先生的用意。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论才思敏捷,他当仁不让。 但论对一部经典的精熟程度,尤其是《大学》,他不如每日反覆复述和拆解的张承宗。 先生这是,在用己之长,攻敌之短。 况且,这也是先生有意让他利用这次机会锻炼他的表达能力。 他对着张承宗,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张承宗感受到了同窗的善意,心中的紧张,稍稍缓解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了场中。 「我?」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地,小声问了一句。 李文博看着羞涩木讷的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视。 他虽然在第一回合输了,但他不认为,自己在经义上,会输给他。 他对着张承宗,礼貌却疏离地拱了拱手。 张承宗也有些慌乱地还了一礼。 赵修远见陈文派出了张承宗,内心松了一口气。 他本以为陈文会派顾辞,还准备了些刁钻的问题。 没想到竟派这个木讷的农家小子。 正好,便拿他来立威,试试这陈文带出来的新案首到底几分成色。 「先生,我……我不行的……」张承宗下意识地就要推辞。 「为何不行?」陈文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我问你,这半月来,你每日用自己的话复述大学的道理,可曾有一日懈怠?」 「未……未曾。」 「你那本错题集上,关于大学的每一处逻辑关联,是不是都已了然于胸?」 「是……」 「那我再问你,」陈文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挖的那口井,如今,可能解渴?」 张承宗闻言,身体猛地一震。 是啊。 先生说过,李文博学的是一片林,而自己,是深挖了一口井。 自己虽然只精通这一本书,但对这本书的理解,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章节之间的关联,都早已被自己用先生教的法子,揉碎了,吃透了,变成了自己骨子里的东西。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从他心底缓缓升起。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虽然身形依旧有些单薄,衣着依旧朴素,但眼神中的怯懦,已然被一种沉稳的坚定所取代。 他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走到场中,对着李文博,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同窗之礼。 「致知书院,张承宗,请李兄赐教。」 李文博看着对手的变化,心中微微一凛,但还是还了一礼:「青松书院,李文博。」 赵修远见状,不再耽搁,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击溃对手的信心。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第一问,便从开篇始。」 「大学有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 「文博,你来解其义!」 李文博上前一步,不假思索,朗声答道:「回山长。」 「此句乃大学八目之纲领,意指古代那些想要在天下彰显光明德行的人,首先要治理好自己的国家。」 「此乃由内而外,由己及人之修身正途。」 回答得滴水不漏,引来满堂喝彩。 赵修远满意地点点头,将锐利的目光投向张承宗:「那麽,你来承下一句!」 他要考的,不仅是背诵,更是文气的承接。 雅间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张承宗的回答。 张承宗站在那里,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在心中,默默地将大学的知识脉络图过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地开口了。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声音落下,雅间内一片安静。 众人都在等着他的下文。 按照常规,承接了上一句之后,便该轮到赵修远继续发问。 然而,张承宗却没有停下。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继续说道:「学生以为,李兄方才所言由内而外,由己及人,固然是正解。」 「然则,治国与齐家,并非简单的先后顺序。」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赵修远和李文博更是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在公然质疑李文博的解义吗。 好大的胆子。 李文博脸色微变,忍不住出言反驳:「张兄此言何意?」 「大学八目,格丶致丶诚丶正丶修丶齐丶治丶平,次第井然,环环相扣,岂是你能随意曲解?」 张承宗没有理会他的质问,而是不紧不慢地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 这正是陈文教他的复述之法的精髓。 用自己的语言,重构知识。 「学生以为,齐家,乃是治国之基石,更是治国之演练。」 「一个连家族都无法治理得井井有条的人,又如何能治理好一个国家?」 「故而,齐家不仅是治国的前一步,更是治国的缩影与检验。」 缩影与检验。 这两个词,让赵修远和李文博心中一震。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齐家与治国的关系。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就是圣人定下的步骤,只需遵从即可。 而眼前这个农家少年,竟然试图去剖析这两个步骤之间的内在逻辑。 赵修远心中一凛,他意识到,自己小看这个对手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异,决定加快节奏,不给对方阐述的机会。 他立刻喝道:「好!那你再承下一句!」 张承宗从容不迫:「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赵修远立刻转向李文博:「文博,解义!」 李文博不敢再怠慢,连忙答道:「欲想整治好自己家族的人,首先要修养好自身的品性。」 「此乃为政者之根本。」 「好!」赵修-远目光如电,再次射向张承宗,「承!」 张承宗的声音,不大,却连绵不绝:「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学生以为,修身与正心,亦非简单的次第关系。」 「心为内,身为外。」 「心正则身自行,身自修则心更正。」 「二者,乃是表里一体,互为印证。」 表里一体,互为印证。 又是一个全新的丶充满逻辑思辨色彩的解读。 雅间内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第一次是巧合,那麽这第二次,便足以证明,眼前这个张承宗,绝非等闲之辈。 他看似木讷,但其对经义的理解,竟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深度和条理性。 青松书院的学子们,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而顾辞,则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他看着场中那个沉稳如山的同窗,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名为骄傲的情绪。 他知道,这不是张承宗自己的本事,这是先生教的逻辑之刀的威力。 赵修远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他发现,自己完全落入了对方的节奏。 他每问一句,李文博的回答虽然标准,却像是在背诵。 而这张承宗的回答,却像是在阐述一个他早已了然于胸的道理,不仅承接了上一句,更对上一句进行了深化和补充。 这已经不是在比背诵了。 这完全是在比谁对大学的理解更深刻。 「荒谬!」赵修远终于按捺不住,亲自下场。 「圣人文章,次第分明,岂容你这般肆意解构。」 「老夫问你,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此句又当如何解?」 他直接跳过了中间的步骤,抛出了大学中最富争议丶也最难解的一句。 他要用自己最精深的研究,来彻底击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李文博闻言,暗暗松了口气。 这句话,山长曾给他们详细讲解过不下十遍,其中的各种义理,他早已烂熟于心。 然而,张承宗的回答,却再次让所有人,包括陈文,都感到了意外。 他没有直接去解释格物致知的含义。 而是先反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 「敢问山长,物格而后知至,与开篇知止而后有定,是何关系?」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啊。 一个是结尾的物格而后知至,一个是开篇的知止而后有定。 一个是探究万物,一个是知晓终点。 这两句话,在大学这篇宏大的文章里,到底是什麽关系。 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只是按照顺序,一句一句地去读,一句一句地去解。 而这张承宗,竟然将文章的头和尾,给联系了起来。 赵修远彻底呆住了。 他研究大学一生,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脑中一片混乱,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张承宗没有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学生愚见,知止,是为学之目标。」 「而格物,是达此目标之路径。」 「首尾相应,方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不知最终之止,则格物便会迷失方向。」 「不行格物之功,则知止便会流于空谈。」 「二者,缺一不可,互为体用。」 「故而,物格而后知至,其解义,必不能脱离知止之大前提。」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他没有去纠缠格物的具体含义。 而是直接跳到了更高的维度,从整篇文章的结构,来定义这一句话的地位。 这,正是陈文教他的逻辑为骨的最高境界。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鼓掌的,竟是致知书院那位一直未曾发言的陈先生。 他站起身,看着场中那个光芒万丈的农家少年,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承宗。」陈文微笑道。 「你的这口井,已经挖得很深了。」 赵修远看着眼前这一幕,再看看自己身旁那个早已冷汗直流的得意弟子李文博。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知道,这场经义之辩,自己…… 输得一败涂地。 第25章 最後一问 陈文的掌声和话语,让闻道茶馆二楼雅间内的气氛,变得极为尴尬。 李文博呆立在场中,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他引以为傲的经学根基,在张承宗那层层递进丶直指核心的剖析面前,显得如此浅薄。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自己老师的眼睛。 赵修远的身子晃了晃,勉强扶住桌子才站稳。 他看着场中那个沉稳如山的农家少年,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从容不迫的年轻人陈文。 他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无力的感觉。 输了。 无论是新奇的逻辑,还是传统的经义,他都输得彻彻底底。 他一生积累的声望和骄傲,在今天,被两个后生,击得粉碎。 「山长,山长您没事吧?」 身旁的几个弟子连忙上前扶住他。 赵修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他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难道……难道自己穷尽一生坚守的为学之道,真的……过时了。 不。 或许还有机会。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逻辑,不过是巧言善辩。 经义,这张承宗不过是精于一书。 而科举之道,最终还是要落到史论之上,要看对兴亡得失的见解。 这方面,自己浸淫多年,远非一个乡野秀才可比。 想到此处,赵修远仿佛找回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推开身旁的弟子,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陈文,声音沙哑地说道:「好……好一个知止与格物互为体用。」 「陈先生的弟子,果然根基扎实,老夫佩服。」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然则,经义乃是死物,史论方显真章。」 「我等读书人,若只知空谈义理,不解前朝得失,不过是书蠹而已。」 「老夫今日,还有最后一问,不知陈先生,可敢让你的弟子接下?」 他这是要图穷匕见,进行最后的反扑了。 在场的众人,心又都提了起来。 他们知道,这最后的史论之问,必然是赵修远压箱底的本事。 陈文看着状若癫狂的赵修远,心中暗叹一声。 他本想见好就收,给这位老先生留几分体面。 但对方显然已经失了方寸。 既然如此,那便只好…… 一战到底了。 「赵山长请讲。」陈文平静地说道。 赵修远眼中精光一闪,抛出了一个他精心准备的丶在本地学术圈极富争议的难题。 「前朝大虞,其末帝昏聩,沉迷祥瑞,不理朝政。」 「然则,当时的内阁首辅严世桓,非但不加劝阻,反而为其粉饰太平,遍寻祥瑞,事事顺从。」 「但在国库空虚丶边防吃紧之时,他又总能力排众议,借着祥瑞的名义,劝说末帝大赦天下丶减免赋税,从而为国库挤出救命的钱粮。」 「老夫请问,这位严首辅,在史书上,究竟当评为忠,还是奸?」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雅间,虽然不像刚才那般死寂,却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凝重和思索的神情。 这个问题,太难了。 因为,它直指儒家最核心,也最矛盾的一个命题。 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流孤臣,与和光同尘的救时能臣,孰高孰低? 评价严世桓为忠,就等于认同了他媚上逢君,不惜败坏朝纲的行为。 这与儒家「文死谏」的最高道德标准相悖。 评价严世桓为奸,又无法解释他屡次为国纾困的客观事实。 显得片面,且不近人情。 这是一个典型的史论陷阱,无论选择哪一方,都会立刻招来另一方的猛烈攻击。 李文博等人听了,精神都是一振。 这个问题,山长曾在书院内部,组织他们辩论过数次,每一次,都无人能得出一个完美的结论。 但山长本人,却对此有一套极其精深的见解。 今日他将此题抛出,分明是要用自己最深厚的史学功底,来碾压对手。 赵修远冷冷地看着陈文师徒,眼中带着一丝快意。 他倒要看看,你那套所谓的逻辑,如何解这个史学上的千古难题。 顾辞和张承宗,也都陷入了沉默。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他们目前的知识储备和见识。 他们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先生。 陈文的眉头,也第一次微微皱了起来。 他也没想到,赵修-远会问出如此有深度的问题。 他正要亲自开口,将此事引向更宏观的层面。 却见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缓缓地站了起来。 是周通。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小小的本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从始至终几乎没有说过话的瘦弱少年身上。 陈文有些意外,但他没有阻止。 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学生。 周通走到场中,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翻开了手中的本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寂静的雅间内,缓缓响起。 「学生……不敢妄议严首辅之忠奸。」 众人闻言,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这等难题,一个孩子,自然是不敢回答的。 然而,周通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学生只在《虞史稿》和一些前朝的地方志异中,查到三件事。」 他看着本子,缓缓念道。 「第一件,大虞天启三十八年,冬,都城天降陨石,帝以为不祥。」 「严世桓上表,称此乃天外神铁,是上天赐予的吉兆,劝帝用此铁,修建祈福之台。」 「帝大喜,拨内帑银十万两。」 「然据《宁阳县志·前朝轶事》载,此款项,后有五万两,被严世桓以督造之名,转入户部,充实了北境军饷。」 此言一出,雅间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 还有这等操作? 以修建宫观为名,行充实军饷之实? 「第二件,大虞天启三十九年,秋,江南大水。」 「严世桓上表,称此乃龙王行雨,荡涤污秽,亦是大吉兆。」 「劝帝开仓放粮,以顺天意。」 「帝允之,开东南三省粮仓,救济灾民百万。」 如果说第一件事,还只是让人震惊于其手段。 那这第二件事,便足以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将天灾,说成祥瑞。 此等指鹿为马之行径,简直是奸臣的标配。 但其结果,却是救了百万灾民。 忠与奸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模糊。 「第三件,大虞天启四十年,春,西疆叛乱。」 「帝欲派兵镇压,国库无钱。」 「严世桓……据《虞末纪闻》载,将自己贪墨所得的城外一座别业,折价二十万两,以富商之名,捐入军饷之中。」 当周通念完这最后一句时,整个闻道茶馆,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三个闻所未闻的史实,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平日里高谈阔论,评价历史人物,所依据的,不过是官修正史上的寥寥数笔。 谁曾想过,在那些正史的背后,在那些不起眼的地方志,甚至是不入流的野史中,还隐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真相。 赵修远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半张,浑身冰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看似无解的史论之问,在周通摆出的丶无可辩驳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是忠。 是奸。 当这三件事摆出来之后,答案,还需要说吗。 这是一个用奸臣的手段,行忠臣之事的复杂人物。 这是一个在昏君手下,用自己那被唾弃的方式,苦苦支撑着一个王朝的孤臣。 在场的所有读书人,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和羞愧。 他们自诩博览群书,却从未像这个不起眼的少年一样,去做最基础,也最艰难的考证。 赵修-远看着周通,又看了看陈文,突然,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他输了。 输给了他看不起的逻辑。 输给了他轻视的经义。 最后,又输给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史论。 输得……心服口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 最终,却只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对着陈文的方向,缓缓地弯下了自己一生都未曾弯过的腰。 第26章 茶馆内外 赵修远的那个深揖,让闻道茶馆二楼雅间内的气氛,变得极为尴尬。 青松书院的学子们,一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的山长,他们心中学问最高的人,当着全县名士的面,向一个年轻人,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难受。 李文博快步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老师。 「老师,您……」 赵修远摆了摆手,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 他直起身子,看着陈文,眼神复杂。 有羞愧,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他知道,自己输了。 也知道,自己该输。 陈文没有流露出任何胜利者的姿态。 他站起身,对着赵修远,郑重其事地,还了一个晚辈礼。 「赵山长,今日品茗论道,晚辈与劣徒三人,获益良多。」 「叨扰已久,我等也该告辞了。」 他的话语,没有一丝骄狂。 他将这场近乎碾压的战争,重新定义为了一场平等的论道。 这给足了赵修远面子。 赵修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从容的年轻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 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陈先生……好学问,好弟子。」 「老夫……受教了。」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陈文没有再多言,只是又拱了拱手。 然后领着自己的三个弟子,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当他们四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时,雅间内压抑的气氛才松动了一些。 「山长……」 李文博担忧地看着自己的老师。 赵修远摆了摆手。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自己那些垂头丧气的弟子。 又看了看桌上那已经模糊的逻辑二字。 最终,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是宁阳县熙熙攘攘的街道。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宁阳县读书人的天,怕是要变了。 …… 另一边,陈文师徒四人走下楼梯,来到了一楼大堂。 方才二楼的动静,早已通过那些支着耳朵的食客,一字不落地传了下来。 此刻,整个大堂内,数百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他们四人身上。 那目光中,不再有之前的轻视和看热闹。 取而代之的,是敬畏。 方才还对他们颇为怠慢的茶馆掌柜,此刻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躬着身子,恭敬地说道:「陈先生,几位小爷,茶钱早已有人付过了。」 「小店备了些薄礼,还望先生赏光……」 陈文婉言谢绝了。 他领着三个弟子,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缓缓走出了闻道茶-馆。 午后的日光,有些刺眼。 顾辞走在先生身旁,只觉得浑身通泰,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昂首挺胸,享受着周围路人投来的惊叹目光。 他恨不得立刻回家,将今日的战绩,说与父亲听。 张承宗则跟在后面,脚步依旧沉稳,但腰背,却比来时挺直了许多。 他心中那块名为怯懦的巨石,在今日,被彻底击碎了。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腹中的学问,是真的可以拿来用的。 而且,威力无穷。 周通走在最后,他依旧沉默,只是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个小小的本子。 那本子,此刻在他手中,仿佛有了千斤的重量。 四人一路无话,回到了那间破落的致知书院。 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顾辞再也按捺不住,兴奋地说道:「先生!今日真是……真是痛快!」 「您是没瞧见赵修远和李文博那副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这下,看谁还敢说咱们致知书院是旁门左道!」 张承宗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全赖先生教导有方。」 陈文看着他们,脸上却没有多少喜悦之色。 他等到两人说完了,才平静地开口。 「高兴完了?」 两人都是一愣。 陈文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今日之事,你们是胜了。」 「但胜在哪里,又险在何处,你们可曾想过?」 他看向顾辞:「顾辞,你今日第一问,虽然振奋人心,但若无承宗为你稳住阵脚,周通为你一锤定音,单凭你一人,能胜得过在场众人吗?」 顾辞的笑容僵住了。 他想起了赵修远那深厚的经学功底,和那道刁钻的史论题,不由得摇了摇头。 陈文又看向张承宗:「承宗,你今日表现极佳。」 「但若无周通最后那番话,赵修远若是以身份压你,继续胡搅蛮缠,你可有应对之策?」 张承宗想了想,也沉默了。 最后,陈文看向周通。 「周通,」他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些,「你今日立下头功。」 「但你要知道,事实,是天下间最锋利的武器,也是最危险的武器。」 「它能伤人,亦能伤己。」 「今日你面对的是赵修远,他尚有读书人的体面。」 「若他日,你面对的是手握权柄的酷吏,是颠倒黑白的权臣,你这番话,换来的,可能不是胜利,而是杀身之祸。」 一番话,让顾辞和张承宗心中的骄傲与兴奋,都平息了下来。 他们这才意识到,今日的胜利,看似辉煌,实则惊险。 是他们三人之力,加上先生的运筹帷-幄,才侥幸得来。 「今日之事,于你们而言,是一场胜利,更是一场教训。」陈文总结道。 「要让你们知道,学无止境,人外有人。」 「更要让你们知道,孤木难支,独行不远。」 「从今日起,我致知书院,再加一条规矩。」 他看着眼前的三个少年,一字一顿地说道: 「同门之内,当……守望相助。」 顾辞丶张承宗丶周通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都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同时对着陈文,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这一刻,他们之间,才真正地形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而陈文,看着眼前这三块被他亲手打磨得愈发光亮的璞玉,心中知道,闻道茶馆的胜利,只是一个开始。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府试备考。 第27章 门槛 闻道茶馆一事,带来的后续影响,比县试放榜还要深远。 如果说,县试的胜利,只是证明了致知书院「会考试」。 那麽,茶馆的完胜,则向所有人证明了,致知书院,是真正地「有学问」。 而且,是一种他们前所未见,却又威力巨大的新学问。 一时间,「致知之学」成了宁阳县最热门的话题。 而致知书院那扇破旧的院门,也再次被人踏破了门槛。 这一次,来的不再仅仅是那些望子成龙的普通商贾。 更多了许多真正的读书人,甚至还有一些在县学里任职的先生。 他们不再是来看热闹,而是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前来求教。 「陈先生,敢问『逻辑』二字,究竟是何解?」 「先生,那种属关系之外,可还有其他关系?」 面对汹涌而来的人潮,陈文选择了闭门谢客。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将他的学问公之于众的时候。 根基未稳,过早地扩张,只会带来灾难。 但他也没有完全拒绝。 他让顾安在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上说,致知书院因场地有限,暂不外招学生。 但在三日后,将举行一场小型的入学选拔,择优录取不多于十名寒窗学子,免费入学。 另,家境优渥者,若有意向,可单独洽谈赞助事宜。 这张告示一出,再次引爆了舆论。 「什麽?考中了县试还不够,想进致知书院,竟然还要再考一次?」 「而且,只招十个人?还是寒门子弟?」 「那赞助,又是什麽说法?」 众人议论纷纷,但越是如此,致知书院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便越是神秘和高不可攀。 这就是陈文想要的效果。 他要的,不是数量,而是质量。 他要亲手挑选一批真正有潜力的璞玉,来组建他未来的核心团队。 三日后,选拔会如期举行。 地点,就在致知书院那小小的院子里。 一大早,院门口便挤满了前来碰运气的寒门学子。 陈文亲自担任主考官。 他出的题目,依旧是那麽古怪。 没有经义,没有诗词。 只有两道题。 第一道题,是一段关于前朝一次着名战役的描述。 要求考生在半个时辰内,将这段文字,用不超过一百字的话,复述出来。 这道题,考的,是阅读理解,信息提炼和归纳概括的能力。 大部分学子,看完那段冗长的描述,脑子都成了一团乱麻,写出来的东西,要麽是颠三倒四,要麽是遗漏了关键信息。 第二道题,则更奇怪。 陈文在地上,画了一个九宫格,在其中八个格子里,都填上了一个从一到九不等的数字。 唯独留下了中央的一格。 他要求考生,找出这九个数字之间的规律,并填上中间那个缺失的数字。 这道题,考的,是数字敏感度和寻找规律的能力。 大部分学子,对着那个九宫格,抓耳挠腮,如同看天书。 两个时辰的考试,很快就结束了。 陈文收上卷子,只看了一眼,便将大部分,都放到了一旁。 最终,他只留下了两份。 第一份,是一个名叫李浩的瘦弱少年。 他的第一道题,答得并不好,复述得磕磕绊绊。 但他的第二道题,却不仅填上了正确的数字,还在旁边,用最简单的算筹符号,列出了一个清晰的计算过程。 他看透了那九个数字之间,横丶竖丶斜,相加皆等于十五的规律。 第二个被选中的,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少女,名叫苏时。 她家道中落,父亲早亡,为了求学,才出此下策。 她的第二道题,完全没答出来。 但她的第一道题,却让陈文都感到了惊讶。 她不仅在极短的时间内,精准地复述了战役的核心内容。 甚至,连其中几个将领的生僻名字,都一字不差地默写了出来。 其记忆力之强,远超常人。 「李浩,苏时。」陈文念出了这两个名字。 两个少年,紧张地站了出来。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致知书院的学生了。」 两人闻言,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当场便要跪下磕头。 陈文将他们扶起。 与此同时,顾辞也领着一个胖乎乎的少年,走了进来。 「先生,这是王德发,我朋友。他家是开当铺的,有钱。他说,他爹愿意……赞助我们书院二百两银子。」 那个叫王德发的胖少年,一脸不情愿地对着陈文拱了拱手。 陈文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想来我这里读书?」 王德发老实地摇头:「不想。是我爹逼我来的。」 陈文笑了。 他喜欢说实话的孩子。 「二百两,只够旁听。」他说道。 「旁听就旁听!」王德发立刻来了精神。 至此,致知书院的核心团队,正式成型。 三位元老:顾辞,张承宗,周通。 三位新人:数学天才李浩,记忆天才苏时,以及……背景深厚的纨絝王德发。 当天下午,陈文便召集了所有人,上了精英班的第一课。 他没有讲任何具体的知识。 而是将一张巨大的白纸,铺在了地上。 然后,提笔在上面,画下了他为府试备考,准备的第一个大杀器。 一张将整本《论语》的知识体系,都囊括其中的……思维导图。 当那张结构清晰,脉络分明,将「仁义礼智信」等所有核心概念,都串联起来的脉络图,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时。 所有新生,包括那个玩世不恭的王德发,都被这种直观的知识呈现方式,深深地撼动了。 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读书,还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陈文看着他们震撼的表情,心中了然。 「这,是我致知书院的第一件兵器,名为脉络图。」 然后,他又给每人发了一个空白的册子。 「这,是你们的第二件兵器,名为典故集。」 「从今日起,你们要将读过的所有经史子集,按照不同主题,分门别类,摘抄于此。」 「府试,考的是体系。」 「而这两件兵器,便是我等,克敌制胜的根本。」 他看着眼前这支初步成型的梦之队,正式宣布。 「现在,开始备战。」 第28章 精英班的第一课 第二十八章:精英班的第一课 次日清晨。 扩建后的致知书院,第一次迎来了它的全员到齐。 讲堂比以前宽敞了许多,新添置的几套书案,擦拭得乾乾净净。 但气氛,却有些古怪。 顾辞丶张承宗丶周通这三位元老,自然而然地坐在最前排。 而新来的李浩丶苏时,则有些拘谨地坐在后排。 王德发更是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副准备随时开溜的模样。 新老学生之间,泾渭分明,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陈文走进讲堂,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多说什麽。 任何一个新团队的组建,都需要一个磨合的过程。 而打破隔阂最好的方式,就是一场……小小的「下马威」。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讲大道理,而是直接将几张纸,分发给了每个人。 纸上,是一道题。 一道数学题。 「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这是《孙子算经》里最经典的一道题,后世称之为「韩信点兵」。 此题在读书人中流传甚广,但真正能解出者,寥寥无几。 「半个时辰,解出此题。」陈文平静地宣布了规则。 话音刚落,几个学生的反应,截然不同。 顾辞皱起了眉头。他虽聪明,但对算学一道,向来不甚感兴趣,只觉得头痛。 张承宗更是满脸苦色,他掰着手指头,试图从最小的数字开始,一点点地往上试。 王德发则直接趴在了桌子上,这对他来说,与天书无异。 苏时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了片刻,也很快陷入了困境。 唯有两个人,神情不同。 一个是周通。 他没有立刻计算,而是看着这道题,陷入了长久的思索。他在寻找数字背后的「逻辑」,而非单纯的计算方法。 另一个,则是李浩。 当他看到这道题时,那双平日里总是有些怯懦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拿起了算筹。 小小的竹棍,在他那双瘦弱却灵活的手中,上下翻飞,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顾辞的草稿纸上,已经画满了各种错误的尝试。 张承宗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顾辞快要放弃的时候,他身旁,一只手伸了过来,将一个写满了数字的算稿,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桌上。 是李浩。 他已经解出来了。 顾辞看着算稿上那个清晰的数字——二十三,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貌不惊人的农家少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他自己引以为傲的聪明才智,在这一刻,被对方用一种他完全不擅长的方式,轻易地击败了。 陈文适时地开口:「李浩,把你解题的思路,说与大家听。」 李浩有些紧张,他站起身,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 「回先生……此题,学生用的是『累加法』。」 「先寻七七数之剩二之数,有二,有九,有十六,有二十三……」 「再从中,寻五五数之剩三之数,得二十三。」 「最后验算,二十三,三三数之,恰剩二。故,此数为二十三。」 他的解法,是一种最基础的试错法,但因为他对数字的敏感,所以速度极快。 陈文点点头,没有评价,而是看向周通。 「周通,你可有不同之解?」 周通站起身,他没有用算筹。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木炭,写下了一行字。 「三五之公倍,为十五。十五除七,剩一。」 然后,他又写下第二行。 「所求之数,除七剩二。故,当为两个十五,减去一个七的倍数。」 「两个十五,为三十。三十减七,得二十三。此数为解。」 如果说,李浩的解法是「术」。 那麽周通的解法,便是「道」。 他已经隐约触及到了「同馀理论」的核心。 这一下,连李浩,都露出了敬佩的神情。 顾辞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比自己更「聪明」的人。 一个,是对数字的天赋。 一个,是对逻辑的直觉。 而他自己,在这些「专业」领域,竟显得如此平庸。 「好了。」陈文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今日这道题,不是为了考倒你们。而是为了让你们明白一个道理。」 他看着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也有自己的短处。」 「顾辞才思敏捷,却易浮躁。」 「承宗稳重扎实,却乏变通。」 「周通洞察入微,却不善言辞。」 「李浩精于算学,却疏于经义。」 「苏时博闻强识,却弱于逻辑。」 「王德发……」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胖少年,「你脑子灵光,却懒于动笔。」 他每说一句,被点到名的人,都心头一震。 先生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他们的五脏六腑。 「我致知书院,要的,不是一群一模一样的『全才』。」 「我要的,是一个能互相补足,互相成就的『团队』。」 「从今日起,我为你们立下新的规矩。」 陈文拿起笔,在墙上新挂出的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小组讨论制。 「每日课业,你们需以三人为一组,共同完成。」 「顾辞,你与李浩丶苏时一组。 你的才思,需有李浩的数据来支撑,需有苏时的典故来佐证。」 「承宗,你与周通丶德发一组。 你的稳重,需有周通的奇思来点破,需有德发的机灵来润滑。」 「你们要学会的,不仅是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强。 更是如何,让你的同伴,也变得更强。」 「这,便是我今天要教你们的……第一课。」 话音落下,讲堂内一片安静。 新老学生之间的那道墙,在这一刻,仿佛悄然瓦解了。 顾辞看着身旁的李浩和苏时,眼神中,第一次没有了身为元老的傲气,而是多了一丝……好奇。 他很好奇,与这两个拥有一技之长的新同窗合作,究竟能写出怎样的文章来。 而王德发,看着走到自己身边的张承宗和周通,一个老实巴交,一个闷声不响,他第一次觉得,来这个书院读书,好像……也不是那麽无聊了。 第29章 第一次合战 小组讨论制的推行,给致知书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讲堂里,不再是陈文一人讲,学生们被动听的模式。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更多的时候,是两个小组,为了一个问题,争得不可开交。 顾辞的小组,充满了碰撞。 他时常会提出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然后立刻被李浩用精准的数据打回现实. 又被苏时用某个冷僻的典故,从另一个角度,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张承宗的小组,则显得沉稳而扎实。 他负责搭建文章的结构,周通负责寻找其中最细微的逻辑漏洞,而王德发,则总能用一些市井俚语,将那些深奥的道理,解释得通俗易懂。 他们的错题集,不再是孤立的个人记录。 而是变成了小组的共享文档。 每个人的错误,都会被另外两个人,从不同的角度,进行反覆的剖析和批注。 在这种高强度的协作与对抗中,所有人的进步,都一日千里。 陈文看在眼里,甚是满意。 但他知道,纸上谈兵终觉浅。 真正的磨合,必须通过更激烈的实战来检验。 这一日,在府试备考进行了一个月后,陈文宣布,将举行致知书院的第一次模拟辩论会。 辩题,是他精心挑选的。 开海禁之利弊。 这是一个在朝堂之上,都争论了几十年的大难题。 既考验经义,又考验史论,更考验对当下国朝经济民生的理解。 「顾辞组,为正方,主张开。」 「承宗组,为反方,主张禁。」 「给你们一天时间准备。明日此时,就在此地,一决高下。」 命令一下,两个小组立刻行动起来。 这是他们组队以来,第一次的正面对决,谁也不想输。 顾辞的小组,立刻展现出了高效的协作能力。 「海禁之利,在于通商,在于税收。」顾辞迅速定下了主基调。 「我算过。」李浩立刻从他的小本子里,翻出了数据,「前朝大虞开海禁时,仅泉州一地市舶司,年税收便高达二百万贯。 若我大夏开海,东南沿海数个大港,年入千万,不在话下。 足以充实国库,缓解北境军饷之危。」 「典籍有载。」苏时也跟着补充,「《货殖列传》有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禁,是禁不住的。 与其让海商走私,税银流失,不如朝廷出面,立规矩,收重税。 此乃疏非堵,顺势而为。」 三言两语,一个有理论,有数据,有典故的完整论证体系,便已初具雏形。 顾辞兴奋得双眼放光。他第一次感觉到,有辅助,是多麽畅快的一件事。 而另一边,张承宗的小组,则陷入了困境。 「禁海,是祖制。」张承宗稳扎稳打,从最根本的法理入手。 「为何是祖制?」周通一针见血地问道,「祖制,亦是人所定。 定此制时,是何情景?当时,倭寇为患,海防空虚,禁海,乃是无奈之举。 如今,倭寇已平,此制,是否还合时宜?」 张承宗被问住了。 「就是就是!」王德发在一旁,用他那套街头智慧,说道,「不让咱们的人出海,那些番邦的船,还不是照样来? 我爹当铺里,那些古里古怪的西洋玩意儿,都是从海商手里收来的。 这钱,都让外人赚走了!」 张承宗的脸,憋得通红。 他发现,自己这个禁字,从一开始,就站不住脚。 …… 第二日,模拟辩论会正式开始。 陈文亲自担任评判官。 正方,顾辞率先发言。 他整合了昨日小组讨论的全部精华,从国库之利丶民生之便丶顺势而为三个层面,对开海禁的好处,进行了洋洋洒洒的阐述。 他的发言,有李浩的数据作为支撑,显得无比扎实。 有苏时的典故作为佐证,显得极具说服力。 他自己的才思,则将这一切,完美地串联起来,讲得气势如虹,酣畅淋漓。 一番发言结束,赢得了满堂彩。 连陈文,都暗自点头。 这一个月的磨合,让顾辞的论述,彻底摆脱了过去的空泛,变得有血有肉,无懈可击。 然后,轮到反方发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张承宗身上。 张承宗站起身,脸色有些发白。 他没有像顾辞那样,长篇大论。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陈文,和对面的顾辞小组,深深一鞠躬。 「先生,顾师兄。我们……认输。」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王德发更是急了:「班长,你怎麽认输了?我们还没辩呢!」 张承宗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陈文,诚恳地说道:「先生,昨日我等三人,反覆推演,无论从法理,还是从情理,都无法找出禁海之策,能有利于国朝。强行辩论,不过是强词夺理,非君子所为。故,我们认输。」 他的话,说得坦坦荡荡。 顾辞脸上的得意之色,也渐渐褪去。他看着张承-宗,眼神中,多了一丝敬佩。 能在这种场合,坦然承认自己的失败,这需要比赢得辩论,更大的勇气。 陈文笑了。 他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承宗,你们没有输。」他说道。 「为学之道,不在于辩赢对手,而在于……寻得真理。」 「你们能通过自己的思辨,得出禁海不可行这个结论,这本身,就是你们最大的胜利。」 他看向顾辞小组:「你们也是。你们赢了辩论,但若非承宗他们,从反面,验证了你们的论点之牢固,你们的胜利,便也只是空中楼阁。」 他站起身,走到两个小组中间。 「今日之辩,没有输家。」 「你们六个人,合在一起,方为胜者。」 他顿了顿,看着顾辞,眼中带着笑意。 「尤其是你,顾辞。」 「你今日之表现,有理,有据,有节。」 「已初具……未来朝堂之上,国之辩臣的风采了。」 这是陈文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给予顾辞如此之高的评价。 顾辞的脸,瞬间就红了。 但这一次,不是羞愧。 而是一种被认可的激动。 第30章 出征 模拟辩论会之后,致知书院再次回归了平静的备考生涯。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麽东西,不一样了。 学生之间的隔阂,彻底消失了。 他们不再仅仅是同窗,更是并肩作战的夥伴。 顾辞收敛了最后-丝傲气,开始真正地倾听他人的意见。 张承宗找到了自信,不再畏惧表达自己的观点。 李浩丶苏时丶王德发等人,也完全融入了这个集体。 他们是一个整体。 一个以「致知」为名,以陈文为核心的整体。 时间,就在这般充实而紧张的氛围中,飞速流逝。 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宁阳县,秋意渐浓。 江宁府的府试,也终于要开始了。 府试前三天。 新落成的致知书院,在夜色中,灯火通明。 扩建后的书院,比原先大了十倍不止。 不仅有了宽敞的讲堂,整洁的斋舍,还有一个让所有学生都为之疯狂的地方。 藏书楼。 在顾员外不计成本的投入下,陈文几乎买空了宁阳县和周边几个县城所有书肆的库存。 如今的藏书楼里,经史子集,各类典籍,已逾万卷。 这在整个宁阳县,都是独一份的豪奢。 此刻,陈文便将所有即将参加府试的学生,都召集到了藏书楼的顶层。 他没有再讲任何学问,也没有再做什麽考前的动员。 他只是让每个人,将自己这两个月来的「成果」,都展示出来。 一张巨大的书案上,很快便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册子。 张承宗的错题集,最厚。 足足有半尺高。 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了他犯下的每一个错误,以及改正后的心得。 顾辞的策论札记,最是灵动。 上面不仅有他对各种时政问题的分析,还有许多用「脉络图」画出的辩论思路。 周通的观察日记,最是奇特。 里面不仅有对人物言行的记录,甚至还有宁阳县近十年来的降雨量,米价波动等数据图表。 李浩的算学题解,最为严谨。 每一道题,他都用了不下三种解法,并标注出各自的优劣。 苏时的典故辑录,最为详尽。 她将浩如烟海的史料典故,分门别-类,制作了详细的索引,堪称一部活字典。 王德发的……见闻录,最为有趣。 他将从市井之间听来的各种奇闻异事,官场秘闻,都记录了下来,文笔诙谐,读来令人捧腹。 这些册子,便是他们这两个月来,所有努力的见证。 也是陈文教学成果的一次集中展示。 学生们互相翻看着同窗的作品,脸上都露出了敬佩的神情。 他们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每一个夥伴,都在自己不知道的领域,做到了如此惊人的地步。 在盘点结束后,张承宗作为班长,忽然站了出来。 他对着陈文,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然后,顾辞,周通,李浩,苏时,王德发…… 所有的学生,都站了出来。 他们仿佛事先商量好了一般,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对着陈文,齐齐地,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跪拜大礼。 这是……正式的拜师礼。 「先生。」 张承宗的声音,有些哽咽。 「学生等,愚钝鄙陋,蒙先生不弃,授以大道,开启蒙昧。」 「此恩此德,如同再造。」 「今日之前,我等是学生。」 「从今日起,我等愿终身奉先生为师!」 所有学生,齐声说道:「请先生,受我等一拜!」 声音在空旷的藏书楼里回荡,显得庄重而又真诚。 陈文看着眼前这些跪在地上的少年少女。 他想扶。 却发现自己的手,有些颤抖。 他来到这个世界,最初,只是为了求生。 却没想到,会在不知不-觉间,收获了如此沉重的一份……托付。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再推辞。 他坦然地,受了他们这一拜。 「起来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陈文的弟子。」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 十几辆青布马车,便已静静地停在了致知书院的门口。 这是顾员外为他们准备的出徵车队。 车上,早已备好了充足的乾粮丶清水和御寒的衣物。 书院内,所有的弟子,都已整装待发。 他们换上了统一的青色学子袍,这是苏时亲手为大家缝制的。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昂扬的自信。 顾员外,张承宗的父母,以及其他几位新生的家人,都前来送行。 顾员外拉着陈文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照顾好顾辞。 张承宗的老父亲,则只是笨拙地,往儿子手里,塞了两个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 没有太多的言语,却有无尽的期盼。 陈文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一切。 他看着自己这支即将第一次远征的队伍。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说什麽激励的话,也没有再做什麽考前的叮嘱。 他只是平静地说道: 「此去府城,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你们的身后,是致知书院。」 「你们的名字前面,都冠以致知二字。」 「不必紧张,也无需胆怯。」 「你们已经磨好了自己的刀,现在,只是去验证它的锋芒而已。」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去考一个功名,而是去告诉所有人……」 「有一种学问,叫致知。」 他一挥手。 「出发。」 「是!」 几名少年,意气风发,齐声应诺。 声音在清晨的薄雾中,传出很远。 他们依次登上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 在宁阳县百姓瞩目和期待的目光中,向着府城的方向,浩浩荡荡地驶去。 第31章 府城的下马威 车队行了两日,终于抵达了江南道的首府,江宁府城。 当那座巍峨耸立,城墙高达数丈的雄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 车队里,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宁阳县城与之相比,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村镇。 马车驶入城门,街道的景象,更是让致知书院的弟子们,目不暇接。 宽阔的青石板路,足以容纳八马并行。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店铺的招牌,有来自京城的瑞蚨,也有来自西域的胡商珠宝行。 街上行人如织,衣着光鲜,南腔北调,甚至还能看到几个金发碧眼的番邦人。 这股扑面而来的繁华之气,让刚刚在宁阳县建立起自信的少年们,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渺小。 他们投宿的客栈,是顾员外早就预定好的,名叫「文会楼」。 顾名思义,这里是各地前来府城应考的学子们,最喜欢聚集的地方。 他们刚一踏入客栈大堂,便被里面的景象,再次震撼了。 大堂里,摆了不下二十张桌子,几乎座无虚席。 坐着的,全是和他们年岁相仿的读书人。 这些人,三五成群,高谈阔论,言语之间,皆是他们听不懂的风雅之事。 「听说了吗?今科府试的主考官,还是知府李大人。」 「李大人乃是实干之臣,最喜经世致用之学,我等在策论上,需多下功夫啊。」 「何止。 我听闻,李大人的老师,乃是京中的陆秉谦御史。 他的文风,也颇受陆御史影响,偏爱质朴简约,我等切不可过于堆砌辞藻。」 「兄台所言极是! 不知兄台对近来朝廷热议的『漕运改海』一事,有何高见?」 这些话语,不断地飘入致知书院众人的耳中。 他们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在这里,每一个考生,都仿佛消息灵通,见识广博。 他们不仅熟悉主考官的背景和喜好,更能对朝堂大政,说得头头是道。 而致知书院的众人,除了陈文,对这些事情,几乎是一无所知。 他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信息和见识上的巨大差距。 王德发更是听得目瞪口呆,他小声地对顾辞说道:「顾哥,这些人……怎麽什麽都知道?」 顾辞没有回答,他的脸上,第一次没了平日里的轻松,多了一丝严肃。 陈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不让他们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他们永远不知道,自己那点在宁阳县的成就,是多麽微不足道。 他们安顿好行李,便在大堂里找了张空桌坐下,准备用饭。 席间,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手持一把摺扇的年轻公子,领着几个同伴,走了过来。 那公子约莫十七八岁,面容俊朗,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出身于大户人家的子弟。 「几位兄台,看着面生,可是从外县而来?」那公子摇着摺扇,笑着问道,语气还算客气。 顾辞站起身,拱手道:「我等从宁阳县而来,初到贵地,还望兄台多多指教。」 「哦?宁阳县?」那公子似乎想起了什麽,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我倒是听闻,今岁宁阳县试,出了些奇事。说是有个叫致知书院的,包揽了前三甲,不知可是真的?」 顾辞心中一动,傲然道:「不敢当。学生顾辞,正是致知书院学子,忝列第三。」 他本以为,报出名号,会引来对方的敬佩。 却没想到,那公子听完,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跟着发出了哄笑声。 顾辞的脸,瞬间就涨红了。 「你……你笑什麽?」 那公子收敛了笑容,但眼中的讥诮之色,却更浓了。 他上下打量了顾辞一番,摇着头说道:「久闻宁阳县文风不盛,却未曾想,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一个县试第三,便敢如此自得。 殊不知,这等名次,在我江宁府城,怕是连府试的门槛,都摸不到呢。」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毫不留情。 顾辞的血,一下子就涌上了头顶。 「你!」 他正要发作。 「顾辞,坐下。」 陈文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顾辞回头,看到了先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他咬了咬牙,只能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 陈文站起身,对着那位公子,拱了拱手。 「小徒年少,言语无状,还望公子海涵。」 那公子瞥了陈文一眼,见他衣着朴素,便更不放在眼里,只是淡淡地说道:「管好你的学生便是。」 说完,他便摇着摺扇,带着同伴,施施然地,向楼上的雅间走去。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问陈文的姓名。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乡下人的无视。 大堂内,其他桌的考生,也都向这边投来了看好戏的目光。 顾辞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手中的筷子,几乎要被他捏断。 张承宗,李浩等人,也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这是他们抵达府城的第一日,便被人当头一棒,给了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晚饭,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结束了。 回到房间后,陈文将所有弟子都召集到了一起。 所有人的情绪,都很低落。 「怎麽?」陈文看着他们,「被人说了几句,便都蔫了?」 顾辞抬起头,不服气地说道:「先生,那人……欺人太甚!」 「他欺你什麽了?」陈文反问道。 「他……他瞧不起我们宁阳县,瞧不起我们致知书院!」 「他说的是事实吗?」陈文追问。 顾辞愣住了。 陈文继续道:「宁阳县的文风,比之府城,是否不盛?」 顾辞沉默了。 「你们县试的名次,在这江宁府,是否真的算不得什麽?」 顾辞的头,低了下去。 陈文看着众人,缓缓说道:「别人瞧不起你,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自己,也瞧不起自己。」 「更可怕的是,你明明知道自己的不足,却不愿承认,只会被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冲昏了头脑。」 「今日之事,于你们而言,是羞辱,更是好事。」 「它让你们明白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也让你们知道,接下来的府试,你们要面对的,是怎样的一群对手。」 「收起你们在宁阳县的那点骄傲。」 「从现在起,把自己,当成一个最普通,最无知的考生。」 「我们,从零开始。」 第32章 文渊阁 陈文的一番话,让弟子们心中的浮躁和不甘,都沉淀了下来。 他们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府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战场。 在这里,他们过去所有的荣誉,都已清零。 第二日,天还未亮,致知书院的众人便都起了床。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简单的用过早饭后,陈文便带着他们,离开了客栈。 他今日的目的地,是江宁府城最大的书肆,文渊阁。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陈文一边走,一边对身旁的弟子们说道。 「想要在府试中取胜,第一步,不是埋头苦读,而是要弄清楚,你们的对手是谁,考官是谁,考的又是什麽。」 「而书肆,便是这一切信息的汇集之地。」 文渊阁坐落在府学宫的对面,是一栋三层高的木制阁楼,飞檐翘角,气派非凡。 门前车水马龙,进进出出的,无一不是穿着考究的读书人。 他们一走进去,便被里面的景象,再次震撼了。 一楼大堂,是一个巨大的开放空间,靠墙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 经史子集,无所不包。 甚至还有许多他们从未见过的,关于天文丶地理丶算学的杂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墨香和旧纸的味道。 「各自散开,去看吧。」陈文说道,「不必买,但要去记。」 「记下这里最畅销的书是哪些。」 「记下那些考生们,都在谈论哪些话题,哪些人物。」 「一个时辰后,在此处集合。」 弟子们应了一声,便四散开来,汇入了人群。 顾辞和王德发,直奔三楼。 那里,是售卖各种名家字画和珍本古籍的地方,也是那些世家子弟最喜欢聚集的场所。 张承宗和李浩,则留在一楼,一头扎进了经义策论的书架里。 苏时对那些枯燥的典籍不感兴趣,她被角落里一个专门售卖各地风物志和野史杂谈的书架,吸引了过去。 而周通,则谁也没有跟。 他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靠着一根柱子,只是静静地,观察着书肆里的每一个人。 陈文自己,则缓步走到了一个专门售卖「文房四宝」的柜台前。 他没有看那些昂贵的笔墨,而是和柜台后一个正在打盹的老掌柜,闲聊了起来。 「掌柜的,生意兴隆啊。」 「唉,都是托了这府试的福。」老掌柜抬了抬眼皮,有气无力地说道,「再过几日,考完试,这楼里的人,便要少一半了。」 「听您口音,不像是本地人?」陈文继续问道。 「老朽是宁阳县人,在此地做了三十年买卖了。」老掌柜说道。 「哦?那敢问掌柜的,可知府城里,哪位先生的学问,最为出众?」 老掌柜闻言,来了精神。 「要说学问,那自然是府学宫的孙敬涵,孙先生了。」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道, 「这位孙先生,可是大有来头。 他不仅是本届府试的热门考生陆文轩的老师,更是与咱们宁阳县青松书院的赵修远山长,是同科的举人呢!」 陈文的心中,微微一动。 陆文轩。 原来昨日那个倨傲的公子,便是此人。 而他的老师,竟然还是赵修远的老相识。 看来,这府城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一些。 他正要再问些什麽。 忽然,书肆的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穿着儒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在一群年轻学子的簇拥下,缓缓地走了进来。 正是昨日在客栈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陆文轩,此刻正恭恭敬敬地,跟在那老者的身旁。 「是孙先生来了!」 「快看,孙先生身旁,还有一位……」 「那不是……宁阳县青松书院的赵修远山长吗?」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陈文抬头望去,果然看到了赵修远。 他与那位孙先生并肩而行,脸上带着几分矜持的笑容,似乎已经从县试失利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显然,他是特意前来府城,拜访故友,也为自己的弟子李文博,寻求一些支持。 顾辞和王德发,也从楼上走了下来,脸色有些难看。 他们刚才在楼上,又遇到了那个陆文轩,双方言语之间,再次起了一些小小的冲突。 此刻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两拨人,就在这文渊阁的一楼大堂里,狭路相逢。 赵修远也看到了陈文。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身旁的孙先生,则饶有兴致地,打量起陈文师徒。 「赵兄,这位便是……?」孙敬涵开口问道。 赵修远的面皮抽动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介绍道:「这位,便是宁阳县致知书院的……陈文,陈先生。」 孙敬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一种审视。 「哦?原来阁下,就是那个用一道『牛:黄牛』的题目,在宁阳县掀起轩然大波的陈先生?」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显然,致知书院在宁阳县的事迹,早已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了他的耳中。 陈文拱了拱手,平静地说道:「不敢当。不过是些小孩子的文字游戏,让孙先生见笑了。」 「文字游戏?」孙敬涵抚着胡须,笑了笑,「恐怕,不止是游戏那麽简单吧?」 他的目光,扫过陈文身后的几个弟子。 「老夫倒是听闻,陈先生的教学方法,与众不同,不重经义,专攻『逻辑』。县试之中,更是大放溢彩,一举包揽了前三甲。 不知,可有此事啊?」 他这话,看似是在询问,实则充满了质问的意味。 他将逻辑与不重经义联系在一起,分明是在暗指陈文舍本逐末。 一时间,整个大堂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文身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偶遇了。 这是府城学术界的领袖,对宁阳县新晋名师的,一次公开的,学术上的挑战。 赵修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快意。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老友,最是看重「经义正统」,最是瞧不上那些「奇技淫巧」。 有他出面,自己今日,便可坐山观虎斗了。 李文博和陆文轩等人,更是面带冷笑,准备看陈文的好戏。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诘难,陈文的神色,却依旧平静。 他没有急着为自己辩解。 而是缓缓地,从身旁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 那是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论语集注》。 他将书翻到某一页,然后,递到了孙敬涵的面前。 「孙先生,晚生也有一惑,想请教先生。」 「先生请看,此句『君子不器』,朱子注曰:『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体无不具,故用无不周,非特为一才一艺而已。』」 「晚生以为,此注…… 有待商榷。」 第33章 解构君子不器 陈文的话,在文渊阁的一楼大堂里,清晰地响起。 他身前的孙敬涵,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身后的陆文轩和李文博,脸上的表情,从讥诮变成了错愕。 周围那些围观的学子们,更是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说什麽? 他说,朱子的注,有待商榷? 朱子是谁? 那是本朝官学所宗,被尊为「朱子」,地位仅次于孔孟的儒学大家。 他的《四书章句集注》,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科举应试的标准答案。 质疑朱子的注解,就等于是在质疑科举的根基,质疑整个学术界的正统。 这已经不是狂妄了。 这是……疯了! 「你……你说什麽?」孙敬涵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以为,对方会辩解自己的逻辑之学,是如何与经义结合的。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胆大包天,一上来,就直接向朱子开火! 赵修远也是一脸的震惊。 他看着陈文,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陌生了。 他完全无法预测,对方下一步,会做出什麽惊世骇俗的举动。 「陈先生!」李文博第一个忍不住,厉声喝道,「朱子注疏,乃是集前贤之大成,字字珠玑,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妄加评判!」 陆文轩也冷笑道:「我道是有何高论,原来不过是想借着批驳先贤,来博取名声罢了。 此等手段,未免太过下作!」 面对众人的指责,陈文的神色,却依旧平静。 他没有理会那两个年轻人,只是看着孙敬涵,诚恳地说道:「孙先生,晚生并非有意冒犯先贤。」 「只是,为学之道,在于存疑。」 「若是一味盲从,不敢越雷池一步,那学问之道,岂非成了死水一潭?」 「晚生斗胆,请先生指教。」 他将手中的那本《论语集注》,又往前递了递。 孙敬涵看着那本书,只觉得无比烫手。 他知道,自己不能不接。 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若他连一个后辈的学术质疑都不敢回应,他这府城名儒的招牌,今日便要砸在这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从陈文手中,接过了那本书。 「好。」他沉声说道,「老夫倒要听听,你有何惊世骇俗之高见!」 陈文对着他,拱了拱手。 他没有直接说朱子的注哪里错了,而是反问了孙敬涵一个问题。 「孙先生,晚生请问,圣人所言君子不器,其不器二字,究竟是何意?」 孙敬涵皱了皱眉,这问题太过基础,简直是在侮辱他。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按照朱子的注解,答道:「器者,各有其用,而不能相通。 圣人之意,是教诲我等君子,应当博学多才,通晓万物之理,而非像一件器物,只有一种单一的用处。」 这个回答,是标准的答案,无可挑剔。 在场的所有学子,都点了点头。 陈文也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先生说得极是。那晚生再请问,这世间,可有无用之器?」 孙敬涵一愣,随即答道:「器物既成,必有其用。 或为耕种,或为攻伐,或为礼乐,何来无用之说?」 「好。」陈文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第三个问题,接踵而至。 「既然,天下万物,皆为有用之器。」 「而君子,又当『体无不具,用无不周』。」 「那为何,圣人偏偏要说一个『不』字?」 「为何是『不器』,而非『通器』,或是『御器』,或是『万器』?」 「这个『不』字,究竟是何解?」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啊。 为什麽偏偏是个「不」字? 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君子不器」,却从未有人,像陈文这样,死死地抓住这一个「不」字,进行追问。 在他们的认知里,「不器」,就是「超越器物」丶「不止于一器」的意思。 但陈文的问法,却让他们产生了一丝动摇。 这个「不」字,真的只是这麽简单的意思吗? 孙敬涵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似乎被对方,带入了一个预设好的圈套。 他试图从记忆中,搜寻历代大儒对此的注解,却发现,所有人的解释,都和朱子大同小异,无人深究过这个「不」字的根源。 「这……」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陈文没有等他回答。 他看着众人,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晚生愚见,圣人此处的『不』字,并非简单的『不止于』,或是『超越』。」 「它真正的含义,是……『警惕』。」 「警惕?」孙敬涵咀嚼着这个词,眼神中充满了困惑。 「正是。」陈文说道,「圣人是在警惕我等,不要让自己,变成一件『器物』。」 「这有何分别?」李文博忍不住插嘴道。 「分别大了。」陈文看向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器物,有何特点?」 「其一,用途单一。一只碗,只能用来盛饭。一把剑,只能用来杀人。」 「其二,为人所用。碗为人所执,剑为人所使。器物本身,没有自主之权。」 「其三,可被替代。这只碗碎了,再换一只便是。这把剑钝了,再磨一把便是。」 他每说一句,在场所有读书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他们从陈文的话语中,听到了一种让他们不寒而栗的东西。 陈文还在继续。 「诸位,我们寒窗苦读,十年一梦,为的是什麽?」 「是为了习得治国之术,辅弼君王,经世济民。」 「但若我们只知钻研某一门学问,只懂处理某一种政务,与那『用途单一』的器物,有何分别?」 「若我们入了官场,只知听命于上,党同伐异,不敢有丝毫自己的见解,与那『为人所用』的器物,有何分别?」 「若有一日,我们年老体衰,或是触怒了上官,轻易便被新人所取代,与那『可被替代』的器物,又有何分别?」 「到那时,我等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最终,也不过是成了朝堂之上,一件任人摆布的,精美些的『器物』罢了!」 「这,才是圣人真正要警惕我们的地方!」 「所以,『君子不器』的真意,不在于你要会多少东西,而在于,你必须时刻保持自己的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 「你要成为那个『执器之人』,而非被人执于手中的『器物』本身!」 一番话,说得振聋发聩。 整个文渊阁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陈文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彻底镇住了。 他竟然……竟然将圣人的教诲,与官场丶与个人命运,如此赤裸裸地联系在了一起。 这已经不是在解构经义了。 这分明是在……解构所有读书人的理想和宿命! 孙敬涵呆呆地站在那里,手中那本《论语集注》,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到了地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觉得对方的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他完全无法看透的迷雾。 他今日,本是想来诘难对方的逻辑之学。 却没想到,对方反过来,用这套「逻辑」,将他信奉了一辈子的「经义」,给解构得支离破碎。 赵修远更是听得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 他教他的弟子,是如何成为一件「合格的器物」。 而陈文,教他的弟子的,是如何成为一个……「人」。 高下立判。 第34章 行走的书院 文渊阁内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陈文那番关于「执器之人」与「器物本身」的言论,让现在每个读书人都深感震撼。 有人觉得振聋发聩,仿佛一扇新的大门在眼前打开。 也有人觉得离经叛道,将圣人高远的道理,沾染上了官场的功利色彩。 但无论他们作何感想,有一点是共通的。 他们再也无法用看待一个普通秀才的眼光,去看待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孙敬涵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他缓缓地弯下腰,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那本《论语集注》。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那本书,有千斤重。 他没有再去看书上的注解,而是将书合上,对着陈文,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先生之言,发人深省。」 他竟也改了称呼,自称「晚生」。 「晚生受教了。」 他身后的陆文轩,看着自己的老师,向一个比自己还年轻的人行此大礼,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因为陈文的每一句话,都建立在无可辩驳的逻辑之上。 赵修远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今日的这场「学术挑战」,已经结束了。 自己,一败涂地。 他没有再多说什麽,只是对着陈文,拱了拱手,便带着同样失魂落魄的李文博,转身默默地离开了书肆。 他们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陈文看着他们离去,没有言语。 他知道,自己今日,树立了一个强大的对手。 也可能,收获了一个值得尊敬的朋友。 他对着孙敬涵,还了一礼。 「孙先生言重了。不过是晚生一些浅见,贻笑大方了。」 孙敬涵摇了摇头,苦笑道:「若先生之见,都算浅见。 那我等穷经皓首之人,怕是连门都还未入。」 他看着陈文,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不知先生,接下来,打算如何教导弟子?」 陈文笑了笑。 「今日的课,已经上完了。」 他转过身,对着还有些发懵的弟子们,说道:「走吧。 下一堂课,不在书本里。」 …… 半个时辰后。 江宁府城,南门外的秦淮河码头。 这里与城内的风雅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河水的腥气,汗水的酸气,还有货物腐败的杂乱气味。 码头上,数千名光着膀子,皮肤被晒得黝黑的纤夫,正喊着沙哑的号子,将一艘艘装满了粮食和货物的漕船,艰难地拉向上游。 他们的脊背,被纤绳勒出了一道道深红的印痕。 岸边,穿着号服的官吏,手持鞭子,来回巡视,稍有怠慢,便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抽打。 不远处,几个戴着方巾的粮商,正与一个看起来像是税官的人,点头哈腰地争论着什麽。 一派繁忙而又混乱的景象。 致知书院的众人,站在一座石桥上,俯瞰着这一切。 王德发看得目瞪口呆,他从小在县城长大,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张承宗则看得攥紧了拳头,他仿佛在那些纤夫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父亲的影子。 就连一向冷静的周通,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先生,我们……来这里做什麽?」顾辞不解地问道。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们所学的圣贤之道,格格不入。 「做什麽?」陈文的目光,从码头上收回,落在了弟子们的脸上。 「我问你们,你们在书上读到的国计民生,是什麽?」 顾辞想了想,答道:「是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张承宗也跟着回答:「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说得都对。」陈文点点头,「但那只是……文字。」 他伸出手,指向桥下那繁忙的码头。 「现在,你们亲眼看看。」 「那些纤夫的汗水,便是民生。」 「那些漕船里的粮食,便是国计。」 「那个税官脸上的贪婪,是吏』。」 「那个粮商眼中的算计,是商道。」 「你们方才在客栈里,听人高谈阔论『漕运改海』。 若你们从未见过这漕运是何等模样,从未见过这纤夫是如何辛苦,你们的策论,写得再花团锦簇,与那空中楼阁,又有何异?」 一番话,让所有弟子,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书本与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 陈文没有停下,他带着他们,走下石桥,走进了码头边一个喧闹的茶寮。 茶寮里,坐满了歇脚的纤夫和船工。 陈文要了几碗粗茶,便和他们闲聊了起来。 他问今年的收成如何。 他问漕运上的规矩多不多。 他问税官的盘剥重不重。 他问他们一年的辛苦,能剩下几个钱,够不够家里的妻儿过活。 他的问题,都很琐碎,很直接。 那些船工纤夫,起初还有些戒备。 但看着这个穿着乾净,却毫无架子的年轻人,和那几个认真倾听的少年,也渐渐地,打开了话匣子。 「收成?老天爷赏饭吃,还过得去。 就怕官府的加派,没个尽头啊……」 「规矩?漕运上的规矩,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过一道闸,要一笔钱。 见一个官,要一份礼。 不然,你的船,就等着在河里发霉吧!」 「税官?呵呵,那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弟子们静静地听着。 这些话语,粗俗,直白,充满了怨气。 但它们,却比书本上任何一句「民生多艰」,都来得更加真实,更加沉重。 李浩默默地,从怀里拿出算盘,开始计算着一个纤夫一年的收入与支出。 苏时则将他们提到的几个税吏的名字,牢牢地记在心里。 周通则在观察,观察他们说话时的神情,分辨着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夸大之词。 一个时辰后,他们离开了茶寮。 没有人说话,气氛有些压抑。 陈文又带着他们,去了城东的丝绸作坊。 在那里,他们看到了织女们灵巧的双手,看到了精美的丝绸是如何一寸寸地织就。 也看到了作坊主,为了应付繁重的「织造税」,而紧锁的眉头。 他们一整天,都没有读一页书,没有写一个字。 他们的足迹,遍布了江宁府城最底层,也最真实的角落。 傍晚,回到客栈。 所有人都很疲惫。 但他们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陈文将他们召集到一起,只问了一个问题。 「现在,如果让你们,就『漕运之利弊』或『商税之得失』,写一篇策论。」 「你们,有话可说了吗?」 没有人回答。 但顾辞,张承宗,周通,李浩,苏时…… 他们每一个人,都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然后,不约而同地,拿起了笔。 第35章 最後的拼图 距离府试开考,只剩下最后三日。 整个文会楼客栈,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安静之中。 往日里那些高谈阔论的学子们,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紧闭的房门,和从门缝里偶尔传出,低低的背书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致知书院的房间内,气氛同样凝重。 那日实地考察归来后,弟子们奋笔疾书,各自都写出了一篇关于「漕运」或「商税」的策论。 陈文将这些文章,一一仔细批阅。 他很欣慰。 这些文章,虽然还很稚嫩,但已经彻底摆脱了过去那种空谈理论的窠臼。 每一篇文章里,都有了「人」。 有了码头上纤夫的汗水。 有了作坊里织女的叹息。 有了茶寮里船工的怨气。 这些,便是「知行合一」的果实。 但陈文知道,这还不够。 府试的考场,比县试要残酷得多。 面对的,是来自整个江南道各府县的精英。 仅仅有新颖的观点,和详实的论据,还不足以确保胜利。 他们还缺少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那就是,在巨大压力下,保持头脑清醒,并合理分配时间的能力。 考试前夜。 陈文将所有弟子,都召集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的桌子上,没有书本,没有笔墨。 只有一炷半尺来长的线香,和一个小巧的沙漏。 弟子们都有些不解。 先生这是要做什麽。 「坐吧。」陈文说道。 众人依次落座,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传来的零星虫鸣。 陈-文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点燃了那炷线香。 然后,将沙漏倒置。 细沙,开始从上方,缓缓地,流向下方。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具体而有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个沙漏所吸引。 「府试,一共三场。」陈文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每一场,都是三个时辰。」 「时间,看似充裕,实则……是你们在考场上,最宝贵的财富,也是最可怕的敌人。」 他指着那个沙漏。 「你们要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习惯它的存在。」 「习惯时间,在你们眼前,一点一滴地流逝。」 「习惯在这种流逝中,保持镇定。」 他让弟子们,就这麽静静地坐着,看着沙漏漏完。 刚开始,所有人都觉得很新奇。 但很快,一种莫名的焦躁感,便开始在心底滋生。 顾辞感觉自己浑身都不自在,总想站起来走动几步。 张承宗则不停地吞咽着口水,手心里全是汗。 就连一向冷静的周通,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看着沙子一点点减少,他们感觉到的,不是时间的流逝,而是一种……生命的流逝。 陈文将他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记住这种感觉。」当最后一粒沙子落下时,他说道,「明日在考场上,你们心中的慌乱,只会比现在,强上十倍。」 「如何克服它?」 他没有等弟子们回答,便拿出了第二样东西。 一叠纸。 纸上,是他亲手绘制的表格。 表格的最左侧,是时辰。 从卯时到酉时,以一刻钟为单位,划分得清清楚楚。 表格的右侧,则是对应的事项。 「这,是你们明日的行军图。」陈文将表格分发给每一个人。 「卯时入场,整理文具,静心调息。」 「辰时发卷,花半刻钟,通览试卷,分辨难易。」 「辰时一刻,先做最有把握的帖经墨义,务求一字不错。」 「巳时正,开始构思策论,画出脉络图,列出典故集要点,此步,不得超过一刻钟。」 「巳时一刻,动笔。午时之前,必须完成一半。」 「午时正,停笔,进食,饮水,闭目养神,一刻钟。」 「……」 这张时间规划表,详尽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它将一场长达数个时辰的漫长考试,切割成了数十个清晰明确可执行的小任务。 弟子们看着这张表,都惊呆了。 他们从未想过,原来,考试,还可以这样考。 「先生,若是……若是到时候,文章写不完,该当如何?」张承宗担忧地问道。 「问得好。」陈文说道,「这便是这张图的第二个作用。它能让你们,随时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若到了申时,你的文章还未结尾,那便说明,你已无时间精雕细琢。 此时,便要果断舍弃那些华丽的辞藻和复杂的论证,用最快的速度,写一个稳妥的结尾,确保文章的完整性。」 「记住,一篇完整的平庸之作,远胜过一篇半途而废的惊世之作。」 「考场之上,求的,不是最好,而是不败。」 他又看向顾辞。 「尤其是你,顾辞。 你才思敏捷,下笔千言,但也容易刹不住。 这张表,便是你的缰绳。 你要时刻对照它,控制你的节奏。 切不可在某一处,恋战不休,以致全局崩盘。」 顾辞看着那张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最后一点。」陈文的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无论遇到任何情况,天大的情况,都不要慌乱。」 「题目看得懂,便按计划写。」 「题目看不懂,便把你此行所见丶所闻丶所思,写上去。」 「哪怕是写你在码头看到的那个税官的嘴脸,也比交一张白卷要强。」 「听明白了吗?」 「是,先生!」 弟子们齐声应道。 他们的心中,最后一丝的紧张和不安,在先生这番详尽到极致的部署下,也渐渐消散了。 他们感觉自己,不再是即将踏入未知战场的士兵。 而是一群,手握着精准地图,知道每一步该怎麽走的工匠。 他们要去做的,不是一场豪赌。 而是一件,按部就班,便能完成的工作。 陈文看着他们安定下来的神情,知道自己该说的,都说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夜色下的江宁府城,万家灯火,一片璀璨。 「好了,都回去休息吧。」 「明日,让这座府城,听一听,我们宁阳县的声音。」 第36章 又是致知书院 府试的考场,设在江宁府学宫之内。 其规模与规制,远非宁阳县衙那临时搭建的草棚可比。 数千间号舍,整齐地排列在贡院之内,青砖黑瓦,一望无际。 每一间号舍的门上,都贴着封条,悬着一把铜锁。 气氛肃穆,压抑。 卯时刚到,致知书院的弟子们,便随着人流,抵达了贡院门口。 经过了昨日陈文的战前动员,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与周围考生截然不同的镇定。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东张西望。 只是安静地,排着队,等待着入场。 顾辞甚至还有闲心,观察着身边那些紧张得满头大汗的对手。 他发现,昨日在客栈里那个不可一世的陆文轩,此刻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这让他心中,平添了几分自信。 很快,点名开始。 经过严格的搜检后,他们拿到了各自的考牌,由衙役领着,走向了迷宫一般的号舍区。 「甲字,一百零三号。」 衙役领着张承宗,来到一间号舍前,撕开封条,打开了铜锁。 张承宗走了进去。 号舍很小,只能容一人转身。 里面除了一块可以放下的木板充当书桌,便再无他物。 但他很满意。 这里比县试时那个挨着茅厕的号舍,不知乾净了多少倍。 他按照先生的教导,不急不躁,先将考篮里的物品,一一摆放整齐。 然后,他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静心调息。 顾辞,周通,李浩等人,也各自进入了自己的号舍。 当所有考生都入场后,贡院那厚重的大门,缓缓关闭。 一声悠长的钟鸣,响彻天际。 府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考的,依旧是帖经墨义。 但与县试不同,府试的帖经墨义,题量更大,范围更广。 不仅考《四书》,更包含了《五经》的大量内容。 当试卷发到手中时,考场内,立刻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哀叹声。 今年的题目,比往年,还要难上三分。 不仅有大量的生僻注疏,甚至还考到了《礼记》和《尚书》中,那些最为古奥难懂的篇章。 许多考生,看到题目,便已心凉了半截。 陆文轩看着试卷,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虽然家学渊源,根基扎实,但面对这等题量和难度,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不敢怠慢,立刻提笔,开始绞尽脑汁地回忆。 而在致知书院的几个号舍里,情形,却截然不同。 张承宗看到题目,心中一沉。 《礼记》和《尚书》,正是他最薄弱的环节。 但他没有慌乱。 他按照先生教的时间管理法,迅速地,将所有题目,通览了一遍。 然后,他果断地,跳过了那些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题目。 他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那些他有把握的,《论语》丶《大学》丶《孟子》的部分。 他要做的,不是全对,而是确保自己能拿到的分数,一分不失。 顾辞和李浩,也采取了同样的策略。 他们都在用自己最擅长的部分,去抢夺最基础的分数。 然而,有一个人,是例外。 苏时。 当她看到这份试卷时,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羞怯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奇异的光芒。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去分辨难易。 她只是提起了笔,从第一道题开始,便行云流水般地,写了下去。 她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座巨大的藏书楼。 每一本书,都静静地,陈列在书架上。 她只需一个念头,便能精准地,翻到她想要的任何一页。 「《礼记·曲礼上》曰:敖不可长……」 「《尚书·大禹谟》载: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那些让其他考生头痛欲裂的生僻句子,在她笔下,却像是最熟悉的家常便饭。 她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不需要。 她的手,在飞快地移动。 她的记忆,在精准地输出。 时间,在一点点地流逝。 当第一炷香燃尽时,大部分考生,还在为试卷的前半部分,苦苦挣扎。 而苏时,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地,放下了笔。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空,很蓝。 她忽然想起了两个月前,在致知书院的那个下午。 先生,将她这个女扮男装的落魄孤女,选入了书院。 他对她说,你的记忆力,是你最大的天赋。 是足以让你,在这个世上,安身立命的本事。 那时候,她还不懂。 她只知道,自己背书,比别人快一些。 但现在,她懂了。 当她看着眼前这张,被自己写得满满当当,毫无错漏的试卷时。 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拥有的力量。 那是一种,足以超越性别,超越出身,超越所有世俗偏见的,纯粹的,知识的力量。 她将试卷,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举起了手。 一名巡场的衙役,走了过来,低声问道:「何事?」 「我写完了。」苏时平静地说道。 衙役愣住了。 「写完了?」他看了一眼场中那还在燃烧的第二炷香,又看了看这个面容清秀的少年,脸上写满了不信。 「是的。」 「考场规矩,不可提前交卷。」衙役皱着眉头说道。 「我知道。」苏时说道,「我只是想……再要一张草稿纸。」 衙役虽然不解,但还是按规矩,给了她一张。 苏时接过草稿纸。 她没有休息,也没有骄傲。 她只是重新提起了笔。 然后,在草稿纸上,默默地,画起了思维脉络图。 她开始为下一场,也是最关键的策论考试,做起了准备。 这一幕,恰好被在不远处高台上巡视的主考官,知府李德裕,看在了眼里。 他有些好奇。 他问身旁的随从:「那个提前答完卷的考生,是何人?」 随从连忙下去查问。 很快,便回来禀报。 「回大人,考生号牌,丁字九十七号。」 「姓名,苏时。」 「来自……宁阳县,致知书院。」 李德裕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致知书院。 又是致知书院。 他想起了自己的好友,京城御史陆秉谦,寄来的那封信。 信中,对这个书院,和它的先生,推崇备至。 他原本,还带着几分怀疑。 但现在,他开始有些相信了。 他对着身旁的另一名官员,低声吩咐道。 「去,将丁字九十七号,第一场的卷子,提前调出来。」 「本官,要亲自看看。」 第37章 才情之争 第一场帖经墨义考完,短暂的休息之后,贡院内再次响起了钟声。 第二场,诗赋,开始了。 与枯燥的第一场相比,这一场的气氛,明显活跃了许多。 诗词歌赋,向来是文人展现才情的最佳舞台。 尤其是对于那些家学渊源丶自幼便有名师指点的世家子弟而言,这更是他们拉开与其他考生差距的最好机会。 台湾小説网→?????.??? 试卷发下。 今年的诗题,取自一句唐诗。 青山一道同云雨。 题目不算生僻,但也绝不清浅。 既可以写景,抒发山水之情。 也可以咏怀,感叹人生际遇。 更可以引申,论述家国天下之理。 如何立意,便成了拉开高下的第一道门槛。 号舍内,陆文轩看到这个题目,嘴角微微上扬。 诗赋,正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已有了腹稿。 他决定从「景」入手,转而咏「史」。 借青山之永恒,叹王朝之兴替。 立意宏大,气势磅礴。 这正是他最擅长的路数。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便在纸上挥洒起来。 而另一边,顾辞看到这个题目,也陷入了沉思。 若是放在以前,他定会选择与陆文轩同样的路数。 甚至,他有自信,自己的辞藻,会比对方更加华丽。 但此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的,却不是什麽前朝旧事,也不是什麽历史兴亡。 而是那日,在秦淮河码头上,看到的景象。 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纤夫。 那些在风雨中飘摇的漕船。 他们与这青山,不也正是在同一片云雨之下吗。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他提起了笔。 但他没有立刻写诗。 而是先写了另一道题。 应用文。 今年的应用文题目,是一篇「檄文」。 假定北境遭北狄小股部队骚扰,劫掠村庄,请以宁阳县令的名义,写一篇檄文,晓谕军民,同仇敌忾。 这道题,很考验考生的公文写作能力和文字的煽动力。 陆文轩写得很快。 他引经据典,辞藻华丽,骈四俪六,将一篇檄文,写得如同战斗檄文一般,充满了金戈铁马之气。 写完,他自己也颇为满意。 而顾辞,则写得很慢。 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 他的文章,写得很「白」。 白得,像是在说家常话。 他先是写了北狄的残暴。 写了被劫掠的村庄,化为焦土。 写了流离的百姓,嗷嗷待哺。 然后,他笔锋一转,开始写宁阳。 写宁阳的富庶,写宁-阳百姓的安居乐业。 写城外良田万顷,写城内商铺林立。 最后,他才发出诘问。 「北境之民,亦我大夏之民。北境之痛,亦是我宁阳之痛。」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今日,尔等不为北境而战,明日,又有谁,为尔等而战?」 他的文章,没有一句口号,没有一句豪言。 通篇,都只是最朴素的对比和最直接的诘问。 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他写完,自己读了一遍,也觉得与往日的风格,大不相同。 然后,他才回过头来,开始写那首诗。 他已经有了主意。 他要写的,不是帝王将相的青山。 而是……百姓的青山。 …… 时间,在考场内安静地流淌。 当第二场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时,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走出号舍的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 「文轩兄,你那首青山诗,写得是何意境?可否让我等拜读一二?」 陆文轩摇着摺扇,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将自己的诗,高声吟诵了出来。 「……前朝宫阙今何在,唯有青山伴暮雨。」 诗句苍凉大气,意境高远,立刻引来了一片叫好之声。 「好诗!好诗啊!」 「文轩兄此诗,必是本次诗赋第一!」 陆文轩享受着众人的追捧,目光,却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让他介意的身影。 他看到了顾辞。 顾辞正和他的同窗们,站在一起,安静地听着。 陆文轩心中一动,竟主动走了过去。 「这位顾兄。」他笑着拱了拱手,「不知你的大作,又是何等气象?」 他这是,要当众分个高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顾辞看着他,没有怯场,只是平静地说道:「不敢称大作。随手涂鸦罢了。」 他顿了顿,也将自己的诗,缓缓地,念了出来。 「青山一道同云雨,纤夫号子入画来。」 诗句的第一句,平平无奇。 但第二句,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纤夫号子? 这是何等……不登大雅之堂的意象? 写诗,讲求的是风花雪月,是渔樵耕读。 何曾有人,将那满身臭汗的纤夫,写入诗中? 陆文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一抹讥诮。 「顾兄此诗,倒是……别致。」他摇了摇头,「只是,这贩夫走卒之声,恐非雅音,入诗,怕是落了下乘。」 他身后的同伴们,也都发出了哄笑。 顾辞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陆文轩,反问了一句。 「陆兄可知,我等口中之食,身上之衣,皆从何而来?」 陆文轩一愣。 顾辞继续道:「正是由那万千贩夫走卒,由那无数纤夫织女,一d一滴,一寸一寸,劳作而来。」 「圣人云,民为水,君为舟。」 「我等读书人,自诩为国之栋梁,却对真正的『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满口家国天下,却不知柴米油盐。」 「陆兄,你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落了下乘吗?」 顾辞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陆文轩的心上。 陆文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眼前的顾辞,只觉得对方,变得无比陌生。 这已经不是那个在客栈里,会因为几句嘲讽,就面红耳赤的少年了。 他的言语之中,多了一种……东西。 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厚重的东西。 周围的哄笑声,也渐渐停了。 那些方才还在嘲笑「纤夫号子」的学子们,此刻,也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看着顾辞,又看了看自己。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腹中那些华丽的辞藻,在对方那句质朴的诘问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 而就在这时,一个胖乎乎的身影,从致知书院的队伍里,挤了出来。 是王德发。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个……我也写了一首,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看起来有些憨态可掬的胖少年身上。 「哦?王兄也有大作?快快念来听听!」有人起哄道。 王德发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着市井腔调的声音,念了起来。 「青山就在那里头。」 「云雨说下就下流。」 「纤夫拉船一身汗。」 「不如回家喝稀粥。」 诗句念完,全场死寂。 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第38章 决胜之局 王德发那首充满市井气息的打油诗,和他自己憨厚的模样, 意外地冲淡了贡院门口那剑拔弩张的气氛。 在场众人,无论是嘲笑还是善意,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连一直紧绷着脸的陆文轩,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顾辞无奈地摇了摇头,拍了拍王德发的肩膀。 他知道,王德发不是在捣乱。 这首诗,虽然粗鄙,却真实地反映了底层百姓最朴素的想法。 这也正是先生教导他们的,要去看,去听,去感受。 第二场考试的馀波,就在这阵笑声中,渐渐散去。 短暂的午休过后,贡院的钟声,第三次响起。 最后一场,也是最关键的一场。 策论。 考生们重新回到各自的号舍。 这一次,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决战的凝重。 他们知道,帖经墨义,比的是根基。 诗词歌赋,比的是才情。 而这最后一场策论,比的,才是真正的……格局与见识。 这也是决定他们最终名次,最重要的一场。 试卷,缓缓发下。 当考生们看清卷面上的题目时。 整个贡院,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题目的生僻,也不是因为题目的宏大。 而是因为,这道题,太具体,太冷门了。 《论江宁府丝绸业税改之我见》。 号舍内,无数考生,都傻眼了。 丝绸业? 税改? 这是什麽题目? 科举策论,要麽是论经义,要麽是论国朝大政。 何时考过如此细致的,关于一府一地,某一行业的具体事务? 大部分考生,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知道丝绸是江宁府的特产,是富贵人家才穿得起的好东西。 但丝绸业具体的运作如何?税又是怎麽收的?他们一无所知。 一时间,哀叹声,笔杆落地的声音,在各个号舍里,此起彼伏。 陆文轩看到这个题目,心中也是一沉。 他虽然是府城本地人,但出身书香世家,平日里交往的,都是文人雅士。 对于这种充满了铜臭味的「商贾之事」,他同样知之甚少。 但他毕竟根基深厚,反应极快。 他立刻调整思路。 既然不知具体事务,那便……空谈理论。 他决定,从「藏富于民」与「与民争利」的儒家经典理念入手,高屋建瓴地,论述税改应当「轻徭薄赋」的道理。 虽然空泛,但至少,不会出错。 他身旁不远处的赵修远弟子李文博,也想到了同样的路数。 一时间,考场内大部分的考生,都选择了这条最稳妥,也最无奈的道路。 然而,在致知书院那几个号舍里,情形,却截然不同。 当顾辞看到这个题目时,他先是一愣。 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了心头。 他简直想放声大笑。 这道题…… 这道题,不就是先生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吗?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日,在城东丝绸作坊里,看到的一切。 那个愁眉苦脸的作坊主。 那些在闷热的机房里,辛勤劳作的织女。 以及,先生与作坊主,关于「织造税」丶「过路税」丶「市舶税」的那番详细对话。 他甚至还记得,那个作坊主当时说的一句原话。 「一匹上好的云锦,从织机上下来,到卖到番邦商人手中,层层加税,利,十不存一啊!」 这些,都是最鲜活,最有力,最无可辩驳的……论据! 顾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没有立刻动笔。 而是按照先生的教导,先在草稿纸上,画出了文章的脉络图。 他决定,从一个最大胆,也最切中要害的角度入手。 宏观。 他要将一个小小的丝绸业税改,与整个江南的经济活力,乃至大夏王朝的财政收入,联系起来。 另一边,张承宗看到题目,心中也同样安定了下来。 他没有顾辞那般宏大的格局。 但他有自己的优势。 那就是……朴实。 他想到的,不是什麽国家财政。 而是那些织女。 是她们那双因为长年累月泡在染料里,而变得又红又肿的手。 是她们在谈及繁重税负时,那无奈而麻木的眼神。 他决定,就从这里入手。 从一个最微观,最底层的角度,去论述,不合理的重税,是如何扼杀一个行业的生机,又是如何让万千百姓,陷入贫困的。 他的文章,或许没有顾辞那般气势磅礴。 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将带着一种……真实的力量。 而号舍里的李浩,则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有急着写文章。 而是拿出了算盘。 他将草稿纸,当成了帐本。 然后,开始在上面,列出一条条简单的算式。 「设,一匹云锦,成本为五两。」 「出作坊,征织造税一成,价为五两五钱。」 「运至码头,经三处关卡,征过路税,共计五钱,价为六两。」 「入市舶司,售与海商,官府抽税两成,海商实付七两二钱。」 「然,若海商勾结税吏,瞒报售价,官府实得之税,或不足一两……」 他将那日听来的,零碎的信息,用他最擅长的数学工具,进行了一次冰冷而又精准的量化。 他要用最无可辩驳的数字,来告诉考官,现行的税制,究竟有多麽混乱,其流失的税银,又有多麽惊人。 他的卷子,或许不是一篇合格的「文章」。 但它,将是一份,任何一个有作为的官员,都无法忽视的帐单。 时间,在考场内,安静地流淌。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 当第三场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时。 所有考生,都如释重负。 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了号舍。 贡院门口。 陆文轩和他的同窗们,聚在一起,唉声叹气。 「这策论题,是哪个杀千刀的出-的?简直不当人子!」 「是啊,通篇空话,我自己都不知道写了些什麽。」 陆文轩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知道,自己这次,考砸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致知书院的那群人,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们的脸上,虽然也带着疲惫。 但每个人的眼神,却异常的……明亮。 尤其是那个顾辞,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文轩的心中,猛地一沉。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快步走上前,拦住了顾辞。 「顾兄。」他的声音,有些乾涩,「不知……方才的策论题,你有何高见?」 顾辞看着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了不远处,那座高耸的江宁府城城楼。 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陆兄,你可曾,亲眼见过,一匹丝绸,是如何织成的吗?」 第39章 两种学问 顾辞的那句反问很轻。 但落在陆文轩的耳中,却让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亲眼见过,一匹丝绸,是如何织成的吗? 他当然……没有见过。 他出身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知道丝绸名贵,知道云锦华美。 但他从未想过,也从未关心过,这些东西,究竟是如何,从一根根蚕丝,变成他身上这件价值不菲的衣袍的。 「你……」陆文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因为对方问的,是一个他无法回答,也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顾辞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认真。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在府城遇到的,最强的对手。 他也知道,从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胜负,或许已经分晓了。 但他还是想弄明白一件事。 「陆兄。」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小弟有一惑,想请教陆兄。」 陆文轩皱了皱眉:「何惑?」 「敢问陆兄,我等读书,究竟……是为何?」 这个问题,太大,也太空。 若是换做往常,陆文轩能引经据典,说出上百种答案来。 但此刻,面对刚刚考完的那场让他一败涂地的策论,再听到这个问题,他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自然是,为明理,为修身,为……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是最标准,也最正确的答案。 「说得好。」顾辞点点头,「那小弟再问。不明『民生』,何以『明理』?不体『民情』,何以『修身』?不知『民苦』,又谈何『治国平天下』?」 顾辞的诘问,一环扣一环,直指核心。 陆文轩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正面回答对方的任何一个问题。 因为,对方所说的「民生」丶「民情」丶「民苦」,对他而言,都只是书本上,一个个冰冷而抽象的词汇。 他从未,亲眼见过。 也从未,亲身体会过。 「你……」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进行反击,「你这不过是强词夺理! 圣人经典,包罗万象,早已将天下万事万物之理,阐述得明明白白。 我等只需潜心研读,自有答案。 何须……何须去与那些贩夫走卒,为伍?」 他这话,终于暴露了他内心深处,那份读书人的骄傲与偏见。 顾辞闻言,笑了。 「陆兄,这,便是你我之间,最大的不同。」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张承宗丶周通等人。 「我等之学,学的是『有用』之学。」 「是码头上纤夫的号子。」 「是作坊里织女的叹息。」 「是茶寮里船工的怨气。」 「更是那算盘上,清清楚楚的,一笔笔税银的来去。」 「这些,或许在陆兄眼中,是『不入流』的俗务。」 「但在我等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国计民生』!」 然后,他又指了-指陆文轩,和他身后那些同样出身优渥的世家子弟。 「而陆兄之学,学的是『无用』之学。」 「是那楼阁之上,风花雪月的诗词。」 「是那故纸堆里,早已与今日无关的典故。」 「是那文会之上,不着边际的清谈。」 「这些,或许在陆兄眼中,是『高雅』的学问。」 「但在我等看来,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空中楼阁!」 这番话,说得极其尖锐,毫不留情。 彻底撕下了在场所有世家子弟,那层骄傲的「外衣」。 「你……你放肆!」陆文轩身后,一个年轻人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顾辞骂道,「乡野村夫,也敢在此妄论学问之高下!」 「住口!」 出人意料的,呵斥那年轻人的,竟是陆文轩自己。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复杂。 他死死地盯着顾辞,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知道,对方说的,虽然刺耳,却是……事实。 他想起了那日,在文渊阁,陈文解构「君子不器」时的场景。 他想起了陈文当时说的,关于「执器之人」与「器物本身」的论述。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和自己的老师,穷尽一生所学的,不过是如何将自己,打磨成一件更华丽的「器物」。 而陈文,教给顾辞他们的,却是如何成为一个……「执器之人」。 这两种学问,从根子上,便已分出了高下。 「我……我输了。」 陆文轩看着顾辞,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他不是输在才华上。 也不是输在学识上。 他输的,是格局,是见识,是……治学之道的根本。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旁同伴的惊呼,只是失魂落魄地,转身,拨开人群,独自一人,默默地离去。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顾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知道,今日之后,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府城才子,他的道心,或许,已经碎了。 而就在这时,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是赵修远的老弟子,李文博。 他的神情,同样复杂。 他走到致知书院众人面前,对着他们,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几位……学问高深,李某……佩服。」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顾辞,低声说道。 「若有机会,还望……能代我,向陈先生……问一声好。」 然后,他也转身,默默地,汇入了人流。 贡院门口,原本对立的两个阵营,在这一刻,仿佛都已烟消云散。 只剩下致知书院的众人,还静静地,站在那里。 王德发看着这一切,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道:「顾哥,他们……这是怎麽了?」 顾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了江宁府城那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这场府试,从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起,便已经结束了。 第40章 等待 贡院门口的风波,很快便平息了。 致知书院的名字,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只是这一次,不再有嘲讽和轻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来自宁阳县的神秘书院,究竟用了何种魔力,能让他们的弟子,拥有如此与众不同的见识和格局。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致知书院众人,却在陈文的带领下,回到了文会楼客栈,关起院门,谢绝了一切访客。 房间内,气氛有些沉闷。 弟子们虽然在贡院门口,取得了言语上的完胜。 但此刻,没有了对手,没有了观众,一种考后的疲惫和对未知的焦虑,渐渐涌了上来。 「都说说吧。」陈文打破了沉默,「这次府试,感觉如何?」 没有人先开口。 最终,还是顾辞,这个团队的先锋,第一个说道:「先生,学生以为,此次发挥,尚可。」 「帖经墨义,不敢说全对,但十之八九,应无错漏。」 「诗赋一场,学生另辟蹊径,或有剑走偏锋之嫌,不知考官是否青睐。」 「至于策论……」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自信,「学生以为,当为本次考试最佳。」 他说完,众人都点了点头。 策论,是他们所有人,最有信心的一场。 陈文没有评价,而是看向张承宗。 张承宗站起身,神情依旧稳重。 「回先生。学生此次,并无太大把握。」他诚恳地说道。 「帖经墨义,有几处《尚书》的古注,学生记得不真切,是空过去了的。」 「诗赋,更是学生之短板,只求无过,不敢求功。」 「唯有策论一场,学生将所见所闻,尽数写上,自觉……问心无愧。」 他的话,很朴实,也很真实。 接着,李浩,苏时,王德发等人,也一一汇报了自己在考场上的得失。 每个人,都有发挥出色的地方,也都有明显的短板。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通身上。 周通站起身,他没有多说,只是将一张写满了字的草稿纸,递给了陈文。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对自己三场考试的……复盘。 他将每一道题,自己是如何思考的,如何作答的,甚至在哪个地方犹豫了多久,都一一记录了下来。 其详尽程度,令人咋舌。 陈文仔细地看着那张纸,不住地点头。 「好。」他看完,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所有弟子。 「你们今日,都做得很好。」 「不是说你们的卷子,答得有多好。」 「而是说,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在考后,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长处与不足。」 「这,比考一个好名次,更重要。」 他看着有些紧张的张承宗,和有些担忧的苏时等人。 「府试,与县试不同。」他缓缓说道。 「县试,是存量之争。 比的是谁的书背得更熟,谁的文章写得更稳。」 「而府试,考的是增量。」 「考的是,在同样的知识基础上,谁的见识更广,谁的格局更大,谁的思维,更胜一筹。」 「在这一点上,」陈文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你们,已经赢了。」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弟子们原本悬着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是啊。 论见识,他们亲眼见过码头的纤夫和作坊的织女。 论格局,他们探讨过开海禁这等国朝大政。 论思维,他们有先生传授的逻辑之学。 他们,确实没有什麽好怕的。 「好了。」陈文说道,「从今日到放榜,还有三日。」 「这三日,你们不必再温习功课。」 「我给你们放个假。」 「你们可以去逛逛这江宁府城,看看此地的风土人情。」 「也可以去听听那些名士的讲学,看看别人的学问,是何等模样。」 「总之,去听,去看,去想。」 「三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要有所收获。」 …… 接下来的三日,是府试之后,难得的平静期。 弟子们遵从先生的嘱咐,三三两两地,走出了客栈。 顾辞和王德发,真的去听了孙敬涵先生的公开讲学。 他们坐在最后排,听着那位府城名儒,慢条斯理地,讲解着《春秋》的微言大义。 顾辞听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乏味。 他发现,孙先生讲得虽然精深,但翻来覆去,还是在故纸堆里打转,与现实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致知之学,与传统经学的根本不同。 张承宗和李浩,则又去了一趟城南的码头。 他们没有再去茶寮,而是找到了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船工,默默地,帮他干了一个下午的活。 他们没有问任何问题。 但从老船工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他们读到了比任何语言,都更深刻的东西。 周通和苏时,则一头扎进了文渊阁。 周通在寻找更古老的,关于前朝大虞的史料。 而苏时,则像一块乾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她能看到的一切知识。 陈文自己,则哪里也没去。 他整日,都待在客栈的房间里。 他在写东西。 他在将自己脑海中,那些零散的,关于逻辑丶结构丶思辨的教学方法,进行一次系统性的梳理和总结。 他知道,府试之后,致知书院,将迎来一次真正的腾飞。 他需要一套,更完整,更系统的教材。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放榜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一日的清晨,天色有些阴沉。 空气中,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潮湿。 文会楼客栈内,致知书院的众人,早已齐聚一堂。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陈文看着他们,笑了笑。 「怎麽?」 「今日,不去看看吗?」 顾辞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先生,我们想明白了。」 「榜单就在那里,不会跑。」 「我等,就在此地,静候佳音。」 陈文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的弟子们,终于也学会了这份静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府衙的方向。 街上,早已是人头攒动。 无数道身影,正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个决定他们命运的地方。 陈文的目光,很平静。 他知道,自己的弟子们,已经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便只是……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 第41章 十分大胆的神仙卷 江宁府衙,后堂。 气氛肃穆。 数十名从各地抽调而来的阅卷官,正襟危坐,在各自的书案前,埋头批阅着堆积如山的试卷。 主位上,江宁知府李德裕,正审阅着第一场帖经墨义中,被评为优等的卷子。 他看得很快,脸上却没什麽表情。 台湾小説网→??????????.?????? 在他看来,帖经墨义,考的只是苦功,算不得真本事。 他真正在意的,是第三场,策论。 那才是真正能看出一个考生才学与见识的地方。 「大人。」一名负责分拣试卷的官员,捧着一份卷子,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异色。 「这份卷子……有些古怪。下官不敢擅专,还请大人亲阅。」 李德裕眉头微挑。 「哦?有何古怪?」 「回大人,这份卷-子,是在第一场帖经墨义中,第一个提前交卷的考生。 其卷面,分毫不差,堪称完美。 故而,下官斗胆,将其策论卷,也一并提前呈了上来。」 提前交卷,且分毫不差? 李德裕来了兴趣。 他接过那份卷子。 卷首的糊名纸条上,写着考生的信息。 丁字九十七号。 苏时。 宁阳县,致知书院。 致知书院。 李德裕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他想起了京城好友陆秉谦的那封信。 他没有立刻去看文章,而是先看了一眼卷面。 字迹清秀,却又带着一股男儿的筋骨。 卷面整洁,毫无涂改。 仅凭这份卷面,便足以让人心生好感。 他开始看正文。 题目是《论江宁府丝绸业税改之我见》。 文章的开篇,很稳。 没有长篇大论,而是直接引用了《管子·牧民》中的一句话。 「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然后,便直入主题,点明了丝绸业,对于江宁府「仓廪实」丶「衣食足」的重要性。 中规中矩,却也显出了扎实的功底。 李德裕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 第二段,文章开始分析现行税制之弊病。 而从这里开始,李德裕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这篇文章里,出现了一些他从未在其他考生卷子里,看到过的东西。 「……一匹云锦,出作坊,征织造税十抽一。运至码头,经三关,征过路税,每关再抽半成。入市舶司,售与海商,官府抽正税两成,另有『火耗』丶『平余』等杂派,不可胜数……」 这些……这些具体的税目和税率,他是从何得知的? 李德裕心中,充满了震惊。 这些东西,都属于官府内部的文书,寻常百姓,根本不可能接触到。 他继续往下看,心中的震惊,变成了骇然。 「……更有甚者,税吏勾结海商,瞒报售价。 一匹价值十两之云锦,报作五两。 官府实得之税,不过一两。 而其馀一两,则尽入私囊。 上损国库,下害良商,莫此为甚!」 这……这已经不是在写文章了! 这分明是在……揭露官场的黑幕! 李德裕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周。 见其他阅卷官,都在埋头工作,无人注意他。 他才稍稍放下心来,继续看下去。 文章的后半部分,开始提出解决方案。 「……故,税改之要,不在加减,而在『归一』。」 「当废除所有苛捐杂派,只征一道『市舶总税』。」 「凡出海之丝绸,无论品级,皆在市舶司,按售价,明码抽税三成。」 「税率虽高,然则清晰明白,无上下其手之空间。」 「如此,则税吏无从贪墨,商人可得实利,而国库之收入,反比今日,倍增有馀!」 看到这里,李德裕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了。 清晰。 大胆。 可行。 这篇文章提出的方案,与他自己心中,酝酿已久的那个税改想法,竟然……不谋而合! 甚至,比他想的,还要更具体,更透彻! 这是一个童生,能写出来的文章? 李德裕放下卷子,闭上眼睛,平复着自己激荡的心情。 他知道,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真正的……天才。 「来人。」他沉声说道。 一名官员,快步走了过来。 「大人有何吩咐?」 「去。」李德裕指着那份卷子,「将所有出自『宁阳县致知书院』的考生卷宗,都给本官……找出来。」 「现在,立刻,马上。」 …… 半个时辰后。 李德裕的书案上,摆放了几份来自同一个书院的策论卷。 他一份一份地,看了下去。 他的表情,也随之,一次又一次地,发生着变化。 当他看到李浩那份,用算筹符号和数字,写成的「帐单式」策论时,他先是错愕,随即抚掌大笑。 「妙!妙啊!以算学解政务,此子,是个天生的户部奇才!」 当他看到张承宗那份,从织女的生计入手,字字泣血,充满人文关怀的文章时,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在卷尾,重重地,批下四个字。 仁者之言。 而当他,最后拿起顾辞那份卷子时。 他只看了一眼开篇,瞳孔,便猛地收缩了。 因为,顾辞的文章,没有谈税,没有谈民生,甚至没有谈丝绸。 他的第一句话,写的是。 「论大夏宝船,与前朝海禁之得失。」 好大的口气! 他竟然,从一个小小的丝绸业税改,直接将立意,拔高到了「国策」与「海权」的层面! 李德裕屏住呼吸,往下看去。 「……丝绸,非丝绸也,乃我大夏通商四海之利器。」 「税,非税也,乃我大夏经略海洋之国本。」 「今日之税改,非只为江宁一府之利,实为我大夏重开海禁,再扬国威之先声……」 文章气势磅礴,引经据典,又结合了他在码头的所见所闻。 将历史,现实,与未来,完美地,融于一炉。 当李德裕读完最后一句时,他手中的朱砂笔,再也控制不住,「啪」的一声,掉落在了桌上。 他看着眼前这几份,风格迥异,却又同样精彩绝伦的卷子。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阅卷。 而是在……检阅一支,即将改变这个时代的,强大军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他知道,江宁府的文坛,要变天了。 不。 或许,是整个大夏的文坛,都要变天了。 他回头,对着身旁的官员,下达了一个命令。 「去,把所有同考官,都请到这里来。」 「告诉他们,本官发现了几份……神仙卷。」 第42章 共赏奇文 李德裕的那句神仙卷,让后堂内原本安静的阅卷气氛,瞬间被打破。 所有正在批阅试卷的同考官,都停下了手中的笔,纷纷抬起头,脸上带着惊异和好奇的表情。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文人,深知能让知府大人用上神仙二字的,绝非寻常文章。 「大人,可是发现了什麽惊世之作?」一位年长的考官忍不住问道。 李德裕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表情。 既有发现瑰宝的兴奋,也有一种……见证历史的凝重。 「诸位,都先停一停吧。」他沉声说道,「都到我这里来。」 「本官今日,要请诸位,共赏奇文。」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起身,围拢到了李德裕那张宽大的书案前。 书案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放了几份卷子。 正是所有来自「致知书院」的策论卷。 「大人,这……」众人看着那几份卷子上,都写着同样的书院名字,都感到了不解。 李德裕没有解释。 他先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那份被他评为仁者之言的,张承宗的卷子。 「诸位先看此篇。」他说道。 众人传阅起来。 刚开始,还有人觉得此文文采质朴,并无出奇之处。 但越往下读,他们的神情,便越是凝重。 「以小见大,从织女之生计,论国朝之税赋……此等笔法,老练啊。」 「言之有物,字字泣血。其心……可见仁厚。」 当他们读完,都纷纷点头,认可这确实是一篇难得的佳作。 「此文,可入前二十。」一位考官给出了评价。 李德裕笑了笑,没有说话,又拿起了第二份。 是李浩那份写满了数字的「帐单」。 「再看此篇。」 众人接过一看,都愣住了。 「这……这是文章吗?」 「通篇皆是算式,简直是……胡闹!」有守旧的考官,当场便皱起了眉头。 李德裕却说道:「诸位,莫观其表,当究其里。」 「你们仔细看看他算的这笔帐。」 众人耐着性子,仔细研究起那些算式。 很快,他们的脸色,就都变了。 「天哪!一匹云锦,竟有如此多的苛捐杂派?」 「照他这麽算,税吏只要稍稍瞒报,国库便要流失三成以上的税银!」 「此子……此子若非亲身经历,便是天生的户部奇才!他这哪里是文章,分明是一本……足以掀起江南税改大案的帐本啊!」 众人看向这份帐单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震撼。 「此卷,当入前十!」刚才还说胡闹的那位考官,立刻改口。 李德裕依旧只是微笑,又拿起了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周通的逻辑之锐利。 苏时的考据之详实。 每一份卷子,都像一把风格迥异的利剑,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剖开了丝绸业税改这个难题。 等到所有卷子都传阅完毕,在场的十几位同考官,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都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一种……颠覆性的震撼。 他们批阅了一辈子的考卷。 却从未见过,如此整齐,又如此精彩的答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问好了。 这分明是…… 一种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全新的治学体系! 「诸位。」李德裕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现在,你们还觉得,这些只是寻常的优等之作吗?」 无人应答。 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大人。」 最初那位年长的考官,声音沙哑地问道, 「这……这致知书院,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德裕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也正是本官,想要弄清楚的。」 他顿了顿,从最底下,抽出了最后一份,也是他本人最为推崇的那份卷子。 顾辞的卷子。 「诸位,请看,这最后一份。」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庄重。 众人连忙凑了过去。 当他们看到顾辞那「论大夏宝船,与前朝海禁之得失」的开篇时,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收缩了。 好大的格局! 他们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越读,他们的心,便越是狂跳。 「丝绸,非丝绸也,乃我大夏通商四海之利器。」 「税,非税也,乃我大-夏经略海洋之国本。」 「今日之税改,非只为江宁一府之利,实为我大夏重开海禁,再扬国威之先声……」 这篇文章,已经完全超越了「府试策论」的范畴。 它站在了整个王朝兴衰的高度,以前朝之得失为鉴,为大夏的未来,指出了一条……波澜壮阔的海洋之路! 当最后一个字,映入众人眼帘时。 整个后堂,鸦雀无声。 良久之后。 那位年长的考官,颤颤巍巍地,对着李德裕,行了一个大礼。 「大人。」 「下官……为国,贺!」 「为我大夏,贺!」 「此子,若不为案首,天理不容!」 李德裕看着众人那激动而又信服的神情,知道,大局已定。 他拿起朱砂笔,走到那张用来誊写最终名次的榜单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那前几行的位置上,郑重地,写下了几个名字。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当这张榜单,明日公之于众时,会在这江宁府,乃至整个江南道,掀起一场……怎样的风暴。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他知道,一场大雨,将至。 而他,将是那个,亲手将惊雷,引下凡尘的人。 他回头,对身旁的官员,下达了命令。 「明日放榜,本官要亲自……唱名。」 第43章 雷雨放榜时 次日清晨。 一场酝酿了一夜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雨水如注,洗刷着江宁府城的青石板路。 但这丝毫没有浇灭人们等待放榜的热情。 贡院门前的广场上,早早地便聚集了无数打着油纸伞的考生和家人。 google搜索twkan 他们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鞋袜,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 陆文轩站在人群中,他的身边,依旧簇拥着那一群世家子弟。 只是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 「文轩兄,这雨下得……不吉啊。」一人低声说道。 陆文轩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摺扇的手,紧了紧。 他有一种预感。 今日的放榜,将会发生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致知书院的众人,依旧没有去挤。 他们还是坐在那家茶楼的二楼雅间里,透过雨幕,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陈文端着茶杯,神色平静。 他的弟子们,虽然表面上还算镇定,但每个人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紧张。 尤其是顾辞。 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玉佩上,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他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 午时三刻。 「当——」 一声沉闷的钟声,穿透了雨幕,传遍了整个广场。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 走出来的,不是寻常的衙役。 而是两排身穿皂衣,腰挎佩刀的带刀侍卫。 他们迅速地,在门前清理出了一块空地。 紧接着,几个身穿官服的考官,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的江宁知府,李德裕。 「知府大人……竟然亲自出来了?」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惊呼。 往年府试放榜,知府大人顶多只是露个面,甚至根本不出现。 从未有过像今日这般,亲自主持放榜的先例。 所有人都意识到,今日的放榜,恐怕非同寻常。 李德裕站在台阶上,任由身旁的随从为他撑着伞。 他的目光,扫过雨中那一张张年轻而又充满期待的脸庞。 然后,他抬起手,示意安静。 雨声,似乎都小了一些。 「诸位。」 李德裕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有力。 「本官今日,亲自在此,只为宣布一事。」 「本届府试,英才辈出,实乃我江宁之幸,大夏之幸。」 「尤其是前几名之卷,立意高远,见解独到,足以为……天下师!」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足以为天下师? 这是何等高的评价! 连茶楼上的陈文,听到这话,都微微挑了挑眉。 这位知府大人,倒是……很有魄力。 「现在,本官便亲自为诸位,唱名!」 李德裕不再废话,直接从身旁官员手中,接过那张早已誊写好的金榜。 他没有从最后一名念起。 而是直接,念出了第一行。 「府试案首,第一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宁阳县,致知书院……顾辞!」 轰! 雨幕中,仿佛炸响了一道惊雷。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辞? 那个在贡院门口,大谈纤夫号子的狂生? 那个被陆文轩斥为不入流的乡下小子? 他……竟然是案首? 陆文轩手中的摺扇,「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茶楼上。 致知书-院的雅间内,爆发出一阵狂喜的欢呼。 顾辞猛地站起身,因为太过激动,竟然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看着陈文,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真的是案首! 陈文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而在茶楼的另一个雅间里,孙敬涵猛地站了起来,茶杯被打翻,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身,他却毫无所觉。 他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宁阳县,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陈文,他教出来的学生,竟然真的……一飞冲天了? 然而,震撼并没有结束。 李德裕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二名……宁阳县,致知书院……周通!」 「第三名……宁阳县,致知书院……张承宗!」 「第四名……宁阳县,致知书院……苏时!」 「第五名……宁阳县,致知书院……李浩!」 …… 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打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前五名。 全部。 都被同一个书院,同一个县城的人,给包揽了! 这已经不是霸榜了。 这简直是屠榜! 人群彻底沸腾了。 甚至连雨声,都被这惊天的喧嚣声给淹没了。 「天哪!这致知书院,到底是何方神圣?」 「五个!前五全是他们的人!这是要逆天啊!」 「宁阳县……那个穷乡僻壤,怎麽可能出这麽多人才?」 远在宁阳县的青松书院内,赵修远正坐在书房里,焦急地等待着从府城传回的消息。 当一名学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将这个结果告诉他时,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动弹。 最终,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他独自一人,看着窗外的雨,眼神空洞。 陆文轩站在雨中,听着那一个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 他引以为傲的家学,他自以为是的才情,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输了。 不仅输给了顾辞。 还输给了那群他从未正眼看过的乡下人。 输得……体无完肤。 李文博听到这样的榜单,只是无奈的笑了笑。 经过了上一次,他似乎已经习惯了。 只不过没想到,那几位新加入的学生,竟然这一次的成绩也这麽迅猛。 他甚至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嫌弃致知书院的破旧,选择陈文先生该多好。 而在茶楼上。 致知书院的众人,早已激动得抱成了一团。 李浩哭得像个孩子。 周通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就连一向稳重的张承宗,也在偷偷地抹着眼泪。 这是属于他们的胜利。 也是属于致知之学的胜利。 陈文看着眼前这群激动得不能自已的弟子,心中充满了感慨。 两个月前,他们还是一群迷茫的少年。 而现在,他们已经用自己的实力,在这个更大的舞台上,证明了自己。 他知道,从今日起,致知书院的名字,将不再局限于宁阳一隅。 它将随着这场大雨,传遍整个江宁府,甚至……传到更远的地方。 他走到窗边,看着雨中那依然在激昂唱名的李德裕。 李德裕似乎感应到了什麽,抬起头,看向了这边。 两人的目光,隔着雨幕,在空中交汇。 他对着陈文,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一种无声的致意。 也是一种无声的邀约。 陈文会意,也是微微点头。 第44章 知府的求贤宴 府试放榜带来的风暴,在江宁府城内,持续发酵了整整一日。 致知书院屠榜的奇迹,成了所有酒楼茶肆里,最热门的话题。 而陈文,这个神秘的书院山长,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有人说,他是隐居于市井的宗师大儒。 有人说,他得了前朝大贤的失传绝学。 甚至还有人说,他是文曲星下凡,特来点化凡人。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贴心,t????w????k??????a????n????.c????o????m????等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对于外界的种种传闻,陈文一概不理。 他在放榜的当日,便谢绝了所有前来拜访和道贺的人。 包括那位在贡院门口,便急着要来负荆请罪的府城名儒孙敬涵。 他只是让弟子们,在客栈里,安心地休整了一日。 直到第二日傍晚,一封来自知府衙门的,烫金的请柬,送到了他的面前。 知府李德裕,以私人名义,在府衙后花园的闻涛阁,设下酒宴。 邀请陈文,以及他那五位名列前茅的弟子,一同赴宴。 帖子上,称此宴为「求贤宴」。 这个信号,已经再明确不过了。 陈文知道,这场宴会,他不能不去。 这不仅是知府大人给予的荣耀,更是他与这位江宁府最高统治者,第一次正式的,面对面的交锋。 …… 傍晚时分,夕阳的馀晖,将府衙后花园染成了一片金色。 闻涛阁,临湖而建,飞檐翘角,气势不凡。 陈文领着顾辞等五位弟子,在管家的引领下,缓缓走入。 阁楼内,早已布置妥当。 没有过多的宾客,显得清雅而又郑重。 主位上,只坐着一人。 江宁知府,李德裕。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绯色的官袍,而是换上了一件素雅的便服,少了几分官威,多了几分文人的儒雅。 看到陈文等人进来,他竟亲自站起身,迎了上来。 「陈先生,你可算是来了。」李德裕的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本官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大人折煞草民了。」陈文连忙拱手行礼。 顾辞等人,更是紧张得,立刻就要跪下行大礼。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李德裕连忙将他们扶起,「今日,此地没有官民,只有师生。 你们,都是我江宁府的骄傲,是我大夏未来的栋梁!」 他这番姿态,放得极低,让顾辞等人,都有些受宠若惊。 众人分宾主落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德裕没有谈任何官场上的事,只是与陈文,聊着一些经义文章。 他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有那日自己在卷宗里看到的经世致用之才。 其经学根基,同样扎实得可怕。 无论他抛出多麽生僻的典故,对方都能从容不迫地接住,并从一个全新的「逻辑」角度,给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解读。 一场酒宴,渐渐地,变成了一场私人的学术研讨会。 顾辞等人,则成了最忠实的听众。 他们看着自己的先生,与那位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平等地探讨着他们平日里只能仰望的学问。 他们的心中,都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自豪感。 酒至半酣。 李德裕终于将话题,引到了他今日最关心的事情上。 「先生。」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本官斗胆,想请教先生,那日策论卷上,关于『丝绸业税改』的方案,可是出自……先生的手笔?」 他这话一出,顾辞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这已经是在探究致知之学最核心的秘密了。 陈文闻言,笑了笑,摇了摇头。 「大人过誉了。」他说道,「那几份卷子,从头到尾,皆是劣徒们自己的见解,草民不敢掠美。」 「哦?」李德裕显然不信,「那为何,他们的文章,虽各有侧重,其核心思路,却如此相似?」 陈文知道,这个问题,避无可避。 他沉吟片刻,说道:「回大人。 草民所教,非是具体的知识,而是一种……探寻知识的方法。」 「方法?」 「正是。」陈文说道,「比如,在写那篇策论之前,草民曾带他们,亲身去过码头,去过作坊,听过船工的抱怨,看过织女的辛劳。」 「草民以为,书本上的民生疾苦,终究是四个字而已。」 「唯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四个字,才能变成有血有肉的东西。」 「这,便是草民的方法之一,名曰:知行合一。」 知行合一。 李德裕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光芒大盛。 「好!好一个『知行合一』!」他忍不住抚掌赞叹,「王阳明先生若是尚在,闻听此言,必引先生为知己!」 陈文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李德裕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继续问道:「那……那几份卷子中,那份关于『国策』与『海权』的论述,也是……令徒自己的见解?」 他指的是顾辞那篇,被他惊为天人的文章。 这一次,陈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见解,是劣徒自己的。」他说道,「但看到那条路的『眼睛』,却是草民,为他打开的。」 「此话何解?」 陈文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暮色下的江宁府城,万家灯火,一片璀璨。 「大人,您站在此处,看到的是什麽?」 李德裕也站起身,走到他身旁,答道:「看到的是,我江宁府的繁华,是我治下的……一片盛世。」 「不错。」陈文说道,「但在草民眼中,看到的,却不止于此。」 他伸出手,指向远方,那片在夜色中,漆黑一片的,东方的地平线。 「草民看到的,是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 「看到了,海上穿梭的万国商船。」 「看到了,丝绸,瓷器,茶叶,是如何换回了堆积如山的金银。」 「更看到了,一支强大的水师,是如何护卫着这些财富,扬我大夏国威于四海。」 「大人。」陈文转过头,看着李德裕,眼神中,仿佛燃烧着一团火焰。 「我等之脚下,并非只有土地。」 「更有一片,更为广阔的,蓝色的疆土!」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李德裕的耳边炸响。 他呆呆地,看着陈文。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秀才。 而是一个,胸怀天下的战略家。 他彻底明白了。 为什麽顾辞,能写出那样的文章。 因为,他的老师,给了他一个,前所未有的,宏大的世界观。 良久之后。 李德裕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对着陈文,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先生。」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德裕,受教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他实现自己政治抱负的,最大希望。 也是他此生,遇到的,最大的……机缘。 他看着陈文,眼神中,充满了热切。 「先生,本官有一事相求。」 「不知先生,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 感谢意识高剑的催更符和点赞,没想到这本新书刚开就收到礼物。感谢金戈破阵的点赞和发电,感谢 爱睡觉的兔的发电! 第45章 一份考题 助我一臂之力。 李德裕的话,在闻涛阁内,轻轻回荡。 阁楼内,伺候的下人们,早已被屏退。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只剩下陈文和李德裕,两人凭窗而立。 顾辞等五位弟子,则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虽然听不清两人的对话,但他们能感受到,阁楼内的气氛,已经变得与之前截然不同。 陈文看着眼前这位神情热切的知府大人,心中了然。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从孙志高招揽他当师爷,到李德裕设下这「求贤宴」。 这些身居高位的官员,看重的,从来不是他的教学之法。 而是他这个人,以及他脑子里,那些能为他们所用的东西。 「大人言重了。」陈文拱了拱手,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 「草民一介白身,何德何能,敢言『相助』二字。」 李德裕见他没有直接回绝,心中一喜。 他知道,有门。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先生有所不知。」 「本官……在这江宁府,看似风光,实则……举步维艰啊。」 他没有再掩饰自己的困境,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坦诚的方式,来争取陈文的信任。 他将自己上任以来,遇到的种种困难,向陈文娓娓道来。 江南的官场,盘根错节。 本地的世家大族,世代联姻,早已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盐商,粮商,丝绸商,背后都有着通天的背景。 他这个外来的知府,虽然名义上是一府之尊,但下发的许多政令,往往都推行不下去。 「就以先生学生策论中所言的『丝绸业税改』为例。」李德裕说道。 「本官上任之初,便想整顿此事。」 「然则,阻力之大,超乎想像。」 「市舶司的官员,与海商勾结,沆瀣一气。」 「本地的织造大户,背后又有京中的贵人撑腰。」 「本官空有一腔抱负,却是有心无力,动弹不得。」 他说着,看向陈文,眼神中,充满了期盼。 「先生之才,见识超凡,不知…… 可有良策,教我?」 这,便是李德裕的考题。 他要看看,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只是会纸上谈兵的狂生,还是真正具备解决实际问题能力的能臣。 陈文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若能答好这道题,他便能真正地,获得李德裕的信任,成为其心腹智囊。 但他同样知道,这其中的风险。 官场的斗争,远比考场的辩论,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需要时间,思考。 更需要信息。 「大人。」他缓缓开口,「此事,干系重大,草民不敢妄言。」 「草民对江宁府的官场丶商道,皆是一无所知。」 「若无详尽的卷宗丶帐目,便妄谈改革,无异于盲人摸象。」 李德裕闻言,非但没有失望,眼中反而光芒更盛。 好! 好一个盲人摸象! 此子,没有被建功立业的渴望冲昏头脑。 他首先想到的,是调查,是证据。 这份沉稳和严谨,远超他的年龄。 「先生说的是。」李德裕立刻说道,「是本官心急了。」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块小小的令牌,递到陈文面前。 那是一块黑色的铁牌,上面,只刻了一个「李」字。 「先生,此乃本官的私牌。」 「凭此牌,府衙之内,除了后宅与机要重地,先生皆可畅行无阻。」 「府库的历年税收帐目,市舶司的商船往来记录,各县呈报的户籍黄册。 先生,尽可随意调阅。」 他这番举动,无疑是向陈文,敞开了自己所有的底牌。 这已经不是在考校了。 这分明是,在托付信任。 陈文看着那块令牌,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接过了令牌,入手冰凉。 「大人如此信重,草民……敢不尽力。」 「只是,」他顿了顿,「草民还有一事相求。」 「先生请讲。」 「草民一人,精力有限。可否…… 请我那几位劣徒,一同参与?」 李德裕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 「哈哈哈,好!好啊!」 「本官怎麽就没想到!」 「先生这是,要将这江宁府的政务,当成致知书院的另一间课堂啊!」 他看向不远处,那几个正襟危坐的少年。 眼中,充满了羡慕。 能拜得此等良师,是这几个少年,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准了!」李德裕豪爽地一挥手,「本官不仅准了。 还特批,在府衙之内,为致知书院,设一间议事房。 所需笔墨纸砚,一应开销,皆由官府承担!」 这一下,陈文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他没想到,李德裕的魄力,竟如此之大。 他这是,要将整个致知书院,都变成他的「官方智囊团」。 「草民……代劣徒们,谢大人栽培!」陈文对着李德裕,深深一揖。 李德裕坦然受之。 他知道,自己今日的这场投资,在未来的某一天,必将获得丰厚的回报。 …… 酒宴,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结束了。 李德裕亲自,将陈文师徒,送到了府衙门口。 临别时,他拉着陈文的手,低声说道。 「先生,本官此举,亦有私心。」 「先生之才,若只局限于一府一地,实乃,明珠暗投。」 他指了指北方,京城的方向。 「那里,才是先生,真正的舞台。」 「本官已修书一封,将先生之名,与令徒顾辞之卷,一并呈报给了我的恩师,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陆秉谦大人。」 陆秉谦。 听到这个名字,陈文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从这一刻起,恐怕已经进入了,大夏王朝真正的权力中枢的视野。 他看着李德裕,眼神复杂。 「大人……为何如此?」 李德裕看着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因为,本官与先生,是同路人。」 说完,他便转身,走入了府衙深处。 陈文站在原地,看着李德裕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块冰冷的铁牌。 他知道,从今夜起,自己和致知书院的命运,已经与这位知府大人,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前路,是机遇。 也可能是。 万丈深渊。 他回过头,看到了自己那几个,同样眼神复杂的弟子。 他笑了笑。 「走吧。」 「我们……该上课了。」 第46章 府衙里的课堂 第二日清晨。 天还未亮,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便从文会楼的后门驶出,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江宁府衙的侧门。 车上,坐着的,正是陈文和他那几个核心弟子。 李德裕的动作很快。 一夜之间,他便在府衙西侧,一处僻静的跨院里,为致知书院,整理出了一间宽敞的「议事房」。 房间里,早已备好了崭新的桌案,笔墨纸砚,以及……堆积如山的陈年卷宗。 当弟子们看到那些落满了灰尘,散发着霉味的卷宗时,都有些发懵。 这些,便是他们未来的课本? 「先生,我们……要做什麽?」王德发看着那比他人还高的卷宗堆,忍不住问道。 陈文没有回答。 他走到房间中央那张最大的桌案前,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白纸。 然后,他提笔,在上面,写下了六个大字。 江宁府丝绸业。 「这,便是我们接下来一个月,要攻克的『课业』。」陈文说道。 「李德裕大人,给了我们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之内,我们要拿出一份,完整详尽且可行的『税改方案』。」 「而这份方案,便藏在这些……故纸堆里。」 他指着那些卷宗,开始分派任务。 「李浩。」 「学生在。」 「所有与『钱粮』丶『税收』丶『帐目』相关的卷宗,都归你。」 「你的任务,是从这些杂乱无章的数字里,为我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我要知道,过去十年,江宁府的丝绸税,每年实收多少,应收多少,差额又在哪里。」 李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看着那些枯燥的帐本,就像看到了最有趣的玩具。 「是,先生!」 「周通。」 「在。」 「所有与『律法』丶『案例』丶『判词』相关的卷宗,都归你。」 「你的任务,是背下所有与『商税』丶『关卡』丶『市舶』相关的《大夏律》条文。」 「我需要你在任何时候,都能告诉我,我们的每一个方案,是否与国朝律法相悖。」 周通点了点头,默默地,走向了那堆积着法律文书的书架。 「张承宗,苏时。」 「学生在。」 「你们二人,负责所有的『人事』卷宗。」 「从市舶司提举,到沿途关卡的税吏,再到城中各大织造坊的背景。」 「我要知道,每一个与丝绸业相关的人,他的履历,他的靠山,他的利益所在。」 「改革,不仅是改『事』,更是改『人』。不知其人,便无从下手。」 张承宗和苏时对视一眼,都郑重地应下。 「顾辞,王德发。」 「在。」 「你们二人,没有固定的任务。」 「你们的任务,是『走出去』。」 「王德发,你家是开当铺的,三教九流,都有接触。 我要你,去那些茶馆丶酒肆,甚至赌场,去听。」 「听那些商人丶夥计丶船工,是如何谈论丝绸生意的,是如何……咒骂官府的。」 「我要最真实的,来自市井的声音。」 王德发闻言,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这个任务,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要是让他查那些卷宗,他得头痛死了。 「顾辞。」陈文最后看向他,「你的任务,最难。」 「府城之内,有大小织造坊数十家。 其中,实力最雄厚的,有三家。」 「孙家的『天锦坊』,背后是户部侍郎。」 「钱家的『云裳阁』,与宫里的织造监,关系匪 浅。」 「还有一家,是陆文轩他们陆家的『江南织造』。」 「我要你,以『府案首』的身份,去拜访他们。」 「不是去查案,而是去『请教』。」 「去问他们,对税改,有何看法。去听他们,有何难处,有何诉求。」 「记住,他们,是改革的阻力,也可能是……改革的助力。」 顾辞闻言,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他知道,这个任务的难度,有多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问了。 这是先生再让他学习,如何纵横捭阖。 「先生,学生……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应下。 任务,分派完毕。 整个议事房,瞬间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 李浩拿着算盘,在一堆发黄的帐本里,拨弄出清脆的声响。 周通则捧着一本厚厚的《大夏律例汇编》,开始了自己细致入微的调查。 张承宗和苏时,则将一张张人事履历,按照官职丶派系,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试图从中找出隐藏的关系网。 而陈文,则站在那张巨大的白纸前。 他没有去看任何卷宗。 他只是提着笔,在那张「江宁府丝绸业」的脉络图上,画出了第一个分支。 利益。 然后,他又在「利益」之下,画出了更多的分支。 皇室。 朝廷。 地方官府。 世家大族。 豪商。 百姓。 他要做的,是在这张图上,清晰地,标示出,在这场名为改革的棋局中,每一个棋子的位置,和他们……想要的东西。 …… 一连十日。 致知书院的众人,都泡在了这间小小的议事房里。 他们白天,在这里整理卷宗,分析信息。 晚上,回到客栈,还要进行小组讨论,将白日里各自的发现,汇总到一起。 其辛苦程度,比备考府试,还要高上十倍。 但没有任何人,叫苦叫累。 因为,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了这个王朝的……脉搏。 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百姓的生计。 那些枯燥的律法条文背后,是权力与利益的交织。 那些看似无关的人事调动背后,隐藏着惊心动魄的政治博弈。 他们的学问,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与现实,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第十日的傍晚。 陈文将所有人,都召集到了那张巨大的脉络图前。 图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信息。 「都说说吧。」陈文说道,「这十日,你们都发现了什麽。」 李浩第一个站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先生,我查完了江宁府过去十年的丝绸税收总帐。」 「我发现一个规律。」 「每逢朝廷更换市舶司提举之年,当年的税收,便会比往年,高出至少两成。」 「而到了第二年,便会迅速回落。」 「这说明……」 「新官上任三把火,是真的。」顾辞在一旁,补充道。 「不。」苏时摇了摇头。 「这说明,这条船上的人,换了。」 「新上来的人,需要用一年的『政绩』,来向上峰交差。」 「交完差之后,便开始……分钱了。」 苏时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周通也跟着说道:「我查了律法。 按照《大夏律》,市舶司官员,三年一任。 但江宁府的市舶司提举,十年来,却换了七任。 其中最短的一任,只做了不到半年,便以『水土不服』为由,请辞回京了。」 「半年?」王德发咂了咂嘴,「怕不是分赃不均,被人给挤走了吧?」 最后,顾辞也开口了。 他的神情,很凝重。 「我去拜访了三家最大的织造坊。」 「他们的态度,很奇怪。」 「孙家和钱家,对我爱理不理,只说一切但凭朝廷做主。」 「唯有陆家……陆文轩的父亲,与我密谈了半个时辰。」 「他说,他们这些本地的世家,其实……也苦税吏久矣。」 「他也想改。」 「但他不敢改,也不能改。」 顾辞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的话。 「因为,江宁府丝绸业最大的东家,不是他们三家。」 「而是……京城里,某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汇集到了一起。 指向了一个,他们目前,还完全无法触及的,巨大的阴影。 议事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陈文,等着他,做出最后的判断。 第47章 破局之法——试点 顾辞的话,让议事房内的空气,变得沉重。 京城里,权倾朝野的大人物。 这几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原以为,这只是江宁府地方上的一个难题。 却没想到,背后竟牵扯到了如此深的水。 「完了完了。」王德发第一个泄了气,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愁眉苦脸地说道。 「这还怎麽改?」 「一边是本地盘根错节的官商。一边是京城里咱们惹不起的大佛。」 「知府大人自己都搞不定,就凭我们几个?」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就连一向自信的顾辞,此刻也紧锁着眉头,一言不发。 他去拜访陆家时,陆家主那番欲言又止,充满忌惮的话,此刻还在他耳边回响。 「顾公子,你还年轻。」 「有些事,不是不想改,而是……不能改,不敢改。」 「这江宁府的天,姓李。」 「但整个大夏的天,可不姓李啊。」 当时他还不完全明白这话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李德裕,只是江宁府的知府。 而那个京城的大人物,却能影响整个大夏的朝局。 在这场博弈中,李德裕,根本没有赢的可能。 「先生。」张承宗看向陈文,神情凝重,「此事,已非我等之力,所能及了。」 「学生以为,我们应当……知难而退。」 他的话,很理智,也很现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文身上。 他们都在等待,先生的决定。 陈文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巨大的脉络图。 图上,所有的利益关系,所有的矛盾冲突,都已清晰明了。 这确实,是一个死局。 一个看似,没有任何破绽的死局。 任何试图从内部,进行强行改革的举动,都会立刻遭到两股强大势力的联合绞杀。 李德裕之前的失败,便是明证。 良久之后。 陈文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都对。」 「但你们,都忘了一件事。」 他拿起笔,在那张脉络图的最顶端,所有势力的上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圈里,写下了两个字。 皇帝。 「在这盘棋上,最大的棋手,不是京城的大人物,更不是地方的官商。」 「而是他。」 弟子们都愣住了。 皇帝? 皇帝不是沉迷修道,不理朝政吗? 他怎麽会关心这区区一个丝绸业的税改? 「先生的意思是……上达天听?」顾辞第一个反应过来,但他立刻又摇了-头。 「不行。我们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将奏摺,递到皇帝面前。」 「就算递上去了,中途也会被那位大人物的党羽,给拦下来。」 「没错。」陈文点点头,「所以,我们不能『说』给他听。」 「我们要……『做』给他看。」 「做?」 「对。」陈文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我们不能在江宁府改。」 「江宁府这张网,太大,太密,我们撕不开。」 「但如果……」 他拿起笔,在那张脉络图的旁边,另起了一块空白的地方。 然后,写下了三个字。 宁阳县。 「如果我们,不在江宁改,而在宁阳改呢?」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先生,这……这不合规矩啊!」张承宗急道,「税制乃是国朝大政,需由户部与朝廷中枢定夺。宁阳县只是江宁府下辖的一个县,我们……我们哪有权力,擅自更改税制?」 「当然没有。」陈文说道,「所以,我们不叫『改』。」 他将「宁阳县」三个字划掉,重新写了两个字。 试点。 「根据李浩的帐目,江宁府如今财政亏空,税收锐减。 这便是我们最大的理由。」 「我们可以,向李德裕大人,上奏一份『试点条陈』。」 「不谈在整个江宁府进行税改。」 「只请求,以『挽救财政,便宜行事』之名,在宁阳县开展试点税改,当然明面上,我们不叫税改,我们称之为 『清源整顿』。 把阻力降低到最小。」 「期限,一年。」 「名义上,我们不动国家正税。 我们只动那些层层盘剥的杂税和陋规。」 「在这一年里,所有从宁阳县出产的丝绸,无论销往何处,皆在原产地,按照国家法度,一次性缴清正税。」 「然后,由宁阳县衙,开具一张『完税路引』。」 「凭此路引,货物可在整个江南道,畅行无阻,任何关卡,不得再以『杂税』之名,重复徵收。」 陈文的语速不快。 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在场的弟子们,感到心惊肉跳。 这……这简直是石破天惊的想法! 既规避了擅改税制的麻烦,又切中了江宁府财政几乎快亏空的要害,有了便宜行事的法理依据。 李浩的算盘,已经拨得飞快。 「先生,若如此,宁阳县的丝绸,其成本,将比江宁府本地的,低上至少一成!」 「如此一来,天下商人,必然会蜂拥至宁阳,采购丝绸!」 顾辞也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不仅如此!」他激动地说道,「由于税收统一在源头,且一次性缴清,中间所有税吏上下其手的空间,便都没了!」 「如此,则商人之实利,不减反增!」 「而县衙的税收,也将因商贸的繁荣,而大幅增加!」 「这是一举三得之策!」 周通则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 「宁阳县,是孙志高大人的地盘。」 「孙大人,是李德裕大人的门生。」 「此事,推行之阻力,最小。」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都拼凑了起来。 一个看似疯狂,却又逻辑严密的破局之法,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不与你正面为敌。 我只在你的旁边,另起炉灶。 用一个更高效,更透明,更能赚钱的新模式,来和你打擂台。 釜底抽薪。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王德发听得目瞪口呆,他喃喃地说道:「这……这不是把江宁府的财路,都给抢到咱们宁阳县来了吗?」 「那京城的大人物,能答应?」 「他当然不会答应。」陈文笑了。 「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因为,到那时,宁阳县的试点清源行动,已经做出了惊人的政绩。」 「一份关于『宁阳清源,一年税入百万两』的奏摺,会摆在皇帝的案头。」 「而另一份,则是江宁府旧制,税收混乱,流失严重的烂帐。」 「到那时,皇帝面对如此鲜明的对比,他会如何选择?」 「是选择一个能为他带来真金白银的新政?」 「还是选择维护那个,只会中饱私囊的大人物?」 陈文看着众人,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们,要做的,就是给皇帝,递上一把刀。」 「一把,足以让他,砍向自己身上毒瘤的……刀。」 议事房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但这一次,不再是迷茫的沉默。 而是一种……被巨大远景,所震撼的沉默。 弟子们看着自己的先生,眼神中充满了崇拜。 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的,已经不仅仅是一场「税改」。 而是一场,足以改变整个大夏王朝未来走向的……变革。 陈文没有再多说。 他将那份写着「试点:清源整顿」的白纸,递给了顾辞。 「去吧。」 「将我们这十日所得,写成一份条陈。」 「明日,我要亲自,交给李德裕大人。」 第48章 同路人 第二日,傍晚。 江宁府衙,后花园。 还是那座闻涛阁。 阁楼内,依旧只有两个人。 陈文,和李德裕。 气氛,却与十日前,截然不同。 google搜索twkan 没有了觥筹交错的热情,也没有了探讨学问的从容。 只剩下一种,压抑的安静。 李德裕的手中,拿着一份十几页纸的条陈。 正是由顾辞主笔,致知书院众人,合力完成的那份,关于在宁阳县试行税改新政,也即「清源整顿」的方案。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夕阳西下,看到华灯初上。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 时而眉头紧锁,时而眼中精光一闪,时而又长长地,叹一口气。 陈文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催促,只是自顾自地,喝着茶。 他知道,自己已经将那把刀,递了出去。 现在,就看眼前这位知府大人,有没有握住它的勇气了。 终于,李德裕放下了手中的条陈。 他抬起头,看着陈文,眼神复杂。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这份条陈,写得太好了。」 「好到,让本官不寒而栗。」 他拿起那份条陈,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釜底抽薪,另起炉灶。」 「以宁阳一县之新政,撬动江宁一府之旧局。」 「再以江宁府之政绩,上达天听,直逼京城。」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好算计,好手段啊。」 他看着陈文,苦笑道:「本官只是让先生,为我解一府之困。 先生却直接,为本官,指了一条通往朝堂中枢的血路。」 陈文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李德裕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湖面上,被灯火映照出的波光。 「先生可知,你这份条陈,一旦施行,会得罪多少人?」 「江宁府的大小官吏,盐商,粮商,丝绸商。」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京城里,那位,我们都惹不起的大人物。」 「到时候,本官,便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无数的弹劾奏本,会飞向京城。」 「无数的阴谋诡计,会在暗中,等着置我于死地。」 「先生,你这是要让本官,与半个江南的官场,为敌啊。」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挣扎。 陈文知道,这便是李德裕最后的,也是最真实的顾虑。 他缓缓站起身,也走到了窗边,与李德裕并肩而立。 「大人。」他开口道,「草民也有一问。」 「先生请讲。」 「大人十年寒窗,金榜题名,所求为何?」 李德裕一愣,随即答道:「自然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那草民再问。」陈文继续道,「大人如今,身为一府之尊,手握百万生民之福祉。 眼见吏治腐败,百姓困苦,却选择明哲保身,无所作为。 这,可还算得上是治国平天下?」 这番话,问得极为诛心。 李德裕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陈文没有停下,他的声音清晰。 「大人身后的背景,草民也曾斗胆,向孙大人打听过一二。」 「大人乃是京城御史陆秉谦大人的得意门生。」 「陆大人,是当朝清流之领袖,一生都以澄清天下为己任。」 「大人觉得,若是陆大人看到您今日的犹豫,他会作何感想?」 「他会将您,引为同道吗?」 同道。 同路人。 李德裕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夜,自己对陈文说过的这三个字。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对方的眼神,平静却又锐利。 他感觉自己,在这双眼睛面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退路,都无所遁形。 他被看穿了。 他那份深藏在心底,不甘于在地方上沉沦,渴望着有朝一日,能重返京城,施展抱负的野心,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良久之后。 李德裕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前,拿起了那份条陈。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再无一丝犹豫。 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先生。」他看着陈文,沉声说道,「你说得对。」 「是德裕着相了。」 「为官一任,若不能造福一方,那这身官袍,不穿也罢!」 「此事,本官干了!」 陈文的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李德裕重新坐下,目光再次落到那份条陈上。 他看着陈文,微笑着说道:「先生的计策,堪称完美。」 「但,还有一处,小小的疏漏。」 「哦?」陈文有些意外。 李德裕指着条陈的最后一页,说道:「先生的计划,是以宁阳一县之政绩,上达天听。」 「但宁阳县令孙志高,人虽踏实,但品级太低,人微言轻。」 「他的奏报,即使有我,但也还怕是还未出江南道,便会被上面的人,压下来了。」 「所以。」李德裕看着陈文,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们需要,一个分量更重的人,来递这把刀。」 「一个,连京城那位大人物,都不敢轻易得罪的人。」 陈文微微一笑,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明知故问道: 「大人的意思是,您的恩师,陆秉谦,陆大人?」 「正是。」李德裕点点头,「陆大人乃是都察院御史,身负监察百官之责。 到时由他来上这道奏本,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只是。」陈文皱起了眉头。 他问道,「陆大人是您的老师,但也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 「大人,您有几成把握,能让您这位恩师,冒着巨大的风险,来支持我们这个计划呢?」 他是在试探李德裕的决心和底牌。 李德裕看着陈文的眼神,心中了然。 他笑了。 「先生不必担心。」 「这个说客,本官,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 他说着,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封密信。 他将那封密信,递给了陈文。 「先生请看。」 陈文疑惑地接了过来。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是李德裕在京中的一位同年好友,一日前,用信鸽加急送来的。 信中言明,陆秉谦大人不日将巡视江南各府县学政。 第一站。 江宁府,宁阳县。 李德裕看着陈文,缓缓笑道: 「先生,陆大人能来,这对我们来说也是莫大的机缘。 我之前给恩师去信,没想到他对你颇感兴趣。 恩师一生为人十分谨慎,我给他的信,只是我的一面之词。 具体如何,他一定要亲自看后才会定夺。 故此,先生,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第49章 改命唯一之道 闻涛阁内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当陈文领着弟子们,从府衙侧门走出来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秋日的清晨,空气微凉。 台湾小説网→??????????.?????? 顾辞等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 但他们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昨夜,他们亲耳听着自己的先生,与一位知府大人,探讨着足以改变整个江南格局的新政。 他们感觉自己,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回到文会楼客栈。 陈文没有让众人立刻休息。 他将所有人,都召集到了自己的房间。 「都说说吧。」他开口道,「昨夜之事,你们有何感想?」 顾辞第一个发言。 他的神情,很激动。 「先生,学生以为,李大人此举,乃是天赐良机。」 「有他这位知府大人做靠山,又有即将到来的陆御史做外援,我们那份宁阳试点的条陈,必能成功。」 「届时,我致知书院之名,将不止闻于江南,更将……闻于天听!」 他的话,说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 王德发更是兴奋地搓着手。 「那岂不是说,咱们以后,就是给知府大人当智囊了? 这可比考什麽劳什子功名,威风多了!」 然而,张承宗和周通,却没有说话。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凝重。 陈文看向张承宗。 「承宗,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张承宗站起身,对着陈文,行了一礼。 「先生,学生……以为,此事,亦有风险。」 「哦?」 「学生以为,李大人之所以肯行此险招,固然有改革之心,但其根本,还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他将我等,推到了与整个江南官场为敌的风口浪尖。」 「若事成,他居首功,平步青云。」 「若事败……」张承宗顿了顿,沉声说道,「我等,也有可能受到牵连。」 「届时,只需一个蛊惑上官,擅开新政的罪名,便足以让我等……。」 张承宗的话,让房间里的热烈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顾辞脸上的兴奋,也渐渐褪去。 他不得不承认,张承宗说的,是事实。 他们与李德裕,终究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周通也在这时,开口了。 他只说了五个字。 「陆秉谦,清流。」 短短几个字,却让陈文,都为之侧目。 清流。 这两个字,代表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道德洁癖。 他们痛恨贪官污吏,也同样,鄙视机巧之术。 陈文那套釜底抽薪的计策,在陆秉谦这种传统的清流名臣眼中,究竟是经世之才,还是……权谋诡道? 谁也说不准。 「说得好。」陈文点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们,都长进了。」 「不仅看到了利,也看到了险。」 「更看到了,人心之复杂。 不论你们的观点对否,但至少你们都学会了独立思考。」 「这,比你们在府试中,考一个案首,更让我高兴。」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早已画满了各种脉络图的白纸前。 「承宗和周通的顾虑,是对的。」 「将我等的命运,完全寄托于李德裕和陆秉谦的赏识之上,乃是下下之策。」 「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根基。」 他拿起笔,在白纸的最下方,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功名。 「根基为何?」他看着众人,缓缓说道。 「便是你们自己,堂堂正正,考回来的功名!」 「顾辞,你是府试案首,天资聪颖。 但若无功名在身,在那些士大夫眼中,你永远,都只是一个善于奇技淫巧的商贾之子。」 「承宗,你出身寒门,一步行错,便是万丈深渊。 唯有进士出身,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护身符。」 「周通,李浩,苏时……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李德裕,为何要用我们?是因为我们有才。」 「陆秉谦,为何会见我们?是因为我们有新的学说。」 「但若想让他们,真正地敬我们,重我们,甚至畏我们。」 「唯有一途。」 「那便是,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科举之路上,将他们彻底击败! 科举是我们普通人改变阶层的唯一机会! 也是不靠任何关系,直接接触皇上的唯一机会!」 「我要你们,不仅要中举,更要中进士!」 「我要你们的名字,出现在金銮殿上!」 「我要让这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我致知书院教出的,不是只会钻营的考试机器,而是真正的,治国安邦的宰辅之才!」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房间里,每个少年的血,都被点燃了。 他们看着先生,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陈文看着他们,知道,新的目标,已经树立。 「好了。」他说道,「府试之事,到此为止。」 「从明日起,我们,返回宁阳。」 「为何要回去?」顾辞不解,「先生,李大人不是让我们在府衙议事吗?」 「议事,不急于一时。」陈文说道。 「陆秉谦大人南下,第一站,便是宁阳。」 「我们要回去,为他,也为天下人,准备一场大戏。」 「而且……」他看了一眼窗外,此时,天已大亮。 「府试的榜单,已经贴出去了。」 「宁阳县,现在,应该很热闹吧。 你们也该放松放松, 去迎接属于你们的荣光了。」 …… 三日后。 十几辆青布马车,满载着书籍和荣誉,缓缓地,驶入了宁阳县城。 当他们的车队,出现在城门口时。 迎接他们的,是前所未有,也超乎所有人想像的盛况。 从城门口,到致知书院,长达数里的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自发地,站立在街道两旁。 他们的手中,没有鲜花,没有彩带。 只有最质朴,也最真诚的……欢呼。 「回来了!陈先生他们回来了!」 「府试案首!我们宁阳县,出龙了啊!」 鞭炮声,从街头,一直响到巷尾。 县令孙志高,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亲自在城门口相迎。 他对着陈文的车驾,深深一揖。 顾员外,则带着全城的商贾,在街道中央,摆下了流水席。 甚至连数日未曾露面的赵修远,也在李文博的搀扶下,站在了人群中。 他看着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眼神复杂。 最终,也对着马车的方向,拱了拱手。 车厢内。 顾辞,张承宗,周通等人,看着窗外那一张张激动而又骄傲的脸庞。 听着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欢呼。 他们的眼眶,都红了。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地明白。 他们赢得的,不仅仅是一个功名。 更是一个县城的荣耀。 马车,最终,停在了致知书院的门口。 那扇破旧的院门,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崭新的,气派的,由县令孙志高亲笔题写匾额的书院大门。 陈文走下马车。 他看着眼前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他知道,他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但他们的根,永远,都在这里。 他转过身,对着前来迎接的孙志高和所有宁阳父老,行了一个大礼。 「陈文……回来了。」 第50章 宁阳新篇 衣锦还乡的盛况,持续了整整三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整个宁阳县,都沉浸在一种节日的氛围之中。 致知书院的名字,成了街头巷尾,无人不晓的金字招牌。 陈文,也被宁阳县的百姓,半是敬畏,半是亲切地称为陈夫子。 这在尊师重道的古代,是一个极高的荣誉。 三日后,喧嚣散去。 致知书院,再次关上了它那扇崭新的大门。 但门内的世界,已经与出征前,截然不同了。 扩建后的书院,比原先大了五倍不止。 不仅有了能容纳百人的大讲堂,还有了独立的斋舍,宽敞的膳堂,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演武场。 顾员外派来的仆役,将书院的里里外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最大的变化,来自于人。 在府试中一战成名的顾辞等人,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些需要陈文耳提面命的蒙童了。 他们有了自己的见识,自己的思考。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了自信。 清晨,讲堂内。 陈文召集了所有弟子。 他没有急着开始新的课业,而是先宣布了几项人事任命。 「从今日起,书院将仿照朝廷部司,设立学务司,总管院内一切日常事务。」 「张承宗。」 「学生在。」 「你性子稳重,为人公正。便由你,担任学务司的司首,负责统筹全局。」 张承宗闻言,愣住了。 他没想到,先生竟会把如此重任,交给他。 「先生,学生……学生怕是难当此任。」他有些惶恐地说道。 「无妨。」陈文说道,「为学与为政,其理相通。这小小的学务司,便是你的第一块试验田。」 然后,他又看向顾辞。 「顾辞。」 「在。」 「你才思敏捷,善于言辞。学务司下,设辩论堂,由你主理。负责组织院内的日常辩论,以及对外的一切学术交流。」 顾辞的眼睛,亮了。 这个职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周通,李浩。」 「在。」 「你们二人,共同主理藏书楼。李浩负责帐目与典籍归类。周通,负责考据与辨伪。」 「苏时。」 「在。」 「你心细如发,博闻强识。学务司下,设记档房,由你主理。负责记录书院每日之课业丶辩论丶乃至所有同门之功过。」 「王德发。」 「啊?先生,还有我的事?」王德发有些意外。 「自然有你。」陈文笑道,「学务司下,设外务处,由你主理。 负责书院所需一切物资的采买,以及对外消息的打探。」 一番任命下来,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管理框架,便已然成型。 弟子们各司其职,脸上都带着一种新奇而又郑重的表情。 他们知道,先生这不仅是在管理书院。 更是在用一种最直观的方式,教导他们,未来的为官之道。 宣布完任命,陈文才将话题,引回了正轨。 「府试已毕,接下来,便是院试。」 「院试的主考官,是陆秉谦大人。」 「此人,将是你们接下来,需要攻克的最重要的一座高山。」 他将那日,在府衙议事房,周通搜集到的,关于陆秉谦的资料,展示给了所有人看。 「陆秉谦,字子谦,京城人士。」 「永兴二十三年进士,二甲出身。」 「为官二十载,历任翰林编修,监察御史……官声清正,刚正不阿。」 「其人,乃是当朝清流一派的领袖人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其学,宗程朱,重义理,平生最是厌恶功利之说与机巧之术。」 当看到最后一句时,顾辞等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凝重。 「先生。」顾辞忍不住问道,「这位陆大人,厌恶功利与机巧。 而我等之学,又恰恰是以逻辑为用,以经世为本。这……岂不是正好,撞在了他的刀口上?」 「问得好。」陈文点点头,「这,也正是我要你们,接下来做的第一件事。」 他拿起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 返本归元。 「我致知之学,其根基,究竟为何?」他问道。 「是逻辑?是格物?是知行合一?」 「是,也都不是。」 「我等之学的真正根基,与天下所有读书人一样,都源自于……圣人经典。」 「逻辑,不过是解构经典之法。」 「格物,不过是印证经典之行。」 「我们与那些传统儒生的唯一不同,在于,他们,是信经。」 「而我们,是解经。」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们的任务,便是用我们自己的方法,将四书五经,从头到尾,重新解构一遍。」 「我要你们,不仅能说出圣人说了什麽。」 「更要能说出,圣人……为何要这麽说。」 「我要你们,在面对陆秉谦的考校时,能让他清晰地看到。」 「我致知之学,非但不是旁门左道。」 「反而是,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接近圣人本意的大道!」 这番话,让所有弟子,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也感到了巨大的动力。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这场院试,将是他们与传统学术界,一次最正面的交锋。 陈文看着他们重新燃起的斗志,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宁阳县的天,已经变了。 但整个江南道的天,还很大。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收回目光,对着弟子们,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现在,所有人,将《大学》拿出。」 「我们,从第一句,大学之道,开始。」 …… ps:现在本书第一阶段已经结束了,主角团慢慢都成长了起来,接下来一些大人物会陆续登场,主角接触的圈子也会越来越大,后面的剧情会非常精彩,本书有完整大纲,大家放心阅读。另外,过两天本书就要正式开始推荐了,喜欢本书的,一定不要养书啊,帮小作者多做做数据,评论催更免费小礼物啥的,感谢各位! 第51章 青松落幕,致知蒙学 青松书院。 夜色深沉。 往日里书声琅琅的讲堂,此刻漆黑一片。 那些曾经以此为荣的学子们,大多在县试放榜后便悄然离去,有的转投他处,有的乾脆歇了科举的心思回家继承祖业。 书院后堂,一盏孤灯如豆。 赵修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布儒衫,并未戴方巾,满头银发随意地束在脑后。 他坐在书案前,手中摩挲着一块沉甸甸的紫檀木令牌——那是青松书院山长的信物。 在他的面前,摆放着两样东西。 一叠厚厚的名册,和一张泛黄的地契。 「山长……」 李文博站在一旁,看着仿佛几日之间便苍老了十岁的恩师,眼中满是痛色,「您……真的决定了吗?」 赵修远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叹息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与无奈。 「文博啊,」赵修远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你看看这院子,还有几个人在读书?」 李文博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自县试惨败,再到茶馆论道被陈文的逻辑学碾压,青松书院的声望已是一落千丈。 而这一次府试,顾辞等人包揽前五的消息传来,更是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今的青松书院,与其说是一座学府,不如说是一座空坟。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自诩通晓经义,恪守正统。」 赵修远苦笑一声,「可到头来,却被一个后生晚辈,用事实狠狠地打肿了脸。」 「输了便是输了。若老夫再死守着这块招牌,误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名声,更是剩下那些孩子的如锦前程。」 他站起身,颤颤巍巍地拿起那叠名册和地契,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盒之中。 「走吧,文博。陪为师……去一趟城西。」 李文博大惊:「老师,您要去……致知书院?这个时候去,岂不是……」 岂不是送上门去让人羞辱? 赵修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挺直了腰杆,虽然身形佝偻,但那股子读书人的傲气,在这一刻仿佛又回来了一些,只是变得更加内敛和沉重。 「为师这一生,最好面子。但今日,为了宁阳的文脉,为了那些孩子,这张老脸……不要也罢。」 …… 致知书院。 虽然夜已深,但陈文的房间里依旧灯火通明。 他正在规划下一步的教学大纲。 府试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院试,主考官是那位以「刚正」着称的陆秉谦,必须要有一套全新的应对策略。 「先生。」 门外传来了张承宗轻声的扣门声,「青松书院的赵山长来了。 他……他并未递拜帖,而是独自一人,提着灯笼站在院门口。」 陈文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一抹了然。 「请。」陈文放下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不,我亲自去迎。」 当陈文走到院门口时,看到的正是赵修远那略显单薄的身影。 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没有趾高气昂的架势。 此时的赵修远,就像一个落寞的邻家老翁。 看到陈文出来,赵修远并没有摆老前辈的架子,而是主动上前一步,双手作揖,深深地行了一礼。 「陈先生,深夜冒昧造访,扰了先生清听,老朽……有罪。」 陈文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神色郑重:「赵山长折煞晚辈了。 您是宁阳文坛的前辈,无论何时来访,晚辈都当扫榻相迎。」 两人并没有在门口寒暄太久,陈文将赵修远请进了那间不仅代表着权力,更代表着智慧核心的「议事房」。 李文博守在门外,并没有进去。 张承宗为两人奉上热茶后,也识趣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新旧两代山长,相对而坐。 赵修远没有喝茶。 他将手中的那个锦盒,轻轻地推到了陈文面前。 「陈先生,」赵修远的声音有些沙哑,「这里面,是青松书院的地契,以及……现有弟子的名册。」 陈文看着那个锦盒,并未伸手去接,只是平静地问道:「赵山长,这是何意?」 赵修远深吸一口气,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老朽……才疏学浅,已无力教导弟子。 青松书院,从明日起,便要关门了。」 「这些孩子,都是好苗子,只是被老朽耽误了。老朽恳请陈先生,看在同为宁阳一脉的份上,收下这书院,也收下这些孩子。」 「只要先生肯收,青松书院的一切,皆归致知所有。老朽……绝无二话。」 说罢,他竟要起身,再次向陈文行大礼。 这就是他在来的路上想好的投诚。 不求名,不求利,甚至不求保留青松的招牌,只求给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学生,找一条出路。 这是一个读书人,在理想破灭后,所能做出的最体面的选择。 然而,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陈文看着眼前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心中也不禁生出一丝敬意。 固执是真的,迂腐也是真的。 但这份为学生谋前程的赤子之心,也是真的。 「赵山长,且慢。」 陈文将赵修远扶回座位,然后将那个锦盒,轻轻地推了回去。 赵修远脸色一白,眼中瞬间充满了绝望:「先生……是嫌弃这些孩子愚钝?还是嫌弃老朽之前多有得罪,不愿……」 「非也。」陈文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不收,是因为……致知书院,吃不下。」 「吃不下?」赵修远一愣。 「不错。」陈文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宁阳县地图前,缓缓说道,「赵山长可知,我致知书院为何能出这几个案首?」 「是因为逻辑之学?是因为知行合一?」 「是,也都不是。」 陈文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 「顾辞虽然顽劣,但天资聪颖; 张承宗虽然木讷,但心性坚韧; 周通虽然孤僻,但洞察入微。」 「致知之学,乃是『点石成金』之术,而非『琢磨顽石』之功。 若是没有因材施教,再好的学生也会荒废。 故而学生过多,难以因材施教。 而若是没有扎实的基础,强行灌输逻辑与思辨,只会让他们走火入魔,变成只会诡辩的狂徒。」 赵修远听得似懂非懂,但心中的失落却更甚:「那……依先生之意,这些孩子,就没救了吗?」 「当然有救。」 陈文微微笑了笑。 「赵山长,您觉得自己输给了我,是因为学问不行吗?」 赵修远苦笑:「事实俱在,何必再给我留面子。」 「不。」陈文正色道,「您输的,是『道』,而非『基』。」 「我看过李文博的文章,也看过青松书院其他学子的试卷。 不得不说,他们的经义背诵之熟练,文字功底之扎实,远在我致知书院大部分学生之上。」 「这说明什麽?说明赵山长在『筑基』这一块,乃是真正的大师。」 陈文走到赵修远面前,诚恳地说道:「万丈高楼平地起。致知书院现在缺的,恰恰就是这『平地起』的功夫。」 「我那一套教学法,太过于求快丶求变,若无深厚的经义底子支撑,终究是空中楼阁。」 说到这里,陈文终于抛出了他早已构思好的宏伟蓝图。 「赵山长,我不收青松书院,但我有一个新的提议。」 「我想请您,将青松书院,改名为……『致知蒙学』。」 「致知……蒙学?」赵修远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正是。」陈文解释道,「从今往后,宁阳县所有的蒙童,以及基础尚浅的学子,先入蒙学。」 「在蒙学里,由您和原本的先生们,教导他们识字丶背诵经义丶研习礼法。 这是您的强项,也是读书人的根本。」 「每年,致知书院会举行一次升学考。」 「只有在蒙学中打好了基础,并通过了逻辑与思维测试的佼佼者,方能升入致知书院,由我亲自教导策论与时务。」 陈文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如此一来,蒙学如塔基,宽厚稳固; 致知如塔尖,锐意进取。」 「我们各司其职,各展所长。」 「赵山长,您不再是我的对手,而是我致知一系,不可或缺的……基石。」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赵修远的脑海中炸响。 他呆呆地看着陈文,嘴唇微微颤抖。 他本以为自己是被时代抛弃的弃子,是阻碍新学的绊脚石。 却没想到,在陈文的蓝图中,他竟然还有如此重要的位置。 筑基人。 基石。 这不仅保全了他最后的颜面,更赋予了他甚至比以前更崇高的使命。 「这……这真的可行?」 赵修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不仅可行,而且必行。」陈文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一人精力有限,不可能教导全县学子。 唯有建立此等分级之制,方能让宁阳文脉,源远流长,生生不息。」 陈文的目光望向窗外,夜色深沉。 「赵老,我还有一事,需提前与您通气。 这蒙学,不能只教经义。 未来,我希望蒙学能加入一些算学基础,甚至是律法常识的课程。」 赵修远一惊,下意识地皱眉,「算学?律法?这都是小道,蒙童心性未定,学这些恐怕……」 「赵老。」陈文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宁阳若要大兴,必先兴商。 商兴则需算,法立则需知。 我们培养的,不应只是只会死读书的书生,更是能在这个世道立足的有用之人。 这也是为他们未来的科举之路,打下更宽广的地基。」 赵修远沉默了。 他虽然固执,但并非蠢人。 他想起了陈文在茶馆论道时的那句最对,想起了顾辞在府试策论中的宏大格局。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经世致用吧。 「好。」赵修远深吸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既然先生已有定计,老朽这把老骨头,便再陪先生疯一次。」 「赵老,陈文还想聘请您为致知蒙学之馆长,兼致知书院外聘总教习。」 「这宁阳县未来的读书种子,我便全都托付给您了。」 这一声赵老,这一声托付,彻底击碎了赵修远心中最后的一丝芥蒂。 两行浊泪,顺着他苍老的脸庞滑落。 他颤抖着站起身,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陈文,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 次日清晨,一则告示贴满了宁阳县的大街小巷。 青松书院正式更名为「致知蒙学」。 原山长赵修远,出任蒙学馆长。 消息传出,全县震动。 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场充满火药味的吞并。 却没想到,结局竟是如此的和谐与宏大。 这一招分级教育的顶层设计,不仅解决了致知书院师资不足和生源良莠不齐的问题。 更将原本对立的旧势力,完美地融合进了自己的体系之中。 宁阳县的教育版图,在这一刻,彻底完成了统一。 而对于陈文来说,后方已定。 他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去应对那个即将到来的,真正的挑战了。 那是来自一位大人物的审视。 第52章 新政的三策 夜色已深。 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宁阳县的大部分人家早已熄灯歇息,唯有城西的致知书院内,议事房的窗纸上还映着摇曳的烛光。 陈文正伏案疾书。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他在完善蒙学的教学计划, 虽然说服了赵修远,但要将算学和律法这些实用之学真正融入蒙童的课堂,还需要一套循序渐进的教材。 这是一项细致活,容不得半点马虎。 笃笃笃。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陈文放下笔,有些意外。这麽晚了,书院早已落锁,寻常人进不来。 「先生,是我,顾安。」门外传来顾安压低的声音,「县尊孙大人来了,便服简从,说有十万火急之事要求见先生。」 孙志高? 陈文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自从府试归来,孙志高虽然对他礼遇有加,但为了避嫌,极少私下往来。今夜如此匆忙,甚至连官服都没穿,必定是发生了什麽大事。 「快请。」 陈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摆。 片刻后,孙志高在顾安的引领下匆匆走进房间。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头戴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完全看不出平日里身为一县父母官的威严。此刻,那张总是挂着从容笑容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疲惫,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 「陈先生,救我!」 孙志高一进门,便是一个长揖到地,膝盖一软,差点就要跪下。 陈文连忙上前一步,稳稳地托住他的手臂,「大人这是何故?快快请坐。」 孙志高坐定后,顾不得喝茶,便倒豆子般地诉起了苦衷。他的语速很快,显然是憋坏了。 「先生,您是知道的。李知府在江宁力推宁阳试点,如今这公文已经下来了。宁阳县,成了全江南第一个税改先行地。」 「这是好事。」陈文平静地说道。 「好事是好事,可这也是个天大的难事啊!」孙志高苦着脸,双手在膝盖上不停地摩挲, 「自从消息传出,这半个月来,宁阳县涌入了数千名外地客商。码头上船只堵得水泄不通,城里客栈全部爆满。」 「这本来也没什麽,热闹点好。可是,这些商人带来的不仅仅是银子,还有无尽的麻烦。」 孙志高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卷宗,摊在桌上。那卷宗的边角已经卷起,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先生请看。这是这几日县衙接到的案子。 有为了争抢码头泊位大打出手的,有因为不懂本地规矩被骗了定金的,还有因为税目不清跟税吏闹起来的。」 「我的县衙,原本只有三个书吏,一个师爷。 现在每天光是处理这些纠纷,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月,我这衙门就得瘫痪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更要命的是税收。」孙志高指着一本帐册,手指用力地点着,「上面规定要一体化纳税,可这具体的税目怎麽算? 哪些该免,哪些该收? 下面的税吏也是一头雾水。这几天收上来的税银,乱七八糟,根本对不上帐。 若是到时候交不上去,李大人那边我没法交代,朝廷那边更是要掉脑袋的啊!」 陈文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保持着平静。他给孙志高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他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改革从来不是一纸公文就能解决的,它需要精细的操作,需要庞大的人力,更需要一套全新的规则。 孙志高是个守成的好官,但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商业大潮,他的能力和思维显然已经跟不上了。 「大人莫急。」陈文看着孙志高喝下一口热茶,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既然是试点,混乱在所难免。 关键是,我们要找到解决的法子。」 「法子?先生有何妙计?」孙志高放下茶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文,那是溺水之人看到了浮木的眼神。 陈文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他在脑海中迅速梳理着早已准备好的方案。 这不仅是帮孙志高,更是帮他自己。这也是给那些刚刚经历了积分制洗礼,正嗷嗷待哺的学生们,准备的一场实战大考。 他转过身,伸出了三根手指。 「我有三策,可解大人之忧。」 「请先生赐教!」孙志高身子前倾,恨不得拿笔把陈文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第一策,简税制。」 陈文的声音沉稳有力,「现在的税目太繁杂了。 落地税丶过路税丶交易税丶人头税,林林总总几十项,别说税吏,就是老练的帐房也算不清楚。既容易出错,也给了人上下其手的空间。」 「所以,我们要化繁为简。只收一种税,名为商业增值税。」 「增值税?」孙志高一脸茫然,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简单来说,就是按货物的价值,一次性收取固定比例的税银。 比如丝绸收半成,茶叶收一成。无论货物在县内流转多少次,只要有了这张完税凭证,就不再重复徵税。」 「这样一来,税吏只需核对货物价值,甚至连算盘都不用打太久。不仅效率高,而且透明,没人敢乱收费。」 孙志高听得目瞪口呆,随即一拍大腿,「妙啊!此法甚妙!如此一来,帐目清晰,也不怕有人中饱私囊了。只是这税率如何定?」 「这个不急,我会让我的学生李浩,根据这几日的帐目,为您算出一个最合适的比例。」陈文胸有成竹。 「第二策,立商会。」 陈文继续说道,「大人现在的困境,是因为所有的事都压在县衙头上。 商人有了纠纷找县衙,不懂规矩找县衙。大人只有几个人,自然应付不来。」 「所以,我们要让商人管商人。」 「由县衙出面,致知书院牵头,将所有在宁阳做生意的商户组织起来,成立宁阳商会。」 「商会制定行规,设立仲裁庭。 凡是商业纠纷,先由商会内部调解。 调解不成的,再报官处理。」 「此外,商会还要负责向新来的客商宣讲宁阳的规矩,甚至可以协助县衙维持码头秩序。」 「如此一来,大人的衙门,至少能清静八成。」 孙志高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敬佩。 这一招借力打力,不仅解决了人手问题,还规范了市场秩序,实在是高明。 「那这商会的会长,该由谁来当?」孙志高试探着问道。 陈文笑了笑,「大人觉得,谁最合适?」 孙志高想了想,忽然对着陈文深深一揖,「自然是非先生莫属。」 陈文摇了摇头,「我是教书人,不便直接出面。 但我可以让我的学生顾辞,出任商会的第一任秘书长,负责具体的事务运作。」 「顾辞?」孙志高想起了那个在府试中夺魁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那孩子是个有才的,而且出身商贾之家,确实合适。」 「第三策,借人手。」 陈文终于说到了最关键的一点,「大人现在的燃眉之急,是人手不足。县衙编制有限,不能随意招人。但商会是民间组织,不受此限。」 「我致知书院,如今有上百名学子。 他们读了圣贤书,也学了算学和律法,正缺一个历练的机会。」 「大人可以聘请他们,作为县衙和商会的协理。帮着算帐丶写文书丶调解纠纷丶宣讲政策。」 「他们不要俸禄,只要积分。」 「积分?」孙志高又愣住了。 陈文将书院新推行的积分晋升制简单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孙志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感觉压在心头多日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先生真乃神人也!」 「简税制解决了钱的问题,立商会解决了事的问题,借人手解决了人的问题。 这三策一出,宁阳之局,活了!」 他站起身,对着陈文郑重地行礼,「先生,从今日起,致知书院便是我宁阳县衙的特别顾问。 凡涉及新政之事,下官唯先生马首是瞻。」 陈文赶忙扶起。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客套,而是一种真正的信任。 毕竟这试点新政就是他提出来的。 还有李大人的背书,孙县令自然知道陈文的份量和实力。 从这一刻起,他获得了在宁阳县施展拳脚的真正舞台。 「大人言重了。这也是给学生们一个知行合一的机会。」 陈文亲自将孙志高送到了书院门口。 看着孙志高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陈文并没有立刻回去休息。 他站在门口,感受着夜风拂面。 宁阳的天,要变了。 而这场变革的推手,将不再是他一个人,而是他身后那群年轻的学生。 他转身回到议事房,重新铺开一张白纸。 他要在天亮之前,将这三策转化为具体的执行方案。 更重要的是,他要将这些任务,设计成一道道考题。 给李浩的算学题,给顾辞的策论题,给周通的刑名题,给王德发的外务题。 这不仅仅是为了解决孙志高的麻烦,更是为了让他们在真正的风浪到来之前,学会游泳。 灯火下,陈文的笔尖沙沙作响。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个字,都关乎着宁阳的未来,也关乎着那群少年的成长。 科举只是对他们最终的检验。 他要教的知识,不仅是课本上的。 更是实际的。 此时,他想到了前世经常提到的素质教育。 他不仅笑了笑,没想到这个理想竟然在这个时代,自己竟有了试验的机会。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陈文才放下了笔。 他看着满纸的墨迹。 陈文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清晨的凉气涌入房间,让他精神一振。 此时,顾辞正好敲门而入。 陈文轻轻打了个哈欠,道, 「顾辞,你来得正好,你去告诉大家,今天的早课,不上经义。」 「我们,要上战场了。」 第53章 宁阳新气象 「上战场?」 听到陈文这句话,睡眼惺忪的顾辞等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们看着先生那张铺满案桌的巨大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不是文章,而是作战计划。 「从今日起,宁阳县就是你们的考场。」陈文指着那张纸,声音在清晨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浩,带算学组去接管户房帐目,这是你的战场。 顾辞,去联络商户筹建商会,你是他们的头。 周通,你通晓刑名,负责梳理旧案,给新政清障。 苏时,你的记性好,去整理《大夏律》和历年商税判例,制定商律,你是我们的法度。 承宗,你坐镇书院,统管后勤与学务司,家里不能乱。 德发,带人去街头立规矩。」 陈文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 「记住,你们是学生,不是吏员。 白日里,课业不可荒废。所有实务,只能在散学后进行。 我要的是知行合一,不是让你们去当杂役。」 「去吧。让这座县城看看,读书人,不只会读书。」 「是!」 众人齐声应诺,眼中燃烧着战意。 …… 接下来的半个月,对于致知书院的学子们来说,无异于一场脱胎换骨的磨砺。 最初的三天,是混乱的。 李浩带着算学组刚进户房,就被那些老油条书吏给了个下马威,故意扔给他们一堆陈年烂帐。 顾辞召集商户,却被几个豪商当面质疑乳臭未乾。 王德发在街头维持秩序,差点被几个泼皮围殴。 但他们没有退缩。 白天,他们在讲堂里苦读经义。 夜晚,他们便如同出笼的猛虎,扑向各自的战场。 李浩熬红了眼,用复式记帐法一夜之间查出了老吏私吞的三笔公款,直接拍在县令桌上,震慑全场。 顾辞不卑不亢,引经据典,更用利益分析说服了最大的粮商,确立了商会的威信。 苏时则在藏书楼里闭关三天,翻烂了三本律法书,硬是抠出了几十条有利于商户的条款,编成了《宁阳商律简本》,连周通看了都点头称赞。 张承宗在书院里,把每一个人的积分丶食宿安排得井井有条,成了大家最坚实的后盾。 王德发……王德发也没动手,他只是带着人天天去泼皮家门口念书,念大夏律,念得泼皮们不得不服软。 就这样,混乱一点点被理顺,秩序一点点被建立。 半个月后。 当第一缕晨光再次洒向宁阳县城时,一切都变了。 城门口排起了长龙。 来自江南各地的商队,争先恐后地涌入这座小小的县城。 他们是被那张贴满江南道大街小巷的告示吸引来的——「宁阳试点,一税到底」。 城门口的税卡处,不再拥堵。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长桌和一群穿着青衫的少年。 「张老板,这一车丝绸,按新规矩,估值五百两,税率半成,应缴二十五两。」 李浩坐在一张桌子后,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 他的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帐册和一叠崭新的完税凭证。 那个姓张的老板有些不敢相信,「这就完了?不用再交落地税?」 「不用。」李浩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有了这张凭证,您在宁阳县内,畅行无阻。 谁若敢再收您一文钱,您就去县衙告他。」 张老板激动得手都在抖。他做了半辈子生意,还是第一次见到官府收钱收得这麽痛快。 而在城中心的宁阳商会,气氛则更为热烈。 顾辞站在高台上,一身儒衫,气度不凡。 他的面前,坐着全县有头有脸的商户代表。 「各位。」顾辞的声音洪亮,「今日请大家来,是为了定规矩。」 他拿起一本册子,那是苏时熬了三个通宵整理出来的《宁阳商律》。 「第一条,诚信为本。 凡以次充好丶缺斤短两丶欺诈顾客者,商会除名,并报官严惩。」 台下响起了一阵议论声。 顾辞没有理会,继续念道:「第二条,公平竞争。凡恶意压价丶囤积居奇者,罚银百两。」 「顾公子,这规矩是不是太严了点?」一个胖胖的粮商站起来说道。 顾辞看着他,面色平静,「刘掌柜,您觉得,是把水搅浑了摸鱼容易,还是把水弄清了养鱼长久? 宁阳现在是试点,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这里。若是我们自己把招牌砸了,那这减税的好处,朝廷随时可以收回去。」 刘掌柜愣住了,默默地坐了回去。 顾辞趁热打铁,「不仅要定规矩,还要设仲裁。 凡商会成员之间有纠纷,先由商会调解。大家都是生意人,和气生财。」 「好!我同意!」 一时间,附和声四起。顾辞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 而在街头巷尾,一道道独特的风景线正在形成。 致知蒙学的孩童们,穿着统一的制服,手里拿着简易的宣传单,用稚嫩的童声向过往的商旅背诵着新的商律。 「宁阳交易讲诚信,童叟无欺是根本。」 「一税到底不二收,路引在手通天下。」 甚至连王德发,也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他带着一帮身体强壮的学生,组成了纠察队,专门在码头和集市巡逻。 他那副混不吝的架势,让那些想浑水摸鱼的无赖混混望而生畏。 整个宁阳县,就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被注入了全新的润滑油,开始高速而顺畅地运转起来。 商业的繁荣,肉眼可见。 县令孙志高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治下的宁阳县,竟然能有如此繁华的一天。 他心里自然清楚,这一起都是因为陈文先生。 …… 午后时分。 一匹快马,冲破了宁阳县城的宁静。 马上的骑士身穿便服,却腰悬官刀,满身尘土,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他没有去县衙,而是径直冲向了致知书院。 「陈先生!陈先生在吗?」 骑士跳下马,急声喊道。 正在讲堂授课的陈文,听到声音,眉头微微一皱。 他走出讲堂,看到来人,心中便是一沉。 这是李德裕的心腹亲随。 「我就是。」 亲随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呈上。 「陈先生,这是知府大人的亲笔急信!十万火急!」 陈文接过信,指尖触到那温热的信封。 他拆开信封,迅速浏览了一遍。信的内容并不长,字迹潦草。 陈文的瞳孔猛地一缩。信纸在他的手中,被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先生,出什麽事了?」 顾辞和张承宗等人看到陈文凝重的脸色,都围了上来。 陈文没有说话,只是将信慢慢地收了起来。 「有人,坐不住了。」 第54章 状元多,名留青史者少 议事房内,烛火摇曳。 那封来自江宁府的急信,此刻正平铺在案桌中央。信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 「宁阳首批入江宁之商户,被扣。」 「齐家状告其『以次充好,商业欺诈』,人赃并获,帐目契约俱在。」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案子已被刘通判接手,意在做成铁案。」 「若不能破此局,试点即亡。」 短短几行字,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书院内刚刚燃起的欢庆气氛。 「这……这是什麽意思?」王德发声音发颤,「我爹的老主顾也在里面,他们做生意最讲究诚信了,怎麽可能搞欺诈?这分明是栽赃!」 「当然是栽赃。」顾辞冷笑一声,「齐家是江宁府的丝绸巨头,我们的新政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自然要反击。只是没想到,手段如此下作。」 「手段下作,但却有效。」周通平静地说道,「一旦坐实了欺诈之名,宁阳的招牌就彻底臭了。这是绝户计。」 众人都沉默了。他们明白,对方是有备而来。 「人赃并获,帐目契约俱在。」张承宗指着信上的这句话,眉头紧锁,「既然敢这麽说,那齐家手里肯定有铁证。刘通判又是出了名的酷吏,案子落在他手里,就是进了狼窝。李大人是知府,难道就不能把案子抢过来审吗?」 陈文摇了摇头,终于开口了。 「不能。」 他的声音很稳,「李大人是新政的推行者,这些商户是他请进来的。如果他亲自审案并判商户无罪,那就是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刘通判正好以此为由,参他一本徇私枉法。」 「那……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 「当然不能看。」 陈文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诸位,还记得我跟你们说过的知行合一吗?」 陈文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弟子的脸庞。 「历史上不乏状元,但名留青史者寥寥无几。」 「科举拿状元固然不容易,但我们科举最终是为了做官。 但要想做官做出成绩,只会科举那些书本上的东西是远远不够的。」 「书本上的道理,那是死的。 而眼前的这个死局,才是活的。」 「科举考场上,也许会有一道题让你们判案。 但那只是纸上谈兵,判错了,不过是丢几分。」 「但今天这道题……」 他指了指桌上的急信。 「判错了,丢的是几家人的性命,毁的是宁阳一县的前程。」 「这对你们来说,不是麻烦,而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实战课。」 听到实战课三个字,原本有些慌乱的弟子们,眼神瞬间变了。 「周通。」 「学生在。」 「你之前的《大夏律》背得滚瓜烂熟,刑名卷宗也看了不下百卷。现在,检验你成色的时候到了。」 陈文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那是李德裕给他的私牌。 「这道关于伪证与逻辑的考题,交给你解。收拾东西,带上你的工具,跟我去江宁府。我们要从正面,击碎他们的铁证。」 「是!学生定不辱命!」周通双手接过令牌,眼中燃烧着战意。对他来说,这不再是一场官司,而是一张必须拿满分的考卷。 紧接着,陈文并没有停下。他的目光落在了平时最爱偷懒的王德发身上。 「德发。」 「先……先生?」王德发一激灵。 「你虽不喜读书,但心思活泛,通晓市井。科举之中,虽无外务一科,但为官之道,首在通达。」 陈文问道,「如果齐家要伪造这麽大的一批假帐,他们必然需要大量的废纸丶草稿,甚至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这些东西,他们不会留在府里,一定会处理掉。」 「你的任务,不是去公堂,而是去市井。」 陈文从袖中掏出一袋银子,扔给王德发,「带上这些钱。换身不起眼的衣服。去买通齐家负责倒夜香丶收垃圾的下人。我要你把齐家最近半个月扔出来的所有带字的纸片,哪怕是烧了一半的,都给我找回来。」 「这就是给你的考题:如何在三教九流中,找到那把关键的钥匙。」 王德发接住银子,眼睛瞬间亮了。这哪是考试,这简直是让他如鱼得水啊! 「先生放心!这题我会做!就算把江宁府的垃圾堆翻个底朝天,我也给您找出来!」 「好。」陈文点了点头,「记住,动作要快。我们在公堂上拖住刘通判,你的证据,就是最后的绝杀。」 最后,陈文看向顾辞和张承宗。 「你们二人,留守书院。」 「现在的宁阳,人心浮动。这就是给你们的考题:安民。」 「我要你们去门口,去告诉那些百姓。」 「告诉他们,我陈文去了江宁府。」 「告诉他们,只要致知书院在,宁阳的天……就塌不下来!」 「这不仅是安抚,更是立信。为官一任,若不能让百姓心安,读再多书也是枉然。」 「是!」 两人齐声应诺,眼中满是坚定。他们明白,这确实是一场比府试更难,也更有意义的考试。 …… 一刻钟后。 致知书院的大门打开。 顾辞和张承宗走了出来。面对着汹涌的人群,他们没有退缩,而是大声传达了陈文的话。 听到陈先生亲自去了这几个字,原本嘈杂的人群,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而在他们身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已经悄然驶出了侧门。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破旧短打丶脸上抹了灰的胖子,也骑着快马,从另一条小路,直奔江宁府而去。 一张针对齐家阴谋的大网,在夜色中悄然张开。 …… 江宁府,城南。 这里是整个府城最脏乱差的地方,也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臭味。 王德发捂着鼻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小巷里。 他已经换了一身破旧的麻布衣裳,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脚夫。 「这味儿……真是绝了。」 他嘟囔着,心里却在盘算着陈文给他的任务。 齐家是江宁府的大户,每天产生的垃圾和秽物都是有专人清理的。而这些清理的人,通常就住在这种地方。 他在一个破败的院子前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正在分拣着一堆刚刚运回来的垃圾。 「几位大爷,忙着呢?」王德发堆起一脸笑,凑了过去。 「干啥的?」一个老头警惕地看着他。 「我是收废纸的。」王德发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在手里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声响,「听说几位大爷手里有些好货,想来碰碰运气。」 老头看到铜钱,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去去去,我们这里只有烂菜叶子和臭鱼烂虾,哪有什麽废纸。」 「别啊大爷。」王德发也不急,他又掏出一锭银子,在老头眼前晃了晃,「我可是听说了,您几位是负责齐家那一块的。齐家那麽大的府邸,每天扔出来的废纸还能少了?」 老头的脸色变了。 「你怎麽知道我们负责齐家?」 「这江宁府,就没有我不晓得的事。」王德发神秘一笑,「大爷,我也不跟您兜圈子。我就要齐家最近半个月扔出来的废纸,不管是有字的没字的,烧了一半的没烧完的,只要是纸,我都要。」 「这一锭银子,就是定金。若是找得齐全,我再给您加倍。」 老头咽了口唾沫。 这一锭银子,够他干上大半年的了。 「这……」老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小伙子,齐家的废纸,那可是有规矩的。带字的都得烧乾净了才能扔,这是大户人家的忌讳。」 「烧乾净了?」王德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真的晚了一步? 「不过嘛……」老头话锋一转,「前几天齐家好像是有什麽急事,烧得匆忙。有一筐废纸,大概是火没点透,中间还夹着不少没烧完的。我看那纸挺好的,就偷偷留下来了,打算糊窗户用。」 王德发心中狂喜。 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大爷,那筐纸在哪?快带我去看看!」 …… 江宁府衙。 陈文和周通的马车,停在了府衙侧门。 李德裕的心腹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们到了,连忙引着他们从侧门进入,直奔后堂。 后堂内,李德裕正背着手,焦急地来回踱步。 看到陈文进来,他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 「先生,你可算来了!」 「大人莫急。」陈文神色从容,「情况如何?」 「不太好。」李德裕叹了口气,「刘志杰那个老狐狸,咬死了证据确凿,非要定罪。他还拉来了按察使司的人旁听,说是要以此案为典型,整顿商风。我现在是骑虎难下啊。」 「按察使司的人也来了?」陈文眉头微皱。 看来,对方这次是下了血本,要把这桩案子做成铁案,彻底堵死李德裕的退路。 「既然他们想把事情闹大,那我们就奉陪到底。」 陈文转头看向周通。 「怕吗?」 周通摇了摇头。 他的手中,紧紧抱着那个藤编的考篮。里面装着他的工具,也是他的武器。 「好。」陈文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走吧。去看看他们精心准备的铁证,到底有多铁。」 两人跟着李德裕,走进了前面的刑名大堂。 大堂之上,刘志杰端坐在左侧,一脸阴鸷。他的旁边,坐着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官员,正是按察使司的经历。 堂下,跪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宁阳商户。 而在大堂的一侧,摆放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所谓的罪证。 陈文和周通一进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刘志杰看到陈文,冷笑一声,「李大人,这就是您请的高人?一个教书匠,也配上这刑名大堂?」 「放肆!」李德裕沉下脸,「陈先生乃是本官特聘的幕僚,有何不可?」 「幕僚?」刘志杰嗤笑,「就算是幕僚,也得懂法吧?这案子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难不成,他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陈文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他走到大堂中央,对着刘志杰和那位按察使司的官员,拱了拱手。 「草民陈文,见过各位大人。」 「草民不懂法,但我这学生,略通一二。」 他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周通。 「草民的学生,想请教刘大人。」 「这所谓的铁证,究竟是铁打的,还是……纸糊的?」 第55章 绝杀 江宁府衙,刑名大堂。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刘志杰端坐在案后,目光阴沉。 他的左手边,坐着一名面无表情的按察使司经历,那是他特意请来压阵的。 右手边,则是同样面色不豫的知府李德裕。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堂下,几个宁阳商户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瑟瑟发抖。 而在他们旁边,齐家的管事正趾高气昂地站着,时不时用眼角的馀光轻蔑地扫视着这些人。 「带陈文丶周通上堂!」 随着衙役的一声高喝,陈文领着周通走了进来。 陈文神色从容,脚步平稳。 周通则紧紧抱着那个藤编考篮,低着头,谁也不看。 「草民陈文,见过各位大人。」陈文拱手行礼。 刘志杰冷哼一声,「陈先生好大的架子,让本官好等。 既然来了,那就看看这些证据吧。」 他一挥手,师爷将那几本作为铁证的帐册和契约捧到了周通面前的案桌上。 「看仔细了。这可是本官定罪的依据。若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就是诬告反坐,到时候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刘志杰的话里透着一股威胁。 周通没有说话。他从考篮里取出一方白布,仔细擦了擦手,又拿出了那枚特制的放大镜。 这是陈文之前特意找巧匠磨制的放大镜。 周通心细,擅长观察,放大镜此时在他手里恰好能发挥出巨大的作用。 周通的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焦。 他先拿起了第一本帐册,翻开第一页。 刘志杰端起茶杯,眼神玩味。 他倒要看看,这两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能翻出什麽浪花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堂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周通翻书的声音。 李德裕有些坐不住了。他看向陈文,却见陈文正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终于,周通抬起了头。 「看完了?」刘志杰放下茶杯,「有什麽高见?」 周通没有理他,而是转向李德裕。 「大人,这帐本是伪造的。」 他声音平静,却在大堂里引起了一阵骚动。 齐家管事立刻跳了起来,「胡说八道!这是我们齐家几十年的老帐房记的,怎麽可能是伪造的?」 「伪造。」周通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而且手法很拙劣。」 他指着帐本的一页,「这纸张是今年新出的秋蝉翼宣纸,透光可见细微蝉翼纹。 但帐目记录的时间却是去年三月。 用今年的纸记去年的帐,这是其一。」 李德裕眼睛一亮,立刻让人将帐册拿到窗边验看。 果然如周通所言。 刘志杰脸色微变,强辩道:「或许是旧帐破损,后来补录的。」 「补录?」周通冷笑,「若是补录,墨迹应为新。 但这墨迹陈旧且有晕染,分明是用烟熏做旧的手法。 既然是光明正大的补录,为何要刻意做旧?这是其二。」 他又拿起那张契约。 「印章是真的,但印泥有问题。 契约落款是五月初五,那年江南多雨潮湿。 在那种湿度下,印泥盖在宣纸上必有晕染。 但这枚印章边缘清晰,色泽鲜亮,分明是在乾燥环境下盖上去的。 就像是……现在。」 「这是其三。」 周通一口气指出了三处破绽,每一处都逻辑严密,让人无法反驳。 齐家管事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那个按察使司的经历也坐直了身子,看向周通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惊讶。 刘志杰的脸色阴沉。 他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少年竟然如此厉害,三言两语就戳穿了他精心准备的证据。 但他不能认输。 一旦认输,这不仅是齐家的事,更是他这个通判的失职。 「这只是你的推测!」刘志杰猛地一拍惊堂木,「推测不能定罪!本官只相信白纸黑字! 这帐册,这契约,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你凭几句天气湿度,就想推翻?」 他在赌。 赌李德裕不敢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和他彻底撕破脸。 李德裕确实犹豫了。 虽然周通的推论很有道理,但在官场上,道理往往不如实据好用。 就在此时,大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陈文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刘志杰。 「刘大人要实据?」 「那就给您实据。」 「让他进来!」 随着一声高喊,一个浑身恶臭,满脸污垢的身影冲了进来。 正是王德发。 他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片,气喘吁吁地跑到大堂中央。 「先生!我找到了!我在齐家倒夜香的车里找到的!」 那一股难以言喻的馊臭味瞬间弥漫开来,让在场的官员们纷纷掩鼻。 刘志杰大怒,「哪来的乞丐?竟敢擅闯公堂!来人,叉出去!」 「慢着!」陈文喝止了衙役。 他走到王德发面前,从他手里接过那几张纸片。 「这就是证据。」 陈文转过身,将纸片高高举起。 「这是草民的学生,在齐家倒夜香的车里找到的。 虽然被烧了一半,但上面的内容还能看清。」 他将纸片递给李德裕。 李德裕接过一看,脸色大变。 那是一张草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数字。 而这些数字,竟然和那本假帐册上的一模一样! 更重要的是,在草稿的角落里,还有一行批注:「此数需与库房实物对齐,切记不可有误。」 这行字的笔迹工整阴柔,带着明显的馆阁体风格。 李德裕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刘志杰身旁的师爷。 那个师爷此刻已经抖如筛糠,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如果本官没看错的话。」李德裕的声音冰冷,「这行字的笔迹,和这位师爷的字,颇为神似啊。」 刘志杰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当然认得这笔迹。 这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师爷写的! 但他怎麽也想不通,这本来应该已经被烧毁的东西,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铁证如山! 大堂内一片哗然。 那个按察使司的经历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他原本是被刘志杰拉来站台的,没想到却看了一出这样的好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欺诈案了。 这是官商勾结,伪造证据,构陷良民! 这是大案! 「刘大人。」按察使司经历冷冷地开口,「这笔迹,您怎麽解释?」 刘志杰的手在颤抖。 他知道,这一局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如果不赶紧止损,火就要烧到他自己身上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巴掌狠狠地抽在那个师爷脸上。 「大胆刁奴!」 刘志杰怒吼道,声音里充满了义愤填膺,「本官平日里待你不薄,你竟然背着本官,收受齐家贿赂,伪造证据,陷害良民!你该当何罪!」 这一巴掌,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那个师爷捂着脸,看着刘志杰那双充满了威胁和暗示的眼睛,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让他顶罪。 如果不顶,不仅他自己要死,他的家人也别想好过。 师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小的鬼迷心窍,收了齐家的银子,才干出这种糊涂事! 这……这也大人无关啊!」 刘志杰心中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依旧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本官身为通判,竟然被你这刁奴蒙蔽,险些酿成大错! 来人!将这刁奴和齐家那个管事,统统拿下!重打四十大板,枷号示众!」 两旁的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将瘫软在地的两人拖了下去。 惨叫声在大堂外响起。 一场针对宁阳商户的阴谋,就这样以一种荒诞而又残酷的方式收场了。 李德裕看着刘志杰那副做作的表演,心中冷笑。 他知道刘志杰这是在断尾求生。 虽然没能把他也拉下马,但经此一事,刘志杰威信扫地,短时间内是翻不起什麽浪花了。 「陈先生。」李德裕看向陈文,「此案已破,那些商户……」 「无罪释放。」陈文淡淡地说道。 「好!当庭释放!」 随着李德裕的一声令下,跪在地上的宁阳商户们喜极而泣。 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对着陈文和李德裕深深一拜。 陈文没有受这一礼。 他走到王德发面前。 王德发还傻乎乎地站在那里,一身的恶臭让他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走吧。」陈文拍了拍他的肩膀,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 「回家。」 王德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好嘞!先生,我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吧?」 「是。大功一件。」 陈文带着弟子们,昂首走出了府衙大门。 门外,早已聚集了大量的百姓。 看到他们出来,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 而在府衙大堂的屏风后面。 一个穿着旧棉袍的老人正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陆秉谦抚着胡须,目光深邃。 「断尾求生,好狠的手段。 步步为营,好精的算计。」 他的目光落在陈文的背影上。 「这位小先生……有点意思。」 「手段虽偏,心却是正的。」 「看来,这江南的一潭死水,终究是要被搅活了。」 第56章 陆秉谦的好奇 江宁府衙的后门,在一片夜色中悄然打开。 几辆马车缓缓驶出,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上坐着的,正是刚刚从大牢里被释放出来的宁阳商户。 他们虽然面容憔悴,衣衫有些凌乱,但眼中的恐惧已经被劫后馀生的喜悦所取代。 而在府衙后堂,一场私宴正在进行。 没有丝竹管弦,也没有山珍海味。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 只有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热的黄酒。 李德裕坐在主位,亲自执壶,为陈文斟满了一杯酒。 「先生。」 李德裕举起酒杯,神色郑重,「今日若非先生力挽狂澜,德裕这顶乌纱帽,怕是就要摘下来给刘志杰当垫脚石了。 这一杯,德裕敬先生。」 陈文没有推辞,双手举杯,一饮而尽。 「大人言重了。 宁阳新政,乃是大人心血所系,亦是宁阳百姓福祉所在。 草民不过是顺势而为,尽了一份绵薄之力。」 李德裕放下酒杯,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周通和王德发。 周通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只是眼神比以往更加明亮。 而王德发虽然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洗去了身上的污秽,但那股子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兴奋劲儿还没散去,正眉飞色舞地给旁边的李浩讲着他在乱葬岗斗恶犬的英勇事迹。 「这两位小友,亦是功不可没。」 李德裕站起身,竟亲自走到王德发面前,为他也倒了一杯酒。 王德发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大人,这……这使不得!我就是个……」 「使得。」李德裕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若无你那几张废纸,今日这案子,便是死局。 你有一颗赤子之心,更有急智。 这杯酒,你当得起。」 王德发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草民就……就喝了!」 他一仰脖子,将酒灌了下去,辣得直龇牙,却觉得这是这辈子喝过的最香的酒。 李德裕又看向周通,「周通,你那双眼睛,比这府衙里所有的推官都要毒。 本官之前许诺你的刑名令,依然有效。 往后若有闲暇,可多来这府衙走动走动。」 周通起身行礼,「学生谨记。」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高不可攀的知府大人,此刻却像位和蔼的长辈一样与他们谈笑风生,心中都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不仅仅是破了一桩案子。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地参与到了官场的博弈之中,并且赢了。 这种成就感,比考中秀才还要强烈。 陈文看着这一切,嘴角含笑。 他知道,这场胜利,不仅保住了宁阳新政,更重要的是,打磨出了这支队伍的魂。 …… 次日清晨。 陈文一行人的马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江宁府城。 与来时的低调不同,这一次,他们是凯旋。 当车队驶入宁阳县界时,远远地便看到城门口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是宁阳的百姓。 他们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自发地聚集在这里。 没有官府的组织,没有锣鼓喧天,只有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 当陈文走下马车的那一刻。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陈先生回来了!」 「恩人回来了!」 那些被救回来的商户家属,更是激动得痛哭流涕,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大家快起来!」陈文连忙上前搀扶,「乡亲们,这可使不得。」 「使得!使得!」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他是宁阳商会推选出来的代表,「若非先生,我们那几家老小,怕是都要家破人亡了。 先生不仅救了人,更是救了我们宁阳商户的心啊!」 「是啊!陈先生,以后我们就信您!只要您发话,咱们宁阳商户,绝无二话!」 人群中,附和声此起彼伏。 周通等人看着这一幕,眼眶都有些湿润。 他们读了那麽多年的圣贤书,讲了那麽多的仁义道德。但直到今天,看到百姓们这发自肺腑的感激,他们才真正明白了什麽是民心。 民心,不是文章里的漂亮话。 民心,是那一碗碗热腾腾的茶水,是那一声声真诚的问候,是那一双双信任的眼神。 王德发更是成了香饽饽。几个大婶围着他,不停地往他怀里塞自家做的烙饼和鸡蛋,夸他是少年英雄。乐得这小子嘴都合不拢了,逢人就吹嘘自己如何夜探乱葬岗,智斗恶犬,勇夺罪证。 虽然情节夸张了不少,但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叹。 就连平时最不爱说话的周通,也被几个年轻后生围着,请教如何辨别假帐。 他虽然有些不适应这种热情,但还是耐心地解答着。 这一天,宁阳县比过年还要热闹。 而在热闹的人群之外,一处不起眼的茶摊上。 陆秉谦正端着一碗粗茶,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脚边,拴着那头瘦驴。 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旧棉袍,看起来就像个路过的普通老学究。 「这就是民心吗?」 陆秉谦喃喃自语。 他在官场浮沉半生,见过无数官员为了所谓的政绩大兴土木,也见过无数清流为了所谓的名声空谈误国。 但像陈文这样,既能用雷霆手段破局,又能如此深得民心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老丈,这陈先生,真有那麽神?」 他转过头,问旁边的一位茶客。 那茶客是个挑担的货郎,闻言瞪大了眼睛,「神?那可不止是神! 那是咱们宁阳的活菩萨! 自从陈先生搞了这个新政,咱们进货不用交那些乱七八糟的税了,路也好走了,连地痞流氓都不敢随便欺负人了。你说神不神?」 「哦?那他收了多少好处?」陆秉谦故意问道。 「好处?」货郎像是听到了什麽笑话,「陈先生分文不取! 人家又不是官员。 你没听说吗? 人家只是官府的非正式幕僚。 人家图的是什麽?图的是咱们宁阳好! 这样的读书人,咱们打着灯笼都难找! 可惜陈先生没有做大官。 要是日后真做了大官,指不定为百姓做多少好事儿呢!」 陆秉谦沉默了。 他放下几文铜钱,牵起瘦驴,缓缓走入了人群。 他看着被百姓簇拥在中央的陈文。 那个年轻人脸上并没有太多得意的神色,反而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淡然。 「看来,老夫之前的判断,或许真的有些武断了。」 陆秉谦心中暗道。 「不过,这仅仅是个开始。」 「江宁府的那帮人,吃了这麽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 回到书院后,陈文并没有让弟子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太久。 当晚,议事房内。 灯火再次亮起。 「高兴完了?」 陈文看着满脸兴奋的众人,淡淡地问了一句。 众人立刻收敛了笑容,正襟危坐。 「今日之胜,固然可喜。」陈文的声音冷静而理智,「但我们只是赢了一场仗,并没有赢得这场战争。」 「齐家虽然折了一个管事,刘通判虽然丢了面子,但他们的根基未动。」 「而且,我们这次彻底激怒了他们。」 「接下来的反扑,只会更加猛烈。」 「先生以为,他们会如何反扑?」顾辞问道。 「文的不行,就会来武的。 暗的不行,就会来明的。」 陈文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宁阳县与江宁府之间的那条水路上画了一条线。 「我们宁阳丝绸要运往外界,这条水路是必经之地。」 「如果我是齐世亨,我会……」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条水路的咽喉处。 「封锁。」 「只要卡住了这条路,宁阳的货出不去,外面的货进不来。」 「到时候,我们的新政,就会变成一座孤岛。」 「不攻自破。」 众人闻言,脸色都变了。 这确实是最狠的一招。 也是最无解的一招。 「那我们该怎麽办?」张承宗急道。 陈文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漆黑的夜色。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 「那就让他们封。」 「封得越死越好。」 「只有让他们以为自己赢定了,他们才会露出更大的破绽。」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了一句只有在场几人才能听到的话。 「等风来。」 第57章 听先生的 江宁府,齐家大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正厅内,名贵的瓷器碎片散落一地。 齐世亨面色铁青地坐在太师椅上,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刚刚发过一通大火。 「废物!都是废物!」 他怒吼着,指着跪在地上的几个管事,「让你们办点事,居然让人抓住了把柄!现在好了,人被抓了,脸也丢尽了!你们让我在江宁府还怎麽混?」 管事们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老爷,这也不能全怪我们啊。」一个管事壮着胆子说道,「谁能想到那个宁阳来的小子,竟然会去翻垃圾堆?那可是乱葬岗啊!」 「还敢顶嘴?」齐世亨随手抓起一个茶杯砸了过去,「输了就是输了!别给我找藉口!」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次的跟头栽得太大了。不仅损失了一个得力管事,还得罪了李德裕。更重要的是,宁阳那个新政如果真的做成了,以后江宁府的丝绸生意,哪还有齐家的份? 「老爷,刘通判那边传来消息了。」 刘通判的新师爷站在角落里,低声说道,「刘大人说了,这次他可是为了咱们齐家,连最信任的人都搭进去了。这笔帐,不能就这麽算了。」 「他想怎麽样?」齐世亨冷哼一声。 「刘大人的意思是,既然文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师爷走到地图前,指着宁阳通往江宁府的那条水路,「宁阳虽然搞了税改,但他们的货要运出来,还得走咱们的地盘。」 「只要我们在这条河的关卡上动动手脚……」 师爷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名为「落雁口」的地方重重一点。 「卡死他们!」 齐世亨的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丝狠戾的光芒。 「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就这麽办!」 「去,联系水路巡检,给他送两千两银子过去。告诉他,从明天起,凡是挂着宁阳旗号的船,一律扣下!理由嘛……就说是有违禁品,要严查!」 「严查多久?」 「查到他们那帮穷鬼破产为止!」 …… 三日后。 宁阳码头。 原本繁忙的景象不见了。 数十艘满载丝绸和货物的商船,此刻正静静地停泊在港湾里。船工们坐在岸边,愁眉苦脸地抽着旱菸。 商户们则围在致知书院的门口,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陈先生!这可怎麽办啊?」 「那落雁口的巡检简直是疯了!咱们的船刚过去就被扣了,说是要查违禁品。这一查就是三天,连个准信都没有!」 「是啊!再这麽耗下去,咱们的货都要烂在船里了!那些江宁的买家都在催货,要是违约了,赔都要赔死我们!」 顾辞和张承宗站在门口,虽然极力安抚,但面对这群已经快要失去理智的商户,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大家静一静!先生正在想办法!」 「想办法?还要想多久?再不想出来,咱们就都得跳河了!」 人群中,抱怨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议事房的门开了。 陈文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青衫,神色从容,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看到陈文,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虽然心里着急,但经过上次的事,大家对这位陈先生,还是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各位。」 陈文走到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 「我知道大家很急。」 「货被扣了,钱被压了,生意没法做了。」 「但是,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齐家这是在逼我们。」 「逼我们乱,逼我们去闹,逼我们去求饶。」 「只要我们一乱,他们就赢了。」 「那……那我们该怎麽办?总不能就这麽等着吧?」一个商户小声问道。 「当然不。」 陈文微微一笑。 「他们既然想封,那就让他们封个够。」 「大家都回去吧。告诉各自的船工,把船停好,把货封好。」 「这几天,大家就当是放假了。」 「放假?」 商户们面面相觑。这都火烧眉毛了,还放假? 「先生,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从不开玩笑。」 陈文的语气不容置疑。 「相信我。 不出十日,求着你们把货运出去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齐家自己。」 他的话语中,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虽然不知道先生葫芦里卖的什麽药,但看着他那笃定的眼神,商户们原本躁动的心,竟然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行!我们就听先生的!」 「对!咱们信先生!」 人群渐渐散去。 …… 与此同时。 宁阳县城的城门口。 一个骑着瘦驴的老人,正慢悠悠地晃进城来。 他戴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老学究。 正是微服私访的陆秉谦。 他这一路走来,并没有惊动任何人。 刚进城门,他就看到了一群商户正从致知书院的方向散去。 每个人的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忧色,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镇定。 「哎,老哥,这是出什麽事了?」陆秉谦拉住一个路过的货郎问道。 「嗨,别提了。」货郎叹了口气,「江宁那边把水路给封了,咱们的货出不去。大家都急得不行,去书院找陈先生讨主意呢。」 「哦?那陈先生怎麽说?」陆秉谦来了兴趣。 「陈先生让大家别急,把船停好,回家歇着去。 说是过几天,那帮人得求着咱们运货。」货郎摇了摇头,似乎也不太相信,「这话说的,神乎其神的。 不过既然是陈先生说的,那咱们就信呗。」 陆秉谦松开了手,看着那些商户离去的背影。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水路被封,这对于一个依靠商贸的县城来说,无异于被掐住了脖子。 换做任何一个县令,此刻恐怕早已急得跳脚,或者忙着去疏通关系了。 但这陈文,竟然让大家回家歇着? 这是何等的定力? 又是何等的狂妄? 「有点意思。」 陆秉谦抚了抚胡须。 「面临绝境而不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此子这养气的功夫,倒是颇有几分大家风范。」 「只是……」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光有定力可不够。 若是没有破局的手段,这定力,也不过是坐以待毙罢了。」 他轻轻拍了拍瘦驴的脖子。 「走吧,老夥计。」 「咱们就在这宁阳城里多住几天。」 「看看这出戏,到底怎麽唱。」 第58章 有用的学问 宁阳县的清晨,薄雾还未散尽。 一头瘦驴,驮着一个穿着旧棉袍的老人,慢悠悠地踏在青石板路上。 陆秉谦压低了帽檐,不想引人注目。 他来宁阳这几日,他一直没有去拜访县令,也没有去那个传得神乎其神的致知书院。 他只是在看。 看这座在传闻中,已经变成了离经叛道之地的县城。 他看到了很多让他眉头紧锁的画面。 街角的书肆里,卖得最好的不再是四书五经,而是一本名为《算学入门》的小册子。 书肆老板正唾沫横飞地向几个年轻后生推销:「买了它,学会了算帐,就能进致知书院,以后还能去县衙当差!」 路边的茶馆里,说书先生也不讲三国水浒了。 惊堂木一拍,讲的是「陈夫子智斗奸商」。 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甚至连那些还穿着开裆裤的孩童,在巷子里玩耍时,嘴里念叨的都不是「人之初」,而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乱了。全乱了。」 陆秉谦叹了口气。 在他看来,这就是礼崩乐坏。 读书人如果不读圣贤书,不修身养性,只想着算帐丶当差丶赚钱,那还是读书人吗? 那不就成了商人的帐房,官府的刀笔吏了吗? 「唯利是图,古风不存啊。」 他摇了摇头,牵着驴,走进了一家名为「张记」的小面馆。 正是饭点,面馆里人声鼎沸。 陆秉谦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 刚坐下,他就听到邻桌传来一阵稚嫩的读书声。 「凡交易,必立契。契约一成,如律令行。毁约者,倍偿之。」 陆秉谦转头看去。只见三个七八岁的孩童,正围坐在一起,手里捧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片,读得摇头晃脑。 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胸口绣着「致知蒙学」四个字。 陆秉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哪里是读书声?这分明是在背商律! 这么小的孩子,正是启蒙养正的时候,怎麽能让他们接触这些充满了铜臭味的东西? 他忍不住了。 「几位小友。」陆秉谦端起茶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蔼一些,「食不言寝不语。 况且,你们年纪尚小,应当读圣贤书,明圣人理。 为何要背这些商贾才用的律条?」 三个孩子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这个奇怪的老爷爷。 其中一个看起来机灵点的孩子,眨了眨眼睛,说道:「老爷爷,我们在帮二叔看铺子呢。 陈先生说了,不懂法,就要吃亏。 前几天隔壁李大婶卖鸡蛋,就因为没立字据,被人赖了帐。 我们要是不学这个,以后被人骗了怎麽办?」 「被人骗?」陆秉谦愣了一下,「那也不该把心思全花在这上面啊。 读书是为了考取功名,是为了治国平天下。 你们背这些,将来能考状元吗?」 「能不能考状元我不知道。」另一个孩子插嘴道,「但我知道,学会了这个,我就能帮爹娘算帐,能帮街坊邻居写状纸,能不让人欺负。 这就是有用的学问。」 「有用的学问?」 陆秉谦咀嚼着这几个字。 什麽时候,读书的用处,变得如此狭隘,如此功利了? 「荒谬!」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圣人教导我们要重义轻利。 你们满脑子都是算计,都是不让人欺负,那仁义何在? 礼信何在?」 那个机灵的孩子似乎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老爷爷,您这话不对。」 「怎麽不对?」 「陈先生教过我们,仓廪实而知礼节。 如果连肚子都填不饱,连自己的东西都护不住,还谈什麽仁义?谈什麽礼信?」 「他还说,学问是用来救人的。 如果我们的学问,不能让爹娘过上好日子,不能让乡亲们不受欺负,那这学问,读了又有什麽用?」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陆秉谦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理由。 仓廪实而知礼节。 这是管子的话。 但他从未想过,这句话竟然会被一个几岁的孩童,用如此朴素如此直白的方式说出来。 而且,这孩子眼中的光芒,是那麽的清澈,那麽的坚定。 那不是贪婪,也不是狡诈。 那是一种对生活的认真,对家人的责任。 陆秉谦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孩子,心中那座坚固的清流壁垒,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一直以为,陈文是在教学生钻营,是在把读书人变成逐利的工具。 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完全是这样。 这些孩子,虽然在谈论利益,但他们的立足点,却是生计,是保护。 这难道就是陈文所说的经世致用吗? 「老爷爷,您的面凉了。」 那个孩子见陆秉谦发呆,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哦……好。」 陆秉谦回过神来,有些狼狈地拿起筷子。 他吃了一口面,却觉得索然无味。 他付了钱,逃也似地走出了面馆。 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陆秉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这一生,读的是程朱理学,守的是孔孟之道。 他坚信,读书人就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但今天,这几个孩子的话,却让他开始怀疑。 难道,他一直坚持的道,真的离百姓太远了吗? 难道,那种高高在上的义,真的不如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来得实在吗? 「陈文……」 陆秉谦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想知道,能教出这样孩子的先生,到底是个什麽样的人。 他想知道,那个在传闻中把宁阳县搅得天翻地覆的新政,到底能不能给这个暮气沉沉的大夏,带来一丝真正的生机。 他牵着驴,继续在城里漫步。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致知书院的门口。 书院的大门紧闭。 他没有去敲书院的门。 他转过身,朝着城门口走去。 他决定,暂时不亮明身份。 他要亲眼看看,这场由陈文一手策划的反击战,到底会如何收场。 如果陈文真的能不费一兵一卒,破了这个死局。 那他陆秉谦,就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向天下人证明自己的机会。 第59章 舆论 茶馆内的喧嚣依旧。 陆秉谦看着那些自信满满的商户,心中疑虑未消,却也不再多言。 他默默地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离开。 他没有离开宁阳县,而是在城中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他决定,要亲眼看看这所谓的后手,究竟是什麽。 …… 致知书院,议事房。 陈文站在一张巨大的宁阳与江宁府的舆图前。他的身后,顾辞丶王德发丶李浩丶苏时等人一字排开,神情肃穆。 「现在,齐家以为他们封锁了水路,就掐住了我们的咽喉。」 陈文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 「但他们忘了,这世上,除了水路,还有一样东西,是封不住的。」 「那就是……声音。」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顾辞。」 「学生在。」 「你的任务,是写一篇檄文。 题目就叫《告江宁父老书》。 我要你把这次封锁事件,不再说成是两地商贾的恩怨,而是……江宁百姓的切身之痛。」 陈文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要告诉江宁百姓,宁阳的丝绸之所以便宜,是因为我们在让利。 而齐家之所以封锁,是为了垄断,是为了涨价,是为了从他们身上,吸更多的血。」 「把宁阳塑造成受害者,把齐家塑造成吸血鬼。」 「文章要写得通俗,要写得悲情,要让每一个看到这篇文章的江宁百姓,都觉得自己被齐家坑了。」 顾辞眼睛一亮。 这招够狠。 直接把商业竞争,上升到了民生道义的高度。 「学生明白!这就去写!」 「李浩。」 「学生在。」 「你根据现在的市场行情,算出一笔帐。 如果宁阳丝绸真的断供,江宁府的丝绸价格会涨多少?百姓做一件衣服要多花多少钱?」 「我要具体的数据,要让人一眼就能看懂的帐单。」 「是!」 「苏时。」 「学生在。」 「你去整理齐家历年来在江宁府的恶行。 哪年囤积居奇,哪年恶意压价,哪年因为质量问题被官府罚过。 不需要多,只要真实。」 「是!」 最后,陈文看向王德发。 王德发早就等不及了,搓着手问道:「先生,那我呢?我是不是要去江宁府大干一场?」 陈文笑了。 「没错。 你的任务最重。」 他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递给王德发。 「带上这些钱,去江宁府。」 「我要你把顾辞的文章,李浩的帐单,苏时的记录,变成……流言。」 「去找那些乞丐,找那些脚夫,找那些在茶楼酒肆里闲聊的闲汉。」 「给他们钱,让他们去说,去传。」 「就说宁阳商户为了回馈江宁父老,准备在三日后,于城南空地举办丝绸大集。 所有丝绸,不论品级,一律……八折!」 「八折?!」 王德发瞪大了眼睛,「先生,这可是赔本啊!」 「赔本?」陈文摇摇头,「这叫……诱饵。」 「齐家不是说我们的货是次品吗?那我们就让百姓自己来看,自己来摸。」 「只要人来了,只要他们看到了实惠,齐家的谣言就会不攻自破。」 「而且……」 陈文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一旦这个消息传开,齐家那边,肯定会坐不住。」 「他们会慌,会乱,会……出错。」 「我们要的,就是他们出错。」 王德发恍然大悟,接过银票,拍着胸脯保证:「先生放心! 这事儿我熟! 不出两天,我保证全江宁府连条狗都知道这事儿!」 …… 次日清晨。 一篇名为《告江宁父老书》的文章,悄然出现在江宁府的各个角落。 文章没有署名,但言辞恳切,字字泣血。 它没有直接骂齐家,而是以一个宁阳小商贩的口吻,讲述了自己如何辛辛苦苦织出丝绸,如何想要以低价卖给江宁百姓,却被「某些人」恶意封锁,导致货物积压,甚至不得不忍痛销毁的故事。 文中还附上了一份详细的帐单。 宁阳丝绸:四两二钱。 齐家丝绸:六两五钱。 每买一匹齐家丝绸,就要多花二两三钱银子! 这二两三钱,够买一百斤大米,够一家老小吃上一个月! 这笔帐一算出来,江宁府的百姓彻底炸了。 「太黑了!这也太黑了!」 「怪不得最近买布这麽贵,原来是有人在搞鬼!」 「宁阳人多实在啊,宁可亏本也要给咱们送福利,结果还被人欺负!」 「不行!咱们不能就这麽看着!走,去齐家铺子讨个说法!」 舆论的风向,在一夜之间彻底逆转。 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此刻全都站在了宁阳这边。 齐家的铺子门口,开始出现了指指点点的路人。甚至有人往门口扔烂菜叶子,骂他们是「奸商」。 而在市井之间,另一个更劲爆的消息也在飞速传播。 「听说了吗?宁阳商户要在城南搞大集!全场八折!」 「真的假的?八折?那岂不是白送?」 「千真万确!听说是因为货被堵了太久,他们怕发霉,只能低价处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那还等什麽?赶紧去排队啊!去晚了可就没了!」 …… 齐家大宅。 齐世亨看着手里那张被人撕下来的告示,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反了!」 「这帮穷鬼,竟敢跟我玩这一手!」 他猛地撕碎了告示,眼中满是血丝。 他没想到,自己封锁了水路,对方不仅没死,反而借着这股势头,反咬了他一口。 现在全城的百姓都在骂他。 他铺子里的生意一落千丈,甚至连以前的老主顾都开始退单。 更可怕的是,如果那个丝绸大集真的搞成了,那他齐家囤积的这批高价丝绸,就真的要烂在手里了! 「老爷,现在怎麽办?」管家战战兢兢地问道,「要不要……降价?」 「降价?」齐世亨怒吼道,「现在降价,不就是承认我们以前黑心了吗?以后还怎麽做生意?」 「那……」 「不能让他们搞成!」 齐世亨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他们想搞大集,那我就让你们搞个够!」 「去!把黑虎帮的人给我叫来!」 「我要让那场大集,变成一场……丧事!」 …… 宁阳县。 陆秉谦依旧坐在那个茶馆里。 他听着周围茶客们兴奋的议论,听着那些关于「大集」的传闻。 他的心中,那种复杂的情绪越来越浓。 陈文的手段,确实有些市侩。 利用舆论,利用百姓的逐利心理,甚至有些煽动的嫌疑。 但这效果,却是惊人的。 原本被动的局面,竟然硬生生地被他扭转了过来。 而且,他并不是在欺骗百姓。 宁阳的丝绸确实便宜,确实好。 他这是在用事实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从城门口传来。 陆秉谦转头看去。 只见几十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正缓缓驶出城门。 而在马车旁,跟着成百上千的宁阳百姓。 他们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甚至只是背着一个包裹。 每个人都在帮忙运货。 「这是在干什麽?」陆秉谦拉住一个老汉问道。 「哎呀,老先生您不知道啊?」老汉擦了一把汗,脸上却带着笑,「听说咱们陈先生要在江宁府搞大集,跟那个黑心齐家斗法呢! 那路不好走,车不够用,咱们帮不上什麽大忙,就帮忙运运货,也好让咱们宁阳的丝绸早点送过去!」 「你们……这是自愿的?」 「那可不! 陈先生是为了咱们好,咱们还能看着不管?」 老汉说完,推起独轮车,嘿咻嘿咻地走了。 陆秉谦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看着那浩浩荡荡的运货队伍。 有老人,有孩子,有妇女。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同仇敌忾的热情。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商战了。 这是……民心所向。 陆秉谦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担忧,那些顾虑,在这一刻都变得有些可笑。 他转过身,看着致知书院的方向。 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看来,这场大戏,还没完。」 他牵起瘦驴,跟在运货的队伍后面。 他也去了江宁府。 他要亲眼看看,那场所谓的丝绸大集,究竟会如何收场。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 陈文坐在一辆马车里,闭目养神。 他的手里,握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那是李德裕送给他的信物。 「先生。」 顾辞骑着马,走在车旁,低声说道。 「王德发那边传来消息,齐家已经联系了黑虎帮。」 陈文睁开眼睛。 「好。」 「鱼儿……上钩了。」 第60章 必是治世能臣 江宁府城南,一片原本空旷的荒地,如今却成了全城最热闹的所在。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宁阳丝绸大集」的牌楼高高耸立,鲜红的横幅迎风招展:宁阳诚信,惠及万民。 顾辞那篇《告江宁父老书》,经过王德发的市井渠道发酵,早已在江宁府引起了轩然大波。 百姓们积压已久的怨气和对便宜丝绸的渴望,化作了汹涌的人潮,将这片荒地挤得水泄不通。 「别挤!别挤!人人有份!」 王德发站在一张桌子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身后,是一群身强力壮的致知书院学生,手拉手筑起了一道人墙,勉强维持着秩序。 而在会场的中央,李浩设计的透明帐单成了最大的亮点。 每一匹布旁边,都竖着一块醒目的牌子。 产地:宁阳县东山村。 成本:生丝三两,染料五钱,人工二钱。 税费:宁阳一体化税半成,无过路费。 售价:四两二钱。 这个价格,比起齐家铺子里动辄六七两的同等货色,简直就是白送。 「天呐!原来这丝绸只要这点钱?」一个大婶指着牌子,惊得合不拢嘴。 「齐家那帮黑心鬼,这是赚了咱们多少血汗钱啊!」旁边的汉子愤愤不平。 「买!必须买!不买都对不起陈先生这份心意!」 百姓们看着那一张张清晰的帐单,心中的怒火和购买欲同时被点燃。 无数只手挥舞着铜钱和碎银,争先恐后地抢购。 宁阳的商户们忙得脚不沾地,虽然每一匹布的利润极薄,但架不住量大啊! 这一天的销量,简直抵得上过去一个月! 而在会场的角落里,陆秉谦混在人群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百姓们买到便宜布料后的笑脸,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也看到了那些宁阳商户虽然忙碌,却并没有丝毫奸猾之色,反而不停地向顾客道谢。 「这就是……透明吗?」 陆秉谦喃喃自语。 他做了一辈子官,见惯了官场的遮遮掩掩,商场的尔虞我诈。 像这样把成本丶税费全都摊开来给人看的做法,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需要多大的底气?多大的魄力? 「这陈文,还真是个怪才。」 他不得不承认,虽然这种做法有些离经叛道,但效果却是出奇的好。 这不仅仅是卖货,更是在卖「信」。 一旦这个「信」字立住了,齐家那些依靠垄断和信息差建立起来的壁垒,就会瞬间崩塌。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一群身穿黑衣丶手持棍棒的大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右眼角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正是江宁府有名的地痞头子,「黑虎帮」帮主,赵黑虎。 「谁让你们在这里摆摊的?交保护费了吗?」 赵黑虎一脚踢翻了一个摊位,绸缎散落一地,被人踩上了几个黑脚印。 原本热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百姓们吓得纷纷后退,原本排好的队伍也乱了套。 「又是齐家!」 「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有人小声嘀咕,却没人敢上前。 王德发从桌子上跳下来,挡在了赵黑虎面前。 「这位好汉,我们这是正经生意,也是经过官府报备的。你这是要干什麽?」 「报备?」赵黑虎狞笑一声,「在江宁府,老子的话就是规矩!没老子点头,天王老子也别想做生意!」 「兄弟们!给我砸!把这些破烂玩意儿都给我砸了!」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十个黑衣大汉挥舞着棍棒,如狼入羊群般冲向摊位。 「啊!」 尖叫声丶哭喊声响成一片。商户们护着货物,却被棍棒打得头破血流。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只见陈文从后台走了出来。 他没有带任何护卫,只是一人一扇,却有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赵黑虎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陈文一番,嗤笑道:「王法?在这地界,老子就是王法!小子,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打!」 「是吗?」 陈文并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那你就试试看。」 他的声音平静。 赵黑虎被他的气势镇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废了他!」 几个大汉举起棍棒,朝着陈文的脑袋狠狠砸去。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声惊呼,有人甚至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惨状。 然而,预想中的血光并没有出现。 「砰!砰!砰!」 几声闷响过后。那几个大汉竟然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哀嚎不已。 而在陈文的身前,不知何时多出了十几个身穿精良号衣丶手持水火棍的官差。 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一脸正气。 他按着腰刀,冷冷地看着赵黑虎。 「赵黑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袭击商户,扰乱市集!」 「官……官差?」 赵黑虎傻眼了。 这帮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刘通判不是打过招呼,说今天这一片没有巡街的吗? 他定睛一看那班头的腰牌,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这哪里是普通的巡街捕快,分明是江宁府同知大人麾下的亲兵! 江宁府同知,王守仁。 在江宁府的官场上,谁人不知,这位王同知乃是正五品的府衙二把手。 虽然官阶比通判高,但因为刘志杰背后有京城的秦党撑腰,又掌管着刑名实权,平日里没少给王同知气受,甚至隐隐有架空之势。 两人早已是水火不容。 「误……误会!都是误会!」赵黑虎腿一软,差点跪下,「我……我不知道是王大人的……」 「误会?」班头冷笑,「王大人说了,今日这场大集,关乎江宁百姓的生计,谁敢捣乱,就是跟全府百姓过不去!来人! 把这些暴徒统统拿下!」 「是!」 几十名捕快一拥而上,将黑虎帮的人按倒在地,一个个五花大绑。 百姓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陈文看着这一幕,微微一笑。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早在来江宁之前,李德裕就曾在密信中隐晦地提点过他:「江宁府并非铁板一块。 刘志杰虽横,仗着上面的关系,连王同知这个二把手都不放在眼里。 王同知忍他很久了,只缺一个机会。」 这句提点,陈文记在了心里。 所以,在破获了「商业欺诈案」后,陈文并没有把那个巡检贪腐的帐本交给李德裕,而是让王德发悄悄送到了王同知的府上。 这是一把递给王同知的刀。 有了这把刀,一直被压制的王同知自然愿意出手,藉此机会,狠狠地反咬刘通判一口,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威。 这就是借力打力。 用官场的刀,来杀商场的贼。 「陈先生受惊了。」班头走到陈文面前,拱手行礼,「王大人有令,一定要护先生周全。」 「多谢王大人。」陈文回礼,「这些人……」 「先生放心。」班头笑道,「进了府衙大牢,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开口。 到时候,谁指使的,一个都跑不掉。」 赵黑虎被押走的时候,还在大喊大叫:「我是齐家的人!你们不能抓我!齐老爷会救我的!」 这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人群中,陆秉谦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蠢货。」 他看向陈文,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不仅懂商,还懂官,更懂势。」 「此子,若是入朝为官,必是治世能臣。」 …… 齐家大宅。 齐世亨正在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老爷!不好了!」管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黑虎帮的人……全被抓了!」 「什麽?!」 齐世亨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粉碎。 「谁抓的?刘通判不是打过招呼了吗?」 「不是刘大人的人……是……是王同知的人!」 「王同知?!」 齐世亨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王同知是刘通判的死对头,两人在府衙里斗了十几年。要是落在他手里,还能有活路? 更何况,赵黑虎那个蠢货,肯定会把他供出来! 「完了……全完了……」 齐世亨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怎麽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最后一搏,竟然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宁阳丝绸大集,在一片欢呼声中圆满落幕。 宁阳商户不仅卖光了所有的存货,还接到了无数的新订单。 而齐家,因为这次涉黑事件,名声彻底臭了大街。 更可怕的是,王同知拿到赵黑虎的供词后,并没有立刻动手。 他在等。 等陈文给他的另一份大礼。 当晚,宁阳会馆。 陈文将一份厚厚的卷宗,交给了王德发。 「这是周通这几天整理出来的,关于齐家历年来偷税漏税丶行贿官员的证据。 还有,这是李浩计算出来的,齐家这十年来,究竟黑了朝廷多少银子。」 「你把这些东西,连夜送到王同知府上。」 王德发接过卷宗,手都在抖。 「先生,这……这是要……」 「抄家。」 陈文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活,那我们也就不必客气了。 斩草,就要除根。」 第61章 齐家倒台 江宁府城南的荒地之上,宁阳丝绸大集的牌楼高高耸立。 彩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只是原本热闹的景象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名手持水火棍的官差,正在清理着现场。 白天那场突如其来的冲突,让这场成功的商业活动蒙上了一层阴影。 本书由??????????.??????全网首发 百姓们虽然被驱散,但关于「黑虎帮砸场,被王同知亲兵当场抓获」的消息,却插上翅膀一般,飞速传遍了江宁府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齐家雇凶伤人,被抓了个现行!」 「活该!黑心商人就该有此报应!」 茶楼酒肆里,舆论的风向彻底一边倒。 齐家这两个字,几乎成了过街老鼠。 …… 齐家大宅。 齐世亨正坐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老爷,怎麽办?王同知那边已经放话了,说此案牵涉甚广,要彻查到底!」管家战战兢兢地汇报导。 「彻查?」齐世亨冷笑一声,「他那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把我往死里整!」 他当然知道王同知和刘通判是死对头。 现在赵黑虎那个蠢货落在了王同知手里,不用想也知道会供出什麽来。 「刘大人那边怎麽说?」齐世亨急切地问道。 「刘大人说……让您先避一避风头。还说,这事儿他会想办法压下去。」管家的声音越来越小。 「压?他拿什麽压?」齐世亨怒吼道,「现在是人赃并获!王守仁那个疯子抓着这个把柄,恨不得立刻就把我生吞活剥了!」 他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想不明白。 明明只是一场简单的商业打压,怎麽会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从封锁水路,到雇凶砸场。 他出的每一招,都被那个叫陈文的年轻人轻而易举地化解。 不仅化解了,还反过来利用他的招数,一步步将他逼入了绝境。 「陈文……」 齐世亨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充满了怨毒。 他怎麽也想不通,一个乡下来的穷酸秀才,怎麽会有如此可怕的手段? 「老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师爷在一旁提醒道,「王同知那边肯定在等我们自乱阵脚。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 「稳住?」齐世亨自嘲地笑了笑,「怎麽稳?外面全是骂我们的人,铺子里的货一件都卖不出去,连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官员,现在都躲着我。 这还怎麽稳?」 「老爷。」师爷压低了声音,「要不……我们去找陈文谈谈?」 「谈?」齐世亨瞪大了眼睛,「让我去跟那个黄口小儿低头?」 「老爷,好汉不吃眼前亏啊。」师爷劝道,「现在王同知咄咄逼人,只有陈文能救我们。 只要他肯松口,让王同知那边高抬贵手,我们出点血,这事儿也许就能过去。」 齐世亨沉默了。 他当然不愿意。 但他知道,师爷说的是唯一的办法。 …… 宁阳会馆。 陈文正坐在灯下,看着周通和李浩递上来的那份卷宗。 那上面,详细记录了齐家十年来偷税漏税丶行贿官员的种种罪证。 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先生,这些东西,真的要交给王同知吗?」顾辞在一旁问道,他的脸上有些犹豫,「若是真的交上去,齐家怕是就要家破人亡了。」 「是他们自己选的路。」陈文淡淡地说道。 「但……赶尽杀绝,非君子所为。」顾辞低声说道。 陈文抬起头,看着他。 「顾辞,我问你,对恶人的仁慈,是对善人的公平吗?」 「齐家垄断市场,鱼肉百姓的时候,可曾想过君子二字?」 「他们雇凶伤人,要砸我们场子的时候,可曾想过手下留情?」 顾辞被问得哑口无言。 「为政之道,当有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陈文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对付这种已经烂到根子里的毒瘤,任何一点心软,都是对宁阳百姓的不负责任。」 「我不仅要让齐家倒下。」 「我还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与宁阳新政为敌,是什麽下场。」 「这叫……立威。」 顾辞低下头,「学生受教了。」 就在这时,王德发从外面跑了进来。 「先生!齐家的师爷来了,在外面求见。」 陈文并不意外。 「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齐家的师爷走了进来。 他一见到陈文,便是一个长揖到地。 「陈先生,我家老爷有请。」 「请我?」 「是。」师爷恭敬地说道,「我家老爷说了,之前多有得罪,都是误会。他已在望江楼备下酒宴,想当面向先生赔罪,还望先生能赏光。」 「赔罪?」陈文笑了,「我怕这顿饭,我吃不起啊。」 「先生说笑了。」师爷连忙说道,「我家老爷是真心实意想与先生和解。只要先生肯高抬贵手,让王同知那边……」 「不必说了。」 陈文打断了他。 「你回去告诉齐老爷。」 「他的酒,我喝不下。」 「他的罪,我也赔不起。」 「让他准备好银子吧。」 「什麽银子?」师爷一愣。 「这十年来,他偷的税,漏的税,行贿的钱,一笔一笔,都给我算清楚了,吐出来。」 「吐出来,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若是不吐……」 陈文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师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没有和解的馀地了。 …… 当晚。 王德发将那份厚厚的卷宗,连夜送到了王同知的府上。 王同知在书房里,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 数十名府衙的差役,手持封条,腰挎佩刀,冲进了齐家的大宅。 「奉同知大人令!查封齐家!所有家产,一律充公!所有家眷,一律收监!」 消息传出,整个江宁府都震动了。 屹立了百年的齐家,竟然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而更让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王同知亲自坐镇,审理齐家一案。 从齐家搜出的帐本和书信,牵扯出了江宁府大大小小数十名官员。 一场官场的大地震,就此拉开序幕。 刘通判虽然因为没有直接证据,侥幸逃过一劫。 但他的几个心腹,却全都被卷了进去。 一夜之间,他经营多年的势力,土崩瓦解。 他把自己关在府里,三天没有出门。 …… 宁阳县。 陆秉谦坐在客栈的窗边,听着外面传来的各种消息。 从丝绸大集,到黑帮砸场,再到齐家被抄。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他看着那个始作俑者——陈文,此刻正像个没事人一样,领着他的学生们,在县里考察水利。 他的心中十分复杂。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的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比。 他不仅能看透人心,还能利用官场的规则,将他的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此子……一定要为我所用。」 陆秉谦得出了这个结论。 同时,他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把刀太锋利了。 若是没有一个强大的鞘来约束,将来很有可能会踏入深渊。 而这个鞘,就是圣人的教诲,是朝廷的法度,是他陆秉谦要亲自为他设下的那道考题。 他站起身,不再犹豫。 他要去县衙。 他要亮明身份。 他要当面会一会这个搅动了整个江南风云的年轻人。 第62章 陈先生:惠及桑梓 江宁府屹立了百年的丝绸巨头齐家,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江南道。 无数双眼睛,都聚焦在了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县城——宁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而宁阳县,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狂欢之中。 当王同知查封齐家,水路彻底畅通的消息传回来时,整个县城都沸腾了。 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敲锣打鼓,燃放鞭炮,比过年还要热闹。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高喊着一个名字。 陈夫子。 致知书院的门口,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数十名商户代表,抬着一块用金丝楠木打造的巨大匾额,在震天的锣鼓声中,送到了书院门口。 匾额上,是县令孙志高亲笔题写的四个大字。 惠及桑梓。 「陈先生!您是我们宁阳所有商户的再生父母啊!」 为首的商会代表,一个年过半百的老掌柜,激动得老泪纵横,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陈文连忙上前将他扶起。 「老掌柜,使不得。」 「使得!使得!」老掌柜紧紧抓着陈文的手,「若非先生,我们这帮人,怕是早就家破人亡了!这块匾,您受之无愧!」 百姓们也在一旁起哄。 「陈夫子!收下吧!」 「咱们宁阳能有今天,全靠您了!」 陈文看着眼前那一张张淳朴而又真诚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有再推辞。 「好。」 他点了点头,「这块匾,我收下了。」 「但不是为我一个人收的。」 他转过身,指向身后那些同样激动不已的学生们。 「更是为他们,为这群为了宁阳日夜操劳的读书人收的。」 …… 宁阳县衙。 后堂内,孙志高正小心翼翼地陪着一个人喝茶。 那人穿着便服,正是江宁府同知,王守仁。 王守仁这次是秘密前来的。 「孙大人,你可是找了个好靠山啊。」王守仁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说道。 孙志高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行礼,「王大人说笑了。下官只是……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王守仁摇了摇头,「我可没听说,李知府会教你这些借刀杀人的手段。」 「那个陈文,到底是什麽来头?」 孙志高不敢隐瞒,便将陈文的事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县试屠榜,到茶馆论道,再到这次的商战破局。 王守仁听得入了神,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轻视,渐渐变成了凝重。 「以逻辑破经义,以民心破商局,以官斗破死局……」 王守仁喃喃自语,「此人,好深的心机,好大的手笔。」 「王大人。」孙志高试探着问道,「您看,这次齐家倒了,刘通判那边……」 「他?」王守仁冷笑一声,「折了爪牙,断了财路,他现在就是一只没牙的老虎,蹦躂不了几天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 「刘志杰背后站着的是谁,你们心里清楚。」 秦党。 孙志高没有说出这两个字,只是摸着胡须,若有所思。 …… 致知书院,议事房。 一场特殊的庆功宴正在进行。 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样简单的家常菜,和几坛从顾家酒窖里搬来的好酒。 陈文举起酒杯,站起身来。 「这一杯,敬大家。」 「敬你们这半个月来的辛苦,敬你们的智慧,更敬你们的勇气。」 弟子们纷纷起身,举杯回应。 「敬先生!」 一杯酒下肚,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王德发喝得满脸通红,正唾沫横飞地给新来的学弟们吹嘘自己夜探乱葬岗的英勇事迹,听得众人一惊一乍。 顾辞则被一群商会代表围着,商讨着下一步的扩张计划。 李浩和周通坐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从齐家抄没的那些帐册里,还能挖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张承宗和苏时,则在旁边默默地为大家添酒布菜。 陈文看着眼前这生机勃勃的一幕,心中充满了欣慰。 这支团队,经过这次实战的洗礼,已经真正地凝聚在了一起。 他们不再是只会读书的学生,而是一群有了共同目标,能够并肩作战的夥伴。 「先生。」 顾辞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这次咱们大获全胜,下一步,是不是该乘胜追击,把江宁府的市场也给拿下来?」 「不急。」 陈文摇了摇头。 「我们的根,还在宁阳。」 「而且……」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们的功名,太低了。」 「现在你们虽然有了些许特权,但在真正的权贵面前,依旧是不堪一击。」 「若是没有功名护体,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在他们眼中,都可能只是乱政的罪证。」 「所以,接下来的目标,很明确。」 「院试。」 「我要你们所有人都考中秀才。」 「只有成了秀才,你们才算是真正地踏入了这大夏的士人阶层,才有了与那些人掰手腕的资格。」 弟子们听着先生的话,心中的那点骄傲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强烈的紧迫感。 是啊。 这段时间的各种事情都是先生对他们的历练。 最终都是为了科举。 科举才是他们的正途。 …… 一天之后。 宁阳县衙。 「什麽?钦差大人来了?」 孙志高看着手里那份来自驿站的公文,手都在抖。 公文上写得很清楚。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陆秉谦,奉旨巡视江南学政,并兼任本届江南道院试主考官。 今日已抵达宁阳县界,不日将入驻县衙。 陆秉谦。 这个名字,孙志高如雷贯耳。 当朝清流领袖,出了名的铁面无私,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坏了!坏了!」 孙志高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这位陆大人,平生最是厌恶商贾之事,认为那是逐利忘义。 咱们宁阳现在搞得这麽大的动静,这他还不得参我一本与民争利?」 他越想越怕,连忙派人去请陈文。 陈文得到消息后,并没有慌张。 陆秉谦? 这可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他终于是现身了。 「先生,这可如何是好?」孙志高看到陈文,像是看到了救星。 「大人莫慌。」陈文依旧从容,「陆大人是来巡视学政的,又不是来查税的。 我们只要把分内的事做好,他就算想挑刺,也找不到由头。」 「话是这麽说……」孙志高还是不放心,「可我听说,这位陆大人,脾气古怪得很,最喜欢微服私访。 万一让他看到咱们县里那些新气象,不知他能否理解和接受……」 陈文微微一笑,「陆大人应该早在咱们宁阳微服私访很久了。 他要是真有意见,早现身了。 我想陆大人到此刻才现身,不是来阻挠咱们新政,而是来解自己心中之惑的。」 第63章 陆秉谦问对(上) 宁阳县衙,气氛庄重而压抑。 今日的县衙,与往日截然不同。 街道被净水泼洒,黄土铺路。 两排身穿皂衣丶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从县衙门口一直延伸到了街角。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是四块高耸的朱漆大牌,上面分别写着「肃静」丶「回避」丶「都察院」丶「钦差」。 牌子后面,是一队身穿铠甲丶腰挎官刀的标兵,他们步履整齐,护卫着一顶大轿。 轿子通体由黑漆楠木打造,四周挂着素色帷幔,没有任何多馀的装饰,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官威。 google搜索twkan 「来了!来了!」 孙志高整了整头上的乌纱帽,小跑着迎了上去,声音都在颤抖。 「下官宁阳县令孙志高,恭迎钦差陆大人!」 轿帘掀开。 一个身穿绯红色一品仙鹤补子官袍,须发皆白的老人,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正是陆秉谦。 此刻的他,再也不是那个骑着瘦驴丶穿着旧棉袍的乡野老翁。 他面容严肃,眼神深邃,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孙志高大气都不敢出,深深拜下。 「孙大人,不必多礼。」陆秉谦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势,「本官奉旨巡视江南学政,途经此地。 听说宁阳县最近……很热闹啊。」 孙志高心中一紧,连忙说道:「都是托了朝廷的福,托了大人的福。 宁阳新政,初见成效,百姓安居乐业,不敢有负圣恩。」 「是吗?」陆秉谦不置可否,「那本官倒要好好看一看了。」 他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在亲兵的护卫下,径直走入了县衙。 孙志高连忙跟在后面,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 县衙后堂。 陆秉谦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茶,却不喝。 案桌上,正供奉着那面王命旗牌。 他闭着眼睛,听着孙志高的汇报。 孙志高不敢有丝毫隐瞒,将宁阳税改的始末,以及致知书院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然,他着重强调了新政带来的好处:税收翻倍,商贾云集,百姓拥护。 「哦?」陆秉谦睁开眼睛,目光如电般射向孙志高,「照你这麽说,这宁阳县之所以能有今日之繁华,全靠那个叫陈文的教书先生了?」 「下官不敢居功。」孙志高擦了擦汗,「陈先生经世之才,下官……多有倚重。」 「倚重?」陆秉谦冷笑一声,「本官看,是仰仗吧?」 「一个在野的书生,竟然能左右一县之政务。 孙大人,你这个县令,当得可真是清闲啊。」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孙志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明鉴!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 「行了。」陆秉谦摆了摆手,「本官不是来治你罪的。」 「本官是来考试的。」 「考试?」孙志高一愣。 「不错。」陆秉谦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本官兼任本届院试主考官。 这宁阳县,也是考场之一。」 「听说那个致知书院,人才辈出。本官倒是想亲眼见识一下。」 他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 「去,把那个陈文,给本官请来。」 他用的是「请」,而不是「传」。 这让孙志高稍稍松了口气,连忙爬起来去安排。 …… 致知书院。 讲堂内,陈文正在给弟子们讲课。 讲的,正是《孟子》中的「义利之辩」。 「先生。」 一外门学生匆匆跑了进来,神色紧张,「县衙来人了。说是……说是钦差大人要见您。」 讲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学生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文身上。 有担忧,有恐惧,也有愤怒。 「先生,他们凭什麽带您走?」顾辞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怒火,「我们犯了什麽法?」 「就是!我们帮着修桥铺路,帮着抓奸商,哪里做错了?」王德发也嚷嚷起来。 陈文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神色依旧从容。 「谁说他们是来抓人的?」 他笑了笑。 「他们是来……请人的。」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既然钦差大人有请,那便去见见吧。」 「先生,我也去!」顾辞说道。 「我也去!」张承宗丶周通等人也纷纷站了起来。 「不用。」 陈文摇了摇头。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你们留在这里,继续温书。」 「记住,无论发生什麽事,致知书院的规矩,不能乱。」 说完,他便大步走出了讲堂。 门口,两名身穿号衣的官差正恭敬地候着。 陈文没有丝毫畏惧。 他对着两人拱了拱手。 「有劳带路。」 …… 通往县衙的路上。 陈文走得很慢。 他看着街道两旁的店铺,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百姓。 虽然因为钦差的到来,街上的气氛有些紧张,但那种隐藏在骨子里的生机,却是怎麽也掩盖不住的。 这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宁阳。 也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他知道,陆秉谦这次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叙旧。 这是一场考试。 一场比府试丶院试都要凶险得多的考试。 考题,就是这宁阳新政。 而考官,就是那位掌握着钦差大人。 如果答不好,不仅他自己要倒霉,整个宁阳县,甚至包括李德裕,都要受到牵连。 但他并不后悔。 因为他相信,有些道理,是讲得通的。 有些路,是必须要走的。 …… 县衙后堂。 陈文走了进去。 大堂之上,陆秉谦端坐主位。 虽然换了官服,有了官威,但那双眼睛,依旧是陈文熟悉的那双眼睛。 那是他在面馆里见过的,带着审视丶疑惑,还有一丝期待的眼睛。 陈文没有跪。 他上前一步,长揖到地。 「草民陈文,见过钦差大人。」 陆秉谦没有让他起身。 他端着茶杯,轻轻地吹着浮沫,沉默了许久。 压抑的寂静,在大堂里蔓延。 孙志高站在一旁,急得手心冒汗。 就在陈文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陆秉谦才缓缓开口。 「抬起头来。」 陈文直起身子,目光平静地迎向陆秉谦。 四目相对。 陈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怀疑,以及一丝隐藏得很深的好奇。 而陆秉谦,则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眼中,那超乎年龄的沉稳与淡然。 「你就是陈文?」 「是。」 「你知道本官为何要见你吗?」 「草民不知。」 「不知?」陆秉谦冷笑一声,「你在宁阳搞出这麽大的动静,连三岁孩童都知道你的大名,你会不知道本官为何而来?」 陈文抬起头,直视着陆秉谦的目光。 「大人若是为了宁阳的繁荣而来,那草民知无不言。」 「若是为了治草民的罪而来……」 他顿了顿。 「那草民,亦无话可说。」 「好一张利口。」 陆秉谦站起身,从案桌后走了出来。 他走到陈文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这种压迫感,让一旁的孙志高几乎窒息。 但陈文依旧纹丝不动。 「陈文。」 陆秉谦的声音低沉。 「你可知道,你现在所做的一切,说严重点,是什麽?」 「是结党营私。」 「是与民争利。」 这几个罪名,任何一个扣下来,都足以让陈文深陷麻烦。 陈文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是。」 陆秉谦的话锋一转。 「本官在宁阳住了几日,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看到了百姓的笑脸。」 「我看到了商户的诚信。」 「我看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生机。」 他看着陈文,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所以,老夫倒是有些好奇。」 「你所求的,究竟是名,是利,还是……道?」 这个问题,问得很深。 也问到了陈文的心坎里。 他知道,这就是那道考题。 也是他必须要回答的问题。 陈文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陆秉谦,眼中坚定。 「大人。」 「草民所求,既非名,也非利。」 「草民所求,不过是一个……『实』字。」 「实?」陆秉谦一愣。 「不错。」 陈文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实事求是之实。」 「实干兴邦之实。」 「大人若想知道草民的道。」 「那便请听草民,一言。」 第64章 陆秉谦问对(中) 「一言?」 陆秉谦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 他缓缓坐回案桌后,手中的惊堂木轻轻摩挲着,却迟迟没有拍下。 「好。老夫给你这个机会。」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说你所求为『实』,那老夫便问你,何为实?」 「你可知,你所行的那些商贾之道,虽能带来一时的富庶,却也在动摇人心?」 「商者,逐利也。利字当头,则义字旁落。若天下人都去经商,谁来种地?谁来读书?谁来守边疆?」 陆秉谦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直指陈文的软肋。 这是儒家正统对商贾之道最核心的质疑。也是千百年来,无数变法者都无法绕开的难题。 大堂之上,孙志高听得冷汗直流。他虽然佩服陈文的才华,但面对陆秉谦这样的大儒,他实在没有信心陈文能辩得过。 然而,陈文却笑了。 他的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 「大人所言,乃是『抑商』之论。」 陈文开口道,「古人云,士农工商,商居其末。因为商人不事生产,只知低买高卖,投机取巧。故而,圣人要抑商,要重农。」 「大人可是此意?」 陆秉谦点点头,「正是。」 「但草民以为,此一时,彼一时。」 陈文的声音陡然拔高。 「古时候,地广人稀,百姓只要肯种地,便能吃饱饭。那时候,商贾确实只是末流。」 「但如今,大夏立国百五十年,人口滋生,土地兼并严重。多少百姓无地可种,只能流离失所?」 「大人一路南下,想必也看到了。那些在码头上卖苦力的纤夫,那些在作坊里做工的织女,他们也是百姓,他们也想种地,可他们有地种吗?」 陆秉谦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码头看到的那些瘦骨嶙峋的身影,想起了那些为了几个铜板争得头破血流的脚夫。 「没有地种,他们就得饿死。」 陈文继续说道,「而商贾之道,恰恰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宁阳县这半个月来,新开了多少作坊?招了多少工人?让多少原本只能乞讨的流民,有了饭吃,有了衣穿?」 「这就是『实』。」 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灼灼。 「让百姓吃饱饭,就是最大的『实』。让百姓有活干,就是最大的『义』。」 「大人说商者逐利,会动摇人心。」 「但草民以为,只有百姓富足,人心才能稳固。」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大人让他去讲仁义,去守礼法,岂不是缘木求鱼?」 陈文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打在陆秉谦那颗坚守了一辈子的「清流之心」上。 陆秉谦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词穷。他一生都在读圣贤书,都在讲大道理。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人用如此直白丶如此赤裸的现实,逼得无路可退。 「可是……」 陆秉谦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阵脚。 「即便你说得有理。但你也不能否认,商贾之风一旦盛行,必会导致人心浮动,道德沦丧。」 「这宁阳县如今人人言利,长此以往,岂不成了唯利是图的蛮夷之地?」 「大人过虑了。」 陈文微微一笑,「利,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求利的方式。」 「若是坑蒙拐骗,若是损人利己,那自然是恶。但若是通过勤劳致富,通过公平交易,通过创新技艺来获取利益,那这就是善。」 他指了指窗外。 「大人请看。」 「现在的宁阳,虽然人人言利,但可曾有人欺行霸市?可曾有人缺斤短两?」 「没有。」 「因为我们有商会,有商律,有规矩。」 「我们不仅在教百姓赚钱,更在教他们怎麽体面地赚钱。」 「这,难道不是教化吗?」 陆秉谦愣住了。 他想起了那个在面馆里,背诵商律的孩童。 那个用自己的知识帮家里乾货的孩子,不正是知礼的表现吗? 陆秉谦看着陈文,眼神十分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说服了他。 至少,在「利」与「义」这个千古难题上,陈文给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却又无法反驳的答案。 大堂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吹动案上的书卷,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秉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 一下,两下。 他在思考。 他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也在重新审视自己坚持了一辈子的道。 许久之后。 陆秉谦终于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认输,也没有立刻赞同。 身为当朝大儒,他还有最后一个疑问,也是最关键的一个疑问。 「陈文。」 陆秉谦的声音十分低沉。 「你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有几分道理。」 「但你要知道,商者,终究是逐利之徒。 今日他们为了利,可以守规矩。明日若是有更大的利,诱惑他们去破规矩,你又该如何?」 「人心不足蛇吞象。」 「你用利益来驱使百姓,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一旦利益受损,或者欲望膨胀,这看似繁荣的宁阳,瞬间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你,拿什麽来保证?」 这是一个诛心之问。 也是对人性最深刻的拷问。 如果说之前的辩论是在谈「术」,那麽现在,陆秉谦是在问「心」。 问陈文的心,也问这天下人的心。 陈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 「大人问得好。」 「利益确实是猛兽,若是驾驭不住,必将被其反噬。」 「所以,草民从未想过,只靠利益,甚至只靠人心来维系这一切。」 「那你想靠什麽?」陆秉谦追问道。 陈文伸出了两根手指。 「靠两样东西。」 第65章 陆秉谦问对(下) 「哪两样东西?」 「一为『信』,二为『法』。」 「信与法?」陆秉谦皱眉。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错。」陈文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信,是人心的底线, 法,是行为的边界。」 「草民在宁阳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就是在立这两个字。」 「我们立商会,讲诚信,是为『信』。 让商户知道,守信者得利,失信者寸步难行。」 「我们定商律,严赏罚,是为『法』。 让百姓知道,规矩就是规矩,越雷池一步,必受其咎。」 他看着陆秉谦,语气坚定。 「大人担心人心不足。」 「但草民以为,人心固然难测,但法度可以恒定。」 「以法护信,让守信之人不吃亏,以信养法,让法度深入人心。」 「唯有法治与德治并举,方能将这名为利益的猛兽,关进笼子里,让它为我所用,而非噬主伤人。」 「这,才是宁阳长治久安的根本。」 陆秉谦听着这番话,瞳孔微微收缩。 法治。 这个词,在儒家的语境里,往往带着一丝酷吏的味道。 但在陈文口中,却变成了一种保护,一种秩序的基石。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 此子,不仅懂商,懂官,更懂……治国。 他的眼光,已经超越了普通的读书人,甚至超越了朝堂上绝大多数的官员。 「以法护信,以信养法……」 陆秉谦喃喃自语,细细咀嚼着这八个字。 越嚼,越觉得味道深长。 他长叹一声。 「陈文,你这番话,着实让老夫……刮目相看。」 但他并没有就此松口。 作为钦差,作为主考官,他必须对朝廷负责,对天下读书人负责。 仅凭一番辩论,还不足以让他彻底放下戒心。 他还需要更传统的证明。 「但是。」 陆秉谦的话锋再次一转。 「空口无凭。」 「你说得再好听,也只是你的一家之言。」 「你若想让老夫真正信你,甚至为你这新政背书。」 「你还得过……最后一关。」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最后一关?」 陈文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平静地看着陆秉谦。 「不错。」 陆秉谦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你方才所言,『以法护信,以信养法』,固然精彩。」 「你若想让老夫,让朝廷,甚至让这天下读书人,真正认可你的『致知之学』。」 「你就必须证明,你的学问,不仅仅能用来经商,用来赚钱,更能用来……治国。」 他向前迈了一步,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亮光。 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伯乐看到了千里马的眼神。 「陈文,你敢不敢,在考场上,用你的道,去解圣人的题?」 陈文笑了。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再次长揖到地。 「学生所学,本就是为了经世致用。 既然大人有此雅兴,学生……求之不得。」 「好!」 陆秉谦沉声喝道,声音中透着一股豪气。 「既然你有此志向,那老夫,便成全你。」 他转身走回案桌后,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一个月后,院试。」 「老夫会亲自出题。」 「你的弟子若是能解开,且你的那六位核心弟子能入前十,老夫不仅为你正名,更愿做你的引路人。」 孙志高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想要出言劝阻。 这院试跟之前的府试可不是同一个难度,全府录取名额一般也就几十个。 要在全府童生中杀入前十,而且还是六位核心弟子都杀入前十,谈何容易? 更何况,还是陆秉谦亲自出题! 然而,陈文却笑了。 他清楚,陆秉谦虽然没有明说对宁阳新政的态度, 但这个约定,本身就是一种支持,也是给他自己的一个台阶。 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长揖到地。 「学生陈文,领命。」 这一声「学生」,不再是之前的客套,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 因为他知道,陆秉谦虽然严厉,虽然固执,但他是一个真正的君子。 他没有用钦差的权力直接封杀宁阳新政,而是给了陈文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这就足够了。 毕竟,科举是大夏证明读书人能力最传统的方式。 有功名的加持,再加上陆秉谦的认可。 陈文和他的致知书院的路只会走得更加通畅。 「君子一言。」陆秉谦看着他。 「快马一鞭。」陈文回答。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无形的默契,在这一老一少之间悄然建立。 …… 当陈文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了。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县衙门口,竟然依然聚集着无数的百姓。 他们没有散去。 他们在等。 等一个结果。 他们本来还担心这位钦差大人会找陈文的麻烦。 当看到陈文安然无恙地走出来时,人群瞬间沸腾了。 「出来了! 陈先生出来了!」 「我就说嘛!钦差大人是青天大老爷,怎麽会冤枉好人!」 「先生!您没事就好! 咱们宁阳的天,还塌不下来!」 欢呼声,如同海浪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将县衙的屋顶掀翻。 顾辞丶张承宗等人挤在最前面,看到先生出来,一个个激动得眼眶发红。 「先生!」顾辞冲了上来,「怎麽样? 那个陆大人有没有难为您?」 陈文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 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真诚的脸庞,心中充满了力量。 「不仅没有,他还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什麽机会?」 「一个月后,院试。」陈文朗声道,「我们要去江宁府,去那个更大的考场,再赢一次! 那也本来就是我们的目标!」 「好!再赢一次!」 「致知书院必胜!」 学生们振臂高呼。 而在县衙的大堂之上。 陆秉谦听着外面传来的震天欢呼声,久久没有说话。 他走到门口,看着那个被百姓簇拥着远去的背影,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得民心者,不可挡啊。」 他感叹道。 「孙大人。」 「下官在。」孙志高连忙上前。 「传令下去,宁阳新政,一切照旧。 在院试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阻挠,不得干涉。」 「是!」孙志高大喜过望。 陆秉谦转过身,背着手,缓缓向后堂走去。 「一个月……」 他喃喃自语。 「陈文,老夫倒要看看,你能给老夫,交出一份什麽样的答卷。」 第66章 院试:研究考纲(二合一) 夜深了。 致知书院的喧嚣,终于随着最后一批贺客的离去,彻底沉寂下来。 陈文独自一人,坐在后院的小石桌旁。 桌上放着一壶温热的黄酒,和两个洗得乾乾净净的酒杯。 他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倒映着头顶那轮清冷的下弦月。 这段时间,过得很快。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从筹谋商战,到公堂对质,再到与陆秉谦的君子之约。 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 那种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潮水般的疲惫。 陈文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了前世。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为了一个个考公的学生,熬夜备课,分析真题。 那时候的他,虽然忙碌,但心里是空的。 因为他知道,他只是在教人所谓上岸,教那些考试技巧,却教不了他们上岸后该如何做官,如何做人。 虽然赚钱着实不少,但人活这一辈子就只是为了赚钱吗? 那些所谓的金钱,让他内心一直隐隐存在的理想主义早被浮华一点点掩盖的所剩无几。 而现在。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新挂上去的匾额,看着远处那排崭新的斋舍。 他做到了。 他不仅把这群孩子送进了考场,取得了功名,更带着他们,在这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值得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为了这个本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时代,为了这群原本素不相识的学生,赌上身家性命,去和那些权贵博弈。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暖意。 「值得。」 他轻声回答自己。 因为在这里,他看到了希望。 看到了顾辞眼中的光,看到了张承宗挺直的脊梁,看到了周通那双不再冷漠的眼睛。 这些,都是他亲手种下的种子。 他要看着他们生根,发芽,直到长成参天大树,去为这大夏朝的百姓遮蔽风雨。 一阵夜风吹过,陈文紧了紧身上的单衣。 忽然,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地披在了他的肩上。 陈文回过头。 苏时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先生。」苏时的声音很轻,「夜深露重,您该歇着了。」 「是你啊。」陈文笑了笑,拢了拢披风,「这麽晚了,还没睡?」 「睡不着。」苏时在他对面坐下,把姜汤推到他面前,「心里……有些慌。」 「慌什麽?」 「慌……怕自己做不好。」苏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这次院试,陆大人亲自出题,还要考前十。 我……我只是个记性好点的……女子。」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很没底气。 在这个时代,女子读书,本就是离经叛道。 若非陈文力排众议收下她,她现在恐怕还在哪个大户人家做绣娘,或者已经被随便嫁了人。 陈文看着她,眼神温和。 「苏时。」 「学生在。」 「你还记得,当初我为什麽收你吗?」 「因为……学生记性好。」 「不仅仅是记性好。」陈文摇了摇头,「是因为你的眼睛里,有不甘。」 「你不甘心只做一个女子,你不甘心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摆布。」 「这股不甘,就是你最强的武器。」 他指了指苏时的脑袋。 「你的这里,装着历朝历代的典故。 装着为师教你你的各种知识。 这比任何男子的膂力,都要强大得多。」 「院试也好,陆秉谦也罢。 在知识面前,众生平等。」 「只要你的文章写得好,只要你的道理讲得通。 你就和其他男生没有差别。」 苏时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先生,我明白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小声道:「可是先生,院试的搜检比府试更严了,府试我们靠孙大人的关系惊险过关。 但院试我担心……」 陈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这件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去睡吧。」陈文温和地说道,「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听到这话,苏时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一些,但眼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消散。 「可是先生,这次能过,那下次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陈文打断了她,语气变得严肃而坦诚。 「苏时,我不骗你。 这条路,越往上走,越窄,也越险。」 「院试,我有把握护你周全。 但到了乡试,那是省里的大考,众目睽睽,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若是那时我们还没有更大的人脉……」 他顿了顿,看着苏时的眼睛。 「那时候,你可能真的要止步于秀才了。」 苏时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是个聪明的女子,知道先生说的是实话。 「若是真有那一天,」陈文继续说道,「我也不会让你离开书院。」 「我会让你留在宁阳,替我看好这个家。」 「你看好这个家?」苏时一愣。 「不错。」陈文笑了笑,「你以为我留你在身边,真的只是为了让你去考个功名?」 「这世上,有些事,男人做起来方便。 但有些事,女人做起来,却有着天然的优势。」 「有些事,顾辞他们做不来,周通也不行。」 「只有你行。」 陈文深知,在这个时代,只靠一个人的能力是远远不够的。 皇帝都需要平衡各派势力,更别说普通为官者。 功名只是成事的门槛,没有人,单枪匹马是干不成事的。 必须有人。 不仅需要上面的人脉,自己手底下也需要有可用之人。 需要有各种能力的人。 而苏时这位离经叛道的女学生,便是他这盘大棋里,一颗不可或缺的暗子。 陈文想到这里继续道: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先考上秀才。 有了这个功名,你才有资格站在我身后,而不是作为一个普通的民女,任人宰割。」 苏时听着先生的话,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原来,自己并不是累赘。 原来,先生早就为她想好了退路,也想好了未来。 「先生放心!」苏时站起身,对着陈文深深一拜,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这次院试,学生一定全力以赴! 绝不给先生丢脸!」 苏时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看着她瘦弱却坚定的背影,陈文点头微笑。 这就是他的学生。 这就是他的未来。 …… 次日清晨。 致知书院的大讲堂内,再次坐满了人。 只是这一次,气氛有些微妙。 经过了昨天的狂欢,学生们的脸上都带着未褪的兴奋。 王德发正翘着二郎腿,跟旁边的李浩吹嘘:「你是没看见,昨天我去退房的时候,那客栈掌柜的脸都笑烂了,非要给我免单。 还说以后咱们再去,一律五折!这就是排面啊!」 顾辞虽然没说话,但那轻快地摇着摺扇的动作,也暴露了他内心的得意。 甚至连一向稳重的张承宗,此刻也在低声和周通讨论着,等考上了秀才,该给家里置办点什麽。 所有人都觉得,院试稳了。 连钦差大人都说好了,那还有什麽过不去的? 陈文走进讲堂,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上讲台。 他在黑板前站定,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很冷。 冷得让正在吹牛的王德发,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卡在了喉咙里。 顾辞收起了摺扇,坐直了身子。 张承宗也闭上了嘴。 整个讲堂,渐渐安静下来。 直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看来,你们都很高兴。」 陈文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稳,却让每个人的心头都是一跳。 「也是。打了胜仗,那是该高兴。」 「商战赢了,齐家倒了,百姓夸了,连钦差大人都给咱们站台了。」 「是不是觉得,这宁阳县,甚至这江宁府,都装不下你们了?」 王德发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是不是觉得,那个什麽院试,不过是走个过场。 只要咱们大笔一挥,那秀才功名,就手到擒来?」 陈文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是做梦!」 他拿起教鞭,重重地拍在案桌上。 「啪!」 所有人都吓得一激灵。 「你们以为陆秉谦是谁?」陈文指着他们,厉声问道,「那是当朝大儒!是清流领袖!是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人!」 「他给我们的机会,不是赏赐,是考验!」 「更是一把悬在我们头顶的剑!」 「如果我们考不好,考不进前十。 这把剑,就会毫不留情地落下来,把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名声,全部斩断!」 「到时候,你们就是一群只会投机取巧丶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致知书院,也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让所有人都从那种盲目的乐观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是啊。 陆秉谦虽然答应了给机会,但他可没说会放水。 相反,以他的性格,这次的题目,只会比以往更难,更刁钻。 他是要看看,这群被陈文教出来的学生,到底是真金,还是镀金的废铁。 「先生……那我们该怎麽办?」顾辞站起身,收起了所有的轻狂,神色凝重。 「怎麽办?」 陈文冷哼一声。 「从今天起,书院封门。」 「停止一切实务活动。商会的事,交给副手。县衙的帐,让老吏们自己去算。」 「你们六个核心弟子,全部闭关。」 王德发张了张嘴,似乎想哀嚎两句,但看到陈文那杀人般的眼神,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先生,我们要复习什麽?」李浩问道,「还是像以前那样,背经义,练策论吗?」 「是,也不是。」 陈文走到黑板前,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大字。 考纲。 「以前,我们研究的是题目。」 「但这一次,我们要研究的,考纲。 而这次的考纲,其实就是出题人。」 「陆秉谦。」 陈文指着那个名字。 「我们之前在府衙,为了应对他的问责,曾初步研究过他。」 「我们知道他重义理,轻功利,重教化,轻刑名。」 「但这还不够。」 「那只是战略上的防御,是为了初步了解他,让我们的学习有个大的方向。」 「而现在,我们要进行战术上的进攻。我们要真刀真枪准备院试了!」 「我们要让他……选我们。」 陈文的目光十分深邃。 「我要你们,把他这几十年来的每一篇文章,每一道奏摺,甚至他年轻时的每一首诗词,都给我找出来。」 「我要知道,他喜欢什麽样的字眼?厌恶什麽样的句式?」 「他看到『民生』二字时,会联想到什麽典故? 他看到『法度』二字时,又会引用哪位先贤的话?」 「我们要把这个当朝大儒,从里到外,剖析得清清楚楚。」 「我们要为他,量身定做一套, 让他无法拒绝的答案。」 「这就叫,研究考纲。」 讲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陈文这个疯狂而又大胆的计划给镇住了。 研究考纲? 研究钦差大人? 把一个大活人,当成一道题来解?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仔细一想,这又是最合理,最有效的办法。 顾辞的眼睛亮了。 苏时的手开始颤抖,那是兴奋的颤抖。 就连王德发,也在这股气氛的感染下,握紧了拳头。 「好!」 顾辞第一个表态。 「先生,这活儿我接了!」 「我也接!」苏时站了起来。 「还有我!」李浩也站了起来。 陈文看着眼前这群重新燃起斗志的少年,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很好。」 他拍了拍手。 「那麽,从现在开始。」 「忘记你们是商会领袖,忘记你们是神探,忘记你们是小财神。」 「变回最纯粹的考生。」 「我们,去打一场硬仗。」 第67章 研究出题人 致知书院的藏书楼,大门紧闭。 google搜索twkan 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厚的棉帘遮住,只有几十盏油灯昼夜不息地燃烧,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长桌上,堆满了从江宁府甚至从京城等地高价搜集来的文书。 有邸报,有奏摺副本,有诗集,甚至还有几封陆秉谦早年写给友人的家书残卷。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他们的对手,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陈文站在长桌前,目光扫过面前的六位弟子。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们要在几天之内,把陆秉谦这个人,吃透。」 他开始分派任务,语速极快。 「苏时,你的记性最好。 负责将这些资料全部过一遍,提取出所有关于陆秉谦的关键词。 他喜欢什麽词?讨厌什麽事? 哪一年做了什麽官?全部都要记下来。」 「是!」苏时领命。 「顾辞,你的文采最好。 负责研读他的文章和诗词,摸清他的文风。 他是喜欢华丽的骈文,还是古朴的散文? 是喜欢引经据典,还是喜欢直抒胸臆?」 「明白!」顾辞点头。 「承宗,你负责梳理他的政绩。 他在扬州做知府时干了什麽?在京城做御史时又弹劾了谁?我要知道他的『政见』。」 「学生这就去查。」张承宗沉声道。 「李浩,你负责分析历年院试的录取名单。 陆大人取中的考生,是寒门多还是世家多?文章篇幅多长?策论题目偏向哪一类?」 「交给我。」李浩拿起了算盘。 「周通,你的任务最重。 你要用你的逻辑,你的清晰的思维,将大家搜集来的所有信息串联起来。 我要你画出一张陆秉谦的思维导图。 我要知道,在他脑子里,这大夏的江山究竟该是个什麽模样。」 「是。」周通眼中闪过一丝挑战的光芒。 「那……先生,我呢?」王德发眼巴巴地看着陈文。 陈文看了他一眼。 「你负责后勤。 端茶倒水,研墨铺纸。 还有,去给这几位爷买最好的宵夜。 要是把他们饿着了,我拿你是问。」 「得嘞!」王德发如蒙大赦,只要不让他看书,干啥都行。 …… 接下来的三天,藏书楼里只剩下翻书声和算盘声。 每个人都沉浸在故纸堆里,像是在拼凑一块巨大的拼图。 第三天傍晚。 「找到了!」 张承宗突然喊了一声,手里拿着一份发黄的邸报。 「这是陆大人在扬州任知府时的奏摺。 那年扬州盐税亏空,他没有抓人,而是上书朝廷,痛陈盐引世袭之弊。 他主张打破大盐商的垄断,允许中小商户认购盐引。」 「虽然最后被驳回了,但他这股子敢动权贵利益的劲头,可是真真的。」 「还有这个。」 顾辞也拿起一本诗集,「这是他年轻时的诗作。 你们听这首《古松》: 孤松立绝壁,根深不畏风。 宁为霜下绿,不作媚春红。」 「字字如铁,句句见骨。」顾辞感叹道,「这说明他的性格,刚正丶固执,甚至有些孤傲。 他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种随波逐流丶阿谀奉承之辈。」 「数据也出来了。」 李浩指着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陆大人主持过的三次院试,取中的考生中,寒门子弟占了七成。 而且,那些文章大多在一千字左右,言简意赅,绝无废话。」 「这就对了。」 周通在那张巨大的白纸上,画下了最后一个圆圈。 所有的线索,汇聚在了一起。 一个清晰的丶立体的丶有血有肉的陆秉谦,浮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他是一个……孤独的守望者。」 周通缓缓说道。 「他出身寒门,深知百姓疾苦。所以他重民生,恨贪官。」 「他推崇理学,是因为他认为只有严苛的道德标准,才能约束人心的贪婪。」 「他看似严厉古板,实则内心火热。他骂我们,不是因为恨我们,而是因为……他怕我们走歪了路。」 「他就像是一个守着祖宗家法的老人,看着一群离经叛道的孩子,既生气,又……期待。」 讲堂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结论给震撼了。 他们以前只觉得陆秉谦是高高在上的大官,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但现在,他们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其实离他们很近。 甚至,有些可亲。 「说得好。」 陈文鼓起了掌。 「既然看透了他,那我们的策略,也就有了。」 他走到黑板前,写下了八个字。 「投其所好,避其所恶。」 「顾辞,你的文章,要收敛锋芒。 少用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多用经史子集的正统典故。要让他看到你的『稳』,而不是『狂』。」 「承宗,你的文章,要更有人味。 多写写民生疾苦,多写写百姓不易。这是他的软肋。」 「周通,你的逻辑,要藏在文字之下。 不要让他觉得你在炫技,要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道。」 「苏时,你的记忆力是最好的武器。 你要在文章里,不经意地引用他最喜欢的那些冷门典故或者律法条文。 这会让他产生一种知音的感觉。」 「李浩。」陈文看向那个正抱着算盘的少年,「你的文采不如他们,但你有你的优势。 陆大人虽然是文人,但他当过知府,知道数字不说谎。 你的策论,不要写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就用你的数据说话。 把文章写成一份调查报告,这才是他最想看到的实。」 「是!」 五人齐声应诺,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他们感觉自己不再是去考试,而是去给一位孤独的老人,写一封情书。 一封用他的语言,讲他的道理,却又包含着新思想的情书。 「看来,大家都准备好了。」 陈文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了一个正缩在角落里,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胖子身上。 王德发。 此刻的他,正拿着一本《论语》,看得哈欠连天。 陈文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但是,还有一个最大的隐患。」 众人的目光,也都顺着陈文的视线,落在了王德发身上。 王德发只觉得后背一凉,猛地抬起头,乾笑道:「先……先生,您看我干嘛?我……我也在背书呢。」 「背书?」 陈文冷笑一声。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下一句是什麽?」 「额……下一句是……」王德发抓耳挠腮,「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那是第三句!」苏时忍不住扶额。 「王德发。」 陈文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你在府试的时候,侥幸过了关。那是因为李大人看重的是解决问题的能力,我教授的逻辑之法正好对路。 而且题目恰好撞在了你的枪口上。」 「但是,这次是院试。是陆秉谦亲自出题。」 「他是个严谨的学者。他可以容忍你的观点新奇,但他绝不能容忍你的基础……烂得像一坨屎。」 「如果你的字还是那麽丑,如果你的文章还是那麽大白话。 别说前十,你连卷子都没资格递到他面前。」 王德发吓得脸都白了。 「那……那怎麽办啊先生? 我现在练还来得及吗?」 陈文看着他。 「来不及,也得来。」 「从今天开始,顾辞他们继续研究考纲。」 「而你……」 陈文指了指书院最偏僻的那间柴房。 「进去。 我不让你出来,你就别出来。」 「我们要开始……特训了。」 第68章 特训王德发 「特训?」 王德发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鸡腿,一脸茫然地看着站在面前的陈文。 「先生,咱们不是在备考吗?怎麽还要特训?」 「备考是大家的。」陈文淡淡地说道,「特训,是你一个人的。」 「为什麽是我?」王德发委屈地叫道,「顾辞他们都在藏书楼里吹着凉风看书,凭什麽我就要被拉到这黑灯瞎火的柴房里来?」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里确实是致知书院最偏僻的一间柴房。 四面透风,光线昏暗,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和一把硬得硌屁股的椅子。 「因为你是短板。」 陈文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事实。 「顾辞才思敏捷,承宗根基扎实,周通逻辑严密,苏时博闻强识,李浩算无遗策。」 「而你呢?」 陈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开玩笑打击道: 「你体重贰佰?」 「我……」王德发涨红了脸,「我会做生意!我会算帐!我还会……」 「你能写一篇逻辑严密词藻优美的文章吗?」 「……」 王德发哑火了。 这是他的死穴。 虽然经过这段时间的耳濡目染,他也学了不少东西,但要真让他拿起笔,写一篇正儿八经的八股文,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也知道,这次院试,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全员通过,取得秀才,而必须全员前十。 这是陆大人给我们的考验。 我们之后能不能攀上陆大人这条路,就看这次院试了。」 陈文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其他人的能力我不担心。 如果因为你一个人,拖了大家的后腿,导致致知书院关门大吉。」 「你自己想想,你爹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王德发缩了缩脖子。 「先生,我错了。」王德发哭丧着脸,「可是我也没办法啊。 那些经义我背不下来,那些文章我写不出来,我就是个榆木脑袋……」 「榆木脑袋?」 陈文冷笑一声。 「你要是榆木脑袋,能从几千个流民里找出那个关键的倒夜香老头? 能把全江宁府的乞丐都发动起来?」 「你要是榆木脑袋,你能通过县试?」 「你不是笨,你是懒。」 「你是心思不在正道上。」 陈文走到桌前,拿起一叠厚厚的纸张。 「从今天开始,直到院试那一天,你就住在这里。」 「吃喝拉撒,都在这儿。」 「顾辞和承宗会轮流来看着你。」 「这是我为你量身定做的特训秘籍。」 王德发颤颤巍巍地接过那叠纸。 只见第一页上,写着三十个大字。 「破题万能句式。」 「起承转合通用模板。」 「这……这是什麽?」王德发傻眼了。 「这是捷径。」 陈文说道。 「我知道你底子差,现在让你去啃四书五经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我让李浩分析了陆大人历年的考题和喜好,总结出了这三十个必考的题目类型。」 「每一个类型,我都给你准备了一个固定的模板。」 「你不需要理解其中的深意,也不需要有什麽文采。」 「你只需要把这三十个模板,死死地背下来,刻进你的骨头里。」 「到时候上了考场,看到题目,你就往里套。」 「就像你在当铺里,看到什麽货给什麽价一样。」 「简单,直接,有效。」 王德发听得目瞪口呆。 把八股文当成当铺里的生意来做? 这操作,简直是……闻所未闻! 「可是先生,这样写出来的文章,能行吗?」王德发有些怀疑,「陆大人可是大儒,他能看不出来?」 「他当然看得出来。」 陈文笑了笑。 「但他不会怪你。」 「因为这三十个模板,每一个都是模仿他最喜欢的古朴文风写的。」 「虽然匠气重了点,但胜在规矩,胜在稳。」 「对于一个像你这样的顽石来说,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本身就是一种教化的胜利。」 「陆大人不仅不会怪你,反而会觉得你孺子可教。」 「而且,虽然你引经据典不如他人,但你这段时间宁阳新政这些经历,是绝大多数像你这个年纪的读书人没有的。 到时候你用这些模板行文,再加上你自己的亲身经历,也足够让陆大人眼前一亮了。」 王德发彻底服了。 这哪里是教书,这分明是把陆秉谦那个老头子的心思给摸得透透的啊! 而且先生好像把他从入学以来到现在的所有行为都串起来了。 竟然都能用到科举上! 他之前那麽积极的参与破案,商会什麽的,只是觉得好玩呢! 原来真是先生之前在课堂上说的那句话。 没有一条路,是白走的。 哪怕当时你以为那是无用的弯路。 「行!先生,我背!」 王德发咬了咬牙。 「只要能过这一关,别说三十个,就是三百个我也背!」 「为了书院,我这几天不吃不喝也得背完!」 「好样的。」陈文十分欣慰。 王德发此时又憨笑道:「额,先生,吃还是得吃的。嘿嘿。 子曰: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啪!」陈文一把把书扔到了王德发的身上。 「先生,先生,我不闹了,我不闹了……」 …… 接下来的半个月。 柴房里成了王德发的地狱。 每天天不亮,他就被顾辞从被窝里揪出来。 「起来!背第三个模板!『夫天下之事,莫不有理……』」 顾辞手里拿着戒尺,一脸严肃。 王德发揉着惺忪的睡眼,像个复读机一样开始背诵。 到了中午,换成张承宗。 「德发,这个『承』字写得太飘了。陆大人喜欢颜体,要厚重,要端庄。重写一百遍!」 张承宗虽然脾气好,但在练字这件事上,却是个十足的强迫症。 王德发写得手腕酸痛,眼泪汪汪,但看着张承宗那张诚恳的脸,又不好意思发火。 到了晚上,最可怕的人来了。 陈文。 他会亲自来检查一天的成果。 如果背错一个字,或者写歪一笔。 不用打,不用骂。 陈文只会淡淡地说一句:「看来,今晚的红烧肉,你是吃不上了。」 对于一个吃货来说,这简直是比满清十大酷刑还要残忍的惩罚。 王德发在这样的高压下,迅速地消瘦了下去。 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那是一种被逼到了绝境后,爆发出来的求生欲。 …… 第十天。 深夜。 柴房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王德发瘫在地上,手里抓着那张已经被翻烂了的秘籍,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太难了……这就不是人干的事儿……」 「我想回家……我想吃我娘做的狮子头……」 门开了。 顾辞丶张承宗丶周通丶苏时丶李浩。 所有的核心弟子,都走了进来。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围坐在王德发身边。 苏时从食盒里端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德发,吃吧。」 王德发愣住了。 「这……这是先生让给我的?」 「不是。」苏时摇了摇头,「是我们凑钱给你买的。」 「先生说,你今天表现不错,字有进步了。」 王德发看着那碗肉,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张张关切的脸庞。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们……你们为什麽要对我这麽好?」 「我是个废物,我不爱读书,我还总是拖后腿……」 「因为我们是一夥的。」 顾辞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我们的兄弟。」 「在江宁府,是你钻垃圾堆救了我们。」 「现在,轮到我们救你了。」 「德发,别放弃。」张承宗也说道,「我们都在陪着你。」 「你看,这道题,其实就像是你做生意一样。」李浩拿过纸笔,「你看这个破题,就像是你在跟客人讨价还价……」 这一夜。 柴房里的灯火,直到天亮都没有熄灭。 六个少年,围在一起。 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学霸和自暴自弃的学渣。 他们是战友。 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并肩作战的夥伴。 …… 终于。 在距离院试还有三天的时候。 王德发拿着一篇刚写好的文章,颤颤巍巍地递给了陈文。 那是他这辈子,写得最认真,最工整的一篇文章。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个小方块,端端正正地码在纸上。 虽然文采依旧平平,虽然逻辑依旧简单。 但至少,它通顺了。 它像样了。 陈文看完文章,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在文章的末尾,画了一个红圈。 「虽然匠气重了点。」 「但,能用了。」 听到这三个字。 王德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但他知道。 这一关,他终于闯过去了。 陈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知道,这半个月的特训,改变的不仅仅是王德发的文章。 更是他的心性。 从一个只会逃避的纨絝子弟,从一个把一切都当成玩闹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懂得坚持,懂得责任的男人。 这,才是教育最大的意义。 「好了。」 陈文站起身。 「收拾东西。」 「我们,去江宁府。」 「去再次拿回属于我们的荣耀。」 第69章 重返江宁 初秋的江面,凉风习习。 几艘挂着「宁阳」旗号的船,破开层层波浪,缓缓驶向江宁府的码头。 与上次来时的默默无闻不同,这一次,致知书院的船还未靠岸,码头上就已经人头攒动。 「来了!来了!那是致知书院的船!」 「快看!船头站着的那个,是不是顾案首?」 「哎哟,那就是传说中的陈夫子吧?这麽年轻?」 无数江宁府的百姓丶学子,甚至还有不少商贾,都自发地聚集在这里。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轻视与排斥,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好奇与敬意。 宁阳新政的成功,商战的完胜,以及那场轰动江南的丝绸大集,早已让「致知书院」这四个字,成了江宁府最响亮的金字招牌。 船头之上。 陈文负手而立,任由江风吹动他的衣摆。 他的身后,站着经过一个月闭关特训,已经脱胎换骨的六名核心弟子。 顾辞依旧摇着那把摺扇,但脸上少了几分轻狂,多了几分沉稳。 张承宗身板笔直,目光坚毅。 周通沉默依旧,只是那双眼睛更加深邃。 苏时抱着几卷书,神色从容。 李浩手里还拿着个算盘,似乎在计算着这次出行的开销。 最让人意外的是王德发。 这胖子竟然真的瘦了一圈,虽然看起来还有些圆润,但那股子虚浮的油腻气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知识洗礼过的沧桑感。 「先生,这阵仗……有点大啊。」王德发缩了缩脖子,看着岸上乌压压的人群,有些心虚。 「怕什麽?」顾辞用摺扇敲了他一下,「咱们是来赶考的,又不是来受审的。 以后这种场面还多着呢,你得习惯。」 陈文笑了笑。 「顾辞说得对。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既然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做好被天下人注视的准备。」 船只靠岸。 陈文带着弟子们走下跳板。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无数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们,仿佛要在他们身上看出花来。 「陈先生!」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儒衫的老者,带着几个年轻学子,快步迎了上来。 正是江宁府的名儒,孙敬涵。 而在他身后的,赫然是上次在客栈里对顾辞冷嘲热讽的陆文轩。 「孙先生。」陈文拱手行礼,「劳您大驾,晚生惶恐。」 「哎,陈先生折煞老夫了。」孙敬涵连忙回礼,脸上满是真诚的笑容,「先生如今名动江南,宁阳新政更是惠及万民。 老夫虽然痴长几岁,但在经世致用这方面,却是要尊称先生一声『达者』啊。」 这番话,给足了陈文面子。 周围的学子们听了,看向陈文的目光更加敬畏。 「陆文轩,还不过来见过陈先生和顾案首?」孙敬涵转头喝道。 陆文轩上前一步。 他的脸色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很清澈。 他对着陈文深深一揖,又对着顾辞拱了拱手。 「陈先生,顾兄。」 「上次文渊阁一别,文轩回去后,闭门思过三日。 方知以前的自己,是何等的坐井观天。」 「顾兄那首《纤夫吟》,还有那篇关于税改的策论,文轩拜读了不下十遍。字字珠玑,发人深省。」 「文轩……输得心服口服。」 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丝毫的扭捏。 顾辞看着他,十分满意。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陆文轩,倒也算个磊落君子。 「陆兄言重了。」顾辞回礼道,「学术之争,本无输赢。我们不过是各抒己见罢了。」 「好!好一个各抒己见!」孙敬涵抚掌大笑。 「今日咱们不说那些虚礼。 老夫已经在醉仙楼备下了薄酒,为陈先生和诸位才俊接风洗尘。 不知先生可否赏光?」 陈文看着孙敬涵那热切的眼神,知道这是一次融入江宁士林的好机会。他没有拒绝。 「那就……叨扰了。」 在众人的簇拥下,陈文一行人来到了早已预定好的客栈。 这一次,掌柜的腰弯得比虾米还低,不仅把最好的上房腾了出来,还特意在门口挂上了「恭迎致知书院」的红绸。 「陈夫子,各位小相公,有什麽需要的尽管吩咐!小店蓬荜生辉啊!」 …… 进了房间,关上门。 外界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呼——」王德发长出了一口气,瘫倒在椅子上,「累死我了。 这被人盯着的感觉,比被我爹打还难受 太受欢迎看来也是一种麻烦呀。」 他摸了摸自己小了一圈的肚子,一脸哀怨。 「先生,今晚这顿饭,管饱吗?我在柴房关了半个月,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管饱。」陈文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着说道,「不仅管饱,我估计还是江宁府最好的席面。」 「那感情好!」王德发立刻来了精神,「那我可得好好补补。」 张承宗有些担忧地问道:「先生,今晚孙先生请客,来的肯定都是江宁府的才子。 我们……需要准备些什麽吗?要不要再背几篇策论?」 「不必。」 陈文摆了摆手。 「这一个月,你们崩得太紧了。」 「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明显瘦了一圈的弟子,心中有些心疼。 「今晚,就当是给你们放个假。」 「去吃,去喝,去交朋友。」 「孙先生是长者,陆文轩也是真心求教。 这不是鸿门宴,而是一次难得的文会。」 「文会?」顾辞若有所思。 「不错。」陈文说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要阅人无数。」 「江宁府文风鼎盛,自有其独到之处。 你们去看看别人的长处,也展示展示自己的所学。」 「不用刻意表现,也不用藏着掖着。」 「就做你们自己。」 「告诉他们,我们宁阳读书人,是个什麽样子。」 听到先生这麽说,大家的心里都踏实了。 「行嘞!」王德发跳了起来,「那我还得去换身衣裳。 这身都被汗湿透了,别熏着人家孙老夫子。」 「我也去整理一下。」苏时也站了起来,她的发髻有些乱了。 看着弟子们忙碌的身影,陈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自信,从容,又不失活泼。 夜幕降临。 华灯初上。 陈文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衫,领着焕然一新的弟子们,走出了客栈。 门口,孙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走吧。」 陈文挥了挥手。 「去赴宴。」 第70章 士林夜话 醉仙楼,灯火通明。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作为江宁府最高档的酒楼,今晚这里却少了几分推杯换盏的喧嚣,多了几分文人雅集的清贵。 孙敬涵包下了整个顶层的「摘星阁」。 四面窗户大开,江风徐来,不仅能俯瞰半个江宁府的夜景,更能看到远处秦淮河上的点点渔火。 阁内,早已高朋满座。 除了孙敬涵的弟子,江宁府各大书院的才子们几乎都到了。 甚至还有几位在府学里任教的老夫子,也捋着胡须,坐在上首。 他们都想看看,那位传说中点石成金的陈夫子,以及他教出来的学生,究竟是何等风采。 「陈先生到!」 随着一声通报,阁内的交谈声瞬间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陈文领着弟子们,缓步而入。 他们没有穿绫罗绸缎,只是一色洗得乾乾净净的青布直裰。 但在这一群衣着光鲜的江宁才子中,却显得格外挺拔,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精气神。 「陈先生,快请上座!」孙敬涵起身相迎。 一番寒暄落座后,宴席正式开始。 起初,气氛还有些拘谨。 毕竟是两个不同学派的第一次正式接触,大家都带着几分试探。 「陈先生。」 一位来来自万松书院的学子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说道,「在下久闻致知之学,独树一帜。 听说贵院不讲经义,只讲算学丶律法这些杂学。 不知此事……当真?」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了下来。 这虽然是老生常谈的质疑,但也代表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困惑。 陈文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生气,甚至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位兄台,此言差矣。」 「哦?愿闻其详。」 「我致知书院,从未说过不讲经义。 只不过,我们讲的经义,是为了做事。」 陈文指了指窗外,「圣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但这治国平天下,靠的不是嘴皮子,也不是锦绣文章。 靠的是算得清帐目,看得懂律法,判得明是非。」 「若连这些杂学都不懂,将来做了官,如何治理一方百姓? 如何应对钱粮刑名?」 「难道要像那些只会空谈的腐儒一样,被下面的吏员耍得团团转吗?」 这番话,说得既实在又犀利。 「好!」孙敬涵猛地一拍桌子,「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陈先生说得好!」 有了孙敬涵的定调,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的质疑,变成了求教。 「那敢问顾案首。」另一个学子问道,「您在策论中提到『商为国本』,但这与圣人『重农抑商』之训,岂非相悖?」 顾辞站起身,不卑不亢。 「圣人重农,是因为那时地广人稀,农为衣食之源。 但如今大夏人口滋生,土地兼并,若只守着几亩薄田,百姓何以果腹?」 他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全场。 「商通有无,工利器用。 唯有农工商并举,方能国富民强。 这并非背离圣人,而是……顺时而变。」 一番话,说得那学子哑口无言,拱手受教。 另一边,李浩也被几个人围住了。 「李兄,你那『透明帐单』我们也听说了,但那麽繁琐的数据,你是如何在一夜之间算清的?」 李浩也不废话,直接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算盘。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拨珠声响起。 「不必算每一笔,只需算『总』与『分』的差额。」 他一边算,一边解释。 「假设一县赋税总额固定,分摊至各里甲。 若某里甲上缴数额与户数不符,那便是猫腻所在。 这叫数据反推,只要抓住源头和终点,中间的鬼,就藏不住。」 众人看着算盘上那精准的数字,惊得合不拢嘴。 这哪里是算帐,这简直是破案! 「说到破案。」一个学子看向周通,「周兄,听说您在府衙大堂上,仅凭一张假帐本,就定死了齐家的罪? 这其中有何奥妙?」 周通依旧面无表情,但他拿起了桌上的一个酒杯。 「这杯子,若是昨日用的,杯底必有陈垢。 若是今日新洗的,水渍未乾。」 他指了指酒杯底部的一圈微不可查的水痕。 「万物皆有痕迹。 做假帐的人,只顾着数字对不对,却忘了纸张丶墨迹丶甚至当天的天气,都会留下痕迹。」 「只要看见了这些痕迹,谎言,就不攻自破。」 众人听得背脊发凉,又忍不住赞叹。 这等洞察力,简直匪夷所思。 而在主桌旁,张承宗正与一位老夫子谈论经义。 「老先生所言《大学》之『格物』,多指穷究事理。 但晚生以为,『格』者,至也;『物』者,事也。」 张承宗引经据典,声音沉稳。 「朱子注曰: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 这便是说,不仅要知理,更要行事。 知行合一,方为格物之真谛。」 老夫子听得连连点头,捋着胡须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这般扎实的功底,现在的年轻人里,少见咯。」 角落里,苏时正在和一个老学究讨论律法。 「老先生,您方才引用的《大夏律·户婚律》,其实是天武年间的旧例。在永光年间,已经修补过了。」 苏时随口背出一段条文:「凡民年五十以上无子者,听庶出……若无庶出,许立同宗……」 一字不差,精准无比。 老学究听得满头大汗,连连点头,「少年博闻强识,老朽佩服,佩服!」 而最热闹的,莫过于王德发那边。 他正被一群年轻学子围着,手里抓着个鸡腿,讲得唾沫横飞。 「你们是不知道,那齐家的米铺,平时看着光鲜,其实背地里全是猫腻!」 「他们那个斗,底下是双层的! 稍微一按机关,就能少给两成米! 这就叫『鬼手斗』!」 「这……这也太黑了吧!」众学子听得义愤填膺。 「所以啊。」王德发拍了拍大腿,「读书不仅要读圣贤书,还得懂这些市井门道。 不然以后你们当了官,被底下的奸商耍了都不知道!」 「王兄高见!受教了!」 众学子纷纷敬酒,觉得这个胖子虽然看起来不正经,但说出来的话,却比书本上的道理还要实在。 这一夜。 摘星阁内,笑语欢声。 没有了门户之见,没有了地域之分。 只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在交流着彼此的所学所想。 陈文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知道,这才是致知书院真正的胜利。 不是赢了某一场考试,也不是斗倒了某一个家族。 而是将这种经世致用的种子,播撒进了更多人的心里。 酒宴将散。 孙敬涵拉着陈文的手,走到了栏杆边。 「先生。」 孙敬涵指着下方那繁华的江宁府城。 「老夫在这江宁府住了三四十年,见过无数才子。 但像你们这般,既有才学,又有担当的,还是第一次见。」 「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孙老请讲。」 「老夫有一位至交好友,名唤叶行之,现任江南省提学道。」 提学道! 陈文心中一动。 这可是主管全省学政,也就是乡试的关键人物! 「叶大人为人方正,最喜提携后进。 老夫已修书一封,向他举荐了先生。」 孙敬涵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陈文。 「待此间事了,先生若去省城,可持此信去拜访。」 「或许,能为先生的将来,多开一条路。」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大礼。 也是江宁士林,对陈文最大的认可。 陈文双手接过信,深深一揖。 「长者赐,不敢辞。」 「晚生,谢过孙老。」 孙敬涵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去吧。」 「这江宁府太小,困不住你这条龙。」 「老夫会一直在江宁,等着听先生名扬天下的好消息。」 第71章 贡院座位图 醉仙楼的灯火,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客栈后,陈文并没有让大家立刻休息。 他把所有人召集到了自己的房间。 「今晚,大家表现得很好。」 陈文的第一句话,是肯定。 「你们没有因为之前的胜利而骄傲,也没有因为江宁才子的身份而怯场。」 「你们展示了致知书院的风采,也赢得了江宁士林的尊重。」 「这很好。」 顾辞等人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今晚的经历,确实让他们受益匪浅。 不仅结识了许多朋友,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原来自己所学的东西,真的能折服那些传统书院的精英。 「但是。」 陈文的话锋一转。 「尊重,不能当饭吃。」 「名声,也不能当功名用。」 「孙老先生虽然看重我们,但他毕竟不是主考官。 陆文轩虽然服了我们,但他也不会在考场上让着我们。」 「甚至……」 陈文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贡院。 「名声越响,摔得越疼。」 「现在的我们,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 全江宁府的眼睛都盯着我们。」 「如果我们考好了,那是理所当然。」 「如果我们考砸了,哪怕只是有一个人没进前十。」 「那麽今晚所有的赞誉,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嘲讽。」 「他们会说,看吧,致知书院果然只是徒有虚名。」 「他们会说,陈文果然只是个会耍嘴皮子的骗子。」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弟子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们想起了之前那些刻薄的言语,想起了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眼神。 是的。 现在的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能赢,不能输。 「先生,我们明白。」顾辞站起身,神色凝重,「我们绝不会给书院丢脸。」 「明白就好。」 陈文点了点头。 「从今晚开始,直到开考,所有人,闭门不出。」 「我们要进行最后的冲刺。」 「这次冲刺,不再是研究陆大人,而是……研究你们自己。」 「研究自己?」众人不解。 「不错。」 陈文指了指王德发。 「德发,虽然你的文章已经能看了,但在这种高压之下,你能保证不走样吗? 你能保证在那麽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还能稳稳当当地把那些模板套进去吗?」 王德发咽了口唾沫,手有些抖。 他想起了在柴房里的那段日子,虽然苦,但毕竟没有外人。 可到了贡院,那可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啊。 「我……我有点慌。」王德发实话实说。 「慌就对了。」陈文说道,「考前这为数不多的时间,我会专门给你做抗压训练。 我会找人扮演考官,在你耳边敲锣打鼓,甚至故意找茬。 你要学会在任何干扰下,都能心无旁骛地写字。」 王德发听得脸都绿了,但这确实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安排好弟子们的特训后,陈文并没有闲着。 因为他收到了一份特殊的请柬。 江宁知府,李德裕,请他在府衙后门的一处私宅一叙。 …… 私宅内,清幽雅致。 李德裕没有穿官服,一身便装,看起来心情极好。 「先生,快请坐!」 见到陈文,李德裕热情地迎了上来,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 「宁阳那边的奏报,本官已经看到了。好啊!真是太好了!」 李德裕拍着桌子,难掩兴奋,「短短一个多月,税收翻倍,商路畅通,连那些平日里最难缠的刁民都变得规规矩矩。 先生这宁阳新政,简直就是点石成金的仙术啊!」 陈文谦逊一笑,「大人过奖了。若无大人的支持与信任,这新政也推行不下去。」 「哎,先生不必过谦。」李德裕摆了摆手,「本官心里有数。 这份政绩,足以让本官在今年的京察中,拿个上上等。说不定,还能往上动一动。」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但是,先生。」 「这新政虽好,却也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尤其是那些被咱们整垮的旧势力,虽然现在不敢明着来,但背地里肯定在盯着。」 「这次院试,就是关键。」 「如果令徒们能金榜题名,甚至名列前茅,那就说明咱们这新政不仅能富民,还能教化。 这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确,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也是我的恩师陆大人的想法。」 「但如果……」 李德裕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考砸了,那麽之前的「不务正业」丶「误人子弟」的帽子,就有可能会被人扣下来,甚至会连累新政的合法性。 「大人放心。」陈文神色从容,「草民的弟子,绝不会让大人失望。」 「好!有先生这句话,本官就放心了。」 李德裕从袖中掏出一张图纸,递给陈文。 「这是江宁贡院的内部结构图。」 「虽然考试是公平的,但有些地利,该占还是要占。」 他指着图上的几个位置。 「这里的号舍,背风向阳,不易受干扰。 我已经打过招呼,会将令徒们安排在这一带。」 「还有,这次陆大人虽然是主考,但具体的巡场监考,还是本官安排的人。 我会让他们多加照看,绝不会让人使绊子。」 这就是朝中有人好办事的道理。 虽然不能直接泄题,但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提供最大的便利,这也是官场的一种默契。 陈文收起图纸,拱手致谢。 「多谢大人。」 「不必言谢。 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李德裕深深地看了陈文一眼。 「先生,这次,就看你们的了。」 ……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 陈文没有把图纸的事告诉弟子们。 他不想让他们产生依赖心理。 两天之后,他把大家召集到院子里。 经过这几天的冲刺,他们的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王德发的手腕肿了,但他不再叫苦。 苏时的嗓子哑了,但她依旧在默背。 顾辞丶张承宗丶周通丶李浩,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着最后的准备。 陈文看着他们,很是欣慰,又有些心疼。 「好了。」 他拍了拍手。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 「该练的,我们也练了。」 「剩下的,就交给明天吧。」 「早点休息。」 陈文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明天一早,我们去贡院。」 「去告诉这江宁府,告诉这天下。」 「我们,来了。」 第72章 第一场:不患寡而 八月十八,黄道吉日。 宜:祭祀丶祈福丶求嗣丶开市丶入学丶赴任。 忌:嫁娶丶移徙。 江宁府贡院门前,天还没亮,就已经被无数盏灯笼照得如同白昼。 来自江宁府各县的数千名童生,背着考篮,排成了几条长龙。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丶期待,还有那一丝对命运未知的恐惧。 这就是科举。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致知书院的一行人,来得不早不晚。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儒衫,没有像其他富家子弟那样前呼后拥,也没有像寒门学子那样瑟缩畏惧。 他们站在一起,自成一股气场。 「快看!那是致知书院的人!」 「那就是顾案首?果然一表人才啊!」 「听说他们这次可是放了话,要全员前十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吹牛。」 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羡慕,有嫉妒,也有看热闹的。 顾辞等人目不斜视,神色淡然。 经过了这一个月的特训,他们的心境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容易被外界干扰的少年了。 「肃静!」 一声高喝,从贡院大门上传来。 两扇朱红大门缓缓打开。 陆秉谦身穿绯红官袍,端坐在正堂之上。他的身后,是一排排手持兵刃的卫兵,杀气腾腾。 「时辰已到,开始搜检!」 随着一声令下,长龙开始缓缓蠕动。 不少心理素质差的考生,在这个环节就已经吓得脸色发白,手脚发抖。 轮到致知书院时。 负责搜检的,正是李德裕安排的那位老吏。 他看了一眼陈文,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公事公办地检查起来。 「考篮……乾净。」 「衣物……乾净。」 「下一个。」 整个过程,虽然严格,但并没有刻意刁难,甚至比对其他考生还要快上几分。 苏时走上前。 她的心跳有些快,手心里全是汗。 老吏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只是简单地翻了翻她的考篮,然后挥了挥手。 「进去吧。」 苏时如蒙大赦,快步走进了贡院。 陈文站在门外,看着最后一个弟子消失在门内,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第一关,过了。 …… 贡院内,号舍林立。 李德裕果然没有食言,致知书院的号舍被安排在了一个相对僻静丶背风向阳的角落。 这里既不会被穿堂风吹得头疼,也不会被巡考的脚步声干扰。 「落锁!」 随着一声令下,数千间号舍同时上锁。 整个贡院,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陆秉谦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那密密麻麻的号舍。 「发卷。」 他沉声说道。 衙役们捧着试卷,如同流水一般穿梭在号舍之间。 很快,第一场考试的题目,便摆在了每一位考生的面前。 这是一道截搭题。 只有四个字。 不患寡而。 当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贡院内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这题目,太怪了。 出自《论语·季氏》:「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按理说,这就是一句圣人教诲,没什麽难的。 但陆秉谦偏偏把后面那句「患不均」给截掉了。 只留下「不患寡而」四个字。 这是什麽意思? 是让人补全?还是让人反驳?亦或是让你另辟蹊径? 大部分考生都懵了。 他们习惯了四平八稳的题目,习惯了按部就班地引用朱子集注。 面对这种残缺的丶开放式的题目,他们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有的考生开始抓耳挠腮,有的开始冥思苦想,有的甚至急得满头大汗。 隔壁号舍传来一阵撕纸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考生的低声咒骂:「该死!这陆大人到底想考什麽? 这题目简直就是存心刁难人!」 陆文轩坐在号舍里,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作为江宁府的才子,他自然不缺文采。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无数关于「均贫富」丶「抑兼并」的典故和诗词。 但他不敢写。 因为他想起在文渊阁,陈文对那个「不」字的解构。 想起在醉仙楼,顾辞对「商为国本」的论述。 他忽然意识到,陆秉谦出这道题,绝不是为了考谁的记性好,谁的辞藻华丽。 他是在考……见识。 可是,见识这种东西,不是靠背书就能背出来的。 它需要阅历,需要实践,需要去那个充满了烟火气的真实世界里滚一滚。 而这些,恰恰是陆文轩最缺的。 他看着洁白的试卷,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最后,他只能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开始写那篇他自己都觉得空洞无物的锦绣文章。 但在致知书院的号舍里。 当顾辞看到这个题目时,微微一起。。 「不患寡而……」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这不正是他们在分析陆秉谦时,重点分析过的命题吗? 陆秉谦关注民生,但他更关注「秩序」和「教化」。 他虽然出身寒门,但他并不赞同简单的「均贫富」。 他认为,真正的「均」,不是把富人的钱分给穷人,而是给穷人一个……机会。 顾辞提起了笔。 他没有急着写,而是先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思维导图。 从「寡」字入手,引申出国力之寡丶民力之寡。 再从「均」字破题,论述「机会之均」与「结果之均」的区别。 最后,落脚于「教化」与「制度」。 行文之时,顾辞想起了宁阳商会。 想起了那些原本只能摆地摊的小商贩,因为有了公平的规则,有了透明的市场,也能和大商户坐在一张桌子上谈生意。 这就是「均」。 「故而,不患寡,而患无教;不患贫,而患无道。」 「若能开民智,兴百业,使农有其田,工有其技,商有其利。 让天下之人,皆有进身之阶,皆有致富之路。」 「则天下之财,如源头活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此非均贫富之小道,乃富天下之大道也!」 最后一个字落下,顾辞长舒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写出的不仅仅是一篇文章,更是他对这个时代的呐喊。 这正是陆秉谦最喜欢的路数。 另一边,张承宗看到题目,也是心中大定。 第73章 既考经义,更考见识 张承宗没有顾辞那麽宏大的视角。 但他有自己的切入点。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在田间劳作了一辈子,却依然要为几两碎银发愁的老实汉子 他想起了宁阳县的那些农户,想起了那些有了土地丶有了种子,就能安居乐业的百姓。 他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不患寡,而患不安。」 他决定从「安」字入手。 论述只有让百姓「安居」,才能「乐业」,才能国富民强。 「民之不安,非因贫也,乃因无望也。」 「若赋税有度,若徭役有期,若官府清廉,若盗贼不生。则虽粗茶淡饭,百姓亦能安之若素。」 他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提出了「减税」丶「兴修水利」丶「推广良种」等一系列具体的建议。 这些建议,虽然朴实,但却都是实实在在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每一个字,都透着他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 这就是「仁者之言」。 李浩的反应更是直接。 他拿出算盘,在草稿纸上噼里啪啦地算了一通。 他要用数据来证明,所谓的「寡」,其实是资源分配的不合理。 只要把帐算清楚了,把税收上来了,国库自然就不「寡」了。 为了确保每一个数据的准确性,他已经反覆核算了三遍。 「故知,寡与多,非在税之重轻,而在政之通塞。」 「通则多,塞则寡。」 他用宁阳县税改前后的数据,做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税改前,虽有苛捐杂税无数,但县库空虚,百姓困顿。 税改后,虽只收一税,但商贾云集,县库充盈,百姓安居。 「此乃理财之大道。」 这篇文章,虽然文采欠佳,甚至有些枯燥。 但那种用数据说话的力量,却是任何华丽辞藻都无法比拟的。 他相信,当过知府的陆大人,一定能看懂这些数字背后的分量。 一定能明白,这才是真正能富国强兵的「实学」。 而最让人担心的王德发。 此刻正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题目。 「不患寡而……」 他挠了挠头。 这题……他熟啊! 在特训的时候,先生专门讲过这个类型的题! 「先生教的那个模板是啥来着?对了!『凡天下之事……』」 他想起了特训时,被关在柴房里死记硬背的那段日子。 「凡天下之事,不患无财,而患无路。」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他想起了自己在当铺里见过的那些穷人。他们不是不想赚钱,而是没有门路,没有本钱。 他们被那些高利贷丶被那些不公平的规矩,死死地压在底层,翻不了身。 「富者连田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非寡,乃不均之极也。」 他心里想的是大白话:「这世道太不公平了,有钱的越有钱,没钱的越没钱。 这哪是没钱啊,这是没活路啊!」 但他知道,不能这麽写。 他努力地搜刮着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墨水,试图把这些大白话转换成文言文。 「那个……『越有钱』怎麽说来着?哦对,『富者愈富』。『越没钱』呢?『贫者愈贫』。」 他一边嘀咕,一边在草稿纸上涂涂改改。 虽然写出来的句子依旧有些蹩脚,虽然字迹还是有些匠气。 但他写得很认真。 每一个字,都是他咬着牙,用尽全力写出来的。 因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考试。 这是他在向那个看不起他的父亲,向所有嘲笑他是败家子的人,证明自己。 …… 高台之上。 陆秉谦背着手,缓缓巡视着考场。 他的目光,不时地在致知书院的那一片号舍停留。 他看到了顾辞的从容,看到了张承宗的沉稳,看到了李浩的专注。 甚至,他还看到了那个胖乎乎的王德发,正咬着笔杆子,一脸苦大仇深地写着什麽。 「有点意思。」 陆秉谦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道题,是他特意出的。 既考经义,更考见识。 如果只会死读书,只会背集注,那这道题,绝对答不好。 只有真正去过民间,真正了解过百姓疾苦的人,才能写出他想要的答案。 而这些人…… 他看着致知书院的学子们。 他们,似乎正是这样的人。 「希望你们,别让老夫失望。」 他转过身,继续巡视。 …… 「咚——」 一声悠长的钟鸣,宣告了第一场考试的结束。 衙役们开始收卷。 号舍的门被打开,考生们如同虚脱了一般,瘫坐在地上,或者是互相搀扶着走出来。 顾辞等人走出号舍,聚在了一起。 虽然每个人都面带疲色,但他们的眼神中,都闪烁着光芒。 「怎麽样?」李浩问道,他还在揉着酸痛的手腕。 「稳了。」顾辞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这题目,简直就是撞在咱们枪口上了。」 「是啊。」张承宗也点头,「先生让我们研究陆大人,这招真是绝了。 我写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在跟陆大人聊天一样,把他想听的话,都说给他听了。」 「我也写完了!」王德发挤了过来,一脸的得意,「虽然字丑了点,有些句子可能也不太通顺,但好歹没空着。 还好有先生的模板啊! 嘿嘿,这次要是能中,我回去一定给先生磕三个响头!」 众人相视一笑。 他们知道,这第一场,他们赢了。 赢在准备充分,赢在知己知彼,更赢在……他们拥有一个好老师。 「走吧。」 陈文朝他们挥了挥手。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第二场,那是硬仗。」 众人点头,迈着轻松的步伐,走出了贡院。 而在贡院的另一角。 陆文轩发了很久的呆。 他写了一篇辞藻华丽的文章,引用了不下十处典故。 但他自己知道,那是虚的。是空的。 他想起了顾辞在酒楼上说的那番话。 「治国平天下,靠的不是嘴皮子。」 他叹了口气,将笔慢慢放下。 他看着远处那群说说笑笑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失落感。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次,他可能又要输给致知书院他们了。 第74章 第二场:案判的陷阱 「当——」 悠长的钟声在贡院上空回荡,宣告着第二场考试正式开始。 衙役们捧着试卷,脚步轻快地穿梭在密集的号舍之间。 随着试卷一张张发下,原本肃静的考场内,渐渐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怎麽是案判?」 「往年不都是考策论吗?这陆大人是怎麽想的?」 「这……这也太难为人了! 我等读书人,哪里懂这些刑名律法?」 考生们交头接耳,脸上多是惊愕与不解。 对于大多数只读圣贤书丶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童生来说,律法刑名那是师爷才干的粗活,他们平日里连碰都不屑碰。 如今骤然遇上,就像是让绣花姑娘去抡大锤,一个个都傻了眼。 陆秉谦坐在高台上,将下方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嘴角微微上扬。 他这道题,确实有些出格。 但正如他在宁阳县看到的那样,若连这点实务都不懂,将来做了官,也不过是个只会盖章的泥塑木雕,甚至会被下面的胥吏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更想看看,那个陈文教出来的学生,面对这道题,会有怎样的表现。 试卷展开,墨香扑鼻。 题目只有寥寥数语,却暗藏玄机。 【案情:有子名张三,家贫,母病重,无钱医治。 遂潜入富户李四家中,盗得人参一株,救母一命。 事发,李四告官。 问:张三之罪,当如何判?且论其理。】 这是一道典型的「情理法」冲突题。 判重了,伤了孝道,会被骂酷吏,不通人情。 判轻了,坏了法度,会被指徇私,纵容盗窃。 如何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才是破题的关键。 大部分考生看到这题目,都陷入了苦恼。 有的咬着笔杆子,眉头紧锁,脑子里全是「百善孝为先」的大道理,却不知道该怎麽落笔。 写来写去,不过是「孝感动天」丶「法外开恩」那一套陈词滥调。 有的乾脆按着《大夏律》死搬硬套,「凡盗窃,计赃定罪,杖八十,徒三年」。 写得倒是乾脆利落,可这文章怎麽看怎麽没人味儿,像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 陆文轩也在其中。 他看着题目,心里暗暗叫苦。 他虽然家学渊源,但对于这种具体的刑名案子,也是一头雾水。 平日里父亲教导他要心怀天下,可从没教过他怎麽判一个偷人参的贼。 最后,他只能硬着头皮,写了一篇关于「教化为先,刑罚为辅」的空泛文章。 虽然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但他自己都觉得心虚,仿佛是在隔靴搔痒。 而在致知书院的号舍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苏时看到题目的那一刻,眼睛就亮了。 这不就是她背得滚瓜烂熟的《大夏律》吗? 这不就是先生之前特意讲过的「情理法」吗? 她提笔,如有神助。 「律云:凡盗窃,计赃定罪。 然《名例律》亦云:犯罪时虽不老疾,事发时老疾者,依老疾论。 又云:亲亲得相首匿。」 「张三之行,虽触国法,然其情可悯,其心可嘉。」 「故,判其有罪,以正国法之威; 然准其戴罪侍亲,缓刑以全孝道。」 「此乃法外施恩,亦是法内之情。」 她的文章,引经据典,条理清晰。 每一个律条的引用都恰到好处,既维护了法律的尊严,又体现了儒家的人文关怀。 简直就是一篇标准的判词范文。 另一边,周通也在写。 他的角度更刁钻,更冷峻。 他直接指出了案情中的一个漏洞:「人参虽贵,然救母之命更贵。 李四富甲一方,区区一株人参,于他不过九牛一毛。 若因此将张三下狱,致其母病死,则李四虽赢了官司,却输了人心。」 「且念其初犯,故,判张三赔礼,免其刑责。若日后再犯,则从重处理。」 他的判决,透着一股冷峻的逻辑美感,直指问题的本质。 他不仅判了案,还站在了更高的道义制高点上,并提出了初犯轻罚的原则。 顾辞则站在了更高的角度。 他没有纠结于具体的刑罚,而是从教化入手。 「此案非一人之罪,乃教化之失。 若乡邻和睦,富者仁爱,何至于此?」 他主张由官府出面,责张三赔礼,同时劝导富户息讼。 他的文章气势恢宏,俨然一副父母官的口吻。 张承宗写得很慢,但他写得很深情。 「百善孝为先。 若法不能容情,则法亦无情。」 他建议判张三劳役,但劳役的内容是照顾母亲,以此代刑。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浓浓的悲悯情怀。 李浩的卷子上,虽然没有算盘,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算了一笔帐。 「张三入狱,母必死,官府需收殓,耗银二两。 若判其做工抵债,李四得利,官府省钱,母亦得活。」 这是典型的「成本分析法」。 虽然有些功利,但却无法反驳。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王德发。 这个平时看着最不靠谱的胖子,此刻正满头大汗地默背着先生教的「万能句式」。 他想起了当铺里那些走投无路的穷人。 心里想的是大白话:「这事儿要是搁我那儿,就让他打工还债呗。」 但笔下写出来的,却是另一番模样。 他努力地用那些生硬的文言词汇,去包装自己朴素的想法。 「夫法者,天下之公器; 情者,人之常伦。」 「张三盗窃,罪在不赦。 然其心可悯,其行可原。」 「窃以为,与其囚之于牢狱,空耗钱粮,莫若令其庸耕于李四之家,以工抵债。」 「如此,债可偿,罪可赎,母可养,主可仁。」 「此乃……两全之策也。」 虽然字迹依旧有些匠气,虽然文辞也不够华丽,有些地方甚至有些不通顺。 但这段话,逻辑通顺,直指核心。 …… 「当——」 钟声再次响起,考试结束。 衙役们开始收卷。 考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贡院。 顾辞等人聚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 「这场也稳了。」顾辞自信地说道。 「是啊,这题目简直就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李浩也笑道。 只有王德发还在擦汗,他拉着顾辞的袖子,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顾哥,我那个庸耕用对了吗? 会不会太俗了?」 「俗什麽?」顾辞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孟子》里的词儿,雅着呢! 你小子,这次算是开窍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德发松了一口气,嘿嘿傻笑起来。 陈文走了过来,看着这群虽然疲惫但精神奕奕的少年。 「先生!」 众人齐声行礼。 「做得好。」陈文点了点头,「你们先去休息休息吧。 接下来,就看阅卷官们,识不识货了。」 第75章 阅卷:异类卷子 贡院后堂,灯火通明。 一排排长桌上,堆满了密封好的试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墨香,还有那种只有在决定命运的时刻才会出现的紧张气息。 阅卷工作已经进行了整整一天。 十几名从各地抽调来的阅卷官,此刻正眉头紧锁,手中的朱笔悬停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 「这……这第一场的题目,实在太过刁钻啊。」 一位年长的副主考官放下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不患寡而,截去了后半句,意在考校『均』与『安』的深意。 可这些考生,平日里只知道死背朱子集注,一遇到这种没见过的题目,就全都慌了神。」 他拿起手边的一份卷子,无奈地念道:「你们听听这篇,『子曰不患寡,盖因寡者少也。 少则不足,不足则乱。 故君子当求多,多则富,富则安……』这写的都是些什麽乱七八糟的? 简直是胡言乱语,不知所云!」 另一位考官也苦笑道:「我这儿还有更离谱的。 通篇都在骂商贾,说什麽『商者大盗也,当尽诛之,以均贫富』。 这种戾气,若是让他中了秀才,将来岂不是要成酷吏?」 整个阅卷室,充满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氛围。 陆秉谦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神色淡然。 他听着下属的议论,心中却并不意外。 这道题,本就是他设下的一个陷阱。 若是只会死读书,必然掉进坑里。 只有真正懂民生丶有见识的人,才能跳出来。 他更在意的,是那几个孩子。 那个那个在公堂上逻辑严密的周通, 那个在商战中运筹帷幄的顾辞, 还有那个看似荒诞实则机智的王德发。 他们的卷子,在哪里? 「把那几份你们觉得言之有物,或者离经叛道的卷子,拿来我看。」 陆秉谦沉声说道。 很快,一叠卷子,被送到了他的案头。 陆秉谦随手拿起一份。 卷面整洁,字迹工整。 「……故君子当以德化民,以礼齐民。若人人皆守礼法,则虽寡亦安……」 「这篇《论均安疏》,文采斐然,引经据典,当为上佳。」 此为陆文轩的卷子。 一位副主考官凑过来,赞叹道,「大人,此卷可定为魁首?」 陆秉谦看了一眼,却摇了摇头。 「文采是不错,但……空。」他将卷子放到一边,「通篇都是圣人言,却没有一句自己的话。 锦绣文章,也就是文章罢了。」 副主考官脸色一僵,不敢再言。 他又拿起第二份。 这一次,他的目光凝住了。 「……若能开民智,兴百业,使农有其田,工有其技,商有其利。 让天下之人,皆有进身之阶……」 「好!」 陆秉谦猛地一拍桌子,把周围的阅卷官都吓了一跳。 「好一个进身之阶!好一个富天下之大道!」 他激动地站起身,拿着卷子在堂上踱步。 「老夫出这道题,本意就是想说,真正的『均』,不是把富人的钱分给穷人,而是给穷人一个……机会!」 「此子,知我!知我啊!」 「大人,这卷子……」 一位考官小心翼翼地问道,「这观点虽然新奇,但似乎有些……离经叛道?商者逐利,岂能与农工并列?」 「是啊大人。」 另一位中年考官也附和道,眉头紧锁,「这种离经叛道的文章,若是取了,恐怕会引来士林非议,说我们重利轻义,有辱斯文啊。」 阅卷室内,一片争议之声。 在他们看来,这篇文章虽然写得气势磅礴,但思想实在是太危险了。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年轻考官,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笔。 「诸位大人,下官有一言。」 众人看去,只见这位年轻考官神色郑重。 「下官以为,此文虽然新奇,却未必会引来非议。」 「哦?」陆秉谦看向他,「何以见得?」 「大人有所不知。」年轻考官拱手道,「前些日子,在醉仙楼的那场士林夜话,下官也有幸在场旁听。」 「那晚,江宁府的才子们,与致知书院的学子辩论至深夜。 虽然开始也是质疑,但最后……却是折服。」 「如今江宁士林,早已在传颂『空谈误国,实干兴邦』之语。 大家都在期待,能有一种新的学问,来解这天下的难题。」 他指着那份卷子。 「所以,这篇文章,不仅不会引来非议,反而正是如今士林所期盼的声音!」 此言一出,阅卷室内一片寂静。 那些老考官们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相信。 「你是说……如今的风气,已经变了?」老考官喃喃自语。 「不是变了。」陆秉谦猛地一拍桌子。 「是醒了!」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 「你们只看到了规矩,却没看到这背后的……气魄!」 「老夫出这道题,本意就是想说,真正的『均』,不是把富人的钱分给穷人,而是给穷人一个……机会!」 「此子说『富天下之大道』,何错之有? 若无商通有无,百姓何以得利? 国库何以充盈?」 「你们守着规矩,能让百姓吃饱饭吗?」 一席话,问得众考官哑口无言。 「此卷,立意高远,气势磅礴。 当为……优上之选!」陆秉谦一锤定音。 他在心里默默想到了一个名字:顾辞。 除了他,还有谁能写出这般大气的文章? 陆秉谦平复了一下心情,又拿起了下一份。 这一份,画风突变。 「故知,寡与多,非在税之重轻,而在政之通塞。」 后面还附带了一张简单的数据,列举了税收与民生的数据对比。 「这……」 一位曾在户部任职的考官,刚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圆了。 「通则多,塞则寡。 这六个字,精辟啊!」 他指着卷子上的数据,激动得手都在抖。 「诸位请看,这考生列举的数据,虽然简单,却环环相扣,直指税收流失的根源。 他不是在空谈理财,而是在算帐!」 「而且算得比户部的老吏还要清楚!」 「往年阅卷,看到的都是些节用爱民的空话。 今日见到这份卷子,才知何为言之有物!」 「是啊。」另一位考官也赞叹道,「此子不仅有算学之能,更有实务之才。 若是让他去管钱粮,定是一把好手。」 陆秉谦听着众人的赞誉,微微一笑。 「看来,诸位都是识才之人。」 「此子虽然文采稍逊,但这双看透钱粮本质的眼睛,却是最难得的。 通则多,塞则寡。此六字比过他人整篇文章。 此卷,取!」 平复了一下心情,他又拿起了下一份份。 「民之不安,非因贫也,乃因无望也。」 那种对土地兼并的痛斥,让几位出身寒门的考官看得眼眶微热,纷纷点头称赞:「仁者爱人,此文虽朴,却有古风。 可评为上乘之作。」 最后,他翻到了一份字迹有些匠气,文辞也略显生硬的卷子。 「富者连田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非寡,乃不均之极也。」 「凡天下之事,不患无财,而患无路。」 这句话,是大白话。 但也是……大实话。 周围的考官们看了,纷纷摇头,脸上的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这……这也太俗了吧?」 「文辞粗鄙,毫无风骨。 什麽『无路』,这分明是市井小民的发牢骚! 大人,这卷子若是取了,恐怕难以服众啊。」 「是啊大人,虽说要不拘一格,但这格……也得有个底线吧?」 陆秉谦看着那行写得十分认真的字,仿佛看到了一个虽然笨拙,却努力想要把道理说清楚的少年。 那个在公堂上翻垃圾堆的胖子。 王德发。 「牢骚?」 陆秉谦反问道。 「你们谁去过市井?谁见过真正的穷人是为了什麽而绝望?」 「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没路。」 「这话虽然糙,但理不糙。 他看到了百姓真正的苦处,也敢于把这苦处写在圣人文章里。」 「这份胆识,就比那些只会无病呻吟的文章强百倍!」 「此卷,虽不能列入上等,但……可取。」 陆秉谦的坚持,让阅卷室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第一场的阅卷,就在陆秉谦的连连赞叹和考官们的惊讶中结束了。 那些阅卷官们,从最初的质疑,到后来的佩服,再到最后的期待。 他们都在猜测,这些异类卷子,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为何这些卷子如此对这主考官,陆大人的胃口? 难道真的如传闻所言,是那个致知书院? 第76章 陆秉谦力保俗人 紧接着,是第二场。 案判。 这一场的争议,比第一场更大,也更激烈。 「这……这是什麽文章?」 一名年轻的考官手里拿着一份卷子,满脸错愕,「通篇没有一句圣人言,全是律法条文,还说什麽『法外施恩』。这……这也太离经叛道了吧?」 「哦?拿来我看。」 本书由??????????.??????全网首发 陆秉谦接过卷子。 「律云:凡盗窃,计赃定罪……」 字迹娟秀,条理清晰。 每一个律条的引用都恰到好处,甚至连具体的刑期折算都分毫不差。 「这哪里是考卷,分明是一份标准的刑部判词!」 陆秉谦沉声说道,「这不是离经叛道,这是……术业有专攻。 若连律法都不懂,何谈治国?此卷,优等。」 他心中暗道:这定是那个叫苏时学生了。 那日她在面馆背诵商律的样子,至今让他印象深刻。 一锤定音。 紧接着,另一份卷子也被翻了出来。 「好冷峻的笔法!」一位考官感叹道,「李四富甲一方,区区一株人参,于他不过九牛一毛…… 这……这也太犀利了。」 陆秉谦接过一看,微微点头。 「法理之外,更有人情。 此子虽冷,却有一颗公心。可取。」 这必然是周通。 那个眼神如刀,能一眼看穿假帐的少年。 随后是顾辞的卷子。 这篇文章一出,顿时引起了一片赞叹。 「大气!真大气!」 「不仅谈案子,更谈教化。 主张由官府出面,责张三赔礼,同时劝导富户息讼。这才是真正的父母官胸怀啊!」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一份卷子,引发了最大的争议。 「这……这也太俗了吧?」 一位年长的副主考官,手里捏着一份卷子,眉头皱成了「川」字,仿佛那卷子上沾了什麽不乾净的东西。 那是王德发的卷子。 「『令其庸耕于李四之家,以工抵债,兼以养德,令李四博善人之名』。 这……这文辞未免太过粗疏,毫无风骨可言!」 「而且这字迹……匠气太重,像是临时抱佛脚练出来的。」 「依下官看,此卷当黜落! 否则,置圣人教化于何地? 若让此等市井之徒中了秀才,岂不是让我江宁府士林蒙羞?」 其他几位考官也凑了过来,看了几眼,纷纷摇头。 「确实俗了些。」 「大人,此卷若取,恐遭士林非议啊。」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秉谦身上。 陆秉谦接过卷子。 他看着那一个个方方正正,仿佛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字,看着那句虽然有些别扭,但却透着一股子实诚劲儿的「两全之策」。 他笑了。 「俗吗?」他反问道,「老夫倒觉得,这才是真的……雅。」 「雅?」众考官面面相觑。 「诸位。」 陆秉谦站起身,拿着那份卷子,走到了众人面前。 「你们只看到了算计,却没看到这考生的……人情。」 「他是在算帐,是在讲理。 但这考生,虽然看起来十分直白,但却是在……做人。」 「他不仅想到了还钱,还想到了如何化解两家的恩怨。 让张三赎罪,让李四得名。 这不仅仅是判案,更是……调解。」 「治大国如烹小鲜。 有时候,这种看似和稀泥的市井智慧,比那些冷冰冰的律法条文,更能安抚人心。」 陆秉谦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我大夏缺的,是写锦绣文章的人吗?不,我们不缺。」 「我们缺的,是像这样,能弯下腰,去解决实际问题的人。」 「是能听懂百姓话,能解百姓忧的人。」 「此子虽文辞粗疏,但心正,法活。 若是做个亲民的县令,未必比那些满口仁义丶却不知民间疾苦的清流差。」 他看着那位年长的副主考官。 「你说这会遭士林非议?」 「老夫倒要看看,谁敢非议一个能真正为百姓办事的读书人!」 说罢,他拿起朱笔,在那份卷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此卷,取!」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被陆秉谦这番话给镇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位平日里最讲究正统的大儒,竟然会为了一个俗人,说出这番离经叛道的话。 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振聋发聩。 是啊。 读书是为了什麽? 不就是为了经世致用吗? 那位年长的副主考官,羞愧地低下了头。 「大人高见。下官……受教了。」 …… 阅卷一直持续到深夜。 所有的试卷都已经批阅完毕,名次也已排定。 接下来,就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拆封。 这不仅是揭晓考生名次的时候,也是验证陆秉谦心中猜测的时候。 「拆!」 陆秉谦一声令下。 书吏们拿起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那一张张糊名的纸条。 陆秉谦最关注的,自然是阅卷的时候,最让他印象深刻的那几份。 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九成把握,但在看到那个名字之前,谁也不敢说百分之百。 纸条揭开。 两个清晰的大字映入眼帘。 顾辞。 「果然是你。」 陆秉谦长出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紧接着。 张承宗。 周通。 苏时。 李浩。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如同他预料的那样,接连出现。 周围的阅卷官们,看着这一连串来自同一个地方丶同一个书院的名字,全都惊呆了。 「这……这怎麽可能?」 「宁阳县?又是致知书院?」 「致知书院竟然又是如此多优等之卷!」 「听说那个陈文先生之前整日带着学生在搞什麽新政。 老夫还以为会耽误学习。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简直是……神迹啊!」 惊叹声此起彼伏。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整齐划一的优秀,也从未见过如此强悍的统治力。 陆秉谦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 他在找那个名字。 那个让他破例力保的俗人。 终于,他看到了,虽然成绩不如那五位,但也够了。 王德发。 「哈哈哈!」 陆秉谦忍不住大笑出声。 「好小子!果然没让老夫失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满天星斗,熠熠生辉。 「陈文啊陈文。」 他喃喃自语。 「你这六个弟子,就像是六把不同样式的刀。」 「有的锋利,有的厚重,有的灵巧,有的……虽然钝了点,但却能砸开硬骨头。」 「老夫这一关,你们算是过了。」 「只是不知道,这名次一出,又会惹来多少风雨。」 他背着手,缓缓向住处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还有放榜丶簪花丶谢师宴。 他要在这里,亲手为这群孩子,铺好最后一段路。 至于京城那边的风雨…… 陆秉谦看着远方。 「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 第77章 放榜:实至名归 江宁府贡院门前,人山人海。 作为江南最繁华的府城,每一次院试放榜,都是全城的盛事。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无数的考生丶家长,还有那些平日里最爱看热闹的百姓,早早地就将贡院门口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气氛格外热烈。 虽然宁阳新政早已名动江南,致知书院也因为在府试中屠榜而声名鹊起。 但这一次,大家关注的焦点,不再是质疑,而是期待。 「听说了吗?这次致知书院可是放了话,那几位核心弟子要全员前十!」 「嘿,若是别人说这话,我肯定当他是吹牛。 但若是陈夫子的学生,我看还真有点可能!」 「是啊,你没看前几日那场丝绸大集,那手段,那气魄,啧啧……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啊!」 「我就等着看他们能不能再创神话了!要是真成了,那咱们江宁府可就出大名了!」 「那个王德发能前十吗?上次府试他都堪堪过关。」 「是啊,其他人前十不意外,王德发真的可以吗?」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些曾经的轻视与嘲讽,早已在一次次的实力证明中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强者的敬畏,和对奇迹的渴望。 陆文轩站在人群中,一身白衣胜雪,神色却有些复杂。 作为江宁府曾经的才子之首,他一度是所有人的焦点。 但自从遇到了那个叫顾辞的少年,他才明白,什麽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陆兄,你说这次……谁会是案首?」身边的同窗低声问道。 陆文轩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若是论经义,我或许还有一争之力。但若是论这经世致用的文章……」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不如顾辞多矣。」 他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那群青衫少年。 致知书院的队伍,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们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交头接耳,也没有那种临阵前的慌乱。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就像是一排挺拔的青松。 顾辞摇着摺扇,看似轻松,但紧握扇柄的手却微微有些发抖。 「先生说过,名声越大,压力越大。」 他低声对身边的张承宗说道,「这次若是输了,咱们可就真没脸回宁阳了。」 张承宗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我倒不担心自己,我担心的是……德发。」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向了队伍的末尾。 王德发正缩在墙角,整个人都快贴在墙上了。 他的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祖宗保佑! 只要能过就行! 不能给书院丢脸啊!」 「别念了。」周通皱了皱眉,有些无奈地说道,「成绩已定,念也无用。」 「你不懂!」王德发瞪了他一眼,声音都带了哭腔,「这叫心诚则灵! 我都发愿了,要是中了,要是真的拿了前十,以后每天给咱们书院门口的石狮子擦澡! 还得给先生磕三个响头!」 「你就是把头磕破了,也得看阅卷官的心情。」周通淡淡地说道,「不过,我看你这次那篇文章,写得还算有点人味儿。」 「真的?」王德发眼睛一亮,「你也觉得我那打工还债的法子不错?」 「俗是俗了点,但管用。」周通难得夸了一句。 就在这时。 「开榜——」 随着一声高喝,两名衙役抬着一张巨大的红榜,从贡院大门走了出来。 人群瞬间沸腾了。 那种压抑已久的期待,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所有人都拼命地往前挤,想要第一时间看到那个决定命运的名字。 顾辞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他的目光,直接锁定了榜单的最顶端。 那里,赫然写着两个大字。 第一名:宁阳县,致知书院,顾辞。 「中了!」 顾辞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声音都有些颤抖,「我是案首!我又拿了案首!」 周通也笑了,指着榜单第二行,「我也中了。第二名。」 紧接着。 「第三名:张承宗!」 「第四名:苏时!」 「第五名:李浩!」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接连出现在榜单的前列。 前五名,全被致知书院包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惊呼。 「天呐!这致知书院……真的做到了?」 「五个!前五全是他们的人!这是要逆天啊!」 「神了!真是神了!这陈夫子到底是怎麽教的?怎麽个个都是状元之才?」 质疑声彻底消失,而是深深的震撼。 人们终于意识到,这个来自宁阳的书院,不仅仅是商界的黑马,更是文坛的巨龙。 陆文轩站在人群中,看着榜单上的名字,久久无语。 他排在第六名。 若是往年,这个成绩足以让他自傲。 但在今天,在那五个闪耀的名字面前,却显得有些黯淡。 但他并没有嫉妒,反而有一种释然。 「顾兄大才,文轩……心服口服。」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同窗说道:「咱们以前总觉得文章要写得花团锦簇才叫好。 现在看来,咱们是走窄了。 真正的文章,是要言之有物,是要能济世安民的。」 「看来,我也该去宁阳走一走了。」 而在不远处,孙敬涵捋着胡须,满脸欣慰。 「好啊!好啊!」 他感叹道,「老夫教了一辈子书,也没见过如此盛况。 这不仅仅是几个秀才的问题,这是文风要变了啊。」 「江宁府的士林,怕是要以致知书院为尊了。」 府衙后堂。 李德裕正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当心腹随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喊着「全中!前五全包!」的时候。 李德裕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手中的茶杯都打翻了。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满脸通红。 「先生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这一下,宁阳新政的根基,算是彻底稳了!」 「有了这几个秀才功名,以后谁还敢说咱们是不务正业? 谁还敢说咱们是与民争利?」 「这就是教化!这就是政绩!」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升迁的诏书,正在向他招手。 而在贡院门口,王德发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榜单的末尾。 前九名都看完了,没有他。 他在找自己的名字。 「第九名……不是。」 「第八名……不是。」 「完了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不想输。 他不想回去那个充满铜臭味的当铺,不想一辈子被人叫败家子。 他想跟着先生,跟着顾辞他们,去看看那个更大的世界。 就在他绝望地想要闭上眼睛的时候。 他的目光,扫到了榜单的最后一行。 第十名:宁阳县,致知书院,王德发。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云霄。 王德发猛地跳了起来,像个疯子一样冲进了人群。 「中了!我中了!第十名!压线过啊!」 他抱着身边的陌生人又跳又叫,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老子是秀才了!老子不用继承家业了!我爹再也不能说我是废物了!」 被他抱住的那个人一脸嫌弃地推开他,但看到他那身青衫,又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这胖子也是致知书院的?看来这书院真的有点门道啊,连这样的都能考上?」 看着这一幕,顾辞等人相视一笑。 他们知道。 这一刻,属于致知书院的荣耀,终于……到来了。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人群后面的陈文走了过来。 「先生!」 顾辞等人连忙迎了上去。 陈文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欣慰。 「做得好。」 他只说了三个字。 但这就足够了。 突然,那个还在发疯的王德发,看到了陈文。 他猛地冲了过来,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先生!」 他大喊一声,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咚!」 这一声,结结实实,听得周围人都牙酸。 「先生!我王胖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但我服您!」 「咚!」 又是一个。 「我这条命是您给的,这前程也是您给的!」 「咚!」 第三个。 「从今往后,我王德发就是您的一条狗!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陈文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血迹,无奈地笑了。 他伸出手,将这个满脸涕泪的胖子扶了起来。 「别胡说。」 「你是我的学生,不是狗。」 「而且……」 他拍了拍王德发那身崭新的儒衫。 「你现在是秀才了。 要有秀才的样子。」 王德发抹了一把脸,嘿嘿傻笑。 「先生说得对!我是秀才了!我是秀才了!」 陈文看着眼前这群意气风发的少年,心中也充满了感慨。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考试的胜利。 这是他们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周围的百姓和学子们也纷纷围了上来,向陈文和弟子们道贺。 「陈夫子果然没让我们失望!」 「我就说嘛,陈先生教出来的学生,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欢呼声此起彼伏。 陈文站在人群中央,神色淡然。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但他相信,有了这群弟子,有了这份民心。 致知书院,一定能走得更远。 「回去吧。」 陈文对着弟子们挥了挥手。 「今晚,咱们好好喝一杯。」 「好!」 第78章 簪花礼:陆秉谦站台(二合一) 江宁府的清晨,似乎比往日更加明媚。 文会楼客栈内,掌柜的腰已经快弯到了地上。 他特意让人换上了最好的龙井茶,甚至连早点里的包子都比平时大了一圈。 「各位相公,今日的早点,小店全包了!就当是给各位贺喜了!」 王德发嘴里塞着一个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道:「掌柜的,你这也太客气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包子确实比昨天的香。」 「那是!那是!」掌柜的赔笑道,「这是特意请了城里最好的白案师傅做的。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王相公若是喜欢,回头我让人给您送到府上去!」 王德发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封刚写好的家书,递给一旁的夥计。 「去,找最快的驿站,给我送回宁阳。」 「信封上给我写大点——『宁阳秀才王德发家书』!」 「还有,告诉我爹,让他准备好鞭炮,我要炸满三天三夜!」 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顾辞等人忍不住笑了。 「行了,别显摆了。」 顾辞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衣物。 那是生员的制服——蓝衫,儒巾,丝绦。 这是他们身份的象徵。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白身童生,而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见官不跪,免除徭役,受律法优待。 「快换上吧。」张承宗也拿着衣服走了过来,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显然还没从激动中平复下来,「先生说了,今天要进学宫行入学礼,不能失了礼数。」 众人各自回房更衣。 当他们再次走出来时,整个院子都亮堂了几分。 顾辞一身蓝衫,更显玉树临风。 张承宗沉稳内敛,透着股书卷气。 周通依旧冷峻,但那一身儒服,让他多了几分威严。 李浩也是更加利落了几分,正找地方塞他心爱的算盘。 苏时虽然身形瘦弱,但这身男装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别样的清雅。 甚至连王德发,穿上这身衣服后,也人模狗样了几分,肚子挺得更高了。 「啧啧,这就叫人靠衣装马靠鞍。」王德发对着水缸照了照,「我怎麽觉得我也成读书人了呢?」 「你本来就是。」 陈文从楼上走下来。 他依旧是一身青衫,并未因为弟子们的显赫而改变分毫。 但他看着这群意气风发的少年,眼中的笑意却怎麽也藏不住。 「衣服换了,心也要换。」 陈文走到他们面前,帮王德发正了正有些歪斜的儒巾。 「穿上这身衣服,就意味着你们已经踏入了士林。」 「以后的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得意可以,但不能忘形。」 「今日去学宫,不仅是去领那朵金花,更是去……拜码头。」 「拜谁的码头?」王德发问道。 「拜孔圣人,拜座师,也拜这天下的读书种子。」陈文说道,「这是规矩,也是传承。」 「走吧。」 他一挥袖。 「别让陆大人久等了。」 江宁府学宫,大成殿前。 古柏森森,香菸缭绕。 今日是新进秀才的入学礼,也是整个江宁府最为隆重的盛典。 经过残酷的筛选,最终只有五十名新进秀才,身穿崭新的蓝衫,头戴儒巾,按照名次整齐排列。 他们个个神情肃穆,等待着那个神圣的时刻——簪花。 这五十人,是从数千名考生中杀出来的精英,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 而致知书院,独占六个。 陆秉谦身穿绯红官袍,端坐在高台之上。 他的身旁,坐着江宁知府李德裕,以及府学的教谕丶训导等官员。 「吉时已到,行簪花礼!」 随着司仪的高喝,礼乐声起。 排在首位的顾辞,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高台。 他走到陆秉谦面前。 陆秉谦看着眼前这个英气勃发的少年,眼中满是慈爱。 他从托盘中取出一朵金花,轻轻地插在顾辞的儒巾之上。 「顾辞,你此番文章,大气磅礴,深得我心。」 陆秉谦的声音温和而有力。 「但你要记住,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这朵花,不仅是荣耀,更是责任。」 「学生谨记座师教诲。」顾辞叩首。 按照惯例,此时顾辞应当起身回列。 但陆秉谦并没有让他回去。 他看着顾辞,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顾辞,你这一身才学,究竟是跟谁学的?」 这个问题一出,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虽然大家都知道致知书院,知道陈文。 但在这种官方的场合,按照礼法,考生的座师只能是主考官,也就是陆秉谦。 如果顾辞回答是跟陆大人学的,或者是自学的,那都是合乎规矩的。 但如果他提到了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秀才…… 那可就是有些不知礼数了。 李德裕在一旁,有些紧张地看了看陈文。 他知道陆秉谦这是在给顾辞机会,也是在给陈文机会。 但这个机会,也是个陷阱。 顾辞抬起头。 他的目光清澈,没有丝毫犹豫。 他转过身,并没有看向高台上的任何一位大人物。 而是指向了观礼台最角落的一个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陈文。 「回座师话。」 顾辞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学宫。 「学生之才,皆拜恩师陈文所赐!」 「若无恩师教导,顾辞至今不过是个只会斗鸡走狗的纨絝子弟。 是恩师让学生明白了何为家国天下,何为经世致用!」 「故,学生不敢忘本!」 说完,他对着那个角落,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谢先生教诲!」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 排在第二名的周通,也走出了队列。 「学生周通,谢先生教诲!」 接着是张承宗。 「学生张承宗,谢先生教诲!」 苏时丶李浩…… 直到排在第十名的王德发。 他虽然胖,但此时跪下去的动作却比谁都快,声音也比谁都大。 「学生王德发,谢先生再造之恩!」 六名核心弟子,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对着那个不起眼的角落,行着这世间最隆重的师礼。 全场的目光,瞬间从高台之上,转移到了那个角落。 那个穿着青衫,神色淡然的年轻人。 陈文。 他站在那里,并没有因为众人的注视而显得局促,也没有因为弟子的跪拜而显得骄狂。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中充满了欣慰,又十分感动。 「这……这成何体统?」府学老教谕李长风忍不住皱眉,「主考官尚在台上,他们竟然……」 「是啊,这也太不把陆大人放在眼里了。」 议论声四起。 李德裕也有些担心地看向陆秉谦。 然而,陆秉谦并没有生气。 相反,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好!好一个不敢忘本!」 陆秉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 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当朝一品大员,竟然缓缓走下了高台。 他穿过那一排排新进秀才,一步步走到了陈文面前。 陈文见状,连忙整理衣冠,就要行礼。 然而,他的手还没拜下去,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 陆秉谦看着他,目光温和而郑重。 「先生,免礼。」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像是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免礼? 钦差大人不仅亲自下台相迎, 更重要的是,他称呼他为——先生! 在士林之中,「先生」二字,重若千钧。 非德高望重丶学问深厚者,不可当此称呼。 「大人,这……」陈文也有些意外。 「你当得起。」 陆秉谦松开手,目光扫过那群跪在地上的少年,又回到陈文身上。 「这满园桃李,是你亲手种下的。」 「教书育人,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大功德。 老夫虽然官居一品,但在『师道』面前,亦不敢托大。」 他微微欠身,做了一个平辈相交的拱手礼。 「这一礼,不是拜你,是拜你心中的那份『道』。」 「拜你为我大夏,教出了这群脊梁骨挺得直直的好孩子!」 全场死寂。 随即,爆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钦差致意! 这是何等的殊荣! 这比任何金银赏赐,任何匾额褒奖,都要来得更加震撼,更加荣耀。 陈文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热。 他知道,陆秉谦这一礼,不仅是给他的,更是给致知之学的。 这是官方的认可,是正统的接纳。 这是陆陆秉谦刻意在今天这个正式场合,为他的致知之学正名,为他站台。 他退后一步,郑重还礼。 「晚生,谢大人厚爱。 定不负大人所托!」 陆秉谦哈哈大笑,转过身,对着全场朗声说道。 「今日,本官要说一句话。」 「科举,考的是文章,但选的是人才。」 「……」 「什麽样的人才? 不是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也不是只会钻营的官油子。 而是像他们这样,知行合一,心怀百姓,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才!」 「致知书院,教的就是这样的人才!」 「所以,本官今日,不仅要为这这些秀才簪花。 更要为这致知书院,为这陈文先生……正名!」 掌声雷动。 这一刻,所有的质疑,所有的非议,都在这雷鸣般的掌声中烟消云散。 致知书院,彻底站稳了脚跟。 陈文看着眼前这群激动的弟子,看着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他的心中,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知道,这顶帽子戴上了,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从此以后,他的一言一行,都将代表着致知书院,代表着这种新的学风。 陈文走到弟子们面前,对他们道。 「这花戴在头上,好看。 但更要……戴在心里。 莫忘了初心。」 「是!」 弟子们齐声应诺。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但那股热烈的馀韵,依旧在学宫的青砖上回荡。 正当陈文准备带着弟子们离开时,一位身穿官袍的老者,快步走了过来。 正是江宁府学教谕,李长风。 平日里,这位掌管一府学政的老大人,总是板着脸。 但此刻,他的脸上却只有复杂的神色。 他走到陈文面前,没有摆官架子,而是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陈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今日之教,老朽……受教了。」 陈文连忙回礼,「李大人言重了。晚生不过是尽了本分。」 「不。」李长风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顾辞等人挺拔的身姿。 「老朽教了一辈子书,总以为经义就是天,规矩就是地。 只要让学生把书背熟了,就是尽职了。」 「但今日,看到陆大人为你折腰,看到这些孩子眼中的光芒,老朽才明白……」 他苦笑一声。 「原来,书还可以这样教。 人,还可以这样育。」 「先生教的不是书,是脊梁啊。 老朽更不该质疑顾辞他们不忘恩师……」 他看着陈文,眼神中满是尊重和敬畏。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只是个秀才,但他在陆大人心中的分量,恐怕比这江宁知府还要重。 这样一个既有真才实学,又有通天人脉的人,将来必定是搅动朝堂的风云人物。 「日后若有机会,老朽想请先生去府学讲学,让那些不成器的弟子们,也开开眼界。 不知先生可否赏光?」 这是极大的尊荣。 府学教谕亲自邀请,意味着致知书院不再是野路子,而是可以登堂入室的正统。 陈文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心中也有些感慨。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李长风一个人的态度转变。 这是整个江宁府旧有的教育体系,在他面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但他没有骄傲。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承蒙大人厚爱。」陈文温和地说道,「若有闲暇,晚生定当去叨扰。」 「好!好!」李长风松了一口气,又拱了拱手,这才转身离去。 陈文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他带着弟子们,缓缓走出了学宫的大门。 回头望去,那座巍峨的大成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陈文对弟子们说道:「刚才你们的行为,着实让为师感动。 但为师不得不说,之后在官场上,说任何话都要注意行为和姿态。 有时候,说什麽不重要,你的姿态更重要。 以免给自己惹到不必要的麻烦。 这次你们遇到的是清流陆大人,要是遇到其他人,场面可能就没那麽和谐了。」 此时,顾辞笑了笑,「先生,您说的是。 不过方才学生主动在陆大人面前像您拜礼,正是因为了解陆大人,弟子才敢那样。」 陈文呵呵大笑,「好,为师差点就感动落泪了。 原来你们也不是冲动之举。」 王德发嘿嘿笑道:「先生,您忘了,您可是让我们把陆大人研究的透透的呢。」 陈文点了点头,「不错,你们越来越有成长了。 我教你们的考试技巧不仅用在考场了,还用在了日常之中。 让我十分惊喜。 甚好甚好,这才是我们大夏真正想要的秀才。」 「先生,我们……真的是秀才了?」王德发摸着头上的儒巾,还有些不敢相信。 「是啊。」陈文笑了笑,「货真价实的秀才。」 「那我是不是可以……」王德发眼睛一亮。 「不可以。」陈文打断了他,「回去把今天之感受写下来,不少于一千字。 明天交给我。」 「啊?」王德发哀嚎一声。 顾辞等人瞬间哄笑一片。 第79章 名动江南 江宁府学宫的簪花礼之后。 致知书院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江南的每一个角落。 钦差大人陆秉谦那句「教的就是这样的人才」,成了无数读书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陈文师生下榻的文会楼客栈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无数的书商闻风而动,他们挥舞着银票,只求能买到致知书院的「内部讲义」。 「陈先生,您的《策论集》我们书局包了!出一千两!」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们出两千两!只要顾案首的手稿!哪怕是废稿也行啊!」 甚至连宁阳县平日里做的那些模拟卷,都被炒到了天价。 「这一套卷子,据说王德发就是靠它压线过的!买回去给自家孩子沾沾喜气也是好的!」 王德发躲在会馆的后院里,透过门缝看着外面那些疯狂的人群,吓得直缩脖子。 「我的娘咧,这些人疯了吧?」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这胖脸现在这麽值钱了? 刚才还有个大婶非要摸我一把,说是能沾沾文气,以后生个儿子也能考秀才。」 李浩在一旁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头也不抬地说道:「你现在可是江宁府的锦鲤。 听说城隍庙外面都有人开始卖你的画像了,画得跟弥勒佛似的。」 「去去去!谁像弥勒佛了?」王德发气得跳脚,「本公子那是富态!是福相!」 众人都笑了。 虽然嘴上调侃,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种被追捧的感觉,确实让人有些飘飘然。 顾辞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从外面买来的《江宁文选》,神色却有些复杂。 「先生。」 他转头看向陈文,「现在外面把我们捧得太高了。说什麽文曲星下凡,说什麽再世诸葛。 这种名声,怕不是什麽好事。」 陈文正在煮茶。 听到这话,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你真的长进了。」 他倒了一杯茶,递给顾辞。 「名声这东西,就像是火。 用得好,能取暖做饭, 用不好,就会引火烧身。」 「现在外面捧我们,是因为我们赢了。 一旦我们输了一次,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输,这些人就会立刻翻脸,把我们踩进泥里。」 「这叫……捧杀。」 「那我们该怎麽办?」苏时有些担忧地问道。 「凉拌。」 众人笑了笑。 陈文喝了一口茶,神色淡然。 「不用去管那些虚名。 也不要去回应那些吹捧。」 「我们只做我们该做的事。」 「只要我们的根基扎得稳,只要我们的本事是真的。 任他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正说着,刚出去买鸡腿的王德发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脸兴奋。 「先生!先生! 孙敬涵老先生带着陆文轩公子又来了,就在楼下候着呢!」 「快请。」 片刻后,孙敬涵带着陆文轩走进了房间。 与上次不同,这次陆文轩的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神色恭敬而谦卑。 「陈先生。」孙敬涵满脸红光,「老夫是来道喜的。 如今先生名动江南,连老夫的那几个老友,都吵着要来拜访先生呢。」 「孙老过奖了。」陈文谦逊道。 「非也非也。」孙敬涵摆摆手,「老夫教了一辈子书,也未曾见过如此盛况。 今日来,除了道喜,其实主要是为了文轩这孩子。」 他看了一眼陆文轩。 陆文轩上前一步,将锦盒放在桌上,然后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陈先生,文轩……有个不情之请。」 「陆兄请讲。」 「文轩想……求先生一副墨宝。」 「墨宝?」 「是。」陆文轩诚恳地说道,「文轩自幼读书,虽有才名,却失之于浮华。 直到听了先生的教诲,方知何为实学。」 「好。」 陈文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笔。 「既然有此雅兴,那我就献丑了。」 沉吟片刻,他挥毫写下了八个大字。 博学审问,慎思明辨。 这八个字,出自《中庸》,也是陈文对治学之道的理解。 不盲从,不迷信,要博学,更要审问;要慎思,更要明辨。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好字!好句!」 孙敬涵和陆文轩齐声赞叹。 这八个字,不仅字迹苍劲有力,更透着一股开宗立派的气象。 陆文轩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多谢先生赐字。 这八个字,文轩定当悬挂于书房,日日自省。」 送走了孙敬涵等人,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先生。」 张承宗忽然开口,「刚才我在楼下,遇到了几个江宁本地的商户。」 「哦?他们说什麽?」 「他们说,想请我们去他们的铺子里看看,帮他们也改改帐,立立规矩。」 张承宗说道,「他们说,只要我们也给他们发那个完税路引,他们愿意交双倍的会费。」 「双倍?」李浩的眼睛亮了,「这可是笔大生意啊!」 「不行。」 陈文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为什麽?」李浩不解。 「因为宁阳是试点,是有文书的。 我们的路引之所以有效,是因为有李大人的背书,有宁阳新政的特殊性。」 「如果我们把这个范围扩大到江宁府,那就是越权。」 「那就是在动别人的利益。」 陈文的目光变得深邃。 「李大人虽然支持我们,但他也要平衡各方势力。 我们现在若是把手伸得太长,只会给他惹麻烦,也会给我们自己招祸。」 「记住,贪多嚼不烂。」 「我们现在的根基还在宁阳。 先把宁阳这一亩三分地耕好了,再去想外面的世界。」 李浩听得冷汗直流,连忙点头称是。 「好了。」 陈文站起身,拍了拍手。 「今晚,大家早点休息。」 「不对,是先别睡。」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那是李德裕刚刚派人送来的。 信上说,陆秉谦已经同意,今晚在醉仙楼,与陈文私宴。 「今晚,你们所有人,都随我一起去。」 「去哪?」王德发问道。 「醉仙楼。」 陈文看着众人,神色郑重。 「去拜谢你们的座师。」 第80章 谢师宴与托付 醉仙楼摘星阁内,烛火摇曳。 这是一场极高规格的私宴。 没有歌舞助兴,没有丝竹乱耳。 只有一张巨大的圆桌,和坐在桌旁的几个人。 陆秉谦端坐在主位,李德裕陪坐一旁。 陈文则带着六名弟子,依次在下首落座。 本书由??????????.??????全网首发 气氛有些微妙。 毕竟,这里坐着的,是当朝一品大员,和一群刚刚考中秀才的少年。 王德发紧张得手都在抖,筷子拿在手里,像是在拿两根烧火棍。 「怎麽?怕了?」 陆秉谦突然开口,目光落在了王德发身上。 「回……回座师话,学生……学生是激动的。」王德发结结巴巴地说道,「学生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跟这麽大的官吃饭。」 「哈哈哈!」陆秉谦大笑,「你这小胖子,在公堂上敢翻垃圾堆,敢撞人,怎麽现在倒怂了?」 「这您都知道?」 「当然,我当时可是在现场看着呢。」 王德发憨笑道: 「那……那不一样。」 他挠了挠头,「那时候是为了救人,顾不得那麽多了。」 陆秉谦点了点头,「说得好。」 和众人寒暄完,他端起酒杯,看向陈文。 「陈文。」 「学生在。」 「老夫今日请你们来,不为别的。 只为了一件事。」 陆秉谦的目光变得深邃。 「复盘。」 「复盘?」陈文一愣。 「不错。」陆秉谦说道,「老夫自问这次出的题目,刁钻古怪,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尤其是那道『不患寡而』,老夫原本以为,能有一两个答好的就不错了。」 「可你们,竟然全员答出,且个个切中要害。」 「老夫很好奇。」 他盯着陈文的眼睛。 「你是如何做到的?」 「你是如何知道,老夫会出这道题的?」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李德裕也好奇地看着陈文。 他也想知道,这个年轻人,究竟有什麽未卜先知的能力。 陈文微微一笑。 他没有隐瞒。 「回大人话。」 「学生并未未卜先知。」 「学生只是……研究了大人。」 「研究老夫?」陆秉谦眉头一挑。 「正是。」陈文说道,「学生带着弟子们,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将大人这几十年来的每一篇文章丶每一道奏摺,甚至每一首诗词,都找了出来。」 「我们分析大人的文风,推测大人的喜好,揣摩大人的心境。」 「我们发现,大人是一个心怀天下,却又深感无力的守望者。」 「大人关注民生,痛恨兼并。 所以,『不患寡而患不均』,必然是大人心中最深的痛。」 「大人出身寒门,深知民间疾苦。 所以,『孝子偷药』这等两难之事,最能触动大人的恻隐之心。」 「我们不是在猜题。」 陈文微微笑道。 「我们是在读懂您的心。」 陆秉谦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撼,最后化为一种深深的感慨。 「读懂人心……」 他喃喃自语。 「好一个读懂人心。」 「老夫为官几十载,门生故吏遍天下。 可真正能读懂老夫这颗心的,又有几人?」 他看着陈文,眼神中慢是欣慰和赞赏。 「好。」 他长叹一声。 「既然你们懂老夫,那老夫,便也没什麽好隐瞒的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明日,老夫就要回京复命了。」 「这一去,山高路远,京城风云变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大人一路保重。」陈文等人齐声说道。 「保重?」陆秉谦苦笑一声,「身在朝堂,身不由己啊。」 他转过身,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陈文。」 「学生在。」 「这宁阳,这江宁,甚至这江南……」 「以后就要靠你盯着了。」 陈文心中一凛。 「盯着?」 「不错。」陆秉谦沉声说道,「江南是财税重地,也是秦党的钱袋子。 你这次虽然断了齐家这条臂膀,但也彻底激怒了他们。」 「老夫走后,他们必会反扑。」 「李大人虽然是一府之尊,但他毕竟是官,有些事,他不便做,也不能做。」 「但你不一样。」 陆秉谦十分诚恳道。 「你是秀才,是书院山长,是商会领袖。」 「你身在江湖,却能搅动朝堂。」 「老夫要你做这江南的一颗钉子。」 「现在要钉在这里。」 「替老夫,替皇上,看住这片江山!」 这番话,说得极重。 这不仅仅是托付,更是授权。 意味着从今以后,致知书院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学府,而是变成了清流一派在江南的桥头堡。 陈文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副担子很重。 但他没有退缩。 「学生……领命。」 陆秉谦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了一块温润的玉佩。 那玉佩上,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仙鹤。 「这是老夫的信物。」 他将玉佩递给陈文。 「若遇不可解之危局,可凭此去找金陵守备。」 「他是老夫的旧部,见此玉,如见老夫。」 「他会护你周全。」 金陵守备! 那可是掌管江南兵权的实权人物! 顾辞和张承宗他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文双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却重若千钧。 「多谢大人。」 「去吧。」 陆秉谦挥了挥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老夫在京城……」 「等着看你们把这天,捅个窟窿。」 …… 宴席散去。 陈文带着弟子们,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夜风微凉,吹散了酒意。 「先生。」顾辞低声问道,「我们真的要跟秦党斗到底吗?」 「我们还有退路吗?」 陈文反问。 顾辞沉默了。 是啊。 从他们踏入宁阳县衙的那一刻起,从他们扳倒齐家的那一刻起。 他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杀出一条路来。」 陈文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明月。 「回去收拾东西。」 「明天一早,我们回宁阳。」 「先生,这麽快就回去吗?」王德发问道。 「回去……」 陈文的望着那轮明月。 「磨刀。」 第81章 归途遇险 江南运河的水面宽阔平缓,波光粼粼。 一艘挂着「宁阳」旗号的大船,顺流而下,向着宁阳县的方向行进。 秋日的阳光洒在甲板上,驱散了江面上的寒意,也似乎驱散了众人心中积压已久的紧张。 王德发站在船头,手里抓着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烧鸡,身上那件代表秀才身份的崭新蓝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两岸飞速倒退的景色,只觉得胸中豪气顿生,诗兴大发。 「大江东去浪淘淘,德发今朝穿蓝袍。」 「昔日爹爹拿棍打,明日回家吃蟠桃。」 念完,他自己先仰天大笑起来,嘴里的鸡肉渣喷得到处都是。 顾辞站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摺扇,嘴角却带着笑意。 「好诗。」 他评价道。 「通俗易懂,直抒胸臆。尤其是最后一句,深刻地表达了作者对家庭温暖的渴望,以及……对食物的执着。」 旁边的李浩和苏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连正在整理行囊的张承宗,也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他们都习惯了王德发这种独特的风格。 在紧张的备考日子里,这也算是一种难得的调剂。 「那是。」王德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先生说了,文章要言之有物。 我这就是言之有物。 蟠桃多好吃啊,比那些酸不拉几的诗词强多了。」 他狠狠地啃了一口烧鸡,含糊不清地说道。 「等回了宁阳,我一定要摆上一百桌流水席。 把我爹那些老夥计都请来,让他们看看,咱老王家也是出读书种子的。 到时候,先生坐首席,你们都来给我捧场!」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气氛热烈而融洽。 陈文坐在船舱内,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并没有出去打断。 他手里拿着那块陆秉谦赠送的玉佩,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仙鹤纹路。 玉佩温润,触手生温。 但他的心却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麽平静。 陆秉谦临行前的话,始终在他耳边回响。 秦党。 反扑。 他知道,既然已经入了局,这危险迟早会来。 只是不知道会以什麽样的方式,在什麽时候降临。 日头渐渐西斜,金红色的馀晖铺满了江面。 船老大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陈先生,下一站需要在一个小码头停靠一下,补给些淡水和瓜果蔬菜。」 陈文收起玉佩,点了点头。 「依你所言。」 船队缓缓减速,靠向了运河边的一个偏僻码头。 这里不是繁华的市镇,只是一个供过往船只临时歇脚的野渡口。 几间破旧的茅草屋散落在岸边,几根枯木桩立在水中,显得有些荒凉。 夕阳的馀晖将这里染成了一片血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 船只停稳。 船工们搭好跳板,开始忙碌地搬运空桶和箩筐,准备上岸取水。 学生们也都走出了船舱,站在甲板上透气,欣赏这难得的野趣。 周通没有加入闲聊。 他习惯性地站在二层甲板的高处,目光扫视着四周。 这是他在做刑名调查时养成的习惯。 观察环境,寻找异常,时刻保持警惕。 码头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脚夫。 他们穿着粗布短打,却并没有像寻常脚夫那样大声吆喝揽活,也没有因为大船靠岸而露出那种想要赚钱的急切神色。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或者蹲在草棚的阴影里,看似在休息,实则目光游离。 周通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脚夫身上。 那人正弯腰搬起一筐沉重的货物。 动作很轻。 落地无声。 寻常脚夫常年劳作,脚步沉重拖沓,每一步都带着生活的重压。 但这人的步伐轻盈稳健,下盘极稳,显然是有功夫在身的。 周通的视线下移,落在了那人的腰间。 那里鼓鼓囊囊的。 虽然用宽大的衣摆遮掩着,但随着弯腰的动作,隐约露出了一截硬物的轮廓。 不是烟杆。 不是钱袋。 那是兵器的形状。 周通的心猛地一沉。 他又看向另外几个人。 同样的眼神。 冷漠,警惕,没有焦距。 他们看似在搬货,实际上目光却始终在船上的人身上游离,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确认目标。 这不是脚夫。 这是杀手。 周通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快步走进了船舱。 「先生。」 陈文正在看书,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周通凝重的脸色,立刻放下了书卷。 周通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码头上有问题。」 「那些脚夫不是苦力,是练家子。」 「他们腰里藏着家伙,看样子是在等天黑。」 陈文眼神一凝。 他看着周通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没有问周通确不确定。 他相信自己弟子的判断。 「有多少人?」 「明面上看到的有八个。暗处不知道还有多少。」 陈文站起身,神色瞬间变得冷峻。 「叫顾辞和承宗他们进来。」 片刻后,顾辞和张承宗都走进了船舱。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笑意,但看到陈文严肃的神情,笑容立刻收敛了。 「出事了。」 陈文言简意赅。 「外面有埋伏。」 顾辞一惊,下意识地就要往外看。 「别看。」 陈文制止了他。 「别让他们发现我们已经察觉。」 「现在离天黑还有半个时辰。」 「他们不动手,是因为在等天黑,也是在等我们放松警惕。」 「我们还有时间。」 陈文迅速下达指令,条理清晰,没有丝毫慌乱。 「承宗,把所有的面粉袋子都搬出来,堆在船舱门口和过道上。」 「顾辞,去把船上的缆绳解下来,在甲板上拉几道绊马索。」 「李浩,苏时,你们去把厨房里的油坛子搬来,倒在必经之路上。」 「王德发……」 陈文顿了顿。 「你在船头,看准时机,把那些挂着的灯笼一个个打下来。 光线一乱,他们就不敢贸然冲锋。」 学生们虽然惊慌,但听到先生如此冷静的指挥,心中顿时有了主心骨。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 陈文没有退回船舱。 他解开衣袍的下摆,站在了甲板的最中央,手中握着那把平时用来讲课的戒尺。 「先生,您进去吧!」顾辞急道。 「我是先生。」 陈文淡淡地说道。 「哪有学生在前面拼命,先生躲在后面的道理?」 ……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嗖——」 一支冷箭钉在桅杆上,打破了寂静。 王德发吓得一哆嗦,但他这次没有乱叫,而是按照陈文的吩咐,猛地挥动手中的竹竿。 「啪!啪!」 几盏挂在船舷外侧的灯笼应声而落,掉入水中,熄灭。 原本灯火通明的大船,瞬间暗了一半,光影变得斑驳陆离。 「杀!」 领头的黑衣人低喝一声。 「一个不留!」 杀气腾腾的命令,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几名番子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大船涌来。 船工们早已躲好。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番子刚跃上甲板,脚下一滑。 满地的桐油让他们根本站立不稳,一个个摔得四脚朝天。 「动手!」 顾辞一声令下。 早就埋伏好的学生们猛地拉动绳索。 「哗啦!」 堆在二层甲板上的面粉袋子被划破,白色的粉末如同漫天大雾般洒了下来。 番子们视线受阻,又被呛得咳嗽连连。 「咳咳!小心有诈!」 「别乱!结阵!」 领头的番子大怒,挥刀劈开面前的白雾。 然而,就在他们视线模糊的瞬间,几道绳索突然绷紧。 那是张承宗带着人拉起的绊马索。 又是几个番子被绊倒,摔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还不算完。 李浩和苏时躲在暗处,将一个个装满石灰的小布包精准地扔了出去。 「砰!砰!」 石灰包在番子们中间炸开,白烟弥漫。 「啊!我的眼睛!」 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群平时只会读书写字的书生,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利用地形,利用光影,利用手边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将这艘大船变成了一个充满陷阱的迷宫。 一时间,训练有素的东厂番子竟然被打得有些措手不及,只能在甲板上狼狈躲避。 岸边,那个小酒肆里。 那个一直趴在桌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 他手里依然拎着那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船上的战况。 「有点意思。」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一群书生,居然还能玩出这种花样。 难怪陆大人会如此重视。」 「看来,这趟差事,没我想的那麽无聊。」 …… 船上。 「够了!」 领头的番子终于被激怒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身形拔地而起。 「雕虫小技!」 他竟然直接跃起,踩着同伴的肩膀,避开了地上的油污和绳索,如同大鸟一般扑向人群。 其他的番子也反应过来,他们不再盲目冲锋,而是稳扎稳打,用刀背拍开绳索,用衣袖捂住口鼻,步步为营。 绝对的实力差距,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那些小机关在专业的杀手面前,渐渐失去了作用。 防线开始崩溃。 张承宗护着李浩和苏时,被逼到了船舷边,退无可退。 王德发更是吓得钻进了箱子里,瑟瑟发抖。 此时,陈文,却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他没有任何兵器。 但他依然挡在了所有学生的身前。 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住手!」 「这就是你们的本事吗?」 「对付一群手无寸铁的学生?」 领头的番子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这个面白无须的书生,冷笑道。 「好一张利嘴。」 「可惜,救不了你们的命。」 他没有废话。 一步踏出。 手中的钢刀化作一道寒芒,直刺陈文的咽喉。 刀风凛冽。 刀尖,距离陈文的喉咙,只一步之遥。 第82章 将军的加入 刀尖,距离陈文的喉咙,只一步之遥。 领头的番子已经能看到陈文脖颈上跳动的青筋。 他手腕一沉,正要送出这致命的一击。 「嗖——」 google搜索twkan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不是弓箭。 那声音更沉闷,更浑厚,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力道。 「当!」 一枚拳头大小的酒壶,精准地击中了番子握刀的手腕。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番子惨叫一声,手中的钢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打着旋儿,噗的一声钉在了旁边的木柱上,入木三分。 「谁?!」 番子捂着断裂的手腕,惊恐地四下张望。 岸边,那个一直死寂的小酒肆里。 那个趴在桌上的醉汉,终于动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形很高大,虽然穿着一身破旧的的武官服,头发也乱糟糟的,但当他站直的时候,依然给人一种如山岳般的压迫感。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巨大的酒葫芦。 「吵死了。」 醉汉打了个酒嗝,声音沙哑。 「老子想睡个觉都不得安生。」 他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酒肆,向着码头走来。 看似随时都会摔倒,但每一步落下,都稳如磐石。 「杀了他!」 领头的番子大怒。 他顾不得手腕的剧痛,用另一只手指着那个醉汉。 「分出一半人,给我砍死这个醉鬼!」 七八个番子立刻转身,挥舞着腰刀,向着那个醉汉扑了过去。 这些番子都是东厂精锐,身手不凡,配合默契。 他们呈扇形散开,封死了醉汉所有的退路,刀光如织,罩向醉汉的周身要害。 醉汉没有拔刀。 甚至,他连腰间那把破旧的佩刀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酒葫芦。 「咕咚。」 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当第一把刀即将砍中他肩膀的时候。 他动了。 不是躲避。 而是迎着刀光,撞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 那个冲在最前面的番子,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胸口就像是被攻城锤撞中了一般。 整个人倒飞而出,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重重地摔进了河里。 醉汉的身影,鬼魅般地穿梭在人群中。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 只是简单的拳,脚,肘,膝。 但每一次出手,都快得让人看不清。 「咔嚓!」 一名番子的手臂被他随手摺断。 「噗通!」 另一名番子被他一脚踹断了膝盖,跪倒在地。 他手中的酒葫芦,此刻变成了最可怕的兵器。 或是横扫,或是直戳。 每一次挥舞,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 不到十息。 七八个精锐番子,全部倒在了地上,不是断手就是断脚,哀嚎遍地。 而那个醉汉,依旧站在原地。 他甚至连衣服都没有乱,只是又举起酒葫芦,喝了一口酒。 「好酒。」 他赞了一声,然后抬起醉眼朦胧的眼睛,看向船上的那个领头番子。 「还要打吗?」 领头的番子脸色煞白。 他握着断腕,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个醉汉的武功,高得可怕。 那种举重若轻的杀伐手段,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绝不是普通的江湖高手能有的。 这是真正的战阵杀人术。 「你是谁?」 番子颤声问道。 「你还不配问。」 醉汉冷冷地说道。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简单的一步,却让船上剩下的番子们齐齐后退。 恐惧,彻底击垮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撤!」 领头的番子咬着牙,挤出了这个字。 他恶狠狠地看了陈文一眼,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醉汉。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这笔帐,我们记下了!」 说完,他带着剩下的手下,跳入水中,狼狈逃窜。 危机,解除。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致知书院的学生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站在岸边的醉汉,仿佛在看一个天神。 刚才那一幕,给他们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那可是东厂的精锐番子啊。 在这个醉汉面前,竟然如同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陈文拱手感谢。 醉汉没有理他。 他转身,就要回那个小酒肆继续睡觉。 「等等。」 陈文的声音响起。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衫,从船舱里拿出一坛珍藏的好酒。 然后,他走下跳板,来到了岸边。 他没有直接道谢。 而是将手中的酒坛,递了过去。 「将军好身手。」 陈文说道。 「可惜这酒,太劣了。」 醉汉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光亮。 那是酒徒看到美酒时的光亮。 他接过酒坛,拍开泥封,深吸了一口气。 「好酒。」 他又赞了一声,然后仰头,痛饮。 酒液顺着他的胡须流下,打湿了胸襟。 「你认得我?」 醉汉放下酒坛,打量着陈文。 「不认得。」 陈文摇了摇头。 「但认得将军这身不该在此地的本事。」 「哦?」 醉汉嗤笑一声。 「本事?什麽本事?杀人的本事吗?」 他指了指自己那身破旧的武官服。 「这身皮,早就扒了。我现在就是个废人,是个只会喝酒的烂人。」 「将军过谦了。」 陈文看着他。 「将军的刀虽然未出鞘,但杀气已透骨。」 「将军的拳脚虽然看似随意,但招招都是沙场上的搏命之术。」 「这样的人,不该是在这里醉生梦死。」 「那该在哪?」 醉汉冷笑。 「该在北境的草原上,该在东南的海疆上。」 「如今北境烽烟又起,瓦剌骑兵屡屡犯边。」 「东南倭患不绝,沿海百姓苦不堪言。」 「国家正是用人之际,将军空有一身武艺,却只能在此借酒浇愁,难道就不觉得可惜吗?」 醉汉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眼中的醉意消散了几分。 「可惜?」 他自嘲地笑了笑。 「有用吗?」 「上面坐着那帮人,只知道党同伐异,只知道贪污受贿。」 「我们在前面拼命,他们在后面捅刀子。」 「我这身本事,救不了国,也救不了自己。」 他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这也是无数像他这样刚直不阿的武将,最终的归宿。 心灰意冷,报国无门。 陈文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光凭几句大道理,是说服不了这个看透了世态炎凉的汉子的。 必须给他一个新的希望。 一个新的目标。 「将军说得对。」 陈文点了点头。 「现在的朝堂,确实烂透了。」 「但是。」 他话锋一转。 「正因为烂透了,才更需要有人去修补,去改变。」 「我叫陈文。只是个小小的秀才。」 「但我正在做一件事。」 「我在宁阳县办学,我在教导一群年轻人。」 他指了指船上那些正在互相包扎伤口的学生。 「他们不懂武功,也没有权势。」 「但他们有一颗想要改变这个世道的心。」 「他们想要让百姓吃饱饭,想要让国家富强,想要让这大夏的天下,重新焕发生机。」 「我们正在走一条很难的路。」 「这条路上,有贪官,有奸商,有杀手,有无数的艰难险阻。」 「我们缺人。」 「缺一个能护着我们走下去的人。」 陈文看着醉汉的眼睛,诚恳地说道。 「将军,你若是觉得朝廷不用你,那是朝廷的损失。」 「但若是你也放弃了自己,那就是这天下的损失。」 「来帮我们吧。」 「我不求你能平定边患,建功立业。」 「我只求你能用你这身本事,护住这群读书的种子。」 「让他们有机会长大,有机会去改变这个让你失望的世道。」 「这,算不算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 醉汉愣住了。 他看着陈文,又看了看船上那些虽然受了伤,但眼神依然清澈坚定的少年。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曾满腔热血,想要报效国家。 可是现实的残酷,一次次击碎了他的梦想。 上官的打压,同僚的排挤,让他最终选择了逃避。 但现在。 这个年轻的读书人,却在邀请他,去走一条新的路。 一条虽然艰难,但却充满希望的路。 护住读书的种子。 这听起来,似乎比杀敌立功,更有意义。 许久。 醉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酒气。 他将手中的空酒坛,随手扔进了河里。 「好。」 他说道。 「我跟你走。」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我只会杀人,不会教书。」 「还有,酒不能停。」 陈文笑了。 「成交。」 「酒管够。」 「陈文,感谢将军信任。」 醉汉也笑了。 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封皱巴巴的信,扔给了陈文。 「别谢我。」 他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语气。 「谢写信的那个老头子。」 「他让我在江南保护一个姓陈的读书人,说是什麽『国之栋梁』,我还不信。」 「今天一看,仇家倒是不少。」 「这是他让我给你的信。」 陈文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方鲜红的私印。 他打开信封,看到了那熟悉的笔迹。 只有短短几行字。 「此人名叶敬辉,原神机营教头,因刚直获罪,流落江南。」 「其人武艺超群,且忠义可嘉。」 「先生可引为臂助。」 落款是:陆秉谦。 陈文的手,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陆秉谦竟然早就为他安排好了一切。 那位老人,即使身在京城,依然在默默地关注着他,保护着他。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这份情,太重了。 「原来是叶将军。」 陈文收起信,对着叶敬辉再次拱手。 「陆大人的这份大礼,陈文铭记在心。」 叶敬辉摆了摆手。 「别叫将军了。」 「我现在就是个废人。」 「以后,叫我老叶就行。」 他转身,大步走上了船。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虚浮。 「开船!」 他大喝一声。 声如洪钟,震得船上的水鸟惊飞。 船工们被这气势所摄,连忙升起风帆。 大船缓缓启动,重新驶入了宽阔的运河。 夜色中。 陈文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漆黑的江面。 他知道,有了叶敬辉的加入,他们的队伍,终于补上了最后一块短板。 文有顾辞丶周通等。 理有李浩。 武有叶敬辉。 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更加凶险的未来。 但陈文知道,他的身后,站着一群值得信赖的夥伴。 风起。 帆张。 第83章 特权与责任,京城来信 致知书院的船队,在宁阳县码头靠岸的时候,正是正午时分。 阳光明媚,微风不燥。 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回来了!陈先生回来了!」 「还有顾秀才!周秀才!他们都回来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欢呼声如同海浪一般,一波接着一波。 鞭炮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宁阳县的百姓们,几乎是倾城而出,夹道欢迎这群为县里争了光,更为他们带来了实实在在好处的英雄。 陈文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不停地向四周拱手致意。 他的身后,顾辞等人身穿崭新的蓝衫,头戴儒巾,显得神采飞扬。 王德发走在队伍中间,他特意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严一些。 但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看!那就是我爹!」 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掌柜穿着一身喜庆的红绸长袍,正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手里还拿着一串没点完的鞭炮。 王德发兴奋地挥了挥手,正要大喊一声「爹,我给你长脸了」。 却见王掌柜看到他的一瞬间,眼圈突然红了。 老头子丢下手里的鞭炮,几步冲到儿子面前,也不管周围还有那麽多人看着,一把就抱住了他。 「儿啊!你瘦了!瘦了啊!」 王掌柜老泪纵横,摸着王德发那明显小了一圈的肚子,心疼得直哆嗦。 「这得吃了多少苦啊!读书真是遭罪啊!」 王德发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显摆的话,比如「当铺我不接了」丶「以后我要当官了」之类的。 但看着父亲这副模样,那些话却怎麽也说不出口了。 他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爹,我不苦。」 他拍了拍父亲的背,小声说道。 「我这叫……脱胎换骨。」 王掌柜抹了一把眼泪,连连点头。 「对!脱胎换骨!」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猛地松开王德发,几步走到陈文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陈先生!您是活菩萨啊!」 王掌柜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这败家儿子,以前除了吃就是玩,我都以为这辈子没指望了。 是您!是您把他教成了人样!还考上了秀才!」 「这份大恩大德,我老王家几辈子都还不清啊!」 说着,他就要磕头。 陈文连忙将他扶起。 「王掌柜言重了。 德发本性不坏,只是以前没找到路子。 如今他肯学肯干,这功名也是他自己挣来的。」 另一边。 张承宗也被家人围住了。 他的老父亲激动得手足无措,只是不停地搓着手,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 这时,几名县衙的差役走了过来。 领头的班头对着张父恭敬地行了一礼。 「张老伯,恭喜啊!令郎高中秀才,这是天大的喜事!」 「按照朝廷律法,秀才之家,可免两丁徭役。 县尊大人特意吩咐,您家的徭役,从今往后,全免了!」 此言一出,全村轰动。 周围的乡亲们,投来的目光中充满了羡慕和敬畏。 在这个时代,徭役是压在普通百姓头上的一座大山。 能免除徭役,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张父激动得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先谢差役,而是拉着张承宗,颤颤巍巍地走到陈文面前。 「儿啊,跪下!」 张父喝道。 张承宗二话不说,跪在陈文面前。 张父也跟着要跪,被陈文一把托住。 「陈先生……」张父老泪纵横,「咱们家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 是先生不嫌弃,收留了宗儿,还把他教成了秀才老爷。」 「咱们家没啥好东西,但这几个响头,您一定要受着!」 看着这朴实的一家子,陈文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老伯放心。 承宗是个好苗子,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这一幕,在宁阳县的各个角落上演着。 新晋秀才的身份,给这些少年带来的,不仅仅是荣耀,更有实实在在的特权和地位。 王德发穿着蓝衫去街上闲逛,以前那个总是找他麻烦的泼皮头子,远远地看到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出。 顾辞去县衙办事,孙志高不再把他当成晚辈,而是把他请到了上座,口称「顾相公」,言语之间,全是平辈论交的客气。 甚至连苏时,虽然她是女扮男装,但也因为有了功名护身,再也不用担心被人轻易欺负。 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让少年们的心,有些飘飘然了。 他们开始享受这种特权带来的快感。 享受那种被人敬畏被人讨好的感觉。 …… 几日之后。 致知书院,议事房。 灯火通明。 陈文坐在首位,叶敬辉抱着酒葫芦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 弟子们依次落座。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白天的兴奋和喜悦。 「都很高兴?」 陈文淡淡地问了一句。 「那是当然!」王德发嘿嘿一笑,「先生,您是没看见,今天那帮泼皮见了我,乖得跟孙子似的!这就叫官威!」 「官威?」 陈文冷笑一声。 「你连个官都不是,哪来的官威?」 王德发的笑容僵住了。 陈文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得意。 免了税,免了役,见了官不用跪,还能让乡里乡亲点头哈腰。」 「你们觉得,这就是秀才?」 「你们觉得,这就是读书的目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我问你们。」 陈文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朝廷为何要给秀才这麽多特权?」 「为何要免你们的税?为何要让你们见官不跪?」 「因为……尊师重道?」李浩试探着回答。 「因为优待读书人?」苏时也说道。 「错!」 陈文猛地一拍桌子。 「都不是!」 「特权背后,是责任!」 他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这两个字。 「朝廷免你们的税,不是让你们去兼并土地,去当寄生虫! 而是要你们没有后顾之忧,去监督税收,去为百姓说话!」 「朝廷让你们见官不跪,不是让你们去作威作福,去欺压良善! 而是要你们挺直脊梁,敢于直言进谏,敢于对抗不公!」 陈文指着王德发。 「你今天用秀才的身份吓唬泼皮,这没错。 但如果你明天用这个身份去欺负老实人,去占小便宜,那你和那个泼皮有什麽区别?」 他又指向顾辞。 「孙大人对你客气,是因为你有了功名,有了为官的资格。 但如果你因此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开始和光同尘,开始学那些官场上的虚伪客套。 那你,就废了。」 「这身衣服,不是护身符。」 「它是枷锁。」 「是把你们和这天下苍生,紧紧锁在一起的枷锁。」 「穿上了它,你们就不能再只为自己活着。」 「你们要为这宁阳县的百姓,为这大夏的江山,去担起一份责任。」 议事房内,一片死寂。 弟子们低下了头。 他们脸上的兴奋和得意,渐渐消失了。 是啊。 他们享受了特权,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这是天下最公平的道理。 「而且,有一点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陈文继续说道。 「这次陆大人回京,必然会在御前为我们请功,更会大力推行宁阳新政。」 「有了陆大人的支持,新政的范围,恐怕不仅仅局限于宁阳一县了。」 「江宁府,甚至整个江南道,都可能会成为我们的『试验田』。」 「摊子铺大了,事情就会更多,更杂,也更险。」 「你们以前只是帮着算算帐,跑跑腿。」 「但以后,你们可能要去面对更复杂的官场,更狡猾的商人,甚至是……更凶残的敌人。」 「你们的任务,会比以前重十倍,百倍。」 「这,就是你们要把特权转化成的责任。」 众人齐声应诺。 这一次,他们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沉稳。 陈文点了点头,神色稍缓。 「还有一件事。」 他在黑板上,又写下了两个大字。 乡试。 「你们不要以为考上秀才就万事大吉了。」 「秀才,不过是拿到了进入下一场考试的门票而已。」 「在真正的官场面前,秀才,连个芝麻官都算不上。」 「明年的八月,就是江南省三年一度的乡试。」 陈文的目光变得深邃。 「只有考中举人,才算真正踏入了官场。」 「才有资格上书言事,才有资格做官牧民。」 「更重要的是,才有资格与那些大人物,在同一个棋盘上博弈。」 他想起了京城的那位首辅。 他们的手段,绝不会止步于此。 「从今天起,我们做的每一件事,见的每一个人,赚的每一分钱。」 「都是在为乡试做准备。」 「我们要把宁阳这个盘子做大,做强。」 「大到让他们不敢轻易动我们,强到让他们不得不正视我们。」 「这就是我们的……备考。」 弟子们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们意识到,这并不是终点。 而是一个新的,更加艰难的起点。 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 陈文坐了下来。 「现在,我们来复盘一下这次归途遇险的事。」 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不仅仅是一次刺杀,更是一次信号。」 「议一议吧。」 顾辞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的手臂上还缠着纱布,那是那天晚上留下的伤。 「先生,学生轻敌了。」 顾辞沉声说道。 「学生以为赢了官司,破了齐家,便万事大吉。 却没想到,对方会下此毒手,直接动用杀手。」 「这是学生的失职,没有做好防备。」 周通也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依旧冷峻。 「对方是专业杀手,使用的是制式兵器,行动配合默契。」 「这种级别的刺杀,绝非普通的江湖仇杀。」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把我们斩草除根。」 「若非叶将军及时出手,我们……」 周通顿了顿。 「绝无生还可能。」 众人都沉默了。 那天晚上的刀光剑影,至今还历历在目。 那是一种离死亡如此之近的恐惧。 陈文听着他们的反思,点了点头。 「记住这次的教训。」 他缓缓说道。 「商场上的输赢,最多是倾家荡产。」 「但官场上的输赢,是生死。」 「我们动了别人的利益,就要做好被人拼命的准备。」 「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时刻保持警惕。」 「因为,敌人,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 一位外门弟子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 「京城来的急信!」 「李德裕大人的心腹亲随刚刚送到的!」 京城? 李德裕? 陈文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关于陆秉谦回京后的消息。 第84章 皇上的肯定 陈文接过信。 信封上,写着「陈先生亲启」五个字。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之间写就。 他深吸一口气,撕开了信封。 信纸展开。 烛火下,那些墨迹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 陈文的目光,随着文字的跳动而变得越来越凝重。 众弟子屏住了呼吸,看着先生的表情变化。 他们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将决定他们未来的路,究竟该怎麽走。 许久。 陈文放下了信。 「先生,信上……说了什麽?」顾辞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文抬起头,环视众人。 「陆大人回京了。」 「他在御前,为我们争取到了一个机会。」 「一个生死攸关的机会。」 …… 烛火在陈文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那张平日里总是从容不迫的脸庞,此刻显得格外深沉。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变得紧促起来,如同战鼓擂动。 「先生,这机会……究竟为何?」 顾辞压低了声音问道,神色肃然。 陈文没有多言。 他将那封信摊开,平铺在桌面上,让所有弟子都能看到。 信纸有些褶皱,显然经过了千里奔波,但上面的字迹依旧苍劲有力。 第一部分,是关于御前奏对的。 据信中所述,陆秉谦回京之后,并未如众人所料般直接上书弹劾秦党。 这位老练的清流领袖,选择了一个更为巧妙的时机。 在一次例行的大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呈上了宁阳县的新政税册。 那是一份详尽得令人发指的数据。 当皇帝看到那个刺眼的数字——「一月三万两」时,竟罕见地失态了。 他直接从御座上站起,甚至忘记了手中的玉如意。 大夏国库空虚已久,边关军费捉襟见肘,皇帝为了修道炼丹更是花费巨万。 然而,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从来都不是只看数字的。 当朝首辅秦斯年,那位把持朝政多年的文官领袖,面对这铁一般的数据,并未显得慌乱。 他只是淡淡出列,祭出了那把无往不利的尚方宝剑——祖宗之法。 他不谈钱,只谈法。 不谈利,只谈礼。 指责宁阳新政擅改税制,越权乱政,若天下效仿,则国将不国,礼乐崩坏。 这一招,直击儒家治国的命门,也戳中了皇帝心中对乱臣贼子的忌惮。 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了两派。 清流派据理力争,认为新政利国利民,当推广天下. 而秦党则死死咬住祖宗之法,要求严惩始作俑者。 双方争执不下,甚至有老臣当场痛哭流涕,以头抢地。 最终,在漫长的拉锯战后,皇帝做出了裁决。 「再看一年。」 「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这就是第一部分的内容。 看完之后,弟子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喜该忧。 「不赏不罚?」王德发挠了挠头,一脸困惑,「这到底是福是祸?」 「是福,亦是祸。」 张承宗沉声说道,他的眉头紧锁,显然在思考其中的深意。 「好的一面是,皇帝没有听信秦党的谗言,直接把我们给办了。 这说明,他对这税改增加的税收,还是动心的。 只要有利益在,我们就还有生存的空间。」 「坏的一面是,他也没有给我们名分。 这意味着,我们在这一年里,是戴罪立功。」 「若事成,那是应该的。 若事败,哪怕只是一点小差错,便是罪加一等。」 陈文微微颔首,目光中透着赞许。 「承宗所言极是。」 「但这还不是最凶险的。」 他指着信的第二部分。 那里,是李德裕的亲笔分析和警告,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焦急的情况下写就的。 「先生,皇上此举,看似中庸,实则暗藏玄机。」 「不赏,是安抚秦党,给那位首辅大人留面子,维持朝堂的平衡。 不罚,是保住了钱袋子,更是给天下人一个信号——只要能搞来钱,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意味着,在这一年内,我们可以继续新政,这相当于取得了皇上的背书。但我们不仅要面对秦党的明枪,还要防备来自另一个方向的暗箭。」 「据京中同年传信,陆大人回京后,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恩,曾深夜密会秦斯年。」 「此次刺杀,十有八九是他们内外勾结所为。」 「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新政,更是先生你本人!」 看到这里,众人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 刘恩。 这个名字,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如雷贯耳。 比秦斯年还要让人恐惧。 他是内廷的首领,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更是那个掌管着织造局,把持着江南财源的魏公公的乾爹。 「我的娘咧……」王德发吓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原来是首辅和太监头子要搞我们?」 「这……这还怎麽玩?」 「我们就是个小小的书院,怎麽就惹上这麽大的人物了?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恐惧,在议事房里蔓延。 他们毕竟只是一群刚刚走出宁阳县的少年。 虽然经历了一些风浪,但面对这种国家最高层级的权力斗争,他们依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和渺小。 就像是一只蚂蚁,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了大象的脚下,随时可能被踩得粉身碎骨。 「怕了?」 陈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将那封信纸,凑到了烛火上。 火焰舔舐着信纸,迅速燃烧起来。 火光映照着陈文的脸庞,明灭不定,让他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怕什麽?」 他反问道。 「他们怕了,才要杀我们。」 「这说明什麽?说明我们做对了。」 「说明我们动了他们的根基,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说明我们在他们眼中,已经不再是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而是能够威胁到他们的对手。」 他将燃烧殆尽的信纸扔进火盆,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消散。 「皇帝给了我们一年时间。」 「这一年,就是我们的护身符。」 「在这一年里,只要我们还能为朝廷赚钱,还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皇帝就不会动我们。」 「甚至,还会暗中保护我们。」 「因为,我们也成了他的钱袋子。」 陈文的话,虽然有些露骨,但却无比真实。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只有成为皇帝有用的人,才能活下去。 「可是先生,那刘恩和秦斯年……」顾辞还是有些担忧,「他们权势滔天,若是执意要动手……」 「他们?」 陈文冷哼一声。 「他们是想杀我。」 「但他们不敢明着来。」 「因为陆大人还在,因为新政还在,因为……民心还在。」 「他们只能用阴招,用暗杀,用商战。」 「而这……」 陈文的眼中,燃烧起了战意。 「正是我们擅长应对的。」 他看向叶敬辉。 那位落魄的武将,此刻正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那个酒葫芦。 「叶将军。」 「在。」 「这一年里,书院的安危,便全托付给将军了。」 「若有宵小之辈胆敢来犯,不管是东厂还是哪儿的杀手,都请将军……莫要留手。」 「遵命!」 叶敬辉猛地站起身,一股铁血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他虽未拔刀,但那股气势已足以让人胆寒。 陈文又看向众弟子。 「至于你们。」 「既已定下乡试之约,那便要为此做足准备。」 「秀才只是门槛,唯有举人,方能入局。」 「而要在乡试中脱颖而出,不仅要文章锦绣,更要胸有丘壑。」 他走到了那张巨大的江南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从宁阳,到江宁…… 这是整个江南最富庶,也是最核心的区域。 「秦党和刘公公的根基,就在江南。」 「他们的钱袋子,他们的关系网,他们的所有势力,都盘踞在这里。」 「他们想用盘外招搞垮我们。」 「那我们就……」 陈文的手指,猛地插在了地图的中心。 「把他们的根,也给刨了!」 「我们要用商战,断他们的财路。」 「我们要用舆论,毁他们的名声。」 「我们要用新政,抢他们的民心。」 「我们要让这江南,不再是秦党的江南,不再是刘公公的私产。」 「而是……大夏百姓的江南!」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顾辞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 张承宗挺直了腰杆,神色坚毅。 周通的眼中精光毕露,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手的破绽。 李浩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似乎在计算着未来的胜算。 就连王德发,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们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自保之战。 这是一场变革。 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注定要血雨腥风的变革。 而他们,就是这场变革的先锋。 「先生。」 顾辞站起身,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学生……愿随先生,赴汤蹈火!」 「学生愿随先生,赴汤蹈火!」 众人齐声高呼。 陈文看着他们,微微颔首。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致知书院,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书院。 它已经变成了一把剑。 一把即将刺破这漫漫长夜,为大夏带来黎明曙光的利剑。 而他。 就是那个执剑人。 「好。」 陈文点了点头。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承宗,明日一早,你去一趟县衙。」 「告诉孙大人,书院欲在后山开辟一块场地,专供叶将军教习武备。」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读书人,亦当有自保之力。 而且乡试对身体素质的要求也甚高」 「是!」张承宗领命。 陈文转过身,看向墙上那幅大夏疆域图。 他的目光,落在了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 「一年……」 他低声自语。 第85章 文武并重:体育课 演武场上,尘土飞扬。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照在致知书院的后山上。 「挺胸。收腹。目视前方。」 叶敬辉站在高台上,手里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声音沙哑。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台下,顾辞丶张承宗丶周通等一众书院弟子,正排成整齐的方阵,扎着马步。他们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颤抖,但没有一个人敢动。 叶敬辉手里的藤条不长眼睛。 「啪。」 一声脆响。 王德发的屁股上挨了一下。 「哎哟。」 王德发惨叫一声,差点跳起来,「叶教习,轻点。我这肉多,疼。」 「肉多?」 叶敬辉冷笑,仰头灌了一口酒。 「肉多正好练抗击打。 再偷懒,中午的红烧肉免了。」 一听红烧肉要飞,王德发闭上了嘴,咬着牙把马步扎好。 顾辞在一旁看着,虽然腿酸,心里却想笑。 自从那晚遇险之后,先生便定下了这文武并重的规矩。起初大家不适应,毕竟都是读书人,谁也没想过要像大头兵一样操练。 但经过了那场搏杀,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谁也不想在下一次危险来临时,只能躲在先生身后。 「休息一刻钟。」 叶敬辉挥了挥手。 弟子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陈文从一旁走来,手里拿着几卷竹简。他没有参与训练,但他每天都会在这里看着。 「先生。」 叶敬辉跳下高台,走到陈文面前。 「这帮小子,底子太差。」 他评价道。 「顾辞身法灵活,力气太小。张承宗力气有,反应太慢。至于那个胖子。」 他指了指正瘫在地上哼哼的王德发。 「除了皮厚,一无是处。」 陈文笑了笑。 「将军要求太高了。」 「他们毕竟是读书人,不是行伍出身。」 「我不求他们练成绝世高手,只要能强身健体,遇到危险时能跑得快点,也就够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喘息的学生。 「而且,这不仅仅是为了保命。」 「科举考试,一场就要坐上一整天,甚至数天。 若是到了乡试丶会试,那更是要在号舍里熬上几天几夜。」 「那种苦,不比行军打仗轻。」 「每年考场上,都有因为身体孱弱而被抬出来的考生。 他们不是输在学问上,而是输在了身体上。」 「我不希望我的学生,将来倒在考场里。」 叶敬辉听了,微微一愣。 他是个粗人,不懂科举的规矩,但他听得懂陈文的意思。 「原来如此。」 他点了点头。 「看来,这读书也是个力气活。」 「既然先生这麽说,那我就更不能手软了。」 他喝了一口酒,目光变得深邃。 「不过,先生这招君子六艺,倒是让我想起了当年的神机营。」 「那时候,我也是这麽练新兵的。」 他的语气中有些怀念,也有些落寞。 陈文知道,这位曾经的神机营教头,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但心里始终放不下那段岁月。 「将军。」 陈文忽然说道。 「若是有朝一日,我有能力让你重掌兵权,你可愿?」 叶敬辉的手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陈文。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精光闪过。 「重掌兵权?」 他自嘲地笑了笑。 「先生莫要开玩笑了。我现在就是个戴罪之身,能在这里混口饭吃,已经是老天爷赏脸了。」 「事在人为。」 陈文没有多解释,只是淡淡地说道。 「只要将军信我。」 叶敬辉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回答,只是举起酒葫芦,对着陈文敬了一下。 「那我就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 休息时间结束。 训练继续。 这一次,不再是枯燥的扎马步,而是更为实用的射箭。 靶场设在后山的一片空地上。几十个草把子立在百步之外,上面画着红色的圆圈。 「射箭,讲究的是心静,手稳,眼准。」 叶敬辉拿起一张强弓,随手搭上一支羽箭。 也不见他如何瞄准,只是随手一松。 「嗖——」 羽箭破空而出,精准地钉在了百步之外的靶心上。 「好。」 弟子们齐声喝彩。 「看清楚了吗?」 叶敬辉放下弓。 「这不是花架子,是杀人的本事。」 「现在,轮到你们了。」 顾辞第一个上前。 他拿起弓,试着拉了一下。 很沉。 比他想像的要沉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拉开弓弦,瞄准靶心。 「崩。」 弓弦响动。 羽箭飞了出去。 然而,却连靶子的边都没碰到,软绵绵地落在了半路上。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 顾辞有些脸红,但他没有气馁,再次拿起一支箭。 这一次,他更专注,更用力。 虽然还是没射中靶心,但至少比第一次远了不少。 接下来的时间里,靶场上箭矢横飞。 虽然大部分都脱靶了,但那种专注和认真的劲头,却让人动容。 陈文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了张承宗因为用力过猛而磨破的手指,看到了周通那始终冷静如冰的眼神,也看到了苏时虽然力气小却依然坚持不懈的倔强。 这就是他的学生。 一群不再柔弱,正在迅速成长起来的少年。 陈文走到苏时身边。 苏时正揉着发酸的手臂,额头上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 「累吗?」陈文问道。 苏时摇了摇头,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 「不累。」 「先生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想有个好身体,将来能走更远的路,看更多的风景。」 陈文赞许地点了点头。 「说得好。」 他又走到王德发面前。 王德发正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一身肥肉随着呼吸颤动。 「怎麽样?还能坚持吗?」 王德发翻了个身,有气无力地说道:「先生,我觉得我快死了。这射箭比背书还难啊。」 「想吃红烧肉吗?」 「想。」王德发立刻坐了起来,眼睛放光。 「那就起来,再射十箭。射不完,中午没肉吃。」 「啊?」王德发哀嚎一声,但还是乖乖地爬了起来,拿起了弓。 陈文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些感慨。 教育,不仅仅是传授知识,更是塑造人格,锻炼体魄。 只有拥有了强健的体魄,坚韧的意志,这些孩子才能在未来的风浪中站稳脚跟。 就在这时,一名外门弟子匆匆跑了过来。 「先生。」 那弟子有些慌张。 「怎麽了?」 陈文转过身,平静地问道。 「县衙那边来人了。」 那弟子喘着气说道。 「说是孙县令派来的,有急事,请先生立刻去一趟县衙。」 「急事?」 陈文微微皱眉。 难道是京城那边又有了什麽变故? 「知道了。」 陈文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还在训练的弟子们,没有打断他们。 「叶教习,这里交给你了。」 「先生放心。」叶敬辉头也不回地应道,「少练一刻钟,他们别想吃饭。」 陈文转身,带着那名外门弟子,快步向山下走去。 一路上,陈文都在思索。 能让孙志高如此火急火燎的事情,到底是什麽? 当他走进县衙后堂的时候,却被眼前的景象给愣住了。 原本宽敞的大堂,此刻竟然挤满了人。 除了孙志高之外,还坐着七八个身穿各色官服的陌生人。 他们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则在翻看桌上的帐册。 看到陈文进来,孙志高就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几步冲到陈文面前。 「先生。您可算来了。」 他一把拉住陈文的手,脸上堆满了苦笑。 「这几位都是周边各县的县令大人。」 孙志高压低了声音,在陈文耳边说道。 「他们是来逼宫的。」 「逼宫?」陈文一愣。 「也不算是逼宫。」孙志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们看了咱们宁阳上个月的税收帐目,眼睛都绿了。 非要让我把一体化纳税的秘诀交出来,还要让我派人去帮他们也搞一搞。」 「我这一张嘴,哪里说得过这七八张嘴啊。」 「这不,只能请先生来救场了。」 陈文听完,恍然大悟。 原来是来取经的。 他看了一眼那些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县令们。 他知道,宁阳这把火,终于烧到了外面。 「各位大人。」 陈文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不迫地走上前去,对着众人行了一礼。 「草民陈文,见过各位父母官。」 「既然各位大人对宁阳新政感兴趣,那草民今日,便与各位好好说道说道。」 第86章 致知书院各个都是人才,说好又好 县衙后堂内,茶香袅袅。 七八位县令分坐在两侧,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站在堂中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是周边各县的父母官,也是各地的土皇帝。 平日里,哪怕是面对江宁知府,他们也能周旋一二。 但今天,面对这个既无功名也无官职的陈文,他们的态度却出奇地客气。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把能点石成金的钥匙。 「陈先生。」 那位来自清河县的赵县令率先开口,他是个急性子,也最是直爽。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我那清河县,虽然也是鱼米之乡,但这几年的日子是越发难过了。」 「商税收不上来,地税又年年欠收。 库房里那是真的能跑马。」 「我看孙兄这宁阳县,一个月就收了三万多两银子。 这哪里是收税,这简直是抢钱啊。」 「我就想问问先生,这法子,能不能教教我们?」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附和。 「是啊是啊,我那长洲县也是一样,穷得叮当响。」 「只要能赚钱,让我们怎麽干都行。」 陈文听着这些抱怨和诉求,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 他知道,这些人并不是真的不懂怎麽收税。 他们是不敢。 也不愿。 不敢是因为怕得罪本地豪强,不愿是因为不想打破现有的利益格局。 「各位大人。」 陈文缓缓开口。 「宁阳之所以能有今日,并非有什麽秘诀。」 「只有四个字。」 「哪四个字?」赵县令急问道。 「清源整顿。」 陈文伸出两根手指。 「清源,就是砍掉那些繁琐的苛捐杂税,只收一道增值税。 让商户知道交多少,怎麽交,交得明明白白。」 「整顿,就是把那些原本应该由市场决定的事,交还给市场。 让商会去定规矩,去调解纠纷。」 「如此一来,官府省心,商户省钱,税收自然就上来了。」 这番话,说得简单,做起来却难。 一位年长的县令皱起了眉头。 「先生说得轻巧。但这清源整顿,必然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 「那些靠收过路费的税吏怎麽办?那些靠垄断把持市场的豪强怎麽办?」 「若是他们闹起来,这乱子谁来收拾?」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陈文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头看向孙志高。 「孙大人,您来告诉各位同僚,宁阳是怎麽做的?」 孙志高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板。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 「其实也没那麽难。」 「对于税吏,我们采用了考成法。 能干的留下,不能干的裁撤。 留下的,给高薪,给奖励。 让他们明白,跟着新政走,赚得比以前更多,还不用担惊受怕。」 「对于豪强……」 孙志高看了一眼陈文。 「我们用了拉拢和打压两手。」 「听话的,给他们入股商会,给他们路引,让他们跟着一起赚钱。」 「不听话的……」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齐家那个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摆着。 众县令听得若有所思。 这套组合拳,听起来确实可行。 既有胡萝卜,又有大棒。 「可是……」 赵县令还是有些犹豫。 「我们那里的情况,和宁阳不太一样。 我们的豪强,那是真的强。 有的甚至和京里都有关系。」 「若是硬碰硬,我怕……」 「怕什麽?」 陈文打断了他。 「怕丢官?还是怕丢命?」 「各位大人,你们是朝廷命官,是一方父母。」 「如果连几个豪强都怕,那这官,当着还有什麽意思?」 「而且。」 他指了指北方。 「现在朝廷的风向,已经变了。」 「宁阳新政,是皇上默许的,是陆大人支持的。」 「这是大势。」 「顺势而为,便是功臣。 逆势而动,便是……」 他没有说出最后两个字,但所有人都明白。 是啊。 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宁阳只是个试点。 一旦试点成功,这就是要在全天下推广的国策。 到时候,谁要是还在那儿磨磨蹭蹭,那就是跟朝廷过不去,跟皇上过不去。 「先生说得对。」 赵县令一拍大腿。 「富贵险中求。这事儿,我干了。」 「我也干了。」 「算我一个。」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毕竟,谁也不想被这股大潮给落下。 陈文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点头。 这些县令虽然表了态,但具体怎麽操作,他们还是两眼一抹黑。 如果让他们自己回去瞎搞,搞不好会画虎不成反类犬,把好好的新政给搞砸了。 所以,他还需要给他们派几个教官。 「各位大人既然有此决心,那宁阳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陈文说道。 「如果各位需要,我会派我的学生,去各位的县里,协助各位推行新政。」 「他们懂算帐,懂律法,也懂怎麽和商户打交道。」 「有他们在,各位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众县令大喜。 「那太好了。 早就听说致知书院的学生个个都是人才,说话也好听。 若是能来帮忙,那真是求之不得啊。 实不相瞒,这也正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 半个时辰后。 陈文回到了书院。 他把所有核心弟子都召集到了议事房。 「各位。」 陈文开门见山。 「我们的战场,扩大了。」 他把县令们来取经的事情说了一遍。 弟子们听得热血沸腾。 「太好了。这下咱们的新政,就要遍地开花了。」李浩兴奋地说道。 「不仅仅是遍地开花。」 陈文走到地图前,指着周边的几个县。 「这也是我们练兵的好机会。」 「李浩。」 「学生在。」 「你带着算学组,去清河县。 那里是产粮大县,帐目繁杂。你要帮赵县令把家底摸清楚,把税收理顺。」 「记住,只算帐,不贪钱。每一笔都要经得起查。」 「是。」李浩领命。 「顾辞。」 「学生在。」 「你去长洲县。那里商贸发达,豪强众多。你要以宁阳商会秘书长的身份,去那里组建分会。」 「告诉那些豪强,宁阳不仅能让他们赚钱,还能带他们赚大钱。」 「用利益把他们绑在我们的战车上。」 「学生明白。」顾辞点头。 「周通。」 「在。」 「你带着法务组,巡视各县。 专门负责解决纠纷,制定商律。」 「那里没有现成的规矩,你要去给他们立规矩。」 「是。」 「苏时。」 「在。」 「你留在书院,负责统筹全局。 所有的信息,所有的文书,都要汇总到你这里。」 「你是我们的大脑,不能乱。」 「学生遵命。」 至于王德发和张承宗,陈文让他们留守宁阳,一个负责治安,一个负责后勤。 任务分派完毕。 陈文看着这群跃跃欲试的少年。 「这次出去,你们不再是学生,而是顾问。」 「你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致知书院,代表着宁阳新政。」 「做得好,是功劳。做得不好,是罪过。」 「别给我丢脸。」 「是。」 众人齐声应诺。 …… 第二天一早。 几辆马车驶出了致知书院的大门,分头向着周边各县驶去。 这是致知书院的第一次大规模外派。 也是宁阳模式向外扩张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 周边各县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风暴。 李浩在清河县,用三天时间查清了积压十年的陈年旧帐,揪出了几个硕鼠,让赵县令的腰杆子瞬间硬了起来。 顾辞在长洲县,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当地最大的丝绸商加入商会,并以此为突破口,迅速整合了当地的商贸资源。 周通更是成了各县衙门的座上宾。 他制定的商律简单明了,断案公正严明,让那些习惯了打官司拖个一年半载的百姓和商户,第一次感受到了律法的效率和公正。 捷报频传。 各县的税收都在稳步增长,商贸也日渐繁荣。 宁阳新政的名声,越来越响。 …… 江宁府衙。 李德裕看着手里的一份份公文,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好。好啊。」 他拍着桌子,对身边的师爷说道。 「看来我这步棋,是走对了。」 「陈文不仅是个能臣,还是个良师。」 「他教出来的这些学生,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大人。」师爷在一旁提醒道,「现在各县都在搞新政,势头是好的。 但这动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若是引起了上面那些人的注意……」 「怕什麽。」 李德裕冷哼一声。 「就是要大。」 「越大越好。」 「只有动静大了,才能让皇上看到,才能让朝廷看到。」 「这不仅仅是几个县的事,这是整个江南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 「我要给各县下发一份公文。」 「正式确立宁阳模式为江宁府定制。」 「还要任命陈文为江宁府新政总顾问。」 「顾辞丶李浩等人,皆为副手。」 「让他们名正言顺地去干。」 「出了事,我顶着。」 这份公文一下,等于是给了陈文和他的弟子们一把尚方宝剑。 从此以后,他们不再是私下的帮忙,而是有了官方的身份。 这对于致知书院来说,是质的飞跃。 …… 当这份任命书送到致知书院的时候。 陈文正在给新入学的蒙童们上课。 他接过文书,看了看,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色。 他知道,这既是权力的赋予,也是责任的加重。 「总顾问……」 他喃喃自语。 「先生。」 苏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这是从长洲县送来的急信。」 「顾辞师兄说,那边出了点状况。」 「什麽状况?」陈文问道。 「他说,虽然大部分商户都加入了商会,但有几家背景深厚的,依然在观望,甚至暗中阻挠。」 「而且,他们好像和京城那边有联系。」 京城。 又是京城。 他知道,那些人终于坐不住了。 宁阳的火烧得太旺,已经烧到了他们的眉毛。 他们必须要反击了。 「告诉顾辞。」 陈文沉声说道。 「不用急。」 「先稳住阵脚。」 「把那些愿意合作的商户团结好。」 「至于那些不听话的……」 他顿了顿。 「让他们再跳几天。」 「等我腾出手来,再一个个收拾。」 陈文将那封急信收起,神色恢复了平静 「先生。」 苏时从袖中掏出了另一张烫金的帖子,双手呈上。 「这是江宁府学教谕李长风大人派人送来的正式请帖。」 「哦?终于来了。」 陈文接过帖子,并未感到意外。 早在簪花礼那日,李长风便曾当面表达过邀请之意。 帖子上言辞恳切,邀请陈文带着弟子们,去江宁府学宫做一次客座讲学。 「李大人说,府学中的生员们如今对致知之学颇为好奇。 他希望先生能拨冗前往,为众人解惑。」 苏时在一旁说道。 「讲学……」 陈文摩挲着帖子上烫金的大字,目光变得深邃。 这不仅仅是一次履行约定的学术交流。 江宁府学,是江南士林的大本营,汇聚了最有才华也最守旧的一批读书人。 若是能说服他们,若是能将经世致用的种子,播撒进这些未来的官吏心中,那麽致知书院所倡导的新政,在江南的推广将不再是孤军奋战。 认同者越多,阻力便越小。 今日的听众,或许就是明日的盟友。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去。」 陈文合上帖子,语气坚定。 「既然李大人搭好了台子,我们自然要好好的唱这出戏。」 「这也是我们向整个江南士林,亮明旗帜的最好机会。」 「回复李大人,三日后,致知书院,准时赴约。」 第87章 读书,只是为了做官吗? 江宁府学宫,明伦堂。 这里是整个江宁府文脉汇聚之地,历代先贤的画像高悬于梁上,注视着下方的莘莘学子。 往日里,这里只有每月朔望才会开启,供教谕宣讲圣谕。 但今日,明伦堂的大门洞开。 不仅江宁府学的数百名生员齐聚于此,就连周边各县闻讯赶来的学子,甚至一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乡绅名士,也将这座宏大的殿堂挤得水泄不通。 连殿外的回廊和广场上,都站满了翘首以盼的人群。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 一个没有举人功名,却被钦差大人尊称为「先生」的秀才。 一个凭一己之力,搅动了整个江南官场与商界风云的传奇人物。 陈文。 未时三刻,钟声响起。 在府学教谕李长风的陪同下,陈文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领着顾辞丶张承宗丶周通丶李浩丶苏时和王德发六名弟子,缓步走入明伦堂。 他们的出现,让原本嘈杂的殿堂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敬佩,亦有不服。 是的,不服。 尽管致知书院在府试和院试中大放异彩,尽管宁阳新政成效卓着,但在许多自诩正统的读书人眼中,陈文依然是个异类。 他教算学,教律法,甚至教学生如何经商。 这在奉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士林看来,终究是有些离经叛道,甚至是有辱斯文。 今日这场讲学,不仅是一次交流,更是一场踢馆。 陈文走到讲台正中,并未急着落座。 他环视四周,目光温润而平静,仿佛这里不是充满敌意的考场,而是自家那间小小的书院。 李长风站在一旁,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府学特邀致知书院陈先生前来客座讲学。 望诸生摒弃门户之见,虚心求教,共探圣人之道。」 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一人站了起来。 那是一名身穿锦袍的年轻生员,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 他是江宁府学中的佼佼者,名叫赵元,向来以才思敏捷恪守正统着称。 「学生赵元,见过李大人,见过陈先生。」 赵元虽行了礼,但语气中却并无多少恭敬之意。 「陈先生之名,学生如雷贯耳。 听说致知书院教学,不重八股,专攻杂学。 算帐丶打官司丶做生意,无一不精。」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文,声音陡然拔高。 「然则,圣人教诲,读书乃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若不学八股,如何科举? 若不科举,如何做官? 若不做官,纵有万般手段,不过是贩夫走卒之流,于国何益?于家何光? 敢问先生,读书……究竟何用?」 这三个问题,如连珠炮般抛出,字字诛心。 全场哗然。 这是在公然质疑致知书院的办学宗旨,是在挑战陈文的立身之本。 许多守旧派的学子纷纷点头,面露赞同之色。 在他们看来,不做官的读书人,那就是废物,是社会的寄生虫。 面对这咄咄逼人的质问,陈文并未动怒。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微微一笑,转身走到身后的那块巨大的黑板前。 拿起一支石笔,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大字。 读书,是为了做官,还是为了『不』做官? 写完,他放下笔,转身看向赵元,以及台下那数千双充满疑惑的眼睛。 「这,便是今日我要与诸位探讨的题目。」 「为了……不做官?」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这简直是荒谬! 滑天下之大稽! 自古以来,学而优则仕,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哪有读书是为了不做官的? 那还读什麽书? 回家种地岂不更省事? 赵元更是气笑:「先生此言,莫非是在戏耍我等? 十年寒窗,悬梁刺股,为的不就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吗? 若不为做官,我等何必受这般苦楚?」 陈文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顾辞。 「顾辞,你来告诉这位赵兄,你的答案。」 顾辞闻言,整了整衣冠,从容走出。 经过这一连串的历练,他早已褪去了当初的青涩与浮躁,举手投足间,隐隐有了一股大家风范。 他对着赵元拱了拱手。 「赵兄方才所言,读书只为做官。 那我倒想问赵兄一句。」 顾辞的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大夏立国百五十年,每次科举,取士不过数百。 而天下读书人,何止千万? 若读书只为做官,那这考不上的千万人,岂不都是废人? 他们读的书,难道都读到了狗肚子里?」 赵元一滞,强辩道:「那是他们学艺不精,时运不济! 但这并不能否定做官乃是读书人的正途! 唯有做官,方能上报君恩,下安黎庶。」 「非也。」 顾辞摇了摇头。 「官,乃是『职』。 事,方为『本』。」 「赵兄以为,只有做官才能安民吗?」 他指了指窗外。 「宁阳新政,商贸繁荣,百姓富足。 这一切,并非全是官府之功。」 「那是无数懂算学丶明律法丶知商道的读书人,协助官府,引导商户,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他们没有官身,甚至连个吏员都不是。 但他们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 哪一件不是在安黎庶?」 「我读书,是为了明理,是为了知晓这世间运行的规律。」 顾辞向前一步,目光灼灼。 「即便我不做官,我亦能经商富国,通货殖之利,养活万千工匠。」 「即便我不做官,我亦能着书立说,传圣人之道,开启民智。」 「即便我不做官,我亦能如那陶朱公一般,泛舟五湖,逍遥自在,不负此生。」 「心中有道,何处不是庙堂?」 「身无官职,未必不能为国分忧!」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台下许多屡试不第,心中早已充满绝望的寒门学子,听得热泪盈眶。 他们从未想过,原来自己并不是废物。 原来读书的意义,不仅仅是为了那顶乌纱帽。 赵元被顾辞这一番抢白,脸色有些发白,但他毕竟是府学翘楚,反应极快。 「强词夺理!」 赵元冷哼一声。 「你说的这些,不过是独善其身的小道!」 「若无官府教化,若无律法约束,若无朝廷统筹,你那些商贾之利,不过是过眼云烟!」 「况且,圣人云:君子不器。 你等沉迷于算帐经商,锱铢必较,岂不是把自己变成了『器』? 失了读书人的风骨,成了逐利的市井之徒!」 这时,坐在前排的一位府学教习也站了起来。 这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儒,在江宁府颇有声望。 他捋着胡须,面色严肃地看着陈文等人。 「赵生所言极是。」 「读书人,当以德行为先。」 「你们致知书院,虽然有些实务之能,但若只知做事,不知教化,那与那些工匠丶帐房何异?」 「若人人都不想做官,只想赚钱,那这天下,谁来治理? 谁来教化百姓? 谁来为君分忧?」 这是第二轮攻势。 这也是传统儒家最核心的价值观——重义轻利,重德轻才。 面对这位老教习的质问,李浩和张承宗对视一眼,同时走了出来。 李浩先开口。 他手里习惯性地拿着那个算盘,对着老教习行了一礼。 「老先生,您说我们不知教化,只知逐利。」 「那学生想请问,何为教化?」 第88章 做官是为了让天下人不只有做官这 老教习傲然道:「教化者,明人伦,知礼义,使民向善也。」 「说得好。」 李浩点了点头。 「那请问老先生,一个连饭都吃不饱,连税都交不起,整日被贪官污吏盘剥的百姓,您让他如何知礼义?如何向善?」 「这……」老教习眉头一皱,「此乃官府之责,需行仁政……」 「空谈仁政!」 李浩猛地拨动了一下算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宁阳之所以能行仁政,是因为我们算清了帐!」 「我们帮农人算清了赋税,让他们不再被胥吏勒索。」 「我们帮商户核清了成本,让他们敢于扩大经营,招募流民。」 「我们用算学,堵住了贪官的黑手,充实了县衙的库银。」 「有了钱,县衙才能修桥铺路,才能兴办义学,才能让百姓吃饱饭,读上书。」 「这,算不算教化?」 「这,算不算为君分忧?」 张承宗紧接着说道:「老先生,官是『职』,事是『本』。」 「做官,是为了做事。若在其位不谋其政,尸位素餐,那这官,不做也罢。」 「反之,若能做事,能为百姓谋福利,即便身无半职,亦是朝廷的栋梁,亦是百姓的父母。」 「古之贤者,如神农尝百草,如大禹治水,他们那时有官职吗?」 「他们凭的,是一颗爱民之心,是一身济世之才!」 「难道老先生认为,只有穿上官服,才配谈爱民吗?」 这两人的配合,可谓天衣无缝。 一个用数据说话,一个用典故压人。 直接把那个「做官才能教化」的论点,驳得体无完肤。 老教习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大道理,在这些实实在在的例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台下,议论声渐渐转向。 「是啊,若是能像宁阳那样,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做不做官,又有什麽关系呢?」 「我看这致知书院的学生,比那些只会摇晃脑袋背书的秀才强多了!」 眼看局势不利,府学的训导,一位以严厉着称的中年官员,终于坐不住了。 他猛地拍案而起,怒视着台上的众人。 「荒谬!简直是荒谬!」 「一派胡言!」 「你们这是在混淆视听!」 「不做官,读书人吃什麽?喝什麽?」 「难道要去与贩夫走卒争利?要去田间地头刨食?」 「斯文扫地!简直是斯文扫地!」 「若无朝廷俸禄养廉,若无官身护体,你们拿什麽去维持读书人的体面?拿什麽去对抗豪强?」 「到时候,为了几两碎银,不得不向商贾折腰,不得不向权贵低头。」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不做官』?」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济世之才』?」 「我看,这就是自甘堕落!」 这番话,极其尖锐,也极其现实。 直接点破了读书人最尴尬的处境——生存与尊严。 在这个时代,不做官,就没有特权,没有稳定的收入。 想要活得体面,想要不被欺负,似乎除了做官,别无他路。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台上的致知书院众人,想看他们如何回答这个最现实的问题。 陈文依旧没有说话。 他看向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周通。 周通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表情依旧冷峻,眼神依旧如刀。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位训导,问了一句。 「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难道他书白读了?」 训导一愣,「陶公那是高士……」 「高士也要吃饭。」周通打断了他。 「他辞官归隐,种豆南山。 虽草盛豆稀,虽家徒四壁,但他活得自在,活得有尊严。」 「为什麽?」 「因为他不需要靠那五斗米来养活自己的骨气!」 「大人刚才说,不做官就要向商贾折腰,向权贵低头。」 「那是你们。」 「是因为你们除了做官,除了依附于朝廷的体制,便一无是处,毫无谋生之能!」 「所以,你们才害怕失去官位,才害怕失去俸禄。」 「所以,你们才会在上官面前唯唯诺诺,在权贵面前卑躬屈膝.」 「但这,不是风骨。 这是奴性。」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那位训导,以及在场所有以清高自居的读书人脸上。 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周通向前一步,指着自己的胸口。 「但我致知书院的弟子不同。」 「我们懂算学,懂律法,懂商道,懂农事。」 「我们即使脱下这身长衫,换上短打,依然能靠自己的本事,在这个世上活得很好,活得体面!」 「正因为我们有了不做官也能活得好的本事,我们才不需要去依附任何人!」 「我们做官,是因为我们想做事,而不是为了混口饭吃.」 「我们不做官,是因为我们不愿同流合污,而不是因为我们无能.」 「这,才是真正的风骨.」 「这,才是真正的独立!」 周通的话音落下,整个明伦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给震撼了。 他们从未想过,原来「独立」二字,是建立在「能力」的基础之上的。 原来「风骨」,不是靠嘴上说的清高,而是靠不用求人的底气! 那些曾经嘲笑致知书院学「杂学」的人,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们引以为傲的纯粹,在对方的全能面前,显得是那麽的脆弱和可笑。 这不仅仅是口舌之争的胜利。 这是两种价值观,两种生存方式的胜利。 陈文看着台下那些面孔,知道火候已到。 他缓缓走上讲台,站在了所有弟子的前面。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行他亲手写下的题目上。 读书,是为了做官,还是为了『不』做官? 「诸位。」 「刚才我的弟子们,已经给出了他们的答案。」 「现在,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 「为何千百年来,我等读书人,都将『学而优则仕』奉为圭臬? 为何这条独木桥,明明如此拥挤,如此残酷,我等却依然要挤得头破血流?」 台下,许多寒门学子露出了苦涩的神情。 陈文没有等他们回答,便自问自答。 「是因为我等天生便向往官位吗?非也。」 「《孟子》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我辈读书人,谁不怀兼济天下之志?」 「但真正的症结在于——」 陈文的声音陡然提高。 「除了做官,这世道,没有给我们留下太多『兼济天下』的路!」 「一个精通算学的才子,除了去做个帐房先生,可有施展抱负之地?」 「一个深谙律法的学士,除了去给衙门当刀笔吏,可有申张正义之门?」 「一个满腹经纶的鸿儒,若不入翰林,不进官场,他的学问,又有几人能识,几人能用?」 「路太窄了。」 陈文一字一顿,字字如锤。 「正是因为路太窄,所以所有人都只能去挤那一条路。」 「也正是因为只有这一条路,所以读书人不得不依附于这条路上的规则,不得不为了做官而做官。」 「久而久之,读书的目的,不再是为了明理,而是为了钻营;不再是为了做事,而是为了升官。」 「到最后,就算你考上状元,入了朝堂,也不过是从一个更大的牢笼,换到了一个更小的牢笼。」 「忘了初心,忘了百姓,忘了自己读过的圣贤书。」 「这,才是最大的悲哀。」 他指着身后的顾辞丶李浩等人。 「致知书院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炫耀我们多能赚钱,多会算帐。」 「而是为了告诉这天下的读书人,告诉这世道——」 「路,是可以自己走出来的!」 「如果商行需要帐房,那我们就办一个天下第一的商行,让最顶尖的算学人才有用武之地!」 「如果百姓需要讼师,那我们就立一套天下最公允的商律,让最正直的律法之士能为民请命!」 「如果这世道缺少实干之才,那我们就去开荒,去治水,去办作坊,去创造出无数个不需要官位也能施展抱负的舞台!」 陈文向前一步,目光灼灼。 「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反对做官。」 「而是为了创造一个……即使不做官,也能让读书人活得有尊严,有价值的世道!」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让『学而优则仕』,不再是唯一的选择,而是众多选择中的……一个。」 「当有一天,天下的读书人可以自由地选择是入朝为官,还是经商富国,或是着书立说,他们不再是为了生存而读书,而是为了理想而读书时。」 「那才是真正的……斯文在兹!」 这番话,震得每个人头皮发麻。 那些寒门学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条活路,更是一个波澜壮阔的新世界。 陈文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不」字。 「也只有到了那一天,我们才能真正讨论,何为『君子不器』。」 「我教学生,不是为了让他们一定要做官,也不是为了让他们一定不做官。」 「而是为了让他们拥有……可以选择不做官的权利。」 这句话,如同暮鼓晨钟,在每个人的心头敲响。 「何为选择?」 「当你才华横溢,却因为不愿依附权贵而仕途坎坷时,你可以选择挥一挥衣袖,去江湖之远,通过经商丶治学来实现抱负,而不必惶惶不可终日。」 「当你身居高位,却发现朝政腐败,无法施展拳脚时,你可以选择挂冠而去,回归田园,而不必为了那点俸禄,同流合污,乃至助纣为虐。」 「这,就是选择权。」 「这,就是自由。」 陈文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学子,眼中满是期许。 「只有当你不需要靠官位来吃饭,不需要靠依附权贵来生存时。」 「你做官,才能挺直脊梁。」 「你才能不媚上,不欺下。」 「你才能在面对强权时,敢于说『不』。」 「你才能在面对诱惑时,守住底线。」 「你才能……只问苍生,不问鬼神!」 「这,才是圣人所言的君子。」 「一个不被任何身份丶任何职业所束缚的,自由的,独立的,大写的人!」 话音落下。 明伦堂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敬畏。 所有人都沉浸在陈文所描绘的那种境界之中。 那种独立的人格,那种自由的灵魂,那种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底气。 这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却又求而不得的东西啊! 「说得好!」 一个寒门学-子忍不住喊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 「先生说得好啊!这才是给我们这些穷书生指了一条活路啊!」 掌声,从零星几点,迅速汇聚成雷鸣般的浪潮。 良久。 坐在前排的李长风,缓缓站了起来。 这位执掌江宁府学数十年的老教谕,此刻已是老泪纵横。 他看着台上的陈文,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曾经也怀揣着梦想,却最终在官场的染缸里随波逐流的自己。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陈文,深深地,深深地一揖。 「听君一席话,方知……我等以前的官,都做小了。」 「我等读的书,都读窄了。」 「陈先生,真乃……吾师也!」 随着他的这一拜,全场数千名学子,齐齐起身。 他们对着台上那个青衫身影,恭敬行礼。 「学生……受教了!」 第89章 江南提学道登门拜访 「可以选择不做官的权利。」 这句话,在短短数日内,成了江宁府乃至周边各县读书人口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句。 茶楼酒肆里,不再只是谈论风花雪月,更多的人开始争论「仕与隐」丶「官与事」的关系。 那些曾经被视为旁门左道的算学,律法书籍,也在书肆中被抢购一空。 致知书院的名声,从最初的「会考试」丶「能赚钱」,彻底升华到了「有道统」丶「开风气」的高度。 对于陈文而言,这不仅仅是名声的胜利,更是他在这大夏王朝,真正立足的开始。 三日后,夜。 江宁府城内,听雨轩。 这是李德裕的一处私产,位于城南的一片幽静园林之中。 平日里极少对外开放,今夜却是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这是一场极小范围的私宴。 没有歌舞助兴,也没有闲杂人等。 只有李德裕丶陈文,以及致知书院的几位核心弟子。 「先生,请满饮此杯。」 李德裕端起酒杯。 「那日明伦堂一辩,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啊。 本官虽然未能亲临现场,但听了李长风那个老学究回来的转述,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痛快。 痛快之极。」 他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文。 「如今,整个江宁府的读书人,都在谈论先生的君子不器之论。 就连那些平日里最古板的老学究,也不得不承认,先生之学,确有经天纬地之才。」 「甚至连按察使司的那位黑面神,私下里都夸了一句此子大才。」 陈文微微一笑,也陪了一杯。 「大人谬赞了。不过是些心里话,不吐不快罢了。」 「哎,先生切莫过谦。」 李德裕摆了摆手,亲自为陈文斟满酒。 他的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放下了手中的酒壶,身子微微前倾。 「先生,今晚请你来,除了庆功,还有一件大事,想与先生商议。」 「大人请讲。」 「先生之才,已非宁阳那一方小小的池塘所能容纳。」 李德裕缓缓说道。 「宁阳虽好,但毕竟只是个县城。 无论是人口丶财力,还是消息的灵通程度,都远远无法与这江宁府相比。」 他指了指窗外的繁华夜景。 「如今新政在宁阳已成定局,各县也在陆续推广。 但这其中的阻力,先生也看到了。」 「豪强的抵触,官吏的推诿,还有……来自京城的暗箭。」 提到京城,李德裕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我们虽然暂时稳住了局面,但那是因为魏公公还没到,秦党还没真正出手。」 「一旦他们真的动手,宁阳那个小地方,怕是护不住先生,也护不住这新政的火种。」 陈文心中一动。 他知道李德裕的意思。 宁阳是他的发家之地,也是他的基本盘。 但在更高级别的博弈中,宁阳的体量确实太小了。 要想真正掌控江南的局势,要想与即将到来的京城势力掰手腕,江宁府,是必须要拿下的高地。 这里是江南道的枢纽,是漕运的咽喉,更是整个大夏南方的财富中心。 谁控制了江宁府,谁就控制了江南。 「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想请先生,将致知书院,搬到江宁来。」 李德裕语出惊人。 「搬来?」 顾辞丶张承宗等人都是一惊。 他们在宁阳刚刚站稳脚跟,书院也是刚刚扩建完毕,若是现在举家搬迁,不仅耗资巨大,更会伤了宁阳百姓的心。 「并非全搬。」 李德裕似乎看出了众人的顾虑,连忙解释道。 「宁阳是根基,自然不能动。 那里有我们的试验田,有最淳朴的百姓,还有已经成型的商会体系。」 「本官的意思是,在江宁府城内,为致知书院设立一处分院。」 「分院?」 「正是。」 李德裕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契,郑重地放在桌上。 「这是运河畔的一处大宅,原是前朝一位致仕尚书的府邸。 占地极广,环境清幽,且交通便利,往来商船尽收眼底。」 「本官已将其买下,赠予先生,作为致知书院江宁分院的院址。」 陈文看着那张地契,并未伸手去接。 那是一份厚礼。 在这寸土寸金的江宁府,运河畔的一处大宅,价值何止万金。 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厚礼,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一种无声的捆绑。 在江宁设立分院,意味着致知书院将正式把触角延伸到整个府城的核心。 这也意味着,他们将直接面对那些盘踞在府城内的庞然大物。 比如尚未露面的江南织造,比如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必须要走的棋。 「先生。」 李德裕看着陈文,语气诚恳。 「本官此举,一是为了方便先生指导全府新政。 毕竟各县的文书汇总丶商会的调度丶信息的传递,都在府城最为便捷。」 「二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本官也希望,致知书院能成为这江宁府,乃至整个江南士林的定海神针。」 「现在的江宁府,鱼龙混杂,人心浮动。」 「只有先生坐镇在此,那些宵小之辈,才不敢轻举妄动。」 「而且,陆大人在京城为您周旋,我们在下面,也得有个能拿得出手的台面。」 「宁阳太远,江宁正好。」 陈文沉默了片刻。 他在权衡。 他在思考。 片刻后,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弟子们。 顾辞眼中兴奋,显然对这个更大的舞台充满了渴望。 江宁府,那是他梦寐以求想要征服的地方。 张承宗虽然有些不舍宁阳,但也明白大局为重,而且在这里,他能接触到更多关于民生,关于农桑的实际问题。 周通依旧冷静,但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计算着其中的利弊,以及在这里收集情报的便利性。 李浩则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分院的装修预算,以及能在江宁府开展多大的业务了。 甚至连王德发,听到运河畔大宅几个字,眼睛都直了,已经在幻想以后在江宁府横着走的场景了。 人心可用。 「好。」 陈文终于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地契。 「既然大人有此美意,那陈文,便却之不恭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繁华的夜色。 「宁阳是产,江宁是销。」 「宁阳是兵营,江宁是战场。」 「宁阳是我们的根,江宁是我们的剑。」 「确实,我们也该换个更大的地方,来下这盘棋了。」 「太好了。」 李德裕大喜过望,猛地一拍大腿。 「本官这就让人去修缮,保证半月之内,让先生和诸位才俊入住。」 「修缮之事,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陈文笑了笑,将地契递给了李浩。 「李浩,这件事交给你。」 「钱,从商会的帐上出。」 「我们要让江宁府的人看看,致知书院,不差钱。」 「也不欠人情。」 李德裕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 好一个不差钱,不欠人情。」 「先生的风骨,德裕佩服。」 …… 宴席散去。 陈文带着弟子们回到了客栈。 虽然夜已深,但大家都没有睡意。 江宁分院的设立,像是一针强心剂,让每个人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 「先生,咱们真的要在江宁开分院了?」王德发还在回味着刚才的酒宴,「那以后我是不是就能天天在河边上看风景了?」 「看风景?」 顾辞白了他一眼。 「你是想看画舫上的姑娘吧?」 「嘿嘿,读书人的事,能叫看姑娘吗? 那叫采风。」王德发厚着脸皮说道。 众人都笑了起来。 陈文也笑了笑,但很快收敛了笑容。 「高兴归高兴,但正事不能忘。」 他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安静下来。 「江宁分院,不仅仅是一个住处,更是我们的桥头堡。」 「从明天开始,我们要兵分两路。」 「李浩,你带着王德发,负责分院的修缮和布置。」 「记住,不要太奢华,但一定要大气。」 「要让每一个走进书院的人,都能感受到一种规矩。」 「是。」李浩和王德发领命。 「承宗,你明天一早回宁阳。」 「把蒙学那边安排好,挑选一批资质好的苗子,准备带到江宁来。」 「分院不能只有我们几个,还需要新鲜血液。」 「还有,告诉赵老,宁阳的大本营,还得靠他老人家坐镇。」 「学生明白。」张承宗点头。 「顾辞,周通,苏时。」 陈文看向剩下的三人。 「你们跟我,去拜访几个人。」 「拜访谁?」顾辞问道。 「孙敬涵,王守仁,还有那些之前在观望,现在想要靠过来的商户。」 「既然要在这里立足,就得先把人脉铺开。」 ……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宁府变得格外热闹。 运河畔的那座荒废已久的大宅,突然变得人声鼎沸。 数百名工匠日夜赶工,修缮房屋,平整院落。 一车车上好的木料丶石材,源源不断地运进去。 原本破败的门楼,被重新粉刷,变得焕然一新。 而更让人瞩目的是,致知书院的人,开始频繁地出入于江宁府的各大豪门和衙门。 陈文带着弟子,拜访了孙敬涵,两人相谈甚欢,孙敬涵甚至当场表示,愿意义务去分院讲学。 顾辞则代表商会,与几家江宁本地的大商户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 周通和苏时,则在暗中收集着江宁府各方势力的情报,绘制着一张越来越清晰的关系图。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终于。 半个月后。 分院落成。 这一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运河畔,人山人海。 不仅有李德裕丶王守仁等官员到场祝贺,更有孙敬涵带领的江宁士林,以及无数闻讯赶来的商贾百姓。 大门之上,挂着一块红绸遮盖的牌匾。 陈文站在台阶上,看着下方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庞。 他知道,这一刻,标志着致知书院,正式走出了宁阳,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揭匾。」 随着他一声令下。 顾辞和张承宗一左一右,拉下了红绸。 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致知书院。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江宁分院。 掌声雷动,鞭炮齐鸣。 无数贺客涌上前去,说着吉祥话,送上贺礼。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并没有什麽衙役开道,也没有鸣锣喝道。 只见一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在几个随从的护卫下,停在了书院门口。 轿帘掀开。 一个身穿便服,须发花白的老者,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并没有跟着大批官员,只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师爷模样的中年人。 但当李德裕看到这位老者时,脸色瞬间变了。 他连忙推开身边的宾客,大步迎了上去,恭敬地行了一个下属礼。 「不知大人驾到,下官有失远迎!」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能让知府大人如此恭敬的,整个江南道也没几个。 陈文虽然没见过此人,但看到李德裕的反应,心中已有了猜测。 他走下台阶,对着老者拱手一礼。 「晚生陈文,见过老先生。」 老者打量了陈文一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洞察人心的精光。 「你就是那个在府学宫讲学,说读书可以不做官的陈文?」 陈文微微一笑。 「正是晚生。」 「好。」 老者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老夫叶行之。」 「今日不请自来,是想跟陈先生讨一杯茶喝。」 「顺便,也想听听先生那不做官的学问,到底能不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满城的繁华。 「能不能真的经世致用。」 第90章 喉舌:《江南风教录》 致知书院江宁分院,议事厅。 虽然外面还未散去的宾客依然在推杯换盏,但这间位于后院的厅堂内,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李德裕坐在下首,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紧张。 他虽然是知府,但在眼前这位掌管一省学政的提学道大人面前,依然不敢有丝毫造次。 叶行之坐在主位,并没有喝茶。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陈文身上,像是在审视一块刚刚出土的璞玉,又像是在打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陈先生。」 叶行之缓缓开口。 「你在府学宫的那场辩论,老夫也听说了。」 「可以选择不做官的权利,这话虽然离经叛道,但细细想来,却也不无道理。」 「只是……」 他话锋一转。 「这天下读书人千千万,能像你这样既通经义,又懂实务的,又有几人?」 「大部分学子,虽然在乡试中能凭着死记硬背中个举人,但到了会试丶殿试,面对那些治国安邦的策论题,往往是一筹莫展。」 「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内容却是空洞无物。」 「这样的举人,即便中了进士,放了外任,也是个只会吟诗作对的废物。」 他说得很直白,也很痛心。 这是大夏朝科举制度的积弊,也是他这个提学道最头疼的问题。 江南才子多,这是事实。 但江南才子多务虚,这也是事实。 每次会试,江南考生的录取率虽然不低,但在殿试中,往往被那些务实的北方考生压过一头。 这成了叶行之心中的一根刺。 「大人所言极是。」 陈文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诘问而慌乱,反而顺着他的话说道。 「实不相瞒,晚生在宁阳办学,初衷也正是为此。」 「晚生以为,经义是体,实务是用。」 「若只重体而轻用,则如空中楼阁;若只重用而轻体,则如无根之木。」 「唯有体用兼备,方能经世致用。」 「说得好!」 叶行之抚掌大笑。 「体用兼备,这四个字说到了老夫的心坎里。」 他看着陈文,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老夫这次来,就是想问问先生。你那套教学法子,能不能……推广?」 「推广?」陈文一愣。 「不错。」 叶行之站起身,走到陈文面前。 「老夫想请先生,将你在宁阳的那套教学心得,整理成册。 不仅要写经义怎麽讲,更要写那些算学丶律法丶农桑之事,该如何教。」 「老夫要助你刊印成书,让这江宁府,甚至整个江南道的学子,都来读一读这本实学!」 「不仅如此。 老夫还要请先生,去全省各府的学宫,巡回讲学。 就像你在江宁府学做的那样,去把那些读死书的脑袋,都给老夫敲醒!」 这对于任何一个读书人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荣耀。 着书立说,巡回讲学,这是要成为一代宗师的节奏啊! 李德裕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他虽然知道叶行之爱才,但没想到竟然会如此看重陈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提携了,这是要拿整个江南的学政资源,来为陈文铺路啊! 陈文心中也是一动。 他当然想推广自己的理念。 但他更清楚,这不仅仅是机遇,也是挑战。 如果只是写书讲学,虽然能获得名声,但要想真正改变这潭死水,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个更有力的工具。 一个能持续发声,能影响更多人,甚至能左右舆论的工具。 「承蒙大人厚爱,晚生惶恐。」 陈文拱手道。 「着书立说,晚生自当尽力。 巡回讲学,若有闲暇,晚生亦愿往。」 「只是……」 他看着叶行之。 「晚生以为,光靠书本和讲学,恐怕还不够。」 「哦?叶行之眉头一挑,「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书本虽好,但传播太慢,且只能在士林中流传。 讲学虽众,但毕竟只是一时之效,听过便忘。」 「要想真正开启民智,要想让实学深入人心,我们需要一个……喉舌。」 「喉舌?」叶行之不解。 「正是。」 陈文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张,递给叶行之。 那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版式。 「晚生想办一份……报纸。」 「报纸?」 叶行之和李德裕都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那张纸。 「类似于朝廷的邸报。」陈文解释道,「但又不完全一样。」 「邸报只登朝廷政令,且只供官员传阅。 而这份刊物,是面向所有读书人,甚至所有识字百姓的。」 他指着纸上的栏目。 「这里,可以刊登最新的时政分析,让学子们知道天下大势。」 「这里,可以刊登实用的经世文章,教大家如何算帐,如何断案。」 「这里,还可以刊登各地的物价行情,农桑消息,甚至是……奇闻异事。」 「我们可以每旬出一期。 通过这份刊物,我们可以持续不断地传播实学思想,引导士林舆论,甚至……监督吏治。」 叶行之听得眼睛发亮。 作为提学道,他太清楚舆论的重要性了。 如果真的能办成这样一份刊物,那他手里就多了一把无形的利剑。 不仅能整顿学风,还能在官场上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妙!妙啊!」 他忍不住赞叹道。 「此物若成,必将开一代风气之先!」 「只是……」 他眉头微皱,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陈先生,你这想法虽好,但有一桩难处。」 「民间私议时政,乃是朝廷大忌。 若是以书院名义私办,只怕会被御史台弹劾『妄议朝政,蛊惑人心』。 到时候,不仅刊物办不下去,连书院都要受牵连。」 「老夫虽然是提学道,但这等涉及时政之事,单凭老夫一人的印信,恐怕还镇不住场子。」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陈文点了点头。 「大人所虑极是。 所以,晚生才需要大人的支持,更需要……一个名分。」 「名分?」 「不错。」陈文说道,「我们不能叫它《江宁商报》或者《宁阳杂谈》,那样太俗,也太惹眼。」 「我们要给它披上一层……教』的外衣。」 他看着叶行之。 「大人,晚生听说,江南巡抚赵大人,也对如今浮华的学风颇有微词,一直想要整顿?」 叶行之有些讶异,「你连这个都知道?」 「略有耳闻。」陈文笑了笑,「既然巡抚大人也有此意,那我们何不顺水推舟?」 「我们可将此刊定名为——《江南风教录》。」 「风教录?」叶行之咀嚼着这三个字。 「正是。」陈文解释道,「风,即移风易俗, 教,即教化万民, 录,即实务汇编。」 「我们名义上,是刊载优秀策论,宣扬朝廷教化,引导社会风气。」 「由巡抚衙门与提学道联合署名,作为官方的『劝学』刊物发行。」 「如此一来,便是名正言顺的官办刊物,谁敢说半个不字?」 「而在内容上……」 陈文压低了声音。 「我们可以灵活一些。既要有大义凛然的策论,也可以夹带一些『劝课农桑』丶『平抑物价』的实务文章。」 「只要大旗不倒,里面的内容,自然由我们说了算。」 叶行之听得目瞪口呆。 这一招简直是神来之笔! 既规避了政治风险,又拉到了巡抚这面大旗做虎皮,还保留了实际的操作空间。 「好!好一个《江南风教录》!」 叶行之猛地一拍大腿。 「陈先生,你这不仅是懂学问,更是深谙官场之道啊!」 「此事可行!」 「老夫明日便去拜访巡抚大人。 他正愁找不到抓手来整顿学风,这份《风教录》,正好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只要巡抚大人点头,这刊号,老夫亲自给你批!」 「多谢大人!」 陈文大喜过望。 有了《江南风教录》这个官方喉舌,他在即将到来的商战中,就掌握了最重要的话语权。 这比千万两白银还要珍贵。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哐当!」 议事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穿官服的随从,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 他看了一眼叶行之,又看了一眼李德裕,神色慌张到了极点。 「出什麽事了?如此慌张成何体统!」李德裕呵斥道。 是……是……」 随从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封加急的公文。 「是江宁商会那边传来的急报!」 「京城派来的江南织造太监魏公公,已经到了!」 「而且……」 他吞了吞口水,脸色苍白。 「他一下车,就去了江宁豪商林半城的别院。」 「就在刚刚,织造局发出了皇商令!」 「他们要以织造局的名义,不惜代价,高价收购市面上所有的生丝和染料!」 「不管是桑农手里的,还是商户仓库里的,甚至是还没从树上摘下来的茧子,他们全都要!」 「并且放话,谁敢私自卖给宁阳商会一根丝,就是私通乱党,以后别想再接织造局的一单生意!」 「什麽?!」 李德裕猛地站了起来,脸色大变。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是绝户计! 这是要釜底抽薪,直接断了宁阳新政的根! 第91章 给大人们上课:什麽是看不见的手 叶行之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虽然不管钱粮,但也看出了这一招的狠辣。 这是要用雄厚的财力,生生把宁阳给困死。 两人同时看向陈文。 却见陈文依旧坐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终于来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来得好快。」 「先生……」李德裕有些焦急,「这可如何是好?」 「不急。」 陈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转过头,看向门外那些闻讯赶来的弟子们。 「去,把议事厅的门关上。」 「点灯。」 「研墨。」 他对弟子们说道。 「今晚,我们要加一堂课。」 李德裕和叶行之对视一眼。 「先生这是要……」叶行之问道。 陈文对着两位大人拱手一礼。 「大人若不嫌弃,可否屈尊旁听?」 「这或许,就是叶大人刚提到的实务课。」 …… 江宁分院,议事厅。 窗外突然下起了雨。 风雨声急促,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厅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众人心头的阴霾。 随从带来的那个消息,扰乱了众人的心神。 织造太监魏公公,带着织造局的亿万家财和秦党的雷霆之怒,终于来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绝杀。 「好狠的手段。」 李德裕颓然坐回椅子上,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溅出了几滴茶水。 他不是没见过大风大浪,但这招釜底抽薪,实在是太过毒辣。 「他这是要用钱,生生把我们砸死啊。」 李德裕的声音有些乾涩,目光在厅内众人脸上扫过。 「宁阳新政,靠的就是丝绸贸易。 如今他买断了所有的原料,我们的作坊就得停工,工人就得失业,商户就得违约。」 「不仅是江宁府。」 他从怀里掏出几封刚刚送到的急报,拍在桌上。 「宁阳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魏公公的人,直接在运河的几个关键隘口设了卡。 不查别的,专查生丝和染料。凡是运往宁阳方向的,一律高价截留。 若是商户不肯卖,便以织造局徵用的名义强行扣押。」 「长洲县那边更惨。 赵县令刚推行新政不久,本就立足未稳。 如今货源一断,那些原本就被迫加入商会的豪强们立刻反水,正在县衙门口闹事,逼着县令退还入会费,甚至扬言要砸了商会。」 一个个坏消息,如同雪花般飞来。 厅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顾辞紧紧攥着摺扇。 他出身商贾,最是明白这其中的厉害。 「先生,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他咬牙说道,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生意场上,讲究的是公平买卖。 他魏公公凭什麽仗着皇商的身份,强行买断所有的货源? 这是破坏规矩!这是与民争利!」 李浩则在一旁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额头上全是冷汗。 「先生,我刚才粗略算了一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如果按照魏公公的收购价,生丝每担涨了三成,染料翻了一倍。 我们的作坊如果想要复工,成本至少要增加四成。」 「可是我们的订单价格是锁死的,如果按这个成本生产,每卖出一匹布,我们就要亏二两银子。」 「宁阳商会现在的流动资金,根本撑不起这样的亏损。 不出半个月,我们就得……破产。」 这就是最现实最残酷的帐本。 没有任何回旋的馀地。 张承宗听了这话,更是忧心忡忡。 他想起了宁阳县衙门口那些惶恐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 「先生,如果作坊停工,那几千名织工怎麽办? 他们大多是没了地的流民,全指着这份工钱养家糊口。如果断了粮,他们……他们会乱的。」 周通一直沉默不语,坐在角落里,冷静地观察着局势。 「先生。」 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峻。 「魏公公这招,看似是商战,实则是围点打援。 他封锁江宁,是为了困死宁阳。 他不仅要钱,还要命。 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文身上。 愤怒,恐慌,担忧,冷静。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了这间议事厅里,最真实的氛围。 相比于李德裕的焦虑和弟子们的紧张,坐在另一侧的提学道叶行之,却显得格外沉静。 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在陈文身上打量。 他不懂做生意,也不懂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但他懂人,更懂学问。 他此行虽是受李德裕之邀,但更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个念头而来。 寻找一种能真正经世致用的实学。 眼前的这场危机,在他看来,不仅是一场灾难,更是一次绝佳的……考试。 「陈先生。」 叶行之缓缓开口,声音平稳,瞬间压住了厅内的嘈杂。 「老夫是个读书人,不懂你们说的那些生意经。」 「但老夫知道,天下事,皆有其理。」 「若是你那致知之学,真如传闻中那般神奇,真能解这天下之难。」 他指了指门外那漆黑的雨夜。 「那今日这危局,便是最好的试金石。」 「老夫不想听空话,也不想看你如何用计谋去斗狠。」 「老夫只想看,你如何用你的道,去破这看似无解的局。」 叶行之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文。 「若真的能解开。 老夫愿为你这新学,做那个摇旗呐喊的马前卒。」 「让你这实学,成为江南学子的必学之课!」 这番话,分量极重。 一位提学道的承诺,意味着致知书院的学问,将有机会从从一地之法变成一省之教。 这是一个机会。 也是背水一战的绝境。 陈文依旧坐在那里。 他听着窗外的风雨声,看着眼前这群或是焦虑或是期待的面孔。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带着一种教书先生特有的从容。 「叶大人既然有此雅兴,那晚生……便献丑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并没有走向地图去布置战术,也没有叫顾辞他们去反击。 而是转身,走向了讲台。 拿起了那根平日里用来讲课的戒尺。 「啪!」 戒尺轻拍案桌,发出清脆的声响。 「上课。」 这两个字一出,原本有些慌乱的议事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辞丶李浩等人虽然不解,但出于对先生的本能服从,还是立刻找位置坐好,挺直了腰板。 还下意识的齐声喊道:「先生好。」 就连李德裕和叶行之,也被这股气势所摄,差点跟着他的学生们一起喊先生好了。 他们下意识地调整了坐姿,仿佛变成了两个旁听的老学生。 「今天这堂课,我们不讲经义,不讲律法。」 陈文拿起一支石笔,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了三个大字。 富国策。 「这是我们书院新设的一门课,也是专门为了解决钱粮问题而设的。」 「第一课,名为——看不见的手。」 「看不见的手?」 李德裕眉头紧锁,忍不住插嘴道。 「先生,这都什麽时候了,还讲这些玄乎的东西? 那魏阉的手可是看得见的,而且是只黑手,正掐着咱们的脖子呢!」 陈文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生气。 「大人稍安勿躁。」 「治病要治本,破局要破根。」 「若是不弄清楚魏公公这一招到底错在哪里,我们就算勉强应付过去,下次还会被同样的招数打败。」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 「首先,我们要弄清楚一个概念。」 「什麽是……市场?」 「市场?」王德发挠了挠头,抢答道,「这还不简单?不就是城南那个卖菜的集市吗? 或者码头那个交易所?」 「那是狭义的市场。」 陈文摇了摇头。 「我所说的市场,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种……关系。」 「是天下所有买东西的人,和所有卖东西的人,共同组成的一张大网。」 「无论是京城的御街,还是乡野的草市;无论是丝绸丶粮食,还是劳力丶手艺。」 「只要有交易发生的地方,就是市场。」 「在这张网里,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奔波。」 「桑农想把丝卖个高价,织户想把布卖个好价,百姓想用最少的钱买到最好的衣服。」 「这,就是人性。」 叶行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先生是在讲太史公的道理?」 「正是。」 陈文继续说道。 「既然人人逐利,那这市场,为何没有乱套呢?」 「为何米铺的米,大多时候都能买到?为何布庄的布,价格总是相差无几?」 「是谁在规定这些价格?是朝廷吗?是官府吗?」 「当然不是。」顾辞回答道,「朝廷只管收税,哪管米价多少。 那都是行会定的,或者是大家商量着来的。」 「商量?」 陈文笑了。 「那是表面。」 「真正决定价格的,不是人,而是两股力量。」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天平。 左边写着「供」, 右边写着「需」。 「供给,和需求。」 「这就是我们要讲的第二个概念。」 第92章 利之所在,虽千仞之山无阻 「顾辞,你家是做生意的。你告诉我,如果今年桑树遭了灾,丝少了,丝价会怎麽样?」 「自然会涨。」顾辞不假思索。 「为什麽?」 「因为……买的人多,卖的人少。大家为了抢货,自然愿意出高价。」 「好。」陈文又问,「那如果今年风调雨顺,丝多了呢?」 「那就跌。因为货多了卖不出去,商家只能降价。」 「这就是了。」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两条曲线。 一条向右上倾斜,代表供给。 一条向右下倾斜,代表需求。 两者在中间交汇。 「这个交汇点,就是——价格。」 「当价格高时,想卖的人就多(供给增加),想买的人就少(需求减少)。」 「当价格低时,想卖的人就少(供给减少),想买的人就多(需求增加)。」 「这两股力量,就像是在拔河。」 「最终,它们会在某一个点上,达到平衡。」 「这个过程,不需要朝廷下令,不需要官府干涉。」 「它会自动发生。」 陈文的声音,渐渐变得激昂起来。 「这,就是我所说的——看不见的手。」 「它无形,却无处不在。」 「它看似无情,却最是公平。」 「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哪怕是帝王将相,也无法违背它的意志。」 「这,便是商道之基,也是富国之本。」 李德裕听得有些入迷。 他做了一辈子官,只知道平抑物价是官府的责任,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然有如此精妙的道理。 「先生的意思是……」他迟疑地问道,「这只手,是天道之手?」 「可以这麽说。」 陈文点头。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可是……」 李德裕还是有些不解。 「这道理我听懂了。 但这和魏公公有什麽关系? 他现在就是在逆天而行啊! 他有钱,他就能买断!他就能把这只手给剁了!」 「问得好。」 陈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魏公公现在在做什麽?」 「他在用强权,用金钱,强行买断所有的供给。」 「他想人为地制造稀缺,想把价格炒上去。」 「他以为,只要他把所有的丝都买光了,宁阳就得死。」 「但他忘了一件事。」 陈文指着黑板上的那条供给曲线。 「供给,是会……动的。」 「动的?」众人一愣。 「不错。」 陈文解释道。 「当价格被炒到十两一担的时候,会发生什麽?」 他看向周通。 「周通,你逻辑最好。你来推演一下。」 周通站起身,盯着黑板上的曲线,沉思片刻。 「如果我是个普通的桑农,看到丝价涨到了十两,我会怎麽做?」 「我会……把家里留着织布的丝,也拿出来卖。」 「我会去隔壁村,去外地,把那些不知道行情的人手里的丝,低价收来,再高价卖给魏公公。」 「甚至……我会想办法把明年的丝,也提前预支出来。」 「对!」 陈文赞许地点头。 「这就是——利之所在,虽千仞之山无阻。」 「当价格高到离谱的时候,原本不想卖丝的人,会想尽办法去卖。」 「原本不养蚕的人,看到有利可图,也会开始种桑养蚕。」 「甚至……那些原本运往别处的丝,也会像水一样,流向这里。」 「江宁府的丝买光了,还有苏州的,还有杭州的,甚至还有蜀地的!」 「魏公公以为江宁就是天下。」 「但他忘了,天下之大,何止一个江宁?」 「他想用一道堤坝,拦住滚滚长江。」 「起初,水位确实会上涨,看似他赢了。」 「但只要时间一长,上游的水越积越多,压力越来越大。」 「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 陈文手中的戒尺,猛地敲在黑板上。 「啪!」 一声脆响。 「决堤。」 「到时候,淹死的不是我们。」 「而是那个……站在堤坝上,自以为是的蠢货。」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弟子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什麽先生说魏公公是个「愚蠢的赌徒」。 因为他在跟天道作对。 他在跟全天下所有逐利的人作对。 「妙啊!」 叶行之忍不住赞叹道。 「以天道喻商道,视金钱如流水。」 「先生这《富国策》,果然是帝王之学!」 「只是……」 叶行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毕竟是读书人,虽然懂了道理,但对于人心的贪婪,还是有些担忧。 「先生,这决堤固然是早晚的事。」 「但魏阉手里握着织造局的金山银海,他若是不计成本,一直买下去呢?」 「若是他把全天下的丝都买光了,那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这也是所有人心中最后的疑虑。 理论是美好的,但现实是残酷的。 如果对方真的有无穷无尽的钱,那这只「看不见的手」,是不是也会被金钱给压弯了腰? 陈文笑了。 他看着叶行之,又看了看李德裕。 「大人,您觉得,这世上有无穷无尽的钱吗?」 「这……」叶行之语塞。 「织造局虽然有钱,但那也是有数的。」 「而且,那些钱,不是魏公公自己的。」 「那是朝廷的钱,是皇上的钱。」 「他拿皇上的钱,来填这个无底洞。」 「如果赚钱了,那是他的本事。」 「如果亏了呢?」 陈文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当丝价崩盘的那一刻。」 「当他手里堆积如山的生丝,变成了没人要的烂草。」 「当织造局的亏空,大到连他也捂不住的时候。」 「大人觉得,等待他的,会是什麽?」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想到了那个后果。 「所以。」 陈文总结道。 「这一战,我们不需要赢他。」 「我们只需要……拖住他。」 「拖到他的钱花光。」 「拖到新的丝运来。」 「拖到……那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抽他一巴掌。」 「这,就是必胜的道。」 一堂课讲完。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 但议事厅内的众人,却觉得心中豁然开朗,仿佛拨云见日。 他们不再恐惧那个看似强大的魏公公。 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庞然大物,其实是站在悬崖边上。 只要轻轻一推,就会万劫不复。 「先生大才!」 李德裕站起身,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本官今日才明白,原来这治国理财,竟有如此深奥的学问。」 叶行之也站了起来,眼中满是激动。 「陈文,你这《富国策》,老夫要定了!」 「这不仅是商战之法,更是治世良方啊!」 「若能推广天下,何愁国不富? 何愁民不强?」 陈文微微一笑,还礼道: 「二位大人过奖了。」 「道理虽然讲通了,但要真正破局,还需要具体的手段。」 「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们不能干等着决堤。」 「我们要……主动去凿开这个口子。」 「哦?」李德裕眼睛一亮,「先生有何妙计?」 陈文没有直接回答。 他指了指黑板上那个「看不见的手」。 「这只手,虽然强大,但有时候也会反应迟钝。」 「我们需要给它……加点油。」 「我们需要一种新的工具,一种能让未来的货,现在就能变现的工具。」 「一种能让信用,变成黄金的工具。」 他看着李浩和周通。 「这就是下一堂课的内容。」 「也是我们要给魏公公准备的第一份大礼。」 第93章 生丝券:锁定未来 第93章:生丝券:锁定未来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 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沥。 李德裕和叶行之两位大人,以及致知书院的众弟子,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黑板上那行新写的大字。 信用与契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 陈文手中的石笔轻轻敲击着黑板,发出清脆的「笃笃」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方才我们讲了看不见的手,那是天道,是规律。」陈文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丝毫不见被魏公公逼入绝境的慌乱. 「但天道高远,反应有时会迟钝。 魏公公用金山银海筑起了堤坝,想要强行阻断这只手。 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等待决堤,而是要主动凿开一个口子。」 李德裕忍不住前倾身子,急切地问道:「先生,如何凿? 那魏阉手里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咱们商会现在的帐上,怕是连他一天的收购款都凑不齐。 若是没有钱,这口子怎麽凿得开?」 陈文微微一笑,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中间写了一个大大的「钱」字。 「大人,您觉得,什麽是钱?」 李德裕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里的银票和散碎银两:「钱自然是银子,是铜钱,是朝廷发的宝钞。」 「不。」陈文摇了摇头,「银子只是载体。 真正的钱,是一种共识,是一种信任。 在一千年前的宋朝,四川商人因为铁钱太重,发明了交子。 那是一张纸,本身一文不值,但它能买到铁钱买不到的东西。 为什麽? 因为人们相信,拿着这张纸,随时能兑换到铁钱。 这就是——信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魏公公以为他有钱,因为他有银子。 但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银子是死的,是有实体的。 它笨重,难运,且总量有限。 他的银子运到江宁需要时间,就算他用银票,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些钱花出去就没了。 这就是他的死穴。」 「而我们……」陈文的手指指向了那个「信用」二字,「我们虽然没有银子,但我们有宁阳新政以来建立的『信』。 我们从不拖欠货款,从不缺斤短两,我们帮朝廷收税,帮百姓致富。 这份信,就是我们最大的资产。 它比魏公公库房里的银子,更值钱。」 「先生的意思是……」叶行之若有所思,「我们要用这份信,去变出钱来?」 「正是。」陈文点头,「我们要创造一种新的工具,一种能让未来的货,现在就能变现的工具。 一种能让信用,变成黄金的工具。」 他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期货合约。 「期货?」顾辞皱着眉头,喃喃自语,「未来的货?」 「聪明。 顾名思义。」陈文开始在黑板上画图,线条简洁明了,「现在市面上的生丝,已经被魏公公买光了,这是现货。 价格被炒到了天价,每担一百二十两,而且有价无市。 但是,明年春天的茧子还在树上,后年的蚕还没孵出来,甚至蜀地丶湖广还没运来的丝。 这些,他买得完吗?」 「他买不完。」李浩抱着算盘,摇了摇头,「也没人会傻到现在就全卖给他,万一明年涨价呢? 而且他也没那麽多现银去覆盖全天下的产能。」 「对。」陈文赞许地看了李浩一眼,「所以,我们不卖现货。 我们卖一张…… 凭证。」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框,仿佛是一张票据的样子,然后在里面逐条写下内容。 「这张凭证,我们暂且叫它, 特级生丝券。」 「每一张券,代表一担标准品质的生丝。」 「交割时间:半年后,也就是明年春茧上市之时。」 「价格:八十两。」 「轰!」 议事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王德发瞪大了眼睛,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八十两? 先生,您没糊涂吧? 现在市价可是一百二十两啊! 咱们卖八十两,这不是亏本赚吆喝吗? 而且半年后如果不跌,咱们拿什麽给人家? 这岂不是把底裤都赔进去了?」 连一向沉稳的张承宗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先生,这价格……是不是太低了? 虽然比市价低能吸引人,但咱们也要考虑成本啊。」 陈文却笑了,笑得像个早已看穿一切的棋手。 他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稍安勿躁。 这其中的帐,得让李浩来给你们算一算。 他看向李浩,「李浩,你来告诉大家,为什麽是八十两?」 李浩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起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节奏感极强。 片刻后,他停下动作,抬起头。 「德发,你只看到了现在的一百二十两,那是被魏公公恶意炒作起来的虚价,是不可持续的泡沫。 而往年正常的生丝价格,不过五十两上下。」 「八十两,虽然比现在的疯涨价低,但比正常价高出了足足六成! 对于桑农和商户来说,如果能以八十两锁定期货,不仅保本,还有得赚。 这是其一。」 「其二,」李浩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魏公公把价格炒高,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的仓储成本丶资金利息,还有未来的跌价风险,都在这一百二十两里。 只要我们能撑过这半年,等到新丝上市,或者等到外地丝运入,供需关系逆转,价格必然回落。 到时候,八十两可能都是高价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李浩看向陈文,陈文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这个点是之前李浩研究算帐的时候,陈文给他提点过的。 「这一步,叫——杠杆。」 李浩在黑板上写下了这两个字,字迹有些歪扭,但力透纸背。 「我们卖这张券,不需要对方全款支付八十两。 我们只需要他们支付……两成定金。」 「也就是,十六两银子。」 「只要付十六两,你就能拿走这张券。 半年后,你拿着这张券和剩下的六十四两尾款来,我就给你一担丝。 不管到时候市价涨到两百两还是跌到五十两,我都按八十两给你交割。」 「这就是。 锁定未来。」 李浩的话音刚落,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急了。 李德裕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他做了一辈子官,管了一辈子钱粮,却从未听说过如此离经叛道却又似乎合情合理的玩法。 「这……这简直是神术啊!」李德裕颤抖着声音说道,「先生,若是这般操作,那岂不是……」 「岂不是可以用极少的本金,撬动极大的市场?」陈文接过了话头,「对,这就是杠杆。 用小石头,撬动大山。」 「李浩,你给大家推演一下,如果是普通的商户,面对魏公公的垄断和我们的生丝券,他会怎麽选?」 李浩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算盘,开始现场推演。 「假设我是一个江宁府的中型丝绸商,手里有一千六百两现银。 现在我想买丝开工。」 「选择一:去找魏公公或者黑市买现货。 一百二十两一担,我只能买……十三担丝。 这点丝,塞牙缝都不够,作坊还得停工,还得赔违约金。」 「选择二:来买我们的生丝券。 一千六百两,如果全款买,能买二十担。 但如果是交定金……」 「啪!」算盘珠子清脆一响。 「我可以买…… 一百担!」 「一百担丝的合约!」李浩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这就意味着,我用同样的钱,锁定了未来五倍的货源! 而且价格还比现货便宜了三分之一!」 「如果你是商户,你会怎麽选?」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人性是逐利的,在如此巨大的利益诱惑和杠杆效应面前,没有人能拒绝。 「妙! 妙啊!」叶行之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动,「这不仅是做生意,这是在攻心! 这是利用人性的贪婪,去对抗魏阉的强权! 魏阉用钱逼人死路,先生用利给人活路。 高下立判!」 「不仅如此。」陈文补充道,「我们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在手里没有现货的情况下,提前回笼巨额的资金。 也就是那些定金。 这笔钱,就是我们的救命稻草,是我们反击的军费! 我们可以用这笔钱去蜀地买丝,去补贴织工,去维持商会的运转。」 「而且,一旦商户们买了我们的券,他们就成了我们的同盟。 他们会盼着我们赢,盼着半年后我们能顺利交货。 谁要是敢搞垮我们,就是在搞垮他们的资产! 魏公公想孤立我们,我们就用这张纸,把全江南的商户,都绑在我们的战车上!」 这一番推演下来,众人的热血都被点燃了。 原本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然而,就在这时,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周通,突然发出了一声质疑。 「哈。」 众人都转头看向他。 周通依旧是一副面瘫脸,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指着那个「信」字。 「先生的计策虽妙,李浩算的帐也对。 但你们都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什麽问题?」王德发不理解地问道,「这不都算得明明白白的吗? 稳赚不赔啊!」 「信心。」周通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大家凭什麽相信,半年后我们能拿得出货?」 「现在魏公公一手遮天,大家都觉得宁阳要完了,商会要倒闭了。 在这种恐慌之下,谁敢买你的一张废纸? 万一半年后商会跑路了呢? 万一被魏公公查封了呢? 那这十六两定金不就打水漂了吗?」 「如果没人买,这生丝券就是废纸。 杠杆也就断了。 哪怕你算出一朵花来,没人信,也是白搭。」 周通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是啊,信心。 在这个比黄金还珍贵的时刻,信心从哪里来?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 商户们虽然贪婪,但也不傻。 在巨大的风险面前,他们可能会选择观望,甚至落井下石。 李德裕的脸色也变了:「周通说得对。 若是没人敢买,咱们这就是自唱自戏。 而且一旦发出去没人买,反而会暴露我们的虚弱,让魏阉更加猖狂。」 陈文看着周通,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不愧是逻辑鬼才,一眼就看到了最薄弱的环节。 「周通,你看得很准。」陈文点了点头,「这正是这个计划中最难的一环。 也是魏公公最希望看到的一环。 信心崩塌。」 「所以,我们需要两样东西来支撑这个信心。」 陈文竖起两根手指。 …… …… ps:各位彦祖,亦菲们,状元郎们,觉得本书还不错的话,动动小手给个五星吧,目前评价人数比较少,导致分数有点低,拜谢! 第94章 烈火燎原 陈文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是官方背书。」 他转身,看向李德裕和叶行之,目光灼灼。 「李大人,叶大人。」 「这生丝券,不能由宁阳商会一家发行。 那是私契,分量不够。」 「我要请江宁府衙和提学道,甚至是巡抚衙门,做这个券的监印官。」 「我们要告诉天下人,这券,不是商家的白条,而是官府认可的契约! 券面上若是盖着府衙的大印,盖着提学道的私章。 谁敢违约,官府严惩不贷! 宁阳商会若是跑了,官府还在!」 李德裕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脸色煞白:「先……先生,这可是把官府的信誉都押上去了啊! 万一…… 我是说万一输了,本官这乌纱帽……」 「大人。」陈文打断了他,「您觉得您现在还有退路吗? 宁阳新政是您主推的,若是魏公公赢了,这可就是您的罪证……」 「但若是赢了……」 陈文走到李德裕面前,俯下身子,直视他的眼睛。 「这生丝券一旦流通起来,江宁府就掌握了全江南的丝绸定价权! 以后所有的丝绸交易,都要看这张纸的脸色。 这可是开天辟地的政绩啊! 这是以法治商的典范! 皇上现在缺钱,若是您能给他弄出一个不需要国库出钱就能搞活经济的法子。 您说,这是多大的功劳?」 「富贵险中求。」 「大人,您敢赌吗?」 李德裕的脸色阴晴不定,汗水顺着额头流下。 他在权衡,在挣扎。 这是拿身家性命在赌啊! 他看向叶行之,希望这位清流领袖能给点意见。 叶行之闭目沉思良久,手中的茶盏转了又转。 忽然,他睁开眼。 「德裕,赌了!」 叶行之的声音铿锵有力。 「这不仅是生意,这是在确立一种新的秩序。 如果这种契约精神能通过官府确立下来,那便是我大夏前进的一大步。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老夫愿意用提学道的印信,为你担保! 若是出了事,老夫这把老骨头,顶在你前面!」 有了叶行之的表态,李德裕一咬牙,狠狠拍了大腿,仿佛要把那张椅子拍碎。 「好! 本官也豁出去了! 这监印官,本官当了! 叶大人,您别忘了给巡抚大人说,拉他也下水! 咱们要搞,就搞个大的!」 搞定了官府,陈文松了一口气。 李德裕问道:「先生,那这第二样东西呢?」 「第二样东西,」陈文继续说道,「是流动性。」 他看向周通。 「周通,你刚才说大家不敢买,是因为他们觉得这券只能用来换丝,如果不需要丝,这就是废纸。」 「但如果我们告诉他们,这张券,不仅能换丝,还能交易呢?」 「交易?」周通眉头一皱,随即像是想到了什麽,瞳孔猛地一缩。 「对。」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代表市场,「这券,是不记名的。 认券不认人。」 「今天张三买了,明天如果急着用钱,或者觉得价格涨了,他可以把券卖给李四。 李四觉得还能涨,可以卖给王五。」 「只要有人买卖,就有价格波动。」 「只要有波动,就有投机。」 陈文微微一笑。 「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不生产丝,也不用丝,甚至连蚕宝宝长什麽样都没见过。 但他们最喜欢这种东西。」 「赌徒。」 「我们要利用人的贪婪。 哪怕他们不信宁阳能活下来,但只要他们觉得这张券明天能涨一两银子,他们就会买。 只要买卖的人多了,势就造起来了。」 「一旦势成,就算是魏公公,也挡不住千万人逐利的洪流。 他能买断生丝,但他能买断人心吗?」 周通听得目瞪口呆。 他逻辑严密的大脑,此刻正在疯狂运转,推演着这种模式下的种种可能。 他终于明白了先生的意思。 这是把生丝,变成了一种筹码。 把一场原本必死的实体围剿战,变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博弈。 「先生……」周通的声音有些乾涩,喉咙发紧,「这一招,太…… 太毒了。 这是在玩火啊。 若是控制不好,整个江宁府都会疯掉的。」 「玩火者,必自焚?」陈文反问。 「不。」周通略作深思,摇了摇头,「是烈火燎原。 只要我们能控制住火势,这把火,能把魏公公的金山,烧成灰烬。」 众人闻言,皆满意点头。 李德裕和叶行之更是相视一笑。 陈先生不仅运筹帷幄,这带的这几个核心弟子,也是一个个聪慧有加。 不愧是经常霸榜科举的存在。 叶行之更是心头一热,深感此行收获良多。 他掌管江南学政,和那麽多学子,先生有过交流。 还从未见过如此思路清晰,能把自己所学如此通畅的用于实务之人。 方案敲定。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议事厅内的热度却达到了顶峰。 陈文的六位弟子,每个人都像是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李浩。」 「学生在。」 「你负责设计生丝券的具体条款。 定金比例,交割地点,每一个字都要算清楚,不能留任何漏洞给对手钻。」 「另外,算好我们要发行的总量。 不能无限发,要根据我们未来能从蜀地运来的量,以及明年春茧的预估量来定。 要让市场觉得稀缺,不能滥发。」 「是!学生今晚就算通宵也要做出来! 保证连一只苍蝇都钻不进咱们的条款里!」李浩紧紧抱着算盘,兴奋得满脸通红。 「周通。」 「学生在。」 「你需要负责风险控制和规则。 你要去制定一套交易规则,怎麽买,怎麽卖,怎麽过户。 之后,你还要写一份《告商户书》,用最严密的逻辑,分析为什麽买我们的券是稳赚不赔的。 把那些看不见的风险,用逻辑包装成看得见的利润。 要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觉得如果不买就是傻子。」 「明白。 我会让他们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周通答道。 「王德发。」 「哎!先生,我干啥?」王德发早就听得热血沸腾,虽然有些地方没听懂,但他知道,这是要搞大事了,而且是那种很刺激的大事。 「你今晚暂且可以歇歇。 』但之后你的任务也很重。」陈文看着他,「这券设计出来,得有人知道,有人信,有人抢。」 「我要你去市井里,去茶馆酒肆,去秦淮河的画舫上,散布消息。 不要直接说我们要卖券,那样太跌份。」 「你要说……听说宁阳商会为了回馈老客户,搞了一批内部特供的便宜丝,只有有门路的人才能拿到条子。」 「你要制造神秘感和饥饿感。 还要找几个托儿,在市面上高价求购这种条子。 要把这水,搅浑。」 「这叫造势。」 王德发一拍大腿,乐开了花:「先生您就瞧好吧! 这可是我的老本行! 我保证明天天一亮,全江宁府都知道这生丝券比金子还难求! 要是办砸了,您把我那剩下的两百斤肉都剁了!」 「顾辞。」 「学生在。」 「你的任务是高端局。 你要拿着李大人的亲笔信,去拜访江宁府那几家最大的中立商户,还有那些被魏公公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中小商户。」 「不需要他们全款支持,只需要他们认购一点点,哪怕只是象徵性的。 我们要借他们的名,来安中小商户的心。」 「告诉他们,这是给他们上船的最后机会。 等船开了,票就贵了。」 「学生领命。 凭我顾家的招牌,再加上大人的面子,我有把握拿下三成。」顾辞自信地说道,摺扇轻摇。 「苏时。」 「学生在。」 「你负责统筹。 所有的资金流向,所有的人员调动,都要在你这里汇总。 你要时刻盯着魏公公那边的动静,一旦他们有砸盘或者造谣的迹象,立刻预警。 还有,把今天的会议记录整理好,这将是我们未来的教科书。」 「是。」苏时点头,手中的笔已经飞快地记下了一切。 「承宗。」 陈文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一直默默站在角落的张承宗身上。 「学生在。」张承宗上前一步,神色敦厚而坚毅。 「你是我们的大后方。 你带着第一批筹到的银子回宁阳。」 「虽然新政已在江宁全府铺开,但宁阳是我们的根,也是各县看着的风向标。 如果宁阳乱了,其他刚刚跟进的县份立刻就会崩盘。」 「你要去安抚宁阳的织工,告诉他们,哪怕没有丝织,工钱照发! 哪怕没活干,也不能让他们饿着!」 「只要宁阳这杆大旗不倒,江宁府的人心就散不了。 只要我们在前方赢了,后方随时要能开足马力复产。」 「先生放心!」张承宗握紧了拳头,「只要学生还有一口气在,宁阳就乱不了。 我会替大家守好这个样板。」 最后,陈文看向叶敬辉。 「老叶。」 「在喝酒呢。」叶敬辉晃了晃酒葫芦,半躺在椅子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全身肌肉紧绷。 「这几天,书院的安全,还有印制生丝券的工坊,就交给你了。 这可是我们整个计划的核心枢纽,容不得半点闪失。 魏公公如果文斗不行,肯定会来武的。」 「放心。」叶敬辉仰头灌了一口酒,眼中杀气一闪,「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神机营的刀,还没生锈呢。」 任务分派完毕。 陈文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股湿冷的风吹了进来。 他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 「行动吧。」 陈文轻声说道。 「天,快亮了。」 第95章 信用的契约(上):铸剑为犁 江宁分院的议事厅内,那盏彻夜未熄的油灯已经添了三次油。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湿冷的寒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然而,厅内的温度却高得吓人。 长桌上铺满了废弃的草稿纸,有的画满了算式,有的写满了律条,有的被墨迹涂得一团漆黑。 这是一场不见血的厮杀。 陈文和他的弟子们,正在用笔墨和智慧,试图打造出一把能够斩断金钱枷锁的神剑。 生丝券合约。 「不行!还是太高了!」 李浩猛地将手中的算盘一推,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他双眼布满血丝,盯着黑板上的数字,声音坚定。 「先生,如果定金设为三成,也就是二十四两,虽然能帮我们更快回笼资金,但对于现在的商户来说,门槛太高了。」 他指着草稿纸上的推演数据,语速极快。 「现在江宁府的商户大多被魏公公逼得现金流枯竭。 如果我们想定金太高,那些中小商户根本拿不出那麽多钱。 他们才是我们最想争取的蚂蚁雄兵。 如果定金过高,这券就只能流向大户手里,这就给了魏公公集中收购甚至砸盘的机会!」 陈文站在黑板前,手中捏着一根石笔,沉吟片刻。 「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两成。 十六两。」 李浩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是极限。 我算过了,宁阳商会目前帐面上还有三千两银子,加上两成定金的回笼,刚好能勉强维持我们去外地采购第一批丝的成本。 少一分,我们就没钱买丝。 多一分,商户就买不起券。」 「这是一条生死线。」 「好。」陈文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石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划下一道,「那就两成。 定金门槛,锁死十六两。」 这就是李浩的价值。 在这个没有大数据的时代,他就是那个活的人形计算机,精准地卡住了利益的咽喉。 搞定了定金,接下来就是更棘手的。 风控。 周通一直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秃了毛的毛笔,在纸上画着一张复杂的关系网。 他的眉头紧锁,仿佛在解一道无解的难题。 「先生,李浩算的只是钱。 但就像您说的,风险控制更是关键。 我最担心的是,人的风险。」 周通抬起头,眼神冷峻如刀。 「魏公公不是傻子。 一旦这券发出去,他肯定会派人来捣乱。」 「怎麽捣乱?」王德发问道,「买我们的券,给我们送钱,这不好吗?」 「不好。」周通静静地说道,「如果他派几百个流氓混混,每人买一张券。 等到半年后交割的时候,他们故意找茬,说我们的丝成色不对,或者说交割时间晚了一个时辰,然后集体索赔闹事。 到时候,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引发挤兑。 我们的信用,瞬间就会崩塌。」 「这就是。 恶意违约。」 听到这四个字,众人的心头都是一沉。 商业竞争,从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对手。 魏公公那种人,为了赢,什麽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那怎麽办?」王德发急了,「咱们总不能不卖给他们吧? 这券可是不记名的啊!」 「所以,我们要把规矩立在前面。」 周通站起身,走到黑板前,在条款下方加上了一行小字。 「第一,我们提前确定好标准品。 我们不承诺每一根丝都完美无缺,我们只承诺符合宁阳或者江宁特级标准。 这个标准,由宁阳商会制定,并由提学道和府衙联合公证。 哪怕有一根丝不符合,我们赔。 但只要符合标准,谁敢闹事,就是无理取闹。」 「第二,设计连环违约责任。」 周通的笔尖在纸上划出几道狠厉的线条。 「我们在合约里加上一条:凡持有此券者,即视为自动加入宁阳商会信用联盟。 若买方恶意违约或无理取闹,经官府查实,不仅没收定金,还将列入商界黑名单。」 「一旦上了黑名单,宁阳商会旗下所有产业,包括未来的蜀地商路,甚至《江南风教录》,全部对其封杀。 不仅如此,我们还会联合官府,通报全江南。」 「谁敢为了几十两银子的好处,拿自己全家族的生意信誉去赌?」 这一招,够狠,够绝。 直接把单纯的经济赔偿,上升到了商业信誉的层面。 对于商人来说,信誉就是命。 这一条加上去,魏公公想找人闹事,恐怕得掂量掂量那帮混混背后的金主愿不愿意陪葬。 「好一个标准品。」陈文赞许地点头,「周通,这风控做得漂亮。」 「但是……」陈文的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凝重,「还有一种情况,是我们最怕的。」 「什麽?」众人齐声问道。 「不可抗力。」 陈文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魏公公手里有织造局,有东厂。 如果他到时候玩阴的,直接动用官权,查封我们的生丝仓库,或者扣押我们的船队,导致我们无法按时交货。 那时候,我们就真的违约了。」 「这是我们无法控制的风险。」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这是最无解的局。 民不与官斗,哪怕他们现在有了李德裕和叶行之的支持,但魏公公毕竟代表着皇权和内廷。 「先生,那这…… 岂不是死局?」顾辞有些不甘心。 「不。」 陈文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既然是官斗,那就让官来斗。」 他拿起笔,在合约的最下方,加上了一条极其隐晦,却又极其大胆的条款。 【若因不可抗力(包括但不限于官府查封丶兵灾水患)导致无法交割,卖方承诺退还定金,并由第三方担保机构进行赔偿。】 「第三方担保机构?」李浩一愣,「那是谁?」 陈文笑了笑,指了指府衙的方向。 「虽然没有明写,但这暗示的就是官府。」 「我们在合约里埋下这个伏笔。 一旦魏公公敢查封,受损的不仅仅是我们,还有买了券的全江南商户。」 「到时候,这些商户为了拿回赔偿,就会逼着李德裕,逼着巡抚,甚至逼着朝廷去跟魏公公算帐。」 「我们把风险,转嫁给了未来的大势。」 「魏公公敢查封我们,就是查封全江南百姓的钱袋子。 到时候便是整个江南社会动荡,那时出面的,至少是巡抚了,甚至都有可能直达天听。 这顶帽子,他戴得起吗?」 这一招借力打力,简直是神来之笔。 把商业风险转化为政治风险,把自己的危机变成全社会的危机。 这就是现代金融最核心的大而不倒逻辑。 「先生高明!」周通和李浩同时拱手,眼中满是折服。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苏时突然开口,她手里拿着一张样张,眉头微蹙。 「先生,这券若是发出去,怎麽防伪?」 「魏公公手里有全天下最好的工匠,甚至能造假银票。 如果我们这券太容易仿造,他只要印上一堆假券投入市场,我们就要面临无限的兑付压力。」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在这个没有防伪码,没有萤光墨水的时代,怎麽防住国家级的造假团队? 「这个,我想过了。」 周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苏时。 这张纸看起来有些发黄,摸起来手感也很奇怪,有些粗糙,但对着光看,里面似乎夹着什麽东西。 「这是……夹层纸?」苏时惊讶道。 「对。」周通解释道,「这是先生让我想办法做的东西。 我想起了之前在一本古籍里看到的法子,叫金镶玉。 用两层极薄的桑皮纸,中间夹一层极细的丝网。 这种工艺极难,全江南只有宁阳的一家老作坊会做。」 「而且,」周通指了指纸的一角,「我在每一张券的右下角,都设计了一个暗记。」 「你看这朵云纹。」 苏时凑近一看,只见那朵看似普通的云纹里,竟然藏着微不可查的针孔。 「这不是画上去的,是用针刺出来的。 针孔的排列顺序,对应着每一张券的编号。 这是我们独有的密码本,只有核心几个人知道。」 「就算魏公公能仿造出桑皮纸,他也仿造不出这随时变动的密码。」 陈文拿起那张样纸,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光影交错间,那层薄薄的丝网若隐若现,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好。」 陈文满意地点头,还好有周通,自己就算知道防伪怎麽做,一时半会还真不好实现。 「定金锁死,风控严密,风险转嫁,防伪无双。」 「这张纸,已经不仅仅是一张契约。」 「它是一把剑。」 「一把足以刺破黑暗,斩断金钱枷锁的利剑。」 此时,窗外传来了一声鸡鸣。 天,蒙蒙亮了。 而在另一边的江宁府衙内,李德裕也没有睡。 他和几个心腹师爷,正埋头在浩如烟海的律例案卷中,寻找着可以为这把剑开刃的法理依据。 …… …… ps:感谢被动吃瓜中…的一连五个催更符,受宠若惊!我考虑之后加个更吧。先记上! 第96章 信用的契约(中)——官字两张口 江宁府衙,签押房。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里是知府大人的机要重地,平日里除了心腹师爷,闲杂人等一律免进。 李德裕没有穿那身绯红的官袍,而是披着一件半旧的夹袄,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双眼通红地盯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 他的对面,坐着三位头发花白的老师爷。 这三位是江宁府的活律例,吃了一辈子刑名饭,这大夏律里的每一个字,都能被他们嚼出花儿来。 而在他们旁边,苏时则刚被他们请过来。 苏时正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一本她早已整理好的律法索引,神色从容,随时准备提供支援。 「东翁,」为首的钱师爷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这陈先生的法子真的可行吗?」 李德裕灌了一口凉茶,笑道,「怎麽,这生丝券的法理,找不到?」 「不是找不到,是……太险了。」钱师爷指着面前摊开的一本《大夏律·户律》,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按照律例,凡买卖田宅丶奴婢丶头匹,不立红契者,笞五十。 这是针对现货的。 但这生丝券,卖的是半年后的东西,这在律法上叫空契。 若是被御史台那帮人抓住把柄,说咱们这是买空卖空,那可是要掉乌纱帽的啊!」 李德裕眉头紧锁,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那就没别的法子了? 本官既然答应了陈先生,这告示就必须得发! 而且得发得名正言顺!」 「大人稍安勿躁。」 一直沉默的苏时忽然开口,声音温婉而清晰。 她翻开手中的册子,指着其中一行,递给钱师爷。 「钱老,您看《大夏律·杂律》第一百三十七条。」 钱师爷接过一看,念道:「凡预租田亩,先纳其租者,立约为凭,官府验之……」 他念到一半,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正是。」苏时微微一笑,「先生说过,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生丝券,名为券,实为约。 我们不卖货,我们卖的是产能。」 「就像农民预租田地一样,商户们现在付的定金,其实是预租了宁阳织户未来半年的桑田和织机。 这不就是预租田亩,先纳其租吗?」 「只要官府验之,立约为凭,这便是合法的租约,而非违禁的空契。」 「妙!妙啊!」 另一位孙师爷忍不住拍案叫绝,「这一招移花接木,简直是神来之笔! 把充满了铜臭味的投机生意,包装成了劝课农桑的预租契约。 这顶帽子一扣,既符合祖宗之法,又暗合重农的国策,谁还能说半个不字?」 李德裕听得眼睛发亮。 这就是读书人的本事啊! 不仅仅是把事办了,还能把理给占了。 「好!既然有法可依,有例可循,那就好办了!」 李德裕站起身,在房内来回踱步,兴奋地挥舞着手臂。 「钱师爷,你立马起草一份告示。 题目就叫,《江宁府关于规范商贸预租以平抑物价之告示》。」 「要点有三: 第一,承认这种预租契约的合法性,官府予以保护。 第二,强调这是为了打击奸商囤积居奇,稳定市场。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暗示凡是盖有提学道和府衙双印的契约,一旦出现纠纷,官府将优先受理。」 「这优先二字,就是给那张纸镀了一层金身!」 三位师爷对视一眼,齐齐拱手:「东翁高明! 这哪里是告示,这分明是给那生丝券发了一块免死金牌啊!」 李德裕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心中既有赌徒的亢奋,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忐忑。 他知道,这告示一贴出去,他就彻底豁出去了。 「苏时。」李德裕看向苏时,眼神里满是敬重,「替我转告陈先生,本官这边的台子,算是搭好了。 剩下的戏,就看他怎麽唱了。」 苏时起身,恭敬道:「大人放心。 先生定不会让您失望。」 …… 与此同时,巡抚衙门。 相比于府衙的紧张忙碌,这里显得格外幽静肃穆。 作为江南道的最高军政长官,巡抚赵大人的府邸,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刻,偏厅的花厅内,茶香袅袅。 提学道叶行之正端坐客位,手里捧着一只极品建盏,神色从容淡定。 他的对面,坐着一位身穿便服,面容儒雅的中年人,正是江南巡抚赵文华。 「行之兄,一大早便来访,可是为了那魏公公之事?」赵文华轻轻撇去茶沫,语气不辨喜怒。 作为封疆大吏,他对江宁府最近的风云变幻自然了如指掌。 魏公公的嚣张跋扈让他这个巡抚也很不爽,但那是皇上的家奴,是带着内廷旨意来的,他也不好直接翻脸。 「抚台大人明鉴。」叶行之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魏阉倒行逆施,垄断生丝,搞得民怨沸腾。 此事若不解决,恐生民变。 但这毕竟是经济之事,下官乃是学官,本不该置喙。」 「哦?」赵文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既然不该置喙,那行之兄今日为何而来?」 「下官是为了教化而来。」 叶行之从袖中掏出一份样刊,正是陈文之前提到的《江南风教录》的初稿。 「抚台大人一直想整顿江南奢靡浮夸之风,倡导务实求真。 下官深以为然。 但这教化之功,光靠空口白话是不行的,得有抓手。」 他指了指样刊上关于生丝券的那篇文章。 「陈文此子,虽无官身,但这篇《论契约精神与商业教化》,却写得极好。 他提出,经商之道,首在信。 此次宁阳商会发行预售券,虽是无奈之举,却也是一次绝佳的教化机会。」 「若能通过此事,让江南商贾明白立契必践,一诺千金的道理,那这江宁府的商风,必将焕然一新。」 赵文华拿过样刊,仔细翻阅。 他的目光在那篇洋洋洒洒的文章上停留了许久,不住点头。 文章写得极有水平。 没有谈半个字的钱,通篇都在讲信义,规则和秩序。 把一场你死我活的商战,拔高到了道德教化的高度。 「有点意思。」赵文华合上样刊,「行之兄的意思是,让本官支持这个……生丝券?」 「非也。」叶行之摇了摇头,深谙官场之道的他,绝不会让上司去背这种锅,「抚台大人何等身份,岂能亲自下场经商?」 「下官的意思是,大人只需默许下官以提学道的名义,在这份《风教录》上署名,作为官方劝学刊物发行。」 「至于那生丝券,不过是这刊物里的一篇范文,一个教化案例罢了。」 「若是成了,那是大人教化有方,整顿商风有功,这政绩自然是大人您的。 若是败了……」 叶行之顿了顿,神色郑重地拱手一礼。 「那便是下官识人不明,是一次失败的学术探讨。 与抚台大人,与巡抚衙门,毫无瓜葛。」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赵文华面子和政绩的预期,又主动揽下了所有的风险。 赵文华看着叶行之,心中暗暗点头。 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既然是教化之事,行之兄身为提学道,自当尽责。 只要不违背朝廷律令,这《风教录》……便办起来吧。」 「至于那什麽券……」赵文华端起茶盏,送客之意已明,「只要不闹出乱子,本官……这几天恰好要去下面巡视,怕是顾不上了。」 「下官明白。」叶行之大喜,起身长揖到底。 走出巡抚衙门的那一刻,叶行之抬头看了看天。 虽然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但那层厚厚的乌云,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巡抚默许,这后盾,算是撑起来了。 …… 回到江宁分院,已是正午。 叶行之顾不上休息,直接来到了议事厅。 那里,李德裕派来的钱师爷也刚刚赶到,手里捧着那份还散发着墨香的《告示》草稿。 「叶大人,成了?」陈文迎了上来,十分期待。 「成了。」叶行之将巡抚的态度说了一遍,虽然没有明文支持,但那句「顾不上」,就是最大的绿灯。 「好!」陈文转头看向钱师爷,「钱师爷,这份告示,今晚子时之前,我要看到它贴满江宁府的每一个城门和告示栏。」 「陈先生放心!」钱师爷拍着胸脯,「府衙的差役都已经备好了浆糊,只等东翁用印,立马全城张贴。」 「多谢。」 陈文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官场的路铺平了,法律的坑填上了。 但这还不是结束。 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 接下来,就是要把这把尚方宝剑,真正铸造出来。 「苏时。」陈文喊道。 「学生在。」 「周通让你准备的防伪材料,都到了吗?」 「到了。 老匠人连夜赶工,蝉翼桑皮纸和紫金朱砂都已经送入库房。」 「好。」 陈文点了点头,自己的这些弟子办事着实让自己放心。 「万事俱备。」 「今晚,我们就来完成这最后一道工序。」 「铸剑!」 第97章 信用的契约(下)——黎明前的铸 深夜子时,江宁分院议事厅。 这里的门窗早已被层层封死,就连门缝都被厚厚的棉毡堵住,不让一丝光亮透出,也不让一丝风声漏入。 厅内,十几盏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将空间照得透亮。 这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议事厅,它此刻更像是一座戒备森严的铸剑炉,又像是一座即将印发未来的造币厂。 大厅正中央,那张原本用来议事的长条紫檀木桌被清理得一尘不染。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桌上,整齐地摆放着苏时带来的蝉翼桑皮纸,那盒珍贵的紫金朱砂,以及几方刚刚雕刻完成,散发着松木清香的梨木雕版。 陈文站在桌首,他的身后,李德裕和叶行之两位大人并未落座,而是神色肃穆地站立着。 作为这场豪赌的庄家与担保人,他们必须亲眼见证这第一枚筹码的诞生。 顾辞丶张承宗丶周通丶李浩丶苏时丶王德发六大弟子分列两旁,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在等待着和某种神圣仪式的开启。 门口,叶敬辉抱着他的那把旧刀,背靠着大门,如同一尊门神。 他那双平时醉醺醺的眼睛,此刻清醒得吓人,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过,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开始吧。」 陈文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低沉而有力。 「铸剑。」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这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苏时第一个走上前。 作为统筹者,这些珍贵的原材料都是她通过秘密渠道,连夜调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从木匣中取出一张桑皮纸。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纸,而是易碎的琉璃。 「验纸。」 她将纸张高高举起,迎着烛光。 光线穿透那薄如蝉翼的纸张,隐约可见纸层中间那细密的金丝网格,在烛火的跳动下,仿佛有金色的水波在流动。 这正是周通之前提出的金镶玉防伪方案,苏时将其完美落实了。 「纸张无误,夹层金丝完整。」 苏时深吸了一口气,「先生,这纸……太难得了。 老匠人说,做这一千张纸,废了他们半年的存料。 若是这一战输了,这纸怕是也就成了绝响。」 「输不了。」陈文淡淡地回了一句,「好纸配好字,更配好前程。 继续。」 苏时定了定神,将纸平铺在雕版之上。 这块雕版是李浩找来了全江宁最好的刻工,花了三天三夜,刻坏了十几块木料才最终成型的。 版面上,不仅刻着「江宁特级生丝券」七个大字,周围还环绕着复杂精美的云龙纹饰。 那些纹饰并非随手画就,而是蕴含着周通设计的数学逻辑。 每一条龙须的卷曲角度,每一朵云纹的疏密排列,都有着特定的规律。 周通在一旁低声说道:「若是仿造者少刻了一笔,或者角度偏了一厘,在懂行的人眼里,那就是一眼假。 这版子,除了我和李浩,没人能复刻出来。」 「上墨。」 王德发深吸一口气,拿起特制的墨刷。 他平时大大咧咧,此刻的手却稳如磐石。 墨不是普通的墨,里面掺了少许磁石粉末。 这也是陈文之前定下的规矩。 虽然现在还没法检验磁性,但这独特的墨色光泽,却是一般墨汁模仿不来的。 刷墨,铺纸,施压。 动作行云流水。 当王德发小心翼翼地揭开纸张时,一张蓝黑色的,散发着神秘光泽的票据初胚,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看着这张初胚,张承宗忍不住叹了口气,眼中既有赞叹也有担忧。 「先生,这张纸要是发出去,不知会有多少人为此疯狂。」 陈文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承宗,刀在厨子手里是切菜,在凶手手里是杀人。 这券本身无罪,它能救活宁阳的作坊,能让织工有饭吃,这就是善。 至于人心贪婪引发的风波,那是我们需要去引导和控制的。」 张承宗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但这还只是个半成品。 接下来,是赋予它灵魂的时刻。 李浩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只极细的狼毫笔和那盒紫金朱砂。 「编号。」 他在票据的右下角,用极小的馆阁体,写下了一串数字:甲字零零壹号。 这不仅仅是编号,更是这一万担生丝的身份证。 每一张券的流向,未来都将在商会的帐本上查得清清楚楚。 「验明正身。」 周通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枚特制的钢针。 这是他之前设计的「暗记」环节。 他对着票据左上角那朵看似不起眼的祥云,飞快地刺了几下。 那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只听到几声轻微的「噗噗」声。 这几针下去,就在纸上留下了几个肉眼难辨的针孔。 只有拿着特制的透光板,才能看到这几个针孔排列成的特定图形。 至此,这张纸在技术上已经无懈可击。 但它还缺一样东西。 一样能让它从废纸变成黄金的东西。 权力。 陈文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两位大人,拱手一礼。 「请大人用印。」 李德裕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了那方象徵着江宁府最高权力的官印。 这方印,平时用来判人生死,用来徵收钱粮。 今天,它将用来为一个疯狂的商业构想背书。 他的手有些颤抖,转头看向叶行之,苦笑道:「叶大人,这一印下去,咱们可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叶行之抚须而立,呵呵笑道:「德裕,路是人走出来的。 若是不盖这一印,咱们连路都没了。 盖吧! 为了这江宁百姓,也为了这新的教化之道!」 李德裕点了点头。 「啪!」 鲜红的官印重重地盖在了票据的左侧,「江宁府印」四个大字,力透纸背,红得耀眼。 这一印下去,代表着官方的承认,代表着法律的保护。 紧接着,叶行之走上前。 他拿出的是一方精美的私章,刻着「提学道印」四字。 「啪!」 私章盖在了右侧。 这一印,代表着士林的认可,代表着教化的名义,更代表着巡抚衙门的默许。 最后,陈文拿出了宁阳商会的会印。 「啪!」 这方印盖在了正中间。 三印合一。 政丶学丶商。 这三股力量,在这张薄薄的纸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陈文拿起这张刚刚完成的生丝券。 墨迹未乾,印泥鲜红。 在烛光的照耀下,它仿佛有了生命,散发着一种令人迷醉的魔力。 「成了。」 陈文轻声说道。 众人围了上来,都充满期待地盯着这张纸。 虽然他们都是设计者,但当实物真正摆在眼前时,那种震撼依然无法言喻。 「真漂亮啊。」王德发喃喃自语,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生怕弄脏了,「这玩意儿看起来,比银票还值钱。 顾哥,你说那些大户看了,会不会眼珠子都掉出来?」 顾辞摇了摇摺扇,「何止掉出来。 他们会被这上面的利字勾了魂,也会被这上面的权字压弯了腰。 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 李德裕看着那方官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本官这辈子,判过无数案子,发过无数公文。 但这,绝对是本官盖得最心惊肉跳,也最痛快的一方印。」 陈文将生丝券递给苏时,让她小心收好。 「这只是第一张。」 「今晚,我们要印出一千张。」 「这一千张,就是我们要射向魏公公的第一波箭雨。」 他转头看向窗外。 虽然窗户紧闭,但他仿佛能感觉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变了。 整个江宁府还在沉睡。 那些因失业而惶恐的织工,那些因断货而绝望的商户,那些等着看宁阳笑话的权贵,还有那个在温柔乡里做着垄断美梦的魏公公…… 他们都不知道,在这座看似平静的书院里,一群年轻人刚刚完成了一次怎样的壮举。 他们铸造了一把剑。 「诸位。」 陈文静静地说道。 「剑已铸成。」 「明日卯时,准时开市。」 「舆论先行,攻心为上。」 陈文看向周通。 「周通,你那篇《告商户书》写好了吗?」 「早就写好了。」周通从怀中掏出一份手稿,「我把那些看不见的风险全部转化为了看得见的逻辑。 我会让他们明白,在这场博弈中,买我们的券是唯一的生路,是顺应大势。 而不买,就是站在了百姓的对立面。」 「好。 这篇《告商户书》,明日一早,要在《江南风教录》的头版头条刊发。」 陈文又转向苏时。 「苏时,从明天开始,你是《江南风教录》的总编。」 「你要负责报纸的运营和发行。 我要让这张报纸,不仅送进每一个商户的店铺,还要送进每一个书生的书房,甚至送进茶馆酒肆。 这不仅是我们的喉舌,更是我们掌控人心的武器。 只要报纸在,我们的声音就在,谣言就不攻自破。」 「学生明白。」苏时郑重地点头,「我会让《风教录》成为江宁府的风向标。」 「王德发,你的流言要在天亮前传遍每一个茶馆。」 「顾辞,你的拜帖要在辰时送入每一家豪门的府邸。」 「钱师爷,府衙的告示要在开城门的第一时间张贴出去。」 「这一战,我们不仅要赢。」 「还要赢的漂亮。」 「我们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即使没有金山银海,智慧和信用,依然可以称王。」 「是!」 众人齐声应诺。 陈文吹灭了桌上的第一盏蜡烛。 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直到最后一盏烛火熄灭,议事厅陷入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只能听到众人的呼吸声。 万事俱备。 明日,开市! 第98章 说书先生王德发 卯时三刻,江宁府的天空还泛着青灰色,透着一股深秋特有的寒凉。 往常这个时候,这座江南最繁华的府城还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的更夫敲着梆子,和几个早点摊贩在街头忙碌地生火。 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回荡着单调的脚步声。 致知书院江宁分院的后门,几辆装满了油墨香气的大车悄无声息地驶出。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时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披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印好的报纸。 她的指尖微微有些发黑,那是彻夜校对留下的痕迹,眼底也有些青黑,但那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苏师兄,都准备好了。」一名负责运送的书院弟子低声汇报。 「按照您的吩咐,城东丶城西丶城北的各个分发点都已经有人接应。 乞丐帮那边,王师兄也打过招呼了,只要报纸一到,立马散出去。」 苏时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报纸紧紧攥了一下。 「去吧。」她轻声说道,「记住,要把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 这是《江宁风教录》的创刊号。 也是陈文布下的第一道天罗地网。 …… 一刻钟后,城东最大的聚贤茶楼。 这里是江宁府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是商户们早起谈生意丶探口风的聚集地。 此时,茶楼的大门刚开,一股热腾腾的茶香便飘散出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几个平日里熟识的掌柜正围坐在临窗的一张桌子旁,愁眉苦脸地叹着气。 桌上的点心一口没动,茶水也凉了半截。 魏公公的垄断像是一块巨石,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哎,老张,听说了吗? 宁阳商会那边好像彻底没动静了。」一个绸缎庄的掌柜摇着头,手里转着茶杯,一脸的颓丧,「我看呐,这次陈夫子是真栽了。 毕竟是书生,哪里斗得过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阉党。」 「可不是嘛。」另一个米铺掌柜附和道,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隔墙有耳听去,「我听说魏公公那可是皇差,手里握着金山银海。 咱们这些小鱼小虾,除了等死还能干嘛? 我那铺子里的米要是再卖不出去,我就得关门回老家种地了。」 「种地? 这样下去估计连地都被那些豪强占了,咱们回去也是给人家当长工。」 「这世道,真是没活路了啊……」 就在一片悲观的气氛中,一个清脆而响亮的声音突然在茶楼门口炸响。 「卖报啦!卖报啦! 府衙和提学道联合发行的第一份报纸! 看陈夫子如何智斗魏公公!」 「重大消息! 官府做保,宁阳商会发行生丝券,稳赚不赔!先到先得啊!」 这一嗓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原本死气沉沉的茶楼瞬间炸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门口那个挥舞着报纸的小童。 「什麽?官府做保?」 「生丝券是个什麽玩意儿?」 「智斗魏公公? 这话也敢乱说?」 「小二!快!把那报童叫进来!给我来一份!」 掌柜们纷纷掏出铜板,争先恐后地冲向门口,生怕晚了一步就错过了这救命的消息。 绸缎庄的张掌柜抢到了一份,迫不及待地展开。 只见头版头条,赫然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告江宁商户书》。 那字迹刚劲有力,仿佛透着一股不屈的脊梁。 「夫商者,国之血脉。 今有奸佞囤积居奇,断我血脉,绝我生路…… 然天道好还,信义不灭。」 张掌柜读着读着,声音开始颤抖,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这……这是陈夫子写的? 骂得好啊! 真是骂出了咱们的心里话! 那魏阉也就是欺负咱们没人敢说话,现在终于有人站出来了!」 「别光看骂人的!」旁边一个识字不多的掌柜急得直跺脚,催促道,「老张,你快看看那个什麽券,到底是咋回事? 真能赚钱?」 张掌柜深吸一口气,目光下移,落在了报纸副版那个盖着鲜红官印的方框里。 那是周通起草的《生丝券发行公告》。 「《公告》云:此券乃『预租契约』,每一张对应明年春茧一担。 现价八十两,定金只需十六两。 官府验印,提学道背书。」 「最关键的是这一条!」张掌柜指着公告末尾的一行加粗黑字,眼睛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你们看! 『凡持券者,受大夏律保护。 若有人恶意毁约或阻挠交易,视同……扰乱市场,官府严惩不贷!』」 「还有! 还有这一条!」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若因不可抗力无法交割,由第三方担保机构,也就是府衙,全额赔付定金!」 「我的天爷啊!」张掌柜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报纸差点掉在地上,「这哪是做生意啊,这是拿着尚方宝剑在做生意啊! 官府给兜底?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 周围的掌柜们听了,一个个面面相觑。 这白纸黑字红印章,比什麽流言蜚语都管用。 它直接击中了商户们最核心的痛点。 安全感。 「十六两定金就能锁死一担丝? 还是八十两的低价? 现在市面上可都炒到一百二十两了啊!」 「这要是真的,那咱们岂不是有救了? 只要拿到这券,哪怕不提货,转手卖给那些急着要货的大户,也能赚一笔啊!」 「而且还有官府赔付? 那岂不是稳赚不赔?这陈夫子,这回可是大手笔啊!」 「走走走!别喝茶了! 去商会看看! 要是晚了,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 市井街头。 城隍庙的戏台子上,平日里是唱大戏的地方,今天却被一个人给占了。 王德发没有穿那身显摆的秀才蓝衫,而是换了一身短打,手里拿着把破蒲扇,站在台中央,活像个说书先生。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市井混混特有的狡黠笑容。 台下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小商贩,还有那些平日里跟他混在一起的乞丐和泼皮。 甚至有些早起买菜的大妈,也拎着篮子驻足观看。 「各位街坊邻居! 各位父老乡亲! 大家都往这儿看一看,瞧一瞧嘞!」 王德发大嗓门一亮,把手里的蒲扇摇得呼呼作响,那一身的肥肉也跟着颤动。 「我知道你们看不懂那报纸上的文言文。 没事儿,我也看不懂! 那些之乎者也的,听着就头疼! 但我听陈夫子说了,这生丝券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呢?」 他顿了顿,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身子前倾,仿佛在说什麽惊天大秘密。 「它就像是…… 就像是你们去李记铺子买烧饼!」 「烧饼?」台下有人起哄,「王胖子,你这是饿疯了吧? 这丝绸那麽金贵的东西,跟烧饼有啥关系? 你别是来这儿消遣咱们的吧?」 「去去去!懂个屁!」王德发一瞪眼,指着那个起哄的人。 「关系大了去了! 你想啊,现在烧饼被人买光了,你饿得慌,是不是? 这时候,烧饼铺老板给你一张条子,说:你给我两文钱定金,这张条子你拿着。 半天后,你凭条子来拿烧饼,不管到时候面粉涨到多少钱,我都按原价给你!』」 「这叫啥?这叫预定! 这叫占坑!」 「而且啊!」王德发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充满了煽动性,「这张条子,如果你不想吃烧饼了,还能卖给隔壁老王! 要是到时候烧饼涨价了,涨到了五文钱一个,那你手里这张两文钱定的条子,是不是也得跟着涨? 你是不是转手就能赚三文钱?」 「这就叫。 钱生钱! 不用干活也能赚钱!」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这通俗易懂的比喻,瞬间让底下的人都听懂了。 原本那些高深莫测的概念,一下子变成了柴米油盐般的常识。 「还有这好事?」一个卖菜的大妈大声问道,「那这不就是捡钱吗?」 「那要是烧饼铺跑了咋办?」旁边一个杀猪的屠夫提出了质疑,「这种空口白话的事儿,咱们可见多了。」 「跑?」王德发嗤笑一声,一脸的不屑。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指了指上面那个鲜红的大印。 「你当这是江湖骗子呢? 看到那报纸上的大印没? 那可是知府大人和提学道大人的官印! 两位大人都在后面站着呢! 这烧饼铺要是敢跑,两位大人先把铺子给拆了赔你钱! 官府做保,你怕个球!」 「再说了,」王德发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在空中晃了晃,「我王德发是谁? 宁阳商会的管事! 我自己都准备买十张留着当老婆本! 你们要是不信,待会儿跟我去商会门口看看,去晚了可就没了! 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们,发财的机会可不等人!」 人群中,几个早已安排好的托儿立马高声附和,演得那叫一个逼真。 「王管事说得对! 官府都盖印了,还能有假? 我听说那陈夫子可是神人,跟着他准没错!」 「走走走! 同去同去! 要是能抢到一张,转手卖给那些大户,也能赚顿酒钱啊!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我也去看看! 哪怕不买,看看热闹也好啊!」 一时间,「生丝券」三个字,成了江宁府最热的词。 从高档茶楼到市井街头,从精明的掌柜到卖菜的大妈,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个新奇的玩意儿。 苏时坐在书院的阁楼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逐渐喧嚣的人声,听着那些议论纷纷的话语。 「苏师兄,现在全城的报纸都发完了,加印的一千份也快被抢光了。」一名弟子跑上来汇报,脸上带着兴奋。 苏时点了点头,轻轻舒了一口气。 第99章 魏公公的不屑 辰时,江宁互助商会。 这里原本是城西的一处闲置公产,如今被李德裕特批给了商会做交易大厅。 此时,大门口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两侧贴着放大的《生丝券发行公告》和李德裕的亲笔告示,鲜红的官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虽然舆论造势很成功,门口也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甚至把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但真正掏钱买券的人,却是不多。 大厅内,几十个柜台一字排开,后面坐着从书院调来的算学组学生。 他们面前摆着一叠叠崭新的生丝券,眼神热切地看着门口。 但商户们都在门口观望,交头接耳,就是不迈那道门槛。 那种奇异的寂静,与门外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哎,这玩意儿说得再好听,毕竟是张纸啊。」一个中年商户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十六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那可是咱们半年的利钱。 万一魏公公那边真的发狠,把宁阳给平了,咱们找谁哭去?」 「是啊,我也担心这个。 再看看,再看看。 枪打出头鸟,咱们别当那个冤大头。」 人群中,几个穿着体面但眼神鬼祟的人,正在四处散播着负面言论。 「我可听说了,那陈文就是个骗子! 这什麽券,就是空手套白狼! 谁买谁傻! 我表舅在织造局当差,他说魏公公已经放话了,谁敢买这券,以后别想接皇商的单子!」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 而且这券半年后才交割,谁知道半年后宁阳商会还在不在? 到时候人去楼空,咱们拿张破纸去擦屁股都嫌硬!」 这是魏公公的探子。 他们混在人群中,制造恐慌。 原本有些动心想买的人,听到这些话,又把伸进怀里的手缩了回来。 大厅内的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李浩坐在总帐房的位置上,眉头紧皱。 他看着那一本本空白的帐册,低声对身边的陈文说道:「先生,这……没人买啊。 人倒是不少,但都在看热闹。 要是再这样下去,咱们这戏可就唱砸了。」 陈文坐在太师椅上,神色依旧平静。 他手里端着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那些闲言碎语。 「不急。」 「让他们再看一会儿。」 …… 与此同时,江宁城东,林府别院。 魏公公的行辕内,此刻也是一片热闹。 魏公公依旧半躺在铺着白虎皮的软塌上,享受着两个侍女的捶腿。 他的面前,跪着那个刚刚从外面回来的探子头目。 「这麽说,那宁阳商会门口挺热闹,但没人掏钱?」 魏公公手里那串佛珠转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显得很是惬意。 「是……是的,乾爹。」探子头目满脸堆笑, 「那些商户都精着呢,谁也不想拿真金白银去打水漂。 虽然那个王胖子在那儿撒泼打滚,当众买了几张,但也就能忽悠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贩。 真正的大户,都在看笑话呢。」 「哼,一群跳梁小丑。」 魏公公冷哼一声,并没有发火。 在他看来,这种结果早在预料之中。 「把那个什麽生丝券拿来给咱家瞧瞧。」 旁边的一个小太监连忙呈上一张刚刚弄到手的生丝券样本。 魏公公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薄薄的纸,对着光看了看。 那上面繁复的金丝暗记和鲜红的官印,在他眼里显得格外刺眼,却又透着一股可笑的徒劳。 「哟,这纸倒是不错,还夹了金丝? 这印泥也是上等货。 看来那个陈文为了这张废纸,倒是下了不少血本。」 他随手将那张券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仿佛那是擦脚布一样。 「画饼充饥。」 魏公公吐出这四个字,满脸的不屑。 「这陈文也是穷途末路了,居然想出这种招数来骗钱。 预售? 哈! 半年后的货,现在就想拿钱? 他以为这江宁府的商户都是傻子吗? 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才是生意人的本性。」 坐在一旁的林半城也跟着附和道:「公公说得是。 这陈文就是想空手套白狼。 他现在手里一根丝都没有,拿什麽去兑现半年后的承诺? 这种没根没底的纸片,也就是骗骗乡下人。 大户们谁会信这个?」 「乾爹,」探子头目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咱们要不要再派点人去捣乱? 或者直接把那个王胖子抓了?」 「不必。」 魏公公摆了摆手。 「为了几张卖不出去的废纸,大动干戈,反而显得咱家怕了他。 传令下去,让那些探子继续盯着。」 「让他卖! 咱家倒要看看,他能卖出去几张?」 魏公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陈文自以为聪明,搞什麽生丝券,其实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根本不懂,这世上只有真金白银才是硬道理。 没有货,一切都是虚的。」 「等他在那儿吆喝半天,最后只收到几两碎银子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丢人现眼。」 「咱家要做的,就是把篱笆扎紧。 告诉下面的人,继续收丝! 不管多少钱,有多少收多少!把价格给我炒到天上去!」 「只要把货源掐死,他那张纸,连擦屁股都嫌硬!」 …… 商会。 商会大厅内的局势却越来越僵。 那些探子开始带头起哄,要让商会关门。 「关门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就是!骗子!还钱!」 眼看着场面就要失控,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让开让开! 都给老子让开!」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王德发推开人群,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交易大厅。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虽然身材依旧圆润,但那股子混不吝的气势却震慑住了不少人。 他手里举着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那银子足有五十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谁说这券是废纸? 啊?」 他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拍,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老子买了!」 「给我来三张! 不,来五张!」 周围的探子一愣,随即那个尖嘴猴腮的探子冷笑道:「哟,这不是那个败家子王德发吗? 你自己就是商会的人,这不就是托儿吗? 这左手倒右手的戏码,演给谁看呢?」 「托儿?」 王德发转过身,眯着绿豆眼,上下打量了这个探子一番。 「你谁啊? 哪家商号的?」 「在下……在下是个过路的小本买卖人。」探子有些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说道。 「实话?」 王德发冷笑一声,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那是他昨天刚从当铺里拿出来的私房钱帐本。 「来来来,大伙儿都来看!」 王德发把帐本往那个探子脸上一甩。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这是老子在聚宝源当铺存的私房钱! 每一笔都有记录,都有掌柜的签字画押! 这五十两银子,是老子存了三年的老婆本! 跟陈文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吐沫星子喷了探子一脸。 「老子虽然是商会的人,但老子首先是个商人! 是个想赚钱的商人!」 「陈文是我先生没错,但他要是敢坑我的钱,我爹第一个拿棍子去砸了书院! 我王德发虽然混,但不傻! 这券要是没赚头,我会拿老婆本去填窟窿?」 「倒是你!」 王德发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口口声声说是小本买卖人,可我怎麽从来没在江宁府的商圈里见过你? 你这身绸衫料子不错啊,苏杭织造局去年的款吧? 一个小本买卖人,穿得起这个?」 「说! 是谁派你来捣乱的?」 「哗——」 全场哗然。 王德发这嘴太毒了,直接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探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王德发的手都在抖。 周围的商户们忍不住哄笑起来。 这种市井泼皮式的骂战,虽然粗俗,但最能解气,也最能消解恐惧。 那个探子见势不妙,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更丢人,只能恨恨地瞪了王德发一眼,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切,怂包。」 王德发啐了一口,转过身,把那锭银子往柜台上一推。 「李浩,别愣着了! 开票!五张!麻溜的!」 李浩忍着笑,飞快地填好单子,盖上大印,双手递给王德发。 「王老板,您的券,收好。 甲字零零贰号到零零陆号。」 王德发接过那几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生丝券,高高举起,对着阳光照了照。 「看见没? 这金丝,这暗记,这大印!」 他对着周围的商户喊道。 「这就是钱! 这就是未来的金山!」 「我王德发把话撂这儿,半年后,这五张券要是换不回五百两银子,我把这双眼珠子抠出来给大伙儿当泡踩!」 这番豪言壮语,终于击穿了商户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王胖子都敢赌,咱们怕什麽?」一个卖茶叶的掌柜咬了咬牙,走上前去,「给我来两张! 十六两银子,老子还输得起!」 「我也来一张!就当是买个彩头!」 「给我来十张!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哪怕是个托儿,局面也终于打开了一道口子。 柜台前的队伍,终于排了起来。 陈文看着这一切,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第100章 世家的投名状 虽然王德发的豪赌带动了一波中小商户的跟风,但对于整个江宁府的庞大市场来说,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那些真正掌握着大半流动资金的豪商巨贾们,依然稳坐钓鱼台。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们在茶楼的雅间里,透过窗缝冷眼旁观。 十六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不算什麽,但他们要的是确定性,是更强有力的信号。 「这王胖子虽然胆大,但他毕竟是自己人。」一个丝绸巨头抿了一口茶,淡淡说道,「若是没有更有分量的人站出来,这生丝券,还是不够稳啊。」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刻,商会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拥挤的人群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拨开,自动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那是……顾案首?」 「还有……天呐,那是陆家的陆文轩公子?」 只见顾辞摇着摺扇,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神色从容,仿佛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 而走在他身边的,正是那位江宁府世家之首陆家的继承人,陆文轩。 陆文轩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儒衫,虽无锦衣华服,但那股子世家子弟特有的贵气与书卷气,却是怎麽也掩盖不住的。 而在他们身后,是十几个身强力壮的陆家家丁,两人一组,抬着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咚!」 箱子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是敲在在场每个人心头的战鼓。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两个年轻人的身上,也集中在那几口箱子上。 顾辞走到柜台前,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高声说道。 「诸位!」 「今日,我顾某人不仅是以商会秘书长的身份站在这里。」 「更是以顾家少东家的身份!」 「还有这位,我的好友,陆家少主陆文轩!」 陆文轩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他的声音清朗,不急不缓。 「在下陆文轩。」 「陈先生曾言:君子不器,信义为本。」 「魏阉祸乱江南,垄断生丝,致使万千织工失业,无数商户破产。 此等行径,人神共愤。」 「今日宁阳商会发行此券,非为私利,乃为公义。 为保我江南商脉不断,为护我百姓生计。」 「陆家虽非巨富,但也知大义所在。」 他挥了挥手。 家丁们上前,打开箱盖。 刹那间,白花花的银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一锭锭五十两的雪花银,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耀眼夺目。 「陆家,认购生丝券……五百张!」 「现银八千两,在此!」 「哗——」 这一下,大厅彻底沸腾了。 五百张! 八千两现银! 这可不是王德发那种拿私房钱的小打小闹。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一笔买卖。 这是站队! 这是江宁世家对魏公公的公然宣战! 也是对宁阳商会,对陈文最强有力的支持! 陆文轩从李浩手中接过那一叠厚厚的生丝券,也不多做停留,只是对着顾辞点了点头,带着家丁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潇洒,仿佛刚刚抛下的不是万两白银,而是一叠废纸。 但这背影,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有分量。 有了陆家的带头,大厅内的气氛终于变了。 几个与陆家交好的商户不再犹豫,纷纷上前认购。 虽然数量不多,几十张丶上百张,但积少成多,柜台后的李浩忙得手脚不停,算盘珠子拨得飞起。 但这还不够。 那些最顶级的商户,依然还在观望。 顾辞看了一眼大厅内逐渐火热却依然缺乏顶级大户的场面,合上摺扇,对李浩招了招手。 「李浩,这里交给周通和德发。 带上帐本,跟我走。」 「去哪?」李浩头也不抬地填着单子。 「去钓大鱼。」顾辞微微一笑,说道,「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 江宁城北,钱府。 这里是江宁最大的钱庄——通利钱庄大掌柜钱员外的府邸。 钱员外人称「钱半城」,虽然财力不及林半城,但在江宁商界威望极高,手里握着无数中小商户的借贷命脉。 此刻,钱员外正坐在花厅里,手里把玩着两颗极品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顾辞和李浩坐在他对面,茶水已经换过三盏。 「顾世侄啊,」钱员外笑眯眯地开口,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像个慈祥的老寿星,「你们那个生丝券,老夫也听说了。 是个新鲜玩意儿。 不过老夫年纪大了,胆子小,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实在是不敢碰啊。」 典型的老狐狸。 不见兔子不撒鹰。 顾辞放下茶盏,并不急躁。 「钱伯父过谦了。 您老的胆子若是小,这江宁府就没人胆子大了。 当年漕运改道,您敢力排众议囤积木材,那一战可是让您赚得盆满钵满。」 钱员外哈哈一笑:「那是运气,运气。」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顾辞身子前倾,直视钱员外的眼睛,「伯父,明人不说暗话。 魏公公这次来势汹汹,是要把咱们江宁商界连根拔起。 林半城已经跪了,成了魏阉的走狗。 您老若是再不站队,等魏阉吃完了我们宁阳商会,下一个就是您通利钱庄。」 钱员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手中核桃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世侄这话有点危言耸听了吧? 老夫只是做钱庄生意的,又不沾染丝绸,魏公公还能吞了我不成?」 「唇亡齿寒。」顾辞冷冷地吐出四个字,「魏公公要的是垄断。 他垄断了丝绸,钱庄他也不会放过的。 皇上缺钱,内廷缺钱,您觉得您这块肥肉,他会放过吗?」 钱员外沉默了。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见火候差不多了,顾辞给李浩使了个眼色。 李浩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张算好的表格,推到钱员外面前。 「钱老,这是晚辈为您算的一笔帐。」李浩恭敬的说道。 「您手里现在积压了大量中小商户的死帐。 因为魏公公垄断生丝,这些商户没货可卖,作坊停工,根本还不起您的利息。 晚辈刚才粗略算了一下,若是这种情况持续半年,您手里这三百万两的放贷,至少有五成要变成坏帐。」 钱员外的眼皮猛地一跳。 这正是他的痛处。 这些死帐就像是悬在他头上的利剑,让他夜不能寐。 「但如果您买了我们的生丝券。」李浩指着表格上的另一栏,「您可以把这些券,作为一种过桥手段,贷给那些中小商户。 他们拿着券,有了未来的货源保障,就能去接订单,就能复工。 只要作坊转起来,您的死帐就活了。」 「而且,」李浩加重了语气,「生丝券本身有巨大的升值空间。 您现在十六两买入,半年后交割是八十两。 即便不交割,只要市面上有人炒作,涨到三十两丶四十两,您随时可以抛出。 这其中的利差,比您放高利贷还要赚得多。」 「这是一笔能救活您整个盘子的生意。」 钱员外盯着那张表格,核桃也不转了。 他做了这麽多年生意,还没见过这种算法。 把死帐变成活水,把风险变成暴利。 这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 「你们……有多大把握能赢魏公公?」钱员外终于抬起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顾辞站起身,打开摺扇,扇面上只有四个大字:顺势而为。 「魏公公是在逆天而行,想用金钱对抗规律。 而我们,是在顺势而为,用规则引导人心。 且不论官府的支持,单看这几日的人心向背,伯父还不明白吗?」 钱员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核桃拍在桌上。 「好! 老夫就陪你们疯一把!」 「通利钱庄,认购两千张!」 …… 走出钱府的大门,李浩擦了擦额头的汗,长舒了一口气。 「顾师兄,这老狐狸总算是松口了。」 「他不是松口,他是看到了活路。」顾辞看着远处的天空,微微笑了笑。 搞定了钱员外,就等于搞定了江宁府一半的资金流。 顾辞转过身,看向城东的方向。 那里是江宁府学和各大书院的聚集地。 「走吧,李浩。」 「去哪?」 「去赴文会。」顾辞整理了一下衣冠,「商界这边差不多了,接下来,该让那些读书人也出点血了。」 第101章 全部售罄 当晚,江宁城东,听涛阁。 这里是江宁士林最负盛名的雅集之地,临江而建,飞檐翘角。 今晚更是灯火辉煌,高朋满座。 江宁府学的生员丶各大书院的才子,以及几位颇有名望的大儒齐聚一堂,正举行着每月一次的秋水文会。 阁内酒香四溢,丝竹声声,文人墨客们推杯换盏,谈论着诗词歌赋,仿佛城外的风风雨雨与他们毫无关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听闻此次院试,致知书院的顾辞夺了案首,不知今日可曾到场?」一位身着白衣的举人摇着酒杯,语带好奇。 「哼,那顾辞虽有才名,却终日混迹商贾之事,满身铜臭,哪有闲情逸致来此?」另一位自诩清高的老生员不屑地撇撇嘴。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顾辞一袭青衫,手持摺扇,神态从容地步入阁中。他的身后并没有跟着什麽随从,只是一人一扇,却自有一股风流写意。 「顾案首来了!」 有人认出了他,低呼一声。阁内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最近处于风口浪尖的人物身上。 顾辞微笑着向四周拱手致意,并未在意那些探究甚至挑剔的目光。他径直走到主桌旁,与几位熟识的才子寒暄落座。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魏公公垄断生丝一事上。 「魏阉倒行逆施,搞得民不聊生,实在是我江南之耻!」一位性格耿直的举人愤愤不平地拍案而起,「只可惜我等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除了在此痛骂几句,又能如何?若是能有那投笔从戎的机会,我也愿去斩了那阉党!」 「哎,刘兄慎言,隔墙有耳啊。」旁边的友人连忙拉住他,「咱们还是谈谈风月吧,莫要惹祸上身。」 顾辞听在耳里,却只是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崭新的生丝券。 在烛光的映照下,那张夹着金丝的桑皮纸散发着幽幽的光泽,鲜红的官印和精美的云龙纹饰显得格外雅致,与桌上的笔墨纸砚放在一起,竟毫无违和感。 「这是何物?」刚才那位刘举人好奇地问道,凑近了几分。 「哦,此乃宁阳商会的生丝券。」顾辞淡淡地说道,仿佛只是拿出了一方砚台或是一把名家摺扇,「在下今日正好路过商会,见此券制作精良,颇有古意,且是为了对抗魏阉丶救济织工而发,便顺手买了几张。」 「权当是……收藏吧。」 「收藏?」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他们原本以为那是商人的契约,充满了市侩气,却没想在顾辞口中,竟成了「收藏品」。 「这纸……竟是徽州的蝉翼桑皮纸?」一位懂行的老儒惊讶地扶了扶眼镜,「这可是难得的佳品啊!这种纸韧性极佳,千年不腐,用来印书都是奢侈,没想到竟用来印这种券?真是大手笔!」 「不仅如此。」顾辞打开摺扇,轻轻摇了摇,指着券面上的印章,「诸位请看这上面的官印。提学道叶大人的私章也在其中。叶大人乃是我辈楷模,他肯为此券背书,足见此券之义。」 「买此券,非为逐利,乃为行义。」 顾辞的声音不高,却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每一个字都敲打在读书人的心坎上。 「我等虽然不能像武将那样上阵杀敌,但若是能出一份力,帮宁阳商会撑过这一关,让那魏阉的阴谋破产,岂不也是一桩快事?」 「这十六两银子,对于诸位来说,不过是一顿酒钱,或是添置几方好墨的花销。但对于宁阳的织工来说,却是一家老小的救命粮。」 「若是魏阉败了,这券便是那场商战的见证,也是诸位『为国分忧』的凭证。日后拿出来把玩,或是留给子孙后代,指着这上面的编号说:『当年魏阉乱江南,汝父亦曾仗义疏财,与之斗过一回』,岂不也是一段佳话?」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读书人的软肋。 他们不在乎那点利息,他们在乎的是名声,是参与感,是那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雅趣,更是那种「虽在江湖,心忧庙堂」的情怀。 「顾案首言之有理!」刚才那位刘举人一拍桌子,眼中满是激动,「买张券就能抗击魏阉?这买卖值!我也去买几张!这不仅仅是钱的事,这是气节!」 「同去同去! 这不仅是义举,更是雅事啊!」另一位才子也站了起来,「我听说这券都有编号?我要去抢个好号,比如『甲子』号的,寓意也好!」 「若是能集齐一套连号的券,裱起来挂在书房,岂不妙哉?」 一时间,拥有一张生丝券,竟然成了江宁士林的一种时尚。谁要是没买,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仿佛少了那张券,就少了一份读书人的骨气。 生丝券,彻底破圈。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江宁互助商会的大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龙。那队伍蜿蜒曲折,竟然从街头排到了街尾。 这一次,不再是冷清的观望,而是疯狂的抢购。 有拿着私房钱的小商贩,正焦急地垫着脚尖往里看;有大户人家的管家,带着家丁和护卫,手里捧着装满银票的锦盒,一脸的势在必得。 更有不少穿着长衫丶手里拿着书卷的读书人,一边排队一边高谈阔论,把这场抢购当成了文会的一部分。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前面的快点啊!再晚就没了!」 「给我来一百张!这是现银!不用找了!」 「我也要十张!这可是顾案首同款!我要拿回去收藏!」 李浩坐在柜台后面,手都快填酸了,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怎麽也止不住。那个装银子的箱子已经不够用了,不得不临时调来了几个大箩筐。银子像是流水一样哗哗地流进来,发出令人愉悦的撞击声。 「李管事,今天的额度还有多少?」一个大户管家满头大汗地挤到柜台前。 「只剩最后五百张了!」李浩大喊一声,「欲购从速!」 这话一出,后面的人群更疯了。 「我全包了!别跟我抢!」 「凭什麽你全包?我也要!」 不到半日,第一批发行的一万张生丝券,全部售罄。 十六万两白银! 这笔巨款,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流入了宁阳商会的帐房,也彻底冲垮了魏公公精心构筑的资金封锁线。 …… 宁阳县,张家作坊。 已经停工了五天的作坊大门紧闭,门口聚集着数百名神情焦虑的织工。他们有的蹲在地上抽旱菸,有的眼巴巴地望着大门,眼中满是绝望。孩子的哭声丶女人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心碎。 「哎,这都几天了,还没个信儿。咱们这工钱还能发吗?」一个老织工敲了敲菸袋锅,愁眉苦脸地说道。 「听说江宁那边都乱套了,魏公公把路都堵死了。咱们这作坊怕是要黄了。」 「要是真黄了,这一家老小可怎麽活啊……」 就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几辆挂着「宁阳商会」旗号的大车,在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护卫的簇拥下,疾驰而来。车轮滚过地面,发出沉重的声响,显然车上装满了东西。 大车停在作坊门口。张承宗从车上跳下来,虽然满身尘土,一脸疲惫,但他的精神却异常振奋。 「乡亲们!」 他大吼一声。 「商会没倒!咱们有救了!」 「开门!发钱!复工!」 护卫们掀开大车上的油布,露出了里面堆积如山的银两和刚刚从邻县高价抢购来的粮食。 阳光下,银子闪着光,粮食散发着香。 「哗——」 人群瞬间沸腾了,死寂被打破,接着便是震天的欢呼。 「有钱了!有粮了!」 「商会没倒!咱们有救了!」 「陈夫子! 张相公」 不少人喜极而泣,跪在地上磕头。 张承宗连忙上前扶起他们,眼眶也有些湿润。 「大家别哭,快去干活!只要咱们的机器转起来,日子就会好起来!」 「当!当!当!」 沉寂了数日的织机再次转动起来,发出悦耳的轧轧声。 …… 江宁城东,林府别院。 魏公公正在品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干……乾爹!」 那个尖嘴猴腮的探子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一样。 「慌什麽!天塌下来了?」魏公公眉头一皱,不悦地呵斥道。 「塌……真的塌了!」探子结结巴巴地说道,「宁阳商会的生丝券……卖……卖光了!」 「什麽?」 魏公公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了他的手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探子。 「一万张?一夜之间?那些商户疯了吗? 他们不知道那是半年后才能兑现的空头支票吗?」 「不仅卖光了……」探子咽了口唾沫,「现在市面上的黑市价已经炒到了二十两一张!而且……而且咱们控制的那些小商户,有不少人偷偷把手里的现丝卖了,换成了生丝券! 他们说……说拿着券比拿着丝安心!说这是……这是什麽未来的金子!」 混帐!」 魏公公猛地站起身,一脚将面前的茶几踹翻。 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茶水四溅。 「骗子!一群骗子!还有那群刁民! 他们宁愿信一张破纸,也不信咱家的真金白银?」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十六万两啊! 这笔钱一旦流入市面,那些快要饿死的作坊就能活过来,他这精心布置的困局,眼看就要被这股活水给冲垮了。 「乾爹……」林半城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脸色也很难看,「现在怎麽办? 而且听说江宁府那几个跟着搞新政的县令,现在腰杆子也都硬了,准备拿着钱去外地买粮复工呢。」 「买粮?」 魏公公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林半城。 「他有钱又如何?银子能吃吗?银子能穿吗?」 「他有了钱,就能发工钱。 有了工钱,那些织工和流民就要吃饭。 整个江宁府,几十万张嘴,光靠那点存粮能撑几天?」 他走到地图前,伸出那根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指,在江宁府周边的水路要道上狠狠划了几道。 第102章 众人皆求陈夫子锦囊妙计(2合 江宁分院,议事厅。 李浩拿着厚厚的一摞银票和帐本,兴奋地跑了进来,脸上还挂着没擦乾的汗珠,身后跟着同样一脸喜色的顾辞丶周通和王德发。 「先生!全入库了!十六万两,一分不少! 咱们不仅能把拖欠的工钱发了,还能支援周边几个县,这下咱们彻底活了!」 李浩一边说,一边把帐本摊在桌上,指着那一串串数字,眼睛里都在放光。 「是啊先生!」王德发也凑上来,得意洋洋地挥舞着拳头,「您是没看见,那时候那些大户抢券的样子,跟抢命似的!就连魏阉的那些探子,后来都偷偷摸摸地想买几张,被我给轰出去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太解气了!」 顾辞虽然稳重些,但眉眼间也难掩激动:「先生,这次不仅钱到位了,咱们致知书院的名声也彻底打出去了。现在江宁士林都在传颂咱们的义举,说咱们是『挽狂澜于既倒』。」 众人都看着陈文,等待着先生的夸奖。这一仗,他们打得太漂亮,也太辛苦了。 陈文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 他笑了。 「做得好。」 陈文走到桌前,轻轻拍了拍那本厚厚的帐册,然后目光在每个弟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李浩,你的帐算得准,这一仗你是定海神针。」 「顾辞,你的纵横术用得妙,拉拢陆家和钱员外,你是破局的关键。」 「周通,你的文章写得透,稳住了人心。」 「还有德发……」陈文看着那个胖子,难得地竖起了大拇指,「那一嗓子吼得好,有胆色,像个爷们。」 「嘿嘿,那是!」王德发挠了挠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最重要的是,」陈文的声音变得温和,「你们不仅赢了钱,更赢了『信』。 你们让这江宁府的人知道,咱们致知书院的人,说到做到,敢作敢当。」 「为此,当浮一大白。」 听到先生如此高的评价,弟子们的心里都暖洋洋的,仿佛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然而,就在气氛最热烈的时候,陈文的话锋微微一转。 「不过……」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阴沉沉的天空。 那里,乌云正在重新聚集,一场比之前更猛烈的风雨,似乎正在酝酿。 众人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看着先生的背影。 「先生?」李浩试探着问道,「还有什麽不妥吗?」 陈文轻声说道。 「钱的问题解决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魏公公是个赌徒。输红了眼的赌徒,是不会下桌的。他只会把筹码加倍,压在更狠的地方。」 他转过身。 「有了钱,人就要吃饭。整个江宁府的新政,现在都系在『民心』二字上。而民心最脆弱的地方,就是肚子。」 「如果我没猜错,他的下一刀,会砍在我们的『胃』上。」 李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先生是说……粮?」 李浩试探着问道,声音里没了刚才的兴奋,「魏公公真的会动粮道?这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一旦断粮,可是要死人的。他就不怕激起民变,把自己的乌纱帽也玩掉?」 陈文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视着面前这群年轻的弟子。 「他当然不怕。」 陈文走到悬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几条蓝色的水系上。 「对于魏公公这种人来说,百姓的命只是数字,民变只是他用来攻击政敌的藉口。 只要能把李德裕大人拉下马,只要能把我们这股新政的火苗掐灭,死几个人算什麽?」 「而且,他会做得很高明。」 陈文的手指顺着运河一路向北划去。 「他不会明着说『我不让百姓吃饭』,他会说『军情紧急,徵用漕船』,或者『清查走私,封锁关卡』。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理来,却能实实在在地勒住我们的脖子。」 说到这里,陈文猛地转过身,声音变得严厉而急促。 「所以,我们没时间庆祝了。」 「李浩!」 「学生在!」李浩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你也别在江宁数钱了。这里的帐目交给苏时。」陈文从案上抽出一支令箭,递给他,「带上五万两现银,带上你最得力的几个算学组师弟,立刻出发去清河县。」 「清河县?」李浩一愣,「那是咱们江宁府的粮仓啊,去那里干什麽?」 「去抢粮。」陈文斩钉截铁地说道,「魏公公的命令一旦下达,清河县那些唯利是图的大户肯定会囤积居奇。 你要赶在他们把粮仓锁死之前,哪怕是用钱砸,也要把粮食给我砸出来。」 李浩只觉得手中的令箭重若千钧,他咬了咬牙,大声应道:「是!学生明白!」 「顾辞!」陈文又喊道。 「学生在。」顾辞上前一步,神色凝重。 「你去长洲县。 那里是咱们的水路咽喉,也是全府最大的码头。那里聚集着数千名靠力气吃饭的苦力。一旦断粮,最先乱的就是那里。」 「你要去稳住局面。 不仅要稳住商会的人心,更要稳住那些苦力。 告诉他们,宁阳商会没倒,咱们有钱,就能给他们饭吃。」 「学生领命!」顾辞拱手道,「学生这就去长洲」 「去吧。」 他挥了挥手。 「你们要面对的,不再是书本上的道理,而是赤裸裸的人性,是饥饿,是贪婪,是绝望。」 「能不能解决这道题,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 江宁城东,林府别院。 魏公公看着卖的越来越火爆的生丝券,气得胸口起伏。 他深吸一口气,对下面人下令: 「传咱家的令!」 「动用织造局所有的关系,还有东厂的牌子!」 「第一,封锁长江和运河的所有关卡,不仅仅是丝绸,连一粒米丶一斗面,都不许运进江宁府!名义嘛……就说『徵用军粮,以备边患』!」 「第二,给江南道那几家最大的粮商打招呼。 告诉他们,把库门给咱家锁死了! 谁敢私自开仓卖给李德裕和那帮县令,就是私通乱党,咱家抄他的家!」 「第三,派人去盯着清河丶长洲这些地方。 那些县令不是想买粮吗?让他们买!但只要粮车一出城,就给咱家扣了!」 「他陈文不是会变钱吗? 李德裕不是想搞新政吗? 咱家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把银子变成大米!能不能让老百姓喝西北风活下去!」 「咱家要让整个江宁府,抱着金山饿死!」 …… 宁阳县衙。 阴沉的天空下,原本热闹的县城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张承宗坐在县衙大堂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粥,却怎麽也喝不下去。 他的靴子上沾满了黄泥,那是他刚刚从城外流民营里带回来的。 「大人,米铺都关门了。」县丞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脸的绝望,「咱们的人去敲门,那些掌柜的隔着门板说,外面的粮运不进来,库存都卖光了。 现在黑市上一斗米已经炒到了二百文,而且还在涨! 老百姓根本吃不起啊!」 「二百文?」张承宗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粥碗差点泼了,「这是要吃人吗?」 「可不是嘛!」县丞带着哭腔说道,「而且……而且城外那些流民,因为没饭吃,已经开始扒树皮了。 刚才还有人来报,说城南的观音庙被人抢了,就为了抢那点供果。 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大乱子啊!」 张承宗走到大门口,看着外面越聚越多的人群。 那些原本因为领到工钱而欢呼的织工,此刻正一脸茫然地站在街头,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银子,却买不到一口吃的。 银子,在这个时候,变成了最没用的废铁。 「不能乱,决不能乱。」张承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去隔壁县买!拿着我的名帖,去求那些县令! 哪怕是借,也要借点粮回来!」 「没用的,相公。」县丞摇着头,「隔壁几个县的粮商都收到了魏阉的警告,谁敢卖给咱们,全家都要遭殃。他们现在是宁愿把粮烂在库里,也不敢赚咱们的钱啊!」 …… 而在百里之外的清河县,情况同样糟糕。 清河县是江宁府的产粮大区,素有江宁粮仓之称。 按理说,这里应该不缺粮。 但此刻,李浩却被挡在了县城最大的粮庄——丰裕仓的大门外。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流下,打湿了那本厚厚的帐册,也打湿了他那颗焦急的心。 「李管事,不是我不卖给您,实在是……我也没辙啊。」 丰裕仓的掌柜隔着门缝,一脸的无奈,眼神闪烁,显然是在敷衍。 「魏公公的命令都下到县衙了,谁敢往外运粮? 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您就别难为我了。 您要是真想买,等风头过了再说吧。」 「等风头过? 到那时人早就饿死了!」李浩怒吼道,猛地拍着装满银子的箱子,「我有现银! 我出双倍价钱! 只要你肯开仓,这些银子都是你的!」 「双倍?」掌柜的透过门缝看了看那白花花的银子,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被恐惧压了下去,「李管事,这真不是钱的事儿。 这时候有钱也没命花啊。 您还是请回吧。」 说完,「砰」的一声,大门紧闭,还上了好几道大锁。 李浩站在雨中,看着那紧闭的大门,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力。 他是学算学的,他一路走来,看得很清楚。 田里的稻茬还在,粮仓的屋顶修缮一新,甚至还能闻到陈粮发酵的味道。 这里明明有粮! 堆积如山! 但就是不卖! 这是在囤积居奇! 是在待价而沽! 是在配合魏公公绞杀新政! 「好……好得很!」李浩咬着牙,「既然你们不讲规矩,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转身冲进雨幕,直奔县衙而去。 他要去找那个虽然软弱但至少还讲理的清河县令赵守正,哪怕是逼,也要逼着官府开仓! …… 长洲县,运河码头。 这里是江宁府的水路枢纽,往日里千帆竞发,百舸争流。 但今天,整个码头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除了几艘挂着织造局旗号的官船还在耀武扬威地巡逻外,其他的商船全部被扣押在岸边。 那些平时靠这些船吃饭的苦力们,此刻正蹲在雨棚下,眼神空洞地看着江面。 顾辞站在一家茶楼的二楼,手里摇着摺扇,但扇子却扇不走心中的烦闷。 「顾少爷,这可怎麽办啊?」长洲商会的分会长,一个姓刘的老掌柜急得直跺脚,「魏公公这一封江,咱们的丝运不出去,外面的粮运不进来。这码头一停,几千个苦力没活干,家里都断炊了。」 「昨天就有几个苦力为了抢一个馒头打起来了,头都打破了。 县里的粥棚也快没米了,再这麽下去,这码头非得乱套不可。」 顾辞看着下面那些面黄肌瘦的苦力。 他们是这个繁华码头的基石,也是最脆弱的一群人。 一旦他们乱了,长洲县的商业秩序就会瞬间崩塌。 「刘掌柜,商会里还有多少存粮?」顾辞问道。 「也就够咱们自己人吃个十天半个月的。」刘掌柜苦着脸,「要想救济这几千个苦力,那可是杯水车薪啊。」 顾辞合上摺扇,目光变得深邃。 宁阳缺粮有钱,清河有粮不卖,长洲有人没饭吃。 这看似是一个死局,也是魏公公精心编织的一张大网。 他这是要用饥饿,把整个江宁府的新政体系给活活勒死。 「备纸笔。」顾辞突然转身,对身边的随从说道。 「少爷,您这是?」 「写信。」顾辞叹了一口气,「这局棋,光靠咱们几个在外面跑是破不了的。 得让先生给咱们指条明路。 告诉先生,长洲危在旦夕,若无良策,这码头就要变成修罗场了。」 …… 与此同时,清河县衙。 「赵大人!您是清河父母官,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帮奸商囤积居奇吗?」 赵守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刚写了一半的信,满脸愁容。 听到李浩的质问,他长叹一声,苦笑着站起身。 「李贤侄啊,你当本官不想吗?」 赵守正走到书案前,拿起厚厚一叠帐册,重重地摔在桌上。 「你自己看! 这是昨晚那些大户联名送来的陈情表和歉收帐目! 他们说今年水患,减产五成,自家都不够吃,哪有馀粮往外卖? 每一笔帐都做得天衣无缝,连里正都签字画押了!」 「我若是强行徵购,那就是苛政扰』,是逼反良善! 到时候魏阉在朝堂上参我一本,我这乌纱帽丢了事小,连累了陈先生的新政大局事大啊!」 李浩翻开那些帐册,只看了几眼,就被气笑了。 「这帐做得真漂亮! 亩产一百斤? 他们怎麽不说是种的草呢!」李浩把帐册扔回去,「大人,这明明是假帐! 您难道看不出来?」 「看出来又如何?」赵守正瘫回椅子上,一脸颓丧,「没有铁证啊! 本官虽然是知县,但若是没有实据就去抄大户的家,这清河县的一众乡绅还不把县衙给掀了?」 「贤侄啊,本官也是没辙了。」赵守正指了指桌上那封没写完的信,「这不,我正准备给陈先生写信求救呢。他是高人,或许能有破局之法。 咱们……还是等先生的锦囊妙计吧。」 看着赵守正那副「等靠要」的样子,李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连知县都指望不上了。 李浩失魂落魄地走出县衙,回到驿站。 他对着那一箱箱花不出去的银子,发了一下午的呆。 空有银山,却换不来一粒米。 最后,他咬了咬牙,提笔写下了一封言辞激烈的信。 「先生,清河豪强欺人太甚 粮仓满溢却见死不救! 赵知县虽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反被假帐所困,正欲向先生求救。 学生无能,有钱却买不到一粒米。 求先生教我,这算盘到底该怎麽打,才能算出他们的良心,算出他们的死穴!」 而在宁阳县衙。 张承宗在安抚完躁动的流民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书房。 他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提笔的手都在颤抖。 「先生,宁阳已成孤岛。 织工断炊,流民遍地。 学生虽有杀身成仁之心,却无力挽狂澜之术。 这满城的百姓,都在等着吃饭。 学生……愧对先生教诲。」 三封加急的告急文书,如同三只求救的信鸽,穿过风雨,带着前线的绝望与无助,飞向了江宁府城的那座书院。 而与此同时,江宁府衙内。 李德裕正对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公文发呆。 那是魏公公以织造局名义发来的《徵用漕船及加强粮食管制》。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李德裕猛地将公文摔在地上,气得胡子都在抖动。 「他这是要把我江宁府几十万百姓都饿死吗? 这是造孽啊!」 旁边的师爷连忙捡起公文,小心翼翼地劝道:「东翁息怒。 魏阉这是阳谋,咱们若是硬顶,就是违抗军令。 这……这可如何是好?」 李德裕颓然坐回椅子上,眼中满是血丝。 他虽然是一府知府,但在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特务政治面前,他也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备轿。」 李德裕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去哪?」师爷问道。 「去致知书院。」李德裕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这个时候,只有那个陈夫子,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第103章 无字天书:陈文的课程设计 深夜,致知书院江宁分院。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屋檐。 书房内,炉火烧得正旺。 陈文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那三封刚刚送到的加急文书。 他的神色平静如水,甚至还在慢条斯理地研墨。 苏时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叠空白的信纸,内心有些焦急,但依然保持着该有的规矩。 「先生,宁阳丶清河丶长洲三地同时告急。 尤其是宁阳,据说流民已经开始冲击县衙了。」苏时低声汇报,「咱们是不是……该派人去支援一下?」 陈文没有抬头,手中的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圈,发出沙沙的声响。 「支援?怎麽支援?派兵去镇压流民? 还是从这书院里变出粮食送过去?」 「可是……」苏时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陈先生!陈先生在吗?」 那是李德裕的声音。 「请进。」陈文放下墨锭。 门被推开,李德裕和叶行之两人大步走了进来。 叶行之自从上次旁听了陈文的课之后,便一直关注江宁府新政的情况。 一听到魏公公那边又出了新的么蛾子,他也赶忙过来,看看陈文这次会如何解决。 两人的官服都被雨水打湿了半截,平日里的威仪此刻荡然无存,只有满脸的焦虑和疲惫。 「先生啊! 这回是真的出大事了!」 李德裕一进门就嚷道,也顾不上什麽礼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魏阉那道封江令一下,整个江宁府都乱套了! 本官这府衙的大门,都快被那些求粮的百姓给挤破了!」 叶行之也叹了口气,掸了掸身上的雨水:「不仅是百姓,连士林都开始人心浮动了。 魏阉放出口风,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咱们搞新政惹怒了上天,才降下这断粮之灾。 现在有不少老学究正准备联名上书,要弹劾咱们乱政误国啊!」 两位大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外面的局势描绘得岌岌可危。 这也是实情,官府最怕的就是两样东西:民变和清议。 现在魏公公这一招断粮,直接把这两把刀都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两位大人稍安勿躁。」 陈文示意苏时给两位大人上茶。 「局势确实危急,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还没到?」李德裕苦笑,「先生,本官这库里的粮只够维持三天的施粥了。 三天后,若是还没粮,本官这顶乌纱帽事小,但这满城百姓可是要饿肚子的啊! 您足智多谋,快给咱们出个主意吧! 哪怕是……哪怕是本官去跟魏阉服个软,先换点粮食回来也行啊!」 这已经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堂堂知府,竟然想到了向阉党低头。 陈文看着李德裕,摇了摇头。 「大人,低头没用。 魏公公要的不是您的低头,他要的是您的命,是这新政的根。 您现在低头,就是把脖子伸过去让人家砍。」 「那……那该如何是好?」叶行之也急了,「难道咱们就这麽坐以待毙?」 陈文微微一笑,拿起那三封告急文书,轻轻晃了晃。 「大人,破局的钥匙,不在这里,而在外面。」 「外面?」李德裕一愣,「你是说……你那三个徒弟?」 「正是。」 陈文铺开信纸,提起笔,饱蘸浓墨。 「他们在那三个地方,就像是三颗钉子。 只要他们能钉住,这盘棋就活了。」 「可是先生,」苏时在一旁忍不住插嘴,「从他们的来信看,他们现在也是束手无策啊。 张承宗在哭穷,李浩在说惨,顾辞在叫苦。 他们都在等您的锦囊妙计呢。」 众人苦笑,大家也知道,眼前这个情况,确实不是一般人能解决的。 「锦囊妙计?」 陈文轻笑一声。 「我没有锦囊,也没有妙计。」 「我只有给他们的……考题。」 在李德裕和叶行之错愕的注视下,陈文落笔了。 他没有写什麽具体的调粮方案,也没有写什麽反击策略。 他只是在第一张信纸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致张承宗: 题目:《论荒政与安民》 提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民之口腹虽急,然手足亦不可闲,此为荒政之上策 李德裕凑过去看了一眼,顿时急了:「先生!这都什麽时候了,您还让他们写文章? 那张承宗是个老实孩子,您这时候考他策论,他能写得出来吗? 您倒是告诉他去哪弄粮啊!」 陈文没有理会李德裕的焦急,继续写第二封。 致李浩: 题目:《论理财与均输》 提示:帐册无言,却可证人心之伪。 仓廪虽锁,田赋有数。 数即为钥,可开万锁。 叶行之看到这封信,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子:「先生的意思是……让他去查帐? 可是那些豪强若是铁了心不认帐,李浩一个书生,能有什麽办法?」 陈文依旧不语,写下了第三封。 致顾辞: 题目:《论商道与义利》 提示:商道之本,通有无,济天下。孤木难支,众木成林。以有易无,联络纵横,方可破局。 三封信写完,陈文放下笔,轻轻吹乾墨迹。 「苏时,封漆。 即刻用快马送出去。」 「是。」苏时虽然满腹疑虑,但还是迅速照办。 看着信使消失在雨夜中,李德裕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身。 「陈先生! 您这是在赌博! 拿这三县百姓的性命在赌! 那三个孩子虽然聪明,但毕竟阅历尚浅。 面对这种生死存亡的大事,您不给他们具体的方略,反而给他们出这种云山雾罩的题目,万一他们悟不出来怎麽办? 万一他们做错了怎麽办?」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李德裕是真心急了,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陈文身上,却没想到陈文给了他这麽一个「虚」的答覆。 陈文看着李德裕。 「大人,您觉得,为何我要办这致知书院? 为何我要推行这新政?」 李德裕一愣:「自然是为了富国强民,为了经世致用。」 「对。」陈文点了点头,「但所谓的经世致用,不是我陈文一个人就能做完的。 这天下太大,弊病太多。 我能救得了江宁一时,救不了它一世。 我能算得清江宁的帐,算不清天下的帐。」 他指着门外那漆黑的夜空。 「魏公公这次的断粮,确实是一场灾难。 但对于我的学生们来说,这也是一场千载难逢的大考。」 「以往,他们跟着我,只要听话照做就行。 有困难,我想办法。 有危险,我来扛。 他们虽然学到了本事,但还没学到担当。」 「他们还没学到如何在绝境中,逼出自己的潜能,去寻找那唯一的活路。 他们不是没有能力,他们是第一次自己遇到这麽棘手的事情,便慌了心神。」 「授人以鱼,只供一饭之需。 授人以渔,则终身受用。」 「下次遇到更大的危机,遇到我不在的时候,他们怎麽办? 还是写信来哭吗?」 「大人,我要培养的,不是只会听话的吏员,而是能独当一面丶能治理一方丶甚至能撑起这大夏江山的国士。」 「要想成国士,必先经磨难。」 「这次,我把路指给他们了,剩下的,得靠他们自己走。」 「若是他们悟出来了,这江宁府就活了,这新政也就真的扎下根了。」 「若是悟不出来……」 陈文顿了顿。 「那就说明,他们还不配去那个更大的舞台。 这致知书院,关了也罢。」 一番话,说得书房内鸦雀无声。 李德裕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书生,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不仅仅是教书,这是在炼人。 用乱世为炉,用危机为火,去炼出真正的真金。 他内心倒是没那麽慌了。 有那三份考题,他清楚陈文自然知道怎麽做,只不过他想让那解法,让自己的弟子亲自解出来。 叶行之长叹一声,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先生之志,老夫服了。」 「既然先生有此决断,那我们这两个老家伙,也不能拖了后腿。」 叶行之转头看向李德裕。 「德裕,咱们回府衙。 虽然咱们不能直接插手他们怎麽做,但咱们得给他们把场子撑住。」 「只要他们敢做,咱们就敢认! 出了事,咱们去顶雷!」 李德裕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好! 那就赌这一把! 我相信先生的眼光,也相信那三个孩子!」 两位大人带着一种悲壮的决心离开了。 书房内,只剩下陈文和苏时。 「先生,」苏时轻声问道,「您真的不担心吗?」 陈文转过身,看着那跳动的炉火。 「担心。」 「但我更相信他们。」 「因为他们是致知书院的弟子。 他们的骨子里,已经刻上了求真务实这四个字。」 「等着吧,苏时。」 「一天之后,你会看到奇迹。」 书院外,三匹快马,载着三封无字天书般的考题,在风雨中疾驰而去。 第104章 张承宗的破题——锄头与希望 宁阳县衙,大堂。 平日里威严的「明镜高悬」匾额,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有些黯淡。 大堂外,风雨交加。 「给口吃的吧!大人行行好吧!」 「官府有钱不买粮,这是要饿死我们啊!」 「冲进去!听说县衙后厨还有粮!」 本书由??????????.??????全网首发 那是几千个饿红了眼的人,那是几千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 嘶吼声丶哭喊声丶撞击声,狠狠地拍打着县衙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发出令人心悸的「砰砰」声。 大堂内,县令孙志高背着手,在堂上焦躁地踱步。 他的官服有些凌乱,官帽也歪在了一边,但他顾不上整理。 他的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眼神中既有对局势失控的恐惧,也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 「顶住!让班头带人顶住!」孙志高对着身边的师爷低吼道,「告诉他们,谁要是敢退半步,本官先斩了他! 这大门一旦开了,咱们这县衙就不是官府,是那帮流民的粮仓了!」 师爷战战兢兢地领命而去。 孙志高转过身,看向一直坐在下首沉默不语的张承宗。 张承宗手里紧紧攥着那封刚刚由暗哨拼死送进来的信。 信封已经被他的手汗浸透了,但他却迟迟没有拆开。 他在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这封信的分量太重了。 这薄薄的一张纸里,装着全县几万人的命。 「承宗!」孙志高走到他面前,「信呢?先生的回信呢?还没送到吗? 咱们撑不住了啊! 到时候,你我都得给这满城的百姓陪葬!」 张承宗抬起头。 「大人,信到了。」 「到了怎麽不看? 快! 快拆开看看! 先生有什麽锦囊妙计? 是不是让咱们撤? 还是有援兵? 或者是让咱们去劫富济贫?」孙志高急切地催促道。 张承宗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撕开了信封。 借着微弱的烛光,他展开了那张信纸。 没有援兵。 没有撤退令。 也没有变出粮食的法术。 只有那寥寥数语,像是一道冷酷的考题,摆在他的面前。 题目:《论荒政与安民》 提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民之口腹虽急,然手足亦不可闲。 化闲为劳,变乱为治,方为荒政之上策。 张承宗愣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门外震天的撞击声和孙志高的呼吸声。 「写的啥? 写的啥啊?」孙志高凑过来一看,顿时脸色煞白,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这……这就是先生的法子? 让咱们写文章? 这都火烧眉毛了,还论什麽荒政啊! 我要的是粮! 是粮啊!」孙志高一把抓住案上的惊堂木,狠狠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先生这是糊涂了吗?这时候还要考校学问?」 发泄完,他似乎又明白了什麽。 赶忙道:「承宗,这是先生对你的信任,先生来题,自然是有办法了。 这题就看你能不能解出来了。」 张承宗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是先生是想让独立破题。 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眼神从最初的错愕,逐渐变得凝重。 「授人以渔……手足不可闲……化闲为劳……」 他低声喃喃,仿佛在念着某种咒语。 外面的撞门声越来越大,那是几千双饥饿的手在寻找活路。 那是几千双原本可以织布,可以耕田的手,现在却变成了破坏的工具。 张承宗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宁阳县的地图。 宁阳多山,多丘陵。 除了少量的水田种桑养蚕,大部分土地都是贫瘠的黄土坡。 因为没有水利,这些地种不出好庄稼,所以一直荒着。 而在荒地的另一边,是几座高墙大院。 那是本地几大家族的私产。 他们宁愿让地长草,也不愿租给流民,因为怕流民交不起租子,怕麻烦。 「荒地……流民……粮食……」 这三个词在张承宗的脑海中盘旋,碰撞。 先生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给他们粮食吃,那是鱼,吃完了就没了,而且还会把人养懒,养贪。 一旦停止施舍,他们可能还会反咬一口。 那什麽是「渔」? 渔是本事,是手段,是活计。 现在宁阳最大的问题是什麽? 是人多,粮少,没事干。 因为没事干,所以人聚在一起闹事。 因为没粮吃,所以人变成了暴民。 如果…… 如果能给他们找点事干呢? 张承宗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手足不可闲……」 如果让他们去开荒呢? 如果让他们去修那些年久失修的水渠呢? 宁阳虽然缺粮,但宁阳现在有钱啊! 商会卖券回笼的银子还在库房里堆着! 虽然魏公公封锁了粮道,但只要有钱,只要肯出高价,总能从周围县份的私贩手里,从那些贪财的小粮商手里,零零碎碎地买到粮食。 哪怕是一斗一斗地买,也能凑出一口救命粮。 但是,这粮食不能白给! 必须让他们干活! 干活才有饭吃! 只要把这几千个青壮劳力组织起来,给他们发锄头,发铁锹,让他们去开荒,去修路,去挖渠。 第一,人散开了,不再聚集在县衙门口,危机自解。 第二,人有活干了,有饭吃了,心就定了,不会再去抢劫。 第三,荒地开出来了,水利修好了,明年的收成就有指望了,这才是长久之计! 「这就是,化闲为劳!」 「这就是,变乱为治!」 张承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终于明白了先生这道题的深意。 先生不是让他去变戏法,而是让他去用治世的眼光,去重新审视这盘死棋。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把一旁的县令孙志高都吓了一跳。 「这麽快就想出来了?!」 「大人!」 张承宗说道。 「我们不求人了!我们也不要粮了!」 「我们要,发令!」 孙志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看着张承宗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有些结巴地问道:「发……发什麽令? 承宗,你快展开讲讲。」 张承宗指着门外,「大人,咱们现在的困局,不仅是因为没粮,最关键的是因为乱。 只要把人安顿好,让这股乱劲儿变成干劲儿,咱们就活了!」 他语速极快地将「以工代赈」的想法和盘托出。 「请大人即刻下令,发布《屯田令》! 徵用城外所有荒地,招募流民开荒! 咱们用商会的银子去买高价粮,只要流民肯干活,咱们就管饭!」 孙志高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能行吗? 强征荒地,这可是要得罪全县乡绅的啊! 那些地主老财,平日里连根毛都不肯拔,怎麽可能把地借给咱们? 而且咱们哪来的粮食给流民吃?」 「粮食就在地主家! 就在那些贪财的粮贩手里!」张承宗说道,「只要流民动起来,那几千把锄头就是咱们的底气。 地主们怕流民闹事,咱们就告诉他们,要麽出地出粮支持屯田,保一方平安。 要麽就等着被饿疯的暴民抢个精光! 咱们县衙挡不住了,也不挡了!」 「这叫,以势压人!也是利益交换!」 「大人,这是唯一的活路! 也是您在宁阳青史留名的机会!」 孙志高看着张承宗,又看了看那张薄薄的信纸。 他听得出来,这确实是一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妙计。 如果成了,不仅解了眼前的围,还能为宁阳开辟出万亩良田,这是大政绩! 如果败了…… 反正现在这局面,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良久,孙志高狠狠一咬牙,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本官豁出去了!」 他看着张承宗。 「承宗,这《屯田令》,本官发! 但这几千个流民,这天大的烂摊子,可就全交给你了!」 「若是成了,功劳是你的。 若是败了……本官,大不了这官不做了,我也要让这宁阳的百姓活下去!」 张承宗深受感动。 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起来庸庸碌碌的县令,在关键时刻竟然也有如此担当。 他退后一步,对着孙志高深深一揖。 「好!」孙志高大喝一声,那种久违的官威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来人! 研墨! 盖印!」 「咱们发令!」 然而,张承宗并没有因为这一令的发出而放松分毫。 他看着窗外那漆黑的雨夜,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承宗,怎麽了?」孙志高见他神色不对,问道,「令都发了,你还担心什麽?」 「大人,」张承宗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清河县的位置上,「咱们逼地主吐出的那点存粮,顶多够这几千人吃半个月。 半个月后,若是没有新的粮食运进来,这《屯田令》就是一张废纸。」 「这……那怎麽办?」孙志高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清河县是粮仓,最关键还是得靠清河县。 不知李浩那边怎麽样了,我这就给李浩写信。」 张承宗提起笔,饱蘸浓墨,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李浩师弟: 宁阳将行《屯田令》,以工代赈,聊安民心。 然邑中存粮仅可支半月,期满若无新粮接济,则乱象必复,前功尽弃。 清河乃全府粮仓,虽知豪强盘踞,如虎踞龙盘,然此乃宁阳生机所系。 师弟若得破局之法,或有粮草消息,务请第一时间飞鸿传书,以定军心。 承宗顿首】 写完,他将信封好,交给身边最信任的亲随。 「快马加鞭,送到清河县李浩手中! 告诉他,宁阳几万条命,全看他的算盘了!」 看着信使消失在雨幕中,张承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接下来,就看李浩能不能在那座铜墙铁壁般的粮仓上,凿开一个口子了。 第105章 李浩的破题——算盘与利剑 清河县衙,架阁库。 这里是存放全县历年钱粮赋税档案的地方,平日里阴冷潮湿,霉味扑鼻。 但此刻,这里却成了李浩最后的战场。 几盏昏黄的油灯在架子上跳动,将李浩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面前,堆满了这几天从各处搜集来的帐册。 有粮商公会主动送来的亏损表,有各大户申报的歉收单,还有县衙里那本记得乱七八糟的田赋流水。 算盘声在寂静的库房里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却越响越乱,越响越急。 「不对……还是不对……」 李浩抓着头发,双眼通红,指甲里嵌满了墨迹。 「周家报亏三千两,但我算来算去,他们的成本根本没那麽高。 他们说种子贵了,可我查过,那是去年的陈种。 他们说人工涨了,可今年工钱明明跌了三成。」 「还有这个吴家,说亩产只有二百斤。 二百斤? 那是荒年的产量! 可那片地明明是上等的水浇地,怎麽可能只产二百斤?」 他知道这些数字是假的。 作为算学天才,他对数字有着天然的敏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老猎人闻到了狐狸的骚味,却怎麽也找不到狐狸的尾巴。 因为这些假帐做得太完美了。 每一笔出入都有据可查,甚至连那一两钱的损耗都记上了。 这就是所谓的花帐,看着眼花缭乱,实则滴水不漏。 「难道,算学真的没用吗?」 李浩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以前在书院,他总觉得只要算清了帐,这世上就没有难事。 可现在,面对这厚厚的一叠谎言,他的算盘仿佛变成了哑巴。 「贤侄啊,还没算出来吗?」 赵守正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热汤面,一脸的愁容。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李浩那疯魔般的样子,有些不忍心。 「外面那帮豪强的管家还在门口候着呢。 说是来送点心,其实就是来示威的。 他们说了,要是县衙再拿不出实据,就要去府衙告咱们扰民了。」 赵守正叹了口气,把面碗放在桌角,拍了拍李浩的肩膀。 「实在不行……就算了吧。 这清河县的水太深,这帮老狐狸把帐做得跟铁桶一样。 咱们…… 咱们不行认栽吧。」 李浩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倔强:「不能认! 认了,清河,包括宁阳的百姓就得死! 先生的新政就得死!」 赵守正苦笑,「咱们没有证据啊! 你也看到了,这些帐本比咱们县衙的帐还乾净。」 李浩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那些数字,仿佛要用目光把纸烧穿。 就在这时,一名亲随悄悄溜进来,将一封信塞到李浩手中。 「李管事,陈先生的急信。」 李浩心头一震,连忙拆开信封。 题目:《论理财与均输》 提示:帐册无言,却可证人心之伪。 仓廪虽锁,田赋有数。数即为钥,可开万锁。 「数即为钥……」 李浩盯着这四个字,反覆咀嚼。 先生的意思是,所有的秘密就藏在数字里。 可是,眼前的这些数字都是假的啊! 用假的数字,怎麽推导出真的结果? 「田赋有数……田赋……」 李浩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清河县的地图,浮现出那连绵的稻田,那是他这几天跑断腿才看遍的景象。 田赋是按亩徵收的。 但豪强们往往会隐瞒田亩数,这就是隐田。 所以田赋册上的数字也是不可信的。 「帐册无言……」 李浩盯着这句话,反覆念叨。 「不对。」 李浩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了一本厚厚的《清河县志》。 「如果人心会说谎,那我就不听人话,我只看数!」 他重新坐回桌前,这次,他的眼神变得冷酷而精准,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清河县有良田三十万亩。 按照去年的收成,每亩平均产粮三石。 总产量就是九十万石。」 他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个数字:900000。 「除去百姓自留口粮丶种子粮,以及上缴国库的漕粮……这些都是有定数的。」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全县人口五万户,每户年耗粮二十石……那就是一百万石? 不对,这是加上了那些流民和不在册的隐户。」 「但是!」 「那些大户人家,为了逃避赋税,往往会隐瞒田亩数量。这就是所谓的隐田。」 「他们报给官府的产量是九十万石,但实际产量可能有一百二十万石!这多出来的三十万石,就是他们的黑粮!」 「这部分粮,不在官府的帐上,也不在市面上流通。 它们就藏在地主家的私仓里!」 「这就是那把钥匙!」 李浩的手指在算盘上重重一拨。 「只要我能算出他们每家每户的实际田亩数,再对比他们上缴的税粮,就能算出他们手里到底藏了多少粮!」 「可是,怎麽算实际田亩数呢? 难道要去丈量土地? 那太慢了。」 李浩陷入了沉思。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本不起眼的《鱼鳞图册》副本上。 那是记录土地形状和归属的图册。 「对了!还可以反推!」 那麽,有什麽数字是他们无法隐瞒,也必须如实记录,甚至不得不多记的呢?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他在田间地头看到的,一座座巨大的水车正在转动,清澈的河水顺着沟渠流进田地。 种地需要什麽? 种子丶肥料丶人工…… 这些都可以作假,可以少报。 还有什麽? 「水!」 李浩的眼睛猛地睁开,那一瞬间,仿佛有火花在瞳孔深处炸裂。 清河县水网密布,地势低洼。 这里种田,最大的成本不是种子,而是水利。 引水灌溉需要交钱给水会,排涝防洪也需要交钱给河工。 而这些钱,是按田亩数和用水量来分摊的! 而且,因为水利设施是各大家族共同维护的,为了防止别家占便宜,他们在记录水帐的时候,不仅不会少报,反而会锱铢必较! 「对! 就是水帐!」 李浩冲到书架最深处,那是存放《水利志》和《河工修缮录》的角落。 他一把抓起那几本落满灰尘的册子,飞快地翻动起来。 「哗啦——哗啦——」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库房里回荡,急促得如同战场上的号角。 赵守正看得一脸懵逼,端着面碗的手都抖了一下:「贤侄,你这是怎麽了? 那几本破书都是修河堤的烂帐,跟粮食有什麽关系?」 「不!大人!这就是关系!」 李浩猛地将算盘一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您看! 周家今年缴纳的引水费是三百两! 按清河的水价,这意味着他们灌溉了至少三千亩地! 而且是足额灌溉!」 「足额灌溉,就意味着水源充足。 既然水源充足,又没有旱灾,怎麽可能像他们帐本上说的那样亩产只有二百斤?」 「再看吴家! 他们今年分摊的排涝费是五百两! 这说明他们那片低洼地的水都被排乾了,根本没受涝灾! 可他们却报了五成的水损!」 「哈哈哈哈!」 李浩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一股破局后的畅快淋漓。 他指着那些看似完美的假帐本。 「假帐! 全是假帐! 他们能把粮食藏起来,能把田赋赖掉,但他们赖不掉这笔水帐! 因为如果不交这笔钱,别的家族就不让他们用水! 这就是他们的死穴!」 「只要拿着这笔水帐,倒推出他们的实际田亩数和灌溉情况,就能算出他们至少藏了多少粮!」 「这就是。 数即为钥!」 赵守正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面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他顾不上心疼,颤巍巍地指着李浩,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神了! 真是神了! 贤侄,你这…… 你这是怎麽想到的? 这简直是天衣无缝啊!」 他虽然不懂算学,但他听明白了。 这套方法简直就是一记绝杀! 这就是用豪强们互相监督的真帐,去攻破他们联手欺瞒官府的假帐! 「有了这个,看那帮老狐狸还怎麽抵赖! 本官这就升堂,哪怕是把这官印砸了,也要把粮食逼出来!」赵守正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重新找回了身为父母官的威严。 李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 「大人,咱们手里有了这把钥匙,那明天升堂,咱们就给他们演一出好戏。」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满身泥泞地冲了进来。 「李管事!宁阳急信!」 李浩接过信,那是张承宗的亲笔。 【李浩师弟: 宁阳将行《屯田令》,以工代赈,聊安民心。然邑中存粮仅可支半月,期满若无新粮接济,则乱象必复,前功尽弃。 清河乃全府粮仓,虽知豪强盘踞,然此乃宁阳生机所系。师弟若得破局之法,或有粮草消息,务请第一时间飞鸿传书,以定军心。 承宗顿首。】 看着这封信,李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半个月,那是张承宗给他争取的最后期限。 「贤侄,怎麽了?还愁什麽?」赵守正不解地问道。 「大人,咱们清河县不缺粮,但宁阳县缺粮。 我们还需要把粮运出去。」 李浩指了指外面的天空,语气沉重。 「怎麽运出去?」 「魏公公封锁了官道,设了关卡。 咱们虽然有粮,但只要一出城,就会被东厂的人扣下。 运不到宁阳,这些粮就是死的。」 赵守正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是啊,有了粮,还得有路。 「我们有粮,没路。」 「谁有路?」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站在长洲码头总是摇着摺扇的师兄。 「顾师兄……」 李浩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备纸笔!」 他大喝一声,铺开信纸,提笔写下了一封同样十万火急的信。 【顾辞师兄: 清河豪强将破,万石救命粮即将在手。 然魏阉封锁官道,陆路不通。 师弟无能,只能守着粮山望洋兴叹。 师兄在长洲,掌水路牛耳。 今宁阳危在旦夕,这万石救命粮,唯有靠师兄的船队,方能破网而出。 盼覆。 弟李浩顿首】 写完,他将信封好,交给信使。 「快!用最快的马,送到长洲县顾辞手中! 告诉他,我在清河等着他的船!」 看着信使远去的背影,李浩握紧了拳头。 这场仗,接力棒已经传到了最后一棒。 顾师兄,看你的了。 第106章 顾辞的破题——孤岛与千帆 长洲县,运河码头。 顾辞站在高高的了望塔上,手里紧紧攥着陈文那封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发皱的信纸。 他的目光,穿过密集的雨幕,死死盯着脚下这片曾经繁华如今却死寂的港口。 他的身边,长洲县令林正源正愁眉苦脸地扶着栏杆,身上的官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却也顾不上擦。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案首,这可如何是好啊?」林县令指着下面那些像蚂蚁一样蠕动的人群,「县衙的粥棚已经断顿了。 刚才那一阵暴乱,咱们的人差点没拦住。 要是再没粮,这几千个苦力非把本官生吞活剥了不可!」 顾辞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些船,又看着那些人。 码头上,数千艘大小船只静静地停泊着,桅杆如林,却无一丝生机。 那是被魏公公一道命令扣押在此的商船。 船老大们蹲在船头抽着闷烟,眼神里满是焦躁。而在岸上,是更加庞大的苦力人群。 他们衣衫褴褛,像是被遗弃的蝼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这片土地上蔓延。 「商道……义利……」 顾辞低声念着信中的那四个字,眉头紧锁。 先生的提示是:「商道之本,通有无,济天下。孤木难支,众木成林。 以有易无,联络纵横,方可破局。」 「救命……怎麽救?」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策马冲进码头,直奔了望塔而来。 「顾少爷!清河急信!」 顾辞心头一跳,连忙接过信。 那是李浩的亲笔。 【顾辞师兄:清河豪强将破,万石救命粮即将在手。然魏阉封锁官道,陆路不通……粮已备好,只欠东风!】 看着这封信,顾辞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两团火焰在燃烧。 「李浩,好样的!」 他猛地一拍栏杆,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但他却毫无察觉。 林县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怎麽了?是有好消息?」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顾辞将信纸递给林县令,「林大人,清河那边有粮了!」 「真的?」林县令大喜过望,但随即又垮下脸来,「可是……怎麽运过来? 魏公公把水路陆路都封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啊。」 「他封得住大路,封得住人心吗? 封得住利益吗?」 顾辞重新审视这盘棋局,脑海中的思路瞬间清晰起来。 宁阳:有钱,卖生丝券回笼的十六万两。没粮,有人,也即织工。 清河:有粮,李浩正在去逼出来的隐粮,没钱,粮商不敢卖,资金炼断裂,有人,也即农民。 长洲:有船,商会控制的庞大船队,有人,数千苦力,但既没钱也没粮。 「林大人!」顾辞指着下面,「宁阳出钱,清河出粮,长洲出船和人。」 「魏公公封锁了官道,设卡拦截。 但他拦得住大船,拦得住小船吗? 拦得住这遍布江南如的无数条支流吗?」 「只要我把这些苦力组织起来,把大船上的货化整为零,分装到千百条乌篷船,小舢板上。 利用他们对水路的熟悉,趁着夜色,穿过芦苇荡,绕过关卡……」 「这不就是,蚂蚁搬家吗?!」 林县令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能行? 那得多少钱啊? 那些船老大和苦力,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而且,这不仅仅是运粮!」 顾辞根本没听林县令的担忧,他的思维已经完全打开了。 「商会的船队闲着也是闲着,船老大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如果我告诉他们,只要帮宁阳运粮,宁阳就给他们发生丝券作为运费!」 「生丝券现在可是硬通货,比银子还抢手! 他们拿着券,既可以等半年后换丝去卖,也可以现在就转手套现!」 「这样一来,船动了,苦力有活干了,宁阳有粮了,清河的粮商也有钱赚了! 咱还不用花一锭银子!」 「这就是,物资置换,利益捆绑!」 「这就是先生说的,以有易无!」 顾辞激动得在了望塔上来回踱步。 他终于明白了。 所谓的商道,不是低买高卖那麽简单。 真正的商道,是调配资源。 生丝券对他们来说成本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却是价值十六两的期货! 顾辞越想越激动,没想到之前先生设计的期货,用处却是如此之大! 「来人!」 顾辞大喝一声。 「去! 把刘掌柜叫来! 还有,把那几个在码头上最有威望的船老大,不管是漕帮的还是盐帮的,都给我请到商会来!」 「告诉他们,顾辞要送他们一场泼天的富贵! 不来的,以后别想在长洲码头混!」 「林大人!」顾辞转身看向林县令,目光灼灼,「请您即刻下令,开放县衙武备库,给商会护卫发兵器! 以防我们走小道遇到零星的设防。」 林县令被这股气势所摄,咬了咬牙,狠狠点头:「好!本官这就去办! 只要能让百姓吃上饭,本官这乌纱帽不要了也罢!」 随从和林县令分头而去。 顾辞看着远方,微微一笑。 「魏公公,你想困死我们? 你想让我们变成孤岛?」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麽叫,千帆竞渡,万舟齐发!」 …… 与此同时,江宁城东,林府别院。 魏公公此刻的心情,却是好得不能再好。 他半躺在软塌上,手里端着一杯极品雨前龙井,听着下属的汇报。 「乾爹,好消息!」 那个尖嘴猴腮的探子头目一脸谄媚地跑进来。 「咱们的人回报,宁阳县那边已经乱套了! 米铺关门,黑市粮价涨到了二百文一斗! 听说有些织工拿着银子买不到米,正在县衙门口闹事呢!」 「清河那边也是,那个李浩虽然带着银子去了,但被那帮粮商当猴耍,连个粮仓的门都没进去。 现在正蹲在驿站里发愁呢。」 「至于长洲,嘿嘿,那更惨。 码头停摆,苦力们为了抢吃的,天天打架斗殴。 那个顾辞少爷,除了整天唉声叹气,啥也干不了。」 「好!」 魏公公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这才是咱家想看到的局面! 什麽狗屁新政,什麽生丝券,在肚子面前,都是扯淡!」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那几个被标红的县城上轻轻划过,仿佛在抚摸自己的战利品。 「陈文啊陈文,你以为有了钱就能翻天?」 「你错了。 这世上,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而活人,是要吃饭的。」 「你用那张破纸吸乾了江宁府的银子,咱家就用这一把米,吸乾你们的命!」 魏公公转过身。 「传令下去,继续盯着!」 「告诉那些关卡的守兵,眼睛都给咱家擦亮点! 别说是一船粮,就是一只带着米粒的耗子,也不许放进宁阳!」 「咱家要看看,他陈文还能变出什麽戏法来? 难道他还能撒豆成兵,变出粮食不成?」 「哈哈哈哈!」 狂妄的笑声在奢华的大厅里回荡。 …… 江宁分院,书房。 夜已深,雨声渐歇。 陈文依旧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但他的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投向了窗外那无尽的黑暗。 苏时走进来,轻轻剪去了一截烛芯,让灯火更亮了一些。 「先生,夜深了,您休息吧。」 陈文喝了口茶,道:「也不知道那三个小子,现在怎麽样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 信使冲进书房,手里高举着三封加急文书。 「先生!宁阳丶清河丶长洲三地来信!」 「看来,他们交卷了。」 陈文站起身,接过信,一封封拆开。 【宁阳张承宗:《屯田令》待发,以工代赈,流民暂安。 然粮草紧缺,已急书李浩师弟求援。】 【清河李浩:算学破局,水帐为钥。学生已寻得豪强隐粮之铁证,明日升堂,必逼其吐出万石军粮。 另:已联络长洲顾师兄,只待粮出,即刻启运。】 【长洲顾辞:三地联动,物资置换。万舟待发,只欠东风。今夜子时,破网而出!】 看着这三封信,陈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做的很不错,三人联手破局,做的很不错。」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雨后特有的味道,也是生机的味道。 「雨停了。」 「破题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就看他们具体如何实施了。」 第107章 魏公公:就算有粮也运不出去 江宁府衙,后堂。 google搜索twkan 晨曦透过薄薄的窗纸,洒在李德裕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 他一夜未眠,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出奇的亢奋。 叶行之也早早到了,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虽然没有说话,但那不断摩挲杯沿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报——!」 一名亲随快步走进后堂,手里捧着三封加急送来的密信。 「大人!宁阳丶清河丶长洲三地回信到了!」 李德裕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差点带翻了身前的茶盏。 他一把抢过信件,也不顾仪态,直接拆开。 叶行之也放下茶杯,凑了过来。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随着目光在信纸上移动,他们的神色从紧张,到惊讶,最后变成了狂喜。 「好!好啊!」李德裕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都有些颤抖,「这三个小子,竟然真的悟出来了!」 「张承宗这招屯田令,不仅解了流民之患,还把地主给绑上了战车。 这可是老成谋国之策啊!」 叶行之也抚须而笑,眼中满是赞赏:「李浩这以水推粮更是绝妙。 老夫治学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犀利的算学应用。 这哪里是算帐,这分明是诛心!」 「还有顾辞。」李德裕指着最后一封信,「物资置换,蚂蚁搬家。 这小子是把商道玩活了。 魏阉封得了大路,封不了这遍布江南的水路。」 看完信,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深深的敬畏。 「陈先生……真乃神人也。」李德裕感叹道,「昨夜他还说这是考题,不想今日这考卷就交上来了。 而且,这答卷比咱们预想的还要漂亮。」 「不过……」李德裕收起笑容,眉头微微皱起,「想到了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清河县,那帮豪强可是出了名的难缠。 李浩虽然有了法子,但真要在大堂上跟那群老狐狸对质,怕也不容易。 顾辞那边水路突围,也得应付魏公公那边的探子。 承宗那边屯田令,恐怕会触及那些地主的利益……」 「放心吧。」叶行之淡然一笑,「既已握住了那把钥匙,这锁,就一定能开。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听那惊雷落下的声音吧。」 …… 与此同时,清河县衙。 大堂之上,威严的明镜高悬匾额下,知县赵守正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肃穆。 堂下,跪着七八位身穿绸缎的乡绅。 为首的正是那位清河县粮商公会的会长,周半仓周员外。 「大人啊!您可要为草民做主啊!」 周员外没有像昨天那样撒泼打滚,而是换了一副更加诚恳的面孔。 他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帐册,语气沉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说我们囤积居奇,那是天大的冤枉。 今年清河县遭了水患,收成本来就不好。 这帐本上写得清清楚楚,亩产只有二百斤。 这点粮食,连交皇粮都不够,哪还有馀粮拿出来卖呢?」 其他的乡绅也跟着附和,一个个说得有理有据,仿佛他们才是这世上最无辜的人。 「是啊大人。 咱们也是没办法啊。 这粮食都在地里,还没收上来呢。」 「大人若是为了讨好上峰,非要逼我们卖粮,那就是逼死我们一家老小啊。」 更有甚者,一个姓吴的员外竟然搬出了「法不责众」的论调。 「大人,咱们这几家虽然有些存粮,但也都是为了防备荒年。 若是大人强行徵购,那就是坏了规矩,也是坏了祖宗家法。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怕是对大人的官声有碍啊。」 这是软硬兼施,既哭穷又威胁。 赵守正看着这群老狐狸,心里一阵冷笑。 昨天他还被这帮人忽悠得团团转,但今天,他可是有了底牌。 「周员外,你说你家今年亩产只有二百斤?」赵守正不紧不慢地问道。 「千真万确! 若是有一句假话,草民愿受国法处置!」周员外信誓旦旦。 「好。」赵守正点点头,「既然你说得这麽诚恳,那本官就让你心服口服。」 他转头看向大堂一侧的屏风。 「李贤侄,出来吧。 让周员外看看,咱们是不是冤枉了他。」 屏风后,李浩缓步走出。 他没有穿儒衫,而是换了一身干练的短打,手里拿着那个磨得发亮的算盘,腋下夹着几本厚厚的卷宗。 看到李浩出来,周员外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得这个年轻人,这几天就是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县里到处查帐。 不过,一个书生,能查出什麽来? 自己的帐做得天衣无缝,连府衙的老吏都挑不出毛病。 「周员外,咱们又见面了。」李浩走到周员外面前,将手中的卷宗轻轻放在案桌上,「您说您家今年歉收,是因为水患?」 「正是。」周员外硬着头皮说道,「洪水淹了庄稼,烂了根,自然歉收。」 「哦?那就奇怪了。」 李浩翻开一本卷宗,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这是县衙工房存档的《河工排涝志》。 上面清楚地记录着,您家那片低洼地,今年分摊的排涝费是五百两。」 「五百两,足够请最好的河工队,把那片地的水排得乾乾净净。 既然水都排乾了,哪里来的涝灾? 哪里来的烂根?」 周员外一愣,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还是强辩道:「这……虽然排了水,但那是之后的事儿了,之前已经淹了几天,庄稼早就受损了。」 「受损了?」 李浩冷笑一声,又翻开另一本卷宗。 「那咱们再来看看这本《水利修缮录》。 周员外,既然庄稼已经受损了,为何您今年还要足额缴纳三百两纹银的引水费?」 「按清河县的水价,三百两可以足额灌溉三千亩良田。 也就是说,您家不仅种满了地,而且每一亩都灌溉得足足的!」 「您是钱多烧得慌,明明庄稼都淹死了,还要往里灌水玩?」 这一连串的数据轰炸,砸得周员外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周员外抬手擦了擦汗。 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查到了这一步。 这些水利帐目平时根本没人注意,谁能想到会成为致命的破绽? 其他的乡绅见势不妙,开始互相使眼色,想要帮腔。 「李管事,这水费嘛,有时候也是为了明年做准备……」吴员外插嘴道。 「做准备?」李浩猛地将算盘一拨,发出清脆的响声,打断了那人的话,「吴家! 报旱灾,却多交了五十两的水车费! 这也是为明年做准备?」 「孙家! 报虫灾,可今年买的石灰粉比去年还少! 这也是做准备?」 李浩在大堂上来回踱步,手中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每一次响动,都伴随着一个精准得可怕的数据。 「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说歉收,说没粮。 可这些水帐,工帐,每一笔都在这里摆着。」 「假帐!全是假帐!」 李浩猛地停下脚步,指着周员外那张惨白的脸,声音越发坚定。 「周员外,您能把粮食藏在夹墙里,能把田赋赖掉。 但您赖不掉这笔水帐! 因为如果不交这笔钱,别的家族就不让您用水! 这就是您的死穴!」 「只要拿着这笔水帐,倒推出您的实际田亩数和灌溉情况,就能算出您至少藏了…… 三千石!」 「这三千石粮食,就在您的私仓里! 您认,还是不认?」 死一般的寂静。 周员外浑身颤抖,像是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鸡。 他想反驳,想抵赖,但在这些铁一般的数据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赵守正见时机已到,猛地一拍惊堂木。 「大胆周半仓! 铁证如山,你还敢欺瞒本官?」 「按照大夏律,欺瞒官府,囤积居奇,轻者流放,重者抄家! 你是想带着全家老小去岭南吃荔枝, 还是现在就把粮食交出来?」 赵守正并没有说那麽多,他要的是粮,是让他们服软。 流放三千里。 这个威胁对于养尊处优的乡绅来说,比杀头还要可怕。 周员外终于撑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人开恩! 大人开恩啊!草民……草民是一时糊涂! 粮食都在库里! 草民这就回去开仓! 这就开仓!」 有了周员外这个突破口,其他的乡绅哪里还敢抵抗?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表态,生怕晚了一步也被李浩这神鬼莫测的算盘给算进去。 「我也交! 我家还有两千石!」 「我家也有! 愿意平价卖给官府!」 赵守正抬眼一愣。 那人赶忙改口,「不,不,大人,我刚才紧张说错了,低价,低价卖也行……」 看着这一幕,李浩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感觉手中的算盘依然滚烫。 他赢了。 不是靠蛮力,而是靠智慧,靠这世间最公平,也最无情的。 数。 …… 与此同时,清河县的一处隐秘茶楼。 魏公公的探子正躲在角落里,目睹了衙门里发生的一切。 他原本是来看笑话的,等着看赵县令和李浩被豪强们羞辱。 可结果,却让他完全意想不到。 怎麽回事,一天之前那李浩还毫无进展,怎麽一夜不见,什麽证据都准备好了? 顾不上喝茶,连忙起身,飞奔回驿站,写下一封加急密信,送往江宁。 半个时辰后。 江宁城东,林府别院。 魏公公正在听曲儿,突然收到这封密信。 他漫不经心地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什麽? 水帐? 他竟然查了水帐?」 魏公公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佛珠被扯断,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 「好一个陈文! 好一个李浩! 竟然能想到这种偏门左道!」 「咱家倒是小瞧了这帮书生!」 林半城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问道:「乾爹,那……那咱们怎麽办?清河的粮仓要是开了,百姓可就饿不死了。」 「饿不死?」 魏公公冷笑一声,重新坐回软塌上,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有了粮又如何?清河县确实能暂且让他们安生片刻。 但其他县呢,宁阳呢。 那些粮食长腿了吗? 能自己飞到宁阳去?」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清河到宁阳,虽只百里,却隔着三道关卡。 咱家的封锁令早就下去了,现在那条路上,恐怕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李浩就算逼出了粮食,也只能烂在清河的仓库里。 只要运不出去,宁阳还是死路一条。」 「哼,咱家倒要看看,他们能变出什麽戏法来。 难道还能把粮食变没,再变出来不成?」 …… 第108章 魏公公的船大,可惜太笨了 子时,长洲县野渡口。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夜色如墨,将这片广袤的芦苇荡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平日里,这里只有野鸭和水鸟栖息,连最老练的渔民都嫌这里水道复杂而不愿靠近。 但今夜,这片被遗忘的荒野,却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神秘而躁动的生命力。 没有火把,没有灯笼,甚至连说话声都被压到了最低,只有夜风吹过芦苇叶发出的沙沙声,掩盖了水面上那无数细碎而密集的划水声。 借着微弱的月光,赵守正站在岸边的土丘上,瞪大了眼睛,试图看清眼前的一切。 但除了黑压压的一片水域,他什麽也看不清,只能感觉到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黑暗中潜伏着无数只巨兽。 「贤侄,船呢?你说的千帆竞渡呢?」赵守正忍不住低声问道,大手心全是冷汗。 「魏公公的水师就在十里外的江面上巡逻,咱们这一万石粮食要是运不走,那可就全完了。」 李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水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算盘。 他在等,等一个信号。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哨声突然响起。 「啾——」 这哨声并不尖锐,却瞬间唤醒了这片沉睡的水域。 原本漆黑一片的芦苇荡里,突然亮起了无数盏微弱的油灯。 那些灯火被罩在特制的黑布灯笼里,只有对着岸边的一个小孔透出光亮,就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在眨眼。 一盏,两盏,十盏……成百上千盏! 赵守正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那密密麻麻的芦苇丛中,无数条黑影正缓缓驶出。 有乌篷船,有小舢板,有渔船,甚至还有几艘平日里用来运货的平底驳船。 它们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幽灵,又像是一群闻到了蜜糖味道的蚂蚁,铺天盖地,无声无息地向着岸边靠拢。 每一艘船的船头,都站着一个赤膊的汉子,手里握着竹篙,神情肃穆。 「这是多少条船?」赵守正颤声问道。 「两千三百四十二条。」李浩报出了一个精准的数字,「全长洲县,不管是漕帮的丶盐帮的,还是咱们商会自己的,只要能浮在水面上的,全都来了。 就连城东赵老汉那个只有半截的破船,也被他那三个儿子给划过来了。」 「两千多条?」赵守正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这麽多船,这麽多人,怎麽可能做到如此整齐划一? 就是朝廷的水师,也没这般纪律啊! 本官以前徵调民船运粮,那可是要派差役拿着鞭子去赶,甚至要把船老大的家眷扣为人质,他们才肯动一动。而且就算来了,也是磨洋工,偷奸耍滑,哪像现在这样……」 他指着那些正在默默靠岸的船只。 没有争抢,没有喧哗,只有一种默契的配合。 前面的船装满立刻驶离,后面的船立刻补上。 「大人,这就是商道。」 李浩转过头,看着赵守正那张满是震惊的脸,轻声说道。 「官府靠的是令,令行禁止,靠的是威。 商会靠的是利,利聚人散,靠的是贪。」 「而我们……」 李浩指了指那些赤着脚,踩在泥泞里却毫无怨言的苦力。 「我们靠的是心。」 「心?」赵守正一愣,仿佛被什麽东西击中了心坎。 他想起了自己这几十年的官场生涯,想起了那些被层层盘剥的百姓,想起了那些对官府充满畏惧和仇恨的眼神。 「对,心。」李浩继续说道,「顾师兄告诉他们,这不仅仅是一笔买卖。 这每一袋粮,都是宁阳几万条命的希望。 谁要是掉了链子,别说拿不到生丝券,以后在长洲水面上也别想混了,会被所有人戳脊梁骨。」 「而且,顾师兄给他们的,不仅仅是钱,还有尊严。 他没有把他们当苦力,而是当成了救命恩人。 他承诺,只要这次成了,每一位船老大都能得到一枚义商的勋章,以后在宁阳商会做生意,享受贵宾待遇。」 「当利与义结合在一起时,这种力量,是任何官威都无法比拟的。」 赵守正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羞愧和敬畏。 他以前只觉得陈文是个有才华的书生,致知书院是个有点离经叛道的学堂。 他甚至在心里还隐隐有些看不起这些满身铜臭味的商人。 但今天,他才真正明白,这群年轻人正在做一件多麽可怕,也多麽伟大的事情。 他们在重塑人心。 他们在用一种全新的规则,把这盘散沙一样的民间力量,凝聚成了一块坚不可摧的铁板。 「贤侄,」赵守正长叹一声,对着李浩深深一揖,「老夫受教了。 以前总觉得你们这是旁门左道,如今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大道啊。」 李浩连忙还礼:「大人言重了。 若无大人鼎力支持,这些粮食我们也运不出来。 大人才是这破局的关键。」 就在两人说话间,顾辞已经指挥着第一批船队靠岸了。 他站在一艘稍大的乌篷船头,身上披着蓑衣,手里拿着一面黑色的令旗。 他的脸庞被江风吹得有些发红。 「快!装船!」 顾辞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号队,装一车!」 「二号队,跟上!」 「注意吃水线! 别贪多! 我们要的是速度,是隐蔽!」 岸上的苦力们早已准备就绪。 他们两人一组,扛着沉重的粮袋,飞快地在跳板上穿梭。 那跳板被踩得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但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顾少爷!」 一个满脸胡茬,赤着上身的船老大跳上岸,对着顾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熏黄的牙齿。 他是漕帮的一个小头目,人称「浪里钻」,平时最是桀骜不驯,连官府的帐都不买。 但此刻,他对顾辞却是满脸的服气。 「您就放心吧! 这片芦苇荡就是咱们自家后院。 别说是那帮只会吃乾饭的官兵,就是龙王爷来了,也得迷路! 咱们这些兄弟,哪个不是在水里泡大的?」 「老张头,这次要是成了,我请你喝全江宁最好的酒! 而且,你的那条破船,商会出钱给你换新的!」顾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感情好!」老张头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不过顾少爷,酒不酒的倒是其次。 俺们就是想争口气! 那魏阉把咱们当狗看,封了码头不让咱们吃饭,咱们就要让他知道,狗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旁边一个盐帮的老大也凑了过来,吐了一口唾沫:「就是! 咱们虽然是粗人,但也知道好歹。 宁阳那边的织工也是苦命人,咱们这是在积德! 要是能顺便气死那个老阉狗,那就是积大德了!」 「说得好!」顾辞大手一挥,道,「那就咬下他一块肉来! 让他知道,这江宁府的水,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装船的速度极快。 不到一个时辰,数百车粮食就被化整为零,装进了那两千多艘小船里。 每一艘船都不满载,吃水很浅,正好可以在这浅滩芦苇荡里穿行。 「撤!」 顾辞再次挥动令旗。 「灭灯!」 那一盏盏萤火瞬间熄灭,整个芦苇荡再次陷入了黑暗。 「哗——哗——」 划水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显得更加急促。 船队开始缓缓移动,向着下游的宁阳方向驶去。 「李浩,赵大人,这里交给你们了。 我随船队走。」顾辞跳上一艘小船,对岸上的两人挥了挥手。 「保重!」李浩和赵守正齐声说道。 看着船队消失在夜色中,赵守正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对李浩说道:「贤侄,咱们也快撤吧。 这动静不小,魏公公的人怕是很快就要察觉了。」 李浩点了点头,正要转身。 就在这时,远处的水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呜——呜——」 那声音凄厉而尖锐,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几道耀眼的火光在数里外的江面上亮起,划破了夜空。 「不好!是魏公公的水师巡逻队!」 李浩脸色一变,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怎麽会来这儿? 这地方平时连鬼都不来啊!」 赵守正也是一脸煞白:「完了完了! 这要是被发现了,咱们就是全军覆没啊!」 此时,水面上的船队显然也发现了异常。 一阵骚动在黑暗中蔓延。 有些胆小的船夫手一抖,竹篙掉进了水里,发出了清晰的落水声。 「什麽人?!」 远处传来官兵的喝问声。 紧接着,几支火箭带着呼啸的风声,射向了芦苇荡。 「嗖——嗖——」 火箭落在乾枯的芦苇上,瞬间燃起了大火。 火光冲天,将原本黑暗的水面照得如同白昼。 顾辞站在船头,看着那渐渐逼近的火光,看着那一艘艘巨大的楼船像怪兽一样压过来,眉头紧锁。 「该死! 肯定是有内鬼,或者是他们发现了车队的动静。」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庞大的船队。 两千多条船,虽然化整为零,但在这种火光的映照下,根本无处遁形。 一旦被发现,那就是活靶子。 「顾少爷,怎麽办?」老张头也慌了,声音发颤,「那可是楼船啊! 咱们这些小舢板,撞一下就散架了! 而且他们有弓箭,咱们只有竹篙啊!」 顾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周围的地形。 这里是芦苇荡,水深只有几尺,到处都是淤泥和暗礁。 大船虽然火力猛,但吃水深,根本进不来。 「别慌。」顾辞冷笑一声,内心里已经有了计策。 「这里是大船的坟墓,却是我们的天堂。」 「传令下去!」 他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大喝。 「一号至五号船队,把所有的灯笼都挂起来! 挂在竹竿上,举得越高越好! 往东边的宽阔水域跑! 那是死路,但水深,适合大船追。」 「六号至十号船队,往西边的沼泽地跑,弄出点动静来! 把那几艘装石头的空船给我沉了,堵住河道!」 「主力船队,熄灭所有灯火,贴着芦苇根,走中路的主航道!全速前进!」 「这是调虎离山?」老张头一愣,随即大喜,「高! 实在是高! 那帮官兵都是旱鸭子,肯定会被亮灯的吸引过去!」 随着命令传达下去,原本整齐的船队瞬间散开。 东边的水面上,突然亮起了数百盏明亮的灯笼,在风中摇曳,仿佛是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突围。 船夫们还故意大声吆喝,敲击船帮,制造出喧嚣的假象。 「快跑啊! 官兵来啦!」 「把粮食扔了! 保命要紧!」 西边的沼泽地里,也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和落水声,仿佛是有船只触礁了。 远处,魏公公的水师巡逻船果然被那边的动静吸引了。 负责指挥的千户站在楼船上,看着东边那连绵的灯火,嘴角露出狞笑。 「哼,果然是群乌合之众!一吓就乱了!」 「传令!全速追击东边的船队!把他们给我撞沉!一个不留!」 「可是大人,西边好像也有动静……」副官提醒道。 「那是疑兵! 没看到东边的灯火最多吗? 粮食肯定在那边!」千户不屑地说道,「追!」 巨大的楼船转动着笨重的船身,向着东边和西边追去。 船上的官兵大呼小叫,以为抓到了大鱼,根本没有注意到那片最安静最黑暗的中路芦苇荡。 顾辞站在船头,看着那渐渐远去的火光,看着那一艘艘笨重的楼船在浅滩上搁浅打转,微微一笑。 「魏公公,您这大船虽好,可惜太笨了。」 他转过身,看向前方那漆黑的水道。 「加速! 在天亮之前, 我们必须冲出长洲地界!」 船队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在芦苇荡中蜿蜒前行。 第109章 宁阳会师!三位少年重聚! 黎明前的宁阳渡口。 江水漆黑,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光。 张承宗站在码头的最前端,身上那件单薄的儒衫早已被江风吹透,贴在身上,但他像是一尊泥塑木雕,一动不动。 他的身后,是县令孙志高和数千名闻讯赶来的织工和流民。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上游的方向,那是长洲通往宁阳的必经之路。 那是生路,也是死路。 如果船来了,他们活。 如果船没来,他们死。 「承宗啊……」孙志高搓着手,内心有些焦急「这都什麽时辰了? 天都快亮了。若是……若是被魏阉的水师截住了……」 他没敢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后果。 张承宗没有回头,他的眼睛乾涩得发痛,却不敢眨一下。 「不会的。」 「李浩算无遗策,顾辞智计百出。 他们答应过我,半月之内,必有粮到。 他们绝不会食言。」 虽然这麽说,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鲜血渗出,却毫无知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惨白的鱼肚白,那是绝望的颜色。 江面上,依然空空荡荡,只有几只水鸟掠过,发出凄厉的嘲笑声。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上,绝望地拍打着大腿,「根本没有粮! 咱们都要饿死在这儿了!」 「完了……全完了……」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压抑的哭声开始在人群中响起。 孙志高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流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 张承宗那双原本有些暗淡的眸子,突然猛地收缩。 「那是……什麽?」 他指着远处的江面,声音颤抖。 只见在晨雾的尽头,隐约出现了一个黑点。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无数个黑点连成一线,像是从江底涌出的黑色巨龙,又像是从天边杀来的千军万马,破开晨雾,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向着渡口冲来! 「船!是船!」 张承宗大喊一声,却像是炸雷一样惊醒了所有人。 「那是咱们的船! 粮船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 几千双眼睛死死盯着江面,不敢置信,又充满狂喜。 船队越来越近。 为首的一艘大船船头,立着一个身披蓑衣的身影。 「靠岸!」 那个身影挥动令旗,声音穿透江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是顾辞的声音! 「哗啦——」 两千多艘小船如同归巢的倦鸟,争先恐后地冲向码头。 船还没停稳,顾辞就直接从船头跳了下来,溅起一身泥水。 紧接着,另一艘船上,李浩也跳了下来,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算盘,差点摔个狗吃屎。 张承宗再也忍不住了。 他像是疯了一样冲下码头,甚至跑丢了一只靴子。 「师兄! 师弟!」 三个年轻人,在这黎明的江滩上,在几千人的注视下,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张承宗一把抱住顾辞和李浩,像是要把他们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们…… 你们这两个混蛋!」张承宗哽咽着,泪水混合着泥水流下,「你们要是再晚来一步,我就真的带着乡亲们去刨树皮了!」 顾辞拍着他的后背,虽然自己也是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脸上却挂着笑容。 「刨什麽树皮? 有我在,能让你饿着吗?」 他指了指张承宗那满脸的胡茬和凹陷的眼窝,心疼地骂道:「看看你这鬼样子,比流民还像流民。 这几天没少受罪吧?」 「受罪算什麽?」李浩在一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虽然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但却十分精神,「只要能把这粮运进来。 就算让我把这算盘珠子吞了我也乐意!」 他指着身后那连绵不绝的船队,声音豪迈。 「师兄,你看着! 这一万石粮,全是从那帮清河奸商嘴里抠出来的! 够咱们宁阳吃两个月了! 而且这只是第一批,只要路通了,以后源源不断!」 「太好了。」 张承宗笑得像个傻子,随即又哭得像个孩子。 抬手擦乾眼泪,他激动地说道:「走,咱们一起去卸粮!」 「走!」 平时他们拿惯了书本,此刻这对他们来说本来十分沉重的粮袋,却搬得十分有劲。 此时,岸上的织工们已经冲进了浅水里。 他们也不顾江水冰冷,伸着手去接那沉甸甸的粮袋。 当第一袋大米被扛上岸,解开袋口,露出里面雪白晶莹的米粒时,整个渡口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那是饿怕了的人,见到救命稻草时的敬畏。 紧接着,爆发出了震天的哭喊声。 「有粮了!咱们有救了!」 「活菩萨啊! 这三位小相公是活菩萨啊!」 一群人跪在地上,对着这三个少年磕头。 那是最质朴的感激,也是最沉重的信任。 孙志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 他做了半辈子官,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这顶乌纱帽戴得如此沉重,又如此荣耀。 这三个年轻人,用他们的智慧和勇气,硬生生把宁阳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 与此同时,江宁城东,林府别院。 「哐当!」 一声巨响,一只价值连城的青花瓷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飞溅,划破了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太监的脸,鲜血直流。 但这小太监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浑身瑟瑟发抖。 「你说什麽?再说一遍!」 魏公公咆哮着,声音尖锐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平日里那副阴沉冷静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头发散乱,面容扭曲,活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疯狗。 「回……回乾爹……」前来报信的水师千户跪在地上,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声音颤抖,「两千多条船……全……全都冲过去了! 他们……他们太狡猾了! 用灯火疑兵,把咱们的主力引开了,然后……然后……」 「废物!饭桶!咱家养你们有什麽用?!」 魏公公一脚踹在千户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两千条船啊!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了?你们是瞎子吗?还是聋子?咱家的封锁线呢?咱家的关卡呢?都是摆设吗?!」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的手指都在痉挛。 「咱家花了那麽多银子,动用了那麽多关系,甚至把东厂的牌子都亮出来了!就是为了困死他们!结果呢?结果让人家当猴耍!」 「现在粮进去了!宁阳活了!咱家这脸……这脸往哪搁?!」 魏公公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捂着胸口,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以为这只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可现在,那群老鼠不仅咬破了笼子,还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那种被蝼蚁戏耍的屈辱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滚! 都给咱家滚出去!」 魏公公抓起桌上的茶盏,胡乱地砸向众人。 「咱家不想看到你们这群废物! 滚!」 大厅内的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只剩下魏公公一个人,坐在满地的狼藉中。 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宁阳县,指甲在扶手上抓出了深深的痕迹。 「陈文…… 你带的一群好学生! 好……好得很!」 他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皱眉思索着…… …… 江宁分院,书房。 清晨的阳光洒在书案上,将那三封刚刚送到的捷报照得透亮。 陈文静静地看着信,看着那上面跃然纸上的喜悦与豪情。 苏时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的激动:「先生,咱们赢了! 粮到了,宁阳活了!师兄们太厉害了!」 陈文放下信,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远处那片被雨水洗刷过的天空,云开雾散,一轮红日正在喷薄而出。 「这一仗乾的很不错。 他们做到了。」 陈文轻声说道,嘴角微微翘起。 「他们不仅解了宁阳的围,更解了自己心里的锁。」 「此项课程设计,他们三人全优。」 他跟身后的苏时说道:「苏时,先跟他们知会一声,等他们忙完,咱们给他们三人庆功!」 「是,先生!」 苏时眉眼含笑,看起来比自己受到了表扬还欣悦。 …… …… ps:感谢澜之投喂的三颗灵感胶囊!等后续有时间再安排一下加更吧!刚过去的粮道危机这块儿,是我比较满意的一段,请允许我小小骄傲一下哈哈!不过我看大家的评论,也对这段挺多好评,这就是高山流水!接下来的情节,持续精彩!敬请期待! 第110章 你们是江宁府的功臣 江宁府,致知书院分院。 秋雨初歇,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斑驳地洒在书院那块青石牌坊上。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桂花的清香,仿佛连老天都在为这日子庆贺。 议事厅的大门敞开着,苏时早早地命人备好了热茶和点心,甚至还特意温了一壶上好的花雕酒。 茶香与酒香交织在一起,让人心安。 「来了!来了!」 王德发像个肉球一样从大门口滚进来,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本书由??????????.??????全网首发 「先生! 师兄们回来了! 全都回来了!」 陈文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向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虽然沉稳,但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 那是他放出去的风筝,如今终于要收线了。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三匹快马绝尘而来,马蹄声碎,敲打着青石板路,也敲打着众人的心。 为首的顾辞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利落。 但那一身原本飘逸的青衫此刻沾满了泥点,发髻也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额前,却掩不住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 紧随其后的是李浩,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已经被摸得油光发亮的算盘,那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命根子。 他的眼窝深陷,显然是熬了无数个通宵,但嘴角的笑意却是怎麽也压不住。 最后是张承宗。 他的裤腿高高挽起,露出一截黝黑的小腿,靴子上沾满了黄泥,活脱脱一个刚从地里回来的老农。 但他下马的动作沉稳有力,那挺拔的脊梁,比任何时候都要直,仿佛扛起过千斤重担。 「先生!」 三人快步上前,不用商量,整齐划一地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学生……幸不辱命!」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却又带着几分哽咽。 陈文看着这三个弟子。 半个月前,他们还是只会读书的少年,眼神里满是清澈的愚蠢和对未来的迷茫。 如今,他们黑了,瘦了,但也壮了。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毅和从容,那是只有真正经历过生死考验,真正扛过事儿的人才会有的气质。 「回来就好。」 陈文伸手一一扶起他们。 他的手有些颤抖,轻轻拍打着他们肩膀上的尘土,仿佛要拍去这一路的艰辛。 「进去说话。 李大人和叶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 议事厅内,茶香四溢。 李德裕和叶行之两位大人坐在上首,看着这三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眼中的赞赏藏都藏不住。 他们不再把这三人当成晚辈,而是当成了可以平等对话的同袍。 「快坐! 快坐!」李德裕热情地招呼着,甚至亲自起身为他们倒茶,「本官这几天在府衙,耳朵都要被你们的事迹给磨出茧子了。 但听探子报是一回事,听你们亲口说是另一回事。 快给咱们详细说说,这一仗到底是怎麽打的?」 张承宗有些局促地坐下,端起茶杯一口喝乾,那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但他喝得像白开水。 「大人,其实也没什麽。」张承宗憨厚地笑了笑,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学生到了宁阳,看到那些流民饿得眼睛发绿,还在那儿啃树皮,心里那个慌啊。我 就想起了先生信里说的那句化闲为劳。」 「我就想着,与其让他们闲着闹事,不如给他们找点事干。 我就扛着锄头去了城外的荒地。 一开始也没人信,都说那是盐硷地,种不出东西。 我就自己脱了鞋下地,一锄头一锄头地挖。」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那些乡亲们一看,读书人都肯光着脚干活,他们哪好意思闲着? 再加上地主们怕流民闹事,也愿意出粮。 这一来二去,几千人就这麽动起来了。 那场面,大人您是没见着,几千把锄头一起挥下去,连地皮都在抖! 千亩荒地,硬是被咱们给开出来了!」 「好!」叶行之抚须长叹,「承宗啊,你这看似笨办法,实则是大智慧。 孟子云:民事不可缓也。 你不仅解了燃眉之急,更是把那几万流民的心给安住了。 这比十万石粮食还要珍贵啊! 这才是真正的父母官该做的事!」 「李浩呢?」李德裕转头看向那个正对着一盘点心猛攻的算学天才,眼中满是笑意,「听说你在清河县衙大堂上,把那些老狐狸给算得哑口无言? 连周半仓都被你吓尿了裤子?」 李浩咽下嘴里的糕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帐本。 「大人,其实那些豪强也不难对付。 他们以为把帐做平了就万事大吉,却忘了这世间万物皆有数。 他们能瞒得过人,瞒不过老天爷。」 「学生在田埂上蹲了三天,看那个水车转了多少圈,看那沟渠里流了多少水。 我就算准了那个水字。 种多少地,就要用多少水。 水帐一对,田赋自现。」 他模仿着当时在大堂上的语气,挥舞着算盘:「我就指着那个周员外的鼻子问:你家既说旱灾,为何还要交足额的水费? 你是钱多烧得慌吗? 那老小子当时脸就绿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为了不被流放,那是争着抢着交粮啊! 大人,您是不知道,那种用数字把谎言一层层剥开的感觉,真是太痛快了!」 李浩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还在回味那种用数据碾压对手的快感。 「痛快! 真是痛快!」李德裕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本官做了这麽多年知府,最头疼的就是这些豪强隐田漏税。 没想到被你小子一本水帐给破了! 回头你这法子,本官要在全府推广! 让那些偷税漏税的奸商无处遁形!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顾辞身上。 顾辞没有像李浩那样兴奋,也没有像张承宗那样谦逊。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那把已经有些破损的摺扇,神色平静得有些深沉,仿佛还沉浸在那夜的江风中。 「顾辞,说说长洲吧。」陈文开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是。」 顾辞放下摺扇,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特有的磁性。 「长洲之局,在于通。 魏公公想把我们变成孤岛,我就把这孤岛变成一张网。 我把商会的船队拆散了,化整为零,和那些苦力结成了利益共同体。」 「那一夜,真的很险。」顾辞的目光变得悠远,「魏公公的水师就在十里外,探照灯像鬼火一样扫来扫去。 我们两千多条小船在芦苇荡里穿行。 只要有一条船被发现,那就是全军覆没。」 「但是,没有人退缩。 那些平日里为了抢一个馒头打得头破血流的苦力,为了那一袋粮,硬是一声不吭地扛着走。 魏公公的大船虽然厉害,但也只能干瞪眼,看着我们在眼皮子底下溜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人都能想像出那一夜的惊心动魄。 那是与强权的正面对抗,是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的豪赌。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叶行之看着这三个年轻人,眼眶有些湿润,「老夫教了一辈子书,却从未见过如此生动的安民策。 你们不仅救了人,更救了这官场的良心。」 「若是天下读书人都能像你们这般,这大夏的江山,何愁不兴?」 李德裕也站起身,郑重地整理了一下官袍,对着三人拱了拱手。 「哪怕没有官身,这份功劳,也是谁都抹杀不掉的! 你们是江宁府的功臣!」 议事厅内,气氛热烈而温馨。 大家都在为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而欢呼,为这三个年轻人的成长而骄傲。 王德发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端起酒壶就要倒酒:「我就说嘛! 咱们致知书院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魏阉那老小子,这次肯定气得吐血三升! 咱们是不是该摆几桌庆功酒,好好热闹热闹 ?我这就去定醉仙楼最好的席面!」 「对!庆功酒!我这就去安排!」苏时也笑着附和,转身就要往外走。 「慢着。」陈文叫住了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不用去醉仙楼了。 就在这书院里,摆几桌家宴。 咱们自己人,喝个痛快。」 「好嘞! 先生发话了,那我就去把我珍藏的那几坛女儿红挖出来!」王德发一听更来劲了,拉着苏时就往后厨跑。 不一会儿,丰盛的酒菜便摆满了议事厅。 没有外人,没有那些繁文缛节,只有一群生死与共的师生和盟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承宗喝得满脸通红,拉着叶行之的手,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屯田的事儿:「叶大人,您是不知道,那些流民肯干活啊! 只要给口饱饭,他们能把地皮翻个底朝天! 明年……明年咱们宁阳肯定是个丰收年!」 李浩则和李德裕拼起了酒,一边喝一边还在算帐:「大人,这一仗咱们虽然花了钱,但商会的名声打出去了,以后这生丝券就是咱们江宁的银票! 这笔买卖,咱们赚翻了!」 顾辞端着酒杯,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迷离,显然也醉了几分。 他看着这满堂的欢声笑语,看着先生那始终温和的侧脸,只觉得这半个月来的疲惫和惊险,都在这一杯酒里化解了。 这一夜,致知书院灯火通明。 笑声。 划拳声。 甚至还有王德发那跑调的歌声,传得很远很远。 这是对这段日子以来压抑情绪的最好释放。 直到月上中天,酒宴才渐渐散去。 两位大人在随从的搀扶下,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开了。 弟子们也都醉得东倒西歪,被苏时安排人扶回了房间。 陈文看着这一切,并没有打断他们。 他只是微笑着,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在酒精的作用下卸下防备,露出最真实的快乐。 「好生照顾他们。」陈文对苏时吩咐道,「今晚,让他们睡个好觉。」 「是,先生。」苏时应道。 陈文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议事厅,转身离去。 夜风微凉,吹灭了最后一盏烛火。 整个书院陷入了沉睡。 …… 次日清晨,江宁分院议事厅。 宿醉的头痛让厅内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虽然苏时贴心地准备了醒酒汤,但大家脸上的神色却比昨晚的酒还要苦涩几分。 酒醒了,梦也就醒了。 李德裕坐在上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手里捧着那碗热汤,却迟迟没有喝下去。 他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陈文,欲言又止。 「大人有话直说。」陈文放下手中的书卷,神色清明,仿佛昨晚根本没沾酒。 「陈先生,」李德裕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昨晚本官高兴,有些话没敢说。 但今天酒醒了,这心里却越发慌了。」 「大人是担心生丝券的兑付?」陈文一语道破。 「正是。」李德裕苦笑,「半年后,那可是一万担生丝啊! 现在魏公公把持着江南所有的货源。 半年后若是交不出货,这可是官逼民反啊!」 第111章 新的一课:非零和博弈 周通也抬起头,声音冷峻:「大人说得对。 我算过,如果半年后违约,按照咱们定的条款,不仅宁阳商会要完蛋,就连为此背书的府衙名声也会彻底臭大街。 到时候,魏公公甚至不用动手,光是那些愤怒的商户,就能把咱们生吞活剥了。」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文身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陈文缓缓站起身,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 「你们做得很好。 这是防守的胜利。」陈文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但防守,永远赢不了战争。 魏公公手里握着织造局,握着皇权特许。 他可以输十次,百次,只要他不死,他就能卷土重来。 而我们,只要输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我们不能守。 我们要攻!」 陈文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越过长江,越过崇山峻岭,最终重重地落在了西南一角。 「蜀地。」 「顾辞,接下来我要你去蜀地。」 「蜀地?」顾辞低声惊呼,「先生是要我去蜀地买丝?」 「是也不是。」陈文转过身,目光锁定顾辞,「蜀地买丝之事,没你想像的那麽简单。 不然我们派个掌柜去就行了,何必让你这个案首亲自出马? 顾辞,你此去蜀地,不只是去买卖,而是去, 纵横。」 「学生在。」顾辞站起身,神色肃穆,但他眼中依然带着一丝疑惑,「请先生教我。」 陈文拿起一支石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纵横之术。 「顾辞,你知道何为纵横吗?」 顾辞沉思片刻,回答道:「苏秦合纵,六国抗秦;张仪连横,破纵强秦。纵横者,利用利害关系,分化拉拢,以弱胜强。」 「不错。」陈文点头,「但那只是皮毛。 那是战国时的纵横,是杀伐之术。 我要教你的,是天下之事的纵横,是共生之术。」 他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地缘与远交近攻。 「顾辞,你告诉我,蜀地商帮与江南商帮,关系如何?」 顾辞想了想,说道:「素来不睦。 江南丝绸精细,蜀锦花色繁复,两者虽有竞争,但因路途遥远,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听说蜀地商人一直想把货卖到外地去,但陆路难走,水路又多途径江南,被咱们这边的商帮卡着脖子,所以积怨颇深。」 「这就对了。」陈文手中的石笔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这就是地缘政治。 魏公公之所以能封锁江南,是因为他在江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这里的商户丶官府丶码头,大多要看他的脸色。 但在蜀地,那是别人的地盘。」 「魏公公想垄断天下的丝绸生意,他不仅是我们的敌人,也是蜀地商帮的敌人。 如果魏公公彻底控制了江南,掌握了定价权,蜀锦就更别想出头了。」 「所以,敌人的敌人,就是天然的朋友。」 陈文看着顾辞,循循善诱。 「你去蜀地,首先要找的,不是那些卖丝的小商户,而是蜀地商帮的头人。 你要告诉他们,如果不帮我们,魏公公一旦垄断了江南,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这叫,唇亡齿寒。」 「你要利用这种地缘矛盾,去结交那些被魏公公排挤或者是想要插手江南利益的蜀地豪强。 哪怕他们以前恨江南人,但在共同的敌人面前,恨意可以转化为同盟。」 顾辞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学生明白了。这是借力打力。」 「不,这只是第一层。」 陈文摇了摇头,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二行字,这几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非零和博弈。 「非……零和?」顾辞一愣,「这是何意?」 「博弈?」一直沉默的叶行之抚须皱眉,有些不解,「陈先生,这博弈二字,老夫倒是常在棋谱上见到。 下棋者,黑白对立,你死我活。 先生的意思是,让顾辞像下棋那样去算计蜀地商人?」 「叶大人说得对。」李浩也插嘴道,他怀里抱着算盘,一脸的认真,「我在清河算帐也是这样。 大户多交一斗粮,我就少一斗难处。这帐目上的一进一出,从来都是对立的。怎麽可能不是算计?」 陈文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拿起一支石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正方形的棋盘。 「诸位说得没错。 在世人眼中,博弈就是下棋,是算计。 棋盘就这麽大,位子就这麽多。 我要占这角,你就得让;我要吃这子,你就得损。」 「这就叫,零和博弈。」 他在黑板上写下这四个字,笔锋锐利。 「魏公公现在做的,就是零和博弈。 他觉得天下的利就像这一块饼,他多吃一口,我们就得饿着。 所以他要封锁,要垄断,要置我们于死地。」 「但是!」 陈文的话锋陡然一转。 「商场,或者说这天下之事,真的只是棋盘吗?」 他看向张承宗。 「承宗,你在宁阳屯田。 你带着流民开荒,种出了粮食。 这粮食,是从地主家抢来的吗?是从别处偷来的吗?」 张承宗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是。那是从荒地里长出来的。是流民们用汗水换来的。」 「这就对了。」陈文目光炯炯,「地主出了地,流民出了力,最后大家都吃饱了饭。 地主没亏,流民活了,宁阳安了。」 「这,就是我刚说的,非零和博弈。」 「也就是——做饼。」 「做饼?」众人面面相觑,这个比喻虽然通俗,但其中的深意却一时难以参透。 「先生的意思是……」周通若有所思,「这世上的利,不是固定的?是可以变出来的?」 「聪明。」陈文赞许地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茶壶,又拿了两个空杯子。 「如果这壶水是天下的财富。 李浩,你觉得它有数吗?」 「自然有数。」李浩笃定地说,「一壶就是一壶,倒完了就没了。」 「那是死水。」陈文指了指窗外,「但如果是活水呢? 如果我们去挖一口井,引来一条河呢?」 他转向顾辞,语重心长。 「顾辞,你这次去蜀地,如果抱着零和的心态,那你就是去求人,去分他们的肉。 蜀地商帮会觉得你是来抢食的饿狼,他们会防备你,会抬价,甚至会联合起来绞杀你。」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们是来低价收丝的。而我们的目标也确实是去买他们的平价丝,甚至能低价买更好。 他们被江南商帮压榨怕了,也恨透了。 现在江宁有难,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帮,而是趁火打劫。 他们肯定想坐地起价,把以前亏的都赚回来,甚至想看着我们死,然后低价接收我们的地盘。」 「所以,有这麽好的机会,他们怎麽会轻易卖给我们平价甚至是低价的丝呢?」 「但如果你用非零和的思维呢?」 陈文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长江航道上划过。 「蜀地有什麽? 我们刚才分析过, 有生丝,有精美的蜀锦。 但他们被群山阻隔,陆路难行,水路又要经过江南。 魏公公和那些老派商帮卡着他们的脖子,不让他们把货直接卖到外地。 他们守着金山要饭吃,只能赚点辛苦钱。」 「我们有什麽? 我们有长洲的码头,有遍布江南的商会网络,还有那张已经炒起来的生丝券。」 「你可以告诉他们:只要把丝卖给我们,或者赊给我们,我们不仅给钱,哪怕是延期支付,我们还承诺开放长洲码头,给他们的蜀锦提供直通多地的便利。 不再受魏公公的盘剥!」 「甚至,我们可以允许他们用生丝入股,换取生丝券,让他们通过这张券,反向控制一部分江南的市场份额!」 「这样一来,他们的货就不再局限于内陆,而是通向了全天下! 他们不再是被压榨的供货商,而是我们的合伙人!」 「原本他们只能赚一万两,现在跟着我们,能赚十万两! 而我们,也能拿到急需的货源,活下来!」 「这就是,共生。」 听到这里,叶行之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虽然不懂生意,但他懂「道」。 「先生此言,暗合圣人之道啊!」叶行之激动地站起身,「《易经》云: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 这非零和博弈,不就是通字诀吗? 不是你死我活的争斗,而是互通有无的共荣! 这才是王道啊!」 李德裕也听得入神,忍不住感慨:「本官治理一方,以前总想着从商户手里多抠点税银,却忘了如果帮他们把这盘子做大,这税银自然也就多了。 这就是先生说的非零和博弈吧? 妙! 实在是妙!」 顾辞也听得呼吸急促,脑海中仿佛有一扇大门被轰然推开。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去求援的,心里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但现在,他明白了。 他不是去求人的。 他是去送富贵的! 「先生!」顾辞激动地站起身,对着陈文深深一揖,「学生懂了! 我不是去分他们的饼,我是带着面粉,去和他们一起做一张更大的饼! 只要这张饼画得足够大,足够香,就不怕他们不上钩!」 「对。」陈文点头,「这就是格局。 小商求利,只看眼前,这样他们自然会想趁火打劫。 但大商求势,布局未来。」 看着弟子们恍然大悟的表情,陈文知道,这第一课,他们听进去了。 此时,只有周通还在纠结:「可是先生,这道理我懂。 但蜀地商人凭什麽相信咱们能帮他们赚钱? 进而答应我们的那些条件呢? 这毕竟是空口白话啊。」 陈文点了点头,不愧是周通,总能看到事情中的逻辑漏洞。 他继续道: 「周通所言没错。 道理虽好,但人心难测。」 「蜀地商帮在那边经营数百年,内部关系错综复杂,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们当然也怕魏公公,怕帮我们又惹到魏公公,也怕我们是骗子。」 「这就涉及到了第二个问题,信任。」 「故此,我们必须解决我们和蜀地商帮的互相之间的信任问题。」 陈文拿起黑板擦,擦掉了「做饼」二字,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囚徒困境。 第112章 信任的死结:囚徒困境(加更) 议事厅内,刚刚因为做饼理论而热烈起来的气氛,随着黑板上囚徒困境四个大字的出现,再次变得凝重。 「囚徒?」张承宗皱眉不解,「先生,这纵横之术,怎麽又跟囚犯扯上关系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陈文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解释,而是从书案后走了出来,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 「我们来做个游戏。」 「游戏?」王德发一听这个,立马来了精神,「先生,玩什麽?掷骰子还是推牌九?」 「都不是。」陈文指了指顾辞和周通,「顾辞,周通,你们二人出列。」 两人依言走出。 「现在,你们想像一下。」陈文顿了顿,仿佛在讲述一个故事,「你们是蜀地最大的两位丝绸商人,因为涉嫌私贩盐铁被官府抓了。 你们被关在两个互不相通的牢房里,无法串供。」 「我,就是审问你们的酷吏。」 陈文拿起一根戒尺,轻轻敲击着桌面,模仿着惊堂木的声音,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得阴冷而威严。 「本官现在给你们一个选择。」 陈文看着顾辞。 「顾辞,如果你招供,指证周通是主谋,而周通没招。 那麽你就是污点证人,可以无罪释放。 而周通,则要被判流放三千里。」 顾辞心头一跳。 「反之亦然。」陈文又看向周通,「如果你招了,顾辞没招,那麽你无罪,他流放。」 周通面无表情,但眼神却在飞速闪烁。 「那如果我们都不招呢?」顾辞问道。 「都不招?」陈文笑了,「那说明你们是同夥,证据不足,各打五十大板,坐牢一年。」 「那……如果我们都招了呢?」周通冷静地问道。 「都招了,那就是互相攀咬,罪加一等。 两人都坐牢十年。」 陈文说完,将两张纸和两支笔分别递给他们。 「现在,你们把自己的选择写在纸上,是『招』,还是『不招』。」 「记住,你们不知道对方的选择。」 说完,陈文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议事厅内,落针可闻。 李浩丶张承宗丶王德发等人,都紧张地看着这两个正在抉择的师兄弟。 就连李德裕和叶行之,也被这个新奇的游戏吸引了,饶有兴致地看着。 顾辞拿着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从理智上讲,最好的结果是什麽? 是两个人都不招。 这样,两个人只用坐牢一年,总刑期最短。 但是。 我能相信周通吗? 顾辞的目光瞥向一旁的周通。 周通虽然是师弟,平日里关系也不错,但此刻在游戏中,他是个「竞争对手」。 周通那个人,冷静得像一块冰,凡事只讲逻辑,不讲情面。 他会为了我们共同的最优解而选择沉默吗? 万一……万一他为了自己能无罪释放,选择招供呢? 那我不就成了那个倒霉蛋,要去流放三千里? 不行,这个风险太大了。 顾辞苦苦思考。 另一边,周通也在做着同样痛苦的挣扎。 他的逻辑告诉他,最优解是都不招。 但他的逻辑也告诉他,人性是自私的。 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和巨大的风险面前,赌对方的义气,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顾辞这个人,虽然大局观强,但也极其骄傲。 在此游戏中,他会甘心冒着被我出卖的风险,而选择沉默吗? 万一他招了呢? 两人都在猜忌,都在揣测,都在试图走进对方的脑子里。 「哎呀,急死我了!」王德发在一旁看得抓耳挠腮,忍不住低声问身边的李浩,「你说他们俩会怎麽选?」 李浩拨了一下算盘,小声分析道:「从纯粹的利益计算来看,招是最稳妥的选择。 你看,如果我选招,最好的结果是我无罪释放,最坏的结果是坐牢十年。 但如果我选不招,最好的结果是坐牢一年,最坏的结果却是流放三千里! 一个是十年,一个是三千里,风险完全不对等。 所以,理性的人都会选招。」 「那可不一定。」张承宗在一旁摇了摇头,神色坚定,「他们毕竟是师兄弟,平日里同吃同住,而且也都很了解对方,我估计顾师兄和周师弟都会选择相信对方,都不招!」 苏时则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她比谁都了解这两人。 她知道顾辞外表张扬,内心却极其骄傲,绝不肯吃亏。 她也知道周通看似冷酷,实则比谁都渴望公平。 他不会主动去招惹谁,但谁也别想沾他的光。 她轻声叹了口气,低声自语:「他们……都会招的。」 李德裕听了,抚须一笑:「苏时说得有道理。 官场之上,人心隔肚皮。 别说师兄弟,就是亲父子,为了利益反目成仇的也多的是。 依本官看,这两人啊,最后肯定都会招。 因为谁也不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别人的良心上。」 叶行之则沉默不语,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顾辞和周通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看透他们内心的挣扎。 「时间到。」 陈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亮出你们的答案。」 顾辞深吸一口气,翻开了自己的纸。 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字:招。 几乎在同一时间,周通也翻开了自己的纸。 也是一个字:招。 「哈哈哈哈!」 王德发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们俩怎麽都招了? 这下好了,都得坐牢十年! 还不如都不招,只坐一年呢!」 顾辞和周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苦涩和无奈。 他们都想到了最优解,但他们都做出了最坏的选择。 「为什麽?」 陈文看向顾辞。 顾辞叹了口气:「学生不敢赌。 学生怕周通为了自保而出卖我。与其被他出卖流放,不如一起坐牢。」 周通也点头:「学生也是如此。 在信息不通的情况下,选择对自己最有利,风险最小的方案,是理性的必然。」 「说得好。」 陈文转过身,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结论。 「这就是,囚徒困境。」 「因为互不信任,因为信息隔绝,导致博弈的双方,最终会放弃对彼此都有利的合作,而选择对彼此都有害的背叛。最终导致双输的局面。」 叶行之抚须长叹:「原来如此。 这哪里是游戏,这分明是人心啊。 疑邻盗斧,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正是。」陈文将这个游戏的结果,套用到了蜀地的现实困境中。 「现在的蜀地商帮,就处在这个困境之中。」 「他们就像这两个囚徒。 他们也知道,联合起来对抗魏公公,对大家都有好处,都不招,轻罚。」 「但是,谁也不敢先出头。 因为出头的代价太大了。 万一我站出来支持你们江宁商会,别人都不动,那魏公公第一个就会弄死我。」 「而如果我偷偷向魏公公告密,举报其他想帮你们的商人,那我就是有功之臣。」 「所以,他们互相猜忌,互相防备。 最终的结果就是,谁也不动,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被魏公公困死。 然后,魏公公再掉过头来,一个个收拾他们。」 李德裕听得背脊发凉:「先生此言,真是把那帮商人的心思给剖析得淋漓尽致。 那这困境,该如何破解?」 …… …… ps:感谢被动吃瓜中再次投喂的五个催更符,必须加更了,本章为加更。还欠两个先记上。索性暂时定个加更规则吧:五个催更符以上的礼物加更一章。 第113章 囚徒困境的破解之道 「此困境破解之道有三。」 陈文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重复博弈。」 陈文看向顾辞和周通。 「刚才的游戏,只玩一轮。 所以你们都选择了背叛,因为不用担心后果。 但如果我告诉你们,这个游戏要玩一百轮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 如果我告诉你们,这一轮你背叛了对方,下一轮对方一定会报复你,让你也尝尝流放的滋味。 你们还会轻易选择招吗?」 周通立刻摇头:「不会。 如果知道有下一轮,为了长远的利益,我们都会倾向于合作,建立一个都不招的默契。 因为一次背叛换来的自由,远不如九十九次合作带来的稳定收益。」 「正是。」陈文点头,「这就是蜀地商帮内部的现状。 他们是邻居,是世交,本应是重复博弈。 但魏公公的压力太大了,那是掀桌子的压力。 魏公公不打算跟他们玩一百轮,他只想一轮就把不听话的人全按死。 所以,蜀地商帮内部的默契已经失效了。」 「更重要的是,对于他们来说,顾辞是个外人。 我们跟他们的博弈,目前看只有这一次。 如果这次咱们输了,就没下回了。 故而这条路,对我们没用。」 「第二,引入第三方惩罚。」 陈文再次看向那两个「囚徒」。 「如果在游戏开始前,我这个酷吏再加一条规矩:谁敢先招供出卖同伴,不仅不能免罪,还要罪加一等,直接斩立决。 你们还会招吗?」 「那肯定不招了。」王德发抢答道,「招了就死,不招最多坐一年牢,傻子都知道怎麽选!」 「对。」陈文说道,「这就是引入一个更强大的力量,去改变博弈的收益结构,强行引导合作。 比如官府立法,严惩背信弃义者。 但蜀地不是我们的地盘。 咱们没法指望蜀地的官府帮咱们 所以这条路,也走不通。」 「所以,只剩下第三条路。」 陈文转头,直视顾辞。 「那就是,打破信息壁垒,建立超额信任。」 「回到刚才的游戏。 如果在审问前,你们有机会见一面,并且拿出了某种东西作为抵押。 比如,顾辞把传家宝玉佩交给了周通,说:我若招了,这玉佩你便砸了。 而周通也把自己的身家地契交给了顾辞。 那麽,你们还会互相猜忌吗?」 顾辞和周通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不会。」顾辞说道,「因为我们都交出了价值巨大的抵押品。」 陈文点了点头。 「这,就是投名状。」 陈文的声音铿锵有力。 「你去蜀地,空口白牙地许诺,他们不会轻信。 但如果你在关键时刻,能拿出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也无法怀疑的抵押品,一个能证明你诚意十足的投名状。 那麽,这个信任的死结,就能彻底解开。」 「只要有一个人信了你,敢于第一个站出来合作。 那麽,对于剩下的人来说,囚徒困境的逻辑就变了。」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圆心是顾辞,周围是散乱的点。 「蜀地商帮自然知道,江南的市场一旦重新打开,谁抢占了先机,谁就是未来的蜀地之首。 第一个人动了,第二个人就会恐慌。 如果不跟进,先机就被别人占了。 这就是破窗效应。」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若有一成之利,商贾便可走南闯北, 若有五成之利,便可离妻别子, 若有一倍之利,纵是王法森严,亦敢践踏于足下, 若有十倍之利,哪怕是凌迟处死,亦有人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博那一世富贵。 故而为了逐利,商帮会逐渐跟进,而这雪球一旦滚起来,哪怕是魏公公,也挡不住千万人逐利的本能。」 讲到这里,陈文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郑重地递给顾辞。 「这里面,就是我给你留的最后一张底牌。 也是你打破囚徒困境的投名状。」 「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但一旦用了,必须一击必中,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实力和诚意,让他们不得不信,不得不跟。」 顾辞双手接过锦囊,只觉得这小小的布袋,重若千钧。 他紧紧攥住,仿佛攥住的是蜀地商帮的命脉。 「学生……懂了!」顾辞深深一揖,「用利益做饵,打破零和。 用大势做网,远交近攻。 以信义为基,破解囚徒困境。 这蜀地之行,学生定能破局! 我要让蜀地商帮明白,帮我们,就是帮他们自己!」 「好!」李德裕也忍不住击掌称赞,「听先生一席话,本官才发现,原来这人心利害,竟能如算盘珠子般拨弄。 先生大才!」 叶行之也抚须而笑,眼中满是欣慰:「老夫原以为这趟蜀地之行是九死一生,如今看来,只要顾辞能守住这份信,引爆那个利,此局大有可为啊!」 李浩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顾师兄,这简直比算帐还精彩! 你要是把蜀地拿下来,咱们这盘棋可就真的活了!」 张承宗也握紧了拳头:「师兄,家里有我们守着,你在外面尽管放手去干!」 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叶教习。」他转头喊道。 「在。」一直靠在门边喝酒的叶敬辉站直了身子。 「这一路凶险,不仅有魏公公的刺客,还有蜀道上的麻匪流寇。 顾辞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放心。」叶敬辉晃了晃酒葫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只要老叶还有一口气,就没人能动他。 神机营的刀,专砍挡路的鬼。」 这时,王德发凑了上来,一脸期待:「先生,那我呢?我也想去蜀地看看! 听说那边的火锅……」 「就知道吃。」陈文瞪了他一眼,「你给我老实待在江宁。」 「为什麽啊?」王德发委屈道,「我也想为兄弟出力啊!」 「因为江宁的仗还没打完。」陈文指了指窗外,「魏公公虽然输了一阵,但他还会反扑。 要是他开始造谣,动摇人心。 这嘴皮子上的仗,离不开你。 你要和苏时一起,守好我们的喉舌。」 王德发一听这个,立马来了精神,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嘿嘿,那感情好! 骂人这事儿我擅长! 我保证把魏阉那老小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骂得从坟里跳出来!」 看着这群斗志昂扬的弟子,陈文心中的大石终于放下了一半。 「收拾行装,即刻出发。」 他挥了挥手。 「去吧。 去给这江南的新政,开出一条活路来!」 …… 一个时辰后。 江宁城外,十里长亭。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顾辞和叶敬辉两人,牵着马,背着行囊,站在路口。 李浩丶张承宗和王德发等人前来送行。 「师兄,保重。」张承宗红着眼眶,把一袋刚刚烙好的大饼塞进顾辞怀里,「路上饿了吃。」 「顾师兄,一定要把丝带回来啊!」李浩喊道,「我这算盘可都给你备着呢!」 「顾哥,你放心去! 家里的那帮狗太监,我王德发一个人全包了!」王德发拍着胸脯保证。 「忘不了!」 顾辞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江宁城,看了一眼城头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商会大旗。 他知道,他这一去,便是从此山高路远,生死难料。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的身后,站着先生,站着兄弟们,站着万千百姓的希望。 因为他知道,先生选他去蜀地,这是对他十足的信任。 他不能让先生失望。 「驾!」 一声清喝,两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进了茫茫的秋色之中。 陈文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西风起兮。」 他轻声自语。 第114章 顾公子风流散尽,陈夫子画饼充 一日之后。 子时,江宁守备府。 这座扼守江南咽喉的军事重地,即便在深夜也是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高耸的辕门外,两排披坚执锐的甲士如同雕塑般伫立,手中长枪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陈文一袭青衫,独自一人站在辕门前。 虽然四周杀气弥漫,但他神色从容,仿佛来赴一场老友的茶会。 「劳烦通报一声。」陈文从袖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玉佩,递给当值的百户,「致知书院陈文,求见赵守备。 以此物为信。」 那百户原本还要盘问几句,但一看到那玉佩背面刻着的古朴「陆」字,脸色瞬间大变。 那是老帅的信物! 「先生稍候! 末将这就去通报!」 百户不敢怠慢,转身飞奔入府。 仅仅过了片刻,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便从府内传来。 甚至还没见到人,豪迈的声音就已经先到了。 「恩师信物在哪? 陈先生在哪?」 辕门大开,从中冲出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大汉。 他只披着一件单衣,脚上的靴子似乎都没穿好,显然是刚从睡梦中惊醒,便急匆匆赶来。 正是守备赵元青。 他一眼看到站在门外的陈文,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 「末将赵元青,拜见陈先生!」 平日里威风八面,连知府大人都不放在眼里的赵守备,竟然对一个年轻书生行如此大礼? 陈文连忙道:「赵将军折煞晚生了。 晚生不过一介布衣,当不得如此大礼。」 「当得!当得!」赵元青站起身,虎目含泪,激动地抓着陈文的手,「恩师离京前曾来信,说他在江南认识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夫子,是国之栋梁。 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先生快请进!咱们进去说话!」 他也不顾什麽规矩,拉着陈文就往里走,态度亲热得就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 守备府,正堂。 赵元青屏退左右,亲自为陈文倒了一杯热茶。 「先生深夜来访,定有要事。」赵元青开门见山,「只要是先生的事,就是恩师的事,也就是我赵元青的事。」 陈文心中一暖。 这才是真正的武人,直爽,忠义。 「陈文笑了笑,「晚生此来,是想跟将军借几个人。」 「借人?」 「正是。」陈文神色微凝,「如今魏阉乱政,江南局势危急。 我的学生顾辞远赴蜀地,带走了书院唯一的护卫。 如今书院空虚,商会更是处于风口浪尖。 魏阉手段阴毒,我担心他会狗急跳墙,对商会下手。」 「一旦商会出事,生丝券崩盘,江宁府必将大乱。」 赵元青闻言,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 「他敢! 那阉狗要是敢动先生一根汗毛,老子活劈了他!」 他站起身,对着门外大喝一声。 「林振!」 「末将在!」 一个身穿铁甲面容冷峻如岩石的武将从阴影中走出。 他话不多,但站姿如松,眼神如鹰,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这是我麾下最得力的干将,林振。」赵元青指着林振说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以前给恩师当过亲兵,绝对可靠。」 「林振!」 「在!」 「从今天起,你带一队精锐亲兵,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陈先生和商会。 谁敢在那儿撒野,不管是地痞流氓还是东厂番子,只要敢动手,就给我往死里打! 出了事,老子顶着!」 「遵命!」林振抱拳领命,看向陈文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份敬重。 陈文起身,对着赵元青深深一揖。 「多谢将军高义。」 「先生客气了。」赵元青哈哈一笑,「您在前面跟那些奸人斗法,咱们粗人帮不上忙,但这看家护院的事儿,您尽管放心交给我们!」 看着赵元青豪迈的笑容,陈文心中大定。 有了这把刀,江宁的大后方,算是稳了。 …… 江宁府,深秋的清晨,寒意渐浓。 往日里这个时候,街头的早点摊上早已是热气腾腾,百姓们喝着豆浆,谈论着家长里短。 但今天,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息。 茶馆里,原本那些谈论生丝券能赚多少钱的声音消失了。 「听说了吗? 顾案首卷款跑了!」 一个压低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说话的是个尖嘴猴腮的茶客,正绘声绘色地对着周围的人比划着名。 「真的假的? 顾案首可是管商会的,怎麽可能干这种事?」旁人不信。 「怎麽不可能? 你没看这两天顾少爷都不露面了吗? 听说他带着那十六万两银子,连夜坐船去了蜀地! 说是去买丝,其实就是跑路! 你想想,十六万两啊! 那是多少钱? 几辈子都花不完! 换了你,你会不动心?」 「还有啊,我表舅在县衙当差,他说宁阳那边早就乱套了! 所谓的《屯田令》根本就是个幌子,实际上是把流民骗去当苦力,连饭都不给吃! 已经饿死好几百人了!」 谣言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迅速传播。 不仅是茶馆,就连街头的说书摊子上,也换了新段子。 「啪!」 醒木一拍,说书先生唾沫横飞。 「话说那宁阳商会,实乃空壳一个! 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那生丝券,就是一张催命符! 诸位看官,且听我细细道来这顾公子风流散尽,陈夫子画饼充饥……」 这段子编得极其恶毒,三分真七分假,却偏偏迎合了市井小民喜欢看高楼塌的阴暗心理。 一时间,整个江宁府人心惶惶。 …… 江宁互助商会,交易大厅。 这里原本是生丝券交易最火爆的地方。 此刻却变成了混乱的中心。 大门还没开,门口就已经聚集了数千人。 他们不再是来买券的,而是来退钱的。 「退钱! 把我的血汗钱还给我!」 「骗子! 陈文出来! 顾辞出来!」 「听说你们要跑路! 今天不给钱,我们就砸了这商会!」 人群中,有人高举着生丝券,有人挥舞着拳头,更有不少地痞流氓混在其中,带头起哄,甚至捡起石头往大门上砸。 「哐当!」 一块石头砸了进去。 大厅内,李浩站在柜台后面,脸色铁青。 他看着外面那些疯狂的人群,手中的算盘握得咯吱作响。 「李管事,怎麽办?」手下的帐房吓得瑟瑟发抖,「要是再不开门,他们就要冲进来了! 可是……可是如果开了门,咱们这点流动资金,根本不够退啊!」 虽然之前回笼了十六万两,但大部分都已经被运往清河买粮,或者支援宁阳屯田了。 现在商会帐面上的银子,顶多只有三万两。 一旦发生大规模挤兑,这就是灭顶之灾。 「不能退!」李浩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券是期货,是有合约的! 不到交割期,没有理由退款! 如果开了这个口子,咱们的信用体系就全崩了!」 「可是……可是他们不听道理啊!」帐房哭丧着脸,「那些带头闹事的,明显是有人指使的! 他们就是想把事情闹大!」 李浩当然知道。 他透过窗户缝隙,看到了人群中那几个上蹿下跳的身影。 那不是普通的商户,那是魏公公豢养的打手,是专门来制造混乱的。 「砰!砰!砰!」 撞击大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原本坚固的门闩已经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冲进去! 抢回咱们的钱!」 外面的喊声震天动地。 李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 「开门。」 他冷冷地说道。 「什麽?」帐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开门!」李浩的声音陡然提高,「既然他们要说法,那我就给他们说法! 我是陈夫子的学生,我还没学会当缩头乌龟!」 「可是……」 「没有可是! 与其被他们破门而入,不如咱们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李浩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夥计,大步走向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 「吱呀——」 大门缓缓打开。 原本喧闹的人群,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李浩站在台阶上,面对着那数千双愤怒的眼睛,面对着那随时可能砸下来的石头。 他没有退缩,甚至没有丝毫的惧色。 他举起手中的帐本,高声喝道。 「我就是李浩! 宁阳商会的总帐房!」 「谁说我们要跑路? 谁说顾案首卷款了?」 他猛地翻开帐本,指着上面的红黑字迹,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都懂帐! 来,这几位掌柜的,你们睁大眼睛看看!」 他将帐本直接递给离得最近的几个商户。 「这是昨天的入帐,三千二百两! 这是前天发往宁阳买粮的支出,五千石大米,车马费丶人工费,每一笔都在这儿! 若是真要跑路,我们会花大价钱去买粮救济灾民吗? 我们会把银子变成带不走的粮食吗?」 「还有!」 李浩又从怀里掏出一叠契约,那是与清河县衙签订的购粮合同。 「这是我们与清河县衙签的文书! 上面盖着赵大人的官印! 我们是在跟官府做生意,是在帮朝廷平抑粮价! 你们觉得,我们会为了这点钱,把自己变成朝廷通缉的要犯吗?」 他指着商会的大门,声音铿锵有力。 「你们现在手里拿着的券,不仅仅是一张纸! 它代表的是宁阳那一万亩正在开垦的桑田! 代表的是清河那一万石正在路上的救命粮! 代表的是长洲那一千条正在运货的商船!」 「这是硬通货! 比银子还硬!你们现在退了,那就是把金子当废纸扔! 那就是亲手把这好不容易盘活的局面给砸了!」 那些原本被煽动的商户们愣住了。 他们翻看着帐本,看着那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数据,心里的火气慢慢降了下来。 是啊,如果真要跑路,谁还会把帐做得这麽细? 谁还会跟官府签那种跑不掉的死契? 「这……李管事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啊。」 「这帐本看着不像是假的。 若是真跑了,这粮食运过去图个啥?」 「是啊,咱们是不是听信谣言了? 万一这券以后真涨了呢?」 人群中的火药味稍微淡了一些,理智开始回归。 不少商户已经开始往后退,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然而,就在这时,人群中几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突然大喊起来。 「别听他忽悠! 他在拖延时间!」 「帐本谁不会做? 那就是假的! 用来骗咱们的!」 「我可是看见了,那个叫叶敬辉的保镖昨天就骑马跑了! 连看家护院的都跑了,这商会还能撑几天?」 「对! 冲进去! 抢回咱们的钱! 晚了就没了!」 这几个魏公公的探子,眼看局面要稳住,立刻抓住了最致命的一点,武力真空。 他们知道叶敬辉不在,所以肆无忌惮地煽动暴力。 「冲啊! 把柜台砸了! 把银子抢出来!」 刚刚平复的人群再次被点燃了。 恐惧和贪婪交织在一起,化作了失去理智的洪流,向台阶涌去。 「保护帐本!」 李浩大吼一声,试图用身体挡住大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鵰翎重箭破空而来,带着刺耳的啸叫声,狠狠地钉在人群前的青石板上。 箭尾还在嗡嗡颤抖,入石三分。 紧接着,一个冷酷如铁的声音,在众人头顶炸响。 「我看谁敢动!」 那声音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地痞吓得一哆嗦,差点没收住脚。 他们惊恐地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身穿铁甲,面容冷峻的武将。 他手里握着一张制式硬弓,箭壶里插满了鵰翎箭,身后还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甲士。 那冰冷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寒光,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那……那是……」 有人认出了那身甲胄的制式。 「那是江宁守备府的亲兵! 是边军!」 「谁敢造次!」 武将身边的甲士断喝一声,声如洪钟。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地痞们面面相觑,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们敢跟商会的夥计耍横,因为那是民。 但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跟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兵大爷动手。 李浩抬起头,看着那个武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是林振。 先生请来的新的护卫。 第115章 说书达人王德发再上线 林振那一箭,不仅射穿了青石板,也射穿了地痞们嚣张的气焰。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站在那里,那身冰冷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森森寒意,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死死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但压得住人,压不住心。 商户们虽然不敢动了,但眼中的疑虑和恐慌并没有消散。 他们看着那全副武装的官兵,心里反而更没底了,这是不是说明商会真的要完了,所以才要动用军队来镇压? 是不是这钱真的拿不回来了? 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虽然压得很低,却像是一群苍蝇在嗡嗡乱叫,让人心烦意乱。 「哎哟喂! 各位街坊邻居,各位父老乡亲! 这是干啥呢? 大清早的,不吃早饭,跑这儿来练嗓子?」 就在这尴尬僵持的时刻,一个破锣般的嗓音突然打破了沉寂。 只见在林振那肃杀的身影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球。 准确地说,是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满脸横肉却笑得像弥勒佛一样的胖子。 王德发。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铁皮卷成的超大号喇叭,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吃完的烧饼,那副优哉游哉的模样,跟下面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王胖子! 你少在这儿装蒜!」人群中,一个魏公公的探子壮着胆子指着他骂道,「你们宁阳商会要倒闭了! 顾辞卷款跑了! 别以为找几个当兵的来就能吓唬我们!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官兵还能杀人不成?」 「杀人?谁说要杀人了?」 王德发把烧饼往嘴里一塞,胡乱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夸张地瞪大了眼睛,甚至还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说这位大兄弟,你这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这可是江宁守备府的亲兵! 那是来保护咱们商会的! 保护谁? 保护你们啊!」 「保护我们?」探子愣了一下。 「废话!」王德发把喇叭对准那个探子,声音陡然拔高,震得那探子耳朵嗡嗡直响。 「你们手里拿着的是什麽? 是生丝券! 那是钱! 是金子! 现在外面有多少红眼病盯着你们手里的券? 要是没这两位兵大爷镇着,刚才那混乱劲儿,早就有人趁机抢劫了! 你们不谢恩也就算了,还在这儿叽叽歪歪,良心让狗吃了?」 这番歪理邪说,竟然把那探子说得一愣一愣的。 周围的商户们也是面面相觑,心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再说了!」王德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但那声音通过大喇叭,却恰好能让整条街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说顾少爷跑了?哈!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们动动脑子行不行? 顾少爷那是谁? 是今科的案首! 人家家里金山银山堆着,犯得着为了这十几万两银子,把自己的名声丶前程丶家族全搭进去?」 「告诉你们吧! 顾少爷那是去给咱们找活路去了!」 「放屁!肯定是去逍遥快活了!」探子还在嘴硬煽动。 「逍遥快活?」王德发冷笑一声,那脸上的肥肉都跟着一颤,「顾少爷是什麽身份? 人家那是去外地谈大买卖去了! 咱们商会的生丝券如今这麽火,外地的客商都抢着要合作! 顾少爷那是去给咱们商会开疆拓土,把咱们的生意做到全天下! 人家在外面给咱们长脸,你们在家里拆台,你们还是人吗? 「哼,说得好听!」一个被谣言吓住的老商户颤巍巍地开口,「可外面都在传,宁阳那边已经饿死人了,连张相公都弃官逃跑了! 这要是真的,咱们这券还有什麽用?」 「谁说的? 站出来! 老子今天非得撕烂他的嘴!」 王德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成一种说书先生特有的神采飞扬和义愤填膺。 「张相公跑了?哈!这简直是把我的大牙都笑掉了!」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了说书的架势,把那铁皮喇叭当成了醒木,走到商会门前一敲。 「列位看官,你们可曾听说过那上古神农尝百草的故事? 如今这宁阳县,就出了个活神农!」 「那张承宗张相公,那是文曲星下凡! 他到了宁阳,一看流民遍地,那是心如刀绞啊! 他二话不说,脱了那一身锦绣长衫,卷起裤腿,赤着脚就下了地!」 「他手里拿的不是笔,是锄头! 他带着几万流民,在那盐硷地里硬是刨出了万亩良田! 据说他那一锄头下去,那地里都能冒出金光来! 那是祥瑞!是老天爷赏饭吃!」 「还有那位清河的李浩李管事!」 王德发指了指楼下那个虽然狼狈但依然挺直脊梁的李浩,唾沫横飞。 「你们以为他是去求爷爷告奶奶买粮的? 错! 他是去斩妖除魔的!」 「那清河县的豪强,一个个把粮食藏在耗子洞里不肯卖。 咱们李管事,手里拿着一把通天算盘,那是陈夫子亲传的神器! 他在县衙大堂上这麽一拨弄,噼里啪啦一阵响,那些豪强家里的存粮就被他算得一粒都不差! 连那耗子洞里藏了几粒米都算出来了!」 「那些豪强吓得那是屁滚尿流啊! 一个个乖乖地把粮食交了出来! 现在宁阳的粮仓,都快堆不下了! 那米袋子垒起来,比城墙还高!」 「这样的神人,会跑? 这样的商会,会倒?」 王德发这一通半真半假,极尽夸张的吹嘘,听得下面的百姓一愣一愣的。 虽然理智告诉他们这有点夸张,但情感上,他们太需要这种英雄故事来填补恐慌了。 「真的假的? 那算盘真有那麽神?」有人忍不住问道,眼睛里已经冒出了星星。 「当然是真的! 我王德发什麽时候骗过人?」王德发大手一挥,「不信? 苏时! 上证据!」 此时,商会的大门再次打开。 苏时带着一队书院的学生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抱着厚厚一叠刚刚印好的传单,那上面印着最新的《江宁风教录》特刊。 「发!」 随着苏时一声令下,传单像雪片一样飞向人群。 那传单上,没有长篇大论的道理,只有一幅幅生动的插图,配着通俗易懂的文字。 那是张承宗在宁阳屯田的画面。 虽然没有王德发说的冒金光,但画面上张承宗满身泥泞,与流民同吃同住的场景,却比任何神话都更打动人心。 那每一笔线条,都刻画出了读书人的脊梁。 旁边配文:《昔日孔孟徒,今朝神农身》。 还有一幅图,画的是清河县衙大开粮仓,百姓们排队领粮的场景。 那堆积如山的粮袋,给了所有人最直观的安全感。 「大家看啊! 这就是真相!」 王德发举着传单,声嘶力竭地喊道。 「张相公没有跑! 他在带着流民种地! 李管事也没有贪污! 他把豪强的粮仓都给掏空了!」 「咱们宁阳不仅没乱,反而好得很! 有地种,有饭吃,有希望!」 「倒是你们这帮孙子!」 王德发话锋一转,手中的喇叭直指人群中那几个带头的地痞,那眼神,恨不得把他们生吞了。 「整天在这儿瞎造谣! 一会儿说商会倒闭,一会儿说顾少爷跑路。 你们安的什麽心?啊?」 「我知道你们是谁派来的!」 王德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但那声音却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你们不会是那个……那个没了根的老东西派来的吧?」 「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谁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这种带有颜色的市井笑话,最能消解严肃和恐慌。 原本那个令人恐惧的魏公公形象,在王德发的插科打诨下,瞬间变成了一个没了根的笑话。 「那老东西自己不行,就见不得别人好! 他看咱们宁阳商会赚钱了,眼红了!嫉妒了! 所以才派你们这帮狗腿子来捣乱!」 「大家都听我说!」王德发大吼一声,「咱们现在要是退了钱,那就是中了那老东西的奸计! 他巴不得咱们商会垮了,好让他那一百二十两一担的高价丝继续吸咱们的血!」 「你们是想把钱退了,回去买他的高价丝,还是留着这张券,等着半年后赚大钱?」 这个问题太现实了。 商户们冷静下来了。 他们看着手中的传单,看着那个有官兵保护的胖子,心中的天平终于倾斜了。 「我信!」一个老汉抹着眼泪喊道,「张相公那样的人,绝不会骗咱们! 我不退了!」 「我也不退了! 妈的,差点上了那帮阉党的当!」 「这券我留着!就当是给张相公凑把锄头钱! 以后谁要是再说宁阳商会的坏话,老子第一个撕烂他的嘴!」 舆论的风向,终于在这一刻发生了逆转。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来退钱的人,此刻都羞愧地低下了头,或者转身离开。 而那些混在人群中的探子和地痞,见势不妙,早就溜得无影无踪。 李浩站在台阶上,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笑着对着那个站在武将身边的胖子,竖起了大拇指。 王德发也累得够呛,放下喇叭,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对着李浩咧嘴一笑。 第116章 没有谁比我们更懂舆论 江宁城东,林府别院。 夜色深沉,但这座奢华的宅邸内却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混帐!混帐东西!」 魏公公将手中的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飞溅,吓得跪在地上的一众探子瑟瑟发抖。 「那个死胖子! 他竟然敢……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编排咱家?」魏公公气得浑身发抖,那是他这辈子最忌讳的痛处,如今却被王德发拿着大喇叭,当着全江宁人的面当成了笑话讲。 「干……乾爹息怒。」探子头目战战兢兢地磕头,「那王德发就是个市井泼皮,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虽然他暂时稳住了商会那边,但咱们的谣言还是有用的,不少大户心里还是没底。」 「没底?」魏公公冷笑一声,阴鸷的目光扫过众人,「光没底有什麽用? 咱家要的是他们彻底死心! 要的是宁阳商会身败名裂!」 他猛地站起身,在厅内来回踱步。 「既然那个胖子喜欢讲故事,那咱家就给他编个更精彩的! 不仅要编,还要演! 演给全江宁的人看!」 魏公公指着林半城,语气阴森。 「去! 找几个模样凄惨的叫花子,给他们换上宁阳织工的衣服。 要那种看着就让人可怜的,老弱病残最好! 让他们明天一早就去各大茶楼丶去府衙门口哭诉! 就说宁阳那边已经饿殍遍野,那个张承宗带着小姨子跑了,还卷走了所有的救命粮! 要哭得惨,哭得真! 哭得让听者流泪,闻者伤心!」 「还有!」魏公公又看向另一个手下,「去找几个有些名气的落第秀才,给咱家写文章! 就写陈夫子假仁假义,生丝券血本无归! 要引经据典,要把那个陈文说成是欺世盗名的骗子,是斯文败类! 文章写好后,立刻印出来,贴满大街小巷,还要送到各个书院去!」 「是! 乾爹高明!」林半城连忙拍马屁,「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看他们怎麽洗!」 …… 江宁分院,书房。 苏时手里捧着厚厚的一叠情报和那几张骂人的文章,脸色铁青。 「先生,您看。」她将那些东西放在陈文面前,声音都在颤抖,「魏公公太下作了! 那些所谓的难民,分明就是城西破庙里的乞丐! 那个带头哭的老太婆,上个月还因为讹人被抓过! 还有这文章,通篇胡说八道,简直是……简直是……」 苏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从小读圣贤书,哪里见过如此颠倒黑白的手段。 「假的真不了。」周通在一旁冷冷地说道,「先生,要不带人去把那些假难民抓了。 只要一审,就能让他们招供是受人指使。」 王德发也急得团团转,「要不我也找几个人去跟他们对骂? 比嗓门,我还没输过谁!」 弟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在想着办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德裕和叶行之两人联袂而来,脸色都很难看。 「陈先生!陈先生!」李德裕一进门就擦汗,「麻烦大了! 府衙门口那几个难民哭晕过去了! 现在百姓群情激奋,都堵着大门要本官给个说法! 本官要是再不出面,这府衙就要被掀了!」 叶行之也叹了口气,手里拿着那张骂人的文章:「不仅如此,士林那边也有了动静。 你看,这篇文章写得太毒了。」 两位大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局势描绘得岌岌可危。 陈文静静地听着,看着那些焦急的脸庞,看着那些恶毒的文字。 他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守」字。 然后,他又在这个字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周通想抓人,那是堵; 德发想对骂,那是吵。 这些都没错, 但这些,都是在被动防守。」 「而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主动造势。 别忘了我们手里还有一份报纸。」 他放下笔,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要主动发起一场舆论战。 舆论战大家应该都很熟悉了。 之前在宁阳,我们面对齐家,已经小试牛刀。 现在我们手里更是有《江宁风教录》这个喉舌。 可以说,整个江宁没有谁比我们更懂舆论。 这次,我们要发动一起全方位多角度,立体的舆论战。 充分发挥我们的喉舌作用,彻底让魏公公哑火!」 这话听得大家热血沸腾。 李德裕道:「先生说的没错! 咱们的报纸办了这麽长时间,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那咱们具体要怎麽做呢?」 陈文点了点头,继续道:「苏时,德发,你们之前发的图画不错。 但画面虽然直观,却难触达人心。 舆论战,攻心为上。 老百姓为什麽信谣言? 因为谣言有情绪。 魏公公找人演戏,那就是在制造情绪。 我们光说那是假的,没人爱听,也没人信。」 「我们要说点更有用的,更动听的,更直击人心的。」 「但人心各异,我们不能用一种药,治百种病。」 陈文并没有急着写字,而是看向李浩。 「李浩,你觉得那些商户最在乎什麽?是宁阳百姓的死活吗?」 李浩摇了摇头,苦笑道:「他们只在乎钱。 只要不亏本,哪怕宁阳死绝了,他们也顶多叹口气。 所以跟他们讲大道理没用。」 「对。」陈文点头,「对付商户,只有一个字——利。」 他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字。 「你要用数据告诉他们,跟着魏公公混,不仅没钱赚,还得倒贴。 而跟着我们,哪怕现在难点,未来也是金山银海。 只有利益,才能让他们死心塌地。」 接着,陈文看向周通。 「周通,那些胆小怕事的小商贩,他们怕什麽?」 「怕官,怕惹事。」周通回答,「他们不想惹麻烦,所以魏公公一吓唬,他们就缩了。」 「所以,要给他们胆子。」陈文写下第二个字——法。 「我们要告诉他们,魏公公的强买强卖是违法的! 我们是在帮他们维权! 我们要给他们法律武器,让他们知道,哪怕是阉党,也不能一手遮天。 有了法做靠山,他们才敢挺直腰杆。」 陈文又看向苏时,语气变得柔和。 「苏时,那普通的市井百姓呢? 他们懂什麽法和利吗?」 苏时想了想,说道:「她们只看热闹,但也最容易心软。 那个假难民一哭,尤其那些大婶,她们就跟着抹眼泪。」 「没错。」陈文写下第三个字——情。 「人心都是肉长的。 谣言之所以能传开,是因为它编造了一个凄惨的故事。 我们要用更真实丶更感人的故事去打败它。 我们要让百姓看到张承宗的血泪,看到流民的重生。 用真情去击碎假意。」 最后,陈文看向叶行之和李德裕。 「两位大人,那士林呢? 那些读书人,他们最在乎什麽?」 叶行之抚须长叹:「读书人嘛,好面子,讲风骨。 他们若是觉得这事儿不正义,不合圣人教诲,那就是有辱斯文。」 「所以,我们要占领道德制高点。」陈文写下第四个字——理。 「我们要讲大义,讲公道,讲家国天下。 我们要让所有读书人明白,支持宁阳,就是支持正义。 反对宁阳,就是助纣为虐。 我们要用『理』,把魏公公钉在耻辱柱上!」 写完这四个字,陈文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俗」字,看向王德发。 「至于这个『俗』,就是把上面这四个字,揉碎了,嚼烂了,编成顺口溜,喂给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贩夫走卒。 让他们在茶馀饭后,把这当成笑话讲。」 陈文放下石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理丶法丶情丶利,外加一个俗。 这五路大军齐发,才能覆盖这江宁府的三教九流,让魏公公的谣言,无处遁形!」 李德裕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忍不住一拍大腿。 「绝了! 真是绝了! 本官当了半辈子官,只知道发告示,却不知道这告示还得因人而异! 先生这哪里是办报纸,这分明是在排兵布阵,分进合击啊!」 叶行之也是一脸的敬佩:「老夫今日才知,这『攻心』二字,竟有如此学问。 先生此策,不仅是破局,更是立规矩啊!」 弟子们更是听得热血沸腾,原本的迷茫一扫而空,此刻他们眼里满是昂扬的斗志。 「先生,我懂了!」李浩握紧了算盘,「我要写《每日行情》,用帐本打他们的脸!」 「我也懂了。」周通眼中闪着寒光,「我要写《律法问答》,给受欺负的人递刀子。」 「还有我!」苏时眼中含泪,「我要写《屯田手记》,把师兄的辛苦告诉所有人!」 张承宗也最终说道:「先生,我来写,理字吧,我会尽我所能写好这篇文章!」 「我……我去编段子!」王德发嘿嘿一笑,「保证把魏阉编排得裤衩都不剩!」 陈文看着这一双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苏时,备墨。 今晚,我们通宵!」 「让魏公公看看,什麽叫真正的, 舆论战!」 第117章 周通写张三,李浩算细帐 深夜,致知书院后院的印刷坊。 此刻变成了全江宁最忙碌的战场。 几十盏油灯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墨香,纸香混合着浓浓的茶香,弥漫在空气中。 苏时坐在总编的位置上,面前堆满了稿纸,她负责校对所有人的初稿。 陈文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清茶,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这群忙碌的年轻人。 王德发则蹲在门口,一边啃着个梨,一边充当着第一读者。 「周师兄,停一下。」 苏时拿起周通刚写好的一张稿纸,眉头紧紧地蹙在了一起,朱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怎麽了?」周通放下笔,一脸的严肃。 他对自己的律法造诣向来自信,这篇稿子可是他斟酌了半个时辰才写出来的,「这篇《论强买强卖之罪责》,我引用了《大夏律·户律》第三十七条,还有前朝大理寺的三个经典判例,逻辑严密,引证详实,可谓无懈可击。」 「我知道它无懈可击。」苏时叹了口气,把稿纸递给门口的王德发,「德发,你来念念这段。」 王德发接过稿纸,清了清嗓子,还没念两句就卡壳了:「凡……凡市肆交易,需……需两厢情愿,若倚仗官势,强买强卖,致人亏损者,按律杖八十,追缴非法所得…… 哎呀妈呀,这也太绕口了! 周师兄,你这是写给谁看的? 写给刑部尚书看的吗?」 周通脸色一僵:「这是写给百姓看的,普法明理,自然要严谨。」 王德发把稿纸往桌上一拍,「你让那卖烧饼的张大爷看这个? 他看得懂吗? 他要是看得懂,还能被几个地痞流氓吓得不敢摆摊?」 「德发话糙理不糙。」陈文在旁边适时插了一句,放下了茶盏,「周通,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吗? 律法不是挂在墙上的神像,它是握在手里的刀。 神像高高在上,让人敬畏却不敢亲近。 刀虽然凶险,却能保命。」 「先生的意思是……」周通若有所思,「律法威严,不可亵渎啊。」 「威严不在于文字的晦涩,而在于它能真的帮人解决问题。」陈文站起身,走到周通面前,语气诚恳,「魏公公的谣言为什麽传得快? 因为他讲的是故事,是张家长李家短。 我们要想反击,就得比他更朴实,更加简单易懂。」 「朴实?」 「对。」陈文继续道: 「我们可以设想一个场景:比如城南有个卖布的张三,老实本分,一家老小全指着这布庄过活。 有一天,魏公公的人来了,非要用半价买他的布,还要打人。 张三该怎麽办?」 陈文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着简图。 「第一步,大声喊抢劫! 引来周围邻居围观,这就叫造势。 让所有人都看到魏公公的人在欺负老实人。」 「第二步,死死抱住布匹,哪怕被打也不撒手,还要大声背诵咱们教他的律条:光天化日,强买强卖,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这就叫占理。」 「第三步,如果有捕快来了,不要怕,拿出咱们报纸上的这段《大夏律》,当堂念出来! 告诉捕快,如果不抓人,就是徇私枉法!这就叫尚方宝剑!」 周通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想过,冷冰冰的律法还可以这样用。 这哪里是普法,这分明是在教人撒泼打滚啊! 而且还是有理有据的撒泼! 「这……这能行吗?」周通有些迟疑,看向陈文,「这会不会有教唆刁民之嫌?」 「教唆刁民?」陈文笑了,「周通,如果一个良民被逼到了绝境,拿起律法来保护自己,这叫刁民吗? 这叫,觉醒。」 「现在是魏阉在欺负人。 咱们这是在教老实人保命! 若是连反抗都不敢,那这律法还有什麽用? 难道要等着青天大老爷从天上掉下来吗?」 周通若有所思,又看着先生那鼓励的目光,最后看向了旁边正在点头如捣蒜的王德发。 他想起了白天商会门口那些被谣言吓得瑟瑟发抖的商户,想起了那些无助的眼神。 他咬了咬牙,重新拿起笔。 「好! 我就写这个张三。」 「不仅要写怎麽告状,还要写怎麽留证据,怎麽找证人! 我要让每一个受欺负的小商贩都知道,只要手里攥着理,就算是魏公公,也别想随便捏圆搓扁!」 笔锋一转,原本枯燥的法条瞬间变成了鲜活的故事。 周通越写越顺,仿佛那个虚构的张三就站在他面前,正等着他去伸冤。 一旁的几个印刷工匠凑过来看着,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写得好啊! 这就是咱们心里想说的话啊!」一个老工匠擦着眼泪,「上次我家那小子摆摊,就被几个泼皮把摊子掀了,咱们也不懂法,只能忍气吞声。 要是早看到这文章,咱们也敢去衙门告状了!」 看着工匠们的反应,周通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终于明白了先生的话。 律法,是有温度的。 …… 片刻之后,苏时又转向了另一边的李浩。 「李浩,你这篇《每日行情》……」苏时着李浩递过来的稿子,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这也太密了吧? 全是数字,谁看得过来?」 李浩一脸的委屈,指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不密不行啊! 你是不知道魏公公这几天有多黑! 我要把这一周以来,米价丶油价丶布价的涨幅全部列出来。 还有咱们生丝券的每日波动,以及未来三个月的收益预测……」 他指着一张刚刚画好的图表,那是他引以为傲的折线图。 「你看这条线,陡得像悬崖一样! 这是米价! 再看这条,跌到了谷底,这是商户的利润! 这多直观啊!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魏公公是在吸血!」 王德发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浩子,你这图画得跟道士画符似的,谁看得懂啊? 百姓们看不懂折线,他们只知道钱袋子瘪了,买不到菜了。」 苏时也揉了揉太阳穴:「李浩,你这是给户部尚书看的摺子,不是给卖菜商贩看的报纸。」 陈文闻言,则走到了李浩身边,轻声点拨。 「数据是冷的,但钱是热的。 你不要光算总帐。 你要算细帐。 不仅要算那些大商户的利益,还要算那些小贩和职工。 算算一个卖烧饼的小贩,因为米价涨了,他少赚了多少钱? 算算一个织工,因为作坊停工,他家里少揭了几顿锅?」 「你要把这些大钱,拆解成每个人口袋里的小钱。 告诉他们:魏公公抢的不是江宁府的钱,是抢了你家孩子的买命钱! 抢了你给老娘治病的药钱!」 李浩愣住了。 他一直沉浸在宏观的数据里,享受着那种算尽天下的快感,却忘了这些数据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一次次无奈的叹息。 「抢了孩子的买命钱……」 李浩重复着这句话。 陈文继续道:「李浩,算帐的最高境界,不是算出多少两银子,而是算出公道。 你要让每个人都觉得,这笔帐,算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我明白了。」 李浩拿起算盘,狠狠地拨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不能只画图了。 我还要写大白话!」 「我就写:魏公公垄断生丝,每担丝多赚了四十两! 这四十两,是从谁身上刮下来的? 是从桑农身上,是从织工身上,是从每一个买衣服穿的老百姓身上!」 「我就写:如果你买了生丝券,虽然现在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半年后,这十六两银子就能变成八十两! 这能让你多买几亩地,多盖几间房,给儿子娶个好媳妇!」 「我要用最直接的数字,去扇那些还没醒悟的人的脸! 告诉他们,谁才是带他们赚钱的人,谁才是要他们命的鬼!」 一直在门口守卫的林振,听到这里,也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他不懂什麽大道理,但他听懂了李浩的话。 「这秀才,有点意思。」林振低声对身边的亲兵说道,「以前觉得他们只会之乎者也,没想到骂起人来,比咱们当兵的还狠。」 亲兵也点头:「是啊,这帐算得,听得我都想去买两张券了。」 陈文看着重新投入战斗的两人,微微一笑。 苏时则将两人的初稿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在了那个最显眼的位置。 「法,给了人底气。 利,给了人动力。」 她轻声自语。 「这就好比给了战士盾牌和长矛。 接下来,就看承宗师兄的情,和他的理,能不能把我们这支队伍,变成无坚不摧的铁军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谁在外面?」林振怒喝道。 「抓住了! 是个探子!」两名亲兵押着一个灰头土脸的汉子走了进来。 那汉子穿着一身夜行衣,显然是想来偷听的,却没想到刚翻过墙就被林振的人按住了。 「又是魏公公的人?」陈文冷笑一声,走上前去,看着那个探子,「看来他们是真急了,大半夜的也不让人安生。」 那探子被按在地上,却还嘴硬,梗着脖子喊道:「哼! 你们这群穷书生,能搞出什麽花样? 我家公公说了,这就是垂死挣扎! 明天一早,更多的难民就会堵住府衙大门,还有全城的读书人都会来骂你们! 看你们怎麽收场!」 「垂死挣扎?」 陈文从桌后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探子。 「回去告诉你家公公。」 「明天,我们会送他一份大礼。」 「放他走。」 林振愣了一下,但还是挥手让亲兵放人。 探子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带着满心的惊恐和疑惑。 他不知道这群书生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看着探子远去的背影,陈文微微一笑。 舆论战,攻心为上,不仅要平复百姓,更要搅乱魏公公的心神。 「大家,继续。」陈文道。 第118章 内容是灵魂,形式是皮囊 江宁城东,林府别院。 那个刚刚从致知书院狼狈逃回来的探子,正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向魏公公汇报。 「干……乾爹,小的打听清楚了。 书院里确实是在印东西,灯火通明的,那帮书生一个个跟疯了似的,又写又画。 那个陈文还说,还说明天要给您送一份大礼。」 魏公公半躺在软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如意,眼皮都没抬一下。 「印东西?哼,不过是些酸腐文章罢了。」 他不屑地冷笑一声。 「他们以为靠几篇文章就能翻天? 太天真了! 咱们手里有几百个落第秀才,日夜不停地抄写。 咱们有全江宁的说书人,有遍布街头的眼线。 论人多,论钱多,论嗓门大,他们哪一点比得过咱家?」 「一晚上? 就算那是哪咤三头六臂,一晚上能印出多少张纸? 五百张?还是一千张?」 魏公公随手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还大礼?明天咱家先给他们一份大礼!」 「传令下去,不用管他们。 让他们印! 明天一早,咱们就把新的谣言散出去,把他们的那点声音彻底淹没! 咱家要让那陈文知道,在这江宁府,谁的声音大,谁才是理!」 探子唯唯诺诺地退下,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安。 …… 致知书院印刷坊。 虽然周通和李浩的稿子已经定下了,但苏时的眉头依然紧锁。 她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中的笔迟迟无法落下。 「苏时,怎麽了?」张承宗走了过来。 「承宗师兄,我想写一篇关于宁阳的文章。」苏时抬起头,眉头紧皱,「我想写写那些流民,写写开荒的艰辛,写写咱们是怎麽把这盘死棋走活的。 可是……我没去过宁阳,我想像不出那个画面。 写出来的东西,总是觉得隔了一层,不够真。」 张承宗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真? 那里可没什麽好写的。 只有泥,只有汗,还有饿得发慌的人。」 「那就是我要的!」苏时眼睛一亮,又拉过一张椅子,「师兄,你坐下。 你给我讲讲,你在宁阳这半个月,到底都看见了什麽? 听到了什麽? 你就把我当成那个从未出过远门的读书人,把那里的每一粒尘土都讲给我听。」 众人见状,也都围了过来。 李浩放下了算盘,周通放下了笔墨,连王德发都停止了啃梨,好奇地凑了过来。 张承宗坐下,目光有些失焦,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火,回到了那片贫瘠的黄土地上。 「那天,雨下得很大。」张承宗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流民们没地方住,就挤在城隍庙的屋檐下。 有个老妇人,叫王氏,六十多岁了。 她儿子死在了逃荒路上,只剩下一个还没断奶的孙子。」 苏时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那天发《屯田令》,一位老妇人王氏也来了。 她没力气挥锄头,就跪在泥地里,用手去刨那些草根。 手指头都磨破了,全是血,混着泥水往下滴。」 「我当时看着不忍心,就拿着一袋米过去,说您年龄大了,不用干活了,想直接把米给她。 可你们猜怎麽着?」 张承宗抬起头,眼眶微红。 「她不收。 她把米推回来,跟我说:张相公,您给的是活路,不是施舍。 老婆子虽然没力气,但这双手还在,不能白吃白喝。 这米要是白拿了,我死去的老头在地下都不会安心。 等我今天干完这活儿,再拿这米,心里才踏实。」 印刷坊内一片死寂。 只有苏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王德发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麽骚话来缓解气氛,却发现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那天发工钱。」张承宗继续说道,「织工们拿到钱,第一件事不是去买肉,而是凑钱买了一口大锅。 他们说,你们这几天为了维持秩序,也没少受累,他们要给我们煮顿热乎粥。」 「那一刻,我站在锅边,看着那热气腾腾的白粥,突然就明白了先生说的民心是什麽。」 「民心不是书本上的载舟覆舟,也不是咱们嘴里的仁义道德。」 张承宗伸出因为之前在地里一起跟大家干活而裂口的手。 「民心,就是这双手。 是那一碗热粥。 是那种哪怕在绝境里,也要挺直了脊梁骨做人的那股气。」 「写下来! 快写下来!」苏时一边流泪一边疾书,「这就是情! 这就是我们要给江宁父老看的情!」 她不需要再润色什麽了。 这些故事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刀,能刺穿所有冷漠的铠甲。 也是最温柔的手,能抚平所有恐慌的褶皱。 「好了。」苏时放下笔,看着那篇刚刚完成的《屯田手记》,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有了这篇文章,魏公公那些所谓难民的假眼泪,就是个笑话。」 然而,张承宗却并没有停下。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苏时手中拿过笔。 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回忆与悲悯,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苏时,故事讲完了。 但这道理,还没讲透。」 「先生说要写理。 这个理,我还没写好。」 陈文一直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此刻闻言,嘴角微微上扬:「承宗,写吧。 把你想说的话,都写出来。」 张承宗深吸一口气,提笔饱蘸浓墨。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听话的学生,此刻的他,是一个真正的斗士。 「有人问我,身为读书人,为何要与流民为伍? 为何要不读书,去干那农夫的活计?」 「我答曰:我本便是农家子,最知农民之艰辛。 读书所为何事? 若不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读那一肚子的圣贤书,又有何用?」 「今日之宁阳,虽无锦衣玉食,却有万众一心。 我们开垦的不仅仅是荒地,更是希望; 我们种下的不仅仅是粮食,更是公道!」 「奸佞当道,或许能遮住天上的太阳,但遮不住人心里的光。 有人能断我们的粮道,但断不了我们的脊梁!」 「这封信,我是在泥地里想好的。 但这每一个字,都是乾净的!」 「愿以此书,告慰江宁父老:宁阳未死!吾辈未死!公道未死!」 最后一个「死」字写完,张承宗重重地掷下毛笔,墨汁飞溅,仿佛是他心头洒落的热血。 「好!」 一直沉默的陈文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好一个公道未死! 好一个张承宗!」 他不愧是农家子,最懂这些最底层人民的心声。 他原本打算亲自操刀这篇理的文章,因为他担心弟子们火候不够,写不出那种大气磅礴的感觉。 但他错了。 张承宗虽然机变不如李浩,逻辑不如周通,但他有一颗最赤诚的心。 他在苦难中磨砺出的文字,那种厚重和真实,比任何华丽的修辞都要有力量,都要更能打动人心。 「这就是最好的理!」陈文指着那张墨迹未乾的纸,「这不仅是一篇文章,这就是一篇檄文! 一篇向魏公公,向这不公世道宣战的檄文!」 李浩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挥舞着算盘:「承宗师兄,你这文章写得太带劲了! 比我算帐还要痛快! 这下看那帮酸儒还怎麽骂咱们是斯文败类! 这才是真正的斯文!」 周通也看了一遍,眼中也满是敬佩:「情理交融,气势磅礴。 承宗师兄,你这不仅是修身齐家,更是治国平天下的气象啊。」 王德发更是把手里的梨都扔了,鼓掌鼓得手都红了:「牛! 太牛了! 我都想把这文章背下来,以后谁敢跟我抬杠,我就背给他听!」 苏时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纸,就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印刷坊内,原本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此刻,弟子们心中满是即将奔赴战场的豪情。 工匠们开始忙碌起来。 刻板的刻板,排字的排字。 那篇沾着泥土气息却又光芒万丈的文章,正在变成一个个字,变成一把把利剑。 陈文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情与理,法与利。」 他轻声自语。 「四剑齐发。 魏公公,你准备好接招了吗?」 「快!排版!上墨!」 陈文一声令下,印刷坊再次全速运转起来。 因为时间紧迫,工匠们采用了最传统的雕版拼字法。 几十双手飞快地捡字,排版,刷墨。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张散发着浓重油墨味的样刊,就被送到了陈文手中。 众人都围了上来,眼中满是期待。 这张报纸汇聚了周通的法丶李浩的利丶苏时的情与张承宗的理,堪称致知书院的集大成之作。 在大家看来,这就是必定能炸翻江宁府的神兵利器。 然而,陈文看着手中的样刊,原本舒展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先生,怎麽了?」苏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心里咯噔一下,「是有错别字吗? 还是排版歪了?」 「字没错,版也没歪。」 陈文摇了摇头,将样刊平铺在桌上,指给众人看。 「但是,你们不觉得…… 这报纸看起来,有点太满了吗?」 众人凑近一看。 确实,因为文章太多太长,为了省纸,工匠们把字号缩得很小,而且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 整张报纸就像是一块黑压压的砖头,虽然内容详实,但乍一看去,让人觉得眼晕,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李浩挠了挠头,「先生,咱们以前的书不都是这麽排的吗? 圣人经典也是这样啊,也没见谁说看不懂。」 「那是给读书人看的。」陈文叹了口气,语气严肃,「读书人有耐心,有点着油灯逐字逐句研读的习惯。 但我们这张报纸,是要给谁看的?」 他指了指门外。 「除了那些士林,但更多的是要给那些在街头奔波的小商贩,给那些只认识几个大字的车夫看的! 我们要考虑更多的受众。 受众越多,传播的范围越广。 范围越广,我们的声音才更大。」 「大部分人没时间,也没耐心去读这麽密密麻麻的文字。 如果第一眼抓不住他们的眼球,这张报纸就算写出了花儿来,也只是一张废纸!」 王德发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撇了撇嘴:「先生说得对。 这玩意儿看着跟我爹逼我背的《论语》似的,我一看就犯困。 要是贴在墙上,肯定没那张画着大美女的胭脂铺告示吸引人呢。」 众人笑了笑。 陈文没理会王德发,继续道: 「内容是我们的灵魂,但形式是我们的皮囊。 如果皮囊不好看,没人会透过皮囊去发现你有趣的灵魂。」 「这张报纸,还得改。」 「改?」苏时大惊失色,「先生,这都后半夜了,若是重写文章,肯定来不及呀。」 「不改文章。 文章内容你们已经精雕细琢,写的很好。」 「我们改, 脸面。」 第119章 一件能杀人的艺术品 印刷坊内,烛火摇曳。 「来,周通。」陈文招了招手,「你眼睛最好,你站到门口去。」 周通依言走到门口,距离桌案大约有五步之遥。 「你看得清这张纸上写的是什麽吗?」 周通眯起眼睛,努力辨认了一会儿,摇摇头:「先生,这麽远,只能看见黑乎乎一片,分不清是文章还是墨团。」 「这就对了。」 陈文拿起案上的一把剪刀。 「我们要办的报纸,是要贴在墙上,发在街头,给那些行色匆匆的商贩丶挑夫丶妇人看的。 他们没有闲情逸致坐在书斋里,点着油灯,拿去读你的蝇头小楷。」 「如果五步之内,这张纸不能像钩子一样勾住他们的魂,那它就是废纸!」 说完,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陈文手中的剪刀落下。 「咔嚓——」 那张刚刚印的样刊,被陈文毫不留情地剪成了几块碎片。 「先生!您这是干什麽!」苏时惊呼一声,心疼得差点掉下泪来,「这可是工匠们熬了一夜才刻出来的呀!」 「不破不立。」 陈文没有停手。 他拿起浆糊,将那些碎片重新在一张空白的大纸上拼贴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把文字挤在一起,而是故意拉开了距离。 他在纸的最上方,留出了一大块空白,足有半个巴掌宽。 「这里,留给报头和头版标题。 字要大! 要用最粗的墨! 要像拳头一样砸进人的眼睛里!」他在文章中间,画了几条竖线,将原本连成一片的文字,切割成了四条窄窄的竖栏。「这里,要分栏。人的眼睛,视线移动是有限度的。如果一行字太长,读到末尾再找下一行开头,眼睛会累,会乱。 但如果分成短栏, 视线只需要上下移动, 阅读速度会快三倍! 让人读得舒服, 读得不累!」 他在文章与文章之间,留出了宽宽的缝隙,甚至在某些段落之间,也画了个圈,示意留白。 「这里,要留白。 ' ' 文字太密,会让人感到压抑。 ' ' 适当的空隙,是为了让眼睛喘口气,是为了突出重点。 这不叫浪费,这叫, 呼吸感。」 看着那张被剪得支离破碎又拼得稀稀拉拉的「新报纸」,张承宗有些不解。 他神色严肃地走上前,拱手道:「先生,恕学生直言,此举……甚为不妥。」 「哦?有何不妥?」陈文放下剪刀,看着这位最守规矩的弟子。 「其一,浪费。」张承宗指着那些空白处,「这一张纸就要三文钱。 您这麽留白,一张报纸能承载的内容少了至少三成。 这意味着我们要多印三成的纸,多花三成的钱。 咱们本来就是免费发,这成本……」 李浩在一旁听得直点头,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咔咔响:「是啊先生,我刚算了一下,如果按您这个排版,咱们的预算得超五百两!」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张承宗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激动,「有辱斯文。」 「自古以来,圣贤文章,皆是严谨充实,方显敬意。 您这把文章切得七零八落,东一块西一块。 若是让士林看到了,定会讥笑我们轻浮,草率,甚至说我们……数典忘祖。」 「数典忘祖?」 陈文笑了。 他没有生气,反而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示意张承宗也坐下。 「承宗,你读《大夏律》,是一口气读完的吗?」 「自然不是。律法浩如烟海,需得逐条研读,反覆推敲。」 「那你读的时候,是不是也会用朱笔圈点断句?是不是也会在重点处折角标记?」 「那是为了方便记忆。」 「那为什麽我们在印的时候,不能直接帮读者把这些圈点丶标记做好呢?」 陈文指着那张拼贴好的报纸。 「分栏,就是帮他们断句, 留白,就是帮他们标记重点, 大标题,就是告诉他们这一页最重要的是什麽。」 「我们是在帮读者省力气,省时间。 这是对读者的尊重,也是对文章的尊重。 如果一篇文章写得再好,却让人读得头晕眼花,最后扔在一边,那才是对文章最大的亵渎!」 见周通还在犹豫,陈文站起身,拿起那张拼好的报纸,贴在墙上。 「来,我们做个实验。」 他指着其中一栏经过分栏处理的文字。 「周通,你站在这儿,读这一段。」 然后,他又拿出一张传统的密排样刊,贴在旁边。 「李浩,你读这一段。」 「开始!」 两人同时开始阅读。 周通的视线在短栏间快速上下扫动,毫无阻滞. 而李浩的视线则需要在长长的行文中左右大幅度移动,甚至好几次读串了行,不得不停下来重新找位置。 仅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我读完了!」周通大声说道,气息平稳。 而李浩还在那里眯着眼睛,手指指着字,磕磕绊绊地念着:「……魏公公……之……之所为……」 胜负已分。 李浩放下报纸,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一脸的苦笑:「先生,我服了。 这密密麻麻的字,读起来确实累人。 刚才那一会儿,我感觉眼睛都要瞎了。」 张承宗也沉默了。 他看着墙上那两张对比鲜明的报纸,心中的那道名为规矩的墙,终于塌了。 「原来……阅读还可以这麽快,这麽轻松?」张承宗喃喃自语。 「不仅仅是快。」陈文走到墙边,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预留的标题位置上。 「更重要的是,视觉冲击。」 「我们要让这张报纸,哪怕是贴在乱糟糟的墙上,哪怕是被人踩在脚下,只要有人瞥一眼,就能被这个大标题,被这种清爽的版面给抓住!」 「我们要让它像一个穿着鲜亮铠甲的将军,在一群灰头土脸的乞丐中,鹤立鸡群!」 陈文拿起剪刀,将标题位置剪空。 「正文部分,依然用雕版或者固定的活字模板,保证清晰。 标题部分,我们单独刻几个大木块,然后嵌进去! 或者乾脆做成『套红』,标题单独印一次红色的!」 「套红?」苏时惊呼一声,「那成本岂不是更高了?」 「值。」陈文斩钉截铁,「哪怕多费一道工序,哪怕多花一倍的钱,只要能让这几个字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惊肉跳,就值!」 「李浩,算帐!」 李浩这次没有再犹豫,他狠狠地拨了一下算盘:「先生,只要效果好,这五百两,商会出了! 哪怕是把我的私房钱贴进去,我也要看看这『套红』的大字到底有多威风!」 「好!」 陈文看着众人。 「现在,推倒重来!」 「所有的版面,按照这个新样子,重新排!」 「标题要大! 分栏要细! 留白要足!」 「今晚,我们要造出的不仅仅是一份报纸,而是一件…… 艺术品!一件能杀人的艺术品!」 随着陈文的一声令下,印刷坊再次忙碌起来。 张承宗不再担忧斯文,而开始调整字体大小。 周通则而是拿着尺子,精准地测量着每一栏的宽度,力求完美。 李浩不再心疼银子,而是催促着工匠们去挑选最好的木料刻大字。 苏时则在一旁重新规划版面,将那些文章像摆放珠宝一样,镶嵌在最合适的位置。 而在角落里,王德发帮着工匠们干活,看着那张即将诞生的「新报纸」,嘿嘿一笑。 「这玩意儿要是贴出去,别说看报了,就算是当画儿看,也够那帮土包子看半天的。 魏公公那张擦屁股纸,跟这一比,简直就是垃圾!」 第120章 半夜寡妇门前为何频频传来惨叫 印刷坊内,新的版面框架已经搭好。 那鲜红的「套红」标题栏,像是一张张着大嘴的兽,正等待着最犀利的文字来填充。 周通手里拿着刚写好的文章,神色郑重地走到陈文面前。 虽然经过苏时的润色,这篇文章已经通俗了不少,但他觉得标题还是得有些分量,才能镇得住场子,也才能对得起这份挂着「提学道」名头的报纸。 「先生,学生拟了几个题目,请您过目。」 周通递上一张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几个备选标题: 《论商贾维权之法理依据》 《大夏律户律析义与实操》 《告江宁受害商户书》 陈文接过纸,只看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了一边。 他的表情平静,但那种无声的否定,却让周通心里一阵发虚。 「先生,是不够严谨吗?还是……不够深刻?」周通小心翼翼地问道。 「都很严谨,也很深刻。」陈文叹了口气,「但是,都没人看。」 「没人看?」周通一愣,「这可是救命的文章啊! 商户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怎麽会没人看?」 「因为太正了,也太冷了。」 陈文站起身,走到那个醒目的红色标题栏前,拿起一支蘸饱了墨的大笔。 「周通,你想像一下。 一个卖菜的老汉,正急着去抢个摊位。 他路过告示墙,瞥了一眼你的标题——《论商贾维权之法理依据》。 你觉得他会停下来吗?」 周通想了想,诚实地摇摇头:「不会。这题目太过书卷气,看着就累。」 「那就对了。」 陈文手中的大笔落下,在那张废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震惊!魏公公竟然对五旬老翁做这种事……》 「噗——」 正在喝水的王德发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差点呛死。 他指着那行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脸上的肥肉乱颤。 「咳咳咳!先生!您……您这是……」王德发一边擦嘴一边乐,「这也太……太那啥了吧? 不过……嘿嘿,还别说,这味儿冲! 我要是路过看见这个,非得凑过去看看到底魏公公干了啥缺德事! 是把他打了,还是把他……」 周通也是哑然失笑,「先生,这……」 他没想到平日里给他们一本正经讲各种新鲜知识的先生,此刻竟然突然来了这麽个奇招。 甚至感觉有些不符合先生的形象。 张承宗看到之后,手都在抖:「先生!这…… 咱们可是致知书院,是提学道大人亲自背书的官办报纸! 怎麽能写这种……这种标题? 若是让叶大人知道了,还不得气出个好歹来?」 苏时看了一眼那标题,便有些不好意思再看。 先生这标题,莫不是故意让人误解,想歪? 她也有些不理解,她虽然能接受新事物,但这步子迈得实在有点大。 「先生,虽然咱们要朴实,但这标题也太夸张了吧? 而且这震惊二字,用在这里,是不是有点……有点哗众取宠?」苏时担忧地说道。 就连最务实的李浩也皱起了眉头:「先生,这标题虽然吸睛,但也太不严谨了。 魏公公是做了些缺德事,又没真的把那老汉打死……呃,虽然也差不多。 但咱们做算帐的,讲究的是一是一,二是二……」 就连一直站在门口守卫,平日里总是板着脸的林振,此刻也忍不住探过头来,看着那个标题,嘴角抽搐了一下。 「先生,」林振忍不住开口,「这……这标题要是让我的那些大头兵看见了,估计能把眼珠子瞪出来。 不过……说实话,要是换了我,看见这几个字,我也想知道到底魏公公究竟对那老头做了什麽。」 陈文看了林振一眼,笑了。 「看见了吗?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他指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对弟子们说道。 「斯文?严谨? 周通,你告诉我,魏公公造谣说顾辞卷款潜逃的时候,他讲斯文了吗? 他找人假扮难民去府衙门口哭的时候,他讲严谨了吗?」 「他没有。」 「他在杀人诛心,他在用最下作的手段,要把我们置于死地! 而你们,还在想着怎麽把文章写得漂亮? 怎麽保持读书人的体面?」 「斯文救不了命。 只有流量才能救命!」 「流量?」众人都愣住了,这个词太陌生,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魔力。 「对,流量。」陈文解释道,「就是眼球,就是关注度。 在这个谣言满天飞的时刻,谁能先抓住老百姓的眼球,谁就有机会把道理讲给他们听。」 「如果你的标题不能让他停下脚步,那你的文章写得再好,也是废纸一张! 因为根本没人看!」 陈文指着那个长标题。 「这个标题,虽然俗了点,但它有一个最大的优点。 它有画面感, 它能让人脑补出一出大戏。 只要他看了,只要他读了里面的内容,哪怕他最后骂一句,但咱们的道理,咱们的维权方法,是不是也跟着钻进他的脑子里了?」 「这就叫,先把人骗进来,再把道理讲出去!」 这番理论,简直是震碎了弟子们的三观。 他们从未想过,写文章标题还能这麽不讲理。 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无比精辟。 尤其是林振,听得直点头,这跟兵法里的「兵不厌诈丶虚实相生」简直是异曲同工啊! 「可是先生,」周通担忧地说道,「叶大人那边怎麽交代? 他可是清流领袖,要是看到这种标题挂在他的名字下面,怕是要跟咱们绝交啊。 而且这报纸是要送进衙门和书院的,那些老学究看到了,还不把咱们的脊梁骨戳断?」 「放心,我有分寸。 刚才那个只是给你们举个例子,这个例子是有点不太恰当,那个标题确实有些低俗。 我是为了让你们感受一下这种标题的冲击。 我们肯定不能写类似这种太低俗的。 但我们也不能写文绉绉的。 我们要写那种吸引人的长标题。 比如刚才那个标题,我们可以改成《惨!五旬老翁护摊被殴,光天化日还有王法吗?》」 陈文说着,拿起了笔,在报纸版面上画了一条线,将整个版面一分为二。 「这一半,是正刊。 刊登《致江宁父老书》这种正经文章,标题要端庄,要大气,给读书人和官员看,保住叶大人的面子。 这里的字要正楷,排版要疏朗,要有大家风范。」 「这一半,是副刊,也是战时特刊。 专门刊登《每日行情》,《维权故事》这些民生内容。」 陈文指着副刊的位置。 「在这里,我们可以放飞自我。 标题怎麽惊悚怎麽来,怎麽吸引人怎麽来。 若是叶大人问起,就说是为了迎合市井小民的口味,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 咱们这是在教化万民,只不过手段灵活了一点。」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我想叶大人为了这江宁百姓,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所以,我们现在就要把所有的《论……》都改成这种带情绪,带故事,带悬念的长标题!」 「我要让明天的江宁府,每一个角落,都充满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声音!」 看着先生那坚定的眼神,弟子们终于动摇了。 周通长叹一声,一副豁出去了的架势,「为了救人,我改。我就当是去茶馆说书了。」 「我也改!」李浩咬牙道,「不就是写故事吗?我也能写! 《疯了吧!米价一夜暴涨三成,谁在吸乾江宁百姓的血汗钱?》怎麽样?」 「好!有悟性!」陈文大笑。 苏时也红着脸,改出了她的标题:「《感天动地!张相公赤足垦荒,万民流泪共筑宁阳长城!》」 「不错。」陈文鼓励道。 王德发更是兴奋得直拍大腿:「我也想了个好标题,看你们谁想用? 《半夜寡妇门前为何频频传来惨叫?原来魏公公……》」 陈文笑骂道,「那个太下流了,不能登报! 留着你自己去茶馆讲! 我刚才说了,咱们虽然俗,但也不能低俗!」 看着大家虽然答应了,但还有些放不开手脚的样子,尤其是周通,改标题的手都在抖,显然还在担心自己的名声。 陈文心思一转,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你们还在担心什麽。 怕署名之后,以后在士林里抬不起头,是吧?」 周通没说话,只是尴尬地点了点头。 「大家无需担心。 我本来也没想让你们用真名。 我们要用笔名。」 陈文拿起笔,在周通那篇文章的末尾,写下了四个字——「铁面判官」。 「从今天起,这些特刊文章,一律不署真名。 周通,你可以叫铁面判官。 李浩,你可以叫神算子。 苏时,你可以叫听雨客。 或者你们自己想个笔名。」 「文章是『他们』写的,跟你们致知书院的才子有什麽关系?」陈文眨了眨眼, 「若是日后有人拿着这报纸来质问,你们就装傻充愣,说这是市井投稿,书院只是代为刊印,不知作者何人。」 「哎哟! 这个好! 这个绝了!」 王德发一听,眼睛瞬间一亮,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肉都笑开了花。 「先生这招叫金蝉脱壳啊! 到时候那帮酸儒要是来骂,咱们就把手一摊,一脸无辜地说:那是铁面判官写的,关我周通什麽事儿? 那是神算子算的,跟我李浩有什麽关系? 嘿嘿,这锅甩得,乾乾净净! 我也想起个笔名。 我就叫…… 闻香识女!」 「什麽意思?」李浩一时没反应过来。 「浩子,你这算盘都打傻了是吧。就算数反应快。 这你都不懂,就字面意思,就是一闻到那些美女的胭脂香囊味道,就知道那美女是谁。嘿嘿。」 「不愧是你。」李浩笑着说道。 「我只是起个笔名啊,你别误会,我可是乾乾净净的读书人。 正牌秀才是也! 他闻香识女跟我王德发有什麽关系!」 王德发自说自笑,引得其他人也捧腹大笑。 另一边,周通原本紧锁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了,长舒了一口气:「若是如此,那学生就……放手去写了!」 有了这层马甲护体,弟子们最后一点顾虑也被打消了。 印刷坊内,改标题的笔锋更加犀利,甚至开始互相攀比谁的标题更抓人,谁的笔名更响亮。 几个老工匠一边刻字,一边嘀咕:「这陈先生真是神了,这标题看得我心里直痒痒, 恨不得马上刻完好看看下面写了啥。」一个满手老茧的张师傅一边刻一边笑,「你看这个,光看这四个字,我后背就发凉,非得看看是谁这麽坏不可!」 「可不是嘛!」另一个年轻学徒也附和道,「我以前印刷那些四书五经,弄着弄着就犯困。 今天做这个,越做越精神!这报纸要是印出来,肯定大家都想抢着看!」 林振站在门口,看着这群忙碌而兴奋的书生。 他突然觉得,这群看似文弱的书生,手里拿的笔,有时候比他手里的刀还要锋利。 第121章 周通,你真是个小天才 虽然内容改好了,标题也够劲爆了,但一个更绝望的问题像拦路虎一样横在了众人面前。 「先生,这根本来不及啊!」 负责印刷的老张师傅,看着那一堆刚刚定稿的文书,手都在发抖。 「您看看这字数,几千字啊! 活字排版就得很久。 而且这标题这麽大,还要套红,得单独刻板。 这都是精细活,若是手一抖刻错了一个字,整块板子就废了,得刨了重来! 模板整理好,才是印刷,到明天早上,估计印不了多少份。 你们要求上万份,咱们这十个熟手,拼了老命,一个人一个时辰也就能印五十张! 一万张? 一晚上根本来不及!」 李浩不信邪,拿起算盘拨了两下,脸色瞬间白了。 「一个时辰五十张……十个人……那就是五百张。 一万张,得印二十个时辰! 也就是差不多两天两夜! 而且还不算吃饭睡觉的时间!」 「两天两夜?」苏时也急了,眉头紧锁,手中的稿纸被捏得皱巴巴的,「魏公公的谣言现在满天飞,我们必须明天一早就把报纸发出去。 要是等两天,什麽都晚了。」 印刷坊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魏公公用的是最原始的人海战术,那是金钱堆出来的速度。 他雇佣了大量的抄写员,每人抄一份,一晚上就是几百上千份。 而致知书院虽然有最好的内容,却被这古老的技术瓶颈死死卡住了脖子。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李浩绝望地把算盘一扔,「内容再好,发不出去也是废纸。 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魏阉把咱们骂死? 这就像是咱们练成了绝世武功,却被人家用乱棍打死在家里,太憋屈了!」 王德发也急得直挠头,在屋里转圈圈:「先生,要不咱们也找人抄? 我去把丐帮的兄弟都叫来,哪怕字丑点,好歹能发出去啊!」 「不行。」周通摇头否定,「丐帮大多不识字,抄出来的东西鬼都看不懂。 而且几千字,抄一份要一个时辰,哪有那麽多人?」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陈文皱着眉,目光在那些高低不平的活字盘上扫过。 他的脑海中隐约浮现出前世在乡村上小学时见过的一种简易印刷机——土法油印机。 原理并不复杂,不需要字模,不需要排版。 但问题是,现在物资匮乏,如何用现有的东西,把那油印机做出来。 「两天太久,我们天亮之前必须完成。」陈文突然开口。 「张师傅,如果不刻板,也不用活字呢?」 「不用活字?」张师傅一愣,「先生,不用活字怎麽印?难道用手按? 那墨水不就全糊在纸上了吗?」 「不,我的意思是……」陈文随手拿起王德发用来当烧饼垫纸的一张油纸,对着烛光比划着名。 「如果我们能让这张纸变成……变成一个筛子。」 「筛子?」众人都围了过来,一脸的茫然。 林振也好奇地凑过来,看着那张普通的油纸,眉头微皱。 「对。」陈文试图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解释,「比如这张纸,如果我想印一个『之』字,我就把这个『之』字所在的地方弄穿,让墨水能漏下去。 而其他地方不漏墨。 这样,墨水漏到下面的白纸上,是不是就显出字来了?」 周通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却突然抬起头,「先生的意思是……镂空? 就像咱们过年剪窗花一样?」 「差不多。」陈文点头,「但是剪纸太慢了,而且如果要把几千个字都剪出来,那比刻板还慢。 而且有些字,比如『回』字,中间那个口要是剪断了,就掉下来了。」 「而且,」张师傅插嘴道,摇了摇头,「纸太软了,要是真剪空了,一刷墨就烂了,根本没法固定啊。 先生这法子,行不通。」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如果……如果不剪空呢?」 一直盯着油纸发呆的周通,突然喃喃自语。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张被王德发弄脏的油纸,仿佛陷入了某种魔怔。 「周师兄,你想什麽呢?」李浩有些着急。 周通没有理会李浩,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 「先生说要像筛子一样……不剪空……还得透墨……」 他捡起那张油纸,走到烛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先生您看。」周通指着油纸,「这张纸之所以能包点心不漏油,是因为它上面涂了一层桐油。 这层油膜堵住了纸张的缝隙,所以它是不透的。」 「如果我把这层油膜破坏掉呢?」 周通拿起一根绣花针,在油纸上轻轻划了一道痕迹。 「只要划破了这层皮,露出了里面的纸,墨水是不是就能渗下去了?」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墨水,抹在那道划痕上。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下面垫着的那张白纸。 可是,白纸上乾乾净净,只有一点点模糊的污渍。 墨水并没有顺利渗下去,只是浮在表面。 「不行。」周通失望地摇摇头,自顾自地说道,「桐油浸透了纸张纤维,即使划破了表皮,里面还是油的,墨水渗不下去。 这就好比一件油衣,你划个口子,水虽然能进去一点,但流不畅快。」 「那如果是浆糊呢?」李浩提议,「浆糊干了也是一层皮,而且不油。」 「浆糊太脆。」张师傅摇头,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一折就裂,而且一碰水就化了。 咱们印书是要刷墨的,墨里有水,一刷这纸就烂了。」 「松香?」苏时想了想,「松香倒是防水,可是太硬了,写不动啊。」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陈文提出的方向虽然诱人,但似乎在材料上是个死胡同。 每一种材料都有缺陷,无法满足「防水丶易写丶透墨」这三个苛刻的条件。 周通的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 他在脑海中搜索着所有见过的材料。 他在书院里格物致知这麽久,没事儿的时候,他研究过无数种东西的特性。 一种能防水丶能结膜丶但又很脆丶很软丶一划就破的东西。 「防水……脆弱……柔软……」 周通的目光在印刷坊内四处搜寻。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烛台上。 那里,一根红烛正在燃烧,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流下,滴落在桌面上。 那一滴蜡油落在桌面上,慢慢冷却,变成了一层薄薄的丶半透明的膜。 周通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轻轻一刮。 「嘶啦——」 那层蜡膜应声而破,露出了一条清晰的痕迹,而周围的蜡膜依然完好无损,甚至还能挡住桌上的灰尘。 「蜡!」 周通猛地叫出声来,把旁边的王德发吓了一跳。 「先生!蜂蜡!」 周通抓起一块蜂蜡,兴奋地比划着名,仿佛生怕那个灵感跑掉了。 「蜂蜡冷却后会结成一层薄膜,但这层膜很脆,也很软,不像桐油那麽腻,也不像松香那麽硬!」 「如果我们把桑皮纸浸在熔化的蜂蜡里,让它表面结一层均匀的蜡膜。」 「然后……」 周通抓起一支用来刻字的铁笔,在桌面上虚划了几下。 「我们用铁笔在蜡纸上写字! 铁笔锋利,正好可以刮掉那层蜡膜,露出里面的纸张! 而周围的蜡膜还在,依然防水防墨!」 「这时候,字迹的地方就是筛子,其他地方就是墙!」 「墨水只能从字迹的地方漏下去,印在下面的纸上!」 「没错。」陈文一拍大腿,眼中满是赞赏,「周通,你真是个小天才!」 「可是先生……」李浩指着那张薄薄的油纸,「这想法虽好,但没法操作。 您看,这蜡纸这麽薄,比蝉翼还脆。 而且纸是软的,一受力就皱,印出来的字肯定也是歪的。」 众人的热情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张师傅也叹了口气,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是啊,这就是没骨头。 没骨头的东西,立不起来。」 陈文沉吟片刻。 他记得那种土法油印机是有纱网的,也有吸墨的墨辊。 「骨头……我们要给这张软纸,加一副骨架。」陈文沉吟道,「但这骨架不能挡住墨水,也不能太厚。」 「用竹篾?」苏时提议,「就像做灯笼一样,编个框?」 「不行。」张师傅摇头,「竹篾太粗,而且编出来的格子太大,纸还是会塌。 而且竹篾挡住的地方,墨就印不下去了,字就断了。」 「那用铜丝?」李浩比划着名,「拉几根细铜丝?」 「铜丝太硬,会把蜡纸顶破。」周通否定道。 大家陷入了沉思。 既要细,又要密,还要软硬适中,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要求。 陈文看着众人愁眉苦脸的样子,说道:「你们想想,有没有什麽东西,像布一样密,却又能透气丶透光?」 「布?」苏时下意识地拿出手帕擦了擦汗。 周通的目光突然被那块白色的手帕吸引了。 他看着手帕在烛光下透出的微光,脑海中似乎捕捉到了一丝灵感。 第122章 这简直就是神术! 「布……织物……」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扇半开的窗户。 为了防虫,窗户上绷着一层细密的青纱。 此时,一阵风吹过,青纱微微鼓起,却依然牢牢地固定在木框上,既挡住了虫子,又透进了风。 「纱窗!」 周通几步冲到窗前,伸手指着那层青纱。 「先生! 咱们可以用纱网! 做一个木框,绷上一层最细的丝绸纱网,就像这纱窗一样! 然后把蜡纸贴在纱网上!」 「纱网有韧性,能撑住蜡纸不破。 纱网有孔隙,墨水能透过去, 而且丝线极细,根本不会挡住字迹。 这就有了骨头!」 「对,就是这个!」陈文赞许地点头,他随手拿过王德发手里拿的一根木棍,「涂墨的话,我们用这个木棍,或者找个擀面杖,当做滚筒,把墨弄上去,在那蜡纸上,一滚就是,十分高效。」 闻言,众人皆是震撼。 张师傅道:「用滚筒的方式,看起来应该会很快!」 李浩此时追问道,指着那根光溜溜的木棍,「但是,木棍不吸墨,估计得滚一下,沾一下了。 咱们总不能真用手去抹吧?」 陈文点了点头,「是的,所以不能只用木棍,木棍只是为了我们方便涂抹,用作滚筒的支撑。 木棍外面还得包一层能吸墨又能方便地把墨涂到蜡纸上的东西。」 「把毛笔上的毛拔下来?」张承宗指着手里的笔说道。 「不行,这毛是散的,不好往棍子上包。」周通摇头。 「用棉花包上?」苏时建议。 「棉花太软,一沾墨就塌了,再用棍子一滚,很容易掉。」周通继续摇头。 「用布缠上?」 「布太硬,吸墨不匀。」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旁边的王德发突然「哎呦」一声。 原来是他刚才听得太入神,手一抖,把旁边的墨桶给碰翻了。 黑乎乎的墨汁流了一桌子。 「完了完了!这下苏时又要骂我了!」 王德发手忙脚乱地想找抹布,却没找到,情急之下,直接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桌上的墨汁。 他的长衫袖口为了御寒,特意缝了一圈羊毛毡。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一滩墨汁被毛毡袖口一擦,瞬间就被吸得乾乾净净,只留下淡淡的印记。 而且那毛毡虽然吸饱了墨,却并没有滴落,反而因为吸了墨而变得饱满丶油亮。 「德发!别动!」 周通突然大喊一声,一把抓住王德发的手腕。 「哎呦! 周通你干嘛? 我不就是擦个桌子吗? 这墨我赔还不行吗? 别动手啊!」王德发吓了一跳,以为又要挨骂。 「看你的袖子!」 周通指着那块吸饱了墨汁的毛毡。 「这毛毡……它能吸墨! 而且能锁住墨! 它有弹性,不像布头那麽硬,也不像棉花那麽软,而且还好往棍子上包!」 他抢过王德发手里的圆木棍,又指了指他的袖子,兴奋地比划着名。 「如果我们把这毛毡裹在木棍上,吸饱了墨汁。 这就变成了一个软得像棉花,又能出墨的大印章。」 「只要在纱网上一滚,墨水就会被均匀地挤压下去,既不会像硬木棍那样把纸压破,又能保证墨色均匀。」 「纱网做骨,毛毡做肉,蜡纸做皮!」 周通越说越快,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名。 「写——铺——滚——揭!」 「只要配合好,一息就能印一张! 不需要反着刻字,不需要雕工,只要会写字就能制版。 这应该就是先生最初的想法。」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层层递进,逻辑严密的推导给震住了。 从油纸到蜡,从纱窗到毛毡,每一个灵感都源于生活中的意外,却又在周通的逻辑里巧妙地组合在了一起,化腐朽为神奇。 只有陈文一脸欣慰的看着周通,心道,他不愧是那个喜欢观察蚂蚁搬家的少年。 这些小点子也只有他能想出来。 张师傅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刻刀差点掉在脚上。 他做了一辈子印刷,从未想过还能这麽玩。 这完全颠覆了他十几年的认知,却又听起来那麽有道理。 「这……这能行吗?」他有些不敢置信。 「行不行,试试便知。」 陈文站起身,开始布置任务。 「所有人听令, 今晚,我们就要造出大夏第一台油印机!」 「你们全力配合周通!」 「苏时,去找最好的桑皮纸,还有蜂蜡!要最好的黄蜡!」 「承宗,你准备生火,化蜡。」 「李浩,别算帐了!去和张师傅一起,做几十个木框,上面绷上最细的丝绸纱网! 要绷紧,像鼓皮一样紧!」 「王德发,你把你所有衣裳里的毛毡都弄出来。 再去弄点油墨,要稠,要黑!」 「是!」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印刷坊内瞬间从死寂变成了沸腾的战场。 …… 半个时辰后。 所有的组件都凑齐了。 苏时指挥着几个杂役,从库房里搬来了一大桶尚未熔炼的黄蜂蜡,又将桑皮纸全部找了出来。 「生火! 架锅!」 张承宗和杂役们一起生起了火,他之前在家里经常帮父母烧火做饭,这活儿他熟。 铜锅被架在炭火上,黄色的蜂蜡慢慢融化,散发出一种甜腻而古怪的味道。 「周师兄,这蜡要化到什麽程度?」苏时拿着搅棍,额头上全是汗,转头问道。 周通蹲在锅边,仔细观察着蜡液的状态:「不能太稀,太稀了挂不住纸。 也不能太稠,太稠了膜太厚,写不动。 要像……像浓粥一样。」 他拿起一张桑皮纸,小心翼翼地浸入蜡液中,然后迅速提起来。 「呼——呼——」 周围的工匠们不自觉地跟着他一起吹气,仿佛这样能帮那张纸快点干。 然而,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纸张一拿出来,还没等晾乾,就因为挂的蜡太重,「刺啦」一声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哎呀!」张师傅心疼得直拍大腿,「我就说这纸不结实吧! 这桑皮纸虽然韧,但也是纸啊,哪经得住这滚烫的蜡油折腾?」 「别急,再试。」周通沉声道,「苏时,换一种手法。 不要浸泡,用刷子刷。 要在纸面上薄薄地刷一层。」 苏时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她找来最细的羊毛刷,蘸着蜡液,像绣花一样在纸上轻轻拂过。 一次,两次,三次…… 终于,一张半透明,表面覆盖着均匀蜡膜的纸张,平整地晾在了架子上。 冷却后的蜡纸,摸起来有一种脆硬的质感,发出一阵轻微的「哗啦」声。 「这就成了?」王德发凑过来,伸出胖手指想戳一下。 「别动。」周通一把拍开他的手,「这是第一张母版。」 这只是第一步。 另一边,李浩正指挥着师傅们做网框。 「绷紧! 再绷紧点!」李浩手里拿着尺子,比量着木框的大小,「这丝绸得像鼓皮一样紧! 要是松了,纸贴上去就皱了,印出来的字就是歪的!」 木匠师傅满头大汗:「李管事,这丝绸太贵了,要是绷断了……」 「断了算我的!」李浩咬牙切齿,算盘也不打了,「现在别跟我谈钱! 只要能把字印出来,就算是用金丝银线我也认了!」 在李浩的金钱攻势下,一个完美的丝网框很快诞生了。 细密的丝网在有些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光泽。 王德发此时正满头大汗地在一堆衣裳里翻找。 「毛毡……毛毡……」他把衣裳上所有的毛毡都撕了下来,他怕不够,一狠心,把自己脚上那双新买的厚底靴子也给脱了,抽出里面的羊毛毡垫,直接光脚站在地上。 「德发,你这是……」陈文问道。 「先生,这可是上好的胡地羊毛毡,吸水性好着呢!」王德发嘿嘿一笑,也不嫌味儿大。 陈文看了看,道:「德发,去找双鞋先穿上,别冻着凉了。」 「没事儿先生,我不怕冷,那鞋是我娘非让我穿的,我本来就一直嫌热呢。」 他说着便赶忙去把毡垫洗了洗,裹在了那根圆木擀面杖上,又用细麻绳一圈圈缠紧。 「墨来!」 他将刚做好的滚筒往浓稠的油墨桶里一蘸,黑乎乎的墨汁瞬间浸透了毛毡,却没有滴落下来。 「好东西!」周通眼睛一亮,伸手捏了捏那层吸饱了墨汁的毛毡,「软硬适中,这滚筒能吸墨,又能均匀吐墨,比刷子强多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此时,已经是丑时三刻。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所有人都围拢到了那张案桌前。 张承宗,苏时丶李浩丶王德发,甚至连一直站在门口警戒的林振,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周通站在案桌前,手里握着那支特制的铁笔。 他的手有些抖。 「写吧。」陈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你平时写文章一样。」 周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稳了稳心神。 铁笔落下。 「沙沙沙——」 那是铁笔划破蜡膜,触碰到纸张的声音。 这声音在寂静的印刷坊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笔锋游走,蜡屑纷飞。 周通写得很慢,很用力。 每一笔下去,都在蜡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透光痕迹。 一刻钟后,整篇檄文写完。 周通放下笔,此时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装版!」 他小心翼翼地将蜡纸贴在丝网框的背面。 蜡纸与丝网紧紧贴合,仿佛融为一体。 然后,他将网框翻过来,盖在早已准备好的一摞白纸上。 「德发,上!」 「瞧好吧您嘞!」 王德发双手握住那个散发着墨香和一点点脚臭味的滚筒,站在案桌前,气沉丹田,大喝一声。 「走你!」 他猛地向前一推。 「咕噜噜——」 沉重的滚筒压在丝网上,滚过整张版面。 黑色的油墨受到挤压,透过丝网的孔隙,寻找着蜡纸上那些被划破的出口。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能不能成? 会不会糊成一团? 还是根本印不上? 张师傅紧紧攥着手里的刻刀。 「起!」 周通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网框的两边,缓缓揭起。 「嘶——」 那是纸张分离的轻微声响。 下一秒,全场死寂。 在那张雪白的纸上,几百个黑亮的大字,如同列队的士兵,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墨色饱满,笔锋犀利。 甚至连周通写到激动处那微微颤抖的一笔,都完美地复刻了下来。 「这……这……」 张师傅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猛地扑上去,伸出粗糙的手指,想摸又不敢摸。 「字是活的……真的是活的!」 「老汉刻了一辈子字,把眼睛都熬瞎了,才敢说能刻出几分笔意。 可这玩意儿……只要会写字就能印? 不需要反着刻,不需要雕工。」 「这简直就是……妖法啊!不,是神术!」 「哈哈哈哈!」 李浩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他一把抢过那张纸。 「成了!真的成了!」 他飞快地拨动着手中的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如同暴雨。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刚才那一滚,只用了一息!」 「一息一张!一刻钟就是几百张!一个时辰就是几千张!」 「魏公公那边,一个抄写员抄一份要半个时辰,还要十文钱抄写费。 我们呢? 我们只要动动这个滚筒,要多少有多少!」 「这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王德发也乐疯了,他抱着滚筒亲了一口:「宝贝! 你真是个宝贝! 比我那私房钱还亲!」 苏时看着那张报纸,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她看到的不仅仅是速度,更是希望。 「有了这个,我们的声音,终于可以传出去了。」 陈文看着这群狂喜的年轻人,微微一笑,随即便开始继续布置任务。 「流水线动起来。」 「一个人专门写蜡纸, 字要写得深,写得透,把那股子气势写出来。」 「一个人专门铺纸,手脚要麻利!」 「一个人专门滚墨! 给我滚出气势来!」 「我们要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把报纸生产出来!」 于是,在这个狭小的印刷坊里,大夏朝第一条印刷流水线诞生了。 「铺——滚——揭!」 动作越来越熟练,配合越来越默契。 「唰——唰——」 那是滚筒滚过纱网的声音。 「哗——哗——」 那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声音在深夜里回荡,比任何乐曲都要动听。 林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感叹道。 这种化繁为简,点石成金的手段,简直比兵法还要神奇。 很快,一张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便被堆成小山,印刷坊内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陈文看着忙碌的弟子们,心道,天亮之后,我会让江宁遍地都是我们的声音。 第123章 竹板这麽一打呀,别的咱不夸 天刚蒙蒙亮,印刷坊的侧门悄然打开。 一辆辆装满《江宁风教录》特刊的独轮车被推了出来。 油墨的香气在清晨的寒风中闻起来格外提神。 「出发。」 随着陈文一声令下,一场覆盖全城的舆论闪电战正式打响。 书院的弟子们兵分多路,直奔城中的各大书肆丶茶楼和官方告示栏。 …… 半个时辰后,江宁府的街头巷尾开始热闹起来。 然而,正如陈文所料,魏公公的反扑也随之而来。 「撕了!都给我撕了!」 在城门口的告示栏前,几个魏府的家丁正气急败坏地撕扯着刚刚贴上去的《风教录》。 「谁敢贴这妖言惑众的东西,就是跟魏公公作对!」 书店那边也遇到了麻烦。 「掌柜的,这报纸不能发啊!」一个书店老板苦着脸对前来送报的书生说,「刚才东厂的番子来过了,说是谁敢卖这份报纸,就查封谁的铺子。 我们这小本生意,惹不起啊!」 负责送报的弟子一脸焦急地跑回来汇报:「先生,不好办啊。 官方渠道都被堵死了。 咱们这报纸,虽然印出来了,却贴不出去啊!」 李浩听了,气得直跺脚:「这也太无赖了!咱们好不容易印出来的东西,难道就烂在手里?」 陈文却并不惊慌,只是淡淡一笑,指了指窗外。 「李浩,你仔细听。」 「听什麽?」 「听风声。」 此时,窗外隐隐传来一阵阵喧闹声,夹杂着清脆的竹板声和百姓的哄笑声。 「魏公公以为占了告示栏就赢了?太天真了。」 王德发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烧饼,脸上满是得意。 「他能撕墙上的纸,但他撕不了人心里的纸。 他能封住书店的门,但他封不住老百姓的嘴。」 「我的舆论小队,已经把火点起来了!」 只见在书院的围墙根下,不知何时已经蹲满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人。 有老的,有小的,有缺胳膊少腿的,手里都拿着破碗和打狗棒。 那是江宁府的丐帮。 虽然平日里被人嫌弃,但这群人却是这座城市最灵敏的触角。 「小的们! 都精神点! 来活儿了!」王德发大吼一声。 那群乞丐立刻站了起来,虽然衣着破烂,但一个个却异常精神。 他们平日里受尽白眼,但王德发给过他们饱饭,给过他们尊严,甚至还给他们看过病。 在他们心里,这个胖子就是他们的活菩萨,是他们的头儿。 丐帮的一位长老,是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叫花子,凑上前嘿嘿笑道:「王爷,您吩咐。 只要给口饭吃,就是让我们去魏公公家门口拉屎,咱们也敢!」 「去去去! 拉屎那是不讲卫生!」王德发敲了他一下,「今天咱们干的是雅事! 是给读书人跑腿!」 他拿起一叠还热乎的报纸,开始分派任务。 「听好了! 咱们不走大路,咱们走小道! 咱们不贴墙,咱们把报纸发到百姓的手里,咱们动嘴!」 「魏公公的人不是撕报纸吗? 咱们不给他们撕的机会! 咱们把报纸变成话,变成故事,变成段子,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队,全是腿脚利索的小猴子!」王德发指着那群机灵的小乞丐,「你们专往那些米铺丶布庄丶油店里钻! 别明着发,就趁掌柜的不注意,往柜台上一拍,然后撒腿就跑!」 「那跑的时候喊啥?」一个小乞丐问道。 「喊啥?」王德发坏笑一声,「就喊我教你们的那句,《惊爆!魏公公竟然对你的米缸做这种事!》」 「噗——」小乞丐们笑喷了,「王爷,这也太损了吧?」 「损?这就叫带劲!」王德发一瞪眼,「还有这句,给我背熟了——《细思极恐!这笔帐算完,九成江宁人都沉默了》! 谁要是能把掌柜的吓得从柜台后面跳出来,回来我赏他个大鸡腿!」 「好嘞! 为了鸡腿,拼了!」小乞丐们欢呼着领命。 「二队,全是嗓门大的!」王德发又指了一群壮汉,「你们去县衙门口丶去集市中心! 魏公公的人不是在那儿造谣吗? 你们就去给他们捣乱!」 「王爷,那我们喊啥?」 「喊这个!」王德发指着一行大标题,「《惨!五旬老翁护摊被殴,光天化日还有王法吗?》! 要喊得凄厉,喊得让人心碎! 喊得让那些看热闹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围过来看!」 「不仅要喊,还要唱! 把这个顺口溜给我练熟了!」 王德发拿起两块竹板,当场来了段顺口溜。这还是之前先生跟他提过的几句,他又自己编了编。 「竹板这麽一打呀,别的咱不夸! 夸一夸那大夏律,条条是真法! 魏公公,他是官,强买强卖也犯法! 张老汉,别害怕,告到衙门把他抓! 只要咱们占着理,什麽老子都不怕!」 「记住了吗? 就这麽唱! 唱得越响越好! 要是有人来抓,你们就把报纸往人群里一撒,喊一句『官府杀人灭口啦』,然后钻胡同就跑!」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王爷放心! 咱们虽然是叫花子,但这嗓门可是练出来的! 保证把那帮阉党的耳朵震聋了!」 「三队,全是能说会道的老婆婆!」王德发最后看向那群衣衫褴褛的老妇人,「你们去井台边,去河边洗衣裳的地方! 那里是全城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 「你们别讲大道理,就讲故事! 讲那个手刨黄土的老太婆,讲那个赤脚下地的张相公! 要讲得声泪俱下,讲得让那些妇人跟着一起哭!」 「标题我也给你们想好了!」王德发深吸一口气,一脸的悲情,「《泪目!七尺男儿为何赤脚下地?数万流民为何齐声痛哭?真相令人心碎!》」 「老婆婆们,你们就当那是你们自己的亲孙子在受苦! 哭出来! 把眼泪哭出来! 女人心最软。 只要她们哭了,回去就会给自家男人吹枕边风。 这风一吹,魏公公的谣言就散了!」 分派完毕,王德发从怀里掏出一大袋铜钱,哗啦啦地倒在地上。 「都听清楚了吗? 办好了,晚上有肉吃! 办砸了,以后别说是我王德发的兄弟!」 「听清楚了!」 乞丐们欢呼一声,抓起报纸和铜钱,迅速消失在江宁府的大街小巷里。 …… 巳时,江宁府最繁华的南大街。 魏公公的几个打手正得意洋洋地守在告示栏前,看着那些不敢靠近的百姓,心里别提多爽了。 「看什麽看! 都散了! 宁阳商会都要倒了,还有什麽好看的!」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像条泥鳅一样滑到了一个正愁眉苦脸算帐的米铺掌柜身边。 「掌柜的!大喜啊!」 小乞丐把一张报纸往柜台上一拍,大吼一声:「惊爆!魏公公竟然在你的米缸里掏了一把金子!」 这一嗓子,把掌柜的吓了一跳,手里的笔都掉了。 「哪呢? 哪呢? 谁掏我米缸?」 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 那醒目的大标题,那触目惊心的红黑帐目,瞬间抓住了他的眼球。 「《细思极恐!米价一夜暴涨三成,谁在吸乾江宁百姓的血汗钱?》」 掌柜的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气愤:「这……这是真的? 我这几天亏的钱,全进那老阉狗的口袋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小乞丐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只留下一张让他怒火中烧的报纸。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集市上。 几个魏公公雇来的「假难民」正哭得起劲,突然听到一阵凄厉的喊声。 「惨!太惨了!五旬老翁护摊被殴,光天化日还有王法吗?」 一群壮汉乞丐冲了过来,一边喊一边发报纸。 围观的百姓本来还在听假难民哭诉,一听这更惨的标题,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谁被打死了? 快看看!」 「哎哟,这报纸上画的,不就是前几天被魏府家丁打伤的那个卖菜老头吗?」 「原来是真的! 这上面还有大夏律呢! 说这种打人是要坐牢的!」 舆论的风向逐渐开始转变。 百姓们指着那几个假难民骂道:「你们还在这一哭二闹的,人家那边都出人命了! 我看你们就是魏府请来的托儿!」 那几个假难民被骂得狗血淋头,只能灰溜溜地跑了。 而在城西的浣衣坊。 几个正在洗衣服的妇人,正围着一个老婆婆,听她讲故事。 「……泪目啊! 那张相公,可是文曲星下凡啊! 他为了给流民一口饭吃,把自己的鞋都脱了给老太太穿,自己光着脚在地里刨食…… 那脚板子上全是血泡啊……」 老婆婆讲得声泪俱下,把关于张承宗的那篇文章经过艺术加工,讲成了催泪大戏。 妇人们听得眼泪汪汪,一个个抹着眼角。 「真是个好人呐! 咱们可不能信那些瞎话,冤枉了好人!」 「就是! 回去我就让我当家的去买那生丝券! 就算是支持张相公了! 这麽好的人,不能让他寒了心!」 这一天,江宁府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上演着这样的场景。 魏公公的探子们发现,他们精心布置的防线,就像是一个到处漏风的筛子。 无论他们怎麽堵,怎麽撕,那个声音就像无孔不入的风,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钻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那些朗朗上口的顺口溜,一时间传遍了全城。 王德发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嘿嘿一笑,咬了一口手里的鸡腿。 「魏公公,你手里有权,但我手里有腿。」 「成千上万条跑断了也不停的腿。」 「跟咱们玩这一套? 你还嫩点!」 第124章 士林的震撼:这才是真正的文以 次日清晨,江宁府。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在这座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古城墙上时,早起的百姓们惊讶地发现,这座城市一夜之间变脸了。 无论是城门口的告示墙,还是街角的茶楼柱子,甚至连稍微平整一点的砖墙上,都贴满了一种崭新的令人过目难忘的东西。 《江宁风教录》特刊。 不仅如此,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几乎每一个有人的地方,都能看到那种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纸张。 乞丐们像勤劳的蚂蚁,将一份份报纸塞进店铺的门缝,递到行人的手中。 「我的个乖乖! 这字怎麽这麽大?」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在告示墙前停下了脚步。 他放下沉重的担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敢相信地看着墙上。 他识字不多,但他认得那种气势。 只见报纸的最上方,几个斗大的黑字,如同一排重拳,狠狠地砸了出来。 那墨色浓重得仿佛要滴下来,笔锋锐利如刀。 《惨!五旬老翁护摊被殴,光天化日还有王法吗?》 这标题不仅大,而且每个字之间都留有空隙,显得格外疏朗。 更绝的是,正文不再是一整块黑砖头,而是被整齐地分成了四栏,每一栏都不长,视线扫过去,十分顺畅。 「这……这写的是啥? 咋看起来跟平日里见过的告示不一样呢?」货郎忍不住问旁边一个穿着长衫,正眯着眼睛细看的教书先生。 那先生本来只是路过,也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结果这一瞥就拔不动腿了。 他捋了捋胡须,凑近了几分,下意识地念道: 「惨!五旬老翁……护摊被殴……」 他念得很快,因为这分栏的设计太符合眼球移动的规律了,根本不需要像以前那样费劲地找下一行。 「哎呀! 这上面说,之前在城西,魏公公的家丁把一个卖菜的老头给打了! 还抢了他的菜! 那老头为了护住那一筐青菜,被打断了腿,现在正躺在医馆里呢! 这文章署名是……铁面判官? 这名字听着就像是个狠角色啊!」 「什麽? 还有这事儿?」 周围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瞬间围了上来,一个个义愤填膺。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老人也打?」 「魏公公? 不就是那个新来的太监吗? 呸! 没根的东西,心肠也这麽毒! 自从他来到咱们江宁,咱们这儿就没什麽好事儿!」 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妈挤了进来,手里也攥着一张刚才小乞丐塞给她的报纸,急切地问道:「先生,您再给念念那边的! 那个写着钱袋子的是啥意思? 我那小孙子说这是神算子写的,准没错!」 教书先生指着另一栏,那是署名「神算子」的文章,标题是《细思极恐!米价一夜暴涨三成,谁在吸乾江宁百姓的血汗钱?》。 「这个更不得了!」先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的愤慨,「这上面把这几天的米价丶油价涨了多少,咱们亏了多少,算得清清楚楚! 原来咱们这几天勒紧裤腰带,不是因为缺粮,是因为有人在吸咱们的血啊!」 「我的天! 我就说怎麽昨天买米贵了那麽多!」大妈一拍大腿,「原来是那个老阉狗搞的鬼! 他这是要逼死咱们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愤怒的议论声。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这几天受的气全都发泄了出来。 「这报纸好啊! 这字大,看着不费劲! 这道理讲得,透亮!」 「是啊! 以前那些告示,贴出来我也看不懂,还得花钱请人念。 这个不一样,这上面画的画,我老太婆都能看明白!」 百姓们虽然不懂什麽排版美学,但他们的眼睛是诚实的。 这种为了阅读而生的设计,瞬间击穿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原来这文章还能如此吸引人,原来这文章还能写这些我们老百姓最身边的事情。 从来他们从书上听到看到的都是那些大人物。 有谁关注过,写过他们这些没人关心的小人物呢。 他们切身感受到,原本高高在上的文字,第一次弯下腰,走进了他们的生活。 …… 而在城东的文渊阁外,一场关于斯文的交锋正在上演。 这里是江宁士林聚集之地,往日里大家谈论的都是诗词歌赋,但今天,所有人的话题都集中在那张报纸上。 「荒谬! 简直是荒谬!」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儒手里拿着一份《风教录》,气得胡子都在抖。 他指着那张报纸,就像是指着一个离经叛道的逆子。 「你们看看!这成何体统? 把好好的文章切得支离破碎,还留出这麽多空白! 这不是浪费纸吗? 这是对圣贤文字的亵渎! 古人云『敬惜字纸』,这帮人简直是暴殄天物!」 旁边一个年轻的学子虽然不敢大声反驳,但也小声嘀咕道:「可是老师,这分栏之后,读起来确实快了不少啊。 学生刚才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把整张报纸都读完了,而且一点都不觉得累。」 「快有什麽用?」另一个守旧派学子立刻反驳,「读书讲究的是涵泳,是沉浸。 这般囫囵吞枣,能读出什麽微言大义? 而且你看看这标题,《惊爆》丶《惨》,这哪里是文章题目? 这分明是市井泼皮骂街的口吻! 哗众取宠! 有辱斯文! 这根本不讲平仄,也不讲对仗,简直粗俗不堪!」 「粗俗?」 就在一片讨伐声中,一个热血青年站了出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报纸,眼里却满是兴奋。 「我倒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好文章! 你们看这篇写的致江宁父老书,虽然标题直白,但内容何其壮烈? 『宁阳未死,公道未死』! 这难道不是我辈读书人该有的风骨吗? 难道只有写那些无病呻吟的华丽辞藻,才叫斯文? 百姓都快饿死了,咱们还在这儿讲平仄,这才是最大的不斯文!」 「你……」老儒气结,「你这是强词夺理! 这分明是有辱圣贤!」 「有辱圣贤? 我看未必。」 众人回头,只见陆文轩摇着摺扇,缓步走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儒衫,神采奕奕,手中也拿着一份《风教录》,却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愤怒,反而带着一丝欣赏。 「文轩,你这是何意?」老儒皱眉,「难道你也觉得这种……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是好文章?」 「文章好不好,不在于排版是否遵循古制,而在于它能不能把道理讲进人心。」 陆文轩走到告示墙前,指着那张报纸,目光清澈。 「老先生,您刚才说这是浪费纸。 但我看到的,却是对读者的体贴。 这分栏丶留白,是为了让那些眼神不好的老人,让那些识字不多的百姓,也能轻松地读下去。 这难道不是一种仁爱之心吗?」 「至于这标题……」陆文轩笑了笑,「《诗经》有云: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那是何等的直白? 何等的痛快? 如今这魏公公正如那硕鼠,若非用这等雷霆之语,那些忙于生计的贩夫走卒,会停下脚步来看一眼吗?」 「圣人云:文以载道。 若这文写得晦涩难懂,束之高阁,没人看,那这道又载给谁看? 载给咱们自己孤芳自赏吗?」 「这……」老儒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周围原本摇摆不定的学子们,听到陆文轩这番话,眼神都亮了起来。 「是啊! 文以载道! 如果道传不出去,那文写得再好也是死的!」 「我觉得这排版挺有意思的。 你们看这铁面判官的文章,不仅条理清晰,而且引用律法极其精准。 这绝非普通书生能写出来的。 我猜,这恐怕是某位隐居在江宁的法家大能! 甚至可能是御史台的退隐高官!」 「还有这个『神算子』,这数据列得,简直比户部的帐本还清楚。 这若不是浸淫商道几十年的高人,绝无此等见识!」 陆文轩这番话,不仅为报纸正了名,还顺手给那几个笔名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法家大能? 商道高人?」 众学子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他们不再纠结于排版的离经叛道,反而开始热衷于猜测这些神秘作者的身份。 「这听雨客又是谁? 文笔如此细腻,感人至深,莫非是哪位隐世的才子?」 甚至有几个年轻学子,趁人不注意,偷偷把报纸折好,藏进了袖子里,准备回去好好研究一下这种长标题到底是怎麽写的,这种分栏到底有什麽奥妙。 风向开始变了。 这一天,江宁府的街头巷尾,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文人墨客,手里都拿着同一张纸。 他们被那醒目的标题吸引,被那舒适的排版留住,最后被那犀利的内容征服。 第125章 刀把子压不住笔杆子 江宁城东,林府别院。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魏公公坐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 那是一张他花了大价钱,雇佣上百个落第秀才连夜抄写出来的辟谣传单。 纸上的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涂改痕迹。 显然,那是抄写员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敷衍了事的产物。 那密密麻麻的文字挤在一起,像是一团乱糟糟的蚂蚁,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烦意乱。 而在他脚边的金丝楠木地板上,散落着十几张《江宁风教录》特刊。 那黑亮的墨色,那醒目的标题,那整齐的排版,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念。」 魏公公大声道。 跪在地上的探子头目浑身发抖,捡起一张《风教录》,结结巴巴地念道: 「疯,疯了吧!米价一夜暴涨三成,谁在吸乾江宁百姓的血汗钱?」 「够了!」 魏公公猛地一挥手,打断了探子的声音。 他一把抢过报纸,死死盯着那行加粗加大的标题。 「好一个吸乾血汗钱!」 「这不就是在说咱家!」 他的手指在那个标题上狠狠划过,指甲几乎要抠破纸面。 「这就是那个陈文想出来的词儿?」 「署名是神算子。」探子回答道。 魏公公一把把报纸砸到他的脸上,「我是在问你吗? 还神算子! 咱家看不出来这是陈文他们想的代号?」 「一群废物! 你看看人家写的, 咱家看了都想知道是谁吸了血! 你们呢? 你们这帮废物写的是什麽?」 他拿起自己的传单,念了一句:「宁阳商会之不实与百姓之盲从……呸!」 魏公公一口唾沫吐在传单上。 「这破玩意儿谁看? 啊?谁看? 连咱家自己都懒得看第二眼!你们这帮蠢货,平时不是自诩才高八斗吗? 怎麽连个骂人的标题都写不出来?」 林半城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说道:「公公,这……这也是没办法啊。 那种标题,那是市井无赖才用的,咱们请的都是读书人,他们平时都写的这种文章啊。」 魏公公咆哮道,「怪不得他们考不上功名!只会写一些没用的酸腐文章!」 他又拿起另一张报纸,目光落在了那个被分栏丶留白处理得极好的版面上。 「再看看这排版!」 魏公公的手指在纸上颤抖着划过。 「疏朗!清晰! 连咱家这种老眼昏花的人,隔着三尺远都能看清上面的字! 再看看咱们的!」 他把那张密密麻麻的手抄单往地上一摔。 「这叫什麽? 这叫鬼画符!让人看了就想吐!」 「这就是差距!这就是咱家输的地方!人家是在用心做刀子往咱家心窝里捅,你们是在拿棉花给人家挠痒痒!」 发泄了一通后,魏公公颓然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但更让他感到恐惧的,还不是这内容的差距,而是数量。 「上万份……」 他喃喃自语。 「你们告诉咱家,他们一晚上印了一万份?」 探子头目把头埋得更低了,「干,乾爹,不止一万份。 小的刚才回来的时候,街上又多了一批新的。 现在全江宁府,连路边的乞丐手里都拿着一张,连茅厕门口都贴满了。 咱们的人撕都撕不过来啊! 撕了一张,人家又贴上三张! 咱们这边人手倒足,但一时间印不出那麽多张来啊。」 「混帐!」 魏公公猛地将手里的报纸撕得粉碎。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站起身,焦急地在屋里踱来踱去。 「咱家在宫里待了一辈子,什麽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没见过? 就算是内务府的刻书处,要想印一万本书,那也得刻上个把月! 他陈文只有那个破书院,只有那十几个工匠,他凭什麽? 难道他有三头六臂? 难道他会撒豆成兵?」 「咱家上百个抄写员,手都抄断了才弄出这一千份! 他凭什麽一晚上就能淹了江宁府?」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人力是有极限的。 几百人抄写,就是应该比十几个人摆弄那些板子要快。 这是常识。 「妖术,一定是妖术!」魏公公阴鸷的目光扫过众人,「或者是有内鬼! 肯定有人在暗中帮他们! 不然就凭那几个穷书生,怎麽可能搞出这麽大的阵仗? 查!给咱家查!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公公,现在查还有什麽用啊?」林半城哭丧着脸,「街上的老百姓都信了他们的鬼话,咱们的谣言,额不,咱们的话没人听了。 刚才我路过米铺,那掌柜的看我的眼神,都有点不太对劲了!」 「没人听就逼着他们听!」魏公公怒喝道,「传令下去! 谁敢看那报纸,就抓谁! 谁敢传那顺口溜,就打烂他的嘴! 咱家就不信,这刀把子还压不住笔杆子!」 「公公不可啊!」林半城吓得噗通一声跪下,「现在民情激奋,若是强行抓人,怕是要激起民变啊! 到时候巡抚大人那边……」 「滚!都给咱家滚!」 魏公公一脚将林半城踹翻,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向大门。 「滚出去!」 众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大厅内,只剩下魏公公一人。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张被他踩在脚下的《风教录》碎片。 …… 江宁府衙。 李德裕端坐在大堂之上,正准备处理公文。 然而,还没等他拿起笔,师爷就满脸兴奋地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大叠还带着油墨香气的纸张。 「东翁!东翁!您快看!街上都传疯了!」 李德裕接过那叠纸,定睛一看,正是《江宁风教录》特刊。 这第一眼,就把他给震住了。 醒目的大标题,清晰的分栏。 这哪里是他印象中那种死板的官样文章? 这分明就是一张张会说话的脸,直愣愣地往人眼睛里撞! 「这是陈先生做的?」李德裕难以置信地翻看着,「这标题《疯了吧》?《惨》? 这也太直白了吧?」 虽然嘴上说着直白,但他却忍不住一口气读了下去。 越读越心惊,越读越畅快。 「好!骂得好!」李德裕猛地一拍大腿,把旁边的师爷吓了一跳,「把魏阉那点吸血的手段扒得乾乾净净! 连本官看了都觉得解气! 还有这张三维权,这是给百姓递刀子啊! 以后这帮奸商再想强买强卖,老百姓就知道去哪告状了!」 师爷在一旁赔笑道:「东翁,不仅是内容好。关键是这报纸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多?」李德裕一愣。 「是啊! 满大街都是!连卖菜的筐里都垫着一张!下官刚才一路走来,起码看到了上万张!而且听说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发!」 「上万张?」李德裕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报纸差点掉在地上,「昨晚才定稿,今天一早就印了一万张?这怎麽可能? 全江宁的印刷工加起来也不够啊! 难道陈文真的会撒豆成兵?」 他做了这麽多年知府,对印刷的效率再清楚不过了。这种速度,简直就是神迹! 「备轿!备轿!」李德裕坐不住了,「本官要去书院看看! 这陈文,到底藏了什麽神通!」 …… 与此同时,提学道衙门。 叶行之正坐在书房里,手里也拿着一份《风教录》。他的表情比李德裕要复杂得多。 作为清流领袖,他看到副刊上那些诸如《惨!》,《泪目!》的标题时,眉头紧皱。 「胡闹! 简直是胡闹!」叶行之指着那行字,痛心疾首,「老夫的名字就挂在这报纸上,若是让同僚看见这种市井俚语,老夫这张老脸往哪搁?」 然而,当他的目光移到正刊,读到那篇写给江宁父老的文章时,他的手却颤抖了。 「宁阳未死!吾辈未死!公道未死!」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他那颗虽然苍老却依然热血未冷的心上。 「好文章,好文章啊!」叶行之长叹一声,眼眶微红,「这哪里是文章,这是脊梁! 是咱们读书人的骨气!」 他放下报纸,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这种雅俗共赏的奇妙感觉。 一边是市井的喧嚣,一边是士林的风骨。 两者看似矛盾,却在一张纸上完美地融合了。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总想着把圣贤道理讲给百姓听,却总是曲高和寡。」叶行之喃喃自语,「如今看来,陈先生才是真正的教化大师啊。 先用俗语勾住人,再用正理化育人。 这才是大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李知府到!」 李德裕火急火燎地冲进书房:「叶大人! 走!咱们一起去书院! 本官有一种预感,这致知书院里,怕是出了什麽了不得的东西!」 第126章 报纸就是江宁府定价单 两顶官轿,一前一后,飞快地向致知书院驶去。 当两位大人走进书院后院的印刷坊时,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没有满地的木屑,没有叮叮当当的刻刀声。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 只有一种有节奏的「唰唰」声。 只见几十个工匠排成两列长龙,动作整齐划一。 写铺纸丶滚墨丶揭纸。 每一次滚筒滚过,就是一张报纸诞生。 那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是什麽妖法吗?」李德裕惊讶地问道。 「两位大人,这不叫妖法。」 陈文正站在一旁指挥,见到两位大人,微笑着迎了上来,身后跟着一脸自豪的弟子们。 「这叫技术的胜利。」 「周通,给两位大人演示一下原理。」 「是!」周通走上前。 他并没有急着操作,而是先拿起那个看似普通的网框,递到两位大人面前。 「大人请看,这就是我们的秘密武器,丝网版。 我们将写好的母版贴在这层细密的丝网上,字迹处透墨,非字迹处挡墨。 不需要雕刻,只要会写字,就能制版。」 叶行之凑近了细看,甚至还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层薄薄的蜡纸。 「这纸怎麽摸着有些滑腻? 像是涂了蜡?」 「正是蜂蜡。」周通解释道,「大人,这原本是普通的桑皮纸,极易吸水。 但我们用蜂蜡浸泡后,它就变成了不透水的膜。 然后用铁笔刻写,划破蜡膜露出纸,墨水就能渗下去了。 这就是格物致知的道理,万物皆有其理,只要用对了地方,朽木亦可雕也。」 「妙哉! 妙哉!」叶行之抚掌大笑,「老夫只知蜂蜡可照明,可封口,却不知还能用来印书! 这才是真正的学问。 比起那些只知死读书的书呆子,你们这才是活学活用!」 说着,周通熟练地铺好一张蜡纸,拿起滚筒,递给李德裕。 「大人,您要不要亲自试试?」 李德裕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接过那个裹着毛毡的滚筒。 虽然有些简陋但他还是握紧了把手。 「就这麽滚过去?」 「对,用力推过去就行。」 李德裕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一推。 「咕噜噜——」 滚筒顺滑地滚过网面。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当周通揭开网框,露出一张字迹清晰的新报纸时,李德裕彻底惊呆了。 「这就成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纸,指尖传来微微的凹凸感,那是墨汁渗透纸张的痕迹。 「不需要反覆刷墨? 不需要垫纸找平? 就这麽一下?」 「对,就这麽一下。」李浩在一旁抱着算盘,兴奋地补充道,「大人,您刚才那一下,只用了一息时间。而魏公公那边的抄写员,写完这几百个字,至少要一盏茶的功夫! 这一息对一盏茶,就是天壤之别啊!」 「怪不得!」李德裕恍然大悟,「本官来之前还在想,你们哪来那麽多人手,竟然能在一夜之间印出一万份报纸! 原来是有此神器! 这哪里是印刷,这分明是在下雪啊!」 叶行之也凑了过来,拿着那张报纸,啧啧称奇:「妙!实在是妙!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只知道敬惜字纸,却从未想过,这字纸还能造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巧! 这东西若是推广开来,天下的书籍岂不是能便宜十倍? 那是多少寒门学子的福气啊! 陈先生,此乃大功德啊!」 陈文谦逊一笑:「大人过奖了。 此术虽快,却也有局限,印不了太精细的画作。 不过用来印这战时特刊,倒是足够了。」 叶行之点了点头,目光随即便被报纸上的内容吸引了过去。 「陈先生,除了这就技术,老夫还有一事不明。」他指着报纸上那宽宽的留白和整齐的分栏,眉头微皱,「这排版为何如此稀疏? 古人写书,讲究的是文气连贯,密密麻麻方显厚重。 您这东一块西一块,还留这麽多白,岂不是浪费纸张?」 「叶大人,您读这张报纸,觉得累吗?」陈文反问道。 叶行之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倒是不累。 一眼扫过去,清清楚楚,不用费神去找行,读起来甚是顺畅。」 「这就是了。」陈文继续解释道,「大人,我们这报纸是给忙碌的商贩和百姓看的。 他们没时间也没耐心去读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分栏,是为了缩短视线移动的距离。 这留白,是为了让眼睛喘口气。 只有让他们读得爽,读得不累,我们的道理才能讲进去。 这就叫阅读体验。」 「阅读体验……」叶行之喃喃自语,若有所思,「原来这排版之中,竟然还藏着体恤读者的仁心? 先生大才!」 「不仅是排版。」李德裕指着副刊上那个醒目的大标题《米价一夜暴涨三成,谁在吸乾江宁百姓的血汗钱?》,忍不住说道,「这标题也十分有特点,刚拿到的时候,我还觉得这标题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 「太俗?」陈文接话道。 「咳咳,倒也不是俗。」李德裕乾咳两声,「就是看着让人心里直跳! 本官刚才在衙门里第一眼看到这标题,心里就咯噔一下,非得看看是谁这麽大胆敢吸血不可! 这效果,简直比咱们贴的通缉令还要吓人!」 李浩嘿嘿一笑:「大人,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 这叫长标题,也叫抓眼球。 如果不这麽写,那些卖菜的大妈怎麽会停下来看咱们的算帐文章呢?」 叶行之也苦笑道:「你们说的没错,老夫一开始也觉得有辱斯文。 但后来想想,《诗经》里也有硕鼠硕鼠这样直白的骂声。 若是不用这等雷霆之语,又怎能唤醒那些沉睡的百姓? 正如先生所言,先请进来,再讲道理。 这虽是权宜之计,却也暗合因材施教之理啊。」 「大人英明。」陈文拱手道。 这时候,李德裕看着文章下的那几个署名,微微一笑。 随即目光在众弟子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李浩身上。 「不过陈先生,这报纸上的这几位高人,本官倒是不用猜了。」 李德裕指着那篇那边写血汗钱文章下的署名。 神算子。 他笑眯眯地看向李浩。 「这文章里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锱铢必较,数据详实。 而且对魏阉的敛财手段了如指掌。 除了咱们那个掉钱眼里的李浩,还能有谁?」 李浩原本还想装傻,听到这话,只能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大人英明,这都被您看出来了。 学生这不是怕写真名太俗嘛。」 「俗什麽?这是大俗大雅!」李德裕笑骂道。 叶行之也指着那篇写张三维权的署名。 铁面判官。 他抚须笑道:「这篇更不用猜了。 行文严谨,句句不离大夏律,那股子严谨劲儿,倒是像极了周通那小子的风格。 不过这铁面判官的名号,倒是起得霸气!」 周通有些窘迫地拱手:「大人谬赞了。先生给起的,学生也顺便借个威风。」 「还有那个听雨客!」李德裕看向苏时,「文笔细腻,感人至深。」 苏时赶忙道:「大人,您就别取笑我了。」 「哈哈哈哈!」 众人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 原本想要隐藏的马甲,在这些熟悉的长辈面前,根本藏不住。 他们都有一丝被看穿之后的羞耻。 叶行之感叹道:「大家倒也不要太过于担心斯文扫地。 斯文未丧,反而在民间扎根。 陈先生,你教出来的好学生啊。 能把圣贤道理讲得连贩夫走卒都爱听,这才是真正的大学问。」 「不仅如此,」李德裕神色振奋,「本官来之前,刚收到捕头的回报。 如今这江宁府的茶楼酒肆,已经没人再谈论什麽顾辞跑路的谣言了,大家都在骂魏阉黑心!」 「还有!」叶行之也补充道,「老夫听说,那几个平日里跟在魏阉屁股后面摇旗呐喊的酸儒,今天看了这报纸,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有人甚至当场把之前写的骂你们的文章给撕了,说是自惭形秽。 这舆论的风向,已经彻底倒向咱们这边了!」 「更有趣的是,」李德裕指着报纸上的那篇文章,「城里的米铺,今天一早就有不少商户拿着这张报纸去跟上家砍价。 他们指着这上面的数据说:报纸上都登了,你这价格是虚高! 你要是不降价,我就去告官! 结果逼得好几家奸商不得不降价。 这报纸,如今简直成了江宁府的定价单啊!」 听到这里,众弟子都露出无比自豪的神情。 他们没想到,自己熬夜写出来的东西,竟然真的有这麽大的威力。 「真的?」李浩激动得算盘都快拿不住了,「我的文章真的能定价?」 「千真万确!」李德裕大笑,「本官做了这麽多年知府,还从未见过哪张告示有这般威力!」 王德发在一旁听得眉飞色舞,忍不住又开始吹嘘:「那是! 大人,咱们不仅文章写得好,人缘也好啊! 两位大人您是不知道,今天在文渊阁,那帮酸儒本来还要骂咱们有辱斯文呢,结果陆文轩陆公子一出来,几句话就把他们给镇住了!」 「陆文轩?」叶行之有些意外,「那个陆家才子?他居然肯帮你们说话?」 「可不是嘛!」王德发嘿嘿一笑,「本来我还想着要是那帮酸儒闹得太凶,我就去找陆公子求个情。 毕竟咱们先生之前赠过他墨宝,这交情还在。 没想到我还没开口呢,人家陆公子自己就站出来了! 他说咱们这报纸是文以载道,是经世致用! 还说那铁面判官是什麽御史台的高人。 啧啧,那评价高的,我都替周师兄脸红!」 印刷坊内,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大家围在一起,谈论着今天的战果,谈论着魏公公吃瘪的样子,笑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王德发兴奋得手舞足蹈:「我就说嘛! 咱们致知书院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魏阉那老小子,这次肯定气得吐血三升!」 说着,王德发像是突然想起来什麽,「诶呀,可惜了。」 「可惜什麽?」李浩问道。 「可惜顾哥不在啊!」王德发叹了口气,「要是顾哥在这儿,看到咱们这一晚上的神迹,看到咱们靠笔杆子赢得这场舆论战,那该多爽啊! 他肯定能编出更损的段子来!」 提到顾辞,众人的笑声稍微收敛了一些。 大家看着那台还在飞速运转的油印机,心中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身影。 「是啊。」张承宗也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悠远,「顾师兄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怎麽样了。」 陈文看着这群重情重义的弟子,心中一暖。 「放心吧。」 他走到窗前,看着西方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咱们在家里能把天捅破,他在外面,也一定能把路走通。」 「咱们把家里守好了,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等他回来,咱们再拿着这报纸,好好给他讲讲这一夜的故事。」 众人都用力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期盼。 「对!等顾师兄回来,咱们给他印个专刊! 专门讲他在蜀地的英雄事迹!」王德发大声喊道。 「标题我都想好了!」李浩接话道,「就叫《震惊!江南才子独闯蜀道,竟带回万担黄金丝!》」 第127章 蜀地被扣 蜀地,剑阁关。 「他娘的!这帮孙子是存心找茬!」 叶敬辉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手按在刀柄上,满脸的杀气。 他身后的几名随从也是一个个怒目圆睁,显然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顾少爷,咱们的路引是江宁府衙开的,上面盖着知府大印和提学道大印,那是硬通货!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守关的驿丞看都不看一眼,就说咱们路引有问题,非要把咱们扣在这儿。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顾辞伸手按住叶敬辉的手背,摇了摇头:「叶教习,稍安勿躁。」 叶敬辉瞪着眼睛,「咱们都在这破驿站困了三天了! 这三天里,我看别的商队进进出出,怎麽就咱们不行? 依我看,这肯定是那个魏阉的手笔! 他在江南封不住咱们,就把手伸到蜀地来了!」 「不,不是魏公公。」 顾辞冷静地分析道,目光透过雨幕,落在那几个守关兵丁懒散的身影上。 「如果是魏公公的人,他们早就动手抓人了,或者是直接把咱们赶回去。 但他们没有,他们只是把我们晾在这儿,好吃好喝供着,就是不让过关。」 「那这是为何?」叶敬辉不解。 「因为怕。」顾辞微微一笑,「守这剑阁关的是广元知府。 此人我查过,是个出了名的滑头。 他既不想得罪魏公公,也不敢直接抓来历不明的我们。」 「所以,他用了一个最稳妥的法子,拖。」 「他藉口江南有疫病,要把我们隔离观察。 这一拖,既能在魏公公面前交差,又不得罪我们。 等风头过了,或是上面有了明确的旨意,他再做决定。」 「这老狐狸!」叶敬辉骂道,「那咱们怎麽办? 就这麽耗着?咱们耗得起,家里的生丝券可耗不起啊!半年之期,每一天都是命啊!」 是啊,耗不起。 顾辞的心中也是焦急万分。 他知道,这剑阁关只是入蜀的第一道坎。 如果在这里就被困住,后面的路更是寸步难行。 「顾少爷,那个驿丞又来了。」随从低声提醒道。 只见一个穿着绿袍的小吏,打着油纸伞,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脸上堆着职业性的假笑,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精明。 「哎哟,顾公子,叶壮士,住得可还习惯?」驿丞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这山里湿气重,下官特意让人给二位送了点姜汤,驱驱寒。」 「少来这套!」叶敬辉一把推开姜汤,「老子就问你,什麽时候放行?」 「这个嘛……」驿丞一脸为难,「上面还没发话呢。 您也知道,江南那边最近不太平,听说闹瘟疫闹得厉害。 咱们知府大人爱民如子,生怕这病气传进蜀地,所以查得严了些。 还请二位多担待,多担待。 瘟疫嘛,那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咱们也是为了安全起见。 您放心,只要观察期一满,确认无误,立马放行!」 「观察期多久?」 「这个嘛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放屁!」叶敬辉大怒,这摆明了是要把他们拖死在这儿,「信不信老子现在就……」 「叶教习!」顾辞厉声喝止。 他知道,这时候动武,那就是正中下怀。 一旦见了血,这就不是通关的问题了,而是闯关造反。 到时候,哪怕自己占着理,也说不清了。 「驿丞大人。」顾辞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驿丞行了一礼,神色从容,「既然知府大人有令,我们自当遵守。不过,在下有一事相求。」 「公子请讲。」驿丞见顾辞服软,心里松了口气。 「这驿站人多眼杂,在下喜静。能否借驿站大堂一用? 在下想在那里读读书,会会友。」 「读书?」驿丞一愣,心想这书生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都被关起来了还有心思读书? 不过这要求也不过分,还能显出知府大人的礼遇斯文,便痛快地答应了。 「没问题! 这大堂您随便用! 只要不出这驿站,您干什麽都行!」 驿丞走后,叶敬辉急了:「顾少爷,你这是干什麽? 咱们真要在这儿读半个月的书?」 「当然不是。」 顾辞转身,看着那人来人往的驿站大堂。 这里汇聚了南来北往的客商,有入蜀的,也有出川的。 这就是一个天然的信息集散地,也是一个舆论场。 「叶教习,记得先生教过我们什麽吗?」 顾辞摸了摸怀里那个硬邦邦的锦囊。 「先生说,势在人心。」 「这知府既然怕惹事,那我们就给他惹点事。 惹点让他不得不送我们走的大事。」 「大事?」叶敬辉一头雾水。 「对。」顾辞继续道,「我要在这驿站里开坛讲学。」 夜深人静。 雨还在下,驿站的灯火在风雨中摇曳。 顾辞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叶敬辉震天的呼噜声,却怎麽也睡不着。 他伸手入怀,再次摸到了先生给他的那个锦囊。 虽然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麽,但他知道。 那是一条捷径,一条通天大道。 是他在蜀地遇到困境的时候,能一击破局的东西。 但他忍住了。 想着之前先生对他的种种教诲,想着先生对他的重视。 「顾辞啊顾辞,」他对自己说,「你已经是案首了,是先生的得意弟子。 如果连这点小风浪都过不去,还要靠先生的锦囊救命,那你这辈子也就只能当个学生了。」 「这一局,我要靠自己赢。」 他松开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好戏开场。 第128章 驿站演讲:顾辞,我背景通天! 次日清晨,剑阁驿站大堂。 虽然外面阴雨绵绵,山雾缭绕,但驿站内却是热火朝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这里是入蜀的必经之地,南来北往的客商,进京述职的官员,游历的士子,三教九流汇聚于此。 因为连日大雨封山,再加上知府的防疫令,几百号人被困在了这个狭小的驿站里,只能靠喝酒吹牛来打发这难熬的时间。 几个蜀地口音的商人正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 江南那边现在乱成了一锅粥!」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商人神神秘秘地说道,他是做药材生意的,消息最是灵通。 「那个魏公公,把整个江宁府都给封了! 说是要抓什麽乱党,其实就是想独吞丝绸生意! 我那批原本要运去苏州的川贝,现在都烂在仓库里了!」 「切,这还用你说?」另一个精瘦的茶商不屑一顾,「我听说那边都饿死人了! 那个什麽宁阳商会,搞了个生丝券,结果全是骗人的! 现在老板都卷款跑了! 我表弟就在那边做买卖,说是连裤衩都赔光了!」 「胡说! 我怎麽听说那生丝券很抢手?」旁边一个看起来有些落魄的年轻士子忍不住插嘴,「据说连江宁提学道叶大人都给他们背书了! 这还能有假? 叶大人可是清流,怎麽会骗人?」 「提学道是掌管学政的,怎麽可能给一个生丝券背书?」瘦子反驳道:「我估计是他们瞎吹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骂魏公公,有人骂宁阳商会,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 坐在角落里的顾辞,手里端着一杯清茶,静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扫过,捕捉着每一个微表情。 脑海中却回荡着临行前陈文的教诲。 「顾辞,你此去蜀地,不是去买卖,而是去纵横。」 「何为纵横?利用利害关系,分化拉拢,势在人心。」 顾辞看着眼前这些争论不休的人。 他们虽然身份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迷茫和恐惧。 他们恐惧魏公公的淫威,恐惧生意的断绝,也恐惧未来的不确定性。 「恐惧,就是最好的势。」 顾辞微微一笑。 「如果我能给他们一个不恐惧的理由,或者给他们一个值得期待的希望,那我就能借他们的嘴,把我的势造起来。」 他给对面的叶敬辉使了个眼色。 昨晚他们便商量过计策。 叶敬辉心领神会,放下酒碗,故意扯着大嗓门,装作一脸好奇地问道:「哎,几位老哥,你们说的那个宁阳商会,是不是那个敢跟魏公公叫板的书院搞出来的?」 「书院?」胖商人一愣,「你是说致知书院?」 「对对对! 就是这个名儿!」叶敬辉一拍大腿,唾沫横飞,「我听说那书院的山长陈夫子,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好像是京城某位大人物的门生? 连魏公公都在他手里吃过亏?」 这一嗓子,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京城大人物?」胖商人眼睛亮了,「谁啊?能压得住魏公公?这可是天大的新闻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叶敬辉嘿嘿一笑,指了指顾辞,「不过我看这位公子气度不凡,又是从江南来的,说不定知道些内幕? 刚才我还听他说起什麽陆家呢。」 说着,他话头转向顾辞,「公子,你就跟大家讲讲呗。」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顾辞身上。 顾辞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虽然连日奔波,衣衫有些褶皱,但那读书人的气质是压不住的。 他还特意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摺扇,轻轻展开。 扇面上画着一幅《寒江独钓图》,笔触苍劲,而在那留白处,赫然有着一行小字,江宁陆文轩赠。 「诸位。」 顾辞朗声道。 「关于江南之事,在下倒是略知一二。 这其中的曲折,并不像各位听到的那样不堪。」 「你是谁啊? 哪来的书生?」那个瘦子上下打量着顾辞,见他年纪轻轻,便有些轻视,「这种军国大事,也是你能插嘴的? 你一个书生,你知道个屁!」 「在下不才。」顾辞微微一笑,并没有生气,而是有意无意地将扇面展示给众人看。 「江宁府致知书院顾辞。」 「顾辞?」 人群中,那个年轻士子猛地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指着顾辞手中的摺扇。 「这是陆公子的扇子? 江宁世家陆家的那个陆文轩?」 「正是。」顾辞淡然点头,「临行前,文轩兄特意将此扇赠予在下,说是蜀地多雨,留个念想。」 「哗——」 整个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虽然他们不认识顾辞,但陆家的名头,在商界可是如雷贯耳。 那是江南首屈一指的世家,是信誉的代名词。 能让陆家少主赠扇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致知书院?那不就是那个在江宁府试院试中,连续霸榜的那个?」 「何止!」顾辞接过话头,声音稍微提高了几分,丝毫不谦虚,还带着一股子傲气,「家师与左佥都御史陆秉谦陆大人,乃是忘年之交! 陆大人离京前,曾亲笔为书院题字,勉励吾辈读书人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一下,连那个一直阴阳怪气的瘦子都闭嘴了。 左佥都御史! 那是多大的官? 那是专门弹劾百官的清流领袖! 顾辞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捏了把汗。 陆大人虽然没真的题字,但确实赠了先生玉佩,这四舍五入也不算骗人吧? 为了破局,这点艺术加工也是必须的。 「原来是顾公子!」年轻士子连忙让出主位,一脸崇拜,「在下眼拙,竟然没认出您就是之前的江宁案首!听说您是陆大人亲自揭榜选中的案首,真是吾辈楷模啊! 我还特意抄录了您的那篇《不患寡而》,今日得见尊颜,真是三生有幸!」 说着,他还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副要记录顾辞金句的架势。 这一幕,彻底震住了在场的商人们。 读书人的事儿他们不懂,但看这架势,这顾公子绝对是个大人物! 「顾公子,您快给咱们说说,这江南到底咋样了?」胖商人急切地问道,态度变得恭敬了许多,「魏公公那麽厉害,你们真的赢了?」 顾辞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下。 他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对着众人举杯。 「诸位,相逢即是有缘,这杯酒,我敬各位。」 说完,一饮而尽。 这豪爽的举动,立刻赢得了商人们的好感。 他们没想到这书生,竟然如此懂得这酒场上的规矩。 而且听他这口气,不像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竟然还是案首? 顾辞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 「赢?谈不上。」顾辞摇了摇头,「但也绝没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那是他出发前带在身上的《江宁风教录》创刊号。 「大家看看!这就是真相!」 他把报纸拍在桌上。 「这是我们书院自己印的报纸!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铁证!」 「魏阉确实想封锁我们,但他封得住路,封不住人心! 我们在宁阳屯田,在清河查帐,在长洲运粮!我们不仅活着,而且活得比谁都硬气!」 那是顾辞来之前,拿的一份他们之前发行的报纸。 商人们争相传阅顾辞那张报纸,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麽稀世珍宝。 「这是报纸?」那个胖商人拿着那张纸,感觉有些新奇。 「快看!快看这下面的印章!」那个年轻士子激动地指着报纸角落那两方鲜红的大印,「江南提学道印,江宁府印! 千真万确! 这可是官府背书的东西啊!」 众人都围了过来,看着那两方大印,眼中的怀疑彻底消散了。 在这个时代,官印就是天,就是最大的信用。 既然连提学道和知府都敢盖章,说明这顾辞确实是有大后台的! 「再看这文章!」年轻士子指着一篇署名顾辞的文章,大声念道,「商者,通有无,济天下…… 好文采! 好见识! 没想到顾公子不仅是案首,对商道也有如此深刻的见解!」 商人们虽然不懂文采,但那通有无,济天下六个字,却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顾辞,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落魄书生,而是在看一个真正懂他们且背景通天的大人物。 「顾公子!」胖商人第一个服了,恭恭敬敬地把报纸递还给顾辞,「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您这趟来蜀地,是不是上面有什麽安排?」 他指了指天,暗示是不是京城那位陆大人有什麽指示。 顾辞神秘一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不可说,不可说。」 他压低声音,但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我此行并非为了俗务,只是奉师命出来历练,顺便替京城的长辈看看这蜀地的风土人情,看看这蜀道的路,到底通不通,看看这蜀地的人心,到底是不是向着朝廷。」 「不过,我这一路走来,却发现这蜀道虽难,但这人心……」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驿站后面,那是驿丞居住的地方。 「似乎比蜀道还难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让人浮想联翩。 不说是来买丝的,只说是历练,甚至暗示是来考察民情的。 这反而更像是带着秘密使命的钦差特使。 在商人们眼里,顾辞瞬间从一个普通的落魄书生,变成了一个身负秘密使命的大人物。 「顾公子放心!」胖商人一拍胸脯,「只要您一句话,咱们蜀地这边的生意,绝不给魏阉面子! 咱们也是有骨气的!」 「对!咱们虽然没钱,但若是顾公子需要带路,我老张绝不推辞!」 气氛热络起来,所有人都围着顾辞。 …… 两个时辰后,广元府衙。 知府刘大人正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驿丞送来的急信,眉头紧锁。 「顾辞,江宁案首,陆秉谦的门生?说是来历练?」 刘知府喃喃自语,感觉手中的信纸有些烫手。 现在的朝堂局势微妙。 虽然阉党势大,但清流并未死绝。 这个顾辞背景如此深厚,万一真是清流派来的一把尖刀,自己要是把他扣了,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大人,这人是放还是不放?」师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也是一脸的紧张。 刘知府犹豫了,「若是放了,魏公公那边怪罪下来怎麽办?」 「可是大人,若是不放……」师爷指了指信上的一句话,「这顾辞在驿站里大讲特讲,还拿出了那种叫做报纸的新奇玩意儿。 现在满驿站的人都在传颂他的事迹,甚至还有不少士子要去拜访他。 若是再关下去,恐怕这舆论就要炸了。 到时候,全蜀地的读书人都知道您关了他们的榜样,这名声……」 刘知府打了个寒颤。 士林的口诛笔伐,那是比刀子还狠的软刀子啊。 要是被扣上个迫害忠良的帽子,他这官也别想当了。 「而且,」师爷继续说道:「这顾辞虽然骂魏公公,但他手里并没有违禁品,路引也是真的。 咱们扣他本来就有些理亏。不如……」 「不如什麽?」 「不如送瘟神。」师爷嘿嘿一笑,「咱们就说查验无误,并无疫病,立刻放行。 而且还要客客气气地送走! 这样既不得罪清流,魏公公那边也能交代。 咱们毕竟查过了嘛,没查出问题总不能乱抓人吧? 而且他走了,去祸害别的府县,跟咱们有什麽关系?」 「妙!」刘知府一拍大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就这麽办!赶紧让他走!走得越远越好! 只要出了我的地界,他爱去哪去哪!」 ……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剑阁关的大门缓缓打开。 顾辞骑在马上,看着那扇终于敞开的大门,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赢了。 没有动用锦囊,没有贿赂官员,甚至没有动用武力。 他只用了一张嘴,给自己造势,就撬开了这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关卡。 「顾少爷,神了啊!」叶敬辉牵着马,一脸的佩服,「老叶我是个粗人,只知道拿刀砍人。 没想到这读书人的嘴,比刀还利索! 那驿丞昨天还跟咱们摆谱,今天早上送咱们出来的时候,那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还非要送咱们两坛好酒!」 顾辞笑了笑,摸了摸怀里的锦囊。 「叶教习,这世上的路,有时候不是靠刀砍出来的,是靠理走出来的。势者,因利而制权也。」 「不过……」 他看着前方那连绵起伏的群山,目光变得深邃。 「过了这剑阁关,才是真正的蜀地。那里的商帮,可不像这驿站里的人这麽好忽悠。」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驾!」 一声清喝,马蹄声碎。 第129章 乡土之下的权力游戏 江宁城东,林府别院。 本书由??????????.??????全网首发 魏公公坐在太师椅上,脚边散落着几张被撕碎的《江宁风教录》。 这些还在不断分发的报纸,让他这几日连觉都睡不安稳。 「文斗,咱家输了。」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穷酸秀才搞出来的这张纸,确实比他的刀把子还要利索。 「公公,输了一阵不要紧。」 坐在下首的一个幕僚轻声说道。 此人名叫吴桐,是个落第的秀才,长着一张阴恻恻的马脸,最擅长钻营人心。 「那陈文虽然占了舆论的上风,但他有个致命的死穴。」 「哦?死穴?」魏公公抬起眼皮。 「宁阳新政招募女工进作坊,抛头露面。 虽说是为了生计,但这在那些守旧的宗族眼里,就是伤风败俗。」 吴桐阴冷地笑了笑。 「公公,这江南乡下,皇权不下县。 在那些大宗族里,族长的话比县太爷的圣旨还管用。 族规家法,那就是天。」 「若是咱们能挑动那些族长,以整顿家风的名义,去惩治那些女工,去跟商会闹。 到时候一边是祖宗家法,一边是新政利益。 陈文若是帮女工,就是得罪全天下的宗族,是毁坏礼教。 若是他不帮,那他的作坊就得关门,人心就散了。」 「这一招,叫借刀杀人,釜底抽薪。」 魏公公听得眼睛发亮,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 「不错!」 「咱家怎麽没想到这一茬! 这陈文动了宗族的利益,那些老顽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咱们只需要给他们递把刀!」 魏公公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扔给吴桐。 「去!带着重礼,去宁阳最大的赵家村。 听说那个赵太爷是出了名的老古板,在乡里一言九鼎。 告诉他,朝廷看不惯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儿,让他放手去干! 出了事,咱家给他兜着!」 「是!」吴桐领命而去。 …… 三日后,宁阳县赵家村。 这是宁阳县最大的村落,全村几千口人都姓赵,聚族而居。 村子中央那座气派的宗祠,比县衙大堂还要威严几分。 平日里安静的赵家村,今天却响起了沉闷而急促的鼓声。 「咚!咚!咚!」 那是召集全族男丁的聚将鼓,只有在发生灭族大事时才会敲响。 一队身强力壮的家丁,手里拿着绳索和棍棒,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村头的几户人家。 「干什麽! 你们干什麽!」 「太爷有令!抓捕淫妇!清理门户!」 在一片哭喊声中,三个年轻女子被强行拖了出来。 她们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 她们并没有犯什麽错,只是为了给家里挣口饭吃,去了商会的作坊做工。 但在赵太爷眼里,这就是最大的罪过。 半个时辰后,赵氏宗祠。 祠堂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几百名赵氏族人,无论老少,都面色凝重地看着跪在中间的那三个女子。 赵太爷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 他看着那两个刚刚送来的红木箱子,微微一笑,随即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 「不知廉耻!败坏门风!」 赵太爷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赵小妹,还有你们两个! 身为赵家媳妇,不守妇道,竟然跑去那男人堆里抛头露面! 你们这是要把赵家列祖列宗的脸都丢尽了吗?」 「太爷!冤枉啊!」赵小妹哭喊道,「我们只是去织布,没干见不得人的事啊! 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婆婆等着钱买药……」 「住口!」赵太爷怒喝一声,「宁可饿死,不可失节! 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你们为了那点臭钱,连脸都不要了?」 「来人!先把她们关进柴房! 明日午时三刻,开祠堂,公审! 行家法,沉塘!」 「沉塘!沉塘!」 周围被煽动的族人齐声高呼。 在那种狂热的氛围下,人命仿佛变成了草芥。 …… 宁阳县衙。 孙志高正在后堂喝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青天大老爷啊!救命啊!赵太爷要杀人啦!」 那是赵小妹的家人,冒死跑来告状。 听完哭诉,孙志高吓得手里的茶杯都掉了。 「什麽?沉塘?这是要出人命啊!」 「而且抓的还是作坊的女工? 这可是新政的脸面啊! 若是让赵太爷得逞了,以后谁还敢来做工? 这新政岂不是要黄?」 孙志高急得团团转。 他想派人去救,可一想到赵家村那几千口人,还有赵太爷在乡里的威望,他又觉得不能贸然行动。 「不行!这事儿太大了!我一个人兜不住!」 「快!备马!我要去江宁府!」 他知道,这种涉及宗族礼法又牵扯到魏公公阴谋的大事,只有一个人能破。 那就是陈文。 两个时辰后,江宁府衙。 李德裕听完孙志高的汇报,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魏阉这是要动咱们的根基啊!」李德裕一拍桌子,「他知道咱们靠商会靠作坊,所以就用礼教这把刀来砍咱们的手!」 「大人,怎麽办?」孙志高擦着汗,「要是真沉了塘,咱们这官声可就毁了。 可若是硬抢,又怕激起民变……」 「走!」 李德裕站起身,抓起官帽。 「去书院!找陈先生!」 …… 江宁分院,议事厅。 孙志高一脸狼狈地冲了进来,官服上甚至还沾着赶路时的尘土。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灌了一大口,然后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神色惶恐。 「先生!这可如何是好?赵家村要杀人了!要沉塘啊!」 这一嗓子,把正在研讨学问的弟子们都惊住了。 随后赶来的李德裕和叶行之,脸色同样铁青。 李德裕一进门就咬牙切齿地说道:「陈先生,魏阉那老狗这回是真的要动咱们的根了! 赵家村的族长赵太爷收了魏阉送去的两箱贡品,转头就抓了作坊里的女工,说是有违妇德,要行家法沉塘!」 「这分明就是借刀杀人!」李德裕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他知道咱们新政用了一些女工,所以就用礼教这把软刀子来割咱们的肉! 赵家村几千口人,现在把村口堵得水泄不通,孙大人根本进不去! 这要是真出了人命,咱们新政的脸往哪搁?」 陈文静静地听着,神色并未有太大的波动,只是那双眸子越发深邃。 「孙大人,」陈文看向孙志高,「你当时没强闯?」 「闯?」孙志高苦笑,「先生,那可是几百把锄头啊! 而且赵太爷说了,这是家务事,是清理门户。 我要是带兵硬闯,那就是扰乱乡梓! 这顶帽子扣下来,我这乌纱帽事小,激起民变事大啊!」 听完这番话,议事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弟子们面面相觑。 他们虽然读过书,知道宗族二字的分量,但没想到竟然大到可以对抗官府,草菅人命的地步。 一直沉默的周通眉头微皱,说道:「按大夏律,凡死刑,须经县丶府丶省三级覆核。 私设公堂,草菅人命,乃是谋逆大罪。 他赵太爷就算是一族之长,也没有杀人的权力。 这是在公然挑衅国法。」 「话虽如此。」叶行之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但自古以来,皇权不下县。 宗族自治,乃是乡土的根本。 家有家规,族有族法。 若是族中子弟犯了忤逆大罪,族长依家法处置,官府若是强行干涉,怕是会激起民变,也会伤了士林的心啊。 毕竟,这不守妇道在乡间,确实是大忌。」 苏时眼中含泪,「赵小妹有什麽错? 我听说她是为了给婆婆买药才去做工的! 这是孝! 难道为了那所谓的妇道,就要看着亲人病死饿死吗?」 「这……」叶行之语塞,「虽有孝心,但,唉,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议事厅内,新旧两种观念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一边是周通丶苏时代表的新法治和人情,一边是叶行之代表的旧礼教和传统。 陈文看着争论不休的众人,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急着评判对错,而是走到讲台前,拿起了那一截常用的戒尺。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让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周通,苏时你们都坐下。」 「拿出纸笔。」 弟子们一愣,随即下意识地各自找位置坐好,铺开纸笔。 就连李德裕和叶行之,也被这股气势所摄,自觉地找了把椅子坐下。 「今天,我不讲经义,也不讲算学。」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社会治理。 「我们要讲一堂关于这乡土之下真正的权力游戏。」 第130章 大人们再上课:经济基础决定上 李德裕眼睛一亮,低声对叶行之说道:「叶大人,咱们又要听陈先生讲课了。」 叶行之点了点头,笑了笑。 每次听陈文讲课,他都能感觉到一种颠覆认知的震撼。 此刻,他十分期待陈文接下来的讲解。 「首先,我要问大家一个问题。」 陈文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为什麽百姓只信族长,不信官府?」 李德裕率先开口,他做了多年知府,对此深有感触:「因为天高皇帝远。 官府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百姓怕官,但更怕没根。 宗族就是他们的根。」 张承宗也举手道:「先生,我是农家出身,我知道。 在村里,大家都是亲戚,甚至几百年前就是一个祖宗。 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全村都得随份子。 这种关系,是割不断的。 而县令大人是流官,三年一换,对他们来说,那是外人。」 叶行之则抚须点头:「不仅如此。《论语》云: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宗族讲究的是亲亲相隐,尊卑有序。 族长是长辈,是尊者。 违抗族长,就是不孝。 在乡间,不孝可是比杀头还大的罪过。」 「说得都对。」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点了一个点。 「在乡土社会,每个人都是一个圆心。 他的关系网,就像是丢进水里的石头激起的波纹,一圈圈推出去。」 「最里面一圈,是父母兄弟,外面一圈,是同宗族人,再外面,是姻亲邻里。 越往外,关系越淡。」 陈文指着那个圆心。 「赵太爷就是那个波纹的中心。 在村民眼里,他是自己人,是同宗同源的长辈,是保护伞。 而孙大人,你是外人,是来管闲事的官。 在那个封闭的圈子里,帮亲不帮理,才是天经地义! 因为这是几千年来,他们生存的法则。谁要是帮了外人,那就是吃里扒外,那就是背叛祖宗!」 叶行之听得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他们不信法,是因为法离他们太远,而人情离他们太近?」 陈文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认识到这基本格局,这是第一步。 而织女案之所有会发生,除了魏公公在后面站台之外,更深层次的原因其实是……」 陈文说着,在黑板上写下了一句话。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句话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如同天书。 「经济基础?」叶行之眉头紧锁。 「先生,这经济二字老夫倒是知道,乃是经世济民之意。 但这基础二字,用在此处又有何深意? 这与赵家村杀人又有何干?」 「关系大了。」 陈文并没有急着解释,而是转身走到案桌前。 他拿起一个早上剩下的冷馒头,又随手拿起一本《论语》。 他将馒头放在桌上,然后将《论语》重重地压在馒头上。 「诸位,我们要先弄清楚,人活在世上,第一件事是什麽?」 「自然是吃饭。」王德发回答得最快,「不吃饭,人就饿死了。 饿死事大,失节事小…… 呃,不对,是饿死事大,别的都小。」 「对。」陈文指着那个馒头,「这就是经济基础。」 「它是我们吃饭的家伙,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根本。 对于张承宗来说,是地里的庄稼。 对于李浩你来说,是算盘下的银子。 对于宁阳的织工来说,是那一台台织机。 没有它,人就得死。 它是根基,是底座。」 众人点了点头,这个道理虽然直白,但也容易理解。 陈文又指了指那本压在馒头上的《论语》。 「那这个呢? 这是什麽?」 「这是圣人教诲,是礼法,是天道。」叶行之恭敬地说道,甚至还对着书拱了拱手。 「这是规矩,是秩序。」陈文补充道,「这就是上层建筑。」 「它是我们定的规矩,是礼法,是衙门,是祠堂,甚至是皇权。 它是用来告诉我们,该怎麽分这个馒头,该怎麽过日子的。 它建在吃饭这个基础之上。」 「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这话大家都听过。 但它的深意,你们真的懂吗?」 陈文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浩身上。 「李浩,你来告诉我。 如果你是赵太爷,你除了是族长,你还是什麽?」 李浩抱着算盘,想了想,说道:「还是大地主。 赵家村一半的田地都是他家的。 他有钱有粮,还能放高利贷。」 「对。」陈文点头,「那他的田地是谁在种?」 「是赵家村的族人。 他们大多是佃户,靠租种赵太爷的地活着。 每年交了租子,剩下的也就勉强够糊口。」 「这就是了。」陈文手中的戒尺轻轻敲击着黑板,发出笃笃的声音,「在以前,赵家村的经济基础是什麽?是土地。」 「族人们的饭碗在赵太爷手里。 他们必须依赖土地生存,必须依赖赵太爷赏饭吃。 如果离开了土地,他们就会饿死,连要去哪里讨饭都不知道。」 「所以为了维护这种靠土地吃饭的秩序,为了保证这些佃户不跑不闹,乖乖交租,就必须有一套规矩,也就是上层建筑。 那就是尊卑有序,那就是必须听族长的话,那就是把人死死地锁在土地上,不能乱跑!」 「这套规矩它保护的不是什麽虚无缥缈的道德,它保护的是地主的利益,维护的是土地的稳定!」 叶行之听得脸色微变,他本能地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陈文,眼神中充满了挣扎:「先生您是说,传承千年的礼教,只是为了那几亩田的租子? 这也太市侩了。 孔孟之道,难道都是为了算计那点粮食?」 「叶大人,并非市侩,而是生存。」陈文语气温和了一些,「井田制崩溃之前,为何会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说法? 为何会有分封制? 因为那时的地是王的,不准买卖。 百姓只能在井田上集体耕作,吃一口大锅饭。 既然地动不了,人也就动不了。 所以需要分封诸侯,层层管辖,这就是那时的规矩。」 陈文停顿了一下, 「可是后来,为什麽变了?」 「因为礼乐崩坏?」叶行之试探着回答,这是儒家最标准的答案。 「错。」陈文毫不留情地否定,「是因为铁器和牛耕出现了!」 「有了铁犁牛耕,一个人就能开垦大片荒地。 这些私开的荒地,不用交公粮,产出归自己。 于是公田没人种了,井田荒芜了,私田却越来越多。 土地开始私有化了,可以买卖了。」 陈文手中的石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将井田划掉,写上私田。 「当土地可以买卖,人就不再死死依附于某一块地,也不再死死依附于某一个领主。 人开始流动了,开始为了利益奔走了。」 「这时候,那套把人锁死的分封制还管得住吗?管不住了!」 「所以,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 秦始皇一统天下,废分封,立郡县。 为什麽要立郡县? 因为要编户齐民! 要按人头丶按田亩收税!这是为了适应土地私有这个新的吃饭方式,而建立的新规矩!」 「叶大人您看,是不是吃饭的方式变了,规矩就得跟着变?」 叶行之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想过,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变革,竟然可以被这几句话解构得如此清晰如此冷酷。 「原来所谓的礼乐崩坏,并非人心不古,而是因为多了几把铁犁?」叶行之感觉自己读那麽多遍历史,但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正是。」陈文点头,「铁犁牛耕打破了井田制,而现在的作坊和生丝券,正在打破乡里宗主管理的模式。」 周通在一旁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法度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是随着那个经济基础的变化而变化的?如果基础变了,法度还不变,那就是刻舟求剑?」 「聪明!」陈文赞许地点头。 「但是现在!」陈文转过身指着窗外,「新政来了,作坊来了。」 「女工们去作坊做工,赚的是银子,这银子直接进了她们自己的腰包,不经过赵太爷的手! 她们有了钱就不再依赖赵太爷的土地,甚至可以养活全家,甚至可以带着全家搬到县城去住!」 「这意味着什麽?」 李浩猛地反应过来,大声说道:「这意味着经济基础变了!她们不再靠土地吃饭了!她们靠做工吃饭了!」 「对!」陈文目光如炬,「原本依附于族长的人,现在独立了! 原本必须跪着求食的人,现在可以站着赚钱了!」 「当吃饭的方式变了,那套用来束缚他们的老规矩,就变成了锁链!」 「赵太爷怕的不是伤风败俗,他怕的是锁链断了! 如果人都跑了,谁来种他的地? 谁来交公中的钱? 谁来给他当牛做马? 他的权力他的富贵,都会随着这根锁链的断裂而烟消云散!」 「所以他要杀人!他要用赵小妹的血来警告所有人:想跑?这就是下场!」 「他杀的不是淫妇,他杀的是新的生产方式!是自由! 如此大的利益羁绊,他当然要这麽做,更别说他现在背后还有魏公公给他撑腰。」 叶行之彻底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但又不得不承认,陈文说得太透彻了,透彻得让人心惊肉跳。 他长叹一声,神色黯然:「原来如此,所谓的维护礼教竟然真的只是为了锁住人?老夫今日受教了。」 孙志高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他擦了擦额头:「先生,这道理太透了,透得让人害怕。 可是既然赵太爷是为了钱和权,那咱们给他钱行不行? 咱们把那几个女工赎出来?或者咱们派兵去抢?」 「赎?」陈文摇头,「赎得了一时,赎不了一世。 只要百姓还觉得离了宗族就活不下去,这种事就会源源不断。 而且你这一赎,就等于承认了他的家法是对的,是你官府理亏。」 「那抢呢?」张承宗急道,「咱们有民团,有林将军,抢几个人还不容易?」 「不能抢。」 陈文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二个词。 公共服务。 「这是我要讲的第二点。也是更深层的一点。」 「为什麽百姓宁愿被赵太爷剥削,也不愿信官府?为什麽孙大人去了,连门都进不去?难道他们天生就贱骨头?」 孙志高苦笑,「因为官府管得远,管得松。而且说句实话,咱们除了收税,确实也没给他们做过什麽实事。 修路没钱,办学没人,有时候还得靠摊派。 百姓见了官就像老鼠见了猫,躲都来不及。」 「这就对了!」陈文指着那个词,「因为官府给得少。」 「在乡下,谁给修桥铺路?宗族。 谁给办私塾教书?宗族。 谁给孤儿寡母一口饭吃?还是宗族。 甚至谁家两口子吵架,都要找族长评理。」 「虽然赵太爷剥削他们,但也给他们提供了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和秩序感。 在百姓眼里,宗族就是一个小朝廷,赵太爷就是他们的大人,也是他们的服务者。」 「这修桥铺路,教育,救济仲裁,就叫做公共服务。」 周通说道:「先生的意思是,宗族实际上承担了官府的职能?而官府缺位了?」 「没错。」陈文点头,「所以我们要想打败宗族,就不能只靠法去压,也不能只靠利去诱。」 「我们必须建立一个比宗族更优越的组织,提供更好的公共服务!」 陈文看着众人,目光深邃。 「赵太爷能修桥,我们商会能不能修?能!而且修得更好!」 「赵太爷能办私塾,我们能不能办?能! 而且我们教的是算帐是技术,是能赚钱的本事!」 「赵太爷能断家务事,我们能不能断?」 「我们要告诉百姓,墙外面有饭吃有书读,有道理讲!」 「我们要用一个新的集体去取代那个旧的宗族!」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陈文这宏大的构想给震住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救人了,这是在重塑乡土社会。 张承宗激动得浑身颤抖,「先生我懂了。 我们不是去拆他们的祠堂,我们是去给他们盖一座更大的新祠堂!」 李德裕也深吸一口气,「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本官今日才知,何为牧民。 以前那种只知收税不知服务的官,当得确实是太轻松了。 先生此策,不仅救了宁阳,更是给大夏的治道开了一条新路啊!」 陈文继续道: 「道理讲通了,但赵小妹还跪在祠堂里,鼓声还在响。」 「我们现在没有时间慢慢建新祠堂了,我们必须先破了这个死局。」 李德裕点了点头,他问道:「那先生,我们该如何破局呢?」 第131章 分进合击,各个击破 陈文并没有急着给出答案。 他走到那幅宁阳县的地图前,手指在赵家村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 「诸位,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们要破局,必须要有章法。」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词:救人,倒赵。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是两件事。」陈文转身对着众人,冷静地说道,「第一步,救人。这是应急,要快要巧,不能硬来。第二步,倒赵。这是治本,要狠要绝,不能留后患。」 「若是混在一起打,不仅人救不下来,还会把自己陷进去。 我们的目标是先救下赵小妹,顺便打击赵太爷的威信,而不是要立刻摧毁整个宗族。 那是长期任务,急不得。」 「所以,我们的战略核心只有八个字。 分进合击,各个击破。」 李德裕听得连连点头:「先生所言极是。若是一上来就喊着要打倒族长,那全村人都得跟咱们拼命。得先救人,再算帐。只是这救人到底该怎麽救?」 孙志高在一旁也是听得有些焦急。 不过他也知道,陈先生在面对事情,总是这样抽丝剥茧,把事情的底层剖析清楚。 让大家能看到真正的点在哪里。 陈文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阶段:营救」。 「救人,我们要打一套组合拳。分三步走。」 「第一步,控场。」 陈文看向孙志高,又看向站在门口的林振。 「孙大人,林校尉。 明天,你们可以带着护卫队,大张旗鼓地去赵家祠堂。 但我有一个问题,你们去了,要是赵太爷不让你们进,或者村民围上来,你们打还是不打?」 「这……」孙志高犹豫了,「打肯定是不行的,那是激起民变。 可若是不打,咱们去干嘛?看戏?」 陈文笑了笑,对孙志高说道: 「对。就是去看戏!去观礼!」 「赵太爷不是说要公审吗? 既然是公审,那孙大人作为父母官,去旁听,去监督,总可以吧? 这是给足了他面子!也是大夏律赋予你们的权力!」 孙志高眼睛一亮,笑呵呵地说道:「对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是去观你所谓的礼的,他赵太爷总不能把知府大人赶出来吧? 只要我在场,他就得讲规矩! 这就等于咱们插了一只脚进去!」 林振也咧嘴一笑,摸了摸腰间的刀柄:「那我的任务,就是把这只脚踩实了? 吓唬人嘛,我最在行。 我让兄弟们把刀都抽出来,亮给他们看! 但不砍人,只磨刀! 我保证那帮老财听着磨刀声,腿肚子都得转筋!」 「好。」陈文满意地点头,「场子镇住了,接下来就是第二步。 辩理。」 他看向周通。 「周通,这把刀交给你。 你打算怎麽辩?」 「学生明白。」周通神色冷峻,「我会带上《大夏律》,在大堂上跟赵太爷辩个明白! 这是国法,他辩不过我。」 「不。」陈文摇了摇头,「如果你只讲国法,你就输了。」 「为什麽?」周通一愣。 「因为在祠堂里,家法最大。 你跟他讲国法,那是鸡同鸭讲。 村民们听不懂,也不认。 他们会觉得你是拿官府来压人。」 陈文走到周通面前,语重心长。 「你要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周通,你好好想想。 赵太爷口口声声说为了祖宗家法,那祖宗家法里,难道就只有沉塘这一条吗?」 周通愣住了,他深思片刻,道:「先生的意思是,让我用家法去打败他?」 「对!」陈文赞许道,「你去查查赵家族谱,去了解了解他们的祖训! 难道祖宗规矩里,就没有慈爱晚辈,宽厚待人和不得滥杀的条文吗?」 「用祖宗压族长,这才是绝杀!」 周通听得眼睛发亮,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可是先生,」周通有些为难,「族谱是宗族秘宝,外人根本看不到啊。」 此时王德发突然说道:「我有法子!赵家村有个叫赵文举的秀才,以前经常来找我借书。 他为人正直,最看不惯赵太爷的霸道 我听说当年修族谱时他也出过力,好像手里还有抄本。 周通你放心,我绝对给你搞定!」 周通点了点头:「好,那咱们等会儿一起去找他。」 「去吧。」陈文点头,「拿到族谱,明天你要用他的规矩打败他!」 叶行之在一旁听得抚须长叹:「高!实在是高!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用礼教打败礼教,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手段啊。」 「辩理只是为了拖住他,让他理亏。」陈文继续说道,「但要真正救人,还得靠第三步,分化。」 「我们要让那些原本支持他的族人,站到我们这一边来。 或者至少,让他们不敢动手。」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三个角分别写着:情丶利丶权。 「分化瓦解,无非三路。」 「第一,动之以情。 人心都是肉长的,赵家村的女人也是人,也有女儿,也有母亲。 她们真的愿意看着赵小妹去死吗?」 「第二,诱之以利。 几百个族人跟着赵太爷闹,是为了什麽? 还不是为了以后能从公中多分点肉? 如果我们告诉他们,跟着赵太爷闹,不仅没肉吃,连饭碗都要砸了呢?」 「第三,离间其权。 赵家村真的是铁板一块吗? 有没有谁早就看赵太爷不顺眼,想取而代之?」 陈文看向张承宗丶李浩和苏时。 「你们觉得,具体该怎麽做?」 张承宗盯着那个情字,若有所思:「先生,我是农家子弟,脸熟,接地气。 明天我混进人群里,专门找那些旁支的穷亲戚。 我要用乡里乡亲的话,去松动他们的心防,把赵小妹的命和他们自家的日子绑在一起。 我要让他们觉得,这不仅是在救赵小妹,也是在救他们自己。」 叶行之听了,微微点头:「此计甚妙。 乡土之人,最重实际。若能让他们明白利害关系,这人墙就不攻自破了。」 「对!」李浩盯着那个利字,也接话道,「那我来唱黑脸。 我要代表商会,给他们划下一道红线。 我要让他们清楚地知道,跟着赵太爷闹,是要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的! 我要精准打击他们的钱袋子,逼他们做出选择!」 孙志高有些担心:「李浩,这会不会太狠了? 万一激怒了他们……」 「非常之时,当用雷霆手段。」陈文淡淡地说道,「李浩,你尽管去做。 只有让他们怕了,他们才会冷静。」 苏时则看着那个情字,说道:「先生,动之以情我可以跟承宗师兄一起。我来攻心。 之前舆论战,您说过,攻心为上。 我要在现场,把赵小妹的故事讲给所有妇女老人听。 我要唤起她们作为母亲作为女儿的良知。 我要用眼泪去软化那坚硬的祠堂!」 「好一个攻心为上。」李德裕赞叹道,「女人和老人的心最软,也最坚韧。 一旦她们动摇了,我们这边的声势就大了。」 此时,一直蹲在椅子上啃梨的王德发突然把梨核一扔,嘿嘿一笑。 「情和利都有了,那这个权呢? 先生刚才不是说还要离间其权吗?」 众人一愣,都看向陈文。 陈文笑了笑,指着王德发:「问得好。 德发,你在市井混得久,消息最灵通。 你告诉我,赵家村里除了赵太爷,还有没有别的人物? 有没有谁早就看他不顺眼,想取而代之?」 王德发眼珠子一转,一拍大腿:「别说,还真有! 我之前跟几个赵家村的泼皮喝酒,听他们说过一嘴。 赵太爷有个庶出的弟弟,叫赵二爷。 这老头虽然没当上族长,但在村里也是一号人物。 听说他年轻时候做过生意,脑子活络,家里好几个闺女媳妇都在咱们商会,是既得利益者!」 「而且……」王德发突然小声地说道,一脸的八卦,「听说当年选族长的时候,本来该是赵二爷的,结果赵太爷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硬是把位子抢了过去。 这兄弟俩,面和心不和,斗了几十年了!」 「太好了!」李浩兴奋地跳了起来,「这就是咱们的突破口啊!赵太爷要沉塘,要禁止女工做工,这不仅是杀人,更是在断赵二爷家的财路!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我就不信他不反!」 「可是……」孙志高有些迟疑,「赵二爷毕竟是庶出,又一直被赵太爷压着。他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跟族长对着干吗?」 「平时不敢。」陈文肯定地说道,「但在生死存亡的利益面前,没有什麽是不敢的。而且,我们不能只指望他敢,我们要逼他敢,帮他敢!」 「怎麽帮?」王德发问道。 「这就需要大家配合了。」陈文开始最后的部署,「李浩和张承宗,你们带着银子,带着契约去找赵二爷。」 「告诉他,只要他肯出头保下赵小妹,以后商会在赵家村的招工收粮,全由他这一房说了算! 这可是一年几千两银子的大生意!」 「还要告诉他,赵太爷收了魏公公的黑钱,是要把全族人往火坑里推。 只有他站出来,才能救赵家村! 给他一个大义灭亲的理由!」 听到这里,李浩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算盘珠子拨得咔咔响:「妙啊!利益丶名声丶安全感,这三样全给了赵二爷,他就是块石头也得动心了! 先生,这招借力打力,学生服了!」 张承宗也激动地握紧拳头:「是啊! 只要赵二爷反水,赵家村就不再是铁板一块。 到时候咱们再一煽动,那些穷亲戚肯定跟着倒戈!」 就连一直稳重的叶行之,也忍不住点头赞叹:「此计环环相扣,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怀柔之策。 看来,这救人一事,已有八成把握了。」 议事厅内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大家原本对赵家村的无力感,被陈文这番精妙的布局一扫而空。 然而,周通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黑板的另一侧。 那里写着两个字,倒赵。 「先生,」周通神色凝重,指着那行字,「您刚才说,救了人,只是治标。赵太爷只要还是族长,只要他还握着宗族的权柄,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他以后还能找机会报复。 而且,如果不杀鸡儆猴,其他宗族也会效仿。」 「先生在一开始就写下这倒赵二字,想必早已想好,要将这隐患彻底根除吧?」 李浩也反应过来,「是啊!对付这种恶人,不能只把他打疼,要把他打死!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陈文看着弟子们的眼神,欣慰地笑了笑。 他拿起石笔,在那倒赵二字上重重地圈了一下。 「是的,救人是为了止损。 倒赵是为了立威,更是为了立信!」 「如果不把赵太爷彻底打倒,让他身败名裂,这一仗就不算赢。 我们要让全宁阳全江宁的人都知道,谁敢挡新政的路,谁敢站在百姓的对立面,谁就是赵太爷的下场!」 「所以我们现在要进行第二阶段的计划。」 「我们要把赵太爷,彻底从那个神坛上拉下来!」 第132章 身居高位者,难得乾净 「感觉不好拉呀先生?」李浩问道,「他毕竟是德高望重的族长啊。」 众人也是叹气,要是族长这麽好对付,也就没有皇权不下县的说法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陈文自然清楚大家的想法。 他只是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名与实。 「办法自然是有,我们要分成两步。」 「第一步,毁其名。」 陈文看向苏时。 「苏时,你一直负责报纸的编辑,你知道舆论最可怕的地方是什麽吗?」 苏时想了想:「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对。赵太爷现在披着一张维护礼教的皮,所以他能一呼百应。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张皮扒下来,让他露出里面那张贪婪的脸!」 「这件事之后,你要用报纸,把赵太爷塑造成一个为老不尊,逼死孝女,贪图钱财的恶霸形象。 要让全县全府的人都知道,他赵太爷不是什麽德高望重的长者,而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禽兽!」 苏时点了点头:「学生明白!我会用好咱们手里的报纸,让他的名字变成过街老鼠!」 「但这还不够。」陈文指向第二个词,「名毁了,他还可能有实权。 所以第二步,夺其实。」 「也就是绝杀。」 陈文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王德发。 「德发,你觉得赵太爷这种人,最怕什麽?」 王德发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这种人看着道貌岸然,其实屁股底下肯定全是屎。他最怕的,就是被人翻旧帐!」 「聪明!」陈文赞道,「身居高位者,难得乾净。至于查不查谁,更多的都是斗争。 我相信这句话,大人们应该会深有体会。」 闻言,孙志高,李德裕和叶行之都面面相觑,他们在官场这麽久,自然清楚陈文的话是什麽意思。 其实,陈文也不想把这话说这麽早,但他不想把他的学生当成小绵羊,尽早告诉他们真相,比给他们营造一个虚幻的现实能让他们成长的更快。 陈文继续说道:「赵太爷既然是为了钱和权才杀人,那他的手脚肯定不乾净。」 「德发,带上你的兄弟,去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查!」 「只要查到实据,就在关键时刻爆出来! 那时候,赵太爷就不是族长,而是族贼! 是全族的罪人!到那时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叶行之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先生,这是要让他万劫不复啊。」 「对恶人的宽容,就是对好人的残忍。」陈文冷冷地说道,「如果不把他打死,他就会像毒蛇一样,反咬我们一口。 为了新政,为了宁阳的百姓,我们必须杀伐果断。」 王德发听得热血沸腾:「好嘞! 挖黑料这事儿我最在行! 我就不信这老东西是个圣人! 只要他干过缺德事,我就能给他扒出来! 就算他没干过…… 咳咳,那是不可能的! 别的不说,至少眼前这事儿,他跟魏公公就肯定有见不到人的勾当!」 陈文满意的点了点头。 战术部署完毕。 议事厅内,一片肃杀。 李德裕看着黑板上那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布局,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哪里是解决乡间纠纷,这分明是一场精密的围猎,是一场针对旧势力的绞杀。 「陈先生,」李德裕感叹道,「您这不仅仅是教书育人,您这是在教他们治世奇谋。 这套组合拳打下去,别说一个赵太爷,就是十个赵太爷也得趴下!」 「是不是奇我不知道。」陈文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只知道这世上的道理,有时候得用拳头去讲。 而我们的拳头,就是智慧,就是人心。」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他的弟子们。 「去吧,把这宁阳的天,给我翻过来!」 「是!」 众弟子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满身风尘的信使冲了进来,手里高举着一封加急信件。 「先生!蜀地来信!顾辞少爷的信!」 「快!快拿来!」王德发第一个冲上去,抢过信,也不管礼数了,急切地递给陈文,「先生,快看看顾师兄怎麽样了?蜀道那麽险,他又是一个人,这几天我都担心死了。」 陈文接过信,看着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嘴角微微上扬。 信封有些磨损,上面还带着些许蜀地的湿气,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 他缓缓拆开信,展开信纸。 苏时也凑了过来,轻声念道: 「先生亲启:学生顾辞,已抵成都府三日有馀。 蜀道虽难,然风景雄奇,非江南可比。 一路上,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并未急于求成,而是先访风土,后察人心。」 「成都府繁华异常,商贾云集。 然正如先生所料,蜀地商帮铁板一块,对外来者颇为排斥。 大商帮把持关卡,视我如仇寇。 中小商户虽有心合作,却因畏惧魏阉淫威,多持观望之态。」 读到这里,众人都皱起了眉头。 「这……这不就是没进展吗?」王德发挠了挠头,「那顾哥岂不是白跑一趟?」 「别急,往下看。」陈文示意苏时继续。 「然学生并未气馁。 学生正尝试用先生所授之纵横术,寻破局之契机。 学生已与几位中小商户洽谈,虽未明言,但已见其动摇之意。 只待时机成熟,学生定能在这一潭死水中,搅出个天翻地覆!」 信的末尾,顾辞写道:「家中局势如何? 甚念。 望先生保重身体,勿以学生为念。 学生在外,一切安好,定不辱没致知书院之名。」 读完信,议事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辞还是那个顾辞啊。」张承宗感叹道,「报喜不报忧。 他虽然说得轻松,但我能感觉到,他在那边肯定很难。 一个人面对那麽多老狐狸,还没个帮手,这压力……」 「是啊。」李浩也叹了口气,「换了我,估计早就写信回来哭穷了。顾师兄这是硬扛着呢。」 陈文收起信,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长大了。」 陈文对大家说道。 「他知道家里在打硬仗,所以不想让我们分心。他想靠自己破局。」 陈文略作思考,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一摞刚刚印好的《江宁风教录》特刊上。 「苏时。」 「学生在。」 「把这几天印的所有报纸,每样挑十份,打包封好。」陈文吩咐道,「还有,把这几天我讲的课的笔记整理一份,一并寄给他。」 「是!」苏时立刻去办。 她找来最好的油纸,将那些还散发着墨香的报纸小心翼翼地包好,又将这几日连夜整理的听课笔记放在最上面。 那厚厚的一叠,全是心血,也是力量。 陈文提起笔,铺开一张信纸,饱蘸浓墨,挥毫疾书。 致顾辞: 家中一切安好,虽有波折,然皆在掌控之中。 汝在外奔波,亦需保重身体,切勿劳神过度。 蜀地之局,看似铁板,实则人心思变。 汝能察其动摇,已属不易。 然欲破此局,仅凭口舌之利,恐难取信于人。需借势而为。 随信寄去《江宁风教录》若干。 此乃家中近日之战果,亦是汝破局之利器。 另随信附上近日讲习笔记。 最后一道考题: 以此报为势,如何破蜀地之冰? 望汝深思。 勿忘功课。 师陈文字。 写完,封口,盖印。 陈文将信递给信使,郑重地嘱咐道:「用最快的马,日夜兼程,务必送到顾辞手中。」 「是!」信使接过包裹,转身飞奔而去。 看着信使消失在夜色中,陈文长舒了一口气。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成都府街头徘徊的少年,收到这封沉甸甸的家书时,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 那是师徒之间的默契,也是两地战场的呼应。 「好了。」 陈文转过身,思路从远在千里之前的蜀地转换到江宁。 「家书已寄,后顾无忧。」 「现在,该咱们上场了。」 「周通,今晚连夜搞定族谱的事。」 「孙大人,明天一早麻烦您带上周通和林校尉,去赵家祠堂。」 孙志高一点没有官架子,道:「先生,有您如此周密的计划,我们此行定然没问题。」 陈文微笑示意,然后对弟子们继续道: 「李浩,承宗,你们去赵二爷家。」 「德发,苏时,你们按计划行事。」 「人命关天,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是!」 众弟子齐声应诺。 次日。 宁阳县的清晨有些清冷。 赵家祠堂的鼓声再次响起,沉闷而急促,像是在催命。 第133章 官府控场,苏时攻心 宁阳县,赵家村。 「咚!咚!咚!」 祠堂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赵氏族人。 几百个青壮年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腰刀,将祠堂围得水泄不通,像是一堵厚实的人墙,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在人墙的中央,赵太爷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拄着那根象徵族权的拐杖,脸上挂着冷笑。 他的脚边,跪着那三个衣衫单薄,已经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女子。 赵小妹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 「时辰已到!」 赵太爷看了一眼日头。 「把这三个败坏门风的淫妇,装进猪笼!沉塘!」 「慢着!」 就在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准备动手时,突然一阵声音传来。 只见官道上,尘土飞扬。 孙志高身穿官服,头戴乌纱,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脸的肃穆。 而在他身后,是一队全副武装的甲士。 为首的武将,正是林振。 他一身铁甲,手按腰刀,那双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挡在路口的村民。 虽然只有几十人,但这股边军的煞气,还是硬生生压住了几百个拿锄头的农夫。 「赵太爷,好大的威风啊!」孙志高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官袍,大步向前,「本官乃宁阳县令,今日特来此地,你也要拦吗?」 赵太爷眯起眼睛,看着孙志高,并没有起身行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原来是孙大人。 老朽腿脚不便,恕老朽不能行礼。 不知大人带兵前来,是为了何事? 若是为了公事,请大人去县衙。 若是为了私事,恕老朽今日家务繁忙,着实没空招待。」 这一番话软中带硬,直接把孙志高堵在了门外。 「家务?」孙志高冷哼一声,按照陈文之前的计划,摆足了官威,「这宁阳县的一草一木,皆归朝廷管辖! 本官听说你要公审族人,特来观礼! 怎麽? 难道赵家的祠堂,连父母官都进不得?」 「观礼?」赵太爷一愣。 他原本以为孙志高是来抢人的,没想到对方竟然换了说法。 「既然是公审,那就是要讲理讲法。」林振在一旁冷冷地插了一句,手中的刀鞘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吓得周围的村民往后缩了缩。 「怎麽?赵太爷不敢让我们看? 莫非是心里有鬼?」 这一文一武的配合,让赵太爷有些骑虎难下。 如果不让进,那就是心虚,就是对抗官府。 如果让进了,这戏就不好唱了。 他眼珠一转,冷笑道:「好! 既然大人有此雅兴,那就请进! 不过,这是我赵家的家务事,大人看看就好,就不劳烦大人费心了。」 「让开!」 随着赵太爷一声令下,人墙缓缓分开一条通道。 孙志高和林振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 在他们身后,跟着几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 正是周通,苏时,张承宗和李浩。 …… 趁着众人都在关注县令和族长对峙的间隙,苏时悄悄地溜到了祠堂的侧边。 那里站着一群赵家村的妇女,有老有少,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苏时没有直接开口,而是蹲下身,帮身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拨浪鼓。 「这孩子长得真俊。」苏时笑着逗了逗孩子,那孩子也不认生,咧嘴一笑,露出了两颗还没长齐的门牙。 「是啊,五个月了。」年轻媳妇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拨浪鼓,看苏时一身读书人打扮,有些局促,「谢谢相公。」 「大嫂客气了。」苏时顺势就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了下来,目光却投向了祠堂中央那个跪在冰冷石板上的身影。 「大嫂,那个跪在地上的是谁啊?看着怪可怜的。」苏时叹了口气。 「那是赵小妹啊。」年轻媳妇还没说话,旁边一个面善的中年妇人先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多好的姑娘,手巧心善。 可惜了,命苦。」 「唉,这世道,女人难做啊。」另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摇着头,手里还纳着鞋底,那针脚有些乱,「这几天村里都在传,说她被外面的男人勾了魂,连老祖宗的规矩都不守了。 咱们女人家,名声要是毁了,那就是死路一条啊。」 「勾了魂?」苏时故意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我看她那样子,也不像是个不安分的啊。 她这一身单衣,洗得都发白了,连根头绳都没有,哪像是去会野男人的?」 「谁说不是呢!」年轻媳妇壮着胆子插嘴道,似乎对那些流言也很不满,「她要是真有人养着,还能瘦成那样? 前几天我还看见她在河边洗衣服,那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全是冻疮。 要是真不要脸,谁还受这罪?」 「那是为什麽?」苏时追问。 「唉,还不是为了她那个瘫在床上的婆婆。」中年妇人抹了抹眼角,「她男人死得早,家里就剩个瞎眼婆婆。 地里的收成都被族里收去当公粮了,剩下的连稀粥都喝不上。 那婆婆又是个药罐子,一个月光药钱就得好几百文。 她也是没法子,才偷偷跑去那个什麽作坊做工的。 谁知道就被太爷抓了,说是……说是败坏门风。」 苏时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大嫂,我也听说过那个作坊。 那里的女工,每天要织六个时辰的布。 手里的梭子比飞鸟还快,稍微慢一点就要扣钱。 她们的手指头上全是茧子,全是血泡。」 她伸出自己的手,比划了一下。 「赵小妹去那里,不是去享福的,她是去拼命的。」 「你们知道她赚了钱都干什麽了吗?」 妇人们都围了过来,屏住呼吸听着。 「她没买胭脂,没买水粉,甚至连一块肉都舍不得买。」苏时轻声说道,「她把所有的钱都换成了药。 我还听说那天下大雨,她冒雨背着药从县城走回来,鞋都跑丢了一只。 她跪在婆婆床前,一口一口地喂药,说:娘,您喝了这药就好了,女儿不累。」 听到这里,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眼圈红了,怀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她是为了孝顺啊!」苏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围的妇女,「古人云,百善孝为先。 为了救婆婆的命,她不惜抛头露面,不惜受千夫所指。 这是多大的孝心?怎麽到了赵太爷嘴里,就成了淫妇了?」 「是啊……」老婆婆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泪光,「这孩子,心是好的。 太爷这次是不是太狠了?」 「狠?」苏时冷笑一声,「这哪里是狠,这是要逼死人啊! 大嫂,婆婆,你们也有女儿,也有媳妇。 如果有一天,你们家里遭了难,你们的女儿为了救你们,也去外面做工赚钱。 结果却被族长绑在祠堂里,要装进猪笼沉塘……」 苏时指着那冰冷的河水。 「你们能忍心看着她被淹死吗? 你们能忍心看着那冰冷的河水,一点点没过她的头顶,听着她在水里喊,娘救我吗?」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女人的心里。 那种画面感太强了,强到让她们感到窒息。 「不!不行!」年轻媳妇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脸色煞白,「要是谁敢动我的孩子,我跟他拼命!」 「我的小女儿也快出嫁了……」中年妇人擦着眼泪,「这要是真沉了塘,以后谁还敢生女儿啊? 这不是作孽吗?」 「太爷也太狠心了! 这要是把她淹死了,她那个瞎眼婆婆也活不成了啊! 这就是两条人命啊!」 她们原本被礼教压抑的良知,在这一刻被唤醒了。 她们看向祠堂中央的赵小妹,眼神不再是冷漠的审视,而是充满了怜惜甚至是愤怒。 老婆婆颤巍巍地说道,「你说得对。 这闺女是个孝顺孩子,不能死。 咱们……咱们得帮帮她。」 苏时用力地点了点头。 「婆婆,您放心,只要大家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 在人群的外围,张承宗正蹲在几个抽旱菸的汉子中间。 他本来就是农家子弟,一身布衣,皮肤黝黑,混在人群里毫无违和感。 「二叔,这菸叶不错啊。」张承宗递过去一袋菸丝,「尝尝我的?」 那个被叫二叔的汉子接过去闻了闻:「哟,好烟!谢了啊!」 「二叔,您家那大闺女,今年也该及笄了吧?」张承宗一边点菸,一边看似随意地闲聊,「许人家了吗?」 「没呢。」二叔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家里穷,拿不出嫁妆,好人家看不上咱们。 本来指望着她能去作坊做工,攒点体己钱,以后也好找个好婆家。 可现在……」 他看了一眼祠堂里跪着的赵小妹,摇了摇头,满眼的无奈。 「太爷发话了,谁再去作坊,就是不守妇道,就是这个下场。 咱们哪敢啊。」 第134章 能亲眼领略周通,内心还有些小 「是啊。」张承宗也叹了口气,「太爷这哪是整顿家风啊,这是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 咱们种地一年才几个钱? 那作坊里虽然累点,但那是真金白银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有了钱,咱们能盖新房,能吃饱饭,闺女能嫁个好人家,儿子能娶上媳妇。 这难道不是过日子吗?」 「过日子咋就成不守妇道了呢?」 张承宗的话虽然朴实,却句句戳在这些汉子的心窝子上。 他们不懂什麽大道理,但他们知道穷日子有多难熬。 「可是太爷说这是为了咱们好。」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有些犹豫。 「为了你们好?」 一直站在张承宗身后的李浩突然插嘴了。 他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算盘。 「来来来,咱们算笔帐。」 李浩把算盘往膝盖上一放,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 「你们在作坊做工,一个月保底二两银子,手脚快的能拿三两。 一年就是二十四两起步! 这还不算过年发的米面油!」 「再看看你们种地。 赵太爷收了你们五成的租子,剩下的还要交皇粮交公中钱。 一年到头,手里能落下二两银子就算烧高香了!」 「二十四两,对二两!」李浩举起两根手指,晃了晃,「这就是十二倍的差距! 赵太爷不让你们做工,那就是让你们每个人每年少赚二十二两银子! 全村几百个劳力,那就是上万两银子!」 「他为了自己的面子,让你们全村人陪着他受穷! 这叫为你们好?」 「这……」 汉子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来没算过这笔帐,此刻被李浩这麽一列,只觉得心惊肉跳。 「上万两银子啊……」二叔的手都在抖,菸袋锅差点掉地上,「这要是有了这笔钱,咱们村都能盖起房子了!」 「就是啊!」张承宗趁热打铁,「而且我还听说,因为出了这档子事,人家商会那边说了,赵家村的人太野蛮,动不动就杀人,以后谁还敢用? 这几百个名额,怕是要给隔壁李家村了。」 「什麽?给李家村?」 年轻后生一听就炸了。 「那帮李家村的兔崽子,平时就跟咱们不对付!凭什麽把钱给他们赚?」 「就是! 凭什麽啊!」周围的族人也都围了过来,一个个义愤填膺,「太爷这是老糊涂了吗? 把咱们的饭碗往外推?」 「咱们不能让他这麽干! 赵小妹不能死! 她死了,咱们的财路就断了!」 一时间,大家都开始议论纷纷。 总觉得现在那个高高在上的赵太爷此刻对赵小妹的做法,对自己好像没什麽好处。 …… 人群中,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赵太爷见情况好像有点不妙,赶忙重新坐回椅子上,指着跪在地上的赵小妹,大声宣读罪状。 「赵小妹,身为赵家女,不守妇道,抛头露面,与外男混杂,败坏门风! 按祖宗家法,当沉塘示众! 你可认罪?」 赵小妹哭喊道:「太爷! 我没有! 我只是去织布,没干见不得人的事啊!」 「还敢狡辩!」赵太爷怒喝,「女子无才便是德! 不在家相夫教子,跑出去赚钱,那就是淫荡! 就是不孝! 列祖列宗在上,岂容你这种淫妇败坏门楣?」 「慢!」 一直沉默的周通突然站了出来。 「赵太爷,您口口声声说是祖宗家法。 那晚生倒要请教一下,这家法二字,究竟写在哪里?」 赵太爷斜了他一眼:「你是谁?」 「致知书院周通。」周通拱手。 这句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致知书院?那不就是前阵子在江宁府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书院?」 「听说他们的山长陈夫子是个神人,教出来的学生个个都有大本事。 前阵子咱们县的屯田令,据说就是他们想出来的法子,救了不少人的命呢!」 「这书生看着年纪轻轻,能斗得过太爷吗?」 「你们不知道? 之前齐家那个大案子,就是他在公堂上当场找出了假帐的破绽,硬生生把那个不可一世的齐家给扳倒了! 听说他那一双眼睛,比鹰还毒,什麽猫腻都瞒不过他!」 「这麽厉害?那太爷今天怕是遇到对手了!」 孙志高站在一旁,看着周通挺拔的背影,心中稍安。 林振则抱臂而立,冷眼旁观。 他是个武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但他能感觉到周通身上那股子劲儿。 人群中的那些议论声虽然不大,但还是传进了赵太爷的耳朵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哼,一个乳臭未乾的书生,也配谈家法?」赵太爷厉声道,「家法就在老朽心里! 就在这祠堂的规矩里! 老朽当了十几年族长,老朽的话就是家法!」 「哦? 族长的话就是家法?」周通不动声色地举起手中那本厚厚的册子,「那这本老祖宗留下的《赵氏族谱》,难道是废纸不成?」 看到那本族谱,赵太爷的脸色突然变了:「你怎麽会有这个?」 族谱,那是宗族的圣物,平时都供奉在祠堂的最深处,只有每年祭祖的时候才会请出来晒晒太阳。 而且,上面写的都是文言文,除了族里的几个读书人,大部分村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更别说去读什麽家训了。 在他们眼里,族谱就是个神秘的黑匣子,里面装着老祖宗的法力,族长说啥就是啥。 「那是咱们家的族谱?」人群中有人伸长了脖子,「我长这麽大,还是头一回见着活的!」 「那上面写着咱们赵家祖宗十八代的名字呢!神圣着呢!」 「这书生怎麽会有?难道他是咱们失散多年的亲戚?」 而在人群的最角落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落魄秀才,正紧紧地攥着拳头。 他就是赵文举。 昨晚,正是他冒着风险,偷偷将族谱抄本交给了王德发和周通。 致知书院自从出名之后,藏书资源也逐渐成了宁阳县最丰富的。 他靠着跟王德发的关系,借了不少书。 陈文先生在公开场合的演说,包括书院核心弟子们的试卷,报纸上的文章。 他都熟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那些新鲜的理论和思想对他的冲击太大了。 他内心早已把陈文当做自己精神世界的领路人。 像赵太爷这种作威作福的守旧势力,他早看不惯了。 「周兄,看你的了!」赵文举在心里暗道,能亲眼领略陈文的得意弟子周通的风采,他内心还有些小激动。 周通此时没有理会赵太爷的惊恐,也没有在意周围的议论。 他只是翻开族谱,朗声念道: 「赵氏家训第三条:凡我族人,当慈爱晚辈,宽厚待人。 若有小过,当教诲之。 若有大过,当鞭扑之。 唯有忤逆不孝,通奸杀人者,方可逐出宗族。」 周通合上族谱,直视赵太爷。 「敢问太爷,赵小妹去作坊做工,是为了给婆婆买药治病,这算不算忤逆不孝? 她靠双手劳动,清清白白,这算不算通奸杀人?」 「既然都不算,那您凭什麽要沉塘?」 「而且就算她有错,家训里也只说逐出宗族,可没说沉塘! 您这动不动就要杀人,是不是违背了祖宗的遗训? 是不是让列祖列宗蒙羞?」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赵太爷哑口无言。 祠堂内一片哗然。 原本被煽动得群情激奋的族人,此刻听了周通的话,又想起了苏时的故事和张承宗的利益分析,顿时炸开了锅。 「是啊!家训里好像真没说能随便杀人啊!」 「赵小妹是为了尽孝,这怎麽能算不孝呢?」 「太爷这是怎麽了?祖宗的话都敢违背吗?」 赵太爷气得浑身发抖,胡子都翘起来了。 他没想到,这个书生竟然比他更懂赵家的规矩! 更没想到,那些平时对他唯唯诺诺的族人,竟然敢质疑他! 那种十几年建立起来的绝对权威,正在一点点崩塌。 「你这是强词夺理!」赵太爷猛地站起身,拐杖指着周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今世道变了,人心坏了,不用重典,怎麽治家? 我是族长,我有权根据时势修改家法!」 「修改家法?」周通寸步不让,反而逼近一步,「按大夏律,宗族家法不得与国法相悖! 杀人偿命,这是国法! 您修改家法可以,但您能大过国法吗?」 「您今天若是敢沉了赵小妹,那就是视国法如无物,视人命如草芥! 孙大人就在这里坐着,您当着县令大人的面杀人,您是想造反吗?」 他看着周围那些眼神动摇甚至带着愤怒的族人,听着妇女们的哭声和年轻人的议论声,他知道人心散了。 但他不能退。 一旦退了,他这个族长的威信就全完了。 「好!」 赵太爷怒极反笑。 「你们跟我讲法? 讲理? 还敢煽动我的族人?」 「在赵家村,老子就是法!老子就是理!」 「来人! 不用管他们! 给我把人扔下去! 我们赵家宗族处理事情,向来轮不着外人插手! 这是我们的家事! 我看谁敢拦!」 他猛地一挥手,那一队收了魏公公黑钱的死忠家丁,立刻扑向了赵小妹。 「我看谁敢!」 林振大喝一声,手中的腰刀猛地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第135章 赵家村的问题,不仅仅是一个赵 刀锋对棍棒。 周围的族人吓得纷纷后退,妇女们尖叫着捂住孩子的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都给我住手!」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祠堂的侧门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老者,在一群年轻后生的簇拥下,大步走了出来。 正是赵家村的二号人物,赵太爷的庶出弟弟赵二爷。 今天,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威严。 没人知道,这份威严其实来自昨晚那场秘密的会面。 …… 昨夜子时,赵二爷家后院。 昏暗的油灯下,赵二爷看着摆在桌上的那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契约,手有些发抖。 「两位相公,你们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李浩指着契约上的条款,「只要二爷您肯出头保下赵小妹,以后商会在赵家村的所有招工丶收粮丶发券,全由您这一房说了算! 这可是一年几千两银子的大生意!而且……」 李浩小声道。 「而且县令大人说了,赵太爷私通阉党,早晚要倒。 到时候,这族长的位子……」 张承宗也适时补了一句:「二爷,您就眼睁睁看着太爷把咱们全族人都往火坑里推吗? 您家那几个闺女媳妇可都在商会里呢,要是太爷赢了,她们可就都得回来饿肚子了!」 利益,权位,亲情。三管齐下。 赵二爷深吸了一口气。 他被那个嫡出的哥哥压了一辈子,受了一辈子的气。 如今,翻身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猛地端起酒碗,一口乾了。 「好!老子干了!为了这口恶气,也为了这正道!」 …… 「老二?你要干什麽?」赵太爷愣了一下,随即怒道,「这里没你的事!给我退下!」 「大哥,这件事,我还真得说两句。」 赵二爷走到场地中央,挡在了那群家丁和赵小妹之间。 他没有看赵太爷,而是转身面对着在场的所有族人。 「各位乡亲,各位侄子侄孙!」 赵二爷大声说道。 「今天这事儿,闹得太大了! 县太爷在,守备府的将军也在,还有这麽多外人看着。 咱们赵家虽然是乡下人,但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 「若是今天真动了手,见了血,那是不把孙大人,不把官府放在眼里。 也是坏了咱们赵家的名声! 以后咱们赵家子弟出门,还怎麽做人? 还怎麽读书考功名?」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给了官府面子,又维护了宗族的面子。 那些原本就有些动摇的族人,纷纷点头附和。 「二爷说得对啊!不能动手啊!」 「要是真打了官差,那就是造反啊! 咱们全村都得遭殃!」 赵太爷气得胡子乱颤:「老二! 你这是要造反吗? 我是族长! 你敢违抗族长的命令?」 「大哥言重了。」赵二爷转过身,对着赵太爷拱了拱手,语气虽然恭敬,但态度却很强硬,「弟弟不敢, 只是觉得,既然那位周相公拿着族谱说得有理有据,那咱们也不能不讲理。 这赵小妹到底是不是不孝,是不是该死,也不能凭您一句话就定了。」 「依我看,不如这样。」 「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不如先把人押下去,暂缓行刑。 等查清楚了,再做定夺。 这样既不违背祖宗家法,也不得罪官府,岂不两全其美?」 这是一个台阶。 一个让赵太爷能体面下台,也能让赵小妹暂时保住性命的台阶。 赵太爷脸色阴晴不定。 他知道这是个台阶,但他不甘心啊! 如果今天没处理掉这个事情,以后他还怎麽管这几千号人?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的李浩,突然站了出来。 「赵二爷说得有理!」李浩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算盘,高声说道。 「我是宁阳商会的李浩!我也把话撂这儿!」 「我们商会做生意,最讲究个和气生财。 今天若是见了血,那就是晦气!是大凶!」 「如果今天赵小妹死在这儿,那从明天起,宁阳商会断绝与赵家村的一切生意往来!」 「我们不收赵家村的一粒茧! 不雇赵家村的一个工!」 「轰——」 这一下,祠堂彻底炸锅了。 断绝生意? 不雇工? 这可是要了亲命啊! 「不行啊! 千万不能断啊!」 「我家那闺女还在作坊干活呢!这一断,全家喝西北风啊!」 「太爷! 您就饶了赵小妹吧! 为了她一条命,搭上全村人的饭碗,不值当啊!」 原本就动摇的族人,此刻彻底倒戈了。 他们不再畏惧赵太爷的威严,而是为了自己的饭碗,开始大声抗议。 「放人! 放人!」 几百人的呼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狠狠地冲击着赵太爷那摇摇欲坠的权威。 赵太爷看着这群情激奋的场面,看着那明晃晃的官刀,再看看那个一脸正气的弟弟。 他知道,大势已去。 如果他再强行杀人,恐怕这几百把锄头,下一刻就要砸在他自己头上了。 「好!」 赵太爷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狠狠地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既然你们都替她求情,那老朽就给二爷一个面子,也给县太爷一个面子!」 「来人!先把这赵小妹她们这几个淫妇押回柴房!听候发落!」 虽然嘴上还硬,但这已经是认输了。 「慢着。」周通再次开口,声音冷峻如铁。 他上前一步,直视赵太爷,朗声道: 「按《大夏律·刑律·断狱》条:凡人命重案,嫌犯未定谳前,当羁押于官府大牢,严禁私设牢狱,违者杖一百。」 「赵太爷,既然是暂缓行刑,那就不能关在私牢里。 必须由官府看管,以防意外! 您若是执意要关在柴房,那可就是私设牢狱。」 「你……」赵太爷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准了!」孙志高反应很快,大手一挥,直接拿过话头,「周通所言极是! 来人! 把赵小妹她们几人带回县衙大牢! 本官亲自审问!」 赵太爷楞在原地,哑口无言。 此时,他再也没有理由阻拦。 他作为族长能审人,孙志高作为县令,当然也能审人。 而且,孙志高还是等他审完之后才出手的。 现在,他更没有藉口再去说什麽。 几个衙役冲上去,解开赵小妹身上的绳索,将她护在中间。 赵小妹死里逃生,瘫软在地上,放声大哭。 「娘……我能回家看娘了吗?」 看着这一幕,苏时也忍不住落泪。 她走上前,扶起赵小妹:「别怕,没事了。咱们回家。」 官兵们护送着赵小妹和她的家人,缓缓退出了赵家村。 当他们走出村口的时候,赵太爷站在祠堂的高阶上,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众人的背影。 「致知书院!还有那个周通,李浩……」 他恶狠狠地看着那几人。 「你们等着。这事儿没完。」 「只要我赵某人还有一口气在,这赵家村就还是我的天下!」 …… 江宁分院,议事厅。 虽然赵小妹被成功救回,此刻正被安置在书院的后勤房里。 但议事厅内的气氛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李德裕端坐着,手里的茶盏转了又转,始终没有喝下去。 「先生,这人虽然救回来了,但本官这心里怎麽就这麽不踏实呢?」李德裕叹了口气,「而且赵二爷虽然反水了,但我看他那样子,也是为了利益。 万一哪天魏阉给的钱更多,他会不会也变成下一个赵太爷?」 叶行之也抚须点头:「是啊。 宗族自治,本是为了敦睦乡里。 可如今看来,这族权一旦没了制约,比那猛虎还可怕。 咱们这次是侥幸赢了,若是下次呢?若是换个村子呢?」 周通此时说道:「归根结底,还是法治不彰。 那些村民,明明看着赵小妹受冤,却只会盲从。 在他们眼里,族长的话就是天条,国法不过是一张废纸。」 「不,不仅仅是法治的问题。」 陈文缓缓站起身。 「法只能惩恶,不能除愚。」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人,而中间站着一个巨大的族长。 「你们觉得,赵家村的问题,仅仅是一个赵太爷吗?」 第136章 众愚成恶,需要睁眼看世界 「难道不是吗?」李浩不解,「只要把赵太爷扳倒了,换个开明的族长,或者让赵二爷当族长,不就好了吗?」 「换汤不换药。」陈文摇了摇头。 「赵太爷之所以能如此嚣张,是因为他脚下站着几千个沉默的帮凶。」 「那些跟着起哄沉塘的族人,那些看着赵小妹受苦却不敢说话的妇女,甚至那些为了蝇头小利就倒戈的旁支…… 他们并不是天生坏,他们只是愚昧。」 陈文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这两个字。 「因为愚昧,所以他们没有是非观,只信权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因为愚昧,所以他们没有长远眼光,只看眼前利益。 因为愚昧,所以他们习惯了被奴役,甚至会去迫害那些想要站起来的人。」 「在这种土壤上,你种下一棵树,长出来的只能是歪脖子树。 你打倒了一个赵太爷,只要这几千个愚昧的族人还在,只要他们还习惯于这种人身依附的关系,那麽赵二爷上位后,很快就会变成下一个赵太爷。 因为只有变成赵太爷,他才能控制这群人。」 「这就叫众愚成恶。」 「只要这堵由愚昧筑成的墙还在,我们救得了一个赵小妹,救不了千千万万个赵小妹。 我们推行的新政,也永远只能浮在表面,扎不下根。」 陈文的话音落下,议事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孙志高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杯茶早就没了热气,但他却依然紧紧握着。 他的眼神有些发直,像是想起了往事。 「先生说得对啊……」孙志高长叹一声,「本官以前总觉得,只要是个清官,只要按律办事,就能把一县治理好。 可实际上呢?修桥铺路,百姓以为我要贪污。 劝课农桑,百姓以为我要加税。 不管我做什麽,他们总是用那种防贼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以前我觉得他们是刁民,是不可教化。 现在我才明白,那是隔着一层墙啊。」 「这层墙,让他们听不懂我的话,也让我看不见他们的心。」 叶行之也站起身,在厅内来回踱步,神色复杂。 作为信奉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传统儒者,陈文的这番话对他的冲击是巨大的。 「众愚成恶,众愚成恶啊!」叶行之喃喃自语,「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只知道教化二字。 可今日才知,若是不破除这愚,这化就是无源之水。 百姓若是连是非都分不清,只知道盲从,那这礼教,反倒成了害人的刀子。 赵太爷能杀人,不只是因为他强,也是因为底下的人都瞎了眼啊!」 「那这代价也太大了。」李浩忍不住插嘴,他手里的算盘拨了两下,「先生,我刚才算了一笔帐。 如果不开启民智,咱们要想推行新政,每一步都得花十倍的力气去解释,去防备谣言。 这沟通的成本,这管理的损耗,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原来,愚昧才是咱们最大的亏空!」 周通目光冷峻:「法不责众。 几百个人一起犯错,法就失效了。 只有让他们每一个人都懂法,知道什麽可为,什麽不可为,这众才能散开,这法才能立得住。」 王德发撇了撇嘴,一脸的无奈:「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那帮人也太难伺候了。 我以前带丐帮的时候就知道,你给他们馒头,他们谢你。 你给他们书本,他们拿去擦屁股。 想让他们开窍,比让铁树开花还难。」 众人的议论,让那种无力感更加具象化。 面对这几千年的沉疴,哪怕是这些当世的人杰,也感到了棘手。 苏时一直站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议论,看着陈文那透着忧虑的眼神。 她想起了赵小妹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想起了那些在祠堂外跟着起哄却又在私下里偷偷抹眼泪的妇女。 「先生,既然这墙是愚昧筑成的,那我们就去推倒它!」 苏时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最新的《江宁风教录》。 「我想去赵家村! 带上咱们的报纸!我要把这些报纸发给每一个村民! 我要给他们读《大夏律》,告诉他们什麽是法! 我要给他们讲外面的世界,告诉他们除了种地还能做工赚钱! 我要把新政的道理,讲到他们的心坎里!」 「我要用这舆论的洪流,冲垮那堵愚昧的墙!」 「我陪你去!」李浩也站了起来,「我去给他们算帐!让他们知道自己亏了多少!」 「我也去!」王德发一拍大腿,「我去给他们讲段子!我就不信他们的脑子是榆木疙瘩!」 就连周通也点了点头:「普法之事,义不容辞。」 看着这群充满斗志的年轻人,陈文没有阻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有些墙,不亲自去撞一撞,永远不知道有多厚。也永远不会有深刻体会。 「去吧。去看看那真实的乡土,到底是什麽样子。」 张承宗本来还想说些什麽,看到先生竟然这麽轻易地就让他们去了,也是有些惊讶。 他只好按下了心头的话,不知道先生这次葫芦里又卖的什麽药。 最后,他也举手要跟着大家去了。 …… 次日清晨,赵家村村口。 虽然昨天刚闹过一场,但今天的赵家村却出奇的平静,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 男人们扛着锄头下地,女人们聚在井台边洗衣,孩子们在泥地里打滚。 苏时,李浩丶周通丶王德发,张承宗五人推着一辆装满报纸的独轮车,来到了村口的茶摊。 「几位客官,喝茶还是歇脚?」茶摊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眼就看到了独轮车上那花花绿绿的纸张。 「老板,送您一张。」苏时递过去一份《江宁风教录》。 老板接过报纸,也没客气,熟练地展开。他识得几个字,目光很快被那个醒目的标题《细思极恐!米价一夜暴涨三成》吸引住了。 「哟!这上面说米价涨了?」老板瞪大眼睛,招呼旁边几个正在喝茶的货郎,「快来看看!这上面说魏公公把米价炒高了,咱们每买一斗米就多花二十文!这帐算得真细啊!」 「真的假的?」几个货郎凑过来,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听到钱字,耳朵都竖起来了。 「那还能有假?你看这印章,官府的!」老板指着印章,一脸的笃定,「怪不得这几天进货贵了,原来是这原因!这报纸好啊,以后我也能拿着这玩意儿去跟米行砍价了!」 就在茶摊老板和货郎们热议的时候,旁边桌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年轻书生,却一直捧着报纸,看得如痴如醉,连手里的烧饼凉了都没发觉。 苏时注意到他,走过去问道:「这位兄台,你也对这上面的行情感兴趣?」 「行情?那是俗务!」书生猛地抬起头,眼神狂热,指着副刊上那篇《惨!七旬老翁护摊被殴》,「我是对这文笔感兴趣! 这铁面判官到底是谁? 行文如刀,字字珠玑,简直是吾辈楷模啊!」 他突然站起身,对着苏时深深一揖,一脸的希冀。 「敢问敢问这位同窗,致知书院还招人不? 在下虽然科举屡试不第,但这写骂人的文章…… 咳咳,写这种激浊扬清的文章,自问还有几分笔力!」 「我也想当个铁面判官!或者铜面书生也行啊!」 苏时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 旁边的王德发更是笑得直拍大腿:「哈哈!想写文章?行啊! 不过咱们这儿不要只会掉书袋的,得能把之乎者也写成柴米油盐才行! 你能把魏公公生孩子没屁眼写得文雅点吗?」 书生一怔,随即脱口而出:「阉竖无后,天道昭彰?」 「得嘞!有前途!」王德发竖起大拇指,「但是想进我们书院的人那队排的都排到京城了。 这样吧,你先把这卷报纸去给大家发一发,顺便讲讲,我们之后会看你表现!」 说着,王德发拿起一卷报纸给他。 那书生赶忙接过,「没问题!」 这小小的插曲,让沉闷的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 然而,这还不够。 书生们懂了,商贩们懂了。 真正决定赵家村命运的,是那几千个还在地里刨食丶在井边洗衣的普通人。 那是赵家村的大多数,也是赵太爷权力的根基。 「走,去那边看看。」 苏时凑到一个正在路边歇脚的老汉身边,递过去一张报纸,「给您看个新鲜玩意儿。 这上面有商会招工的消息,一个月二两银子呢!」 老汉接过报纸,那一双浑浊的眼睛在纸上扫了一圈,然后嘿嘿一笑:「这纸不错,厚实,韧性好。 正好我家窗户破了个洞,拿回去糊窗户挺好。」 苏时一愣,连忙解释道:「大叔,这上面有字! 您看,这写的是……」 「字?」老汉摆摆手,把报纸塞进怀里,「我不认几个字。 你说有银子? 那敢情好,你直接给我银子不就完了? 给我张纸干啥?」 苏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另一边,张承宗和李浩正一手拿着报纸,一手拿着算盘给几个年轻人算帐。 「你们看,这上面写了,跟着魏公公混,米价涨了三成! 你们每人每天少吃半碗饭!」 「少吃半碗?」一个年轻人挠挠头,「俺们平时也吃不饱啊。 再说了,米价涨不涨,那是粮店的事儿,跟咱们有啥关系? 俺们只管种地交租。」 李浩急了:「怎麽没关系? 你们种的粮卖不出去,买的米又贵……」 「那也是族长说了算。」年轻人一脸的理所当然,「族长让咱们卖给谁就卖给谁。 咱们操那闲心干啥?」 周通那边更惨。 他拿着报纸给几个吵架的村民讲《大夏律》,结果被人家当成了算命先生。 「先生,您帮我看看,我这面相是不是有财运? 这官司能不能打赢?」 「我不是算命的!我是讲法的!」周通被气得,罕见地说话声音都有些大了,「你们这样私下斗殴是违法的!」 「违法? 在咱们村,打架那是常事。 谁拳头大谁有理。你要是不算命,就别在这儿瞎咧咧。」 五个人在村里转了一圈,口乾舌燥,却发现自己像是在对牛弹琴。 大家都有些垂头丧气。 张承宗倒是没那麽意外,他本身就是农家子,这情况,他也能预料到。 本来他还期待能有什麽奇迹,但没想到现实还是给了他沉重一击。 那书生的情况也没有好多少,直接都不好意思再去找王德发了。 他心说,人家致知书院真是个个是人才,我这连张报纸都发不出去,怪不得没人要呢。 就在这时,几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晃了过来。 那是赵太爷养的狗腿子。 「哟,这不是昨天那几个要来抢人的书生吗?」领头的二流子阴阳怪气地说道,「怎麽?又来这儿妖言惑众了?」 他一把抢过苏时手里的报纸,随手撕下一角,在那张印着《律法问答》的纸上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然后扔在地上。 「大家伙儿都听着! 太爷说了,这纸上有妖气! 是城里人用来勾魂的! 谁要是看了,就会变得六亲不认,连祖宗都不认了! 就会像那个赵小妹一样,变成淫妇!」 「什麽?有妖气?」 原本还围在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读书人的纸笔确实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而族长的话就是金科玉律。 「快扔了! 快扔了!」 「我就说这纸看着怪怪的,那上面的字跟鬼画符似的!」 刚才那个拿了报纸想糊窗户的老汉,更是像烫了手一样把报纸掏出来扔得远远的。 「你们……」 苏时气得浑身发抖。 她看着那一地被践踏的报纸,看着那些愚昧却又理直气壮的村民,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终于明白了先生说的那句话。 这不仅仅是一堵墙。 这是一座由几千年的愚昧和利益捆绑筑成的铁壁铜墙。 如果不把这座墙推倒,如果不让这些人睁开眼睛看世界。 那麽,哪怕把报纸印出花儿来,哪怕把嗓子喊哑了,也传不进哪怕一丝风声。 「走。」 苏时咬着牙,对身后的同伴说道。 「回书院。找先生。」 「这仗,不是这麽打的。咱们得换个法子。」 第137章 怎麽让村民们爱上上课? 江宁城东,林府别院。 「啪!」 魏公公从软塌上猛地坐起。 「你说什麽?人被救走了?几千号族人,竟然没拦住?」 跪在地上的林半城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是……是的,乾爹。 那陈文太狡猾了! 他又是派官兵震慑,又是让周通辩理,还分化了赵家村的族人! 那赵太爷也是个没用的东西,关键时刻竟然软了!」 「废物!都是废物!」 魏公公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林半城的鼻子大骂。 「咱家给了他那麽多银子,给了他那麽大的面子,结果连几个女工都按不住? 这赵家村的铁桶阵,难道是纸糊的吗?」 「乾爹息怒。」林半城小心翼翼地劝道,「虽然人救走了,但那赵太爷还在。 他在村里的根基深厚,这次吃了亏,心里肯定恨透了陈文。 只要咱们再给他点好处,让他继续在村里捣乱,这宁阳还是安生不了。」 魏公公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你说得对。」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冷笑一声。 「赵太爷这颗棋子,还没废。 那些乌合之众,今天能为了几个钱放人,明天就能为了更多的钱去杀人。 他们没主心骨,只要咱们给点风,他们就是火。」 「而且……」 「陈文救得了赵小妹,但他救得了那几万张生丝券吗?」 「他现在搞什麽教化,不过是垂死挣扎,想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可他忘了,这世上最硬的道理,是钱!是货!」 「半年之期一到,要是交不出丝,那些现在把他捧上天的商户,就会变成最凶狠的狼,把他撕成碎片!到时候,那些刁民,也会为了讨回血汗钱,第一个冲上去砸了他的书院!」 「让他折腾吧! 折腾得越欢,死得越快! 等生丝券到期兑付的时候,就是他们真正的死期!」 …… 与此同时,江宁分院,议事厅。 「先生……」苏时把那张印着脚印的报纸往桌上一放,声音哽咽,「这墙,太厚了。 我们推不动。」 她把在赵家村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茶摊老板的糊窗户,到那些老汉的看不懂,再到二流子一句「有妖气」就吓得全村人扔报纸。 「我们讲法,他们说那是官老爷的事。 我们讲利,他们说那是族长的恩赐。 我们讲理,他们根本听不懂。」 周通也一脸的困惑:「孔子云:有教无类。 可这帮人,简直是不可教化。 我跟他们讲《大夏律》,他们问我能不能算命。 这简直是愚不可及。」 李浩也叹了口气,把算盘往桌上一扔:「我也没辙了。 我给他们算帐,说跟着商会能多赚银子。 可他们说,赚了钱也得交公中,最后还是落到赵太爷手里。 与其瞎折腾,不如老老实实种地。」 议事厅内一片沉默。 大家都被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包围了。 这是一种比面对魏公公的刀剑还要让人绝望的感觉。 因为刀剑可以挡,但愚昧无处着力,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是陷进了泥沼里。 陈文静静地听着,并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责备。 他站起身,走到那块写着众愚成恶的黑板前,拿起一支石笔。 「你们觉得,失败的原因是什麽?」 「因为他们笨?」王德发试探着说。 「因为他们懒?」李浩猜测。 「不。」 陈文摇了摇头,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 供需错位。 「你们失败,是因为你们在卖弄。 你们卖的是你们觉得重要的东西,法丶理丶义。 但这些东西,对于赵家村的百姓来说,是奢侈品。」 「他们要的是什麽?是必需品。」 陈文拿起桌上的一个馒头,又拿起一本《论语》。 「周通,我问你。 如果你快饿死了,三天没吃饭。 这时候,我给你一本书和一个馒头,你选哪个?」 周通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本代表圣人教诲的书,那是他毕生的追求,「朝闻道,夕死可矣」。 但他又看了看那个冷馒头,那是活命的东西。 他想说选书,但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我……」周通咬了咬牙,低下了头,「选馒头。活着才能闻道。」 「这就对了。」 陈文将馒头重重地拍在桌上。 「对于我们这些读书人来说,书是黄金屋,是颜如玉。但对于赵家村的百姓来说,书就是废纸,甚至连引火都不如柴火好用。」 陈文指着那个馒头,语气沉重。 「这就是需求层次。」 「周通,你读过《论语》。 孔子去卫国,看到人多,冉有问他该怎麽办。孔子怎麽说的?」 周通立刻拱手作答:「子曰:富之。冉有又问:既富矣,又何加焉?子曰:教之。」 「对!先富,后教!」陈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圣人早就看透了! 人的需求就像这金字塔,是一层一层的。 最底下是生,吃饱穿暖。 再往上是安,免受欺凌。 最后才是礼,才是道理和尊严。」 「现在的赵家村百姓,他们还趴在最底下的泥潭里,眼睛里只有这个馒头。 他们连生都成问题,你们却直接去给他们讲礼,那是让他们去追求塔尖上的奢侈品!」 陈文指着门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些在田间劳作的身影。 「你们想想,一个老农,天不亮就下地,累了一天,腰都直不起来,回家还得愁明天的米缸。 这时候,你跟他说:大爷,来学个仁字吧,学了能做君子。他会怎麽想?」 王德发撇了撇嘴:「他肯定想:君子能当饭吃吗? 不能就滚蛋,别耽误我睡觉。」 「没错。」陈文点头,「所以,不是他们不想学,是他们学不起。 对他们来说,学问太贵了,那是那是填饱肚子之后才配想的事。」 周通听得有些发愣:「先生的意思是……因为他们穷,所以我们就不教了吗?任由他们愚昧下去?」 「错!」 陈文猛地转身,目光如电。 「正是因为他们穷,才更要教! 而且必须教!」 他拿起一支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写上穷和愚。 「你们看,这是一个死循环。」 「因为愚昧,他们不懂算帐,被奸商坑。 不懂法,被族长欺。 不懂技术,地里刨食也比别人少收三成。 所以他们穷!」 「而因为穷,他们每天为了生计奔波,没有时间丶没有精力丶也没有钱去读书识字。 所以他们更愚昧!」 「越穷越愚,越愚越穷。 世世代代,被锁在这个圈子里,跳不出来。」 陈文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圆圈上。 「我们要做的,不是高高在上地施舍道理,也不是无视他们的苦难。」 「我们要做的是打破这个循环。」 「既然道理太高,他们够不着。 那我们就把道理拉下来,拉到泥土里,拉到他们的饭碗里!」 「我们要告诉他们,教化不是让你们饿着肚子当圣人,而是教你们怎麽吃饱饭,怎麽吃上肉!」 「我们要证明读书识字,本身就是一种最赚钱的本事!」 苏时听得眼睛发亮,仿佛拨云见日:「先生,我懂了! 我们不是在卖书,我们是在卖馒头! 只不过这馒头是用知识做的!」 「对!」陈文赞许地点头,「只要让他们发现,学了这个字,就能少亏一文钱。 懂了这条法,就能多讨回一只鸡。 那时候,不用你们求,他们自己就会抢着来学!」 「这才是真正的实用主义教化。」 「先生,那这实用主义教化该怎麽做呢?」李浩问道。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词:流量丶体验丶利益丶实效。 「我给你们四个方向,我会大概讲讲,具体怎麽做,你们回去去思考。」 「第一步,流量。」 陈文看向王德发。 「德发,你平时在街头看耍猴,为什麽那麽多人围着看?」 王德发嘿嘿一笑:「因为热闹呗! 而且耍猴的会敲锣,会吆喝,还会撒糖!」 「对。」陈文点头,「人都有看热闹的心,也都有贪小便宜的心。 你们去村里,拿着报纸干讲,谁听? 你们得像耍猴一样,把人聚起来!」 「怎麽聚? 那是你的事。 但我提示你,要热闹,要新奇,要让人觉得不看就亏了。」 「第二步,体验。」 陈文看向苏时。 「苏时,你的文章写得好,但老百姓不识字,看不懂。 你能不能换一种方式,让他们不用看,也能懂?」 「不要干讲道理。 要把道理变成戏,变成他们身边的事。 让他们看着看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就懂了。」 苏时眼睛一亮:「先生是说演戏?」 「对,演戏是一种方式。 把那些枯燥的道理,演成活生生的人和事。 让他们有代入感。」 「第三步,利益。」 陈文看向李浩。 「李浩,你最擅长算帐。 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把学问变成一种游戏?」 「游戏?」李浩一愣。 「对。 赢了有奖,输了没惩罚。 让他们在玩中就把字认了。 比如,谁认出一个字,算对一道题,你就给他点什麽好处。 让他们觉得,识字算帐就是在捡钱。」 「第四步,实效。」 陈文最后看向周通。 「周通,你说他们不信法。 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法的好处。 你能不能让他们亲眼看到,这东西真的能解决他们当下的麻烦?」 「比如,帮他们讨债? 帮他们分家? 帮他们写契约省钱?」 「你要让他们明白,法不是官老爷的威风,法是老百姓的护身符。」 陈文一口气说完这四点,然后放下石笔,看着陷入沉思的众弟子。 「你们回去想具体怎麽干,才能把这赵家村变成咱们的课堂。」 「记住,不要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夫子,要把自己当成卖货的货郎。」 「你们卖的不是针头线脑,是知识。」 第138章 听课送鸡蛋 两日后,宁阳县赵家村,打谷场。 这里是村里最宽敞的地方,也是村民们农闲时聚众聊天晒太阳的场所。 往日里,这里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墙根底下打盹。 但今天,打谷场上却搭起了一个红红火火的大戏台。 「咚咚锵!咚咚锵!」 一阵急促的锣鼓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 「各位父老乡亲!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嘞!」 王德发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庆衣裳,手里拿着一面铜锣,站在戏台上卖力地吆喝着。 他那圆润的身材配上那滑稽的动作,活像个年画里的福娃娃,让人看了就想笑。 「今儿个咱们不唱戏,不卖药!咱们来玩个游戏!」 「玩游戏?」 原本还在地里干活的,在井边洗衣的村民们,都被这动静吸引了过来。 大家三三两两地围在戏台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外来的胖子。 「啥游戏啊? 还要钱不?」一个精瘦的汉子问道,眼神警惕。 「不要钱!」王德发大手一挥,「不仅不要钱,我还送钱!送鸡蛋!送烧饼!」 他指了指戏台旁边的一张桌子。 只见那桌子上堆满了白花花的鸡蛋,还有一筐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香气飘得老远。 「咕咚。」 不少村民咽了口唾沫。 对于一年到头难得见点荤腥的他们来说,这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真送?」 「真送!童叟无欺!」王德发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只要你们能猜对我手里这个字,这鸡蛋就是你的!」 说着,他从身后拿出一块木板,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禾」字。 「来来来! 有没有认识这个字的? 认出来的,领一个鸡蛋!」 台下一片寂静。虽然大家眼馋,但确实都不识字。 「没人认识?」王德发也不急,嘿嘿一笑,「那我给点提示。 这东西,长在地里,绿油油的,秋天变成黄澄澄的,咱们全靠它吃饭!」 「禾苗?」一个小孩脱口而出。 「聪明!」王德发竖起大拇指,「就是禾苗的禾! 来,小朋友,上来领鸡蛋!」 那小孩怯生生地走上台,从王德发手里接过一个热乎乎的煮鸡蛋,欢天喜地地跑了。 「哗——」 这一下,台下的村民们炸锅了。 「真的给啊!」 「这胖子傻了吧? 这麽好的鸡蛋白送?」 「快快快! 我也要猜!」 越来越多的村民围了上来,把戏台围得水泄不通。 「好! 咱们继续!」王德发又拿出一块木板,上面写着「米」字。 「这个字,是把刚才那个禾字上面的一撇去掉,再加四个点。 它是白的,是香的,煮熟了能吃!」 「米!」 「大米!」 「对咯! 来来来,一人一个烧饼!」 王德发一边发烧饼,一边观察着村民的反应。 他发现,只要有了利,这些平时木讷的村民,果然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这就是先生说的流量啊。」王德发心里暗笑,「只要把人聚起来,这戏就好唱了。」 见火候差不多了,王德发清了清嗓子。 「各位,光猜字谜也没意思。 咱们来点实用的!」 「有请咱们宁阳的种地状元,张相公!」 张承宗从后台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儒衫,而是换了一身跟村民一样的粗布短打,手里还拿着一把锄头。 「乡亲们好。」张承宗憨厚地笑了笑,那口地道的宁阳土话,让村民们倍感亲切。 「我是张承宗,也是个庄稼汉。 我知道大家平时种地辛苦,但收成总是不好。 为啥呢? 因为咱们不懂天时,不懂地利。」 「今天,我不教你们读死书,我就教你们几句顺口溜。 学会了,保准你们明年的收成能多三成!」 「真的假的?」一个老农怀疑地问道,「你个读书人,懂种地?」 「大爷,您听听这个。」 张承宗也不辩解,直接唱了起来。 他的嗓音虽然不专业,但那种朴实的韵律,却格外抓人。 「春雨贵如油,多下满街流。 惊蛰锄地忙,虫害不抬头。 清明前后种瓜豆,谷雨前后种大田。 立夏桑果像樱桃,小满养蚕忙得欢。」 这几句歌谣,把二十四节气和农事紧密结合在了一起,朗朗上口,好记又好用。 「哎哟,这词儿编得好啊!」那个老农一拍大腿,「这不就是咱们平时干活的理儿吗?」 「对啊!」张承宗接着说道,「这里面,藏着好几个字呢! 你们看这个雨字,像不像天上下的雨点? 这个田字,像不像咱们分好的地块?」 他一边唱,一边在黑板上把那几个关键字写出来,配合着图画讲解。 「学会了这个田字,以后分家分地的时候,就没人能糊弄你们的田亩数! 学会了这个税字,交公粮的时候,就能看懂帐本,不被官差多收一斗米!」 「这……这真的有用啊!」 村民们的眼睛亮了。 以前他们觉得读书没用,是因为书里的东西离他们太远。 但现在,张承宗教的东西,跟他们的饭碗,跟他们的钱袋子息息相关。 「张相公!再教教那个税字! 我想学会了,省得被里正那个王八蛋坑!」 「张相公!再教教那个税字!我想学会了,省得被里正那个王八蛋坑!」 「好!咱们不仅要学会税,还要学会这个字!」 张承宗拿起石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大字——穷。 「大家都认识这个字吗?」 台下有人叹气:「咋不认识? 这字儿就像刻在咱们脑门上一样,跟了咱们一辈子。」 「那你们知道,咱们为啥穷吗?」张承宗问道。 「命不好呗。」 「地太少呗。」 「租子太重呗。」 「都对,也都不对。」 张承宗指着那个穷字。 「这是先生教我的道理。 你们看这个字,上面是个『穴』,代表破房子。 下面是个身,还要弓着。 意思是,一个人缩在破房子里,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就是穷的样子。」 「但是,为什麽直不起来腰?」 「因为你们手里没有东西。 你们种的地,是赵太爷的。 你们住的房,是赵太爷的。 就连你们明年要用的种子,也是借赵太爷的。」 「你们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其实都是在给别人干活! 你们赚的那点粮食,交了租子,还了利息,剩下的只能勉强糊口。 这叫负债。」 「只要你们还在负债,哪怕你们把腰累断了,也永远翻不了身!」 台下的村民们沉默了。 这番话,太扎心了,也太真实了。 他们种了一辈子地,到头来除了欠一屁股债,确实啥也没落下。 「那……那咋办啊?」一个年轻后生急切地问道,「咱们也没钱买地啊。」 「所以,要做工!」 张承宗又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工」字。 「你们看,上面一横是天,下面一横是地,中间一竖是人。 顶天立地,这就是工!」 「为什麽做工能赚钱? 因为做工赚的是现银!」 「你在地里刨食,要看老天爷的脸色,旱了涝了都白干。 但在作坊里,只要你动手,就有钱拿! 这钱是活的,是立刻就能揣进兜里的!」 「有了这笔钱,你们就可以攒起来,去买一只鸡,让鸡生蛋。 去买一头猪,让猪生崽。 这就叫资产!」 「只有当你手里有了能生钱的东西,你才能不穷! 你才能挺直了腰杆!」 「先生说了,穷不是命,穷是一种病。 治这种病,唯一的药方就是变!」 「别守着那几亩薄田等死了! 走出来! 去作坊! 去赚钱! 去给自己攒下第一份家当! 而且乡亲们,种地也不需要天天去地里,你们农闲时去做工,农忙时回来收秋,两不耽误呀!」 这番话,让现场的村民都愣住了。 是啊。 原来,种地不是唯一的出路。 原来,做工不是不守规矩不守妇道,而是为了让全家翻身! 「张相公!我要去做工!」 「我也去!我不怕累! 我想赚钱买头牛!」 「我让我闺女也去! 谁爱说闲话谁说去,反正不能穷一辈子!」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激动的呼喊。 那些原本被赵太爷用族规锁住的人心,在致富的希望面前,终于开始松动了。 王德发在旁边看得直乐:「嘿!先生这招还真管用!这帮泥腿子,一听能发财,眼睛都绿了!」 一时间,打谷场上大家热情高涨。 原本只是为了领鸡蛋来的村民,此刻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认真地跟着张承宗念着那些看似枯燥实则救命的汉字,听着那些他们从来没听过的知识。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几个赵太爷派来的狗腿子,看着这一幕,急得直跺脚。 「这……这可咋办? 太爷让咱们来捣乱,可这胖子发鸡蛋,张相公教种地,咱们要是敢捣乱,那帮泥腿子非把咱们撕了不可!」 「快! 回去禀报太爷! 就说这帮书生变法子了! 他们不讲大道理了,他们开始发钱了!」 …… ps:这几天是不是因为更新有点晚了,导致催更不是那麽多了,也怪我总是一整就到十二点半了,更新时间不固定,主要整这种群像确实太花心思了,怪不得写群像的不多。我以后统一一下时间,0点更新吧,大家可以在章末开个更新提醒。希望大家每天都来追更,洋柿子是根据追更数据推的,追更数据不好的话,推的也就少了,这就是经常大家养书能养死的原因哈哈。最后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139章 当族长,得巧立名目 赵家祠堂,后院。 「什麽?发鸡蛋?教种地?」 赵太爷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刚才那个跑回来的狗腿子正跪在地上,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打谷场上的情景。 「是啊太爷! 那胖子见人就发烧饼,那张相公还编了什麽顺口溜,教大家怎麽看天时,怎麽算收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那些泥腿子都听傻了,一个个围在那儿,赶都赶不走!」 「哼,雕虫小技。」 赵太爷冷哼一声,并没有太在意。 「给点小恩小惠就想收买人心? 这帮书生也就是这点出息了。 只要不谈钱不谈地,让他们闹去吧。 等那点鸡蛋发完了,那些泥腿子自然就散了。」 「可是太爷……」狗腿子犹豫了一下,「他们好像还在搭台子,说是要唱戏。」 「唱戏?」赵太爷一愣,随即嗤笑道,「唱什麽? 才子佳人? 还是状元及第? 咱们这乡下人,除了过年,谁有闲心看那个? 随他们去!只要不说是咱们赵家的坏话,就当看个乐呵。」 …… 打谷场上,锣鼓喧天。 戏台下,陈文戴着一顶旧斗笠,压低了帽檐,静静地站在人群的最边缘。 他的身边站着几个神色警惕的护卫,但这并不妨碍他观察这场大戏的每一个细节。 今日无事,他想亲眼看看学生们的成果。 毕竟他也是今日这场戏的导演。 大幕拉开。 王德发饰演的黄扒皮一出场,那种横行霸道的劲儿就逗得全场哄堂大笑。 他往衣服里塞了两个枕头,肚子挺得老高,手里拿着个大菸斗,身后跟着一个贼眉鼠眼的狗腿子。 王德发大摇大摆地走到台中央,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那是象徵族权的椅子。 「师爷!」王德发敲着菸斗,一脸的不满,「这族长的位子我坐稳了,可这银子咋来得这麽慢呢?」 狗腿子凑上来,一脸谄媚:「老爷,这穷棒子们都榨不出油水了啊。 您看,这几年收成不好,大家伙儿都快揭不开锅了。」 「笨!」 王德发拿着菸斗狠狠敲了一下狗腿子的脑袋。 「谁让你直接去抢了? 那是土匪干的事! 咱们是族长! 是体面人!」 他站起身,背着手,开始讲解他的敛财经。 「当族长,得巧立名目! 修祠堂,祭祖宗,修族谱! 名头一定要大,要光宗耀祖!」 「可是老爷,穷鬼们没钱啊。」 「穷鬼没钱,那几房旁支的富户有钱啊!」王德发坏笑一声,「你先去找那几家富户,让他们带头捐!捐一百两,咱们给他在祠堂里立个碑!」 「他们捐了,那些穷鬼为了面子,为了不被戳脊梁骨,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跟着捐!」 狗腿子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那收上来的钱……」 「得钱之后,」王德发继续道,「我跟村民们三七分成!」 此时一旁站着扮演村民的问道:「俺们这几千号人才七成啊?」 王德发一瞪眼:「七成是我的! 你们那三成还得看那位公公的脸色! 要不然谁罩着咱们?」 「哗——」 台下瞬间炸了锅。 「哈哈哈,太逗了,那村民还嫌七成少呢,结果是人家的。」 「别笑了,他好像演的是咱们呢。」 「不是吧!这也太敢说了!」 「我好像看明白了。 怪不得咱们每年交那麽多公中钱修祠堂,合着都被太爷给吞了?而且还落了个好名声?」 「难道太爷跟那魏公公还有勾结吗? 怪不得他之前连县太爷都不放在眼里。」 赵文举在台下听得手都在抖。 这不就是赵家村的现状吗? 赵太爷每年借着修祠堂的名义敛财,其实大头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而在人群的阴影里,赵二爷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捏着两个核桃。 「哼,三七分成……」 赵二爷低声冷笑。 「老东西,你把族里的油水都刮乾净了,连口汤都不给我们留。 还说什麽为了光宗耀祖? 我看你是为了光你自己那房的祖!」 「说得好啊!这胖子虽然嘴损,但这笔帐是彻底让大家都看明白了!」 他看向台上的王德发,十分满意。 这种公开处刑,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赵太爷的名声越臭,他上位的机会就越大。 「接着演! 给我狠狠地演! 让全族人都看看,这老东西到底是个什麽货色!」 台上,剧情继续。 苏时扮演的翠花和学生扮演的翠花爹正在地里干活。 王德发带着狗腿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一脚踢翻了翠花爹的菜篮子。 「老东西!我的鸡呢?」 「黄大爷,什麽鸡?」翠花爹吓得浑身发抖,「我没见着您的鸡啊!」 「没见着?」 王德发夸张地掏了掏耳朵,指着翠花爹的肚子。 「那你这肚子里装的是什麽? 刚才有人看见了,你偷吃了我一只鸡!」 「偷鸡?」翠花爹急了,「大爷,天地良心! 我就早上喝了一碗稀粥! 哪来的鸡啊? 我家连过年都吃不起鸡啊!」 「不可能!」狗腿子在一旁帮腔,「你明明偷吃了鸡,还不承认! 这就是欺负我们老爷心善!」 「就是!」王德发一脸正气,「我今天讨的就是一个公平! 问谁讨? 问这老东西! 他偷了鸡不承认,这就叫做不诚实! 不诚实就是坏了族规!」 「告诉我,你是老实人吗?」王德发逼近翠花爹。 「我是……」 「那你就说实话,你到底偷没偷鸡? 你告诉大家! 你说不说?」 翠花爹被逼到了墙角,满脸绝望。 「我没偷鸡!」 「你明明偷了鸡还不承认。 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翠花爹快被气疯了,咋还恶人先告状啊。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杀猪刀,赤红着眼睛,指着自己的肚子。 「都看好了啊! 今儿我肚子里要有鸡肉,我白白死这里!」 「你要是肚子里没有鸡肉,我死!」王德发针锋相对。 「要是没有鸡肉,我陪你一起死!」狗腿子也喊道。 「噗嗤!」 只见翠花爹手起刀落,真的往自己肚子上一划! 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啊——」 那流血的效果做的挺逼真,让台下的妇女们都尖叫起来,捂住了小孩的眼睛。 翠花爹痛苦地倒在地上,手里捧着一碗血淋淋的东西。 「看见了吗? 是不是只有野菜?」 他嘶吼着,把那碗野菜举向天空,举向在场的所有人。 王德发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从震惊,到尴尬再到无所谓的冷笑。 「哦,确实只有野菜。」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我知道你没偷鸡。 你上当了。」 说完,他带着狗腿子转身就走,看都不看一眼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老实人。 「爹——!」 翠花扑上去,抱着翠花爹痛哭失声。 那凄厉的哭声,让台下的每一个村民都心如刀绞。 然而,作为始作俑者的黄扒皮,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 「哭什麽哭! 人死了,债还在!」 他一脚踢开翠花爹的尸体,把算盘怼到翠花面前。 「你爹虽然没偷鸡,但他欠我的租子还没还呢!连本带利,加上这几年的利滚利,一共是一百石!」 「一百石?!」翠花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绝望,「黄大爷,我爹只借了您一斗米啊! 怎麽就变成一百石了? 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少废话!」王德发恶狠狠地说道,「按照之前的利息来算,一斗到现在就是一百石。」 翠花咬着牙,擦乾眼泪。 「好!我还!我去赚钱还你!」 她站起身。 「我去商会的作坊做工! 听说那里一个月能赚二两银子! 我就算做一辈子工,也要把这笔钱还上!」 这话一出,台下的村民们纷纷点头。 是啊,可以去商会做工还债。 然而,王德发却笑了。 笑得更加阴毒,更加让人绝望。 「做工? 我看你是想做梦!」 他猛地一挥手,两个狗腿子立刻上前,拦住了苏时的去路。 「我不许!」 「为什麽?」苏时质问道,「我凭力气赚钱还债,为什麽不行?」 「因为规矩!」 王德发用菸斗戳着苏时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是黄家的女人,你的脚不能迈出这个村子! 你要是敢去那种男人扎堆的地方抛头露面,那就是不守妇道! 就是败坏门风!就是丢了全族人的脸!」 「我身为族长,有权替祖宗清理门户!」 「你……」苏时气得浑身发抖,「你不让我去赚钱,又逼我还钱,你这是要逼死我吗?」 「逼死你?」王德发嘿嘿一笑,那张胖脸上满是猥琐,「我怎麽舍得让你死呢? 你可是咱们村的一枝花啊。」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卖身契,拍在桌上。 「既然还不上钱,那就拿人抵债! 签了这张字据,今晚就送到我房里去,给我做第八十八房小妾! 只要你把我伺候好了,这笔帐,咱们一笔勾销!」 「如果不签……」 王德发脸色一变,凶相毕露。 「我就把你爹的尸体扔去喂狗!让你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轰——」 这一刻,台下再也没有了笑声。 那种彻底的绝望,那种被堵死了所有活路的窒息感,让每一个村民都感到背脊发凉。 这就是他们的族长吗? 这就是他们敬畏了一辈子的规矩吗? 原来这所谓的规矩,就是不让你活,只能让你跪着当奴隶! 「黄扒皮! 你不得好死!」翠花哭喊道,「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哈!在这村里,我就是天!我就是报应!」 王德发狂笑一声,一挥手。 「来人!把这丫头给我绑了!今晚就洞房!」 两个狗腿子冲上去,就要拖拽苏时。 「爹! 娘! 救我啊!」翠花凄厉的惨叫声,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住手!你个畜生!」 一个年轻后生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双眼通红地指着台上的王德发大骂。 「那是人命啊! 你怎麽下得去手!」 「呜呜呜……太惨了……太惨了……」 妇女们抱成一团,哭声一片。 一个大婶一边抹眼泪一边捶胸口:「这哪是演戏啊,这就是咱们的命啊! 赵小妹不也这样吗? 还有之前我家那苦命的侄女,不就是这麽被逼死的吗?」 「打死这个黄扒皮!」 「对!打死他!」 几个血气方刚的汉子甚至想冲上台去,被旁边的理智者死死拉住。 「别冲动! 那是演戏! 那是王管事!」 「演戏怎麽了? 演得这麽真,看得我火大!」 淳朴的村民们都入戏了,让台上的王德发看得都有点害怕。 他心说,我演坏人这麽有天赋吗? 赵文举站在人群中,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是个读书人,平时最讲究斯文,但此刻他只想骂娘。 他看着台上那个无法无天的黄扒皮,仿佛看到了平日里那个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吃人不吐骨头的赵太爷。 「这就是礼教吗? 这就是家法吗?」赵文举喃喃自语,眼中满是血丝,「这分明就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而在另一边,赵二爷也死死地盯着台上。 他虽然也是赵家的既得利益者,但他更是旁支的领头人。 这些年,赵太爷打着公中的旗号,搜刮了多少旁支的血汗钱? 多少像翠花这样的女儿,被逼着嫁给了傻子瘸子,只为了给赵太爷换取利益? 「老东西……」赵二爷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掌心,「今日,终于让大家看清你的真面目了!」 一时间,村民们都议论纷纷。 有的还沉浸在刚才的剧情中。 有的已经反应过来,在偷偷的骂赵太爷了。 「停!」 苏时突然大喊一声,从戏里跳了出来。 她擦了擦眼泪,走到台前,看着那些义愤填膺的村民。 「乡亲们! 这虽然是戏,但也是真事! 你们难道就想看着翠花被抢走吗? 你们难道就甘心被黄扒皮欺负一辈子吗?」 陈文在台下,看着那群情激奋的人群,轻轻压了压帽檐。 心说,火候到了。 「不甘心!」台下有人喊道,声音颤抖却坚定。 「那如果你们遇到了这种事,遇到了这种吃人的规矩,你们该怎麽办?」 「跟他拼了?」一个年轻后生喊道。 「拼不过啊! 人家有家丁!有族规!」老汉叹气。 「认命?」妇女哭道。 「不!不拼命,也不认命!」 苏时走到台前,目光扫过那些迷茫的脸庞。 「乡亲们,你们想过没有,为什麽黄扒皮敢这麽欺负我们? 为什麽他说欠一百石就是一百石? 为什麽他说卖身契是真的就是真的?」 台下一片安静。 大家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因为我们瞎!」 苏时指着自己的眼睛。 「不是眼睛瞎,是心瞎! 是不识字! 是不懂法! 是不会算帐!」 「因为我们看不懂那张欠条上到底写了什麽,所以他说多少就是多少! 因为我们不知道大夏律里写着利息不得过本,所以他说利滚利我们就得认! 因为我们不知道除了跪下磕头,还能去县衙击鼓鸣冤!」 「是我们自己的愚昧,把刀子递到了他手里!」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众人。 是啊,如果早知道那是违法的,如果早知道那帐是假的,谁还会任人宰割? 苏时的声音变得激昂。 「所以我们要把这把刀夺回来!」 「我们要学会算帐!我们要学会律法!」 她指向台下一直站着的周通和李浩。 「有请我们的神算子李管事,和铁面判官周相公,来给这出戏判个公道! 来教大家,怎麽把这吃人的规矩给破了!」 第140章 什麽是利滚利? 赵家祠堂,后院。 赵太爷正躺在太师椅上。 他眯着眼,听着旁边的小妾给他唱曲儿. 「太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都吓白了,连鞋跑丢了一只都没发觉。 「慌什麽!」赵太爷眉头一皱,一脚踹在家丁身上,「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没看见我正听曲儿吗?」 「真……真是天塌了啊太爷!」家丁顾不上疼,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打谷场那边闹翻天了!」 「闹什麽?不是发鸡蛋吗?一群穷鬼抢食而已,还能翻天?」赵太爷不屑地冷笑。 「不是发鸡蛋!是唱戏!唱……唱《翠花智斗黄扒皮》!」 「唱戏? 那有什麽好怕的?」 「可是太爷,那戏里演的黄扒皮……长得跟您……不是,行事作风跟您一模一样啊! 他在戏里逼死人命,强抢民女,还说……还说那些公中钱都被他吞了!」 「什麽?!」 赵太爷猛地坐起身。 「好大的胆子! 这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是在造谣生事!」 「还不止呢!」家丁带着哭腔继续说道,「那个演翠花的姑娘还说了,咱们之所以被欺负,是因为咱们瞎! 不懂法! 不会算帐!现在那个什麽神算子和铁面判官正准备在那儿教大家怎麽算帐,怎麽告状呢!」 「反了!反了!这是要造反啊!」 赵太爷气得浑身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这次不是几个书生来发发善心那麽简单了。 他们这是在挖他的根! 在掘他的祖坟! 如果让那帮泥腿子看懂了这门道,学会了算帐,学会了告状,以后谁还肯乖乖交租? 谁还肯借他的印子钱? 他这个族长,还怎麽当?! 「来人!集结家丁!带上家伙!」 赵太爷抓起那根龙头拐杖。 「跟我去打谷场!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我的棍子硬!给我把戏台砸了!把那帮妖言惑众的书生赶出去!」 …… 村民们看着那个刚刚卸妆的王德发,又看了看站在台中央的李浩,眼神里充满期待。 「李管事,刚才说你要给咱们算帐。」一个胆子大的后生喊道,「那您给说说,那黄扒皮到底是咋坑人的? 俺们借钱的时候,明明说好了利息不高啊,怎麽还着还着就还不清了呢?」 「是啊! 俺当初借了一吊钱给娃看病,现在要把房子抵出去都不够还的!」 李浩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身后拖出一个大麻袋。 「哗啦——」 他把麻袋解开,倒出一堆黄澄澄的豆子。 「乡亲们,咱们今天不讲大道理,咱们来玩个游戏。」 李浩指着那堆豆子。 「假设这颗豆子,就是你们向那位大善人借你的钱。」 他捡起一颗豆子,放在桌子左边。 「那位大善人说了,乡里乡亲的我不收你多,借一颗豆子,下个月还两颗豆子,不多吧?」 「不多! 不多!」台下的村民纷纷点头,「才两颗豆子,谁还不起啊? 这大善人挺厚道啊!」 李浩笑了笑,又捡起两颗豆子,放在桌子右边。 「好,第一个月,你还了两颗。」 「可是,如果你第一个月没还上呢? 大善人又说了,没事,下个月再还,还是一样的算法,翻倍嘛,所以下个月四颗豆子。」 「翻倍?」村民们有些迷糊。 「来,哪位大叔上来帮我数数?」李浩招了招手。 刚才那个被王德发逼死的赵老汉颤巍巍地走了上来。 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除了种地啥也不会,数数也只能数到一百。 「大叔,您来数。」李浩把豆子推给他,「第二个月,两颗变四颗。」 赵老汉数出四颗豆子。 「不多,还得起。」赵老汉憨厚地笑了笑。 「第三个月,四颗变八颗。」 赵老汉数出八颗。 「嗯,有点多了,不过挤挤也能还。」 「第四个月,八颗变十六颗。」 「第五个月,十六颗变三十二颗。」 随着月份的增加,赵老汉数豆子的速度越来越慢,额头上的汗也冒了出来。 桌上的豆子堆开始慢慢变大。 「第六个月,六十四颗!」 「第七个月,一百二十八颗!」 当数到第十个月的时候,赵老汉的手已经抖得拿不住豆子了。 那一堆豆子,已经有一大碗那麽多了。 「大叔,还数得清吗?」李浩问道。 「数……数不清了……」赵老汉擦了擦汗,「这也太多了吧? 才借了一颗啊!」 「别急,还没完呢!」 李浩的声音突然提高。 「这才哪到哪? 这才不到一年!咱们接着翻!」 「第十一个月,一千零二十四颗!」 李浩直接抓起一大把豆子,扔在桌上。 「第十二个月,两千零四十八颗!」 「哗啦——」 李浩把半袋子豆子全都倒在了桌上,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山,把那颗最初的本金彻底埋没在下面。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座触目惊心的豆子山。 一颗豆子,一年后竟然变成了一座山。 「这就是利滚利!」 李浩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豆子四处乱滚。 「这就是你们签的那张驴打滚的欠条! 那个大善人告诉你们不多,告诉你们慢慢还,其实是在给你们挖坑! 挖一个让你们几辈子都填不平的坑!」 「你们借的是一斗米,还的是一座仓! 借的是救命钱,还的是买命钱!」 「这哪是借贷? 这是抢劫!这是吃人!」 「啊——!」 台下爆发出一阵惊呼。 那些背着债的村民,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以前只觉得这债怎麽也还不完,是因为自己没本事,是因为年景不好。 现在才明白,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死局! 「太黑了! 这也太黑了!」 「怪不得我家那头牛没了,地也没了!原来是被这麽算计走的!」 人群中,赵文举此时也是大受震撼。 他虽然是秀才,但家道中落,也是靠着借公中钱才勉强维持体面。 这些年,他为了还那永远还不完的利息,连买书的钱都省下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赵文举感叹道,「怪不得太爷每年都要核帐,原来他核的不是公道,是咱们的命! 这哪里是宗族互助,这分明是把咱们当猪养,养肥了就杀!」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自责,「我读了那麽多年圣贤书,连这基本的算帐都没算明白。 要不人家致知书院科举能屡次霸榜呢。 那位陈夫子真乃神人也。 他要是能给我开个小灶该多好啊。」 而在另一边的阴影里,赵二爷看着那堆豆子,嘴角却微微翘起。 他手里那两个核桃转得飞快,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嘿,这帮书生还真敢说啊。」 赵二爷在心里暗骂,但眼神里却满是幸灾乐祸。 他当然知道赵太爷是怎麽吸血的,甚至有些帐还是经他的手放出去的。 但他一直被赵太爷压着,哪怕知道也不敢说,只能眼红大哥吃肉,自己喝汤。 「老东西,你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赵二爷看着群情激奋的族人,心中一阵快意。 「以前你拿族规压着大家,谁也不敢查你的帐。 现在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了,我看你那张德高望重的老脸往哪搁!」 「闹吧! 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把他的族长位子给闹没了!」 他看向台上的李浩,眼中满是赞赏。 「这帐算得太好了! 算得人心都散了!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大哥,你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咯。」 愤怒在人群中燃烧。 不仅仅是穷人,就连那些原本依附于赵太爷的旁支,在赵二爷这种有心人的暗示和默许下,心里也开始打起了鼓。 「李管事!那这钱我们还用还吗?」赵老汉急得眼泪都下来了,「要是按这个算法,我就是把自己卖了也还不清啊!」 「问得好!」 李浩目光如炬,看向台下的每一个村民。 「这钱,该不该还?」 「如果他是正经生意,利息公道,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但如果他是设局坑人,是违法的暴利,那这钱……」 李浩抓起一把豆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就是废纸! 是狗屁!」 「在咱们商会,从来不搞这一套! 我们借钱给你们买种子,利息只有一分! 而且如果遭了灾,还可以减免! 这才是真正的生意!这才是真正的帮人!」 「乡亲们!你们醒醒吧! 别再被那些所谓的大善人给骗了! 他们的心比这炭还黑!」 愤怒在人群中燃烧。 那些被压榨了多年的苦难,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我不还了! 这黑心钱我不还了!」 「找他算帐去!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看着群情激奋的村民,李浩长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把火,算是点起来了。 这算盘,不仅仅能算帐,还能算命。 算那些土豪劣绅的命! 「可是李管事,」一个年轻后生突然问道,「虽然这帐算明白了,但欠条还在人家手里啊。 人家要是拿去告官,咱们还得输啊。 毕竟白纸黑字写着呢。」 「告官?」 一直站在旁边的周通,这时候走了上来。 他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大夏律》,宛如判官降世。 「谁说白纸黑字就一定有效?」 「今天我就来教教你们怎麽用这本大夏律,去打那黄扒皮的脸。」 第141章 这哪里是讲法,这是在诛心 周通走到戏台中央,把《大夏律》往那张刚才用来演戏的桌子上一拍。 「啪!」 一声脆响,震得全场一静。 「今天,咱们就不去县衙,就在这打谷场上,开它一回堂! 我来当这个判官, 你们来当陪审。」 「好!」台下有人起哄,「周判官! 咱们有冤!」 周通也不废话,一指王德发:「带被告!」 王德发刚卸了一半的妆,脸上还挂着半边媒婆痣,听见喊他,立马戏精上身,把肚子一挺,大摇大摆地走了上来,一脸的不服气。 「干啥?干啥? 我黄扒皮可是有身份的人! 你们凭什麽审我?」 「第一案!」周通声音平稳,「审你取息过律!」 他拿过赵老汉那张欠条,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被告黄扒皮,你借给赵老汉一斗米,三年后让他还二十石,可有此事?」 「有啊!」王德发理直气壮,「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我又没逼他借! 白纸黑字,画押为证! 这叫立字为据,人无信不立!」 「立字为据?」周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翻开《大夏律》。 「根据《大夏律·户律》第一百四十九条:凡私放钱债,月利不过三分,违者笞四十。 若本利相侔,虽日久,止还本利。』」 念完,周通合上书,看向台下那一脸茫然的村民。 周通知道村民们听不懂这晦涩的法条,所以安排了李浩当他的通事,负责汉译汉。 「李通事,给乡亲们释义。」 李浩嘿嘿一笑,拿着算盘走上前,对着台下大声喊道: 「各位乡亲! 周判官的意思是,朝廷说了,利息最高不能超过本金的一倍! 就算你借了一百年,只要利息超过了本金,那多出来的部分,就是违法的! 官府不认!」 他指着王德发。 「这黄扒皮让你还二十石?简单点说,就是他想抢钱!」 「哗——」 台下顿时炸了锅。 「抢钱? 原来这就是抢钱啊!」 「怪不得我觉得亏得慌,合着官府都不认啊!」 「这直解得好! 一听就明白!」 王德发急了:「哎哎哎! 怎麽就抢钱了? 我这是利滚利!是算术! 是祖宗传下来的九章算法!」 「算术?」周通冷哼一声,「根据《大夏律·名例律》,以奸诈取财者,计赃准窃盗论。 你利用百姓不识数,设下陷阱,这不叫算术,这叫诈骗。」 李浩立刻接话释义:「判官的意思是你这就是骗子! 跟天桥底下变戏法骗钱的一个性质! 按律得打板子!」 「打板子?!」赵老汉激动得浑身发抖,「真的能打他板子?」 「能!」李浩肯定地点头,「不仅能打,还能把钱要回来! 来人!把这张非法欠条,给我撕了!」 「嘶啦——」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那张压在赵老汉心头几年的大山,就这样变成了一堆碎纸片,随风飘散。 人群中,赵文举看着这一幕,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是个读书人,自然知道这些律条,但从未想过,原来律法真的可以这样用,可以这样保护穷人! 关键是还可以用这种有趣的方式,讲给大家! 「周兄大才! 李兄大才啊!」他在心里呐喊。 「别急着哭,还有第二案!」 周通一拍桌子,面无表情。 「第二案! 审你逼良为贱。」 苏时配合地走了上来,手里拿着那张刚才演戏用的卖身契,眼含热泪。 「判官! 黄扒皮逼我还不上钱,就要拿我抵债,让我签这个绝卖文书,卖身为奴,生死不论! 求判官做主!」 「大胆!」周通目光如炬,直视王德发,「你可知罪?」 「我何罪之有?」王德发脖子一梗,「欠债还钱,父债女偿,这是天经地义! 她没钱,那就拿身子抵! 这也是老规矩!」 「老规矩?」周通语气依旧平稳。 「根据《大夏律·户律·婚姻》,良贱不通婚。 又据《刑律·斗殴》,凡良家子弟,不得私自买卖为奴。 若有逼迫良民为奴婢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契约无效,发回原籍!』」 周通看向李浩:「通事。」 李浩心领神会,指着王德发的鼻子骂道: 「判官的意思是人家姑娘是良民! 是大夏朝正经的百姓! 你个土财主想拿人家当奴隶使唤? 想把人家变成你的私产? 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 「而且!」李浩补充道,「你这不仅是做梦,还是想去流放三千里! 想去岭南吃荔枝吗?」 「哗——」 这一下,台下的妇女们炸锅了。 「听见没? 咱们是良民! 不能随便卖!」 「太爷以前逼咱们签的那些契约,原来都是犯法的啊! 咱们都被骗了!」 一个年轻媳妇拉着婆婆的手,哭着说:「娘! 俺不用卖身了! 俺是良民!」 王德发吓得直哆嗦:「判官,我……我不知道啊! 不知者不罪嘛! 再说了,那手印可是红的,她自己按的!」 「自己按的?」周通走上前,拿起那张契约看了看,冷笑一声。 「根据《刑律·断狱》,凡逼迫画押,视为强暴。 这手印边缘模糊,显然是在挣扎中按下的。 你这不仅是买卖人口,还是强抢民女。 来人,记下来,罪加一等。」 李浩在一旁补刀:「解释一下就是你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流氓! 要坐大牢的!」 「啊?!」王德发腿一软,差点跪下,「判官,我冤枉啊! 我就是想纳个妾……」 「纳妾也不行!」周通打断他,「良家女子,需明媒正娶,岂容你强抢? 下一个!」 「第三案!也是最后一案!」 周通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那个象徵族权的太师椅上。 「审你僭越谋逆!」 「被告黄扒皮,你刚才说,在黄家村,你的规矩就是规矩,你是族长你说了算,可有此事?」 「那必须的!」王德发还在嘴硬,挺起胸膛,「我是族长! 这村里的人都姓黄,都得听我的! 我要谁死,谁就得死! 这就是家法!家法大于天!」 「家法大于天?」 周通突然从身后抽出了一把尺子,猛地拍在桌上。 「啪!」 「请问族长,您的法有多大? 能大过皇权吗? 能大过当今圣上吗?」 「根据《大夏律·名例律》,刑名之权,专在朝廷。 只有官府才能判人生死! 族长只能管教,不能杀人! 更不能动私刑!」 「你敢说你的家法大于国法? 你敢说你要谁死谁就得死?」 周通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剑。 「李通事,告诉他,这叫什麽罪?」 李浩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王德发,缓缓吐出两个字。 「谋反。」 「轰——」 这两个字一出,仿佛晴天霹雳。 王德发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连脸上的媒婆痣都被蹭掉了。 「不敢啊!判官! 我就是个土财主,哪敢造反啊! 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我就是吹个牛! 吹牛不犯法吧?」 「吹牛是不犯法。」周通收起尺子,冷冷地说道,「但若是你真的动了私刑,那就是真造反。 到时候,可就不是打板子那麽简单了,那是诛九族。」 李浩在一旁幽幽地说道:「解释一下就是你想死,别拉着全村人陪葬!」 台下,赵二爷听得冷汗直流。 他虽然想扳倒赵太爷,但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这谋反的帽子太大了,谁戴谁死。 「太爷这次是真的完了。」赵二爷心道,「这帮书生太狠了。 这哪里是讲法,这是在诛心啊!」 「好!」 「周判官!」 「咱们有救了!」 台下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在这一刻终于被法理的阳光碟机散。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族长,也是可以被法打败的。 原来他们手里,也握着一把可以保护自己的剑。 周通看着这一幕,并没有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早已印好的小卡片。 这些卡片不大,但上面并没有密密麻麻的文字,而是印着一幅幅生动的小画。 第一张画是一个财主拿着算盘抢钱,被打屁股。 第二张画是一个恶霸强抢民女,被关进大牢。 第三张画是一个族长拿着家法要杀人,被一把尚方宝剑斩断了拐杖。 而在画的背面,用最大号的字体,印着那几条最关键的律法,旁边还配着王德发编的顺口溜。 「乡亲们!都听清楚了吗?」 周通举起卡片。 「我知道你们识字不多,但这画你们看得懂! 这上面的顺口溜你们听得懂!」 「这些卡片,就是你们的护身符! 你们拿回去,贴在门上,藏在怀里! 以后谁要是再敢拿族规压你们,你们就把这画拿出来给他看!」 「告诉他,谁敢犯这画上的事儿,谁就得去大牢里吃板子!」 「若是他还不听……」 周通指了指自己。 「你们就拿着这卡片来找为我们致知书院! 凭此卡,我们替你们写状子! 替你们告到县衙! 告到府衙! 直到告倒他为止!」 「如果你们想知道更多,就需要认识更多的字了,我们书院这段时间也会一直在村里教大家识字。 大家如果不想继续过这种苦日子,就跟着我们一起识字好吗?」 「好!」 「我们想识字! 今天我才知道识字可太有用了!」 「谢周判官!」 周通看到大家的反应,十分满意,「现在给大家发小卡片。」 闻言,村民们都涌上来,争抢着那些画着小人的卡片。 在他们眼里,这不再是一张纸,而是一道能镇住恶鬼的符咒。 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幕,李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着周通竖起了大拇指。 「周师兄,你这招画符驱鬼,绝了! 比讲一万句道理都管用!」 周通微微笑了笑,「都是你这通事解释的好。」 王德发在一旁说道:「好啊,你俩还互捧上了! 你们都扮演好人,大家感恩戴德,我倒好,大家一个个真把我当黄扒皮了。 看我那眼神都像是要把我凑一顿似的。」 李浩哈哈大笑,「这不证明你演的好嘛!」 正在这时,一声暴喝,从村口传来。 「都给我住手!」 第142章 彻底绝望,才能彻底觉醒 「都给我住手!」 只见赵太爷坐在滑竿上,由两个壮汉抬着,身后跟着几十个手持棍棒的家丁,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那些家丁个个横眉竖目,显然是平日里打惯了人的打手。 「太爷来了!」 村民们本能地感到了恐惧,纷纷往后退,让开了一条路。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散去,而是聚在戏台周围,手里紧紧攥着那些护身符卡片,眼神中带着一丝倔强。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太爷下了滑竿,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上戏台。 他的目光阴冷地扫过李浩丶张承宗和苏时,最后定格在那个还没来得及撤下的横幅上「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好大的口气!」赵太爷冷笑一声,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在我赵家村的地盘上,谁敢报仇? 找谁报仇?啊?」 李浩并没有被吓倒,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拱手道:「赵太爷,我们是在帮乡亲们算帐,普法。 怎麽,难道这也犯了您的忌讳?」 「普法?」赵太爷嗤之以鼻,「你们懂什麽法? 你们不过是群读死书的书生! 不事生产,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跑到我们乡下来,拿着几张破纸就想忽悠人? 你们这是在扰乱民心!是在破坏乡里的和气! 更可恶的是,你们竟敢编排戏文,污蔑老夫的名誉!」 「污蔑?」 王德发此时跳了出来。 他还没完全卸妆,脸上那颗媒婆痣还在,显得滑稽又可笑。 「哎哟喂! 太爷,这您可就冤枉咱们了!」 王德发一脸无辜地摊开手,甚至还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咱们演的是《翠花智斗黄扒皮》,那是前朝的故事! 那黄扒皮是个大坏蛋,吃人血馒头,还抢寡妇的米! 跟您这德高望重的族长有啥关系啊?」 他转头看向台下的村民,大声问道: 「乡亲们,你们说,咱们太爷是黄扒皮吗?」 村民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不是!太爷咋能是黄扒皮呢?」 「太爷是活菩萨啊!哈哈哈!」 「就是就是!那黄扒皮肚子比太爷大多了!」 这笑声里,全是讽刺,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快感。 王德发回过头,对着赵太爷眨了眨眼,阴阳怪气地说道:「您看,大家都说不是您。 您这就有点……有点太敏感了吧?难道说……」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凑近赵太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难道您真的干过那些缺德事儿? 所以才心虚,觉得我们在骂您?」 「你……你放屁!」 赵太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德发的手指都在哆嗦,「胡说八道! 老夫行得正坐得端,有什麽好心虚的! 你们这就是含沙射影!」 「含沙射影?」李浩也在一旁补刀,一脸的天真无邪,「太爷,这就是您的不对了。 我们这是劝人向善的戏,教大家不要学坏。 您这麽急着对号入座,非要把那恶霸的帽子往自己头上扣,这不是自己骂自己吗?」 「噗嗤——」 台下的赵二爷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大哥,人家说得对啊。 戏文嘛,当不得真。 您要是真生气了,那才显得咱们心眼小呢。 我看这戏演得挺好,教人学好,这是积德。 您就别跟几个孩子计较了。」 赵二爷这一开口,直接把赵太爷架在了火上烤。 他要是继续发火,那就是承认自己是黄扒皮;要是不发火,这口气又咽不下去。 赵太爷的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憋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看着台下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村民,第一次感觉到,那种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族长威严,正在这笑声中土崩瓦解。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对村民,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乡亲们!别听他们瞎说! 什麽高利贷,什麽卖身契,那都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我赵某人当族长这麽多年,什麽时候亏待过大家? 遇上灾年,哪次不是我开仓放粮救济你们? 现在你们听了外人的几句挑拨,就要跟我翻脸?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这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还真有不少年纪大的村民被说动了,低下了头。 毕竟,宗族的威权积淀了几十年,不是一朝一夕能彻底消除的。 就在这时,张承宗站了出来。 他是农家子弟,最懂这些话里的弯弯绕绕。 「太爷,您说您没亏待过大家?」张承宗指着台下那个衣衫褴褛的赵老汉,「那赵大叔借了您一斗米,还了三年还没还清,最后连牛都被牵走了,这也是没亏待?」 「那是他自己不争气!」赵太爷反驳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赵小妹呢?」苏时也站了出来,眼中含泪,「她为了给婆婆买药,去作坊做工,凭力气赚钱,怎麽就成了不守妇道?您要把她沉塘,这也是没亏待?」 「那是为了正家风!」赵太爷怒喝,「女人抛头露面,就是伤风败俗!」 「伤风败俗?」李浩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算盘,「太爷,咱们还是算算帐吧。 您不让女工去做工,每个人每年少赚二十四两银子。 全村几百个劳力,就是上万两! 您为了您那点家风的面子,断了全村人的财路,这就是您说的没亏待?」 「您要是真为了大家如,为什麽不把自己家的钱分给大家? 为什麽还要收那麽高的利息? 您这分明是把大家当猪养,养肥了再杀!」 「你……你……」赵太爷被怼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这几个书生的嘴皮子这麽利索,每一句都戳在他的肺管子上。 台下的村民们听了,刚软下去的心又硬了起来。 「是啊!太爷,您说为了我们好,可我们越过越穷啊!」 「人家张相公可是带着别人开荒种地,李管事在商会给大家发工钱的! 您呢?除了收租子还会干啥?」 人群中,赵文举看着这一幕,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虽然不敢明着站出来,但在心里已经给这几个书生磕了一百个头。 「骂得好! 这老东西,装了一辈子圣人,今天终于被人扒了皮!」 而在人群的最外围,陈文戴着斗笠,静静地看着。 他的手藏在袖子里。而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几个便衣护卫已经手按刀柄,随时准备冲上去救人。 陈文小声对他们说道,「时刻注意,不能让大家收到伤害。 不过现在先不着急。 让他们自己把这出戏唱完。 只有让他们彻底绝望,才能彻底觉醒。」 台上,赵太爷见辩论不过,终于撕破了脸皮。 「好!好!好!」他怒极反笑,「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们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来人!给我砸!把这戏台子给我拆了!把这帮妖言惑众的书生给我打出去!谁敢拦着,一起打!」 「是!」 几十个家丁挥舞着棍棒,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我看谁敢动!」 李浩并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挡在最前面。 「谁敢动手,就是跟宁阳商会作对! 以后别想买到一张生丝券!别想卖出一斤粮食!」 但这威胁对家丁们没用,他们只听太爷的。 棍棒眼看就要落在李浩头上。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冲了出来,挡在了李浩面前。 是赵老汉! 「砰!」 一棍子狠狠砸在赵老汉的背上,把他打得一个踉跄,但他却死死抱住那个家丁的大腿,大喊道:「不能打! 李管事是好人! 他是来帮咱们的!」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村民们的怒火。 「敢打赵大叔?跟他们拼了!」 「太爷不给活路,咱们也不让他好过!」 几十个年轻后生冲了上来,有的拿着扁担,有的捡起石头,在戏台前筑起了一道人墙,和家丁们对峙起来。 场面瞬间失控,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械斗。 陈文在台下,眼神一凛,正要挥手让护卫冲进去。 突然,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赵二爷,这时候终于动了。 他不再阴阳怪气地说话,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两拨人中间。 他手里那两个核桃转得飞快,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都给我住手!」 赵二爷一声暴喝,虽然年纪大了,但那股子当家人的威严还在。 「老二!你给我让开!」赵太爷怒道,「这是为了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赵二爷冷笑一声,指着那个被打倒在地的赵老汉,「大哥,你看看那是谁? 那是咱们的族人! 你让人打外人也就罢了,连自己族人都打? 你这是清理门户,还是要把咱们赵家村的人都清理完啊?」 他转身面对那些家丁,眼神一厉。 「你们这些混子,平时吃的是赵家的饭,现在却要把刀口对准赵家人? 你们的良心呢!」 家丁们一看来的是二爷,手里的棍子顿时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趁着这个混乱的空档,台上的周通给了旁边刚卸完妆的王德发一个眼神。 两人心领神会,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赵家兄弟身上,悄悄从戏台后方溜了下去,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 那里,通向赵家祠堂的后院。 第143章 周通查案:行为心理学 赵家祠堂,后院书房。 这里是赵家村最神秘的地方。 之前王德发跟赵文举问过,这是赵太爷的绝对禁地,平日里连他的亲生儿子都不许随意进出,谁要是敢靠近半步,轻则一顿毒打,重则打断狗腿。 厚重的红木门紧闭着,上面挂着一把精铜打造的大锁,在阴影中泛着森冷的光。 google搜索twkan 「周师兄,这锁看着挺结实啊。」王德发搓了搓手。 「问题不大。」 周通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套精致的小工具。 那是他在书院研究机械时自己打磨的。 他蹲下身,眼神专注,仿佛面对的不是一把锁,而是一道待解的算术题。 「锁也是机关的一种。 只要摸清了它的结构,就不难解。」 他将一根细长的探针探入锁孔,手指极其微小地颤动着,感受着锁芯内部的反馈。 「咔哒。」 仅仅过了三息时间,一声轻微的脆响传来。 铜锁应声而开。 王德发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嚯!周师兄,你这手艺绝了啊!平时看你板着个脸像个判官,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这要是不读书了,去当个飞贼,那也是祖师爷赏饭吃啊!」 「闭嘴。」周通收起工具,「这是格物致知,不是做贼。快进。」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钻了进去。 王德发嘿嘿一笑,也紧随其后,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和霉味。 四周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种金石玉器,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字画。 如果不看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上堆满的帐册和算盘,这里倒真像个读书人的雅舍。 「我的乖乖!」王德发看着那满屋子的宝贝,眼睛都直了,「这老东西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啊!这随便拿一件出去,都够咱们书院吃半年的!」 「别乱动。」周通低声喝止,声音冷峻,「我们不是来劫财的,我们是来找命门的。」 王德发嘿嘿一笑,「对!赵文举说那个黑帐本应该就在这里。 但这麽大个屋子,藏哪儿啊? 这要是翻箱倒柜的找,得找到明天早上去了! 那时候赵太爷早就带着人杀回来了!」 确实,时间是最大的敌人。 远处打谷场的喧闹声已经渐渐平息,这意味着外面的对峙随时可能结束。 一旦赵太爷回来,那就是瓮中捉鳖。 周通没有动。 他站在书房的正中央,闭上了眼睛。 他在深呼吸。 「先生说过,急则生乱,静则生慧。」 周通的脑海中,浮现出陈文在书院讲课时的情景。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洒在黑板上,先生指着一道复杂的逻辑题,语重心长地说: 「周通,你以后若是去查案,切记一点,不要用眼睛去找,要用脑子去找。」 「每一个罪犯,都会在现场留下痕迹。 每一个藏东西的人,都会遵循一种心理习惯。 他会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也会觉得只有自己随手能摸到的地方才最踏实。」 「这叫行为心理学。」 周通猛地睁开眼。 他的目光不再游移,而是变得像鹰隼一样锐利,开始在这个充满铜臭味的空间里,寻找那条看不见的线索。 「德发,你守在窗边望风。 我来找。」 「好嘞!你快点啊!」 王德发趴在窗缝上,紧张地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周通开始移动。 他没有去翻那些上了锁的柜子,也没有去敲打墙壁寻找暗格。 他直接走到了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前。 赵太爷是个极度贪婪且多疑的人。 这样的人,绝不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离自己太远的地方。 他必须在数钱的时候,在算帐的时候,一伸手就能摸到它,才能感到安心。 周通的目光落在书桌前的地毯上。 那是一块厚实的波斯地毯,花纹繁复。 但在书桌正前方的位置,地毯的绒毛有着明显的倒伏和磨损。 「右边磨损比左边重。」周通蹲下身,仔细观察,「说明他坐在椅子上时,习惯向右转身。」 他顺着这个方向看去。 右边的博古架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几本线装书,还有一方巨大的端砚。 「瓷瓶有灰,说明很久没动了。 线装书《论语》《孟子》? 哼,装点门面罢了,书脊都没有摺痕。」 周通冷笑一声。 赵太爷这种人,怎麽可能真的去读圣贤书?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方端砚上。 那是一方雕刻精美的端溪老坑砚,墨色浓黑,显然是经常使用。 但在砚台的边缘,尤其是右下角的位置,有一圈微不可查的油光。 那是手指常年抚摸留下的包浆。 「格物致知,万物皆有痕。」 周通脑海里回想着先生曾经对他的指点。 「这方砚台,有问题。」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砚台上。并没有想像中的沉重感,反而有一种微妙的松动。 他试着往左推。 纹丝不动。 往右推。 还是不动。 「难道我想错了?」周通眉头微皱。 不对。 先生说过,当所有可能性都排除后,剩下的那个,无论多麽不可思议,都是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起赵太爷平日里拄着拐杖,手里盘着核桃的动作。 「旋转。」 周通的手指扣住砚台的边缘,轻轻向右一转。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声响起。 砚台竟然真的转动了半圈! 紧接着,书桌侧面的挡板弹开了一个小口子,露出了里面的一个暗格。 「找到了!」 周通心中一喜,正要伸手去拿。 「等等!」 他在手即将触碰到暗格的一瞬间停住了。 暗格里,并没有直接放着帐本,而是放着一个精致的黄铜盒子。 盒子上,挂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锁。 那不是普通的锁,没有锁孔,而是由三个可以转动的铜环组成。 外圈刻着天干,中圈刻着地支,内圈刻着数字。 「转轮锁?」 周通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这种锁极为复杂,需要将三个铜环转动到特定的位置,让里面的卡槽对齐才能打开。 如果不知道密码,强行撬开或者输错三次,里面的卡死装置就会彻底锁死,神仙也打不开。 第144章 周通破解机关 与此同时,打谷场上。 「还不给我滚回去!」 赵二爷一挥手,家丁们面面相觑,最后只能灰溜溜地退到了赵太爷身后。 但赵太爷并没有走,他死死地盯着赵二爷,那眼神比毒蛇还要阴冷。 「好啊!老二,你真是出息了!联合外人来对付自家族长?你就不怕列祖列宗半夜来找你?」 「大哥言重了。」赵二爷皮笑肉不笑,「我这是为了咱们赵家好。要是真打死人了,官府查下来,咱们全族都得跟着遭殃。我这是在救你!」 「救我?我看你是想害我!」赵太爷怒极反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你不就是眼红这族长的位子吗?我告诉你,只要我不死,你就永远是老二!」 「太爷!话不能这麽说!」 李浩见缝插针,赶紧把话头接过来,生怕场面冷了。 「二爷也是为了公道!您刚才说祭田是公中的,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这公中的帐!去年的收成是五百石,怎麽到了年底分红的时候,只剩下两百石了?」 「对!这帐不对!」张承宗也跟着起哄,「那三百石去哪了?难道被耗子吃了?」 「放肆!你们这群外人,有什麽资格查我赵家的帐?」赵太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浩的手指都在哆嗦。 「怎麽没资格?」李浩挺起胸膛,「我们是商会!赵家村的佃户也是我们的工人!他们的钱被贪了,我们就得管!」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虽然看起来是意气之争,但陈文在台下看得清楚,李浩和张承宗这是在拼命拖延时间。他们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时不时地飘向祠堂的方向。 「周通……一定要快啊!」李浩在心里呐喊。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陈文压低了帽檐,静静地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争吵的双方身上,而是时不时地瞥向天空中的日头。 「还有半刻钟。」陈文在心里默默计算。 他看着台上的李浩,那个平日里只会拨算盘的书生,此刻正涨红了脸,扯着嗓子跟赵太爷对骂,声音都已经哑了。 他又看向张承宗,那个老实的农家子弟,虽然腿肚子在打颤,却依然死死挡在前面,一步不退。 「做得好。」陈文心中暗赞,「但这已经是极限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赵太爷的眼神正在发生变化。 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那只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似乎随时都会砸下来。 一旦赵太爷真的不管不顾地下令动手,仅凭这几百个刚刚觉醒的村民,未必挡得住那些亡命徒家丁。 如果周通还没得手,如果局面真的失控,他就只能动用武力强攻了。 「周通……」陈文心道,「你的逻辑能跑得过时间吗?」 …… 书房内。 「德发,别看了,快过来。」周通低喝一声。 「怎麽了?找到了?」王德发跑过来,一看那锁,傻眼了,「这啥玩意儿?没眼儿怎麽开? 要不我拿锤子砸开?」 「不行,砸了就全完了。」周通拦住他,「这是转轮锁,得解,得找密码。」 「解?咱们哪有时间解题啊?」王德发急得直跺脚,「外面没声了! 太爷肯定在往回走了! 顶多还有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我应该可以,德发你注意着点外面,我来破解这个锁。」 王德发点了点头,罕见地没说话,他知道此时周通需要安静的思考。 周通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生教过我,所有的机关都是算术。 所有的密码,都是逻辑。」 「赵太爷是个土财主,他不懂易经八卦,也不懂高深的数术。 他的密码,一定是他最熟悉最在意的东西。」 「他最在意什麽?」周通问自己。 「钱!权!」王德发没忍住脱口而出。 「对,钱和权。 还有他的命。」 周通睁开眼,目光在书桌上扫视。 桌上有一本摊开的帐册,上面记着这一年的收成。 「不对,帐目是变的,密码不能变。」 他又看向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字,写着财源广进。 「太俗。」 突然,周通的目光落在了那本被赵太爷用来装门面的《论语》上。 虽然书脊没有摺痕,说明没读过。 但书的封面上,却被人用指甲掐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周通拿起书,翻开。 书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赵太爷父亲的生卒年,以及赵家发迹的那一年,甲申年。 「甲申……」 周通心中一动。 「先生说过,对于这种家族观念极重的人来说,家族的兴衰史就是他们的信仰。」 「赵太爷今年五十六。 甲申年是二十六年前。 那时候他正好三十岁!」 「三十岁,是他开始管理宗族事物的那一年!」 他看向那把锁。 「天干地支……甲申……」 周通的手指开始在铜环上拨动。 「外圈……甲!」 「中圈……申!」 「咔哒!」 前两层锁开了! 「开了!开了!」王德发激动得差点叫出来。 「别吵。」周通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手背上,「还有一层数字。」 数字是什麽? 「三十岁发迹……三十?」 周通试着拨到三十。 纹丝不动。 不对。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纸条上。 纸条的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万亩良田,子孙永享。」 「万亩……」 周通的眼睛亮了。 赵太爷毕生的梦想,就是凑齐一万亩地! 现在的赵家村,加上旁支的,正好有八千多亩。 「一万!」 周通的手指迅速拨动内圈。 「一……零……零……」 「咔嚓!」 黄铜盒子应声而开! 周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差点虚脱。 这不仅是解谜,这是在跟那个老狐狸跨越时空的博弈。 他颤抖着手,从盒子里取出一本蓝皮的帐册。 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 【借给赵老四谷子五斗,利三分,押地契一张。】 【赵老四无力还债,收地五亩,另签绝卖文书,其女翠花抵债。】 【公中祭田收入五百石,入私帐三百石,报公帐二百石。送魏公公寿礼:白银五千两,古玩两件……】 每一笔,都是血泪。 每一行,都是罪证。 这里面不仅有全村人的卖身契和高利贷记录,更详细记录了他如何私吞公款甚至贿赂县衙和魏公公的每一笔交易! 甚至在帐本的夹层里,还掉出了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织造局的火漆印。 那是魏公公给赵太爷的密信! 「畜生!真是个畜生!」王德发看着那帐本,气得手都在抖,「这哪里是帐本,这分明是阎王爷的生死簿啊! 这老东西,死一万次都不够!」 周通深吸一口气,将帐本和密信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走!撤!」 周通迅速将盒子合上,锁好,放回暗格,又将砚台转回原位,甚至还细心地擦掉了桌上的指纹。 「先生说过,最好的潜入,就是不留痕迹。」 两人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落地无声。 就在他们刚刚躲进后巷的阴影里时,前院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赵太爷气急败坏的吼声。 周通和王德发对视一眼,暗暗一笑。 「老东西,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145章 顾辞借势 成都府,天府之国,繁华似锦。 然而,对于顾辞来说,这座美丽的城市却像是一座密不透风的铁牢。 连日阴雨,将锦江笼罩在一片湿冷的薄雾之中。 顾辞坐在客栈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眉头紧锁。 google搜索twkan 他来到成都府已有几日。 这几日,他拜访了蜀地大大小小的丝绸商号不下二十家,但结果无一例外,全部碰壁。 「顾少爷,您就别忙活了。」客栈的夥计每次见到他,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同情,「那几家大商号,是不会卖丝给您的。 他们放了话,谁要是敢跟宁阳商会做生意,就是跟整个蜀地商帮作对! 那些小商户虽然眼馋您的银子,但谁敢拿身家性命去赌啊?」 顾辞知道,这不仅仅是排外,这是封杀。 蜀地商帮以锦绣盟为首,把持着整个蜀地的丝绸命脉。 他们不仅要从源头上掐断江南的货源,更想趁机坐地起价,把江南商帮彻底挤垮。 「这帮老狐狸,真是把落井下石四个字玩明白了。」 叶敬辉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顾少爷,我看咱们别跟他们讲道理了! 直接找几个刺头,揍一顿,看他们还敢不敢不卖丝! 老子这把刀都快生锈了!」 「叶教习,稍安勿躁。」顾辞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这里是成都府,不是边关。 强龙不压地头蛇,一旦动手,咱们就彻底输了。」 「那怎麽办?就这麽耗着? 家里的生丝券可还在倒计时呢!」叶敬辉急得胡子乱颤。 顾辞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锦囊,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金色的丝线。 顾辞喃喃自语,「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一定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顾公子!驿站那边送来的急件!是江宁来的!」 顾辞心头一跳,连忙起身开门。 信使浑身湿透,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裹。 「快!进来!」 顾辞接过包裹,手有些发抖。 这是他离家以来,收到的第一封家书。 打开包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封厚厚的信,那是陈文的亲笔。 而在信的下面,是一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江宁风教录》。 顾辞迫不及待地展开信。 「家中一切安好,虽有波折,然皆在掌控之中…… 蜀地之局,看似铁板,实则人心思变…… 随信寄去《江宁风教录》若干,此乃家中近日之战果,亦是汝破局之利器……」 读完信,顾辞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原来,家里已经打赢了那麽漂亮的一仗! 原来,先生早就为他准备好了武器! 他拿起那叠报纸。 《疯了吧,米价一夜暴涨三成,谁在吸乾江宁百姓的血汗钱?》 《惨!七旬老翁护摊被殴,光天化日还有王法吗?》 看着这些醒目的标题,看着那些犀利的文字,顾辞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仿佛看到了先生站在黑板前,指点江山的模样。 仿佛看到了李浩拨动算盘的精明,周通据理力争的冷峻…… 「好!好啊!」顾辞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这就是势! 这就是先生说的势在人心!」 「叶教习!」顾辞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咋了?要打架了?」叶敬辉把刀一提。 「不打架。 咱们去喝茶。」 「喝茶?」 「对!去成都府最大的茶楼! 咱们去给这蜀地的老少爷们,讲讲故事!」 …… 半个时辰后,龙门阵茶楼。 这里是成都府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是商贾云集之地。 顾辞带着叶敬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选了个最显眼的位置坐下。 「小二! 上最好的茶! 再来几碟瓜子!」 叶敬辉的大嗓门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 顾辞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拿出一份报纸,展开,故意举得高高的,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那独特的排版,醒目的大标题,在这个还在读竖排小字的时代,简直就是黑夜里的萤火虫,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哎,那位公子,您手里拿的是啥书啊? 字咋那麽大?」邻桌一个好奇的茶客忍不住问道。 顾辞微微一笑,放下报纸,却并没有递过去,而是轻轻弹了弹纸面。 「这可不是书。 这是江宁府最新的报纸《江宁风教录》。 这可是连提学道叶大人都亲自背书的宝贝。」 「报纸? 那是啥玩意儿?」 「没听说过吧?」顾辞提高了声音,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也难怪。 蜀道难,消息闭塞。 你们大概还不知道,现在的江南已经变天了吧?」 「变天?」 这两个字太敏感了,周围的茶客纷纷竖起了耳朵。 「怎麽个变法?」一个穿着绸缎的商人凑了过来。 「魏公公,知道吧?」顾辞指了指北方,「那位权倾朝野的织造太监,在江宁府栽了个大跟头! 被几个读书人给收拾了!」 「真的假的?」众人一片哗然,「魏公公那是何等人物,能被读书人收拾?」 「不信?」顾辞把报纸往桌上一拍,「自己看!」 那商人将信将疑地拿起报纸,只看了一眼,就被那标题给震住了。 「这什麽新鲜玩意儿? 开眼了啊!」 「我的天,这也太敢写了!」 「还有这篇,乖乖,这上面说魏公公把米价炒高了三成,结果被宁阳商会用生丝券给破了局? 这宁阳商会这麽有钱?」 一时间,整个茶楼都沸腾了。 大家争相传阅那几份报纸。 顾辞坐在中间,手里摇着摺扇,笑而不语。 他看着这些蜀地商人好奇甚至有些崇拜的眼神,心里明白,这第一步棋走活了。 他没有求人买丝,也没有哭诉委屈。 他只是在这里,展示了一个强者的形象。 一个敢跟魏公公叫板,并且还赢了的强者。 而在商场上,人们永远只愿意跟强者做生意。 「这位公子,」那个绸缎商人恭敬地把报纸递回来,「听您的口音,是江南来的吧? 这宁阳商会,跟您……」 「在下顾辞。」顾辞淡淡地说道,「添为宁阳商会负责人。」 第146章 顾辞回信,主动造势 深夜,成都府城西客栈。 虽然已是三更天,但顾辞的房间里依然亮着灯。 自从白天在茶楼那一出报纸秀之后,这原本冷清的客栈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不时有穿着不起眼的商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敲响顾辞的房门。 他们大多是蜀地中小丝绸商户的掌柜,或者是被锦绣盟排挤的边缘人。 他们手里提着不菲的礼物,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顾公子,您白天说的那个生丝券,真的那麽神?」 「顾公子,宁阳商会真的打败了魏公公? 那现在的江宁府,是不是全是商机的天下?」 面对这些试探,顾辞并没有急着推销生意。 他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那个从江宁带来的茶盏,神色淡然,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神不神,报纸上都写着呢。」顾辞指了指桌上那叠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风教录》,「至于商机嘛,那是自然。 现在的江宁府,正是赚钱的好时候。 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满眼期待的掌柜。 「不过,宁阳商会做生意,讲究个缘分。 我们不缺钱,也不缺人。 我们缺的是志同道合的夥伴。」 「夥伴?」一个姓王的掌柜小心翼翼地问道,「顾公子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们不一定要买丝。」顾辞语出惊人,再次拿出他在蜀地首次出场时的架势,「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考察。 看看蜀地的丝绸成色如何,看看这里的商风正不正。 如果合适,我们或许会考虑带大家一起玩。」 这番话,说得云山雾罩,却又诱惑力十足。 不买丝?那是考察! 带大家一起玩?那不是要带着大家一起发财? 在这些商人听来,这简直比直接给钱还要让人心动。 之前就听风言风语说江南来了一位背景深厚的人物。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别人还传言这位顾公子着急买丝,原来人家一点也不着急啊。 「顾公子,只要您看得起,我们愿意追随宁阳商会!」王掌柜激动地表态,「别看锦绣盟势大,但他们吃肉不吐骨头。 我们早就受够了!」 「是啊!我们其实也想跟你们江南有所合作!」 顾辞微笑着点头,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让叶敬辉送客。 他知道,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但还不够旺。 这帮人现在是头脑发热,等到明天冷静下来,面对锦绣盟的压力,他们还会犹豫。 果然,送走了这批客人不久,麻烦就找上门了。 「砰!」 房门被粗暴地踹开。 几个身穿劲装腰挂长刀的汉子闯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正是锦绣盟的打手头目。 「姓顾的!」刀疤脸一脚踩在凳子上,恶狠狠地盯着顾辞,「你小子挺能折腾啊! 白天在茶楼妖言惑众,晚上在这儿私会奸商。 怎麽? 真当我们锦绣盟是死人?」 叶敬辉手按刀柄,正要上前,却被顾辞拦住。 顾辞依旧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私会奸商?妖言惑众?」顾辞冷笑一声,「我顾某人行得正坐得端,在自家客栈见几个朋友,犯了哪条王法? 还是说,这成都府已经改姓锦了?」 「少废话!」刀疤脸拔出腰刀,寒光一闪,「大掌柜有令! 限你明天日落之前滚出成都府! 否则,别怪刀剑无眼!」 叶敬辉大喝一声,挡在顾辞身前:「来,看看是谁的刀硬!」 顾辞摆了摆手,示意叶敬辉退后。 他的个头虽然不如对方高大,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世家公子的傲气,竟然逼得刀疤脸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滚?」 顾辞从怀里掏出那张印着提学道大印的报纸,直接拍在刀疤脸的胸口。 「你回去问问你家大掌柜,连魏公公都在江宁府栽了跟头,他一个小小的商帮头子,也敢跟我谈滚字?」 「告诉他,我顾辞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走。 他要是识相,就乖乖把路让开。 要是想硬碰硬……」 顾辞指了指身后的叶敬辉,又指了指北方。 「我身后有江宁府衙,有提学道,有京城的清流! 你动我一下试试? 看看到底是谁滚出成都府!」 刀疤脸被这番话震住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民不与官斗。 这个顾辞虽然看着年轻,但手里拿着官府的报纸,嘴里说着京城的大官,这背景实在是深不可测。 而且眼前那个武将看起来也是个狠角色。 真动起来手,胜负难分。 「你等着!」刀疤脸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狠话,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房间重新恢复了安静。 叶敬辉说道:「你这嘴皮子太厉害了,还得是你们读书人。 我刚才差点就要拔刀了。」 「他们不敢。」顾辞坐回椅子上,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他们越是凶狠,就说明他们越是心虚。 他们怕了。」 「不过……」 顾辞看着桌上那叠报纸,眉头微皱。 「光靠这张嘴和这份旧报纸,撑不了多久。 锦绣盟很快就会反应过来,那些中小商户的热度也会退去。 我们需要更猛的药。」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铺开信纸。 「叶教习,我要给先生写信。」 「写什麽?」 「答题。」顾辞脑海里一直徘徊者陈文来信中的那句话。 江宁风教录,此乃家中近日之战果,亦是汝破局之利器。 只靠寄来的这些来造势,是远远不够的。 他需要主动造势,毕竟他自己说的话,再怎麽吹自己那也是一家之言。 但通过有官方背书的报纸来说,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应该才是先生信中给他考题的真正解法。 他对叶敬辉说道:「先生给我出的考题,我得给他一份满意的答卷!」 话毕,他的笔锋落在纸上,力透纸背, 致恩师陈文: 蜀地之局,已开一线。 学生谨遵师命,以报纸为剑,在茶楼宣讲宁阳之势,已破第一道冰。 然商贾多疑,大盟压境,此地舆论仍是一潭死水。 学生虽以空城计暂且稳住人心,但恐难持久。 欲破此局,学生思得一策,需恩师相助。 此策名为虚实相生。 我方虽急需生丝,然不可表露分毫。 恳请恩师速发《江宁风教录》特供版,专为蜀地而作! 此刊不必言求购,当大张旗鼓,宣扬宁阳新丝如雪,宣扬商会资金充沛,只收天下顶级好丝,宁缺毋滥! 以此虚势,乱其军心,则万担生丝,唾手可得! 望恩师成全! 学生定不负所托! 写完,顾辞将信交给心腹,郑重嘱咐道:「连夜送出!一定要快!」 做完这一切,顾辞重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顾少爷,咱们接下来干嘛?」叶敬辉问道。 「喝茶,看戏。」 顾辞看着窗外的雨夜,淡淡一笑。 「在东风吹来之前,我们哪儿也不去。 就让他们去猜吧。」 第147章 所有权和使用权 江宁分院,议事厅。 深夜的烛火跳动着,映照着每个人兴奋而疲惫的脸庞。 虽然已经是三更天,但谁也没有睡意。 李德裕端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年轻的后生,就像看着自家的麒麟儿。 「妙!真是妙啊!」李德裕放下茶盏,忍不住抚掌大笑,「本官做了半辈子知府,只见过衙役拿着鞭子逼人读书,却从未见过百姓抢着要去上课的! 苏时你们那个《翠花智斗黄扒皮》的戏,本官虽然没亲眼见,但听那帮衙役说,那是演得活灵活现,把全村人都看哭了! 这哪里是演戏,这分明就是给百姓心里点灯啊!」 苏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大人谬赞了。 学生只是觉得,比起枯燥的说教,故事更能让人感同身受。 这都是先生教的游戏式教学。」 「还有那个猜字谜送鸡蛋!」叶行之也抚须赞叹,眼中满是新奇,「老夫教书多年,总觉得有教无类是句空话,毕竟让农夫放下锄头去读书太难。 可王德发这一招,硬是把学问变成了游戏! 寓教于乐,让百姓在笑声中就把字认了。 这等巧思,老夫自愧不如啊!」 王德发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叶大人过奖了。 我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主要是先生说的,要让百姓觉得识字能捡钱,我才想出这个送鸡蛋的法子。」 孙志高更是激动得直搓手:「还有李浩那个算帐摊子! 哎呀,你们是不知道,以前我让里正去教大家算帐,没人爱听。 李浩往那一坐,摆上一堆米面当道具,大家为了算清楚自己有没有被坑,那个认真劲儿,比考状元还足! 这才是真正的实用之学啊!」 李浩抱着算盘,谦虚道:「大人,这都是先生的考题出得好。先生让我们想办法把学问变成工具,我这也是被逼出来的法子。」 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陈文身上。 这一场漂亮的文化下乡战役,表面上看是弟子们各显神通,但这一切的背后无疑是这位运筹帷幄的山长。 陈文微微一笑,并没有居功,而是看向一直沉默的周通和王德发。 「热闹看完了,该看点真家伙了。」 王德发心领神会,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了下去,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蓝皮帐本,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各位大人,热闹归热闹,但这老东西的底裤,也被我们扒下来了!」 「这帐本,藏得那叫一个深!」王德发指着周通,一脸的佩服,「要不是周师兄眼尖,发现了那方砚台底下的猫腻,又用那什麽机关术解开了那个九转十八弯的锁,咱们就是把祠堂拆了也找不着! 周师兄那一手,简直比鲁班还神!」 周通只是淡淡一笑,但眼中也闪过一丝自豪:「格物致知,万物皆有痕。 只要观察得细,石头也会说话。 都是先生之前指导过我的。」 李德裕疑惑地接过帐本,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从红润变得铁青,最后变得黑如锅底。 「侵吞公中修桥款五百两…… 放印子钱,逼死李家三口……」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 李德裕猛地合上帐册,狠狠地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这哪里是族长,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豺狼!他不仅贪污公款,还私设公堂,逼死人命!」 「大人,您再往后翻翻。」周通在一旁冷冷地补充道,「第十八页,关于土地的那部分。」 李德裕依言翻开,只看了一眼,便眉头紧锁。 「赵老四欠债无法偿还,抵押良田五亩,归入公中祭田…… 王寡妇绝户,良田十亩归入公中……」 「这……」李德裕的手指在帐页上划过,「这几千亩地,名义上是祭田,不用交税,可实际上都是他从族人手里巧取豪夺来的私产啊!」 「正是!」王德发义愤填膺地说道,「我在村里打听过了,赵家村大半的良田都挂在公中名下,说是为了全族福利,其实收的租子全进了赵太爷的腰包! 那些失了地的族人,只能当他的佃户,给口饭吃就得感恩戴德,让他往东不敢往西!」 「这就是根源。」 一直没说话的张承宗叹了口气,神色黯然。 「先生,各位大人,我这次在村里感触最深的就是这个。 赵小妹为什麽不敢反抗? 因为她家的地是租族里的。 如果她不听话,族长一句话就能收回地,全家都得饿死。 在村里,地就是命。 命捏在人家手里,谁敢不跪?」 「所以,」李浩接过话头,「就算咱们这次把赵小妹救了,把赵太爷抓了,换个赵二爷上去。 只要这地还在公中手里,也就是还在族长手里,那赵二爷迟早也会变成下一个赵太爷。 他想不让人做工就不让,想加租就加租,百姓还是没有活路。」 话毕,议事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孙志高擦着冷汗,一脸的愁苦:「那该怎麽办? 抓了赵太爷容易,但这地咱们总不能强行分了吧? 那是赵家的族产,有地契的! 按大夏律,官府不能随意处置族产,否则就是流寇行径! 这要是传出去,江南的士绅豪强还不把我的县衙给掀了?」 叶行之也神色复杂,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孙大人所言极是。 宗族乃是社稷之基,祭田更是维系血脉的纽带。 若是官府强行分田,那便是坏了礼,动了本。 此例一开,天下必乱。 老夫虽恨赵太爷不仁,但也不敢苟同这种毁家灭族的做法。」 这就是时代的死结。 一边是吃人的剥削,一边是维护统治的基石。 想救人,就得动地。 动了地,就是动了国本。 「难道就没法子了?」苏时急得眼圈发红,「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被欺负? 那我们的新政还有什麽意义? 我们的教化还有什麽用?」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陈文身上。 陈文一直静静地听着,目光在那本黑帐和墙上的地图之间来回游移。 他看着弟子们焦虑的眼神,看着两位大人无奈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是历史的必然,也是思维的局限。 在传统的框架里,这是一个死局。 但他是陈文。 他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 「诸位。」 陈文终于开口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 「你们的顾虑都是对的。 硬抢,是逼反。 不抢,是等死。」 「但是,谁说解决土地问题,一定要靠抢呢?」 「不抢?」叶行之疑惑道,「地就在那儿,地契就在那儿。 不抢怎麽分? 难道让赵家自己吐出来?」 「因为我们要分的,不是地。」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词。 这两个词,在后世是常识,但在大夏朝却是闻所未闻的新概念。 所有权。 使用权。 「我们要分的是权。」 第148章 家庭承包,定额永佃 「所有权?使用权?」 叶行之看着黑板上那两个陌生的词汇,眉头紧锁,胡子微微颤抖。 「先生,这权还能分? 地就是地,谁的地契就是谁的,自古皆然。这怎麽分?」 「能分。」 「诸位,可曾听过《商君书》里的一句话?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兔走,百人逐之,非以兔为可分以为不可分也,由未定分也。」 周通眼睛一亮,立刻接道:「这是说,如果产权没定好,大家就会争抢。 如果定了分,大家就各安其分。 这就是定分止争。」 「不错。」陈文点头,「现在的赵家村,之所以穷,之所以乱,就是因为这块地的分没定好。 名义上是全族的,实际上是族长的,种地的却是佃户。 谁也不把这地当自己的,所以地力耗尽,收成微薄。」 陈文目光坚定,手中的石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块田,然后中间画了一条虚线。 「诸位,我们先说这赵家村的几千亩族产。 名义上,它是属于谁的?」 「属于赵氏全族,也就是列祖列宗。」叶行之答道,「用于祭祀办学,济贫,这是公产。」 「对,公产。」陈文点头,「所以,这块地的所有权,归公中,归祖宗。 这一点,咱们不动,也不能动。」 听到不动二字,叶行之明显松了口气。 只要不动祖宗的基业,不搞打土豪,那这事儿就能谈。 「但是!」陈文话锋一转,「这地虽是祖宗的,但祖宗不种地啊。 种地的是谁?是活人! 是赵家村那几百户佃农!」 「在以前,赵太爷把持着这块地。 他想让谁种就让谁种,想收多少租就收多少租。 佃农们虽然种着祖宗的地,却觉得自己是在给赵太爷当长工。 多打一斗粮,也是进了太爷的腰包,跟自己没关系。」 「张承宗,你是种过地的。 你告诉我,若是给地主种地,和给自己种地,那劲头一样吗?」 张承宗憨厚地笑了,摇摇头:「那哪能一样啊先生。 给地主种,那是磨洋工,能偷懒就偷懒,反正多收了也不是我的。 给自己种,那恨不得半夜都爬起来去地里拔草! 多收一把谷子,那都是家人孩子的口粮啊!」 「这就对了!」陈文一拍桌子,「这就是人性!」 「现在的问题是,地是公的,人是私的。 公家的地,没人疼。 私人的力,没处使。 这就是为什麽赵家村守着几千亩良田,却还是穷得叮当响!」 李浩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手里的算盘拨得飞快:「先生说得太对了! 我算过一笔帐。 赵家村的族产,亩产只有二百斤。 而隔壁那些自耕农的私田,亩产却能达到三百斤! 这一来一去,就是五成的差距啊! 如果是几千亩地,那就是几千石粮食的浪费!这是在犯罪啊!」 众人都被李浩的数据给震住了。 五成的差距! 这就是制度的代价! 「那该如何定分?」李浩问道。 「用体用之辩。」 陈文在所有权下写了个体,在使用权下写了个用。 「体,是名分,是根基。 赵家村的族产,是祖宗留下的基业,这个名分不能丢,也不可分。 所以,所有权归公,归宗族公中,以此凝聚人心,祭祀祖宗。」 叶行之听了,神色稍缓:「体归公……这倒是合乎礼法。 只要祖宗的基业不散,怎麽都好说。」 「但是!」陈文话锋一转,手中的石笔重重地点在用字上。 「用,是实利,是耕作。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有让种地的人觉得这地是自己的,他才会像伺候孩子一样伺候庄稼!」 「孟子云:有恒产者有恒心。 如果佃户随时可能被收回土地,他怎麽会有恒心去深耕细作? 他只会掠夺地力,哪怕把地种废了也不心疼!」 「所以,我们要把这耕作的权力,也就是使用权,从族长手里彻底剥离出来,私有化给每家每户!」 「这叫体归公以聚人心,用归私以尽地利!」 这句话将最敏感的土地问题,用儒家的体用和法家的定分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高!实在是高!」孙志高惊叹道,「先生这不仅是分地,这是在重新定义私有啊! 只要使用权足够长,那跟私有又有什麽区别?」 「区别就在于,名分还在公家。」李浩也反应过来了,「这样一来,士林不会骂我们分家析产,百姓也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是双赢啊!」 陈文继续说道:「我们现在就是要把这就种地的权力,也就是使用权,从赵太爷手里拿过来,分给每家每户!」 「怎麽分?」孙志高急切地问道,「难道一人分几亩?」 「对,定额永佃!」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定额永佃四个大字。 「我们将族产按人口丶劳力,公平地分给每家每户。 签下契约,定死规矩。 这地归你家种,谁也不能随便收回!」 「但是,地还是公中的。 所以,每年必须向公中上交定额的租子,用于祭祀丶办学。」 「这个租子,要定死! 不能涨!比如一亩地就交一百斤!」 陈文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振聋发聩的口号。 「交够公中的,留足集体的,剩下全是自己的!」 闻言,张承宗激动得浑身颤抖,眼泪都要下来了:「剩下全是自己的? 先生,您是说,多收了多少,都是农户自己的? 赵太爷哦不,公中不能再多拿一分?」 「对!」陈文肯定地回答,「这就是给他们吃定心丸! 让他们知道,这地虽然不姓赵,但收成姓赵! 他们是在给自己干活!」 「妙啊!妙啊!」李德裕忍不住拍案叫绝,「这既保住了祖宗的产业,所有权没变,又激发了百姓的干劲。 高!实在是高!」 叶行之也抚须沉思:「永佃倒也符合古法。 只要不卖地,祖宗的基业就在。 而且若是百姓富了,祭祀也能更丰盛,办学也能更有钱。 这倒也不算违背祖训。」 看到最保守的叶行之都松口了,陈文知道,这事儿成了。 「可是先生,」周通却皱起了眉头,,「这契约该怎麽写? 若是以后换了族长,他不认帐怎麽办? 若是遇到了灾年,交不上公粮怎麽办?」 第149章 谋及庶人,以产抵债 「问得好。」陈文赞许地看了周通一眼,目光转向孙志高。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第二件事,定法。 也就是把白契变成红契!」 「红契?」孙志高一愣。 「对。这份《永佃契约》,不能是族里私下签的,必须是官契。」 陈文走到孙志高面前,语气郑重。 「孙大人,这契约上,建议盖上县衙的大印,还要在县衙的架阁库里留底备案,官府要为这份契约背书。」 「这……」孙志高有些犹豫,「先生,官府插手宗族分地,这可是破天荒啊。 万一以后出了纠纷,县衙岂不是要天天给他们断家务事?」 陈文没有回答,他看向周通,「周通,你来说下律法依据。」 周通翻开《大夏律》,道:「大人,这不是家务事,这是国事。 律云:凡田宅买卖,须立红契,纳税过户,官府验之,方为有效。 这永佃权虽然不是买卖土地,但也涉及到了重大的财产变更。 官府介入,名正言顺。」 「而且,」李浩也补充道,「商会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契约精神。 如果没有官府做保,这契约就是一张废纸。 只有盖了官印,这契约才有了强制力! 谁敢撕毁契约,谁敢随意收地,那就是对抗官府,官府就有权抓人!」 陈文总结道。 「这就叫借国法以压族权!」 「我们不仅要给他们分地,还要给他们一把保护伞。 这把伞,就是大人的官印。 只有让国法的阳光照进祠堂,这新规矩才能立得住,这永佃才能真正永下去!」 张承宗在一旁听得眼眶都红了。 他颤抖着手,仿佛已经摸到了那张盖着红印的契约。 「先生,您说得太对了! 俺们庄稼人,最怕的就是没有凭证。 以前族长说收地就收地,俺们只能干瞪眼。 要是真有了这张红契,那就像是拿到了免死金牌啊! 睡觉都能笑醒! 哪怕是拼了命,俺们也要护着这张纸!」 「嗯,此言有理。」李德裕微微颔首,作为知府,他看得更远,「这不仅仅是保护百姓,这也是在扩张官府的权力啊。 以前皇权不下县,宗族就是法外之地。 如今借着这红契,官府的手就能名正言顺地伸进村子里。 这对朝廷来说,可是大功一件!」 叶行之也若有所思:「虽说有些逾越之前约定俗成的规矩,但为了民生大计,也不得不为之。 只要官府处事公道,不藉机盘剥,这红契倒也是教化的一环。 让百姓知道敬畏国法,总比敬畏那个贪得无厌的赵太爷要好。」 孙志高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的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 他直起腰板说道:「好!本官干了! 为了这宁阳百姓,也为了这大夏的法度,本官这就让人去刻永佃专用章! 以后谁敢动这红契,本官就让他尝尝大牢的滋味!」 陈文此时却接着说道:「还有,光有红契还不够。 我们还得给这宗族,换个管家的方法。」 陈文指向李浩,又指向黑板上那个公中的圈。 「以前,公中的钱是族长一个人管,也是他一个人花。 这就是个黑箱子,里面装了多少,去了哪里,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 这就是他肆无忌惮的根源。」 「先生的意思是……」李浩眼睛一亮,「要像咱们商会那样,建帐?」 「不仅是建帐。」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桌的形状。 「是要把那个关着门的祠堂,变成一个开着门的公议堂。」 「公议?」叶行之眉头一挑,「先生,乡间本就有族老议事之俗。但这往往流于形式,最后还是族长一言九鼎。 您这公议,又有何不同?」 「问得好。」陈文点头,「传统的议事靠的是族长的良心。 但良心是靠不住的。我们要靠的是规矩和眼神。」 「眼神?」众人不解。 「对,全族人的眼神。」 陈文指着那个圆桌。 「以后的赵家村,凡遇动用公中银两的大事,比如修路丶办学,都不能由族长一个人说了算。 必须召集各房的房长丶族中的耆老,还有……」 陈文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承宗。 「还有那些种田的好把式,作坊里的工头甚至是普通的佃户代表,一起坐下来公议!」 「佃户?」孙志高吃了一惊,「先生,这庶民也能议事?这是否有些逾越了?」 「孙大人,民为邦本。」陈文正色道,「《尚书》云:谋及庶人。 这钱是佃户一斗一斗交上来的,他们自然有权知道这钱花哪儿去了。 若是连出钱的人都没资格说话,那这公中,岂不又成了私产?」 「可是……」叶行之还有些顾虑,「若是人多嘴杂,意见不一,这事儿还怎麽办?岂不是要吵翻天?」 「那就定个规矩。」陈文竖起手指,「凡大事,需众议佥同,也就是大家伙儿都点了头,这钱才能动!若是有人觉得这钱花得冤,那就得把帐摆在桌面上,一笔笔算清楚!」 「而且,」陈文加重了语气,「最关键的一条,张榜示众!」 「每一笔开销,每一笔收入,都要在祠堂门口贴出来! 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让全村几千双眼睛都盯着!」 「只要帐是明的,心就是亮的。 族长若是敢贪,那就是在全族人面前丢脸! 在乡土社会,丢了脸,比丢了命还难受! 这就叫以众目睽睽,制独断专行。」 叶行之抚须长叹,眼中的疑虑消散。 「谋及庶人,古人诚不欺我。 先生此举,既不废族长之位,保全了宗族的面子。 又引入了庶人之议,充实了宗族的里子。 这公议二字,用得妙! 妙不可言! 若是百姓都能知晓公中用度,这民风自然也就淳朴了,那些私相授受的勾当,也就无处藏身了。」 李德裕坐在一旁,表面上频频点头,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他看着黑板上那个张榜示众的圈,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哪里是治族,这分明是治吏的诛心之策啊!」 李德裕在心里暗暗惊叹。 「本官治理地方多年,深知这暗箱操作之害。 往往是上面拨了一万两,到了下面就剩了一千两,中间全被那些乡绅胥吏给漂没了。 之所以能漂没,就是因为帐目不公开,百姓不知道朝廷到底拨了多少钱,也不知道这钱该花在哪儿。」 「若是真的像陈文说的那样,把每一笔帐都贴在墙上,让全县百姓都盯着。 那这官场上的油水,岂不是要被晒乾了?」 想到这里,李德裕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法子太狠了,也太险了。 如果在官场推行,怕是要得罪全天下的官员。 但如果在赵家村这个小地方先试一试,或许能成为一个震慑豪强的奇招? 他看向陈文。 这个年轻书生,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麽? 是救世的良药,还是乱世的火种? 「先生高见。」李德裕压下心头的震动,稳重地说道,「此法虽新,但在乡间试行,或许能收奇效。 本官愿为这公议会做个见证,看看这新规矩,到底能不能管住那颗贪婪的心。」 张承宗更是听得热泪盈眶。 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太知道那种被无视的痛苦了。 「先生,您是真把乡亲们当人看啊! 若是真能这样,那赵家村的佃户,腰杆子才算是真的硬起来了! 他们再也不用怕被太爷莫名其妙地摊派银子了!」 李浩则已经开始在心里构思那张榜单了。 「先生,我懂了! 我这就去设计那个帐本! 用咱们商会的龙门帐,进缴存该,一目了然! 我要让那张榜,变得比年画还好看,让全村人都爱看!」 周通也说道:「学生负责去起草章程。把这公议张榜的规矩,写进新的族规里。 谁敢违背,就是违背祖宗,就是全族的罪人。」 「好。」 陈文一拍桌子,定下了最后的基调。 「我们要用商会的规矩,去改造这个陈旧的宗族! 把那个封闭的赵家村,变成一个讲道理的新宗族!」 但张承宗的眉头依然紧锁,他指着那本蓝皮黑帐:「先生,族产的问题解决了,可赵太爷名下那两千亩私田怎麽办? 那是他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若是让他留着,他还是全村最大的地主,还是能欺负人啊。」 「当然不能留!」王德发一拍桌子,愤愤不平,「那老东西坏事做尽,就该把他的家产全抄了! 分给那些被他害惨了的穷人!」 「不可造次。」叶行之虽然也恨,但还是坚守底线,「王德发,若是随意抄家,那与流寇何异? 官府办事,得讲究个名正言顺。 否则,以后这江宁府的士绅谁还敢信咱们?」 「名正言顺?」 陈文继续道。 「叶大人,那我们就要算一算这帐。」 陈文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在黑帐本旁边写下了四个字,以产抵债。 「李浩。」 「学生在。」 「你拿着这本黑帐,现在就算。 赵太爷这些年,一共贪污了公中多少钱? 放印子钱坑了族人多少利息? 一笔一笔,给我算清楚!」 「是!」李浩立刻拿起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动起来。 「修祠堂虚报五百两…… 大旱,官府发下来的救济粮,被他私吞了三百石,转手高价卖给了隔壁县…… 放印子钱,逼死李家三口,收回良田五亩,折银五十两……」 「畜生!」王德发听不下去了,拳头捏得咯咯响,「连救济粮都贪? 那是人命啊!」 「啪!」 叶行之气得把茶杯都摔了:「数典忘祖! 这是数典忘祖啊! 这种人,也配当族长? 也配谈礼教?」 「李浩,总数多少?」陈文问道。 「回先生。」李浩深吸一口气,「连本带利,再加上挪用的公款,赵太爷至少欠公中和族人一万二千两!」 「一万二千两?!」孙志高倒吸一口凉气,「这老东西,胃口也太大了! 把他骨头渣子榨乾了也赔不起啊!」 陈文冷笑一声:「他拿得出这麽多现银吗?」 「拿不出。」王德发抢答,「他的钱都挥霍了。 家里顶多能搜出几百两。」 「那就好办了。」陈文手中的石笔重重一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既然没钱,那就拿地抵!」 「按宁阳现在的地价,中田差不多六两一亩。 一万二千两,正好折合两千亩!」 「嘶——」 众人都明白了陈文的意思。 这是要用合法的手段,把赵太爷的私产全部掏空! 「高! 实在是高!」周通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在律法上叫追缴赃款。 既然赃款挥霍了,那就查封家产抵偿。 这是大夏律明文规定的,谁也挑不出理来!」 「不仅如此。」陈文补充道,「抵回来的这两千亩地,名义上是赔给公中的。 所以,它们也变成了族产。 然后,我们再按照刚才定的定额永佃制,把这些地承包给那些无地的流民和受害者!」 「这就叫取之于恶,用之于民!」 这套逻辑闭环,简直天衣无缝。 既惩治了恶霸,又解决了土地来源,还完全符合律法程序。 孙志高听得连连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好!就这麽办! 本官这就准备封条和告示!」 「孙大人。」陈文摆了摆手,「这还不够。」 第150章 化农为商,以利连人 「不够?」众人一愣。 「咱们解决了地的问题,让村民们没有了后顾之忧,但还有一个隐患。」陈文看向李浩,「李浩,你觉得如果以后咱们走了,新上来的族长会不会为了私利,再跟商会捣乱? 比如不让女工去做工,或者拦着咱们收茧子?」 李浩想了想:「只要利益还在,这种事就难免。 毕竟商会赚的是大钱,族长眼红是肯定的。」 「所以,我们要彻底斩断这个后患。」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把商会和宗族连在了一起。 「我们要让宗族,变成商会的股东!」 「股东?」叶行之眉头紧锁,胡子微微颤抖,显然对这个新词感到陌生且警惕,「先生,这股东二字,听起来倒像是那些市井商贾的行话。 宗族乃是血脉传承之地,若是掺和进了生意经,变成了逐利之徒,岂不是坏了祖宗的清誉? 这与那些放高利贷的奸商,又有何异?」 「叶大人,此言差矣。」 陈文并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拿起茶壶,给叶行之倒了一杯茶。 「您说的放贷取利,那是死利。 不管商家是赚是赔,借钱的人都得连本带利地还。 商家赔了,借钱的人逼债,那是落井下石。 商家赚了,借钱的人眼红,那是人心不足。 这就是为什麽商农之间总是有矛盾。」 「但股东不同。」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同舟共济。 「在咱们江南,那些商船,往往也是几十家人凑钱造船,回来后按出钱的多少分银子。 这出钱的人就是股东,也就是东家。」 「东家?」叶行之若有所思。 「对。若是赵家村的公中钱入了商会的股,那赵家全族,就是宁阳商会的东家!」 陈文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他手中的石笔在商会和宗族之间画了一个双向的箭头。 「叶大人,您想。 以前商会是外人,赚了钱,族人看着眼红,觉得是商会吸了他们的血。 所以族长一煽动,他们就拿着锄头来堵门。」 「但现在,如果他们成了东家呢?」 「商会赚了一万两,就要分给赵家村一千两! 商会赚得越多,村里分得越多! 这分红,可以用来修缮祠堂,可以用来给族里的孩子办义学。」 「这时候,如果还有人敢来商会捣乱,敢拦着女工去做工,那就是在砸全村人的饭碗! 是在断全族人的财路!」 「都不用咱们动手,那些等着分红过日子的族人,就会把那个捣乱的人给撕了!」 「这就是利益捆绑。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借贷关系,而是血肉相连的共生关系!」 叶行之听得心头一震。 他虽然不懂生意,但他懂人心。 陈文这番话,直接点破了宗族与商会矛盾的死结。 「原来如此……」叶行之喃喃自语,「这股东之法,竟有如此深意。 既让宗族有了活钱,又让商会有了族人支持这个靠山。」 李浩在一旁补充道,他是算帐的,看问题更实际,「叶大人,这还是在教化呢!」 「教化?」 「对啊!」李浩兴奋地说道,「既然成了东家,那族人们肯定得关心商会的生意吧? 他们得知道商会是干什麽的,得知道外面的丝价是多少,得知道哪种布卖得好。 这样一来,他们就被迫去了解外面的世界,去学习新的东西。 这不就是最好的教化吗?」 周通也插了一句,「而且这种合股是有契约的。 它教会了族人什麽是规则,什麽是风险共担。 这比乾巴巴地讲《大夏律》,管用一百倍!」 叶行之彻底服了。 他站起身,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先生大才! 这一招化农为商,化私为公,实乃神来之笔! 老夫原以为宗族是新政的阻碍,没想到在先生手中,竟能变成新政的基石! 这股东二字,当得起仁义二字!」 李德裕也激动地直言:「叶大人说得对! 本官以前只知道用法去管人,用威去压人,却忘了还可以用利去连人! 若是这赵家村真成了商会的东家,那以后谁再想煽动他们闹事,那就是在割他们自己的肉! 这法子比本官派一百个衙役去看着还要管用! 先生,您这可是帮本官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啊!」 陈文对着众人深深一揖,神色谦逊。 「两位大人谬赞了。 其实这并不是晚生的智慧,而是时势使然。」 「百姓心里都有杆秤。 他们以前守旧,是因为旧规矩能让他们活命。 现在他们愿意求变,是因为新政给了他们更好的活路。 晚生不过是顺水推舟,在他们想过好日子的念头上,搭了一座桥罢了。」 「而且,」陈文看向李浩和周通,「这建帐立约的具体事务,还得靠这些年轻后生去跑腿丶去磨嘴皮子。他们,才是这新政真正的基石。」 李德裕和叶行之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欣赏。 居功不傲,推功于下,这才是真正的大师风范。 陈文顿了顿继续说道。 「制度定下了,黑帐也算清了。现在,我们要把这两样东西合二为一,变成一把斩断旧枷锁,开启新秩序的利剑。」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巨大的宣纸,提起笔,饱蘸浓墨,在纸上写下。 《析产兴业令》 「先生,这名字……」周通有些不解,「为何不叫《分田令》或者《惩恶令》?那样不是更直白吗?」 「因为我们的目的,不仅仅是分田,也不仅仅是惩恶。」 陈文指着那五个字,。 「析产,是把那种糊里糊涂的大锅饭析开,明晰产权,让每个人都知道什麽是自己的,什麽是公家的。这是破旧。」 「兴业是利用分出来的土地和入股的红利,去兴办实业,去让大家富起来。 这是立新。」 「这不仅是一道令,更是一份契约。 一份官府丶宗族丶百姓三方共守的契约。」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眼神中多了一份敬畏。 「周通。」陈文将笔递给他,「你来执笔。 这份文书,关系到赵家村几千人的命运,也关系到新政的成败。 每一个字,都要重如千钧。」 「是!」周通深吸一口气,接过笔,手有些微微发抖。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议事厅内灯火通明,气氛热烈而紧张。 周通伏案疾书,他写得很慢,每写一句,都要停下来斟酌半天。 「第一条,关于赵太爷的罪行……」周通停下笔,有些犹豫,看向陈文,「先生,是用贪污还是侵占? 陈文沉吟片刻:「贪污是官场上的词,他是民,用侵占更准确,也更符合大夏律关于盗卖田宅的定罪。」 「好,那就侵占。」周通写下,「侵占公中祭田收益,折银一万二千两,责令以名下私田两千亩抵偿。」 「等等。」陈文突然打断了他,指着那句「严惩不贷」,「这一句太生硬了,杀气太重。 改成依律追缴,以正家风。 我们要让百姓看到,官府不仅有威严,更有仁义。 这不仅是惩罚,更是为了赵家村的未来。」 「先生说的对。」周通从善如流,立刻修改。 那边,李浩也没闲着。 他拿着算盘,跟张承宗凑在一起,核对着每一笔赔偿的数额。 「承宗师兄,你看看这每亩赔偿五斗米,够不够那些苦主过冬?」 张承宗仔细算了算,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够了!五斗米省着点吃,够一家人吃两个月了。 再加上分到的地,明年开春就能种上新庄稼,日子就能过下去了。」 「那就好!」李浩在帐本上重重地画了个勾,转头对周通说,「周师兄,这一条按这个数写!」 时间一点点流逝,那张原本空白的宣纸上,逐渐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每一行字,都凝聚着众人的智慧和心血。 终于,周通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手腕都不是自己的了。 「先生,写好了。」 陈文拿起那份《析产兴业令》,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 条款清晰,逻辑严密。 还得是周通,办事就是让人放心。 他欣慰地点了点头,转身双手呈给两位大人。 「李大人,叶大人,草稿已成,请二位过目。」 李德裕接过文书,仔细审视了一番,指着关于族产公议会的条款,赞许地点了点头,但也提出了一个补充。 「先生,这公议会虽好,但若无人监管,恐生乱子。 本官建议,这公议会也像刚才那永佃契约一样,加上官府监督四字。 凡公议会之决议,须报县衙礼房备案,方可生效。 如此一来,县衙便有了介入的法理依据。」 「大人思虑周全。」陈文拱手,「周通,加上。」 叶行之也看完了,抚须而笑:「文风典雅,又不失力度。 既维护了宗族的面子,又解决了百姓的里子。 这份文书,当得起经世致用四字。」 闻言,弟子们也是十分欣悦。 正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 信使冲了进来,手里高举着一封加急信件。 「先生!蜀地急信!」 第151章 公关思维:如何把稻草说成金条 陈文接过信,迅速拆开。 信纸有些皱,上面还沾着些许蜀地的湿气。 「顾辞怎麽说?」李德裕关切地问道。 陈文一目十行地看完,笑着说:「这小子,在外面学会耍花腔了。 很不错,看来我给他的那道考题,他真的悟出来了。」 他将信递给苏时,示意她念给众人听。 苏时接过信,清脆的声音在议事厅内回荡。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蜀地之局,已开一线…… 然商贾多疑,大盟压境…… 求恩师速发《江宁风教录》特供版。 此刊不必言求购,当大张旗鼓,宣扬宁阳新丝如雪,宣扬商会资金充沛,只收天下顶级好丝,宁缺毋滥! 以此虚势,乱其军心,则万担生丝,唾手可得!」 读完信,议事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叶行之皱起了眉头,「先生,这岂不是撒谎?咱们明明缺货缺得要死,顾辞却要咱们装成财大气粗的样子。 这若是被拆穿了,岂不是信誉扫地?君子坦荡荡,这种虚张声势的手段,是否有些不妥?」 李浩也有些担忧:「是啊先生。 我们眼下的问题就是少丝。 如果蜀地商人真的来了,却发现咱们拿不出货哦不,是发现咱们急着要货,那他们肯定会坐地起价啊!」 面对众人的疑虑,陈文并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大字,公关。 「叶大人,李浩,你们只看到了虚,却没看到势。」 陈文目光看向弟子们。 「这不仅是帮顾辞,也是给你们上的第二堂课,公关思维。」 「公关?」叶行之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有些不解,「可是攻打关隘之意?」 「非也。」陈文摇了摇头,在黑板上把这两个字拆开。 「公,是指公众,也就是天下悠悠之口,是那些围观的商户,百姓甚至对手。」 「关,是指关系,也就是我们在他们眼里的样子,是名声,是印象。」 陈文拿起一面铜镜,对着众人。 「诸位,人活在世上,有两张脸。 一张是自己照镜子看到的,那是实。 一张是别人眼里的你,那是虚。」 「所谓公关,就是修饰这张虚的脸。」 「就像一个乞丐,如果他穿上龙袍,坐上金殿,哪怕他肚子里全是草根,别人也会跪下喊万岁。 为什麽? 因为别人只认那身龙袍,只认那个势。」 「苏秦为何能挂六国相印? 张仪为何能戏耍楚王? 难道是因为他们真的有百万雄兵吗? 不,他们靠的是一张嘴,靠的是把虚的势,吹成实的力量。」 「项羽破釜沉舟,是为了告诉众人,老子不要命了。 这就是公关,他在塑造一个亡命徒的形象,让敌人恐惧。」 「诸葛亮摆空城计,是为了告诉司马懿,我有埋伏。 这也是公关,他在塑造一个深不可测的形象,让敌人疑虑。」 陈文放下铜镜,目光炯炯。 「现在,宁阳商会就是那个坐在空城上的诸葛亮。 我们手里没兵,但我们要让城下的司马懿觉得,我们城里藏着千军万马!」 「这就是公关思维。 不是你是什麽,而是别人相信你是什麽。」 叶行之听得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名声是可以造出来的? 这岂不是有些虚伪?」 「叶大人,君子远庖厨,难道君子就不吃肉了吗?」陈文反问道,「那是为了维护君子的仁名。 孔子周游列国,也要在此地讲礼,在彼地讲乐,这难道不是在经营儒家的公关吗?」 「内圣外王。 内圣是修为,外王是手段。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用外王的手段,去保护内圣的根基!」 话毕,众人都陷入思索。 叶行之若有所思地道:「原来这名声二字,竟有如此乾坤。内圣外王,说的好! 先生,你总是能从大家熟知的经典中,解读出新鲜的知识。」 李浩全神贯注地盯着黑板:「原来做生意还能这麽玩!以前只知道低买高卖, 现在才知道,这卖相比货本身还重要!」 「可是先生,」周通开口问道,「名声得靠实绩啊。 咱们现在缺货是事实,这是实。 顾辞要我们装作不缺货,这是虚。 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但如何把这虚写成实,且让人挑不出毛病? 若是纯粹撒谎,一旦被戳穿,那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麻烦。」 「问得好。」陈文赞许道,「所以我们不能撒谎。 我们要用片面真相。」 「片面真相?」 「对。」陈文解释道,「我们可以说真话,但只说一半的真话。 比如我们确实有钱,这是真话,生丝券不断卖出,能帮我们回笼资金。 我们正在寻找货源,这也是真话。 把这两句连起来,就是我们有钱,正在挑选最好的货源。 这没问题吧?」 「至于我们急不急,那是另一半真话,我们不说。 不说,就不算撒谎。 这叫避重就轻。」 李德裕忍不住拍案叫绝:「高! 实在是高! 官场上的文书有时候也就是这个套路啊! 报喜不报忧,春秋笔法! 先生这是深谙此道啊!」 王德发此刻却在痛苦地抓着头发,手里的毛笔都被他咬秃了。 「哎哟喂,慢点慢点!先生您慢点说!」 王德发一脸的苦相,指着自己那个已经被墨水涂得乱七八糟的小本子。 「什麽虚啊实的,什麽公啊母的,额不公啊关的,我这脑仁儿都快炸了! 这比背《论语》还难啊! 能不能给个简单点的说法? 比如怎麽把稻草说成金条?」 「噗嗤。」 众人被他这粗俗的比喻逗乐了。 陈文也笑了,指了指王德发:「德发虽然话糙,但理不糙。 你真能把稻草说成金条,那也是一种公关的能力。」 「好了我们言归正传,既然大家已经懂了公关,那我们来讲讲具体的招数。」 陈文笑了笑,继续在黑板上写下第二个词,锚定效应。 第152章 锚定效应:御膳房用的萝卜 又是一个新鲜的词,大家已经顾不上惊奇,只期待先生快点讲这些他们从来没有触及到的知识。 只有孙志高在一旁听的满头大汗,只觉得自己今天像是第一天读书的孩童一般。 李德裕看到他的样子,笑了笑,小声道:「是不是感觉学习到了很多?」 孙志高点头道:「我虽然听不太懂,但我大受震撼。」 李德裕笑道:「自从书院搬到府城,我和叶大人经常来听课,你还是来得少了。」 叶大人也小声道:「志高,以后你有空还是得多来啊。 都是学问,都得学。活到老学到老啊。」 孙志高连忙点头,两位大人都这麽说,他听课听得更加认真了。 黑板前,陈文继续讲解着锚定效应这个词。 「李浩,你对算帐最为精通。 我问你,如果你去买布,店家开价一两银子一匹,你会怎麽还价?」 李浩想了想:「我会还八百文。」 「那如果店家开价十两呢?」 「那我肯定扭头就走,或者还个五两试试。」 「这就对了。」陈文指着黑板,「店家开的那个价,就像是一个锚,把你心里的预期给定住了。 不管你怎麽还价,你最后成交的价格,肯定会围绕着那个锚转。 店家开价一两,你心里的锚就是一两,你会按一两来还价。 但店家开价十两,你心里的锚就是十两,你会按十两来还价。 所以就像李浩刚才说的,他如果真想买的话,就算按砍半来还价,还到五两,看似砍了很多,但相比原价是一两的,还是足足多了四两。 这就是店家用他的锚,影响了你的预期,进而影响了你的砍价策略。」 「这就叫锚定效应。」 「所以店家利用锚定效应,会让顾客觉得自己砍价砍了很多,自己赚了,但实际上一切都在店家的掌控之中。 你从准备还价那一刻,你就已经输了。」 李浩听得连连点头,「怪不得! 以前我去进货,那些老掌柜总是一上来就报个天价,我还以为他们疯了。 原来他们是在给我下锚! 只要我顺着那个价往下砍,哪怕砍到脚脖子,其实还是比他们的底价高! 哎呀,我这冤枉钱可没少花啊!」 「可不是嘛!」王德发也恍然大悟,「就像咱们去买菜,要是那卖菜的说这可是御膳房用的萝卜,哪怕它就是个土萝卜,我也觉得它值两文钱! 这不就是被那个御膳房给锚住了吗?」 陈文点了点头,「德发讲的没错,甚至把这个概念延展开了。 这个锚不仅仅是价格,也可以是像御膳房用的萝卜这种噱头。」 李德裕也在一旁有感而发:「先生此言,不仅用于商贾,用于官场亦是如此啊! 有些刁民告状,一上来就漫天要价,要死要活,其实就是为了给本官立个锚,好让本官在判决时多偏向他们一点。 看来以后本官升堂,也得防着这一手了!」 众人的讨论热烈起来,他们发现这个看似深奥的理论,其实就在他们身边,无处不在。 陈文看着大家悟道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炯炯地看向地图上的蜀地。 「在蜀地商人心里,现在的宁阳商会是个什麽形象? 是乞丐,是急着救命的落水狗。 这就是他们心里的锚。 所以他们敢坐地起价,敢拿捏我们。」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锚给拔了,重新立一个!」 陈文的声音在议事厅内回荡。 「那该怎麽立?」王德发挠了挠头,试探着问道。 陈文拿起顾辞的那封信,轻轻晃了晃。 「顾辞在信里说,要咱们宣扬宁阳不缺货,只收顶级丝。 你们现在明白,他这一招的高明之处了吗? 上一次回信,我给顾辞出了这道考题,让他充分利用我们这报纸之势。 现在他已经悟出来了,用报纸做公共的工具,重新立锚。 具体怎麽立,你们思考一下。」 闻言,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叶行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对李德裕感叹道:「德裕,你发现了没有? 陈先生的教法真是与众不同。 若是换了别的先生,遇到这种难题,早就直接把答案告诉学生了,生怕他们走弯路。 可陈先生呢? 他非但不给答案,反而还要反问,还要把这变成一道考题。」 李德裕说道:「是啊。这叫事上练。 不把他们扔进水里,永远学不会游泳。 顾辞远在千里之外,还能跟家里的师兄弟们隔空配合,这种默契,就是平时这麽练出来的。 本官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麽致知书院的学生一个个都这麽能干。 因为他们不是在读书,他们是在破局。 其他人读的是圣贤书。 他们读的是这天下之书。」 孙志高虽然插不上话,但也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暗暗想着,以后我也得多给县衙里的那些书吏出出难题,不能总让他们当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 片刻后,周通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先生,我懂了! 这就是在拔锚!」 「如果我们发求购,那我们的锚就是乞丐。 但如果我们不求购,我们谈筛选,也就是顾辞信里说的只收顶级丝。 列出一大堆苛刻的标准,挑挑拣拣,那我们的锚就变成了贵客!」 「对!」陈文赞许地点头, 「这样一来,我们在他们心里的锚就从乞丐变成了贵客! 他们的注意力就会从宁阳缺不缺货转移到我的丝够不够好上!」 叶行之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简直是指鹿为马? 不,是指桑骂槐? 也不对,这简直是夺天地之造化啊!」 陈文微微一笑,接着写下第三个词,稀缺效应。 「这是我们讲的最后一个概念。」 孙志高看到只是一愣,他心说,怎麽还有? 李德裕看到他的反应,只是笑道:「我们都习惯了。」 陈文继续说道:「东西不是送上门才值钱,是抢不到才值钱。 这叫奇货可居。」 「当年吕不韦为何能把异人扶上王位? 因为他把异人包装成了奇货。 我们也一样。」 「我们要让他们觉得,能把丝卖给宁阳是一种资格,而不是帮忙。」 「我们要告诉他们,宁阳商会的采购名额有限,过时不候! 比如只要前三千担! 让他们产生紧迫感,让他们觉得如果不赶紧卖给我们,就是错失了良机!」 「这就叫惜售。」 陈文一口气讲完这三大理论,然后放下石笔,看着叶行之,回答他最初的问题。 「叶大人,所以我们不是在撒谎,我们是在造势,在公关。」 「势若成,假亦真。 势若败,真亦假。」 叶行之此时只是点头,听完这一堂课,他已经被陈文完全说服了。 陈文则转头看下弟子们,问道: 「那麽具体的报纸,该怎麽写才能配合他把这个贵客的架子端起来?」 第153章 陈文回信,公关的利剑 「数据!」李浩第一个反应过来,兴奋地说道,「咱们不能光喊口号,得列出具体的标准! 比如生丝的韧度要多少,色泽要几等! 要写得越专业越好,越苛刻越好!」 「要让他们觉得,宁阳商会是行家里的行家!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一般的货色,咱们根本看不上眼!」 「还有文风!」苏时也接话道,「这次的特刊,不能用那种大白话了。 要用那种高高在上甚至有点傲慢的语气! 标题我都想好了。」 苏时深吸一口气,学着那种挑剔的口吻说道: 「《宁阳商会采丝公告:非极品勿扰,非诚信莫来!》」 「或者《万金求一丝?错!宁阳只收配得上这万金的丝!》」 「陈文大笑,「可以」 「这就是我们给顾辞送去的东风!」 陈文的话音落下,议事厅内一片赞叹。 李德裕长舒了一口气,看着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公关丶锚定丶虚实,惜售。 李德裕感叹道,「今日从一开始的公关思维,到后面的锚定效应,再到顾辞来信中的虚实相生,最后落实到这张即将出炉的特刊上。 这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简直是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 叶行之说道:「是啊。 顾辞在外面造势,我们在家里给他递刀子。 这里应外合,看似是巧合,实则是陈先生平日里教导有方,让大家即使相隔千里,也能想到一块去。 这东风二字,不仅是报纸,更是这上下同心,虽远必诛的气势啊!」 孙志高说道:「有了这股东风,顾公子在那边肯定能旗开得胜! 到时候,咱们宁阳可就真的名扬天下了!」 大人们一边讨论着,陈文这边已经开始给弟子们布置任务。 「周通,这《采购标准公告》你来写。」陈文吩咐道,「要用最严谨的笔触。把咱们对生丝的要求,一条条列出来,越细越好,越苛刻越好。 要让蜀地那些自以为是的老掌柜看了,都觉得自己手里的货是垃圾! 只有最好的才配得上咱们!」 「学生明白!」周通铺开纸,提笔疾书。 这次他不再用震惊体,而是回归了法家本色,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霸气。 「凡入宁阳之丝,须色白如雪,韧如琴弦,无结无污。 含水率不得过一分,杂质不得过半厘……」 「李浩。」 「在!」 「你负责侧面烘托。」陈文指着另一张纸,「写一篇《宁阳商会近期资金流向公示》。 不要直接说我们有钱,要把我们最近给织工发的奖金丶给流民发的安家费还有购买新式织机的开销,全都列出来! 要让他们看到,我们宁阳商会花钱如流水,却依然游刃有馀! 这才是真正的财大气粗!」 「好嘞!」李浩拨动算盘,脸上挂着坏笑,「我就把这帐做得漂漂亮亮,吓死那帮蜀地土包子! 让他们知道,咱们宁阳哪怕是从指缝里漏点油,都够他们吃半年的!」 苏时则在一旁负责校对排版。 她将这些文章精心排版,配上精美的插图。 那是她凭着想像画出来的万亩桑田盛景图,虽然桑树还小,但在画里却气势恢宏。 「这次特刊,不用油印了。」苏时建议道,「用雕版! 用最好的宣纸,要透出一股贵气! 要让那帮蜀商拿在手里,都舍不得放下!」 「准!」陈文点头。 一个时辰后。 一份崭新的《江宁风教录》,带着墨香出炉了。 它不再像之前的特刊那样充满市井气息,而是透着一种高不可攀的奢华。 这正是顾辞需要的势。 陈文拿起这份特刊,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回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给远在千里的顾辞写回信。 他并没有急着落笔,而是沉思了片刻。 「先生在想什麽?」叶行之在一旁问道。 「我在想,该如何给这孩子最大的支持。」陈文轻声说道,「他在外孤军奋战,不仅要面对商场的尔虞我诈,还要面对魏阉的暗箭。 我这封信,不仅要给他势,更要给他心。」 陈文提笔,饱蘸浓墨,挥毫疾书。 致爱徒顾辞: 见字如面。 汝之来信已阅。 虚实相生之计,深得纵横三昧,为师甚慰。 家中之事,汝勿念。 赵家村之顽疾将除,析产兴业之令将行。 如今宁阳万民归心,后方稳若泰山。 此乃汝在外博弈之最大底气。 随信寄去特供版报纸一百份。 皆按汝之策,只谈筛选,不言求购。 只显富贵,不露窘迫。 以此报为令箭,向蜀地商帮宣告,宁阳之门,只为强者而开。 另:大商帮虽强,然利字当头,必有裂隙。 汝当善用囚徒困境,分化瓦解。 东风已至,放手去干! 师陈文字。 写完,陈文将信递给三位大人过目。 李德裕看完,忍不住赞叹:「好一个东风已至! 先生这封信,不仅是家书,更是战书啊! 顾辞若是看了,定然胆气倍增!」 叶行之也抚须而笑:「师徒一心,其利断金。 顾辞在前线冲锋,先生在后方运筹。 这种默契真是让人羡慕啊。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也没教出这麽个徒弟来。 着实让老夫羡慕啊。」 陈文封好信口,盖上私印。 「去吧。」 他将信和那一包沉甸甸的特刊交给信使。 「换最好的马,日夜兼程!务必尽快送到!」 「是!」信使接过包裹,翻身上马,冲入夜色之中。 看着信使远去的背影,陈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家里的仗,布局已定,外面的仗,也送去了利剑。 他转过身,看着议事厅内有些疲惫的众人。 「诸位,今晚辛苦了。」 「大家都去歇息吧。养足精神。」 「明天一早,我们去赵家村。」 「去给那位赵太爷一个惊喜。」 第154章 赵太爷:我要把帐本烧了 深夜,宁阳县赵家祠堂。 赵太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烧红的铁条,正在拨弄着火盆里的炭火。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全身裹在黑斗篷里的人。 那人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是魏公公的幕僚吴桐。 「吴先生,今天你也看见了。」 「那帮书生太狠了! 不仅抢了人,还煽动族人跟我对着干! 现在连老二那个废物都敢骑到我头上拉屎了! 要是再这麽下去,这赵家村恐怕就要改姓陈了!」 「太爷莫慌。」吴桐放下茶盏,「公公说了,这只是小挫。 只要您还是族长,只要地契还在您手里,他们就翻不了天。」 「地契?哼!」赵太爷冷笑一声,「他们今天敢抢人,明天就敢抢地! 那个李浩不是算了一笔帐吗? 说我吞了公中的钱! 要是真让他们查起来,我这几千亩地怕是都得赔进去!」 赵太爷虽然贪,但不傻。 他太清楚自己屁股底下有多少屎了。 一旦那些陈年旧帐被翻出来,那就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所以,咱们得先下手为强。」 吴桐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摺子,轻轻一吹,火苗窜了起来。 「既然守不住,那就毁了它。」吴桐看着火苗,冷笑道:「帐本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帐本没了,他们拿什麽查? 只要粮食没了,他们拿什麽安抚流民?」 「您的意思是……」赵太爷的手抖了一下。 「烧!」吴桐吐出一个字。 「今晚,您就把帐册全都烧了! 对外就说是失火!」 「还有粮仓!」吴桐的声音更低了,「把那三千石公粮,连夜运走! 运到在山里的秘密据点去! 然后一把火把空仓烧了! 就说是那帮流民抢粮放火!」 「而且,只要粮仓一烧,那就是民变!那就是匪患! 到时候,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请府衙,甚至请省里的兵马下来平叛! 把那陈文孙志高一锅端了!」 这一招,太毒了。 不仅要销毁罪证,还要嫁祸于人,甚至要拉着全族人陪葬,只为了保住他一个人的权位。 赵太爷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思索着。 他想起了白天被周通逼问时的狼狈,想起了被族人指指点点的屈辱,想起了赵二爷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好!就这麽干!」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桌前,转动砚台,打开暗格,取出了那个精致的盒子。 他看着那个盒子思索片刻,随后便直接抱着盒子,走到了火盆边。 「老夥计,咱们缘分尽了。」 赵太爷喃喃自语,然后一松手。 「咣当!」 沉重的盒子落入火盆,溅起一片火星。 火焰瞬间吞噬了盒子,最终只剩下那个黄铜锁。 看着那被烧完的盒子,赵太爷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烧吧! 烧吧! 把所有的罪证都烧成灰! 我看你们明天拿什麽来审我!」 「来人!」 赵太爷对外低喝一声。 几个心腹家丁走了进来。 「去!按吴先生说的办! 把粮仓搬空!运到后山去!做得乾净点,别让人看见!」 「是!」 「还有,明天一早,召集全族! 就说昨晚有流民勾结内鬼,抢了咱们的粮! 我要当众行家法,清理门户!」 …… 与此同时。 一名身穿夜行衣的斥候正趴在后院书房外面,时刻盯着里面的动静。 他是林振的亲兵,奉命在此监视。 「果然有鬼。」斥候低声自语。 随后,他便看到从祠堂后门悄悄溜出来的几辆大车。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车上装的东西。 那是沉甸甸的粮袋,车轮压在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车辙。 「深夜运粮,鬼鬼祟祟。 这老东西是要把全村人的口粮都卷走啊。」 斥候没有惊动车队,而是悄悄记下了车队去向,然后潜伏在村口,等待着大部队的到来。 次日清晨,宁阳县赵家村口。 晨雾未散,陈文一行人便已抵达。 李德裕和叶行之也坚持坐轿前来,他们要亲眼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将军!先生!」 一直蹲守的斥候从草丛中钻出,单膝跪地,神色焦急。 「昨晚出事了! 赵太爷连夜转移了粮仓里的三千石粮食,运往了后山! 而且祠堂书房冒出火光,他把那个盒子给烧了!」 「烧了?」王德发一听就乐了,从怀里掏出那本蓝皮帐册,拍得啪啪响,「嘿嘿,老东西,烧了个寂寞啊! 真货在这儿呢! 他烧之前都不知道打开看看吗? 哈哈哈。 他这是自己把退路给堵死了!」 陈文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林振。 「好!他既然动了,那就是人赃并获!」 「林校尉。」 「在!」 「你带人去后山,把那批粮食截下来! 那是全村人的命,也是赵太爷的贼赃! 务必全须全尾地带回祠堂!」 「遵命!」林振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兵呼啸而去。 陈文整理了一下衣冠,看着远处的祠堂。 「走吧,各位。」 「咱们正好去看看赵太爷这出苦肉计,唱得怎麽样。」 清晨的赵家祠堂前,寒风凛冽。 「乡亲们!祸事了!」 赵太爷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披头散发,指着书房那边和空荡荡的粮仓,声音悲愤,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昨晚有流民勾结外贼,趁夜抢了咱们公中的救命粮! 还放火烧了帐房! 这是要绝咱们赵家的根啊!」 「什麽?粮没了?」 「那可是咱们过冬的口粮啊!」 底下的族人瞬间炸了锅。 赵太爷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人群。 他猛地一指站在前排的赵二爷。 「还有家贼! 若不是有内鬼接应,那些流民怎麽可能绕过巡夜的家丁? 怎麽可能准确地找到粮仓? 老二,你说是不是你勾结那个陈文,想把咱们全族人都害死?」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赵二爷吓得脸色煞白。 「大哥! 你血口喷人! 昨晚我一直待在家里,一步都没出去过! 你有什麽证据?」 「证据? 这一地的灰烬就是证据!」赵太爷怒吼,「来人! 把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给我拿下! 家法伺候!」 几个死忠家丁拿着绳索就要冲上去。 周围的族人虽然觉得蹊跷,但在断粮的恐慌下,也被煽动得群情激奋,想要找个发泄口。 眼看赵二爷就要遭殃,场面即将失控。 「慢着!」 一声清朗的大喝,穿透了喧嚣,在村口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陈文一袭青衫,缓步而来。 他的身后,跟着李德裕丶叶行之丶孙志高三位大人,还有周通丶李浩丶王德发等一众弟子。 而在更后面,随着一阵沉重的车轮声,林振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甲士,押着几辆装满粮食的大车,缓缓驶入广场。 「赵太爷,你是在找这些粮食吗?」 陈文指着那些大车。 赵太爷看到那些粮食,心里咯噔一下,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了一副惊喜交加的表情。 「哎呀! 这是咱们公中的粮啊! 怎麽会在陈先生手里? 多谢先生帮我们追回来! 这可是救命粮啊!」 他一边说,一边给家丁使眼色,想让他们去把粮食接过来。 陈文拦住了家丁,「赵太爷,你说这粮是被流民抢走的?」 「正是! 那帮流民凶神恶煞……」 「那为何,这押运粮食的车夫,却是你府上的管家赵福?」 陈文一挥手,林振将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推了出来。 正是赵太爷的心腹管家。 「太爷……我……我招了……」管家鼻青脸肿,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是您让我把粮食运到后山的!说是要藏起来,嫁祸给商会……」 「轰。」 全场哗然。 族人们不敢置信地看着赵太爷。 「你……你胡说! 你个叛徒!」赵太爷气急败坏,举起拐杖就要打,「我是为了防贼! 我是怕流民来抢,才让人转移的! 我是为了全族好!」 他虽然慌了,但还在死撑。 毕竟转移粮食这事儿,虽然不地道,但只要他一口咬定是为了防盗,也罪不至死。 「防贼?」 一直没说话的王德发突然跳了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蓝皮帐册,嘿嘿一笑。 「那这本帐册也是为了防贼才烧的吗?」 他高高举起帐册,对着全族人展示。 看到那本熟悉的蓝皮帐册,赵太爷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怎麽可能? 他明明亲手把它扔进了火盆! 他明明看着它被火吞噬了! 这是假的。 一定是假的! 人群中,一直默默观察的赵文举,此刻也瞪大了眼睛。 「竟然真的拿到了?」 他看着王德发手里的蓝皮帐册。 之前他只是大概告诉他们书房是禁地,里面还可能有各种机关。 「周兄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在那种危机四伏的情况下,不仅破解了机关,还能把帐本拿出来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让赵太爷以为帐本还在盒子里?」 「这哪里是书生,这分明是神偷啊! 额不,这是神侠!」 赵文举看向周通的眼神更加敬佩了。 他自言自语道,考不过人家就算了,这偷也偷不过人家。 同样都是读书人,这人跟人的差距咋就这麽大呢? 此时,赵太爷被气的喘起粗气。 「你拿个假帐本吓唬谁?」赵太爷强撑着一口气,厉声喝道,「真的帐本昨晚已经烧了! 你这分明是伪造的! 想陷害老夫!」 「伪造?」 周通冷笑一声,走上前去。 「赵太爷,这帐本的第三页,夹着一张地契,上面有您的私印。 第十页,有一笔五百两的朱砂批注,那是您亲笔写的入私库。 这些,也能伪造吗?」 「还有!」李浩接过话头,直接翻开帐本,大声宣读。 「修祠堂,公中出银一千两,实支五百两! 剩下的五百两,进了赵太爷的私库!」 「那年大旱,官府发的救济粮,被他私吞了三百石,转手卖给了隔壁县! 害得村里饿死了十几口人!」 「放印子钱,逼死李家三口,收回良田五亩,折银五十两!」 「还有更绝的!」王德发从帐本的夹层里抽出一封信,信封上赫然盖着织造局的火漆印。 「这是魏公公给他的亲笔信!信里写得清清楚楚:事成之后,许你赵家独揽宁阳蚕茧收购,所获之利,你我三七分成! 而作为交换,赵太爷要做的,就是把咱们村的公中钱,全都当成孝敬送给他!」 这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让大家颇为震惊。 「什麽?修祠堂的钱他也贪?」 「救济粮也是他吞的? 怪不得那年我爹饿死了!」 「畜生!他这是把咱们当猪仔卖啊!」 「拿祖宗的钱去巴结阉党?他怎麽不去死!」 「打死这个叛徒!打死这个走狗!」 原本还站在赵太爷那边的族人,此刻一个个双眼通红,恨不得冲上去撕了他。 赵太爷瘫软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他看着那本完好无损的帐册,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输了。 「你……你们……」 「还没完呢。」 赵二爷终于找到了机会,他大步走上台,指着赵太爷的鼻子,把这辈子的怨气都发泄了出来。 「大哥,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家族,原来是为了你自己! 你把我们当猴耍! 你还有什麽脸当这个族长?」 「罢免他!」 赵二爷振臂一呼,全族响应。 「罢免老贼! 还钱! 还地!」 几千人的怒吼声,彻底冲垮了赵太爷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两眼一翻,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太爷晕了! 太爷晕了!」 家丁们乱作一团,却没人敢上前扶他。 孙志高看着这一幕,大手一挥,威严地喝道: 「赵太爷贪污公款,逼死人命,证据确凿! 来人! 把他给我锁了! 带回县衙大牢! 听候发落!」 第155章 分地就是保命,入股就是发财 看到赵太爷被带走,村民们都振臂高呼。 孙志高看了一眼沸腾的人群,清了清嗓子。 他一抬手,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乡亲们! 赵太爷贪赃枉法,本官这就带回县衙严审! 但赵家村的日子还得过,这被侵吞的田产钱财,也得有个说法!」 他指了指身边的陈文和书院众人。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本官公务繁忙,分身乏术。 特委托致知书院陈先生及其弟子,代本官在此主持公道! 他们说的话,就是本官的话! 他们定的规矩,就是县衙认可的规矩!」 说完,孙志高对着陈文点了点头,带着衙役押着赵太爷走了。 大堂中央,摆起几张长桌。 李浩手里拿着算盘,正在清算刚刚查抄回来的赵太爷家产。 「良田两千三百亩,折银一万三千两! 现银五百两!古玩字画若干!」 李浩大声报着数,每报一笔,村民们就发出阵阵惊呼。 「我的乖乖! 这麽多钱!这都是咱们的血汗啊!」 「全都在这儿了!」李浩把帐本往桌上一拍,「这些赃款全部充公! 是咱们赵家村的公中!」 「也就是说,这两千多亩地,现在是大家伙儿的了!」 村民们都激动得浑身发抖。 「乡亲们!」 陈文走上高台,手里拿着那份盖着鲜红官印的《析产兴业令》。 「从今天起,我们立个新规矩!」 「这两千多亩追回来的私田,加上原本的一千亩祭田,一共三千三百亩。」 「我们实行定额永佃。」 「按人头,每家每户都能分到地。 只要你们肯种,这就永远是你们的地。 谁也抢不走!谁也收不回!」 「而且!」陈文大声说道,「以前你们交五成租子给赵太爷,那是剥削。 从今天起,每年只需交一百斤公粮给族里修桥办学,剩下的全是你们自己的!」 「真的? 全是自己的?」 一个老农颤巍巍地走上前,捧着刚领到的契约。 那上面盖着县衙的大印,红彤彤的像火一样暖人。 他不敢相信地摸了摸,又用牙咬了一口,直到尝到了墨水的苦味,才确信这不是梦。 「真的! 是真的!」 老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契约贴在胸口,嚎啕大哭。 「我有地了! 我有地了! 以后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再也不用怕被赶走了!」 赵文举站在人群中,手里也紧紧攥着一张属于自己的地契。 他虽然是读书人,但此刻却并不觉得种地丢人。 「这是恒产啊!」赵文举喃喃自语,眼中含泪,「有了这地,我就不用再去借印子钱了,不用再看太爷的脸色了。 我可以挺直腰杆读书了!」 「多谢陈先生!」 「多谢陈先生!」 看着这一幕,李德裕也不禁动容:「民以食为天,地就是民的天啊。 先生此举,真是给了他们一片天。」 叶行之也点头:「仓廪实而知礼节。 有了恒产,这教化便容易多了。」 就在大家以为事情结束的时候,陈文又开口了。 「地分了,但这公中的事儿,还得有人管。」 他指向旁边一脸期待的赵二爷。 「我们要成立族产公议会。」 「公议会?那是啥?」 底下的村民一脸茫然。 他们只听过族长,没听过什麽公议会。 陈文笑了笑,指着祠堂正中央那把太师椅。 「以前,那把椅子上只坐着一个人,那就是族长。 他说修祠堂就修祠堂,他说交多少钱就交多少钱。 哪怕他贪了,你们也不知道,也不敢问。」 「而现在,我们要在那把椅子旁边,再加几把椅子!」 陈文伸出手指,一个个点过去。 「一把给新族长,负责办事。 还有几把,给咱们村里德高望重的耆老,还有种地种得最好的把式!」 「这就叫公议!」 「以后凡是动用公中银两超过五两的大事,不能由族长一个人拍板。 必须大家伙儿坐在一起,商量着来。 如果有人觉得不妥,就可以反对。 如果大家伙儿都不同意,这事儿就不能办。」 「而且!」陈文加重了语气,「每一笔帐,花了多少,剩了多少,都要写在大红纸上,贴在祠堂门口。让全村几千双眼睛都盯着。 谁要是敢贪一文钱,那就是在全族人面前丢脸,就要被赶出公议会!」 「哇。」 村民们听懂了。 这不就是让大家伙儿一起当家做主吗? 「这法子好! 这下谁也不敢乱来了!」 「就是! 以前太爷修个路,明明只要一百两,非说花了三百两,咱们也不敢吱声。 现在贴出来,我看谁还敢糊弄咱们!」 赵二爷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 这哪是当族长啊,这简直就是当长工啊! 不过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兴奋的脸,他知道这事儿没法拒绝。 陈文看向赵二爷,似笑非笑。 「赵二爷,您德高望重,推举您为首任会长! 负责打理公中事务! 不过您可得习惯这几把新椅子啊。」 「好!好!」赵二爷擦了擦汗,强笑道,「大家商量着来,不容易出错,不容易出错……」 虽然权力被分了,但好歹还是会长,总比什麽都没有强。 村民们第一次有了行使权力的机会,一个个兴奋不已,很快就推举出了两个平日里最能干的老农。 「还有最后一条!」 陈文继续宣布。 「公中收上来的那一百斤公粮,全部入股宁阳商会!年底按股分红!」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赵家村的每一个人,都是宁阳商会的东家!」 「东……东家?」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颤巍巍地举起手,指着自己打满补丁的衣裳。 「先生,您没哄俺们吧? 俺们就是一群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也能当东家? 那不是只有城里的老爷们才能当的吗?」 「谁说泥腿子不能当东家?」李浩跳上台,大声喊道,「只要你们出了这公粮,那就是出了本钱! 商会赚的每一两银子,都有你们的一份! 年底分红的时候,哪怕你只出了一斤米,也能分回一斤肉!」 「真的?还能分肉?」 村民们的眼睛亮了。 如果说分地是保命,那入股就是发财啊! 「我当东家了! 我也当东家了!」 「以后谁要是敢说商会不好,老子第一个不答应!那是咱们自家的买卖!」 原本对商会还有些隔阂的村民,此刻彻底倒向了新政。 赵二爷站在一旁,手里的核桃都快捏碎了。 他本来还心疼那些公粮不能进自己腰包,现在一听能分红,心里那个算盘立刻拨得噼里啪啦响。 「乖乖! 宁阳商会现在的生意多大啊! 光是生丝券就卖了十几万两! 要是能分上一成…… 那不比我以前费尽心思整的那点油水强多了?」 想到这里,赵二爷脸上的假笑瞬间变成了真笑,比谁都灿烂。 「好!太好了! 先生真是为咱们赵家村操碎了心啊! 我代表全族,谢谢先生!」 而在人群中,赵文举看着这狂热的场面,眼眶湿润了。 「高!实在是高!」他说道,「先生这一手,直接把几千人的心都绑在了一起。 以前大家是为了太爷的面子活着,现在是为了自己的里子活着。 这样的宗族,才是真正打不散的铁桶江山啊!」 想到这里,他又叹息道:「要是我也是致知书院的该多好啊。 那样我就能跟先生一起研究这些新的政策了。 这可是能写入族谱的大事啊!」 另一边,连躲在暗处观察的魏公公密探都惊呆了。 把宗族变成宁阳商会的东家? 这是什麽神仙操作? 这不仅是把地分了,这是把全村人的命都跟商会绑在一起了啊! 以后谁要是想动商会,那就是动全村人的钱袋子! 「完了,全完了。」 密探面如死灰,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溜出了村子。 …… 第156章 魏公公慌了:把养老钱都投进去 江宁城东,林府别院。 魏公公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 上面沾染着些许茶渍,那是他刚才暴怒时摔碎茶盏溅上的。 「反了! 全都反了!」 魏公公怒吼着。 「赵家村被改的亲妈都不认识了! 赵太爷进了大牢,连地都被分了! 那个陈文,竟然真的敢动宗族的根基!」 他原本以为,利用宗族礼法这把软刀子,足以让宁阳商会内乱阵脚,甚至引发民变。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文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借力打力,把赵家村变成了一个铁桶般的新宗族。 现在的宁阳,上下一心,如同铁板一块。 「这步棋,咱家输了。」 魏公公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在宫里斗了一辈子的老狐狸,知道什麽时候该怒,什麽时候该忍。 「输了里面的,咱家还有外面的。」 他猛地睁开眼。 「来人!」 「在!」 一直候在门外的林半城和几个心腹幕僚连忙跑了进来,大气都不敢出。 「备墨。」 魏公公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印着织造局大印的信纸。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带着森森杀气。 这封信,是写给蜀地第一大商帮锦绣盟大掌柜的。 「告诉那个老东西,咱家不管他以前跟江南有什麽恩怨,也不管那个顾辞许了他什麽好处。」 魏公公一边写,一边阴测测地说道。 「只要他敢卖给顾辞一根丝,哪怕是一两!咱家立刻动用东厂和织造局的牌子,封锁他入江南的所有水陆关卡!」 「还要查他在各地的分号! 查他的税! 查他的帐! 让他锦绣盟在蜀地寸步难行!让他手里的货,全都烂在锅里!」 林半城听得冷汗直流。这是动用了织造局的最高特权啊!这是赤裸裸的政治威胁! 「公公,这是不是太绝了?」林半城小心翼翼地劝道,「锦绣盟在蜀地根基深厚,若是逼急了……」 「逼急了又怎样?」魏公公冷笑一声,将信扔给心腹,「咱家就是要逼死他们! 让他们知道,在这大夏朝,谁才是财神爷! 谁才是活阎王!」 「快马加鞭,送去成都府! 告诉送信的人,跑死了马没事,要是耽误了时辰,咱家要他的脑袋!」 「是!」心腹领命,飞奔而去。 发完了这道封杀令,魏公公并没有停下。 他转头看向林半城,眼神变得像饿狼一样贪婪。 「林老板,咱们帐上还有多少银子?」 林半城心里咯噔一下,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公公,织造局的库银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再加上您之前……」 「少废话! 咱家问你还能凑多少!」 「这……若是把几个钱庄的底儿都掏空,再加上变卖一些产业,大概还能凑个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魏公公喃喃自语,「不够,远远不够。」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林半城。 「去,把咱家在扬州的几处宅子,还有那两座盐矿的份子,都给卖了!换成现银!」 「公公!」林半城大惊失色,「那可是您的养老钱啊!这万一……」 「少废话!」魏公公瞪了他一眼,「宁阳若是活了,咱家回去也是个死,要养老钱还有什麽用?既然横竖是个死,不如赌把大的!」 「先别急着动手。 先把银子凑齐了。」 「等到生丝券兑付期临近的时候,等到他们最慌的时候,咱们再一把全弄进去!」 「咱家要让市面上的生丝价格,一夜之间翻倍! 让陈文有钱也买不到货! 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商会崩盘!」 …… 成都府,城西客栈。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洒在顾辞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 他手里捧着一本《孟子》,书页翻得很慢,心思却全然不在圣贤书上。 「顾少爷。」叶敬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洗脸水,看着顾辞那虽然端坐如松,但眼底布满血丝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这段时间每天都不怎麽休息,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要不先歇会儿? 信使要是到了,我第一时间叫你。」 顾辞摇了摇头,放下书卷,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睡不着啊,老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缝隙看着楼下。 此时虽然还早,但客栈门口已经徘徊着几个穿着绸缎的身影。 那是几个中小商户的管事,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显然是想来求见,却又不敢贸然打扰。 「这几天,那几个掌柜的可是把咱们的门槛都踏破了。」叶敬辉嘿嘿一笑,「昨天那个刘掌柜还送了一盒百年野山参,说是给你补身子。 看来咱们这空城计唱得不错啊,把他们都唬住了。」 「唬住?」 顾辞苦笑一声,眉头紧锁。 「老叶,你只看到了表面。 他们现在之所以捧着我,是因为他们觉得我是奇货可居。 但我自己知道,我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这几天,我一直端着架子,拒不见客,对外宣称是在考察。 但这招欲擒故纵也是有期限的。 如果再不给他们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这些老狐狸就会起疑心。 一旦他们发现我其实是在虚张声势,是在等米下锅……」 顾辞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扣着窗棂。 「到时候,咱们就会从贵客变成骗子。」 「那家里的信……」叶敬辉也有些担心了,「先生会答应吗? 咱们要印那种吹牛的特刊,还得盖上官印。 那提学道叶大人可是管教化的,还要盖他的印,他能同意?」 这正是顾辞最担心的。 他写的求援信里,那个虚实相生的计策虽然高明,但毕竟是在夸大事实。 如果家里那边为了求稳,或者官府那边不配合,拒绝发这份特刊,那他在蜀地的这盘棋,就彻底成了死局。 顾辞看着北方,目光幽深。 「只能堵了,赌大人们的眼光。 我相信先生会把他们说服的!」 正在此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阵喧哗。 「让开! 让开! 江宁急件!」 顾辞心头一震,猛地推开窗户。 只见一名满身尘土的信使,正翻身下马,直奔客栈而来。 「来了!」 顾辞大喜过望,甚至顾不上穿鞋,直接冲出了房门。 …… 第157章 顾辞:非极品勿扰 客栈大堂。 顾辞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裹,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撕开封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叠散发着浓重油墨香气的报纸。 那纸张厚实丶洁白,绝非那种廉价的草纸,透着一股子贵气。 顾辞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套红标题: 《宁阳商会生丝采购标准公告:非极品勿扰,非诚信莫来!》 下面是一行霸气的小字:「为保生丝券信誉,宁阳商会斥资百万,只收天下顶级好丝。 凡入选者,不仅高价收购,更可获赠特许经营权!」 再翻开副版,是李浩写的那篇《宁阳商会近期资金流向公示》。 「……发给织工奖金五万两……安置流民安家费三万两……购买新式织机十万两……」 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据,就像是一块块金砖,砸得顾辞眼冒金星。 「好!好啊!」 顾辞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畅快淋漓。 「知我者,恩师也! 这报纸做得,简直比我想像的还要霸气! 还要完美!」 他拿起那封家书,快速浏览了一遍。 看到陈文信中那句「东风已至,放手去干」,顾辞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原本的疲惫和焦虑一扫而空。 「老叶!」 顾辞猛地转过身,感觉浑身都是劲儿。 「去! 给那几个还在观望的掌柜发帖子! 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告诉他们,过时不候!」 …… 次日,客栈雅间。 刘掌柜和其他几个中小商户的掌柜,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心里都在打鼓。 「这顾公子突然叫咱们来,是不是要摊牌了?」 「我看悬。 听说他这几天都没出门,估计是黔驴技穷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顾辞推门而入。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袍,手持摺扇,神采飞扬,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焦躁? 「各位,久等了。」 顾辞走到主位坐下,也不废话,直接将那叠报纸往桌上一拍。 「啪!」 「这是家里刚送来的急件。 各位看看吧。」 商户们疑惑地拿起报纸。 只看了一眼,那个刘掌柜的手就抖了一下。 「这……这是采购公告?」 「非极品勿扰? 含水率不得过一分?」另一个商户读着上面的条款,倒吸一口凉气,「这标准也太高了吧? 简直是在挑皇贡啊!」 「再看看这个!」顾辞指着那篇资金公示,「宁阳商会这几天花出去的银子,比你们几家加起来的家底都厚! 我们会缺钱吗?」 商户们看着那些数据,一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原本以为宁阳商会是被封锁得快死了,没想到人家活得这麽滋润,花钱如流水! 「各位。」 顾辞合上摺扇,语气变得冷淡。 「实不相瞒,家里催得紧。 因为生丝券卖得太好,我们需要大量的顶级生丝来做储备。 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 「但是家里的意思是,蜀地的丝虽然多,但品质良莠不齐。 如果达不到这个标准,我们宁可不要! 我们宁愿去湖广,去苏杭高价收!」 「所以,我今天叫大家来,其实是想告知大家。」 顾辞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来告知大家我们的采购标准的。」 宁阳商会的门槛,不是谁都能进的。」 这番话配合着那份霸气的报纸,让大家都面面相觑。 「这……这竟然是真的?」 刘掌柜手里捧着那份报纸,指着上面那方鲜红的知府和提学道大印,手都在抖,「我原以为顾公子之前是在多少有点虚张声势。 可现在看来,人家是真的不缺货啊!」 「是啊!」另一个精明的商户也低声说道,「你想想,要是真缺货缺得要死,恨不得是个丝都要,哪还敢定这麽严苛的标准? 什麽色泽如雪,韧如琴弦,这分明是在挑皇贡啊! 若是没有十足的底气,谁敢这麽玩?」 「看来宁阳那边是真的财大气粗,不差钱,只差好货。」 「咱们要是再不卖,这机会可就让给别人了! 到时候人家从湖广,苏杭拉来了顶级丝,咱们手里的货可就真砸手里了!」 「而且这次赚多少其实倒无所谓,关键是咱们以后跟顾公子搭上关系,那可就打通往江南的销路了呀。 江南那富庶地方可不是咱蜀地能比的。」 「是啊是啊!」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 你求他,他拿捏你. 你挑剔他,他反而觉得你是大爷,是不可错过的贵人。 在这一刻,顾辞苦心经营的势,终于落地成了实。 顾辞看到众商户窃窃私语,嘴角微微翘起,随即他又认真地说道:「各位,你们手里的货,若是达不到这个标准,或者你们还在犹豫不决,那就请回吧。 但无论如何,还是感谢大家前来。 咱们生意不成仁……」 「别! 别啊顾公子!」 刘掌柜第一个坐不住了。 他家仓库里压着上千担上好的生丝,正愁卖不出去呢。 要是错过了这个大金主,他得后悔死。 「我家的丝绝对没问题! 色泽韧度都是顶级的! 您要是看不上,我,我可以降价!」 「我也卖! 顾公子,咱们可是老交情了! 咱们之前可以一起喝过茶的。 您先看我的货!」 「我之前送的野山参!」刘掌柜赶忙补充道。「顾公子您喜欢的话,我再派人给您拿些。」 「我那儿有三百担! 全是新丝! 只要您点头,我这就给您运过来!」 原本的观望变成了争抢。 商户们生怕自己落后一步,就被踢出了这个发财圈。 顾辞看着这一幕,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保持着矜持。 「既然大家都有诚意,那就按规矩来。」 他拿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契约。 「货要验,价要谈。 而且为了避开不必要的麻烦,这批货,今晚就要装船,走秘密水道出城!」 「没问题! 都听您的!」 商户们此刻已经被利益冲昏了头脑,哪里还管什麽锦绣盟的禁令? 在他们看来,宁阳商会这麽财大气粗,跟着他们混,才有肉吃! 当晚,成都府城外的野码头。 几十艘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靠岸。 一担担生丝被迅速装船,盖上油布。 顾辞站在岸边,看着那满载的船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批货,终于到手了。 这不仅是生丝,这是宁阳的命,也是他给先生交上的第一份答卷。 「出发!」 随着一声低喝,船队没入夜色,顺江而下,直奔那遥远的江宁府而去。 第158章 经历内化成道理,才是本事 江宁府,致知书院。 虽然已是深冬,但书院内却并不觉得寒冷。 藏书楼里生着几个暖炉,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裂声,更衬托出这里的宁静。 窗内,是书声琅琅。 陈文端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神色平和。 在他的面前,周通丶李浩丶张承宗丶苏时,王德发等正伏案疾书。 google搜索twkan 虽然每个人都在写文章,但那神态却大不相同。 周通坐得笔直,下笔如刀,眉头微皱,显然是在推敲每一个字句的严谨性。 李浩则时不时停下来拨两下算盘,仿佛在文章里算帐。 张承宗写得很慢,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着笔,却有一种特别的稳重感。 至于王德发……这胖子正咬着笔杆子,一脸的苦大仇深,写两个字就要挠挠头,显然是被这八股文折磨得不轻。 「好了,停笔吧。」 陈文放下书,轻轻敲了敲桌子。 众人如释重负,尤其是王德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把笔一扔:「哎哟喂! 这文章比背麻袋还累人! 先生,咱们都赢了那麽多场仗了,还考什麽乡试啊? 直接去当官不就行了? 反正这江宁府大大小小的事儿,现在咱们也管的七七八八了。」 「胡闹。」陈文瞪了他一眼,「不经科举,终是白身。 你难道想一辈子当个师爷?」 「再说了,」陈文拿起张承宗的文章,「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你们最近经历的这些事,若是不写下来,不沉淀下来,那就只是过眼云烟。 只有变成了道理,才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他展开张承宗的卷子,念道: 「《论农政与安民》。 民之本在田,田之利在勤。 欲安民心,先实其腹; 欲实其腹,必兴其业。 屯田之策,非止于粮,更在于予民以恒产,予民以希望……」 「好!」陈文赞叹道,「承宗,你这就叫言之有物。 以前你写文章,总是引经据典。 现在你写出来的每一个字,不仅有典故,更带着泥土的芬芳。 这才是真正的农政文章!」 张承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先生,我这就是把我在地里干活时的想法写出来了。 我觉得,那些圣人道理,要是不能在地里长出庄稼来,那就是废话。」 「正是此理。」陈文点头,「经世致用,就是要让道理落地。」 他又拿起周通的卷子:《论法治与宗族》。 「法者,天下之公器。 礼者,宗族之私情。 欲治乡土,必先明法度,后敦教化。 以法破愚,以理服人……」 「周通,你的文章犀利有馀,但还缺了一点温情。」陈文点评道,「法不外乎人情。 你在赵家村做得很好,但在文章里,还要多讲讲仁。 不仅要让人怕法,还要让人信法丶爱法。」 周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学生受教。 法是骨,情是肉。 只有骨肉相连,才是活的。」 最后,陈文看向李浩。 李浩的卷子上,密密麻麻地列满了数据和图表,题目是《论理财与均输》。 「先生,我觉得现在的理财之道太落后了。 如果能把咱们那套记帐法和生丝券推行天下,国库何愁不充盈?」李浩兴奋地说道。 「想法不错。」陈文笑了笑,「但这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咳咳,容易惊世骇俗。 乡试策论,求稳为主。 你可以把这些新法子藏在开源节流的老框子里讲,让考官觉得你既有新意,又懂规矩。」 点评完文章,陈文看向窗外。 天色渐晚。 「先生,」李浩突然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有些凝重,「有件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什麽事?」 「最近这几天,市面上的生丝价格有点不对劲。」李浩拿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小帐本,「虽然咱们发了生丝券,稳住了人心。 但最近市面上突然出现了一股神秘的资金,在疯狂地扫货! 只要有生丝抛出来,不管价格多少,全部吃进!」 「现在的丝价,已经从二十两涨到了二十五两,而且还在涨!魏公公又开始搞鬼了!」 「先生,咱们要不要反击? 咱们手里还有几万两银子,要不要也去抢点货? 不然等到交割的时候,如果价格太高,咱们赔不起啊!」 陈文听完,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反而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不用。」 「不用?」李浩急了,「先生,这可是生死攸关啊! 如果丝价涨到四十两五十两,咱们卖券的那点定金,连赔都不够赔的!」 「让他买。」 陈文放下茶盏,目光如水。 「魏公公这是在孤注一掷。 他想通过拉高价格,逼死我们。 他以为只要把货都买光了,我们就只能违约,只能破产。」 「但是,他忘了一件事。」 陈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物极必反。 价格越高,想卖的人就越多。 他现在是在逆天而行,是用钱去填一个无底洞。」 「我们现在的任务,不是去跟他抢货,而是等。」 「等什麽?」众人齐声问道。 陈文看向西方,那是蜀地的方向。 「等顾辞带着那万担生丝,乘着东风归来。」 「到时候,这漫天的价格泡沫,只需要轻轻一戳,就会碎成齑粉。」 「魏公公买得越多,死得越惨。 等顾辞回来,就是魏公公的死期。」 听着先生这番话,原本焦虑的众人,心也渐渐定下来了。 他们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就像看着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只要先生在,天就塌不下来。 「好了,继续读书。」 陈文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 「乡试越来越近,科举才是你们的最大任务。 你们只要把文章写好,把本事练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还是那句话。 平日里你们做的那些事是实务,关键还是要结合我们的圣贤书,内化成你们真正的知识才行。」 「是!」 书声琅琅,再次在书院响起。 第159章 做空和做多 几日之后,江宁分院。 虽然已是三更天,但议事厅内依旧灯火通明。 陈文正在批阅弟子们的策论,而李浩则在一旁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眉头紧锁,显然是被最近疯狂上涨的丝价搞得焦头烂额。 「先生,今天的丝价已经涨到一百三十五两了。」李浩放下算盘,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再这麽涨下去,咱们手里那点定金,连赔偿金的零头都不够。 商会那边已经有人在闹着要提前兑付了,说是怕咱们跑路。」 陈文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慌什麽?还没到一百五呢。」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一百五?」李浩瞪大了眼睛,「先生,那是天价啊!真到了一百五,每张券咱们就要亏七十两! 一万张就是七十万两! 而且顾辞师兄那边的丝还没定数,到时候咱们拿不到低价货,咱们就彻底崩盘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陈先生!喜事!大喜事啊!」 只见李德裕身穿便服,满脸喜色地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封刚刚拆封的密信。 叶行之也紧随其后,虽然跑得有些气喘,但眼中也是难掩笑意。 「李大人?」陈文放下笔,起身相迎,「这麽晚了,可是有什麽急事?」 「急事!天大的急事!」李德裕也顾不上喘气,把信往桌上一拍,「长洲县令林正源刚刚派亲信送来的加急信! 顾辞的第一批货,到了!」 「到了?!」 李浩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抢过信,激动得手都在抖。 「真的到了!三千担!全是上好的蜀丝!已经悄悄运进了长洲的秘密仓库!」 「太好了!太好了!」周通丶张承宗也被吵醒了,披着衣服跑出来,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喜极而泣。 「这下咱们有救了!」李浩兴奋地在屋里转圈,「三千担丝,虽然不算多,但足以让那些想退券的人闭嘴,也能让那些想提前拿货的人消停一会儿! 只要咱们明天一早把这批丝抛出去,就能把那疯涨的价格给压下来! 让魏公公知道,咱们手里有货!」 「对!明天一早就抛!」张承宗也附和道,「让那些闹事的商户看看,咱们宁阳商会说到做到!」 众人都沉浸在劫后馀生的狂喜中,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李德裕更是抚须大笑:「陈先生,这下您可以高枕无忧了。 本官这就让人去准备告示,明日一早全城张贴,痛击魏阉的气焰!」 然而,陈文却并没有笑。 他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缓缓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江宁府的位置上。 「不。」 陈文直接否定。 「这批丝,不能抛。」 「什麽?」李浩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先生,您说什麽? 不抛? 那咱们买回来干嘛? 放在仓库里发霉吗? 现在外面都快因为缺货打起来了啊!」 「就是因为缺货,才不能抛。」 陈文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李浩,我问你。 这三千担丝,若是现在抛出去,能把价格压下来多少?」 李浩想了想,拨了两下算盘:「大概能压回一百二十两左右吧。 毕竟量不算大,只能解一时之渴。」 「那魏公公会怎麽做?」陈文追问。 「他……」李浩愣了一下,「他肯定会趁机吃进,把这批货也买走,然后继续拉高价格。」 「这就对了。」陈文冷笑一声。 「如果我们现在抛货,不仅打不痛魏公公,反而是在给他送饭! 他正愁没货可买呢! 我们这点丝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会被他那庞大的资金吞噬殆尽!」 「而且……」 陈文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画了两条线。一条笔直向上,一条向下。 「你们只看到了货,却没看到势。 现在我给你们讲讲,魏公公到底在干什麽以及我们接下来要怎麽做。」 「魏公公现在是在做多。」 「做多?」叶行之眉头一皱,「这是何意?多做善事?」 「非也。」陈文笑了笑,指着那条向上的线。 「在商场上,有一种人,他们觉得货物会涨价,或者想要让货物涨价。 于是他们现在疯狂买入,屯在手里。 只要他们买得足够多,市面上没货了,价格自然就上去了。 这就叫做多。」 「魏公公现在就是在做多。 他不惜借高利贷,不惜动用老本,哪怕一百三丶一百四他也敢买,因为他赌这价格还能更高。」 「他通过买入,造出了一个丝价还会涨的大势。 让所有人都觉得,手里有丝就是有金子,手里没丝就是亏钱。 这样一来,就没有人愿意卖丝,只会有人拼命买丝。」 李浩听得冷汗直流,他想起了楼下那些疯狂的商户:「怪不得! 怪不得明明价格那麽高了,大家还像疯了一样去抢! 原来他们都被这个势给裹挟了! 他们怕现在不买,明天更贵。 怕现在卖了,明天就亏了!」 张承宗也感叹道,「就像我们村里,要是大家都说今年要旱,哪怕现在下着雨,大家也会拼命屯水。」 周通说道:「领头羊往哪跑,羊群就往哪跑。 魏公公就是那个领头羊,他用钱砸出了方向,所有人都只能跟着他跑,哪怕前面是悬崖。」 「而我们,」陈文指着向下的线,「我们卖出生丝券,本质上是在做空。 「做空?」王德发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先生,这是在说佛法吗?色即是空?」 「非也。」陈文笑了笑,指着向下的线。 「做空,就是卖空。 简单来说,就是我觉得这东西将来会跌,所以我现在先把手里的货或者是借来的货卖出去,拿到现钱。」 「比如一担丝,现在卖一百两。 我卖了,拿到一百两银子。 等到半年后,丝价跌到了五十两,我再花五十两买一担丝还回去。 这一进一出,我就赚了五十两!」 「我们卖生丝券,收了定金,承诺半年后给货,本质上就是现在的高位卖出,赌未来的低位买入。 只要未来跌了,我们就赚。 如果未来涨了,我们就亏。」 李浩一听就明白了:「原来如此!就像是咱们赌明天的米价一样!赌跌就是做空,赌涨就是做多!」 「是的。」陈文点头。 「我们手里没货,却先卖了合约,赌的是半年后丝价会跌,或者我们能拿到低价货。」 「那咱们要是压不住魏公公,价格一直在涨呢?」王德发问道,「咱们能不能不玩了?」 「能。」陈文点头,「这就叫平仓。」 「所谓平仓,就是结帐走人。 比如现在价格涨到了八十五两,我觉得还要涨,怕亏更多,我就赶紧花八十五两把那张券买回来,把这笔交易结了。 虽然亏了五两,但至少不会亏更多,这就是止损。」 李浩在一旁反应过来了,他拨了一下算盘,脸色惨白,「先生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现在想把手里的券买回来,不玩了,那就得按一百三十五两的价格买! 这一进一出,每张券咱们就要亏五十五两!」 「一万张券,就是五十五万两!」 「我的天!」王德发吓得一哆嗦,「五十五万两? 把咱们全卖了也不够啊!」 「对。」陈文点头,「这就是逼空。 他把价格拉高,逼着我们去高价买货来履约,或者逼着商户来挤兑我们的定金。 只要我们的资金炼一断,商会倒闭,他就赢了。」 「嘶。」 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这看似热闹的买卖背后,竟然藏着这麽大的杀机。 「那……那我们该怎麽办?」李德裕擦了擦汗,「既然不能抛货,难道就看着他把价格拉到天上去?」 第160章 诱多陷阱,让魏公公梭哈 「对!就让他拉!」 陈文微微笑道。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魏公公现在是在赌命。 他把所有的身家性命,甚至他要去高利贷,都要押在这场豪赌上。 google搜索twkan 他以为只要把价格拉高,就能逼死我们。」 「那我们就成全他!」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诱多。」 「诱多?」众人不解。 「就是诱敌深入。」陈文解释道。 「魏公公现在还在犹豫,他虽然想逼死我们,但他手里的钱也是借来的,他也怕砸手里。 他需要一个信号,一个确信我们必死无疑的信号。」 「如果我们现在示弱,装作弹尽粮绝,甚至挂出免战牌。 他就会觉得,哈哈! 陈文没钱了!只要我再加最后一根稻草,就能压死他!」 「这时候,贪婪就会战胜理智。 他会把最后的救命钱,毫不犹豫地全部砸进来,把价格拉到一个他自己都接不住的高度!」 「他买得越多,将来跌的时候,摔得就越惨!」 「我们现在就要让他觉得,我们已经没力气了,已经快要死了。 只有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才会把手里最后那点救命钱,全部砸进来!」 「一旦他的资金炼断了,哪怕只是一根稻草,也能压死这头疯牛!」 李德裕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茶杯都忘了放下:「先生,这简直是兵不厌诈的极致啊! 本官以前只知道两军对垒要诱敌深入,没想到这生意场上,也是如此惊心动魄。 您这是在拿整个江宁府当棋盘,拿魏公公的命当棋子啊!」 叶行之也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老夫虽然不喜这种诡道,但不得不承认,对付魏阉这种贪得无厌之徒,也只有这种手段才能让他万劫不复。 此乃以贪制贪,以暴制暴。」 「所以,你们觉得我们现在该怎麽做?」陈文看向弟子们。 李浩想了想,咬着牙说道:「既然要示弱,那咱们就装得像一点! 我这就回去,在商会门口挂个牌子,因资金调度困难,关门一天!』」 「好!」陈文点头,「这叫虚张声势,不过是反着来的虚张声势。」 「那我呢?」王德发眼珠子一转,「先生,我是不是得去哭穷?」 陈文笑了:「对。 你平时最爱吹牛,这次你要反过来。 你要去黑市,去找那些放高利贷的,哭着喊着要借钱! 利息给高点,哪怕五分利也行! 就说商会急着用钱堵窟窿!」 「得嘞!」王德发一拍大腿,「演戏这事儿我最在行! 上次我演完黄扒皮,现在去赵家村,人家看我那眼神还想打我呢。 哈哈哈这一次我保证演得比真的还真,让魏公公那老小子听了,做梦都能笑醒!」 「还有林县令那边。」周通补充道,「那三千担丝,得藏好了。 对外就说,就说是咱们用来抵债的最后一笔家底,但是因为江路被封,运不过来! 让魏公公觉得咱们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看着弟子们一个个都领悟了战术精髓,陈文欣慰地点了点头。 「好。 既然大家都明白了,那就分头行动。」 「记住,这是一场戏,也是一场仗。 演砸了,咱们都得死。 演好了,咱们就能送魏公公上路!」 …… 江宁城东,林府别院。 魏公公披着一件紫貂大氅,赤着脚在波斯地毯上来回踱步。 他的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血丝,手里那串佛珠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你说什麽? 有船进港了?」 魏公公猛地停下脚步,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探子头目。 「是……是的,乾爹。」探子头目浑身发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板,「就在昨晚子时,长洲那边有动静。 虽然他们做得隐秘,又是熄火又是走小道,但咱们在芦苇荡里的眼线还是看到了。大概有几十条乌篷船,吃水很深,看样子装满了东西。」 「几十条船……」魏公公喃喃自语,眉头紧锁,「装的是什麽?粮食?还是丝?」 「这个小的没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 不过看那船吃水的样子,不像粮食那麽沉,倒像是丝绸布匹之类的货物。」 「丝!」 魏公公的瞳孔猛地收缩。 「难道那个顾辞真的从蜀地搞到货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虽然几十条船的货量并不大,顶多几千担,对于整个江宁市场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这就像是堤坝上的一个蚁穴,一旦开了口子,后面的洪水可能就会决堤而来。 「不行! 绝不能让他们把这批货抛出来!」 魏公公猛地一挥手,声音尖锐刺耳。 「如果市面上有了货,那帮商户就会觉得宁阳还没死,价格就压不下去了! 咱家花了那麽多银子炒起来的势,就全完了!」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像个死人一样站在角落里的林半城。 「林老板,钱呢?咱家让你筹的钱呢?」 林半城吓了一哆嗦,连忙捧着一叠厚厚的银票走上前,手都在抖。 「回公公,这是把咱们在扬州的生意都抵押了换来的,一共五十万两。 还有把城南那几处宅子卖了凑的十万两。 一共六十万两。」 「才六十万?」魏公公一把抓过银票,显然很不满意,「这点钱,够干什麽? 扔进那帮饿狼嘴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突然,魏公公指着林半城说道。 「林老板!别以为咱家不知道你这几年跟着咱家赚了多少!把你的家底也都给我掏出来!」 「啊?」林半城吓得一哆嗦。 「啊什麽啊! 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 咱家要是倒了,你第一个被清算! 现在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魏公公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重重地插在桌上。 「除了咱们自己的钱,你再去趟扬州,找那些商户借! 告诉他们,利息给他们三分!不,五分! 只要能借来钱,什麽条件都答应!」 「五分利?!」林半城倒吸一口凉气,「公公,这要是还不上……」 「还不上?」魏公公冷笑一声,面目狰狞,「只要把陈文逼死了,把生丝价格炒上去,咱们就能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到时候,整个江南的丝绸都是咱们的,还怕还不上这点利息?」 「去!给我借!借一百万两! 哪怕是借二百万两!只要能把市面上的货扫光,咱家在所不惜!」 林半城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疯魔的老太监,知道自己已经没退路了。 「是,这就去办。」 林半城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魏公公看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空。 他的手依然在抖。 「陈文啊陈文,你以为弄来几条破船就能翻盘?」 第161章 顾辞:只能拿出锦囊了 成都府,城西客栈。 这几天,顾辞这里成了全城最热闹的地方。 自从那份报纸发出去后,原本观望的中小商户们彻底疯狂了。 他们不仅把自家的存货都搬了出来,甚至还去乡下收购散丝,只为了能搭上宁阳商会这艘大船。 「顾公子! 这是我家的一千担丝!全是今年的新茧,您验验!」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顾公子,选我! 我只要八成价!」 看着那一摞摞签订好的契约,顾辞十分欣悦。 第二批货,整整一万担,已经集结完毕。 只要这批货运到江宁,魏公公的封锁就不攻自破。 顾辞悠闲地喝着茶,突然听闻外面的声音传来。 「顾少爷!不好了!」 负责联络船队的叶敬辉气急败坏地冲进房间,把头盔往桌上一摔。 「那帮船老大反水了!」 「反水?」顾辞眉头一皱,「定金都付了,契约也签了,他们怎麽敢反?」 「一个个都跟我装孙子!」叶敬辉骂道,「有的说船漏了要修,有的说夥计病了开不了工,还有的乾脆躲着不见人! 我看他们不是船坏了,是脑子坏了!」 还没等顾辞想明白,楼下的大堂里也乱了起来。 只见那几个前些日子还信誓旦旦要跟顾辞共存亡的商户,此刻正哭丧着脸,挤在柜台前要退契约。 「顾公子,对不住了!这生意我们做不了了!」刘掌柜把定金往桌上一推,「这钱我们不要了! 违约金我们也赔! 只求您把契约还给我们吧!」 「刘掌柜,这是为何?」顾辞按下心中的惊疑,沉声问道,「咱们可是白纸黑字签了约的,若是毁约,你们这辈子的信誉可就完了。」 「信誉?」刘掌柜惨笑一声,「顾公子,我们要信誉,可也要命啊! 您是不知道,锦绣盟那边已经放话了!」 「锦绣盟?」 「对!」刘掌柜看了一下四周,小声道,「雷大掌柜说了,谁要是敢把丝卖给您,以后就别想在蜀地买到一根纱线! 也别想从钱庄借出一文钱! 他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顾辞心中一沉。 他终于明白为什麽船老大会反水了。 锦绣盟不仅控制了丝绸,还控制了码头和船帮。 现在锦绣盟要出手了。 「是不是魏公公那边施压了?」顾辞直接问道,按理来说,锦绣盟就算不同意,也不会这麽强硬的手段。 刘掌柜没有回答,只是叹了一口气。 顾辞看刘掌柜的神情,已经知道了答案。 「果然是魏公公! 好一个锦绣盟。好一个雷万山。」 顾辞冷笑一声。 「他不来找我,我倒要去找他。 是时候和锦绣盟来一次真正的交锋了。」 …… 一个时辰后,锦绣盟总舵。 这是一座修建得比王府还要气派的宅邸,朱门高耸,石狮威武。 顾辞一袭青衫,独自一人坐在花厅里。 「顾公子,久仰大名啊!」 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身穿紫袍的老者走了进来。他就是蜀地商界的霸主,锦绣盟大掌柜雷万山。 他没有像顾辞预想的那样盛气凌人,反而一脸的和气,甚至亲自给顾辞倒了一杯茶。 「这可是刚到的蒙顶甘露,顾公子尝尝?」 顾辞接过茶,却并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只老狐狸。 「雷大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那批货,还有那些船,是不是您扣下的?」 「哎哟,顾公子这就冤枉老朽了。」雷万山一脸的无辜,「这码头上的事儿,归水路巡检司管。 商户们要毁约,那是他们自己的主意。老朽虽然忝为盟主,但这腿长在人家身上,我也管不着啊。」 「管不着?」顾辞冷笑一声,「雷大掌柜,魏公公的信,应该已经到了吧?」 听到魏公公三个字,雷万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放下了茶盏。 「顾公子是个聪明人。既然您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雷万山收起了那副弥勒佛的样子,眼神中透出一股精明。 「不错,魏公公是给我写了信。 信里说得很清楚,要是让这一万担丝运出蜀地,他就要拿我雷家开刀。 还要断了我们锦绣盟外销的通道。」 「顾公子,您是读书人,有风骨,敢跟魏公公斗。 可我们就是群做买卖的,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惹不起啊。」 「惹不起?」顾辞反问,「那您就惹得起未来的大势吗? 魏公公已是强弩之末,宁阳商会才是江南的新主。 您现在封锁我们,就是把未来的路走绝了。 选择我们是就是选择未来。」 「未来?」雷万山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顾公子,未来太远了,魏公公的刀子可就在眼皮底下。」 他站起身,走到顾辞面前。 「实话跟您说,老朽也不想跟钱过不去。 您给那些小商户开的条件,老朽也眼馋。 若是能打通江南的渠道,咱们蜀锦何愁不兴?」 「但是,这买卖风险太大了。 您给的那些生丝券,分红什麽的,那都是画在纸上的饼。 万一您输了,魏公公还在,那我雷家可就万劫不复了。」 「所以,除非……」 雷万山顿了顿,目光死死地盯着顾辞的眼睛。 「除非您能确保我真的发大财,还能让我保住命。」 「否则这批货,您一颗也带不走。」 顾辞看着这只老狐狸,心中了然。 雷万山不是不想合作,他是在待价而沽。 他在等一个能让他彻底倒戈的理由,一个能对抗魏公公权势的护身符。 ……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 刘掌柜和其他商户还等在大堂里,一见顾辞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顾公子,怎麽样? 雷大掌柜松口了吗?」 顾辞看着那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实在不忍心说出真相。 但他知道,瞒是瞒不住的。 他摇了摇头。 众人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有人甚至绝望地瘫坐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这下咱们真的死定了……」 「顾公子,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咱们不能就在这儿等死啊!」 顾辞深吸一口气,推开众人,径直走上二楼。 「给我半个时辰。 谁也别来打扰我。」 他关上房门,点亮油灯。 他在灯下坐了很久,直到灯油快燃尽,他才缓缓从怀里掏出了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锦囊。 那是先生给他的底牌。 也是他一直不想用的底牌。 因为一旦用了,就意味着他顾辞承认了光靠自己的智慧无法破局。 但现在,他没有选择了。 为了那几百个商户的身家性命,为了宁阳的几万百姓,为了先生的新政大业。 他必须低头。 向权势低头,向现实低头。 「先生,这就是您说的万不得已吗?」 顾辞苦笑一声,解开了锦囊的系绳。 第162章 锦囊之计 顾辞独自坐在灯下。 烛火跳动,映照着他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忽明忽暗。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叶敬辉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 「这都什麽时辰了? 顾少爷怎麽还没动静?」叶敬辉低声嘟囔着,手里的刀柄都被他握热了,「要是再不想出法子,等到天亮,锦绣盟的人就要来收船了。 到时候,咱们可真就是瓮中之鳖了。」 而在楼下的大堂里,刘掌柜和那几个还没走的中小商户,正围着一盏残灯,面如死灰。 「要不咱们撤吧?」一个商户小声提议,「定金不要了,船也不要了。 保命要紧啊! 要是让雷大掌柜知道咱们还在这儿耗着,非得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撤?往哪撤?」刘掌柜叹了口气,「咱们的身家都在这批货上。 要是货没了,回去也是个死。 还不如在这儿搏一把,万一……万一顾公子真有办法呢?」 「办法? 他一个书生,能有什麽办法? 还能变出天兵天将来不成?」 绝望的情绪透过薄薄的楼板,传进了顾辞的耳朵里。 顾辞听着这些声音,手指轻轻抚摸着锦囊上那个古朴的令字,思绪却飘回了一个月前的江宁分院。 那时候,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黑板上写着囚徒困境四个大字。 先生站在那里,目光深邃如海。 「顾辞,现在的蜀地商帮,就是一个被恐惧锁死的囚笼。 他们想卖丝赚钱,但他们怕。 怕魏公公的报复,怕锦绣盟的清算。 在死亡面前,再大的利益也是虚的。」 「所以,你要打破这个困境,光给利是不够的。 你必须给他们一个绝对安全的理由。」 「你要给那个最强的囚徒一个投名状。 一个能让他觉得,哪怕背叛了魏公公,他也死不了,甚至还能活得更好的护身符!」 「只要他动了,只要他觉得安全了,那麽对于剩下的人来说,不合作的风险就变大了。 因为大树都倒戈了,小草还有什麽好怕的?」 回忆渐渐消散,顾辞看着眼前的锦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来锦囊里的东西。 锦囊很轻,里面只有薄薄的两张纸。 顾辞展开第一张。 那是先生留给他的亲笔信。 「顾辞吾徒: 当你启此囊时,必是遭遇强权之阻,道理难行。 非汝之能不足,实乃时势使然。 当对手以权势压人,汝亦当借势而为,此非无能,乃是变通。 智者顺势,勇者借势,切勿自责。 囊中之物,乃为师临行前向陆秉谦大人所求。 此疏虽未呈御览,然字字皆系京城清流之意,亦是大夏未来之风向。 持此物,去破蜀中困境,解倒悬之急。 师陈文字。 顾辞读完信,手微微颤抖。 那句「非汝之能不足,实乃时势使然」,就像是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安抚着他的心。 他虽然表面上强装镇定,但内心深处,他一直在责怪自己无能。 他觉得是自己没本事,不能处理好所有的事情,才让此事陷入了如此绝境。 但现在,先生告诉他,你没错,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先生……」顾辞喃喃自语,眼眶湿润,「您早就料到了这一步吗? 您不仅为我准备了底牌,还如此安慰于我。」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郁气一扫而空。 「先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我顾辞,何其有幸,能拜入您的门下!」 顾辞擦乾眼泪,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知道,这不仅是一封信,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爱护。 为了这份爱护,他也不能输! 顾辞深吸一口气,展开了第二张纸。 那是一封信,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刚正不阿之气。 落款处,赫然有着左佥都御史陆秉谦的私印。 这是陆大人写给先生的私信。 「……江南织造之弊,吾已深知。 近日将上奏天听,痛陈利害,恳请陛下重开蜀道,特许蜀锦入贡,以充内库,解民生之困。 此事若成,当倚重宁阳商会与蜀地义商之力,共襄盛举……」 虽然只是一封私信,但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这就是先生说的投名状! 这就是雷万山梦寐以求的护身符! 有了这个,锦绣盟就不再是违抗魏公公,而是响应朝廷号召,为国分忧! 是为了给皇上办差! 魏公公再大,能大过皇上吗? 织造局再横,敢拦着未来的皇商吗? 而且,信中明确提到了蜀地义商。 这意味着,谁先跟宁阳商会合作,谁就是那个陆大人眼中的义商,谁就有机会拿下那令人垂涎的皇商资格! 这不仅是保命,这是泼天的富贵! 「好一张底牌!」 他终于明白了先生的良苦用心。 这不是让他去求人,而是让他去赐予。 赐予雷万山一个活命的机会,赐予蜀地商帮一个翻身的机会。 「雷大掌柜,你不是要看我的底牌吗?」 顾辞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入怀中贴身藏好。 「今晚,我就给你看看,什麽叫通天之路!」 他猛地吹灭了蜡烛,推门而出。 门外,叶敬辉正焦急地来回走动,看到顾辞出来,眼睛一亮:「顾少爷!怎麽样?有招了?」 顾辞点了点头,神色从容自信。 「走。 去锦绣盟。」 「去干嘛?打架?」 「不。」 顾辞拍了拍胸口,那里藏着那封价值连城的密信。 「去让他看个东西。」 楼下,刘掌柜等人看到顾辞下来,也都围了上来。 「顾公子……」 「各位,安心睡觉吧。」 顾辞对着众人拱手一笑。 「明天一早,我会带给大家好消息的。」 说完,他带着叶敬辉,大步走进了黑夜之中。 第163章 顾辞:蜀地已破,东风已备 深夜,锦绣盟总舵。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两尊石狮子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狰狞。 「当当当!」 顾辞站在门前,用力扣响了门环。 叶敬辉站在他身后,手按刀柄,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谁啊? 大半夜的,找死吗?」 门房骂骂咧咧地打开一条缝,一看是顾辞,顿时乐了。 「哟,这不是顾公子吗? 怎麽? 想通了? 来给我们大掌柜磕头认错了?」 「去通报一声。」顾辞并没有理会门房的嘲讽,「就说顾辞有通天的富贵,要送给雷大掌柜。 若是晚了,这富贵可就姓了别人了。」 门房被顾辞那笃定的眼神唬住了,嘟囔了一句「等着」,关上门跑了进去。 片刻后,大门缓缓打开。 「顾公子,请吧。」 …… 花厅内,灯火通明。 雷万山穿着一身宽松的睡袍,手里端着茶盏,半躺在太师椅上,连正眼都没看顾辞一下。 他的身边站着十几个彪形大汉,个个虎视眈眈。 「顾公子,深夜造访,若是为了求我放行,那就免开尊口了。」雷万山吹了吹茶沫,语气慵懒,「魏公公的命令,你也知道。 我雷某人虽然爱财,但也惜命。 这浑水,我蹚不起。」 「雷大掌柜果然是聪明人。」 顾辞并没有坐下,而是负手而立。 「不过,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因为他们总以为自己能左右逢源,却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别人案板上的肉。」 「你说什麽?」雷万山眼神一厉,猛地放下茶盏,「姓顾的,别以为你是读书人我就不敢动你! 这里是蜀地,杀了你,往江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 「杀我容易。」顾辞毫无惧色,反而逼近一步,「但杀了我,雷大掌柜,您的死期也就到了。」 「魏公公是什麽人? 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阉党! 他现在利用您封锁我们,是因为他还需要您。 一旦宁阳商会倒了,江南丝绸被他垄断了,您觉得,他还会留着您这个掌握着蜀地丝绸命脉的锦绣盟吗?」 「狡兔死,走狗烹。 到时候,为了独吞蜀锦的利润,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您!」 话毕,雷万山有些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魏公公的为人,但他没得选。 「哼!少在这儿危言耸听!」雷万山强撑着说道,「魏公公杀不杀我,那是后话。 但我若是现在帮你,魏公公明天就会灭了我!」 「如果您不是在帮我,而是在帮皇上呢?」 顾辞突然压低了声音,从怀里掏出了那封信。 「雷大掌柜,请看。」 雷万山疑惑地接过信,借着灯光一看。 当他看到那个鲜红的左佥都御史陆秉谦的私印时,手猛地一抖,差点把信扔了。 「这……这是陆大人的亲笔信?」 「千真万确。」顾辞淡淡地说道。 「信中写得清楚:陆大人即将上奏天听,痛陈织造弊政,恳请陛下重开蜀道,特许蜀锦入贡! 而且,要倚重蜀地义商之力!」 「义商?」雷万山咽了口唾沫,眼神变得火热起来。 「对,义商。」顾辞指着雷万山,「雷大掌柜,您想想。 如果这份奏疏呈上去,皇上准了。 那这蜀锦入贡的皇商资格,是给谁的?」 「是给那些跟着魏公公一条道走到黑的奸商? 还是给那些响应朝廷号召,为国分忧的义商?」 「这封信,就是您的投名状! 也是您的护身符!」 「有了它,您就不再是违抗魏公公,而是奉旨经商! 魏公公再大,能大过皇上吗? 他敢拦着给皇上送贡品的船吗?」 雷万山拿着信,手都在颤抖。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锦绣盟将一飞冲天,成为真正的皇商,从此不仅有了钱,还有了政治地位,连官府都要让他三分。 赌输了……不,有陆大人这棵大树在,怎麽会输? 而且京城那边的风雨他多少也知道一些。 清流和秦党,刘恩那边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此刻,就是自己的站队问题了。 站顾辞,那就是他背后的清流。 站魏公公…… 虽然现在局势尚不明郎,但他也懂得邪不压正的道理。 而且顾辞之前带过的那些报纸他也看过了。 江南那边相比蜀地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顾辞他们商会玩的那些操作,可是他这种在商界混了一辈子的老狐狸都闻所未闻的。 什麽生丝券,什麽报纸…… 也怪不得一个书院就能把魏公公干的节节败退。 如果顾辞此举真的是最后一击。 那他此刻再坚持站魏公公,到最后可能真的没什麽好果子。 更别说眼下这封密信,更是坐实了这商会背后是陆大人这样的清流。 雷万山内心盘算着。 顾辞并没有打扰他,他只是悠闲地在大厅转着圈,打量着这屋内的设计。 良久之后。 「顾公子……」雷万山的态度突然变了,他站起身,亲自给顾辞倒了一杯茶,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您……您这可是给我送了一场泼天的富贵啊! 我刚才的态度有些不妥,谈判嘛,总得演一演。顾公子见谅。」 「富贵险中求。」顾辞接过茶,并没有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雷大掌柜,现在,您还要封我的船吗?」 「封? 谁敢封顾公子的船,我雷某人第一个剁了他!」雷万山拍着胸脯保证,「从今天起,顾公子跟咱锦绣盟那就是一家子的了! 您的货,就是我的货! 谁敢拦,就是跟我过不去!」 「不过……」 雷万山眼珠一转,老狐狸的本性又露了出来。 「顾公子,这皇商的资格……您看能不能……」 「放心。」顾辞知道他在想什麽,「只要这批货能顺利运到江宁,帮宁阳度过难关。 我向您保证,在陆大人的奏疏里,蜀地义商这四个字后面,会加上锦绣盟的名字。」 「好!一言为定!」 雷万山大喜过望,当即伸出手掌。 「一言为定!」 顾辞与他击掌为誓。 走的时候,雷万山特地亲自送顾辞到门口,让之前那门房看得目瞪口呆。 他吓得赶忙也走过去献殷勤,满脸堆笑:「公子走好!」 …… 次日清晨。 锦江码头上,原本横亘在江面的铁链悄无声息地撤去了。 那些守在路口的打手们,也都换了一副面孔,甚至主动帮着商户们搬运货物。 「快! 都手脚麻利点! 别耽误了顾公子的行程!」 雷万山站在码头上,亲自指挥着装船。 他看着那一船船即将运往江南的生丝,仿佛看到了无数的金银财宝正向他招手。 顾辞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做到了。 没有动刀动枪,没有流血牺牲。 他用一封信,一张嘴,就撬动了这蜀地最顽固的势力。 「顾少爷,咱们赢了!」叶敬辉站在他身后,一脸的兴奋。 「是啊,赢了。」 顾辞看着东方,那里是江宁的方向。 「先生,东风已备。」 随着一声嘹亮的号角,庞大的船队缓缓驶离码头,顺江而下。 他回到客栈提起笔,写下了给家里的最后一封信。 致恩师: 蜀道已通,万担生丝即刻启程。 锦绣盟已反水,魏阉封锁名存实亡。 学生将稍后抵达江宁,大批商船稍慢,随后抵达。 届时,便是咱们反攻之号角! 学生顾辞顿首。 写下最后一个字,他深吸一口气。 蜀地之行,总算有惊无险,没有辜负先生的期望。 此刻,他真的好想家。 「先生,好久没听你讲课了。 周通,承宗,苏时,李浩,你们这段日子一定又学了不少新知识吧。 德发,不知道你又胖了没……」 第164章 演戏升级,请君入瓮 深夜,江宁分院。 商会暂时关门的牌子已经挂出去有几日了。 这几日里,江宁府就像是一口煮沸的油锅,随时可能炸裂。 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先生,我……我演不下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李浩瘫坐在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 「今天在柜台上,有几个精明的商户一直盯着我的眼睛看。 他们说我眼神闪烁,像是在……在憋着什麽坏水。 要是再这麽演几天,恐怕就要露馅了。」 「是啊先生。」王德发一脸的苦相,搓着手,「我在黑市转悠了三天,愣是没敢进那七爷的门。 我就在门口晃悠,装作焦急的样子给探子看。 可您也知道,光晃悠没用啊,得真进去谈才像。 但我不敢啊! 万一那七爷当真了,要验我的地契,我不就穿帮了吗? 所以我这一直…… 一直都在外面蹭呢。」 「李浩那边也是。」王德发指了指李浩,「他挂个关门的牌子,还得留个后门,怕真把商户逼急了砸店。 这戏演得有点憋屈!」 李德裕坐在一旁,更是如坐针毡。 他不停地擦着汗,茶盏端起来又放下。 外面魏公公逼得越来越紧,先生之前的诱多的计划虽然严密周到。 但那压垮魏公公的那最后一棵稻草,现在还没谱。 顾辞,什麽时候回来呢。 叶行之虽然没说话,但眉头紧锁,显然也是忧心忡忡。 大家都知道这是在演戏诱敌,但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演戏的感觉,实在是太煎熬了。 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在一点,顾辞到底能不能回来? 陈文看着这群已经快要绷不住的盟友和弟子。 他并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缓缓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诸位,风险自然是有的。」 「破釜沉舟,本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若是没有这点胆色,咱们拿什麽去跟魏公公斗?」 「可是……」李浩还想说什麽。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麽。」陈文打断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封还带着体温的信,轻轻拍在桌上。 「你们怕顾辞回不来,怕这出空城计唱到最后变成了真死。 对吗?」 「这是……」李德裕眼睛一亮,死死盯着那封信。 「半个时辰前,蜀地来的急信。」陈文微笑着对弟子们说道,「我刚才没拿出来,就是想看看你们在绝境中的定力。 你们的担忧是对的,这说明已经看到风险和这场戏最关键的点。 我们诱多的前提是最终我们手里有货,这样最终才能轻松拿捏对方。」 说着,陈文把信放到桌上。 李浩猛地跳起来,一把抢过信,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李德裕和叶行之也顾不上仪态,凑了过来,屏住呼吸。 王德发一边拍着胸口一边说道,「先生,您可真是沉得住气啊! 我这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这要是再晚拿出来一会儿,我都要把那地契真的当了换路费跑路了!」 李浩咽了口唾沫:「先别贫了! 快看看顾师兄写了啥! 要是坏消息,咱们现在跑还来得及!」 张承宗推了他们一下,「别开玩笑了,咱们快看看。」 陈文笑了笑,也知道弟子们这是苦中作乐,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拆开看看吧。 看看咱们的顾大纵横家,给咱们带回了什麽好消息。」 「致恩师: 蜀道已通,万担生丝即刻启程。 锦绣盟已反水,魏阉封锁名存实亡。 学生将稍后抵达江宁,大批商船稍慢,随后抵达。 届时,便是咱们反攻之号角! 学生顾辞顿首。」 读完这几行字,议事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狂喜的低呼。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李浩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万担生丝! 锦绣盟反水! 顾师兄真是神了!」 王德发也激动地脸上肥肉乱颤,「顾哥真的成了! 终于要回来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说道: 「坏了!我这段时间又胖了不少。 他回来估计又该嘲讽我光知道吃了!」 王德发的话引得众人也哈哈大笑。 屋内的气氛终于轻松起来。 「好!好啊!」李德裕一拍大腿,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那是彻底放松后的虚脱,「有这封信在,本官就彻底放心了。 这小子,真给咱们长脸!」 叶行之也老泪纵横:「天佑江宁! 天佑斯文! 这信字,咱们算是保住了! 先生,你真是教出个好徒弟啊!」 看着众人那重新焕发出的神采,陈文微微一笑。 「既然底牌有了,那咱们这戏,就得升级一下唱法了。」 陈文站起身。 「之前你们是畏手畏脚,演得不像。 从明天开始,我要你们假戏真做!」 「李浩!」 「在!」 「明天,你要真的绝望! 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私房钱拿出来垫付! 甚至要演一出苦肉计。 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宁阳商会已经彻底完了!」 「明白!别说晕倒,就是让我吐血我也演得出来!」李浩咬牙道。 「德发。」 「在!」 「你也别收了,拿出你之前演黄扒皮的气势来。」 「得嘞!」王德发嘿嘿一笑,「这回我有底气了,看我不把那个七爷忽悠瘸了!」 陈文看向苏时。 「苏时,报纸那块还得继续发力,但这次我们要发自黑稿! 把这惨状传遍全城!」 「好的先生,我回去就开始准备写稿。」 「周通。」陈文对周通说道。 「你的任务也得升级。 你这场戏叫,问责。」 「你去找长洲县令林正源。 你要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拿着《大夏律》质问他!」 「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宁阳商会已经走投无路,只能靠这种绝望的讲理来做最后的挣扎!」 周通若有所思:「学生明白。」 李德裕在一旁听得直点头,虽然心里有点苦涩,但还是支持道:「好! 就这麽办! 林正源那边你们不用担心。 本官会让林正源配合你,演好这个无能昏官!」 叶行之一直在一旁默默听着,此刻也不禁动容。 「自古以来,官府只求威仪,哪怕错了也要硬撑。 今日为了百姓,李大人竟然肯自污官声,配合商会演这一出苦肉计……」 他在心里暗叹。 「若是放在以前,老夫定要斥责这是有辱斯文,毁坏纲纪。 但今日看来,这才是真正的以百姓心为心啊。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举。 李大人,陈先生,老夫不如也。」 「既然大家都豁出去了,老夫也不能干看着。」叶行之突然开口,「苏时报纸到时做好之后,老夫也会让人在提学道衙门前张贴。 就让这惨状,传得更广一些吧! 闻言,陈文拱手道:「谢大人支持!」 随即,他转身继续说道。 「魏公公虽然封不住蜀道,但他肯定会在最后关头狗急跳墙,封锁江宁的水路入口。 顾辞的船队不少,容易被截。」 「德发,你还有个更重要的任务。」 「先生吩咐!」 「带上你的丐帮兄弟,还有林校尉的亲兵,乔装打扮,去长洲水路接应! 把沿途所有的眼线,暗哨,都给我拔了! 给顾辞的船队,清出一条道来。 保护顾辞顺利归来。」 「是!」王德发一拍胸脯说道,「这活儿我熟! 保证让顾哥完完整整的回来!」 最后,陈文看向张承宗。 「承宗,你回宁阳带着乡亲百姓搞祈福! 要让魏公公觉得,我们好像已经在准备后事了!」 「是!」 众人领命,气势如虹。 第165章 李浩倾情出演:悲情商会 清晨,江宁商会。 天色阴沉。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商会的大门还没开,门口就已经聚集了数千人。 魏公公的疯狂扫货和商会关门的消息,让大家越来越躁动不安。 「开门!快开门!」 「李管事!出来给个说法!」 「是不是要跑路了? 今天不给钱,我们就砸了这破店!」 人群中,几个穿着体面但眼神凶狠的汉子带头起哄,那是魏公公的探子。 他们手里拿着砖头,甚至还有人藏着铁棍,显然是有备而来。 大厅内,李浩站在柜台后面,深吸了一口气。 他特意没有梳头,眼窝下涂了点青黑色的颜料,看起来就像是熬了好几夜没睡,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油尽灯枯的颓丧。 「准备好了吗?」他低声问身边的夥计。 「准备好了。」夥计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那是李浩的全部家当。 「开门!」 随着一声令下,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轰——」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瞬间把柜台围得水泄不通。 「李管事! 我的钱呢?」一个绸缎庄的掌柜冲在最前面,把一张生丝券拍在桌上,「我不想再等了!我现在就要退钱! 哪怕扣点定金也行!」 「我的货呢?」另一个商户也喊道,「现在市面上丝价都涨到一百八了! 你们要是没货,就按一百八赔给我!」 「赔钱! 赔钱!」 李浩爬上柜台,对大家说道。 「各位!各位父老乡亲!听我说一句!」 「商会……商会确实遇到了点难处……资金周转不开……」 「周转不开? 那就是没钱了呗!」一个探子阴阳怪气地喊道,「大家听见没? 宁阳商会是个空壳子! 他们之前的那些大话,全是骗人的!」 「不!不是骗人的!」李浩急得满头大汗,手舞足蹈地解释,「我们有地! 有作坊! 只要等到开春……」 「开春? 明天我都活不下去了!」一个老商户哭喊道,「李管事,我那铺子都要抵给钱庄了,您就发发慈悲,把我的本钱退给我吧!」 这是李浩安排好的商户演员。 李浩看到也是扭头往脸上沾了点水,装作哭出来的样子。 「好! 我退! 我给您退!」 李浩猛地从夥计手里抢过那个红木匣子,颤抖着手打开。 里面是一叠银票,还有几件首饰,甚至还有几块散碎银子。 「这是我李浩这几年攒下的! 一共几百两!」 李浩举着匣子,眼泪哗哗地流,那种走投无路的悲怆,演得入木三分。 「商会的帐上确实没钱了! 但我李浩不能让大家寒心! 今天,我就用我的私房钱,先给这位大叔垫付!」 他把几张银票塞给那个老商户。 老商户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银票,又看着跪在柜台上痛哭流涕的李浩,心一下子软了。 「李管事…… 这……这怎麽使得啊…… 这是你的私房钱啊……」 「拿着吧!」李浩哭喊道,「这是救命钱! 商会虽然难,但不能看着人死啊! 我李浩虽然无能,但绝不做背信弃义的小人!」 这一幕,太惨烈了,也太感人了。 原本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商户们虽然贪,但也是人。 看着那个平日里精明的李管事被逼到这份上,连娘留下的首饰都拿出来了,他们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李管事也是个仁义人啊。」 「看来商会是真的没钱了,连掌柜的都得自掏腰包填窟窿。」 然而,混在人群里的探子们却急了。 这要是让李浩把人心稳住了,那还怎麽制造恐慌? 「大家别被他骗了!」 一个探子大喊一声,指着李浩手里的匣子。 「那才几个钱? 几百两? 咱们这几百号人,一人分一口都不够! 他这是在收买人心,想拖延时间跑路!」 「对!这窟窿肯定大得没边了! 连掌柜的都开始卖首饰了,这商会还能撑几天?」 「快抢啊!晚了连渣都没了!」 这一嗓子,把刚刚平复的人群再次点燃了。 「把钱给我! 我也要退!」 「凭什麽给他不给我!」 人群再次涌了上来,有人甚至开始攀爬柜台,想要抢那个匣子。 「别抢!别抢!」李浩死死护住匣子,被人群推得东倒西歪。 就在这时,一块不知从哪飞来的石头,狠狠地砸向了柜台。 「砰!」 石头正好擦着李浩的额头。 鲜血瞬间流了下来,染红了他的半边脸,顺着脸颊滴落在帐本上,触目惊心。 「啊——!」 李浩惨叫一声,身子晃了晃,手中的银票撒了一地。 「李管事!」 「杀人啦!」 夥计们惊叫着冲上去扶住他。 李浩假装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指着那群疯狂的人群。 「你们…… 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说完,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李管事晕倒了! 快叫大夫! 快报官!」 整个大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看着被抬下去的李浩,看着地上那摊触目惊心的鲜血,商户们彻底慌了。 连总帐房都被逼得卖首饰丶被打晕了,这说明什麽? 说明宁阳商会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说明他们的钱,真的拿不回来了! 「完了……彻底完了……」 这时候林振带着亲兵赶忙维持秩序,「大家放心,虽然李管事倒下了。 但我们商会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的。 请大家给我们一些时间。」 一向威武的林振,此刻的语气竟然也开始变得柔软,甚至还带着一些哭腔。 众人听完这话,也不知道该说啥了。 继续闹吧,把人家管事都给打趴下了。 而且这官兵虽然看起来凶,但态度也挺诚恳的。 还挺兽面人心的。 他们只好在一边唉声叹气的抱怨自己运气不好。 不该买这生丝券。 那能怎麽办,只能等等看了呗。 而在角落里,那个探子看着这一幕,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嘿嘿,这下看你们还怎麽翻身! 连掌柜的都倒了,这树倒猢狲散,不过是早晚的事!」 他转身挤出人群,飞快地向林府别院跑去。 他要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魏公公。 此时,躺地上的李浩偷偷地睁开一只眼,看着刚才叫的最欢的那个探子兴奋离去,他知道自己这场戏算是成功了。 第166章 魏公公:好久没这麽开心过了 江宁城东,林府别院。 「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狂笑声从大厅里传出,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魏公公半躺在太师椅上,听着探子的回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来到江宁之后,他都不记得上次这麽笑是什麽时候了。 他手里那串佛珠被他转得飞快,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晕了? 那个平日里最会算帐的李浩,竟然被一块石头给砸晕了? 还拿出了娘留下的首饰? 哈哈哈,陈文啊陈文。 你也有今天!」 魏公公指着探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半城在一旁赔笑道:「那李浩晕倒,商会大乱,这就是崩盘的前兆啊! 只要咱们再加把劲,那陈文就只能上吊了!」 「不急。」 魏公公突然收起笑容。 之前跟陈文的数次交手,让他深知陈文此人不简单,所以行事必须谨慎。 「陈文此人,诡计多端。 万一他们还有别的路子呢?」 「别的路子?」林半城一愣,「官府的钱他们动不了,正规钱庄也不敢借给他们。 除了黑市。 对了,之前那个王胖子估计是去找七爷借钱,在那门口转好几天了。」 「对!黑市!」 魏公公猛地坐直身子。 「那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如果他们真的没钱了,一定会去黑市借高利贷! 那可是喝鸩止渴的买卖,不到万不得已,谁敢碰?」 「传令下去!给我盯死黑市!」 「只要确认他们在借钱,而且是不惜代价地借,那就说明他们是真的完了!」 「是!这就去安排!」 …… 城西,地下钱庄。 这里是江宁府最阴暗的角落,也是无数赌徒和败家子的埋骨之地。 王德发穿着那身故意弄破的绸缎长衫,已经在钱庄门口徘徊了半个时辰。 他一会儿抓抓头发,一会儿跺跺脚,那副焦躁犹豫又不得不进的样子,被暗处的探子看得一清二楚。 「妈的!拼了!」 王德发狠狠地啐了一口,像是下了什麽必死的决心,一头扎进了那扇挂着通宝招牌的大门。 钱庄内,光线昏暗。 七爷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眼神阴冷地看着这个闯进来的胖子。 他是这黑市的霸主。 「哟,这不是王大少爷吗?」七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什麽风把您给吹来了? 听说您最近发财了,成了宁阳商会的管事?」 「七爷,您就别寒碜我了。 我能管啥啊。」王德发苦着脸,也不客套,直接扑到柜台前,「七爷!借点钱!江湖救急! 实不相瞒,我们商会最近遇到困难了。 我们的管事李浩都被人打晕过去了。 现在还在医馆呢。 哎。 所以七爷!我这趟找您是来借钱的。 江湖救急呀七爷!」 「借钱?」七爷挑了挑眉,「借多少?」 「十万两!」王德发伸出一根手指,「只要十万两! 利息您说了算! 五分利!不,八分利也行!」 「十万两?」七爷嗤笑一声,「王胖子,你当我是开善堂的? 现在的宁阳商会就是个无底洞,李浩都晕了,你借这钱填进去,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我凭什麽借给你?」 「凭这个!」 王德发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重重地拍在桌上。 他颤抖着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地契。 「这是我家祖传的一千亩良田! 还有城里的两处宅子!这是我爹的棺材本啊!」 王德发带着哭腔喊道。 「七爷,您是行家,您看看! 这都是上好的水浇地!就在宁阳县城边上! 若是卖了,至少值十二万两! 我只要十万两!一个月就还!」 七爷拿起地契,并没有细看,而是随手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地是不错。 可那是宁阳的地。」 七爷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现在的宁阳跟商会是一盘棋。 这地契到了我手里,万一以后变成了废纸,我找谁哭去?」 「这……」王德发急了,「那可是祖产啊! 怎麽会变废纸? 七爷,您要是信不过,我现在就给您写死契! 要是还不上,这地归您,我这条命也归您!」 「你的命值几个钱?」七爷不屑地撇撇嘴。 「要想借钱,也不是不行。不过这利息嘛……」 七爷伸出三根手指。 「三分。」 「三分?那是月息?」王德发眼睛一亮,这比他预想的还要低。 「想得美!是日息!」七爷阴恻恻地说道,「日息三分! 利滚利! 而且,我要先派人去宁阳验地! 地没问题,钱才能给你!」 「日息三分?!」 王德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七爷,您这是抢劫啊! 日息三分,那我一个月得还多少? 那就是把宁阳县都卖了也不够啊! 而且还要验地? 这一来一回得多少天? 那时候商会早垮了!」 「嫌贵? 嫌贵就别借啊。」七爷把地契往地上一推,「出门左转,不送。」 「你……你这是趁火打劫!」王德发指着七爷的鼻子大骂,「大家都说七爷仗义,我看就是个吸血鬼!」 「仗义那是对活人说的。」七爷冷笑一声,「对你们这种快死的鬼,还讲什麽仗义?滚!」 几个彪形大汉冲上来,架起王德发就往外拖。 「放开我!我不借了! 我不借了还不行吗!」 「砰!」 王德发被重重地扔出了大门,摔了个狗吃屎。 那盒视若珍宝的地契也散落一地,沾满了泥土。 「我的地契啊! 我的命啊!」 王德发趴在地上,一边捡地契,一边嚎啕大哭,声音凄厉。 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天亡我也! 这可怎麽跟先生交代啊! 钱没借到,脸也丢尽了! 宁阳商会真的要完了啊! 呜呜呜。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当初就不该来书院读书, 如果我不读书也不会沾染上这商会。 如果没进商会,现在这乱七八糟的事儿跟我也扯不上关系! 我跟我爹好好学做生意多好啊。 呜呜呜……」 他抱着那堆脏兮兮的地契,失魂落魄地走在街头,背影萧瑟而绝望。 他一边擦眼泪,一边从手指缝里偷偷寻找着人群中的探子。 走到有可疑人员的地方就大哭几声,没看到的话就小声哭哭。 他心里还在想着,哭戏真难啊,还是上次演恶霸比较爽。 旁人看到那胖子,也都是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躲在暗处的探子看着这一幕,差点没笑出声来。 「嘿,这胖子还真惨。 连高利贷都不借给他了,看来这宁阳商会,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探子转身就跑,飞快地向林府别院奔去。 第167章 周通首秀,本色出演 江宁城东,林府别院。 魏公公听完探子的汇报,喜不自胜。 「借不到钱? 连高利贷都不借给他? 好!好得很!」 魏公公对着林半城说道: 「看见了吗? 这就是墙倒众人推! 那个王胖子平时多嚣张,还编排顺口溜骂咱家! 现在呢? 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人扔出来! 这就是跟咱家作对的下场!」 林半城在一旁赔笑:「这宁阳商会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 对了,我们昨天还在长洲县截获了他们商会的一批货。 这是截获清单。」 魏公公半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张截获清单,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恩,五百担! 数量虽然不多,但也能看出来他们确实是没招儿了。 五百担也没有啊!」 林半城说道: 「这应该是宁阳商会的最后一点家底了! 他们想趁着夜色偷偷运进来救急,结果被咱们的巡检司给扣了个正着!」 「这说明什麽? 说明他们是真的没货了! 连这点牙缝里抠出来的东西都要拼命往回运! 不过听说那个周通,一大早就拿着状纸去了府衙,说是要告巡检司滥用职权,还要让李知府出面要人要货。」 「告状?」 魏公公冷笑一声。 「让他告! 咱家倒要看看,李德裕那个老狐狸,这时候敢不敢得罪咱家! 巡检司扣货,那是按章办事,他李德裕管得着吗? 别说五百担。 咱家一担都不给他们留!」 「去! 派人去府衙门口盯着! 看那周通怎麽狡辩!」 …… 江宁府衙。 往日里肃穆威严的府衙大门口,此刻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因为就在刚才,那个平日里最讲规矩的周通,竟然在大堂之上,跟知府大人还有县令大人杠上了。 大堂内,气氛凝重。 李德裕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脸的铁青,手里紧紧握着惊堂木。 旁边的长洲知县林正源也是一脸无奈,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而在大堂中央,周通身穿青衫,背脊挺得笔直。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大夏律》和那张被扣押的货物清单。 「李大人,林大人。」 周通开口。 「昨夜子时,宁阳商会的一批合法货物,在长洲关卡被巡检司无故扣押。 理由是形迹可疑。 敢问二位大人,何为可疑? 商会路引齐全,税票完备,每一匹丝都有产地证明。 巡检司此举,是否涉嫌滥用职权?」 这批货自然不是从蜀地运来的新丝,而是昨晚商会连夜从库底子里拿出来的几百担陈丝和边角料。 他们故意选在防守最严密的关卡通过,又故意露出破绽让巡检司扣下,就是为了演今天这出戏。 林正源苦着脸说道:「周公子,这巡检司虽然在长洲地界,但它是直属织造局管辖的。 他们说有问题,那就是有问题。 本官虽然是县令,但也插不上手啊。」 「林大人,是真的插不上手吗?」周通翻开手中的《大夏律》。 「根据《大夏律·职制律》,凡境内有司,不论品级,皆受守土之责。 若有不法之事,地方官当据理力争,上奏上官。 林大人,您是长洲父母官,眼看着治下百姓被无端刁难,却以管不着为由推脱,这是否算尸位素餐呢?」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林正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周通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通又转向李德裕,将手中那份之前官府发布的《担保告示》举了起来。 「还有李大人。 之前您亲自盖印,发布告示,说官府为生丝券背书,保障商路畅通。 如今商路断绝,货物被扣,您的承诺呢? 您的官印呢? 难道这告示,只是一张废纸吗?」 「放肆!」 李德裕猛地一拍惊堂木,发出一声巨响。 「周通! 你这是在逼本官吗?」 「学生不敢,学生只为百姓求一个活路。」周通大声说道,「商会现在资金炼断裂,急需这批货救命。 只要大人肯出面,巡检司多少会给点面子。 大人,求您救救商会!」 「救?拿什麽救?」李德裕冷哼一声,把袖子一甩,脸上满是烦躁。 「府库空虚,本官连衙役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哪有钱去填商会那个无底洞? 再说了,本官虽然是知府,也得讲规矩。」 周通轻叹一口气,继续道: 「大人,大夏律《职制律》有云:上官有令,若违律,下官可执奏。 巡检司虽然是上级,但他们扣押合法货物,就是违律。 您作为知府,有权执奏,有权为了治下百姓据理力争!」 「您现在一句讲规矩,就把律法抛诸脑后,就把商会的生死置之度外。 这规矩,到底是朝廷的规矩,还是……还是某人的规矩?」 这句话,诛心了。 李德裕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一拍惊堂木,指着周通的手都在抖。 「大胆! 你敢妄议朝政!」 「学生不敢。」周通直视着李德裕,「学生只是想问问,这明镜高悬四个字,到底还亮不亮?」 两人对视良久。 最终,李德裕颓然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 「亮不亮不是本官说了算的。 周通,你走吧。 这水太深,本官救不了你们。」 闻言,周通缓缓低下头,将那本《大夏律》收回怀中。 「学生明白了。」 「大人讲的是官场的规矩,学生讲的是天下的法度。 既然这法度在权势面前只能低头,那学生也没什麽好说的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李德裕和林正源,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长揖。 「两位大人,保重。」 说完,他转过身,步履沉重地向大门走去。 大堂之上,李德裕和林正源看着他的背影。 「来人,」李德裕挥了挥手,语气疲惫,「送客。」 「砰!」 朱红色的大门重重关上,将外面嘈杂的议论声隔绝在外。 大堂内,原本一脸铁青的李德裕,肩膀突然垮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哎哟,累死本官了。 这演戏比审案子还累。」 他看向林正源,指了指他还在发抖的手,调侃道:「林大人,你刚才那手抖得不错啊,看着像是真被吓着了。」 「大人,下官是真被吓着了啊!」林正源苦笑,「那周通虽然是在演戏,但他那眼神,那股子认真的劲儿,还真是让我无话可说。 我都差点以为我真是个昏官了。」 李德裕笑了笑,目光投向紧闭的大门。 「周通这小子,平日里看着不如李浩和王德发活泼。 但这一板一眼的劲儿,演这种死磕理法的硬骨头,对他来说也算是本色出演了。 刚才那一瞬,我都觉得他是真的对我失望透顶了。」 「不过演得像,才能骗过魏阉那只老狐狸。」 李德裕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好了,戏演完了。 接下来,就看魏阉怎麽咬这个钩了。」 门外。 围观的百姓们看着这一幕,一个个摇头叹息。 「完了,连最讲理的周相公都绝望了。」 「是啊,官府都撕破脸了,这商会还能有好?」 「看来那五百担丝是肯定拿不回来了,咱们手里的券也是废纸了。」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魏公公的探子看着这一幕,笑道。 「嘿,这下是真的众叛亲离了。 连李德裕都不管咯!」 第168章 这就是先生说的民心 江宁城东,林府别院。 魏公公听着探子的汇报,说道: 「商会没钱了,官府也甩锅了。 这宁阳商会,现在就是个没人要的孤儿!」 魏公公端起酒杯,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不过,光这些还不够。 宁阳县那个老窝,才是陈文的根基。 只要那里的民心还没散,他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他转头看向林半城。 「宁阳那边有消息了吗? 那个张承宗,没在那边搞什麽么蛾子吧?」 林半城躬身道,「这几天好像没动静了,探子们还在观察。」 「再探!再报!」 …… 宁阳县,城隍庙。 天空阴沉。 全县的百姓,无论是城里的商贩,还是刚分到地的农民,甚至连作坊里的织工,都手里捧着香烛,默默地聚集在城隍庙前。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响起,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张承宗跪在最前面。 他穿着那一身沾满黄泥的儒衫,头发散乱,眼窝深陷。 他手里捧着一篇祭文,带着哭腔。 「城隍爷在上! 宁阳百姓,遭逢大难! 商路断绝,生计无着! 眼看寒冬将至,万千生灵,即将冻饿而死!」 「求城隍爷显灵! 救救我们吧! 救救这宁阳的百姓吧!」 随着他的哭喊,身后的几千名百姓也跟着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老天爷啊! 给条活路吧!」 「呜呜呜……我的生丝券还没兑呢!这可咋办啊!」 哭声震天动地,连天上的乌云似乎都被这股悲气所感染,压得更低了。 在人群的边缘,几个穿着便衣的汉子正冷眼旁观。 那是魏公公派来监视宁阳动向的探子。 「看来是真的完了。」一个探子低声说道,「连张承宗都带着人来求神拜佛了,说明他们是真没招了。」 「是啊。」另一个探子幸灾乐祸,「你看那帮泥腿子哭得,跟死了爹娘似的。 这宁阳商会要是倒了,他们刚分到的地,刚涨的工钱,全得吐出来。 能不哭吗?」 「不过……」探子头目皱了皱眉,「我怎麽听着这哭声里,有点不对劲呢?」 确实不对劲。 百姓们虽然在哭,但那哭声里并没有多少对商会的怨恨,反而透着一股子对命运不公的愤怒。 「为什麽? 为什麽好人没好报?」 一个老妇人一边烧纸一边骂,「那些阉党作恶多端,却活得滋润。 咱们张相公一心为民,却被逼到这份上! 老天爷不公啊!」 「嘘!大娘,小声点!」旁边的年轻人连忙拉住她,「别让那些探子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反正都要饿死了,我还怕他个鸟!」 这种民怨沸腾的场面,在探子眼里,就是宁阳即将崩溃的前兆。 张承宗跪在地上,听着周围的声音,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这不仅仅是演戏。 这是百姓们压抑已久的情绪宣泄。 他们恨魏公公,恨这世道的不公。 但为了配合先生的计划,他们只能把这份恨,藏在哭声里,藏在祈福里。 「乡亲们!」 张承宗猛地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众人。 「商会现在确实很难! 我们的钱被扣了,货被截了! 甚至连官府都不管我们了!」 「但是!」 「只要咱们心齐,只要咱们还能种地,还能织布,咱们就饿不死!」 「今天,我们在这里祈福,不是求老天爷施舍,是求咱们自己别倒下!」 「哪怕商会真的倒了,咱们也要把这笔帐记着! 记在那个…… 那个害我们的人头上!」 「对!记着!」 百姓们擦乾眼泪,眼中燃烧着怒火。 探子们看着这一幕,并没有感到威胁,反而更加放心了。 在他们看来,这种无能狂怒,不过是弱者最后的哀鸣罢了。 「行了,看够了。」探子头目挥了挥手,「回去跟公公报喜吧。 宁阳这边,人心已经散了,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看着探子们远去的背影,张承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百姓深深一揖。 「乡亲们,辛苦了。」 「大家都散了吧。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等天亮了,咱们还得接着干活。」 一个老汉走上来,扶起张承宗,心疼地说道:「张相公,您也歇歇吧。 咱们虽然不懂啥大道理,但咱们信您,信陈先生。 只要您说演,咱们就演。哪怕是把嗓子哭哑了,也要把那帮阉党给骗过去!」 张承宗看着这群可爱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先生说的民心吧。 只要这股心气在,宁阳就永远不会倒。 …… 深夜,致知书院印刷坊。 工匠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欢声笑语,而是沉默地忙碌着。 苏时坐在总编的位置上,手里拿着四份战报。 第一份,是李浩从商会带回来的,上面还沾着那一滩触目惊心的鸡血。 第二份,是王德发从黑市带回来的死契副本。 第三份,是周通从府衙撕下来的半张《担保告示》。 第四份,是张承宗从宁阳寄来的祭文草稿,上面满是泪痕。 「这些都是素材。」苏时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朱笔微微颤抖,「先生说了,要把这一期报纸,做成宁阳商会的挽歌。」 「苏管事,真要这麽写吗?」老张师傅有些不忍心,「这要是发出去了,咱们的名声可就真的……」 「写。」苏时咬着牙,「置之死地而后生。 如果不把这出戏唱绝了,魏阉怎麽会信?」 她提笔,在头版头条的位置上,写下了一个令人心碎的标题。 《血溅柜台!宁阳商会最后一滴血流干?》 紧接着是副版。 《官府弃子!周公子含泪断义,大夏律法竟成空文?》 《祈福?送终?宁阳万民哭声震天,谁来救救这群苦命人?》 还有王德发的败家子专栏。 《含泪卖祖产!王少爷黑市跪求高利贷,竟被扫地出门!》 每一篇文章,都字字泣血,把那种走投无路却还在苦苦支撑的绝望感渲染到了极致。 它不像是在骂宁阳商会,倒像是在给宁阳商会唱一首悲壮的挽歌。 让人看了,既觉得它可怜,又觉得它必死无疑。 「印!」 随着苏时一声令下,油印机再次转动起来。 第169章 三把钥匙 次日清晨。 这份充满悲情色彩的《江宁风教录》特刊,像雪花一样洒遍了全城。 叶行之收到报纸之后,甚至笑呵呵地亲自去衙门门口张贴。 走到门口之时,差点都忘了换上严肃面孔。 而在街头,却没有了往日的哄抢,没有了热烈的讨论。 拿到报纸的人,无论是商户还是百姓,看完之后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完了……真的完了。」 一个老商户手里拿着报纸,手都在抖。 「连李管事都吐血晕倒了,连王少爷都卖祖产了,连官府都不管了……这商会,还能有救吗?」 「我的钱啊! 我的养老钱啊!」 街头巷尾,哭声一片。这一次,恐慌不再是魏公公制造的,而是宁阳商会自找的。 这种来自内部的崩溃信号,比任何外部打击都要致命。 甚至连那些最坚定的支持者,比如陆文轩,看到报纸后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闭门谢客,不再为商会说话。 整个江宁府,仿佛笼罩在了一层厚厚的阴霾之中。 …… 江宁城东,林府别院。 魏公公手里拿着那份《风教录》,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出来了。 「好!写得好啊!」 魏公公指着报纸上的标题,对着林半城说道。 「你看看这文采! 血溅柜台! 含泪断义! 那个陈文不是最擅长搞舆论吗? 这回好了,开始卖惨了是吧? 没用!」 林半城也笑道:「这份报纸一出,宁阳商会的信用算是彻底破产了。 现在别说借钱,就是送钱给人家,人家都不敢要了。」 「没错。」魏公公猛地收起笑容。 「既然他们已经躺在棺材里了,那咱们就帮他们把盖子钉死!」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大手一挥。 「传令下去! 动用咱们最后的那笔资金高利贷和变卖家产凑的! 明天一早,全部砸进市场!」 「把生丝的价格,给我拉到二百两!」 「二百两?!」林半城吓了一跳,「公公,这……这也太高了吧?」 魏公公咆哮道,「宁阳已经死了! 现在市面上只有咱们一家独大! 只要把价格拉上去,那些手里还有券的人就会彻底绝望,他们会觉得手里的券就是废纸,只能任由咱们宰割! 拉的越高,他们死的越惨!」 「等到月底交割日,陈文拿不出货,咱们就带着这二百两的天价单子去砸他的门! 逼他赔钱! 逼他卖身! 逼他死! 咱家就是要让那陈文死无葬身之地!」 说到这里,魏公公突然想到了什麽,说道:「对了,水路那边还是要盯好。 彻底堵死他们的通道,让他们就算有丝也运不进来! 给他们整个瓮中捉鳖!」 「是!这就去办!」 看着林半城离去的背影,魏公公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赢了。 这场持续了几个月的战斗,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回想起之前和陈文的那几次交手,都是小打小闹。 什麽舆论,什麽粮道,什麽宗族。 在真正的金钱和权势面前,都是个屁! 咱家隐忍了这麽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陈文,下辈子投胎,记得别惹咱家。」 …… 几日之后,江宁分院,议事厅。 李浩拿着一本帐册跑了进来,兴奋地说道。 「先生! 鱼咬钩了!」 「刚才黑市传来消息,魏公公的人正在疯狂扫货! 他们把价格挂到了二百两! 而且是无限量收购! 他们把最后的钱都砸进来了!」 「二百两……」 陈文道。 「好一个贪心不足蛇吞象。」 闻言,众人都兴奋起来,演了这麽几天的戏,总算是没白演。 李浩坐回到椅子上,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揭开额头上的纱布。 「哎哟。」李浩龇牙咧嘴,「为了演得像,我可是让那石头砸了一下。 这要是留了疤,以后还怎麽娶媳妇?」 周通在一旁冷冷地补刀,「你那伤口不是为了骗骗魏公公的探子才一直贴着吗? 把自己都演进去了?」 苏时和张承宗闻言在一旁笑着。 「彼此彼此。」李浩反击道,「你在府衙门口跟林大人吵架那场戏,那才叫绝。 那眼神,那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要造反呢。我看林大人当时脸都被你骂白了。」 坐在一旁的李德裕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可不是嘛! 本官这辈子审过无数案子,还没演过这麽大的戏! 那天看着周通那副决绝的样子,本官心里都直打鼓,生怕这小子假戏真做,真跟官府翻了脸。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 痛快!真是痛快!」 叶行之也抚须微笑,「兵者,诡道也。 你们这群娃娃,能把这出苦肉计演得连魏阉都深信不疑,足见平日里不仅读了书,更是越来越懂人性。」 陈文站在窗前,听着众人的谈笑。 他知道,这看似轻松的氛围下,每个人都紧绷着一根弦。 他们在等,等那个最后的信号。 「先生,」叶行之在第一个开口了,「顾辞到了是好事,可魏阉的水师还在长洲守着呢。 那魏阉层层设防,若是硬闯,怕是要鱼死网破啊。」 李德裕也点头道:「是啊。 本官听说,那三道关卡,一道是明哨,一道是暗哨,还有一道是水师的主力楼船。 这铁桶一般的阵势,除非咱们能调动大军,否则……」 「不用大军。」 陈文摇了摇头。 「大人们放心,德发已经摸清了这三道关卡的底细。」 「那三道关卡虽然坚固,但守关的毕竟是人。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弱点?」李德裕一愣。 「对。」陈文转过身,目光深邃。 「我已经让德发带着三把钥匙,提前去长洲候着了。」 「一把是酒肉,一把是刀锋,还有一把……」陈文顿了顿,看了一眼周通,笑道:「是狐假虎威的胆色。」 「今晚,他会用这三把钥匙,给顾辞开出一条通天大道!」 李德裕和叶行之虽然没太听懂具体的策略,但他们也放心些了。 显然先生和弟子们之前已经针对水路进行过细致的战术推演了。 李德裕说道:「好,先生,那我们就静候佳音!」 第170章 最好的迷药是安逸 长洲县水域外围。 夜色深沉如墨。 这里是通往江宁的第一道水上关卡,一座用木桩和竹排搭建起来的简易水寨,横亘在河道的咽喉处。 几个负责守夜的兵丁正缩在背风处,围着一个快要熄灭的火堆,冻得直跺脚。 他们身上虽然穿着号衣,但这大冷天在水面上吹风,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 「妈的,这鬼天气,真是要把人冻成冰棍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什长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湿柴,激起一股呛人的黑烟。 「魏公公自己在城里吃香喝辣,睡着暖被窝,把咱们扔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喝西北风! 说是守关,守个屁啊!」 旁边的年轻兵丁缩着脖子,哈着白气附和道:「就是! 头儿,我也觉得这差事没意思。 现在全江宁府都知道,那宁阳商会都要倒闭了! 那个姓李的管事都吐血晕倒了,商会门口都被人砸烂了。 他们连自个儿都顾不上了,哪里还会有船往这儿跑?」 「可不是嘛!」另一个老兵油子接过话茬,一脸的幸灾乐祸,「我听进城送菜的兄弟说,那王胖子为了堵窟窿,连祖坟都押出去了,结果还是没借到钱。 这宁阳商会啊,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 咱们还在这儿守着,那不是跟空气斗智斗勇吗?」 什长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乾瘪的酒壶,晃了晃,没声了。 「晦气! 连口酒都没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这帮兵丁怨声载道的时候,黑暗的水面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划水声。 「什麽人?!」 什长虽然抱怨,但毕竟是吃这碗饭的,警觉性还在。 他猛地抓起旁边的长枪,厉声喝道。 其他的兵丁也纷纷拔刀,虽然动作有些僵硬,但还是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只见一艘破破烂烂的小渔船,从芦苇丛里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船头蹲着一个戴着斗笠的汉子,正在费力地摇着橹。 船舱里还隐约传来几声鸡叫。 「军爷!军爷别动手!是小的!」 那汉子一见这阵仗,吓得手里的橹都掉了,扑通一声跪在船板上,声音哆哆嗦嗦。 「小的们是前面赵家渡的渔民,这不刚打了点鱼,想趁夜色运到城里去卖个好价钱嘛。 没想到惊扰了军爷,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什长借着灯光一看,只见那船上除了渔网和竹筐,什麽都没有,确实是个普通的渔民。 而且这汉子一脸的褶子,满身的鱼腥味,看着就老实巴交的。 「大半夜的运鱼? 我看你是想走私吧?」什长板着脸吓唬道,「这几天魏公公有令,所有船只严禁通行!你不知道吗?」 「哎哟,军爷冤枉啊!」汉子磕头如捣蒜,「小的哪敢走私啊? 实在是家里揭不开锅了,就指着这几条鱼换点米面过年呢。 求军爷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吧!」 说着,汉子回头对船舱里喊道:「狗剩!快!把你娘给咱备的那几只烧鸡拿出来! 还有那坛子好酒!都给军爷们尝尝!」 「哎!」 船舱里钻出一个半大小子,手里提着两只油光发亮的烧鸡,怀里还抱着一坛酒,一脸讨好地递了上来。 「军爷,这是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这酒也是咱们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不高,但暖身子最好了!」 那烧鸡的香味,顺着风直往兵丁们的鼻子里钻。 这帮饿了半宿,冻了半宿的大头兵,哪里受得了这个?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口口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什长的喉结也动了动。 他看了看那诱人的烧鸡,又看了看这凄惨的渔民父子,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了。 「算你小子识相!」什长接过烧鸡和酒,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手,「看在你们也是穷苦人的份上,这次就算了! 不过下不为例啊! 要是让上面知道了,我也保不住你!」 「是是是! 多谢军爷! 军爷真是活菩萨啊!」 汉子千恩万谢,正要开船。 「慢着!」什长突然喊道,「这酒没毒吧?」 「哎哟,军爷您这是折煞小的了!」汉子连忙自己倒了一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您看,这就是咱们庄稼人喝的土酒,哪来的毒啊? 再说了,小的这一家老小的命都在这儿,哪敢害军爷啊?」 见汉子喝了没事,什长这才放下心来。 「行了行了,赶紧滚! 别在这儿碍眼!」 「好嘞!这就滚!」 小渔船飞快地划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水寨上,兵丁们立刻围了上来,撕鸡腿的撕鸡腿,倒酒的倒酒。 「真香啊! 这泥腿子手艺不错!」 「这酒也够劲儿!喝一口浑身都暖和了!」 「头儿,你说那宁阳商会要是真倒了,咱们是不是就能撤了?」 「管他呢! 先把这顿肉吃了再说! 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丝毫没有察觉到,那酒坛的底部,其实有一层极细的粉末。 那是王德发特意找江湖郎中配的三步倒,无色无味,但只要喝上一口,不出半个时辰,就是头牛也得睡上三天三夜。 而在不远处的芦苇丛中,王德发趴在另一艘船上,看着水寨上那些吃得满嘴流油的兵丁,嘿嘿一笑。 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临行前,先生在议事厅给他讲课的情景。 陈文站在黑板前,画了一个简易的水寨图。 「德发,这第一关是明哨。 守在这里的兵丁,大多是混日子的老兵油子。 他们被魏公公扔在荒郊野外,缺衣少食,满腹牢骚。」 「对付这种人,不用刀,也不用钱。」 陈文拿起一支笔,在明哨二字旁边写下了两个字,懈怠。 「他们以为宁阳商会已经完了,所以根本不会有警惕心。 这时候,你只要给他们一点温暖,一点小恩小惠,比如一坛好酒,一只烧鸡,就能把他们的魂勾走。」 「记住,最好的迷药,不是药粉,而是安逸。」 「先生真是神了!」王德发赞叹一声,「这帮孙子,果然是为了口吃的,连命都不要了。」 他又看了看那群正在吃喝的兵丁,偷笑道。 「吃吧,吃饱了好上路……哦不,好睡觉。」 他对身后的小头目比了个手势。 「第一关,过了。」 「通知林校尉的人,准备摸第二关!」 第171章 暗哨用专业 过了第一道水寨,水道变得愈发狭窄曲折。 本书首发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旁的芦苇足有一人多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在夜风中摇曳,像是一堵堵黑色的墙,将小船挤压在中间。 这里是真正的鬼门关。 王德发的小船已经停在了一处隐蔽的河湾里,不敢再往前走了。 因为再往前,就是东厂番子布下的暗哨网。 「王爷,前面就是鬼见愁了。」 丐帮的小头目压低声音,指着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水域。 「咱们的人以前来这儿摸过鱼,好几个兄弟都在这儿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后来才知道,那芦苇丛里藏着人! 他们不点灯,不说话,就像鬼一样盯着水面。 谁要是敢从这儿过,那是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王德发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他虽然平时爱吹牛,但也知道轻重。 这些东厂的番子,那是魏公公手里的尖刀,个个心狠手辣,跟刚才那帮混日子的兵丁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王德发看着那片漆黑的水域,咽了口唾沫,脑海中再次浮现临行前的那个夜晚。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一片水域,然后重重地打了几个叉。 「第二关,是暗哨。 这是魏公公的眼睛,也是最难缠的鬼。」 「他们藏在暗处,手段阴毒。 对付这种人,普通的江湖手段没用,必须用专业。」 陈文转向一直站在门口的林振。 「林校尉,你的亲兵都是边军出身,懂不懂水下摸哨?」 林振冷笑一声,按住腰刀:「先生放心。 在边关,我们经常要在夜里摸进鞑子的大营。 这芦苇荡虽然复杂,但在我们眼里,那就是自家的后花园。 只要他们还在喘气,我就能让他们无声无息地闭嘴。」 「好。」陈文点头,「这一关,我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我要这片水域,变成真正的死地。」 他又看向王德发,道:「你在这一关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自己。」 「放心先生,我这麽怕死,咱的小命那肯定得保护好!嘿嘿。」 而此时,真的身处战场,王德发还真有些紧张,他深吸一口气,说道: 「接下来的活儿,咱们干不了。」 他转过头,看向船舱深处,「林校尉,看你们的了。」 阴影中,五个身穿紧身黑衣,腰间别着分水刺的汉子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他们是林振从边军带回来的亲兵,每个人都有一身过硬的水下功夫,人称浪里白条。 为首的亲兵叫阿大,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 「王管事,您就在这儿候着。」阿大声音低沉,「一刻钟。 如果我们没回来,您就赶紧撤。」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细的芦苇管,含在嘴里,然后像一条入水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冰冷的江水中。 「噗通。」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随即恢复平静。 剩下的四个亲兵也紧随其后,瞬间消失在黑暗的水下。 …… 芦苇荡深处,一棵歪脖子柳树横在水面上。 树杈间,藏着一个身穿黑衣的东厂番子。 他手里握着一把连弩,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 虽然夜色深沉,但他依然能凭藉多年的经验,分辨出风吹芦苇的声音和船只划过水面的声音。 「这鬼天气。」 番子心里暗骂了一句,紧了紧身上的皮甲。 虽然魏公公下了死命令,但这连续几天的蹲守,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疲惫。 突然,他似乎感觉到了什麽。 水面上,有一根芦苇在逆流而动。虽然动作很轻,但在静止的水面上,依然显得有些突兀。 「有鱼?」 番子心中一动,举起连弩,瞄准了那根芦苇。 但他没有立刻射击。 作为老手,他知道不能打草惊蛇。 他要等那条鱼露出头来。 那根芦苇慢慢地靠近了柳树。 番子冷笑。 不管是什麽,只要敢露头,就是一箭穿喉。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盯着那根芦苇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的水面上,另一个黑影已经悄无声息地浮了起来。 阿大就像是一块漂浮的木头,只有半个脑袋露在水面上。 他的动作轻柔得可怕,连水波都没有带起。 他慢慢地靠近了柳树的根部,手中那把分水刺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树上的番子还在盯着那根芦苇,完全没有察觉到死神已经站在了脚下。 「哗啦!」 那是芦苇被风吹动的声音,也是阿大动手的信号。 只见阿大猛地从水中跃起,如同捕食的鳄鱼,瞬间抓住了番子的脚踝,用力一扯! 「唔——」 番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就被巨力拽进了水里。 冰冷的江水瞬间灌进了他的口鼻,他拼命挣扎,想要呼救,但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喉咙,另一只手里的分水刺,准确无误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水面上冒起了一串气泡,翻涌了一阵,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只有一缕淡淡的血色,在水中慢慢散开。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另一艘藏在芦苇里的小船上,另一个番子也被同样的手法拖入了水中。 一刻钟后。 王德发趴在船头,紧张地盯着水面,手里的汗都把衣服浸湿了。 「怎麽还没动静? 不会出事了吧?」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水面上突然冒出了一个黑脑袋。 阿大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着王德发比了一个手势。 「乾净了。」 他十分冷静地说道,仿佛刚才只是下水抓了几条鱼。 王德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对着阿大竖起了大拇指。 「牛!真是牛! 不愧是林将军带出来的兵! 这手艺,绝了!」 「走!」 王德发一挥手,小船缓缓驶过了那片曾经布满杀机的鬼见愁。 第二关,破。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最后一道关卡。 那艘横在江心的水师巡逻船。 那是魏公公最后的防线,也是最难啃的骨头,因为那里人多势众,而且火力凶猛。 王德发摸了摸怀里周通给他的那张文件,有些紧张地看向前方。 第172章 顺利会师 过了暗哨区,水面豁然开朗。 但王德发的心却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在前方不远处的江心,横亘着一艘巨大的楼船。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那是一艘五桅战船,船身高大如楼,两侧挂满了灯笼,将周围的水面照得如同白昼。 甲板上,一队队手持弓箭的士兵来回巡逻,船舷两侧还架着黑洞洞的火炮。 这是魏公公从长江水师借调来的主力舰,专门用来封锁江面的。 任何船只想要通过,都必须经过它的盘查。 「我的娘咧……」王德发咽了口唾沫,感觉腿肚子有点软,「这玩意儿,咱们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过去啊。」 「王管事,怎麽办?」阿大低声问道,手里的分水刺握得更紧了,「要不咱们潜过去把船底凿了?」 「不行!」王德发连忙摇头,「这船太大了,凿穿了也没那麽快沉。 而且一旦动静闹大,他们一开炮,咱们都得喂鱼。」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文件,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特意换上的崭新锦袍。 「只能硬闯……哦不,只能智取了。」 王德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见过大世面的大人物。 「把船划过去! 大大方方地划!」 「啊?」小头目吓了一跳,「王爷,那不是送死吗?」 「听我的! 越是鬼鬼祟祟越容易挨打! 咱们是去传令的,要有气势!」 小船缓缓驶向楼船。 「站住!干什麽的!」 还没靠近,楼船上就传来一声厉喝。 几十支羽箭瞬间瞄准了小船,弓弦拉满的声音在夜空中清晰可闻。 「瞎了你的狗眼!」 王德发站在船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楼船上的千户,气沉丹田,大吼一声。 「没看见这是织造局的船吗? 咱家是魏公公派来的特使! 有紧急军情要通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颐指气使的傲慢。 楼船上的千户愣了一下。 他借着灯光一看,只见下面那人穿着体面,虽然是个胖子,但那副嚣张的架势,还真有点像魏公公身边那些得宠的红人。 「特使?」千户犹豫了一下,挥挥手让弓箭手放下弓,「既是特使,可有凭证?」 「凭证? 你还要凭证?」 王德发冷笑一声,那是从鼻孔里发出来的声音。 「咱家这张脸就是凭证! 怎麽? 你连咱家都不认识?你是新来的吧?」 他这副你连我都不认识你还混什麽混的态度,彻底把千户给唬住了。 毕竟魏公公手下的人太多了,谁知道这是哪路神仙? 「末将……末将眼拙。」千户的气势弱了几分,「既然是特使,那就请上船说话。」 「上船就不必了!」王德发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咱家还要赶着回去复命呢! 公公说了,宁阳商会那边已经崩了! 那帮穷酸书生要狗急跳墙! 公公让我来传令,今晚必须加强戒备! 把所有的船都给我调到下游去,堵住他们的退路!」 「调到下游?」千户皱眉,「可是这里是咽喉要道,若是调走了……」 「你懂个屁!」王德发破口大骂,「公公得到密报,那帮书生想趁夜从下游的小道溜走! 你在这儿傻守着,要是让人跑了,你担待得起吗?」 「这……」千户还是有些犹豫。 「怎麽? 你不信?」 王德发从怀里掏出一张手令,往上一扔。 「自己看! 这是公公的手令! 要是耽误了军机,咱家扒了你的皮!」 千户接住手令,借着火光一看。 那纸是织造局专用的洒金纸,那字迹是魏公公标志性的狂草,最重要的是,那方鲜红的大印,无论怎麽看都是真的。 看着千户那惊疑不定的表情,王德发微微一笑。 他想起了前几日那个通宵达旦的夜晚,想起了周通那双熬红的眼睛。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一艘巨大的楼船。 「第三关,是主力。 硬拼肯定不行,只能智取。 我们要给他们一道不得不听的命令。」 陈文从一堆旧公文里翻出一张魏公公以前的手令,递给周通。 「周通,这件事只有你能做。这不仅仅是写字,这是复制。」 周通接过手令,神色变得异常专注。 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先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 「这是织造局专用的洒金宣,里面夹着极细的金箔,市面上买不到。」周通眉头微皱,但很快舒展,「不过,咱们用来造生丝券的那批桑皮纸里,有几张成色极好的,只要用金粉熏蒸一下,手感和光泽能做到九成相似。」 「印章呢?」李浩在一旁问道。 「印章好办。」周通指着那个鲜红的大印,「这是用封泥印的,不是朱砂。 我会用蜡模翻刻一个,再加上点陈年的印泥,做旧一下,保证连那个缺角都一模一样。」 「最难的是字。」 周通指着那狂草般的字迹。 「魏公公的字,笔锋锐利,带着一股子戾气,而且他习惯用左手压纸,右手悬腕,所以撇捺之间有一种特殊的顿挫感。」 他拿起笔,在废纸上试写了几个字,然后摇摇头:「不行,还得练。 给我两个时辰,我能写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不仅是字。」陈文补充道,「还有语气。 要狠,要绝,要透着那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疯劲儿! 只有这样,那个千户才不敢怀疑,也不敢去核实。」 周通点了点头 「先生放心。 今晚,我会造出一张比真的还真的手令。」 陈文对王德发说道:「记住,到时一旦发现不对,立马就逃。 你的安全第一,任务第二。」 「林将军,请辛苦一定要保护好德发的安全。」 …… 此时王德发看着那千户深信不疑的表情,心说,周师兄,还好你走了正道,要不然你这去画银票,岂不是要成为这大夏第一富户? 千户看着那手令,念道: 「……着水师即刻移防下游三里处,设伏擒贼……如有延误,提头来见!魏。」 提头来见四个字,写得杀气腾腾。 千户顿时不敢怠慢,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连忙行礼:「末将遵命!这就调兵!」 「动作快点! 公公说了,要是让贼人跑了一只,咱们都得掉脑袋!」王德发狐假虎威地骂道,心里却在狂喊,快走啊! 快走啊! 再不走老子就要露馅了! 「是是是! 全军听令! 拔锚! 起航! 目标下游!」 随着千户一声令下,巨大的楼船开始缓缓转动,笨重的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纹,慢慢让开了主航道,向着下游驶去。 看着那庞然大物慢慢移开,王德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 他一屁股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喘着气。 「妈呀……吓死老子了……」 「王爷威武!」小头目竖起大拇指,「这戏演得,比真的还真!」 「少废话!快发信号!」 王德发从怀里掏出一支烟花,点燃引线。 「砰!」 一朵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这是给顾辞的信号,路通了! 上游十里处,芦苇荡深处。 顾辞站在船头,身上的蓑衣早已被江风吹透,但他像是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盯着下游的方向。 身后,几百艘满载生丝的大船静静地停泊着。 船老大们握着竹篙,紧张地注视着顾辞的背影。 德发出发之前,已经派人提前顺着水路给顾辞那边送去了消息。 「顾少爷,都这时候了,那边还没动静,是不是……」叶敬辉低声问道,手里的刀柄都被他攥出了汗。 「再等等。」顾辞盯着前方说道。 「我相信德发。 这世上就没有他钻不过去的空子,也没有他骗不过去的人。」 话音刚落。 「砰!」 远处漆黑的夜空中,突然绽放出一朵绚丽的烟花。 顾辞的瞳孔猛地收缩,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 「成了!」 他转身向身后说道: 「升帆! 全速前进!」 几百艘大船同时升起风帆,藉助着黎明的东风,如同一群挣脱了锁链的猛兽,向着那条刚刚被打通的生命通道冲去。 …… 一刻钟后。 王德发站在船头,拼命地挥舞着手臂,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 「顾哥! 顾哥! 这儿呢!」 顾辞站在大船上,看着下面那个脸上涂满黑灰,身上穿着不伦不类的锦袍的胖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对这片水域太了解了。 他知道,为了打通这条路,为了这一刻的相见,这个平时最爱享福的胖子,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 「靠过去!」 大船缓缓减速,靠向小船。 还没等跳板搭好,王德发就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油彩,直接冲向顾辞。 「顾哥! 我想死你了!」 王德发张开双臂,狠狠地抱住了顾辞。 这一抱,没有半分虚假,只有生死与共的兄弟情义。 顾辞被他这一撞,差点没站稳,但他没有推开,而是用力地回抱住这个一身汗臭味的胖子。 「死胖子,你还活着啊。」顾辞的声音有些哽咽。 「那可不!我命大着呢!」王德发松开手,得意洋洋地指着下游,「你看! 那帮傻大兵都被我忽悠走了! 现在这江面上,连只王八都没有! 全是咱们的路!」 「干得漂亮。」顾辞看着他那张滑稽的大花脸,忍不住伸手帮他擦了擦,「辛苦了。」 「辛苦啥呀顾哥!」王德发嘿嘿一笑,「只要能看到魏阉那老小子吃瘪,让我再演十场猴戏我都乐意!」 叶敬辉在一旁看着,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走上前,拍了拍王德发的肩膀。 「行啊胖子,有点胆色。 以后谁再敢说你是废物,老子第一个削他!」 「那是!」王德发挺起胸膛,「我现在可是魏公公特使!哈哈,厉害着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中,船队穿过了最后一道关卡,驶入了宽阔的江面。 「天快亮了。」 「走! 回江宁! 给魏公公送终!」 第173章 做空砸盘 清晨,江宁互助商会后院。 这里是商会的秘密库房,平时戒备森严。 但此刻,大门洞开,一车车沉甸甸的货物正源源不断地运进来。 顾辞站在库房中央,虽然一身风霜,眼底布满血丝,但他的脊梁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先生,幸不辱命。」 他对着迎面走来的陈文,深深一揖。 陈文快步上前,一把扶住顾辞,目光在他那张消瘦了许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样的!回来就好!」 李浩丶周通丶张承宗丶苏时丶王德发,师兄弟几人围在顾辞身边,一个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顾师兄,你可算回来了!」李浩指着那一箱箱货物,手都在抖,「你是不知道,我们这段时间是怎麽过的! 天天演戏,演得我都要精神分裂了!」 「是啊顾哥!」王德发也凑上来,「为了这出空城计,我可是把祖宗十八代都给卖了! 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真得去要饭了!」 顾辞看着这些生死与共的夥伴,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辛苦大家了。 我在蜀地的时候,若是没有家里的支持,我也撑不下来。」 「哈哈哈!好!」 李德裕大笑着走过来,身后跟着同样一脸欣慰的叶行之。 「顾公子,本官果然没看错你!」李德裕上下打量着顾辞,眼中满是赞赏,「单枪匹马闯蜀道,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带回了这救命的万担生丝! 这份胆色,这份谋略,就算是朝廷里的那些官员,也没几个能比得上的! 你是咱们江宁府的功臣啊!」 叶行之也抚须感叹:「是啊。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顾辞此行,不仅行了万里路,更是办了万民事。 这纵横捭阖之间,尽显风范。 陈先生,你这弟子,青出于蓝啊!」 面对两位大人的盛赞,顾辞并没有骄傲,而是恭敬地行了一礼。 「两位大人谬赞了。 学生不过是跑了跑腿,真正运筹帷幄的,是先生。 真正冲锋陷阵的,是各位师弟师妹。 若没有家里拖住魏阉,若没有那份《风教录》为我造势,学生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在蜀地立足。」 「好!居功不傲,这才是大将风度!」李德裕更加满意了。 陈文看着这一幕,微微一笑。 「好了,叙旧的话以后再说。」 「货到了,人齐了。 魏公公的梦,也该醒了。」 他走到前厅的大门后,透过门缝,看着外面那早已聚集的人山人海。 李浩在一旁说道,「先生! 这批货的成本加上运费,也就不到四十两! 现在市面上可是二百两啊!」 李浩拨动着算盘。 「要是按市价卖,那是五倍的暴利。 但先生之前在课上讲过,咱们之前的示弱装死,都是为了诱多。 为了让魏公公把价格拉到天上去,把他最后的棺材本都砸进来!」 「现在他已经进来了,价格也到了二百两。 这头疯牛,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对。」陈文赞许地点头,「我们现在的任务,不是赚钱,而是推他下去。」 顾辞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 他虽然没赶上那堂「多空博弈」的课,但凭藉他的聪慧,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杀机。 「先生这招欲擒故纵,真是绝了! 魏公公手里囤了海量的高价丝,成本至少一百五。 如果我们现在把价格砸到八十,甚至更低,他手里的货瞬间就会缩水一半! 再加上高利贷的利息…… 他这是要完蛋啊!」 「正是。」陈文目光如炬,「这就是我们的终极杀招,做空砸盘。」 他走到前厅的大门后,透过门缝,看着外面那早已聚集的人山人海。 「李浩。」 「学生在!」 「去,把那个暂时关门的牌子摘了。 换上一块新牌子。」 陈文一字一顿说道。 「就写新丝到货!现价八十两!随时可兑付,无限量供应!」 李德裕眼睛一亮,「先生这招,够狠! 二百两的市价,咱们卖八十两。 这就好比是在烈火烹油的锅里,直接倒进去一盆冰水! 那油锅非得炸了不可!」 「不仅如此。」陈文看向苏时,「舆论战也要跟上。 苏时,立刻印发号外!」 「告诉全城百姓,宁阳有货。 价格腰斩! 谁手里还有高价丝的,赶紧抛! 晚了就砸手里了!」 苏时激动得手都在抖:「先生放心!我这就去写!我就写《宁阳商会绝地反击! 万担生丝从天而降,魏阉囤积居奇惨遭血洗!》」 顾辞听到不由得一愣,笑道:「你们对这种标题已经这麽熟练了吗?」 苏时一笑,「熟能生巧嘛,顾师兄,要不一会儿你也想几个标题过过瘾?」 「好啊!」顾辞之前在蜀地看改版后的报纸,早就手痒想写了。 王德发在一旁插话道:「顾哥,你可以先想个笔名,嘿嘿。」 陈文笑了笑,接着王德发的话头道:「德发,你还有新的任务。」 「先生你说。」 「你去黑市。 这次不用装孙子了,你去装大爷! 告诉那些放高利贷的,魏公公爆仓了! 他的丝卖不出去了! 你们的钱要是再不想要回来,可就真没了!」 「嘿嘿!」王德发坏笑一声,「装大爷好啊! 只要别让演哭戏,啥都行。 哭戏可太累了。 我这就去给那帮吸血鬼通风报信,让他们去魏府门口讨债!」 战术部署完毕。 这一刻,造势,砸盘丶逼债三管齐下,完美杀招。 李德裕看着眼前这群斗志昂扬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震撼。 他见过无数勾心斗角,却从未见过如此大快人心的布局。 如此艰难之局,陈文硬是带着这群学生,一步一步地给破了。 最关键的是,这段时间他还跟着学了不少知识。 「陈先生,」李德裕忍不住感叹道,「你真是亲身演绎了什麽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魏阉这回,怕是要连底裤都输光了!」 叶行之也笑呵呵地说道,「魏阉以势压人,囤积居奇,这是不仁。 先生以智破局,平抑物价,这是大义。 老夫能从头到尾亲眼见证,死而无憾矣!」 陈文对着两位大人微微一揖:「两位大人谬赞了。 若无大人的官印背书,若无各位的鼎力相助,陈文纵有通天之能,也难成此局。」 话毕,陈文一挥衣袖。 「诸位,时辰已到。」 「开门! 收网!」 第174章 无限量供应 清晨,江宁府。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里早已挤满了人。 有昨晚就在这儿打地铺等着要债的投机客,有被高价丝逼得走投无路的织造坊掌柜,更有魏公公派来的几十个打手。 他们混在人群中,手里藏着棍棒,眼神凶狠,只等商会一宣布没钱,就立刻带头冲进去打砸抢。 「听说了吗? 昨晚商会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一个探子头目剔着牙,阴阳怪气地说道,「我看呐,那个李浩怕是早就带着银子跑了! 这宁阳商会,今天就是个空壳子!」 「跑了? 那我们的钱咋办?」旁边一个买了券的小商户吓得脸都白了。 「咋办?凉拌! 待会儿门一开,能抢点桌椅板凳回去也是好的!」探子煽动道,「大家都精神点! 别让那帮骗子跑了!」 人群中弥漫着一股暴戾的气息。 「吱呀。」 就在这时,商会那扇紧闭了几天的大门,在千呼万唤中,缓缓打开了。 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众人所见,李浩那气场,那穿着,跟之前完全不同。 几千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连呼吸都屏住了。 李浩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缓步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排夥计,每人手里都抱着一块巨大的红木牌子,上面盖着红绸。 「李管事!钱呢?」 「货呢?」 有人忍不住大喊。 李浩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夥计们将木牌挂在大门两侧最显眼的位置。 「哗啦。」 红绸揭开。 上面的大字,在晨光下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惊肉跳。 新丝万担到货! 现价八十两! 无限量供应!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或者是眼睛出了问题。 「八……八十两?」 一个刚花二百两从黑市买了一担丝的投机客,使劲揉了揉眼睛,声音都在发颤,像是见了鬼一样。 「无限量? 真的假的?」 「这怎麽可能?市面上不是都涨到二百两了吗? 他们疯了吗? 这不明摆着亏钱卖吗?」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大家都不敢相信,也不敢上前。 这太反常了,反常即为妖。 「骗人的! 肯定是骗人的!」 魏公公的探子头目见势不妙,立刻跳出来大喊,试图挽回局面。 「大家别信他! 这是缓兵之计! 他们根本没货! 就是想骗咱们别闹事! 谁信谁傻子!」 「对!让他把货拿出来看看!」 「没货就是骗子! 砸了这破牌子!」 面对质疑,李浩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要看货? 好! 那就让你们看个够!」 他拍了拍手。 「来人!把样品抬出来!开箱!」 「哗啦。」 商会大厅的侧门打开,一队身强力壮的苦力,抬着几十个敞开的箱子走了出来,直接摆在了台阶上。 箱盖掀开。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白光闪过。 箱子里,是堆得冒尖的生丝。 那丝色泽如雪,光泽如玉,在阴沉的天空下,依然散发着迷人的光晕,仿佛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这是蜀丝? 顶级的蜀丝?」 一个识货的老掌柜颤巍巍地走上前,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一把,随即激动得胡子乱颤。 「好丝! 绝对的好丝! 比魏公公卖的那种陈货强多了! 这韧性,这手感,绝了!」 「真的有货?!」 这一声喊,彻底引爆了全场。 原本的怀疑恐慌,在这一刻统统变成了狂热的贪婪。 「我要买! 我有生丝券! 我要兑换!」 「我有现银! 给我来十担! 八十两啊! 买到就是赚到!」 「别挤! 我先来的! 谁敢抢我的位置我跟谁急!」 刚才还想着砸店的人群,瞬间变成了抢购的狂潮。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商户,此刻像疯了一样往柜台前挤,生怕晚了一步这便宜货就没了。 探子头目想要阻拦,却被汹涌的人潮直接冲散了,连帽子都被挤掉了。 「别买! 别买啊! 那是骗局!」他声嘶力竭地喊着,但根本没人理他。 在八十两的低价面前,魏公公的威严算个屁! 李浩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那张张贪婪而狂热的脸,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排队! 都排队! 不许挤!」 「大家别急! 货有的是! 一万担!」 「有生丝券的,优先兑换! 没券的,拿现银来买! 只收现银和官票!」 「今日,咱们宁阳商会,敞开供应! 绝不涨价!」 随着第一笔交易的完成,消息飞速传开。 「宁阳商会有货!只卖八十两!」 而黑市那边,瞬间崩盘。 「快! 快把手里的丝抛了! 宁阳卖八十,咱们卖一百五……不,一百二也行!」 「一百二? 谁买啊? 人家才卖八十!我也卖八十!」 「我卖七十!只要能回本就行!快跑啊!」 恐慌性抛售开始了。 价格开始疯狂跳水。 二百两,一百五,一百,八十……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那个探子头目看着这一切,脸色煞白,浑身冰凉。 他知道,完了。 魏公公那二百万两银子,那无数的人情债,还有那借来的高利贷全完了。 他再也不敢停留,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冲向林府别院。 第175章 谁是那只最後接盘的猪? 江宁分院,印刷坊。 苏时正忙着排版最新的报纸。 头版头条的标题依然是那种触目惊心的红字,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杀气: 《惊天逆转! 宁阳商会万担蜀丝从天降,魏阉高位接盘惨遭血洗!》 「苏时,这标题是不是太狠了点?」顾辞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那个沾满油墨的滚筒,一脸的新奇,「血洗二字,杀气太重了吧? 咱们毕竟是读书人,不是土匪。」 本书由??????????.??????全网首发 「师兄,这叫视觉冲击。」苏时头也不抬,手里拿着排版尺比划着名,「先生说了,现在的百姓就爱看这个。 越狠,他们越觉得解气。 而且魏公公当初怎麽对咱们的? 那可是要绝了咱们的户啊! 现在咱们只是骂几句,已经很客气了。」 顾辞摇了摇头,笑着叹了口气:「看来我这半个月不在,家里倒是变了不少。 这舆论战,比我在蜀地的唇枪舌剑还要精彩啊。 这滚筒,这排版,啧啧,真是巧夺天工。 周通,我听说这都是你想出来的法子? 太牛了!」 周通道:「先生的点子,材料是我想的。」 「对了,你不是说也要写吗?」周通递给顾辞一支笔,「反正现在货也到了,大局已定。 咱们正好藉此机会,把魏公公的名声彻底搞臭,让他再也没脸在江南混。 杀人诛心。」 顾辞把玩着手中的毛笔,「是的,但那种震惊体我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上手。」 「不用非得按我们之前写过的那种风格。」张承宗说道,「先生说了,百花齐放。 苏时写情,周师弟写法,李师弟写利。 你也可以写点深度的,但也得让人看懂。 就是那种骂人不带脏字,却能让人气得吐血的那种。」 顾辞沉吟片刻,提笔饱蘸浓墨。 「骂人不带脏字? 有意思。 那我就写一篇《论贪婪之害》? 不,太文了,没人看。」 他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种在蜀地望江楼上忽悠众商户的狡黠劲儿又上来了。 「有了! 就叫《谁是那只最后接盘的猪?》」 「噗。」 张承宗刚喝进嘴里的茶喷了出来,溅湿了衣襟:「师兄,你这也太直白了吧?还有,直接骂猪? 这有辱斯文啊!」 「先生不是说过,接盘嘛,就是别人吃剩下的,你端着盘子接着。」顾辞大笔一挥,解释道,「魏公公把价格炒高,就是想让人接他的盘。 结果现在砸手里了,他自己成了那个接盘的。 这多形象?」 「至于斯文……」顾辞冷笑一声,「对付魏阉这种人,讲什麽斯文? 我就要告诉全江宁的老百姓,魏公公就像是一头贪婪的猪,拼命地吃,拼命地涨,最后就是撑死蠢死。」 闻言,众人都笑着点头。 顾辞则运笔如飞,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 文章里不仅把魏公公的炒作手段扒得乾乾净净,还用一种极其辛辣讽刺的笔调,描绘了魏公公无所不用其极的丑态。 「……彼时,丝价如云端之楼,看似高耸,实则无基。 贪者如群猪争食,唯恐落后。 殊不知,那屠刀早已悬于头顶。 今朝楼塌,猪肥待宰,哀鸿遍野,何其悲也! 何其愚也!」 写完一段,顾辞抬头问张承宗:「承宗,这段你能听懂吗?」 张承宗挠挠头:「云端之楼我懂,就是高嘛。 群猪争食我也懂,就是抢食吃。 但这何其悲也,是不是有点太酸了?」 「酸?」顾辞想了想,「那就改成真是活该!』」 「哎,这个好!这个痛快!」张承宗咧嘴一笑。 顾辞从善如流,立刻修改。 一旁的周通却皱起了眉头,拿过稿子,指着其中几句:「师兄,这里骂得太狠了。 魏阉丶断子绝孙,这些词儿虽然解气,但涉及朝廷命官,甚至有人身攻击之嫌。 咱们是讲理的报纸,不能落人口实。 怕是有违禁之嫌。我给你改改。」 他拿起朱笔,把魏阉改成了某权奸,把断子绝孙改成了后继无人。 「这样既不失锋芒,又让人抓不住把柄,还能显出咱们的文化底蕴。」周通满意地点头。 苏时在一旁顺手拿起笔,「不如我再给师兄配幅画吧?」 她寥寥几笔,在文章旁边画了一只肚子大得像球一样的怪兽,正坐在金山上哭,手里还抓着一把烂掉的丝。 「绝了!」顾辞拍案叫绝,「苏时,你这画工见长啊! 这神态,简直跟魏公公一模一样!」 最后,顾辞意犹未尽地在末尾署了个名。 笑面生。 「笑面生?」苏时念了一遍,忍不住笑了,「师兄这笔名,倒是和你平日里那副笑眯眯却一肚子坏水的样子很像。 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 「过奖过奖。」顾辞拱手,「怎麽样?能用吗?」 「能用!太能用了! 这简直就是压轴大戏!」 一个时辰后。 这份汇聚了苏时的情,顾辞的辛辣,周通的严谨,张承宗的质朴的《江宁风教录》号外,再次像雪花一样洒遍了全城。 此时的江宁府,正如顾辞文章里写的那样,哀鸿遍野。 城西的茶馆里,李德裕和叶行之正微服私访,手里拿着那份刚出炉的报纸。 「哈哈哈哈!」 李德裕指着那篇《谁是那只最后接盘的猪?》,笑得前仰后合,毫无知府的威仪。 「妙!妙啊! 猪肥待宰! 这骂得太痛快了! 本官虽然是读书人,但看了这文章,也只想说一个字,爽!」 叶行之也忍俊不禁,「这文风虽然辛辣,但道理却讲得通透。 不义即是原罪,这魏阉确实是自作自受。」 他指着那个署名。 「笑面生……」叶行之沉吟片刻,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总是摇着摺扇的年轻人,「笑里藏刀,纵横捭阖。 除了刚回来的那位顾案首,谁还有这般损人的本事?」 李德裕说道:「是了!是这小子!他去了一趟蜀地,不仅带回了丝,还带回了一身邪气啊! 不过这邪气用在魏阉身上,倒是正合适!哈哈!」 「后生可畏啊。」叶行之感叹道,「顾辞经此一役,已非吴下阿蒙。 这篇檄文,足以让他在士林中再火一把。 只是这猪字…… 罢了罢了,骂奸臣嘛,不寒碜。」 另一边,几个读书人围着一张报纸,读得津津有味。 「妙啊!这笑面生是谁? 这文章写得,简直是入木三分! 谁是那只最后接盘的猪?,哈哈,骂得好!」 「还有这幅画,这画得,不就是那个谁吗? 啧啧,真是惟妙惟肖!」 「这才是真正的檄文! 比那些只会骂街的强多了!」 而在城东的陆府书房内。 陆文轩手里拿着那份报纸,看着那个笔名「笑面生」,嘴角微微翘起。 「好一个笑面生,好一个顾辞。 刚回来就意气风发,痛斥魏阉。」 他轻轻展开另一封刚刚送到的私信。 那是顾辞回江宁后,派人送来的。 「文轩兄亲启:蜀道虽难,幸有兄赠之摺扇相伴。 那一幅《寒江独钓》,在剑阁驿站为我挡去不少风雨。 兄之高义,弟铭记于心。 如今江宁大局已定,改日定当登门拜谢,共饮庆功酒。」 陆文轩读完信,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入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他自然不知他送的一把扇子怎麽就在顾辞手中发挥了作用。 此刻,顾辞竟然还特地感谢,让他都有些受宠若惊。 他只是摇头感叹。 「这哪里是扇子挡雨,分明是你自己的智谋破局。」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仿佛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正在指挥若定。 第176章 魏公公:那帮书生怎麽那麽坏啊 江宁城东,林府别院。 「哐当!」 一声巨响,魏公公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他仿佛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探子,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说什麽? 八十两?无限量?」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整个江南的丝都在咱家手里! 他们哪来的货? 蜀地那边咱家都打过招呼了, 路也被封死了! 他们就算有也进不来啊。 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实在想不明白,怎麽可能在自己眼皮子地下,突然出现那麽多丝? 「是真的!公公!」探子哭丧着脸,「商会门口堆满了箱子,全是上好的蜀丝! 那些商户都疯了,抢着去买! 现在的市价已经跌破一百两了!」 「混帐!」 魏公公猛地站起身,一脚将面前的桌子踹翻。 「查!给我查!这批货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个丢盔弃甲的水师千户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公……公公饶命啊!」 千户磕头如捣蒜,脸上全是泥水和泪水。 「昨晚,昨晚有人拿着您的手令,说是特使,把咱们的水师都调到下游去了! 结果。结果几百艘大船就趁着空档,大摇大摆地进了江宁啊!」 「手令? 特使?」 魏公公愣住了。 他什麽时候派过特使? 「那手令是假的!」 他猛地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骗子! 一群骗子! 竟然敢假冒咱家的手令! 这是欺负到咱家头上来了!」 魏公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个千户的手指都在痉挛。 「假的手令你都敢信? 你这个猪脑子! 你把咱家的身家性命都给放跑了啊!」 魏公公强撑着一口气,他拿起一张刚刚被送进来的报纸《江宁风教录》号外。 那上面,印着一只肥头大耳的猪,正坐在金山上哭。 旁边还配着那个杀人诛心的标题《谁是那只最后接盘的猪?》。 想起前几天报纸描绘商会那悲惨场面,他明白了。 那帮书生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戏! 这是他们给自己布置的一个陷阱。 而自己就那麽跳进去了! 想到这里,他怒吼道: 「这帮书生怎麽手段这麽多! 猪! 现在竟然骂咱家是猪!」 魏公公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个笔名笑面生,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又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你们这帮读书人,竟敢直接这麽骂咱家!」 他惨笑一声,彻底瘫软在椅子上。 …… 黑市。 王德发正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那张《江宁风教录》号外,一脸坏笑地看着旁边的七爷。 「七爷,您这回可是看走眼了吧?」王德发调侃道,「前几天我拿着地契求您借钱,您还把我轰出来了。 怎麽着?现在反倒要听我的主意了?」 七爷尴尬一笑,但也顾不上面子了,拱手道:「王兄弟,我是真服了! 原来你们那是演戏啊! 这局布得太深了,连我都给骗进去了! 但现在我们的钱还在那魏公公手里啊,要不回来我们就完了啊! 你说咋办,我全听你的!」 看着七爷这副低声下气的样子,王德发心里一阵暗爽。 但他并没有得意忘形。 这七爷也不是什麽好鸟,平时也没少干缺德事。 但先生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对付魏公公这种比鬼还精的恶人,就得用七爷这种比狼还狠的恶鬼去磨他! 这叫以毒攻毒,黑吃黑!」 想通了这一层,王德发收起笑容,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七爷,既然您信得过我,那我就给您指条明路。」 「咱们是文明人,是生意人,不能干那种打打杀杀的事儿……」 魏公公是朝廷命官,咱们要是动粗,那就是造反,有理也变没理了。」 「那你说咋办? 这钱就不要了?」七爷急得眼珠子都红了。 「要!当然要!但得讲究个方法!」王德发嘿嘿一笑,指了指报纸上的标题《谁是那只最后接盘的猪?》。 「魏公公不是爱面子吗?那咱们就给他面子! 咱们不骂他,咱们夸他! 咱们哭他!」 「哭?」众人一愣。 「对!咱们就哭咱们的难处,哭咱们对公公的信任! 公公是青天大老爷,肯定会给咱们做主的!」 「咱们就去他门口跪着,哭着,求着!」 「这叫道德绑架! 这叫捧杀!」 七爷听得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 王兄弟,还是你脑子活泛! 兄弟们,都听见了吗? 给我哭! 哭得越惨越好! …… 没过多久,魏公公行辕外。 「魏公公啊!您可是咱们的活菩萨啊!您不能不管我们啊!」 「公公!我们的棺材本都在这儿了!现在丝价跌成这样,我们没法活了啊!」 「求公公开恩!把本金还给我们吧!利息我们不要了!」 几百个黑市放贷人丶扬州商户的管事,还有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押在魏公公身上的小老板,全都跪在行辕门口,哭得死去活来。 他们不敢硬闯,也不敢骂人,就这麽跪着,哭着,用最卑微的姿态,逼着魏公公还钱。 林半城趴在门缝上看了一眼,回头时脸都白了。 「公公,这……这比杀人还狠啊!」 「外面跪了一地的人! 全是来讨债的! 七爷说了,您要是再不露面,他就……他就吊死在咱们门口!说是死也要死在恩人门前!」 「什麽?吊死?」 魏公公气得手都在抖。 这哪是报恩,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要是真有人死在门口,这事儿不好交代。 「赶走!把他们赶走!」魏公公咆哮道。 「赶不走啊!」林半城哭丧着脸,「他们说了,您是朝廷命官,是大好人,肯定不会赖帐。他们就在这儿等着,等您发慈悲呢!」 「慈悲?我慈悲个屁!」 魏公公猛地抓起桌上的帐本,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了,还管他们? 他们当初赚钱的时候怎麽不说我慈悲? 现在赔了就来找我要钱? 一群吸血鬼!」 他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外面的哭声喊声越来越大。 「公公救命啊!」 「公公仁义啊!」 那一声声仁义,听在魏公公耳朵里,简直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刺耳。 「闭嘴! 都给我闭嘴!」 魏公公嘶吼着,想要亲自出去把那些人赶走,可刚迈出一步,眼前就一黑。 他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公公!公公晕倒了!」 「快来人啊!」 行辕内乱作一团。 而在门外,王德发通过门缝看到里面的动静,哈哈大笑。 他对着人群喊道:「各位! 公公好像病了! 咱们更不能走了! 咱们得在这儿给公公祈福! 祝他早日康复,好还咱们的钱!」 「对!祈福!」 在王德发的鼓动下,哭声更大了。 第177章 三刀诛心 江宁分院,议事厅。 窗外,阳光明媚。 王德发正瘫坐在椅子上,一边揉着发酸的腿,一边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名:「嘿,你们是没看见!七爷带着几百号人往门口那一跪,哭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魏阉平时多威风啊,这次硬是被活活气晕了过去! 连大夫都是从狗洞钻进去的! 哈哈哈哈! 太解气了!」 李浩也端着茶杯笑道:「是啊,这次咱们不仅没亏,还把之前发出去的生丝券都低价收回来了大半。 这笔买卖,咱们宁阳商会算是赚翻了!」 就连一向波澜不惊的周通,嘴角也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经此一役,宁阳新政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商户,现在对咱们是言听计从。 法理信义,咱们都占全了。」 弟子们互相打趣,气氛热烈而欢快。 坐在上首的陈文,看着这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嘴角也泛起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做得好。」 陈文说道:「这一仗,你们都打出了致知书院的威风,也打出了新政的底气。」 「先生过奖了!」王德发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不过,」陈文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必须处理好。」 「什麽事?」李浩问道。 「现在的丝价马上跌破八十两,甚至会到五十两。 这意味着,那些买了我们生丝券的商户,如果按合约八十两提货,他们就亏了。」陈文沉声道,「虽然按规矩我们没错,但我们商会是这场游戏的庄家,咱们最初的目标就是为了对付魏公公,而不是赚普通人的钱。 况且,普通人面对这种新型的工具,是很难赢的。」 「那先生的意思是?」 「退!」陈文斩钉截铁,「发告示,凡持有生丝券者,可按现在的市价提货。」 「啊?」王德发心疼得直咧嘴,「那咱们岂不是要少赚好多钱?」 「不,德发,这不是赚钱不赚钱的事儿。」李德裕在一旁听了,忍不住道,「先生要赚的是千金难买的人心! 有了这份仁义,以后谁还敢不信宁阳商会? 这才是真正的大商道啊!」 叶行之也动容道:「先生此举,有古仁人之风!」 众弟子听了,也都纷纷点头。 虽然少赚了银子,但他们觉得心里更踏实了。 陈文继续说道。 「这场仗是我们赢了,但这盘棋,还没下完。」 「你们以为,魏公公这就彻底完了吗?」 李浩愣了一下:「先生,他都破产了,还能翻身?」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德裕在一旁接过话头,沉声说道,「陈先生说得对。 魏阉背后站着的,可是司礼监和内阁。 只要他还有利用价值,或者他的主子想保他,他就死不了。」 陈文点了点头。 「魏公公这次虽然败了,但如果是小数目,刘恩和秦党为了面子,很可能会暗中帮他把窟窿填上。 他们想保的不一定是魏公公这个人,他们要保的一定自己的牌面,他们想让外面的人知道,他们的人没那麽好惹。」 「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样的情况。 魏公公对我们来说,其实不是那麽重要。 我们真正要痛击的是魏公公背后的人。 我们就是要通过痛击魏公公,让他们知道,这大夏还是有人能撼动那些所谓秦党阉党之流的。 所以,现在我们不能等。 我们必须给魏公公最后一击。 让他彻底死透。」 陈文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用力画了一条线。 「我们不仅要让他死,还要让他背后的主子,亲手杀了他!」 「是的。」李德裕沉声说道,神色凝重,「魏阉这次虽然败了,但若不能一击毙命,让他有了喘息之机,日后必是无穷后患。 本官这顶乌纱帽事小,但这江宁新政,怕是要被他连根拔起啊。」 叶行之也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是啊。 但朝中局势波诡云谲,秦党势力庞大。 若是没有铁证,贸然弹劾,只怕会被倒打一耙,说我们挟私报复,妄议中官。 到时候,不仅魏阉没事,咱们反而要遭殃。 这打蛇,必须得打七寸啊。」 看着这两位担忧的神情,陈文微微一笑。 他知道,他们不是怕,而是在求稳。 「两位大人放心。」 陈文走到桌前。 「这次,我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我们要给他准备三把刀,刀刀致命!」 「哪三把刀?」李德裕眼睛一亮。 「第一把刀,民心。」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得民心者得天下。 皇上虽宠信中官,但他更知江山之重。 若让皇上知道,魏公公在江南激起了数万人的民怨,致使商路断绝,百姓流离,甚至已有揭竿而起之势,那他便不再是皇上的家奴,而是乱臣贼子! 为了安抚江南人心,皇上必须借他的人头一用,以谢天下! 陈文看向张承宗。 「承宗。」 「学生在!」 「你现在的任务,是去发动百姓。 告诉他们,魏公公虽然倒了,但他还没死。 如果让他缓过气来,他还会来抢大家的粮食,还会让大家过苦日子!」 「你要组织全江宁的百姓,联名上书!我要看到一张写满名字,按满手印的《万民折》! 要让皇上看到,这江宁府的民怨,已经沸腾到了什麽地步!」 「是!」张承宗握紧拳头,「学生这就去!乡亲们早就恨透了他,只要我一句话,万民书唾手可得!」 「第二把刀,法度。」 「魏公公他勾结豪强,私设公堂,干预地方司法,甚至动用私兵封锁商路! 这是在挑战大夏律的威严,是在挖皇权的墙角。 这是任何一个君王都不能容忍的。」 陈文看向周通。 「周通。」 「在。」 「把你从赵家村拿回来的黑信,还有锦绣盟那边提供的供词,以及巡检司违规扣押货物的记录,全部整理出来!」 「你要用最严谨的律法逻辑,把这些证据串成一条铁链! 坐实他勾结豪强,私设公堂,扰乱法纪,对抗朝廷的罪名! 让他辩无可辩!」 「学生领命。」周通说道,「我会把这铁案,办成死案。」 「第三把刀,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利益。」 陈文说道。 「如果魏公公只是亏了几十万两,刘恩或许还赔得起。 但现在是几百万两呢? 如果那个亏空的窟窿大到连刘恩看了都腿软,大到连秦斯年都要赶紧撇清关系呢?」 「一旦这笔烂帐见了光,为了不被牵连,他们不仅不敢救魏公公,反而会争着抢着去踩上一脚! 我们就是要借这把利益的刀,杀魏公公的人。」 这番话,听得众人热血沸腾,又心惊肉跳。 这才是真正的杀局! 不给对手留一丝活路! 听完这番剖析,李德裕和叶行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服气。 「好一个三刀诛心!」李德裕激动得站起身,在厅内来回踱步,「先生此论,直指要害! 民变动摇其根,乱政斩断其爪,亏空诛杀其心! 若真能坐实这三条罪状,就算是秦党和刘公公有通天的手段,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保他!」 叶行之也抚须长叹:「是啊。 此乃阳谋,堂堂正正,无可辩驳。 魏阉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李德裕停下脚步,郑重地说道。 「既然先生已经把刀磨好了,那本官就来做这个递刀人!」 「等你们把这三份铁证收集齐了,本官立刻修书一封,连同这些罪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陆大人手中!请他老人家在御前参他一本!」 陈文点了点头,随即便看向李浩。 「李浩,这利益之刀需要你来负责。 我要你算一笔帐。 算清楚魏公公这次到底亏了多少钱! 连本带利,还有那些烂帐,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可是先生,」李浩苦着脸,「魏公公的帐本我们拿不到,咱们没有底帐,怎麽算?」 这正是最棘手的问题。 没有帐本,就没法得知亏空数字。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第178章 最强大脑,苏时的记忆宫殿 议事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文身上。 陈文微微一笑,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破碎的瓷瓶。 「李浩,你觉得帐本是什麽?」 「帐本就是记录交易的册子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错。」陈文摇头,「帐本只是影子。 真正的实体,是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交易。」 「我们虽然拿不到魏公公的影子,但他抹不掉实体。」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情报拼图。 「诸位,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魏公公买丝,要不要找人? 要不要给钱? 要不要运货?」 「要。」周通点头。 「这就对了。」陈文指着那个破碎的瓷瓶,「每一次交易,就像是一块瓷片,散落在江宁府的各个角落。 有的在钱庄的流水里,有的在车夫的记忆里,有的在丐帮的眼睛里。」 「这些碎片,单独看毫无意义。 但如果我们把它们全部收集起来,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就能还原出那个完整的瓷,也就是魏公公的真实帐本!」 叶行之听得眼睛一亮:「先生是想通过这些蛛丝马迹,反推真相?」 「正是。」陈文点头,又写下了第二个词,以支定收。 「李浩,你平时算帐,是看收入算支出。 但查贪官,要反过来。」 「我们要算他的支出。 他买了多少丝? 花了多少钱? 还了多少利息?」 「算出总支出后,再减去他合法的收入,比如织造局拨款丶家产变卖。 剩下的那个巨大的窟窿,就是赃款!」 「不管他怎麽赖,钱数对不上,那就是铁证!」 李浩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我懂了! 就像查小偷一样! 他一个月赚二两银子,却花了一百两买宅子,那这九十八两肯定来路不正! 管他有没有帐本,这就是罪!」 「先生这招以果推因,简直是神技啊!」 看着弟子们顿悟的眼神,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浩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可是先生,这道理我是懂了,但这碎片去哪找啊? 那些过去的情报,就像泼出去的水,早就没影了。」 「是啊。」张承宗也挠挠头,「咱们虽然知道他大概干了啥,但要具体到每一笔银子,每一个时辰,这谁记得住啊?」 众人都面露难色。 理论虽好,若是没有数据支撑,那就是空中楼阁。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陈文身后的苏时,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先生,我有办法。」 「你有办法?」李浩惊讶道,「那可是成千上万条碎片啊。」 苏时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记得。」 「这段时间,我作为《风教录》的主编,我每天都要审阅全城送来的情报。 不管是丐帮的口信,还是商会的流水,甚至是市井的流言,每一条我都看过。」 「虽然当时觉得没用,但它们并没有消失,都留在了这里。」 「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把它们回忆出来。」 「我也能帮忙。」周通也站了出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被翻得卷边的黑皮小本子,「我平时凡是觉得有异样的事,都会随手记一笔。 比如魏府管家哪天去了钱庄,黑市哪天夜里有车队进出。 虽然不全,但关键节点都在这儿。」 看着这一文一武两个人肉资料库,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有你们两个在,这幅拼图就缺不了角!」 他大手一挥。 「既然大家懂了,那就开始拼图吧。」 「苏时,你根据自己的回忆和周通的小本本,提供线索碎片。 周通,你负责把苏时提供的线索进行逻辑粘合,分析出具体的数据。 李浩,你负责计算,根据周通推演出的结果,通过计算,最终复原全貌。」 三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先生的意图。 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流动。 苏时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进入了她的记忆宫殿。 她的脑海中,原本漆黑一片的虚空,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无数盏灯火在她脑海中点亮,构建成了一座庞大而精密的记忆宫殿。 过去这段时间她接触过的所有信息,已经全部浮现。 她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开始。」 「十一月初五,辰时三刻。 王德发来报,魏府管家王麻子,神色匆匆地进了通利钱庄,半个时辰后,带着两个沉甸甸的箱子出来,直奔城西。」 「拼图!」周通立刻接话,「城西是丝绸散户的聚集地。 王麻子带箱子去,不是买丝就是定金。 且神色匆匆,说明急于成交,必有溢价。」 「算帐!」李浩手中的算盘一拨,「两个箱子,按规格若是装银,约为五千两。 按当日市价一百三,可购丝三十八担。 记入! 魏府支出五千两,购入丝三十八担!」 「继续!」 苏时语速加快。 她的脑海中,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飞速旋转。 「初八午时。 商会流水显示,有三笔大额买单同时挂出,价格直接拉升至一百六,却不留名号。」 「拼图!」周通冷笑,「同时挂单,拉抬价格,这是典型的庄家手法。 除了魏公公,没人有这个财力。 这是他在逼空!」 「算帐!」李浩噼里啪啦,「三笔买单,合计一千担,均价一百六。 记入! 魏府支出十六万两!」 「十五日子时!」苏时的声音变得凝重,「丐帮眼线回报,黑市七爷的后门打开,三辆马车运进了魏府别院。 车辙极深,压得青石板都裂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密,仿佛有一场无形的暴雨正在倾盆而下。 「拼图!」周通目光如电,「深夜运银,必是见不得光的高利贷。 且车辙深,说明是现银。 魏公公的流动资金断了,他在饮鸩止渴! 三两马车现银装满,大概一百万两。」 「算帐!」李浩的手指快得看不清,「按七爷的规矩,月息五分! 记入! 魏府负债一百万两,利息五万两!」 他们三人还在继续。 众人都已经看呆了。 王德发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烧饼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他看着苏时,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我的娘咧,这哪是脑子啊? 这是把整个江宁府都装进去了啊! 我连昨晚吃的啥饭我都想不起来了!」 叶行之更是激动得胡子乱颤,他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撼。 他来书院这麽多次,还不知道苏时还有这样的能力。 「博闻强识! 过目不忘! 老夫只在古籍中见过这种奇才! 没想到今日竟亲眼所见!」 李德裕也紧张得不敢呼吸,生怕自己的一口大气,吹断了苏时脑中那根紧绷的弦。 他终于明白,当初为什麽陈文要特招这位女学生进来,原来是有如此擅长。 这几位核心弟子,真是各个是人才啊。 而此时,苏时,周通,李浩三人根本听不见众人的感叹。 他们三人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苏时抛出砖块,周通砌墙,李浩抹灰。 随着时间的推移,记录上原本空白的地方,逐渐被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线条填满。 魏公公这半个月来的一举一动,每一次贪婪的加仓,每一次绝望的借贷,都被这三人用逻辑和数字,硬生生从虚空中还原了出来! 李德裕和叶行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就是拼图?」李德裕喃喃自语,「这简直比锦衣卫的密探还要可怕! 在这张网下,还有什麽秘密可言? 雁过留声,人过留痕,古人诚不欺我啊!」 叶行之也感叹:「抽丝剥茧,去伪存真。 这才是格物致知的最高境界啊! 先生教出来的学生,不仅有学问,更有鬼神莫测之机啊!」 良久之后,苏时终于睁开眼,长出一口气。 「最后一条。 昨日未时,魏府变卖最后三处宅院,得银十万,全数买入。 至此,线索终了。」 「啪!」 李浩重重地拍在算盘上,给出了最终的判决。 「总帐出来了!」 「魏公公总投入四百八十五万两! 其中有一笔一百四十五万两的资金,没有任何抵押物,也没有任何来源记录,直接从织造局内库流出。」 「除了内帑,别无可能!」 周通补上了最后一刀:「无旨动用内帑,这是要杀头的罪。」 一张完美的罪证拼图,完成了。 陈文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数据,微微一笑。 「好。 把这份拼图抄下来,交给李大人。」 「这就是我们要递给皇上的那把刀。」 第179章 抄家! 几日之后,江宁府衙大堂。 虽然没有升堂审案,但今日的大堂却比往日更加肃穆。 李德裕身穿官服,端坐在案前,神色凝重。 叶行之坐在左侧,陈文带着众弟子站在右侧。 案桌上,摆着一只贴着封条的红木密匣。 「都齐了吗?」李德裕沉声问道。 「齐了。」 张承宗率先上前,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抬着一个巨大的布包。 「大人,这是《万民书》。」 张承宗解开布包,那卷长长的白布像瀑布一样泻了下来,铺满了整个大堂的地面。 白布上,密密麻麻地按满了红手印,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甚至还带着泥土的痕迹。 「这里面,有被魏公公逼得卖儿卖女的农户,有被高价丝逼得破产的商户,还有那些差点饿死在宁阳的流民。」 张承宗指着那些手印,声音哽咽。 「一万七千五百二十一个手印。 每一个,都是一份不甘的冤屈。」 李德裕看着这触目惊心的血色长河,只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 他缓缓起身,对着那卷万民书深深一揖。 「民心如铁,官法如炉。 本官若是不能为这江宁百姓讨个公道,这顶乌纱帽,不要也罢!」 接着,周通上前,呈上了一个黑漆盒子。 「大人,这里是赵家村的黑帐,还有锦绣盟雷万山的亲笔供词,以及巡检司违规扣押货物的记录。 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最后,苏时和李浩走上前,呈上了那份耗尽心血才算出来的《亏空推算书》。 「大人,这是魏公公亏空内帑的铁证。 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李德裕接过那份薄薄的帐单,手却有些发抖。 这不仅是帐单,这是魏公公的催命符。 「好!好!」 李德裕深吸一口气,提起朱笔,在已经写好的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鲜红的知府大印。 叶行之也紧随其后,盖上了提学道的大印。 「来人!封箱!」 「八百里加急! 送往京城陆大人!」 「是!」 信使背起密匣,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众人都站在大堂门口,目送着信使远去。 他们知道,这匹马背上驮着的,是整个江宁府的命运。 …… 接下来的几天,江宁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魏公公的行辕依然被债主们围得水泄不通,但他却像是缩头乌龟一样,死活不露面。 偶尔有探子传出消息,说他在里面大骂陈文,还叫嚣着乾爹刘恩很快就会派人来救他,到时候要把江宁府的人全都杀光。 这番话,让不少胆小的商户又开始惴惴不安。 毕竟那是刘公公啊,权倾朝野,难道真的会为了一个乾儿子,跟整个江南翻脸吗? 陈文却很淡定。 他每天依旧在书院讲学,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 第五日,午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江宁城的宁静。 不是一匹马,是一队马! 「锦衣卫!是京城的锦衣卫!」 城门口的百姓惊呼起来。 只见一队人马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如同一阵旋风般冲进城门,直奔魏公公的行辕而去。 行辕外,那些还在哭嚎的债主们看到这阵仗,吓得连忙让开一条路。 「砰!」 锦衣卫统领一脚踹开大门。 「圣旨到!」 魏公公此时正瘫在软塌上,听到这声大喝,猛地坐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来了! 乾爹的人来了! 我就知道乾爹不会不管我!」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院子里,想要迎接救星。 然而,当他看清那个手持圣旨,面容冷峻的锦衣卫统领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刘公公的人,那是锦衣卫的人! 「逆贼魏林,接旨!」 统领冷冷地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织造太监魏林,贪墨内帑,激起民变,罪大恶极,无可赦免! 着即革职拿问,抄没家产! 押解回京,由三法司会审! 钦此!」 「什麽?拿问?抄家?」 魏公公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不,不可能!乾爹呢? 乾爹为什麽没救我?」 统领收起圣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道: 「魏公公,您那个好乾爹,现在正忙着跟您撇清关系呢。 你这次捅的娄子太大了,连皇上的私房钱都敢动,谁敢保你?」 「带走!」 两个锦衣卫冲上来,扒去了魏公公身上的官府,给他戴上了沉重的枷锁。 …… 半个时辰后。 一辆囚车缓缓驶出江宁城。 魏公公披头散发,缩在囚车里,昔日的威风荡然无存。 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没有同情,只有愤怒和唾弃。 「打死这个奸贼!」 「还我们的血汗钱!」 「你也有今天!」 「老贼,你可算被抓了!」 烂菜叶丶臭鸡蛋像雨点一样砸向囚车。 魏公公缩着头,甚至不敢看一眼这座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城市。 陈文带着弟子们,站在城楼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先生,咱们赢了。」顾辞长舒了一口气。 「是啊。」陈文点点头,「这段时间你们都辛苦了。」 他转头对王德发道。 「德发,你去安排一下,今晚咱们一起喝庆功酒!」 「好嘞先生,今晚我可得好好吃回来。 这段时间我都瘦了!」 …… ps:感谢就多放香菜之前打赏的五个催更符,后续加更吧。魏公公篇章结束了,整个篇章我自己还是比较满意的,主角团每个都有高光,也都有了更多的成长,接下来是乡试,会有新的人物出场。另外,之前很多读者留言说想看拍成剧,还有说希望能直接影视化的。说实话,影视化的难度确实比较大,而且版权的话作者也做不了主。现在是已经确定要改编短剧了,正在制作阶段,大家可以期待一下,希望不要太烂吧。 第180章 脱虚向实 江宁互助商会,交易大厅。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洒进来,照在那些忙碌的夥计身上,暖洋洋的。 「张老板,您的五十张券,这是五十担上好的蜀丝,请您验货!」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不用验了! 宁阳商会的信誉,我信得过!」 张老板乐呵呵地接过提货单,又从夥计手里接过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那是商会补给他的差价。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当初我是看着便宜才买的,现在市价跌了,你们还按原价补给我,这不是让我占便宜了吗?」 「张老板客气了。」李浩站在柜台后,虽然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十足,「当初你们能信我们,买我们的生丝券,是对我们莫大的帮助。 现在市价跌了,但我们不能让相信我们的朋友吃亏。」 「仁义!真是仁义啊!」张老板竖起大拇指,「以后我老张的货,全从你们这儿进!」 类似的场景,在大厅里不断上演。 随着最后一张生丝券被收回,最后一道手续办完,李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合上了那本厚厚的兑付帐册。 「先生,清零了。」 李浩转过身,对一直坐在后堂喝茶的陈文汇报。 「一共发行三万张,全部兑付完毕。 除了极少数人选择了退定金,绝大部分都换成了现货。 咱们这一仗,不仅没亏,反而因为蜀丝成本低,净赚了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啊!」旁边的王德发听得眼睛都直了,「先生,这生丝券简直就是聚宝盆啊! 咱们印一张纸,就能换回白花花的银子! 要不咱们接着发下一期的?」 「对啊先生!」李浩也有些动心,「现在市面上都认咱们的券,甚至有人把这券当银票使。 只要咱们再发一期,哪怕不给利息,也有人抢着要! 有了这笔钱,咱们就能把作坊再扩一倍,甚至能去苏杭开分号!」 看着弟子们那热切的眼神,陈文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德发,李浩,你们觉得,这生丝券为什麽值钱?」 「因为,因为能换丝啊。」王德发挠挠头。 「因为咱们有信誉。」李浩补充道。 「没错。」陈文点头,「但归根结底,是因为它背后有实物在支撑。 每一张券都对应着一担丝。 如果我们继续发,发得多了,超过了我们手里有的丝,那会怎麽样?」 「那,那就是空头券了。」李浩是个明白人,脸色微微一变。 「对。」陈文说道。 陈文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走到窗前,指着院子里一颗桑树苗。 「这棵树,若是我想让它明天就长成参天大树,该怎麽办?」 「那不可能。」张承宗摇头,「树得一天天长,得扎根。」 「如果我拼命给它浇水施肥,一天浇十桶水,施十斤肥呢?」 「那根就烂了,树就死了。」张承宗老实回答。 「这就对了。」 陈文转过身,对弟子们说道。 「生丝券就是那桶水。 我们的作坊,桑田,织工,就是这棵树。」 「水能润根,也能烂根。 这就是我要讲的道理,脱虚向实。」 「脱虚?向实?」众人都有些不解。 「生丝券这种金融工具是虚,实业是实。」陈文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词。 「我们这次发券,是为了救急,是战时权宜之计。 因为我们缺钱,缺水,树快渴死了,所以必须引水。」 「但现在,魏公公倒了,水路通了,如果我们还沉迷于这种钱生钱的游戏,就会出大问题。」 陈文看向李浩。 「李浩,你算算。 如果我们再发三万张券,也就是三万担丝。 咱们现在的作坊,一个月能产多少?」 李浩拨了一下算盘,脸色微变:「咱们宁阳的桑田刚开垦,新丝还没下来。 靠外购的话,咱们的作坊日夜不停,一个月顶多能织出两千匹绸缎,也就是消耗几百担丝。 要是三万担,得织好几年。」 「这就是问题。」陈文严肃地说道。 「这就叫根浅叶大。」 「我们收了那麽多钱,却造不出那麽多货。 那些钱就会变成洪水,在商会里乱窜。 它会推高地价,推高工钱,甚至会让人生出投机之心。」 张承宗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深有感触:「先生说得太对了! 最近作坊里就有不少织工在议论。 他们说,与其累死累活织布,不如去买张券倒手赚差价。 有些手艺好的师傅,心都野了,干活也没以前那麽细致了。」 「听到了吗?」陈文指着张承宗。 「这就是伤害实业!」 「如果我们只想着印纸片赚钱,谁还会愿意去地里流汗? 谁还会愿意在织机前熬夜? 工匠精神没了,产品质量差了,最后这生丝券,就真的成了骗人的废纸!」 「金融,是为实业服务的,不是用来代替实业的。」 「我们现在的根基还太薄,经不起这麽大的风浪。 只有等我们的桑田遍布江南,等我们的织机转动如飞,等我们的实业真正强大到足以支撑起这个庞大的金融帝国时,那时候我们再把这把剑拔出来,那可以真正的用金融这把剑去斩任何障碍!」 「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藏锋。」 「所以,自今日起,我们商会要暂停发行一切生丝券。 全面回收流通在外的旧券! 一张不留!」 众弟子听得醍醐灌顶,原本的狂热瞬间冷静下来。 「先生高见!」顾辞拱手道,「学生受教了。 虚火虽旺,终非长久。 唯有脚踏实地,方能基业长青。」 「正是。」陈文欣慰地点头,「见好就收,不贪不恋。」 第181章 有他在是我大夏之幸 江宁分院,议事厅。 「先生!蜀地来人了!」 顾辞快步走进厅内,手里拿着一份烫金的礼单,脸上挂着笑容。 「是锦绣盟的雷大掌柜派来的专使。 送来了蜀锦百匹,黄金千两,还有一份《江蜀互市长久契约》。」 「哦?」陈文放下茶盏,接过契约看了看,「这老狐狸,动作倒是快。」 「他能不快吗?」顾辞笑道,「魏公公一倒,他在蜀地的靠山就没了。 现在全天下的丝绸生意都盯着咱们宁阳,他要是再不赶紧抱大腿,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而且,」顾辞指着契约上的一条条款,「他不仅承诺以后蜀丝优先供应宁阳,还主动让利一成。 看来,他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服了。」 陈文点了点头,将契约递给李浩。 李浩乐呵呵地收起契约,这可是长久的摇钱树啊。 …… 与此同时,江宁府衙后堂。 李德裕和叶行之正对坐饮茶,虽然没有外人,但两人的神色却比平日里更加轻松惬意。 「德裕兄,恭喜啊!」叶行之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这次魏阉倒台,你那一封信可是立了大功。 听说吏部的嘉奖令已经在路上了,看来这江宁知府的位子,你是坐稳了,说不定还能再往上动一动。」 「哎,叶大人过奖了。」李德裕摆摆手,虽然嘴上谦虚,但眼角的笑纹却怎麽也藏不住,「叶大人,你我可是一起参与整个过程的,你也知道,真正立功的是陈先生和他的那些弟子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你想想,几个月前,这江宁府还是风雨飘摇,人人自危。 可现在呢? 商路通了,物价平了,百姓安居乐业。 这一切,简直就像是一场梦。」 「是啊。」叶行之也感叹道,「老夫之前总觉得圣人道理在庙堂之上。 可陈先生却把这道理种进了泥土里,种进了人心。 这教化之功,善莫大焉啊。 老夫之前是真没想到,一个教书先生,能搅动这麽大的风雨。」 「叶大人,你还没看出来吗?」李德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手指轻轻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师」字,然后又迅速抹去。 「陈先生的志向,恐怕不仅仅是在这江宁府的一亩三分地上啊。」 叶行之看着那个消失的水渍,心中一动,随即恍然。 他也是老江湖了,自然明白李德裕的暗示。 不入仕途,却执掌士林牛耳。 不坐庙堂,却能搅动风云。 这等手段,这等格局,哪里是个普通教书先生能有的? 「你是说……」叶行之指了指北方,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懂了。 「不可说,不可说。」李德裕摆摆手,「不过,不管先生所图为何,他这一身经世致用的本事,还有那颗为民请命的仁心,却是实打实的。 有他在是我大夏之幸。」 「是啊。」叶行之感叹道,「老夫从未见过如此鲜活的学问。 他那几个核心弟子,个个都是能干事的实才。 若是能护着这些孩子们走进京城,让他们把这股新风吹进朝堂,那将是何等气象?」 两人对视一眼,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叶大人,我这个老家伙,虽然没多少本事,但给人铺铺路,挡挡风雨,还是做得到的。」李德裕端起茶杯,郑重说道。 「老夫莫不也是?」叶行之抚须而笑,举杯相碰,「为了这群孩子,也为了陈先生的大义,咱们这把老骨头,就再硬朗一回!」 「干!」 …… 市井街头。 最大的聚贤茶楼里,人头攒动,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说书先生站在高台上,醒木一拍,满面红光,唾沫横飞。 「上回书说到,那魏阉仗着权势,封锁粮道,想饿死咱们江宁百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那陈夫子羽扇纶巾,立于城头,微微一笑,计上心来……」 「他这一笑,可不得了!只听他轻轻吐出三个字,借东风!」 「哗。」台下一片惊呼。 「借东风? 那不是诸葛亮吗?」 「哎呀,陈夫子那就是当世诸葛啊!」说书人眉飞色舞,「只见他大手一挥,那江面上的风向立马就变了! 原本逆风的粮船,瞬间顺风顺水,像离弦之箭一样冲破了魏阉的封锁线! 那一夜,千帆竞渡,万民欢呼,魏阉的水师根本追不上,只能在后面吃灰!」 「好!好啊!」 茶客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拍手叫好,铜钱像雨点一样扔上台去。 「陈夫子真神人也! 要是没有他,咱们早就被那老阉狗给害死了!」 「就是! 听说陈夫子还会撒豆成兵呢! 那些生丝券,就是他用法术变出来的!」 王德发坐在角落里,戴着顶大草帽遮住半张脸,听着这些越传越玄乎的段子,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嘿嘿,神化了好,神化了好啊。」王德发一边嗑瓜子一边偷笑,「以后咱们出门,那也是神仙弟子了。」 不过,听了一会儿,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麽没提他王大少爷呢? 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压低嗓子喊道:「先生! 听说这次破局,还有一位英雄人物呢! 就是那个独闯黑市的王德发王少爷,您怎麽不讲讲?」 「王少爷?」说书人愣了一下,「哦!您说那个王胖子啊?」 「胖子?」王德发嘴角一抽,「人家那叫富态!富态懂不懂?」 「对对对!富态!」说书人反应快,立马换了副表情,「话说那王少爷,虽然身宽体胖,但胆色过人! 他单枪匹马闯进黑市,面对几百个凶神恶煞的打手,面不改色心不跳! 他大喝一声:呔!那奸商,还不快快把钱吐出来!……」 「好!这个好!」王德发听得眉开眼笑,仿佛自己真的成了赵子龙再世。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赏! 给老子接着讲!把那段王少爷骂死魏阉的也加上! 要讲得威风凛凛,知道吗?」 「得嘞!您就瞧好吧!」说书人见了银子,眼睛都直了,惊堂木一拍,讲得更起劲了。 看着周围人听着那说书人口中王少爷的崇拜眼神,王德发心满意足地喝了口茶,深藏功与名。 …… 夜深了。 江宁城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 陈文独自坐在书院的帐房里,面前是一盏孤灯和一本已经清零的帐册。 那是生丝券的帐本。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了这段时间以来的惊心动魄。 现在,它们都变成了死寂的墨迹。 陈文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数字。 「结束了。」 他轻声自语。 这一仗,不仅赢了钱,赢了名,更赢了人心。 但他这只是一个开始。 魏公公虽然倒了,但朝廷的弊政还在,秦党的势力还在,这些弟子们也还没有考取更大的功名。 「先生。」 苏时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 「您累了吧?早点歇息吧。」 陈文接过参汤,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流遍全身。 「苏时,你说我们为什麽要折腾这些?」 苏时愣了一下,随即坚定地说道:「为了活着。 为了让大家都能体体面面地活着。」 「恩。为了活着。」 陈文笑了。 「可体面活着这几个字,哪有那麽简单。 不过只要人在,火种就在。 你们就是大夏未来的火种。」 闻言,苏时若有所思。 陈文站起身。 「走吧。明天还有一场大戏要唱。」 「大戏?」苏时一愣。 「对。」陈文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江宁城。 「刚才德发来说,说他去定醉仙楼的时候,消息刚传出去,全江宁的士绅名流就像闻着味儿的猫一样,全都凑上来了。 他们不仅要来,还要带着厚礼来,说是要给咱们庆功。」 「明晚咱们庆功宴怕是要高朋满座了。」 第182章 官场社交第一课:如何优雅地喝 江宁分院,夕阳西下。 后堂书房。 陈文端坐在案前。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几位弟子们都已经换上了崭新的锦袍,一个个精神抖擞。 「都准备好了吗?」陈文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 「准备好了!」众人齐声应道。 「不,你们还没准备好。」 陈文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以为今晚只是去喝酒吃肉的?错。今晚这场宴席,是一次难得的实战演练。」 「以后你们都要入朝为官,这官场之上,除了公堂上的明争,更多的,是这酒桌上的暗斗。 一杯酒,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都可能藏着深意,也可能埋着陷阱。」 「如果你们现在学不会怎麽说话,怎麽听话,将来进了京城,那就是两眼一抹黑,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所以,出发前我要给你们上最后一课,官场社交学。」 「啊?吃个饭还要上课?」 王德发一听就垮了脸,揉着肚子嘟囔道。 「先生,咱们不就是去吃庆功宴吗? 我都饿了一下午了,就等着那醉仙楼的红烧狮子头呢! 怎麽吃个饭还这麽多规矩? 直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行吗?」 陈文看着王德发那副委屈的样子,笑了笑。 「德发,吃饭是小事,做人是大事。」 「这不仅是为了今晚,更是为了你们的将来。」 「以后你们入了朝堂,哪怕是吃顿便饭,那也是在刀尖上跳舞。 「德发我问你,你想日后入朝做官吗?」 王德发想都没想便道:「当然了,要不我在咱们书院这麽辛辛苦苦每天读书干嘛呢。」 「想的话,就要学会官场社交。」 「好吧,先生您讲吧,我不饿。」王德发马上认真起来。 话毕,众人便听见王德发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众人皆笑,陈文也笑了笑,「大家莫慌,这节课其实也很简单,让大家学会如何优雅地喝酒。 今天我们就先讲第一课,只有四个字。」 陈文走到黑板前,写下了四个字,听音,留白。 「第一,是听音。」 「在酒桌上,话不能只听表面。 别人敬你酒,是敬你的人,还是敬你的势? 别人夸你,是真心,还是捧杀? 别人问你家常,是在关心你,还是在探你的底?」 「你们要学会听弦外之音。 听懂了,才能回得漂亮。 听不懂,就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第二,是留白。」 「说话不能太满,做事不能太绝。 无论心里多有底,嘴上都要留三分馀地。 这叫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在官场,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有力量。 有时候装糊涂,比真聪明更难得。 留白,就是为了让你们进退自如,不给别人留下把柄。」 众弟子听得连连点头,若有所思。 陈文看着他们,继续说道:「懂了这个,接下来我再给你们每个人具体的方子。」 陈文首先看向顾辞。 「顾辞,你是案首,又是这次破局的首功之臣,今晚盯着你的人最多。有人想巴结你,有人想试探你,也有人嫉妒你。」 「你的任务是,若即若离。」 「你不必刻意收敛锋芒,但也别太张扬。 当有人问你蜀地之行的细节时,不要全盘托出,要留三分悬念。 要让他们觉得你深不可测,觉得你背后还有更大的底牌。 这种神秘感,才是你最大的护身符。」 顾辞点了点头,摺扇轻摇:「学生明白。 虚实相生,这一套我在蜀地已经练熟了。」 陈文又转向李浩。 「李浩,你是财神爷。 今晚肯定有一堆商户围着你转,想问你粮道怎麽打通的,想分一杯羹。」 「你要学会藏拙。」 「别光聊算帐,也别炫耀你的手段。 别人问你,你就打太极。 就说是仰仗官府支持,百姓拥护。 把功劳往上推,把手段藏在袖子里。 这叫城府。 这来的人里面有真心来给咱庆功的,有的也可能不怀好意。 若是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知道咱们的具体战术,那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李浩嘿嘿一笑:「先生放心,我这就去练练打太极的功夫。 保证让他们听了一晚上,啥乾货也没捞着,还得夸我高风亮节。」 接着是周通。 「周通,你是法理担当。 今晚肯定有推官,师爷之类的人来找你探讨案情。」 「记住,官场不是公堂,不需要时刻板着脸。 学会笑,哪怕是假笑,也是一种武器。 先敬酒,再说话。 遇到不懂法的,别急着反驳,饭局不是咱们课堂上的辩论,要给人家留点面子。 这叫和光同尘。」 周通有些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先生,我尽量,尽量不把天聊死。」 然后是张承宗。 「承宗,你以前最怕见大人物,现在经过这麽多事儿,你已经好了很多,但还不够。 现在你是张相公,是几万流民的主心骨。」 「你的腰杆要挺直! 不要等着别人来问你,你要主动去跟那些乡绅聊。 聊什麽?聊他们的地,聊他们的利!」 「你要告诉他们,支持你屯田,不仅仅是行善,更是保他们自家的平安! 你要学会用共同利益去打开话题。 这叫以势导人。」 张承宗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先生放心。 我这双脚在泥里踩实了,这腰也就硬了! 为了乡亲们,我豁出去了!」 陈文满意地点头,看向苏时。 「苏时,你是《风教录》的总编。」 「今晚人多口杂,消息最灵通。 你要利用大家对报纸的好奇,多结交一些三教九流的消息人士。 不要只听好话,要听那些弦外之音。 谁对咱们不满? 谁在暗中观察? 谁又想借咱们的报纸发声?」 「把这些都记下来,以后就是咱们报纸的独家情报。 记住,你是去狩猎的。」 苏时点了点头:「学生明白。我会把这醉仙楼,变成我的采风场。」 最后,陈文看向那个正在偷吃烧饼的胖子。 「德发。」 「哎!先生!」王德发连忙擦擦嘴,「我知道!我是去吹牛的!」 「不,你是去挡枪的。」 陈文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今晚肯定有人想灌你师兄们的酒,或者问那些刁钻的问题。 这时候,如果你发现他们应付不了,你就得冲上去! 插科打诨,把话题岔开! 把水搅浑!」 「还有,你话最多,所以你需要学会的是闭嘴。言多必失。 尤其关于伪造手令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 你就吹你英明神武就行了! 明白吗?」 「得嘞!」王德发一拍胸脯,「先生您放心吧,这活儿我最在行! 我就是咱们书院的护盾! 谁想欺负我师兄师弟,先过我这一关!」 看着这群整装待发的弟子,陈文心中满是欣慰。 「好。」 「天色不早了。」 「咱们现在就去庆功!」 第183章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醉仙楼。 这里没有闲杂人等,能上来的,手里都握着一张烫金的请柬。 桌上的菜肴还没动几筷子,气氛就已经热得有些烫手。 陈文端着酒杯,并没有急着喝。 他看着满堂宾客,这些人里有身穿官服的府衙同僚,有满身绸缎的江宁豪商,还有几位须发皆白的书院山长。 他们的目光都在往这边瞟。 商会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不仅把不可一世的魏公公送进了囚车,更带着半个江宁府的人赚得盆满钵满。 对于这群刚刚崛起的致知书院弟子,江宁府的上流圈子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欢迎姿态。 这就好比一群老财主突然发现隔壁穷小子挖到了金矿,想不凑上来都不行。 陈文放下酒杯,目光扫过身边的弟子们。 这几个孩子今晚都换上了崭新的锦袍,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 但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被人骂容易保持清醒,被人捧着才容易摔跟头。 李德裕站起身,满面红光地举杯。 「诸位! 今日这杯酒,既是庆功酒,也是咱们江宁府的同心酒! 魏阉已除,商路已通,这全是仰仗陈先生运筹帷幄,以及诸位弟子的奋勇当先! 来,本官提议,大家共饮此杯!」 「敬陈先生! 敬诸位才俊!」 满堂宾客齐声响应。 酒过三巡,场面渐渐散开。 这正是社交的最佳时机。 李浩那边最先被人围住了。 作为宁阳商会的帐房管事。 围着他的全是江宁府有头有脸的大商户,一个个端着酒杯,脸上笑着。 「李管事! 李财神! 我老刘敬您一杯!」一个胖乎乎的绸缎庄掌柜挤在最前面,酒杯压得极低,「您那手生丝券的绝活,简直是神了! 咱们做了一辈子买卖,还是第一次见这种玩法。 我就想问问,咱们商会什麽时候发第二期啊?」 「是啊李管事!」旁边一个钱庄老板也凑上来,压低声音,「大家伙儿手里都有闲钱,只要您一句话,咱们立马送过去。」 在他们看来,李浩手里肯定掌握着什麽点石成金的秘籍。 李浩被围在中间。 他双手端起酒杯,甚至比对方还要低上三分。 「刘掌柜,王老板,你们这可是折煞小子了。」李浩一脸诚惶诚恐,「什麽绝活? 哪有什麽秘籍? 我就是个会拨两下算盘的帐房,那些大主意都是上面定的。」 「哎,李管事谦虚了。」刘掌柜不信,「那生丝券的价格起伏,您是怎麽算得那麽准的? 这里面肯定有门道。」 李浩叹了口气,把酒一饮而尽,然后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头顶。 「刘掌柜,您想啊。 咱们这次能赢,靠的是什麽? 不是算帐,是运气,是官府的支持。」 他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那时候魏公公逼得那麽紧,我们都快绝望了。 是李知府和叶大人爱民如子,日夜祈福,这才感动了上苍,让顾师兄从蜀地把丝运回来了。 这叫吉人自有天相。 我要是真能算那麽准,我还至于在那儿愁得卖我娘的首饰吗?」 商户们面面相觑。 这话听着全是废话,但又好像有点道理。 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啊。 「所以啊,各位前辈。」李浩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钱是大家一起赚的,功劳是官府和百姓的。 我李浩何德何能敢居功? 以后有什麽发财的机会,还得仰仗各位前辈提携才是。」 说完,他先干为敬。 商户们看着李浩那张真诚的大脸,心里都在打鼓。 这小子嘴太严了,滴水不漏。 把功劳全推给老天爷和官府,既拍了李大人的马屁,又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深不可测。 既然套不出话,那就只能巴结着了。 「李管事高风亮节!佩服佩服!」 众人纷纷举杯。 另一边,张承宗端着酒杯,主动走向了角落里的一桌。 这一桌坐的都是江宁府的大地主和乡绅。 他们手里握着全府六成的良田,平日里连县令都要给几分薄面。 但今天,看到张承宗走过来,这几位平时养尊处优的老爷立刻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哎呀!这不是张相公吗?」赵员外第一个迎上来,双手抱拳,身子微躬,「早就听说您在宁阳搞屯田,那是点石成金的手段啊! 咱们几个正商量着,想找机会跟您请教请教呢!」 「是啊是啊!」旁边的钱老爷也赶紧给张承宗挪椅子,「张相公快请坐! 咱们这地里的事儿,还得是您这样的行家才懂。 现在的年轻人里,像您这样既有学问又懂农桑的,那是凤毛麟角啊!」 这几位乡绅虽然嘴上夸得天花乱坠,又是敬酒又是让座,但张承宗听得出来,这些话大多是虚的。 他们是想巴结致知书院这棵大树,但也怕这群年轻人乱来,伤了他们的根本。 毕竟宁阳那边分地分得热火朝天,江宁这边的地主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 张承宗他笑了笑,仰头把酒喝了,然后稳稳地坐了下来。 「各位前辈太客气了。」张承宗放下酒杯,开门见山,「晚辈过来,其实是有笔生意想跟各位谈谈。」 赵员外和钱老爷对视一眼,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 来了,这就要谈地的事儿了。 「张相公尽管说,只要咱们能办到的,绝无二话。」赵员外打着哈哈,心里却在盘算着怎麽哭穷推脱。 「我听说赵员外在城西有三千亩水浇地,因为去年遭了灾,流民闹事,一直没敢大种?」 张承宗试着直视赵员外的眼睛,语气平和笃定,「地荒着就是草,种上了才是金子。 这麽好的地闲着,实在可惜。」 赵员外叹了口气,一脸苦相:「张相公有所不知啊,不是老朽不想种,是现在的流民太野,不好管啊。要是种了被抢,那更是血本无归。」 「如果我们能帮您管呢?」 「明年开春,我们打算建议官府把宁阳的保甲法引到城西。 我们有三千熟练的农户,自带口粮和种子,还有商会保护。 只要赵员外点头,这三千亩地我包了。」 赵员外愣了一下。 「四六开。」张承宗伸出四根手指,语气沉稳,「您六,我四。 而且我保证,这三千农户实行连坐,绝不闹事,绝不欠租。 若是收成少了,我宁阳商会给您补齐。」 桌上的几个乡绅都停下了筷子,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也太诱人了! 他们原本担心张承宗会像在宁阳那样开荒,没想到人家是带着人,带着粮来帮他们种地,而且还兜底! 这哪是抢食,这简直是送财童子啊! 「张相公此话当真?」钱老爷激动得胡子都在抖,「真的给咱们六成? 还包赔?」 「白纸黑字,我现在就可以签。」张承宗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格外有力,「各位都是明白人。 现在的流民只听我的,除了我,没人能镇得住那几千号人,也没人能给你们这麽稳的收成。」 赵员外深吸一口气。 他双手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递到张承宗面前。 「张相公!这哪里是谈生意,这是您在赏咱们饭吃啊! 这杯酒,老朽敬您! 以后城西那片地,全听您调遣!」 一声张相公,喊得真心实意。 张承宗笑着把酒杯的酒一饮而尽。 先生说的没错,主动去交谈身上掉不了两斤肉。 他本来只是想试试,没想到真谈成了。 第184章 再聊两句,你家银子藏哪都知道 而在主桌旁边的次席,周通也被一群人围住了。 围着他的全是府衙里的实权人物,推官丶经历,还有那几个在江宁府赫赫有名的刑名师爷。 「周相公,久仰大名啊!」王推官率先举杯,「您那份整理魏阉罪证的卷宗,我们几个私下里都看了。啧啧,那逻辑,那条理,简直比大理寺的还要严谨! 咱们这些在衙门里混了几十年的老人,看了都觉得汗颜啊。」 「是啊周相公。」旁边的师爷也附和道,「您以后要是进了衙门,咱们这些老骨头怕是都要没饭吃咯。」 「还有赵家村那个案子,办得真是漂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那赵太爷可是出了名的老狐狸,把帐本藏得比命还紧。 怎麽周相公一出手,那帐本就飞到您手里了?」 旁边的师爷也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附和道:「是啊周相公,这事儿咱们都挺好奇。您当时没用什麽特殊的手段吧?」 这话里藏着针。 赵家村的帐本是周通和王德发夜入祠堂偷出来的,这要是放在台面上说,那就不太好看。 这些老刑名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猫腻,这是在探周通的底,看他手里有没有把柄可抓。 周通看着眼前这几张写满精明的脸,脸上的肌肉僵硬地动了动。 他在努力回忆陈文教他的那个表情。 嘴角上扬三分,眼角下弯两分。 于是,他露出了一张极其标准的职业假笑。 「王推官说笑了。」周通双手举杯,语气四平八稳,「哪有什麽特殊手段? 学生也是运气好。 偶然碰到线人主动把线索送到了学生手里。」 他把偷字抹得乾乾净净,变成了主动上交。 推官愣了一下。 这藉口找得,滴水不漏啊。 周通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放下酒杯,又主动给推官倒满,继续打太极。 「说起来,这还要多亏了王大人平日里查案严明律法,深入人心。 若非百姓心中有法,学生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拿不到那铁证啊。 这功劳,倒有一多半是衙门的。」 这一记太极推手,既把非法取证的事儿盖了过去,又顺手给推官戴了顶教化有方的高帽子。 推官的眼睛亮了。 他深深地看了周通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大义灭亲!」推官拍着周通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我就说嘛,周相公是懂规矩的人! 这案子办得,合情,合理,合法!」 周围的师爷们也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这小子懂行,是个做官的料。 周通保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容,频频点头敬酒。 虽然脸笑得有点酸,但他发现,只要这麽一笑,哪怕满嘴都是鬼话,对方也听得特别顺耳。 不远处的花厅里,苏时正坐在一群摇着摺扇的年轻士子中间。 她是《江宁风教录》的主编,虽然从未公开露面,但「听雨客」这个笔名在江宁文坛早已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今晚她一身月白儒衫,虽然身形瘦削,面容有些过于清秀,但在这一堆敷粉簪花的江南才子堆里,倒也不显得突兀。 「苏贤弟!久仰久仰!」一位举人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挤过来,「早就听说致知书院有位才思敏捷的苏公子,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风教录》上那篇痛斥时弊的檄文,可是出自贤弟之手?」 苏时微微一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起身给对方添了茶,动作行云流水。 「李兄过奖了。 在下不过是负责润色,文章里的风骨,那是咱们江宁士林共有的浩然之气。」她声音清亮,却不显得尖细,反而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的温润,「倒是听说李兄最近在筹备复古诗社? 这可是重振江宁文风的雅事,不知道能不能给我们报纸透个风? 若是有什麽佳作,咱们也好第一时间拜读。」 那举人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谁不想让自己的名字登上《风教录》头版? 「哎呀! 苏贤弟真是消息灵通!」举人拉着苏时的袖子,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其实不瞒贤弟,这次诗社背后还有几位大人物支持呢。 听说京里有位侍郎退下来了,正想找个由头在江南养老……」 他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诗社的内幕,甚至把京城最近的人事变动都顺嘴说了出来。 苏时只是静静地听着,手里把玩着酒杯,偶尔插一句「此话当真?」或者「这倒是新鲜」,就能让对方把肚子里的货倒个乾净。 而在全场最热闹的地方,王德发正忙得不可开交。 他就像个救火队员,哪里有火往哪跑。 看到有人想灌李浩酒,他立马冲上去。 「哎哟!这不是张老板吗?李管事身体刚好,大夫说了不能多喝! 这杯我替他干了!」王德发一把抢过酒杯,咕咚一口喝乾,「张老板,听说您最近纳了第五房姨太太?这身体吃得消吗? 我这儿有个老中医的方子……」 几句话就把话题岔到了十万八千里外,把张老板侃得晕头转向,早忘了要灌酒的事儿。 看到有人想探周通的底,他又挤进去。 「聊案子多没劲啊! 来来来,我说个笑话。就咱们城门口那个算命的瞎子,昨天居然给魏公公算了一卦,你们猜怎麽着?」 他绘声绘色地讲起了段子,把周围人逗得前仰后合。 他就这麽在宴席间穿梭,插科打诨,撒泼打滚,硬是凭一己之力,把所有可能让师兄们尴尬的场面都给化解了。 陈文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一幕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群孩子,越来越成熟了。 他们逐渐学会了戴上面具,逐渐学会了在名利场中游刃有馀。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一直站在人群核心,却又仿佛游离在喧嚣之外的身影上。 第185章 来者不善 被围在人群中间的,正是顾辞。 作为双料案首,又是孤身闯蜀地的英雄。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无数只酒杯伸向他,每个人都想从他嘴里听到一点关于蜀地之行的独家秘闻,或者哪怕只是跟他套上一句近乎。 「顾案首!」一个满脸精明的商户挤出一身汗,好不容易凑到跟前,「听说那锦绣盟的雷万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您到底是用什麽法子让他反水的? 是不是咱们商会给了他天大的好处?」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都竖起了耳朵。 谁不想知道这其中的利益交换? 谁不想学学这纵横捭阖的手段? 顾辞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把摺扇轻摇,脸上笑着。 那种笑温和亲切,却又像是隔着一层雾,让人看真切。 「王老板言重了。」顾辞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说道,「雷大掌柜虽然是商人,但也是大夏的子民。 面对魏阉乱政,只要是稍有血性之人,谁能无动于衷?」 「至于好处……」顾辞摺扇一合,指了指窗外的夜空,「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雷大掌柜看中的,不是眼前的三瓜两枣,而是这天下的大势。 大势所趋,人心所向,蜀道自然就通了。」 这话听着大气磅礴,正气凛然。 可那商户咂摸了半天,发现自己啥也没听出来。 既没说具体给了多少钱,也没说用了什麽计谋。 全是虚的,全是大的。 但他不敢反驳,也不好再追问。 因为顾辞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让他觉得自己要是再谈钱,那就太俗了,太不懂大势了。 「顾案首高见! 高见啊!」商户只能陪着笑,竖起大拇指,「这才是国士风范! 我等俗人,受教了!」 周围的人也都纷纷点头附和,看向顾辞的眼神更加敬畏。 顾辞微笑着应对着一波又一波的敬酒。 他知道,这才是先生要的效果。 若即若离,雾里看花,越是看不透,就越是安全。 酒过三巡,顾辞觉得有些闷。 他应付完一波热情的士子,藉口更衣,悄悄退出了人群。 醉仙楼的露台,是一个伸出楼体的飞阁。 这里江风凛冽,却也吹散了屋内的酒气和喧嚣。 顾辞刚走出来,就看到栏杆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灯火,一身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正独自对着江水饮酒。 是陆文轩。 「怎麽? 里面的状元红不合口味? 跑到这儿来喝西北风?」顾辞笑着走过去,靠在栏杆上。 陆文轩转过身,举了举手中的酒壶,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清高,只有一种坦然。 「里面的酒太热,容易上头。 这里的风冷,正好醒酒。」陆文轩看着顾辞,「恭喜你,顾辞。为咱们江宁府立了这麽大的功」 「虚名而已。」顾辞摇了摇头,也拿出一个酒杯,示意陆文轩倒酒,「把你架在火上烤,还要让你笑着说暖和,这就是名利场。」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我听说了。」陆文轩突然开口,「你在蜀地最难的时候,连随从都以为你要放弃了。 但你第二天就像没事人一样,拿着那封信去闯了锦绣盟。」 「那封信是底牌,但不是全部。」顾辞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摺扇,「唰」地一声展开。 扇骨已经有些磨损了,扇面上那幅《寒江独钓图》也沾染了几点墨渍和酒痕,显得有些沧桑。 但那行小字「江宁陆文轩赠」,依然清晰可见。 陆文轩看着那把扇子,有些心疼:「怎麽弄成这样了?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把。」 「哎,这可是我的通关文牒啊。」顾辞坏笑一声,「文轩兄,你是不知道,你这名字在蜀地有多好用。」 「哦?」陆文轩挑眉,「我陆家虽然薄有微名,但也管不到蜀地去吧?」 「管不到?那是你不知道陆公子这三个字的分量。」顾辞一边比划一边说,语气变得绘声绘色。 「当时在蜀地的一个客栈里,有个瘦子非说我是骗子,还要动手赶人。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别的招了,就特意把你这扇子拿出来,慢悠悠地这麽一扇!」 顾辞学着当时的动作,一脸的云淡风轻。 「我还有意无意地把江宁陆文轩赠这几个字亮给他们看。 结果人群里立马就有个识货的士子跳起来了,喊着这是江宁世家陆公子的扇子!」 「那一瞬间,那帮人的眼神都变了! 从看骗子变成了看财神爷!」顾辞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当时也是豁出去了,趁热打铁,不仅借了你的势,甚至连陆秉谦大人的虎皮都扯起来了。」 陆文轩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指着顾辞,笑骂道:「好你个顾辞! 我送你扇子,你倒好,拿去狐假虎威了! 你这胆子也太肥了!」 「我们先生说了,这叫借势。」顾辞理直气壮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当时我就想,连你这个输给我的手下败将都能守住道心,赠我扇子,我这个赢家要是连个场面都镇不住,岂不是让你看笑话?」 「所以……」陆文轩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是你的磨刀石?」 「不。」顾辞转过身,极其认真地看着他。 「你是我的知己。」 「这江宁府聪明人很多,但能懂我顾辞这份傲气的,只有你陆文轩。」 陆文轩看着顾辞那双清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昔日他们是针锋相对的对手。 但经历了这场风雨,在今晚这喧嚣的名利场外,他们似乎找到了一丝共鸣。 「好一个知己。」陆文轩大笑一声,再次倒满酒,「既然是知己,那我也送你一句话。」 「顾辞,高处不胜寒。这满堂的宾客,今日能把你捧上天,明日也能把你踩进泥里。 你自己保重。」 「多谢。」顾辞举杯,「我有分寸。」 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刻,无关利益,无关立场,只有少年意气,肝胆相照。 …… 大厅内,宴席已经到了最高潮。 李德裕喝得红光满面,正拉着叶行之的手,大声称赞着致知书院的教化之功。 商户们围着李浩,还在试图从他嘴里套出点发财的门路。 王德发正踩在椅子上,跟一群豪商划拳,赢了一堆银票。 陈文坐在主位,看着这鲜花着锦的场面。 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但眼神却始终清醒。 就在此时。 「正心书院山长,沈维桢沈老先生到!」 随着楼下知客的一声高唱,原本喧嚣的醉仙楼,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门口。 原本谈笑风生的叶行之,脸色猛地变了。 他放下酒杯,低声惊呼:「沈维桢?他怎麽来了?」 李德裕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沈维桢? 江南四大书院之一,正心书院的山长。 这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陈文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个缓步走来的山长。 来者不善啊。 第186章 江南第一学府向致知书院低头? 「哈哈哈!好一场盛世欢宴,好一派江宁气象啊!」 沈维桢大笑着走了进来。 「哎呀!是什麽风把沈山长给吹来了?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这可是稀客啊!快请上座!」 李德裕一边寒暄,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沈维桢早年与秦斯年有旧,但这些年他一直隐居江南讲学,又给外界一种清流隐士的感觉。 他平时很少和书院外的人主动打交道,让人摸不准他的秉性和立场。 不过李德裕总觉得不对劲。 魏公公刚倒,这位多年不出山的隐士突然现身,这绝对不是来蹭饭的。 「李大人客气了。」沈维桢微笑着还礼,态度谦和,「老夫听闻江宁除了一大害,百姓额手称庆,特来讨杯喜酒喝。 不会打扰了诸位的雅兴吧?」 「哪里哪里! 沈山长能来,这醉仙楼都蓬荜生辉啊!」 沈维桢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陈文身上。 他没有摆前辈的架子,反而快走两步,竟主动对着陈文拱了拱手。 「这位想必就是陈文陈先生吧? 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 这一举动,把在场的人都看傻了。 堂堂江南文坛领袖,竟然主动给一个后辈行礼? 陈文也不敢托大,连忙起身回礼:「沈山长折煞晚辈了。 您是士林泰斗,晚辈怎敢受此大礼?」 「受得!绝对受得!」沈维桢大笑着扶住陈文的手臂,显得格外亲热,「陈先生虽然年轻,但这一手经世致用的学问,却是炉火纯青。 这次魏阉倒台,江宁百姓免遭涂炭,全赖陈先生运筹帷幄。 这等功绩,便是当年的王阳明也不过如此啊!」 「王阳明?」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评价也太高了! 这简直是把陈文捧到了圣人的位置上! 陈文心中一凛。 捧杀。 这是赤裸裸的捧杀。 把他架在火上烤。 「沈山长过誉了。」陈文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陈某不过是做了些微末小事,哪敢比肩先贤? 这都是李大人调度有方,百姓齐心协力罢了。」 「哎,陈先生太谦虚了。」沈维桢转头看向身后的四个学生,脸色一板,「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麽?还不快过来拜见陈先生?」 「以后在外面见到了致知书院的师兄们,都要执弟子礼! 要像尊敬我一样尊敬陈先生,听到了吗?」 那四个正心书院的学生立刻上前,对着陈文和顾辞等人深深一揖,恭敬地喊道:「见过陈先生,见过诸位师兄。」 这一手,把在场的人都看傻了。 堂堂正心书院,江南第一学府,向致知书院低头? 李浩和王德发互相对视一眼。 这老头虽然看着有点假,但这姿态做得确实足,让人挑不出毛病。 唯独陈文,眼神越发凝重。 这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果然,行完礼后,沈维桢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起来。 「其实,老夫今日来,除了道贺,还有个不情之请。」 他看着陈文,眼神真挚。 「正心书院虽然有些虚名,但以前总觉得,读书人就该埋首经典,不问俗务。 可看了陈先生这次的手笔,老夫才幡然醒悟,原来咱们以前的路,走窄了啊!」 「正心书院一直致力于为国育才,可育出来的才,若是连魏阉这种小人都对付不了,那还有什麽用?」 「所以,老夫有个提议。」 沈维桢环视四周,大声说道。 「咱们两家书院,不如结为兄弟? 从此互通有无,不分彼此!」 「天下学问是一家嘛。 陈先生懂实务,手段高明。 老夫懂义理,根基尚可。 若能互补,岂不是江南士子之福?」 「以后,老夫想请陈先生常去正心书院讲学,教教那帮读死书的孩子怎麽算帐,怎麽经商。 老夫也会派学生来致知书院交流学习,甚至可以把正心书院的藏书阁对陈先生开放。」 「咱们强强联手,共同为朝廷培养些能干事的栋梁之才,陈先生意下如何?」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在场的士子们听得热血沸腾。 两大书院联手,文理互补,这简直是江南士林的盛事啊! 「沈山长高义!」 「强强联手,这才是大师风范啊!」 赞美声此起彼伏。 李德裕在一旁听着,虽然也觉得这是好事,但看着沈维桢那张笑得跟花一样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老狐狸什麽时候这麽大方了? 这些年来他虽然没和秦党有什麽交集,但他也知道现在陈文他们已经惹了秦党。 现在和陈文交好,这是要彻底抛弃秦党,站队清流了? 陈文看着沈维桢那张真诚的笑脸,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示好而放松警惕,反而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太顺利了。 也太完美了。 一个多年不问政事甚至跟秦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文坛泰斗,在魏公公刚倒台的敏感时刻,突然跑来对自己这个后辈极尽吹捧,甚至主动提出要结盟。 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俗话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可沈维桢图什麽? 图致知书院那点名气? 还是图这刚刚兴起的实务之学? 陈文虽然一时还看不透沈维桢具体的布局,但他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什麽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这种软刀子,往往比魏公公那种明火执仗的抢劫更难防。 想到这里,陈文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拱了拱手。 「沈山长有心了。」 陈文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打了个太极。 「两家书院能多走动,自然是好事。 不过结盟之事,兹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 「况且,致知书院刚起步,规矩还没立稳。 若是贸然去正心书院讲学,怕是会误人子弟。 不如等我们再沉淀沉淀,有了些心得,再向沈山长请教不迟。」 沈维桢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转瞬即逝,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 「哈哈哈!陈先生果然严谨!是老夫心急了!」 「无妨无妨!来日方长嘛!」 「那咱们就先这麽定着,日后多走动,多交流! 李大人,您可得给咱们做个见证啊!」 李德裕打着哈哈:「好!这是好事!本官乐见其成!」 沈维桢达到了目的,也不多留。 他又跟众人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学生飘然而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句重话,没有摆一点架子。 陈文看着沈维桢离去的背影,陈文的后背感到一阵发凉。 「先生,这老头挺客气啊。」王德发凑过来,一脸的轻松,「还要把藏书阁给咱们用呢,看来是被咱们打服了。」 「服?」陈文摇了摇头。 「德发,你看这世上,哪有老虎会向兔子低头的道理?哪怕这只兔子刚咬死了一条狼。」 「魏公公要钱,那是明火执仗,咱们能挡。 可这沈山长又是送高帽,又是要结盟,这糖衣炮弹,咱们要是真吃下去,怕是要烂肠子的。」 「那他是想干啥?」王德发挠挠头,有些不解。 陈文叹了口气,「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只老狐狸蛰伏了这麽久,绝不会只为了来喝杯酒。」 「总之,都警醒着点。 别让人家几句好话,就把咱们的魂给勾走了。」 宴席散去,夜色已深。 陈文带着弟子们,回到了书院,叶行之和李德裕也跟了过来。 第187章 皇上的认可:给朕挣钱的政策就 江宁分院的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大家都没有睡意。 陈文看着底下这一群刚刚卸下伪装露出本来面目的弟子,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都坐吧,别拘着了。」陈文指了指椅子,「今晚,你们表现得很好。」 「真的吗先生?」王德发第一个跳出来,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哎哟喂,那些商户太能喝了! 要不是我有那几手划拳的绝活,今晚非得被抬着回来不可!」 「你那是累吗?我看你是乐在其中吧。」李浩笑着打趣,「也不知道是谁,踩在椅子上跟人称兄道弟,把人家张老板忽悠得差点当场跟你拜把子。」 「去去去! 我那是为了掩护你!」王德发翻了个白眼,「我不把他们喝晕了,他们能放过你这尊财神爷?」 众人都笑了起来。那种紧绷的气氛,在这一刻终于消散了不少。 陈文点了点头。 「德发虽然是插科打诨,但确实起到了润滑剂的作用。这是大智若愚。」 「李浩的藏拙,周通的太极,还有苏时的交际,都用得恰到好处。特别是承宗……」 「今晚竟然主动谈成事儿了。」 张承宗抬起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先生过奖了。 其实我也就是按您教的,抓住了他们怕流民闹事的痛点。 只要利益一致,这腰杆子自然就硬了,本来就想着试试,没想到真成了。」 「这就对了。」陈文赞许道,「官场也好,商场也罢,说到底就是利益交换。 只要你手里有筹码,就不怕别人不低头。」 「顾辞,你和陆文轩在露台上聊天,我也看见了。」 顾辞微微一愣,随即笑了:「果然什麽都瞒不过先生。」 陈文点头道,「多个朋友多条路,何况是陆文轩这样的君子。」 得到先生的肯定,弟子们都很高兴。 这一晚的实战社交演练,让他们真正感觉自己又成长了一些。 然而,笑过之后,议事厅里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大家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 「先生,」苏时有些迟疑地开口,「可那位沈山长到底是什麽意思?」 「是啊。」周通也皱起眉头,「他那个态度太反常了。 不仅没找茬,还要跟咱们结盟,还要把藏书阁开放给咱们。 这要是真的,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可我这心里,怎麽总觉得不对劲呢?」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李浩冷哼一声,「我看那老头笑得跟朵花似的,指不定肚子里憋着什麽坏水呢。」 李德裕在一旁喝了口茶,神色凝重:「本官在官场混了这麽多年,也从没见过沈维桢这般低姿态。 以前他对咱们府衙也是爱答不理。 今晚这出戏,唱得太好了,好得让人不敢信。」 叶行之抚须长叹:「老夫与他也算是旧相识。 此人城府极深,绝非善类。 陈先生,咱们不得不防啊。」 陈文若有所思,说道: 「防肯定是要防的。」 「他已经把咱们捧到了明处,自己却躲在结盟的幌子后面。 这才是最麻烦的。」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信使急报。 「先生!李大人!京城急件!」 「京城?」 众人精神一振,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快步冲了进来。 他背上背着一个用黄绸包裹的密匣,上面插着三根红色的鸡毛。 「八百里加急! 左佥都御史陆大人密信! 请李大人,陈先生亲启!」 信使双手呈上密匣。 李德裕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过去,郑重地接过密匣。 他检查了一下封泥,确认完好无损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躺着一封厚厚的信,还有一份明黄色的摺子复本。 李德裕先展开那份摺子,只看了一眼,手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好!好啊!」 李德裕激动得声音都在变调。 「先生! 快看! 这是吏部的嘉奖令复本!」 他把摺子递给陈文,自己则拿着信,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陈文接过摺子,展开一看。 上面赫然写着:江宁知府李德裕,虽处危局,然能审时度势,平抑物价,安抚流民,实乃干城之才。 着吏部记大功一次,考评上上,待缺升迁。 除了李德裕,叶行之也得到了嘉奖,甚至连宁阳县令孙志高都被提了一嘴守土有责。 虽然没有直接提到致知书院和陈文,但这不仅是对李德裕的嘉奖,更是对整个江宁新政的官方认可! 「皇上,皇上这是认可咱们了?」王德发凑过来,看着那明黄色的摺子,眼睛瞪得溜圆,「咱们这算是奉旨搞新政了?」 「虽然没有明发圣旨,但这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叶行之说道,「魏阉倒台,咱们税收翻倍,而且少了那麽多盘剥,国库充盈。 皇上虽然嘴上不说,但这心里肯定是高兴的! 现在皇上最愁的就是国库空虚,咱们能给皇上挣钱,他自然高兴。 只要皇上高兴,咱们这就不是乱政,是良政!」 李德裕一边看信,一边兴奋地解说:「陆大人信里说了! 魏阉被押解回京的那天,皇上在御书房多吃了一碗饭! 还对着户部的摺子笑了好几次! 陆大人说,这就算是这关咱们闯过去了!」 「太好了!」 议事厅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了这份认可,这腰杆子,一下子就硬了! 「稳了! 这下稳了!」李浩拍着大腿,「以后看谁还敢说咱们是不务正业!咱们这是在给皇上分忧!」 「是啊!」张承宗也红了眼眶,「只要上面不查咱们,咱们就能放开手脚干了! 明年城西那三千亩地,我有信心种出个大丰收来!」 众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这种来自最高权力的肯定,比赚了一百万两银子还要让人踏实。 陈文看着李德裕手里那封还没读完的信,发现李大人的脸色正在变化。 「大人?」陈文轻声问道,「陆大人信里,还说了什麽?」 李德裕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陈文一眼。 李德裕把信递给陈文。 「咱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陆大人信里提到了一个人。」 「沈维桢。」 听到沈维桢这三个字,大家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文接过信,目光落在那些苍劲有力的字迹上。 「……魏阉虽除,然秦党根基未动。 数日前,吾之眼线回报,竟见沈维桢之亲信深夜造访秦斯年,密谈至天明。 然沈维桢多年来隐于江南,甚至刻意与秦党保持距离,甘为暗桩。 正心书院,名为讲学,实为秦党秘密输送爪牙之巢穴。 彼以此避开清流耳目,为秦党深植根基。 然今时不同往日。 魏阉既倒,秦党在江南之财路已断,其势大损。 沈维桢此时遣人进京,定是要受命出山,欲由暗转明! 财路不通,转走才路,和致知书院正面交锋。 一旦得逞,致知书院将名存实亡,汝等心血,皆为他人作嫁衣裳。 慎之!慎之!」 读完这封信,陈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谜底彻底揭开了。 怪不得沈维桢会那麽反常地示好,怪不得他要结盟。 原来,他不仅是秦党的人,更是秦党的一张底牌! 这张底牌藏了这麽多年,现在为了对付致知书院,终于忍不住要打出来了。 「好深的心机!」李德裕忍不住骂了一句,后背一阵发凉,「本官以前只当他是为了避嫌才隐居,没想到是在帮秦党养死士! 如今他由暗转明,这是要硬抢啊!」 「是啊。」叶行之也面色凝重,「魏阉是明抢钱,他是暗夺魂。 若是让他把经世致用的解释权抢过去,以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为民请命的致知书院,只有助纣为虐的正心分院了。 那些被咱们救活的百姓,迟早还要被他们变着法子吃回去。」 弟子们听得冷汗直流。 「那怎麽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渗透进来?」李浩不甘心地问道。 「当然不。」 陈文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大字: 科举。 「诸位,商战我们赢了,但那只是术。」 陈文转过身。 「沈维桢之所以敢由暗转明,肆无忌惮地来收编我们,是因为他手里握着一样我们没有的东西,话语权。」 「话语权?」苏时忍不住开口,「先生,如今《风教录》风行江宁,百姓皆信我们。 连魏公公都被咱们骂倒了,这话语权难道不在我们手里吗?」 其他弟子也纷纷点头。 在他们看来,现在的致知书院,只要登高一呼,万民响应,这就是最大的话语权。 「错了。」陈文摇了摇头,神色严峻。 「苏时,你手里的那是野语,是民间的喧嚣。 它能让魏公公这种没根基的阉党害怕,但动摇不了真正的士大夫根基。」 陈文指了指头顶,那是京城的方向。 「真正的话语权,在庙堂,在官场,在科举!」 「你们知道正心书院这麽多年,哪怕沈维桢隐居,为什麽依然屹立不倒吗?」 「因为他早就把根扎进了朝廷里!」 「如陆大人所说,这麽多年来,沈维桢名为讲学,实则一直在秘密为秦党输送人才。 如今这江南的县衙,府衙,甚至京城的六部里,不知道坐着多少正心书院出来的学生!」 「他们同气连枝,互相提携。 只要沈维桢一句话,甚至哪怕只是一个眼神,这官场上的风向就会变。」 「而我们呢?」陈文看着弟子们,「我们虽然有钱,有名,但在那些穿红袍戴乌纱的大人眼里,我们只是一群还没长大的孩子,是一群有点小聪明的秀才。」 「只要我们一天进不了那个圈子,我们所做的一切,在朝廷看来就都是小道,甚至随时可以被定性为乱政。」 「所以,他的下一张牌一定是在考场上。」 「他会想方设法在乡试中阻击你们。」 说到这里,陈文大声道。 「我们要想活下去,要想保住江宁,保住这得来不易的成绩,就必须跨过这道坎!」 「八月的乡试,就是我们新的战场!」 「我们不仅要中举,还要堂堂正正地击败正心书院,把经世致用的大旗,牢牢地插在贡院的门口!」 「只有中了举人,才有资格进京会试! 只有进了朝堂,成了天子门生,我们才有资格跟秦党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博弈!」 这番话,如战鼓擂动。 弟子们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商战是为了生存,是为了赚钱,那麽现在的科举,就是为了尊严,为了信仰,为了那一线改变大夏的希望。 「先生!」顾辞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摺扇「啪」地一声合拢。 「学生明白了。 商场再大,不过是一隅之地。 朝堂虽远,却是天下之中。 这乡试,我们必须赢!」 「对!必须赢!」李浩也握紧了拳头,「我要让那帮只会空谈的老学究看看,咱们算帐的本事,也能治国平天下!」 「还有我!」其他人也都齐声应和。 唯独角落里的王德发,缩了缩脖子,一脸的苦大仇深。 「那啥……」王德发弱弱地举起一只手,「先生,各位师兄咱们商量个事儿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王德发咽了口唾沫,乾笑道:「你看啊,我现在也是秀才了,回去祭祖都能站第一排了。 这举人是不是太难为人了? 乡试那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比考秀才难十倍不止啊! 我要是考不上,岂不是给咱们书院丢脸?」 他是真怕了。 上次考秀才被关在柴房里背模板的惨痛经历还历历在目,现在还要考举人,那得脱几层皮啊? 陈文看着他,似笑非笑。 「德发,你不想考?今晚参加庆功宴前怎麽说的?」 「不是不想,是,是不敢,怕给咱书院丢脸,要不我再复习几年再考?」王德发实话实说。 「你错了。」顾辞走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坏笑道,「你不是不行,你是没被逼到份上。」 「再说了,」李浩也凑过来,「咱们可是一体的。 要是我们都中了举,就你一个还是秀才,以后出去喝酒,你吃饭只能坐小孩那桌。」 周通也补了一刀,「以后我们在朝堂上叱咤风云,你只能在门口当个没出息的富家翁。」 这一句句的,直戳王德发的心窝子。 他想了想那种被兄弟们抛下的凄凉场景,又想了想如果不考举人,就要回去继承家业被老爹管着…… 「妈的!拼了!」 王德发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肥肉乱颤,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考就考! 谁怕谁啊! 大不了再关几个月柴房! 只要能跟你们在一块儿,这百十斤肉我就豁出去了!」 「哈哈哈!」众人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大笑。 看着这群斗志昂扬的年轻人,李德裕和叶行之也都欣慰笑了。 「好!」李德裕一拍桌子,「既然大家都有此决心,本官定当全力支持! 这几个月,本官会尽量少给你们派差事,让你们安心备考。」 「老夫也会去提学道打点一二。」叶行之抚须道。 「多谢两位大人。」陈文拱手致谢。 随后,他看向弟子们,神色变得严肃。 「既然目标定了,那从明天起,大家就要收收心了。」 「沈维桢虽然现在还没亮出獠牙,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这只老狐狸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杀招。」 「从现在起,不管外面风声如何,不管沈维桢怎麽示好,你们都不要理会。 你们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读书,备考。」 「我们要把这几个月在商战中学到的东西,沉淀下来,融进文章里。 只有把根基打牢了,不管他出什麽招,我们都能接得住。」 「是!」 第188章 古瓶装新酒 书院大门紧闭。 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六名核心弟子围坐一圈,面前不再是帐本丶卷宗或者地图,而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四书章句集注》丶《五经正义》。 「哎……」 王德发趴在书堆上,发出第一百零八声叹息。 他把那本《大学》翻得哗哗作响,就像是在翻一本无字天书。 「先生,咱们还是聊聊怎麽赚钱吧。 这书里的字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它就变成了催眠符啊。 特别是朱熹那个老夫子,罗里罗唆一大堆,看得我脑仁疼。 这格物致知,咱们不是早都格过了吗? 怎麽还得背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解释?」 李浩也放下了手里的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一脸的纠结:「是啊先生。咱们之前考院试,策论写得那叫一个顺手,因为那考的是实务,是解决问题。 可这乡试第一场,考的是纯经义,是微言大义。 我明明肚子里装满了您教的那些看不见的手丶期货,可一提起笔写《四书》文,我就不敢用了。 那些新词儿,没法往卷子上写啊! 写上去就是离经叛道! 结果我现在写经义,还得回去啃朱子集注,吃老本。 这感觉,就像是明明手里有把快刀,却非逼着我用木棍去砍柴,憋屈啊!」 连一向稳重的张承宗也露出了难色:「是啊先生。 我写农事策论,那是一挥而就,因为那是地里长出来的道理。 可这一碰纯经义,就感觉回到了以前死记硬背的日子。 总觉得之前的实务和先生的理论,和经义难以联系起来。 这种割裂感太强了,就像是穿着长衫下地,明明有劲儿使不出。」 陈文站在黑板前,看着这群在商战中杀伐果断,在经义面前却有些束手束脚的弟子,微微一笑。 「割裂就对了。」 陈文敲了敲黑板,声音清亮。 「因为你们现在的脑子,已经装进了新东西。 再让你们去嚼别人嚼过的馍,你们自然觉得没味儿。」 「但是,乡试第一场考的就是经义。 这是敲门砖,是必过的一关。」 「那咋办?硬背?」王德发绝望地问。 「不。」陈文摇了摇头。 「我们这一次不背死书,我们玩个新游戏。 这个游戏叫古瓶装新酒。」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古朴的酒瓶,又在旁边画了一只写着新学的酒坛子。 「你们觉得新学和旧学是两码事? 觉得商战和经义不挨着?」 陈文走到李浩面前,敲了敲他的脑袋。 「李浩,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教你们看不见的手,也就是市场供需关系的时候,我是怎麽说的?」 李浩愣了一下,回忆片刻,眼睛猛地一亮:「记得! 先生当时说,当价格高时,想卖的人就多,这股力量不需要朝廷下令,它会自动发生。 您说这就是利之所在,虽千仞之山无阻!」 「对。」陈文又看向顾辞。 「顾辞,你在蜀地破局用的非零和博弈,那个做饼的理论,当时叶行之大人是怎麽总结的?」 顾辞摺扇一拍,脱口而出:「叶大人说,《易经》云:天地交而万物通也。 这非零和博弈,不就是通字诀吗?」 陈文又转向张承宗。 「承宗,当初我教你把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分开,也就是定额永佃的时候,引用的是哪里的典故?」 张承宗挠挠头,憨厚一笑:「这个我记得最清楚! 先生说是《商君书》里的一兔走,百人逐之,由未定分也! 说这叫定分止争,也叫体用之辩!」 陈文摊开双手,环视众人。 「你们看,我平时给你们讲课,不就是一直在做这件事吗? 我一直在用圣人的经典,来讲解那些实用的道理。 我把经济学蕴藏在利之所在里,把博弈论蕴藏在《易经》的通字里,把产权制度蕴藏在《商君书》的定分里。」 「所以当时叶大人和李大人,每每旁听总觉得自己之前的书没读透,其实是我刻意为之。」 「故而这门手艺,你们其实早就耳濡目染,学会了七八成,只是你们自己没发觉,还以为那是两张皮。」 「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学什麽新花样。」 「而是把你们平时听我讲课的那种感觉,那种融会贯通的劲儿,用到八股文上来! 把你们脑子里的那些怪东西,大大方方地亮出来,只不过要给它们穿上一件考官看得懂也喜欢的古文衣服。」 「这叫返璞归真,微言大义!」 弟子们面面相觑,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李浩喃喃自语,「原来先生早就把钥匙给我们了,是我们自己没去开门。」 「没错。」陈文自信一笑。 「来,咱们现场演练一下。 就用你们最熟悉的思维,去解这道最老的题。」 陈文随手拿起一本《论语》。 「就这句吧: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这是一道经典的四书题,考过无数次了。 李浩,现在是商会管事。 如果是以前的你,你会怎麽解?」 李浩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那就按朱子注疏说呗。 意思就是劝君主节俭,要薄赋敛。 只要百姓富足了,君主自然也就富足了。 核心就是一个仁字,让皇上少花钱,多给百姓留点。」 「那是腐儒的看法。」陈文摇头,一脸的不屑。 「太虚,太浅。 皇上也是要养兵丶要修河的,光省钱能省出国强民富吗?」 「现在,你用我之前教你的经济学,用咱们商会的帐本思维再想一想。 这百姓足和君足,到底是个什麽关系? 想想那个做大饼的理论,想想我在第一堂课上讲过的本钱与利息的关系。」 李浩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拨动,仿佛那里有一把无形的算盘。 他的眼神开始变了,从迷茫变得锐利。 「百姓的钱,那就是本金,是做生意的本钱。 君主的钱,那就是从本金里生出来的利息,也就是税收。」 「如果本金少了,利息肯定少。 如果本金多了,哪怕利息率定得低一点,总的利息也会变多!」 「啪!」 李浩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像个铜板。 「我懂了!先生! 这就跟咱们之前推行的低税引流一样! 虽然咱们把过路费降了,看似亏了,但因为来的商户多了,交易量大了,最后收上来的总钱数反而更多了! 这就是一本万利的反向运用! 藏富于民,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养那个本! 只要百姓这个本大了,君主那个利自然就滚滚而来了!」 「对!」陈文重重地拍了一下手掌。 「你看,这道理是不是通了? 是不是比单纯劝皇上勒紧裤腰带要有力得多?」 「但是!」陈文话锋一转,「你在考卷上不能写本钱,也不能写做饼。 你要用圣人的话把它包起来。」 「顾辞。」陈文看向摇着摺扇的顾辞,「你文采最好。 你来帮李浩润色一下。 把刚才那个养本生利的意思,用最正统的文言文说出来。 要让考官看了,觉得这就是孔孟再世说出来的话。」 顾辞微微一笑,摺扇轻摇。 他沉吟片刻,脑海中浮现出叶行之那句「天地交而万物通」,又想起了先生在商战中那句「源头活水」。 「源深而流长,根固而叶茂。」 「民富则国税虽薄而实厚,民贫则国税虽厚而实薄。」 「因民之利而利之,则财源滚滚,取之不尽。 竭泽而渔,则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所谓足者,非独仓廪之实,乃生生不息之机也。」 「好!」 王德发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忍不住拍案叫绝。 「我的个亲娘咧! 顾哥,你这嘴是镶了金边吧? 刚才李浩说的明明是咱们商会的生意经,怎麽到了你嘴里,就变得这麽高大上? 听着就提气! 而且还显得特别有学问,一点都不像是在谈钱,倒像是在谈治国大道!」 李浩也听得连连点头,赶紧拿出笔把这几句话记下来,如获至宝:「这个好!这个太好了! 虽薄而实厚,这五个字简直绝了! 以后我就照着这个路子写!」 陈文看着众人那恍然大悟的表情,知道这第一把火算是点着了。 「看明白了吗?」 陈文环视众人。 「这就是我们要走的路。 用你们的新思维做骨,用顾辞的锦绣文章做皮。 这文章写出来,既有里子,又有面子。 那些考官看了一辈子陈词滥调,突然看到这样一篇言之有物又不失风雅的文章,他能不给高分吗?」 「接下来,咱们再来换个花样。」 陈文又翻了一页书,这次,他的目光落在了周通身上。 「周通,该你了。」 第189章 你这个年纪,你怎麽睡得着觉 周通坐直了身子。 他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着一团火。 陈文手里的书停在了《孟子》上。 「这句: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陈文把书递给周通。 「周通,你最懂法,也最讲规矩。 这句话,以前的夫子是怎麽教的?」 周通撇了撇嘴,显然对那些陈词滥调很不屑:「传统的说法往往最后都会偏向德治,说什麽法者,辅德之具也。 核心还是要靠圣君贤相的道德感化。」 「屁话。」周通忍不住说道,「要是光靠道德就能治国,那还要衙门干什麽? 还要《大夏律》干什麽?」 「好!」陈文不仅没责怪他的粗鲁,反而赞许地点头,「那你结合咱们在赵家村那个案子,再想想这句话。」 周通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差点被沉塘的赵小妹,还有那个满嘴仁义道德却心狠手辣的赵太爷。 「先生,我觉得这说法不对。」周通猛地睁开眼。 「赵小妹够善良吧? 为了给婆婆治病才去作坊做工,这是大孝。 可结果呢? 赵太爷拿着族规,说她伤风败俗,要沉塘。 那时候,赵小妹的善,救不了她的命。」 「那是什麽救了她?」陈文追问。 「是我去祠堂翻出了族谱,找到了赵太爷贪污的黑帐,把他送进了大牢。」 周通越说越激动。 「所以,光有善心没用,那叫软弱。 光有死板的法条也没用,那叫暴政。 关键在于您以前讲过的那个词,程序正义! 还有那句信是人心的底线,法是行为的边界! 如果没有一套严密的制度去保护善良,去约束权力,那善就是空中楼阁,法就是助纣为虐的刀子!」 「所以,这句话的核心不应该是德主法辅,而应该是法为骨,德为魂! 是要建立一套以法护信,以信养法的制度!」 「精彩!」 陈文忍不住鼓掌。 「周通,你这番话,比那些只会空谈心性的大儒强百倍! 你这是把法治的精神,注入到了儒家的躯壳里。」 「但是,同样的问题。」陈文看向苏时,「苏时,你来帮周通把这番离经叛道的话,翻译成考官爱听的圣人言。」 苏时微微一笑,略一思索,便开口道: 「善为政之本,法为政之器。」 「本立而道生,器利而事成。」 「无器则善无所依,如无舵之舟,随波逐流。 无本则法无所附,如无根之木,虽盛必枯。」 「故君子治国,必先正其心以立本,继严其法以利器。 使善有法护,法有善魂,方可长治久安。」 「绝了!」 一直没说话的王德发突然拍得手掌都红了,一脸的崇拜。 「明明是周通那种冷冰冰的法家那一套,被你这麽一说,怎麽就透着一股子儒家的浩然正气呢? 听着就像是孟夫子再生了一样! 而且这几句排比,读起来朗朗上口,跟顺口溜似的,好背!」 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通的逻辑加上苏时的文采,这就是无坚不摧的利器。 「接下来,承宗。」 陈文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张承宗身上。 「该你了。」 张承宗稳稳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冠,虽然他身上的长衫总是洗得发白,但那股子从泥土里练出来的沉稳气度,早已褪去了往日的自卑。 「先生。」张承宗拱手道,语气谦逊却不失自信,「学生以为,这民生之道,其实都在田垄之间。 只是如何将其化为圣人微言,与治国大政相融,学生还有些拿捏不准。」 「种地就是最大的道理。」陈文鼓励道,「还记得我在给流民分地时讲过的那句话吗? 人活在世上,第一件事是什麽? 是吃饭。」 「记得!」张承宗点头,「先生说,那个馒头就是经济基础,那本《论语》就是上层建筑。 只有吃饱了饭,才能谈礼义廉耻。」 「对。」陈文翻开书,指着那句流传千古的名言。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这句话,你怎麽看?」 张承宗沉思片刻,眼神变得深邃起来,那是他在田间地头看着万物生长时才有的洞察。 「先生,以前学生读这句话,只觉得是说要有钱。 但经过这次屯田,学生有了新的体悟。」 「那时候流民刚来,为了抢一口粥都能打架,哪有什麽礼节荣辱? 后来咱们给他们分了地,定了规矩,让他们知道只要干活就有饭吃,这地以后还能是自己的。 结果呢? 大家也不抢了,也不闹了,甚至还主动帮着修路,帮着照顾孤寡老人。」 张承宗想着当时的场面,说道。 「所以,学生觉得,这仓廪实不仅仅是说仓库里有粮,更是说心里要有底! 是要让百姓有恒产,有希望! 只有先把肚子填饱了,把心安住了,这礼义廉耻才能在心里扎下根来。 不然,那礼教就是挂在墙上的画,好看不中用,风一吹就破了。」 「说得好!」陈文大赞,「承宗,你这就叫透过现象看本质。」 「顾辞,苏时,你们俩一起,帮承宗把这番大白话,润色成一篇安民策!」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一笑。 顾辞先开口:「民无恒产,则无恒心。 恒心者,礼义之基也。」 苏时接道:「仓廪之实,非独谷粟之积,乃民心之安。 心安则礼乐兴,心乱则盗贼起。」 顾辞再升华:「故王者治国,必先厚其生,后正其德。 厚通过定分止争以尽地利,正通过教化权变以明人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如同琴瑟和鸣,将张承宗那朴素的民生观,拔高到了治国理政的高度。 听完这番话,议事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他们突然发现,原来那些枯燥的经书,并不是死的。 只要注入了他们在商战中,在田野里,在公堂上学到的那些新思维,这些古老的文字就会重新活过来,变成拥有强大力量的武器。 「看明白了吗?」 陈文站起身,环视众人,声音激昂。 「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你们脑子里的那些怪东西,不管是经济帐,还是法治观,或者是民生情怀,那都是经过实战检验的真理。 它们比那些发霉的注疏要有生命力得多。」 「你们要做的,不是把它们扔掉去死背书,而是给它们穿上一件漂亮的,合规矩的衣服。」 「只要衣服穿对了,你们就是考场上最靓的仔!」 「接下来,每个人去挑十句经义,用你们自己的方式去解! 解完了互相改! 顾辞和苏时负责润色,周通负责逻辑检查,李浩负责数据验证,承宗负责落地可行性。」 「那……那我呢?」 王德发弱弱地举起手,一脸的期待又有点心虚。 「先生,我,我也要解?」 「你不用解。」陈文笑了笑,拍了拍那本厚厚的《集注》。 「德发,你现在根基太浅。 解得不对,反而对你有误导。 你现在的任务很简单。」 「啊?」王德发一愣。 「你负责把他们解出来的那些金句,全部背下来!」 陈文指着黑板上那几句刚刚诞生的名言。 「不管是源深流长,还是善本法器,你都要背得滚瓜烂熟!」 「以后上了考场,不管题目出什麽,只要沾边,你就把这些金句往上一套! 题目考仁,你就套李浩的养本生利。 题目考法,你就套周通的善本法器。 题目考民,你就套承宗的恒产恒心!」 「这就是你的万能素材库! 有了这个,你就是半个圣人! 考官看了都得给你竖大拇指!」 王德发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看见了红烧肉。 「背金句? 这个我行啊! 这不就是套词吗? 这不就是咱们做生意时候的那套吉祥话吗? 只要不用我自己动脑子想那个弯弯绕,背多少都行!」 他猛地一拍胸脯,豪气干云。 「先生您放心! 为了中举,这百十斤肉我就交给这几位师兄了! 你们负责生产,我负责搬运! 咱们分工合作,干翻那个什么正心书院!」 「哈哈哈!」 议事厅里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原本枯燥乏味的经义备考,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场充满新奇的思维游戏。 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经义这一关,咱们算是找到了门路。 但这只是第一步。」 「乡试三场,第一场考经义,比的是底蕴和破题。 可这第二场考官文,第三场考策论,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那是拉开差距,定生死的关键!」 他转过身。 「经义写得好,只能说明你是个好书生。 但要想中举,要想进京做官,你们得学会像个真正的官员一样思考!」 「明天,咱们就开始第二阶段特训,红头文件的书写!」 「都回去好好睡一觉。 养足了精神,明天咱们继续头脑风暴!」 「是!」 众弟子齐声应诺,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休息。 王德发动作最快,抱起书本就要往外冲,生怕被留堂。 「德发,你等一下。」 陈文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响起,定住了王德发圆滚滚的身躯。 王德发僵硬地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先,先生,还有啥吩咐? 天都快亮了,再不睡,这肉都要熬掉了。」 「肉掉了没事,脑子别掉了就行。」陈文走过来,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一脸的和蔼可亲。 「鉴于你基础太差,光背金句是不够的。 从今天起,每天下课后,你再多学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王德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先生!那我还睡不睡觉了? 我都快三十,咳咳,我都快二十的人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啊! 您这是要我的命啊!」 「睡觉?」 陈文脸色一板,突然提高了声音,指着王德发的鼻子大声喝道: 「你这个年纪,你怎麽睡得着觉?! 有点出息没有?!」 王德发张了张嘴,看着陈文那双似乎在喷火的眼睛,最后只能缩了缩脖子,弱弱地说道: 「我,我学还不成吗…… 先生您别生气,我这就去背,这就去背……」 第190章 圣旨该怎麽写? 次日。 弟子们早早地就来到了议事厅,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厚厚一叠自己昨晚连夜整理的经义新解,脸上挂着意犹未尽的兴奋。 除了王德发,还在那里打哈欠。 陈文走进厅内,他走到黑板前,擦掉了昨天的内容,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大字: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官气。 「昨天,我们解决了经义,那是敲门砖,是让考官知道你们读过书,有见识。」 陈文敲了敲黑板。 「但要想真正中举,甚至在将来的会试中脱颖而出,光有新思维还不够,你们还得有一股子官气。」 「官气?」王德发挠了挠头,看了看自己刚换的绸缎长衫,「先生,我现在穿得挺像个官儿的啊,出门都有人叫我王爷了。 当然,是姓王的王啊。嘿嘿。」 「穿得像没用,得脑子像。」陈文指了指脑袋,「乡试第二场考官文,第三场考策论。 这两场考试,考官要选的不是只会吟诗作对的才子,而是能替皇上分忧,能替朝廷办事的储相!」 「所以,从今天起,忘掉你们是书生。」 「把自己当成已经坐在衙门里的七品县令,甚至是六部的主事丶侍郎! 甚至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 「你们写的每一个字,不再是文章,而是奏疏,是圣旨,是决定千万人命运的红头文件!」 陈文走到桌前,拿出一本书,那是他之前苏时之前整理的《大夏官文汇编》,里面收录了本朝最经典的诏丶诰丶表丶判。 「咱们先来练练这第二场,官文。」 「诏丶诰丶表丶判,这四种格式死板,看似简单,实则最考功力。 它考的不是你的文采,而是你的政治站位和周全思维。」 陈文竖起三根手指。 「这种思维,我称之为庙堂思维。」 「所谓庙堂思维,就是站在朝廷的高度看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三句话:上对君父负责,下对黎庶关怀,旁对同僚兼顾。」 「咱们先从最难的开始,诏与诰。」 陈文指着第一部分。 「诏,是皇帝告诫臣民。 诰,是皇帝封赏官员。 考试的时候,会让你们代拟,也就是假装你们是皇上,或者替皇上写圣旨。」 「来,德发,你嗓门大,你来念一段这篇《赈灾诏》。」 王德发嘿嘿一笑,清了清嗓子,甚至还极其入戏地翘起了兰花指,模仿着戏文里太监的语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天命,抚有四海,宵衣旰食,唯以此心,上格苍穹,下安黎庶……」 「停!」 陈文没好气地打断了他,「我是让你念,没让你演太监! 还有,把那兰花指给我收回去!」 众弟子哄堂大笑。 「不过,」陈文正色道,「虽然德发演得滑稽,但这词儿你们听听。 膺天命丶抚四海丶宵衣旰食。 这就是皇家的气派,这就是庙堂的高度。」 「写诏诰,第一要务就是拔高。 不管多小的事,你都得把它跟天命丶跟祖宗丶跟社稷联系起来。 这不是虚伪,这是表示对皇权的敬重。」 「第二要务,是恩威并施。 要让百姓觉得皇上是爱他们的,但也要让他们知道皇上的威严不可侵犯。」 陈文看向顾辞。 「顾辞,如果让你代拟一份《平定倭寇诰》,封赏有功将士,你会怎麽写开头?」 顾辞想了想,开口道:「贼寇犯边,杀我子民,朕心甚痛。 幸有猛将,荡平妖氛……」 「太白了,像江湖檄文。」陈文摇头,「要用典,要大气。」 「试着改改:朕闻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东南形胜,乃国家财赋之源,岂容鲸鲵以此跳梁? 赖祖宗之灵,众将用命,鲸波始平,海氛一廓……」 顾辞眼睛一亮:「鲸波始平,海氛一廓…… 好词!既显出了皇上的仁慈,不得已用兵,又显出了皇威浩荡。」 「对。」陈文点头,「这就是替皇上说话的艺术。 要把功劳归于祖宗和上天,把恩泽赐给臣下。」 「接下来,咱们练表。」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表」字。 「表,是臣子给皇上上书。 谢恩丶陈情丶贺喜丶进谏,都用这个。」 「写表,最难的是分寸。 既要谦卑恭顺,又要不卑不亢。 既要讲真话,又要让皇上听得进去。」 「来,咱们直接上真题。」 陈文擦掉黑板上的字,写下一行新的题目: 【试拟江宁知府,上书朝廷,请求开放部分海禁试点。】 这题目一出,议事厅里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海禁,这是他们最熟悉的话题。 「这题,你们以前辩论过,也都在心里想过无数次了。」 陈文看着众人。 「但如果让你们以江宁知府的身份,把这个想法写成奏疏,呈给那位高坐在金銮殿上的皇上,你们会怎麽写?」 顾辞第一个站了起来,摇着摺扇,自信满满。 「这有何难?学生这就写!」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海禁之弊,如封喉之锁,断我大夏财源! 今江宁丝绸积压,百姓困顿,饿殍遍野! 唯有开海通商,方能富国强兵! 恳请陛下圣裁,废除祖宗旧制,开万里波涛,纳四海之财!若不开海,大夏危矣!」 顾辞说完,得意地看着陈文,等待夸奖。 在他看来,这文章气势磅礴,直指弊病,绝对是好文章。 然而,陈文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停。」 陈文直接打断了他,声音严厉。 「顾辞,你这文章写得确实气势磅礴。 若是放在《风教录》上,定能激起千层浪,让百姓为你叫好。」 「但若是放在皇上的御案上,你知道是什麽后果吗?」 「什麽后果?」顾辞一愣,「皇上不也想充盈国库吗?」 「后果就是李知府的乌纱帽不保! 甚至可能因为妄议朝政丶大不敬被下狱!」 陈文走下讲台,逼视着顾辞。 「你只谈利弊,却忘了政治!」 「第一,你说海禁之弊,那是太祖爷定的祖宗之法! 你说废就废? 你这是在指责太祖爷错了? 这就是不孝!」 「第二,你说断我财源,饿殍遍野。 这是在暗示当今皇上昏庸无能,把国家治理得一团糟? 哪个皇上爱听这个?」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 你只说开海好,那海盗怎麽办? 倭寇怎麽办? 走私怎麽办? 洋人进来了怎麽办?」 「这些风险你只字不提,也不给解决方案,只知道在那儿喊口号。 皇上看了只会觉得你是个夸夸其谈的书生,甚至觉得你别有用心,是不是收了商人的好处来逼宫!」 顾辞听得冷汗直流,手中的摺扇都忘了摇。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很懂局势了,没想到在陈文眼里,竟然全是破绽。 「那先生,该怎麽写?」顾辞虚心求教。 「还是那句话,要用庙堂思维。」 陈文指了指黑板上那十二个字。 「上对君父负责,下对黎庶关怀,旁对同僚兼顾。」 「李浩,你来试试。」 陈文看向李浩。 「你以前是帐房,最懂怎麽把话说圆了。 记住,不要只谈钱,要谈祖宗之法的与时俱进,要谈防弊之术。」 李浩放下手里的算盘,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自己想像成李德裕,正跪在御书房里,面对着那位喜怒无常的君王。 良久,他缓缓开口。 「学生以为,这奏疏得这麽写。」 「首先,不能直接说祖宗之法错了,要说时移世易。要把违制变成继承。」 李浩一边思索,一边慢慢说道: 「臣闻,太祖禁海,乃为防倭寇之患,保沿海生灵,实乃爱民之举,万世之仁也。」 「好!」陈文点头,「这一句先把调子定住了。 肯定了祖宗的初衷是好的,皇上听了就顺耳。」 李浩继续道: 「然今日海防已固,倭寇渐平。 而江宁丝绸之利日盛,百姓织造为生。 若能开一隅之口,纳番邦之贡,既可充盈国库以养兵,又可杜绝私贩以安民。 此乃继承祖宗护民之志,顺应天时之变,非违背祖制也。」 「这就对了。」陈文赞许道,「把做生意说成是继承祖宗护民之志,这就是政治高度。」 「其次,」李浩接着说道,「不能只画饼,得给方案。 要让皇上觉得这事儿可控,安全。」 「比如要写明:试点仅设于长洲一县,设市舶司专管。 凡出海者,必领牌照,必纳重税。 所得税银,三成留地方修海防,七成解送京师充内帑。』 这七成给内帑,皇上肯定动心。」 王德发在一旁插嘴:「七成?这也太黑了吧!那咱们还赚啥?」 「你懂什麽?」李浩白了他一眼,「这是买路钱! 不给皇上大头,皇上能让你开门?」 「还有,」李浩补充道,「必须考虑到同僚的反应,特别是那些保守派。」 「所以要写:若有走私夹带丶勾结外夷者,行连坐之法,严惩不贷。 臣请派御史监察,若有疏漏,臣愿领罪。」 「最后,还得给皇上吃定心丸。」 「试行一年,若有弊端,即刻封关。 臣李德裕,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绝不生乱。」 陈文满意地笑了,带头鼓起了掌。 「这才叫官文! 这才叫替君分忧!」 「你们看,李浩这篇奏疏里,虽然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口号。 但每一句都在解决问题,每一句都在堵住反对派的嘴,每一句都在给皇上送钱丶送权丶送安心。」 「这就是庙堂思维!」 「所谓的庙堂思维,不是让你去当官僚,去打官腔。 而是让你学会站在全局的角度,去平衡各方的利益,去寻找那个最稳妥最可行的解决方案。」 众弟子听得醍醐灌顶,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写文章还能这麽写! 以前他们总想着怎麽语出惊人,怎麽文采飞扬,怎麽展现自己的才华。 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官场文章,是要把锋芒藏在规矩里,把利益藏在大义里,把才华化作解决问题的能力。 顾辞看着李浩,眼神中多了一份敬佩,也多了一份深思。 他意识到,自己虽然才气纵横,但在这种务实和圆融上,确实不如李浩。 这庙堂二字,水太深了。 「先生,我懂了。」顾辞拱手道,「以前我写的是檄文,那是用来打仗的。 现在我要写的是奏疏,那是用来治国的。 这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悟性不错。」陈文点头。 「行了,表也练过了。 陈文走到黑板前,擦掉了之前的题目,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判」字。 「判,你们都不陌生。 院试的时候,咱们就遇到过那个偷人参救母的案子。」 陈文开始复盘。 「当时你们答得各有千秋,但也各有瑕疵。」 「反倒是德发。」陈文突然看向缩在角落里的王德发,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那一回,你表现得最好。」 「啊?我?」王德发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可置信,「先生您别逗我了,我那字写得跟狗爬似的,文章也是套模板拼凑的……」 「字是丑了点,但理是最正的。」陈文正色道,「你提出的那个以工抵债,既让富户挽回了损失,又让穷人保全了孝道,还免去了官府的牢狱开支。 这叫什麽? 这就叫定分止争! 这才是判案的最高境界解决问题。」 「所以,陆大人才会最终相中你。」 王德发听得心花怒放,腰杆子瞬间挺直了,嘿嘿傻笑:「原来我这麽厉害啊! 看来我真是个当官的料!」 众人也都笑了起来。 「但是!」陈文继续道。 「院试那是小考,案情相对简单。 可到了乡试,考官出的题目往往会更加刁钻,更加极端。 他们会把你们逼到一个死角,让你们在情与法,忠与孝,甚至生与死之间做选择。 那种情况下,光靠小聪明是不够的。」 「为了训练你们这种在绝境中破局的能力,我特意给你们准备了几个特殊的案子。」 陈文微微一笑。 「这些案子的主角,是一个虚构的倒霉蛋。他的名字叫张三。」 「江湖人称,法外狂徒。」 第191章 法外狂徒张三 陈文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笔画的小人,旁边写着「张三」两个大字。 「今天这个案子,叫张三骂死人案。」 这几个字一出,议事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骂死人? 这听着像是诸葛亮骂死王朗的戏文。 「案情如下:」 陈文声情并茂地说道。 「张三与邻居王五因争夺田埂发生口角。 张三一时气急,指着王五的鼻子骂了一句: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绝户头! 谁知那王五本就有心疾,且年过五十无子,这是他的心病。 听了这话,王五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吐血三升,倒地身亡。 王五的家人怒而告官,告张三杀人偿命。」 说完案情,陈文把手中的戒尺往桌上一拍。 「啪!」 「诸位判官,人确实是死了,而且是张三骂完之后立刻死的。 这案子,怎麽判? 张三该不该偿命?」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王德发第一个跳了起来。 「这也太扯了吧?」 王德发一脸的不可思议,摸着自己的脖子。 「骂一句就能死人? 那我不成了杀人狂魔了? 我平时跟那帮奸商吵架,什麽难听的话没说过? 也没见谁死啊! 依我看,这就是那个王五自己身体不行,太小心眼了! 这要是判张三偿命,那以后谁还敢说话? 大家都当哑巴算了! 先生,我觉得张三冤啊! 这纯属倒霉!」 「非也。」 张承宗站起身,神色严肃,显然不认同王德发的说法。 「王师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古人云:恶语伤人六月寒。 对于一个无子的老人来说,骂他绝户,那就是最大的侮辱,是杀人诛心! 张三如果明知王五有心病或者即便不知,也该知道老人受不得气,还用这种最毒的话去刺激他,这跟拿刀子捅人心窝有什麽区别? 虽然没动手,但这嘴就是刀! 这叫不仁!」 张承宗叹了口气。 「可是若是真判他偿命,我又觉得有些过了。 毕竟他没动手,若是因此就杀了他,似乎又有违慎刑之道,是为不忍。 这仁与忍之间,到底该如何取舍? 学生有些糊涂了。」 「糊涂什麽?律法就是律法,哪有那麽多仁与忍?」 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 周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手里翻着那本被他翻烂了的《大夏律》。 「承宗,你那是道德审判,不是法律审判。」 周通指着书上的一行字。 「《大夏律》写得清清楚楚:斗殴杀人者抵命。 杀人罪,必须要有杀人的行为,要有致死的伤痕。 张三动手了吗?没有。 王五身上有伤吗?没有。 他是被气死的,也就是病死的。 如果骂人就要偿命,那以后两军阵前叫阵,骂死敌将是不是还得判刑?」 周通合上书,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这连斗殴都算不上,顶多算诟骂。 按《大夏律》,骂人最重不过是笞刑,也就是打屁股。 如果因为王五自己气性大死了,就要张三偿命,那以后谁要是看谁不顺眼,直接气死在他面前,岂不是就能把对方讹死? 所以我的判决是:按诟骂罪,打五十板子,结案!」 「不行!」 李浩在一旁听得直摇头。 「周师兄,你这样判,王五的家属能服吗? 人家好好一个人,被骂死了,结果凶手就挨顿板子就没事了? 这要是传出去,百姓会怎麽想?」 三种观点,在议事厅里激烈碰撞。 王德发觉得这是倒霉,张承宗陷入了两难,周通坚持死磕法条,李浩担心民愤。 谁也说服不了谁。 陈文看着争论不休的弟子们,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好了。」 陈文敲了敲惊堂木。 「都坐下。」 「你们吵架,不是因为你们说的不对,而是因为现在的《大夏律》太粗糙了。」 陈文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把「张三」和「王五」圈在了一起。 「现在的律法,把杀人偿命和欠债还钱混在了一起,把故意的恶和过失的错搅成了一锅粥。 所以你们才会觉得,怎麽判都不对劲。」 「今天,我教你们一套新法子,拆解。」 陈文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层,看心。 也就是看他的主观意图。」 「这个案子之所以难判,是因为题目里有一句话没说清楚:张三到底知不知道王五有心病?」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词:意外,过失,故意。 「如果张三是外乡人,完全不知道王五有病,只是随口骂了一句,人就死了。 那这就是意外。 不知者无罪,就像王德发说的,纯属倒霉。 这种情况下,张三无罪。」 王德发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 就是倒霉嘛!」 「但是!」陈文继续道,「如果张三是邻居,他知道王五有病,也知道他受不得气。 但他骂人只是为了泄愤,没想到真的会死人。 这叫什麽? 这叫过失。 虽无杀人之心,确有诱发之过。 这种情况下,罪不至死,但活罪难逃。」 「还有一种最坏的情况。 如果张三明知王五有病,而且他就是想气死王五,好霸占他的田产。 他故意找茬,用最毒的话不停刺激,直到王五发病。 这叫什麽? 这叫故意杀人! 只不过他的凶器不是刀,是嘴! 这种情况下,必须偿命!」 众弟子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同样是骂死人,因为心里的想法不一样,罪名竟然天差地别! 「这就是判案的第一步:诛心。」陈文总结道。 「接下来是第二层。」陈文竖起第二根手指,「分责。」 「也就是把国家要罚你的和你要赔给人家的分开。」 「我们假设这个案子是第二种情况:张三有过失,但没杀心。」 陈文看向周通。 「周通,你刚才说按律打屁股,这是对的。 这是国家对他的惩罚,因为他骂人了,他破坏了规矩。这是刑。」 「但是,李浩说得也对。 王五死了,家属没了顶梁柱,这个损失谁来赔? 当然是张三! 虽然他不用偿命,但他得补偿,这是民。」 「把这两者分开,你们就不纠结了。」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左边写着「刑:免死」,右边写着「民:补偿」。 「可是先生……」王德发又忍不住插嘴了,「那要是张三是个穷光蛋呢? 您也说了他家贫。 他要是赔不起咋办? 那王五家属拿不到钱,还不是要闹?」 「问得好。」陈文赞许地看了王德发一眼,「这就是判决的可行性。」 「如果赔不起钱,那就赔别的。」 「赔什麽?」 「赔力气,和面子。」 「判他赔三百两,他肯定赔不起。 但这笔帐不能烂。 赔不起钱,就赔人。 以后王五家的地,张三得帮着种。 王五家的水,张三得帮着挑。 直到还得起这笔命债为止。」 既然王五是被骂绝户气死的,那就让张三去给他摔盆送终!」 「这样一来,王五有了送终的人,家属的气消了。 家里多了个劳动力,日子能过下去了里子有了。 而张三,虽然保住了命,但也要付出惨痛的代价来赎罪。」 「这个判决,虽然各方都有损失,但各方都能活下去。」 「这就叫定分止争。」 议事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弟子们看着黑板上那密密麻麻的分析图,只觉得一股子从未有过的通透感油然而生。 原来,看似一团乱麻的案子,只要用这把拆解的刀轻轻一划,就能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既照顾了国法,又安抚了人心,还解决了实际问题。 「先生……」周通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死死盯着黑板上的刑与民两个字,「我以前只知道背法条,却不知道法条背后还有这麽多弯弯绕。 这刑与民的分离,简直是神来之笔! 若是《大夏律》能写得这麽清楚,天下哪里还会有那麽多冤案?」 张承宗也叹了口气:「是啊。 学生以前只知道仁与不仁,现在才知道,原来善恶之间,还有这麽多灰色的地带。 先生这法子,才是真正的大仁。」 陈文看着他们,并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反而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而遥远。 「你们觉得这法子好? 其实,这也是无奈之举。」 陈文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现在的《大夏律》,太粗糙了。 它把杀头丶赔钱丶打屁股全都混在一起,分不清罪与错,分不清罚与赔。 判官只能凭良心,凭经验去判。 遇到了好官是百姓的福气,遇到了糊涂官就是灭顶之灾。」 陈文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这群年轻的弟子。 「我今天教你们这些,不仅仅是为了让你们应付乡试。 更是为了让你们明白,未来的路该怎麽走。」 「你们以后若是中了举,进了京,做了官,乃至入了阁,拜了相……」 「你们不仅仅要做一个清官,还要做一个修法者!」 「你们要去完善这部律法。 要把杀人的罪和欠债的理分开。 要把故意的恶和过失的错分清。 要让天下的案子,既有法度的威严,又有人性的温度。」 「这才是真正的为万世开太平!」 这一番话,让弟子们都深受震撼。 他们看着陈文,只觉得眼前的先生身影变得无比高大。 他们瞬间感觉到了肩上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对这个国家,对这天下苍生的责任。 「学生受教了!」 众弟子齐齐起身,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就连平时最没正形的王德发,此刻也收起了嬉皮笑脸。 「行了,都坐下吧。」陈文摆了摆手,恢复了往日的温和,「道理讲完了,接下来就是练。 这几天,我会给你们出十个这种两难的案子。 你们要用今天学的法子,给我写出十篇漂亮的判词来! 不仅要判得准,还要写得好。 把生硬的法理写得入情入理,让考官看了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是!」 众弟子齐声应诺。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敬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烫金的大红请柬。 「先生!正心书院的人来了! 他们送来了这个,说是沈山长亲自写的交流帖!」 陈文接过请柬。 「看来,狼终于进村了。」 第192章 全省掐尖,衡水模式? 议事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桌案中央那封烫金的大红请柬上。 请柬的材质极好,用的是上等的洒金宣,字迹更是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子大家风范: 「致知书院陈山长亲启: 闻贵院新学大兴,实务之风惠及江宁。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学问之道,贵在交流切磋,正如切磋琢磨,方成大器。 正心书院虽守先贤遗教,亦愿取长补短。 特选派门下四名弟子,前往贵院驻点交流,为期七天。 亦诚邀贵院才俊,来吾院交流,并开放吾院正心藏书楼,互通有无,共襄盛举。 沈维桢顿首。」 读完这封信,大家的眉头都微微皱起。 「正心书院……沈维桢……」 李浩盯着那封请柬。 「先生,这老狐狸到底想干什麽? 前脚刚在庆功宴上阴阳怪气,后脚派人来驻点交流? 这哪是交流啊,这分明就是派探子来摸咱们的底细!」 王德发也指着请柬骂道:「是啊先生!这不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吗? 咱们书院现在正是闭关修炼的关键时刻,突然放进来四个外人,那不就跟进了四只苍蝇一样? 这课还怎麽上? 这书还怎麽背? 想想都觉得恶心!」 周通则冷静地分析道:「先生,这是阳谋。 他打着取长补短丶共襄盛举的旗号,如果我们拒绝,那就是心虚,是小家子气,甚至会被他在士林中以此为由,大肆攻击我们闭门造车,不通礼数。 可若是接了,就是引狼入室。」 顾辞摇着摺扇,冷笑一声:「而且,他特意选在这个时候,摆明了是想乱我军心。。」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觉得这封请柬是个烫手山芋。 陈文一直静静地听着。 「正心四杰……」苏时此时看着请柬上附带的名单,若有所思,「先生,这四个人,我听说过。 他们可不是一般的书生。」 「哦?怎麽说?」陈文看向她。 苏时回忆着脑海中的情报,语速极快。 「谢灵均丶孟伯言丶方弘丶叶恒。」 「这四个人并非江宁本地人,而是沈维桢从苏州丶扬州丶徽州丶松江四府特意挖来的顶尖苗子!」 苏时指着那四个名字,一一对应。 「谢灵均,苏州府院试案首,文采风流,据说七岁能诗,有神童之名。」 「孟伯言,扬州府院试案首,经义功底深不可测,能倒背《五经》。」 「方弘,徽州府院试案首,也是出了名的理学死忠,性格极其刚正。」 「叶恒,松江府院试案首,此人最善辩论,思维极快。」 「他们都是沈维桢为了今科乡试,特意从全省各地掐尖收来的解元种子选手! 正心书院的模式历来就是如此,他们的目标从来都是乡试和会试。」 苏时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情报。 「而且,我翻阅过近二十年的江南乡试录。 发现一个规律:历届乡试的前五名,也就是所谓的五经魁,其中至少有三个是出自正心书院! 甚至有好几届的解元丶亚元,都被正心书院包揽了。 他们在江南士林中,有一个恐怖的外号,三元产地。」 听到这里,议事厅里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王德发咽了口唾沫:「乖乖,这是把全省的学霸都圈到他家去了啊? 怪不得他们科举成绩那麽好。」 陈文听着,内心却忍不住吐槽。 好家夥。 全省掐尖,集中培养,目标明确,战绩彪炳。 作为前世从高考大省出来的人,他表示。 这个模式。 熟悉。 非常熟悉。 「原来如此。」陈文点点头,「怪不得敢叫板我们。」 陈文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既然是全省的顶尖高手,那就更值得一战了。」 「而且,他抛出的诱饵正心书院的藏书和科举经验,确实是我们目前最缺的短板。」 「我们书院的藏书虽然有各方赞助,但和正心书院这种几十年的积淀相比,还是远远不够。 如果能补上这个短板,那我们的基础会打的更牢。」 「先生的意思是,接了?」周通问道。 「接。当然要接。」 「这不仅是危机,更是我们反向渗透,补齐短板的天赐良机!」 陈文走到黑板前,用力拍了拍。 「他想偷我们的师,我们也去偷他们的师。」 「最关键的是,正心书院几十年的底蕴,那些浩如烟海的藏书,那些历年乡试的朱卷丶程文,那可是无价之宝! 以前我们没机会看,现在他主动把门打开了,我们岂有不进之理?」 闻言,众弟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确实,那些他们书院缺少的珍贵藏书,可都是备考的宝贝啊! 「但是,」陈文话锋一转,「正心书院是龙潭虎穴,沈维桢是老狐狸。 我们派去的人,必须既能潜伏得住,又能把学到的东西带回来。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也极度重要的任务。」 陈文的目光扫过众人,问道。 「谁去?」 话音刚落,议事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可是深入敌后立头功的大好机会啊! 而且还能去传说中的正心藏书楼看书,这种诱惑谁顶得住? 「先生!我去!」 第一个跳出来的,竟然是一向稳重的张承宗。 他拍着胸脯,一脸的诚恳。 「先生,你是了解我的。 我老实,肯干,长得就像个种地的。 我去正心书院,绝对没人怀疑我是间谍。 到了那儿,我就帮他们扫地丶挑水丶干杂活。 只要跟那些看书的老头混熟了,他们肯定啥都说,啥都给我看! 这就是您教的,走群众路线!」 陈文看着他,说道。 「承宗啊,你的群众路线是没错。 但你这人太实诚,要是沈维桢那个老狐狸套你的话,问咱们书院的秘密,我怕你兜不住。」 张承宗一听,挠了挠头,只好讪讪地坐下了。 「那我! 先生,我去!」 李浩挤了上来,两眼放光。 「先生,你是了解我的。我精明,会算帐。 我去正心书院,先把他们的帐房给混熟了。 我就跟他们聊怎麽省钱,怎麽理财。 只要把那些管事的哄高兴了,别说藏书楼,就是沈维桢的私房钱我都给你套出来!」 陈文哭笑不得。 「李浩,我是让你去偷师,不是让你去偷钱。 这次沈打的是人才战,他那些帐本对咱来说作用不大。」 李浩顿时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退了回去。 「那还得看我的!」 王德发大吼一声,把袖子一撸,露出胳膊上的肥肉。 「先生,你是了解我的! 我虽然书读得少,但我会社交啊! 我去那儿,我就跟他们那帮书呆子称兄道弟! 我有钱,我有酒,我有故事! 我天天请他们去醉仙楼喝酒,把他们灌得五迷三道。 到时候,别说看书看他们的资料,就是让他们把书偷出来给我,他们都乐意!」 陈文笑道。 「你那是去卧底吗?你那是去当大爷! 而且你这嘴上没把门的,几杯酒下肚,沈那个老狐狸再一试探,我怕咱们书院的底裤都得被你抖搂乾净。」 王德发委屈地撇撇嘴:「我这就叫大智若愚嘛……」 「先生,还是我去吧。」 一直没说话的周通站了起来,神色冷静,整理了一下衣领。 「先生,你是了解我的。我逻辑严密,观察入微。 我去正心书院,定能发现他们备考体系里的漏洞和优势。 而且我这人话少,嘴严,绝对不会泄密。 我只要坐在那儿看书,就能把他们的精华都提炼出来。」 陈文看着周通,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周通,你的能力我放心,嘴严也是优点。 你的性子有些冷。 去正心书院当交换生,不光是看书,还得主动跟人打交道,得混进去。 那些正心书院的学生本来就傲,你比他们还冷,短时间内很难融入。 这样的话,到时候谁愿意带你去藏书楼的核心区呢?」 周通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没说话,但也不得不承认先生说得对。 让他去天天像那日在庆功宴上那样社交,确实比让他背法条还难。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顾辞身上。 顾辞摇着摺扇,一脸的云淡风轻,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看来,这重任非我莫属了。」 顾辞站起身,微微一笑。 「先生,你是了解我的。我文采斐然,又是双料案首。 我去正心书院,那就是名正言顺的才子交流。 我可以跟他们谈诗词,谈歌赋,谈风月。 只要把那帮才子折服了,还怕看不到他们的书? 更别提我去蜀地面对一群奸商都能舌战群奸,现在面对那群书生,完全不在话下。」 陈文看着顾辞,眼神中满是欣赏,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顾辞啊,你确实是不错的人选。 但是,正因为你太有名了。 你要是去了,那就是明靶子。 沈维桢肯定会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你,防着你。」 顾辞一听,摺扇一收,苦笑道:「这倒也是。树大招风啊。」 一圈问下来,全军覆没。 议事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大家面面相觑,都有点泄气。 这也那个不行,那个也不行,难道这块到嘴的肥肉就不吃了吗? 「先生……」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众人转头一看,只见苏时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苏时?」王德发一拍脑袋,「对啊!还有苏时!」 苏时放下笔,站起身。 「先生,你是了解我的。」 苏时淡淡地开口。 「我记忆力有一点点强。 而且我心细,不起眼,交际能力也还行。 沈维桢就算防,也不会太把我放在眼里。」 苏时看着陈文,微微一笑。 陈文也笑了笑,其实苏时早就是他心目中最佳的人选。 「苏时,你要去的话,就要充分发挥你的记忆能力。 目标主要放在他们的藏书楼上。 但我们只有七天时间。 正心书院藏书楼,号称藏书十万卷。 除了那些大路货,剩下的孤本丶讲义丶秘籍,少说也有几千册。 我要你把这些东西,在一个字不抄,一句话不问的情况下,全部装进你的脑子里,带回来默写成册。」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你,能完成吗?」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苏时。 七天,几千册书。 这就是让神仙来背,也得背吐血啊! 然而,苏时却笑了。 「先生。」 苏时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袖。 「只要我的手翻书翻得够快,我的脑子就记得下来。」 「七天?足够了。」 「嘶。」 听到这句狂言,李浩手里的算盘直接掉在了地上。 手指在袖子里飞快地掐算:「七天,每天十二个时辰,几千册书,这意味着她每眨一下眼就要记下一页纸?」 王德发更是张大了嘴巴,喃喃自语:「乖乖这还是人吗?上万册图书啊! 我背一本书都要了亲命了! 同样是一个书院的,人跟人的差距咋就这麽大呢?」 一旁的顾辞听到他的自语只是在笑。 陈文猛地一拍桌子。 「好!」 「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苏时,这次就看你的了! 我要让沈维桢知道,他引以为傲的底蕴,在我们致知书院面前,不过是一堆随时可以被复制的废纸!」 「学生,领命。」苏时拱手。 看着苏时的背影,众弟子心中都涌起一股敬意,甚至还有点同情沈维桢。 惹谁不好,惹这个活字典。 这下好了,七天之后,正心书院估计都要姓陈了。 「好了,外面的事解决了。」 第193章 就喜欢这种黑吃黑的调调 「外面的局布好了,接下来,该收拾收拾家里了。」 「沈维桢把正心四杰送上门来,是想给咱们心里扎钉子,想把咱们的水搅浑。」 「但他想错了。」 陈文冷笑一声。 「这里是致知书院,是咱们的主场。 进了这扇门,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送来的不是钉子,是送上门的肉票!」 这话一出,大家又开始兴奋起来。 「嘿嘿!肉票好啊!」王德发搓着手,一脸的坏笑,「先生,我就喜欢这种黑吃黑的调调! 您说吧,这肉票是蒸着吃还是煮着吃? 我给您打下手!」 李浩道:「只要能把他们肚子里的东西掏出来,哪怕管他们一个月饭,咱们也是赚翻了! 这买卖,划算!」 顾辞和周通对视一眼,既然是送上门的陪练,那就别怪咱们下手狠了。 看着这群摩拳擦掌甚至有点迫不及待的弟子,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士气可用。 「好。」 陈文环视众人,大袖一挥,开始布置战术。 「既然要接招,那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对待这种恶客,咱们得准备一套组合拳。」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词: 试探,迷惑,偷师,攻心。 「咱们先说前两步。」 第一步:试探,先兵后礼 陈文指着「试探」二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正心四杰到底成色几何? 他们的经义底子有多厚? 逻辑思维有多严密? 我们现在只闻其名,未见其实。 所以,他们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请客吃饭,而是要先跟他们论道!」 所以,等他们一进门,我会组织一场迎新辩论会!」 「辩论?」众弟子眼睛一亮。 「对。」陈文点头,「名义上是欢迎新同学,实则是摸底考试。」 「而且辩论不是那种乱哄哄的吵架,我们要用一种他们没见过的,新式规则,团队辩论。」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四个位置,分别写着:一辩丶二辩丶三辩丶四辩。 「这是我独创的四辩制。 每个人分工不同,环环相扣,就像行军打仗的阵法一样。」 陈文开始点将。 「承宗,你是一辩。」 张承宗一愣:「先生,我一辩吗? 我表达没那麽流畅,开场真的可以吗?」 「一辩不需要嘴快,需要稳。」陈文打断他,「你要负责开篇立论,把咱们的观点,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任凭风吹雨打都不动摇。 你的厚重,正合适。」 「李浩丶周通,你们是二辩和三辩。」 陈文指着中间的位置。 「这是攻辩手,是冲锋陷阵的。 李浩,你用你的数据和算帐,去冲击他们的论据。 周通,你用你的逻辑和法理,去抓他们话里的漏洞。 你们俩要像两把刀子,把对方的防线捅个稀巴烂!」 「顾辞,你是四辩。」 陈文最后看向顾辞。 「你是大将,负责最后的结辩。 不管前面打成什麽样,你要在最后时刻,把所有的观点收回来,拔高立意,升华主题。要用你的文采和格局,给这场辩论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顾辞听得热血沸腾,摺扇一拍:「妙啊!这阵法,既有防守又有进攻,简直是滴水不漏!」 「没错。」陈文沉声道,「我要你们在辩论场上,各司其职,全力以赴。 记住,只攻不守。 不要给他们留面子,也不要怕得罪人。 我要通过这场辩论,逼出他们的老底。 看他们是只会死记硬背的书呆子,还是真有两把刷子的才子。 如果是前者,不足为惧。 如果是后者,我们后面的策略就要更小心。」 「明白!」众弟子齐声应诺。 「好。」陈文满意地点头。 王德发此时问道:「先生,我呢我呢?我几辩?」 陈文道:「你,你不用辩,你到时当主持人。引导大家辩论和秩序。」 「好啊,主持人好啊,这个活儿适合我!」王德发嘿嘿笑道。 陈文的目光移向了第二个词:「迷惑」。 「试探完了,不管输赢,接下来就是给他们下套了。」 「沈维桢派他们来,是想偷学我们的备考秘籍。 如果我们把正在练的那些东西摆在桌上,那就是资敌。 所以,真正的宝贝必须藏起来。 但是,光藏还不够。 如果让他们觉得我们什麽都没有,他们会轻视我们。 所以,我们得给他们看点不一样的东西。」 陈文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你们还记得我平时给你们出的那些逻辑题吗?」 众弟子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都露出了那种懂得都懂的痛苦表情。 「先生是说那些牛黄牛的题?」王德发咽了口唾沫,「那玩意儿可是折磨死我了。」 「对,就是那个。」陈文点头,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没有封面的薄册子,轻轻拍在桌上。 「这本册子,是我之前编的。 这次正好作为他们准备的见面礼。」 「里面是一些你们从未见过的甚至可以说是反直觉的怪题。 比如图形推理,逻辑悖论甚至是极其烧脑的数学游戏。」 陈文翻开一页,指着一道复杂的图形题。 「到时候,我会把这些题拿出来,作为咱们书院的日常考核。 我会告诉他们,这就是致知书院开启智慧,洞察天机的独门秘籍! 只有做通了这些题,才能真正理解万物之理!」 「然后,你们想一想那个场面。」 陈文绘声绘色地描述道: 「那四位心高气傲的才子,对着这些从未见过的怪题,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引经据典,却发现毫无用处。 而你们……」 陈文指着众弟子。 「我会在这两天,把这些题的解题套路,手把手地教给你们。 到时候,他们做不出来,你们却能提笔就写,对答如流! 甚至连德发都能一脸轻松地秒杀他们!」 「这种巨大的反差,会瞬间击碎他们的骄傲。 让他们从自信满满变成自我怀疑。 难道致知书院的人这麽厉害,是因为天天练这个? 我是不是太笨了? 我是不是落伍了?』」 「这叫降维打击!」 王德发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拍案叫绝。 「哈哈哈哈!太损了! 哦不,太高了! 让那帮学霸吃瘪,这活儿我爱干! 先生您放心,到时候,我一定演得比真的还真,让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读了个假书!」 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试探,是为了摸底。 迷惑,是为了立威。 只要这两步走稳了,那四个人就被我们捏在手心里了。」 「接下来,才是我们真正要从他们身上捞好处的时候。」 陈文的手指落在了后两个词上,偷师与攻心。 「既然来了,不把他们肚子里的货掏空,不把他们的心留下,岂不是显得我们致知书院不懂待客之道?」 第194章 翻转课堂 议事厅内,陈文的手指在黑板上重重一点,落在了第三个词上,偷师。 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前两步只是为了稳住他们,这一步,才是我们要赚的利息。」 陈文看着众人。 「沈维桢派他们来,是想让他们偷学咱们的实务。 那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之,让他们教咱们经义!」 「教咱们?」王德发瞪大了眼睛,「先生,他们可是来踢馆的,能愿意教咱们?」 「这就看咱们会不会捧了。」 陈文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这四个人,既然是全省的尖子,那必然是心高气傲,好为人师。 他们最受不了的,不是被骂,而是被无视,或者是被过度崇拜。」 「所以,我们要搞个新型的课堂。 名为,翻转课堂。」 「翻转课堂?」众弟子又听到了一个新词,一脸茫然。 「对。」陈文耐心解释,「传统的课堂,是老师讲,学生听。 但这次,我们要反过来。」 陈文笑了笑,「来,顾辞,你上来。」 顾辞一愣,走到台前。 「现在,假设你是老师,你给我讲讲《大学》里的明明德是什麽意思。」 顾辞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注疏:「明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 「停。」陈文直接打断他,像个求知若渴又有点杠精的学生一样发问,「先生,这虚灵不昧到底是个啥状态? 是发呆吗? 还是睡觉做梦?」 「呃……」顾辞被噎了一下,赶紧解释,「不是发呆,是心无杂念,灵台清明……」 「那怎麽才能灵台清明呢? 饿三天能不能清明?」陈文继续追问。 「这……」顾辞不得不绞尽脑汁,搜刮肚子里的存货来回答这个刁钻的问题。 几个回合下来,顾辞已经满头大汗,把自己对《大学》的理解翻了个底朝天。 陈文这才满意地挥挥手让他下去。 「看到了吗?」陈文看着众人。 「刚才这短短一会儿,是谁在主导课堂? 表面上顾辞是老师,他在讲。 但实际上,是我在用问题牵着他走。 我想听什麽,他就得讲什麽。 我想让他挖多深,他就得挖多深。 这就是翻转课堂!」 众弟子恍然大悟。 「懂了!」王德发兴奋道,「就是咱们装孙子,把他们捧成大爷,然后用问题当鞭子,抽着他们给咱们吐乾货!」 「话糙理不糙。」陈文点头。 「从他们进门那一刻起,你们就要把姿态放低,变成最好学最崇拜他们的学生。 我们要把讲台让出来,请那四位才子上去讲,我们坐在下面听。 我们要利用他们好为人师的傲气,把他们从探子变成老师。 每天拿着最晦涩的经义题目去请教他们,逼着他们把肚子里的墨水都倒出来!」 「你们想,」陈文循循善诱,「当他们忙着给你们解惑答疑,忙着展示自己的博学时,他们还有精力去捣乱吗?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咱们一分钱束修不用给,就能白嫖正心书院最顶尖的经义辅导! 这就叫借鸡生蛋!」 「妙啊!」李浩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这买卖,血赚! 既消耗了他们的精力,又补齐了咱们的短板,还能让他们觉得自己特有面子,完全没防备!」 周通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且,只要他们开始教我们,就进入了我们的节奏。 他们以为是在同化我们,其实是在被我们榨乾。」 「没错。」陈文赞许道。 「德发,你的任务也很重。」 「我?」王德发指着自己,「我也去请教?」 「你不用请教,你去伺候。」陈文微笑道。 「你负责给他们端茶倒水,安排食宿。 要像伺候大爷一样伺候他们。 茶要最好的,饭要最香的。 每当他们讲累了,你就立刻递上热毛巾,还要在旁边当捧哏。 让他们在这个温柔乡里,迷失自我,彻底忘了沈维桢交给他们的任务!」 王德发听得眉飞色舞:「得嘞!这活儿我熟! 我保证把他们伺候得舒舒服服,连自己姓啥都忘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肚子里的货早就被咱们掏空了!」 看着众弟子那副摩拳擦掌的样子,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偷师,是为了补短板。 但光补短板还不够,我们要想彻底赢,还得把这四个人策反。」 陈文的手指,终于落在了最后一个词上,攻心。 「攻心?」顾辞皱眉,「先生,这四个人可是沈维桢的死忠,能策反吗?」 「没有挖不倒的墙角,只有不努力的锄头。」陈文淡淡地说道,「只要是读书人,心里就都有一杆秤,什麽是真的为国为民,什麽是假的空谈义理。 七天时间不一定能完全策反,但能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那就够了。」 「他们现在和我们不是同路人, 那我们就带他们去看看,什麽叫大道之行。」 「攻心之策,分两步走。」 陈文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步,理论攻心。 等他们讲经义讲累了,或者被咱们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的时候,我会亲自出马,给他们上一课。」 「我会给他们讲一些咱们的新学,比如用逻辑,用经济,用法治,去给他们解释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规律。 比如供需关系去解释物价波动。 我要用这种超越时代的宏观视野,去冲击他们那套僵化的书本知识,让他们知道,他们学的那些东西,只是皮毛,而我们掌握的才是真正的实学!」 众弟子听得眼睛发亮。 先生的新学,那是连陆大人都折服的,这四个书生哪见过这阵仗? 「不过……」 李浩突然皱起眉头,有些担忧地问道。 「先生,这可是咱们的看家本领。 万一真被他们学去了咋办? 那咱们岂不是真的资敌了? 到时候他们拿着咱们的矛来攻咱们的盾,那可就麻烦了。」 张承宗也点头附和:「是啊先生。 这四个人天资极高,若是真让他们参透了其中的奥妙,咱们这算不算引狼入室?」 陈文闻言,说道。 「学去? 你们太高看他们了,也太小看咱们的新学了。」 陈文收起笑容,正色道。 「新学,不仅仅是术,更是道。 它需要的不仅仅是聪明的脑子,更需要一颗知行合一,为民请命的心!」 他指了指窗外的天地。 「你们想想你们是怎麽学会的? 你们当时是只听我讲理论吗? 当时讲看不见的手这个市场理论,我们面对的是生丝价格奇高这个现实难题。 我们讲囚徒困境,我们面对的是去蜀地买丝如何破局的问题。 没有在泥地里打过滚,没有见过百姓的眼泪,没有在生死线上博弈过,他们光听几句理论,能学会什麽? 顶多学去几句皮毛,拿去装点门面罢了。」 陈文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当他们真正见识到新学的威力时,他们的第一反应绝不是学,而是怕!」 「怕?」王德发不解。 「对,怕。」陈文点头,「因为新学会彻底颠覆他们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会打碎他们赖以生存的信仰。 人在面对颠覆性的真理时,首先感到的不是求知欲,而是恐惧和自我怀疑。 这就好比给一只井底之蛙看大海,它不会想着怎麽游泳,只会觉得自己以前的世界崩塌了。」 「所以,不用担心。」 陈文一锤定音。 「他们学不会,也拿不走。」 「在理论攻心之后,我们进行第二步,实地验证。」 陈文看向张承宗和李浩。 「等他们被我的理论震撼得七荤八素的时候,你们再接手。 带他们去城西,带他们去商会。 让他们亲眼看看那些刚分到地的流民是如何安居乐业的,看看商会繁忙的流水是如何充盈府库的。 告诉他们:先生在课堂上讲的道,不是空言,而就在这些泥土里,就在这些帐本里! 这就叫知行合一!」 陈文的声音铿锵有力。 「当他们发现,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却救不了一个人。 而我们被骂作野路子的学问,却能活人无数,安邦定国时。 他们的道心,就会崩塌。 那时候,我们再递上一把新的火炬。 他们就不再是沈维桢的四杰,而是我们致知书院的盟友!」 听完这番话,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弟子们看着陈文,眼神中充满了震撼。 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啊! 不仅要偷人家的师,还要挖人家的人,最后还要把人家的心都给收了! 这哪里是防守反击? 这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先生,高!」 王德发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 「跟您这一比,沈维桢那老狐狸简直就是个弟弟! 他送来四个人想搞乱我们,到时候他估计要赔了夫人又折兵,连这四个人都得搭进去! 这买卖,太绝了!」 顾辞也感慨道:「此计若成,沈维桢怕是要气得吐血三升。」 陈文笑了笑,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 「计策虽好,还得看执行。 从明天起,大家就要进入战备状态。 试探要狠,迷惑要真,偷师要诚,攻心要深。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掉链子。」 「明白吗?」 「明白!」 众弟子齐声应诺。 「苏时。」 陈文走到苏时面前,语气变得格外柔和。 「虽然你的任务是偷师,但你要记住,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文郑重地看着她。 「沈维桢虽然是文人,但也是秦党的爪牙,心狠手辣。 如果在那里遇到了危险,或者觉得不对劲,立刻放弃任务回来。」 「书可以不偷,但你必须毫发无伤地回来。 明白吗?」 苏时心中一暖,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先生放心,学生省得。」 「还有这个,带上。」王德发凑过来,塞给苏时一个包裹,「这里面全是好吃的,还有几瓶提神的药油。 到正心书院别吃不惯,别饿瘦了。」 苏时笑着接过:「多谢。」 顾辞等人也在一旁说道:「我们在家里等你回来!」 安顿好苏时,陈文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信纸,提起狼毫。 「既然要战,那就先给他下个战书。」 陈文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回沈山长书】 「沈山长亲启: 承蒙厚爱,欲以两院之才,共探乡试之道。 文虽不敏,亦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致知书院已扫榻以待,静候四杰佳音。 另,特遣门下弟子苏时,前往贵院求教。 此子虽愚钝,然性嗜书,望山长不吝赐教,容其遍览群书,以开茅塞。 愿两院携手,共襄盛举。 晚生陈文顿首。」 写完,陈文盖上私印,将信交给信使。 「把这个送去正心书院。」 陈文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那就让我们打开大门,好好迎接这场交流吧。」 第195章 把致知书院的老底都掏空 正心书院位于江宁城外的紫金山麓,依山而建,古木参天。 与致知书院那种充满烟火气的风格不同,这里处处透着一股子清贵和肃穆。 青砖灰瓦,回廊曲折,就连路过的学生,也都是步履轻盈,目不斜视,仿佛多看一眼旁边的花草都是对圣人的不敬。 山长精舍内,檀香袅袅。 沈维桢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陈文刚刚送来的回帖,微微一笑。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呵呵,好一个攻玉。」 沈维桢轻轻弹了弹信纸,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个陈文,到底是年轻气盛啊。 明知道这是个阳谋,是个坑,却还是因为贪图咱们正心书院的资源,忍不住咬钩了。」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穿蓝衫的中年人,正是正心书院的监院,名叫赵守礼。 他微微躬着身子,神色恭谨中带着一丝担忧。 「山长,陈文这回帖虽然客气,但这扫榻以待四个字,怎麽听着有点像是请君入瓮的意思?」 赵守礼皱着眉头,低声说道。 「那致知书院毕竟刚赢了魏公公,手段颇为诡异,不按常理出牌。 咱们派去的学生,会不会有什麽闪失?」 「诡异?」沈维桢微微眯起眼睛,放下了手中的回帖。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确实不可小觑。 魏公公虽然贪婪成性,但能在宫里混出头,也不是傻子。 能把他逼到绝路,甚至最终被抄家,说明这个陈文,手段极其老辣,甚至可以说阴狠。」 站在他对面的赵守礼低声道:「不过单论科举来说,那致知书院毕竟根基浅薄,才开张不到一年。 咱们正心书院可是百年名校,桃李满天下。 山长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还要派咱们最顶尖的苗子去跟他们交流呢?」 「根基浅?」沈维桢冷笑一声,转过身来,目光如炬。 「守礼啊,你还是看轻了他们。 按常理,他们确实底蕴不足,书没读几本,经没念几卷。 但你别忘了,他们之前在院试里霸榜,那可是实打实的成绩,绝非偶然。 陈文那套实务虽然新奇,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但若是没有扎实的经义做底子,是不可能写出那种让阅卷官眼前一亮的文章的。」 沈维桢顿了顿。 「老夫怀疑,这个陈文手里,可能藏着什麽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或许是有隐世高人指点,又或许是他掌握了某种我们还没参透的速成之法。」 「所以,老夫这次派人去,就是要验明正身!」 他伸出一只手,狠狠地虚空一抓。 「我要把致知书院的底裤都扒下来看看! 看看他们到底是真有金刚钻,还是在装神弄鬼! 如果是真有本事,咱们就学回来,变成咱们正心书院的东西。 如果是纸老虎,那就趁这个机会,一脚踩死,永绝后患!」 「去,把那四个人叫来。」 「是。」赵守礼拱手领命,退了出去。 片刻后,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在回廊上响起。 四名气宇轩昂的年轻学子走进了精舍。 他们统一穿着正心书院特制的雪白儒衫,头戴方巾,腰悬玉佩,一个个神色傲然。 这便是沈维桢从全省各地特意挖来的解元种子,正心四杰。 「学生拜见山长!」 四人齐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免礼。」沈维桢满意地点点头,目光一一扫过四人。 「谢灵均。」 「学生在。」 为首的一个面容俊美的青年上前一步。 他是苏州府案首,出了名的江南才子,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最擅长在考场上用华丽的辞藻征服考官。 「孟伯言。」 「在。」 一个有些木讷的青年应声。 他是扬州府案首,经义功底最深,据说能倒背《五经》及其所有注疏。 「方弘。」 「在。」 一个神色冷峻的青年答道。 他是徽州府案首,理学死忠,最善辩驳,嘴皮子利索得能把死人说活。 「叶恒。」 「在。」 一个看起来有些机灵的青年应声。 他是松江府案首,思维极快。 这四个人,代表了正心书院在不同领域的最高水平。 「你们四人,是我正心书院今科乡试的王牌,也是老夫寄予厚望的解元种子。」沈维桢沉声道,「这次派你们去致知书院,名为交流,实则肩负重任。」 「山长放心!」谢灵均摇着摺扇,一脸的自信,「那致知书院不过是群暴发户,满身铜臭,也就是运气好才赢了魏公公。 学生此去,定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什麽才是真正的圣贤文章,什麽才是名门底蕴!」 「不可轻敌。」沈维桢摆摆手。 「陈文那个人,还是有点小聪明的,否则也不会把魏公公整得那麽惨。 你们此去,有三个任务。」 「第一,摸底。 我要你们把致知书院的底细给我摸清楚。 他们平时到底在教什麽? 是用什麽教材?怎麽备考的? 那些所谓的新学到底是个什麽东西? 特别是陈文,他到底是用什麽法子把那帮泥腿子教出来的?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谢灵均轻笑一声:「那致知书院所谓的新学,不过是些教人怎麽做买卖的奇技淫巧罢了,难登大雅之堂。」 叶恒眼珠一转,接话道:「谢兄此言差矣。 他们能霸榜,或许还有别的门道。 比如说银子。 听说他们跟商户走得近,指不定是用银子买通了什麽关节,或者是请了枪手。 学生此去,定会把这些见不得光的黑料都给挖出来,到时候看他们还怎麽在士林立足!」 一直沉默的孟伯言倒是认真地点了点头:「不管怎样,查清楚总是好的。 若真有可取之处,咱们也不妨看看。 若是虚有其表,那就当个笑话看了。」 「好。」沈维桢点头,「不管黑料还是真本事,都给我记下来。 「第二,捣乱。」 沈维桢微微笑道。 「现在正是备考的关键时刻。 你们去了之后,不要跟他们客气。 孟伯言,你在课堂上要多提问,用最难最偏的经义去考他们,乱他们的心神,打乱他们的教学节奏。 叶恒,你找机会跟他们辩论,把他们的逻辑批得一文不值,让他们对自己产生怀疑。 方弘,你去接触那些普通学生,告诉他们正途在哪,别被陈文那些歪理邪说带偏了。 总之,要让他们书读不下去,课上不安稳,让他们陷入自我怀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偷师。」 「陈文那套实务,虽然粗鄙,但在办事上确实有效,这点咱们得承认。 你们要留心观察,把他那套算帐管人甚至搞舆论的法子,都给我学回来! 到时候,这江南士林,还有谁能跟咱们争? 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挡咱们的路?」 四杰听得热血沸腾,齐声应诺:「学生定不辱命! 定要把致知书院的老底都掏空! 让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 「好!」沈维桢大笑。 就在这时,旁边的方弘突然想起了什麽,神色凝重地开口道:「山长,还有一事。 致知书院那边也派了一个叫苏时的弟子来咱们这儿求教。 而且您答应了开放藏书楼。」 提到苏时,其他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苏时……」谢灵均收起摺扇,眉头微皱,「此人在院试中排名第四,虽然不如顾辞耀眼,但文章老辣,是个劲敌。 而且听说《风教录》很多犀利的文章都是经他之手润色的,此人心思细腻,不可不防。 让他进咱们的藏书楼,无异于开门揖盗啊。」 「没错。」叶恒也担忧道,「咱们藏书楼里可有不少孤本,还有历年乡试的朱卷秘本。 若是被他学了去,岂不是资敌?」 「无妨。」 沈维桢摆了摆手。 「老夫知道他厉害,也没敢小觑他。」 「所以,老夫定下了规矩:概不外借,不可抄录,仅限楼内阅读。」 他指了指窗外那座藏书楼。 「咱们正心书院藏书十万卷,浩如烟海。 别说是一个月,就是给他一年,他也看不完! 更别说这次交流只有七天时间。」 沈维桢捋着胡须,缓缓说道。 「他苏时就算再聪明,也是人,不是神。 七天时间,不许抄录,只能用眼看,用脑记。 面对这如山的典籍,他能看几本? 又能记住几本? 恐怕光是找书,就能耗去他大半的时间。」 沈维桢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老夫这是在用书海战术来乱他的心神! 让他看得到,却吃不着。 让他想学,却来不及。 那种入宝山而空手回的焦虑,会彻底毁了他的备考心态! 这才是老夫给他的下马威!」 四杰闻言,都笑了起来。 「山长高明!」谢灵均拱手道,「这是阳谋啊! 利用常理,让他自乱阵脚。 除非他有过目不忘的神通,否则这七天,就是他的噩梦。」 沈维桢大笑:「过目不忘? 那是戏文里才有的事。 世间哪有这种怪物?」 「好了,去吧。」 沈维桢挥了挥手。 「车马已经备好了。 你们要好好表现,不要让老夫失望。」 四杰拱手告退,转身走出了精舍。 而在他们身后,沈维桢看着那连绵的紫金山。 「致知书院,陈文…… 这江南的天下,终究还是我们正心书院的。」 …… ps:感谢清璃小公主打赏的秀儿和十个催更符,小公主太大气了! 第196章 正心四杰有点慌,怎麽来这麽多 清晨的阳光洒在致知书院的青石板路上。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为了迎接这场交流的盛事,陈文特意让人把大讲堂布置了一番。 没有张灯结彩的喜庆,只有几面迎风招展的旌旗,上面写着「格物致知」四个大字。 讲堂正中,摆放着两排太师椅,泾渭分明,仿佛两军对垒的阵前。 「正心书院高才到!」 随着门房老张的一声高唱,书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陈文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顾辞丶李浩丶周通丶张承宗以及王德发,大步迎了出去。 虽然是对手,但该有的礼数,致知书院一样不缺。 门外,一辆装饰考究的四驾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四名身穿雪白儒衫的青年鱼贯而下。 正是沈维桢精心挑选的正心四杰。 谢灵均丶孟伯言丶方弘丶叶恒。 这四人一落地,并没有像王德发想像中那样鼻孔朝天。 相反,他们一个个神色收敛,对着陈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学生,拜见陈山长。」 动作整齐划一,无可挑剔。 这就是正心书院的教养,哪怕心里再看不起你,面子上的功夫也做得滴水不漏。 「四位贤侄免礼。」陈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仿佛真的是在迎接远道而来的求学者,「沈山长能派四位高才来我致知书院驻点交流,实乃我院之幸。 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陈山长客气。」谢灵均作为领队,微笑着应答,「早就听闻致知书院新学大兴,实务之风惠及江宁。 学生等此次前来,正是抱着求教之心,希望能一睹新学风采。」 他说得客气,但眼角的馀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当他看到大讲堂内那黑压压的人群,以及坐在上首的那几位大人物时,原本平静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 不仅是谢灵均,其他三人也被眼前的阵仗给震住了。 左侧上首,坐着一身便服却官威赫赫的江宁知府李德裕,旁边是正在品茶的江南提学道叶行之。 这两位可是江宁府的父母官和学政一把手! 右侧,坐着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为首的正是江宁大儒孙敬涵。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神色肃穆。 除了这些大人物,角落里还坐满了人。 有陆家少主陆文轩。 有宁阳县令孙志高,甚至还有几位穿着朴素的其他书院的学生。 这哪里是两个书院的内部交流? 这分明就是全江宁府的顶级盛会! 「乖乖……」站在最后的叶恒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不是说只是来驻点交流吗? 怎麽搞得跟乡试放榜似的? 全江宁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欢迎仪式这麽隆重吗?」 「陈山长这是早有准备啊。」方弘眼神一冷,觉得有点不对劲,低声对谢灵均说道,「看来他们是想借着这个场面,给咱们一个下马威。 若是咱们今天露了怯,丢的可不仅是咱们的脸,更是正心书院的脸。」 谢灵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讶,自信道。 「怕什麽? 人多才好。」 他轻摇摺扇。 「咱们苦读多年,不就是为了扬名立万吗? 若是只在书房里辩论,赢了也没人知道。 现在全江宁的名流都在,正好借这个舞台,让大家看看,谁才是江南士林的正统!」 「没错。」孟伯言也稳住了心神,沉声道,「咱们有备而来,经义底子在那儿摆着。 他们人再多,也掩盖不了底蕴的浅薄。」 虽然嘴上这麽说,但四人的手心还是微微出汗。 毕竟被这麽多大人物盯着,那种压力是实打实的。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有一个人比正心四杰还要激动。 那是赵文举。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长衫,那是他为了今天特意去当铺赎回来的。 他坐在那里,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赵秀才,喝口茶,别抖了。」旁边的王德发嘿嘿一笑,给他倒了杯茶,「今儿个叫你来,就是让你看看热闹。 当初要不是你冒死把那黑帐本送出来,咱们也扳不倒赵太爷。 这杯茶,你喝得起!」 赵文举捧着茶杯,眼眶微红。 「王公子,我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能有资格坐在这里,跟李大人丶叶大人,还有孙老先生在一个屋檐下。 能和顾辞周通他们坐在同一个讲堂。」 他看着讲台上的陈文,眼中充满了崇拜。 「陈先生不仅救了咱们村,还给了咱们读书人一份尊严。 今天不管对方来的是什麽才子,我都信你们都能赢!」 「那是必须的!」王德发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李德裕坐在上首,看着底下这暗流涌动的一幕,转头对叶行之笑道:「叶大人,你看这几个正心书院的学生,虽然表面镇定,但眼神还是有点飘啊。 到底是年轻,没经过大风大浪。」 「是啊。」叶行之抚须而笑,「顾辞他们可都是跟咱们一起经历了那麽多事儿,一步步走出来的。 别人不知,咱俩最懂。 这不是一般读书人能比的。 沈维桢想让他们来给陈文添堵,却没想到陈文直接把桌子掀开了,搞了个这麽大的场面。 这下好了,这一个交流,弄不好就是公开处刑。 若是他们输了,正心书院这几十年的招牌,怕是要裂个缝咯。」 李德裕和叶行之早已把致知书院这些孩子当做是自家人。 言语间总忍不住有些偏颇。 李德裕道:「不过正心书院一向低调神秘,这四位从全省挖来的尖子,成色到底如何,咱们还真得观察观察。」 孙敬涵在一旁看着,虽然没说话,但目光一直停留在顾辞身上。 他想看看,这位陆文轩的朋友,在经历了一番历练后,到底长进了多少。 双方落座。 左边是致知书院的顾辞等人,那种经过商战洗礼后的沉稳气度,却如同一座大山,稳稳地压住了场子。 右边是正心四杰,个个正襟危坐,虽然努力保持着风度,但那种面对强敌时的紧绷感,还是明眼人一看便知。 气场是装不出来的。 中间,陈文站在讲台上,环视全场。 「诸位。」 陈文正色道。 「今日两院交流,乃是江南士林之盛事。 沈山长派四位高才前来,名为驻点交流,实为切磋。 既然是切磋,光讲课聊天未免太无趣了,也对不起在座各位大人的捧场。」 陈文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谢灵均身上。 「择日不如撞日。 我看大家也都不是那种喜欢客套的人。 不如咱们先来一场辩论,如何?」 「辩论?」 谢灵均眉头一挑,手中的摺扇「啪」地一声合拢。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甚至可以说,他等的就是这一出。 「正合我意!」谢灵均站起身,朗声道,「早就听说致知书院思维敏捷,对经义有独到见解。 学生等此次前来,正是想就圣人之道,向各位师兄请教。 不论是四书五经,还是性理之学,陈山长尽管出题,我们接着便是!」 这话虽然客气,但透着一股子强烈的自信。 意思是,随便你出什麽题,我们都接得住,而且要在你们最擅长的领域击败你们。 「好!爽快!」 陈文道,「不过,既然是两院交流,用老规矩辩论就太没意思了。 今天,我们要玩点新鲜的。」 「新鲜的?」谢灵均一愣。 第197章 电车难题:杀一人以救五人,杀 陈文转身,在黑板上画了四个位置,分别写着:一辩丶二辩丶三辩丶四辩。 「这是我们书院创立的四辩制。」 「不同于以往的一对一驳难,或者是乱哄哄的群辩。 这是一种讲究配合和攻防转换的团队战术。」 陈文指着那四个位置,详细解释道: 「一辩,负责立论。 就像是盖房子打地基,你要在开篇把你们的观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立起来,无论对方怎麽攻击,这个根基不能动。」 「二辩和三辩,负责攻辩。 这是最激烈的环节。 你们要像两把尖刀,抓住对方立论中的漏洞,进行一对一的诘问。 问得对方哑口无言,问得对方自相矛盾!」 「四辩,负责结辩。 这是最后的大将。 不管前面打成什麽样,你要在最后时刻,把所有的观点收回来,拔高立意,升华主题。 要用你的文采和格局,给这场辩论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陈文指着黑板中央,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而在攻辩和结辩之间,还有一个最刺激的环节,自由辩论。」 「在这个环节,不分辩位,不分顺序。 双方八个人,谁想说谁就站起来说! 你可以攻击对方的漏洞,也可以补充己方的观点。 这将是一场没有任何缓冲的短兵相接,也是最考验你们临场反应和团队默契的时候!」 陈文从桌下拿出两个特制的沙漏,一大一小,摆在讲台上。 「最后,为了公平,也为了防止有人滔滔不绝拖延时间。 每个环节,都有严格的时间限制。」 陈文指着那个大一点的沙漏。 「一辩立论,四辩结辩,以此大沙漏为限。 沙尽,人停。」 他又指着那个小得多的沙漏,里面的细沙流速极快。 「攻辩环节,问答一来一回。 自由辩论,双方交替发言。 皆以此小沙漏为限。 每一次开口,都要在这个小沙漏漏完之前结束战斗。」 「时间一到,无论你的观点多麽精彩,都必须立即停止。」 「这考的不仅是口才,更是你们对时间的掌控力,对语言的精炼度。」 听完这套规则,全场哗然。 这哪里是辩论? 这分明就是行军打仗的阵法啊! 李德裕眼睛亮了:「有点意思! 这规则既考个人才华,更考团队配合。 若是配合不好,前面立论再好,后面也会被攻辩手拆得稀碎。」 叶行之也点头赞叹:「陈先生果然是大才,连辩论都能玩出这种花样。 这种规则下,想靠死记硬背蒙混过关,是不可能的了。」 正心四杰互相对视一眼,神色变得更加凝重。 他们虽然才华横溢,但以前习惯了单打独斗,或者是在书院里搞那种温文尔雅的清谈。 这种像战场厮杀一样的规则,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这……」孟伯言有些迟疑,「陈山长,这规则我们从未练过,是否有些……」 「不公?」陈文笑了,「孟贤侄,乡试考场上的题目,难道都是你们练过的吗? 真正的才子,应该能适应任何规则,并在规则中找到取胜之道。 怎麽,正心书院的高才,连这点应变能力都没有?」 这激将法一出,孟伯言还没说话,旁边的叶恒就忍不住了。 「谁说没有?」叶恒挺起胸膛,「不就是个新规则吗? 咱们接了! 咱们四人联手,还怕他们不成?」 谢灵均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傲气:「既然陈山长有雅兴,那我们就陪各位玩玩。 哪怕是新规则,道理也是那个道理。 真金不怕火炼!」 「好!」陈文大笑一声,「各位果然有胆色!」 「那麽,现在请双方入座,确定辩位。」 致知书院这边早就排练好了。 张承宗稳如泰山,李浩精明算计,周通冷若冰霜,顾辞风流蕴藉。 正心书院那边也进行了准备和安排。 孟伯言负责一辩,他经义扎实。 方弘负责二辩,他言辞犀利。 叶恒负责三辩,他思维敏捷,谢灵均负责四辩,他擅长文采。 双方落座,气场全开。 整个大讲堂内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最后题目的揭晓。 陈文站在两队中间,目光扫过这八位代表了江南年轻一代最高水平的才子,缓缓开口。 「规则讲完了,那麽接下来,就是辩题。」 「为了公平起见,今日这辩题,我不出经义,也不出实务。 咱们辩一个人心。」 陈文转身,拿起石笔,在那巨大的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题目。 那题目一出,所有人的瞳孔都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为救五人,可否杀一无辜?」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这是什麽题目?」 孙敬涵有些惊讶。 作为大儒,他辩过无数经义,论过无数是非,却从未见过如此赤裸,如此残酷的题目。 「杀一救五?」李德裕眉头紧锁,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椅背,仿佛在权衡着某种得失,「若是战场之上,为了全军,牺牲小股,那是常理。 可这题目说的是无辜。 既是无辜,何罪之有? 杀之,岂非暴政?」 叶行之也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此题甚怪! 看似简单,实则直指人心最深处的善恶! 这是在考仁,更是在考权啊!」 角落里的赵文举,更是脸色苍白,身子微微颤抖。 作为底层的读书人,他太容易把自己代入那个无辜的一人了。 如果为了救别人就要杀我,那我读的圣贤书,还有什麽用? 陈文看着众人的反应,并没有急着解释。 他要的就是这种震撼。 他转过身,面对着同样一脸惊愕的正心四杰,缓缓开口,将这个题目具体化。 「或许有人觉得这题目太虚。 那我就给它画个像。」 陈文的声音带着一种讲故事特有的魔力。 「假设,你正驾着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沿着下坡的官道疾驰。 突然,拉车的马受惊了,彻底失控,无论你怎麽勒缰绳都停不下来。 而在你正前方的官道上,有五个正在玩耍的孩童。 距离太近,他们根本来不及躲避。 如果你直直冲过去,这五个孩子必死无疑。」 说到这里,议事厅里甚至有人发出了惊呼声。 陈文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你发现旁边有一条岔路。 只要你猛拉缰绳,马车就能拐进那条岔路。 但是! 在那条岔路上,也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正在那里看书的书生。 他同样无辜,同样不知道即将发生的灾难。」 陈文目光灼灼地盯着正心四杰。 「现在,缰绳就在你们手里,生死就在一念之间。 如果不转向,你会撞死那五个孩子,但那个书生会活下来。 如果转向,你会亲手撞死那个书生,但那五个孩子会得救。」 「请问。」 陈文提高声量,问道。 「你,转,还是不转? 面对那个书生,你是杀还是不杀?」 「杀一人以救五人,是行大善,还是作大恶?」 「轰!」 太具体了! 太真实了! 太残酷了! 那种生死就在一念之间的压迫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窒息。 「这,这怎麽选?」孙志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怎麽选都是死人啊! 这简直就是把人架在火上烤!」 陆文轩摇着摺扇的手也停了,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模拟那个场景,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下不去那个手。 「若是我,怕是会僵在那儿,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吧……」陆文轩苦笑一声,「这题目,太毒了。」 相比于嘉宾们的纠结,正心四杰的反应则要镇定得多,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谢灵均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题!」谢灵均低声对同伴说道,「这题目看似刁钻,实则考的是我儒家最核心的经权之变! 孟子云,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为了救人,连礼法都可以不顾,何况是这种两难之境? 这分明就是让我们在小仁与大义之间做选择!」 孟伯言也点了点头,神色沉稳:「没错。 杀一人虽然残忍,但若能救五人,那便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是治国者的胸襟,也是大丈夫的决断。 陈山长出此题,本意是想难住我们,却不知这正是我们正心书院平日里研习最深的领域!」 「赢定了!」叶恒握紧了拳头,「咱们就抓住大义二字,把他们那点妇人之仁驳得体无完肤!」 看着四杰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陈文微微一笑。 以为是送分题? 待会儿让你们知道什麽叫送命题。 「好了。」 陈文拍了拍手。 看着正心四杰那自信的神色,陈文微微一笑,展现出了极大的风度。 「为了公平起见,沈山长的高足远来是客,你们可以优先选择持方。 是主张转,杀一救五? 还是主张不转,坐视五人身亡?」 谢灵均丶孟伯言四人互相对视一眼,迅速交换了眼神。 几乎没有犹豫,谢灵均便站了出来,摺扇一拱,朗声道: 「陈山长果然大气! 既然如此,那我正心书院便当仁不让了!」 「我方主张,当转!」 谢灵均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在他们看来,这虽然是个难题,但儒家讲究经权之变,讲究舍生取义。 为了救更多的人而牺牲小我,这才是符合圣人教诲的大义! 选这个持方,天然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简直是赢定了! 「好。」陈文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们的选择。 「那致知书院便主张,不转。 不可杀无辜。」 「题目已经出了。 为了公平起见,给各方一个时辰的准备时间。 一个时辰后,辩论正式开始! 正心书院为正方:主张转,即杀一救五。 致知书院为反方:主张不转,即不可杀无辜。」 「去吧!」 ……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正心四杰来说,这一个时辰是用来引经据典,润色辞藻的。 他们翻阅古籍,寻找着关于舍生取义丶权变的每一句圣人言,势要将这篇立论写得花团锦簇,无懈可击。 「铛!」 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响起,宣告着备战时间的结束。 大讲堂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中央那两排太师椅上。 双方辩手入座。 正心书院那边,孟伯言,作为一辩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着写满密密麻麻小楷的立论稿。 致知书院这边,张承宗作为一辩虽然稍微有些紧张,但双手稳稳地放在膝盖上,眼神坚定。 陈文并没有站在讲台上,而是退到了侧面。 讲台正中央,站着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王德发。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红艳艳的锦袍,虽然有点像个大红包,但那股子喜庆劲儿倒是冲淡了不少肃杀之气。 「咳咳!」 王德发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个用纸卷成的喇叭,对着全场喊道: 「各位大人! 各位乡亲! 各位等着看热闹的老少爷们! 欢迎来到致知书院第一届嘴强王者争霸赛!」 第198章 立论:人命不能当数字 「欢迎来到致知书院第一届嘴强王者争霸赛!」 「噗!」 正在喝茶的李德裕一口水喷了出来,指着王德发笑骂道:「这胖子,什麽词儿都敢往外蹦! 嘴强王者? 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亏他想得出来!」 全场也被这滑稽的开场白逗乐了,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王德发嘿嘿一笑。 「今天这场辩论,那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哦不,凡人看戏! 咱们也不多废话,规矩刚才先生都讲过了。 看沙漏! 听锣声! 谁要是超时了,就算你是天王老子,我也得把你的嘴给堵上!」 他大手一挥,指向正心书院一方。 「现在,有请正方一辩,正心书院孟伯言孟兄,开始立论! 计时,开始!」 随着王德发话音落下,那个巨大的沙漏被倒转过来,细沙开始流逝。 孟伯言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不愧是扬州府的案首,一开口便气度不凡,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浩然正气。 「各位大人,各位同窗。 面对此疯马救人之局,我正心书院的立场是该杀! 当杀一以救五!」 「何也?」 孟伯言大袖一挥,引经据典。 「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 义,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何为义? 救人性命,是为大仁。 两害相权,是为大智! 那五个孩童,是五条鲜活的生命,是五个家庭的希望。 若不转向,便是眼睁睁看着五人惨死! 此乃见死不救! 此乃不仁!」 孟伯言看着全场。 「或许有人会说,那书生无辜。 诚然,书生无辜。 但在天灾人祸面前,谁又真正无辜? 身为君子,当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觉悟! 若我是那书生,为了救那五个孩子,我愿一死! 若我是马车夫,为了这天下的大仁,我愿背负这杀一人的骂名,行此菩萨道!」 「这,才是真正的大勇! 这,才是圣人教导我们的经权之变!」 「好!」 话音刚落,谢灵均带头叫好,正心书院的几人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这篇立论,立意高远,引用精准,既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又有敢于担当的勇气。 简直无懈可击! 连李德裕都忍不住点头:「这孟生,确实有大臣之风。 遇大事不拘小节,敢于决断,是个做官的料。」 叶行之也赞叹道:「虽然有些残忍,但在大义面前,确实很难反驳。」 全场的风向,似乎瞬间倒向了正心书院。 大家都觉得,为了救五个人牺牲一个人,虽然无奈,但也是唯一的选择了。 王德发看着那即将流尽的沙漏,猛地敲了一下铜锣。 「铛!」 「时间到! 正方一辩说的很不错,请坐!」 王德发转头看向张承宗,心说,看一会儿我的师兄们怎麽反驳你吧! 「现在,有请反方一辩,致知书院张承宗师兄,进行立论!」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看起来有些憨厚的农家子弟身上。 面对孟伯言那气势如虹的大义,他能顶得住吗? 张承宗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孟伯言那样的文采,也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他只是整了整衣衫,用一种极其平实的口气,缓缓开口。 「各位,孟兄刚才说得很好听。 什麽大义,什麽菩萨道。 我听不太懂。」 张承宗顿了顿,看向众人。 「我只知道一个死理儿。」 「那个在小路上看书的书生,他没招谁,没惹谁。 他只是在那儿看书。 他做错了什麽? 凭什麽因为那辆马车疯了,因为那五个孩子倒霉,就要让他去死?」 「对方辩友说,五条命比一条命贵重。 可是,我在田里种地的时候知道,每一颗麦穗都很重要。 你不能因为这块地里的麦子多,就把那块地里的麦子拔了去填坑!」 张承宗继续道。 「你说为了救人可以杀人。 那我想问问,如果今天是为了救那五个孩子,需要去抢那个书生的钱,你们干不干?」 「如果为了所谓的大义,就可以随意牺牲一个无辜的人。 那今天我们可以为了救五个人杀一个人。 明天,是不是可以为了救一百个人杀十个人? 这样下去,这世道还可太平吗?」 全场死寂。 刚才还觉得孟伯言说得对的人,此刻都感到后背发凉。 张承宗没有引经据典,但他把那个最可怕的后果,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所以,我觉得。」 张承宗看着孟伯言,没有丝毫退让。 「这种帐,不能这麽算。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把人命当成数字去算。 那我们就不是人,是待宰的牲口!」 「我的立论完了。」 张承宗坐下。 大讲堂里,久久没有声音。 李德裕看着张承宗,微笑着点了点头。 「孟生说的是圣人之言,但这张生有人味儿啊。」 叶行之也深吸了一口气:「大道至简。 这孩子抓住了最根本的东西。」 王德发看着全场呆滞的反应,得意地咧开嘴,用力敲响了铜锣。 「铛!」 「好!双方立论结束! 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那接下来,就是最刺激的环节,攻辩! 二辩三辩,亮刀子吧!」 第199章 怎麽被一个帐房驳得哑口无言 「铛!」 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响起。 王德发把那个快要流尽的小沙漏倒转过来,扯着嗓子喊道:「立论结束! 现在进入攻辩环节!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正方二辩方弘,对阵反方二辩李浩! 计时,开始!」 方弘猛地站起身,他神色冷峻,眼神如刀,死死盯着对面的李浩。 在他看来,致知书院的一辩张承宗虽然说得感人,但其实毫无道理。 什麽人命无价,在国家大义面前,这就是妇人之仁! 「对方辩友!」方弘率先发难,声音咄咄逼人。 「刚才你方一辩说,人命无价,不能计算。 此言大谬! 若你是守城将军,敌军十万围城,欲屠全城百姓。 此时,只需派出一支百人敢死队出城诱敌,便可保全城十万性命。 请问,这百人,你派还是不派? 这五人和一人的帐,你算还是不算?」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 这是把马车难题升级到了战争伦理的高度。 如果不派,就是让全城陪葬,是为不忠不义。 如果派了,那就是承认了为了多数人可以牺牲少数人。 李德裕在台上听得直点头:「这方弘厉害啊,直接把难题抛给了对方。 这要是答不好,立刻就会陷入道德洼地。」 一旁的叶行之道:「是啊,就看李浩怎麽回答了。」 所有人都看向李浩。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算帐的精明管事,能接得住这把道德的飞刀吗? 李浩却笑了。 他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对方辩友,你这就把帐算错了。」 李浩站起身,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敢死队之所以叫敢死队,是因为他们是自愿的。 壮士许国,那是大义,我李浩佩服。 但我们今天辩论的题目里,那个书生是自愿的吗? 不,他是被你强行拉去填坑的! 你这是在拿别人的命,去成全你的大义。 这不叫牺牲,这叫谋杀!」 方弘脸色一僵,刚要反驳,李浩却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发起了反攻。 「既然对方辩友喜欢算帐,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这笔生命帐。」 李浩举起手中的算盘。 「对方辩友说,五个人的命比一个人的命贵重,所以要杀一救五。 那好,如果那个岔路上的书生,不是普通人,而是当朝宰相呢? 宰相肚里能撑船,宰相一命系天下安危。 那五个孩子只是普通百姓。 按你的逻辑,宰相的命肯定比五个孩子贵重吧? 那如果是宰相站在主路上,五个孩子站在岔路上。 这时候马车冲向宰相,你是救宰相撞死孩子,还是撞死宰相救孩子?」 「这……」方弘愣住了。 这怎麽选? 选救宰相,就是承认人命有贵贱。 选救孩子,就是不顾国家大局。 台下的清河县令赵守正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苦笑着对身边的同僚说道: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这小子又来了! 当初在清河县查隐粮的时候,他就是这麽拿着算盘,把那些豪强的帐算得明明白白,逼得人家不得不吐出粮食。 这李浩,只要一拿起算盘,那嘴比刀子还利索! 方弘跟他比算帐,那是找死啊!」 台上的李浩步步紧逼。「还没完呢!」 「如果那一个人是你的亲爹呢? 一边是五个陌生人,一边是你亲爹。 按你的逻辑,五条命大于一条命,你是不是该大义灭亲,亲手撞死你爹来救那五个路人?」 闻言,台下发出一阵哄笑。 李浩这例子举的,太毒了。 「你! 你这是强词夺理!」方弘气得脸都白了,「这是特殊情况,岂能混为一谈?」 李浩冷笑一声。 「对方辩友,这就是你们这套杀一救五逻辑最可怕的地方,生命定价权。」 李浩转身面向全场。 「一旦我们承认了人命可以用价值来衡量,可以用数量来计算。 那我想请问,如果那个书生是一个纳税万两,养活了上千工人的大商贾。 而那五个孩子,是五个身患重病,只能靠乞讨为生的流浪儿。 按你的逻辑,商贾一人的命,能养活千人,价值巨大。 而五个流浪儿,只会消耗粮食,甚至可能是社会的负担。」 李浩手中的算盘猛地一摇,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笔帐,你会怎麽算? 是为了救那五个价值低的流浪儿,去杀那个能养活千人的价值高的商贾? 还是为了保住那个能造福一方的商贾,去牺牲那五个没用的孩子?」 「如果按你方所说的数量算,杀了这一个商贾,可能会造成千人失业,流离失所,最终造成的伤亡人数远超五个孩子。」 「商贾会说,你看似杀了我一个商贾,但你实则杀了上千人! 按你方的算法,是不是又要杀那五个孩子了? 所以一旦我们承认了可以为了大多数而牺牲少数,那麽谁是多数? 谁是少数? 这笔帐由谁来算? 今天你可以为了救五个人杀一个书生。 明天,权贵们就可以说,他们的命比我们这群泥腿子贵重一万倍! 因为他们活着能造福更多人啊! 他死了,会民不聊生,死更多人。 那必须得牺牲那群泥腿子啊! 这帐算起来多划算啊!」 「轰!」 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推论吓到了。 一位书生坐在角落里,忍不住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喃喃自语:「乖乖……这帐算得太吓人了! 要是真按方弘那麽说,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岂不是随时都可能被当成那个代价给牺牲掉? 和那些权贵相比,他们的命算啥!」 赵文举更是紧紧抓住了衣角。 他是底层,他最怕的就是这种被牺牲的大义。 孙敬涵猛地睁开一直微闭的双眼。 他虽是大儒,但也深知官场黑暗。 李浩这番话,虽然离经叛道,却赤裸裸地揭开了大义背后那张吃人的面纱。 「诛心之论,真是诛心之论啊!」孙敬涵喃喃自语,「这孩子这颗心,太通透了。」 旁边的陆文轩更是激动得摺扇轻敲掌心。 他原本非常期待顾辞的表现,没想到李浩也能给他这麽大的惊喜。 「好一个生命定价权!」陆文轩看向台上的顾辞,「这就是致知书院的底气吗?」 而在正心书院的席位上,气氛却变得异常凝重。 原本自信满满的谢灵均,此刻眉头紧锁,手中的摺扇也不摇了。 他死死盯着李浩,第一次开始正视这个对手。 「怎麽可能?」谢灵均低声自语,「方弘的辩才在我们四人中仅次于我,竟然被一个帐房驳得哑口无言?」 「是我们轻敌了。」孟伯言神色沉稳,但也多了一丝忌惮,「他们虽然不引经据典,但每一个字都扣在现实的痛点上。 这种打法太野,也太狠。」 即将上场的叶恒,此刻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看来,这不仅是辩论,这是厮杀啊。」叶恒深吸一口气,「不过,算帐我不行,玩诡辩,我可没怕过谁。」 …… 「荒谬! 简直是一派胡言!」 方弘终于反应过来,指着李浩怒喝道。 「我们讲的是两害相权的无奈之举,是圣人的权变之道! 怎麽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权贵草菅人命的藉口? 你这是在污蔑圣人!」 「圣人?」李浩嗤笑一声。 「对方辩友,别拿圣人压我。 我就问你一句, 如果你是那个站在岔路上的书生,当你看着马车冲过来的时候,你会觉得这是大义吗? 你会高高兴兴地去死吗? 还是说,这大义只能由你来定,死只能由别人去死? 请对方辩友直接回答我, 如果你是书生,你会高高兴兴地去死吗?」 「我……」方弘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我会」,但他看着李浩那双眼睛,这句违心的话怎麽也说不出口。 谁不怕死? 谁愿意无缘无故地成为那个代价? 李浩笑道:「别纠结了,我知道你不会。」 话毕,他便悠然坐下。 「铛!」 铜锣声再次响起。 王德发兴奋地大喊:「时间到! 二辩攻防结束! 双方的辩论都非常精彩!」 方弘颓然坐下,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引以为傲的辩才,在李浩那冰冷而赤裸的计算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李德裕看着台上的李浩。 「这生命定价权说的精彩!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只对算帐感兴趣,没想到心里这笔帐,算得比谁都清! 这话虽然糙,但理太正了!」 叶行之也深以为然:「是啊。 若是开了杀一救五的口子,这世间怕是再无安宁之日。 强者总有理由牺牲弱者,这才是最大的不仁!」 台下的众人都议论纷纷。 众人几乎都被李浩的这番言论说服了。 然而,战斗还没结束。 正心书院那边,一个看起来最为机敏的青年站了起来。 那是叶恒,正心四杰中的攻辩担当。 他看着对面那个同样一脸冷峻的周通,冷哼一声。 「有点意思。 我就喜欢这种强劲的对手。 接下来,咱们来玩玩真正的辩论。」 第200章 周通的那个什麽逻辑,为何如此 「铛!」 第二声铜锣响起。 王德发把那个刚刚漏完的小沙漏再次倒转,扯着嗓子喊道:「第一轮结束! 现在进入第二轮攻防! 这一轮,可是硬碰硬! 正方三辩,是号称松江名嘴,能把死人说活的叶恒! 反方三辩,是能把活人说死的周通师兄! 这两人对上,那是针尖对麦芒。 大家伙儿坐稳了,别被绕晕了! 计时,开始!」 叶恒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瘦削,一双眼睛却极其灵动。 他是松江府案首,最擅长的便是那先秦名家的坚白同异之术,也就是俗称的诡辩。 在他看来,李浩刚才那番话虽然犀利,但那是用情和利去打动人。 只要把战场拉回到纯粹的理上,他有信心把那个冷冰冰的周通绕进迷宫里。 「周兄。」叶恒拱了拱手。 「刚才你方二辩说,人命不能算帐。 好,那咱们就不算帐,咱们讲理。」 叶恒在大厅里踱了两步,声音清亮。 「古人云,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不是算帐,这是抉择。 那岔路上的书生虽然无辜,但他比起那五个孩童,毕竟是小义。 为了大义而牺牲小义,虽有小过,却有大功。 若周兄坚持不杀,便是为了保全那书生一人的小洁,而坐视那五个孩子惨死。 这就好比为了不弄脏自己的手,而眼看着有人在泥潭里淹死。 这难道不是一种自私的洁癖吗?」 这一招,叫偷换概念。 他把杀人偷换成了弄脏手,把坚持原则偷换成了自私洁癖。 如果不仔细听,很容易就被他绕进去了。 台下的方弘听了,忍不住点头,低声对谢灵均说道:「叶恒这招以退为进用得好。 只要周通敢承认他在乎那个书生的命,那就坐实了他因小失大的罪名。」 谢灵均也点了点头:「还得是叶恒。我看那周通怎麽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周通。 周通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没有被叶恒的大义小义绕晕,而是直接抽出了这套理论的底座。 「叶兄,你的话术很精彩。 但你犯了一个最基本的错误。」 周通抬起头,目光直刺叶恒的双眼。 「你说,为了大义而牺牲小义。 那谁来定义什麽是大义? 是你吗? 如果你觉得五个人比一个人多,就是大义。 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人数够多,就可以随意剥夺一个人的生命?」 「当然不是随意!」叶恒反驳道,「这是特殊情况! 是不得已!」 「不得已?」周通冷笑一声。 「好,那我就给你一个不得已。」 周通往前走了一步。 「叶兄,假设有五个人,都是大善人,但他们都得了病。 他们分别需要换心丶换肝丶换肺丶换肾…… 总之,他们需要五个健康的脏器才能活下来。」 周通指了指叶恒,又指了指旁边的正心三杰。 「而你们四个,身体健康,且正好与那位大善人匹配。 如果不救这五个人,他们就会死,这是大害。 如果杀了你们中的一个,比如你,叶恒。 把你的心肝脾肺肾挖出来,分别换给那五个人。 杀你一人,救活五人! 而且救的都是大善人! 这可是大义。」 周通如同恶魔的低语。 「按你的逻辑,这是不是为了大义牺牲小义? 这是不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请问叶兄,为了这天大的义,按你的逻辑,杀掉你是可以的吧?」 「轰!」 这一个五脏更换悖论,比刚才的杀爹还要恐怖一万倍! 因为它把那种为了多数人牺牲少数人的逻辑,推演到了极致的荒谬和残忍! 原本还在点头的嘉宾们,瞬间脸色煞白。 一位书生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只觉得那里凉飕飕的。 「这,这太可怕了!」他哆嗦着说道,「要是按这个理,咱们谁要是身体好,岂不是都有罪了? 随时都可能被拉去救人?」 陆文轩手中的摺扇猛地合拢。 「好锋利的攻辩! 这就是致知书院引以为傲的逻辑吗? 不跟你绕弯子,直接把你的道理推到悬崖边上,逼着你自己跳下去! 这把刀,快得吓人!」 而在角落里,那个一直缩着身子的赵文举,此刻却猛地挺直了脊背,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台上的周通。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赵文举在心里疯狂呐喊。 他想起了赵家村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那些被族规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日子。 那时候,赵太爷也是满嘴的为了宗族为了大义,就要把活生生的人往死里逼。 他一直不知道该怎麽反驳,只觉得自己渺小无力。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周兄用这把无坚不摧的逻辑之刀,狠狠地劈开了那层虚伪的大义,把里面吃人的真相赤裸裸地挑了出来! 「这就是周兄! 这就是那个神不知鬼不觉就能从祠堂里偷,哦不,拿出帐本的神人!」赵文举眼中满是崇拜,「他不仅学问好,手段高,更有一颗守护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心肠! 跟着这样的人,咱们才有活路啊!」 叶行之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不愧是周通,他看得太透了。 而在正心书院那边,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叶恒的脸瞬间涨红,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他想反驳,想说这不一样,但这逻辑链条严丝合缝,根本找不到破绽! 如果承认杀书生是对的,那就必须承认杀自己救大善人也是对的。 如果不承认杀自己是对的,那就说明自己刚才说的都是歪理! 但他毕竟是松江府名嘴,反应极快。 他猛地一拍桌子,强行稳住了阵脚。 「谬论!这是彻头彻尾的谬论!」 「你在偷换概念!」 「马车失控,那是天灾,是意外! 那五个孩子面临的是必死的危局,我不转向他们就会死!这叫避险! 但我作为一个健康人,我并没有面临死亡! 那个大善人病死是他的命数,跟我有什麽关系?你杀我是主动谋杀! 一个是在灾难中两害相权, 一个是在平地里制造杀戮! 这两者有着天壤之别,岂能混为一谈?」 这番反驳极其有力。 叶恒敏锐地抓住了避险和主动谋杀的区别,试图把周通的逻辑链条斩断。 台下的方弘松了口气:「好!叶兄反应真快!这下看周通怎麽圆!」 然而,周通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他静静地看着叶恒。 「天壤之别?」周通冷笑一声。 「叶兄,请你搞清楚一件事。」 「在那条废弃的小路上,那个看书的书生,他面临死亡了吗? 没有。 如果没有你的强行转向,马车会冲向主路,他会安然无恙地看完他的书,然后回家吃饭。 是你! 是你亲手掉头,把原本冲向主路的死神,强行引到了他的头上! 对于那个书生来说,这就是平地起惊雷! 这就是你在制造杀戮!」 周通往前逼近一步,语气咄咄逼人。 「在那个书生眼里,你和那个拿着刀要挖人心肝的医生,有什麽区别? 都是为了救别人,都是牺牲无辜者。 只要你承认了五命大于一命这个逻辑是正义的,那医生杀人取心不也是正义的! 所以你能接受奉献出自己五脏六腑吗?」 「我……」 这一次,叶恒彻底语塞了。 他发现自己无论怎麽绕,都绕不出周通画下的这个逻辑怪圈。 只要他坚持数量即正义,他就必须接受被牺牲。 「怎麽? 叶兄不说话了?」 周通并没有放过他,而是步步紧逼。 「看来,当那个被牺牲的人是你自己的时候,这大义就没那麽香了啊。」 「你这是诡辩!」叶恒突然说道:「我杀书生是没办法,但你如果想救那五个大善人,你可以想别的诊疗办法,而不是把人当牲口分!」 「把人当牲口的,恰恰是你!」 周通猛地转过身,指着叶恒。 「在你们眼里,那书生只是一个数字,一个可以为了五而被随意抹去的一! 但在我眼里,那是人! 是活生生的人! 不管是书生,还是乞丐,还是你叶恒,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是不可侵犯的! 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打着大义的旗号,可以打着所谓不得已的旗号,去强行剥夺另一个无辜者的生命!」 「这就是底线!」 「好!」 赵文举实在忍不住了,跳起来拼命鼓掌,手掌都拍红了。 「周兄牛! 太牛了! 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要把叶恒拉去挖心呢! 这道理讲得,通透! 太通透了!」 致知书院这边,李浩丶张承宗也都十分激动。 这就是先生教的逻辑! 不讲虚的,只讲最硬的道理! 陈文站在一旁,满意地笑了。 「铛!」 铜锣声再次响起,打断了全场的喧嚣。 王德发虽然激动,但还记得自己的职责。 他看了一眼沙漏,大喊道: 「时间到! 三辩攻防结束!」 叶恒颓然坐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他输了。 输得很彻底。 他引以为傲的名家诡辩,在周通那精准的逻辑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怎麽会这样……」叶恒喃喃自语,眼神空洞,「他的那个什麽逻辑,为何如此霸道? 完全不给我留活路?」 谢灵均看着失魂落魄的叶恒,脸色也开始变得阴沉。 两轮攻防,两轮惨败。 正心书院的脸,已经被打肿了一半。 「大家别慌。」谢灵均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军心,「还有自由辩论,还有结辩。 只要我们自由辩论把他们驳倒,只要我们在最后时刻,把立意立意拔高,未必不能翻盘!」 「对!」孟伯言也回过神来,「我们拔高立意,讲圣贤推崇的大德,看他们怎麽驳!」 正心四杰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第201章 四杰快哭了,根本无处下嘴 「铛!」 第三声铜锣响起。 王德发把那个最小的沙漏倒转过来,扯着嗓子大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攻辩结束! 现在进入最刺激最混乱,同时也是最见真本事的环节,自由辩论! 不分顺序,不分尊卑,谁想说谁说! 沙漏漏完即止! 计时,开始!」 话音刚落,正心书院那边,憋了一肚子火的谢灵均便猛地站了起来。 作为正心四杰之首,也是正心书院的门面,他绝不能容忍前两轮的惨败。 他要在这个环节,用他那无与伦比的文采和气势,把丢掉的场子找回来! 「对方辩友!」谢灵均手中摺扇一指。 「刚才你们一直在强调无辜,强调底线。 那我请问,如果那个岔路上的书生,他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个心怀天下,愿意为苍生舍命的英雄呢? 古有程婴救孤,舍亲子而保赵氏血脉。 有佛祖割肉饲鹰,舍己身而救众生。 这些先贤大德,难道也是你们口中的被谋杀吗? 难道他们的牺牲,也是荒谬的吗?」 这一招叫道德绑架升级版。 他把那个被动的书生,偷换概念成了主动的英雄。 如果你敢否定英雄的牺牲,那你就是否定了几千年的道德基石! 台下的孙敬涵听了,微微点头:「此论甚高。 若能上升到舍生取义的高度,确实难以反驳。」 然而,致知书院这边,早有准备。 顾辞只是懒洋洋地摇着摺扇,轻笑一声。 「对方四辩,你又在偷换概念了。」 「程婴救孤,那是他自己愿意! 佛祖饲鹰,那是他自己割肉! 那是自愿! 是伟大! 可我们今天的题目里,那个书生说过他愿意吗? 你问过他吗? 你没问过,你就替他做了决定,替他当了英雄,还美其名曰大义。 这不是歌颂英雄,这是慷他人之慨!」 「噗!」 李浩在一旁补充道:「这就好比我说请大家吃饭,然后把手伸进谢师兄的兜里掏钱,还夸谢师兄大方! 这不就是明抢吗?」 全场哄堂大笑。 谢灵均的脸瞬间阴晴不定。 「你!」谢灵均指着顾辞,「巧言令色!」 「不仅如此。」 周通冷冷地补了一刀。 「对方辩友,你们口口声声说两害相权取其轻。 那我想请问对方一辩孟兄。」 周通目光锁定孟伯言。 「如果那五个孩子是穷人家的孩子,而那个书生是当朝状元,是未来的宰相,能造福万民。 这时候,你们是杀五个穷孩子救状元,还是杀状元救穷孩子?」 孟伯言愣了一下。 这题是个陷阱! 如果选救状元,那就是承认人命有贵贱。 如果选救孩子,那就是承认数量大于价值。 「这……」孟伯言咬了咬牙,「众生平等! 既然无法衡量价值,那就看数量! 五命大于一命,自然是救孩子!」 「好一个众生平等!」 李浩猛地站起来。 「既然众生平等,那你凭什麽觉得那五个孩子的命,就比那一个书生的命更平等? 难道因为他们人多,就有了剥夺别人生命的权利? 对方辩友,你们这是在宣扬多数人的暴政!」 「轰!」 这个词一出,连叶行之都坐不住了。 多数人的暴政? 这可是闻所未闻的新词,但细细一想,却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人多就有理,人多就能杀人,那还要律法干什麽? 还要朝廷干什麽? 周通再次发言: 「对方辩友,你们一直强调为了更大的利益可以牺牲小部分人的权益。 那我想请问,如果现在国库空虚,边关告急,需要一百万两银子救国。 而江宁首富家里正好有一百万两。 按照你们的逻辑,为了救国救民这个大义,朝廷是不是可以直接把首富家抄了? 甚至把首富杀了,拿他的钱去充军饷?」 「这……」孟伯言愣住了。 这题太敏感了! 「如果你们说可以,那就是承认了强盗逻辑! 如果你们说不可以,那就是双重标准! 为什麽书生的命都可以牺牲,首富的钱就不能牺牲?」 正心书院的阵脚彻底乱了。 方弘急了,站起来试图把话题拉回来。 「对方辩友! 你们这是诡辩,是危言耸听! 我们讨论的是那个马车车夫的责任! 如果不转向,那是对那五个孩子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也是罪! 与其坐视五人死,不如主动作为,哪怕背负骂名,也要救下更多的人! 这才是担当!」 「担当?」 张承宗站了起来。 「对方二辩,我方认为,这不叫担当,这叫越界。」 「那个驾车的人,他没有权利去决定别人的生死。 老天爷没给他这个权,律法也没给他这个权。 如果他不转向,那是意外,是天灾。 如果他转向,那就是人祸,是谋杀! 一个普通人,凭什麽扮演阎王爷的角色? 凭什麽去勾那个书生的魂?」 「没错!」周通接过话头。 「还是我之前说过的那个例子。 他手里有五个病人,需要五个脏器。 此时路过一个健康人。 郎中能不能说,为了救这五个人,我有担当,我把这个健康人杀了? 如果郎中这麽做了,他是神医还是恶魔? 对方辩友,你们一直在混淆作为和不作为的界限。 不杀人是底线,救人是美德。 你们为了追求救五人的美德,却突破了杀一人的底线。 这是本末倒置! 这是伪善!」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正心四杰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引用的每一个典故,都被致知书院用更犀利的逻辑驳了回来; 他们构建的每一个道德高地,都被致知书院用自愿原则和底线原则给炸塌了。 「时间不多了!」王德发看着沙漏,大声提醒。 谢灵均看着节节败退的队友,知道不能再纠缠细节了。 他必须孤注一掷,用气势压倒对方。 「对方辩友!」 谢灵均深吸一口气,声音悲壮。 「你们只谈规则,不谈人心! 试问,当那五个孩子的父母,跪在你面前哭泣的时候。 当那五个鲜活的生命,在你面前变成尸体的时候。 你还能这麽冷静地谈底线吗? 你们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你们真的就可以漠视生命的消逝吗? 这就是你们致知书院的仁吗?」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 他在赌,赌在场观众的同情心。 确实,虽然理智上觉得不能杀书生,但情感上,谁忍心看五个孩子死? 大讲堂里出现了一阵骚动。 不少人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就在这时,顾辞站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缓缓收起摺扇,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谢灵均脸上。 「对方辩友,那种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愧疚,是良心的不安。 但如果为了让良心安一点,就亲手去杀另一个人,那才是真正的丧尽天良! 一个普通人,没有权利为了自己的良心,去让别人买单! 而且,你们你们凭什麽认为,那五个人的命,就一定比那一个人更有价值? 如果那五个孩子长大后是杀人放火的强盗,而那个书生未来是救死扶伤的神医呢? 你们现在杀了神医,救了强盗,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大义吗?」 叶恒立马反驳道:「未来之事谁能知晓? 我们只看当下! 当下就是五条命大于一条命!」 顾辞冷笑一声,他等的就是这句话,直接呛声道:「既然未来不可知,那你凭什麽扮演老天爷!? 你凭什麽就要替老天爷做决定,去杀那个书生?」 「我,我...」叶恒顿时哑口无言。 顾辞看着叶恒,继续道。 「对方辩友,这才是这个题目最核心的陷阱,天命视角。」 「你们以为自己可以衡量生命的轻重。 但其实,你们只是凡人。 凡人没有全知全能的视角,也没有裁决生死的权力。 当我们无法判断未来的善恶,无法计算生命的价值时,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守最底层的规则。」 顾辞伸出一根手指。 「那就是不作恶。」 「不主动去杀人,这就是底线。 一旦突破了这个底线,开始扮演老天爷去分配生死,那才是人间最大的灾难!」 「因为,当凡人妄图扮演老天爷时,他通常会变成恶魔。」 「轰!」 这番话彻底震碎了正心书院的防线。 谢灵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经权之变,在顾辞这番论述面前,显得是那麽的傲慢。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在行大善,却忘了自己根本没有那个资格。 「对方辩友! 无论你们怎麽说,不救人就是冷血! 你们为了所谓的规则,宁愿看着悲剧发生,这就是你们致知书院的仁吗?」 这已经是强弩之末的道德指责了。 顾辞微微一笑,没有再反驳,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仁,是对生命的敬畏,而不是对生命的计算。 冷血的是你们,我们只是敬畏。」 「铛!」 铜锣声最后一次响起,沙漏流尽。 「时间到! 自由辩论结束!」 王德发的喊声打破了寂静。 但全场依旧鸦雀无声。 大家的思绪还在刚才这场激烈的思想交锋中。 谢灵均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手中的摺扇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顾辞。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捍卫圣人的微言大义,是在教导世人何为担当。 可顾辞那句「凡人没有资格扮演老天爷」,却狠狠地砸碎了他心中的道德神坛。 「难道我们真的错了吗?」孟伯言低声喃喃,他引以为傲的经义,在生命不能计算的逻辑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 叶恒更是额头冒汗,他最擅长的诡辩术,在周通那逻辑面前,根本无处下嘴。 而在台下,赵文举早已泪流满面。 作为一个差点被宗族为了大义而牺牲掉的小人物,他太懂那种绝望了。 今天,顾辞和周通他们,是在替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无力反抗的弱者发声啊! 「这就是致知书院……」赵文举哽咽着,「这才是真正把人当人的学问!」 李德裕端着茶杯,却久久没有送到嘴边。 「不作恶……」 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 「为官多年,本官见过太多打着大局为重旗号的胡作非为。 顾辞说得对,当官的若是觉得自己是老天爷,那百姓就要遭殃了。 这不仅是辩论,这是在给咱们这些父母官敲警钟啊!」 叶行之也微微点头,看了看一旁的陈文。 「他教出来的学生,虽然手段雷厉风行,但内心却守着最纯正的仁。 这才是大夏未来的希望。」 孙志高此刻也忍不住擦了擦汗,心中暗自庆幸。 还好自己当初抱上了陈文的大腿,不然按照以前那种糊涂判法,早晚得被这帮学生给辩死。 大讲堂内,气氛沉重而肃穆。 这场辩论,已经超出了输赢的范畴,变成了一场关于人性底线的洗礼。 王德发直接鼓掌,打破了沉默。 「好啦,自由辩论结束! 双方都辩的非常精彩,大家收收神。 接下来,咱们有请双方四辩,进行最后的结辩!」 第202章 绝杀:人是目的,不是手段! 「正方四辩,谢灵均,请。」 王德发将大沙漏倒转,细沙再次开始流动。 谢灵均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摺扇,缓缓站起身。 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刚进门时的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气。 刚才那场疾风骤雨般的自由辩论,让他深刻体会到了致知书院的厉害。 但他毕竟是苏州府案首,毕竟是正心书院的门面。 他不能输,至少在气势上不能输。 谢灵均整理了一下衣冠。 「各位大人,各位同窗。 刚才反方辩友说了很多,他们谈底线,谈规则,谈不作恶。 这些我都赞同。 但是,我想问一句。 在这个充满苦难的世间,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只守着自己的底线,只顾着自己的清白,谁来承担那份沉重的罪孽?」 谢灵均展开摺扇,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武器。 「孟子曰,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 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 这是一种什麽样的精神? 这是把天下人的苦难,都扛在自己肩上的精神! 在那辆失控的马车面前,如果不转向,那五个孩子就会死。 这不仅是五个生命,更是五个家庭的破碎,是人间惨剧。 如果我们因为害怕杀人的骂名,因为害怕弄脏手,就选择袖手旁观。 那我们的良心真的能安吗? 那我们读的圣贤书,修的浩然气,又有什麽用?」 谢灵均越说越激动,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 他在用极致的情感,试图掩盖逻辑上的硬伤。 「在这个两难的绝境里,没有完美的答案。 但我方认为,与其做一个独善其身的君子,不如做一个背负骂名的修罗! 为了救下那五个无辜的孩子,我愿意转向,杀掉那个书生,我愿意承担所有的罪责,哪怕死后下地狱,我也无怨无悔! 这就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谢谢大家!」 谢灵均深深一揖,坐回椅子上。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虽然他的话很感人,很有悲剧英雄的色彩,但经过刚才那一轮轮的逻辑轰炸,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不过是一种无奈的挽尊罢了。 「好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 顾辞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稿子,甚至连摺扇都收了起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眼神清澈如水。 「对方辩友,你的情怀很感人。 但你忘了一件事。」 「我们今天讨论的,不是你愿不愿意牺牲自己,而是你有没有权利去牺牲别人。」 「你说为了救人可以背负骂名,那是你的选择。 但那个岔路上的书生,他做错了什麽? 他只是在看书,只是在过他自己的生活。 凭什麽因为你要当英雄,因为你要行大义,就要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 顾辞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谢灵均。 「对方辩友,你引用的孟子,讲的是推己及人。 但你现在的做法,却是推人及己。 你把自己的道德标准,强加在一个无辜者的身上。 你用他的血,来染红你的顶戴花翎。 这不叫担当,这叫傲慢。」 顾辞转身面向全场,声音逐渐变得宏大。 「各位,我们为什麽要辩论这个题目? 不是为了分出谁对谁错,而是为了搞清楚一个最根本的道理。 人,到底是什麽?」 「在正心书院眼里,人是数字,是可以被计算被比较的筹码。 五个人大于一个人,所以那一个人可以被舍弃。 但在我们致知书院眼里,人是目的,不是手段。」 「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他的生命,他的尊严,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不是谁的工具,不是谁的代价,更不是谁用来成全大义的垫脚石!」 「如果我们承认了人可以作为手段被牺牲,那这个世界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强者可以随意收割弱者,多数可以随意暴虐少数。 那时候,就没有什麽文明,只有像动物那样的弱肉强食!」 顾辞深吸一口气,给出了最后的结语。 「所以,我们坚持不转向,不杀那个书生。 不是因为我们怕事。 而是因为我们敬畏每一个生命,敬畏那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我们宁愿承受命运的无常,也不愿成为权力的帮凶。 因为我们相信,只有把人当人看,这个世界,才会有真正的仁!」 「谢谢。」 顾辞微微躬身,坐下。 「轰!」 这一次,掌声不再是稀稀拉拉,而是如同雷鸣般爆发出来! 「好!」 「说得太好了! 人是目的,不是手段!」 「把人当人看! 这才是真正的大仁啊!」 在场的士子们激动得拼命鼓掌,就连那些平日里最讲究喜怒不形于色的官员们,此刻也不禁动容。 孙敬涵猛地站起身,回味着顾辞那句话。 「人是目的……人是目的……」 老人家喃喃自语,仿佛在品味着一句至理名言。 「老夫读了一辈子书,讲了一辈子仁,却从未像今天这样,听得如此透彻! 这顾辞,不仅有纵横家的口才,更有儒家的悲悯,还有法家的严谨! 此子,有国士之风!」 李德裕也站了起来,他看着顾辞。 「本官为官多年,遇到过无数两难之事。 往往为了所谓的大局,不得不牺牲一些人的利益。 以前本官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是为官之道。 但今天听了顾辞一席话,本官才明白,那是傲慢,是权力的傲慢。 若不能守住这根底线,这官做得再大,也不过是个更有权势的屠夫罢了。」 叶行之也抚须长叹:「正心书院之论,是治世之能臣,讲究权变,讲究得失,适合乱世争霸。 但致知书院之论,是万世之良心,讲究底线,讲究尊严,适合盛世安民。 今日之辩,致知书院胜在人字! 胜在人心!」 在一片赞叹声中,陆文轩却没有说话。 他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了台上的顾辞身上。 「正心书院像是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引经据典,虽然华贵,却太把赢当回事了,反而失了平常心。」 陆文轩在心中暗暗评价。 「而致知书院……」 他看着顾辞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会心一笑。 「就像是一块未经打磨的砺石。 虽然粗糙,却能磨出最锋利的刀。」 「顾兄啊顾兄,今日这一辩,你把圣人学问从云端拉回泥土,去关照每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仁。」 「既有霹雳手段,亦怀菩萨心肠。」 陆文轩合上摺扇,心想什麽时候有机会也能和致知书院来这麽一场痛快的辩论,想必也是一场极佳的体验。 而在角落里,赵文举早已把手掌都拍红了。 他虽然有些地方节奏没跟上,但他只觉得这心里头痛快! 「以前在私塾里,夫子说什麽就是什麽,咱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可在这里,为了一个道理,大家可以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这才是读书的地方啊! 这才是我想像中的书院啊! 怪不得人家科举成绩那麽好,还能干那麽多实事儿。 我要是在这里天天上课,我也能行!」 相比于全场的沸腾,正心四杰那边却是一片死寂。 输了。 彻底输了。 不仅输了辩论,更输了人心,输了格局。 谢灵均脸色惨白,坐在椅子上,手中的摺扇几乎要被捏断。 他看着那个被众人赞誉的致知书院,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江南第一才子,是天之骄子。 可今天,在这个小小的致知书院面前,他才发现,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在真正的大道面前,是多麽的浅薄和可笑。 尤其是最后那句,人是目的,不是手段。 八个字,振聋发聩。 他读了这麽多年书,好像还没看到过如此通透精炼的语句。 他看了看始终站在一侧的陈文,心说,这就是所谓陈夫子的得意弟子吗? 难道平日里这位陈夫子就经常给他们教授如此高深通透的理论和思想吗? 他竟然开始有些期待接下来的交流生活了。 想到这里,他又想到了临行前山长的嘱托。 今天有这麽多观战的,他们代表正心书院最有前途的四个人,却在这麽多人面前给书院丢了面子。 这要让先生知道了,估计又该挨骂了。 不,今天这麽多人,先生肯定要知道的。 不仅先生要知道,全江南的人都要知道了。 「我们真的错了吗?」孟伯言也低着头,叹息道。 方弘咬着牙,一言不发。 叶恒则是看着周通,眼中满是忌惮。 陈文看着这一幕,并没有露出喜悦的神色。 他缓缓走上讲台,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 陈文平和地说道。 「今日这场辩论,没有输赢。」 「正心书院讲的是救人,这是大勇。 致知书院讲的是底线,这是大仁。 两者本无高下,只是立场不同。 这道题,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我们之所以要辩,不是为了分个高低,而是为了让大家明白,这世间的事,并非非黑即白。 当我们面对两难困境时,多一分思考,多一分敬畏,也许就能少一分悲剧。」 陈文转身,对着正心四杰说道。 「四位贤侄才思敏捷,学问深厚,今日能与我院弟子切磋,实乃幸事。 今后我院弟子还请多多指教。」 这番话,既给了正心书院台阶下,又展现了致知书院的胸襟。 谢灵均虽然心里难受,但也明白输就输了,人家还给这麽大台阶,他起身还礼:「陈山长客气。 今日受教了。」 「好了!」 陈文拍了拍手,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容。 「辩论虽然结束了,但这只是交流的开始。」 「今日十分感谢各位大人丶各位同仁的捧场! 书院略备薄酒,请各位移步后堂,咱们把酒言欢!」 宾客们纷纷起身,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刚才的辩论,三三两两地向后堂走去。 喧嚣散去,大讲堂内只剩下了正心四杰和致知书院的众人。 看着四杰那副憋着劲想找回场子的样子,陈文和弟子们相视一笑。 试探结束了。 这四杰虽然辩论输了,但能和致知书院你来我往,辩的如此精彩,已经很不错了。 也无愧他们几个案首的名头。 这四位是四块儿很不错的磨刀石,给弟子们练练手正好。 等明日,该给他们上第二道大菜了。 第203章 苏时略施小计,沈山长误送秘籍 夜色已深,喧嚣散去。 致知书院的后堂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痛快!真是痛快!」 王德发一只脚踩在凳子上,脸上的肥肉都笑得乱颤。 「你们是没看见,那个什麽松江名嘴叶恒,被周师兄问得脸都绿了! 还有那个方弘,被李浩师兄算得差点晕过去! 哈哈哈哈! 这哪里是辩论,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啊!」 「不过说实话,这正心四杰确实有两把刷子。」李浩虽然这麽说,但嘴角却意怎麽也压不住。 「特别是那个谢灵均,最后那段结辩,虽然逻辑上被顾师兄压住了,但那文采那气势,确实不俗。 若是换了普通的辩题,或者考那种死板的经义,咱们未必能赢得这麽轻松。」 「没错。」周通也点了点头,「他们输,不是输在才华,而是输在了思维上。 他们习惯了在圣人的框架里打转,而我们是在用现实的刀子去解剖问题。」 陈文坐在上首,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周通说得对。」 「今天这一仗,你们打得漂亮。 这不仅仅是口舌之争的胜利,更是思维方式的胜利。 你们证明了,哪怕是在经义这块硬骨头上,只要有了严密的逻辑和实事求是的态度,我们依然能把所谓的名门正派驳得哑口无言。 这就是咱们新学的力量,也是你们这段时间闭关苦读的成果。」 得到先生的肯定,众弟子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不过,」陈文继续道,「赢了是好事,但这只是第一步。」 陈文的话,让兴奋的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辩论赢了,说明我们的试探成功了。 我们摸清了他们的底细,才华有馀,变通不足。 底蕴深厚,但脱离实际。」 「这四个人,是好苗子,也是好磨刀石。 但是,他们今晚输得这麽惨,以那股傲气,绝不会善罢甘休。 顾辞,你觉得他们明天会干什麽?」 顾辞摇着摺扇,沉吟片刻,微微一笑。 「以我对才子们心态的了解,他们输了辩论,心里肯定不服。 他们会觉得是我们用了奇技淫巧或者诡辩。 所以,明天他们一定会来探咱们的底。 他们想看看,咱们平日里到底在学什麽? 是用什麽法子练出这种思维的? 他们想找到破解咱们的法门。」 「分析得透彻。」陈文赞许地点头。 「既然他们想看,那咱们就给他们看。」 陈文指了指桌上那本早就准备好的薄薄册子. 那是大家这两天已经突击特训过的逻辑怪题集。 「按照咱们之前的计划,这第二步是,迷惑。 这本天书,就是给他们准备的迷魂汤。」 「明天,当他们满怀期待地来取经时,看到咱们全都在练这个,你们猜猜,他们会是什麽表情?」 王德发一听,立马来劲了,从怀里掏出同款册子,拍得啪啪响。 「嘿嘿!先生放心!那画面我都能想出来! 这两天我可是把这几道题背得滚瓜烂熟,连做梦都在画那个破格子! 明天只要他们敢来,我就敢让他们怀疑人生! 我就要让他们觉得,这才是致知书院的独门秘籍,是只有天才才能练的神功!」 众人相视一笑。 「好。」陈文站起身。 「大家都早点休息。 明天,好戏才刚刚开始。」 …… 江宁城外,紫金山麓。 正心书院的清晨,总是伴随着悠扬的钟声和朗朗的读书声。 苏时坐在大讲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里的笔几乎没动过。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上午了。 讲台上,沈维桢正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地讲着课。 底下的正心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一个个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一个字。 唯独苏时,听得昏昏欲睡。 倒不是因为他听不懂。 恰恰相反,沈维桢讲的这些东西,虽然在别人看来高深莫测,但在她那过目不忘的大脑里,只不过是几本经书注疏的排列组合而已。 苏时只花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把沈维桢今天要讲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甚至连沈维桢可能会引用的冷僻典故都预判到了。 对她来说,这堂课剩下的时间,都变成了垃圾时间。 「这老狐狸在我面前是不会讲什麽有用的东西的。 看来得主动出击,让他放下戒心。」 苏时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一脸崇拜的学子,又看了看讲台上那个自我感觉良好的沈维桢,突然有个想法。 她缓缓举起了手。 「那个山长,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这一举动,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沈维桢正讲到兴头上,看到苏时举手,眉头微微一挑。 「哦?苏时啊。」沈维桢捋着胡须,语气温和,「你有何事? 可是听不懂老夫讲的课?」 底下传来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正心书院的学生们都转过头,神看着苏时。 「非也。」苏时站起身,对着沈维桢深深一揖,脸上写满了诚恳。 「山长学问高深,字字珠玑。 学生在后排听得如痴如醉,只恨自己耳朵不好,怕漏掉了哪怕一个字。」 苏时指了指讲台正下方那个空着的位置。 那是平时留给最优秀弟子的首座。 「所以,学生斗胆,想请山长允许我坐到第一排去。 我想离山长近一点,听得更清楚一点,哪怕是吸一口山长讲课时喷……咳咳,散发出来的文气,也是好的。」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肉麻,那叫一个卑微。 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尤其是对于沈维桢这种好为人师,享受崇拜的学阀来说,这记马屁拍得那是相当舒服。 而且毕竟人家是来交流的,这要求直接拒绝也不太好。 「哈哈哈!好! 好一个求知若渴!」 沈维桢大笑起来。 「虽然你底子薄,但这股子向学之心,倒是难得。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准了!你就坐到第一排来!」 「多谢山长成全!」 苏时大喜过望,抱着书本,屁颠屁颠地跑到了第一排正中央。 她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注视下,端端正正地坐好,甚至还拿出笔墨纸砚,摆出了一副「我要把每个字都记下来」的架势。 沈维桢表面上点点头。 但内心里在想,这苏时到底想干嘛。 真的被自己的气场折服了? 「肃静!」 沈维桢一挥戒尺,大讲堂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老夫要讲的是《周易》中的象数之学。」 这是一门极高深的学问,也是正心书院的独门绝技。 沈维桢特意选这个题目,其实也存了点显摆的心思,想让苏时知难而退。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沈维桢的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韵律感。 他引经据典,从伏羲画卦讲到文王拘而演周易,讲得那是天花乱坠,玄之又玄。 底下的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有的眉头紧锁苦思冥想,有的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一句。 而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苏时,此刻却…… 她的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笔也握得很稳。 那一双清澈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维桢,仿佛要把他脸上每一根胡须都数清楚。 这副专注的样子,让沈维桢越讲越起劲。 他觉得自己从未有过如此完美的听众。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沈维桢讲得口乾舌燥,正准备停下来喝口茶,顺便考校一下苏时。 他低下头,目光正好对上了苏时的眼睛。 然后,他愣住了。 那双眼睛虽然还睁着,虽然还盯着他,但那眼神怎麽有点涣散? 有点呆滞? 甚至,还有点空洞? 「苏时?」沈维桢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反应。 苏时依旧保持着那个端正的坐姿,手里的笔尖悬在纸上,一动不动。 「苏时!」沈维桢提高了声音。 还是没反应。 沈维桢皱起眉头,走下讲台,来到苏时面前,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一晃,苏时的身子微微一歪,然后就像是一个不倒翁一样,晃荡了两下,又奇迹般地稳住了。 与此同时,一声极其细微但在安静的讲堂里却清晰可闻的声音传了出来。 「呼……噜……」 沈维桢的脸瞬间绿了。 睡着了?! 这个口口声声说要吸文气,非要坐第一排的家伙,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睁着眼睛睡着了?! 而且还睡出了呼噜声! 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他正心书院的学子,还没一个敢在他课堂上睡觉的! 「苏时!!!」 沈维桢怒吼一声,手中的戒尺重重地拍在苏时的桌案上。 「啪!」 这一声巨响,终于把苏时从梦中惊醒。 她猛地一哆嗦,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 「啊?怎麽了? 下课了吗? 开饭了吗?」 苏时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那副憨傻又有些可爱的样子,引得全堂学生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这就是致知书院的高才?」 「笑死我了! 睁着眼睡觉,这也是独门绝技啊!」 「这就是那个求知若渴? 我看是求睡若渴吧!」 「还有点可爱是怎麽回事?」 沈维桢气得胡子乱颤,指着苏时,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 朽木! 朽木不可雕也! 老夫讲的是圣人大道,你竟敢在此大睡! 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 面对沈维桢的咆哮,苏时不仅不慌,反而露出了一脸委屈巴巴的表情。 「山长,您冤枉学生了。」 苏时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学生没想睡。 实在是,实在是山长的学问太高深了。」 「嗯?」沈维桢一愣,「此话怎讲?」 苏时抬起头,一脸的诚恳,甚至还有点崇拜。 「学生以前在致知书院,先生讲的都是些大白话,什麽算帐啊,什麽种地啊,一听就懂,根本不用脑子。 可山长您讲的这个《周易》,太玄妙了! 太深奥了! 学生从来没听过这麽有学问的话! 每一个字分开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像是天书一样!」 苏时叹了口气,一脸的自责。 「学生脑子笨,拼命想听懂,可是越听越晕,越听越像是在腾云驾雾。 而且山长的声音那麽好听,那麽有磁性,就像是,就像是庙里的老和尚念经,听着听着,心就静了,然后,然后就不知不觉地……」 苏时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怪山长讲得太好了。」 这一番话,把沈维桢给整不会了。 你说他是在骂人吧? 他夸你学问高深,声音好听。 你说他是在夸人吧? 他说你讲课像和尚念经,听了只想睡觉。 但这番话的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我不听讲不是因为我不尊重你,是因为我太笨了,听不懂! 沈维桢看着苏时那副我虽然听不懂但我有理的样子,心里的怒火竟然莫名其妙地消了一半。 也是。 致知书院那帮人,本来就是野路子出身,哪听得懂这种高深的象数之学? 让他听这个,确实有点难为他了。 既然他听不懂,那就让他睡。 反正他睡得越香,学到的越少,回去交差的时候就越难看。 这不正是老夫想要的结果吗? 就是面子上不好看罢了。 但无妨,反正他也不是正心书院教出来的学生,丢也是丢他致知书院的面子。 想到这里,沈维桢不仅没生气,反而捋着胡须,露出笑容。 「罢了罢了。」 沈维桢摆了摆手,环视全场。 「庄周梦蝶,也是一种修行。 看来苏贤侄是悟性太高,直接在梦中悟道去了。」 底下又是一阵哄笑。 沈维桢一脸慈祥地看着苏时。 「不过,有一条。 你自己悟道不要紧,若是扰了其他同学求取功名,那可是罪过。」 这意思,你睡觉可以,你别打呼噜就行。 「是是是! 多谢山长开恩! 多谢山长体谅!」 苏时如蒙大赦,赶紧坐回位子上,还煞有介事地把书本立起来挡住脸,做出一副我要悄悄睡的模样。 看着苏时那副样子,沈维桢心中冷笑,稍稍放下戒心。 沈维桢转过身,继续讲课。 这一次,他开始讲得深入一些,甚至把自己多年研究的一些乡试破题秘诀,也顺嘴说了出来。 「……故而,今科乡试,若遇易题,切不可只谈象数,必须结合时务! 要以变应不变……」 讲完之后,他赶忙又看了眼台下趴着的苏时,确保他没动笔,还是在睡觉,这才放心。 书本后面。 苏时趴在桌上,依然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但在那低垂的眼帘下,她的瞳孔却清明如水。 她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将沈维桢讲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都精准地刻录在脑海中。 「《周易》结合时务……变易之道……看来这是他给学生划的重点。」 苏时在心中默默记下。 「这老头虽然傲慢,但对科举的嗅觉确实灵敏。」 「很好,第一条情报,到手。」 苏时嘴角微微上扬。 又听了一会儿,那老头又开始讲起传统经义。 还别说,沈维桢这讲课功力,催眠质量是真的好。 这一点,陈先生是完全没法比。 苏时听得无趣,索性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真的闭上了眼睛养神。 白天睡饱了,晚上才有精力去干大事嘛。 那座藏书楼,过几天就要姓苏咯。 第204章 这个看似无害的苏时,是最高级 夜色降临,正心书院的山长精舍内。 沈维桢坐在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 站在他对面的监院赵守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辩论输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不仅输了,而且是惨败。」 赵守礼低着头。 他不敢看沈维桢的眼睛。 「山长,四杰在前两轮攻辩中,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那个李浩用生命定价权的歪理,驳得方弘哑口无言。 而那个周通,更是用了一个极其恶毒的杀人取脏的例子,把叶恒逼入了死角。」 「最后顾辞结辩,更是把咱们的经权之变,说成了权力的傲慢。 还说了一句让大家都震撼的话,人是目的,不是手段。 据说,连李知府和叶提学都当场为他喝彩……」 「够了。」 沈维桢摆了摆手,打断了赵守礼的话。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场一边倒的碾压,是一场正心书院对暴发户的打击。 可结果,却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赵守礼小心翼翼地开口,「致知书院那帮人,平时不就是算算帐丶管管事吗? 怎麽会有这麽深邃的思想? 难道他们真的有什麽我们不知道的秘籍?」 「秘籍?」 沈维桢站起身,在精舍内来回踱步。 他此刻已经没有了白天的得意。 「肯定有。 那种思维,那种对人性的洞察,绝不是靠死记硬背能练出来的。 陈文一定有一套独特的训练方法,或者有一本我们没见过的奇书。」 如果任由这种逻辑至上,规则至上的思想传播开来,那正心书院那一套,岂不是要被挖了墙角? 「此子断不可小觑。」沈维桢低声说道,「一定要把他的这套东西挖出来!」 沈维桢站起身,在精舍内来回踱步。 他的脑海中,除了那场惨败的辩论,还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天讲堂上的那一幕。 那个叫苏时的交换生,坐在第一排,当着他众弟子的面,睡得香甜。 沈维桢一开始觉得他睡觉正好。 但此刻,老狐狸的警觉却让他感到一丝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陈文如此老辣,他派来的奇兵,真的会是这麽一个不堪一击,在课堂上公然睡觉的草包吗? 「在我的课堂上睡觉,还说是被我讲晕的……」 沈维桢重复着苏时白天那番话,思索着。 他到底想干嘛? 单纯羞辱我讲课无趣,听得想睡觉? 还是说这也是一种伪装? 是为了麻痹我? 是为了让我觉得他无能,从而放松警惕? 沈维桢虽然一时想不出苏时到底想干嘛。 但他觉得肯定有问题。 在陈文那里吃了一次轻敌的亏,绝不能再吃第二次。 必须把这个看似无害的苏时,当成最高级别的威胁来对待! 四位弟子已经在人家那里惨败,不能再让这个奇兵在自己的老巢给偷了家! 「守礼,研墨。」 「是。」 沈维桢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起狼毫。 他沉吟片刻,笔走龙蛇,写下了一封给四杰的回信。 「灵均丶伯言丶方弘丶叶恒亲启: 胜败乃兵家常事,切勿气馁。 致知书院之胜,非在经义,而在奇技。 彼之四辩制,虽有取巧之嫌,却也确有独到之处。 此乃我正心之短板,亦是尔等此行之机缘。 自即日起,尔等务必放下身段,深入其书院内部。 勿要在口舌上争长短,而要不惜一切代价,挖出陈文逻辑训练法之根源! 若能得此秘籍,正心书院必将如虎添翼。 师沈维桢字。」 写完,沈维桢吹乾墨迹,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秘密给他们送去!」 「是!」 看着信使消失在夜色中,沈维桢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 茶已经凉了,但他丝毫不在意。 他的脑海中,还在回荡着信里顾辞的那句话:「人是目的,不是手段。」 「哼,人是目的?」沈维桢冷笑一声,将冷茶一饮而尽。 「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人,从来都只是筹码。 陈文,你太天真了。 你以为靠几句漂亮话就能赢? 等到了乡试考场上,老夫会让你知道,什麽叫规矩!」 沈维桢站起身,再次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守礼!」 「在!」 「从明天起,传我的话下去。 第一,除了我亲自讲的课以外,凡是有苏时在场旁听的课,一律只讲最基础最大路的经义。 绝不许透露任何关于乡试的破题技巧和心得! 谁要是说漏了嘴,直接逐出书院!」 「第二,藏书楼那边,给我死死盯住那个苏时!」 「第三,严令所有正心书院的学生,与苏时私下只可闲聊,不可讨论任何关于咱们的学问,特别是备考的话题! 一连串的命令,狠辣而果决。 沈维桢这是要布下一张天罗地网,把苏时彻底变成一个信息孤岛。 「山长英明!」赵守礼躬身领命,「如此一来,那苏时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什麽浪花了。」 「哼。」沈维桢冷哼一声,目光投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 「陈文,你派来一只老鼠,老夫就给你建一座铁桶。 老夫倒要看看,是你这只老鼠的牙尖,还是老夫这铁桶的壁厚。」 …… 致知书院。 正心四杰所住的客房里。 房间里没有点太多的灯,昏暗的烛光映照着四张阴沉的脸。 「输了,竟然输得这麽惨。」 叶恒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作为一个以诡辩着称的才子,他至今无法接受自己被周通怼得哑口无言。 「那根本不是辩论!」方弘咬着牙,一拳砸在桌子上,「那是妖言惑众! 什麽生命定价,什麽杀人取心,简直是有辱斯文!」 「不,那不是妖言。」 一直沉默的谢灵均突然开口了。 他背对着众人,冷静道。 「方弘,输了就是输了。 咱们正心书院的人,输得起,但不能输得不明不白。」 谢灵均转过身,对众人说道。 「你们难道没发现吗? 致知书院的那几个人,无论是那个算帐的李浩,还是那个冷脸的周通,甚至是那个看起来最土气的张承宗。 他们的思维方式,跟我们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孟伯言皱眉,「怎麽不一样?」 「我们是在引经据典,试图用圣人的话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而他们……」谢灵均深吸一口气,「他们似乎是在解剖现实。 他们直接把最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你面前,用一种极其严密的思维,用他们的话来说,叫逻辑。 用所谓的逻辑,逼着你去面对那些我们以前从未想过的两难困境。 那种逻辑,就像是一张网,一旦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没错。」叶恒也回过神来,想起今日被周通辩的哑口无言的场面,「那个周通,他的逻辑简直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我从未见过这种辩法。」 众人讨论着,逐渐陷入沮丧。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谢灵均打开门,接过信使递来的密信,正是沈维桢的亲笔信。 四人立刻围了上来,借着烛光拆阅。 「……胜败乃兵家常事,切勿气馁…… 致知书院之胜,非在经义…… 挖出陈文那套逻辑训练法之根源!」 读完这封信,四人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谢灵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看来,山长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山长说得对。 咱们要找出那套他们那套特殊训练法的根源。」 「对!就是特殊训练!」谢灵均猛地一拍手。 「致知书院才开了不到一年,这几个人以前也是籍籍无名。 他们怎麽可能突然之间变得这麽厉害? 肯定是因为陈文教了他们什麽独门秘籍! 甚至他们平日里就在练这种诡异的思维方式!」 「那咱们怎麽办?」方弘问道,「明天还要去辩吗? 若是再输一场,咱们可就真没脸回去了。」 「不辩了。」谢灵均摇了摇头。 「再辩下去,只会让他们更得意,也容易让咱们心态失衡。」 「既然咱们是来交流的,那就得好好行使这个权利。」 谢灵均走到桌前。 「明天,咱们不主动挑事。 咱们去听课,去观察。 我要看看,他们平时到底在学什麽? 是用什麽教材? 我要把那个让他们思维变得如此犀利如此诡异的源头,给挖出来!」 「只要找到了那个源头,咱们就能破解他们的招数,甚至把它学过来!」 其他三人闻言,眼睛都亮了。 「谢兄高见!」孟伯言点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咱们今天输在轻敌,输在不了解对方的路数。 只要摸清了底细,下次定能一雪前耻!」 「好! 那就这麽定了!」叶恒也重新燃起了斗志,「明天一早,咱们就去虚心求教! 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把那秘籍藏进裤裆里不成?」 四杰重新找回了自信,开始密谋明天的行动。 …… ps:感谢咩哒酱的十个催更符!读者大佬们都这麽大气,让小作者很难办呀。 第205章 字的魔力数圈圈 清晨,致知书院。 谢灵均丶孟伯言丶方弘丶叶恒四人,正步履匆匆地穿过回廊,直奔大讲堂而去。 他们的神色虽然平静,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急切。 昨夜沈山长的密信还在怀里发烫。 「不惜一切代价,挖出陈文那套逻辑训练法的根源!」 「谢兄,你说陈文真的会把那种秘籍拿出来给我们看吗?」叶恒压低声音问道,「那种能让人思维变得如此犀利的神术,换了是我,肯定藏着掖着。」 谢灵均摇着摺扇,「咱们现在的身份是交换生,是来求教的。 他要是不主动拿,咱们就主动问。」 「再说了。」方弘冷笑一声,「咱们这次可是带着诚意来的。 只要咱们把姿态放低点,哪怕是激将法,也要逼他把真东西掏出来!」 正说着,四人已到了大讲堂门口。 只见陈文正端坐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的册子,神色悠闲地喝着茶。 顾辞丶李浩丶周通丶张承宗丶王德发等核心弟子分列两旁,似乎正在等待着什麽。 「四位贤侄,来得正好。」 陈文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昨日辩论太激烈,难免伤神。 今日咱们不谈经义,也不谈实务。 老夫特意给你们准备了一道饭前小菜。」 「小菜?」谢灵均一愣,目光落在了陈文手中那本册子上。 那册子纸张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而且没有名字,这就更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陈山长,这是……」孟伯言试探着问道。 「这就是我们致知书院独门心法。」 话毕。 四人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心法! 这就是山长信里说的那个源头! 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此书名为《天机策》,乃是我早年游历时,一位隐世高人所赠。」陈文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书中既无微言大义,也无治国良方,只有一些看似荒诞不经的题目。」 「题目?」 「对。」陈文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图形。 「高人曾言:世人读书,只知读字,不知读理。 只知看表,不知看骨。 此书之题,专治思维僵化,能开天眼,破执念,辩是非,通权变。 只有做通了这些题,才能真正理解万物之理,练就一副洞察秋毫之火眼金睛!」 这一番话,说得玄之又玄,把四杰唬得一愣一愣的。 开天眼? 破执念? 这听起来怎麽比《周易》还高深? 「既然是独门心法,陈山长愿意示人?」谢灵均有些不敢相信。 「哎,学问本就是公器,何分彼此?」陈文大度地一挥手,「况且,这心法极难,若是没有悟性,看了也是白看。 今日正好借各位才子之眼,看看能否参透其中的奥妙。」 说着,陈文拿起石笔,在黑板上画出了第一道题。 【第一课:天眼通】 黑板上出现了四个大字: 一丶日丶吕丶品 「请问。」陈文指着这四个字,「下一个字,该填什麽?」 接着,他又在下面写了四个选项: 选项甲:目。 选项乙:曲。 选项丙:器。 选项丁:图。 黑板上,那四个大字「一丶日丶吕丶品」静静地排列着,下面是四个备选答案。 这看似简单的一行字,此刻在正心四杰眼中,却像刚认识一样。 谢灵均摇着摺扇的手停住了,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几个字。 「一日吕品。 这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下意识地开始用自己最擅长的经义思维去拆解。 「一者,道之始也,万物之源。 日者,太阳之精,众阳之宗。 吕……是指黄钟大吕?那是音律。 品……是品德?还是物品?」 「道丶阳丶律丶物。 这之间有何关联?」 谢灵均越想越乱。 他试图从《易经》的象数里找规律,又试图从《说文解字》的字源里找线索,可不管怎麽连,这四个字都像是一盘散沙,根本凑不成一句通顺的微言大义。 旁边的孟伯言也没好到哪去。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不停地掐算。 「莫非是五行? 一属水,日属火,水火既济? 那吕属什麽? 品又属什麽? 金木水火土,怎麽套都不对啊!」 方弘更是急得额头冒汗。 他是个死磕理学的人,在他看来,凡是文字必载道。 既然陈文说这是心法,那里面肯定藏着什麽惊天地泣鬼神的道理。 「难道是隐语? 藏头诗? 还是拆字法?」 方弘把那几个字拆开了,揉碎了看,甚至恨不得把黑板盯穿,却依然一无所获。 看着四位江南才子在讲台上抓耳挠腮的样子,站在一旁的王德发终于忍不住了。 「噗嗤!」 王德发捂着嘴,发出一声偷笑。 「哎哟喂,几位师兄,这题有那麽难吗? 我看你们这架势,又是掐指又是念咒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请神呢! 这不就是个……那个啥……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吗?」 王德发这一嗓子,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谢灵均猛地转过头,脸色铁青:「你说简单? 那你倒是说说,这其中的义理何在?道统何存?」 「义理? 道统?」王德发翻了个白眼,「做个题还要啥道统啊? 能填上不就行了?」 「荒谬!」叶恒也怒了,「学问之道,贵在明理! 若是不知其所以然,便是蒙对了也是枉然!」 「谁说是蒙的?」 一直没说话的张承宗突然开口了。 他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脚步沉稳。 「各位师兄,这题确实不难。 只是你们想得太深了,反而看不见浮在水面上的东西。」 「承宗!」陈文适时地叫住了他,嘴角含笑,「既然大家还在思考,你就别急着揭底。 给大家一点提示。」 「是。」 张承宗走到黑板前,并没有直接说答案,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第一个字「一」。 「大家请看这个字。 它虽然只有一笔,但在我眼里,它就像是一块平整的田地,里面乾乾净净,啥都没有。」 「啥都没有?」孟伯言一愣,「一字乃数之始,怎麽会啥都没有?」 张承宗没理会他的反驳,手指移向第二个字「日」。 「再看这个日字。 这就像是田里围了一圈篱笆,中间圈住了一块地。」 「圈了一块地?」谢灵均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是口字旁,什麽篱笆?」 张承宗继续移动手指,指向「吕」。 「这个『吕』字,上下两个口,就像是两块被圈起来的地。」 最后,他指着「品」。 「这个品字,三个口,那就是三块地。」 说到这里,张承宗转过身,看着一脸茫然的四杰,诚恳地说道: 「各位师兄,你们还没看出来吗? 这题考的不是字义,不是五行,也不是音律。 它考的是眼力! 是在考你们能不能数清楚,这字里面,到底圈住了几块地!」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头顶,谢灵均四人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数……数地? 圈住了几块地? 他们下意识地顺着张承宗的思路重新看去。 一字,只有横线,没有封闭的圈,所以是零块地。 日字,外面一个框,里面封死了,是一块地。 吕字,两个口,是两块地。 品字,三个口,是三块地。 零,一,二,三…… 这规律,这规律竟然如此简单! 如此直白! 如此……粗鄙! 「这,这怎麽可能?」方弘瞪大了眼睛,指着黑板的手指都在颤抖,「文字乃圣人所造,每一个字都蕴含天地至理! 怎能,怎能如此拆解? 简直是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啊!」 「方兄,此言差矣。」 顾辞摇着摺扇,悠悠地补了一刀。 「圣人造字,那是为了记录。 但我们现在是在做题,是在练眼力。 先生常说,格物致知,就是要抛开成见,去观察事物的本来面目。 你们只看到了字义,那是成见。 承宗看到了字形,那才是本来面目。 这就是打破知见障!」 「打破知见障……」孟伯言喃喃自语,眼神从愤怒变成了迷茫,又从迷茫变成了震惊。 虽然这种解法很荒谬,但不得不承认,它在逻辑上是严丝合缝的! 零,一,二,三,这数列清晰得让人无法反驳! 「那,那下一个字……」叶恒咽了口唾沫,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那四个选项。 如果按照这个规律,下一个字,应该有四块地,也就是四个圈! 他看向选项: 甲丶目。目字里面有两横,加上外框,虽然有很多格子,但它是……不对,目字是几画? 不对,是几个封闭区间? 目字外面一圈,里面……等等,目字其实是…… 张承宗笑着摇了摇头,直接公布了答案。 「不用算了。」 张承宗手指坚定地指向了丙。 「器! 中间四个口! 这就是四个圈!四块地! 零,一,二,三丶四! 这就是天道循环,这就是数之极数!」 看着那个有着四个口,明晃晃摆在那里的「器」字,四杰彻底没脾气了。 太直观了。 太暴力了。 根本不需要任何经义解释,只要你会数数,只要你眼睛不瞎,你就能看出来这就是正确答案!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们觉得自己就像是四个拿着尚方宝剑准备斩妖除魔的将军,结果却被一个农夫用锄头狠狠地敲了一下脑袋,告诉他们:「别舞了,这地里只有萝卜,没有妖怪。」 「这,这就天眼通?」谢灵均难以置信。 他看着张承宗,此刻在他眼里却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难道我们真的错了? 难道我们以前读的书,真的读傻了? 这些致知书院弟子全都能一眼看穿的规律,我们四个大才子,竟然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来? 「没错。」 陈文适时地开口。 「这就是致知书院的独门心法。 你们以为它简单? 不,它不简单。 它难就难在,要让你忘掉你读过的万卷书,忘掉你满腹的经纶,回归到最纯粹最原始的观察上来。 这叫返璞归真。」 「只有练成了这双眼,你们在看帐本的时候,才能看出哪笔帐是假的; 在看公文的时候,才能看出哪句话是虚的。 这,才是治世之能臣该有的眼力!」 听着陈文的强行升华,四杰不仅没觉得反感,反而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是啊! 治国平天下,不就是得明察秋毫吗? 如果我们连几个圈都数不清楚,还怎麽去数天下的钱粮? 怎麽去数百姓的人头? 「受教了……」 孟伯言深吸一口气,对着张承宗,也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原来格物致知,竟是如此直指人心。 是我们着相了。」 看着四杰那副被忽悠瘸了的样子,李浩和王德发躲在后面,憋笑憋的腿都快掐肿了。 神他妈返璞归真! 神他妈治世能臣! 这就是数圈圈啊! 先生这一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说傻啊! 「好了,第一关算是过了。」 陈文敲了敲黑板,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不过,这只是皮毛。 接下来这一道题,考的可就不仅仅是眼力了,而是心力。」 第206章 正心四杰已经开始自我攻略了 正心四杰还沉浸在刚才那道「数圈圈」题带来的震撼中,一个个眼神发直,似乎还在消化着那种大道至简的冲击。 陈文却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手里的石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吱吱的摩擦声,每一声都像是挠在四杰的心上。 本书由??????????.??????全网首发 【第二课:直指本心】 黑板上,再次出现了四个大字: 一丶十丶口丶田 陈文转过身,看着四杰,嘴角依然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 「各位,上一题考的是眼力,这一题考的是心力。」 陈文指着那四个字。 「请问,下一个字,该填什麽?」 接着,他在下面写下了四个选项: 甲丶日。 乙丶乙。 丙丶人。 丁丶力。 「这……」 看到这道题,谢灵均等人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张了。 如果说上一题他们还敢从经义上想,那这一题,他们已经不敢再轻易动用那些圣人教诲了。 毕竟刚才被「数圈圈」打脸打得太疼了。 「一丶十丶口丶田……」 叶恒眉头紧锁,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名。 「吸取教训! 不能看字义! 要看字形! 要数圈!」 叶恒在心里疯狂暗示自己。 「一,零个圈。 十,零个圈。 口,一个圈。 田,四个圈。 零丶零丶一丶四……这什麽规律? 难道是倍数? 一乘四是四。 那下一个应该是十六? 十六个圈的字? 这世上有那种字吗?」 叶恒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额头上的冷汗都流下来了。 旁边的孟伯言也没好到哪去。 他是个实诚人,觉得既然上题是数数,那这题肯定也是数数。 「难道是笔划? 一是一划,十是两划,口是三划,田是五划。 笔划越来越多?」 孟伯言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急忙看向选项。 「甲,日,四划。 乙,乙,一划。 丙,人,两划。 丁,力,两划。」 「怎麽答案里笔划越来越少了?」 孟伯言绝望了。 他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看似靠谱的规律,结果选项里全是错的! 这简直是在玩弄他的感情! 方弘更是急得想骂人。 他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看,甚至把它们拆成了偏旁部首,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这到底是什麽鬼题目? 既不考圈,也不考笔画,难道考的是五行方位? 一在北,十在中央,口在…… 哎呀乱了乱了!」 看着四位才子再次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泥潭,站在一旁的王德发又忍不住了。 他手里拿着个苹果,咬了一口,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我说各位,你们咋还这麽纠结呢?」 王德发一边嚼着苹果,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题比刚才那道还简单啊! 我都说了,这就是咱们书院扫地的老张都会做的题。 你们能不能别往复杂了想? 别老想着数数,数数多累啊! 你们就不能直着看?」 「直着看?」谢灵均猛地抬头,盯着王德发,「何为直着看?」 「就是……哎呀,这让我怎麽说呢?」王德发挠了挠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就是那个字它,它硬不硬!」 「硬不硬?」 这三个字一出,全场皆惊。 谢灵均的脸瞬间涨红了:「粗鄙! 简直粗鄙不堪! 文字乃圣人教化之器,岂能用硬这种词来形容?」 「你才粗鄙!」王德发也急了,「我说的是笔画! 笔画硬不硬! 直的就是硬,弯的就是软! 这都不懂? 你们平时写字手腕子是面的啊?」 「德发,不得无礼。」 陈文适时地开口。 「不过,话糙理不糙。 顾辞,你来给大家解释解释,什麽叫笔画硬不硬。」 顾辞摇着摺扇,缓步走出。 他没有像张承宗那样直接上手指,而是先摆出了一个极其优雅的姿态。 「各位,书法之道,讲究的是横平竖直,但也讲究圆转如意。 有的字,铁画银钩,宁折不弯。 有的字,行云流水,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顾辞指着黑板上的题目。 「请看这四个字。 一,横如千里阵云,直的。 十,横竖交叉,如十字街头,直的。 口,方正严明,如城池壁垒,直的。 田,阡陌纵横,如井田之制,直的。」 「这四个字,无论楷书隶书,哪怕是狂草,它们最核心的骨架,都是由直线构成的。 没有弯钩,没有撇捺的弧度,只有直来直去的刚正! 这叫刚正不阿!」 四杰听得一愣一愣的。 刚正不阿? 这四个字还能这麽解? 顾辞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摺扇一指,指向了选项。 「再看这四个选项。 乙,蜿蜒曲折,如蛇行草丛,软的。 人,撇捺舒展,如长袖善舞,软的。 力,横折钩,那一钩如弯刀出鞘,带了弧度,也是软的。」 顾辞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甲」字上。 「只有这个日字! 日者,阳之精也。 横是横,竖是竖,方方正正,光明磊落! 全身上下,没有一根软骨头!」 「所以,这道题选甲!」 死一般的寂静。 四杰呆呆地看着那个「日」字,只觉得一股子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看笔画直不直? 这就是所谓的直指本心? 这就是所谓的心法? 「这,这也太牵强了吧?」叶恒忍不住反驳道,「文字之美,在于变化。 岂能单纯以直曲来论? 而且,那力字,那一钩乃是力量的体现,怎麽能叫软?」 「问得好。」顾辞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叶兄,你只看到了书法的形,却没看到做人的本。 先生常说,字如其人。 我们在备考乡试,在学做官。 做官最重要的是什麽? 不是圆滑,不是变通,而是风骨!」 顾辞朗声道。 「这道题,看似是在选字,实则是在选人! 它是在告诉我们。 身为读书人,身在官场,无论环境如何变化,无论诱惑如何繁多,都要像这一丶十丶口丶田丶日一样! 守住心中的那根直线! 宁折不弯! 刚正不阿! 这才是直指本心!」 这番话一出,连陈文都差点没绷住。 让你拔高,没让你拔到天上去! 这麽一道普通的行测题,硬生生被你拔高到了做人风骨的高度! 这忽悠能力,简直是宗师级别的。 蜀地那趟历练确实没白去。 「此言有理!」 还没等四杰反应过来,一直板着脸的周通第一个开口了。 他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仿佛听到了至理名言。 「顾师兄此解,深得法家直道而行之精髓。 律法亦是如此,是就是是,非就是非,来不得半点弯曲。 受教了!」 「我也悟了!」李浩更是夸张,直接拿出小本本开始记笔记,一边记一边感叹,「原来直线还能这麽用! 以前我只知道算帐要直,却忘了做人更要直。 这才是大智慧啊!」 王德发更是戏精上身,猛地一拍大腿,那一脸的懊悔和崇拜简直绝了。 「我的天老爷! 我原以为这道题很简单,就是看个横平竖直,原来里面藏着这麽大的道理! 顾哥,你不说我都白活了! 怪不得先生让我们天天练这个,原来是在修心啊! 宁折不弯! 我记住了! 以后谁要是让我弯腰,我跟他急!」 看着致知书院众人那副顿悟的样子,正心四杰彻底懵了。 他们的世界观开始崩塌。 难道真的是我们太浅薄了? 这哪里是文字游戏,这分明就是圣人大道啊! 叶恒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那几个简单的汉字,眼中充满了敬畏和自我怀疑。 甚至连一直死磕理学的方弘,此刻也不禁动容。 「宁折不弯……守住直线……」方弘喃喃自语,「原来这道题里,竟然藏着如此深刻的修身之道? 是我们浅薄了。 我们只想着怎麽解题,却忘了做题也是在修心。」 谢灵均更是苦笑一声,放下了手中的摺扇。 「顾兄,我服了。 不管是天眼通,还是直指本心。 你们致知书院看问题的角度,确实别具一格。 这种格物之法,虽然看似荒诞,但细细品来,却又直指大道。 难怪你们能写出那些犀利的文章,原来根子在这里。」 王德发看着他们,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拼命忍住不笑出声来。 哈哈这四杰被忽悠得快找不到北,都开始自我攻略了吗? 另一边李浩也不行了,两人开始互相掐对方的腿,自己掐自己的已经不管用了。 他们开始羡慕一旁的周通,面对这样的场面,还能做到脸色丝毫没有表情。 哈哈哈好一个刚正不阿! 好一个宁折不弯! 这就是找直线啊! 顾哥这嘴,以后要是去当媒婆,估计能把母猪说上树! 陈文看着这一切,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 陈文走上讲台。 「这两道题,只是让你们开开眼,破一破心中的执念。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陈文拿起那本册子,翻到了后面几页。 「前两道题的是眼和心,接下来这道题,考的是脑。」 第207章 海龟汤:这就是致知书院的核心 「前两道题的是眼和心,接下来这道题,考的是脑。」 陈文合上那本册子,随手递给身后的王德发。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在做题之前,我们先来玩个游戏。 我们要玩的也是我们致知书院的核心秘术,残卷推演。」 「残卷推演?」谢灵均十分好奇,从未听说过这个词。 但听闻是核心秘术,内心又十分激动,心跳都有些加快。 他身旁几位闻言也是立马聚精会神。 「不错。」陈文负手而立。 「不管是做官断案,还是治学经世,最难的是什麽? 是在信息缺失的情况下,还原真相。 是在只有只言片语的线索中,推演出事情的全貌! 这需要极强的逻辑思维,需要对人性的深刻洞察,更需要一种打破常规的想像力。」 陈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种能力,很难练。 为此,我特意创出了一种名为海龟汤的思维训练法。」 「海龟汤?」叶恒一脸茫然,「这是何意? 难道是喝汤补脑?」 「非也。」陈文摇摇头,「所谓海龟汤,就是给你们一碗只有结局的汤,也就是故事,汤底,也就是真相却藏在深海里。 你们只能通过提问,一点一点地把真相从海底捞出来。 这不仅仅是游戏,这是刑名之学的最高境界,是洞察人心的终极试炼!」 「只有通关了海龟汤,你们才算真正拥有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把海龟汤硬生生拔高到了刑名绝学的高度。 正心四杰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觉得名字怪异,但那句刑名最高境界却让他们心动不已。 「有点意思。」孟伯言点了点头,「既然是陈山长独创的心法,那我等愿闻其详。」 「好。」陈文一指王德发。 「德发,你来出题,陪四位贤侄玩玩。」 王德发嘿嘿一笑,走上前来。 「各位兄台,请了。」 王德发拱了拱手。 「规矩很简单。 我会给你们讲一个故事的开头和结尾。 中间发生了什麽,全是空白。 你们可以向我提问,但我只能回答是丶不是或者与此无关。 你们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把真相剥出来。 只有还原了完整的故事,这碗汤才算喝下去了。」 谢灵均等人闻言,跃跃欲试。 不就是猜谜吗? 我们饱读诗书,难道还猜不出这什麽谜题? 「请王兄出题!」谢灵均自信满满。 第一题,山顶惊魂。 王德发收起笑容,营造出一种说鬼故事的氛围。 「各位爷,听好了啊,这事儿邪乎得很。」 他压低嗓门,神神叨叨地说道。 「话说有一个隐士,不食人间烟火,非要独自一人住在那个极高极高的雪山顶上的破木屋里。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隐士正睡得迷迷糊糊呢,突然! 咚!咚!咚!」 王德发猛地敲了三下桌子,把正在聚精会神听故事的正心四杰吓了一哆嗦。 「他听到门外有敲门声! 那声音沉闷得很,就像是有人拿头在撞门一样! 隐士心里也发毛啊,但他胆子大,披上衣服,吱呀一声把门打开了。 他探出脑袋,往外这麽一看。」 王德发做了个探头探脑的动作,瞪大了绿豆眼。 「嚯! 外面那是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隐士挠挠头,就砰地一声把门关上,钻被窝继续睡大觉去了。 结果你猜怎麽着? 到了第二天早上,太阳一出来。 山下村子里的人,几百口子,全部死光了! 一个活口都没留!」 王德发双手一摊。 「所以我们的问题来了,这到底是为啥呢?」 话音刚落,大讲堂里仿佛刮过一阵阴风。 四杰的脸色瞬间变了。 敲门声? 没人? 第二天全村死光? 这几个元素组合在一起,怎麽听怎麽像聊斋里的鬼故事。 「这……」方弘脸色发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王兄,这敲门声可是鬼魂索命?」 「不是。」王德发摇头,「我说了,这是刑名推演,世上没有鬼。」 「那就是幻觉?」孟伯言猜测,「隐士练功走火入魔,听错了?」 「不是幻觉。 敲门声是真实的。」 「那是刺客?」叶恒眼珠一转,「有刺客想杀隐士,敲门引他出来,但隐士没出来,刺客就去山下屠村泄愤?」 「不是。」王德发看着叶恒,笑道,「你的想像力很丰富,但逻辑不通。 刺客为什麽要屠村? 与此无关。」 四杰陷入了沉默。 他们试图用经义里的道理去解释,什麽天人感应,什麽因果报应,但在这个冷冰冰的故事面前,那些大道理完全派不上用场。 人在门口敲门,隐士不瞎,开门却看不见人。 这不是鬼还能是什麽? 「怎麽? 这就卡住了?」 王德发嘿嘿一笑,喊道。 「周通师兄,你来试试。」 周通缓步走出。 他没有思考,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开口提问。 「那个敲门声,是人发出的吗?」 「是。」 「敲门的人,当时是站着的吗?」 「不是。」 「那个人是被埋在什麽东西下面吗?」 「是!」 「那天晚上,是不是发生了雪崩?」 「是!」 仅仅四个问题,周通便一副了然的神色。 「我明白了。 真相是,那天晚上发生了雪崩。 敲门声是有人被埋在门口厚厚的积雪下,拼命求救发出的声音。 隐士开门,只能看到平视范围内的黑暗,却没低头看脚下的雪堆。 他以为没人,就关了门。 那个求救的人绝望而死,而山下的村子,也被这场无人预警的雪崩彻底掩埋。」 「嘶。」 四杰只觉得一股寒气。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周通。 这麽离奇这麽恐怖的真相,他居然只问了四个问题就推出来了? 「这,这就是推演术?」谢灵均好奇地问道,「周兄是如何想到的?」 「很简单。」周通淡淡地说道,「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不可思议,都是真相。 既然不是鬼,不是幻觉,人又看不见,那人只能在视线之外。 除了天上,就是地下。 结合雪山这个环境,雪崩掩埋是唯一的逻辑闭环。」 周通这番话充满了理性的光辉,把刚才还觉得是鬼故事的四杰,瞬间拉回了残酷的现实逻辑中。 他们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原来这就是致知书院的思维吗? 如此冷静,如此精准,如此无情。 怪不得陈先生说这是他们的核心秘术。 看来还真有点东西。 早就听闻这个周通擅长刑名,原来是靠玩这个游戏练出来的嘛。 「厉害!佩服!」叶恒拱手,「周兄大才,我等受教了。」 周通拱手回礼,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站在一旁的王德发,看着四杰那副被震慑住的表情,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看着这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才子被咱们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这感觉真爽啊! 王德发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地点评道:「各位师兄,看到了吧? 这就是咱们致知书院的日常。 周通师兄这还是算慢的。 你们也别急着佩服,这才哪到哪啊? 接下来咱们来看第二道题!」 话说有俩好哥们,那是过命的交情。 一个瞎子,一个明眼人。 这俩人闲着没事,非要去大漠探险。结果迷路了,乾粮也没了,水也没了,眼看就要饿死在沙子里。」 「就在这节骨眼上,那个明眼的朋友,突然给瞎子端来了一盘肉。 他说:兄弟运气好,我刚打了一只骆驼,这是最好的骆驼肉,快趁热吃!」 王德发吸溜了一下口水,仿佛那肉就在眼前。 「瞎子那个感动啊,狼吞虎咽地吃了。 那肉,真香! 靠着这顿肉,瞎子挺过来了,活着走出了沙漠。 后来,瞎子眼睛治好了,复明了。 为了纪念那次死里逃生,他特意去全城最好的酒楼,点了一盘招牌骆驼肉。 肉端上来,瞎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王德发突然停住,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哇的一声! 瞎子哭了! 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然后,他扔下筷子跑回家,二话不说就拿刀抹了脖子自杀了!」 王德发猛地一拍桌子。 「请问:这是为啥? 第208章 这里上课这麽好玩,那我之前的 这题一出,四杰的脸色更难看了。 断粮丶吃肉丶自杀……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本能地让人感到不适。 陈文则在一边听着有些想笑。 胖子这讲故事的能力,以后要是不做官,就去街头说书也是一把好手。 四杰这边已经开始了思索。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 「他为什麽自杀?」方弘问道「是因为骆驼肉太难吃? 他觉得以前吃的那个才好吃?」 「不是。」王德发翻了个白眼,「你觉得一个人会因为肉难吃而自杀吗?」 「是因为他想起了朋友?」谢灵均试探道,「他的朋友活着回来了吗?」 「没有。」王德发摇头,「只有瞎子一个人回来了。」 「那是朋友为了救他而死,他觉得愧疚?」孟伯言猜测。 「愧疚是肯定的,但这不足以让他自杀。」 四杰又卡住了。 他们想不通,吃了一口肉,为什麽就会自杀? 这中间的逻辑断层太大了。 「哎,看来几位兄台对人性的幽暗,还是了解得太少啊。」 王德发叹了口气,再次点名。 「承宗兄,这题你来解。」 张承宗从角落里走出来。 「王兄,这题太残忍了。」 张承宗深吸一口气,看着王德发。 「那块肉,是不是有问题?」 「是。」 「瞎子吃的那口真的骆驼肉,和他当年在沙漠里吃的,味道是不是不一样?」 「是。」 「那沙漠里那块肉根本就不是骆驼肉?」 「对。」 「那是……」张承宗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仿佛不忍心说出那个答案,「那是朋友身上的肉?」 「回答正确。」 王德发点了点头,不再戏谑。 「真相是,在绝境中,朋友为了让瞎子活下去,割了自己的肉,骗他是骆驼肉。 瞎子吃了,活了下来,朋友却因为失血过多死了。 当瞎子复明后吃到真正的骆驼肉,发现味道不对,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意识到自己吃的是挚友的肉,是踩着挚友的尸骨活下来的。 这种巨大的罪恶感和悲痛,让他无法独活,所以他选择了自杀。」 大讲堂里一片死寂。 这个故事,比刚才的雪崩更让人震撼,更直击人心。 四杰的脸色煞白,甚至有人感到胃里一阵翻腾。 他们读过很多书,知道割肉饲亲的孝道,也知道易子而食的惨剧。 但像这样通过一个逻辑推理,把残酷的真相一点一点剥开,这种冲击力,是任何书本都无法比拟的。 「这……这也太……」孟伯言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太诛心了。」 「这就是人性。」陈文适时地插话,「推演之术,不仅要推演物理,更要推演人心。 只有懂得了人心最深处的恶与善,你们将来做了官,才能看透那些复杂的案子,才能不被表象所迷惑。」 四杰看着陈文,又看看那些一脸平静的致知弟子。 有些看不懂了。 这帮人,平时到底在练什麽啊? 怎麽一个个都像是看透了红尘的老妖怪一样? 「好了好了,气氛太沉重了。」 王德发拍了拍手,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 「既然几位兄台已经摸到点门道了,那咱们来个简单的。 最后一题,考考你们的反应。」 第三题:半根筷子。 「听好了啊,这题特简单,谁先答出来算谁赢。」 王德发伸出一根手指。 「有三位书生,坐着着一个超大的孔明灯在天上飞。 你先别管这孔明灯能不能把三个人拉起来。 我说能就能!」 言归正传啊, 那孔明灯飞着飞着。 突然,灯坏了,开始往下掉。 三人为了活命,必须减轻重量。 他们扔掉了所有的行李,甚至衣服,但这还不够,必须还要扔下去一个人,剩下两个人才能活。 最后,其中一个人拿着半根筷子,从孔明灯上跳下去了,摔死了。 请问,为什麽是半根筷子?」 这题一出,四杰的眼神瞬间变了。 经过前两轮的调教,尤其是周通和张承宗的示范,他们已经学会一些那种思维方式。 不再去想经义,不再去想道德,而是直接进入那个绝境场景。 「三个人,必须死一个,怎麽决定谁死?」谢灵均喃喃自语。 「如果是君子,应该争着死。 但这题考的是逻辑,不是道德。」孟伯言迅速排除了儒家思维。 「那就得用一个公平的办法……」叶恒脑子转得最快,他的眼睛猛地一亮。 「抽签!」 叶恒脱口而出。 「对! 就是抽签!」 「筷子!他们把筷子折断了,做成签! 谁抽到那根短的,也就是那半根筷子,谁就得跳下去! 那个人手里拿着半根筷子,说明他抽输了! 愿赌服输,所以他跳下去了!」 「哎呀妈呀!」 王德发猛地一拍大腿,指着叶恒,一脸的惊喜和欣慰: 「恭喜你! 都会抢答了! 没错! 就是抽签! 就是长短签!」 「哈哈哈哈!」 致知书院的弟子们也都大笑起来。 叶恒站在那里,竟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他答对了,而且是抢答对了,但看着王德发那副好像是终于教会了傻儿子的表情。 这种胜利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能是人家致知书院早就玩剩下的吧。 不过,那种通过逻辑推理瞬间抓住真相的快感,还是让他深感着迷。 比起枯燥的背书,这种思维游戏,简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有点意思……」谢灵均也回想着刚才这几个题目,若有所思。 「这种推演之法,虽然看似游戏,但确实能锻炼人的思维敏捷度。 怪不得他们辩论一个个都那麽厉害。 这先生教的东西,太新鲜了。」 叶恒还沉浸在刚才答对题的小小欣悦中,只觉得这课堂实在是有意思。 想起之前读书的那些苦日子,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麽多年是怎麽过来的? 「好了,脑子热身结束。」 陈文适时地走上台,打断了众人的思考。 他看着已经被折腾得七荤八素却又意犹未尽的四杰,微微一笑。 「这几道题,只是开胃小菜。 既然各位的脑子已经转开了,那咱们就来点真格的。」 第209章 真假谜题:恳请陈山长赐教!( 「这几道题,虽然有趣,考的只是发散思维和联想能力。 但在真正的刑名断案,乃至治国理政中,更重要的是严密的逻辑。 是不被谎言蒙蔽,是从纷繁复杂的线索中抽丝剥茧,直指真相的能力。」 陈文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是写下了几行整齐的文字。 【终极试炼:真假迷宫】 案情:某夜,发生一起命案。 现有甲丶乙丶丙丶丁四名嫌疑人。 审讯中,四人供词如下: 甲说:「是乙乾的。」 乙说:「是丁乾的。」 丙说:「不是我乾的。」 丁说:「乙在撒谎。」 陈文写完,转身看着众人,竖起一根手指。 「已知,这四个人中,只有一个人说了真话。」 「请问,谁是凶手?」 这道题一出,正心四杰都愣住了。 这题目太短了。 短得让人觉得无从下手。 没有环境描写,没有人物关系,只有四句冷冰冰的口供,和一个绝对的限制条件——「只有一人说真话」。 「这……」 谢灵均眉头紧锁,手中的摺扇下意识地敲击着掌心。 他试图用刚才做海龟汤的思路去解题。 「难道是有隐情? 甲和乙有仇? 丁是为了包庇谁?」 「不对。」旁边的孟伯言摇了摇头,神色凝重,「陈山长说了,这是考逻辑,不是考联想。 这四句话就是全部线索,不能脑补。」 「那就只能硬推了。」 叶恒深吸一口气,拿过一张草稿纸,提笔开始列举。 「咱们用穷举法! 一共四个人,只有一个人说真话。 那就假设每一种情况!」 叶恒开始疯狂计算。 「假设甲说的是真话:」 「甲说乙是凶手,这句话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乙是凶手。 再看其他人。 乙说丁是凶手,那这句话就是假话。 如果乙是凶手,那丁确实不是,这句话没毛病。 丙说不是我乾的,这句话也是假话。 如果乙是凶手,那丙确实没干,丙说的应该是真话啊! 这就矛盾了! 甲真,丙也真,就有两个人说真话了! 所以甲说的是假话! 乙不是凶手!」 叶恒兴奋地划掉了第一种可能。 「好,排除了一个!继续!」 「假设乙说的是真话。」 「乙说丁是凶手,就是真的。那丁就是凶手。 甲说乙是凶手,那这句话就是假的。 丁是凶手,乙当然不是,甲确实说假话。成立! 丙说不是我乾的,也就是假话。但刚才已经推出丁是凶手,那丙确实没干,丙说的又是真话! 见鬼! 又是两个真话! 所以乙说的也是假话! 丁不是凶手!」 叶恒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他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迷宫,无论怎麽走,最后都会撞墙。 「这也太绕了吧?」 旁边的方弘也算得头昏脑涨。 「四个人的话互相咬着,甲咬乙,乙咬丁,丁又反咬乙。 就像是一群狗在打架,根本分不清谁是谁非。」 「而且这条件太苛刻了!」谢灵均也加入了计算,「只有一人说真话。 这意味着有三个人都在撒谎。 撒谎的人说的话是反的。 乙说丁是凶手是假话,那丁就不是。 丁说乙撒谎是假话,那乙就没撒谎,等等! 如果丁说的是假话,那乙就没撒谎,乙就是真话。 可我们刚才推导出乙说的是假话啊! 这就死循环了啊!」 谢灵均把笔一摔,有些抓狂了。 「这题目是不是出错了? 怎麽推都是矛盾的?」 看着四位江南才子在黑板前算得面红耳赤,却始终在死胡同里打转,致知书院的弟子们都在拼命憋笑。 王德发躲在柱子后面,笑得肚子都疼了。 「哎哟喂,看着他们那副便秘的表情,我咋就这麽开心呢? 想当初,我第一次做这题的时候,也是觉得自己脑子坏掉了。 现在看这帮学霸也这德行,我心理平衡多了!」 李浩也低声笑道:「这就是先生说的思维陷阱。 他们太习惯顺着推了,不懂得找抓手。 这题要是没个法子,能在里面绕上一天。」 陈文坐在太师椅上,悠闲地喝着茶,看着沙漏一点点流逝。 「还有半盏茶的时间。」 陈文淡淡地提醒道。 「各位,要抓紧算了。」 叶恒咬着牙。 「不可能! 一定有解! 肯定是哪里漏了! 甲乙丙丁……真假真假…… 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的大脑已经过载了,眼前全是乱飞的凶手和真话,根本理不出一头绪。 「时间到。」 陈文放下茶盏。 四杰手中的笔颓然落下。 在这道纯粹的逻辑题面前,他们的才华,他们的经义,他们的联想,统统失效。 他们就像是四个拿着绣花针去开锁的莽汉,有力使不出。 「陈山长,这题真的有解吗?」 谢灵均抬起头。 「是不是题目本身就有逻辑漏洞?」 「漏洞?」陈文笑了。 「这题不仅有解,而且解法极其简单。 只要找对了那把钥匙,三息之内,便可破局。」 「三息?」叶恒瞪大了眼睛,「这不可能! 光是列举情况就要半炷香!」 「那是你的方法不对。」 陈文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周通。 「周通,给四位师兄演示一下,什麽叫逻辑。」 「是。」 周通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他并没有像四杰那样去列举「假设甲真丶假设乙真」。 他只是盯着那四句话看了一眼,然后手中的笔在乙和丁的话之间,画了一条连接线。 「解这道题,不需要算,只需要找矛盾。」 「请看乙和丁的话。 乙说:是丁乾的。 丁说:乙在撒谎。也就是丁说他没干。」 周通转身,看着四杰,就像老师在看小学生。 「这两句话,是什麽关系?」 四杰一愣。 谢灵均下意识地回答:「是互相反驳?」 「不,是矛盾。」周通纠正道,「也就是势不两立。」 「如果乙说的是真话,那丁是凶手,那丁说乙撒谎就是错的。 如果乙说的是假话,那丁不是凶手,那丁说乙撒谎就是对的。 无论凶手是谁,乙和丁这两个人之中,必然有一个说真话,有一个说假话。」 「这就是矛盾。」 周通手中的笔重重地在那条连接线上点了一下。 「既然这两人中必有一真,而题目已知四人中只有一人说真话。 那麽,这个唯一的真话,一定在乙和丁之间产生。」 「所以……」 「既然真话被乙和丁占了,那甲和丙说的,就必然全是假话!」 话毕,四杰的眼睛猛地瞪大。 「对啊! 甲和丙全是假话!」叶恒激动地喊了出来。 周通没有理会他的激动,继续冷静地推导。 「既然丙说的是假话。 丙说:不是我乾的。 这句话是假的。 那麽真相就是。」 周通在黑板上写下了最后几个大字: 「是丙乾的!」 「凶手是丙。」 周通丢下笔,转身走下讲台。 全过程,不到十息。 没有复杂的计算,没有繁琐的穷举。 仅仅是抓住了那一对矛盾,就像是抓住了乱麻的线头,轻轻一扯,真相便大白于天下。 这就是逻辑的力量。 这就是降维打击。 大讲堂里一片死寂。 正心四杰呆呆地看着黑板上那个大大的「丙」字,久久无法回神。 他们输得心服口服。 如果说之前的辩论和海龟汤,他们还可以说是术业有专攻,或者是不适应规则。 但这道题,考的是纯粹的思维能力。 周通那种一眼看穿本质,瞬间锁定矛盾的洞察力,让他们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矛盾律……必有一真……排除法……」 谢灵均喃喃自语,回味着刚才周通的话。 「这才是真正的学问啊! 比起我们在故纸堆里抠字眼,这种思维方式,简直就是神技!」 「陈山长!」 谢灵均猛地转身,对着陈文深深一揖,语气中再无半点傲气,只有满满的求知欲。 「这种逻辑之术,可是贵书院独有的?」 「正是。」陈文微笑着点头,「这是我们备考乡试的基础课。 只有理清了逻辑,写出来的文章才能立得住,断出来的案子才能服众。」 「学生想学!」 谢灵均咬了咬牙,终于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恳请陈山长,不吝赐教!」 其他三人见状,也纷纷行礼:「恳请陈山长赐教!」 看着这四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才子,此刻如同小学生一般虚心求教,王德发躲在后面,笑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成了! 先生这招欲擒故纵简直神了! 先把他们忽悠晕,再把他们打服,现在他们不仅不捣乱,反而求着咱们教! 只要他们有求于咱,那咱还不是随便拿捏? 这下好了,咱们接下来的翻转课堂,有着落了!」 陈文看着四杰,面上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哎呀,几位贤侄如此好学,我心甚慰。 只是这逻辑之术,需要极高的悟性,而且颇费心力。 我们书院虽然有心相授,但最近大家都忙着备考,恐怕……」 「我们不白学!」 叶恒急了,赶紧说道。 「我们,我们可以拿东西换!」 「对,不才之前一直学习经义,我们可以拿经义换!」孟伯言拍着胸脯,「我们正心书院在经义上还是有点心得的。 若是各位在经义上有什麽不懂的,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咱们互通有无,各取所需,还不耽误各位备考,如何?」 陈文笑了笑,道。 「互通有无,这本来也是咱们这次交流的最初目的嘛。」 「多谢陈山长!」四杰大喜过望,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 王德发在一边偷偷跟李浩道,「你看,他们还得谢谢咱呢。」 讲台上的陈文大手一挥。 「好,那从明天开始,咱们就正式开启互助课堂。」 第210章 苏时再施小计,书生主动指路 正心书院的清晨,钟声悠扬。 大讲堂内,数百名学子正襟危坐,等待着山长沈维桢的授课。 苏时坐在第一排正中央。 沈维桢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张清秀无辜的脸,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既然来了,那就让你听听什麽是正统。」 沈维桢心中冷笑。 只要苏时在场,他就只讲那些四书五经里最基础的车軲辘话。 那些关于今科乡试的破题秘等,一个字都不会提。 「今日,我们复习《中庸》。」 沈维桢清了清嗓子,开始照本宣科。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这些内容,对于正心书院的学生来说,早就烂熟于心了。 大家听得有些乏味,但碍于山长的威严,只能强打精神。 然而,作为客人的苏时,却表现得异常坦诚。 刚开始一刻钟,苏时还正襟危坐,手里拿着笔,似乎在认真记录。 但渐渐地,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就像小鸡啄米一样。 手中的笔也歪在了一边,最后乾脆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紧接着,她趴在了桌子上。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又睡着了。 而且是在第一排,在沈维桢的眼皮子底下,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讲堂里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学生们面面相觑,有的想笑,有的愤怒,有的则是佩服这位勇士。 沈维桢讲课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趴在桌上的后脑勺,眼皮跳了跳。 「这小子是真睡还是假睡?」 沈维桢是个多疑的人。 他越看苏时那个睡姿,越觉得那是伪装。 哪有人在别人地盘上敢睡得这麽死的? 「哼,想骗老夫? 没门!」 沈维桢心中冷哼,原本打算讲的一点稍微深度的内容,也被他咽了回去。 他继续讲那些最浅显的注疏,甚至故意把语速放慢,讲得更加枯燥。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 苏时依然在睡,甚至还微微侧过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沈维桢却受不了了。 他讲得口乾舌燥,看着下面那些因为听了太多废话而开始走神的自家学生,心里一阵烦躁。 「再这麽讲下去,这帮孩子的备考进度都要被拖慢了!」 「这苏时就像是一块滚刀肉,贴在身上甩都甩不掉,恶心人!」 沈维桢进退两难。 讲乾货吧,怕被偷听。 不讲吧,又浪费时间。 他堂堂一代文宗,竟然被一个睡觉的小子搞得心态失衡。 「罢了!」 沈维桢猛地合上书本,脸色阴沉。 「今日就讲到这里! 回去自习!」 说完,他拂袖而去,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狗在追。 「恭送山长!」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行礼。 直到这时,苏时才像是掐准了点一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啊? 这就下课了?」 苏时看着周围那些眼神复杂的学生,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 「哎呀,沈山长的声音太好听了,太助眠了。 这一觉睡得真香呀。」 她站起身,感觉精神饱满,神清气爽。 「白天睡饱了,晚上就该干活咯。」 …… 夜色如墨。 正心心书院藏书楼。 苏时提着一盏灯笼,缓步走来。 她睡了一整天,此刻精神好得不得了,连脚步都透着一股轻快。 昨日她已经在藏书楼看过,但这藏书楼实在太大。 这藏书楼的书籍对她来说,记忆是没问题的,但如果能先排除一些没用的,那自然最好。 而且这藏书楼看管是越来越严,必须得想个更好的办法。 藏书楼门口,早已有人在等着了。 那是一个身穿蓝衫的年轻书生,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就是那张脸板得比周通还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迂腐气。 他叫赵思明,是监院赵守礼的亲侄子。 为了更好的盯住苏时,他被派来这藏书楼的管理员。 沈维桢特意挑了他来,就是因为他出了名的死心眼,认死理。 苏时在白天跟其他人的交流中,已经对这位有所了解,今晚她也是有备而来。 「站住!」 苏时刚一靠近,赵思明就伸出手,冷冷地喝道。 「藏书楼重地,闲杂人等止步。」 「赵师兄。」苏时停下脚步,微微一笑,将灯笼举高了一些,照亮了自己的脸庞。 那张脸在柔和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细腻,眉眼如画,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却又比寻常书生多了一分说不出的柔媚。 赵思明愣了一下。 他虽然早就听说这个苏时长得俊,但没想到这麽近距离一看,确实比自己俊不少。 「咳咳!」赵思明认真地说道,「山长有令,你可以进,但规矩得守。 概不外借,不可抄录,仅限楼内阅读。」 「小弟明白。」苏时乖巧地点头,然后往前迈了一小步。 这一步,微妙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 「赵师兄,这漫漫长夜,你就不想看点别的?」 苏时微微仰头,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思明,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你,你想干什麽?」赵思明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背贴在了冰冷的门柱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不干什麽呀。」苏时眨了眨眼睛,神色坦荡中又透着一丝狡黠,「我只是想请教一下师兄,这藏书楼这麽大,那种书都在哪里? 小弟初来乍到,怕迷了路。」 「哼,不学无术。」赵思明冷哼一声,试图用严厉的语气来掩盖自己的慌乱,「书在架上,自己去找! 我只负责看门,不负责带路!」 「哎呀,师兄别这麽凶嘛。」 苏时不仅没退,反而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赵思明拂去了肩头的一片落叶。 那手指纤细修长,隔着薄薄的衣衫,轻轻触碰了一下赵思明的肩膀。 赵思明浑身一僵,仿佛被电击了一般。 「师兄,我听说,这藏书楼包罗万象,各种书都有,还有那种平常不让人看的书,你懂得。」 苏时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懂的默契。 「越是不能看,越是禁忌,小弟这心里啊,就越是痒痒……」 「放肆!」 赵思明猛地一把推开苏时,脸瞬间涨红,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你,你这是什麽话? 圣人教诲,非礼勿视! 你身为读书人,怎可如此,如此不知检点?」 他嘴上骂得凶,心里却早已乱成了一锅粥,甚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这小子怎麽回事? 大半夜的来找我一起看那种书? 而且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干什麽? 还有那眼神,怎麽,怎麽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看情人?」 「难道,难道他有那种癖好?」 赵思明虽然是个死读书的呆子,但身在江南士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那些关于断袖分桃,什麽龙阳之好的野史传闻,他也是偷偷看过的。 此刻苏时这副做派,像极了书里那些桥段。 「天呐! 我是读圣贤书的! 我是正人君子! 我怎麽能被一个男人…… 而且我居然还有点心跳加速?」 「完了完了! 难道我,我也有断袖之癖? 我脏了! 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赵思明在心里疯狂抽自己耳光,试图用圣人的大道理把自己从这禁忌的深渊里拉回来。 「师兄,你想什麽呢?」 看着赵思明那副崩溃表情,苏时心里暗笑,表面上却更加委屈了。 她后退两步,收回了刚才那种若有若无的侵略性,恢复了乖巧书生的模样。 「哎呀,刚才我就开个玩笑嘛。 我只是想问问,那些真正有用的书都在哪。 我想瞻仰一下,沾沾贵院的文气。 师兄若是觉得为难,那便算了。 反正我也只是个外人,配不上这藏书楼,也配不上让师兄指点。」 说完,苏时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起来既落寞又楚楚可怜。 赵思明看着这副模样的苏时,心里的防线轰然倒塌。 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恐惧。 他太怕苏时再靠过来了!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真的会…… 为了守住自己的清白,为了摆脱这种令他窒息的暧昧,他决定立刻丶马上满足这个瘟神的要求,让他滚得越远越好! 「谁说你配不上了?」 鬼使神差地,赵思明脱口而出。 「想看书是吧? 行!我告诉你!」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但看着苏时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他又觉得如果不说点什麽,简直就是罪过。 「那个,咳咳!」 赵思明挺直了腰杆,试图找回一点师兄的威严。 「我看你也不像是个坏人。 既然你想看,那我就给你指条路。 但是! 你只许看,不许乱动! 更不许,不许再靠我这麽近!」 「好!我听师兄的!」苏时立刻退后一步,乖巧得像只小猫,「好师兄快说,好东西在哪?」 赵思明深吸一口气,指了指楼梯。 「一楼二楼都是些大路货,没什麽看头。 真正的宝贝,都在三楼东侧的那排紫檀木架子上。」 「哦?」苏时的眼睛亮了,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多谢师兄指点!」 苏时对着赵思明深深一揖,然后提起灯笼,转身就往楼里跑。 「哎!你慢点!」 看着苏时的背影,赵思明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喊完之后,他又愣住了。 自己这是怎麽了? 怎麽会对一个外来的这麽上心? 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又看了看那扇敞开的大门,心里五味杂陈。 「完了完了…… 赵思明啊赵思明,你这是动了凡心了啊! 他可是个男的啊! 难道我,我有断袖之癖?」 赵思明痛苦地抱住了脑袋,蹲在门口,开始背诵《心经》。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而在楼上。 苏时径直来到了三楼东侧。 一排排紫檀木架子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散发着陈年的书香。 苏时举起灯笼,照亮了那上面的标签。 《江南乡试朱卷集》 《沈氏四书批注·手稿》 …… 「很好,都在这儿了。」 她将灯笼挂好,活动了一下手腕。 「赵师兄,多谢了。 你这一指,可是省了我大半夜的功夫。」 第211章 沈维桢:这把应该稳了 深夜,山长精舍。 沈维桢披着外衣,手里拿着一本《中庸》,却怎麽也看不进去。 「苏时……」 沈维桢放下书,揉了揉眉心。 这一整天,关于苏时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进来。 「午时,苏时在食堂吃饭,与几个纨絝子弟聊江宁花魁,谈笑风生。」 「未时,苏时在池塘边喂鱼,发呆半个时辰。」 「戌时,苏时提着灯笼进了藏书楼。」 这看起来,苏时这在自己这属于玩的很开心啊。 吃吃睡睡的。 如果换做别人,沈维桢早就把他当成垃圾扔一边去了。 可偏偏这是陈文派来的人,这种反常的废柴表现,反而让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沈维桢喃喃自语,「还是说,这就是他的伪装? 他是在等我松懈?」 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赵思明低着头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闪烁,甚至不敢抬头看沈维桢一眼。 「山长。」赵思明躬身行礼。 「思明啊,这麽晚了,有什麽事吗?」沈维桢看着这个一向老实木讷的侄子,语气温和了一些,「藏书楼那边,怎麽样了?」 听到藏书楼三个字,赵思明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苏时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还有那个若有若无的触碰。 那种心跳加速的罪恶感,让他差点没站稳。 「回……回山长。」赵思明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那个苏时确实是在看书。」 「哦?看什麽书?」沈维桢立刻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是不是在找那些历年朱卷? 还是在找我的讲义?」 「没……没有。」 赵思明不敢说实话。 如果让山长知道自己不仅没守住,还把核心区的位置告诉了他,那自己的一世英名就全毁了,甚至会被逐出师门。 为了保住清白,也为了保住饭碗,这个老实人第一次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他就是在乱翻。」 赵思明编织着谎言,越说越顺溜。 「他在一楼翻了几本游记,又去二楼看了几本诗集。 就像是个没头苍蝇一样,东看一眼,西看一眼。 咱们藏书楼那麽大,浩如烟海。 他想找那些有用的东西,简直是大海捞针。 而且,而且学生一直死死盯着他,绝没让他靠近三楼半步! 我看他翻了半个时辰,好像也没什麽耐心了,就在那儿发呆,可能是困了吧。」 听完这番话,沈维桢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赵思明是他看着长大的,性子最是刻板诚实,从小到大连句假话都没说过。 既然他说苏时没上三楼,那就是没上。 只要没上三楼,没看到那些核心机密,那苏时就算把一二楼的书全背下来,也没什麽大用。 「那就好。」沈维桢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看来,这苏时终究是个年轻人,定力不足。 这藏书楼对他来说,太大了,也太深了。 他就像是只迷路的老鼠,转得晕头转向,怎麽可能找到米缸?」 沈维桢站起身,拍了拍赵思明的肩膀。 「思明啊,辛苦你了。 继续盯着他。 只要他不乱跑,就随他翻去吧。 七天之后,等他空手而归的时候,我看那陈文还有什麽脸面跟我谈交流。」 「是,学生遵命。」 赵思明低着头,只觉得背上冷汗直流。 他不敢多留,生怕被山长看出破绽,赶紧告退离开。 走出精舍,被夜风一吹,赵思明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精舍,又看了看远处那座沉默的藏书楼,感觉十分愧疚。 「山长,对不住了……」 赵思明在心里默默祈祷。 「希望那个苏时真的只是翻翻书,看不懂什麽门道吧。不然我就成了正心书院的罪人了。」 …… 赵思明退下后,精舍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维桢重新坐回太师椅上,虽然苏时这边看似稳住了,但他心里还有另一块石头没落地。 「算算时间,灵均他们去致知书院也有两天了。」 沈维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微皱。 「怎麽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按理说,凭他们的本事,早就该把陈文那点底细摸清楚了才对。 难道遇到了什麽麻烦?」 他想起之前辩论赛的惨败,心中不禁升起一丝隐忧。 但很快,这份隐忧就被他对四杰的信任给压了下去。 「不,不会的。」沈维桢摇了摇头。 「那四个人,可是我从全省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子。 论才学,论心机,这江宁府的同辈中,无人能出其右。 之所以没消息,大概是因为他们正在深入挖掘吧。」 沈维桢甚至脑补出了一个画面。 四杰正在致知书院里,如饥似渴地钻研着陈文的秘籍,为了不打草惊蛇,所以暂时没有联络。 「也好。 慢工出细活。 那种能让人思维变得如此犀利的逻辑术,肯定藏得极深。 陈文那只小狐狸也不会轻易示人。 灵均他们若是能沉下心来,把它彻底挖透,哪怕多花点时间也是值得的。」 「只要能把那套东西学到手,再加上咱们正心书院的经义底蕴……」 「这一届乡试,解元丶亚元丶经魁,统统都是我们的!」 他端起茶盏,心情大好地喝了一口。 第212章 四位小先生,请上座 清晨,致知书院。 谢灵均丶孟伯言丶方弘丶叶恒四人,早早地就在陈文的书房外候着了。 昨晚,他们四个很晚才睡,一直在回想白天讲的那些他们从来没见过的题。 「这逻辑之术,果然深不可测。」谢灵均顶着两个黑眼圈,叹了口气,「若不经高人点拨,光靠咱们自己悟,怕是三年也未必能入门。」 「是啊。」孟伯言也一脸的憔悴,「陈山长虽然年轻,但这肚子里的货,确实有点东西。」 正说着,书房的门开了。 陈文一身青衫,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 看到门口像四个门神一样的四杰,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哟,四位贤侄这麽早就来了? 昨晚睡得可好?」 「见过陈山长。」四人齐齐行礼。 叶恒作为最机灵的那个,率先开口:「陈山长,昨日您讲的各种逻辑之术,只觉得奥妙无穷,却又不得其门而入。 我们想起昨日的约定,特来求教。」 「求教?」陈文笑了笑,并没有急着答应,而是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示意四人也坐。 「逻辑之术,重在思辨。 光听我讲没用,得你们自己讲出来才算懂。」 陈文给四人倒了茶,慢悠悠地说道。 「这就好比练武,光看拳谱成不了宗师,得下场练手。 而且,你们四位都是经义大家,根基深厚。 若是用传统的填鸭式教法,不仅慢,还容易让你们产生抵触。」 谢灵均一听,觉得有理,连忙问道:「那依山长之见,该如何学?」 陈文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所以我院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名曰翻转课堂。」 「翻转课堂?」四人面面相觑,又是一个没听过的新词。 「正是。」陈文解释道。 「所谓翻转,即:弟子登台,代师授业。 同窗诘问,教学相长。」 「传统的课堂,是老师讲,学生听。 学生是被动的,是被灌输的。 但这翻转课堂,是要让学生自己当老师,去讲给别人听。 只有当你能把一个道理讲得让别人都听懂了,甚至能解答别人的刁钻提问了,你才算是真正掌握了这个道理。」 四杰听得一愣一愣的,细细一品,又觉得颇有道理。 「讲出来才算懂……」孟伯言喃喃自语,「此言甚妙啊! 昔日孔子也是通过与弟子问答来传道,这不就是翻转课堂的雏形吗?」 「陈山长果然高见!」谢灵均拱手佩服,「只是,这跟我们学逻辑有什麽关系?」 「关系大了。」陈文笑道。 「既然四位贤侄想学逻辑,又精通经义,不如咱们就用这翻转课堂之法,来个互为师徒。 上午,你们给我的弟子讲经义。 你们是老师,他们是学生。 你们通过讲经,来锻炼自己的逻辑表达。 他们通过提问,来磨练你们的应变能力。 下午,我的弟子给你们讲逻辑。 他们是老师,你们是学生。 如此互为师徒,各取所需,岂不快哉?」 这是一个完美的阳谋。 四杰互相对视一眼。 这提议,太有诱惑力了。 第一,这给了他们极大的面子。 堂堂正心书院的高才,来致知书院交流,还成了客座讲师,那地位立马就不一样了,那是去传道的! 第二,这也符合他们的任务。 沈维桢让他们来摸底。 还有什麽比亲自给对方上课,更能摸清对方底细的法子吗? 第三,还能顺便学到逻辑。 一举三得啊! 「陈山长此法甚妙!」谢灵均摇着摺扇,矜持地点了点头,「我们也愿意为两院交流尽一份力。 这经义之道,我们确实略有心得,指点一下师弟们,倒也无妨。」 「好!爽快!」 陈文一拍大腿,像是生怕他们反悔似的。 「那就这麽定了!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的早课,就由四位小先生来主讲!」 陈文站起身,对着不远处的教学区挥了挥手。 「顾辞!李浩!都过来! 见过你们的新老师!」 呼啦啦一下。 原本躲在回廊后面看热闹的顾辞丶李浩丶周通丶张承宗,还有王德发,立刻像闻到了腥味的猫一样,一股脑地涌了过来。 他们手里拿着早就准备好的书本和笔记,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见过孟兄! 见过谢兄!」 顾辞带头,表现的那叫一个恭敬,那叫一个虔诚。 「孟兄,早就听闻您是扬州府解经第一人,能倒背五经,是活字典! 小弟昨晚读《尚书》,有几处死活参不透,头发都快愁白了。 今儿个听说您要来讲课,小弟可是激动得一宿没睡啊! 就等着您给指点迷津呢!」 顾辞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神里满是崇拜的小星星。 孟伯言哪里受过这种待遇? 在正心书院,大家都是竞争对手,见面不互相拆台就不错了,谁会这麽捧着你? 此刻被顾辞这个双料案首如此吹捧,孟伯言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张开了,那叫一个通体舒畅。 「咳咳!」孟伯言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摆出一副大师兄的派头,虚扶了一把。 「顾师弟客气了。 指点谈不上,互相切磋,互相切磋嘛。 既然大家如此好学,那愚兄就献丑了?」 「师兄请!师兄上座!」 王德发特别有眼力见地搬来了一把太师椅,还殷勤地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孟兄,您请坐! 茶我都给您泡好了,上好的雨前龙井! 润润嗓子,咱们慢慢讲!」 就这样,在众人的簇拥和欢呼声中,孟伯言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大讲堂,坐上了讲台。 谢灵均丶方弘丶叶恒三人虽然没上台,但也被安排在了第一排,周围围满了求知若渴的致知弟子。 「叶师兄,您给我讲讲这个……」 「方师兄,您帮我看看这句……」 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陈文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 上钩了。 只要你们坐上了那个位置,只要你们开了口。 那就由不得你们不讲了。 你们以为是来展示才华的? 不。 你们是来当那只被挤奶的牛,被剪毛的羊的。 「对了,孟贤侄。」 陈文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一脸的苦恼。 「既然要讲经义,我这里正好也有一道难题,困扰我们书院许久。 这道题是前朝乡试的一道截搭题,整张卷子上,只有这一个字——之。」 听到这个题目,底下的弟子们顿时一片哗然。 「之? 这怎麽解?」 「这字没头没尾,连个实义都没有,咋写文章啊?」 李浩更是直摇头:「先生,您这题是不是抄漏了?」 陈文叹了口气,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你看,为师也没辙。 我那套实务法,讲究的是言之有物。 可这个之字全是虚的,我怎麽也写不出花来。 我想着,这种绝学,恐怕只有深得正统真传的孟贤侄能解了。」 陈文将纸条递给坐在讲台上的孟伯言,语气诚恳。 「不知孟贤侄,能否为我等解开这个谜题?」 这一顶高帽子扣下来,孟伯言就算想推也推不掉了。 第213章 乐不思蜀的正心四杰 他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那个孤零零的「之」字,非但没有露怯,反而眼神一亮,整个人瞬间进入了一种只有顶级学霸才有的亢奋状态。 「陈山长过谦了。」 孟伯言缓缓站起身,将纸条拍在桌案上,傲然一笑。 「此题虽怪,却并非无解。 既然山长有命,那学生今日,便献丑了。」 讲堂之上,孟伯言缓缓站起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 他身形高大,面容沉稳,此刻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木讷的眼睛里,却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孟伯言对着陈文的方向拱了拱手,将那张写着「之」字的纸条拍在桌案上,傲然一笑。 「此题虽怪,却并非无解。 它考的不是字义,不是考据,而是气韵!」 「气韵?」 底下的致知弟子们面面相觑,这个词太玄了,听不懂。 就连顾辞,也收起了摺扇,神色凝重。 他虽然文采斐然,但对这种纯粹的虚功,也感到有些棘手。 「这之字,孤零零一个,看似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若是寻常学子见了,定会觉得无从下笔,要麽乱写一通,要麽直接交了白卷。」 孟伯言顿了顿。 「但真正的读书人,看到这个字,脑海中浮现的,应该是整部《四书》! 是圣人言语之间那股流转不息的浩然之气!」 他走到黑板前,并没有急着写,而是先闭上了眼睛,仿佛在与古圣先贤神交。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在那巨大的黑板上,笔走龙蛇。 他没有直接写文章,而是先写下了破题之句。 「由是而之焉,岂非圣学之极功乎?」 这八个字一出,满堂皆惊! 「妙!妙啊!」 顾辞第一个忍不住拍案叫绝。 「由是而之焉,这是化虚为实,给之字找到了一个来处,和一个去处! 他把一个孤零零的虚词,变成了一个有方向有目标的动作! 之,在这里不再是的,而是前往,到达!」 「岂非圣学之极功乎? 这是在拔高立意。」周通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他把这个前往,直接定义为了修身成圣的终极目标。 这一句破题,就把整篇文章的骨架和魂魄都立起来了。」 看着致知弟子们那副震惊又佩服的样子,孟伯言心中的得意更盛。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详细解析。 「各位师弟,你们看。 这之字出自何处?」 孟伯言也不等回答,自问自答。 「孟子有云: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他缓缓背诵出原文。 「这里的之,代指的是什麽? 代指的是那个不期而至的天命! 孟子是在告诉我们,不管寿命长短,都不要三心二意,只管修养好自身的品德,等待天命的降临,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所以,」孟伯言越讲越激动,「写这种虚词题,千万不能就字论字! 要以虚运实! 要把这个字,当成一条线,一头连着我们凡人的修身之起点,一头连着天命之终点! 我们要写的,不是这个字本身,而是过程!」 孟伯言手中的笔在空中挥舞,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 「承题,就要写求道之难! 如登山之险,如渡海之危! 起讲,就要写圣人之引导! 如暗夜之灯塔,如迷途之北辰! 然后,一层一层地写,从诚意,到正心,最后的之! 到达那个光风霁月的境界!」 「整篇文章,不见一个之字的实义,却处处都是之字的气韵! 这,才是真正的八股文!」 这一番话,听得致知弟子们如痴如醉。 他们就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那些在他们看来死板的八股文,竟然还能写得如此波澜壮阔,如此气象万千! 李浩更是拿出小本本,疯狂地记录着。 「这哪里是写文章,这分明是在画地图啊! 把修身的过程画成一张寻宝图,最后那个之字就是宝藏! 这思路绝了!」 「孟师兄大才!受教了!」 顾辞站起身,对着孟伯言深深一揖。 这一次,有捧杀但更多的是敬佩。 术业有专攻,他们对擅长逻辑,但正心书院对经义,对八股文的理解,确实也是有门道的。 这种对文字的极致驾驭,确实是他们这群实务派欠缺的地方。 虽然这些内容对实际没半点用处,但对科举应试来说,却是实打实的技巧。 孟伯言被这一拜,拜得通体舒畅,那点仅存的戒心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求知若渴的脸,一种为人师表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咳咳!」孟伯言清了清嗓子,彻底进入了好老师的角色,「既然大家如此好学,那愚兄就再给你们讲讲《春秋》里的一字褒贬之法……」 「好!」 致知弟子们齐声叫好,掌声雷动。 讲! 赶紧讲! 把你们压箱底的货都讲出来! 孟伯言讲得兴起,叶恒丶方弘丶谢灵均三人也坐不住了。 他们看着孟伯言在台上被众人簇拥,享受着那种宗师般的待遇,心里又酸又痒。 凭什麽风头都让他一个人出了? 我们也是案首啊! 我们也会讲啊! 「叶兄!」 周通看准时机,拿着一本《公羊传》凑了过去,一脸的谦卑。 「您是松江名嘴,这《公羊传》里的微言大义,小弟一直参不透。 听说您有独门解法,能不能露两手?让小弟开开眼?」 「这个简单!」叶恒一听聊到了自己的专业,立马来了精神,接过书就开始滔滔不绝。 「方兄! 学生想问问《礼记》里的丧服制度……」张承宗也凑了过去。 「谢师兄! 您文采风流,这策论里的排比句怎麽写才能像您那样气势如虹?」李浩也拿着本子跑了过去。 一时间,整个大讲堂变成了正心四杰的个人秀场。 他们四个被致知弟子们团团围住,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就像是四块被扔进海绵里的石头,肚子里的墨水被疯狂地吸收着。 他们讲得口乾舌燥,却又意犹未尽。 那种被需要被崇拜的感觉,实在是太上头了! 他们此刻只想讲,只想教,只想在这群无知的师弟面前,尽情地展示自己的博学。 …… 日头渐渐偏西。 讲堂里的教学还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王德发提着一个巨大的食盒,满头大汗地挤了进来。 「各位老师! 各位老师辛苦了! 休息一下,休息一下! 我特意去醉仙楼给各位老师打包了他们家的招牌烤鸭和桂花酿! 快,趁热吃! 吃了才有力气接着讲啊!」 王德发一边说,一边殷勤地把油纸包打开,那烤鸭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讲堂。 「咕噜……」 讲了一下午的孟伯言,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哎呀,孟师兄,您看您都饿了!」王德发赶紧撕下一个大鸭腿递过去,「您是咱们的主讲,得多吃点! 来来来,还有这酒,桂花酿,甜丝丝的,最是解乏!」 四杰在正心书院过的是苦行僧的日子,每天粗茶淡饭,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闻着那诱人的香气,看着王德发那张热情洋溢的脸,他们那点仅存的矜持也绷不住了。 「那就多谢王师弟了。」 「哎,别叫师弟! 叫我德发就行! 几位老师,快吃快吃!」 就这样,一场严肃的经义研讨会,硬生生被王德发变成了流水席。 四杰一边啃着鸭腿,一边喝着小酒,一边还在给致知弟子们解答着各种疑难杂症。 在酒精和美食的双重麻醉下,他们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一开始还只是讲书本上的知识,喝到后来,连一些正心书院内部的秘闻都顺嘴说了出来。 「我跟你们说啊……」叶恒喝得满脸通红,搂着周通的肩膀,大着舌头,「咱们山长,嗝,他最厉害的不是经义,是,是押题! 他能猜到今科乡试,嗝,考官的大概路数! 他说今年要,要注重古风……」 「叶兄! 慎言!」 旁边的谢灵均还算清醒,赶紧捂住了叶恒的嘴。 但已经晚了。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陈文,微微一笑。 「古风?」 看来这四块磨刀石,比想像中还要好用。 第214章 什麽叫内卷? 夜色如水。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痛快!真是痛快!」 王德发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十分兴奋。 「你们是没看见,今天下午那个孟伯言,被我捧得都快找不到北了! 我就是按先生教的,一边给他捶背,一边问他《春秋》里的破题法。 他一高兴,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都给讲出来了! 那可是沈维桢的不传之秘啊!」 「你那算什麽?」李浩也合上手里的帐本,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我今天跟那个谢灵均聊诗词,顺嘴问了一句辞藻华丽但内容空洞该如何补救。 他为了显摆,不仅把正心书院的起承转合十二式给我讲了一遍,还顺便把今年几个可能的考官的喜好都给分析了!」 「都厉害,都厉害。」顾辞摇着摺扇,笑着总结,「这几天下来,咱们算是把这四位老师肚子里的货掏了个七七八八。 他们正心书院几十年的经义积淀,还有那些不外传的应试技巧,现在全躺在咱们的笔记里了。 先生这招翻转课堂,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这几天的交流,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一场知识的盛宴。 那四个正心书院的才子,就像是四本会走路的活字典,被他们用各种捧杀,榨得乾乾净净。 「不过……」 周通放下笔,神色冷静。 「经义的短板虽然补上了,但先生之前说的攻心,似乎还没开始。 这四个人虽然天天给我们讲课,但看得出来,他们心里那股子傲气还在」 「没错。」张承宗也沉声道,「他们只是觉得咱们好学,却还没觉得咱们有道。」 这话一出,原本轻松的气氛又变得凝重起来。 是啊,偷师完了,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放心吧。」顾辞说道。 「经义只是术。 明日才是先生真正要给他们,也是给我们上的最后一课。 我很好奇,先生会怎麽把他们心里最后那点骄傲,给彻底磨平。」 众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投向了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此时,书房内。 陈文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人地之争……」 「王朝周期……」 「经济基础……」 这些词,每一个拿出来,都足以惊世骇俗。 但今晚,他要把它们串成一条线。 一条能把正心四杰甚至把整个江南士林都捆住的线。 「这几天,把他们捧得太高了。」 陈文淡淡一笑。 「捧杀捧杀,光捧不杀,那就成了真供养。 只有把他们捧到云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时候,再把梯子撤掉,让他们狠狠地摔下来。 那一刻的疼痛,才能让他们清醒,才能让他们知道,什麽叫道。」 陈文收起纸张,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先生!」 早已等候在外的弟子们立刻围了上来,眼神热切。 「都回去睡吧。」 陈文看着这群年轻的脸庞,笑道。 「鱼已入网,饵也吃饱了。 明天该收竿了。」 …… 与此同时,在书院另一头的客房里。 「啪。」 谢灵均将手中的毛笔重重地摔在桌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岂有此理! 简直岂有此理!」 他指着窗外致知书院的方向,气得浑身发抖。 「这帮家伙,到底是来求学的,还是来审问犯人的? 一天到晚围着咱们,问这问那! 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偏僻! 我这几天讲的话,比我过去一年讲的都多! 嗓子都快冒烟了! 他们倒好,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笔记记得比谁都勤快! 这哪是交流? 这分明就是压榨!」 「是啊。」孟伯言也一脸的疲惫,「致知书院的经义底子确实薄得可怕,很多基础的东西都要问。 但他们的问题太刁钻了。 全是咱们以前备考时都没注意到的死角。 这几天下来,我感觉比自己备考还累。」 「最可气的是那个胖子!」叶恒一想起王德发那张脸就来气,「天天端着好酒好菜过来犒劳咱们,嘴上说着师兄辛苦,眼睛里却全是看猴戏的笑! 我总觉得,咱们被耍了!」 「可是……」方弘皱着眉头,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可是咱们的任务,还没完成啊。」 是啊,沈维桢派他们来,是要他们摸底,捣乱,偷师的。 可现在呢? 底没摸到。 陈文至今没上过一堂真正的课,他们看到的,除了那套诡异的逻辑题,就是一群求知若渴的学生。 捣乱更谈不上。 人家天天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伸手不打笑脸人,你怎麽捣乱? 至于偷师…… 他们现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反向偷师了? 「不行,不能再这麽被动下去了。」谢灵均道。 「陈文这个人,深不可测。 他至今没讲过一堂真正的课,却好像什麽都教了。 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心里有鬼,有真东西藏着。」 「明天!」谢灵均一锤定音,「明天他若是再不上课,咱们就直接摊牌! 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 四人正商量着,门外突然传来了王德发那特有的大嗓门。 「几位师兄! 睡了没啊? 我们先生说明天要亲自给大家上一堂总结课! 说是要把这几天的经义,跟咱们致知书院的心法融会贯通一下! 让咱们早点去,别迟到了啊!」 说完,王德发的脚步声就远去了。 客房内,四人面面相觑。 「亲自授课?」 「融会贯通?」 谢灵均冷笑一声。 「他终于要出手了。」 「明天就是决战!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讲什麽!」 …… 清晨,致知书院大讲堂。 这一天的阳光格外明媚,但讲堂内的气氛却比往日更加肃穆。 所有的弟子,包括那四位已经把自己当成半个老师的正心四杰,都早早地坐在了位子上。 他们知道,今天这堂课,不同寻常。 这是陈文亲自讲授的总结课,也是传说中能解释一切的大道课。 陈文缓步走上讲台。 他没有拿书,也没有拿戒尺,只拿了一支石笔。 他环视全场。 「这几天,你们讲经义,讲得很好。 但学问之道,不仅在于知,更在于行。 今天,我不讲经,也不讲史。 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陈文转身,在黑板的左边写下了「流民」,在右边写下了「科举」。 「江南乃鱼米之乡,百姓勤劳,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为何依然有流民四起? 为何他们越是勤劳,日子反而过得越是艰难?」 「我辈读书人,寒窗十载,皓首穷经。 为何这科举之路,越走越窄? 为何文章写得越来越花团锦簇,却离治国平天下越来越远?」 这问题一出,底下一片哗然。 众人先是被这两个宏大的问题震住了,随即开始窃窃私语,试图用自己肚子里的墨水去寻找答案。 「流民之患嘛,这还不简单?」方弘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无非是土地兼并,再加上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活不下去了呗。 若是人人都像古之圣贤那样轻徭薄赋,哪来的流民?」 「非也。」孟伯言摇了摇头,「方兄,贪官固然可恨,但我觉得,这地里的收成才是根本。 如今这地就那麽点,人却越来越多,就算把官都杀光了,地里长不出更多粮食,大家还是得饿肚子。」 关于流民的争论还没结束,另一边关于科举的讨论也热烈起来。 「科举之难,确实让人头疼。」谢灵均叹了口气,摇着摺扇,「现在的考官,出题越来越刁钻,专挑那些犄角旮旯里的字眼。 咱们为了迎合他们,不得不把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哪怕内容空洞点也没办法。」 李浩拨弄着算盘,说道,「我算过一笔帐。 江南乡试,三万多考生,只取一百举人。 这录取率连千分之三都不到! 大家为了抢那几个名额,可不就得拼命往死里学吗?」 众人七嘴八舌,各有各的道理。 但说着说着,大家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他们发现,这确实是两个让人头疼的大难题,但它们之间有什麽关系呢? 一个是泥腿子在地里抢食,一个是读书人在考场上抢官。 一个是生存,一个是功名。 云泥之别,风马牛不相及啊! 「这……」孟伯言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问道,「先生,您把这两个问题放在一起,到底是何意? 流民之患,在于生计。 科举之难,在于名额。 这两者性质完全不同,怎能混为一谈?」 谢灵均也一脸的不解:「是啊。 难不成先生觉得,咱们读书人跟那些流民一样,也是在抢食吃?」 这话虽然是玩笑,但却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清高。 陈文看着众人困惑的表情,微微一笑。 「既然你们觉得这是两个问题,那我们就分开来解。」 陈文指着左边的「流民」。 「伯言,你说地少人多。 那你觉得,这流民该怎麽活? 这地该怎麽种?」 孟伯言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还能咋办?更勤快点呗! 以前日出而作,现在鸡叫就起床! 以前锄三遍草,现在锄十遍! 只要肯吃苦,把地里的土都筛细了,我就不信长不出粮食来!」 这番话,代表了千百年来农民最朴素的信仰。 勤劳致富。 陈文不置可否,又转头看向右边的「科举」。 「谢灵均,你说考题难,名额少。 那你觉得,读书人该怎麽办?」 谢灵均摺扇一收,神色傲然:「那自然是更用功! 古人头悬梁锥刺股,我们便闻鸡起舞,凿壁偷光! 把四书五经背得更熟,把文章写得更精! 只要我比别人多读一本书,多练一个字,我就能把别人挤下去!」 这也是读书人的信仰。 天道酬勤。 「勤劳?用功?」 陈文听完却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悲悯。 「如果勤劳种地真的有用,那这世上最富有的应该是耕牛,而不是地主。 如果你们所谓的用功死读书真的有用,那这朝堂之上,应该坐满了老学究,而不是权谋家。」 「你们错了。 大错特错。」 「伯言,你让大家起早贪黑。结果呢? 所有人都起早贪黑,地里的产量顶多增加一两成。 可因为人人都这麽干,地租反而涨了,粮价反而跌了。 最后大家累得半死,分到嘴里的粮食,可能比以前还少!」 「谢灵均,你让大家死命苦读。 结果呢? 所有人都死命苦读,把文章写出了花。 可录取名额还是那一百个! 为了分出高下,考官只能出更偏更怪的题。 你们为了应付这些怪题,只能去学那些更无用的技巧! 最后,你们一个个学富五车,却连个县令都当不好!」 陈文猛地一拍黑板。 「你们的勤劳,你们的努力,在那个并没有变大的盘子里,不仅没有创造价值,反而是在互相残杀!」 「这就像是一群人被关在一个螺蛳壳里,大家拼命地往里钻,越钻越深,越做越细。」 「看起来热火朝天,实际上是在等死!」 「这种病,我给它起个名字。」 陈文拿起石笔,在「流民」和「科举」中间,重重地写下了两个从未有人见过的大字: 内卷。 第215章 信仰崩塌的四杰 「内卷?」 叶恒念着这两个字,挠了挠头:「先生,这是啥意思? 是把席子卷起来吗?」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不。」陈文摇了摇头。 「这是一种社会病。 一种让所有人都在忙碌,却都在原地踏步,甚至倒退的绝症。」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 「假设,这个圆圈就是土地。」 他指着圆圈。 「一百年前,这块地里有十个人耕种。 他们日出而作,勉强能吃饱。 一百年后,人口滋生,这块地里有了二十个人,甚至五十个人。 可是,地还是那一块地,并没有变大。」 陈文看着孟伯言。 「伯言,你告诉我,如果一块地里的人多了五倍,大家为了抢饭吃,会怎麽办?」 孟伯言想了想,老实回答:「那就得更拼命呗。 以前甚至不施肥,现在得去抢大粪。 甚至为了多占一垄地,哪怕是那种石头缝里的地,也得去开垦。 大家起早贪黑,恨不得睡在地里。」 「那结果呢?」陈文追问,「粮食会多五倍吗?」 「怎麽可能?」孟伯言苦笑,「地力就那麽大,再怎麽伺候,顶多也就是多收个三五斗。 而且因为人多了,分到每个人嘴里的粮,反而更少了。 大家越干越累,却越吃越不饱。」 「这就对了!」 陈文猛地一拍黑板。 「这就是内卷!」 「当资源有限,而争夺资源的人无限增加时。 大家为了抢那一口饭,不得不付出加倍的努力。 你锄十遍草,我就锄二十遍。 你睡在地里,我就不睡觉! 这种竞争,虽然看起来大家都很努力,很勤劳。 但这种努力,并不能创造新的价值! 它只是在那个并没有变大的盘子里,进行着低水平无效的互相倾轧!」 「这就是为什麽流民越勤劳越穷的原因。 因为他们被困在这个螺蛳壳里,做得再精细,也只是在跟邻居抢食,而不是在把饼做大!」 大讲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新颖而残酷的理论震撼了。 「内卷。 低水平的重复……」谢灵均喃喃自语,只觉得背脊发凉。 他以前只觉得流民可怜,或者是懒惰。 却从未想过,原来他们的穷,是因为这种绝望的死循环。 「可是先生。」孟伯言忍不住问道,「那这跟科举又有什麽关系?」 「关系大了!」 陈文转过身,指着右边的「科举」二字。 「你们再想想。 这官场上的位子,是不是也是一个固定的圆圈? 朝廷每三年录取的进士,是不是只有那麽些?」 「但是,读书人呢?」 「从几千人,到几万人,再到如今的几十万人!」 陈文的话,直刺四杰的心窝。 「几百年前,读书人只要通读经义,就能中举。 后来人多了,为了筛人,考官开始考注疏。 再后来,注疏大家都背熟了,就开始考破题,考截搭,考冷僻字。 就像你们之前研究的那个之字。」 陈文盯着孟伯言。 「孟贤侄,你为了把那个之字讲出花来,花了多少心血? 看了多少古籍? 你那一手以虚运实的功夫,确实炉火纯青,让人佩服。」 「但是!」 陈文话锋一转。 「我想问一句。 这门手艺,除了在考场上让你比别人多拿几分,让你在千军万马中挤过那个独木桥之外。 对于治国平天下,到底有什麽用?」。 孟伯言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 把一个虚词写出花来,能让百姓吃饱饭吗? 能让河堤不决口吗? 能让边关无战事吗? 不能。 那只是是专门用来应付考试,用来淘汰对手的工具! 「这就是科举的内卷!」 陈文大声疾呼。 「因为官位有限,考生太多。 为了分出高下,你们不得不去钻研那些越来越偏,越来越怪,越来越无用的东西! 你们把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把经义抠得细致入微。 你们看起来比前辈们更有学问,更努力。 但实际上呢?」 「你们只是在那个螺蛳壳里,把道场做到了极致! 你们的才华,全消耗在了这种无效的竞争上! 一旦离开了考场,一旦面对真实的民生疾苦,你们手里的笔,还不如农夫手里的锄头有用!」 「这就是读书人为何无用的根源!」 大讲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四杰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 他们一直引以为傲的才华,他们苦读十年的圣贤书,在这一刻被陈文用内卷这两个字,剥去了光鲜的外衣,露出了里面苍白的骨架。 他们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一种信仰崩塌的恐慌。 「原来我引以为傲的文采,我那些被无数人传颂的锦绣文章,在真正的民生疾苦面前,竟然是如此的轻飘飘,如此的廉价。」 谢灵均在心中痛苦地呐喊。 他想起自己为了一个对仗工整,可以熬红双眼。 为了一个生僻典故,可以翻遍群书。 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在雕刻一块朽木,是在给一具骷髅画皮。 美则美矣,毫无意义! 孟伯言更是如遭雷击。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本被他视若珍宝的《经义笔记》。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各种微言大义,各种破题技巧。 以前,他觉得这是通往圣人境界的阶梯。 可现在,陈文那句还不如农夫手里的锄头有用。 让他觉得,这些字迹仿佛变成了一条条锁链,死死地困住了他的手脚,蒙住了他的眼睛。 方弘和叶恒面面相觑。 「叶兄,我们是不是真的走错路了?」方弘颤声道,「如果科举只是内卷,那我们寒窗苦读十载,到底是为了什麽? 难道就是为了变成那个在螺蛳壳里做到极致的虫子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叶恒抱着头,痛苦地闭上眼睛,「我现在脑子里全是乱的。 我觉得先生说得对,但我又不敢信。 如果信了,那我这十几年岂不是活成了一个笑话?」 恐慌。 一种对自己人生价值产生根本性怀疑的恐慌,淹没了这四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才子。 这种绝望,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就连王德发,此刻也不再嬉皮笑脸。 他看着陈文。 「乖乖,原来这就叫内卷啊。 怪不得我觉得读书那麽累,原来是因为大家都在瞎忙活啊! 不过还好我们之前不只是死读书,嘿嘿。」 顾辞更是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摺扇。 他想起了自己在蜀地的经历。 那时候,他的锦绣文章救不了急,反而是陈文教的那些博弈,利益交换,才真正解决了问题。 「先生说得对。」顾辞低声道,「怪不得先生一直教我们那些新鲜的知识,让我们参与实务,原来是这样。」 周通也若有所思,先生之前总是给他们讲新学,但却从来没从根子上说过原因。 原来是在这里。 是啊,如果他们也只是像别人那样死读书,那不是陷入和正心书院那样,同样无效的内卷中了? 李浩则从科举的收益来思考先生刚讲的内卷。 先生这意思,科举的收益相比之前,是越来越低了。 之前考的简单,官职也多。 现在考的难,官职变少。 同样一件事,只是你比之前的人晚了几年,境遇可能就完全不同。 但我们不一样,我们除了科举,还有商会! 正心四杰这边依旧垂头丧气。 看着正心四杰的样子,陈文知道,火候到了。 打破旧世界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该给他们指一条新路了。 「怎麽? 这就绝望了?」 陈文放缓了语气。 「其实,这也怪不得你们。 这是局势所迫,是身不由己。」 「但是,身为读书人,我们不能只当那个被卷在里面的虫子。 我们要想办法破局!」 「破局?」谢灵均猛地抬起头,「先生,这死局还能破吗?」 「能破,也不能破。」陈文并没有直接给答案,「既然知道了内卷是因为大家都在那个小圈子里拼命,那如果是你们,会怎麽做?」 四杰面面相觑,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脑子最活的叶恒眼睛一亮,试探着说道:「既然努力没用,反而让大家都累。 那咱们就不努力了呗!」 「哦?」陈文挑眉。 「先生你看啊。」叶恒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咱们可以约定好。 大家都不去钻研那些偏题怪题,都只读圣贤正义。 农民也都别起早贪黑,按时种地。 只要大家都不卷,那录取名额还是那麽多,粮食还是那麽多,大家不就都轻松了吗?」 王德发在一旁笑道,「你这是让大家躺平! 大家都躺下,谁也别想踩谁! 哈哈哈。」 孟伯言也点了点头,补充道:「或者请朝廷下令,禁止出偏题,规定种地的时辰。 用教化和礼法来约束这种恶性竞争。」 陈文摇了摇头。 「叶恒,我问你。 如果大家都约定好不努力,这时候,若是有一个人,他表面上答应,背地里却偷偷点灯熬油,比谁都用功。」 「结果考试的时候,他中了,你们都落榜了。 下一次,你还会守着那个约定吗? 你会不会比他更用功,更拼命?」 叶恒愣住了。 「这……」 「这就是人性。」陈文一针见血,「只要利益还在,只要名额有限。 哪怕只有一个人偷跑,所有人都会被迫跟着跑起来。 想靠躺平来破局? 那就是把脖子伸给别人砍! 死路一条!」 四杰再次陷入了绝望。 努力是死,不努力也是死。 这内卷,简直就是一个无解的诅咒! 「那,那到底该怎麽办?」谢灵均有些绝望,几乎是在乞求一个答案,「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一代又一代地卷下去吗?」 「当然不。」 陈文走到黑板前,手中的石笔在内卷二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既然在圈子里怎麽做都是错。 那我们就跳出这个圈子!」 第216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他们为什麽就 「跳出这个圈子?」 谢灵均重复着这句话。 「先生,这圈子就是天下,就是朝廷,就是规矩。 我们生在其中,长在其中,怎麽跳得出去?」 「跳不出去,是因为你们的眼睛只盯着碗里的肉。」 陈文走到黑板前,手中的石笔在那个圆圈外面,用力画了一个更大的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如果碗里的肉不够分,你们想的不是去抢别人的,而是再做一碗肉呢?」 陈文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增量。 「破内卷的唯一办法,就是把那个螺蛳壳砸碎,把饼做大!」 「只有当新的资源,新的机会被创造出来,大家才不用在那个狭小的泥潭里互相踩踏,才能每个人都吃饱饭,都有路走!」 看着四杰依旧似懂非懂的表情,陈文并没有急着解释,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弟子们。 「光说不练假把式。」陈文笑了笑。 「顾辞。」陈文点名。 「学生在。」顾辞收起摺扇,站起身来。 「你来说说,当初你在蜀地,面对锦绣盟那帮商人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在内卷?」 顾辞闻言,想起了那个阴雨连绵的剑阁驿站,想起了那些为了争夺一点点蜀地市场而斗得头破血流的商户。 「是!」顾辞朗声道,「那是死卷!」 他转身面向四杰,开始讲述。 「当初在蜀地,锦绣盟为了垄断丝绸生意,对外封锁商路,对内压榨小商户。 那些小商户为了活命,只能互相压价,甚至在丝里掺假,搞得蜀锦名声扫地,大家都没饭吃。 这就是典型的存量博弈。 市场就那麽大,我不弄死你,我就得死。」 谢灵均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那你怎麽破的局? 用纵横术说服了他们?」 「纵横术只是皮,增量才是骨。」顾辞摇了摇头。 「我没有劝他们向善,也没有劝他们别斗。 我只是告诉他们,别在蜀地这一亩三分地上抢了! 江南的市场比这大十倍! 只要你们把路打开,把丝卖到江南去,每个人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那一刻,他们眼里,只有贪婪,只有对未来的希望!」 顾辞展开摺扇,轻轻一摇。 「这就是引入新市场,这就是做增量! 当有了更大的饼可以分,谁还愿意为了那点饼渣子去拼命? 所以,锦绣盟反水了,商路通了,大家都活了。」 话毕,正心四杰十分震撼。 他们之前早听说过这位双料案首去蜀地纵横的传说。 可现在才明白,人家那不是运气。 人家手里握着的,是实打实的金钥匙! 「原来如此……」孟伯言喃喃自语,「不是靠道德感化,而是靠把路走宽? 这才是真正的大道啊!」 他看着顾辞,满是敬佩。 这种跳出棋盘看棋局的视野,是他这个只会在故纸堆里找答案的书呆子,这辈子都没想过的。 「承宗。」陈文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点名。 「在!」 张承宗站了起来。 他虽然不像顾辞那样风流倜傥,但他身上那股子泥土般的厚重感,却更加让人信服。 「你说说,咱们宁阳的流民,以前为什麽抢地? 后来为什麽不抢了?」 张承宗憨厚一笑,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 「以前抢,是因为地少人多呗。 宁阳就那麽点熟地,都被大户占了。 流民来了没地种,为了活命,哪怕是抢别人的口粮,哪怕是去偷去骗,也得活下去。 那时候,大家看谁都像仇人,恨不得咬下一块肉来。 这就是先生说的内卷。」 张承宗顿了顿,指了指城西的方向,眼神变得明亮起来。 「后来,我带大家去城西开了荒。 那片地以前是荒滩,没人要。 但咱们引了水,开了渠,把它变成了几千亩良田! 这就是新土地,是增量!」 「现在,每个流民手里都有了自己的地,都有了盼头。 既然只要肯干活,地里就能长出粮食,谁还愿意去抢别人的? 谁还愿意去当贼? 所以,流民不闹了,大家都安分了。」 张承宗的话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 但在方弘听来,却比任何一篇《劝农书》都要振聋发聩。 「开荒……增量……」方弘死死抓着衣角。 他一直认为治理流民靠的是严刑峻法,靠的是教化。 可现在,一个农家子弟告诉他。 不,靠的是给他们希望,给他们创造新的饭碗。 「我们是不是真的太迂腐了?」方弘低声问身边的叶恒。 叶恒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被下一个站起来的人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那是李浩。 「先生,该我了。」 李浩抱着算盘,一脸的精明强干。 「好,那你来说说,咱们商会是怎麽赚钱的? 是靠低买高卖吗?」 「那哪能啊!」李浩不屑地撇撇嘴,「低买高卖,那是倒爷,是跟百姓抢利,是最低级的内卷。 咱们商会赚的,是创造出来的钱!」 李浩兴奋地说道。 「以前,村子里的村民只能在村里种地。 但现在我们搞了商会,他们还能到我们商会做工挣钱。 不必非得跟大家在那一亩三分地去卷,这就是增量! 更重要的是,咱们搞了生丝券!」 提到生丝券,李浩的眼睛都在发光。 「以前大家做生意,得扛着银子跑,风险大,效率低。 有了生丝券,一张纸就能代表一担丝。 在特殊时期,利用这个生丝券,资金流动快了,生意就好做了。 咱们通过这个金融工具,把原本死在库房里的钱,变成了活水! 这活水流到哪里,哪里就长出金子! 这多出来的财富,不是抢谁的,是咱们凭本事变出来的!」 「变出来的……」谢灵均听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不懂具体生丝券是怎麽操作的,但他听懂了一个道理。 致知书院不是在分大饼,而是在造大饼! 而且是用一种他们闻所未闻的神奇手段在造! 「这简直是神乎其技!」谢灵均看着李浩,就像是在看一个点石成金的财神爷。 他以前最看不起商贾,觉得那是末流。 可今天,他才发现,原来真正的商道,竟然包含了如此深邃的智慧,甚至能关乎国计民生! 「三位说完了。」 陈文走上台,看着已经被震撼得七荤八素的四杰,缓缓开口。 「你们看,这就是我们致知书院的道。」 「我们不在那个狭小的螺蛳壳里跟人争食。 我们要做的是, 去蜀地开辟新市场! 去荒滩开垦新良田! 去商海创造新财富!」 「我们把路走宽了,把饼做大了。 所以,跟着我们的人,都有饭吃,都有奔头。 所以,我们不用内卷,不用倾轧。」 「这就是破局!」 陈文的话在每个人心头回荡。 正心四杰坐在那里,久久无法回神。 他们看着顾辞丶张承宗丶李浩,这些曾经被他们视为野路子,暴发户的同龄人。 此时此刻,在他们眼里,这群人的形象突然变得无比高大。 他们不仅仅是读书人,更是开拓者!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跟他们的差距不仅仅是在科举上,而是这种经历上,实务上的巨大差距。 而反观自己。 躲在书斋里,为了一个虚词的用法争得面红耳赤。 这不就是先生口中的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的虫子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感,涌上心头。 「原来我们以前学的,真的只是皮毛。」叶恒苦涩地笑了笑,「跟他们的经世致用比起来,我们那些所谓的东西,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是啊。」方弘也长叹一声,「知行合一。 以前只当是一句口号,今天才算是见到了活生生的例子。」 孟伯言叹气摇头,「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自己的经历做支撑。 而我们提到这些社会话题,除了引用一些圣人之言,还会什麽呢。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看来无用的从来不是书生。 而是读书的姿势啊。 同样是书生,致知书院这些书生不就很有用吗?」 谢灵均也哑口无言,他深思片刻,突然想到一件事,赶忙问道。 「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 谢灵均站起身。 「增量固然好,能让大家都有饭吃。 但人性本贪。 如果饼做大了,有人想多吃多占怎麽办? 如果有人依仗权势,想要独吞这份增量怎麽办? 到时候,岂不是又要陷入新一轮的争夺和内卷?」 叶恒也点头附和:「是啊。 若是没有约束,增量反而会变成乱源。」 听到这番话,陈文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问得好!」 「不愧是正心书院的高才,一眼就看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陈文走到黑板前,手中的石笔在增量二字旁边,写下了另外两个字。 契约。 「光有增量还不够。 饼做大了,如果分不均,如果有人想独吞,那确实会乱,甚至会比以前更乱。」 「所以,破局的第二步就是契约。」 陈文看向周通和王德发。 「接下来,让周通和德发告诉你们,我们是怎麽用契约守住这份家业的。」 …… ps:感谢酸柠檬檬的大神认证!感谢清璃小公主再次投喂的十个催更符!大家实在太热情了,我想办法加更吧,不能辜负大家的热情。 第217章 他们平时到底都在学些什麽啊? 王德发跳了起来,手里挥舞着一张作废的生丝券。 「各位师兄,你们看这个。 当初魏公公封锁商路,咱们没钱买丝。 如果我去找商户借钱,空口白牙地说借我点钱,赚了分你一半,你们觉得有人会借给我吗?」 「肯定没有!」叶恒摇头,「商人重利轻离别,更怕血本无归。」 「对啊!」王德发一拍大腿,「因为没有信任! 但是,咱们搞了这个生丝券。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 白纸黑字写着,凭券兑丝,官府背书,绝不赖帐。 这就是契约! 有了这张纸,大家虽然心里打鼓,但还是敢把银子掏出来。 钱流动起来了,咱们才有本钱去蜀地买丝,才能把这笔大买卖做成! 如果没有这张契约,那些钱就只能死在库房里发霉,咱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魏公公嚣张!」 王德发得意洋洋地总结道: 「所以说,契约是啥? 契约就是定心丸! 是胆子! 有了它,咱们才敢把饼做大!」 闻言,正心四杰都陷入思考。 眼前这胖子虽然说的都是大白话,但话糙理不糙。 是啊,靠官方背书的契约来先约定好,这样增量到时就不会担心被人独吞了。 此时,周通又站了起来。 「增量要想可持续,最关键是要保证公平。」 周通缓缓举起手中的那本《大夏律》。 「我想先问各位一个问题。」 周通看向四杰。 「你们觉得,律法是什麽? 是杀人的刀? 是关人的锁? 还是用来教化百姓的戒尺?」 谢灵均想了想,答道:「律法者,辅德之具也。 惩恶扬善,以正人心,此乃圣人制法之初衷。」 「错。」周通毫不留情地反驳。 「如果律法只是用来惩恶的,那为什麽恶人总是杀不完? 如果律法只是用来教化的,那为什麽大牢里总是人满为患?」 周通放下书,走到黑板前,指着陈文之前画的那个代表增量的大圆圈。 「先生之前讲过一个理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句话一出,四杰都愣住了。 「经济基础?上层建筑?」孟伯言眉头紧锁,在脑海中回忆着四书五经,却找不到任何对应的出处,「这是何意? 是指修房子要先打地基吗?可这跟治国有什麽关系?」 谢灵均也是一脸茫然:「莫非是说,国库充盈了,才能修宫殿?但这似乎太浅显了吧?」 蹲在一旁嗑瓜子的王德发实在忍不住了。 「很简单! 啥叫经济基础?那就是饭碗!是生计! 啥叫上层建筑?那就是规矩,是脸面!」 王德发指着自己的肚子。 「你们想啊,我要是三天没吃饭,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看就要见阎王了。 这时候,你跟我讲什麽非礼勿视,讲什麽君子固穷,我会理你吗? 我只会想把你吃了! 那时候,什麽礼义廉耻,什麽王法家规,在饿字面前,统统都是狗屁!」 王德发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锦袍。 「可我现在吃饱了,喝足了,兜里还有银子。 这时候你再跟我讲规矩,讲体面,那我肯定听啊! 我还会跟你客客气气的,还会请你喝茶呢! 为啥? 因为我吃饱了撑的! 我有闲工夫去讲究了!」 这番话虽然粗俗不堪,甚至带着股子市井的痞气。 但听在四杰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饭碗,规矩。」谢灵均心道,「原来如此! 仓廪实而知礼节,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只是王师弟这话更直白。」 「话糙理不糙。」方弘也不得不点头。 叶恒心里则在想,怎麽又是一个新鲜的理论。 他们平时到底都在学些什麽啊? 还有这些理论,这陈山长到底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他怎麽从来没听过呢。 没等他消化明白。 另一边,周通便又接着王德发的话道。 「德发说得对。 我再给大家举个例子。 「之前赵家村为什麽乱? 是因为赵太爷不仁吗? 是因为村民刁钻吗? 不! 是因为赵太爷一个人霸占了全村的族田和公产! 他掌握了全村的经济基础,所以他可以随意制定家法,可以随意把人沉塘! 在这种情况下,你跟他讲仁义道德,那就是对牛弹琴! 因为他的屁股坐在了剥削的那一边,他的脑袋就不可能长出仁义的花来!」 四杰听得目瞪口呆。 这种赤裸裸的利益决定论,乍一听有点离经叛道,但细细一想,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所以。」周通继续道。 「律法,也就是契约,它的根本作用不是教化,也不是杀人。 它是用来守护经济基础的。」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到外面做工,赵家村的经济基础已经变了,所以这上层建筑也需要随之改变。 因此我们在赵家村推行家庭永佃,推行公议会,就是为了重新分配这个经济基础。 让每一个村民都有地种,干活都有分红拿。 只有当大家都吃饱了饭,都有了恒产,这仓廪实而知礼节的教化,才能真正落地!」 周通看向大家。 「无恒产,则无恒心。 无恒心,则天下大乱。 律法的不只是定罪,更是定分! 是保护每一个人的饭碗,不被强权夺走!」 「这……」方弘张大了嘴巴,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律法竟然还能让大家干活更积极? 竟然是保护饭碗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读的《大夏律》是治国的工具,没想到在周通嘴里,它变成了保护百姓生计的盾牌。 这种视角的转换,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说得好!」 陈文站起身,带头鼓起了掌。 「周通讲的很好。 法治的尽头,不是严刑峻法,而是公平正义。」 「很多读书人读圣贤书,说是为了辅佐君王,是为了光耀门楣,是为了青史留名。」 陈文看着他们。 「可是他们的眼里,只有朝堂,只有君父,只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大义。 可是你们又有谁真正站在百姓的立场上,替他们想过哪怕一分一毫?」 「他们争的是道统,是正溯。 可百姓要的,只是一口饱饭,一个安稳的家!」 「这……」方弘脸色煞白,羞愧地低下了头,「我们,我们以前……」 「不用羞愧。」陈文叹了口气,「这也不怪你们,毕竟你们还年轻。」 他走到讲台边缘。 「但我们致知书院的道不一样。」 陈文的话铿锵有力。 「我们不站任何阵营,我们也不争什麽道统。 因为我们永远只有一个立场。 那就是百姓! 这才是读书人该站的立场! 这才是真正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番话,让四杰感觉灵魂都在颤栗 以前他们读书,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青史留名。 但今天,他们第一次感觉到了肩上那份沉甸甸的,对天下苍生的责任。 陈文接着说道。 「只会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们必须破局,蹚出新路,做足增量。」 「为百姓破局! 不能让他们只在那一亩三分地上卷,我们要开辟工商业,让他们多一条活路! 这就是财富的增量!」 「为读书人破局! 不能让他们只在八股文的故纸堆里卷,我们要开辟实务学,让他们去学算帐,学律法,学格物! 这就是出路的增量!」 陈文看着四杰。 「为生民立命,不是一句空话。 它的意思,是为天下的百姓,去创造一个又一个的增量! 去把这天下的饼做大!」 「这就是我们致知书院正在做并且会一直做下去的事。」 「这就是我们致知书院的道。」 「对外做增量,对内定契约。 两者互为表里,缺一不可。 无增量,则陷内卷。 无契约,则增量不可持续。」 「这就是经世致用!」 第218章 要麽是个疯子,要麽是圣人 「这就是经世致用!」 四杰坐在那里,久久无法言语。 他们看着黑板上那简单的几个字。 从内卷到增量。 从经济基础,到公平正义。 从百姓立场,到为生民立命。 他们只觉得那里面蕴含着一股足以改天换地的磅礴力量。 原来,那些看似粗鄙的商贾之术,那些离经叛道的奇技淫巧,最终指向的竟然是如此宏大而慈悲的理想。 他们读了十几年的书,从未像今天这样,把治国平天下这五个字看得如此透彻,如此触手可及。 「受教了。」孟伯言长叹一声,「先生之学,直指大道。 我等以前确实是坐井观天了。」 其他三人也纷纷行礼。 良久,一直沉默的方弘突然抬起头,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回避不了的问题。 「先生,您的道理我们都懂了。 实务确实能救民,契约确实能安邦。 可是……」 方弘指了指黑板右边的科举二字。 「可是科举呢? 我们终究还是要考科举的。 朝廷的规矩在那儿摆着,考官的喜好在那儿摆着。 就算我们学会了您的新学,就算我们懂得了增量和契约。 但只要科举的题目还是那麽刁钻,只要录取名额还是那麽少。 我们不还是得卷吗? 不还是得去钻研那些无用的之字吗? 这科举的内卷,难道真的无解吗?」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也是所有读书人心中最大的痛。 不管你的理想多丰满,现实是你不卷,你就没官做。 没官做,你的能力就没地方施展。 这是一个死结。 所有人都看向陈文,想看看这位无所不能的先生,能不能解开这个死结。 陈文并没有回避,也没有给什麽心灵鸡汤。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方弘,然后笑了。 「科举是内卷没错,但关键就看你现阶段怎麽看待科举。 对我们来说,科举不是终点,它只是入场券!」 「我们不需要把毕生精力都耗费在钻研那些无用的八股文上,不需要为了一个之字的写法耗尽心血。 我们只需要用最有效率的方法,用最短的时间,去通过这场考试!」 「我们把科举当成一个门槛,跨过去,拿到那个身份,拿到那个话语权。 然后!」 陈文的大手一挥,指向了窗外广阔的天地。 「去更广阔的地方,去朝堂,去地方,去商海! 用我们的能力,去为这个国家,为这天下的百姓,创造真正的价值!」 「不要在螺蛳壳里做道场。 要借着科举这阵风,飞到云端上去,去下雨,去润泽苍生!」 方弘点了点头,又紧接着问道:「但为了通过科举,我们不还是要在上面花时间研究一些无用的知识吗?」 陈文反问道: 「方弘,你觉得科举是什麽?」 「是选拔人才的工具?」 「对,是工具。」陈文点头,「既然是工具,那是人在用工具,还是工具在用人?」 「这……」方弘愣住了。 「现在的局面是,工具异化了,反过来奴役了人。 考官出偏题,你们就学偏题。 考官喜好古文,你们就写古文。 考官不怎麽考算学,你们就只学四书五经。 你们被工具牵着鼻子走,所以才陷入无效的卷。」 陈文朗声道。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 如果有一群人,他们不屑于去迎合那些无聊的偏题。 他们平时去学科举并不考的逻辑,他们去学算学,学我们刚刚讲的经济,去参与实务。 他们用最严密的逻辑,最详实的数据,最深刻的实务见解,写出一篇篇言之有物的策论。 当这样的文章摆在考官面前时,哪怕它不符合古风,哪怕它没有华丽的辞藻。 你觉得,考官是会选那个只会无病呻吟的才子,还是选这个能治国安邦的未来能臣?」 四杰愣住了。 「会,会选能臣吧?」谢灵均不确定地说道,「毕竟朝廷也是要用人的。」 「这就对了!」 陈文猛地一挥手。 「这就是我们在科举上做的增量!」 「我们不刻意卷科举,我们不把所有精力放在备考科举上,我们同时还要参与实务。 我们不刻意卷那些无意义的怪题。 我们要开辟一条新的赛道! 我们把实务中的经验沉淀到文章里。 我们用一种全新的文风,去冲击那个僵化的科举场!」 「这很难,我知道。」 陈文看着众人。 「这需要勇气,需要魄力,甚至需要冒着落榜的风险。 但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 总要有人去告诉那些考官,告诉这天下的读书人。 文章不是用来炫技的,是用来载道的! 是用来解决问题的! 只要我们这一批人成功了,只要我们用实务文章考中了举人,甚至考中了进士。 那麽,以后的读书人就会看到。 原来这条路也是通的。 原来不用死记硬背也能当官。 那时候,科举的风向就会变,出题的风向也会变。 大家就会从卷八股变成卷实务。 这才是对科举最大的救赎! 也是我们致知书院愿意为这天下读书人做的先锋!」 「先生!」顾辞站起身,摺扇一拍,「学生愿做这先锋! 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给后来的读书人,撞出一条新路来!」 「我也愿往!」 「还有我!」 王德发也举起了胖乎乎的手,举的比谁都高。 致知书院众弟子齐声应和,声浪震天。 而在一旁的正心四杰彻底惊呆了。 四杰看着陈文和他那几位弟子们,震撼无比。 从他们身上,他们似乎看到了一些自己身上没有的东西。 「做先锋……」谢灵均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烧,「是啊,这才是吾辈读书人该干的事啊! 我们读书是为了什麽呢。 之前山长只说让我们去冲击解元,还有之后的会元甚至状元。 但再之后呢,山长却从来没说过。 和他们一比,我们实在太功利了。」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为了一个对仗而耗费的无数个日夜。 那些东西确实能让他赢,但赢了之后呢? 对这天下又有什麽用? 「是啊,」谢灵均紧紧握住摺扇「,比起在旧路上跟人抢食,开辟一条新路。 这才是吾辈读书人该干的事啊!」 孟伯言也低下了头。 「文以载道,文以载道。 我以前只想着怎麽把文写得更漂亮,却忘了它要载的,是这天下苍生的道。 若文章不能解决问题,那写得再好,也不过是空谈罢了。」 方弘更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一直信奉知先行后,认为只要把圣贤书读透了,自然就会治国平天下。 可陈文却告诉他,真正的知,是在行中来的。 「难道我以前真的只是在坐而论道?」方弘的脸色有些发白。 叶恒也被这番豪言壮语感染得心潮澎湃。 「开辟新赛道,这何止是难? 简直是与整个士林为敌,是在拿自己的前程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啊。」 叶恒在心里低声感叹。 但他想起之前致知书院众弟子的成绩,想起了他们那些独具风格的文章。 之前,他还有些看不上。 现在他才明白,原来他们是真的靠着先生刚讲的这一套,在科举中屡屡霸榜。 这说明,这朝堂之上还是有人想看到新东西的。 这说明,陈山长这条路虽然险,但也是能走得通的。 对自己来说,科举就是全部,可对他们来说,科举只是顺便的东西,科举好像是他们平时实务和新学的奖赏一般。 毕竟不管考试形式如何,科举终究是为了选拔人才的。 这些从实务中练出来的人,即使经义基础确实不如自己,即使文采确实没那麽华丽,但这种思维,这种格局,这种从实务中沉淀出来的文章,是自己包括大多数读书人完全不具备的。 或许若干年后,这科举真的会如陈山长所说,会逐渐变化,考更多丰富的内容,那样的话,到时致知书院的所教所学就真的成了正道了。 「这位陈山长,要麽是个疯子,要麽就是个真正的圣人。 他不仅想赢,他还想改变规则。 这份胆魄,这份格局,我叶恒自愧弗如。」 台上的陈文看着众人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种子,已经种下了。 接下来,就该让他们看看,这颗种子在泥土里,到底会长出什麽样的果实。 「道理讲完了,现在该去看看真相了。」 陈文指向门外。 「接下来,你们一起到外面看看,我们刚才讲的那些,到底长什麽样。」 第219章 四杰懵了:他们怎麽这麽受欢迎 致知书院的门口,早已备好了几辆宽敞的马车。 陈文站在车前,看着那四个正心才子,微微一笑。 「诸位贤侄,道理讲完了。 今天,让他们带你们去看看,那些道理在咱们这江宁府的地面上,到底长成了什麽模样。」 「去吧!」 四杰内心很是期待,跟着顾辞等人上了马车。 陈文微笑着看着他们远去,接下来是弟子们给他们上的实践课。 车轮滚滚,没有驶向清幽的山林,也没有去往风雅的文会,而是径直扎进了江宁城最繁华的东市。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栋气派非凡的建筑前。 江宁互助商会。 六个烫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门口人流如织,车马如龙,那种勃勃的生机和喧嚣,让习惯了紫金山清净的四杰,都感到有些不适。 「这里是……」谢灵均皱眉,他本能地不喜欢这种充满了铜臭味的地方。 「这里就是咱们聊的增量和契约诞生的地方!」 王德发激动地说着,带着他们走了进去。 一进门,那种扑面而来的热浪和活力,瞬间把四人震住了。 巨大的大厅里,商贾们挤在一起,有的围在柜台前办理着什麽票据,还有的则在验看着一箱箱堆积如山的货物。 这里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四杰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不是儒生的清高,也不是农夫的质朴,而是一种充满了希望的亢奋。 「这就是商会?」方弘早听说过,但这还是第一次来。 怎麽会是这般气象万千? 就在这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来了!致知书院的小相公们来了!」 「哟!王少爷! 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一个绸缎庄的老板一把拉住王德发,满脸堆笑,「最近有个新戏园子开业,咱们什麽时候去瞧瞧? 小弟做东!」 「去去去!」王德发赶忙说道,「最近忙着备考呢。」 「哎呦,科举可是大事啊。 这可得好好准备,如果需要什麽笔墨纸砚的,您尽管开口! 不过我觉得按你这才学,一定能够中举!」 王德发嘿嘿一笑,「那是,我不中举谁中举!」 看着王德发跟那群三教九流的商贾称兄道弟的样子,四杰看得直楞,但又不得不承认,这胖子的人缘是真的好。 紧接着,李浩走了进来。 「李管事!李财神!」 一群大户拿着银票就围了上来。 「李管事,下一期的生丝券什麽时候发啊? 我这都准备好银子了!」 「李管事,您帮忙算算,要是咱们把丝卖到西域去,这利润能有几成?」 李浩被围得水泄不通,但依旧一脸淡定,手里的算盘拨得飞快:「别急,一个个来。 西域的路太远,风险大,还得再算算。 新券的事儿,先生说了,要脱虚向实,暂时不发。」 另一边,顾辞摇着摺扇,缓步而入。 他一出现,那些原本围着王德发和李浩的人群,竟然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几个商会里最有头有脸的大老板,快步迎了上来,神色恭敬。 「顾会长顾公子。」为首的钱老板笑呵呵地道,「这是我从西域带的土产。」 「顾公子,听说咱们要开辟北方的商路?」 顾辞轻摇摺扇。 「北方的商路,我们还在规划,等有了章程,自然会通知大家。 还有,这礼不能收。 咱们商会的规矩,不收礼,只谈生意!」 「好好,那等有时间再来家里喝茶!」 几位身家万贯的大老板,在顾辞这个年轻书生面前,竟然乖顺得像个学生。 他三言两语,便把骚动的人群安抚得妥妥帖帖。 那种掌控力和威望,让四杰众人都自愧不如。 平日里这几位在书院跟他们一起上课,转身就被一群身家万贯的富商们像众星捧月一样围着。 他们也太受欢迎了吧! 这种反差让正心四杰都倍感讶异,心情十分复杂。 他们只感觉之前课堂上讲的内容,好像一句一句都在此刻验证。 是啊,我们除了读书,除了科举,什麽都不是。 可他们呢,除了读书,他们在这里呼风唤雨,在这里被众星捧月。 「四位师兄,这边请。」 李浩摆脱了人群,笑着将四杰引到了二楼的一间大帐房里。 他没有带他们去看那些核心的商业机密,只是指着墙上挂着的几张巨大的图表。 「这是咱们商会成立以来的流水图。」 李浩拿起一根长杆,指着第一张图。 「成立之初,咱们江宁的丝绸交易额,每月不过三万两。 可自打咱们推行低税引流,又搞了生丝券之后,你们看……」 长杆划过一条陡峭的上升曲线。 「上个月,交易额已经突破了三十万两! 翻了十倍!」 「嘶。」 四杰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虽然对钱没概念,但这十倍的增长,还是让他们感到了震撼。 「这,这就是增量?」叶恒惊讶道。 之前课堂上,陈山长讲了半天的增量,但现在切实地看到这些数据,这更加切实地感觉到,陈山长之前讲的那些道理的份量。 「正是。」李浩点头,又指向了另一张图,那是江宁府的税收总帐。 「更重要的是,以前丝绸税是重税,官府一个月也就能收到一千两。 现在咱们把税降了三成,可因为交易量大了,上个月光是丝绸一块,就给府库贡献了五千两税银! 这就是先生说的把饼做大!」 李浩放下长杆,看着四杰,自信道。 「谢兄,孟兄。 很多人读圣贤书说是为了富国强民。 我们算帐,也是为了富国强民。 只不过,他们想的是怎麽从百姓口袋里分钱,而我们想的是怎麽让百姓的口袋鼓起来。 这就是道不同。 这就是我们的道。」 「道不同……」孟伯言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以前总觉得商贾重利轻义,是国家的蛀虫。 可现在,活生生的数据摆在面前。 正是这些他之前看不起的蛀虫,正在用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富裕。 他想起了那个词,经济。 这就是所谓的经济嘛。 「那,那个契约呢?」一旁的方弘忍不住问道。 「契约?」李浩笑了。 他随手指着大厅里一个正在跟人谈笑风生的中年商人。 「看到那位钱老板了吗? 两个月前,他还是个濒临破产的小作坊主。 就因为信了咱们的生丝券,赌了一把,现在身家翻了十倍,成了江宁府有名的绸缎商。 你问他什麽是契约? 他会告诉你,那张纸就是他的第二条命! 是他的胆子! 是他的身家性命!」 四杰顺着李浩的手指看去,只见那个钱老板似乎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远远地对着李浩举了举茶杯,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尊敬。 那一刻,四杰心中的情绪十分复杂。 他们寒窗苦读,追求的是立德立言立功。 可到头来,他们在百姓心中的分量,怕是还不如李浩手里那把算盘重。 …… 马车再次启动,这次驶出了繁华的江宁城,一路向着宁阳县的方向而去。 越往乡下走,四杰的心情就越沉重。 他们以为会看到荒芜的田野和麻木的农夫。 然而,当马车驶入宁阳地界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再次愣住了。 一望无际的田垄规划得整整齐齐,反射着金色的阳光。 田间地头,到处都是正在劳作的农夫,但他们脸上没有丝毫的愁苦,反而一边干活一边引吭高歌,那歌声质朴而充满了力量。 路边,还有新建的村舍,青砖黛瓦,甚至比城里的一些民居还要齐整。 「这,这里是宁阳?」谢灵均有些不敢相信,「我记得去岁来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到处都是流民……」 「现在,他们不是流民了。」 张承宗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马车停下,张承宗第一个跳了下去。 「张相公!张相公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田埂上正在劳作的农夫们,竟纷纷放下锄头,围了上来。 「张相公,您可算来了! 快看看我家这桑苗,长得多好!」 「相公,我家婆娘昨天刚生了个大胖小子,还等着您给起个名呢!」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挤上前来,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茶,硬要往张承宗手里塞。 「相公,喝口热的! 看你这脸都瘦了!」 「大娘,使不得,使不得!」 张承宗赶紧扶住老妇人,眼眶微红。 他没有接那碗茶,而是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好土,今年的收成,差不了。」 看着那群将张承宗视若亲人的百姓,正心四杰站在马车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和谐的景象。 那种发自内心的爱戴,是任何圣贤教化都换不来的。 同样是书生,可现在这张承宗在这宁阳百姓眼里,俨然已经成为了父母官。 「方兄。」 张承宗安抚好众人,走到方弘面前。 「你来看看。」 他指着不远处一块立在田边的石碑。 「那上面刻着的,就是先生说的契约,定额永佃令。」 「以前,这地是宗族的,是大地主的,大家都是给族长干活,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 现在,这地虽然名义上还是族长的,但使用权是咱们自己的! 谁要是敢偷懒,那就是跟自家的钱袋子过不去!」 张承宗又指着一个正在卖力翻地的汉子。 「看到他了吗? 他以前是宁阳县里有名的地痞,打架斗殴。 可现在,他成了咱们这儿的种地好手。 你问他为啥变了? 他会告诉你。 以前烂命一条,现在有了地,有了家,就惜命了。」 张承宗看着方弘。 「方兄,你苦读诗书,讲究民胞物与。 可我以前也读,读了十年,却连一个乞丐都救不了。 后来跟着先生,先生没教我什麽大道理,就教我分地,教我怎麽让大家吃饱饭。」 「现在我救活了几千人。」 「所以我觉得这世上最好的道理,不在书上,就在这泥土里。」 「这就是先生说的。 有恒产者有恒心。」 方弘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生机勃勃的土地,看着那些洋溢着希望的脸庞,只觉得心中那座由理学构建起来的象牙塔,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在他的心中,治国平天下,靠的是德行,是教化,是让百姓知礼义,存天理。 可现在,一个农家子弟告诉他。 不,靠的是给他们希望,给他们饭碗,给他们一份看得见摸得着的家业。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仁?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在行圣人之道? 第220章 村民们别送了,我不是致知书院 离开屯田区时,已是黄昏。 马车缓缓驶入了宁阳县赵家村。 「这里就是那个为了沉塘女工,差点引发械斗的赵家村?」 叶恒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村口那棵曾经挂着浸猪笼警示牌的老槐树下,此刻围着一群人,但他们不是在械斗,而是在对着一张巨大的红榜,热烈地讨论着什麽。 村子里,再也看不到那些凶神恶煞的族人。 眼前,是穿梭在村道上的运货马车,是从各个院落里传出的织布机的咔嚓声。 整个村子都充满了活力。 「这是致知书院的各位小相公来啦!」 「周相公!」 一个穿着管事服的中年人看到周通下车,立刻惊喜地跑了过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您怎麽来了? 快请进! 公议会那几位老爷正念叨您呢!」 周通点了点头,「我们只是路过,顺便带几位朋友来看看。」 「朋友?」那人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四杰,随即热情地招呼道,「那感情好! 快!里面请! 正好尝尝咱们村今年新酿的桑葚酒!」 四杰跟着周通等人走进村子,刚迈过村口的牌坊,就被一群热情的村民给围住了。 「哎呀!这不是那个黄扒皮吗?」 一个正在纳鞋底的大娘眼尖,指着王德发就喊了一嗓子。 「哈哈哈! 还真是!」几个顽皮的孩童立刻围了上来,一边扔草根一边唱:「黄扒皮,心太黑,算盘珠子响惊雷!」 王德发也不恼,反而做了个鬼脸:「去去去! 谁是黄扒皮? 黄扒皮是演的,演的! 我现在可是王秀才! 再闹,小心我把你们抓去抵债!」 孩子们尖叫着跑开,却又忍不住回头笑。 这种打成一片的亲昵,让一旁的谢灵均看得目瞪口呆。 他和村民们的关系怎麽也这麽好啊。 顾辞在一旁看得想笑,他当时没参与赵家村的事儿,现在看着大家这麽受欢迎,有点遗憾。 「德发,看来当时你演的黄扒皮真是深入人心呐。」 王德发叹了口气,「早知道我演个好角色了,要不也不会一来就被大家骂了。」 顾辞一边笑着,一边又在想。 也就是时间有限,不然带他们去蜀地转一圈,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在蜀地商帮的呼风唤雨。 另一边,李浩也被几个老汉给拦住了。 「李相公!您来得正好!」老汉掏出一张分红单子,「您帮俺算算,今年能分多少银子? 俺不信别人,就信您的算盘!」 李浩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笑道:「放心吧大爷,我都核对过了,一分不少。您就等着数钱吧!」 而周通,此刻也被几个壮汉围着,却不是为了打架。 「周相公! 我想问问,上次您讲的那个打架斗殴的律法,要是别人先动的手,我还手了,算不算犯法?」 周通耐心地解释:「那叫正当防卫,只要不过度,无罪。」 张承宗也被一群人围住,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比划,拉着他的衣角不放。 「张相公!张相公! 我学会写人字了! 你啥时候再来教咱们认字啊?」 「是啊张相公,咱们虽然笨,但也想明白点道理。」 张承宗憨厚地笑道:「等忙完这阵子,一定来,一定来。」 外面人越来越多,赵二爷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他一把拉住周通的手。 「周相公,陈夫子咋没来啊? 要是没有陈夫子,咱们赵家村早还被那赵太爷压着呢。」 「陈先生忙于学问,改日定会来看望大家。」周通温言安慰。 看着这一个个热切的场景,正心四杰站在路中间,感觉自己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他们看到,村里的妇女们不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样子。 她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作坊里,一边织布一边谈笑风生,手脚麻利,神采飞扬。 「她们不怕被说伤风败俗吗?」方弘忍不住低声问道。 「怕什麽?」赵二爷听见了,哈哈大笑,「现在她们可都是咱们赵家村的功臣! 她们织出来的布,卖到商会,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谁要是敢再说三道四,不用公议会开口,她自家男人第一个就得跟他急!」 「就是你在课上说的那个公议会吗?」谢灵均问向周通。 「是的。」 周通领着他们,来到了村子的祠堂前。 曾经象徵着族长无上权威的祠堂,如今门口挂上了一块崭新的牌子,赵家村公议会。 祠堂内,那张象徵着权力的太师椅依然在,但上面却空无一人。 十几张围成一圈的普通椅子,几个村里的老人正坐在那里,对着一本厚厚的帐册激烈地争论着。 「不行! 今年的分红,作坊那边的女工必须多拿半成! 她们最辛苦!」 「那开荒的兄弟们呢? 他们不算辛苦? 我看还按老规矩,按户头平分最公道!」 看到这一幕,四杰彻底懵了。 这还是那个族长一人说了算的宗族吗? 周通没有打扰他们的争论,而是带着四杰来到了祠堂外的告示牌前。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帐目和条例。 「这是……」 周通指着一张《赵家村族产分红条例》。 「这就是先生说的契约。」 「我之前在课堂上说过以前,赵家村的族产,名义上是全村的,实际上是族长一个人的。 他想怎麽花就怎麽花,谁也不敢问。 现在,我们把族产分给村里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是股东。 年底作坊赚了钱,族田收了粮,扣除成本,剩下的利润就按股份分给大家。 谁干活多,谁拿的分红就多。」 周通继续道。 「以前,村里是族长说了算,他就是天。 现在,是这个公议会说了算。 族长虽然还是族长,但他也只是公议会的一员。 他想动用公款,必须经过公议会超过半数的人同意。」 「这……」叶恒听得目瞪口呆,「这岂不是把族长的权给架空了? 那帮族老能同意?」 「他们为什麽不同意?」 周通反问。 「以前赵太爷在的时候,他们能分到几个子儿? 现在他们进了公议会,不仅有面子,年底还能多分几百两银子。 更重要的是……」 「以前他们是赵太爷的狗,现在他们是自己的主人。 你们说,他们会选哪个?」 四杰无言以对。 他们看着那张贴满了数字的红榜,看着那些为了半成红利争得面红耳赤的村民,终于明白了陈文那套析产兴业令的可怕之处。 它没有讲一句仁义道德,却用最赤裸裸的利益,把所有人都捆在了一艘船上。 它没有废除族长,却用一张契约,轻轻松松地把族长的权力关进了笼子里。 既给大家足够的增量,又用这契约保证大家都能分到属于自己的那份。 …… 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众人走出祠堂,准备离去。 原本空荡荡的村口,此刻却已经挤满了人。 全村老小,无论是刚下工的织女,还是地里回来的汉子,甚至连拄着拐杖的老人,都默默地守在那里。 他们手里提着篮子,挎着包袱。 篮子里是刚煮熟的红鸡蛋,包袱里是自家织的新布,还有一些瓜果梨桃。 「周相公!张相公!还有这几位客官!」 一位族老带头,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酒碗。 「家里没啥好东西,这些都是地里长的,家里做的,不值钱。 但这是咱们赵家村的一片心意! 你们一定要收下! 路上带着吃!」 「我们现在的这一切,全是你们的功劳。 收下吧!」 几百号村民齐声喊道。 「这……」 谢灵均看着手里被强行塞进来的两个热鸡蛋,手足无措。 他长这麽大,收过无数贵重的礼物,有古玩字画,有金银玉器。 但他从未觉得哪一件礼物,有手里这两个鸡蛋这麽沉,这麽烫手。 他想说他其实不是致知书院的,但村民的热情让他都不好张口。 「常回来看看啊!」 「致知书院是咱们的大恩人!」 直到马车驶出很远,还能看到村口的那些人影,还在不停地挥手。 回程的马车上。 正心四杰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摸着手中那还带着馀温的鸡蛋,一言不发。 这一天的所见所闻,对他们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商会的财富,屯田的安民,赵家村的重生…… 致知书院讲的那些知识,真的变成了这一件件实事。 经济基础,增量,契约…… 「我们学的都是些什麽啊?」 谢灵均苦涩地笑了笑。 「到底谁错了?」 这个问题,在四人的心中反覆回响,却找不到答案。 孟伯言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再是圣人的微言大义,而是那个老妇人递给张承宗的鸡蛋茶,是那个钱老板对李浩举起的酒杯,是那个赵二爷对周通恭敬的眼神。 那些才是真正的道吗? 方弘更是痛苦地抱住了头。 当马车回到致知书院时,四杰下车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们没有回客房,而是不约而同地走向了陈文的书房。 「咚咚咚。」 谢灵均敲响了房门。 「进来。」 四人推门而入,看到陈文正坐在灯下看书。 「先生。」 谢灵均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学生有惑,恳请先生解惑。」 第221章 最好的帮手是在敌方阵营 「学生有惑,恳请先生解惑。」 谢灵均那双桃花眼里,充满迷茫。 孟伯言丶方弘丶叶恒也跟在他身后,齐齐躬身行礼。 那份曾经支撑着他们的骄傲,在亲眼目睹了商会丶屯田和赵家村的现实之后,已经碎得一乾二净。 陈文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这四个年轻人。 「坐吧。」 陈文给他们倒了四杯热茶。 「有什麽惑,但说无妨。」 谢灵均捧着温热的茶杯,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苦笑一声,开口道: 「先生,学生读了十几年圣贤书,一直以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读书人的正途。 可今日一见,方知我们学的那些东西,好像都没什麽用。」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学生这双手,只会写诗作赋。 可李浩兄那双手,却能拨动万千财富,让府库充盈。 张承宗兄那双手,满是老茧,却能让几千流民安居乐业。 周通兄那双手,只握着一本《大夏律》,却能让一个混乱的宗族变得井井有条。」 「先生,」谢灵均抬起头,「我们学的那些真的有用吗?」 「是啊先生。」孟伯言也接话道,「我们一直信奉文以载道。 可今日见了致知书院的所作所为,学生才发现,原来真正的道,不在书本里,而在那帐本和田地里。 那我们以前背的那些经义,皓首穷经研究的那些微言大义,难道都是笑话?」 方弘更是激动地站了起来。 「先生! 您说人性趋利,您利用人的私欲去成就公义。 可我们理学讲的是存天理,灭人欲! 难道,难道人欲本身,并不是恶吗? 那我们这十几年,岂不是都在跟一个假想的敌人作斗争?」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直指他们世界观的核心。 陈文没有急着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你们的问题,很好。」 陈文缓缓开口。 「这说明你们开始破了。」 「破?」四人一愣。 「对,破而后立。」陈文站起身。 「你们以前学的没有错。 存天理,灭人欲,是为了让你们守住做人的底线,不被欲望吞噬。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为了给你们指明人生的方向。 这些都是体,是根基。」 「但光有体,没有用,那就是空中楼阁。 你们缺的,不是德行,不是理想,而是把理想变成现实的工具!」 「李浩的算盘,是工具。 张承宗的锄头,是工具。 周通的律法,是工具。 顾辞的口才,也是工具。」 陈文转过身,看着他们。 「我教他们的,不是什麽颠覆圣人的歪理邪说。 我只是教他们,如何使用这些工具,去把你们口中的仁政德治,一点一点地在这片土地上造出来。」 「至于你们说的人欲。」 陈文笑了。 「人欲如水。 堵,是堵不住的,迟早会决堤泛滥,就像历朝历代的贪官污吏。 我们致知书院要做的,不是堵,是疏。」 「我们用契约给它修好河道,用增量给它挖好池塘。 让这股洪水,都流到该去的地方,去灌溉良田,去推动水车。」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人欲也是一样。 善用之,则国富民强。 滥用之,则天下大乱。 其中的关键,不在于灭,而在于导。」 这一番辩证之言,如同春风化雨,一点点地抚平了四杰心中的迷茫。 他们发现,陈文并没有否定他们过去所学的一切,而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一个能把旧学和新学完美融合的桥梁。 「原来是这样。」谢灵均思索着,「不是我们的学问错了,是我们用错了地方,也看窄了方向。」 「先生,」孟伯言站起身,对着陈文深深一揖,「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学生心服口服。」 其他三人也纷纷行礼。 陈文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四颗被沈维桢寄予厚望的钉子,已经彻底松动了。 虽然他们不会立刻背叛正心书院,但格物致知的种子,已经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 「好了,夜深了。」 陈文摆了摆手。 「道理都讲明白了,接下来该怎麽走,是你们自己的事。」 「都回去吧。」 四人默默地退了出去。 当他们走出房间,看到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时,只觉得今夜的月光,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 次日清晨,致知书院门口。 陈文带着几名核心弟子,静静地站在晨雾中。 今日是交流结束的日子。 正心四杰已经换回了来时的装束,但他们身上的气质,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来时,他们是十分高傲的白天鹅,眼高于顶。 去时,他们是开始谦卑的行者,些许迷茫。 「陈先生。」 谢灵均带头,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七日之期已满,学生等该回去了。」 「回去吧。」陈文点了点头,温和地笑着,「沈山长还在等着你们。」 「顾兄,李兄,周兄,张兄,还有德发兄。」 谢灵均转向致知书院的弟子们,拱手道。 「这七天,多谢各位的指点。 虽然我们身在不同书院,甚至将来在考场上还是对手。 但今日之后无论身在何处,这七日的同窗之情,是不会忘的。」 顾辞摇着摺扇,潇洒一笑,「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以后若是有空,常来喝酒。 致知书院的大门,永远为四位敞开!」 「一定!」 「保重!」 四杰再次行礼,然后转身上车。 车轮滚动,马车缓缓驶离。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闷。 四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马车颠簸。 谢灵均悄悄掀开车帘的一角,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渐渐远去的书院大门。 「七天……」 「我读了那麽多年书,自以为学富五车,看透了圣贤之道。 可这短短七天,我在致知书院所学所见,竟然比七年还要多。」 他抚摸着手中的摺扇,想起了顾辞在辩论上说的话,「人是目的」,他不断思索着。 孟伯言则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一个布包。 那里面装的不是经书,而是这几天他在致知书院记下的一本笔记。 那些逻辑题,海龟汤,还有张承宗讲的农事等等。 「以前我觉得这些是术,是不入流的杂学。」 孟伯言闭上眼睛,眼角微微湿润。 「可现在我觉得,这本笔记的分量,比我那倒背如流的《五经》还要重。 因为它上面沾着的,是泥土,是汗水,是活生生的人命。」 方弘一直侧着身子,目光投向城西的方向,那里是赵家村和屯田区。 「我以为礼在朝堂,在书斋。 可直到看见了赵家村的公议会,看见了流民脸上的笑容,我才明白真正的礼是在让百姓活得有尊严的地方。」 叶恒此刻也看着手里王德发给他的一个鸡腿发呆。 「那胖子虽然看着不着调,但那句恭喜你会抢答了,我现在想起来,怎麽还感觉有些亲切呢?」 叶恒苦笑一声,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得有些用力。 「为了一个真理争得面红耳赤,却又能在酒桌上肝胆相照,这样学习的日子真有趣。」 四人各自怀着心事,随着马车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另一边。 看到马车远去,陈文也带着弟子们走回书院。 王德发一脸的得意洋洋。 「这几天那四位大才子被咱们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这感觉比赚了一万两银子还爽! 以后出去了我也能吹牛了,我王德发也是给正心四杰当过先生的人了! 哈哈哈哈!」 「你就这点出息。」 李浩笑着拍了他一巴掌。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天演戏演得确实过瘾。 看着他们从鼻孔朝天到心服口服,这成就感确实不一般。」 「先生。」 周通转过头,看向沉默的陈文,问道。 「咱们策反成功了吗?」 陈文淡淡地说道。 「策反是让他们背叛旧主,那是小道。 更重要的是让他们觉醒。」 「他们已经看到了真相,看到了泥土里的真理。 只要这颗种子种下去了,无论沈维桢怎麽浇水施肥,它长出来的都只能是咱们致知的果实。」 众弟子闻言,纷纷点头。 王德发此时说道,「先生,要不咱们直接忽悠他们来咱们书院得了,这样那姓沈的老狐狸直接少了四位大将! 咱们也多了四位帮手!」 陈文笑了笑,「不,让他们在敌方阵营,才是我们最好的帮手。」 王德发突然哈哈大笑,「对啊!要是这四位日后真的变心了,那咱可以天天偷家正心书院了! 哈哈哈。」 此时,张承宗突然想起了什麽,有些担忧地说道。 「那四位是回去了,可苏时还没回来呢。 今天也该回来了吧。 沈维桢那个老狐狸,既然派了四杰来咱们这儿偷师,肯定也会在正心书院布下天罗地网防着苏时。 她一个人真的能把那座藏书楼给搬回来吗?」 …… ps:感谢咩哒酱再次投喂的十个催更符!太大气了!我努力加更吧!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加更欠债无数冷汗流…… 第222章 你负责翻书,我负责记忆 一天前。 正心书院,藏书楼。 这已经是苏时潜伏的第七个夜晚。 苏时站在一排高大的紫檀木书架前,眉头紧锁。 这几天,她白天在课堂上养精蓄锐,晚上就来藏书楼看书。 沈维桢的讲义,历年的程文甚至是一些不传之秘的理学批注,都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了她的脑子里。 但是,还不够。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苏时的目光落在书架最顶层的那一排红漆盒子上。 那里装着的是正心书院最核心的一套资料。 《正心历科拟题推演与破题秘录》。 这套书足足有上百卷,汇集了正心书院历代山长与经义大儒对乡试命题规律的深度复盘。 涵盖了针对截搭题丶枯窘题等偏怪题目的独门破题技巧,以及三百六十种起承转合的文章变式。 这对于即将参加乡试的致知书院来说,不仅是参考资料,简直就是能提前预演考场甚至押中考题的通关秘籍! 「只剩最后一晚了。」 苏时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心中暗暗计算。 「记忆不是问题,但问题是取书翻书太累。」 「以我取书翻书的速度,哪怕不眠不休,顶多也只能看完三分之一。 而且这书架太高,取放也费时间。」 「不行,得想个办法。」 苏时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突然落在了守在楼梯口的赵思明身上。 那个书呆子的赵师兄,这几天可谓是尽职尽责。 他为了避嫌,不敢再靠近苏时三尺之内,但就像个门神一样,死死守着楼梯口,生怕苏时把书偷走。 看书时间长点,他还可以在沈山长那边打个圆场,但真把书偷走,他就不好交代了。 苏时看着赵思明那张有些呆呆的脸,顿时又心生一计。 「赵师兄。」 苏时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并没有直接叫醒他,而是用灯笼的微光在他眼前晃了晃。 「嗯? 谁!」 赵思明猛地惊醒。 待看清是苏时后,他松了口气,随即又警惕地往后缩了缩,背贴着墙,一脸戒备。 「苏,苏师弟? 大半夜的,你不在里面看书,来吓人干什麽?」 这几日,赵思明已经习惯了苏时每晚来这里看书。 「赵师兄……」 苏时叹了一口气。 她低下头,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出事了。 出大事了。」 「出什麽事了?」赵思明一愣,心想难道是你把书给烧了? 「我的书签不见了。」 「书签?」赵思明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什麽大事呢。 不就是个书签吗? 丢了就丢了呗。」 「不! 那不一样!」 苏时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红,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那书签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是,那是,」 苏时边说边编。 她欲言又止,最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小声说道: 「那是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临别赠礼。」 很重要的人? 赠礼? 看这小子那副羞涩又焦急的样子,这分明就是定情信物啊! 然而,赵思明的心里却瞬间有一股酸涩。 「原来他已经有人了?」 「也是,长得这麽英俊好看,怎麽可能没人惦记?」 不对,不对,不对! 他有人就有人了呗。 跟我有什麽关系! 赵思明别过头,说道,「那种私相授受的东西,本就不该带进圣人之地! 丢了正好让你收收心。」 「师兄!」 苏时上前一步,甚至伸手拉住了赵思明的袖子。 「求求你了! 帮帮我吧! 我记得我就夹在那排红盒子里的书里了! 可是书太多了,我一个人翻不过来! 要是明天走的时候还找不到,我真的会很难难受! 师兄你是好人,你最心好,最英俊了,你就帮帮我吧!」 那一声声好人,那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还有那紧紧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赵思明的防线,再一次毫无悬念地崩塌了。 他看着苏时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的酸涩慢慢变成了心软。 而且他想着,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向他证明,自己才对他没有什麽奇怪的想法! 管你什麽定情信物,我帮你找的就是定情信物! 我才不在乎你跟别人有什麽定情信物! 「算了算了。 真是欠你的。」 赵思明叹了口气,无奈地甩开苏时的手,站起身来。 「在哪儿呢? 赶紧找。 找到了赶紧走。」 「就在那上面!」苏时指着最顶层的那排朱卷集,「我好像是之前翻看的时候,顺手夹进去了,但我忘了是哪一本!」 赵思明搬来梯子,「那麽高你都能夹进去?」 虽然嘴上说着,但他还是很快爬上了梯子,想着尽快帮苏时找到。 「是这排吗?」 「对对对! 就是这排! 红盒子的!」苏时站在梯子下面,举着灯笼仰着头,一脸期待。 「师兄,你翻快点! 只要看看里面有没有夹着东西就行,不用细看!」 「知道了。」 赵思明从盒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朱卷集。 「哗啦啦。」 他的手指灵活地拨动书页,书页飞快地翻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一页一页的翻过,翻的很认真,生怕帮苏时找不到书签。 「这本没有。」赵思明合上书,放回去,又抽出下一本。 「哗啦啦。」 「这本也没有。」 赵思明就像是一个莫得感情的自动翻页机,一本接一本地翻着。 他的动作很快,毕竟只是找书签,不需要看字。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身后的下方,那盏灯笼的光芒,正死死地锁定在他翻动的书页上。 而在那光芒的背后,苏时的眼睛也在随着赵思明的翻动而快速转动。 每一页书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可能只有短短的一瞬。 但对于苏时来说,这一瞬,足够了。 第一卷,景泰三年解元卷,破题思路:以虚带实…… 第二卷,景泰六年亚元卷,考官批语:立意高远,然行文略显拖沓…… 第三卷… 海量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苏时疯狂记忆着,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种高强度的快速记忆,对脑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但她只是紧紧地盯着那翻动的书页,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师兄,再快点! 天快亮了!」 苏时故意催促道。 「已经很快了好吧。」赵思明虽然抱怨,但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哗啦啦。 哗啦啦。」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藏书楼里回荡。 一本,两本,十本,五十本…… 赵思明的手都翻酸了,眼睛都看花了。 「我说苏师弟,你到底放哪了? 这都翻了一大半了,什麽都没看见。」赵思明停下来擦了擦汗,「你该不会是记错了吧?」 「不可能! 肯定在里面!」苏时斩钉截铁地说道,「师兄,你再帮我翻翻那一摞! 就差那一点了! 求求你啦!」 看着苏时如此委屈心急,赵思明也不好再说什麽,只好继续帮他找。 「好吧,那我继续帮你找吧。」 他又拿起了下一摞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随着最后一本书被合上,赵思明一屁股坐在梯子上,累得直喘气。 「没了。 全翻遍了。」 赵思明擦了擦汗。 「苏师弟,你是不是记错了? 这排我翻得那麽仔细,确实没有你的书签啊。」 她挠了挠头,佯装思考,然后一脸的不好意思。 「诶! 我,我好像想起来了。 那书签我昨天好像是夹在一本诗集里了,放在客房的桌子上了。 哎呀,你看我这脑子,一着急就乱了。 肯定是记错了地方。」 「记错了?」 赵思明愣住了,手里的书都忘了放回去。 「你确定记错了,不需要再找找了?」 「不用了,我先回去找找,如果找不到再回来找。」 赵思明点了点头,「嗯,这样也好。」 「师兄,真的对不住。」苏时赶紧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乾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都是我的错,害您白忙活了一晚上。 您快擦擦汗,歇歇吧。」 「我,我不累!」赵思明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躲开了那块手帕,「既然你已经想起书签在哪里了,那你就赶紧走吧!」 「是是是,我这就走。」 苏时收回手帕,对着赵思明深深一揖。 「师兄大恩,小弟铭记于心。 改日定当再来请教师兄!」 说完,苏时提着灯笼,脚步轻快地溜下了楼。 只留下赵思明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梯子上,看着那空荡荡的书架,又看了看自己满是灰尘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大恩? 只是帮你找个书签而已。 也算不上什麽大恩吧。 不过确实翻书翻的有点累。」 赵思明叹了口气,开始整理书架。 「明日他就要走了…… 希望他在客房能找到那个书签吧。」 …… 第223章 致知书院派来的奇兵,真是一无 清晨,正心书院的山门外,晨雾缭绕。 沈维桢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监院赵守礼,还有那个顶着两个黑眼圈的赵思明。 他们在送客。 「苏贤侄啊,这就走了?」 沈维桢脸上挂着那种长辈特有的慈祥笑容,轻轻拍了拍苏时的肩膀。 「虽然只有短短七天,但想必你也见识到了我正心书院的气象。 怎麽样? 是不是觉得眼界开阔了不少?」 苏时点了点头,恭敬地说道。 「是,沈山长学问高深,藏书楼更是浩如烟海。 晚生,晚生只觉得如入宝山,却……」 她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 「却两手空空,是吧?」沈维桢替她接了下去,笑呵呵地说道。 「哎,这也怪不得你。 学问之道,讲究的是积累,是童子功。 因此就算老夫想教你,也非一日之功。 就像那《周易》,我讲了半天,你却只能当催眠曲听。 你说,老夫又有什麽办法呢。」 周围送行的正心弟子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苏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过,你也别灰心。」 沈维桢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从袖子里掏出几本装帧精美的蓝皮书,递给苏时。 「这是我正心书院历年刊印的《正心文选》,收录的都是院内弟子的优秀习作。 虽然比不上那些先贤经典,但用来开阔眼界,还是不错的。」 沈维桢语气温和,尽显长者风范。 「你拿回去,好好读读。 学问这东西,急不得,得多看,多想。 致知书院虽然实务做得好,但在文章气韵上,多少还是欠缺了些火候。 这几本书,或许能给你们一点启发。」 这几本书,在市面上也算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沈维桢能拿出来送人,在旁人看来,已经是极大的面子和恩赐了。 赵守礼在一旁暗暗点头。 山长这一手做得漂亮,既全了礼数,显示了正心书院的大气,又不动声色地展示了自家的底蕴。 「多,多谢沈山长赐书!」 苏时颤抖着手接过那几本书,就像是接过了什麽稀世珍宝。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激动地说道。 「晚生回去一定好好研读,不辜负山长的教诲。」 「嗯,去吧。」沈维桢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回去替我向陈山长问好。 两院交流,本就是互通有无。 日后若有闲暇,他也常来坐坐。」 「是,晚生告退。」 苏时深深一揖,捧着那几本《正心文选》,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脸上那副感激涕零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 她随手将那几本包装精美的册子放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 「《正心文选》? 倒也是几本好书。 就是之前在藏书楼早看过,已经装我脑子里咯。」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藏书楼。 「可惜啊,沈山长。 你的藏书楼从今日起就搬家咯」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正心书院。 …… 看到马车离去。 沈维桢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叫了一声,「思明。」 「学生在。」 赵思明赶紧上前一步,躬身候命。 「这七日,辛苦你了。」沈维桢问道,「那个苏时,这几日在藏书楼里看了些什麽? 有没有什麽异常?」 赵思明咽了口唾沫。 「回山长,学生这七日寸步不离,死死盯着他。 此人确实有些浮躁。 他在藏书楼里,大多时候都是走马观花。 往往一本书刚翻开几页,还没看两眼就合上了,又去换下一本。 有时候甚至只是对着书架发呆,或者在楼里闲逛。 学生私下统计过,他翻过的书虽多,但大多是杂书游记,至于那些核心的经义注疏和历年朱卷,他虽然也碰过,但停留的时间极短,根本不可能深入研读。」 赵思明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学生敢以性命担保,咱们正心书院的核心机密,绝无泄露之虞。 他这七天,充其量也就是看了个热闹。」 说到这里,他想起昨晚的事儿,又把昨晚苏时找书签的事说了一遍。 「找了一晚上书签? 他连书都没翻?」 「是的,书是我翻的。 学生,学生为了不让他细看那些书籍,主动提出帮他找书签,所以我亲自一本一本翻的,他连翻都没翻,更别说看了。」 赵思明撒了点小慌,不能把苏时主动让他帮忙那些情节说出来。 沈维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放着满屋子的圣贤书不看,却为了一个什麽破书签折腾了一宿? 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学子! 分不清轻重缓急! 这就叫玩物丧志!」 听完这番汇报,沈维桢满意地点了点头,彻底放下了心。 「嗯,这就对了。」 沈维桢捋着胡须。 「七天时间,上万卷书。 就算是圣人再世,也不可能全都看完。 他这种乱翻乱看的表现,恰恰说明了他内心的焦虑和无能。 他想找捷径,却又找不到门路,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而且咱们这七天讲课也没透漏什麽信息。 很好。 致知书院派来的这只奇兵,应该说是一无所获。」 沈维桢大袖一挥,意气风发。 「苏时不足为虑了。 现在,就等灵均他们回来了。 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到了。」 正说着,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眼尖的弟子指着山下喊道。 「山长! 好像是谢师兄他们的马车回来了!」 沈维桢眼睛一亮,快步走到路边。 只见马车快速驶来,停在了山门前。 车帘掀开,谢灵均丶孟伯言丶方弘丶叶恒四人鱼贯而下。 他们虽然风尘仆仆,但看起来却异常亢奋。 「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沈维桢大喜过望,还没等四人行礼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怎麽样? 那致知书院的底细,摸清楚了吗? 那陈文的秘籍,搞到手了吗?」 看着山长如此急切,四杰此刻的神色却变得有些古怪。 摸清楚了吗? 摸清楚了,那是一群真正把学问做在实处的人。 搞到手了吗? 也搞到了,但那本秘籍恐怕跟您想的不太一样。 「回山长。」 谢灵均答道,「学生等幸不辱命。」 「好! 辛苦你们! 那咱们我们回屋细聊。」 第224章 沈维桢怒了,你们被陈文洗脑了 正心书院,山长精舍。 四杰地站在堂下,沈维桢放下手中的茶盏 「这次去致知书院,虽然只有短短七日,但想必你们也看出了不少门道。 具体讲一讲吧。」 「回山长。」 谢灵均上前一步,拿出了一本笔记,上面是他们这几日做过的逻辑题,还有一沓关于海龟汤的记录。 「这就是致知书院平日里训练思维的核心秘籍。 当时陈山长他们的核心秘术,天机策都拿了出来,从那上面出的题。」 沈维桢眼睛一亮,一把接过那本册子,如获至宝般地翻开。 然而,仅仅翻了几页,他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什麽惊世骇俗的治国方略,或者是某种从未见过的经义注解。 「这,这是什麽?」 沈维桢指着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图形,还有什麽甲说乙说谎的绕口令,眉头紧皱。 「画圈圈? 数笔画? 还有这个什麽海龟汤? 这不就是江湖术士玩的把戏吗? 这也能叫学问?」 「山长。」叶恒忍不住开口辩解,「这些题目虽然看似荒诞,但其实里面蕴藏着极高的深意。 比如这个题,看似是看哪个字更直,实则是在演练观察入微,打破执念……」 沈维桢冷冷地打断了他。 「荒谬!」 沈维桢猛地把册子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他站起身,在精舍内来回踱步,怒喝道。 「你们四个,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还是说被那个陈文灌了什麽迷魂汤?」 沈维桢指着那本册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还天机策! 你们用脑子好好想想! 陈文是用什麽打败魏公公的? 是用什麽把江宁府搅得天翻地覆的? 是靠画圈圈吗? 是靠猜谜语吗? 如果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能治国平天下,那这世上还要我们这些读书人干什麽? 直接去街上找几个算命的当宰相好了!」 「山长。」谢灵均还想解释,「可是我们在那边……」 「闭嘴!」 沈维桢一声厉喝,打断了谢灵均的话。 他走到谢灵均面前,逼视着他的眼睛。 「灵均,你一向聪明。 怎麽这次也糊涂了? 这分明就是陈文的障眼法!」 沈维桢冷笑一声。 「他知道我们要去偷师,知道我们要挖他的根。 所以他故意弄出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还煞有介事地告诉你们这是秘籍。 目的就是为了羞辱你们! 为了误导你们! 他在把你们当猴耍! 而你们呢? 不仅信了,还把它当成宝贝带回来给我看? 你这不是替那陈文羞辱为师吗! 这简直就是丢人现眼!」 四杰被骂得脸色发白,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 他们心里其实是委屈的。 他们亲身体验过那种思维训练的威力,知道那些题目虽然确实有些荒诞,但也绝不是什麽障眼法。 但面对沈维桢那笃定的语气和强大的气场,他们根本无法反驳。 因为在传统的儒家价值观里,这些东西确实是奇技淫巧,确实上不得台面。 「山长息怒。」孟伯言叹了口气,试图缓和气氛,「或许是我们见识浅薄,没看透其中的深意。 不过,我们也并非一无所获。 至少我们摸清了他们的底细。 他们在经义上的造诣,确实不如咱们正心书院。」 「哦?」沈维桢一听这话,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们没藏私?」 「应该没有。」方弘接话道,「他们会问我们一些经义,但他们问的问题都很基础,有的甚至有些幼稚。 看来陈文虽然懂实务,但在经义教导上,确实和山长您差的远。」 听了这话,沈维桢总算松了一口气。 「哼,果然不出所料,他们派来的那个学生也是如此,一听老夫讲稍微深入点的经义,就打瞌睡。 野路子终究是野路子。 离了那点小聪明,到了真刀真枪拼底蕴的时候,就现原形了。」 沈维桢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平复了一下心情。 「罢了。 既然他们的底子这麽薄,那这本所谓的秘籍,也就不用看了。 多半是陈文故弄玄虚,想把水搅浑。」 「你们这次去,虽然被骗了,但也算是试出了他们的深浅。 既然他们经义不行,那咱们就更有把握了。 不过,没把他们真正的秘籍偷回来,确实有点遗憾。 这也不能怪你们,你们毕竟还年轻,在陈文这种人面前,还是太嫩。」 沈维桢叹了一口气,继续道。 「罢了。 你们四个给我收收心。 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这次在致知书院沾染的那些铜臭气,还有那些歪理邪说,统统给我忘掉! 回去闭关! 把心收回来! 把那些圣人教诲,重新给我捡起来! 别到时候乡试没考好,反而学会了数圈圈!」 「你们四个这次的目标就是乡试夺魁,不能再让那致知书院再出风头。 记住,你们才是未来士林的真正代表! 回去学习功课吧!」 「是,学生告退。」 四杰躬身行礼,退出了精舍。 走出院门,四人站在回廊下,看着远处那连绵的青山,久久无语。 刚才在里面,他们被骂得不敢抬头。 「那真的只是障眼法吗?」叶恒看着不远处的青山,眼神复杂。 他忘不了那个解开半根筷子谜题时的快感,忘不了那种思维被打开的通透。 「或许吧。」谢灵均苦涩地笑了笑,打开摺扇,却觉得这扇子从未有过的沉重。 「山长说是,那就是吧。 毕竟他是山长,是泰斗。 我们只是学生。」 方弘看着赵家村的方向,低声道:「可是,那些流民的笑脸,那些商户的感激,难道也是假的吗? 如果那是假的,那什麽是真的? 是我们读的这些书吗?」 没有人回答。 精舍内。 沈维桢看着四杰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障眼法……」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 虽然他嘴上骂得凶,但他心里清楚,陈文绝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 那本册子,或许真的有点门道。 要不然能把我这四位才子耍的团团转。 但,那又如何? 乡试不考画圈,不考猜谜。 只要你致知书院的经义不行,那就是没牙的老虎。 而且你们的学习资源藏书资源,和我们正心书院这麽多年的积淀也完全没办法比。 你拿什麽赢? 「陈文啊陈文,你真以为靠这几个小把戏就能赢我?」 …… ps:感谢姨太太不爱读书送的大神认证和十五个催更符!这是本书收到的最大一笔礼物,太大气了,感动! 第225章 你能借我一点脑子吗 致知书院。 陈文带着顾辞丶李浩丶周通丶张承宗以及王德发,早早地就在门口候着了。 王德发不停地搓着手,脖子伸得老长,活像只等着开饭的鹅。 「先生,苏时怎麽还没回来? 不会是被沈维桢那老狐狸扣下了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李浩瞪了他一眼,「她那麽机灵,怎麽可能被扣下?」 本书由??????????.??????全网首发 王德发嘿嘿一笑,「我就怕她那一脑子的宝贝,路上颠簸给颠忘了。 那咱们可就亏大了。」 顾辞在一旁说道,「你以为人家那脑子跟你似的。」 正说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书院门口。 车帘掀开,苏时跳了下来。 看到大家都在门口等待着她,她内心一暖,还是家里好。 「先生,各位师兄,我回来了。」 苏时快步上前,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回来就好。」陈文扶起苏时,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毫发无损,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辛苦了。」 「不辛苦。」苏时微微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就是有点涨得慌。」 「涨?」王德发眼睛一亮,凑过来道,「是不是装的东西太多了? 快快快! 进屋! 咱们赶紧卸货! 别把脑子撑坏咯!」 众人簇拥着苏时进了议事厅。 大门一关,帘子一拉,原本还算淡定的众人,瞬间变得热切起来。 「先别急着说正事。」陈文给苏时倒了一杯热茶,看着苏时略显疲惫的脸色,关切道,「在那边怎麽样?沈维桢那只老狐狸,没刁难你吧? 有没有给你设套?」 「刁难倒是没有。」苏时笑了笑,「就是有点无聊。」 「无聊?」 众弟子一愣。 深入虎穴,不应该是惊心动魄吗? 「是啊。」苏时无奈地摊手,「沈山长为了防我,讲课只讲车軲辘话。 我听得实在受不了,索性就天天在课堂上睡觉。 而且是为了保证睡眠效果,我特意申请坐在第一排睡。 你们是不知道那沈山长的课有多催眠。」 「噗!」 正在喝茶的王德发一口水喷了出来。 「我的亲娘咧! 你这也太勇了吧? 在沈维桢的眼皮子底下睡觉? 还坐第一排? 那不是当面羞耻他吗? 那老头没把你轰出去?」 「他倒是想轰。」苏时耸了耸肩,「但我说我是因为听不懂才睡的,还夸他讲得好听像催眠曲。 他为了维持长者风度,不仅没轰我,还准了我奉旨睡觉。」 「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这招示弱用得好。」陈文赞许地点头,「只有让他觉得你是朽木,他才会彻底放下戒心。」 「那藏书楼呢?」顾辞问道,「沈维桢会放心让你去看吗?」 提到这个,苏时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特地派了个书生看守。 不过我稍微用了点攻心计,就把他解决了。 不仅不怎麽管我了,还帮我翻书呢。」 王德发在一旁坏笑道,「我懂了,你不会是……」 苏时有点不好意思,「哎呀,反正具体的你们就别瞎想啦!」 「绝了!」李浩拍手叫绝,「你这是把人心都算透了啊! 那个书生,怕是被你卖了还在帮你数钱呢!」 「不过话说回来,」顾辞收起笑意,问道,「那正心书院的藏书楼,到底是个什麽光景? 真有传说的那麽神?」 「神。」苏时点了点头。 「不愧是百年名校。 那藏书楼足有五层,浩如烟海。 经史子集丶诸子百家,甚至是一些极其冷僻的孤本善本,那里都有。 特别是三楼的核心区,那一排排紫檀木架子上,摆满了历年乡试的朱卷和名师批注。 那不仅仅是书,那是无数读书人的心血,是正心书院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底蕴。 站在那里,你真的会感觉到一种渺小。」 苏时叹了口气。 「说实话,如果只论藏书量和学术积淀,咱们致知书院跟人家比,确实没法比。 沈维桢的傲慢,确实有他的理由。」 听到这里,众人的笑声渐渐停了。 「底蕴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攒出来的。」 陈文打破了沉默。 「正因为我们缺,所以我们才要抢。」 「既然沈维桢敢把这些底蕴露出来,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陈文大手一挥。 「苏时,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藏书楼的宝贝,现在就来说一说吧。」 苏时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走到桌前,拿起一杯茶一饮而尽,润了润嗓子。。 「正心书院藏书上万卷。 其中有价值的核心资料,大约几百到一千卷。 除了一些经史子集,目前跟咱们乡试直接相关的,包括《历代江南乡试朱卷评注》《沈维桢四书讲义手稿》《乡试避讳大全》《正心内部押题密卷》…… 这些东西都在这儿了。」 苏时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哇!」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数字,众人还是十分震惊。 成百上千! 这是什麽概念? 光翻书都得翻很久吧。 「太可怕了。」顾辞都惊呆了,「文轩兄常说我是狂生,他是真不知道什麽叫天赋异禀。」 「我的亲娘咧!」 王德发更是瞪大了双眼,围着苏时转了两圈,甚至还伸手想去摸摸苏时的脑袋。 「你这脑瓜子到底是啥做的? 我背一篇文章都费劲,你倒好,一下子背好几百卷? 哎,你能借我一点脑子吗? 就一点就行。」 李浩则感叹道,「这记忆量太庞大了! 这本事要是用来记帐,那简直就是神技啊! 以后咱们商会的帐本都不用锁柜子里了,全锁你脑子里,谁也偷不走! 这得省多少买锁的钱啊!」 「行了,大家别贫了。」 陈文拍了下手,示意大家安静。 「苏时的本事是天生的,你们羡慕不来。 但只要我们把这些资料用好了,这本事就是咱们全书院的!」 此时,周通在一旁说道。 「苏时虽然记住了,但人的记忆是会衰退的。 如果不尽快把这些东西变成白纸黑字,时间一长,细节就会模糊。 可是咱们怎麽尽快把它弄出来呢?」 周通看向陈文,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第226章 我有特殊的速录法 闻言,众人也开始思索这个问题。 是啊。 东西是有了,可怎麽取出来? 周通指了指桌上的毛笔和宣纸,冷静地分析道。 「就算苏时口述不停,我们所有人轮流抄写,日夜不休。 用毛笔写字的速度摆在那儿,她念一句,我们得写半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等我们抄完,乡试估计都要结束了。」 这笔帐一算,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好不容易偷回了宝贝,结果却因为抄的太慢拿不出来? 这简直比没偷到还让人憋屈! 「那怎麽办?」王德发急得直挠头,「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些宝贝在苏时脑子里发霉?」 「要不咱们找全城的抄书匠来?」李浩提议。 「不行。」顾辞立刻否决,「这些都是正心书院的核心机密,人多嘴杂,一旦泄露出去,沈维桢肯定会察觉。 到时候不仅前功尽弃,还会打草惊蛇。」 「而且,人多也解决不了记录的慢的问题,每个人写字的速度都差不多。」周通继续说道。 议事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众人看着苏时,就像看着一座无法开采的金山,急得团团转,却又束手无策。 「先生,我们该怎麽办?」 王德发垂头丧气地问道。 陈文没有说话。 他在议事厅里来回踱步,手指敲击着自己的太阳穴。 毛笔写字太慢…… 口述跟不上…… 这个瓶颈,到底该怎麽突破? 他想着那些书手们手里那支需要不停蘸墨的毛笔,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前世的画面。 那是在法院的旁听席上。 法官和律师的语速极快,唇枪舌剑,几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但在书记员的位置上,一个年轻的女孩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庭审结束,一份几万字的庭审记录也同时完成了。 速录员! 陈文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们用的不是常规的打字法,而是一种特殊的速录码! 用几个简单的按键组合,就能代表一个词,甚至一句话! 虽然这里没有键盘,没有拼音。 但是这个思路,完全可以借鉴。 「有了。」 陈文猛地一拍手。 「先生,您想到办法了?」王德发急切地问道。 陈文点了点头,微笑道,「常规的方法肯定不行。 所以我们要打破常规。 既然笔的速度跟不上嘴的速度,那我们就给笔提速!」 陈文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 「你们看,写一个孔子曰,需要几笔?」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写下这三个字,一笔一划,极其标准。 「孔,三画。 子,三画。 曰,四画。 加起来十画,就算写草书,也得费点功夫。」 「但是!」 陈文在那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加一个点。 「如果我告诉你们,以后这个符号,就代表孔子曰。 写它,需要几笔?」 「一,一笔?」李浩试探着回答。 「对! 就是一笔!」 陈文又写下孟子曰三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中间加一个点。 「这个代表孟子曰。」 他又写下之乎者也四个虚词。 「这些字,笔画多,用得也多,最浪费时间。 以后,之就是一个点,乎就是一个圈,者就是一个叉,也就是一个钩。」 「还有部首!」陈文手中的石笔翻飞。 「凡是带三点水的字,我们就先画三点水。 带言字旁的,就先画个y。 比如江河湖海,苏时念出来,你们速记的时候,就只需要写工可胡每就行了! 剩下的部首,等誊录的时候再补上!」 「还有数字!」 「一二三四五,写起来太慢!」 写出了一些更简单的符号。 「就用这个!」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1,2,3,4,5……」。 「这是西域传来的一种计数符号,简单明了,一目了然!」 李浩猛地站了起来,盯着黑板上那几个符号,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他手里那把算盘,第一次显得有些笨重。 「以往咱们记帐,麻烦死了,要是用这些符号,那可快多了! 先生,这符号您得教我! 要是咱们商会都用这个记帐,那效率至少能再提三成! 这省下来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李浩看着那些符号,就像是看到了无数的金元宝,两眼放光。 陈文笑着压了压手:「别急,以后有的是机会教你。 现在,咱们先用它来干正事。」 其他人也都看傻了。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黑板上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号,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一遍。 「先生,这还能这麽玩?」王德发指着那个代表孔子曰的圈,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哪是写字啊? 这不就是鬼画符吗?」 「没错,就是鬼画符!」陈文大笑道,「但只要咱们自己人看得懂,它就是神仙符!」 「我给这套方法,起个名字,就叫符号速记法。」 「你们想啊。」陈文指着那些符号。 「以前你们抄书,是在写。 现在,你们是在画! 写一个字的时间,你们能画十个符号! 这样一来,笔的速度不就跟上嘴的速度了吗?」 「妙!实在是妙啊!」 顾辞第一个反应过来,赞叹道。 「先生此法,还暗合大道! 这不就是《易经》里的立象以尽意吗? 用最简单的符号,去承载最复杂的信息! 这哪里是鬼画符? 这分明是仓颉造字的返璞归真啊!」 「对对对!」李浩也激动地拨着算盘,「这麽一来的话,就大大降低了时间成本! 先生,您太厉害了! 连这种法子都能想出来。」 周通则在一旁思索着,他看着那些符号,低声喃喃:「符号,逻辑。 原来文字的本质,就是一套逻辑符号。 我懂了。」 「不过。」 陈文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光有符号速记法,够了吗? 假设咱们现在有了十个会写鬼画符的速记员,苏时也准备好了。 然后呢? 咱们得到的就是几千张写满了鬼画符的废纸。 这些废纸,除了那十个速记员自己,谁看得懂? 它能变成书吗?」 第227章 速录流水线启动! 「这些废纸,除了那十个速记员自己,谁看得懂? 它能变成书吗?」 「不能。」 周通第一个回答。 google搜索twkan 「这就像是断案时的密文。 光有密文没用,还得有密码本,还得有专门的人去解释。 把这些鬼画符,重新还原成我们看得懂的文字。」 「说得对。」陈文赞许地点头,「所以光有速记员还不够,我们还需要一批誊录员。 他们的任务,就是拿着速记员的草稿和密码本,把它工工整整地誊抄成正楷。」 「那不就行了吗?」王德发一拍大腿,「速记的速记,誊抄的誊抄,两拨人马,肯定快!」 「还不够。」 这次开口的是顾辞。 他摇着摺扇,说道。 「誊录员在抄写的过程中,难免会出错。 比如看错了符号,或者抄漏了一句。 而且,苏时口述的内容浩如烟海。 如果只是机械地誊抄,很容易出现文气不通,前后矛盾的问题。 所以,在誊录之后,必须还要有一个环节,校对。」 顾辞看向陈文。 「先生,学生以为,这校对之人,必须对经义策论有极深的理解,才能看出其中的错漏。 这个活儿,恐怕只有咱们几个核心弟子能干。」 「完全正确。」 陈文走到黑板前,在那条长长的线上,画了三个节点,分别写上: 速记,誊录,校对。 「这就是咱们致知书院的速录流水线。」 陈文指着这三个节点。 「我给这套方法,起个名字,就叫分槽合流法。」 「你们看,以前抄书是一个人从头抄到尾。 他既要听写,又要保证字迹工整,还要理解文意。 一心三用,速度自然慢,也容易出错。」 「但现在,我们把这个复杂的过程拆解开。 每个人只负责一道工序,并且把它做到极致!」 「这就像是印报纸一样,有人负责排版,有人负责校对,有人负责印刷。」 陈文走到黑板前,不仅画了三个节点,还在每个节点下面写下了详细的操作规范和人员配置。 「这三步,每一步都有讲究,也都得有人盯着。」 陈文先指着第一个节点,速记。 「这一步是源头。 周通,稍后你和我一起来编写符号密码本,把常用语句和常用字的对应符合,编成一个符号密码本。 速记员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像条件反射一样,听到孔子曰就画圈,听到之乎者也就点点。 这个活儿需要手快心细。」 「周通,密码本坐好之后,你再从书院里挑十个反应最快,平时做逻辑题最好的学生,组成速记组。 你负责监督他们,确保每一个符号都画得准确无误,别把仁画成了义!」 「是!」周通领命。 陈文又指着第二个节点,誊录。 「这一步是重头戏,也是最费人力的。 誊录员不需要听苏时说话,他们只对着速记组传下来的鬼画符,再对照手边的密码本,把那些符号翻录成工工整整的正楷。 字必须要好,要让人一眼就能看清。」 陈文看向李浩。 「李浩,你带队去把蒙学部那些字写得最好最快的孩子,还有书院里字迹工整的学生,全部叫来! 至少要三十人! 组成誊录组。 你不仅要管着他们写字,还要负责第一道把关。 如果遇到语句不通的地方,多半是速记记错了,你得凭你的经验给它圆回来。」 「明白。」李浩点头,「蒙学部的那些孩子,正愁没机会练字呢,这是好事。」 最后,陈文指着第三个节点,校对。 「这一步,是最后一道防线。 虽然有李浩把关,但经义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一个字的错漏,可能就把圣人的意思搞反了。 所以正如之前顾辞所说,校对必须由最懂行的人来做。」 陈文看向剩下的几个人。 「承宗丶顾辞,再加上我。 我们三个组成校对组。 每一张誊录好的稿子,都要经过我们的眼。 我们要根据上下文,甚至根据我们对经义的了解,去判断这内容对不对。 一旦发现有逻辑不通或者明显谬误的地方,立刻向苏时确认。」 「是!」 「这样一来,」陈文总结道,「十人速记,三十人誊录,三人校对。 四十三个人伺候苏时一张嘴! 只要苏时不停,这条流水线就能源源不断地吐出书来! 效率至少能提高十倍!」 顾辞赞叹道,「是啊,这样分工合作,不仅效率高,而且每个人都能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发挥到极致! 先生,您这这简直是把治国之术用到了抄书上啊!」 「可不是嘛!」李浩也激动地说道,「这叫优化流程,降低成本! 以前抄书,要是抄错一个字,整张纸都可能废了。 现在分工明确,就算速记错了,誊录也能纠正。 誊录错了,校对还能把关。 这出错的风险大大降低,抄出来的全是精品!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王德发一拍大腿,「这就跟咱们家大厨房炒菜一样! 有专门切菜的,专门掌勺的,专门端盘子的。 要是让掌勺的自己去种菜,自己去洗碗,那黄花菜都凉了! 还是先生这法子高明! 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儿!」 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张承宗突然开口了。 「先生,我们这麽干,人会累死的。」 张承宗指着苏时。 「苏时要不停地说,速记员要不停地写,誊录员也要不停地抄。 这可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事。 就算是铁打的人,这麽连轴转,不出两天就得趴下。 到时候,人累垮了,书还没抄完,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是啊。 方法虽好,但人不是机器。 特别是苏时,她不仅要口述,还要在大脑里高速检索,那份消耗是常人难以想像的。 「承宗说得对。」陈文点头,「人,才是这条流水线上最脆弱的一环。」 「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个后勤总管。」 陈文的目光缓缓地落在王德发身上。 「德发。」 「这个后勤总管,就由你来当。」 「我?」王德发指着自己的鼻子。 陈文走到王德发面前,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小看自己。 你的任务比抄书重要一百倍!」 「你的作用就是保证这条流水线不断!」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的吃喝拉撒,都归你管! 厨房要随时备着热饭热菜,茶水要随时添满! 特别是苏时,她是你重点保护对象! 参汤,鸡汤,提神醒脑的药油,一个都不能少! 她要是说困了,你就得想办法给她按按摩,讲讲笑话。 她要是说饿了,你就得立刻把热腾腾的包子塞到她嘴里!」 「还有负责抄书的,他们要是手酸了,你就得给他们准备热水泡手。 要是眼花了,你就得给他们准备清凉油。」 陈文指着王德发,下了死命令。 「总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苏时要是饿瘦了半两肉,誊录组要是累倒了一个人。 我唯你是问!」 「得嘞!」 王德发猛地一拍胸脯,那身肥肉都跟着颤了三颤。 不用动脑子,不用写字,就是管吃管喝,还能名正言顺地使唤厨房。 王德发觉得这任务很适合自己。 「先生您就瞧好吧! 有我肉票总管在,保证让大家吃好喝好,精神百倍! 苏时别说瘦半两,我保证让她抄完书还得胖三斤!」 「哈哈哈!」 众人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大笑。 陈文看着这群斗志昂扬的弟子,正式宣布。 「好,那现在我们的速录流水线。」 「启动!」 第228章 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随着陈文的一声令下,大家都行动起来。 议事厅内,陈文和周通并没有急着出去,而是留在了黑板前。 「周通,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在一个时辰内,把这套密码本敲定。」 陈文拿起石笔,神色专注。 「经义里出现频率最高的,无非就是那几个字。 人名:孔子丶孟子丶朱子。 虚词:之丶乎丶者丶也丶矣丶焉丶哉。 核心概念:仁丶义丶礼丶智丶信。 还有常用的句式:子曰丶诗云丶书云。」 师生两人激烈地讨论着。 「仁是两个人,那就画两条竖线。 义是正道,那就画个叉。」 两人就像是两个疯狂的密码专家,你一言我一语。 不到半个时辰,黑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符号。 这些符号在旁人眼里简直就是天书,但在陈文和周通眼里,这却是一把把打开速度之门的钥匙。 「成了!」 周通看着最后定稿的五百个基础符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先生,这简直就是文字的缩骨功。」 陈文擦了擦手上的灰,把整理好的手稿递给周通。 「去吧,把这套缩骨功传下去。 记住,只有半个时辰。 能学会的留下,学不会的,哪怕平时成绩再好,也不能进速记组。 我们要的是快!」 …… 与此同时,书院的另一角。 蒙学馆。 青松书院被陈文收编后,由原来的山长赵修远亲自坐镇,专门教导年幼的孩童读书识字。 此时,赵修远正手持戒尺,在一群摇头晃脑的童生中间踱步。 「字要正,心要静。 横平竖直,方为做人之道。 小石头,你的永字八法还没练好,手腕要悬起来!」 赵修远虽然迂腐了点,但教起书来确实是一丝不苟。 在他的调教下,这群泥猴子般的孩子,一个个字写得有模有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蒙学馆的宁静。 「赵山长! 赵山长!」 李浩提着袍子,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赵修远问道。 「李浩,书院重地,何事喧哗?」 「哎哟,赵老,这时候就别讲究这些了!」李浩喘了口粗气,拱手道,「我是奉了先生的命,来向您借兵的!」 「借兵?」赵修远一愣,「我这里只有一群娃娃,哪里来的兵?」 「就是这群娃娃!」李浩指着那些孩子,两眼放光,「先生说了,要搞个流水线抄书,急需一批字写得好丶写得快的誊录员! 我想着,咱们书院里,字写得最好的,除了您老人家,不就是您教出来的这帮高徒吗?」 这一记马屁,拍得赵修远胡子微微一翘。 「可是,孩子们还要上课。 抄书这种杂活,岂能耽误了他们的功课?」 「赵老,这可不是杂活!」李浩凑近了些,小声道,「这抄的可是正心书院几十年的底蕴!是历年乡试的朱卷! 您想啊,让孩子们去抄这些东西,不就是最好的学习吗? 既练了字,又开了眼界,还能给书院立大功! 先生说了,凡是入选的孩子,发两斤猪肉!」 听到正心书院朱卷这几个字,赵修远的眼睛猛地亮了。 作为老一辈的读书人,他太知道那些东西的价值了。 那可是千金难求的宝贝啊! 「此话当真? 真的是正心书院的朱卷?」 「千真万确!」 赵修远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戒尺一挥。 「好!既然是为书院立功,又是研习圣贤文章,那当然得全力以赴!」 他转身看向那群一脸懵懂的孩子,大声喝道: 「都停下! 小石头! 你的颜体最正,去! 铁柱!你手腕子稳,写得快,你也去!」 赵修远一口气点了三十个名字,每一个都是他平日里最得意的门生。 「你们听好了! 这次去,不仅是抄书,更是去学本事! 谁要是敢写错一个字,或者是把墨汁滴在纸上,回来老夫打烂他的手心!」 「是!」 孩子们虽然不知道要干什麽,但一听说能免束修还能领猪肉,一个个兴奋得小脸通红。 看着李浩领着这支由三十名童生组成的誊录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去,赵修远抚须而笑。 「陈文啊陈文。 这次真不知道你又要搞出什麽大动静。 希望这些孩子们能给你帮上忙吧。」 …… 书院广场上。 周通正站在高台上,面对着下面五十名从各个班级挑选出来的精英弟子。 他的手里拿着那本刚出炉的速记密码本,表情冷峻得像个判官。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把这一百个基础符号背下来。 背不下来的,淘汰。 背下来了但反应慢的,淘汰。 手抖的,淘汰。」 这五十名学生都是平时做逻辑题做得最好的,脑子本来就快。 但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鬼画符,还是一个个额头冒汗。 一炷香后。 「时间到!」 周通收起香炉,开始测试。 「孔子曰!」 唰! 十几个学生瞬间在纸上画了个三角形。 「慢了。」周通指着其中几个,「淘汰。」 「民为贵!」 唰! 又有几个人因为犹豫而被淘汰。 「之乎者也!」 这一轮是连击,考验的是手速和连贯性。 经过几轮残酷的筛选,最后只剩下了十个学生。 他们每个人都大汗淋漓,手腕酸痛。 因为他们发现,用这套符号记东西,真的太快了! 那种笔尖在纸上飞舞的快感,简直让人上瘾! 「很好。」 周通看着这十个幸存者,难得地点了点头。 「你们十个,就是咱们书院的速记营。 接下来的几天,你们的手就是书院的命。 跟我走!」 …… 而在书院的后厨,此刻也是热火朝天。 「刘大勺! 火再大点! 那鸡汤得炖出油来!」 「张婶!去把那几捆艾草点上! 送到议事厅去熏一熏,去去霉气!」 王德发系着围裙,满头大汗地指挥着。 他不仅要把这几十号人的饭管好,还得备好各种应急物资。 「那个赵哥! 你去趟回春堂!」 王德发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夥计。 「给我买最好的薄荷油!十瓶! 还有清凉油! 对了,再买点胖大海和罗汉果,给大家泡水喝! 记住了,都要最好的! 别给我省钱! 这次任务重大,后勤要是掉了链子,我这身肥肉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得嘞!您就放心吧!」夥计接住银子,一溜烟跑了。 王德发擦了擦汗,看着案板上摆满的鸡鸭鱼肉,又看了看旁边那一排排熬好的参汤,满意地笑了。 「嘿嘿,背书我不会,但要说这就伺候人的活儿,谁能比我强?」 「苏时,你就敞开了背吧! 我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 日头偏西。 致知书院的议事厅内,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 正中央,是苏时的主播台,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胖大海茶,还有一盏明亮的油灯。 左侧,是周通带领的十人速记组,每人面前一叠草纸,一把炭笔,神情肃穆。 右侧,是李浩带领的三十人誊录组,三十张桌案排成三排,文房四宝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后方,是张承宗和顾辞组成的校对组。 而在大门口,是王德发搭建的补给站,参汤,点心,热毛巾随时待命。 陈文站在最前方,看着这支由自己亲手打造文化特种部队,十分满意。 「各就各位!」 陈文大声道。 所有人都拿起了笔,屏住了呼吸。 「苏时,准备好了吗?」 苏时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已经没有了疲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宁静。 「准备好了。」 「好!」 陈文大手一挥。 「开始!」 第229章 为了中举,百十斤肉豁出去了 随着陈文一声令下,大家都开始行动起来。 苏时端坐在大厅正中央的椅子上,那是整个流水线的泉眼。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随即便开始回忆。 现实世界的喧嚣在她耳边渐渐退去,她的脑海中出现了那座静谧的正心书院藏书楼。 她仿佛又回到了前几日的夜晚。 脚下是坚实的木地板,鼻尖是陈旧的书香。 她缓步走过一排排高大的紫檀木书架,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沉睡的书脊。 「经部……史部……集部……」 苏时在心中默念,脚步最终停在了三楼东侧的那排红漆木架前。 那里放着的,是正心书院最核心的机密,也是他们此行最大的目标。 「先从这一本开始吧。」 她在脑海中伸出手,抽出了第一本厚厚的书册。 封面上写着:《景泰三年江南乡试朱卷评注》。 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张上,字迹清晰如新。 甚至连沈维桢不小心滴在页眉上的那滴茶渍,都历历在目。 「第一卷,《景泰三年江南乡试朱卷评注》。」 苏时开口了。 「破题:学之为言效也,习之为言熟也。圣人以此示人以入道之门…… 沈维桢批注:此破题虽稳,然气象不足。 若能结合时务,更佳 接下文,承题……」 随着她的声音响起,速录流水线瞬间开始运转。 坐在她对面的十名速记员,早就竖起了耳朵。 苏时的话音刚落,他们手中的特制炭笔就已经落在了粗糙的草纸上。 字变成了一个三角,圣人变成了一个圈加一点,之乎者也变成了一串点点圈圈。 没有笔画的顿挫,没有书法的法度,只有线条的飞舞。 那画面有些诡异,但又极其高效。 十个人轮流听写,每人记一句。 苏时的语速很快,但他们的手速更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张写满了鬼画符的草纸就被填满了。 「快! 传!」 周通坐在速记组旁边,像个严厉的监工。 他一把抽走那张草纸,递给了旁边的书童,书童立刻像接力赛一样,飞快地跑向右侧的誊录区。 「誊录组接上!」 李浩站在誊录区,目光炯炯有神。 三十名从蒙学馆精挑细选出来的男童,正襟危坐。 他们每人面前都放着一本《符号密码本》,手里握着狼毫笔,小脸绷得紧紧的。 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接过了草纸。 他吸溜了一下快要流出来的鼻涕,看了一眼上面的符号,嘴里念念有词。 「三角是学,圈加点是圣人……」 他的小手虽然有些稚嫩,但字却写得极好,颜筋柳骨,工工整整。 一个个标准的正楷汉字,像变戏法一样,从那些鬼画符里流淌出来,落在了洁白的宣纸上。 不到片刻,一张字迹工整的书页就完成了。 「好! 下一个!」李浩把写好的书页抽走,递给专门负责传递的夥计。 书页再次流转,到了最后一道关口,校对组。 顾辞丶张承宗和陈文,正坐在那里,手里提着朱笔。 顾辞接过书页,目光如电,一目十行。 「嗯,这里,入道之门写成了入世之门。」顾辞眉头微皱,「应该是速记员把道听成了世。 这文气不对。」 他提起朱笔,行云流水地改了过来。 「承宗,你看看这句沈维桢的批注。」顾辞把改好的稿子递给张承宗,「这句气象不足,是不是跟上一句连不上?」 张承宗接过来看了看,憨厚一笑:「这没问题。 能看出来沈维桢那老头有个习惯,喜欢在页眉写心得,有时候跟正文不挨着,其实是插进去的感慨。 苏时记得准,没错。」 「好,那就保留。」 陈文坐在最后,做最后的总览。 他重点看的不是字句,而是这些资料的价值。 「《朱卷评注》这可是好东西啊。」陈文看着手里那一行行精辟的点评,心中暗喜,「有了这个,咱们就能知道往年阅卷官到底喜欢什麽样的文章,讨厌什麽样的套路。 这就叫知己知彼。」 一张张书页,就这样在流水线上飞速流转。 从苏时的脑子,到速记员的草纸,再到誊录员的宣纸,最后变成校对组手里的一本本成书。 沙沙沙。 速录组跟随者苏时的背诵,疯狂记录着。 …… 「哎哟!」 一个蒙学的小胖墩突然叫了一声,手里装着墨汁的砚台被他不小心碰翻了。 那黑乎乎的墨汁眼看就要泼向刚刚写好的一摞稿纸! 这要是泼上去,这一上午的功夫可就白费了! 小胖墩吓得脸都白了,周围的人也惊呼出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肥硕的身影如同闪电般冲了过来。 「我的稿子!」 王德发大吼一声,根本来不及拿抹布,直接整个人扑了上去,用自己那宽厚的后背,死死地挡住了飞溅的墨汁。 「啪!」 墨汁泼在了王德发崭新的绸缎袍子上,染黑了一大片。 但那摞稿纸却安然无恙。 「呼……」 王德发爬起来,顾不上擦脸上的墨点,先是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稿子,确认没事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爹了,这可是咱们的命根子啊!」 小胖墩看着王德发那张花猫脸,又害怕又想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王,王师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王德发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糖塞进孩子嘴里,「不就是件衣服吗? 洗洗还能穿! 快,别哭了,接着写! 写完了师兄给你炖大肘子吃!」 「好嘞师兄!」 这一幕,让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王德发那副狼狈又滑稽的样子,让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德发,好样的。」陈文竖起大拇指,「这身手,比叶教头还利索。 灵活的胖子就是你了。」 「那是!」王德发得意地抹了一把脸,结果把脸抹得更黑了,「为了咱们中举,我这百十斤肉算是豁出去了!」 第230章 没有差学生,只有差老师 解决了危机,王德发又忙活开了。 他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议事厅里转来转去。 最中间的苏时背得口乾舌燥,却不能停。 王德发早就准备好了一碗温热的参汤,里面插着一根空心的芦苇管。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苏时身边,把芦苇管递到她嘴边。 「苏时,喝一口,润润嗓子。」 本书由??????????.??????全网首发 苏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含住芦苇管吸了几口,声音果然清亮了不少。 旁边的李浩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德发,你这是从哪学来的怪招? 用芦苇管喝汤? 亏你想得出来!」 「嘿嘿,这就叫吃货的智慧!」 王德发得意地扬了扬眉毛,一脸的自豪。 「想当年,我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为了偷喝我爹藏在床底下的那坛陈年花雕,又不敢开封泥,我就想出了这麽个损招。 找根细芦苇,顺着封泥的缝隙插进去,那是神不知鬼不觉! 苏时这嘴现在是金口,一刻都不能停。 用碗喝还得仰头,多耽误事儿啊? 用这管子,既不耽误说话,还能润喉,这就叫两全其美!」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合着你这本事是偷酒练出来的啊?」李浩哭笑不得,「真是人才啊!」 「那是!」王德发丝毫不知羞耻,反而更来劲了,「以后这玩意儿要是推广开了,我就给它起个名,叫德发管! 专门给那些忙得没空吃饭的大忙人用的!」 「噗嗤!」 正在背书的苏时差点没绷住笑场,赶紧稳住心神,继续背诵。 有了王德发这个活宝在,这枯燥的抄书过程,似乎也没那麽难熬了。 那边的顾辞校对得脖子发酸,正转头活动筋骨。 王德发立马凑过去,那双胖手熟练地搭在顾辞肩上,开始揉捏。 「顾大才子,累了吧? 来,试试我这祖传的手法! 放松。 诶对,就这样。 舒服不?」 顾辞被捏得龇牙咧嘴,却又不得不承认,这胖子的手劲儿还真挺大,捏完确实松快了不少。 「德发,你这手艺,以后要是当铺不开了,去开个按摩馆子也能发财啊。」顾辞调侃道。 「那是! 技多不压身嘛!」王德发嘿嘿一笑,继续道,「你就珍惜我给你服务的机会吧。 也就现在这特殊时刻。 等忙完你给我银子我都不带搭理你的!」 顾辞一笑,「那我得好好珍惜咯。 那个王小胖子,来,给本少爷再捏一炷香的! 对了,再把那个汤给我端来,别忘了拿吸管。」 「去你的,咋还连吃带拿的!」 两人的互相调侃惹得众人捧腹大笑。 就这样,在王德发的插科打诨下,这条略显枯燥的流水线,始终保持着一种欢快而高效的节奏。 没有人喊累,没有人偷懒。 就连那些最小的蒙童,也因为有了榜样,有了鼓励,而变得格外懂事。 小石头写得手酸了,就甩甩手,看着前面那个即使满头大汗也不停笔的李浩师兄,又重新握紧了笔杆。 「我要向师兄们学习! 我也要当个能干大事的人!」 陈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一阵感慨。 「当初收下这几个孩子,也许是我到现在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若是放在别的书院,王德发这样的学渣早就被扫地出门了。 可在这里,他却是不可或缺的管家。 没有他的插科打诨和细心照料,这条紧绷的流水线早就断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也有自己的位置。 把对的人放在对的地方,这本身就是一种治国之术。」 同时,这两世为师的经验,也让他始终坚信。 没有差学生,只有差老师。 把好学生教出好成绩不是老师的本事。 把所谓的差学生带出成绩,这才是功力。 ……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苏时还在继续背诵,那座记忆中的藏书楼,正在被她一点一点地搬到现实中来。 《五经正义》,《沈氏讲义》…… 一本本装订好的新书,在角落里越堆越高,像是一座正在生长的小山。 陈文看着这座越来越高的书山,低声自语: 「快了,只要把这些东西都搬完,咱们在传统经义上就有资格跟沈维桢真正地掰一掰手腕了。」 …… 夜,越来越深。 往常这个时候,整个江宁城都已经沉睡,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但今晚,致知书院却没有停歇的意思。 苏时还是背诵,众人还在不停地书写。 但大家也是越来越疲惫了。 小石头虽然还在坚持写字,但脑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像是小鸡啄米。 他手里的笔几次差点戳到纸上,全靠旁边的李浩眼疾手快地扶住。 「困了?」李浩轻声问道。 「嗯……」小石头吸了吸鼻子,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李浩师兄,我手酸,眼睛也疼。」 李浩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从旁边拿过一条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擦了擦他的小脸。 「再坚持一会儿。 等这段抄完,师兄替你。」 「不!」小石头倔强地摇摇头,重新握紧了笔,「先生说了,这是为了书院的大事。 我,我还能行! 我还想吃两斤猪肉呢!」 闻言,李浩的鼻子也有些发酸。 「好样的! 不愧是咱们致知书院的!」 而另一边,速记组的周通,虽然坐得笔直,但眼睛里也是布满了血丝。 顾辞更是时不时地揉捏着酸痛的脖颈,眉头紧锁,显然也是强弩之末。 「停一下! 都停一下!」 就在大家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王德发那充满活力的大嗓门再次响起。 他带着几个夥计,抬着两个巨大的食盒走了进来。 「宵夜来咯!」 王德发掀开盖子,一股诱人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屋内的困意。 「今晚加餐! 鲜虾馄饨! 还有阳春面! 蒜我都给你们捣好了,保准一吃就精神!」 「来来来,放下笔,先吃饭! 先生说了,磨刀不误砍柴工,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王德发一边吆喝,一边给大家盛饭。 大家围坐在一起,大口吃着馄饨,感觉这饭比平时好吃好几倍。 「真香啊!」张承宗吸溜了一大口面条,「这比我娘做的都好吃!」 「那是!」王德发得意洋洋,「这可是我盯着刘大勺做的,汤底都是老母鸡熬的!」 苏时也停下来喝了一小碗馄饨汤。 她看着大家疲惫的脸庞。 「大家辛苦了。」苏时轻声说道。 「咱们这算什麽。」周通放下了碗,「比起你在虎穴里孤军奋战,我们这也就是动动笔杆子。 你才是最大的功臣。」 「是啊!」顾辞也笑着说道,「要是没有你这颗脑袋,咱们现在还在那是瞎子摸象呢。 等你这书抄完了,咱们可得好好给你摆一桌庆功酒!」 众人的鼓励,让苏时原本有些恍惚的精神再次振作起来。 「好! 为了庆功酒,拼了!」 第231章 书山落成,苏时累倒 一连几日,大家每日都仅仅休息几个时辰。 到了第五天的时候,苏时的记忆开始出现断层。 毕竟,那是上千卷书,虽然她记得住,但要把它们从脑海深处一点点检索出来,需要消耗巨大的精力。 「第三百二十一卷《中庸章句》第三章……」 苏时突然停住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她皱着眉头,手指死死地扣着椅子扶手,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怎麽了?」一直守在旁边的陈文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快步走过去。 「先生,这卷有点乱。」苏时痛苦地闭着眼睛,「沈维桢的批注太杂了,写得密密麻麻,跟正文混在了一起,我好像有点记混了。」 整个流水线瞬间停摆。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苏时。 「别急,别急。」 陈文把手轻轻放在苏时的头顶。 「苏时,深呼吸。」 「忘掉你是谁,忘掉你在哪。」 「你现在就在正心书院的藏书楼里。 那里很安静,只有你一个人。 你手里拿着那本书。 书皮是蓝色的,有些旧了,封面上写着《中庸章句》。 你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什麽?」 在陈文的引导下,苏时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她的呼吸逐渐平稳,整个人仿佛真的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静谧的夜晚,回到了那排紫檀木书架前。 「看到了……」 苏时喃喃自语,仿佛在梦呓。 「第一页,左下角,有个墨点。 那是沈维桢喝茶时洒上去的,像个,像个梅花。 旁边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潦草:此章甚难,需结合时务。 若遇此题,可引《管子》……』」 苏时的记忆重新变得流畅起来,就像是断流的河水再次打通了河道,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晰。 「呼。」 众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快! 跟上! 别让苏时白念!」周通大吼一声,速记组手中的炭笔再次飞舞起来。 流水线复活了。 …… 第七天,黎明。 此刻,这里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样。 角落里,整整齐齐地堆满了装订成册的新书。 那是一座山。 这些书里,不仅有历年乡试的真题,有沈维桢的私密讲义,甚至还有许多正心书院珍藏的绝版孤本。 《五经正义补遗》丶《历代程文集》丶《乡试避讳大全》…… 这些正心书院视若珍宝的核心机密,此刻就像是大白菜一样,堆满了致知书院的桌子。 「最后一卷《正心内部押题密卷·终章》。」 苏时的嗓子此时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了,但她依然在坚持,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最后一道题:论礼乐之治。 沈氏批注:此题乃今科大热,需备。」 说完这最后一个字,苏时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停!」 陈文大喊一声。 所有的笔,在同一时刻停下。 那一瞬间,整个议事厅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完了? 抄完了?」 李浩手里还捏着最后一页校对好的稿子,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那座书山。 「完了!」 顾辞放下笔,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他看着满屋子累得东倒西歪的同窗们,眼含泪光。 「我们做到了。」 「七天! 上千卷书!」 「我们把正心书院百年的底蕴,真的搬回来了!」 「吼!」 议事厅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王德发激动得语无伦次:「苏时!你是神! 你就是咱们致知书院的神! 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我王胖子第一个跟他拼命!」 苏时虚弱地笑了笑,她实在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张承宗也抹着眼泪,看着那一摞摞书,就像看着自家地里丰收的庄稼:「太不容易了! 种地都没这麽累过! 但这书抄得值啊! 有了这些,咱们再也不怕被人说没底蕴了!」 周通则是坐在地上,看着自己那只已经握不住笔的手,难得笑了一下。 「苏时这记忆果然厉害。」 陈文走过去,拿起一本刚刚装订好的书,轻轻抚摸着封皮。 书页上还带着墨香,那是胜利的味道。 他转过身看着这群弟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诸位,辛苦了。」 「有了这座山,乡试这道关,咱们就更好过了。 苏时,你是咱们书院的大功臣!」 陈文的话音刚落,一直强撑着坐在椅子上的苏时,嘴角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想要起身行礼。 「谢……谢先……」 话还没说完,她的身子突然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苏时!」 「苏时!」 惊呼声瞬间响彻议事厅。 离得最近的王德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用自己厚实的后背垫住了苏时,没让她摔在地上。 「你别吓我啊!」王德发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你怎麽这麽轻啊? 这七天你是把自己熬干了吗?」 顾辞等人也都冲了过来,大家都在急切地喊着。 「苏时!」 「苏时,你没事吧?」 「你醒醒啊!」 「苏时师兄,你怎麽倒下啦!你不要死掉啊!呜呜呜。」小石头看到也担心地哭了起来。 他这几天一直听着苏时的背诵,还想等背完之后请教他怎麽背诵的这麽熟练呢。 看到他突然倒下,小石头也急坏了。 陈文也赶忙快步走过去,他把了下脉,发现脉搏十分虚弱。 「快! 快叫大夫! 德发,我之前不是让你找个郎中待命吗?」 第232章 书山淘金,仙草毒草 王德发一拍脑袋,「哦对!我急的都差点忘了。」 话毕他便连滚带爬地去找郎中。 很快,郎中便提着药箱一路小跑过来。 他抓起苏时的手腕,仔细切了切脉,又翻了翻眼皮,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呼,没事,没事。」 郎中长出了一口气,对着众人摆摆手。 「就是心神耗损过度,再加上这七天没怎麽睡好,身子虚脱了。 没什麽大碍,让她好好睡一觉,醒来再喝点安神的汤药,补几天就好了。」 听到这话,众人终于放心下来。 「吓死我了。」王德发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满脸的冷汗,「我还以为苏时要飞升了呢。」 「行了,别贫了。」陈文也松了口气。 「德发,你找两个细心的婆子,把苏时抬回房去休息。 记住,一定要轻,别吵醒她。 这两天,除了送饭送药,谁也不许去打扰她,让她睡个够!」 「得嘞! 先生放心,我把那院子封起来,连只鸟都不让飞进去!」 王德发小心翼翼地指挥着人把苏时抬了下去。 看着苏时离去的背影,陈文内心十分心疼。 「这孩子,真是拼了命给我们换来了这些……」 他转过身,看着那堆积如山的书册,又看了看众弟子和那些书童们。 「大家都表现的很好。 仗打完了,该歇歇了。 苏时倒下了,我不希望明天再看到你们谁倒下。 现在,大家都回去睡觉! 所有参与速录的,明天放假一天。 大家都给我睡到自然醒! 谁要是敢偷偷爬起来看书,我就罚他去扫厕所!」 「是,先生。」 众弟子虽然还想看书,但也确实到了极限。 听到先生的死命令,一个个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出了议事厅。 议事厅的门被轻轻关上。 喧嚣了一整天的人声终于退去,只剩下几十盏还未熄灭的油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陈文独自一人站在大厅中央。 成百上千卷书册,分门别类地堆放在十几张长桌上,几乎要把坚实的紫檀木桌压弯。 这是大家七天的成果,也是苏时拿命换回来的底蕴。 陈文随手拿起一本,入手沉甸甸的。 「正心书院几十年的积累,确实厚重。」 陈文自言自语。 但他并没有急着翻阅,而是将书放回原处。 「但是,太多了。」 陈文摇了摇头。 「离乡试还有几个月。 如果让那帮孩子像在正心书院那样,一本一本地去啃,别说吃透,光是翻一遍,时间都不够。 贪多嚼不烂,这是备考的大忌。」 他在厅内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现在的致知书院,就像是一个刚刚暴富的穷光蛋,突然守着一座金山,却不知道该怎麽花。 如果不加筛选地全部塞给学生,只会把他们撑死,或者让他们迷失在浩如烟海的经义里,忘了原本的实务优势。 「必须做减法。」 陈文停下脚步,挽起袖子,走向了那堆书山。 今晚,他要做的不是读书而是筛选。 陈文先走到了左边最高的那一摞书前。 这里放着的,是正心书院最引以为傲的经典注疏类书籍。 《五经正义》《性理大全》《周易折中》《四书大全》…… 这些书,每一本都是大部头,每一本都是大儒的心血结晶,讲究的是微言大义,是天理人性。 陈文拿起一本《性理大全》,翻了几页。 里面全是关于理气之辩丶心性之源的长篇大论,玄之又玄,枯燥无比。 「好书是好书,可惜不适合现在的我们。」 陈文毫不犹豫地将这本书,连同那一整摞半人高的经典,全部搬到了角落里的架子上。 「好书,确实是好书。 这里面藏着的,是正心书院百年的底蕴。」 陈文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整理好,放在了一个专门的书架上。 「这些书,以后就是书院的根。 等之后,得把这些书里的精髓一点一点地讲给学生。 让他们不仅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处理完经典,陈文又走向了右边的一摞。 这里是沈维桢的私人笔记,也是苏时重点记忆的对象。 《沈氏四书讲义》《正心课堂录》《沈山长语录》…… 陈文翻开一本《语录》,只见上面写着:「读书当先正心,心正而后身修,不可急功近利,不可流于俗务……」 全是沈维桢平时教导学生的道德文章和心性修养。 「这是用来培养听话的弟子的。」 陈文冷笑一声,将这堆书搬到了角落里。 「看了这些,只会让德发他们脑子变乱,觉得自己做生意是罪过。 毒草。 扔。」 经过一番大刀阔斧的整理,原本占据了半壁江山的书堆,被陈文清出去了大半。 剩下的,只剩下桌子最中央的那几摞。 《历代江南乡试朱卷集》。 《名家程文选编》。 《乡试避讳与格式大全》。 《正心内部押题密卷》。 「这是跟乡试相关最乾的乾货,对王德发来说尤其重要。」 陈文拿起一本《朱卷集》,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这是过去几十年里,在这个残酷的考场上,真正杀出重围的胜利者留下的痕迹。 不管他们的文章写得好不好,也不管他们的观点对不对。 只要他们中了举,他们的卷子就是标准。」 陈文坐了下来,点亮了桌上的两盏油灯。 他翻开《朱卷集》,并没有去读里面的文章,而是拿出一张空白的宣纸,开始记录题目。 景泰三年,第一题,《论语》…… 景泰六年,第一题:《孟子》…… 随着记录的增多,陈文的眉头渐渐舒展。 「果然如此。」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这些考官虽然每届都换,但他们的脑子并没有换。 出题的范围,永远都在那几本书里。 常考的重点,永远都是那几个核心概念。」 陈文停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题目。 在他这个穿越者的眼里,这些不仅仅是题目,而是一组组待分析的数据。 「虽然大夏朝没有大数据,但原理是一样的,重者恒重。」 「几十年的乡试,考来考去,其实只考了《四书》里的十分之一!」 「只要把这十分之一找出来,死磕到底。 剩下的十分之九,可以暂时放弃。 这样的话,像王德发这样基础薄弱的,复习起来就更高效了。」 陈文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张清晰的图表。 「我要把这些真题打散,把它们从年份的束缚里解放出来。 按照考点,重新排列组合!」 陈文提起笔,在宣纸的顶端,郑重地写下了一个计划的雏形。 「资料有了,思路有了。 但这工程量太大,光靠我一个人,肯定整理不完。」 陈文看了一眼窗外。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是时候让咱们的神算子,来算一笔特别的帐了。」 第233章 肝胆相照,何其有幸(加更) 次日清晨。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致知书院后院。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陈文手里提着一盒刚熬好的红枣燕窝粥,轻手轻脚地来到了苏时居住的小院。 陈文特意给她安排了一个独立的僻静院落,平日里少有人来打扰。 还没进门,陈文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热闹的人声。 「苏时!你尝尝这个! 这是我让厨房特意炖的乌鸡汤,放了足足二两人参! 喝了它,保准你明天就能上房揭瓦!」 这大嗓门,不用看都知道是王德发。 「行了行了,德发,你这是喂猪呢?」这是顾辞那带着几分调侃的慵懒声音,「苏时身子虚,那是气血两亏,得慢慢补。 你这一锅大补汤灌下去,别再把人补出鼻血来。」 「就是,我觉得还是喝点小米粥养胃。」张承宗也说道,「我娘说了,生病了就得喝小米粥,那才是最养人的。」 「都别争了,让苏时自己选。」周通冷静地主持公道。 陈文推开院门,只见小小的院子里,几位核心弟子竟然全都在。 他们围坐在苏时的房门口,有的坐在石凳上,有的直接蹲在台阶上。 王德发手里捧着个大汤碗,张承宗提着个篮子,周通手里拿着一本医书。 而苏时正披着一件厚厚的披风,半靠在躺椅上,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嘴角却挂着笑意。 看到陈文进来,众人赶紧起身行礼。 「先生!」 「都坐,都坐。」陈文摆摆手,把手里的食盒放在石桌上,走到苏时面前,仔细打量了一番。 「怎麽样? 感觉好点了吗?」 苏时想要起身,却被陈文按住了肩膀。 「别动,躺着就好。」 「谢先生关心。」苏时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底气已经足了不少,「睡了一天一夜,感觉魂儿已经回来了大半。 就是,就是有点饿。」 「饿了好啊!饿了说明身子骨在要劲儿呢!」王德发立马凑了上来,「你想吃啥? 只要这江宁府有的,我就算跑断腿也给你弄来!」 「我想吃……」苏时看着王德发手里那碗油腻腻的鸡汤,又看了看陈文带来的清粥,调皮地眨了眨眼,「我想吃先生带来的粥。」 「嘿! 你真是不识货!」王德发假装生气地瞪了瞪眼,「我这可是百年的老参! 那是救命的!」 「德发,参汤太燥,苏时现在受不起。」陈文笑着把粥端给苏时,「等你好了,再让德发请你去醉仙楼吃顿好的。」 「那是必须的!」王德发一拍胸脯,「到时候我包场!」 众人看着苏时小口小口地喝着粥,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虽然受累的是苏时,但担惊受怕的却是所有人。 如今看到她平安无事,大家心里的那块石头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张承宗把那几个煮鸡蛋放在躺椅旁,「这是都是刚下的红皮鸡蛋。 这玩意儿最补脑子。 你费了那麽多神,得多吃点。」 「谢谢张师兄。」苏时心里暖暖的。 「还有这个。」顾辞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这是我托陆文轩送来的。 说是从宫里流出来的安神香,点上一支,能睡个好觉。」 「有心了。」 周通默默地看着他的医书,然后看着苏时说道:「你刚才醒来的时候,呼吸略显急促,眼神涣散,是心神损耗过度的表现。 我研究了一下《黄帝内经》,发现一种调理气息的法子。 你试着这样。 吸气时,舌抵上齶,呼气时,意守丹田……」 他一本正经地讲解着复杂的呼吸调理,听得苏时一愣一愣的,虽然没太懂,但也感受到了这位逻辑怪独特的关怀方式。 李浩也挤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他塞到苏时手里,「这是我从之前花大价钱买的养神膏。 每天往太阳穴抹一点,能帮助休息。 你可省着点用,贵着呢!」 苏时接过那冰凉的小瓷瓶,心中一暖。 「谢谢。」 这一张张真诚的脸庞,让陈文心中感慨万千。 在这个功利至上的科举时代,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道,能有这样一群肝胆相照的弟子,何其有幸。 「好了。」 看苏时喝完了粥,脸色也红润了一些,陈文站起身。 「苏时刚醒,还需要静养。 你们这麽多人围着,叽叽喳喳的,吵得她脑仁疼。 都散了吧,回去好好补个觉,或者去放松放松。」 「好嘞!」 王德发带头欢呼,拉着张承宗就要去城里逛逛,说是要放松放松。 顾辞和周通也告辞离去,说是要去江边走走,散散心。 很快,小院里安静了下来。 陈文替苏时掖了掖被角,温声道:「好好休息。 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好,谢先生关心。」 陈文走出小院,轻轻关上院门。 他转过身,看着正准备跟着王德发他们一起溜走的李浩。 「李浩,你留步。」 李浩身子猛地一僵。 「先,先生,不是说放假一天吗?」 陈文走过去,一把揽住李浩的肩膀。 「德发是劳力,你是劳心。 你的脑子现在转得正快,停下来就锈了。 今天有个特殊的任务,非你莫属。 这可是关系到咱们能不能把苏时带回来的那些宝贝,变成真正的杀人利器! 这个利器得用你最拿手的算盘。」 一听这话,李浩的职业病犯了,竟然有些激动,瞬间感觉去玩都不香了。 王德发在一旁问道:「先生,没我事儿吧?」 陈文笑了笑,「这次还真没你事儿,你去玩吧。 不过,这次的任务对你准备乡试非常重要。」 「啊,啥啊,你这说的我都不好意思去玩了。」王德发挠了挠头。 「为师准备做一套备考资料。 名为, 五年乡试三年模拟。」 …… ps:感谢姨太太不爱读书投喂的十杯啵啵奶茶!另外,听说最近洋柿子刚出了个图文发帖功能,就在那个屎黄色的催更按钮旁边,有个写想法。各位有才又好看的家人们,有时间可以写个想法发个帖,安利一下本书,说是写的好的会给帖子流量扶持,感谢! 第234章 今天不算钱,算考官的命 议事厅。 李浩迫不及待地问道。 「先生,您刚说的那个五年乡试三年模拟具体是啥?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比数钱还重要吗?」 「比数钱重要一百倍。」 陈文道。 「稍后去把你那个算学小组的人都叫来。」 李浩更懵了,「先生,整理资料还需要动用这麽多算学的人手吗? 咱刚抄完的那些经义可不是帐目,我那算盘珠子也拨不动之乎者也啊。」 「谁说拨不动?」 陈文把那张画满格子的宣纸铺在李浩面前。 李浩低头一看。 这是一张巨大的表格。 横轴上,写着景泰三年丶景泰六年丶景泰九年……一直排到了去年。 纵轴上,则密密麻麻地写着《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的各个篇章目录。 「学而篇丶为政篇……」 「梁惠王篇丶公孙丑篇……」 「先生,这是……」李浩似乎看出点门道了,但又不敢确定。 「李浩,你平时查帐,是怎麽查出哪家铺子最赚钱的?」陈文问道。 「那简单啊。」李浩本能地回答,「把每家铺子的流水都列出来,看谁家的进项多,谁家客人多。那个数字最大的,肯定最赚钱。」 「这就对了!」陈文一拍桌子。 「做学问和做生意是一样的道理。」 陈文指着那堆《朱卷集》。 「这些历年的真题,就是我们的流水帐。 那一个个题目,就是我们要查的铺子。 我想知道,在这几十年的乡试里,考官们最喜欢光顾哪家铺子? 哪篇文章被考的次数最多?」 李浩的眼睛猛地亮了。 作为天生的数据敏感者,他瞬间明白了陈文的意图。 「先生的意思是统计?」 「对!就是统计!」 陈文拿起一本《朱卷》,随手翻开。 「你看,这一年的第一题,出自《论语·颜渊》。 那就在表格里,颜渊篇对应的格子里,画一个圈,或者计一个数。 第二题,出自《孟子·尽心》。就在尽心篇那里画个圈。」 「你们把这几十年的几千道题目,全部过一遍。 把每一个题目的出处,都给我找出来,填进这张表里!」 「当你们填完之后。 你们就会发现一个惊人的秘密。」 「有些格子里,圈圈会密密麻麻,挤都挤不下。 那是热点。 有些格子里,空空荡荡,几十年都没一个圈。 那是冷门。」 「只要抓住了那些热点,放弃那些冷门。 我们的备考效率,就能比正心书院那帮死读书的人,快上十倍!」 李浩听得呼吸急促,手里的算盘珠子捏得咔咔作响。 「神了! 神了啊!」 李浩激动得脸都红了。 「我以前只知道算钱,没想到这经义文章,竟然也能这麽算! 这不就是查帐吗? 把这乡试的老底都给查出来! 看看那些考官到底喜欢把分藏在哪儿!」 「没错!」陈文点头,「这就是我要你做的考点热力图。」 「李浩,这可是个大工程。 不仅要快,还要准。 能不能把这张图做出来,决定了咱们这次乡试能不能赢。」 李浩深吸一口气,把算盘往桌上一拍。 「先生放心! 别的事我不敢说,但要说这就数数,归类,找规律。 这是我的老本行! 我这就去叫人! 今天就算是把算盘珠子拨烂了,我也要把这张图给您做出来!」 李浩走出议事厅,回到院子里大喊: 「算学组! 都给我出来! 带上算盘! 带上笔! 咱们今天不算钱,算命! 算考官的命!」 随着李浩的一声吆喝,十几个平日里专门负责商会帐目核算的精明学生,抱着算盘和帐本,风风火火地冲进了议事厅。 「先生,人都齐了。」 李浩站在队伍最前面,虽然眼底还有些熬夜后的青黑,但精神头却足得很。 「好。」 陈文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浓茶,指了指身后那张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宣纸表格。 「任务我已经说过了。 这座书山里的每一道题,都要在这张表上找到它的位置。 我要知道,这几十年来,考官们到底最喜欢在哪几本书。 哪几个章节里挖坑!」 陈文的目光扫过众人。 「这是个细致活,也是个体力活。 容不得半点马虎。 一旦算错了,咱们全书院的人,可能都要因为复习错了方向而落榜。 这任务,你们能完成吗?」 「能完成!」 十几名算学弟子齐声大喝。 对于他们这些整天跟数字打交道的人来说,这世上没有比从一堆乱麻中理出头绪更让人上瘾的事了。 「好样,那现在开工!」 李浩立刻进入了大管家的角色,开始布置任务。 「第一组,负责《论语》! 第二组,负责《孟子》! 第三组,《大学》和《中庸》! 每组两个人报题,两个人记录,一个人覆核! 速度要快,手要稳! 谁要是把墨点滴在表上,我就扣他一个月的鸡腿!」 「是!」 随着任务分配下去,议事厅里瞬间响起了密集的翻书声。 「景泰三年,第一题,《学而时习之》,《论语学而篇》!记!」 「啪!」表格上多了一个黑点。 「景泰五年,第二题,《无违》,《论语为政篇》!记!」 「啪!」 大家又开始忙碌起来。 陈文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枯燥的统计过程。 但看着看着,他发现李浩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财神爷,此刻盯着那张表格,不知道思索着什麽。 突然,李浩猛地举起手。 「停!都停下!」 这一声大喊,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翻书的手停在了半空,拨算盘的手指僵在原地。 大家都不解地看着李浩。 这才刚开始,怎麽就停了? 李浩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而是快步走到陈文面前,指着表格上的几个黑点,神色凝重。 「先生,我觉得这麽算不对。」 「哦?」陈文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哪里不对?」 第235章 在起跑线上赢正心书院 「哪里不对?」 「分量不对。」 李浩指着其中一个黑点。 「先生您看,这道题是三十年前出的。 那时候的主考官早就作古了,朝廷的风向也变了八百回了。 而这道题……」 李浩又指了指另一个黑点。 「这是去年的题,是现在的礼部侍郎出的。 还有这道,旁边有沈维桢的批注,说是重点。 如果不分青红皂白,都在表格上画一个一样的黑点。 那岂不是说三十年前的老皇历,跟现在的热点分量是一样的?」 李浩抬起头,直视着陈文。 「先生,我觉得帐不能这麽算。 要是做生意,十年前的一两银子,能跟现在的一两银子比吗? 同理,这题目也得考虑这时间!」 「若是只数个数,咱们最后算出来的结果,就是一锅大杂烩,根本看不出现在的风向! 这图做出来也是废纸一张!」 听完这番话,陈文的心中猛地一震。 好小子! 无师自通啊! 这不就是现代统计学里的加权算法吗? 这你都自己悟出来了? 陈文强压下心中的惊喜,故意板着脸反问:「那你觉得,该怎麽办?」 「得加码!」 李浩显然早有腹稿,毫不犹豫地说道。 「咱们得给这些题目定个权重! 比如,十年前的题,就是一个普通的黑点,算一分。 近三科的题,那是现在的风向,得画个红圈,算三分! 至于沈维桢重点批注的,那是敌人的底牌,得画个大大的五角星,算五分! 这样算下来,哪个格子里的分数最高,哪个格子才是真正的烫手热点!」 「恩,不错不错。」 陈文拍了拍手,以示鼓励。 「李浩,你这一手加权,简直是神来之笔。 就按你说的办。 把黑点擦了,换红笔!换朱砂! 咱们不仅要算出哪考得多,还要算出哪考得重!」 得到先生的肯定,李浩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转身对着算学组大喊: 「大家都听到了吗? 改规矩了! 把红笔都拿出来! 咱们要给这些题目称称重! 近三年的,加倍! 有批注的,超级加倍!」 「是!」 这一次,算学组的士气更高了。 他们感觉到自己不仅仅是在做枯燥的统计,而是在进行一种前所未有的创造。 「景泰二十年,《尽心知性》,沈氏批注:重点!记五颗星!」 「唰唰唰。」 朱砂笔在宣纸上留下一道道鲜艳的痕迹。 随着统计的深入,那张原本空白的表格,开始变得五彩斑斓。 陈文站在后面,看着那张图。 原本那些杂乱无章的黑点,在加入了权重之后,立刻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面貌。 有些章节虽然考得次数多,但都是些陈年旧题,颜色暗淡。 而有些章节虽然考得少,但全是近几年的大红圈,红得刺眼! 「这就是热力图啊。」 陈文在心里感叹。 李浩这小子,天生就是做数据分析的料。 给他一个支点,他能把整个大夏朝的科举规律都给翘起来。 然而,李浩的表演还没有结束。 随着数据的逐渐填满,大部分人都开始有些疲惫了。 唯独李浩,却像是着了魔一样,死死地盯着那张图表。 他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诡异。 「不对劲,不对劲。」 李浩突然从桌上抓起一把尺子,比划在表格的横轴上。 「怎麽了? 发现错题了?」陈文走过去问道。 「不是错题。」李浩摇了摇头,「先生,您看这个波浪。」 他用尺子在《论语》和《孟子》的区域划了两道线。 「您看,景泰三年,《论语》题多,《孟子》题少。 景泰六年,反过来了,《孟子》多,《论语》少。 景泰九年,又是《论语》多……」 李浩的手指在表格上滑动,画出了一条起伏的曲线。 「这是一条波浪线啊! 《论语》和《孟子》,就像是两个坐庄的庄家,在交替着出牌! 每隔三年,风向就会变一次! 这就像是,就像是咱们商会做生意,今年丝绸贵,明年棉布贵,它是有周期的!」 「周期律?」陈文瞳孔微缩,这点本来陈文还想着之后给大家讲的,没想到这李浩自己都发现规律了。 「对!就是周期!」 李浩越说越兴奋,指着今年的那一栏空格。 「先生您看! 上两科,也就是景泰十五年和十八年,出的题目大半都在《论语》和《中庸》里。 《孟子》已经连续两科遇冷了! 按照这个波浪的走势,再加上物极必反的道理。 今年,也就是景泰二十一年,绝对是《孟子》的大年! 这是一个触底反弹的节点!」 「还有这里!」 李浩的手指猛地指向了《孟子·尽心》篇。 「这一章,不仅是《孟子》里的核心,而且过去五年都没考过大题! 最关键的是,我在沈维桢的讲义里发现,他最近引用这一章的频率,比往年高了三成! 这说明什麽? 说明连那个老狐狸都在关注这一章!」 李浩猛地转过身,拿起那一支最粗的朱砂笔,在《孟子·尽心》篇的位置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圈。 「先生!我敢担保! 今年乡试有一道大题,绝对出在《孟子》! 而且有八成把握,就在这《尽心》篇里!」 「这就是天道循环!」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那十几个算学组的弟子,手里拿着笔,呆呆地看着李浩。 此时的李浩,头发散乱,双眼赤红,身上沾满了墨迹和朱砂,看起来像个疯子。 在他们眼中,这已经不是在算题,而是在算命! 是在窥探天机! 是用冰冷的数字,硬生生把那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的考官心思给抓了出来! 陈文看着那张图,又看着眼前这个弟子,内心震撼无比。 他教了李浩算帐。 但他没想到,李浩能把这些东西融会贯通到这种地步。 这就是天赋。 李浩这样的算学天才其实在科举中并无优势。 但陈文通过各种方式,让李浩充分把他的天赋发挥了出来。 陈文在内心暗暗赞叹,在科举上或许李浩难以靠算学拔得头筹,但以后他的才能一定会在这大夏大放异彩。 因为,他是我陈文的弟子。 「好一个神算子!」 陈文上前一步,拍了拍李浩的肩膀上。 「李浩,你立了大功了!」 「有了你统计的这热力图。 咱们书院在起跑线上就已经赢了正心书院。」 第236章 神兵已成 算学组的弟子们忙活了一整天。 陈文看看窗外,日头已经偏西。 「行了,大家都统计的差不多了。 今天就到这儿吧。」 陈文摆摆手,示意大家收工。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图做出来了,咱们的备考方向也就定了。 大家都辛苦了,都回去歇着吧。」 「李浩。」 「在!」 「这些师弟们今天跟着你忙前忙后,也没少费脑子。 你去犒劳犒劳大家。」 李浩一听,立马心领神会,拍着胸脯笑道:「先生放心! 我这就带他们去食堂,今晚加餐! 红烧肉管够!」 「好耶! 谢谢李师兄! 谢谢先生!」 算学组的弟子们发出一阵欢呼,收拾好算盘和笔墨,簇拥着李浩,兴高采烈地离开了议事厅。 很快,喧嚣散去,议事厅的大门再次紧闭。 陈文独自一人留在这里。 面前的长桌上,摆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苏时用七天七夜换回来的原始资料。 那是正心书院百年的底蕴。 右边,是李浩带着算学组算出来的考点热力图。 那是这几十年来乡试出题规律的天机。 「有了这两样东西,就像是有了最好的矿石和最精确的地图。」 陈文手指轻轻拂过那张画满了红圈的热力图。 「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把这矿石炼成无坚不摧的精钢。」 陈文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提起狼毫。 现在,他要正式编写那本五年乡试三年模拟。 「首先,是架构。」 陈文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框架。 传统的备考资料,要麽是按经书顺序排列,要麽是按年份排列。 这种排列方式最大的问题就是杂乱。 考生就像是在大海里捞针,不知道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 「不行,得改。」 陈文看着热力图上那几个红得发紫的区域。 「我们要按考频来排!」 他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必考红区。 「这一部分,收录所有热力图上的高频考点。 比如《孟子·尽心》丶《论语·颜渊》。 这是重中之重,是拿分的关键。 必须放在最前面,而且要讲得最细,练得最多!」 接着,是*常考黄区。 「这一部分,收录那些每隔几年考一次,或者是次重点的章节。 这是保分的防线,不能丢。」 最后是冷门蓝区。 「这一部分,几十年没考过,或者因为避讳而常年不出的题目。 直接扔到最后做附录,甚至直接砍掉!」 陈文手中的朱笔在纸上重重一划,仿佛砍掉了一个巨大的累赘。 「备考就是做减法。 与其眉毛胡子一把抓,不如集中兵力攻其一点。」 定好了架构,接下来就是内容填充。 陈文随手拿起一本《历代朱卷》,翻到一篇关于仁的满分卷。 「文章写得不错,四平八稳。 但光有文章没用,学生看不出好在哪。」 陈文沉思片刻,脑海中浮现出前世那些金牌教辅的排版。 「得有解析! 得有点评! 得有对比!」 他重新设计了版面。 每一页,不再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而是分成了左右两栏。 左栏:真题重现。 列出历年考过的原题,以及当年的满分程文。 这是标杆,是用来模仿的。 右栏:名师解析。 这一栏,才是这本书的灵魂所在。 陈文提笔,在右栏写下了三个板块: 第一块:沈氏批注。 摘录苏时背回来的沈维桢对这道题的私密点评。 「比如这道百姓足。沈维桢批注:此题易落俗套,需结合时弊,切忌空谈。 这就是知己知彼! 让学生知道对手是怎麽想的,考官是怎麽想的!」 第二块:致知新解。 这是陈文的独门秘籍。 「在这里,我要把之前教他们的古文新解放进去。 给学生提供一种降维打击式的破题思路!」 第三块:金句速查。 「针对这个题目,列出五句最万能的排比句或典故。 这是给德发准备的救命稻草。 实在写不出来,就把这几句往上一填,也能凑个字数,还能显得有文采!」 设计完版面,陈文又觉得还不够。 「光看题不练手,那是假把式。」 他在书的最后,专门开辟了一个模拟实战板块。 「这里,我要放上根据热力图趋势预测的今科押题! 还有几套完全按照乡试流程设计的全真模拟卷!」 「这就叫三年模拟!」 陈文越想越兴奋,手中的笔飞快地舞动。 一个个创新的栏目,一个个精妙的设计,在他的笔下流淌出来。 这不仅仅是一本书,这是一套经过精密计算,针对性极强的备考系统。 它把原本玄之又玄的科举考试,拆解成了一个个可以量化的标准化动作。 「有了这个,哪怕是头猪,只要肯刷题,我也能把它送进举人榜!」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蜡烛燃尽了一根又一根。 陈文终于放下了笔。 他的面前,是厚厚一叠刚刚写好的手稿。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分类,解析,批注,还有那些精心设计的版式图。 虽然只是手稿,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系统感,已经足以让人心惊。 「终于搞定了。」 陈文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老张!」 一直守在门外打瞌睡的门房老张,听到喊声,赶紧推门进来。 「先生,您吩咐。」 「把这叠手稿,立刻送到后院的印刷坊去。」 陈文指着那叠手稿。 「告诉刻板的师傅,放下手里所有的活儿,全力赶制这一本! 用最好的纸,最好的墨! 版式要严格按照我画的来,分栏留白,一点都不能差! 今晚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批装订好的样书!」 「是! 老汉这就去!」老张虽然不懂这书有多重要,但看先生这麽严肃,也不敢怠慢,抱着手稿一溜烟跑了。 陈文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几个时辰后。 他的面前是一本刚刚装订好的样书。 封面上,几个大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五年乡试三年模拟》。 而在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致知书院内部机密。 陈文抚摸着那略显粗糙的封皮,成就感满满。 这本书凝聚了苏时的记忆,李浩的计算,众弟子的速录以及他这个穿越者的全部智慧。 它是集大成者。 「沈维桢啊沈维桢。」 陈文看着那本书,冷笑道。 「你以为你守住了藏书楼,就守住了底蕴? 你以为你派来了四杰,就能摸清我的底细? 可惜你永远不会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书读得多,而是方法论的碾压。」 「现在,神兵已成!」 第237章 乡试目标,再次霸榜! 次日清晨,致知书院议事厅。 所有的核心弟子都早早地到了,甚至连刚恢复了一些元气的苏时,也在众人的搀扶下坐到了前排。 大家的目光都盯着讲台上那一摞摞崭新的蓝皮书。 尤其是王德发,他的眼睛简直比那书皮上的烫金字还要亮。 昨晚他就听先生提过一嘴,说是要给他弄个终极秘籍,只要有了这个,哪怕他是个榆木脑袋也能开窍。 他昨晚做梦都在想这秘籍长啥样,今儿个一大早就蹲在门口等着了。 「先生,这就是您说的那个五三?」王德发搓着手,一脸的急切,「快给我们发吧! 本书由??????????.??????全网首发 我都等不及了!」 陈文缓步走上讲台,手里也拿着一本五三。 他看着王德发那副猴急的样子,微微一笑。 「别急,人人有份。」 陈文将那一摞书分发了下去。 「每人一本,拿好了。 这就是我们战胜正心书院的法宝。」 书一到手,王德发迫不及待地翻开。 仅仅是看了一眼目录,大家就齐声震惊。 「这也太详细了吧?」张承宗瞪大了眼睛,「把几十年的考题全按章节分好了类? 哪章考得多,哪章考得少,一目了然!」 「不仅如此!」李浩指着书页上的红圈,「你们看,这里面还有热力图! 这可是咱们算学组花了整整一天时间算出来的! 红得发紫的这些,就是必考题啊!」 苏时翻到了内页,看着那左右对照的排版。 「左边是真题和考官程文,右边是沈维桢的批注和咱们书院的独家新解。 知己知彼,一览无馀。 先生,您这是把乡试给彻底拆解了!」 顾辞更是看得入神,他指着每道题下面的金句速查栏目,感叹道:「连破题的金句都给准备好了?先生,您这就是喂饭啊! 把饭嚼碎了喂到嘴里!」 王德发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抱着那本书就像抱着个大金元宝。 「我的亲娘咧! 有了这个,我还怕啥经义? 还怕啥破题? 这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的! 我只要照着背就行了!」 听着弟子们的惊叹,陈文微微一笑,示意大家安静。 「这本书,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它是我们致知书院所有人智慧和汗水的结晶。」 「沈维桢以为他守住了藏书楼,我们就没辙了。 但他不知道,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们把死书变成了活的数据,变成了可以操作的方法论。 这就是我们比他们强的地方!」 「但是!」 陈文话锋一转。 「兵器再好,也得看打什麽仗。 你们以为,这次乡试,仅仅是为了考个举人,光宗耀祖吗?」 众弟子一愣。 难道不是吗? 「错!」陈文猛地一拍桌子。 「这是战争!」 陈文走到黑板前,用力写下了两个字。 秦党。 「沈维桢是什麽人? 他是秦党在江南的隐秘帮手! 正心书院是什麽地方? 那是秦党的人才基地! 这十几年来,历届乡试的前五名,几乎都被正心书院包揽了。 这些人在沈维桢的调教下,一个个都成了秦党的爪牙,遍布朝野,把持着大夏的官场!」 陈文指着顾辞等人。 「我们要做的是阻断他们的人才上升通道,至少不能再让他们过早扬名。 我们要把这江南士林的话语权,从他们手里彻底地抢过来! 我们要在这江南彻底扬名,用你们的头等功名去结交更大的人脉。」 「所以!」 「这一科,我要你们把这前五名,全部抢过来! 一个都不给正心书院留!」 包揽前五? 陈文看了看众弟子安静的眼神,继续问道。 「我就问你们一句。 你们敢不敢去争这前五? 敢不敢让沈维桢看着那个全是致知书院的榜单,气得吐血?」 五人面面相觑。 顾辞手中的摺扇啪地一声合拢。 周通自信地点了点头。 李浩仿佛已经算准了胜率。 张承宗也握紧了拳头。 「敢!」 众人齐声怒吼。 「先生放心!」顾辞朗声道,「这前五名,我们致知书院包了! 他正心书院想拿,除非从我们身上跨过去!」 「好!有志气!」 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 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们自己,更是为了这天下的公道!」 最后,陈文看向落角落里的王德发身上。 王德发正抱着《五三》傻乐呢,突然感觉到一道寒光射来,吓得一激灵。 「先,先生。 我只要中举就行了吧? 哪怕最后一名我也认了!」 「最后一名?」陈文摇了摇头。 「德发,既然你有师兄们的金句库又有五三,你的目标不是孙山,而是前十!」 「噗!」 王德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前,前十?! 先生您杀了我吧! 我这脑子,能中举就是祖坟冒青烟了,还前十? 院试我侥幸才拿了前十。 这乡试的难度可比院试难了十倍不止吧? 那正心书院除了四杰,还有那麽多学霸呢! 我拿什麽跟人家拼啊?」 陈文淡淡地说道。 「你想想,等乡试过后,会试的时候咱们就要进京了。 到时候见到了陆秉谦陆大人,顾辞他们都是解元经魁,风风光光的。 陆大人问你:德发考得如何啊? 你说:嘿嘿,我考了个倒数第一,压线过的。 你觉得,你有脸说吗? 陆大人会怎麽看你? 院试的时候,他为什麽要给我们设定前十的目标。 那是逼着我们扬名,让我们在还没官职的时候就能够在这官场崭露头角。 你想想如果我们当时没有那麽耀眼的成绩,能得到叶大人,李大人的认可,能参与那麽多实务吗?」 这一招攻势,直接戳中了王德发的死穴。 他最怕的就是在贵人面前丢脸,更怕被兄弟们落下太远,也怕拉书院的后腿。 「这……」王德发咬着牙,脸上的肥肉纠结在一起,「行! 为了这张脸,为了陆大人,为了咱们书院,我豁出去了! 前十就前十! 我就不信了,凭先生这本书,还有大家的帮助,我还干不过那帮书呆子!」 看着全员士气爆棚,陈文非常满意。 「好! 既然目标定了,那就得有具体的打法。」 「这本书,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用法。」 陈文走到顾辞等人面前。 「你们几个,底子好,悟性高。 对你们来说,这本书的作用是侧重点和深挖。」 「首先是分清重点。 传统经义是我们的劣势,现在虽然我们有正心书院的典籍在,但那些典籍浩如烟海,咱们一时半会补不过来。 所以咱们必须有重点的补。 我们的目标不是完全把那些书看完,而是先通过乡试。 大家来看着这张热力图。 那些乡试几十年没考过的冷门章节,不用花太多的时间来看。 我们要把更多的精力集中在那些红得发紫的必考区上! 这样的话,至少在乡试这道关口,你们就能以最快的速度,补齐跟正心四杰在经义上的差距。」 张承宗看着那张图,就像是在看一张藏宝图,「先生所言极是。 有了这个,咱们就不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背了! 这得省多少功夫!」 顾辞更是赞叹:「何止是省功夫! 这简直是开了天眼! 以前备考,讲究的是博闻强识,生怕漏掉一个字。 现在有了这张图,我们就可以把精力从博转到精! 在那些必考的点上,深挖下去,把文章做到极致! 陈文点了点头,继续道。 「然后是深挖。」 陈文随便翻开《孟子尽心》篇。 「比如针对这三十个核心考点,我要你们每个人,结合之前学的古文新解和实务思维,准备出三套不同角度的顶级范文! 不仅要对,还要新,要深! 要让考官看一眼,就觉得这文章气象万千,非经世之才写不出来! 这才是你们拿解元拿经魁的本钱!」 听完这番话,周通若有所思。 他拿起笔,在那本《五三》的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小字,以法解经。 李浩也低声喃喃:「仁政也得算成本啊。」 安排完学霸,陈文再次转向王德发。 「至于德发。」 「先生,我也要写顶级范文吗?」王德发苦着脸,「我也写不出来啊。 我抄还差不多。」 「你不用写。」陈文笑了笑。 「你的用法,跟他们不一样。」 第238章 你这麽离经叛道的人都觉得离经 「你的用法,跟他们不一样。」 闻言,王德发问道,「先生,那我怎麽用? 难不成倒着看?」 陈文看着他,笑了笑。 「德发,你底子薄,离乡试只有几个月,即使像顾辞他们那样有侧重的补经义,也还是太仓促。想写出顾辞那种锦绣文章,更是做梦。」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话说得直白又扎心。 王德发捂着胸口,龇牙咧嘴,一脸受了内伤的夸张表情。 「先生,您这话说的,真是往我心窝子上捅刀子啊! 我知道我是块粗玉,还得磨。 可您也不能当着师兄们,把我的老底都揭穿了啊! 我还要不要面子了?」 「噗嗤!」 苏时实在没忍住,掩嘴笑出声来。 李浩也无奈地摇摇头,拍了拍王德发那厚实的肩膀:「行了,都什麽时候了还贫嘴。 谁还不知道你。」 王德发嘟囔着,随即又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看着陈文,「先生,您既然把我的病都把出来了,那您倒是给开个方子啊! 我这还有救吗? 那五三到底该怎麽用?」 「当然有救。」陈文肯定地点头。 「考场如战场。 咱们不一定要当冲锋陷阵的猛将,咱们可以找到自己的道。」 陈文走到黑板前。 「我给你准备了一套专门的战术,叫学渣逆袭三板斧!」 「三板斧?!」 王德发一听这名字,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就是那个程咬金的三板斧? 虽然招数少,但招招致命,谁来都得趴下那个?」 王德发激动得直搓手,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先生! 我就知道您有独门秘籍! 快快快! 快传授给我! 别说三板斧,就是三十板斧我也练! 只要能中举,让我劈柴都行!」 王德发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陈文笑了笑,伸出了第一根手指。 「这第一板斧叫,以题带书,题海战术。 「德发,从今天起,你把那些四书五经统统给我扔了!」 「扔了?」王德发一愣,「不背了?」 「不背了!」陈文斩钉截铁,「反正你也背不下来,背了也记不住,记住了也不会用。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刷题。」 陈文把《五三》拍在他面前。 「拿着这本书,每天给我刷十道真题! 每一道题,你先不用细究它的微言大义,你就看它的破题思路,看它的结构。 做错了,再去查书。 不懂了,再去问师兄。 这叫以题带书!」 「这就好比你做生意。 你不用把全天下的货物都认全了,你只要把你店里卖的那几样搞清楚就行了! 通过大量的刷题,把那些高频考点,硬生生地刻进你的脑子里,形成肌肉记忆! 到时候上了考场,哪怕你脑子是空的,你的手也会自己写字!」 「肌肉记忆。」王德发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肥肉,虽然不太懂,但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行! 只要不用死背书,刷题就刷题! 我就当是在数钱,一张卷子就是一锭银子,我数它个几千遍!」 看着王德发把刷题当成数钱的狂热模样,顾辞笑了一声。 「德发你这比喻还真是独树一帜。」 他虽然觉得这种方法匠气太重,毫无灵气可言,但也不得不承认,对于基础薄弱的王德发来说,这或许是最有效的路子。 「不过,先生说得对。 考场如战场,能打赢的法子,就是好法子。 管他是阳关大道,还是独木小桥。」 陈文听了,笑着点了点头。 「是的。 你们每个人,都要用最适合自己的那股劲儿。」 他继续道,「这是第一斧,练的是手熟。」 「但光刷题还不够。」陈文看着王德发,「你最大的问题,不是手生,是心虚。 你总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所以写文章的时候,总想去模仿顾辞他们那种才子气,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写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 王德发被说中了心事,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先生,那我该咋办?我就这水平啊。」 「别装圣人,做你自己。」陈文一针见血,「文章不是面具,是镜子。 你是什麽样的人,就写什麽样的文章。」 「我?」王德发指着自己,「我之前就是个开当铺的胖子啊。 后来加入书院,我除了学习,就是个专门给您干脏活累活的俗人啊。 难道我就写我家开的当铺,写我结交的那些三教九流? 写我做的那些俗务?」 「为什麽不行?」陈文反问。 「啊?」王德发傻眼了,周围的弟子们也都愣住了,不知道先生这又是有什麽新的招数。 「德发,你最擅长什麽?」 「吃喝玩乐…… 还有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听人说书讲古。」 「好!」陈文一拍桌子,「那从今天起,你就用你的这些俗务去写八股文!」 「这,这也太离经叛道了吧?」王德发有些不敢相信。 李浩在一旁调侃道:「你这麽离经叛道的人都觉得离经叛道。 那是相当离经叛道了。」 「道本无形,在庙堂,亦在市井。」陈文鼓励道,「来,咱们现场试试。」 陈文随手翻开《五三》,指着一道题。 「题目: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 这句话,顾辞他们会写劝农桑,兴水利。 这是正统的路子,再结合咱们的实务再加上顾辞的文采,这文章便会脱颖而出。 但对你来说,这招就不灵。 你需要另辟蹊径。 我要你回想一下,这半年来你为书院做的那些事。」 陈文走到王德发面前,眼神直视着他。 「你去黑市跟那帮亡命徒借钱,你去码头跟那些脚夫乞丐混在一起搞舆论,你为了帮顾辞送丝,在水路上跟魏公公的番子斗智斗勇. 你告诉我,你看到的国之蓄,难道真的只是粮仓里的米吗?」 第239章 点石成金,王德发的悟道 王德发愣住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脏乱的码头,那些衣衫褴褛却能瞬间传递消息的乞丐,还有那些在黑市里视金钱如命却又讲信义的那些人。 他的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先生,我好像明白了。」 王德发猛地站了起来,自信地说道。 「国之蓄,不只是粮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在我眼里,这蓄分三层。」 王德发也学着先生,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层,是信之蓄! 就像咱们当初发生丝券,如果百姓不信咱们,咱们手里有再多银子也是废纸。 治国也是一样,如果官府在百姓心里没信誉,就算粮仓堆满了,大难临头也没人会帮你!这叫信义为本,预期为基!」 顾辞看了一眼周通,两人闷声不语,却满是震惊。 顾辞心说,德发这就开窍了? 「第二层,是息之蓄!」 王德发越说越顺,手舞足蹈。 「我在码头上跟那些乞丐货郎混在一起。 他们虽然穷,但他们是这天下的眼睛和耳朵! 官府如果只盯着奏摺看,那叫不足。 只有把这些三教九流的消息都蓄起来,知道哪里缺粮,哪里受灾,哪里有怨言,这才是真正的洞察秋毫,先发制人!」 「第三层,是勇之蓄!」 王德发边说边回想前段时间那些日子。 「我在长洲水路跟魏阉的番子斗的时候发现。 只要给那些脚夫,船工一份尊严,一份活路,他们就敢为了保住这条路去拼命! 这种民气,就是国家最厚实的储蓄! 有了这股子气,便是强敌压境,亦能安如泰山!」 一番话说完,全场一片安静。 李浩手中的算盘停住了,周通手中的笔放下了,就连顾辞也露出了佩服的神色。 这番论述虽然辞藻直白,甚至带着几分江湖气,但其角度之刁钻,立意之深刻,简直是闻所未闻! 「好!」陈文抚掌大笑。 「德发,这就是你的文章! 你不用去学别人的风雅,你就写你看到的黑市,写你接触的乞丐,写你亲历的商战! 这篇文章要是交上去,那些看了一辈子劝农桑的阅卷官,眼睛都会被你闪瞎! 他们会觉得,这小子虽然文采一般,但这是一个真正钻进过泥潭里,知道这大夏朝底层是怎麽转的才干之士!」 王德发听得热血沸腾,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那些不正经的经历,竟然也能变成考场上最犀利的文章。 「先生! 我悟了! 彻底悟了!」 王德发拍着自己厚实的胸脯,笑得满脸肥肉乱颤。 「先生,我不是在考举人,我是在给皇上写避坑指南啊!」 一旁的周通在心里默默感叹。 这番结合王德发自身经历的治国论,虽然有些粗鄙,大白话连篇。 但那比喻之生动,逻辑之自洽,简直让人无法反驳! 还得是先生,他之前一直在说让他们把自己的实务沉淀成文章。 顾辞有纵横蜀道,张承宗有屯田,李浩有商会的算帐,苏时有报纸的总编,自己也有对大夏律的多方面应用以及在各种实务中的逻辑推演。 只有王德发,他一直负责的是他们这个团队里最脏最累的活儿。 也是最难跟科举挂上钩的。 但没想到,先生最终还是让他找到了突破口。 能遇到这样的先生,真是我们之幸啊。 台上的陈文看到王德发重燃了自信,欣慰地笑了笑。 「先别忙着高兴。 德发,你的骨架和血肉虽然有了,但还缺了一张脸。」 「脸?」王德发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圆润的下巴,「先生,我这脸长得挺喜庆的啊,考官看了说不定心情一好就给我个高分呢。」 「胡闹。」陈文瞪了他一眼。 「乡试不同于院试。 乡试的阅卷官大多是翰林院出来的老夫子,他们非常看重雅量。」 陈文走到王德发刚刚写下的草稿前,指着上面那几句黑市讲信义,乞丐当耳朵的句子。 「你自己看看,这些话虽然在理,但一股子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你这样交上去,考官会觉得你不是在考举人,而是在酒肆里说书。 这种文风,在他们眼里叫鄙俚,是读书人的大忌。」 这盆冷水泼得极准,王德发的热情瞬间熄灭了一半。 他缩了缩脖子,有些发愁。 「那咋办? 我这肚子里的词儿,最文雅的也就是那几句吉祥话了。 要让我学顾哥那种气象万千,那真是难为死我也写不出来啊。」 「所以,这就是我要给你的第三板斧,点石成金。」 陈文转向坐在一旁的苏时和顾辞。 「苏时,顾辞。 你们两个,一个是活字典,一个是锦绣手。 接下来的任务,你们要教德发如何翻译。」 「翻译?」顾辞问道。 「没错。」陈文点头。 「德发负责提供俗务和初稿。 你们帮他把这些俗话,包装成考官爱听的圣人言。」 陈文在黑板上划出一道横线,左边写着「俗」,右边写着「雅」。 「来,咱们现场做个示范。」 陈文看着王德发:「德发,你刚才说,官府要跟乞丐,货郎搞好关系,这样消息才灵通。这句话,你打算怎麽写进文章里?」 王德发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朝廷当广开言路,不可偏听偏信。 便是那街头乞丐货郎,虽身份卑微,亦知四方风雨。 听其言,可察民情之细微,避政令之疏漏。」 陈文摇摇头,「苏时,你来。」 苏时微微思索,嘴角噙着一抹恬静的笑,清清亮亮地开口。 「察微末之变,而知岁稔之机。 夫舆情者,非止于庙堂之议,亦散于市井之谈。 圣王垂裳而治,必采风于桑梓,询政于刍荛。 虽负贩之徒行乞之辈,亦有野老之献。 如此,则下情上达,圣听无蔽。」 「我的个亲娘咧!」王德发听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张大嘴巴看着苏时,仿佛在看一个变戏法的高手,「苏时,你这,你就把我那几句听乞丐说话,变成了圣王采风? 听着怎麽就那麽显摆呢?」 「这不叫显摆,这叫气韵。」李浩在一旁听得心悦诚服,「苏时这一改,格调立马从码头跳到了金銮殿。 先生,这招绝了!」 陈文点头,又看向顾辞。 「德发,你再说一句。 关于给工人工钱多,他们就肯拼命,你打算怎麽表达?」 王德发这次学聪明了,他挺起胸膛,努力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高端一点:「朝廷推行新政,当以利动之。 使办事之人,囊中有馀,则心甘情愿为朝廷效死力,新政自可安如泰山。」 陈文直接看向顾辞,「顾辞,你来。」 顾辞手中的摺扇「啪」地合拢,他都不用思考,随口便来。 「厚其禄而激其节,赏罚明而士卒勇。 夫利之所趋,人之本性也。 治国者,顺民之欲而利之,则万众一心。 使民有恒产,感圣恩,则新政如春雷乍惊,万物勃发。 此乃诱之以利,导之以义,何愁天下不治?」 张承宗听得连连点头,感慨道:「顾师兄这一句诱之以利,导之以义,把利和义结合得天衣无缝。 若是按德发师兄原本的写法,考官定会觉得他在教朝廷如何诱导百姓。 可被顾师兄这麽一润色,反倒成了推行仁政的权变之策。 佩服,佩服!」 王德发已经听傻了。 他看看左边的苏时,又看看右边的顾辞,最后望向陈文。 「先生!我明白了! 这就是给我的文章披红挂绿啊!」 「对。」陈文笑着拍了拍那本《五三》,「从今天起,你每写完一段话,都要去那里面找对应的雅言。找不到的,再去找师兄们帮忙。 你要学会把给钱说成推恩,把赚钱说成开源,把做生意说成通经义。 这种润色,不求新奇,只求纯正。 只要你这三板斧练熟了。 以题带书保底,实务解构出奇,名家润色装门面。 德发,我敢保证,你的文章交上去,考官会觉得这是一个出身市井却深明大义且极具治国实干能力的奇才!」 王德发猛地站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干了! 先生,这三板斧我练定了! 以前我觉得那些读书人满嘴喷沫是在装蒜,现在才发现,这蒜装好了,那是真能救命啊! 苏时,顾哥,接下来的日子,你们可得多帮我翻译翻译! 等我中了前十,我王德发请大家去醉仙楼连吃三天三夜!」 王德发瞬间从自卑学渣转变到信心爆棚。 李浩丶周通丶张承宗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周通甚至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德发,若是你真能用你的俗务考进前十,怕是沈维桢那个老头子会直接气得去你家的当铺把自己当了。」 「哈哈哈哈!」 议事厅里爆发出舒畅的笑声,先前的紧张和疲惫一扫而空。 「好!」 陈文走回讲台。 「神兵已备,方法已定。 接下来就是正式的备战。 冲刺备战定然会有些辛苦,你们怕吗?」 「不怕!」 众弟子齐声答覆。 「好,接下来就按刚才的战术布置,各自开始今日的学习!」 …… ps:感谢明月如堕投喂的五个催更符!这几天有点事儿,之后会安排加更,包括之前欠的…… 第240章 政治投资,给陆文轩的礼物 夜色已深,致知书院的议事厅内,那盏最亮的油灯依然在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google搜索twkan 「咔哒。」 一声脆响,王德发手里拿着一把从当铺顺来的精铁大锁,死死地锁住了一个红木大箱子。 箱子里装的,正是刚刚印制出来的几本《五年乡试三年模拟》。 锁完之后,他还觉得不放心,整个人直接趴在了箱子上,像是一只护食的老母鸡,警惕地瞪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先生! 这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王德发一脸的神神叨叨。 「这东西太神了,简直就是作弊神器! 要是流出去一本,咱们的优势可就没了! 我建议咱们搞个那个什麽保密协议』? 以后谁要看书,得先签字画押! 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就罚他抄一万遍《大夏律》,还得赔咱们十万两银子!」 闻言,众人都有些哭笑不得。 苏时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轻声道:「王师兄,咱们也没打算往外卖啊。 这本来就是咱们内部特供的。」 「那也得防着!」王德发瞪圆了眼睛,「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特别是正心书院那帮孙子,沈维桢那老狐狸要是知道咱们有这宝贝,还不得派人来偷?」 王德发誓死捍卫镇院之宝,而另一边顾辞却在思索着什麽,然后突然合上了扇子。 「啪。」 「先生。」 顾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陈文正看着手里的样书,闻言抬起头:「说。」 「学生想拿一套书。」顾辞指了指王德发身下的箱子,「送人。」 「什麽?!」 王德发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直接从箱子上弹了起来,满脸的震惊。 「顾哥! 你疯了吧? 这可是咱们的法宝! 咱们辛辛苦苦熬了这麽多天,苏时连人都差点搭进去才弄出来的宝贝,你转手就要送人? 你送给谁? 送给那个谢灵均? 你要是敢资敌,我,我就坐死在你身上!」 顾辞没理会王德发的撒泼,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三个字。 「陆文轩。」 听到这个名字,议事厅里稍微安静了一下。 「陆公子?」李浩眉头微皱,「顾师兄,虽然陆公子跟咱们关系不错,但他毕竟也是外人。 而且他是陆家少主,又是孙敬涵的得意门生,也不缺书看吧?」 「他不缺书,但他缺这一本。」 顾辞转过身,目光坦荡地看着陈文。 「先生,之前咱们对付魏公公的时候,陆兄虽然碍于家族身份没明着站台,但暗地里没少出力。 那次生丝券风波,也是他第一个带头认购,帮咱们稳住了人心。 还有在蜀地,那把扇子……」 顾辞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里的摺扇,眼神柔和了一瞬。 「总之,我不喜欢欠人情。 这套书送给他,算是一笔勾销。 咱们致知书院的人,不能让人说咱们小气,也不能让人觉得咱们只会占便宜。」 这番话说得既有江湖义气,又带着才子特有的傲气。 王德发还是不乐意,嘟囔道:「还人情也不是这麽个还法啊,送点银子,送点古董不行吗? 非得送咱们的命根子? 万一他拿去给别人看了咋办?」 「德发,闭嘴。」 陈文呵斥了一句,然后看着顾辞。 但他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站起身,缓缓走到众弟子中间。 「顾辞的想法,我同意。」 「啊?先生您也……」王德发急了。 「德发,还有你们大家。」陈文环视众人,「你们的格局要打开一点。」 他指了指那本五三。 「这本书在咱们手里是兵器,是用来考试的。 但如果送给陆文轩,那就是投资。」 「投资?」 听到这两个字,李浩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作为财神爷,他对这两个字最敏感。 「先生,您是说咱们拿书换他的……?」 「换未来。」陈文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想想,陆文轩是什麽人?」 陈文开始帮弟子们拆解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江宁第一世家的少主,孙敬涵的关门弟子,才华横溢,人品贵重。 这样的人,即便没有咱们这本《五三》,他中举也是板上钉钉的事,甚至将来进士及第,入翰林,也不意外。」 「既然他注定要飞黄腾达,那我们这几本书,对他来说,就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 但是!」 陈文咳了一声,继续道。 「锦上添花也分怎麽添。 如果我们在考前送给他,助他一臂之力,让他考得更好,名次更高。 那这份情义,就不仅仅是朋友之交,而是同袍之谊!」 陈文看向李浩。 「李浩,你算算这笔帐。 几本纸做的书,成本不过几两银子。 但如果能换来一个未来在朝堂上身居高位又与我们知根知底甚至欠了我们大人情的天然盟友。 这笔买卖,划算不划算?」 李浩愣住了。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算盘珠子在心里噼里啪啦地响。 片刻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划算! 太划算了! 等陆公子以后当了大官,咱们致知书院在朝廷里就有了自己人! 到时候,咱们的生意咱们的新政,甚至咱们能不能在京城站稳脚跟,都多了一份保障!」 李浩激动得一拍大腿。 「先生,您这是把人情做成了本钱啊! 高! 实在是高!」 一直冷眼旁观的周通,此刻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对。 独木难支。 我们在朝堂上毫无根基,面对秦党那个庞然大物,光靠我们几个人是不够的。 我们需要盟友。 陆文轩出身清流,又与我们交好,是最好的拉拢对象。 用一套书,换一个未来的政治盟友,这不仅是还人情,更是布局。」 张承宗笑了笑:「我觉得,既然顾师兄把陆公子当朋友,那送点好东西也是应该的。 咱们书院也不是小气的人。」 苏时也微笑着看向顾辞:「师兄,既然先生都说是战略投资了,那这书,必须得送。」 被众人这麽一分析,王德发终于转过弯来了。 他看着那个箱子,又看看陈文,最后把目光落在顾辞身上,脸上的肉疼瞬间变成了谄媚。 「哎呀妈呀!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麽多道道! 我只看到了书,先生却看到了官帽子! 顾哥却看到了义气! 合着就我眼皮子浅啊?」 王德发一把抱住顾辞的大腿。 「顾哥! 送! 必须送! 你也不用拿那套普通的了,我这就去工匠,给你一做套纸张最好,墨色最黑,装订最精美的! 咱们得让陆公子看看,咱们致知书院出手,那就是大气!」 王德发这脸变得太快,众人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刚才还死活不给的是你,现在最大方的也是你。 玩笑归玩笑,陈文倒觉得王德发说的有理。 「李浩。」陈文吩咐道。 「在。」 「去把那本精修批注版拿来给顾辞。」 「精修版?」顾辞一愣。 「对。」陈文笑道。 「那上面除了题目,还有我亲自写的一些关于实务与经义融合的心得,以及对今科考题的一些私密预测。 也就是所谓的押题。」 陈文走到顾辞面前,语重心长。 「既然要送,就送最好的。 既然要还人情,那就让他欠咱们一个更大的人情。 你要让他明白,咱们把他当真正的自己人。」 顾辞接过那套沉甸甸的书册。 书皮是深蓝色的,摸上去有些粗糙,但那里面蕴含的分量,却比千金还重。 他知道,先生这是在帮他做面子,更是在帮整个书院铺路。 「多谢先生成全。」 顾辞退后一步,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学生定不负先生所托。 这套书,我会亲手交到他手上。」 第241章 我不希望榜单上,看不到你的名 江宁城,秦淮河畔。 虽然乡试在即,全城的读书人都恨不得把头埋进书堆里,但这秦淮河上,依旧是画舫笙歌,灯火阑珊。 一艘装饰清雅的画舫,静静地停在河中心。 陆文轩独自一人坐在船头,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他没有叫歌女,也没有叫书童,只是对着那漆黑的江水,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 乡试临近,虽然他表面上依旧是那个风流倜傥的江宁才子,但内心的压力,只有这江水知道。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正心书院来势汹汹,沈维桢的复古文风甚嚣尘上。 致知书院异军突起,陈文的新学让人捉摸不透。 夹在中间的他,虽然顶着世家少主的名头,但若是这次考砸了,或者被那两家压得太惨,那陆家百年的清誉,怕是要在他手里蒙尘。 「唉……」 陆文轩叹了口气,刚想举杯,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怎麽? 大名鼎鼎的陆才子,也有借酒浇愁的时候?」 陆文轩手一抖,酒洒出来半杯。 他猛地回头,只见顾辞一身白衣,摇着摺扇,正站在船舱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他。 「顾兄?」陆文轩又惊又喜,连忙起身,「你怎麽来了? 外面不都传疯了吗? 说你们致知书院闭关备考,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你怎麽有空跑出来?」 「苍蝇是飞不进去,但我这只闲云野鹤,想出来透透气,谁拦得住?」 顾辞说着,毫不客气地走过来,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拿起酒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 「好酒! 二十年的女儿红,看来陆兄今晚是下了血本啊。」 「你这张嘴啊,还是这麽不饶人。」陆文轩轻笑一声,也坐了下来。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麽晚冒险出来找我,是为了什麽?」 陆文轩虽然不知道致知书院在干什麽,但也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 顾辞能来,肯定有大事。 「是为了还债。」 顾辞抿了一口酒,淡淡地说道。 「还债?」陆文轩一愣,「你欠我钱?」 「欠你的人情。」顾辞放下酒杯。 「之前魏公公那事儿,还有蜀地那把扇子。 我顾辞虽然狂,但不赖帐。」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布包,随手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酒杯都跳了一下。 「给。拿去。」 「什麽东西?」陆文轩疑惑地看着那个布包。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陆文轩狐疑地解开布包。 当看到那蓝色的封皮,还有上面烫金的《五年乡试三年模拟·精修版》几个大字时,他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觉得这名字有些古怪。 「这是你们书院出的书?」陆文轩随手翻开一页。 然而,仅仅是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就凝固了。 那一页,正是李浩绘制的考点热力图。 密密麻麻的红圈,清晰明了的数据,将几十年的考题规律展露无遗。 陆文轩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又翻了一页。 左边是真题,右边是解析。 「这是沈维桢的批注? 你们怎麽会有?」陆文轩震惊地抬头。 「这不重要。」顾辞摇着摺扇,「往后看。」 陆文轩继续翻。 他看到了古文新解,看到了用经济解释百姓足的惊艳论述; 他看到了素材库,看到了那些将实务案例完美融入八股文的技巧; 他甚至看到了最后那几套模拟押题卷。 作为一个读书人,陆文轩太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了。 这是把乡试这头大象,给拆皮剔骨,把最精华的肉切好了摆在盘子里! 如果说正心书院是在教人怎麽学,那这本书就是在教人怎麽考! 「顾兄……」 陆文轩猛地合上书,一向沉稳的他竟有些激动。 「这,这就是你们闭关一个月的成果?」 「这东西太贵重了! 这是你们致知书院的核心机密啊! 你就这麽送给我了?」 陆文轩虽然想赢,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这书的分量,让他觉得烫手。 「收着吧。」 顾辞按住陆文轩想要把书推回来的手。 「这书虽然厉害,但它只是把刀。 刀再快,也得看谁用。 若是给了庸人,看了也是白看。 但给了你陆文轩,我知道你能让它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顾辞看着陆文轩,认真道。 「文轩兄,你我是知己。 这次乡试,我不仅要拿解元,还要把前五名都包了。 我不希望在那张榜单上,看不到你的名字。 若是连你也考不好,那我就算赢了沈维桢,这高处不胜寒的滋味,也未免太寂寞了些。」 这番话说得狂妄至极。 但陆文轩听懂了。 这是对手的尊重,也是朋友的义气。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而是郑重地将书收好,放入怀中。 「顾兄,大恩不言谢。」 陆文轩举起酒杯,神色肃穆。 「这情,我陆文轩记下了。 但我得问一句,这书能外传吗?」 「绝对不能。」 顾辞此时毫不客气。 「这书只有我们书院内部核心弟子才有。 给你这一套,是先生特批的。 若是泄露出去半个字,让沈维桢知道了……」 顾辞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我可就成了书院的罪人了。」 「放心。」陆文轩点头,,「书在人在,书亡人亡。 我陆文轩以陆家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绝不让第三人看到此书。」 「好!」 顾辞重新露出笑容,举起酒杯。 「来,喝酒! 今晚不谈考试,只谈风月!」 「喝!」 两只酒杯重重地撞在一起,清脆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 江风徐来,画舫轻摇。 …… 第242章 大夏第一套广播体操 清晨,致知书院演武场。 「那个谁! 王德发! 屁股给我夹紧了! 再抖我就让你顶着水缸蹲!」 google搜索twkan 叶敬辉手里拿着一根柳条,像个黑面阎王一样在场子里转悠。 他那一脸胡子配上铜铃般的大眼,别说书生了,就是那山里的土匪见了也得哆嗦。 而在他面前,是一群正在遭受酷刑的致知弟子。 他们正在扎马步。 这马步已经扎了快半个时辰了。 顾辞平日里风流倜傥,摇着摺扇指点江山,此刻却是一脸惨白,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流,那双用来写锦绣文章的手,此刻抖得跟筛糠一样,怎麽也定不住。 周通更惨,他身体本就单薄,是个典型的书生架子。 此刻为了维持那个沉肩坠肘的标准姿势,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扑克脸,此刻已经扭曲成了一个大写的痛苦。 最夸张的还得是王德发。 这胖子本来底盘就低,扎马步对他来说简直就是要在重力加速度下把他压成一张肉饼。 他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身肥肉的颤抖。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王德发哼哼唧唧,眼珠子一转,突然身子一歪,顺势就要往地上倒,嘴里还凄惨地叫唤着: 「哎呀! 我晕了! 我头晕! 快来人啊! 出人命啦!」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 叶敬辉手里的柳条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抽在了王德发那个厚实的屁股蛋子上。 「嗷!」 王德发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捂着屁股跳得比谁都高,刚才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瞬间不见了踪影。 「晕了? 我看你精神得很嘛! 嗓门比驴还大!」叶敬辉冷笑一声,「再敢装死,我就让你去跟那边的木人桩练练铁头功!」 「别别别! 教头饶命! 我练! 我练还不成吗!」王德发哭丧着脸,不得不重新蹲了回去,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没人性」。 陈文站在演武场边,看着这一幕,眉头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历代乡试录》,那上面除了记录中举的文章,还有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里,用触目惊心的笔墨记录着历年考生的伤亡情况。 「景泰三年,考生晕厥抬出者,一百二十人。 发病者,三百馀人。 猝死者,三人。」 「景泰六年,遇暴雨,号舍漏水,寒气入体,病倒者五百馀人,其中更有十馀人因风寒不治身亡……」 这一串串冰冷的数字,比任何落榜的消息都要可怕。 乡试,九天九夜。 那是把人关在一个只能坐不能躺,宽度不足三尺的狭小号舍里。 吃喝拉撒都在里面,还得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写文章。 要是遇到刮风下雨,那是水牢。 要是分到了臭号,那是毒气室。 在这种环境下,脑子再好使,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要是身体扛不住,两眼一黑晕过去了,那也是白搭。 甚至可能连命都搭进去。 所以,陈文才特意请了叶敬辉来教大家练武。 但是。 陈文看着场中那一个个面如土色的弟子,心里叹了口气。 「老叶这练法,太硬了。」 「这是在练兵,是在练杀人技。 扎马步是为了练下盘,是为了战场厮杀。 可咱们这些学生,将来是要拿笔杆子的,不是拿大刀的。 这麽练下去,体能还没练出来,人先废了。 而且每天练得这麽累,肌肉酸痛,回去哪还有精力看书? 这简直是本末倒置。」 想到这里,陈文合上书本,大步走进了演武场。 「老叶!停一下!有点事跟你商量。」 听到陈文的声音,众弟子就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一个个如蒙大赦,瞬间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叶敬辉转过身,把柳条往腰间一别,有些疑惑地看着陈文,但还是跟着他走出了演武场。 …… 陈文的书房内。 叶敬辉接过陈文递来的热茶,咕咚一口喝乾,抹了抹嘴上的水渍。 「陈山长,啥事这麽急? 这还没练够时辰呢。 这帮小子身子骨太虚,不多练练,以后怎麽保家卫国?」 「老叶啊,你的苦心我明白。」陈文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给叶敬辉又倒了一杯茶。 「但是,咱们得换个思路。」 「换思路?」叶敬辉一愣,「练武还能有什麽思路? 不就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把筋骨皮肉都练得像铁一样吗? 不吃苦中苦,哪得人上人?」 「那是练武举,是练江湖好汉。」陈文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老叶,你得明白,咱们这些学生,他们的战场不在沙场,而在考场。 他们不需要能开三石弓,也不需要能飞檐走壁。 他们需要的,是在那个只有巴掌大的号舍里,能坐得住熬得住。 是在风吹雨淋的时候,不生病不发烧; 是在写了一天文章脑子发昏的时候,能迅速提神醒脑,恢复精力。」 陈文指了指窗外那些瘫在地上的弟子。 「你看德发他们,练了这半个时辰马步,除了屁股疼腿抖,还练出了啥? 回去拿笔手都抖,连字都写不稳,这还怎麽备考?」 叶敬辉听了这话,也沉默了。 他虽然是个武人,但不是莽夫。 他知道陈文说得有道理。 「那你说咋办?」叶敬辉挠了挠那乱糟糟的胡子,「不扎马步,下盘就不稳。 下盘不稳,气就不顺。 气不顺,身体就虚。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我也不能瞎教啊。 总不能让他们练绣花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文笑了笑,站起身,走到了书房中央的空地上。 「老叶,你有没有想过。 其实锻炼身体,不一定要那麽苦大仇深,也不一定要静止不动的扎马步。 我们可以让他们动起来。 用一种更科学也更有趣的方式。」 「动起来? 怎麽动?」叶敬辉不解。 「我这里有一套,嗯,来自西域的功夫,江湖人称广播体操,还有几种专门练核心力量的法子。 我想请你这位大行家给掌掌眼,看看能不能改良一下,给咱们的学生用。」 「广播体操?」 第243章 魔鬼体能训练计划 「广播体操?」 这个怪异的名字让叶敬辉一头雾水,但他是个武痴,一听有新功夫,顿时来了兴趣。 「行! 那你给露两手! 我看看这西域的功夫到底是个什麽路数!」 陈文深吸一口气,虽然有些羞耻,但为了大计,也顾不得了。 「看好了! 这套操,讲究的是韵律,拉伸和全身协调。」 陈文摆出了时代在召唤的预备姿势。 「第一节! 伸展运动! 一二三四……」 陈文双臂上举,拉伸,下放…… 「第二节! 扩胸运动!」 双臂扩胸,展背…… 「第三节! 踢腿运动!」 「第四节! 体转运动!」 书房里,陈文一丝不苟地做着这些在现代人看来再熟悉不过的动作。 叶敬辉一开始也是满脸的不以为然,甚至想笑。 这也能叫功夫? 这不就是小孩伸懒腰吗? 软绵绵的,一点杀气都没有。 但看着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作为行家,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表面的动作,更是这套动作背后的肌理走向。 「咦?」 叶敬辉站起身,绕着陈文转了一圈,仔细观察。 「这一招伸展,竟然能拉开脊柱大龙? 把缩了一天的筋骨都抻开了? 这一招扩胸,能开肺气? 读书人最容易胸闷气短,这招正好! 这一招体转,能活腰肾? 久坐伤腰,这招是护腰的! 还有这个全身运动! 竟然把全身的经络都走了一遍?」 叶敬辉越看越心惊。 这套看似简单甚至有些滑稽的动作,竟然暗合医理和武理! 它虽然没有杀伤力,不能用来打人,但对于活动筋骨,疏通气血,缓解疲劳来说,简直就是神技! 「停!」 等到陈文做完,叶敬辉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十分兴奋。 「陈山长! 这套功夫有点意思啊! 看似松松垮垮,实则内藏乾坤! 特别是对这些长期伏案读书,颈椎腰椎都有毛病的书生来说,这简直就是对症下药的良方啊!」 「不过。」叶敬辉话锋一转,眉头微皱,「这动作太软了,就像是没吃饱饭一样。 发力点也不对,练不出精气神。」 「这就是我要找你的原因啊!」陈文笑道,「你是宗师,你来改! 把它改成既适合书生练,又能练出点真东西的硬核版!」 「好! 交给我!」 叶敬辉当场就开始比划起来。 「你看,这个扩胸,不能光甩胳膊,得带上开弓劲! 要把胸膛像拉弓一样拉开,这样才能把肺里的浊气吐乾净! 这个体转,得加上丹田气! 转的时候要像磨盘一样稳! 还有这个跳跃,落地要轻,要像猫一样,这是练轻功的基础,也是练腿脚的灵活性!」 叶敬辉一边说,一边演示。 原本软绵绵的广播体操,在他手里,瞬间变得虎虎生风,刚劲有力,透着一股子武人的彪悍。 「好!这就叫大夏第一套广播体操!」陈文拍手叫好。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 陈文趴在地上,做了个标准的伏地挺身。 「这个叫伏地挺身。 老叶,你想想,乡试要写九天字,那胳膊得多酸? 手腕得多累? 这个动作,专门练胳膊和肩膀的力量! 只要每天做五十个,保证他们写字的时候手如磐石,笔走龙蛇!」 叶敬辉看了一眼,趴下试了两个,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嗯,这个动作虽然简单,但确实能练臂力。 不过你这姿势不对,腰塌了。 得像一条线一样直! 还得配合呼吸! 下的时候吸气,起的时候呼气! 这样才能练出整劲!」 「还有这个!」陈文站起来,指着房梁。 「引体向上。 这个动作,练的是背部力量。 读书人最容易驼背,一驼背气就不顺,人就没精神。 这个动作,就是要把背给练直了! 把精气神给提起来!」 叶敬辉轻轻一跃,单手抓住房梁,轻松地做了几个引体向上。 「这个好! 这个练的是旱地拔葱的劲儿! 不过那帮小子肯定拉不上去。 没事,我有法子。 先让他们吊着! 吊也是练! 什麽时候能吊住一炷香了,再往上拉!」 「最后,还有一个。」陈文指着窗外。 「长跑。 不是为了跑得快,是为了跑得久。 这练的是心肺,是耐力。 乡试九天,那是熬命。 心肺功能不强,那是熬不过去的。」 叶敬辉点头:「这个我懂。 这就是练气。 不过干跑太枯燥。 我可以教他们神行法的呼吸节奏。 三步一呼,三步一吸。 而且……」 叶敬辉嘴角露出一丝坏笑。 「我可以给他们加点料。 比如后面放条狗? 或者我在后面拿着鞭子追? 有了压力,这潜力自然就逼出来了。」 陈文听得直冒冷汗,但还是点了点头:「行,只要别弄出人命,随你折腾。 那些孩子可是咱们的宝贝。」 两人在书房里,你一言我一语,就像是两个正在密谋大事的将军,把一套针对读书人的魔鬼体能训练计划,一点一点地敲定了下来。 这套计划,融合了现代体育科学和古代武学精髓。 既有广播体操的全面活动,又有伏地挺身丶引体向上的核心力量训练,还有长跑的耐力打磨。 它不再是枯燥的扎马步,而是一套系统科学甚至带着点趣味的训练体系。 看着教案上那密密麻麻的动作图解,陈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个,咱们那帮弱不禁风的才子,应该能在那个地狱般的号舍里,活下来了吧。」 叶敬辉更是兴奋地搓着手。 「陈山长,你就放心吧! 这套东西要是练成了,别说考乡试,就是让他们去考武举,也能拿个名次回来! 明天,我就给他们上第一课! 我要让他们知道,什麽叫脱胎换骨!」 书房外,演武场上。 刚刚缓过劲儿来的王德发,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好像被什麽可怕的东西给盯上了。 「奇怪! 今天也不冷啊,怎麽感觉这麽渗人呢?」 第244章 新体育课啥时候开始,等不及了 午后,致知书院议事厅。 虽然刚刚经历了上午的马步酷刑,但弟子们还是不得不拖着酸痛的腿脚,准时出现在了课堂里。 因为先生说了,今天下午这堂课,关乎生死。 「都坐好吧。」 陈文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个个龇牙咧嘴的弟子,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讲经义或者策论。 他身后的黑板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形。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格子,窄窄的,长长的,看起来像是一口棺材。 「有人知道这是什麽吗?」陈文指着那个图形问道。 「棺材?」王德发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嘴太欠,赶紧捂住。 「有点像。」陈文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对某些人来说,它确实就是棺材。」 「这是乡试的号舍。」 陈文拿起一根尺子,在黑板上比划着名。 「高六尺,深四尺,宽只有三尺。」 「三尺是什麽概念?」陈文看向体型最宽的王德发,「德发,你站起来比划比划。」 王德发不明所以,站了起来。 陈文让两个人拿尺子量了一下他的肩宽。 「两尺半。」陈文报出了数据,「德发,你这身板往号舍里一坐,基本上就塞满了。 连转身都费劲,更别说躺下了。」 「啊?」王德发傻眼了,「先生,那,那晚上怎麽睡啊?」 「睡?」陈文冷笑一声。 「把两块号板拼起来,蜷着腿,缩成一团,像个虾米一样睡。 如果运气不好,你的脚还得伸到外面去淋雨。」 闻言,大家都可以议论起来。 大家虽然知道乡试苦,但没想到这麽苦。 「这还只是开始。」 陈文开始描绘那个让人绝望的场景。 「乡试分三场,每场三天两夜。 加起来就是九天九夜。 这九天里,你们就被关在这个不足两平米的笼子里。 吃,在这里。 喝,在这里。 拉也在这里。」 「若是分到了臭号,也就是靠近厕所的位置。 那滋味,啧啧。 夏天蚊虫叮咬,臭气熏天。 秋天阴雨连绵,寒气入骨。 你们要在这种环境下,保持头脑清醒,写出花团锦簇的文章,写出治国安邦的策论。 你们觉得,这容易吗?」 全场一片安静。 顾辞叹了口气,写文本是风雅之事,但这环境却是如此不堪。 周通抿紧了嘴唇,眉头紧锁。 「这考试不就是熬鹰?。」李浩忍不住感叹。 「没错,就是熬鹰。」陈文重重地点头。 「每年乡试,都有无数才子因为身体扛不住,被抬出来。 有的晕厥,有的发病,有的甚至直接死在了里面。」 陈文拿出一本名册,随口念了几个名字。 「江南才子柳如风,景泰三年乡试,因受寒高烧,死于号舍,年仅二十二岁。 扬州神童赵子明,景泰六年乡试,因臭号熏蒸,呕吐不止,被迫弃考,回家后大病一场,从此绝了科举路。」 这一个个鲜活的例子,让弟子们都有些害怕。 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面临的敌人,不仅仅是正心书院,不仅仅是沈维桢,还有一个更可怕的敌人,自己的身体。 「所以!」 陈文猛地一拍惊堂木。 「从今天起,我们书院要对体育课进行升级改良!」 「身体是一切的本钱! 别到时候文章写好了,人却晕了! 那才是最大的冤枉! 我要你们每一个人,都能挺着胸脯进考场,再挺着胸脯走出来! 而不是被横着抬出来!」 「先生,是要继续扎马步吗?」张承宗老实地问道,揉了揉还在酸痛的大腿,「我不怕苦,只要能中举,扎一天都行。」 「你不怕我怕啊!」王德发哀嚎道,「先生,能不能换个法子? 那马步扎得我都要半身不遂了! 再练下去,我这腿就废了,还怎麽进考场啊?」 顾辞也委婉地劝道:「先生,叶教头的法子虽然好,但确实有些过于刚猛。 我们毕竟是书生,若是练伤了筋骨,反而不美。」 看着大家那副谈武色变的样子,陈文微微一笑。 「放心,不扎马步了。」 「耶!」王德发欢呼一声,差点跳起来,「我就知道先生最心疼我们了!」 「但是,」陈文意味深长地笑道,「我们要练点更有意思的。」 「更有意思?」众人一愣。 「对。」陈文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跟叶教头商量过了,针对咱们读书人的体质,改良了一套全新的训练方法。 不枯燥,不伤身,还能让你全身都动起来,气血通畅,神清气爽!」 「比如?」李浩好奇地问。 「比如跑步。」陈文说道,「不是那种瞎跑,是有节奏有呼吸的神行法。 练好了,以后就算遇到土匪,打不过也能跑得过。」 「还有引体向上。」陈文指了指房梁,「把脊柱拉直了,把背练挺了,这叫顶天立地!」 「最后,还有一套独门秘籍。 致知强身操! 也是我们大夏第一套广播体操!」 陈文绘声绘色地描述道: 「这套操,那是集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 动静结合,刚柔并济。 只要每天早上练一遍,不仅能强身健体,还能开窍醒脑,让你们背书都比以前快!」 听着陈文的忽悠,弟子们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听起来好像还不错? 至少比那个死板的扎马步要强吧? 而且还能开窍醒脑? 这对备考的人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先生,那咱们什麽时候开始练?」张承宗迫不及待地问道。 「明天一早!」 陈文大手一挥。 「全体集合,演武场! 穿上短打,带上毛巾! 叶教头会亲自指导你们,开启这扇通往强健体魄的大门!」 「是!」 众弟子齐声应诺,十分期待。 王德发也觉得这所谓的广播体操应该是个轻松活儿,顶多就是扭扭腰伸伸腿,还能累到哪去? 夜色降临,弟子们怀着对新体育课的美好憧憬,进入了梦乡。 只有陈文,看着那轮弯月,低声自语。 「孩子们,好好睡吧。 明天你们就会知道,什麽叫时代的召唤。」 第245章 什麽广播体操,简直有辱斯文 次日清晨,卯时刚过。 天还没亮透,整个致知书院就被一阵急促的哨声惊醒。 「嘟——!嘟——!嘟——!」 叶敬辉站在演武场中央,脖子上挂着一个特制的铜哨,这是陈文之前特地交代他去做的。 他手里依然拿着那根让人闻风丧胆的柳条,像是一尊守门的黑煞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起床! 集合! 半盏茶内不到者,加罚十圈!」 随着这声咆哮,宿舍区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衣衫不整的弟子们冲了出来,一边系腰带一边往操场狂奔。 王德发跑在最后面,鞋都跑掉了一只,不得不单脚跳着去捡,嘴里还念叨着:「要命了要命了! 这哪是体育课,这是催命课啊!」 等到众人气喘吁吁地在操场上站好队时,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晨雾缭绕中,叶敬辉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威猛。 他目光如电,扫视着这群东倒西歪丶哈欠连天的书生,冷哼一声。 「看看你们这副样子! 一个个无精打采,站没站相! 就这身板,还想去考乡试? 还想去当官? 怕是连考场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叶敬辉大喝一声:「全体都有!立正!」 「啪!」 虽然动作不齐,但这帮弟子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今天,是第一堂体育课。」 叶敬辉背着手,来回踱步。 「陈山长说了,要给你们练点有意思的。 那咱们就先来个热身。 全体听令! 散开!」 弟子们稀稀拉拉地散开,每人间隔两臂距离。 叶敬辉走到最前面,摆出了那个被陈文传授又经过他魔改的预备姿势。 「第一套致知强身操! 预备起!」 「第一节! 伸展运动!」 「一!二!三!四!」 叶敬辉喊着口令,动作如行云流水,刚劲有力。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破风之声,仿佛不是在做操,而是在打拳。 底下的弟子们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做。 但这画风实在是太美了。 顾辞努力想要保持风度,但这双手上举踮起脚尖的动作,实在是有辱斯文。 他做得小心翼翼,像是在够树上的桃子,生怕被人看见。 周通则是一脸严肃,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但正是因为太标准太僵硬,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被人提线操纵的木偶,又诡异又滑稽。 最精彩的莫过于王德发。 这胖子本来就圆,做这种大幅度的拉伸动作,简直就是在挑战人体极限。 「一二三四…… 哎哟!」 做到体转运动的时候,王德发用力过猛,腰上的肥肉还没转过去,上半身已经转过去了。 只听「咔吧」一声,那是腰椎发出的抗议。 「我的腰! 我的老腰啊!」 王德发惨叫一声,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像个扭曲的麻花。 「哈哈哈!」 周围的弟子们实在忍不住了,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笑什麽笑!」叶敬辉一眼瞪过去,「王德发! 动作虽然丑了点,但精神可嘉! 继续!别停! 这叫活动筋骨! 把你们那些生锈的骨头都给我摇散了再装回去!」 王德发欲哭无泪,只能忍着腰疼,继续跟着节奏晃动。 接着是跳跃运动。 叶敬辉轻盈地跳跃,落地无声,那是高手的身法。 而底下的弟子们,则是群魔乱舞。 特别是王德发,每一次跳起,身上的肥肉都在空中荡起层层波浪。 每一次落地,地面都仿佛跟着颤抖了一下。 「咚!咚!咚!」 那沉闷的落地声,配合着他那张通红的脸和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简直就是一副活生生的肥猪扑地图。 「好!停!」 一套操做完,所有人都累得直不起腰。 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在叶敬辉的发力要求下,竟然比扎马步还要累人。 「这才哪到哪?」 叶敬辉看着这群废物,摇了摇头。 「热身结束。 接下来,上正菜!」 他大手一挥,指着操场外围那条刚刚修整出来的跑道。 「全体都有! 向右转! 跑步走! 目标:五圈! 要求:三步一呼,三步一吸! 乱了呼吸的,加跑五圈!」 「五圈?」李浩的脸瞬间白了。 这一圈少说也有半里地,五圈就是差不多三里地啊! 对于这帮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书生来说,这简直就是要命。 「跑!」 叶敬辉一声令下,手中的柳条在空中抽出「啪」的一声爆响。 弟子们吓得一激灵,撒腿就跑。 一开始,大家还能勉强维持队形。 但跑了两圈之后,队伍就彻底散了。 张承宗冲在最前面。 他是农家子弟,平时干活走惯了远路,这点运动量对他来说就像是遛弯。 他甚至还能一边跑一边调整呼吸,看起来游刃有馀。 顾辞和周通紧随其后,虽然脸色发白,呼吸急促,但这两人心气高,谁也不肯服输,咬着牙死撑。 最惨的还是王德发。 他跑了半圈就已经喘得像个破风箱,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感觉肺都要炸了,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毅力。 「不,不行了。 教头,我,我不行了。 我要,我要死了。」 王德发脚步越来越慢,眼看就要变成走了。 「死?」 叶敬辉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手里的柳条轻轻抽在他的屁股上。 「啪!」 「我看你还能说话,离死还早着呢! 跑起来! 你想想,后面要是有一群魏公公的番子拿着刀追你,你跑不跑?」 「我,我跑不动了啊!」王德发都快哭了。 「跑不动? 好办!」 叶敬辉吹了一声口哨。 「旺财!上!」 只见书院看门的那条大黄狗,不知从哪窜了出来,兴奋地吐着舌头,直奔王德发而去。 「汪汪!」 大黄狗虽然不咬人,但那个头那气势,追着屁股咬的感觉,绝对能激发人的潜能。 「妈呀!狗!狗!」 王德发吓得魂飞魄散,刚才还灌了铅的腿瞬间充满了力量,嗷的一嗓子就冲了出去,速度竟然比顾辞还快! 「哈哈哈!这不就跑起来了吗?」 叶敬辉满意地点点头,对着其他人喊道。 「都看见了吗? 这就是潜力! 以后谁要是跑得慢,我就放旺财陪练!」 众弟子一听,顿时觉得后背发凉,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 …… ps:感谢未成哪咤的大神认证,感谢明月如堕连续十个灵感胶囊,感谢喜欢电子鼓的世纪之花的五个催更符,感谢爱吃鸡肉豆腐粥的彪哥投喂的秀儿。大家太热情了,这下欠更更多了,明天先努力还一下。 第246章 正心四杰:我们也想学 好不容易熬完了跑步,众人都已经累瘫在地上,感觉灵魂都出窍了。 但叶敬辉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起来! 都起来! 最后两项! 练练你们的脊梁骨和麒麟臂!」 他把众人带到了操场边那排刚刚竖起来的单杠前。 「引体向上。 也不难为你们,只要下巴过杠,就算一个。 每人十个,做不完不许吃饭!」 「十个?」 李浩看着那高高的单杠,咽了口唾沫。 他试着跳上去,抓住横杆,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上拉。 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结果身体纹丝不动。 就像是一条挂在杆子上的咸鱼,随风飘荡。 「这,这也太难了吧?」李浩绝望了,「教头,我这胳膊没劲儿啊!」 「没劲儿就练!」叶敬辉冷冷地说道,「吊着! 什麽时候拉上去了,什麽时候下来!」 接下来,单杠上就挂满了一排死鱼。 一个个书生吊在那里,哼哼唧唧,场面蔚为壮观。 唯独张承宗,双手一抓,深吸一口气,呼地一下就拉了上去,甚至还能稳稳地停在上面。 「好!」叶敬辉眼睛一亮,「这小子底子不错! 有点练武的潜质!」 张承宗憨厚一笑,一口气做了十五个,落地时脸不红气不喘,收获了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顾辞看着张承宗,咬了咬牙。 他是案首,怎麽能输给师弟? 他死死抓住单杠,把自己想像成一条正在攀登龙门的鲤鱼。 「起!」 他在心里怒吼一声,拼尽全力,终于拉上去了一个! 虽然姿势很难看,下巴也只是勉强蹭到了杠子,但这零的突破,让他信心大增。 「好!顾辞,一个! 还差九个!」叶敬辉在旁边报数。 而在另一边的地上,周通正在跟伏地挺身较劲。 他趴在地上,双手撑地,身体崩得笔直。 「一.」 下去容易,起来难。 周通感觉自己的胳膊在颤抖,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塌下去。 这是在练核心,是在练意志。 他告诉自己,每做一个,就是给未来的自己攒一份底气。 「二……」 虽然慢,但他一直在做,动作标准得令人发指。 …… 这一天,致知书院的操场上,充满了惨叫声。 路过的百姓听到里面的动静,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这陈夫子也太狠了,这是在教书还是在练兵啊?」 「听说是在练什麽强身操,为了乡试做准备。」 「啧啧,这年头,考个举人还得练武? 真是世道变了啊。」 然而,不管外面怎麽议论,这魔鬼训练,一天也没有停过。 第一天,王德发回去之后,连饭都不想吃。 第三天,顾辞的手掌磨破了皮。 第五天,李浩终于能拉上去三个引体向上了。 …… 紫金山麓,正心书院。 山长精舍内,沈维桢正手持一卷古籍,品着香茗。 「山长。」 监院赵守礼快步走了进来。 「刚收到城里的消息,致知书院这半个月来,操场上的动静不太对劲。」 「哦?」沈维桢放下书卷,「怎麽不对劲? 是不是那个叶教头又在折腾他们扎马步了? 那帮书生身子骨弱,怕是撑不住了吧?」 「不是扎马步。」赵守礼摇了摇头,表情更加怪异,「他们换花样了。」 「换花样?」 「对。据探子回报,陈文好像改良了他们的武学课。 现在每天天不亮,那帮书生就在操场上做一种从未见过的奇怪动作。 也不拿刀枪,也不蹲马步,就是在那儿伸胳膊踢腿,甚至还围着院子傻跑,后面还有条大黄狗追着咬。 那动作看着软绵绵的,像是在跳大神,又像是在模仿什麽动物。 整个书院弄得乌烟瘴气。 山长,您说这陈文是不是又搞出了什麽邪术?」 「邪术?」沈维桢放下书卷。 「什麽邪术? 不过是些锻炼筋骨的把戏罢了。 看来陈文也知道乡试号舍的苦楚,这是在临时抱佛脚,想给他的学生们攒点本钱,免得被抬出来。」 「山长英明。」赵守礼附和道,「那咱们要不要也……」 「不必。」沈维桢摆了摆手。 「乡试九天,确实熬人。 但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哪个不是咬着牙挺过来的? 考场之上,拼的是经义,是文章,是满腹的经纶! 只要你文章写得好,就算最后是爬着出考场的,那也是举人老爷! 老夫带了这麽多年乡试,什麽情况没见过? 陈文现在带着学生天天在操场上疯跑,看似热闹,实则是舍本逐末!」 沈维桢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苦读的正心学子。 「一寸光阴一寸金。 备考在这个节骨眼上,每一刻都该花在书本上。 他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练武上,这叫玩物丧志。 随他去吧。 等到进了考场他就会明白,身板再硬也顶不住一张烂卷子!」 …… 书院另一角。 谢灵均等四人正聚在亭里,虽然手里拿着书,心思却早就飞到了山下。 「你们听说了吗?」叶恒神神秘秘地说道,「致知书院那边,最近又搞出大动静了! 陈先生好像创出了一套全新的强身之术,把以前那些死板的扎马步全给废了!」 「全新的?」方弘皱眉,「能有多新? 不还是练武吗?」 「不一样!」叶恒比划着名,「听说那种新功夫,动作特别舒展,动静结合,专门针对咱们读书人的体质。 说是叫什麽广播体?」 「广播体?」孟伯言愣了一下,「这名字倒是稀奇。」 谢灵均合上书本。 「不管叫什麽,陈先生做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但每一步必有深意。 这套新功夫,多半是为了应对乡试那九天九夜的熬煎。 他是在帮学生们攒本钱啊。」 谢灵均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子。 「说实话,我最近总是觉得胸闷气短,看书久了就头昏脑涨。 若是真进了那个狭小的号舍,能不能熬得住,还真不好说。 陈先生此举,看似荒诞,实则是未雨绸缪啊。」 「是啊。」孟伯言也点了点头,「而且你们没发现吗? 致知书院那边,总能变着法子让枯燥的备考变得有意思。 他们每天热热闹闹,劲往一处使。 而咱们这里……」 孟伯言环视四周。 这里清幽雅致,却也死气沉沉。 「真想见识见识那套新功夫到底长什麽样……」叶恒也喃喃道,「要是真那麽神,咱们哪怕学个一招半式,也能松松筋骨啊。」 …… 第247章 状元的遗憾:我真没用 两个月后。 清晨的操场上,依旧是哨声嘹亮。 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迟到,也没有人衣衫不整。 弟子们迅速集合,列队整齐。 虽然他们的皮肤晒黑了,脸庞消瘦了,但那一双双眼睛里,却透着以前从未有过的精光。 那是气血充盈的表现,是精气神凝练的结果。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第一节! 伸展运动!」 叶敬辉喊着口令。 这一次,弟子们的动作不再扭曲,不再软绵绵。 他们整齐划一地挥动手臂,动作舒展大方,带着一股子少年的朝气和力量。 就连王德发,虽然还是很胖,但他做起体转运动来,竟然也有了几分灵活的韵律感,再也没有扭到过腰。 跑圈的时候,也没人掉队了。 虽然还是很累,但他们学会了调整呼吸,学会了互相鼓励。 「快! 跟上! 最后一圈了!」张承宗在前面领跑,大声喊道。 「冲啊! 为了红烧肉!」王德发在后面吼着,虽然还在喘,但脚步却没停。 陈文站在操场边,看着这群脱胎换骨的弟子,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不仅仅是体能的提升。 更是一种意志的磨练。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学会了坚持,学会了忍耐,学会了突破极限。 这种精神将会伴随他们走进那个狭小的号舍,走进那个残酷的考场,甚至走进那个风云变幻的朝堂。 「教头。」陈文转头看向身边的叶敬辉,「怎麽样?这批兵,练出来了吗?」 叶敬辉收起柳条,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练出来了。」 他指了指正在做引体向上的顾辞,那小子的动作已经变得轻盈有力,一口气能做二十个。 「现在把他们扔进号舍里,别说九天,就是半个月,他们也能扛得住。 就算考场里真来了老虎,他们这身板,虽说打不死,但至少能跑得过!」 两人相视大笑。 陈文站在操场边,看着这群已经脱胎换骨的弟子,心中甚慰。 「身子骨硬了,脑子也装满了《五三》。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话音未落,一匹快马绝尘而来,在书院门口急停。 「京城急件!」 …… 议事厅内。 所有的核心弟子,都围在陈文身边。 桌上,摊开着一封刚刚拆封的密信。 那是陆秉谦的亲笔信。 「主考官的人选,定了。」 陈文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翰林院掌院学士,孟砚田。」 「孟砚田?!」 顾辞手中的摺扇「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我的天,竟然是他?」 「顾哥,这人谁啊?很有名吗?」王德发不明所以,挠了挠头,「比沈维桢还厉害?」 「何止是厉害! 前段时间我不是给陆文轩送书吗? 他刚好跟我提过他。 说那从咱们江宁走出去的状元!」顾辞苦笑一声,捡起摺扇。 「沈维桢虽然号称江南文坛泰斗,但那是在野的。 而孟砚田那是当朝的文宗! 三十年前,他一篇《治平策》惊艳天下,被钦点为状元,那一年,他被誉为文曲星下凡! 如今他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掌管天下图书典籍,是所有读书人心中的神! 他的文章,字字珠玑,被天下士子奉为圭臬。 据说他随便写个便条,都有人花千金求购!」 顾辞越说,众人的脸色越白。 「完了完了。」李浩一脸绝望,「这种级别的状元郎来当主考官,那肯定是最看重文采和经义的啊! 咱们那些实务丶算帐丶判案,在他眼里岂不就是粗鄙不堪?」 周通也皱起了眉头:「若是他出题偏重考据和辞藻,那咱们确实很吃亏。 咱们的优势在于解决问题,而不是写漂亮文章。」 张承宗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听这名字就觉得那是天上的文曲星」 整个议事厅,瞬间被一股悲观的情绪笼罩。 面对这样一位纯粹的文坛领袖,他们引以为傲的实务新学,似乎成了最大的短板。 然而,陈文并没有慌。 他拿起信纸,目光落在了信的后半部分。 那里,陆秉谦用极小的蝇头小楷,附上了一份关于孟砚田的生平。 陈文越看,嘴角的笑意越浓。 「怎麽? 都怕了?」 陈文放下信纸,环视众人。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孟砚田确实是文坛领袖,是状元郎。 但你们知道,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麽吗?」 众人一愣,纷纷摇头。 状元郎还能有遗憾? 「他最大的遗憾,就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这句话一出,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众弟子都满是不解。 「百无一用?」顾辞问道,「先生,您没开玩笑吧? 孟砚田可是状元郎,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是天子近臣! 他一句话能定士子前程,一篇文章能传颂天下。 这样的人,怎麽会觉得自己无用? 若是连他都无用,那这天下的读书人,岂不都是废物了?」 王德发也挠着头,一脸的懵逼:「是啊先生。 我要是能考上状元,那我家祖坟都得冒青烟,我爹估计都得激动得给我磕头! 这孟大人是不是日子过得太好,有点那个,太矫情了?」 李浩和周通虽然没说话,但内心也满是疑惑。 在他们看来,孟砚田已经站在了读书人的顶峰,拥有了他们梦寐以求的一切,怎麽还会有这种遗憾? 第248章 帮状元找到答案(加更) 看着众人困惑的表情,陈文直接道。 「你们只看到了他的光环,却没看到他的伤疤。」 「三十年前,他状元及第,意气风发,自以为满腹经纶,只要稍微施展,就能让大夏朝出现贞观之治。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是当他真正进入官场,外放做知府的时候,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陈文指着信上的内容,开始给弟子们解剖这位主考官。 「他想推行仁政,结果被底下的胥吏架空,政令出不了衙门。 他想修水利,却因为不懂算帐,被包工头糊弄,钱花了,堤坝却塌了。 他想断案,却因为只懂经义不懂人情,判了一堆糊涂案,差点酿成民变。 最后,他只能灰溜溜地回京,躲进翰林院修书,当了一辈子的理论家。」 「啊?」王德发张大了嘴巴,「这也太惨了吧? 合着是个高分低能啊?」 陈文继续说道。 「最让他痛苦的是,当年的同科榜眼和探花,甚至是一个二甲排在末尾的同窗,文章不如他,诗词不如他,但外放之后却政绩斐然,开疆拓土,治理一方。 每当看到同窗们的奏摺上写着府库充盈,百姓安居,而他只能写写祭文,给皇帝讲讲经义时……」 陈文顿了顿。 「你们猜,他心里是什麽滋味?」 「憋屈!」张承宗脱口而出,「就像种地的有力气,却只能看着别人种地,自己只能在旁边乾瞪眼,那滋味难受!」 「嫉妒!」李浩分析道,「他肯定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或者觉得那些同窗是运气好。」 「还有自我怀疑。」苏时轻声说道,「他会怀疑,是不是自己读的圣贤书没用? 是不是自己真的百无一用?」 「全中。」 陈文一拍桌子。 「这就是孟砚田内心永远的痛。 文强而事弱,空有理想,但却不知如何施展。 他成了士林中威望最高的理论家,但他内心最渴望也最得不到的,恰恰是成为一个能干事的实践家! 他渴望找到一种学问,既能保持读书人的风骨,又能真正解决百姓的吃饭问题。 但这三十年来,他一直没找到。」 陈文站起身,继续道。 「陆大人在信里说,孟砚田这次主动请缨来江南当主考,不仅仅是为了选拔人才。 他更是带着私心来的。 他想来看看,传说中那个能把魏公公斗倒,能让流民安居,能把死帐算活的致知书院,到底是不是他寻找了半辈子的那个答案?」 「他想看看,我们这种离经叛道的新学,到底有没有根,能不能经得起他这个状元的考校!」 听完这番话,弟子们有些兴奋。 「先生的意思是,」顾辞笑着问道,「他不是来为难我们的,他是来取经的?」 「不仅是取经。」陈文转过身。 「他是送上门的最强盟友。」 陈文补充道:「别看他外放做官不行,但他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且很多都做到了很高的官职,又是天子近臣。 他的文名就是他最大的人脉。 只要能得到他的认可,就等于得到了半个京城清流的支持! 这分量,可比十个李德裕还要重!」 陈文走到黑板前,写下了「孟砚田」三个字,然后画了个圈。 「不过,想要拿下这个盟友,还得讲究策略。 陈文看着众人。 「那你们觉得,我们该怎麽办」 「这个我熟!」 王德发第一个跳了出来。 「先生,这不就跟上次院试对付陆大人一样吗? 您当时说,考试就是给考官写情书! 既然这孟大人是文坛泰斗,最喜风雅。 那咱们就给他写封最漂亮的情书呗! 我们把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让他看了就觉得咱们是他的知音,爱上咱们!」 顾辞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孟砚田毕竟是状元出身,文章锦绣。 沈维桢那边,肯定也是这麽想的。 他们定会投其所好,让学生们模仿孟砚田的文风,追求辞藻华丽,意境高远。 先生,我们是不是也该在这个方向上,多下点功夫?」 众弟子纷纷点头,觉得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既然考官喜欢雅,那咱们就雅给他看。 然而,陈文却摇了摇头。 「错。」 「如果你们跟他比文采,比风雅,那就彻底掉进沈维桢的坑里了! 论底蕴,论辞藻,你们能比得过正心书院那群读了十几年死书的才子吗?」 顾辞一愣:「这……」 「你们忘了孟砚田的心病了吗?」陈文指着信纸。 「他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锦绣文章! 他自己就是天下第一才子! 你们写的那些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班门弄斧! 他现在最腻歪的,恰恰就是这种虚头巴脑的空谈!」 「沈维桢肯定会充分发挥他们的优势,把他捧上神坛,用雅致来麻痹他。 而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 陈文目看着众人。 「我们要给他写一封带着泥土味的情书!」 「不能只谈诗词!」 「我们在文章里要谈实务! 要把那些他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想通却没通的道理,明明白白地写给他看! 而这正是我们所擅长的。」 「他既然来江宁是来找答案的,那就一定会去民间走走看看。」 陈文大手一挥。 「我们要做的就是快速帮他找到答案。」 「让他亲眼看到,致知书院的学问,不只是写在纸上的,而是真真切切长在地里的! 只要做到了这一点……」 陈文眯起眼睛,说出了那个最大的战略目标。 「我们就能治愈他的心病。 只要治愈了他的心病,让他认可了我们的新学。 那我们写的实务文章便会在乡试中,脱颖而出!」 第249章 当年状元解不开的题,我们来解 陈文的话音落下,议事厅内的气氛明显热烈了起来。 「先生,那我们具体该怎麽做?」李浩迫不及待地问道,「是不是要派人去引导一下孟大人? 比如让丐帮的兄弟假装路人,把他往咱们的地盘上领?」 「不必。」 陈文摆了摆手,神色从容。 「孟砚田是微服私访,他既然想看真实的江宁,就绝不会只走官道,也不会只听一面之词。 google搜索twkan 他一定会去那些最能反映民生疾苦的地方。」 陈文指向城西的方向。 「我们的展示,得分两步走。 第一步,叫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张承宗挠了挠头,「就是,啥也不干?」 「对,啥也不干。」陈文笑道,「承宗,你觉得孟大人若是想看农事,他会去哪?」 「那肯定是去咱们的屯田区啊!」张承宗一脸自豪,「那里的桑苗长得最好,流民的日子过得最红火,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没错。」陈文点头,「还有赵家村。 那里我们解决了宗族的历史问题,推行了公议会,是江宁府治理的典范。 这两个地方,孟大人是肯定会去的。 而对于这两个地方,我们不需要刻意去安排。」 陈文转过身。 「因为那里的一草一木,那里百姓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就是最好的文章。 如果我们画蛇添足,反而会显得刻意,甚至会让孟大人觉得我们在造假。 所以这第一步,就让他自己看,自己悟。 事实胜于雄辩。」 众弟子闻言,纷纷点头。 确实,他们对自己做出来的实绩,有着绝对的自信。 那是经得起任何人任何时候去查验的。 陈文喝了一口茶,继续道。 「但是,光有看还不够。 孟砚田的心病是文强事弱。 他不仅想看到结果,更想看到过程。 他想知道,那些难题到底是怎麽被解决的? 那些死结到底是怎麽被解开的? 所以,第二步,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陈文走到黑板前,写下了商会二字。 「商会,是江宁最繁华的地方,也是利益纠葛最复杂的地方。 孟砚田既然来了,肯定会去那里看看盛世气象。 那里,就是我们的第一个舞台。」 陈文看向李浩丶顾辞和王德发。 「等孟大人到达江宁之后,你们三个就适时地出现在商会大堂。 不需要演,只需要像之前那样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李浩。」 「在!」 「你在那里算大帐。 但不要只算那些鸡毛蒜皮的小帐。 你要把谈天下大势! 你要跟那些商贾谈北方的羊毛,谈西域的香料,谈如何打通商路,如何让江宁的丝绸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要让孟大人听到,我们不仅仅是在赚钱,更是在为大夏朝开辟财源,是在富国!」 李浩听得热血沸腾:「先生放心!我保证让孟大人听到我的算盘声,就知道咱们的格局有多大!」 「顾辞。」 「在。」 「你在商会,负责势。 你要展现出我们致知书院对商界的掌控力,以及我们如何通过契约来规范商人的行为。 若有商贾纠纷,你当场裁决。 若有官府刁难,你当场交涉。 要让他看到,商人也可以有规矩,也可以有家国情怀。 要让他明白,什麽叫儒商。」 顾辞摺扇轻摇,自信一笑:「学生省得。 我会让他知道,纵横之术,用在商场,亦是治国大道。」 「至于德发。」 「我知道! 我知道!」王德发抢着说道,「我就负责在那儿维持秩序,顺便跟那些商贩吹吹牛,讲讲咱们书院的好话!」 「对。」陈文笑了,「你就负责把咱们的仁义之名,传到孟大人的耳朵里。 但记住,别吹得太过了,要真诚。 要用那种虽然我也想低调,但实力不允许的语气讲出来。」 「嘿嘿! 懂! 这个我最擅长!」王德发挤眉弄眼。 第一步和第二步部署完毕,众人都觉得颇为稳妥。 但陈文并没有停下。 他缓缓掏出一封信,放在了桌子上。 信封上盖着江宁知府的大印,火漆还没拆,但显然已经有些皱褶,说明陈文已经摩挲了很久。 「商会展示的是富,屯田展示的是安。 但这还不够。 孟砚田的心结,在于治。 当年他外放做知府,最头疼的就是那些错综复杂的民生纠纷,特别是水利丶宗族这些烂摊子。 他觉得那是书生解不开的死结。 所以要想彻底治好他的心病,我们还需要一场攻坚战。 眼下,我们刚好有个难题要解。」 陈文指了指那封信。 「这是早上刚收到的,李大人的亲笔信。」 「信?」张承宗一愣,「李大人说什麽了?」 「白龙渠,出事了。」 「城西那条贯穿了三个村子的白龙渠,是前任知府留下的烂尾工程。 今年大旱,上游的李家村为了保自己的庄稼,私自截流,把水全拦住了。 下游的王家村和孙家村颗粒无收,急红了眼,昨天晚上已经打了一架,伤了十几个人。 现在三个村子几千号人正拿着锄头镰刀对峙,眼看就要酿成大规模械斗!」 闻言,众弟子开始皱眉思索。 水利纠纷,历来是农村最惨烈的冲突。 一旦打起来,那是真要出人命的。 「李大人在信里说,这事儿非常棘手。」 陈文继续说道。 「官府没钱修缮水渠,钱都被前任贪到景泰一百年去了,现在是景泰三十二年,李大人想管也管不了。 而且李家村背后有豪强撑腰,那是当地的土皇帝,连县令都得让三分。 下游的村民又多是宗族势力,一旦闹起来,那是谁也不服谁。 李大人现在焦头烂额,知道我们在忙着备考,本不想打扰,但实在没办法了,才写信来求个策。」 没钱丶没权丶没人听话,还涉及豪强和宗族。 这种烂摊子,换了谁去都是一身骚。 周通眉头微皱,看着那封信,若有所思:「先生,既然李大人求助,那这就是公事。 咱们若是接了,不仅能帮官府解围,更是我们对孟大人最好的展示。」 「是的,周通所言正是我想说的。 这是我们考前,最好的考题!」 陈文猛地一拍桌子。 「这不就是孟砚田当年想做却做不到的事吗? 治水丶安民丶平乱丶斗豪强。 这里面包含了治国理政最核心的要素! 如果我们能把这个死结解开,而且解得漂亮,解得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那孟砚田看了,会怎麽想?」 顾辞的眼睛亮了:「他会觉得,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求学治国之道! 如果当年状元解不开的题,我们解开了,那他会不仅会认可我们,更会敬佩我们!」 「没错!」 陈文站起身,环视众人,声音激昂。 「诸位! 这次我们不写文章,我们修渠! 我们要把这个烂摊子,变成一个让孟砚田看了都不得不服的样板工程!」 「不过。」 李浩突然举手,一脸的为难。 「先生,道理我都懂。 但这事儿太复杂了。 水就那麽多,上游用了下游就没有。 豪强不想让利,百姓不想饿死。 这根本就是个死局啊! 咱们怎麽解?」 陈文笑了。 他走到黑板前,擦掉了之前的字,只留下了一片空白。 「是的,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确实是死局。 但在为师眼里,这只是一个博弈之局。」 陈文拿起石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河,又画了两个圆圈。 「今日,我们暂不复习,为师要先给你们上一堂新课。 讲讲怎麽用咱们的新学,去解这道千古难题。 也是我们治愈孟大人心病的良方。」 第250章 新的一课:公地悲剧 陈文站在黑板前,并没有急着给出答案,而是先在河流的上游画了一个圈,写上李家村。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又在下游画了两个圈,写上「王家村丶孙家村」。 「这是一道活生生的考题。」 陈文看着众人。 「现在,假如你们就是去处理这件事的官员。 面对这几千号拿着锄头,红着眼睛的村民,面对那个软硬不吃的豪强,你们打算怎麽办?」 陈文首先看下最熟悉农事的张承宗身上。 「承宗,你是种地的行家。 你先说说,为什麽一定要打架? 大家坐下来商量着分水不行吗?」 张承宗站起身,苦笑着摇了摇头。 「先生,这事儿没法商量。 我在田里干过,我知道。 这水就是命。 今年大旱,水本来就少。 如果上游截流灌溉,下游就得绝收,全家老小就得饿死。 如果上游放水,那上游的地可能就得旱死一半。 这就像是一个饼,两个人分,谁吃多了对方就得饿死。 这种时候,谁跟你讲道理? 谁跟你讲仁义? 谁拳头硬,谁就能活下去。 所以只能打,打赢了就有水喝。」 「说得好。」陈文点头,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你死我活」。 「这就是问题的根源之一。 水就那麽多,这是存量。 你多了我就少,你活了我就死。 这种局面我们之前讲过,叫零和博弈。」 「在这种博弈里,任何道德说教都是苍白的。 因为生存本能大于一切。」 陈文又看向周通。 「周通,既然道德不管用,那律法呢? 如果官府出面,强行下令分水,比如上游三天,下游三天。 谁敢不听就抓谁。这样行不行?」 周通抿了抿嘴,神色凝重。 「先生,这法子若是放在平时,或许行。 但现在不行。 第一,法不责众。 三个村子几千号人,要是都闹起来,官府的那几十个衙役根本不够看。 难道还能把几千人都抓起来? 第二,执法成本太高。 水是流动的,你今天派人盯着分好了,明天衙役一走,上游偷偷把口子一堵,下游还是没水。 咱们总不能天天派人守在渠边吧?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周通指了指李家村那个圈。 「这里面有个豪强。 他既然敢截流,背后肯定有依仗,甚至可能跟官府有勾结。 如果官府强行分水,伤了他的利益,他肯定会动用关系施压,或者暗中使坏。 到时候,政令不出衙门,威信扫地,反而会让局势更乱。」 「分析得透彻。」陈文赞许道。 「这就是行政命令的局限性。 当执法成本高于收益,当强权可以干预司法时,律法就会失效。」 接着,陈文看向李浩。 「李浩,既然硬的不行,那软的呢? 官府没钱修渠,那让大家凑钱修呢? 只要把渠修好了,水源足了,大家不就都有水喝了吗? 为什麽没人修?」 李浩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先生,这帐算不通啊! 您想啊,这白龙渠是大家的。 如果我出钱修了,那就是大家都受益。 凭什麽我出钱,让别人白占便宜? 特别是那个豪强,他在上游,本来就能截流,他为什麽要出钱帮下游修渠? 而下游的人会想。 反正豪强有钱,让他修呗,他修好了我们跟着喝汤。 结果就是谁都不想当冤大头,谁都想搭便车。」 李浩拨弄了一下算盘,发出一声脆响。 「而且,这渠修好了是公家的,谁也没法独占。 今天我修好了,明天被别人挖坏了,我找谁赔去? 所以,大家宁愿去抢水,也不愿去修渠。 因为抢来的水是自己的,修好的渠是大家的。」 李浩这番话,直接点破了人性中最自私的一面。 陈文赞许地点头,在「零和博弈」旁边,又写下了四个大字: 「公地悲剧」。 「公地悲剧?」 王德发挠了挠头,一脸的莫名其妙。 「先生,这是啥意思? 是说公家的地里死人了吗? 还是说公家的地风水不好?」 「不,不是风水不好,是人性使然。」 陈文转过身,并没有直接解释白龙渠的事,而是先给众人讲了一个故事。 「想像一下,村口有一片绿油油的草地。 这块地是全村公有的,谁都可以在上面放羊,没人管,也不收钱。 这时候,如果你是一个牧羊人,你会怎麽做?」 「那还用问?」王德发想都没想,「当然是把越多的羊赶上去越好啊! 反正草不要钱,羊吃得越多,长得越肥,我赚得越多!」 「对。」陈文点头,「你想多放一只,他也想多放一只。 每个人都这麽想,都觉得自己多放一只没什麽大不了的。 可是,草地的承载力是有限的。 当所有人都拼命往上赶羊的时候,草很快就被吃光了,甚至连草根都被刨出来了。 最后的结果是什麽?」 「那就大家都没得吃咯!」 王德发想都没想便说道。 「没错,到最后就是草地变成了荒漠,所有的羊都饿死了。 原本大家都能赚钱的好事,变成了一场谁也活不下去的悲剧!」 「这就叫公地悲剧!」 听完这个故事,众弟子只觉得后背发凉。 王德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这抢水吃的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道理! 不愧是先生,怎麽什麽事儿到您眼里,都能说的一套一套的呢!」 李浩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个人的理性,导致了集体的毁灭。」李浩喃喃自语,「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好,结果最后却害死了所有人。 这,这太可怕了!」 周通也若有所思:「因为地是公家的,收益是自己的,损失是大家分摊的。 所以每个人都会无限制地索取,却没人愿意去维护。 这就叫权责不明!」 「没错!」 陈文手中的石笔重重地点在黑板上。 「现在的白龙渠,就是那块公地! 豪强截流,村民抢水,就像是那群拼命放羊的牧羊人。 大家都想多占一点水,都觉得反正渠烂了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结果呢? 渠道淤塞,水源枯竭,大家一起渴死!」 「这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现在,局势很清楚了。」 陈文指着黑板上那两个触目惊心的词。 「左边是零和博弈,逼着大家打架。 右边是公地悲剧,逼着大家摆烂。 这就是一个死结。」 「用道德感化? 没用,饿肚子的人不听。 用官府强压? 没用,法不责众且管不过来。 用集资修渠? 没用,没人愿意当冤大头。」 陈文看向众人。 「这就是为什麽孟砚田当年会栽跟头,为什麽历朝历代的官员治水都这麽难。 因为他们始终在这个死结里打转,想不出跳出去的办法。」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弟子们看着黑板,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是啊,这个结,确实太难解了。 第251章 送给状元郎的见面礼 议事厅里,众弟子面对这个难解的问题,都陷入了深思。 「这确实是一个死结。」 陈文缓缓开口,开始了他的讲解。 「面对这种困局,无非有三种解法。 今天,我就带你们一一推演,看看哪条路走得通。」 陈文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种,叫强权管制。」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文看向张承宗。 「承宗,你刚才说让官府出面。 具体的想法是什麽?」 张承宗挠了挠头,老实回答:「我想的是,既然李大人是父母官,那就让他多派点衙役去。 谁敢截流就抓谁,谁敢闹事就打板子。 官府把水闸管起来,按时放水,这不就公平了吗?」 「听起来很美。」陈文笑了笑,却摇了摇头。 「但这里面有三个死穴。」 「第一,成本。 衙役也是人,得吃饭,得睡觉。 白龙渠那麽长,你要派多少人日夜盯着? 一旦衙役撤了,豪强是不是又会把口子堵上?」 「第二,信息。 李大人坐在衙门里,他怎麽知道哪块地今天渴了,哪块地明天才要水? 如果瞎指挥,该灌水的时候没水,不该灌的时候发大水,岂不是更乱?」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权利寻租。」 陈文目光锐利。 「如果那个豪强给守闸的衙役塞了银子,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麽办? 到时候,官府的公信力没了,百姓只会更恨官府,甚至把怒火撒在朝廷身上。 这就是为什麽历朝历代,官府治水,往往越治越乱的原因。」 张承宗听得冷汗直流,哑口无言。 他只想到了官府的威严,却忘了官府的手也是有缝的。 「所以,强权这条路,在皇权不下县的乡野,走不通。」 陈文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种叫完全私有。」 陈文看向李浩。 「李浩,你精通算学。 如果让你来解,你会怎麽做?」 李浩眼珠一转,手里的算盘拨得飞快。 「先生,既然公家管不好,那就卖给私家呗! 咱们可以把白龙渠的水拍卖了! 谁出钱多,水就给谁! 那个豪强不是种桑树利润高吗? 他肯定舍得出高价。 这样水就流向了最值钱的地方,咱们还能收一大笔水费,拿去补贴下游的穷人。」 「这法子,够狠,也够有效率。」陈文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李浩,你忘了一件事。 水是命。」 陈文的神色变得严肃。 「水不是丝绸,不是茶叶。 它是百姓活命的根本。 如果你把水全卖给了豪强,豪强把水垄断了。 下游的百姓虽然拿到了点补贴,但地里颗粒无收,甚至连口喝的水都没有。 到时候,遇到灾荒,有钱也买不到粮。 几千个绝望的流民,为了活命,会干什麽?」 「造反!」周通冷冷地接话,「他们会冲进豪强家里,抢粮,杀人。」 李浩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那,那这也不行。 这会出大乱子的。」 「对。」陈文总结道,「完全私有化,效率是高了,但丢了公平和底线。 在民生大事上,纯粹的买卖是行不通的。」 议事厅再次陷入了沉默。 官管不了,卖又不能卖。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真的无解了? 陈文看着众人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道。 「别急,还有第三条路。」 陈文走到黑板前,写下了八个大字: 「自主治理,利益共生。」 「这条路,既不用官府天天盯着,也不让百姓饿死。 它叫混合模式。」 陈文开始详细拆解。 「首先,我们要解决完全私有化的弊端。 水不能全卖,但用水的额度可以分。」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饼,切成了无数块。 「我们要定权。 根据白龙渠的水量和田亩数,给每个村每户人分配一个固定的保底额度,我们可以把这个额度暂且用水票来衡量。 这个额度,是死的,谁也不能少。 这是民生底线。 有了这个,百姓就饿不死,就不会造反。」 「然后,」陈文继续道,「在此基础上,我们引入交易。」 「豪强想多用水种桑树? 可以! 但他不能抢,他得花钱,去买下游村民手里多馀的水票,比如有些百姓种耐旱作物的,或者愿意休耕一季的。 他们手里的水票就会剩下来。 这样一来,豪强的桑树保住了,村民拿到了钱。 这就把你死我活的抢水战争,变成了一场你情我愿的买卖! 这就解决了存量博弈的问题。」 「妙啊!」顾辞眼睛一亮,「这既保住了底线,又让水流向了值钱的地方。 可谓是义利兼顾!」 「还没完。」陈文继续说道。 「这就解决了怎麽分水。 但还有一个问题,那个烂尾的渠,谁来修? 谁来管?」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新词:「水利商会」。 「以前修渠是官府的事,大家搭便车。 现在,我们要把它变成全村人的生意。」 「我们可以建议官府成立一个白龙渠水利商会。 让那个豪强出大头,因为他用水多,收益大,让他当大股东。 让村民们出工出力,折算成小股。 修好了渠,咱们按亩收超额水费! 收来的钱,除去维护费用,剩下的按股份分红!」 「分红?!」 王德发眼睛瞪得溜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修个水沟还能分红? 这,这也太神了吧?」 「当然能!」陈文笑道。 「只要有了分红,这条渠就不是公家的了,它是自家的摇钱树! 豪强为了分红,肯定愿意出钱修渠,甚至会比谁都积极地维护水渠! 村民为了分红,肯定会互相监督,谁敢偷水,谁敢破坏堤坝,那就是在偷全村人的钱! 到时候,不需要官府派一个衙役,他们自己就会把渠管得好好的! 这就叫内生秩序!」 这套完整的方案一出,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 定权保底线,交易促效率,入股变共生。 用一套精密的制度设计,把人性中的贪婪丶自私丶恐惧,全部转化为了建设的力量! 「完美。」 周通不禁感叹。 「官府只做仲裁者,制定规则,豪强出钱,百姓出力,最后大家都有水喝,都有钱赚。 这简直就是完美的社会契约。」 张承宗也激动得道:「先生,以前我只知道水利是官府的恩典,现在才知道,原来水利还能这麽玩! 这法子要是推行下去,别说白龙渠,就是黄河大堤,我们也能给它修好了!」 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孟砚田当年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他只看到了水,没看到人。 他只想着怎麽用道德去感化,用权力去压制。 却忘了利益才是最好的粘合剂,契约才是最硬的道理。」 「这套方案,就是我们送给他的见面礼。」 「好了,理论讲通了。」 陈文转过身,看着众人。 「接下来,就是要把这套方案,变成实实在在的样板工程!」 「现在,开始分工!」 第252章 给孟砚田上一堂实景教学课 「现在,开始分工!」 陈文看向张承宗。 「承宗!」 「学生在!」 张承宗大步上前。 「你最熟悉农事,这次你来负责技术把控。」 陈文指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白龙渠。 「这条渠到底堵在哪? 怎麽疏通最省钱? 每个村子的地势高低不同,水流怎麽分才公平? 这些数据,必须要精准到毫厘! 因为这不仅是修渠的依据,更是咱们定水票的基础。 如果数算错了,后面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张承宗盯着地图,眉头紧锁,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先生放心。 我打算带上咱们屯田那边最老道的几个水利把式,明天一早就去勘测。 而且,不仅要测水,还要测人心。 我得去跟那三个村的老农聊聊,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多少水,到底怕啥。 有时候,这水流的帐好算,人心的帐难算。 把这两笔帐都算平了,这图纸才画得出来。」 「好!」陈文赞许道,「技术不仅是死物,更是人情。 你能想到这一层,我就放心了。」 「李浩!」 「在!」 李浩抱着算盘,早就按捺不住了。 「承宗的水利数据统计出来之后,你负责整理,制定具体的水票标准。 除此之外,你还需要负责水利商会。」 陈文看着他。 「成立水利商会,这可是个新鲜事儿。 怎麽折算股份? 怎麽定价? 怎麽分红? 这不仅要让豪强觉得有利可图,还要让百姓觉得公平合理。 具体可以参照咱们之前江宁互助商会的设计。 特别是那个百姓的工时折算股份的比例,定高了豪强不干,定低了百姓不干。 这个平衡点,你得给我找准了!」 李浩点了点头。 「先生,这事儿我琢磨过了。 我觉得,咱们不能搞一股独大。 那些豪强虽然出钱多,但咱们得设定一个上限,不能让他控股超过五成! 剩下的股份,分给三个村子。 而且,咱们致知书院或者商会,也得入一股! 这一股不为了分钱,为了制衡! 关键时刻,咱们这一票能决定谁说了算!」 「精彩!」陈文忍不住鼓掌,「李浩,不愧是经常负责算帐的,考虑的很周到! 就按你说的办!」 话毕,陈文又看向周通,「周通!」 「学生在。」 周通整理了一下衣领。 「你负责法理。」 「这份《分水契约》,是咱们这套方案的灵魂。 它必须写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要考虑到豪强可能会怎麽耍赖,村民可能会怎麽偷水,还有官府可能会怎麽寻租。 要把所有的漏洞都堵死,把所有的惩罚都写明白! 要让这张纸,比官府的令箭还管用!」 周通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大夏律》。 「先生,学生以为,这份契约不能只是一张纸。 它得有牙齿。 我打算在契约里加一条。 违约者,全村共击之,且商会永不与其交易。 这叫信用连坐。 那个豪强是种桑树卖丝的,他最怕的就是商会断了他的销路。 只要抓住了这个死穴,哪怕他是土皇帝,也得乖乖听话。 而且,这契约要刻在碑上,立在渠边,让所有人都看着。 像之前咱们在赵家村做的那样,公示起来。」 「好一个信用连坐!」陈文大喜,「周通,你这法已经有了势的味道了!」 陈文继续点名,「顾辞!」 「在!」 顾辞从容走出。 「你负责权和外交。」 「李家村那个豪强,据说跟前任知府有点亲戚关系,是个软硬不吃的滚刀肉。 还有那几个族长,也是人老成精。 你要用你的纵横术,去游说他们,去分化他们,去压服他们! 告诉豪强们,跟致知书院,跟我们商会合作,是带他发财。 跟我们作对,魏公公就是下场!」 顾辞微微一笑,自信道。 「先生,我明白。」 他没有多说什麽,但内心仿佛已经有了具体的方案。 陈文点了点头,顾辞蜀地归来之后,他对顾辞已经十分放心。 「最后,苏时。」 「在。」 「你负责舆论。」 「这不仅是一场修渠战,更是一场给孟砚田看的戏。 你要在《风教录》上发文,把这件事炒热! 文章要写得有深度,有温度。 既要讲百姓的苦,又要讲新法的妙。 要把水权交易这个新概念,包装成圣人仁政的复兴! 让全江宁的人都知道,白龙渠要修了! 致知书院要出手了! 把这股势造起来,让孟砚田想不注意都难!」 苏时点了点头。 「先生放心。 我会写一个系列报导。 我要让孟大人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报纸看咱们的连载!」 「好!」陈文赞叹,「苏时,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总编了!」 最后,陈文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王德发身上。 王德发正眼巴巴地看着大家领任务,急得抓耳挠腮。 「先生,那我呢? 你看他们都有活儿干,就我闲着,这多不合适啊!」 「闲着?」陈文笑了笑。 「德发,你的任务最特殊也最关键。」 「啊?啥任务? 不会还让我当肉票总管吧?」 「不。 这次,你负责情报和说书。」 陈文招了招手,示意王德发凑近点。 「你的眼线要全开。 一旦孟砚田出现在商会,或者出现在白龙渠附近。 你就要立刻变成一个路人,或者是导游,甚至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 你要在旁边给他讲古。 把咱们做的这些事,添油加醋,深入浅出地讲给他听! 要让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在修渠,更是在行大道!」 「而且,你要观察他的反应。 他皱眉了,说明哪点没讲透。 他点头了,说明哪点打动了他。 这些情报,你要第一时间传回来,方便顾辞他们调整戏码!」 「得嘞!」 王德发一听这活儿,立马乐了。 「这不就是当托儿吗? 这我熟啊! 先生您放心,我这张嘴您是知道的。 我保证把咱们书院吹得,哦不,讲得天花乱坠,感人肺腑! 让那孟大人听了都想哭,哭完了还想给咱们捐钱!」 「哈哈哈!」 议事厅里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所有的任务都已分配完毕。 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这群年轻人的反覆推敲和打磨。 而它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那位寻找着救世之道的状元郎,孟砚田。 这是给孟砚田上的一堂实景教学课。 「好!」 陈文收起笑容。 「把这条渠修通了,孟砚田的心病,也就通了! 咱们的乡试,也就稳了!」 「是!」 …… ps:感谢明月如堕再次投喂的9个催更符!马上除夕了,提前祝大家春节快乐! 第253章 沈维桢:杀杀陈文的威风 紫金山麓,正心书院。 山长精舍内,沈维桢正手持一盏白玉茶杯,轻轻吹去浮沫,神态悠闲而从容。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人。 此人名叫崔成,乃是两淮盐运使司的副使,也是秦党在江南的重要钱袋子之一。 「沈山长,消息确凿了。」崔成压低声音,「孟大人已经微服进了江宁,住在城南客栈。」 「嗯。」沈维桢点点头,并不意外。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山长,这位孟大人虽然是文坛泰斗,但我听说。」崔成犹豫了一下,「他当年外放做知府的时候,政绩并不好看,甚至还栽过跟头。 他这次来江南,会不会是想借着乡试的机会,找补找补? 沈维桢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崔成。 「崔大人,你不懂读书人。」 沈维桢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一丛郁郁葱葱的修竹。 「孟砚田确实有心结。 他想搞实务,想经世致用,但那是他的痛处,是他的伤疤! 当年他当知府,被胥吏架空,被豪强戏耍,最后灰溜溜回京。 这是他一辈子的耻辱! 你现在要是跟他谈实务,谈政绩,那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是在当面揭他的短,打他的脸! 你以为他会感激你? 他只会觉得你在讽刺他无能!」 崔成一愣,随即冷汗直流:「这…… 山长高见!是我鲁莽了。」 「所以,对付孟砚田,不能用药,得用酒。」 沈维桢转过身。 「什麽是他的酒? 是文章! 是诗词! 是经义! 那是他最擅长最自豪也是最舒适的领域! 三十年前,他状元及第,文名动天下。 在那片天地里,他是当之无愧的王!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拉回这个他最熟悉的舒适区。」 「我们要办一场史无前例的高规格文会江南雅集! 拿出我珍藏的《快雪时晴帖》摹本,请出江南所有的隐士大儒,摆出最好的茶,最好的琴! 我们要用一种极致的雅,让他沉醉其中,让他找回当年指点江山的豪情! 让他觉得,这天下终究还是读书人的天下!」 「只要让他在这场文会里爽了,让他觉得我们正心书院才是最懂他最尊崇他的知音。 那他的心,自然就偏向我们了。」 「这就叫攻心为上,避实击虚。」 「高! 实在是高!」崔成佩服得五体投地。 沈维桢看向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四杰。 谢灵均丶孟伯言丶方弘丶叶恒。 经过之前在致知书院的洗礼,这四人虽然学了不少实务,但骨子里那股傲气还在。 此刻听到要办文会,一个个都来了精神。 「灵均,你们几个,这次可是主角。」 沈维桢叮嘱道。 「谢灵均,你准备几首最好的诗词,要那种忧国忧民又不失风骨的。 若有机会,即兴发挥一下。 孟伯言,你把最近钻研的经义心得整理一下。若是遇到有人论道,你要能言之有物,震慑全场。 记住,一定要表现出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清贵之气! 要让孟大人觉得,你们才是这大夏朝未来的希望,是真正的读书种子!」 「学生明白!」四杰齐声应诺。 这正是他们擅长的领域! 「山长,那致知书院那边呢?」 监院赵守礼突然问道。 「这麽大的盛会,咱们要不要给陈文发张请柬?」 提到陈文,沈维桢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发!当然要发!」 「不仅要发,还要用最隆重的帖子,把他请来!」 「啊?」赵守礼一愣,「山长,万一他到时不来,岂不是煞了咱们的面子?」 「不来?」沈维桢冷笑一声。 「守礼啊,你不懂陈文。 那个人,虽然有些小聪明,但他骨子里就是个爱钻营爱出风头的市侩之徒。 他之前让学生们参与实务是了什麽,还不是为了让他们出风头。 这麽大的盛会,全江南的名流都在,他怎麽可能缺席? 他肯定会带着那帮满身铜臭的弟子,想在孟大人面前显摆他那套实务。」 赵守礼不解,「山长,那万一到时跟孟大人聊起实务……」 「那就更好了!」 沈维桢打断了他。 「陈文那个人,最爱标榜什麽经世致用,最喜欢谈钱丶谈算帐丶谈那些粗鄙的俗务。 他如果真来了,肯定会忍不住在孟大人面前显摆他那一套。 可他不知道,那是孟大人的逆鳞!」 沈维桢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笑得十分开心。 「你想想,在那样一个高雅的文会上,大家都在谈诗词歌赋,谈圣人教诲。 突然跳出来一个陈文,张口闭口就是猪肉多少钱一斤,水渠怎麽修,大粪怎麽施。 这不仅是大煞风景,更是直接在孟大人的伤口上撒盐! 孟大人只会觉得他市侩粗鄙,不知进退! 甚至会觉得他在含沙射影,讽刺孟大人不懂实务!」 「到时候,不需要我们动手,孟大人的怒火,就能把陈文给烧成灰烬!」 「这就叫借刀杀人。 借孟大人的心结之刀,杀他陈文的威风!」 「山长英明!这招太绝了!」 「那陈文要是真来了,怕是要变成咱们正心书院的垫脚石咯!」 沈维桢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去准备。 「好了,都去忙吧。 这次文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 第254章 状元郎到来:此子乃户部大才 江宁府,南城门。 来往的商队,赶考的士子,进城的百姓,汇聚成了一股喧闹的人流。 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位牵着老马,身穿布衣的老者,十分低调。 他面容清瘦,留着花白的长须。 正是微服私访的翰林院掌院学士,今科乡试主考官孟砚田。 「这便是江宁府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孟砚田牵着马,随着人流缓缓入城。 他听着耳边那熟悉的吴侬软语,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三十年前,他也曾意气风发地来过这里赶考,那时候的江宁,虽然繁华,可跟眼前的现象没法比。 现在,哪怕只是刚进城门,他都能感受到这座城市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擦得鋥亮。 来往的百姓虽然衣着朴素,但大多面色红润,步履轻快,就连那挑担的小贩,吆喝声里都透着一股子中气。 「这气象倒是难得的清明。」孟砚田暗暗点头。 正当他沉浸在这份繁华中时,一阵不和谐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哎!听说了吗?白龙渠那边又要打起来了!」 「可不是嘛!那姓李的也太缺德了,把水全给拦了! 下游的庄稼都快旱死了!」 「官府也不管管?」 「管啥啊!没看见今天的《风教录》吗? 上面都写了,那是前任知府留下的烂摊子,现在谁也不敢碰! 不过听说官府请致知书院出手了!」 「真的? 那感情好! 致知书院可是咱们的活菩萨,有他们出马,这事儿准能成!」 孟砚田停下脚步,耳朵微微动了动。 《风教录》。 致知书院。 这几个词,他这一路走来,已经听了不下十遍。 这些新鲜的词汇,之前在京城他也听人说道过。 不过此刻他还是想实地打探一下本地人的看法。 「老人家,借问一声。」孟砚田拦住一个路过的货郎,拱了拱手,「这《风教录》是何物?」 「哟! 您是外地来的吧?」货郎热情地从担子里抽出一张印满字的纸,递给孟砚田,「这就叫《江宁风教录》! 咱们江宁府现在最火的报纸! 两文钱一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上面啥都有,国家大事丶商贾行情丶奇闻异事,比那说书的还精彩!」 孟砚田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缩。 这是一张从未见过的文章。 没有那些繁复的花边,也没有那些让人头晕的竖排密字。 整张纸被清晰地分成了几个板块,最上方是几个醒目的大字标题,墨色浓重,直击眼球。 头版:【白龙渠之殇:谁偷走了百姓的救命水?】 「这标题……」孟砚田眉头微挑,「起得倒是惊心动魄,颇有几分檄文的味道。 只是未免有些耸人听闻。」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文章末尾的署名上。 听雨客。 「听雨客?」孟砚田心中一动,「之前京城士林中传闻,江宁有几位以一支笔骂倒魏公公的神秘文人。 这听雨客就是其中之一?」 带着这份好奇,他仔细读了下去。 文章不长,却写得极好。 没有那些之乎者也的酸腐气,而是用一种近乎白描的手法,写出了大旱之年,那一滴水的珍贵,写出了老农跪在乾裂的田地里无声的哭泣,写出了豪强截流的霸道与冷血。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读到最后那句「民生多艰,何忍夺其口中食? 天地不仁,谁来护这苍生泪?」。 孟砚田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好文章……」 孟砚田喃喃自语。 「虽然文采不算顶尖,但这股子悲天悯人的情怀,这股子直面现实的勇气,却是如今这士林中极为罕见的。」 「这就是陆秉谦说的那个陈文教出来的学生写的?」 他又看了看副版。 那里写的是《江宁商会新动向》和《城西屯田喜报》。 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不仅能写檄文,还能算细帐……」孟砚田收起报纸,塞进怀里,给了货郎一块碎银子。 「不用找了。」 「哎哟!多谢老先生!」货郎喜笑颜开。 孟砚田牵着马,目光投向了报纸上提到的那个地方。 江宁互助商会。 「既然来了,那就去看看这所谓的活菩萨,到底长什麽样。」 …… 东市,江宁互助商会。 还没进门,那一股子热火朝天的喧嚣声就扑面而来。 孟砚田站在门口,看着那进进出出的商贾,看着那块写着互助二字的金字招牌,心中暗暗点头。 「有点意思。 不叫总会,叫互助。 这名字起得,倒是有点墨家兼爱的味道。」 他把马拴在路边,整了整衣冠,缓步走了进去。 大厅内,人声鼎沸。 孟砚田没有急着找人,而是像个普通的看客一样,在人群中穿梭,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他看到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用朱砂笔勾勒出了几条线路,直通北方和西域。 旁边还写着一行字:「通天下之货,利四海之民」。 「好大的口气,也好大的格局。」孟砚田心中暗赞。 就在这时,一阵争吵声从角落里传来。 「李管事! 您给评评理! 这批丝明明是我先定的,凭什麽让这姓王的插队?」 「谁插队了? 我有加急文书!」 孟砚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手里拿着算盘的年轻人,正被两个面红耳赤的商人围在中间。 那是李浩。 面对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李浩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笑眯眯地压了压手。 「二位老板,稍安勿躁。 咱们商会是什麽地方? 是讲规矩的地方。 张老板,您虽然先定,但那是普货。 王老板虽然是后来的,但他手里有急单契约,按规矩,急单优先,这在咱们的《商会章程》第十八条里写得清清楚楚。 不过……」 李浩话锋一转,看向那个一脸委屈的张老板。 「张老板这批货虽然被插了队,但咱们也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这样,商会从备用库里给您调一批同等成色的丝,价格给您打九五折,算作补偿。 您看如何?」 「九五折?」张老板眼睛一亮,刚才的怒气瞬间消散,「行! 李管事办事公道!我服!」 「王老板,您这急单虽然急,但毕竟占用了资源。 这九五折的差价,您得出一半,这也合规矩吧?」 「没问题!」王老板也松了口气,「只要能按时发货,这点钱不算啥! 多谢李管事周旋!」 一场眼看就要动手的纠纷,就这样被李浩三言两语,用规矩和利益给化解了。 孟砚田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当过知府,断过案。 他知道这种民事纠纷最难缠,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往往要折腾半天。 可这个年轻人,不用威权,不用板子,只用一本《章程》和一个算盘,就让双方都心服口服。 「此子乃户部大才。」孟砚田在心里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第255章 怎麽他们一个个都身怀绝技? 孟砚田正看着,旁边又围过来一群粮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张相公! 您给透个底,今年大旱,这秋粮的收成到底咋样啊? 咱们这粮价是该涨还是该跌?」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年轻人,正是张承宗。 他没有信口开河,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几页。 「各位掌柜,根据我们在城西屯田区的观测,虽然今年少雨,但咱们深翻了土地,保墒做得好。 我测算过,只要后面不发大水,咱们宁阳的亩产,至少能比去年高出一成!」 张承宗指着本子上的数据,语气笃定。 「所以,粮价稳得很。 谁要是想囤积居奇,小心砸手里!」 「高出一成?!」粮商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大旱之年还能增产? 张相公,您这可是神农再世啊!」 孟砚田在一旁听得心惊。 「此子若入工部,必能兴修水利,造福一方。」孟砚田暗暗点头。 而在大厅的另一角,一场争执正在进行。 「你这契约上明明写着货到付款,现在货到了,你凭什麽不给钱?」 「货是到了,但成色不对! 我要的是上等丝,你这明显掺了假!」 眼看两人就要动手,一个冷峻的声音插了进来。 「吵什麽? 拿契约来。」 周通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接过契约扫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货物,然后指着契约上的一个小字。 「看清楚,契约第十条写着:以商会验货单为准。 商会的验货单在哪?」 「在这儿!」那个不愿意付钱的商户拿出单子,「上面写着中等!」 「那就按中等价结算。」周通声音冷硬,「《大夏律》有云:契约既定,如律令行。 你若不服,咱们就去衙门走一趟,看看县太爷怎麽判。」 那个商户一听要去衙门,立刻怂了:「别别别! 周相公,我给! 我这就给!」 一场纠纷,瞬间平息。 孟砚田那铁面无私的小周相公。 「法度严明,不偏不倚。 此子若入刑部,必是断案如神的铁笔判官!」 此时,孟砚田的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几位少年就是传说中的致知书院的核心弟子? 这致知书院到底是个什麽地方? 怎麽教出来的学生,一个个都身怀绝技? 懂钱粮,懂农桑的,懂刑名的…… 正看着,大厅另一侧又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各位,静一静。」 只见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书生走了出来。 那是顾辞。 「关于大家关心的北方商路问题,我已经跟官府那边沟通过了。」 「官府承诺,只要咱们商会能保证税收,他们就会给咱们发放通关文牒,甚至可以派兵护送一程。 但这有个前提。 咱们出去做生意,代表的是江宁的脸面,是大夏的脸面。 谁要是敢以次充好,敢坑蒙拐骗,坏了咱们商会的名声。 别怪我顾辞翻脸不认人,直接把他踢出商会!」 「好!」底下的商贾们齐声叫好,「顾会长放心! 咱们都是正经生意人,绝不给江宁丢脸!」 孟砚田看着顾辞,眼神更加复杂。 这个年轻人身上,既有读书人的儒雅,又有商人的精明,更有一种上位者的威严。 他谈的不是生意,是国策。 他管的不是商贾,是人心。 「这,这就是儒商吗?」孟砚田感叹道。 正感叹着,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极具感染力的大嗓门。 「哎呀! 刘老板! 您还在犹豫啥呢?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孟砚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圆润的胖子,正拉着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商人在那里唾沫横飞。 那胖子正是王德发。 「刘老板,您是外地来的,可能不知道咱们江宁以前是个啥样。 半年前,这城西那片地,那是野草比人高,流民比狗多! 谁去谁倒霉! 可现在呢? 那是桃花源!」 王德发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咱们书院带着流民开了荒,现在的屯田区,那是稻花香里说丰年! 还有那赵家村,以前那是出了名的土匪窝,现在那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您这批货要是投进去,那就是在金窝窝里下蛋! 稳赚不赔!」 那个外地商人被王德发说得一愣一愣的,眼里的犹豫慢慢变成了心动。 「真,真有那麽神?」 「那是必须的!」王德发一拍胸脯,「我王德发还能骗您不成? 您要是不信,待会儿就去城西看看! 您看看那些流民是怎麽变成财主的,看看那些泥腿子是怎麽自己管自己的! 那场面,啧啧啧,连知府大老爷看了都竖大拇指!」 「行! 既然王少爷这麽说,那我就信这一回! 签了!」 外地商人一咬牙,当场就在契约上按了手印。 孟砚田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这胖子,虽然看着油滑,但这口才,这感染力,非同寻常。 孟砚田暗暗称奇。 不过,更让他感兴趣的,是王德发口中那个被吹得神乎其神的桃花源。 「屯田区,赵家村。」 孟砚田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 「真有那麽神? 还是这胖子在吹牛?」 「好一个致知书院。」 孟砚田收起报纸,牵起老马,目光投向城西的方向。 「那老夫就去看看,你们这所谓的泥土里的真理,到底长出了怎样的花。」 第256章 孟砚田:我一定要见见陈文 离开了繁华的东市,孟砚田牵着老马,顺着官道一路向西。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烤得大地有些发烫。 官道两旁的沟渠里,水位确实比往年低了不少,有些地方甚至已经露出了乾裂的河床。 「大旱之年啊……」 孟砚田叹了口气,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按照常理,这样的灾年,城外即便不是饿殍遍野,也该是田地龟裂丶百姓愁苦,甚至已经开始有了逃荒的流民。 然而,当他真正踏入宁阳县的地界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这里并没有想像中的萧条。 虽然天旱,但田地里的庄稼却依然顽强地挺立着,叶片虽然有些卷曲,但根基扎得极深,显然是被人精心照料过的。 田间地头,到处都是正在劳作的农夫。 他们挑着水,挥着锄头,虽然汗流浃背,但脸上并没有那种绝望的死气。 「老丈,借问一声。」 孟砚田叫住了一个正在地里深耕的老农。 这老农皮肤黝黑,虽然瘦,但精神头不错。 「今年这麽旱,这庄稼还能活吗? 我看别处的地都裂了,怎麽你们这儿的地还这麽松软?」 老农停下锄头,擦了擦汗,看了一眼孟砚田那副读书人的打扮,咧嘴一笑。 「老先生是外地来的吧? 嘿,这您就不知道了。 咱们这儿的地,那是按照致知书院张相公教的法子,进行过深翻的!」 「深翻?」孟砚田一愣。 他突然想起了刚才在商会里,那个叫张承宗的年轻人说的话:「虽然今年少雨,但咱们深翻了土地,水分保得好。」 当时他只觉得那是为了安抚商户的托词,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对啊! 深翻!」老农得意地比划着名。 「张相公说了,把地翻深一尺,就能把底下的湿气翻上来,还能存住天上的雨水。 虽然费点力气,但这庄稼的根能扎得更深,更能抗旱! 您看,这苗子虽然看着不精神,但根子稳着呢! 只要后面别发大水,今年的收成,至少能比去年高出一成!」 孟砚田听得心惊。 「老丈,这法子费力气吧?」孟砚田试探着问道,「我看这日头这麽毒,您就不怕累坏了?」 「累? 累怕啥?」 老农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麽笑话。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老先生,您是不知道。 我以前是流民,这块地是荒滩。 是致知书院给官府提议给了这块地,还签了那个什麽《定额永佃契约》!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这地,只要交够了公粮,剩下全是我自个儿的! 而且能传给儿子,传给孙子! 这就是我们的命根子啊!」 老农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像是在抚摸着稀世珍宝。 「以前给地主干活,那是混日子,能偷懒就偷懒,旱死了也不心疼,大不了去逃荒。 可现在,这是给自个儿干!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守着这地! 别说深翻一尺,就是翻三尺,我也乐意! 只要熬过这一茬,明年还是好日子!」 「民无恒产,则无恒心。」 孟砚田喃喃自语,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圣人说了几千年的道理,他以为他早就懂了。 可直到今天,在这个烈日下的田埂上,看着这个老农眼里的光,看着他那双紧紧抓着泥土的手。 他才算是真正明白了,什麽叫恒心。 那不是靠教化喊出来的,那是靠恒产给砸出来的! 「致知书院真的做到了把圣人言落实到这大地之上。」 孟砚田对着老农深深一揖。 …… 告别了老农,孟砚田怀着更加复杂的心情,继续前行。 很快,他就来到了传说中的赵家村。 刚到村口,他就被一阵热烈的争吵声吸引了。 只见村口的祠堂前,围满了人。 祠堂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子。 赵家村公议会。 孟砚田悄悄凑了过去,站在人群外围。 只见十几个村民代表正坐成一圈,争得面红耳赤。 「我觉得这次抗旱,咱们得凑钱打井! 虽然贵点,但一劳永逸! 咱们公帐上的钱正好够!」一个壮汉拍着桌子喊道。 「打井太慢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另一个精瘦的老汉反驳道,「我看还是得先修水渠,把白龙渠的水引过来才是正经事!」 「白龙渠那边正闹着呢,水引不过来咋办? 钱不就打水漂了?」 「那就去跟他们谈! 咱们有公议会,怕啥?」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让谁。 但奇怪的是,虽然吵得凶,却没人动手,更没人骂娘。 大家手里都拿着帐本,嘴里说的都是道理,都是为了村子好。 孟砚田听得目瞪口呆。 这要是放在别的地方,这种涉及全村利益的大事,要麽是族长一言堂,要麽就是打一架解决。 可在这里,这群泥腿子,竟然像朝堂上的谏官一样,在议事? 「这位老兄。」孟砚田拉住一个看热闹的村民,「他们这麽吵,就不怕伤了和气吗? 这村里没个管事的人?」 「管事的?」村民笑了,指了指那群人,「那不就是管事的吗? 那是咱们选出来的! 他们吵那是好事! 说明他们都在替咱们想办法! 要是他们不吵了,那才是坏事呢,说明他们穿一条裤子了,那咱们的公款就不安全咯!」 村民指了指旁边的一块大红榜。 「您看,那是上个月的帐目。 每一笔钱花哪了,收了多少,都贴在上面。 这都是周相公教咱们的规矩。 多亏了陈夫子和周相公定的这套规矩,咱们现在自己管自己,谁也不敢贪公家的钱,谁也不敢欺负人!」 「是啊!」旁边的大娘也插嘴道,「以前咱们怕族长,那是怕他的威风。 现在咱们信契约,那是信它的公道! 有了这公议会,咱们赵家村现在是上下一心,日子过得比蜜还甜!」 孟砚田走过去,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帐目表,看着那些为了公事争得面红耳赤却又井井有条的村民。 这,这是什麽神仙法子? 他当知府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宗族势力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族长就是土皇帝,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可在这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族权,竟然被这小小的公议会和帐目表,给关进了笼子里! 「这简直是教化之大功德啊!」 孟砚田看着那个公议会的牌子,内心感叹 「这就是致知书院的手笔吗? 不用圣人教化,不用官府强压。 只用了利益和契约,就让这群平日里最难管的刁民,变成了最守规矩的良民。 这手段,不仅高明,而且直指人心。」 他想起了自己在翰林院写的那些关于教化万民的奏摺,此刻觉得是那麽的苍白无力,甚至是有些可笑。 「我写了一辈子的文章,想教化百姓,却从未成功过。 而陈文,他不写文章,他只做事。 结果,他做到了。」 孟砚田站在祠堂前,久久没有动弹。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有些萧瑟。 「致知书院……陈文……」 孟砚田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 「我一定要见见这个人。」 天色将晚。 孟砚田怀着满腹的心事,牵着老马往回走。 路过城门口的茶摊时,几个读书人的议论声飘进了他的耳朵。 「哎,听说了吗? 正心书院明日要在听雨轩举办江南雅集了!」 「真的? 那可是大场面啊! 听说沈山长要把《快雪时晴帖》拿出来!」 「是啊! 全江南的名士都要去! 说是要品茶论道,共赏奇文! 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吧,说不定能沾点文气!」 「江南雅集? 正心书院?」 孟砚田停下脚步,眉头微微一挑。 若是换在昨天,他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欣然前往。 毕竟他是文坛泰斗,这种风雅之事,最是对他的胃口。 可是现在。 刚刚看过了那些流民汗水浇灌出的良田,看过了赵家村公议会里激烈的争论,再听这所谓的雅集,他只觉得有些恍惚。 一边是泥土里的真理,一边是云端上的风雅。 一边是解决问题的实务,一边是吟诗作对的清谈。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道? 「也罢。」 「既然来了,那就去看看吧。 看看这沈维桢的雅集,比起陈文这粗粝的实务。 到底谁更能打动人心。」 第257章 人在雅集,心在致知 次日,秦淮河畔,听雨轩。 这座江宁府最负盛名的园林,今日士子云集。 沈维桢为了这场江南雅集,可谓是煞费苦心。 他不仅包下了整座园林,还特意从扬州请来了最顶级的乐师,从苏州运来了最名贵的太湖石,甚至连挂在回廊下的灯笼,都是用上好的宣纸糊成,上面题写着历代名家的诗词。 大厅内那淡淡的龙涎香,让人一闻便觉得心旷神怡,仿佛置身于云端仙境。 沈维桢身穿一身月白色的鹤氅,手持麈尾,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虽然他极力表现得云淡风轻,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却时不时瞟向门口。 「山长,时辰差不多了,宾客们都到了。」 监院赵守礼凑过来,低声汇报。 「陈文呢?」沈维桢问道。 「还没见着。」赵守礼摇了摇头,「致知书院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像是没打算来。」 沈维桢冷笑一声,「没来? 也罢。 他不来也好,省得污了这满堂的清气。 只要那位来了就行。」 正说着,门口陆陆续续又进来几波客人。 其中,一位身穿青灰色儒衫的老者,混在一群年轻士子中间走了进来。 他没带随从,也没有牵马,手里只拿着一把普通的摺扇,看起来就像是江宁城里随处可见的落魄老儒。 这正是微服而来的孟砚田。 「这位老先生,里面请。」知客看他衣着普通,便随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位置,「那边还有空座。」 「多谢。」孟砚田也不在意,微微一笑,便走到那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这里离主位很远,看不清沈维桢的脸,但却能把整个会场尽收眼底。 「这听雨轩,倒是被他布置得极雅。」 孟砚田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虽然是角落里的茶,但依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入口回甘。 耳边是悠扬的琴声,鼻尖是淡淡的龙涎香。 周围的士子们都在低声谈论着诗词歌赋,言语间满是对圣人的推崇和对风雅的向往。 这一切,都是那麽的熟悉,那麽的亲切。 三十年来,这就是他的生活。 这就是他最享受的舒适区。 孟砚田闭上眼睛,手指随着琴声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露出了惬意的神色。 「沈维桢,果然是懂文人的人。」 此时,台上的沈维桢见人到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朗声道。 「今日雅集,不谈国事,不谈俗务,只谈风月,只论文章! 老夫特意请出了正心书院珍藏多年的前朝书圣王羲之《快雪时晴帖》摹本,请诸位共赏!」 随着他的话音,两名书童小心翼翼地展开了一幅卷轴。 虽然只是摹本,但那笔走龙蛇的气势,依然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好字!」 「字字珠玑,笔笔生风啊!」 赞叹声此起彼伏。 孟砚田也忍不住走上前去,仔细端详。 他虽然见过真迹,但这幅摹本的水平确实极高,甚至连那几处断笔的飞白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不错,确是上品。」孟砚田点头赞许。 沈维桢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既然有佳作,岂能无佳句?」 沈维桢看向一直侍立在一旁的正心四杰。 「灵均,你们几个,今日也别藏拙了。 以此帖为题,各赋诗一首,请在座的前辈们指点指点。」 这正是沈维桢计划中的一环。 用古玩字画来展示底蕴,用弟子才华来展示教学成果。 谢灵均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摇着摺扇,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孟砚田身上。 「学生不才,献丑了。」 谢灵均清了清嗓子,略一思索,便开口吟道: 「快雪时晴佳气浓,羲之笔下走游龙。 莫道书生无胆气,胸中自有百万兵!」 「好!」 「好诗!好气魄!」 「不愧是苏州解元! 这一句胸中自有百万兵,道尽了我辈读书人的风骨啊!」 满堂喝彩。 就连孟砚田也微微颔首。 这诗虽然略显狂放,但也确实有些才气,对仗工整,意境也不错。 紧接着,孟伯言丶方弘丶叶恒也纷纷登场。 有的谈经义,有的论古今,一个个口若悬河,引经据典,把气氛推向了高潮。 沈维桢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心中得意到了极点。 他偷偷观察着孟砚田的表情,见这位状元郎频频点头,甚至偶尔还会露出一丝微笑,就知道这把稳了。 「看来,这一步棋走对了。」 沈维桢暗想。 「孟砚田虽然想搞实务,但他骨子里还是个文人。 只要让他沉浸在这些锦绣文章里,让他找回当年指点江山的感觉,他就会忘记那些粗鄙的泥腿子,就会觉得我们正心书院才是他的知音!」 然而,此时孟砚田听着这雅集的谈论,回想起昨日的见闻,感受却越来越复杂。 孟砚田听着谢灵均那句「胸中自有百万兵」,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张承宗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他又听着方弘在那儿高谈阔论「民为邦本」,脑海中却想起了赵家村那张贴满数字的帐目表,还有那个老农说的「只要这地是我的,我就守着它」。 一种强烈的撕裂感,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百万兵……民为邦本……」 孟砚田在心里喃喃自语。 「是啊,你们这些小娃子,说得真好听啊。 可是,你们见过真正的兵吗? 你们见过真正的民吗? 你们知道流民饿得吃树皮是什麽样子吗? 你们知道为了抢一口水,两个村子能打出人命吗?」 「你们在这里吟诗作对,喝着几十两银子一斤的茶,谈论着天下苍生。 可你们连这听雨轩的门都没出过,连那墙外的乞丐都没正眼看过!」 「这是忧国忧民? 这不就是在无病呻吟!」 孟砚田看着眼前这繁花似锦的盛宴,突然觉得一阵索然无味。 那些精美的茶点,此刻在他嘴里如同嚼蜡。 那些华丽的诗词,此刻在他耳中如同噪音。 他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云端,脚下踩着的却是虚空的云雾,随时都会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而那种踏踏实实踩在泥土里的感觉,那种在商会里看着真金白银流动的充实感,此刻却让他无比怀念。 就在这时,一阵不和谐的喧哗声,隐隐约约从园林外传来。 「求求你们了!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吧!」 「滚开!这里是听雨轩!也是你们这些臭要饭的能来的地方?」 「别打!别打!我们就是想讨口水喝……」 这些声音在这种高雅的场合,显得格外刺耳。 沈维桢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麽回事? 谁在外面喧哗?」 一个家丁匆匆跑进来,低声汇报:「回山长,是几个外地来的流民,想闯进来讨饭。 小的已经让人把他们赶走了。」 沈维桢点了点头,「雅集之事不能让外人打扰,有辱斯文。」 周围的士子们也纷纷附和:「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然而,坐在边上的孟砚田,在听到有辱斯文的时候,握着茶杯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第258章 陆文轩的助攻,沈维桢气疯了 「好一个有辱斯文。」 门口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白衣的陆文轩走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份报纸。 「陆公子?」沈维桢一愣,本想发怒,但看到是陆文轩,便笑道,「文轩贤侄来晚了。 不过无妨,快请入座,咱们正谈到兴头上呢。」 「入座就不必了。」 陆文轩走到大厅中央,将手中的《风教录》摊开在桌上,指着那个醒目的标题。 「诸位都是江南名士,饱读诗书。 文轩今日有一事不明,特来求教。」 「哦?陆公子请讲。」沈维桢虽然不悦,但碍于陆家的面子,还是耐着性子问道。 「城西白龙渠,大旱争水,几千村民械斗一触即发。 上游豪强截流,下游百姓断粮。 官府无钱修渠,宗族互不相让。」 陆文轩环视全场,目光诚恳。 「这等死局,若是换了在座的诸位,该如何解? 是靠诗词歌赋去感化豪强? 还是靠圣人微言去劝退流民?」 这个问题一出,原本还热闹非凡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高谈阔论的士子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豪强霸道,宗族难缠,还没钱。 这就是个烂摊子,谁沾上谁倒霉。 「这……」方弘皱了皱眉,试探着说道,「此乃教化未至之过。 若平日里多宣讲礼义廉耻,豪强自会通过让利,百姓自会忍耐……」 「忍耐?」陆文轩打断了他,「都要饿死了,怎麽忍? 若是你的家人快饿死了,你还会跟豪强讲礼义吗?」 「你!」 方弘语塞。 「那就用重典!」叶恒接话道,「乱世用重典。 谁敢闹事,抓起来便是!」 「抓得完吗?」陆文轩反问,「几千号人,法不责众。 若是激起民变,这罪责谁担?」 叶恒也闭嘴了。 一圈问下来,满堂名士,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拿出一个可行的办法。 「陆公子。」 沈维桢终于忍不住了,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术业有专攻。 治水安民,那是官府的事,是俗吏的活儿。 咱们是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浩然气。 若是把精力都浪费在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上,那还要衙门干什麽? 咱们今日只谈风月,不谈俗务。 这种平民之事,休要再提!」 「是啊。」周围的士子们纷纷附和,仿佛找到了遮羞布,「咱们是读书人,不沾这些因果。」 听着这些推脱之词,角落里的孟砚田,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这一幕,何其熟悉。 三十年前,他也曾这样坐在高堂之上,面对着底下的烂摊子,束手无策,只能用有辱斯文来掩饰自己的无能。 「俗务?鸡毛蒜皮?」 孟砚田在心里苦笑。 「那是几千条人命啊! 在你们眼里,竟然只是琐事二字?」 一种深深的羞愧感,涌上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群夸夸其谈的后辈,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眼高手低的自己。 「原来我们一直都活在梦里。」 陆文轩也笑了。 「沈山长说得对,术业有专攻。」 陆文轩收起报纸。 「既然诸位解决不了,那自然有人去解决。 你们可知今日致知书院的人为何没来? 因为此时此刻,陈山长正带着他的弟子们,站在白龙渠的堤坝上! 他们在用他们的所学,去奋力解开这个连官府都解不开的死局!」 「什麽?!」 四杰猛地抬起头。 他们四人今日还一直期待能和致知书院那几位能再次相见。 或许能再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辩论呢。 没想到他们没有来,竟然是去解决实务了? 「他们真的去了?」谢灵均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在致知书院的那七天,想起了李浩的算盘,周通的律法,还有张承宗的锄头。 「如果是他们或许真的有办法?」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在四杰心中疯狂生长。 他们太想知道,这一次致知书院到底会用什麽手段,去破这个让众人都束手无策的局。 「陆兄……」孟伯言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询问,却被沈维桢严厉的目光瞪了回去。 沈维桢此时内心一阵怒火。 这陈文不来就算了,这个陆文轩来这里捣乱,给陈文站台是怎麽回事? 这陆家公子什麽时候跟那致知书院也穿一条裤子了? 那陈文难道给这陆公子什麽好处了? 不对啊,这陆公子也不缺钱啊。 沈维桢一时想不明白,但越想越气。 在这麽多士子面前,他也不好发作。 更何况那位孟大人还在场。 他喝了一口茶,让自己冷静下来,微微笑道, 「那种死局,神仙难救。 陈文去了,很可能会给自己惹上麻烦。 若是他今日能应邀来雅集,老夫还能亲自劝一劝他。」 「能不能救,看过才知道。」 陆文轩不再多言,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继续雅集,文轩告辞。」 说完,陆文轩大袖一挥,转身离去。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大厅里一片死寂。 沈维桢气得脸色铁青,却发作不得。 而角落里的孟砚田,也缓缓站了起来。 「白龙渠,豪强,宗族。」 孟砚田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词。 当年,他就是倒在了这三个词面前,落得个灰溜溜回京的下场。 那成了他一辈子的心魔。 「陈文,你真的能解开吗?」 「三十年了。 老夫也该去看看,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那经世致用的治国之道。」 想到这里,他便转身也悄悄走了出去。 一直在偷偷观察孟砚田的沈维桢,看到他竟站起来离去,内心十分震动。 他竟然就这麽走了? 甚至连那杯精心准备的明前茶,都没喝完? 「完了……」 陆文轩来捣乱事儿小,可孟大人都直接离去,这雅集还有什麽意义? 沈维桢面如死灰,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山长,您怎麽了? 诗会还继续吗?」旁边的赵守礼凑过来问道。 沈维桢无力地摆了摆手。 「散了吧,都散了吧……」 第259章 叶行之:生活无味,来听先生上 致知书院,议事厅。 陈文坐在上首,正在翻看一本《水利考工记》。 而底下的弟子们,却一个个兴奋得坐立难安。 「哈哈哈! 先生,您是没看见!」 王德发刚从外面跑回来,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就手舞足蹈地比划开了。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那个什麽江南雅集,彻底搞砸了! 听说沈维桢那老狐狸,特意请出了王羲之的帖子,还让那四个所谓的才子吟诗作对,想在孟大人面前显摆显摆。 结果呢? 孟大人去是去了,可连口茶都没喝完,就直接走人了! 走的时候那脸黑的,跟锅底似的!」 「真的?」李浩也听得大笑,「这下好了,沈维桢这回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花了那麽多银子办文会,结果孟大人走了! 这买卖亏大了!」 王德发嘿嘿一笑,又爆出了一个猛料。 「这里面还有陆公子的功劳呢! 听说陆公子带着咱们的《风教录》闯进了文会,当着满堂名士的面,质问他们知不知道白龙渠百姓的死活! 沈维桢那老家伙还阴阳怪气地说咱们解决不了这个死局,结果陆公子直接撂下一句,能不能救,看过才知道,愤然离席! 这一闹,把那些自诩清流的名士们脸都打肿了! 孟大人就是看了这一出,才失望走的!」 「陆兄,果然是好样的。」顾辞摇着摺扇,「他虽然身在世家,但这颗心却是跟咱们在一块儿的。」 周通也难得地点了点头,「能在那种场合为民请命,为咱们站台,不惜得罪整个江南士林,真君子也。」 陈文听着弟子们的议论,道。 「陆文轩这一助攻,确实来得及时。 他不仅帮我们打了沈维桢的脸,更重要的是他把孟砚田的目光彻底引向了白龙渠。」 陈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红圈上。 「现在,孟砚田的心已经乱了。 他对那些虚头巴脑的雅已经失望透顶。 他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有人能真正站出来,去解决那个烂摊子。 只要我们能把白龙渠这道题解漂亮了,孟砚田这颗心就彻底归我们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 李大人和叶大人来了!」 话音刚落,李德裕和叶行之便快步走了进来。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是被白龙渠的局势给愁坏了。 「见过两位大人。」众弟子连忙行礼。 「免礼免礼。」李德裕摆摆手,也顾不上寒暄,直接看向陈文,「先生,白龙渠那边情况不妙啊。 刚才城防营来报,上游已经召集了几百号家丁,把上游的水闸围了个铁桶一般。 下游的三个村子也急眼了,正在磨刀磨枪,说是明天一早就要去拼命。 这关要是过不去,明天就是流血漂橹啊!」 李德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先生,这可是火烧眉毛的事儿,要是玩砸了,激起民变可就不好办了。」 陈文给李德裕倒了杯茶,温声道:「大人莫急。 火烧眉毛,也得先找着眉毛在哪。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方案我已经和弟子们定好了,就待弟子们执行。」 陈文把之前定好的方案说了一遍。 叶行之听后,心说,今日果然没白来。 什麽公地悲剧,量水数据,用水定额,水利商会…… 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啊。 怪不得这段时间有些无味,原来是很久没来这里听课了。 李德裕听完也激动地道,「先生,我看这个方案可行! 那咱们就尽快开始吧!」 「好,那咱们就开始第一步,量水。」 陈文指了指旁边的张承宗。 「量水是承宗的任务。 承宗要带人去现场勘测。 他是去干活的,不是去打架的。 但那种乱局之下,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若是没有官府的人撑腰,恐怕连水渠边都靠不近。」 陈文看着李德裕。 「所以,我想请大人派一位得力的副手,再带上一队衙役,护送承宗去现场。 不需要他们动手抓人,只需要他们往那一站,亮出官府的旗号。 告诉所有人,这事儿官府在管! 而致知书院是在替官府办事! 这就够了。」 李德裕一听,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这有何难? 本官这就让府衙通判带着捕快班头去! 谁敢动张承宗一根汗毛,就是跟本官过不去! 就是跟朝廷过不去!」 「多谢大人。」陈文拱手,「还有一事。 这次勘测,不仅要测水,还要测人。 承宗需要进村入户,去跟那些老农族长聊天,摸清他们的底线。 这时候,若是有一位熟悉当地民情又能说得上话的老吏陪同,那就能事半功倍。」 「老吏?」李德裕想了想,「有! 户房有个老书吏,叫王得禄,在城西那片混了三十年,谁家有几亩地几口猪他都门儿清。 我让他也跟着去!」 「那就万无一失了。」陈文满意地点头。 安排好了官府的助力,陈文转身看向张承宗。 「承宗。」 「在!」 张承宗早已换好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背上背着那个装满了测量工具的木箱。 「这一仗,你是先锋。 不仅要把数据测准了,更要把人心给测准了。 记住,不管别人怎麽骂你,怎麽误解你,你都不能退。 因为你脚下踩着的,不仅是泥土,更是几千人的活路。」 「先生放心!」张承宗重重点头,「只要能让大家用上水,别说挨骂,就是挨两下打,我也认了!」 看着这个朴实的弟子,李德裕和叶行之都忍不住动容。 「好一个赤子之心。」叶行之感叹道,「有此等学生,何愁大事不成?」 看着张承宗离去,李德裕叹了口气,有些愧疚地看向陈文。 「先生,本官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乡试在即,正是分秒必争的时候。 正心书院那边恨不得把头悬在梁上读书。 可本官却拿这烂摊子来烦你,还要让你的得意门生去泥地里打滚。 这万一耽误了备考,影响了成绩,本官就是致知书院的罪人啊!」 叶行之也面露忧色:「是啊,陈先生。 这次乡试,不仅关乎功名,更关乎咱们新学的声誉。 若是被杂务分了心,怕是……」 陈文闻言,却是爽朗一笑,给两位大人续上了茶。 「二位大人多虑了。」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这白龙渠,就是最好的考场。 这几千村民,就是最好的考官。 我的学生若能解开这个死结,那就说明他们已经具备了治国之才。」 「再说了,」陈文接着道,「书本上的东西能背完,但现在的实战,是为了把书读活。 这不仅不耽误,反而是最好的冲刺。 两位大人也知道,我的教育理念,从来都是从实务和书本相结合。 这段时间的备考,我也是让学生们把之前的实务都沉淀到自己的文章里。 但他们的实务经历毕竟有限,所以有机会就得抓紧练。 此次白龙渠之事,对我们来说也是千载难逢的练习机会。 其他人想练还没这个门路呢。 我陈文还得替弟子们感谢大人的信任。」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让大人们放心,又给足了他们面子。 李德裕和叶行之点了点头,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先生果然高见!」 李德裕站起身。 「既然先生如此有把握,那本官也就放心了。 不过,备考毕竟辛苦。 本官这就让人送些上好的补品和笔墨纸砚来。 另外,只要先生需要,本官会提供一切支持!」 叶行之也在一旁道:「本官掌管提学道,这冲刺备考阶段,如有本官能帮上忙的,先生尽管张口。」 「多谢两人大人厚爱。」陈文拱手。 …… 第260章 孟砚田:三十年白干,声誉不如 城西,白龙渠。 上游,李家村的水闸紧闭,几十个手持棍棒的家丁站在堤坝上,虎视眈眈。 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 下游,王家村和赵家村的几千名村民,手里拿着锄头丶镰刀,聚集在乾涸的河床边。 「开闸! 把水放下来!」 「再不放水,我们的庄稼就全完了! 跟他们拼了!」 怒吼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眼看就要失控。 人群外围,一个身穿布衣的老者,正满脸忧色地看着这一切。 正是孟砚田。 从听雨轩愤然离席后,他心里就一直堵着一口气。 他想来看看,这所谓的死局,到底是个什麽模样。 可真到了现场,他才发现,这局势比他想像的还要严峻百倍。 「对于百姓来说,水就是命。 这争水就是争命啊。」 孟砚田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当知府时的那次惨败。 那时候,他站在堤坝上高喊仁义,让大家冷静下来各退一步,结果被愤怒的村民被骂是书呆子,狗官。 「百无一用是书生……」 孟砚田苦涩地摇了摇头。 在这个为了生存而搏命的世道,他从书本上学的那些道理,连个屁都不如。 沈维桢在雅集上说的没错。 这等死局,神仙难救。 致知书院能出面帮官府解决,他此时倒是十分期待接下来他们的表现了。 「让开! 让开! 官府办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锣声。 只见一队衙役挥舞着水火棍,强行在人群中分出了一条路。 「官府来了?」孟砚田心中一动,「莫非是李德裕派人来弹压了? 若是强行镇压,怕是会激起更大的民变啊。」 然而,从人群中走出来的,却不是威风凛凛的官员。 而是一个穿着短打,裤腿卷到膝盖,背着个大木箱的年轻书生。 他皮肤黝黑,身材结实,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透着股书卷气,怎麽看都像是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农夫。 正是张承宗。 他身后跟着那个头发花白的户房老吏王得禄,还有几个扛着标尺,绳索的水利工匠。 「大家别急! 别急!」 王得禄扯着嗓子喊道。 「这位是致知书院的张相公! 他是受知府大人之托,专门来帮大家解决水的事儿的!」 「致知书院? 张相公?」 这句话一出,原本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惊喜的欢呼。 「是那个带着流民开荒的张承宗张相公?」 「对对对! 就是他! 我之前见过,之前给宁阳县屯田,就是他带大家搞得! 是个实心眼的好人! 致知书院可是咱们的活菩萨啊!」 「是啊,是陈夫子的得意门生!」 「太好了! 既然张相公来了,这事儿肯定有公道了!」 下游的王家村和赵家村村民们,纷纷放下手中的锄头,想要围上来。 然而,上游的人却不乐意了。 「什麽张相公李相公!」 一个满脸横肉的豪强管家带着几十个家丁,挥舞着棍棒,气势汹汹地挡在了堤坝前。 「这里是李家村的地界! 水闸是我们李员外修的! 谁来也不好使! 告诉你们,这水是我们的! 谁敢动一下,老子打断他的腿!」 这帮家丁平日里横行乡里惯了,就算是致知书院的名头,也吓不住他们。 毕竟水在他们手里,那就是捏住了下游的命脉。 眼看双方又要冲突起来,张承宗却没有退缩。 他没有理会那个管家的叫嚣,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官差班头。 班头心领神会,手按腰刀,大步上前,厉声喝道: 「大胆! 这是知府大人的手令! 张相公是奉命来帮忙! 谁敢阻拦,就是抗拒官府! 就是造反! 都给我退下!」 这一嗓子带着官威,那管家虽然横,但也不敢真的跟官府硬刚,只能恨恨地啐了一口,不情不愿地让开了一条路。 看着张承宗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场危机,站在人群外围的孟砚田,在心里暗暗赞叹。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此子在村民中的声誉最高,那陈文派出他来安抚村民,最为可靠。 这用人之策,看来陈文已十分娴熟。 一声张相公,就能让百姓把心放回肚子里。」 想到这里,他又想到自己的经历。 「老夫为官三十载,每到一处,百姓虽然敬畏,但那是怕官威,不是敬我这个人。 而且老夫还从未看到百姓们如此真心的欢迎。 可这年轻人,无官无职,却能让百姓如此信服。 这份民心,千金难买啊!」 孟砚田又看向那个灰溜溜退下的豪强管家。 「而面对刁蛮的豪强,他又不讲情面,直接借用官府的势去震慑。 对百姓用仁,对豪强用威。 这一软一硬,恩威并施,玩的一手好牧民之术!」 「此子虽未入仕,却已深得为官三昧。 致知书院果然名不虚传。」 「那就让老夫看看,你这泥腿子的本事,到底是不是真的能解决问题。」 百姓们的争吵渐渐平息。 张承宗站到人群前方。 「乡亲们。」 「我也是农家出身,我爹也是种地的。 我知道这地就是命,水就是血。 看着庄稼渴死,比杀了我还难受。」 他指了指身后的大坝。 「我今天来,不是来帮谁说话的,也不是来抓人的。 我是来量水的。」 「量水?」村民们一愣。 「对。」张承宗点头,「这白龙渠到底有多少水? 你们的地到底缺多少水? 如果不量清楚,就算把闸开了,水也不够分,到时候还是得打架。 我今天就是要把这笔帐算清楚! 要是算不清楚,要是不能让大家都有活路,我就不走了! 就陪着大家在这儿耗着!」 第261章 孟砚田悟了,原来这就是格物致 「要是算不清楚,要是不能让大家都有活路,我就不走了! 就陪着大家在这儿耗着!」 这番话说得实在,也说得硬气。 村民们听到这话,更加激动了。 「好啊,量水好啊! 量清楚就不打架了!」 google搜索twkan 「我们支持张相公!」 但也有上游豪强的人喊道。 「量水? 你会吗? 别是个只会读死书的秀才!」 张承宗没有辩解。 他放下木箱,拿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尺子,然后二话不说,直接跳进了那条河床里。 「噗通!」 泥浆溅起,瞬间没过了他的小腿。 「快! 拉绳子! 定标点!」 张承宗大声指挥着工匠。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淤泥里跋涉,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但他丝毫没有在意,反而时不时弯下腰,用手去掏那些堵塞了沟渠的烂树枝和石块,甚至趴在泥水里,去观察那几个关键的分水口。 「这里! 淤泥积了三尺厚! 怪不得水流不下去!」 「那里!地势高了半寸!得挖开!」 他一边测,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数据。 烈日当空,汗水混合着泥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 他的衣服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那模样比最苦的泥腿子还要狼狈。 岸上的村民们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虽然不懂张承宗在干什麽,但他们看得懂汗水,看得懂真心。 一个读书人,一个相公,为了给他们找水,竟然能做到这个份上? 他们内心都十分感动。 孟砚田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在泥潭里忙碌的年轻身影,一阵动容。 「这,这是书生?」 孟砚田感叹道。 「这不是就是个老农? 不,比老农还要懂行! 你看他下脚的位置,看他测量的手法,那是真正在地里摸爬滚打过的人才有的经验。」 「而且,他手里那个尺子,那个本子他是在用数据说话。」 孟砚田想起了自己当年修水利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只会站在岸上指手画脚,拿着方案指挥民工。 结果呢? 民工们表面答应,背地里却骂他瞎指挥。 「格物致知,知行合一。 这简单的一句话,又有多少人真的做到了呢?」 孟砚田渐渐有些明悟。 「不入泥潭,焉知水深水浅? 不沾泥土,焉知民生多艰?」 正想着,张承宗那边已经测完了这一段,爬上岸来。 他顾不上休息,甩了甩手上的泥,直接走到田埂边,一屁股坐下。 他并没有急着问话,而是伸手抓起一把地里的干土,用力捏了捏,土块瞬间碎成了粉末。 「大爷。」 他对着旁边一个正愁眉苦脸的老农说道。 「这土都干成灰了,再不浇水,这庄稼的根怕是都要断了吧?」 老农一听这话,原本浑浊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 这是行家啊! 没种过地的人,只会说庄稼枯了,只有种过地的才知道根断了。 「可不是嘛!」老农叹了口气,拍着大腿,「这地都要裂口子了,根扎不下去,苗子全得死! 这可是全家一年的口粮啊!」 张承宗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壶,递给老农。 「大爷,喝口水,润润嗓子。 我家也是种地的,知道这滋味不好受。」 老农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后生,你是懂行的。 你说,这水还能分给我们吗?」 「能!一定能!」 张承宗肯定道。 「不过,大爷,我得先摸个底。 您家几亩地? 种的啥?」 「两亩,都是棒子面。」老农叹了口气,「这都快旱死了。」 「两亩……」张承宗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那如果现在给您放水,您觉得多少够保命?」 「保命?」老农想了想,「怎麽着也得浇透两遍吧? 那就是,嗯,差不多得这个数。」老农比划了一下。 「好。」张承宗在本子上记下一笔,「那就是两方水。 那如果要丰收呢?」 「丰收那得三遍水!还得加上肥!」 「明白了。」 张承宗又转向旁边的另一个村民。 「大哥,你家呢? 你家种的桑树,那可是喝水大户啊。 要是水不够,你是想保树,还是想保粮?」 「当然是保树啊! 树死了这几年都白干了! 粮没了还能买!」 「那如果让你出钱买水,你愿意出多少?」 「买水?」那大哥一愣,「只要能保住树,一桶水十文钱我也买!」 张承宗眼睛一亮,飞快地记下:「十文钱,这个数有戏。」 他就这样,坐在田埂上,跟这个聊聊收成,跟那个聊聊水价。 他没有讲什麽大道理,也没有许什麽承偌。 他问的都是最实在的问题。 你要多少水? 你愿意出多少钱? 你的底线在哪? 村民们见这个年轻相公这麽懂行,一个个都跟他谈起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张相公,我跟你说实话,只要能给我留口喝的水,哪怕地荒一半,我也不闹事了。」 「张相公,我家那几亩地在高处,水总是流不过去,这事儿您得给我做主啊!」 …… 孟砚田站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听着。 越听,他越是心惊。 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在测水,他更是在测人心! 他在摸清每一个人的底线和需求。 「治水先治人,治人先知心。」 孟砚田看着张承宗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数据的本子。 「这本子上的东西,比任何奏摺都要珍贵。 因为那是百姓真正的呼声,是解开这个死结的钥匙。」 「这才是真正的问政于野!」 …… 一直到晚上,周围灯火通明。 张承宗才终于合上了本子,站起身来。 「各位乡亲!」 张承宗站在高处,举起手中的本子,大声喊道。 「大家的情况,我都摸清楚了! 这水有多少,地有多少,大家想要多少,我心里都有数了! 请大家给我们点时间! 我们一定会给大家拿出一个法子。 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甚至都能过得更好的法子!」 「行!张相公,我们信你!」 「张相公你今天做的我们都看到了!」 「我们等你!」 人群渐渐散去。 张承宗擦了擦脸上的灰尘,这才松了一口气。 「好险,总算是稳住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工匠说道:「走!回书院! 今晚不睡了! 咱们得把这图画出来,把这帐算平了!」 「是!」 看着张承宗带着人风风火火地离去,孟砚田站在渠边,久久没有动弹。 他看着那条白龙渠。 「不驰于空想,不骛于虚声。」 孟砚田感叹道。 「此子虽无官身,却有宰辅之量。 若是大夏朝的官员都能像他这样,下得泥潭,听得人话。 何愁天下不治?」 他转身向城内走去。 「老夫也要看看你们这群年轻人,到底能交出一份什麽样的答卷。」 第262章 张承宗沙盘推演,苏时系列报导 暮色四合,一辆马车直奔致知书院而去。 「砰!」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 张承宗大步跨了进来。 他身上的短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从头到脚都裹着一层厚厚的干泥巴,散发着一股河沟里特有的腥臭味。 本书由??????????.??????全网首发 草鞋的边缘甚至还挂着几根水草。 「先生! 搞定了!」 张承宗顾不上喝一口王德发递过来的茶,直接把背上的大木箱咚地一声砸在长桌上。 木箱打开,里面除了几把自制的测量尺和绳索,最显眼的是两本被汗水和泥水浸得有些发皱的厚册子。 「快!都过来!」 陈文立刻起身,招呼着顾辞丶李浩丶周通等人围到桌前。 「承宗,别急,先说说你看到了什麽。」陈文递给张承宗一块热毛巾。 张承宗胡乱擦了一把脸。 「光说不直观。 先生,借您这桌子一用!」 张承宗从木箱底层掏出几个布袋,解开后,里面竟然装的是不同颜色的泥土和沙子。 他将这些泥沙倒在桌子上,用手快速地堆砌丶拍打。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个栩栩如生的白龙渠微缩沙盘,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沙盘上,不仅有蜿蜒的河道,甚至连上游的李家村,下游的王家村和赵家村的位置,以及地势的高低起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李浩看着这沙盘,惊叹道,「承宗,你这手艺简直神了! 这可比看地图明白多了!」 王德发也在一旁惊叹道:「是啊,这玩意看起来真的清晰多了!」 张承宗没有理会夸奖,指着沙盘开始讲解。 「第一本,是水帐。」 他翻开第一本册子,上面画满了各种线条和数字。 「白龙渠之所以水流不畅,除了上游节流,更是因为年久失修。 我亲自下去探过了,全渠一共有三个致命的淤堵点。」 张承宗拿着木棍,在沙盘上重重地点了三下。 「这三个地方,淤泥厚达三尺,把河床垫高了,导致水流不过去。 如果能组织人手,把这三处疏通,白龙渠的总水量,至少能恢复三成! 这是咱们这套方案的基础水源!」 陈文看着那详细的高低差数据,暗暗心惊。 张承宗是核心弟子中经义基础最好的,人也稳重。 但他因为自己农家的经历,对这水利之事也完成得如此之好。 之后定要充分发掘他这方面的才能。 「承宗,总结的很好。 还有,沙盘推演的表达方式很不错,以后大家都要用学着这种方式。」 张承宗微笑点头,接着讲解。 他手里的木棍指向了上游的李家村。 「水再多,如果全被上面拦住,下游还是死路一条。」 他翻开第二本册子。 「这就是第二本,人帐。」 「我今天下午,蹲在田埂上,跟下游那两个村的老农们聊了半天。 把他们的底线也全都摸清了。」 张承宗指着册子上的记录。 「王家村和赵家村,一共有一千二百亩地,种的都是耐旱的粗粮。 如果要丰收,每亩地至少需要五方水。 但如果是为了保命,为了熬过这个秋天,每亩地只需要两方水!」 「两方水……」李浩的眼睛瞬间亮了,手指在算盘上虚空拨动了几下,「也就是两千四百方。 这个数,咱们疏通后的水量绝对供得上!」 「对。」张承宗点头,「我还摸清了他们的心理底线。」 他看着众人,语气有些沉重,也有些感慨。 「老百姓其实是最讲理的,也是最容易满足的。 他们知道今年大旱,水不够分。 他们不求大丰收,只求饿不死。 几个族长跟我说了,只要能给他们保证这两方救命水,让他们这半年的汗水不至于打水漂,剩下的水,他们一滴也不争!」 「甚至……」张承宗顿了顿,「如果有人愿意拿真金白银来换,他们宁愿让出一部分地荒着,拿钱去买平价粮吃!」 「漂亮!」 陈文忍不住赞赏。 「承宗,你这本人帐,简直是价值连城! 摸清了底线,知道了需求,这死局就活了一半了!」 陈文转头看向李浩。 「李浩,下游的底牌已经亮出来了,水源的总量也有了。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李浩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一把抓过张承宗的两本册子,算盘被他拨得噼里啪啦,快得只能看到一片残影。 「先生放心! 有了这些死数据,我就能给它算出活利来! 这水该定多少钱一桶? 这股份该怎麽折算? 怎麽让下游不吃亏,还能从上游抠出修渠的钱? 交给我! 保证拿出一份完美无缺的水利商会股份设计书!」 陈文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周通:「周通,等李浩把水量算好之后,你就按照我们之前讨论好的方案,开始制定分水契约。」 周通道:「好,先生放心。」 陈文又看向顾辞。 「顾辞,别忘了你的任务,你负责谈判,啃硬骨头。 上游的那个铁王八豪强李宗翰,承宗今天没去碰他。 这个人,得你去对付。」 顾辞微微一笑。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承宗已经把下游的底牌都翻出来了,那李宗翰手里拿的什麽牌,我心里也就有数了。 李浩只要把帐算得漂亮,周通把分水契约做好。 这水利股份和分水契约就是我手里好用的牌。」 顾辞摺扇一收。 「这等豪强,最怕的不是官府,而是算不明白帐。 只要帐算明白了,他比谁都听话。」 「好!」 技术有了,帐本有了,说客也有了。 陈文的目光落在了正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的苏时身上。 「苏时。」 「在。」苏时放下茶杯,眼神清明。 陈文走到桌前,手指在那块代表白龙渠的沙盘上轻轻一划。 「咱们之前说过,这不仅是一场修渠战,更是一场做给那位孟大人看的大考。 如果他只看到最后签契约的结局,震撼力还不够。 他必须看到这个过程的艰难,看到张承宗在泥泞里的挣扎,看到我们破局的智慧。」 「明白。」苏时点了点头,她早就构思好了。 「我这几天会连续报导咱们的白龙渠系列。 下一期就写今天承宗师兄在白龙渠的遭遇。」 苏时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标题。 《白龙渠系列报导之二:张相公泥潭寻水,一丈一尺量人心》 「我会如实记录今天发生的一切。」 「我会写百姓的绝望与愤怒,写上游豪强的冷漠与霸道。 更会写张师兄是如何顶着豪强的骂名和泥巴,一寸一寸地测量河床,一家一户地询问底线。 我要让全江宁府的人都知道,致知书院不是在用嘴治水,而是在用脚丈量民生。 我们不是在偏袒谁,我们是在算一笔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公平帐!」 陈文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但这文章的结尾,要留个悬念。」 「知道。」苏时嘴角微翘,「文章最后,我不提任何具体的方案。 我只会写:水有源,人有底。 死结欲解,且看智者如何定分止争。」 「这悬念一出,全江宁府的目光都会被吸引过来。」 苏时看着陈文。 「特别是孟大人。 他若是看了这篇报导,就算定力再好,也会抓心挠肝地看看我们到底是怎麽破局的。」 「好!」 陈文最后看向王德发,「德发,你明天先不着急出面,可以让你的眼线多关注一下孟大人的行动。 其他的时间,抓紧时间复习。」 「好嘞先生! 您放心吧! 不过有了咱们之前的预热,现在孟大人现在对这事儿已经很上头了。 今天承宗师兄在勘察的时候,老头一直在暗中观察呢。」 陈文欣慰地笑了笑,「那就好。」 随后,他又对苏时叮嘱道。 「苏时,你今晚要抓紧时间写报导,写完之后立刻排版印刷! 今晚连夜散出去! 明天一早,我要让这江宁城的大街小巷,各个阶层都在讨论白龙渠! 这台戏,咱们要唱到高潮。 能不能治好孟砚田的心病,能不能拿下乡试的主动权,就看我们后面的行动了!」 「是!」 …… 第263章 白龙渠系列报导,风靡江宁 次日清晨。 江宁街头。 「卖报咯! 卖报咯! 《江宁风教录》特刊!」 「城西白龙渠几千人要火并! 致知书院张相公下泥潭寻活路!」 「快看 快看!」 无数的报童穿梭在大街小巷,手里挥舞着还带着油墨香气的报纸。 不到半个时辰,这期由苏时连夜赶制出来的特刊,就传遍了江宁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南,一家并不起眼的客栈内。 孟砚田坐在靠窗的桌旁,手里端着一碗清粥,但他却迟迟没有喝下一口。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桌上那份刚刚买来的《风教录》上。 《白龙渠系列报导之二:张相公泥潭寻水,一丈一尺量人心》 文章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的酸腐气。 它就像是一把冰冷而锋利的刻刀,将昨天白龙渠畔发生的一切,血淋淋地解剖开来。 孟砚田看到了文章里描写的那个满身泥泞的年轻人。 「……顶着漫天的污言秽语。 他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跳进了那条散发着恶臭的乾涸沟渠。」 「他用自制的木尺,一寸一寸地测量着河床的高低。 他蹲在田埂上,一家一户地询问着老农们活命的底线。」 看到这里,孟砚田握着报纸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这就是他昨天亲眼见到的那一幕啊! 当时他只觉得震撼,却不明白那个年轻人到底在干什麽。 现在,看了这篇报导,他终于全明白了。 「这是在量家底,是在摸底线!」 「治大国若烹小鲜,治水更是如此。 如果没有这些最基础的数据,任何所谓的仁政和大义,都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孟砚田想起了自己当年做知府时,只是坐在衙门里看县志丶听汇报,就拍脑袋定下了方案。结果不仅没解决问题,反而激化了矛盾。 「老夫当年若是能有这位张相公一半的务实,何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一种深深的自责和敬佩交织在心头。 孟砚田继续往下看,目光落在了文章的最后一段。 「……不是没水,是水路堵了。 不是民刁,是人心慌了。 致知书院正在算一笔活命帐。 水有源,人有底。 死结欲解,且看明日智者如何定分止争!」 「好一个定分止争!」 看着报纸,孟砚田也开始思索。 「你们这笔活命帐,你们到底要怎麽算呢?」 …… 同一时间,陆府书房。 陆文轩穿着一身宽松的便服,手里也拿着同样的一份报纸。 看完之后,他不仅没有像孟砚田那样神色凝重,反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陈先生果然是好手段!」 「昨天我还在想,那白龙渠的死局,豪强霸道,宗族难缠,就算致知书院的人去了,又能如何? 难道真能凭空变出水来?」 「没想到啊,他们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先让张承宗去下泥潭,用实打实的数据和汗水,把那些暴躁的村民给稳住,把这颗随时会爆炸的火雷给按死!」 「然后再用这篇檄文,把事情闹大,把高帽子给带上。 不仅占领了道德制高点,还把所有人的胃口都吊了起来!」 陆文轩合上摺扇,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作为世家少主,他太清楚这种造势的威力了。 「现在,全江宁的眼睛都盯着白龙渠。 那个李家村的豪强,就算是块铁板,在这麽大的舆论压力下,也得掂量掂量敢不敢乱来。」 「数据有了,势也造足了。」 陆文轩停下脚步。 「接下来,他们拿着这些数据该如何破局呢? 顾兄此次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呢?」 …… 紫金山麓,正心书院。 客房内,正心四杰围坐在一张桌子旁。 桌子中央,摆着的正是那份《风教录》特刊。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昨天听雨轩的雅集,他们虽然在场,但在陆文轩发难之后,那场文会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他们满腹经纶,却连一个流民都救不了。 他们自诩清流,却眼睁睁看着别人在泥潭里为了生计挣扎。 这种强烈的落差感,本就让他们备受折磨。 而今天早上看到的这篇报导,更是让他们羞愧难当。 「泥潭寻水……一丈一尺量人心……」 孟伯言看着那两行刺目的标题。 「各位,你们说我们读的这些书,到底有什麽用?」 孟伯言抬起头。 「我们天天在这里背《禹贡》,研究上古的水利制度,争论大禹治水到底是堵还是疏。 可是,当真正的旱灾来临,当几千个百姓快要渴死的时候。 我们能干什麽? 我们连白龙渠的泥有多深都不知道!」 「而那个张承宗……」方弘咬着牙,拳头捏得死紧,「他却实实在在地跳进了那条臭水沟里,去量水位,去问民情!」 「他不用引经据典,但他做的每一件事,却比我们写的任何一篇文章都更像仁政!」 谢灵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昨天自己在听雨轩里吟诵的那首「胸中自有百万兵」。 现在想来,那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们在云端上做梦,人家在泥土里救人。」谢灵均苦笑一声,「这就是我们和致知书院的差距吗?」 「可是,这死局怎麽解?」 叶恒突然开口,他虽然也被震撼,但他那灵活的脑子依然在飞速运转。 「文章写得再好,张承宗再能吃苦,也变不出水来啊! 上游的豪强不放水,下游的百姓不妥协。 他们说要定分止争? 怎麽定? 难道真的像文章里说的那样,能算出一笔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活命帐?」 这个问题,问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是啊,感动归感动,但现实是残酷的。 那种死局,在他们看来根本无解。 「这次的报导既然是第二期,那就应该还有下一期。 咱们持续关注吧。」叶恒说道。 谢灵均此时小声道:「嘘,小声点,别让山长听到。 不然他会说我们耽误功课了。」 …… 山长精舍内,沈维桢将手中的报纸狠狠地揉成了一团,砸在了地上。 「哗众取宠! 简直是跳梁小丑!」 沈维桢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那张一向儒雅的脸此刻变得有些扭曲。 昨晚孟砚田的不辞而别,已经让他颜面扫地,心中惶恐不安。 他本来还想着今天去补救一下,结果一睁眼,就看到了这满大街的致知书院。 「泥潭寻水? 定分止争? 真以为自己是圣人了? 白龙渠那个烂摊子,连历任知府都搞不定,就凭陈文带着几个毛头小子,也想解开这个死局?」 「好! 老夫就看着你们怎麽死! 豪强是那麽好惹的? 宗族是那麽好安抚的? 你们现在造这麽大的势,不就是想让这江宁所有的眼睛都看你致知书院的表演吗? 你陈文就那麽自信? 我倒要看看,你陈文要怎麽收场!」 …… 第264章 李浩算水,阶梯水价 致知书院议事厅内。 「啪!」 李浩重重地拨下算盘上的最后一颗珠子。 他的眼眶熬得通红。 「先生,帐算平了。」 李浩拿起一份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方案,站起身来。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 围在沙盘周围的陈文丶顾辞丶周通等人,立刻将目光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连正端着早饭包子啃的王德发,也赶紧咽下嘴里的肉,竖起了耳朵。 「说说吧。」陈文点点头。 「根据承宗师兄昨天冒死测回来的数据。」李浩指着沙盘上的白龙渠,「如果我们将那三处淤堵点彻底疏通,白龙渠每天的活水量,大约是一万方。」 「然后是人帐。」 李浩翻开第二页。 「下游的王家村和赵家村,一千二百亩粗粮,要保命熬过旱季,每天的保底水是两千四百方。 上游的李家村,加上李宗翰的那三百亩桑林,保底水是两千方。 这就去掉了四千四百方。 也就是说,在保证所有人所有庄稼都不被旱死的前提下,我们每天还能多出五千六百方水!」 听到这个数字,张承宗眼睛一亮,激动地一拍大腿:「太好了! 我就知道这渠里有水! 只要有这五千多方,足够大家都过个好秋了!」 「别急,这才是刚开始。」 李浩微微一笑,继续道。 「水是有了。 但如果直接放下去,大家肯定又要抢,李宗翰也肯定还会截流。 因为他种的是桑树,他想要的是大丰收,不是保命。 所以,这多出来的五千六百方水,怎麽分,怎麽卖,才是咱们这套方案的灵魂!」 李浩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却没有写字,而是画了一个水桶的图案。 「先生之前说,这多出来的水可以当商品卖。 我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一宿怎麽定这水钱才最合理。」 李浩指着水桶的底部。 「首先,这水桶最底下的这部分,也就是大家用来活命的保底水。 咱们分文不取! 这是老天爷给的,是官府兜底的活命水。 谁敢在这上面收钱,就是与天下人为敌,咱们商会也不赚这种昧心钱!」 他手中的石笔往上移,在水桶的上半部分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 「但是! 只要超过了这个保底的线! 上面的这些水,就不是用来活命的了,这是用来生利的!」 「谁想多用水,谁想让自己的桑树长得更好赚更多的钱,就得拿真金白银来买这超额水! 而且,这多用的水,价格不能定死了。 你用的越多,说明你越有钱,这后续的水价就得越贵! 我算过了,李宗翰的桑林如果足量浇灌,每亩地能多赚十两银子。 那咱们这超额的水,前五桶收他五文钱,后五桶就收他十文钱! 他为了保桑树,砸锅卖铁也会买!」 「乖乖……」王德发听得目瞪口呆,「这前面不要钱,后面拼命宰? 这买卖也太一本万利了吧?」 「漂亮!」 陈文听完,也忍不住拍案叫绝。 「李浩,你这套算法不仅算清了利润,还算准了人心!」 陈文走上前,在李浩画的那个水桶旁边,用石笔写下了四个大字。 「阶梯水价。」 陈文看着众人,解释道:「李浩的这套算法,我给他起个名字,叫阶梯水价。 用基础的水量保障民生,用高昂的超额水价去限制豪强的无度索取。 既保了底线,又兼顾了效率。」 李浩一拍脑袋,道:「先生,您这个名字起的太贴切了。 我的意思就是这个! 那水价像阶梯一样,超额之后,用的越多,花钱越多!」 王德发听着这些新鲜的知识和算法,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他疯狂的思考着,很快他又提出了一个朴素的疑问。 「可是,还有个问题啊。 那水是白龙渠里的,又不是你家井里打出来的。 就算李宗翰愿意出钱买,那这买水的钱,该给谁啊? 总不能给咱们书院吧? 那咱们不成贪官了?」 「问得好!」 李浩打了个响指,顺手在黑板上又写下了四个大字。 水利商会。 「这钱,当然不能给咱们。 这钱,得给股东!」 李浩开始抛出他昨晚熬了一夜设计出来的终极大杀器。 「在说分钱问题之前,咱们得先算清花钱的问题,因为眼下最关键的问题是,修渠的钱从哪里来。 这白龙渠是个烂尾工程,要疏通这三个大淤堵点,还要修水闸,至少需要一万两白银。 官府没钱,咱们商会也不当这个冤大头。 那这钱谁出?」 李浩打了个响指,顺手拿起石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饼图,分成了几块。 「先生之前提出了水利商会的构想,让我找准股权和分红的平衡点。 昨晚我熬了一宿,把这个商会的股权结构和集资方案,彻底算明白了!」 李浩指着圆饼图。 「这白龙渠的修缮,至少需要一万两白银。 官府没钱,这钱得咱们来凑。 我的方案是。 李家村豪强李宗翰出六千两现金! 下游的王家村和赵家村出人出力,折算成两千两的乾股! 剩下的两千两,由咱们江宁互助商会垫资!」 「等等!」王德发发现了问题,眉头一皱,「李宗翰出资最多,占了六成。 按照商场的规矩,他就是绝对的大股东,有绝对的控制权。 那这水利商会以后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想改水价就改水价,想断水就断水,这跟以前有什麽区别?」 「嘿嘿,德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李浩得意地笑了,他在李宗翰的那块六成的饼上,画了一条斜线。 「咱们这叫水利商会,关系到民生,不能完全按普通商会的规矩来! 我在这份招股书里加了一条表决权限制! 李宗翰虽然出了六千两,享有六成的分红权。 但他在水利商会里的表决权,被死死地限制在了四成!」 「而咱们江宁商会也就是代表官府的这部分,虽然只占两成股份,但手里握着一票否决权! 只要是涉及调整保命水额度修改水价的重大决议,没有咱们商会点头,他李宗翰就是有一万两银子也说了不算! 当然,分红也是有时间限制的,初期给他十年分红时间。 十年之后,这白龙渠自然要收归官府,收益用于改善民生。 这样的设计,咱们就完美解决了现在官府没钱,大家也没人愿意出钱修渠的问题!」 王德发竖起大拇指:「你这招太黑了! 这是要人家的钱,还要人家的命啊! 那李宗翰是个土皇帝,他能愿意签这种条约?」 「他当然愿意。」顾辞摇了摇摺扇,轻笑一声,接过了话茬。 「德发,你只看到了他受的委屈,没看到他面临的死局。」 顾辞走到沙盘前,指着李家村的位置。 「如果他不入股,继续强行截流。 第一,他要养几百个家丁防着下游来拼命,这是巨额开支。 一旦打起来出了人命,官府就要拿他开刀。 第二,天天闹事,他那几百亩桑林没人敢去干活,最后桑树还得死一半。 而如果他签了这份协议呢?」 顾辞摺扇一收。 「他虽然失去了对水渠的绝对控制权,但他那六成的分红可是实打实的! 下游买水的钱,大头全进了他的腰包! 他出资的那六千两迟早会赚回来,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更重要的是,他成了水利商会的最大出资人,成了带头修渠的大善人! 从一个欺压乡里的恶霸,洗白成了地方名流,连官府都得承他的情! 他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这笔买卖不仅不亏,简直是名利双收!」 「原来如此!」王德发激动道,「这样一来,下游干活的老百姓也有了股份,以后这水渠就是大家共同的摇钱树,谁要是敢搞破坏,全村人都得跟他拼命! 这就解决了没人管的问题!」 「有了这个水利商会的细则,这水渠算是彻底活了!」 陈文坐在上首,听着弟子们的讨论,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浩的这套水权模型和股权分离,已经初具现代企业治理的雏形。 用利益将死敌捆绑成命运共同体,同时用机制防止豪强作恶。 「帐算得漂亮,架构也搭得精妙。 李浩做的很不错。」 陈文站起身,继续道。 「但那李宗翰毕竟是个横行乡里多年的豪强,是个不折不扣的滚刀肉。 他今天答应了你,交了钱。 明天要是反悔了呢? 要是他仗着自己在上游,强行把水闸一关,不认这股份了呢?」 陈文看向一直没怎麽说话的周通。 「利益能让人动心,但约束贪婪的,永远只能是规矩。」 「周通,你的《分水契约》准备好了吗?」 …… ps:感谢天涯看书客投喂的大神认证!感谢喜欢地震龙的凌元卿凌投喂的秀儿! 第265章 周通的防线,拒绝烂尾! 周通缓缓站起身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宣纸。 「先生放心。」 「李浩师兄的水利商会,搭起了利益的框架。 但我知道,李宗翰那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在这个框架里钻空子吃独食。 如果不给这头猛兽套上铁笼头,这套系统迟早会崩溃。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所以,我在这份契约里设了四道防线。」 「哦?四道?」 王德发顿时来了精神,把手里的半个包子一扔,凑了过来。 「周师兄,快说说! 我最喜欢听你怎麽把那些坏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李浩和顾辞也看了过来。 他们知道,如果说他们是这套方案的矛,那周通就是这套方案的盾。 盾如果不坚固,矛再锋利也是白搭。 周通展开第一页契约。 「第一,阳光交易。」 「李浩刚才的方案很好,但漏掉了一个先生之前提过的关键点。」 周通看向李浩。 「先生说过,除了向商会买超额水,这水还能在私底下买卖。 也就是水票交易。 如果李宗翰嫌商会的水价太贵,他不买了。 他转头带着几百个家丁去下游,找到那些孤苦伶仃的老农,威逼利诱,用极低的价格,强行收购他们手里的保底水票! 这叫什麽? 这叫强买强卖! 老农若是卖了,就是等死。 若是不卖,可能当场就会被打死。 这规矩,怎麽守?」 李浩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还真没算到这一层。 作为商会的人,他习惯了大家和和气气做买卖,却忘了乡野豪强那不加掩饰的暴力。 「那咋办?」王德发也急了,「这不成了抢劫了吗?」 「所以,契约第一条就要写死!」 周通手指重重地点在纸上。 「所有发给村民的保底水票,必须记名画押! 任何水票的转让,严禁私下授受! 如果李宗翰想买村民的水票,他必须在咱们水利商会设立的公议所内,当着所有人的面,明码标价,当堂交易!」 「这就像是当铺的柜台,一切交易必须在阳光下进行! 谁出价高,村民就卖给谁。 这样,李宗翰就没法把刀架在老农的脖子上逼他卖水了!」 「好!」张承宗忍不住喊了一声,「这法子好! 老百姓最怕的就是在黑灯瞎火的地方被人欺负。 只要敢摆到台面上,那李宗翰就算再横,也得讲点理。」 周通继续说道。 「这契约还要刻在石碑上,立在渠边。 若有违约偷水,强买强卖者,不仅全村共击之,更要触发商贾绝交之罚! 江宁商会,将永久停止收购他李宗翰的生丝! 全省的商行,也休想再做他的生意! 这也是我之前说过的信用连坐。」 话毕,一旁的顾辞忍不住用摺扇敲了敲手心。 「周通,你这招是断其财路,这比官府的板子还要狠啊! 李宗翰种桑树就是为了卖丝赚钱,要是没人收他的丝,那桑树就成了一堆废柴! 有了这一条,他就是想作恶,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钱袋子了!」 陈文微微颔首:「以商业信用制裁乡村暴力,这是打破宗族豪强壁垒的一柄利器。 周通,你考虑的很周到。 继续。」 周通翻开了第二页。 「这分水契约第二条便是,以地画押,立契不悔。」 「顾辞去谈判,如果李宗翰最终答应,甚至当场拍胸脯答应出那六千两修渠。 这乍一看很不错。」 周通看向顾辞,抛出了一个现实的难题。 「但是,修渠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且那麽大一笔钱,他也不会一下子就全拿出来。 如果等咱们带着下游的百姓干得热火朝天,把渠修到了一半。 李宗翰突然翻脸了! 他说他没钱了,或者他说这水价定得太高他不干了。 这时候,钱在人家手里,咱们总不能去衙门告他吧? 就算是告,官司打上三年五载,庄稼早旱死了! 这烂尾工程的损失,谁来担?」 「对啊!」王德发一拍脑门,「这种有钱的大爷最喜欢玩这套过河拆桥的把戏了! 咱们辛辛苦苦给他当了长工,最后连个子儿都落不着!」 顾辞也皱起了眉头,摺扇在手指间快速转动:「这确实是个大麻烦。 这就像在当铺当东西一样,总得拿他点什麽,光靠谈判桌上的承诺,终究还是不够。 就算有信用连坐影响他做生意,但他眼下的六千两是实打实就要出的。 这种人很有可能为了眼前的利益不管不顾。 所以周通,你的意思是?」 「所以,契约第二条。」 「在签约之时,李宗翰必须将与六千两出资额等值的桑田地契,当众抵押给府衙,作为保人!」 「若是他中途赖帐不给钱,或者动用武力抢夺水闸。 这块地直接由官府没收,分给修渠的百姓作为违约补偿!」 「我的老天爷。」李浩看着周通,「周师兄,你这是把他的退路全给炸了啊! 认缴不退,违约吃田! 这契约要是签了,李宗翰就是绑在战车上的蚂蚱,他敢说个不字,倾家荡产啊!」 「哈哈哈哈!」 顾辞放声大笑。 「好一个违约吃田! 周通,有了你这条防线,我明天去见李宗翰,腰杆子可就更硬了!」 陈文也点了点头,「嗯,这条也非常关键。 这白龙渠烂尾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们这一次就是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所以坚决不能再出现中途没钱的问题。 周通这条让出资的人拿出抵押物,是很关键的一道防线。」 此时,张承宗却提出了个问题。 「周通,我有个担心。」张承宗语气急切,「李宗翰那种人,咱们就算防住了他抢水或者强买。 但他要是大半夜的,派几个家丁去咱们修好的大坝上,偷偷挖个口子,把水放进他的桑林里。 这黑灯瞎火的,咱们抓不到他本人,甚至连是谁挖的都不知道。 就算抓到了家丁,李宗翰只要死不承认,说那是家丁自己乾的,官府也拿他没辙啊!」 王德发也附和道:「是啊,他那种人最不要脸了。 我觉得这种事儿他绝对干得出来!」 第266章 周通:人性和天灾我都要防 「你们说得对。」周通点头,「水是流动的,防偷水是最难的一环。 如果只靠增加人手去巡逻,成本太高,而且防不胜防。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 所以,我们要从内部瓦解他们。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早考虑好了。」 周通指着契约上的第三条。 「契约规定,无论谁去偷水,哪怕是受人指使。 只要有人敢自首或者告发,并拿出实证。 官府不仅免除告发者的罪责,还要从偷水者的罚金,或者是抵押地契的折银中,抽出一半,直接重赏此人!」 话毕,众人都讨论起来。 王德发甚至夸张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一脸惊恐地看着周通。 「乖乖,周师兄,你这招也太损了吧! 你这是在诛心啊!」 王德发瞪着眼睛比划着名。 「你想想,李宗翰要是派家丁去偷水,万一被抓住了,罚金少说也得几百两吧? 那一半的赏金,就是一百多两银子! 一百多两啊! 一个家丁干一辈子也赚不到这麽多钱! 有这笔巨款在这儿摆着,那李宗翰还敢派人去偷水吗? 他连晚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生怕自己最信任的家丁,为了那一百多两银子,转头就把他给卖了!」 「这叫重赏之下,必有叛徒!」 李浩也听得头皮发麻,但随即便是一阵狂喜。 「绝了! 真是绝了! 不用咱们派人去盯着,李宗翰自己人就把自己人给盯死了! 这叫用利益对抗利益,用人性约束人性!」 顾辞也不禁抚掌赞叹:「首告免罪,重赏逆徒。 周通此法,深得法家之精髓。 用最坚固的内部利益去瓦解最坚固的堡垒,李宗翰这回是防不胜防了!」 陈文也点评道。 「律法若只是高悬于堂上,不过是一纸空文。 只有扎根于人性最幽暗的深处,利用人性的弱点去防范罪恶,这才是真正的法治智慧。 周通,你这道防线,立得极稳。」 周通只是静静地接受着众人的震撼。 对他来说,律法从来不是死板的条文,而是操控人心的工具。 「最后。」 周通翻到了契约的最后一页。 「第四,水位红线。」 「前面三道防线,防的是恶人,防的是贪婪。 但还有一种情况,是我们必须防的,那就是天灾。」 一直没说话的苏时,此刻突然抬起头。 「周师兄说得对。 如果大旱一直不停,如果老天爷就是不下雨。 白龙渠里的水越来越少,到最后,连下游老百姓保命的两千四百方水都不够了怎麽办?」 苏时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看到了那最绝望的场景。 「那时候,如果李宗翰拿出天价,一百文甚至一两银子买一桶水! 下游那些快饿疯了的穷人,为了眼前的银子,会不会把最后一口保命水卖给他? 卖了水,桑树活了,李宗翰赚钱了。 可是全村的老百姓呢? 拿着银子却买不到一粒粮食,最后活活饿死! 这契约,岂不是成了杀人的帮凶?」 苏时的问题,让大家都沉默了。 是啊,在极端的生存危机面前,任何商业交易都有可能变成富人剥削穷人生命的屠刀。 「所以,契约的最后一条,是为老天爷留的。」 周通指着沙盘上那个代表大坝的位置。 「我们要在白龙渠的大坝上,刻下一条朱红色的水线。 这条线,代表着下游百姓最低的生存用水量。 契约规定,一旦水位降至这条红线之下,视为大灾之境!」 「此时,所有的水票买卖,即刻废止! 无论李宗翰出多少钱买超额水,水利商会也不卖。 如果他想向村民买水票,那无论村民愿不愿意卖,任何交易都不被承认! 所有剩下的水,一滴也不准浇桑树! 必须由公议所统一分配给口粮田,只为活命!」 「违者,可报官府,按罪论处!」 这段话一出,大讲堂内鸦雀无声。 在商业利益和生命底线之间,周通毫不犹豫地用冰冷的律法,画出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大讲堂内短暂地寂静之后,张承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 「有了这条红线,不管老天爷怎麽作威作福,老百姓心里就有底了!」 农家出身的他,太知道这种天灾对于种地人的打击了。 李浩也称赞道:「确实。 若是连命都没了,赚再多的银子又卖给谁去? 周师兄这道红线,才是咱们这套方案最大的仁。」 王德发更是连连点头:「对对对! 钱可以不赚,底线不能破! 以后谁要是敢在这条红线下面做买卖,不用衙门动手,我王大秀才第一个带人去掀了他的摊子!」 陈文终于站了起来,他走到周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通,你这四道防线,不仅定下了分水之规,更立下了大夏朝的法治之魂!」 陈文转过身,面向所有弟子。 「商业再自由,也不能凌驾于生存权之上! 契约再神圣,也不能违背人性的底线! 这四道防线,就是我们致知书院给这天下,给那位孟大人交出的一份完美的答卷!」 「定权丶交易丶入股丶分红! 加上这四道法度的铁壁! 顾辞!」 陈文猛地看向那个摇着摺扇的年轻人。 「在!」顾辞大声应道。 「有了这本帐,有了这份契约。 你谈判的底气,足了吗?」 顾辞「啪」地一声合拢摺扇。 「何止是足? 那简直是稳操胜券! 我现在都等不及了!」 「先不急。」陈文却摆了摆手,打断了顾辞的兴奋,目光转向了苏时。 「在顾辞单刀赴会之前,我们还得先造一场东风。」 「苏时。」 苏时立刻会意,「先生我懂,我继续我的系列报导。」 陈文欣慰地点头,「不仅要写,而且要连夜加印,明天一早,我要让这篇报导贴满江宁城的大街小巷,尤其是李家村和那两个下游村子的村口!」 「文章的内容,就把今天李浩和还有周通今日所讲,用最直白最通俗的话写出来! 具体内容,你要自己把控。」 陈文解释道:「舆论先行。 一方面,我们要让下游的村民清清楚楚地知道,咱们给他们争来了什麽权利,守住了什麽底线。 只要他们懂了支持了,这民心就是咱们最硬的后盾! 另一方面。」陈文冷笑一声。 「这也是在给李宗翰施压! 当全城的老百姓甚至全城的官绅都知道了这套完美的双赢方案,他李宗翰如果还要一意孤行,强行截流,那他就是与全江宁的民意为敌,与大夏朝的底线为敌! 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更重要的是,那位微服私访的孟大人。 他不是想看咱们怎麽定分止争吗? 那就把这份答卷,明明白白地摊开在他面前,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清楚!」 「是!」苏时道,「学生这就去润笔! 定让这篇报导成为射向那李宗翰的第一支冷箭!」 「等等,光有报纸还不够。」 陈文突然转过头,看向正在吃烧饼的王德发。 「德发,你的活儿也来了。」 「啊?先生,我也要写文章啊?」王德发苦着脸。 「你不写文章,你忘了你说书的任务了?」陈文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苏时的文章写得再通俗,这江宁城里也有大半的泥腿子不识字。 那阶梯水价,契约的条目听着玄乎,老百姓万一听不懂,这民心就聚不起来。」 「你先好好地把刚才李浩和周通所讲彻底消化清楚,有不懂的地方就问他俩。 明天你带上咱们书院几个口齿伶俐的夥计,去城西最热闹的茶摊,去白龙渠的堤坝上! 你就用你那张嘴,把李浩和周通的这套方案,给我编成大白话讲给老百姓听!」 「告诉他们,卖水票是怎麽赚钱的! 当股东是怎麽分红的! 那条红线是怎麽保他们命的!」 「只要老百姓听懂了,知道跟着咱们干不仅有水喝还能分钱,他们就再也不会去跟着李宗翰闹事了! 当然了,还要讲给那位孟大人听。」 王德发拍着胸脯保证。 「得嘞! 先生您就瞧好吧! 这事儿我最拿手了! 我保证给他们讲得明明白白! 我得让他们知道,咱们致知书院这是在给他们送摇钱树呢! 至于那位状元郎。 我保证把他忽悠得,不是,是感动得热泪盈眶!」 陈文环视着这群摩拳擦掌的弟子,终于大手一挥。 「好! 舆论先行,说书造势,谋士断后! 顾辞,等这股东风吹透了江宁城,你就去会会那个土皇帝!」 第267章 李德裕送护身符,陆文轩等顾辞 清晨,江宁府衙。 知府李德裕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浓茶,却怎麽也喝不下去。 坐在他旁边的,是同样一脸疲惫的江南提学道叶行之。 昨夜,白龙渠局势恶化的消息传来后,两位便在这大堂里枯坐了一夜。 「唉,这事儿闹的。」李德裕叹了口气,揉着太阳穴,「那可是牵涉到三个村子丶几千号人再加上一个土皇帝李宗翰的死局啊! 要是真激起了民变,在这乡试即将开考的节骨眼上,你我二人的乌纱帽怕是都保不住了。 之前张承宗已经去勘察获得了初步数据,可这后续的具体方案该如何实施也是个问题。」 叶行之也苦笑着摇了摇头:「是啊。 李大人,要不咱们再去趟致知书院,问问陈先生下一步到底想好具体方案没?」 「不可。」李德裕摆摆手,「陈先生既然接了招,咱们就不能再去催。 如今乡试在即,正心书院那边都在闭关苦读。 咱们已经拿这烂摊子去烦人家了,若是再去打扰他们备考,岂不是成了致知书院的罪人?」 李德裕站起身,烦躁地来回踱步。 「现在,咱们只能等。」 「大人!大人!」 此时,师爷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还散发着墨香的报纸。 李德裕猛地站起身,一把抢过报纸,「可是致知书院那边有消息了?」 「正是! 今日一早,《江宁风教录》特刊发售,满城都在传! 您快看看!」 李德裕定睛一看,只见头版上印着几个大字: 《定分止争:水权与契约的救赎——白龙渠水利商会筹建始末》 李德裕深吸一口气,开始逐字逐句地往下读。 刚看了一段,他的眼睛就亮了。 看到定额水票和超额水阶梯计价时,他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妙啊! 竟然能想到把水拆开来卖! 这既保了小民的命,又赚了豪强的钱!」 再看到水利商会的股权设计,特别是那招「商会占两成制衡股,拥有一票否决权」时,李德裕感叹。 「这是把官府的权力,巧妙地嵌进了商贾的买卖里啊! 有了这一票否决权,那李宗翰就算出了再多的钱,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最后,当他看到周通起草的那《分水契约》的四道铁壁,尤其是那条水位红线,死地禁商的机制时。 李德裕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叶行之。 「叶大人!你看!你快看!」 李德裕把报纸递给叶行之,在原地来回踱步。 「叶大人,这简直是一部能直接写入《大夏律》的水利法案啊! 把人性的贪婪丶官府的监管丶灾年的底线,算计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这个方案要是能够顺利实施,别说是这一个小小的白龙渠,就是整个大夏朝的水利纠纷,都有了解决的范本!」 叶行之接过报纸,仔细看完后,也是久久不能平静。 他抚摸着胡须。 「不以强权压人,而以利益导人。 不空谈道德,却守住了最大的仁义底线。」 叶行之看着报纸,长长地叹了口气。 「陈文教出来的这些弟子,若是真能入朝为官,这大夏的天下,怕是真的要变一变了。」 「是啊! 绝对是国之栋梁!」 李德裕现在对陈文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师爷!」 李德裕猛地转过身,大声喝道。 「立刻给本官准备两份空白的官府公文! 盖上江宁知府的大印!」 「大人,这是……」师爷一愣。 「这是给顾辞那小子准备的护身符和尚方宝剑!」 「方案再好,也得有人签字画押才算数。 那个李宗翰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滚刀肉。 顾辞单刀赴会去游说他,难免会遇到刁难。 有了本官的这两份空白公文,就等于告诉李宗翰。 签了契约,你就是官府认可的水利商会名誉会长,有朝廷罩着你! 若是不签,本官随时能在这公文上填上聚众抗法的罪名! 告诉顾辞,放手去谈! 这江宁府的天,本官给他撑着!」 …… 与此同时。 江宁城东,陆府书房。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棂,落在书案上。 陆文轩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长衫,手里拿着那份刚出的《风教录》。 他已经把这篇关于白龙渠的文章,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他心中的震撼就加深一分。 「定权,交易,入股,连坐,天灾……」 陆文轩喃喃自语,每念出一个词,他的摺扇就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人猛地合上报纸,仰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定分止争。」 「我原本以为,他们就算能解决这个问题,也无非是靠着张承宗下泥潭的苦干,或者靠着官府的施压。」 「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凭空又造出了一个水利商会!」 陆文轩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些摆满了儒家经典的古籍,觉得有些刺眼。 这一次,他要跟着致知书院他们的思路,深度关注这件事。 他虽然没有参与,但也想尽可能多地能从这实务中获得一些从书籍中学不到的东西。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那文章,反覆思索着。 「把死水变成活钱,把仇人变成股东,把官府的包袱变成商人的摇钱树。 最可怕的是,在给了豪强天大利益的同时,又用各种红线,死死地勒住了他们命运的咽喉,保住了底层百姓的命!」 陆文轩一巴掌拍在书架上。 「他们竟然能把人性的贪婪,恐惧和底线,算计得如此精妙! 这等手段,就算是朝堂上那些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也未必能想得出来! 不,不是未必。 要是能想出来,那知府大人也不会去找致知书院帮忙了。」 陆文轩此刻也知道,这篇惊世骇俗的文章,只是在造势,只是在铺垫。 真正能让这份完美的契约落地的,是接下来那场不见硝烟的谈判。 「张承宗,李浩,周通他们都出场了。 就剩顾兄了。 这种谈判的任务,我猜陈山长定会交给顾辞。」 陆文轩手里的摺扇啪地一声展开。 「文章写得再好,也得有人签字画押。 那李宗翰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土皇帝,手底下养着几百号家丁。 如今你们把局布得这麽大,把他架得这麽高。 你准备怎麽一个人,去拔下这只铁公鸡身上最硬的毛?」 「这场鸿门宴,我倒是越来越期待了。」 陆文轩走到桌前,倒了满满一杯酒。 「顾兄,这一杯。 祝你凯旋!」 他仰头,一饮而尽。 第268章 沈维桢慌了,禁止学生看报! 紫金山麓,正心书院。 「砰!」 山长精舍内,沈维桢狠狠地将一份带着摺痕的《江宁风教录》砸在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妖言惑众! 简直是妖言惑众!」 他虽没太细看关于股份拆解,阶梯计价的详细算术,但他那敏锐的政治嗅觉告诉他,这篇文章里藏着的东西,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 「他陈文竟然敢把水这种老天爷赐的东西拿来明码标价? 竟然敢让一群泥腿子跟豪强平起平坐当什麽股东?」 站在一旁的监院赵守礼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山长,这报纸现在城里都传疯了。」 「愚民! 一群被蝇头小利蒙蔽了双眼的愚民!」 沈维桢咬牙切齿。 「他陈文这是在挖咱们大夏朝礼教的根! 若是让这种唯利是图的风气成了气候,以后这天下人谁还读圣贤书? 谁还讲尊卑长幼?」 「不行! 在这乡试备考的关键时刻。 绝对不能让这种毒草在正心书院里蔓延! 他们爱处理实务就处理吧。 我们只要在科举场上击败他们,那才是真正的胜利!」 沈维桢猛地转过身。 「守礼! 传我的手令!」 「即刻起,封锁书院大门! 任何人,没有我的手令,不得外出半步!」 「告诉所有巡院的教习,严查学生私人物品! 凡是带有水权丶商会丶风教录字眼的书信报纸,统统列为禁书! 一经发现,不管是外围弟子还是核心门生,立刻逐出书院,永不录用!」 「我要让这正心书院,乾乾净净,只留圣贤之音!」 「是!」赵守礼浑身一颤,领命而去。 很快,封院的命令就传达了下去。 整个正心书院如临大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而在书院的一处偏僻客房里,正心四杰正围坐在桌旁,面面相觑。 「封院? 禁书?」叶恒眉头紧锁,「山长这是怎麽了? 我来正心书院这麽久,还从未见过他发这麽大的火。」 「还能因为什麽? 肯定是致知书院那边又搞出大动静了。」谢灵均摇了摇头。 之前在听雨轩,陆文轩那番指着鼻子骂的言论,还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昨天看完报纸之后,他一直惦记着白龙渠的事,想知道陈文到底怎麽破那个死局。 结果今天一早,消息还没等来,先等来了封院的禁令。 「山长说那是毒草,是妖言。」方弘板着脸说道,「既然是毒草,不看也罢。 咱们还是安心备考吧。」 「不看? 你就不想知道他们到底写了什麽,能把山长逼到这个份上?」叶恒反问道。 方弘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其实他心里,也是像猫抓一样好奇。 「不行,我得去打听打听!」 叶恒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他站起身,「大门锁了,后厨进菜的角门总有缝隙。 我去碰碰运气!」 说着,他一溜烟地溜出了客房。 正心书院的后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 平日里,这里只有送菜的农夫会经过。 但今天,小巷里却多了一个蹲在墙根下,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悠哉游哉嗑瓜子的胖子。 正是王德发。 他今天一早指挥着手下的丐帮小弟满城发报纸,听说正心书院这边大门紧闭,连只苍蝇都不让进。 王德发眼珠一转,当时就乐了。 「嘿! 沈老头这是怕了啊? 怕咱们的真理闪瞎了他那帮书呆子徒弟的眼? 行,你不让进,胖爷我偏要送货上门! 恶心不死你!」 于是,他揣着十几份最新的《风教录》,溜达到了这后墙外,专等有缘人。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墙头上就探出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哎哟我去!」 叶恒刚爬上墙头,就被下面那个硕大的体型吓了一跳,差点没掉下去。 「谁在下面?」 「哟! 这不是松江名嘴叶师兄吗?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王德发吐掉瓜子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仰着头冲着叶恒挥了挥手,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怎麽着? 正心书院的饭不好吃,叶师兄这是打算翻墙出来改善伙食啊?」 叶恒看清是王德发,顿时老脸一红,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堂堂案首,爬墙被对头抓个正着,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麽在士林混? 「王,王兄休要胡言! 我只是,只是觉得屋里太闷,出来透透气。」叶恒强撑着面子。 「透气? 透气爬墙头干嘛? 上面风大啊?」王德发坏笑一声,也不拆穿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报纸,在手里抖得哗哗作响。 「行了叶师兄,别装了。 我知道你找啥呢。 是为了这个吧?」 叶恒的目光瞬间被那带着墨香的纸张吸引住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这就是最新一期的《风教录》?」 「什麽风教录,这是咱们致知书院的治水秘籍!」王德发晃了晃手里的报纸,「想看吗?」 叶恒咬了咬牙,虽然觉得向对手低头很丢人,但那股子求知欲还是战胜了面子。 「想看。 多少钱? 我买!」 「买?」王德发一瞪眼,随即伸出十个胖乎乎的手指头,狮子大开口,「十两银子一份! 概不还价! 这可是能救几千条人命的真理,便宜了我不卖!」 「十两?!」叶恒倒吸一口凉气。 十两银子都够普通人家吃一年了! 买份报纸? 但他摸了摸怀里的荷包,还真打算掏钱。 只要能看一眼那个死局到底怎麽解的,十两就十两! 看着叶恒真要去掏银子,王德发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 我说叶师兄,你还真掏钱啊? 你是不是在书院里被关傻了?」 王德发直接把那沓报纸卷成一个筒,用力扔了上去,精准地砸在叶恒的怀里。 「拿着吧! 逗你玩呢! 咱们可是坐在一张桌子上啃过鸡腿喝过酒的交情! 我王胖子能赚朋友的黑心钱吗? 这几份精神食粮,胖爷我免费送你们了! 拿回去跟谢师兄他们慢慢看,千万别被你们那沈老头发现了,不然他得气得吐血三升! 胖爷我先走一步,还得去茶馆说书呢!」 说完,王德发摆摆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巷子。 叶恒抱着那沓报纸,愣在墙头上。 他看着王德发那消失在巷口的肥硕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朋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报纸,仿佛那不是几张纸,而是一团火,烫得他心头发热。 …… 深夜。 正心书院的客房区早已熄灯,一片死寂。 但在四杰的房间里,情况却截然不同。 为了防止巡夜的教习发现,他们用厚厚的棉被把所有的窗户和门缝都堵得死死的。 四个人,谢灵均丶孟伯言丶方弘丶叶恒,围坐在桌前,中间点着一根如豆的小蜡烛。 烛光摇曳中,四颗脑袋凑在一起,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份已经有些揉皱的《风教录》。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翻页的沙沙声。 他们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咀嚼。 从水权定额到阶梯水价,从水利商会到股份分红。 当看到周通起草的那份《分水契约》,特别是那以地画押丶首告免罪和最后的天灾红线时。 四人几乎同时都开始惊叹。 谢灵均的手颤抖着抚摸过那一行行的字迹,眼眶瞬间红了。 「这就是山长口中的毒草? 妖言?」 「这是能救几千条人命的良方啊!」 「把人性算计到了极致,却又在最深处守住了最悲悯的底线。 这是法家酷吏之术? 这是大仁大义!」 方弘看着那些冰冷而严密的条款,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们整日坐在高墙里,谈论着如何教化万民,如何修身养性。 可真到了大旱之年,我们连一桶水都分不明白。 而他们,却用这几张纸,把一个要流血的死局,变成了所有人的生机。」 孟伯言也叹了口气。 「若是这套方案真的能落地,真的能修成白龙渠。 那我们这满腹的经纶,这江南四大才子的名头,就真的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了。」 四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此刻在这个狭小昏暗的房间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和迷茫。 那种感觉和在之前在致知书院交流的时候似曾相识。 他们看着那跳动的烛火,一夜无眠。 …… 第269章 孟砚田:终於更新了,等了一晚 江宁城西,十字街口最大的老张茶棚。 这里历来是贩夫走卒歇脚打听消息的集散地。 google搜索twkan 因为靠近白龙渠,这几日茶棚里更是人满为患。 角落里,一张略显油腻的方桌旁,坐着一位身穿青灰布衣的老者。 孟砚田已经在这里坐了小半个时辰了。 他面前摆着一壶最便宜的碎茶,手里却捧着一份《江宁风教录》特刊。 版面正中,那行标题《白龙渠系列报导三:定分止争,水权与契约的救赎》,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 孟砚田逐字逐句地读着。 这篇文章,他已经期待了很久。 之前看完系列报导二,他便一直在期待他们接下来的方案。 甚至昨晚一夜,辗转反侧,都没怎麽睡好。 此刻,他终于见到真章。 以他翰林院掌院学士的眼界,这世上能让他感到惊艳的文章已经不多了,但这篇文章,却让他越看心跳越快。 「将奔流不息的渠水,拆分为保底与超额…… 保底安民心,超额生利润。 这是什麽巧夺天工的构想?」 孟砚田的手指顺着李浩算出的阶梯水价往下划,眼中异彩连连。 「以利益驱动豪强让步,以水票交易化解零和之争。 这等以商入政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若是此法可行,大夏朝千百年来为了争水而爆发的无数次流血械斗,岂不是都有了根治的药方?」 他继续往下看,当看到周通起草的《分水契约》中那四道防线时,孟砚田忍不住感叹。 「以地画押,防其毁约。 首告免罪,从内瓦解…… 好狠辣的法子! 好缜密的心思! 这群书生怎麽把人性看得这麽透? 之前记得陆大人说过,那陈文是个年轻之辈啊。」 当他读到最后那条「水位红线,禁止交易」时,孟砚田那颗被冰冷的法家手段震慑的心,突然被一股滚烫的暖流包裹。 「在生死存亡之际,断绝一切买卖,只保活命…… 好一个禁止交易! 这群年轻人,他们没有在利益中迷失,他们死死守住了儒家最核心的仁!」 孟砚田放下报纸,只觉得胸中郁结了三十年的那口闷气,似乎消散了不少。 「陈文……致知书院……」孟砚田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啊!」 但兴奋过后,孟砚田那属于老派士大夫的严谨和忧虑,又悄然爬上心头。 「文章写得再好,契约定得再密,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他看着周围那些因为大旱而满脸愁容的农夫。 「水利商会丶股份分红…… 这些词汇如此生僻复杂。 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如何能懂? 若是百姓听不懂,不相信,不配合。 这再好的良法,也推行不下去。 最后还是会演变成暴力的对抗。」 「政令不通,民心不附。 这天下多少好政策,就是死在这一关上的啊!」 孟砚田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中。 他太清楚皇权不下县的痛了。 你跟老农讲什麽股份,老农只会觉得你是来骗他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的。 孟砚田喝了一口茶,突然听到茶棚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当当」声。 「来来来! 各位街坊邻居! 各位老少爷们! 往这边凑凑!」 只见一个身材圆润,满面红光的胖子,手里拿着一面铜锣和一块惊堂木,灵活地跳上了茶棚中央的一条长凳上。 这造型,除了王德发没有别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短打,脖子上搭着条毛巾,看起来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常年在码头扛活的工头,或者是茶馆里说评书的。 「啪!」 惊堂木重重地拍在旁边的一张缺了角的桌子上。 「各位! 昨晚白龙渠的事儿,大家都听说了吧?」王德发扯着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喊道。 「咋没听说! 李家村那帮王八羔子又截水了! 我们正准备抄家伙去跟他们拼命呢!」一个黑瘦的汉子红着眼吼道。 「拼命? 拼什麽命?」王德发眼睛一瞪,「命就这一条,拼没了,老人孩子谁养? 我告诉你们,现在咱们不用拼命了! 致知书院的陈山长带着他的核心弟子们,已经给咱们算出了一条活路! 一条不仅能活命,还能发财的活路!」 听到活路和发财,原本暴躁的农夫们稍微安静了下来,纷纷凑了过去。 孟砚田也竖起了耳朵,他也想要看看,这个胖子怎麽把那些天书一样的概念解释清楚。 「我问你们,以前修渠是不是官府派徭役? 咱们白出力,连口饱饭都混不上?」王德发问道。 「可不是嘛! 那是当白工!」众人纷纷附和。 「但现在不一样了!」王德发挥舞着手里的一张白纸,「从今天起,咱们不是去当白工,咱们是去入股! 咱们要成立一个水利铺子!」 「啥叫入股?」一个老汉大声问道。 「入股就是,这咱们要是一起来修这个白龙渠,那这渠以后就是咱们大家自个的买卖了!」 那老汉继续问道:「但修渠是需要花钱的,谁出钱来修这个渠呢? 我们老百姓可没钱!」 其他人也附和道:「是啊是啊,我们可没钱!」 王德发见状倒也不慌,笑道:「我们从来没想让百姓出钱。」 「那谁出钱?」 「谁有钱,就让谁出钱。 我问你们,现在谁有钱?」 那老汉道:「那还用问,那李家村豪强李宗翰有钱呗。」 王德发一拍桌子,「对咯。 他李宗翰有钱,我们就让他出钱! 比如让他出六千两银子! 咱们没钱,但咱们有力气。 而且咱们这力气还不能白出,咱们出的这一身力气,就顶两千两银子! 这两千两银子就是咱们的股份!」 一听这个,众人开始兴奋了。 「让那姓李的出那麽多,那感情好啊!」 「是啊! 而且咱们的力气还能值这麽多钱呢!」 「这个办法也太好了吧!」 王德发看大家这麽兴奋,赶忙接着道:「那当然咯! 而且等渠修好了,咱们不仅自己有免费的保命水,那多出来的水,李宗翰要想浇他的桑树,还得花钱找咱们买!」 王德发唾沫横飞,越讲越兴奋。 「这叫啥? 这叫水票交易! 咱们的保命水,到时候都会给大家发水票。 你们手里发的保命水票,就是摇钱树! 你要是地里不渴,或者你种的高粱耐旱,你就可以把水票拿去卖给李宗翰! 一桶水十文钱! 不给现银不放水! 到了年底,李宗翰交的那些水费,咱们这帮股东,还能按人头按出的力气,再分一次红!」 这一番话说完,茶棚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亲娘咧! 还有这等好事?」 「修水沟还能分钱? 还能把水卖给那土皇帝?」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汉子们,此刻眼睛里全变成了对铜板的渴望。 「胖子! 你别是忽悠咱们吧? 那李宗翰是头铁公鸡,他能愿意出钱修渠,还花钱买咱们的水?」一个看起来有些见识的小商贩大声质疑。 第270章 孟砚田:心病快好差不多了,就 王德发「切」了一声。 「他不愿意? 他敢不愿意吗? 他不修渠,他的桑树就得死光! 那可是几万两银子的买卖!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就算出六千两,他也是赚的!」 「可是。」底下那个黑瘦汉子还是不放心,皱着眉头喊道,「那李宗翰可是个土匪性子! 就算他答应了买水票,要是他大半夜带着百十号家丁,拿着刀逼着我们低价卖给他咋办? 我们手无寸铁,敢不卖吗?」 「问得好!」 王德发惊堂木一拍。 「这就引出了咱们周通周相公定下的第一道铁壁! 水票实名,私易无效! 李宗翰想买水,必须来咱们设立的公议所里,当着全村人的面公开叫价! 谁要是敢在私底下强买强卖,被查出来,江宁商会直接断他的生丝销路! 让他那些桑树全砸在手里!」 「好!」众人发出一阵喝彩,这下不用怕被人私下威胁了。 但很快,又有一个精明的老汉提出了疑问。 「那要是咱们帮他把渠修了一半,这孙子突然心疼钱,说不修了,赖帐不给了呢? 他有钱有势,咱们总不能去衙门告他吧?」 「嘿嘿,这就得靠第二道铁壁了!」 王德发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签契约那天,李宗翰必须把价值六千两的桑田地契,当着大伙儿的面抵押在衙门! 这叫以地画押! 他要是敢中途赖帐,或者动武抢水闸,那对不住了! 那块地直接没收,分给修渠的弟兄们当补偿!」 「我的乖乖!」那老汉听得直拍大腿,「连退路都给堵死了?这招真绝!」 「还有更绝的呢!」 王德发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诱饵。 「大家想想,要是李宗翰嫌水贵不买,大半夜派几个狗腿子偷偷去大坝上挖个口子偷水。 这黑灯瞎火的,咱们抓不到他本人,咋办?」 「这……」众人互相看了看,都觉得这是个大难题。 是啊,防贼防一夜,哪有天天防贼的道理? 「这时候,就得祭出咱们的第三道铁壁,首告免罪,重赏逆徒!」 王德发竖起三根手指。 「契约规定,不管是谁去偷水,只要有人敢实名举报,并拿出证据! 官府不仅免了举报人的罪,还要罚偷水的人一百两银子! 而且! 这一百两罚金里的一半,也就是五十两!直接当场奖赏给那个举报的人!」 「哇!」 听到这五十两的赏金,茶棚里的人都疯了。 「五十两! 我干十年也赚不到啊!」 「我这就去白龙渠边上守着! 李宗翰敢派人来,我就当抓财神爷了!」 看着沸腾的人群,王德发得意地笑了笑,然后猛地收起笑容,换上了一副极其庄重的表情。 「但有一条,你们都给我记住了! 这也是咱们致知书院定下的死规矩!」 「那就是天灾禁止交易!」 「如果老天爷不开眼,旱情越来越重,水库里的水连那道红线都保不住了。 那时候,就算李宗翰出一两银子一桶水,谁也不许卖! 所有的水一滴也不准浇桑树! 全部分给大伙儿浇口粮田,保命! 谁要是为了银子,敢把全村人的救命水卖了,那就是杀人犯! 衙门直接砍头!」 「说得好!」 那个黑瘦的汉子大吼一声,眼眶红了。 「这才是人说的话! 要是连命都没了,要银子有啥用! 这规矩,我们服! 谁敢破这规矩,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服!」 「我们都服致知书院的规矩!」 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这几百个原本随时可能变成暴民的底层百姓,就这样被王德发用最粗鄙最直白的话语,变成了一群坚决拥护水权交易的守法良民。 角落里,孟砚田看着这一切。 他握着茶杯的手,剧烈地颤抖着,茶水洒在了桌子上,他也浑然不觉。 「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孟砚田在心里狂呼。 那个关于政令如何通达民心的死局,在这一刻被一个胖子用一场评书轻轻松松地解开了。 「原来如此……」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 我不懂的不是教化,我不懂的,是百姓那最朴素的求生求利之心啊!」 孟砚田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农夫。 「把大道理揉碎了,变成他们听得懂的水票丶分红丶保命红线。 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将万民与这复杂的制度死死捆绑在一起。 这才是真正的上下同欲者胜!」 他转头看向还在长凳上口沫横飞的王德发,只有深深的折服。 「这等人才,若是之后进入朝堂,何愁大夏朝的政令不通?」 孟砚田此时心潮澎湃。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普通的青灰布衣,站起身来,走向了人群中央,来到了王德发的长凳前。 他想亲自试探一下,这套看似完美的方案,是不是真的没有破绽。 「这位小兄弟,请了。」 孟砚田拱了拱手。 王德发正在享受众人崇拜,看到孟砚田猛然一愣,这孟老头怎麽也要站出来发言了? 王德发心里狂跳,但他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半点,反而装出一副市井混混的模样。 「哟,这位老爷子,您有啥指教啊? 是不是也想买点水票?」 孟砚田微微一笑,没有理会王德发的调侃,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小兄弟刚才讲的这套方案,确实精妙,可谓是把人性的贪婪和底线都算到了极致。 但老朽有一事不明。 这方案再好,也是一纸空文。 那李宗翰是什麽人? 家财万贯的土皇帝。 你们凭什麽觉得,他会乖乖地签下这份处处制约他的契约? 如果他就是不签,就是宁愿花钱养家丁跟百姓打仗,也不愿意跟你们合作。 那你们这什麽水权,什麽商会,岂不是都成了镜花水月?」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的百姓也都安静了下来。 是啊。 方案再好,人家李宗翰不买帐咋办? 王德发看着孟砚田那双眼睛,心里暗暗佩服先生的神机妙算。 这个问题,昨晚在议事厅,顾辞他们早就推演过八百遍了。 「老爷子,您问到点子上了。」 王德发收起嬉皮笑脸,跳下长凳,走到孟砚田面前。 他没有回答,而是指向了上游李家村的方向。 「他李宗翰签不签,不是咱们说了算,也不是官府说了算。 是大势说了算。」 「此时此刻,咱们致知书院的大师兄,双科案首,江宁互助商会秘书长,当年在蜀地叱咤风云的顾辞顾大公子,正拿着那份契约,一个人坐在李宗翰的宅子里喝茶呢。」 王德发不动声色地吹嘘了一下顾辞,也让在座的听众对接下来的谈判更有信心。 果然,他这句话一说完,众人便又议论纷纷。 「这位顾公子我听说过! 年纪轻轻的,可有能力了!」 「这要是我家孩子就好了。」 「原来都准备开始谈判了! 支持支持,我们支持!」 「我们支持! 那姓李的要是不签,我们都不答应!」 「对,不签我们都不答应!」 一时间,群情激愤。 王德发一看,也十分兴奋,这舆论造势的目的,看来已经达到了! 民心已经站到了他们这边。 他对孟砚田继续说道: 「老爷子,您若是真的好奇他签不签。 不妨到时候去白龙渠的堤坝上看看。 看那闸门到底是开,还是不开。」 说完,王德发嘿嘿一笑,转身走回了人群。 孟砚田顺着王德发手指的方向,看向了李家村。 他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一个人去见李宗翰?」 孟砚田内心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 「好一群后生!」 「理论堪称完美,民意已经鼎沸。 但纸上谈兵终觉浅。 陈文,老夫会在这白龙渠边等着。 若是你们那个叫顾辞的少年,真能让那土皇帝乖乖签字放水,把这死水变成活水。 那真是解了老夫这一辈子都纠结的难题……」 …… 第271章 顾辞单刀赴会,孟砚田陆文轩暗 白龙渠上游,李家村。 与下游那些因为缺水而乾涸龟裂的农田不同,李家村背靠着全江宁最大的桑林,虽然也受了旱,但因为截留了白龙渠绝大部分的水源,桑树依然郁郁葱葱。 李家大院。 这座宅院建得像个小型堡垒。 高耸的青砖围墙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手持长棍的青壮家丁。 大门紧闭,朱漆门环上闪烁着冰冷的铜光。 李宗翰自然不傻。 他知道自己截流犯了众怒。 所以这几日,他早把全村的几百个男丁都召集了起来,发了银子,发了兵器,把宅子围成了铁桶。 对他来说,这致知书院就是个搅屎棍。 白龙渠这烂摊子,历届官府都处理不了,他们李家就靠着霸占渠道发财。 但现在,这致知书院进来搅局了! 「哼,什麽致知书院? 什麽风教录?」 内堂里,李宗翰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 「写几篇文章就想让老子把到嘴的肉吐出来? 做梦! 老子在这李家村就是天! 今天谁来也不好使!」 …… 宅院外百步开外的一棵大树上。 叶敬辉正像一只狸猫般潜伏在茂密的枝叶间。 他手里拿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强弓,一支狼牙箭已经搭在了弦上。 虽然陈文说这次是文斗,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面对李宗翰这种随时可能狗急跳墙的乡野豪强,陈文特意安排了叶敬辉暗中护卫。 「一丶二丶三……明哨三十,暗哨十五。」 叶敬辉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李家大院,心中默默盘算。 「这阵仗,是准备吃人啊。 顾小子,你可得当心点。」 距离李家大院不远处的一个隐蔽山坡上,也站着两个人。 陆文轩一袭白衣,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既有期待,也有一丝担忧。 他得知顾辞真的要单刀赴会之后,实在按捺不住好奇的心,索性便来到此地等候。 之前听他说过去蜀地的经历,在蜀地商帮面前,他依然游刃有馀。 说是借了自己送他那把扇子的光,可一把扇子能起多大作用呢。 这一次面对豪强,他想亲自看看顾辞的手段,说不定还能学习一二。 「豪强闭门,刀斧森严。 这第一道坎就不大好过。 顾兄,那老东西摆明了要给你个下马威,你这纵横家要如何叩开这扇死门呢?」 而在距离陆文轩不远的一丛灌木后,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孟砚田,也正面色凝重地注视着这剑拔弩张的李家大院。 「竟然集结了这麽多护院家丁,这李宗翰是打算对抗官府到底了。」孟砚田心中暗叹,想起在茶棚里那个胖子说的话,不禁眉头皱得更深。 「一个人来见这种亡命之徒? 简直是胡闹! 这等阵势,别说是一个秀才,就是知府亲自来了,若是没带足兵马,恐怕也进不去这扇大门啊!」 就在两人心思各异之时,他们的目光同时被一个缓缓走在青石板路上的身影吸引了。 顾辞来了。 他没有带随从,甚至连个拿东西的书童都没带。 就这麽一个人,一袭白衣,手里拿着那把画着《寒江独钓》的摺扇,闲庭信步般地走进了这片肃杀的包围圈。 那份从容,那份气度,在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丁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来者何人?」 大门上方的门楼里,一个家丁头目探出半个身子,厉声喝道,手里还示威性地晃了晃长棍。 顾辞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摺扇轻轻一合,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声。 「致知书院,顾辞。 奉先生之命,特来拜会李员外。」 「顾辞?」 听到这个名字,墙头上的家丁们有一丝忌惮。 这个名字在江宁城里太响了。 谁不知道这位是双料案首,之前在魏公公的包围下硬是孤身一人从蜀地带回万担生丝。 更别说他们书院山长跟官府更是关系很深。 家丁头目咽了口唾沫,不敢怠慢:「你等着!我去通报!」 片刻之后。 「吱呀。」 李家大院那扇厚重的朱漆正门,并没有打开。 反而是大门旁边一扇狭小的角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管家探出头来。 他上下打量了顾辞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哎哟,原来是顾公子。 失敬失敬。」 管家虽然嘴上客气,但身子却死死挡在门口,没有半点要让开的意思。 「顾公子来得真不巧。 我家老爷昨夜为了村里抗旱的事,操劳过度,这会儿正歇着呢。 老爷吩咐了,若是有客来,就请到偏厅奉茶等候。 顾公子,您要是不嫌弃,就委屈一下从这角门进来吧?」 这是极大的羞辱。 按礼数,走正门是贵客,走侧门是下人,走角门,那是给狗留的洞。 李宗翰这是在明白无误地告诉顾辞。 你一个没有官身的秀才,在我这儿,连走正门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杀威棒。 墙头上的家丁们,都等着看好戏。 山坡上,陆文轩的摺扇猛地在手心敲了一下。 「好毒的老狗! 让你钻狗洞,你若是钻了,气势全无,进去也是任人拿捏。 你若是怒而离去,正中他下怀,这谈判也就吹了。 进退维谷啊。」 孟砚田也是暗暗摇头:「这就是乡野豪强的手段,不跟你讲理,只辱你的斯文。 这谈判,第一关就不好过啊。」 树上的叶敬辉眉头一皱,手指已经扣紧了弓弦:「这帮不长眼的东西,敢这麽辱没顾小子! 要不是先生有交代,老子全给你们带走!」 然而,顾辞却笑了。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转身离开。 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火摺子,又拿出一根线香。 「刺啦。」 火摺子亮起,点燃了线香。 顾辞弯下腰,将那根线香稳稳地插在了角门前的青石板缝隙里。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顾公子,你这是干什麽?」管家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搞懵了。 「我不进去。」 顾辞站直了身子,掸了掸衣袖。 「劳烦管家去给你家主子带句话。 我顾某人,就在这儿等。 这炷香烧完,我转身就走。」 对于顾辞来说,从正门进,不仅代表礼数,更关键的是,这代表着双方谈判的姿态。 如果是自己急着要进,那主动权便到了李宗翰手里,这是自己有求于人的姿态。 但如果是对方主动邀请自己进去,那形势便完全不同。 对于谈判来说,这开场的姿态和气势非常关键。 如果输了气势,那谈判还未开始便已输了一半。 管家看他这番气定神闲的状态,完全看不懂,只觉得这书生傲慢。 他冷哼一声:「顾公子好大的脾气。 你爱等就等,我家老爷睡不醒,谁也不敢去叫。」 「你最好去叫。」 顾辞猛地逼近一步,手中的摺扇几乎点到了管家的鼻尖上。 那股纵横气场全开,瞬间压得管家喘不过气来。 第272章 顾辞反客为主,李宗翰笑脸相迎 「告诉你家老爷。 昨夜《风教录》特刊发了三万份,如今整个江宁城的人都知道他李家村截了救命水! 告诉他,知府衙门的三班衙役,还有城防营的兵马,已经在城门外集结完毕! 再告诉他,下游两千个红了眼丶拿着镰刀的村民,距离这里,只有不到三里地!」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我顾辞今日站在这里,是这扇门外最后一道理智的防线。 香若燃尽,我未进正门,便意味着谈判破裂。 届时……」 顾辞冷哼一声,拿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纸,在管家眼前晃了晃。 「冲破这扇门的,就不再是我这个跟你讲道理的读书人。 而是两千个要吃人的饿鬼! 还有这张空白公文,李知府随时可以填上聚众谋反罪名的抄家令箭!」 顾辞猛地一收摺扇。 「你去问问你家老爷,他这几百个拿着木棍的家丁,挡得住暴民,挡得住大夏朝的王法吗?!」 管家看着那鲜红的知府大印,双腿一软。 他虽然横,但也知道这印意味着什麽。 他不敢再耽搁,连滚带爬地跑进内堂。 看到这一幕,远处的陆文轩忍不住在心里大喝了一声! 「好一招反客为主! 好一招借势压人! 你不开门,我就拿外面的两千暴民和知府的令箭来砸你的门! 把上门求人,硬生生变成了上门索命!」 陆文轩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好友。 上次在蜀地靠一把扇子开路,这一次竟然靠一柱香。 如果是自己,能不能想到这些手段呢? 而灌木丛后的孟砚田,也被顾辞这番凌厉的反击惊住了。 他本以为这是一个秀才上门求情的戏码,却没想到,这年轻人竟然用一炷香的时间,把原本的绝对劣势,瞬间翻转成了对豪强的绝杀! 「这年轻人,竟然懂得利用这漫天的民怨和官府的威慑,来做自己的筹码! 他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下达生死状的!」 …… 李家内堂。 「老爷!老爷! 那姓顾的带着知府的文书来了! 还说外面有两千暴民要来抄家!」 内堂里,李宗翰听完管家的汇报,猛地站了起来。 「放屁!」李宗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咬牙切齿,「一个酸秀才,几张破报纸,就想把老子诈住? 什麽两千暴民,肯定是他在危言耸听!」 李宗翰虽然嘴上硬,但他能在乡野间混成土皇帝,靠的就是多疑和谨慎。 他沉着脸,立刻对身边的心腹吩咐道:「去! 上望楼! 看看下游到底有什麽动静! 再派人骑快马去城门那边探探,看府衙是不是真的出动了!」 心腹领命而去。 李宗翰背着手在堂内焦躁地踱步。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柱香在门外燃烧的青烟,仿佛飘进了他的心里,让他越发觉得不安。 他真的开始担心门外顾辞的那柱香烧完了。 没过多久,那心腹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脸色惨白。 「老爷!不好了! 全是真的!」 「下游的官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怕是有好几千,手里都拿着家伙,正往咱们这儿赶呢! 最多还有两柱香就到了! 说是听一个胖子在茶馆讲完他们致知书院的分水方案后,那些泥腿子就坐不住了!」 「还有去城门的兄弟也传回信了,府衙的捕快班头已经点齐了人马,就等知府一声令下!」 李宗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这才意识到,那个站在门外的年轻人还真是有备而来。 外面是几千个要跟他同归于尽的暴民,背后是随时准备抄他家平息民愤的官府。 他这几百个家丁,在这两股力量面前,简直就像是螳臂当车! 如果那柱香烧完了,顾辞走了,那他李宗翰今天还真不好收拾。 此刻硬撑着没什麽好处,还不如让他书生进来,先稳住局面再说。 「快! 快去开正门!」 李宗翰大喊一声,随即也朝着大门走去。 「把那群瞎了眼的狗奴才都给我踹开! 快开门迎客!」 …… 线香在微风中静静地燃烧着。 才烧了不到五分之一。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响声,李家大院那扇厚重的朱漆正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了。 「哎呀! 这不是顾公子嘛! 误会! 天大的误会!」 李宗翰隔着老远就伸出双手,一溜小跑来到顾辞面前。 「都是下人瞎了狗眼,不懂规矩,怠慢了顾公子! 我已经让人把那个狗奴才拖下去打板子了! 顾公子,快快请进! 快快请进!」 顾辞看着满脸堆笑的李宗翰,目光落在那根还在燃烧的线香上。 他伸出脚,轻轻一踩,将线香碾灭。 「李员外,这正门还算宽敞。」 顾辞微微一笑,摇开摺扇,在一众家丁敬畏的目光中,大步跨进了李家大院的门槛。 树上的叶敬辉看到这一幕,无声地笑了笑,松开了扣着弓弦的手指。 「好小子,真沉得住气。 咱们蜀地那趟,真没白去啊。」 山坡上,陆文轩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朱漆大门,笑了笑。 「第一关过的精彩。 顾兄,接下来的谈判,就只能等你之后给我讲了。 祝你好运。」 说完,陆文轩转身,向着白龙渠大坝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孟砚田牵着老马,望着李家大院,久久无语。 「一炷香,叩开豪强死门。 这大夏朝的读书人里,何时出了这等兼具胆识与谋略的年轻后生?」 孟砚田翻身上马。 「老夫,等你的好消息!」 第273章 别慌,我是来带你发财的(加更 李家大院,内堂。 紫檀木的太师椅上垫着厚厚的软垫,桌上摆着刚刚泡好的极品君山银针,热气袅袅,茶香四溢。 李宗翰坐在主位上。 他亲自端起茶壶,给坐在对面的顾辞斟满了一杯。 「顾公子,来,尝尝。 这是今年的新茶,从湘中送来的,一般人可喝不着。」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宗翰绝口不提门外的事,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根本没有发生过。 他是在试探,想看看这个把魏公公拉下马的年轻才子,到底有几分成色。 顾辞微微一笑,并没有去碰那杯茶。 他摇开摺扇,扫视了一圈内堂。 虽然看似只有他们两人,但顾辞能感觉到,屏风后面丶窗外,不知道藏了多少双眼睛和多少把刀。 「李员外这宅子,修得真是气派。 青砖灰瓦,雕梁画栋。 特别是外面那圈高墙,少说也有两丈高吧? 不仅高,还厚实。 我看墙头上还架着弩机,这就是个小型的堡垒啊。」 顾辞轻摇摺扇,语气像是在拉家常。 听到这话,李宗翰眼角微微一跳,乾笑了两声。 「顾公子说笑了。 乡下地方,治安不好,总有些毛贼惦记着。 修得结实点,也就是为了保个平安,防患于未然而已。」 「哦? 防患于未然?」 顾辞摺扇一合,突然直视着李宗翰的双眼。 「防什麽患? 是防那些饿急了眼,想来偷几口粮食的毛贼? 还是防外面那两千多个因为你截了救命水,而准备跟你同归于尽的暴民?」 「砰!」 顾辞将那张盖着江宁知府鲜红大印的空白公文,重重地拍在了紫檀木桌上。 「还是说,李员外觉得这堵墙,能防得住这大夏朝的王法? 防得住知府大人的抄家令箭?!」 这三连问,让李宗翰直接愣住。 他原本想装糊涂,想跟顾辞先打打太极。 但他没想到,顾辞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上来就直接掀了桌子! 「这……」李宗翰看着那鲜红的大印,有些愣神。 但他毕竟是在这十里八乡横行了半辈子的土皇帝,哪能这麽容易就认怂? 他收起了笑容,换上了一副苦瓜脸,开始叫屈。 「顾公子,您这话说的,可真是冤枉死我了!」 李宗翰拍着大腿,声泪俱下。 「这白龙渠的水,它又不是我李某人一个人的。 是,我是拦了坝,截了流。 可我也是没办法啊! 您是没去我那几百亩桑田里看啊! 那地都干得裂口子了! 桑树叶子都黄了! 这几百亩桑田,那是我李家祖祖辈辈的心血,是我李家村几百口人吃饭的指望啊! 我要是不拦水,这桑树死了,我李家村的人也得饿死啊!」 李宗翰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 「外面那些刁民,他们只管自己种的那点粗粮,他们懂什麽叫桑蚕之利? 懂什麽叫国家税赋吗? 我李某人每年交的丝绸税,能顶他们两个村子的总和! 我保住了桑田,那是给朝廷保住了财源! 他们现在却说我为富不仁,要来抢我的水,砸我的坝!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盯着顾辞,继续道。 「顾公子,您是读书人,是讲道理的。 您给评评理。 凭什麽他们种粗粮的命是命,我们种桑树的命就不是命? 我就算把水全放了,他们那点破地能打出几颗粮食? 能值几个钱? 这笔帐,难道知府大人算不明白吗?」 这是李宗翰最大的底气所在。 他赌官府不会真的拿他开刀,因为他有钱,他能交税。 他认为自己的价值远大于那些种粗粮的流民。 顾辞听着这番慷慨激昂的歪理邪说,没有反驳,反而轻轻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声在空旷的内堂里显得格外清脆。 「精彩。 真是精彩。」 顾辞站起身,绕着桌子走了一圈,走到李宗翰的身后。 「李员外,这番话若是放在太平年景,或许还能糊弄过去。 但在大旱之年,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你跟我算税赋? 算价值?」 顾辞猛地弯下腰,在李宗翰耳边低声说道: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钱,有后台,那些泥腿子就只配饿死?」 「你错了,大错特错。」 顾辞直起身子。 「李员外,你只算税赋帐,却没算政治帐。 你以为李大人知府在乎的是你那点丝绸税吗? 不。 他在乎的,是他头上的乌纱帽!」 顾辞手指着门外。 「那两千个红了眼的村民,如果真的冲破了你的大门,把你的桑树砍了,把你的房子烧了,甚至把你李家上下杀个鸡犬不留。 这叫什麽? 这叫民变! 在大夏朝,只要出了民变,不管是谁的错,当地的长官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顾辞看着李宗翰越来越白的脸色,继续施压。 「李知府现在正愁怎麽平息这场民怨,保住自己的官帽子。 这时候,如果你还死死抱着那点水不放。 你猜,知府大人是会派兵去镇压那两千个为了活命而疯狂的暴民,惹得一身腥? 还是会……」 顾辞顿了顿。 「还是会借着这股民怨,直接派兵抄了你这个激起民变的土财主的家? 把你的人头砍下来,挂在白龙渠的堤坝上! 用你的血,来平息下游的怒火! 用你的家产,来充实干瘪的府库!」 「到时候,你那几百亩桑林,还有这些金银财宝,全都是官府的! 你死了,这水自然也就放下去了!」 顾辞的这番话,让李宗翰不寒而栗。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太师椅上。 这书生虽然说的有点夸张,但目前的形势也确实紧张。 而且他手里还真有知府大人的手印。 如果真闹出人命,官府拿他这个恶霸开刀,既能平民愤,又能发横财,还能推卸责任。 这麽说来,自己目前处境确实不占优。 「顾公子。」 李宗翰终于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咱们一定要安抚住那群暴民,千万不能让他们暴乱! 我,我愿意放水! 我放一半! 不! 放六成! 只要他们不暴乱就行!」 他知道如果现在不妥协,等外面的村民冲进来,或者知府的兵马到了,他就真的不好处理了。 顾辞见状,知道这第一步的破势已经成功了。 心理防线一旦被击穿,剩下的就只有任人摆布了。 不过李宗翰那话他也没在意,什麽放水不放水的,今天你能放,明天你又会堵。 这种豪强说的话等于放屁。 今天必须白纸黑字让他签约才行。 顾辞微微一笑,重新坐回位子上,端起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李员外,别那麽悲观嘛。」 顾辞摇着摺扇,不再强势,而是轻声细语地说道。 「我今天走正门来,就是来救命的。 我们致知书院做事,向来不让人吃亏。 我今天来,不是来抢你的水的,也不是来抄你的家的。」 顾辞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帐册,轻轻推到李宗翰面前。 「我来,是带你发大财的。」 …… ps:感谢真没那麽重要的五个催更符!年过完了,之前没加更完的,之后会陆续加更…… 第274章 李宗翰激动了,顾辞你太懂我了 「发大财?」 李宗翰看着推到面前的那本帐册,愣住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十分不解。 他原本以为顾辞是代表官府来劫富济贫,逼他把水闸全部打开的,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大出血或者鱼死网破的准备。 可现在,这个年轻人居然说是来带他发财的? 这转折太大,让他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顾公子,你这话我听不明白。」李宗翰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外面几千人要水,这水要是都放给他们了,我那几百亩桑林连喝的水都不够,全得旱死。 我还发什麽财? 您莫不是在拿我李某人寻开心?」 「谁说让您把水白白送给他们了?」 顾辞摇着摺扇,笑道。 「李员外是个生意人。 那咱们今天就不谈什麽天地大义,不谈什麽仁德教化。 咱们就纯粹地算算帐。」 顾辞翻开那本帐册,那是李浩熬了一夜做出来的《白龙渠水权分配与集资草案》。 「这是我致知书院根据昨日实地勘测算出来的数据。 白龙渠若是疏通了那三个致命的淤堵点,加上你现有的水量,每天的活水量足够一万方。 这水不仅足够下游的庄稼保命,也足够你保住那几百亩桑林的丰收。」 「既然够,那怎麽保? 谁来疏通?」李宗翰急切地盯着那张图,觉得这书生还真带来一些他完全没想到的东西。 之前听家丁提过一嘴,说那个风教录上写了什麽分水方案。 只不过他完全没有在意。 现在看来,好像还真有点东西。 「这就需要李员外奉献一点了。」顾辞伸出手指,敲在帐册上,「我们打算成立一个白龙渠水利商会。 这修渠丶疏通的钱,大概需要一万两白银。 官府没钱。 所以,我们打算募资。」 顾辞看着李宗翰,说道。 「李员外您可以出大头,出六千两现银。」 「六千两?!」 李宗翰刚才还带着希冀的脸,瞬间又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大声道。 「顾公子,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我就是个种桑树的,哪有那麽多现银? 六千两啊! 那可是我李家半个家底了! 天下哪有这样强行摊派的道理? 直接让李知府来抄我家算了!」 顾辞并没有因为他的激动而变色,只是微微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李员外,稍安勿躁。」 他脸上挂着笑,语气和缓。 「先喝口茶。 这笔帐还没算完呢,您急什麽?」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宗翰心里虽然打鼓,但也只能强压下火气重新坐下,嘴里还是嘟囔着:「六千两……这数目太大了……」 「这六千两不是摊派,是入股。」顾辞指着帐册上的饼图,耐心地解释,「你出了这六千两,你就是这个水利商会最大的股东! 下游的王家村和赵家村没钱,他们出人出力! 他们的工钱折算成两千两的乾股。 剩下的两千两,由咱们致知商会垫资。 以后,白龙渠的水不再是无主之物。 除了给每亩地发放免费的保底活命水,也就是让大家饿不死的底线之外。 所有多出来的水,都属于这个商会! 都叫超额水!」 顾辞凑近了一些。 「李员外不是种桑树需要大量的水吗? 没关系! 你不用再偷偷摸摸地截流,也不用再养着几百号家丁冒着被村民打死的风险去守水闸。 你光明正大地去向下游的村民,向商会买水! 一桶水只需十文钱!」 「啥? 我还得自己花钱买水?」李宗翰彻底听懵了,连连摆手,「我出了六千两修渠的钱,还得花钱去买我自己门前流过去的水? 顾公子,我虽然书读得少,但帐还是会算的! 这等亏本买卖,我李某人可做不来。」 「李员外,您这帐算得可不够精明啊。」 顾辞轻笑一声,摺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您只看到了花出去的钱,却没看到流进来的银子。 您再仔细算算您现在面临的是什麽死帐,我给您指的又是什麽活路!」 一听有银子,李宗翰的眼睛又亮了。 「有流进来的银子? 我怎麽没看到。」 「别急嘛,且听我慢慢道来。」 顾辞像个耐心的教书先生一样,开始帮他理清利弊。 「您现在强行截流,确实没花钱买水。 但您付出了什麽代价? 第一,您得养着外面那几百个家丁防着下游来拼命,每天的吃喝拉撒丶兵器饷银,是不是钱? 第二,一旦打起来出了人命,官府就要拿您开刀,您得花大笔的银子去上下打点,甚至可能人财两空! 第三,天天这麽闹事,您那几百亩桑林没人敢去干活,最后桑树还得旱死一半,您得损失多少万两的利润?」 闻言,李宗翰听得竟然还有些感动。 这个书生太懂自己了。 就是这麽回事! 那群泥腿子只看到自己的家大业大,但谁又知道维持这份家业,背后得付出多少。 他激动地握住顾辞的手,「顾公子,你说的太对了! 你真是太懂我了! 别人都说我李某人挣的多。 但挣的多,开支也大! 我李某人这钱挣的有多难,别人从来不提!」 顾辞也赶忙道,「是的是的,我家里也是做生意的,这其中的艰难我太懂了!」 「不过,您以后就不用担心了! 这样的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 以后您要是加入水利商会,再也不需要担惊受怕,只需要堂堂正正赚钱。」 李宗翰也越听越感动,「好,好,那你具体讲讲,这钱到底怎麽赚?」 顾辞点了点头,「嗯,您听我继续讲。 您看,您买水的钱交给了谁? 交给了商会! 年底会社分红的时候,您可是占了近六成的大股东啊! 您花出去买水的钱,有一大半又名正言顺地回到了您的口袋里! 不仅如此,若是别的村丶别的大户也想买水,他们交的钱,您同样能跟着分红!」 顾辞喝了口茶,继续道。 「您出了六千两,虽然短期看是破了点财。 但您换来的是什麽? 是桑林的大丰收! 是几万两银子的净利润! 是源源不断的水费分红! 更重要的是,您成了水利商会的最大出资人,成了带头修渠的大善人! 您从一个让百姓怨恨的乡绅,摇身一变成了地方名流! 您不用再养打手了,不用再担心官府查办了! 您高枕无忧地数着分红和桑丝钱。 李员外,这笔一本万利的帐,难道您还算不明白吗?」 第275章 顾辞:你啥名声你还不清楚吗? 李宗翰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的脑子在飞速旋转。 六千两……买水……分红……保住桑林……洗白名声…… 他在心里飞快地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以前,他只盯着眼前的这口水,觉得谁抢走了谁就是仇人。 可现在,这个姓顾的年轻人,三言两语就把他的眼界给拔高了! 把这口死水,变成了一个不断生钱的聚宝盆! 如果真按顾辞说的办,这不仅不是一笔亏本买卖,这简直就是一本万利的摇钱树啊! 之前他只觉得这赚钱就是你死我活的。 现在竟然还有大家都赚钱的好事儿? 「这,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李宗翰咽了口唾沫,有些激动。 「把老天爷的水变成能分红的买卖,还能把那帮要拼命的泥腿子变成修渠的苦力。 这简直是神仙放屁——非同凡响啊!」 「李员外过誉了,不过是点粗浅的生意经罢了。」顾辞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笑着问道,「那麽,这买卖,李员外做还是不做?」 「做!做! 当然做!」 李宗翰激动得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 「六千两就六千两! 只要能保住我的桑林,还能有这分红的进项,这钱我李某人全出了!」 李宗翰搓着手,眼珠一转,老狐狸的本性又露了出来。 他开始讨价还价,试图在这场巨大的利益分配中,攫取更多的权力。 「不过,顾公子。 在商言商,既然我出了这六千两,占了大头,那这水利商会以后是不是得我说了算? 这水价定多少,什麽时候放水,什麽时候截流,还得是我这个大股东来定夺吧?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亏待了致知书院和那些村民的!」 李宗翰笑得像一只成了精的黄鼠狼。 他心里算盘打得极响。 只要把控制权拿到手,等渠修好了,老子想改水价就改水价,想逼着下游把水票贱卖给我他们也得受着。 到时候,这白龙渠还不是我李家的天下? 看着李宗翰那副嘴脸,顾辞不仅没生气,反而畅快地笑出了声。 「李员外的心思,顾某懂得。 在商言商,出了大头自然想多要点话事权,人之常情嘛。」 顾辞拿起茶壶,亲自给李宗翰的杯子里添了些热水。 「不过李员外啊,这买卖虽好,但牵扯的人太多。 下游几千号村民,若是觉得您这个大股东处事不公,保不齐哪天晚上就偷偷去掘了堤坝,砍了您的桑树。 这防贼防一夜,总不能防一辈子吧? 所以,为了防小人,也为了长久地保护李员外您的利益。 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得立个规矩。」 顾辞说着,慢条斯理地拿出了另一份厚厚的文件,轻轻地推到那本帐册的旁边。 「我们致知书院做事,先算利益,后立规矩。 利益咱们算清楚了。 现在,李员外不妨看看这份能保您长治久安的规矩。」 李宗翰看着推到面前的那份厚厚的文件,上面写着《白龙渠分水与商会章程》几个大字。 他本能地感觉到一丝不妙,但仗着自己出了六千两银子,觉得就算有规矩,那也是约束下游那些泥腿子的,还能把自己这个大金主怎麽着? 「规矩是得有,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李宗翰打着哈哈,伸手去拿契约,「让我看看,致知书院给那些刁民定了什麽紧箍咒。」 顾辞却先他一步,将摺扇压在了契约上。 「李员外,这契约里的字有些多,也有些拗口,不如由顾某来为您一条条拆解,免得您看岔了意思。」 顾辞脸上的笑容依旧如春风般和煦。 「首先,是关于这白龙渠水利商会的股权与红利。」 顾辞用摺扇点了点契约的最前面几行。 「李员外出了六千两,名义上是占了六成的大股东,日后卖水的红利,自然也是您拿大头。 但这分红的期限,咱们得定个章程。 这白龙渠毕竟是天下人的水。 这份契约,为期十年。 十年之内,会社的收益归股东。 十年之后,这修好的水渠丶建好的新水闸,将全部无偿归还给地方官府,作为江宁府的公产。 李员外,用六千两,换您桑林十年大丰收和水费分红,这笔帐怎麽算您都是赚的,这期限,您没意见吧?」 李宗翰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本想着祖祖辈辈把持这水渠吃干抹净呢,现在只能吃十年。 但转念一想,十年分红,确实也够他回本并大赚一笔了。 「十年……也罢,我认了。」李宗翰咬了咬牙,「那这会社里的大事小情,既然我出钱最多,总该听我的吧?」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顾辞摇了摇头。 「李员外,水利商会的运营是个麻烦事儿,所以我们致知商会虽然只出资两千两,占两成股份,但我们在这公议所中,拥有一票否决权。」 「什麽?!」李宗翰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一脸的不忿,「我出大头,你们拿两成,还能一票否决我? 顾公子,天下哪有这种把大股东当提线木偶的道理? 那这水利商会到底谁说了算?」 顾辞没有像之前那样疾言厉色,反而刷地一声展开摺扇,轻轻摇了摇。 「李员外,您别急着上火。 顾某这麽安排,其实也是迫不得已,是为了让您这笔买卖能安安稳稳地做成。」 李宗翰喝了一口茶,「哦? 你们一票否决,还迫不得已了?」 顾辞身子微微前倾,十分认真地说道。 「是的。 我们其实也不想管,我们还要参加科举呢。 但没办法,这事儿既然我们管了,那就要负责到底。 您想想,这水利商会丶水票交易丶股份分红,这些新鲜玩意儿,别说大夏朝,就是往前翻一千年,有人玩过吗?」 「这其中的帐目核算丶阶梯定价,繁琐至极。 没有我致知书院那些精通算学的专才来打理,您觉得光凭您手下那些收租的管家,能玩得转这个盘子吗?」 李宗翰一愣,回想起刚才顾辞给他看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分成比例,确实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虽然贪,但也知道这帐要是算不明白,最后肯定是一笔烂糊涂帐。 「这还在其次。」 顾辞收起摺扇,在桌面上点了点。 「最关键的是人心。」 「李员外,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在这十里八乡的名声,您也清楚,不用我再细说吧? 若是这商会由您一个人说了算。 您觉得,下游那两个村子,两千多号被您断过水的百姓,他们敢在这契约上按手印吗? 他们不签,这渠就修不起来,这生意就做不成!」 「而且李知府也不敢把这麽大一个干系到民生的工程,完全交到一个乡野豪强手里! 官府不批,这契约就是废纸!」 顾辞的话,句句戳在李宗翰的软肋上。 「所以,我们致知商会入这两成股,拿这一票否决权。 看似是在削您的权,实则是我们在用整个致知书院的清誉,在用我们在百姓心中的威望,来给您这个烂摊子做保人!」 顾辞目光直视李宗翰。 「有我们在中间镇着,老百姓信了我们,才会跟着签契约,才会乖乖去修渠! 官府有了台阶下,才会给咱们这买卖盖大印! 李员外,您让出这一点话事权,换来的是上下同心,政令通行,换来的是真金白银的滚滚利润! 您是个聪明人,这笔帐,难道还不懂怎麽算吗?」 李宗翰被这番连消带打的剖析说得哑口无言。 他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脸色阴晴不定。 顾辞这话虽然不好听,但也是事实。 他现在这名声,那些泥腿子别说跟他签约了,打他都算轻的。 没有致知书院这块金字招牌顶在前面,他李宗翰就算是搬来金山银山,也平息不了门外那几千个准备拼命的泥腿子。 「唉……」 良久,李宗翰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 顾公子这番话,算是把我李某人的心思都看透了。 既然这盘棋非得你们来下,那这一票否决权,我认了!」 闻言,顾辞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李员外深明大义。 既然架子搭好了,那接下来咱们就看看这里面的责任条款。」 「啊? 还有?」 李宗翰心说,我都把决策权都让出去了,还不够啊? …… 第276章 他好像在骂自己?不确定,再听 顾辞笑了笑,「这修渠分水毕竟是大事,所以最好要考虑周全。 咱们丑话都说到前头,后面就好办了。」 「行,你继续讲吧,还有哪些条款?」李宗翰又拿起茶喝了一口,心里也在想。 这致知书院那群书生的脑子都是怎麽长的,一个破渠能想出这麽多事儿?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圣贤书里还有这些门道? 顾辞则翻开了契约的第一条核心条款。 「这契约的第一条便是明码实名与商贾绝交。」 顾辞缓缓念道:「所有分配给村民的保底水票,皆登记造册,实名到户。 任何水票之转让买卖,必须在公议所内公开挂牌丶当堂结清! 严禁私下授受。」 李宗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刚才确实在盘算,等过了风头就派家丁去挨家挨户低价收购那些老农手里的水票。 可这条规矩一出,交易必须在阳光下进行,那他还怎麽压价? 怎麽强买? 「这,顾公子,这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民间买卖,两厢情愿,何必非要去什麽公议所?」李宗翰试图争辩。 「这是为了保护咱们大家,免得有人仗势欺人嘛。」顾辞轻描淡写地说一句。 李宗翰听得怪怪的,总觉得他在明里暗里地说自己。 顾辞紧接着又笑道。 「李员外,这其实是在保护您的名声。 您别把这看成是约束,这是在保护您的这笔大买卖。」 顾辞耐心地替他分析起利弊来。 「您想想,大旱之年,水比金贵。 您若是派人私下去跟那些老农买水票,就算您给的价钱再公道,只要有一个人心里不平衡,到处去哭诉说您李家村强取豪夺。 那您这好不容易修渠积攒起来的名声,不就又毁了吗? 到时候群情激愤,惹出事端,您又是黄泥掉裤裆,有理也说不清了。」 顾辞微微探身。 「但若是在公议所,在咱们商会和全村人的眼皮子底下,明码标价,当堂结清! 那这水票,您买得光明正大,用得安安稳稳! 白纸黑字过了明路,谁敢说半个不字? 李员外,您是做大生意的人,花点明面上的钱,买个清清白白的水源,难道不比整天提心吊胆要划算得多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防小人的条款硬生生包装成了为您好。 李宗翰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些肉疼,但也不得不承认,顾辞说得有道理。 做买卖最怕的就是惹官司。 既然大头分红已经赚了,这买水票的小钱,确实没必要再冒着激起民变的风险去抠搜了。 「这麽说的话,倒是这个理。 顾公子思虑周全。」李宗翰勉强点了点头。 「不过,规矩既然立了,就得有惩罚。」顾辞见他服软,语气瞬间一沉。 「若是有人无视这大好局面,非要私下强买强卖,或是违约偷水。 不仅全村共击之,更将触发商贾绝交之罚! 江宁商会,乃至全江南的各大商行,将永久停止收购其生丝丶布匹等一切货物! 断其财路!」 闻言,李宗翰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招太毒了! 这哪是断财路,这是断他的生路啊! 他种桑树就是为了卖生丝,若是江宁商会联合起来封杀他,他的丝就算堆成山也卖不出去一两银子! 「这,这,顾公子,这处罚是不是太重了些?」李宗翰有些发虚。 「重吗? 这只是对小人的惩罚。 李员外光明磊落,而且是大股东,要赚大钱的,这条自然用不上。」 李宗翰尴尬一笑,「那是自然。」 他内心想着,公开交易就公开吧,毕竟想赚钱总是要有些付出的。 我就知道,这致知书院不会那麽轻易让自己平白无故赚钱。 顾辞微微一笑,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第二条条款。 「第二条,以地画押,立契不悔。」 「顾某知道,李员外一向是一言九鼎。 但修渠工程浩大,耗时良久。 为了让下游出力的百姓安心,也是为了彰显员外的诚意。 在您签下这份契约的同时,需要将与六千两出资额等值的桑田地契,抵押在府衙。」 「什麽?!」 李宗翰这下真的坐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 「拿我的祖传田契去抵押? 这绝对不行!」 「李员外莫急。」顾辞看着他,这条是契约里最关键的一条,他料到李宗翰会有抵触。 不过,也正因为关键,才更需要明明白白地给他讲清楚。 「只要您不中途撤资,这地契自然会原物奉还。 可若是您违了约,那对不住了。 这块地会由官府没收,分给那些修渠的百姓作为补偿。」 「什麽! 直接没收? 那万一中间出了什麽岔子,我的地岂不是没了? 你,你们这是在算计我!」李宗翰指着顾辞,手指都在发抖。 顾辞不慌不忙,这条是契约里最关键的一条,他料到李宗翰会有抵触。 不过,也正因为关键,才更需要明明白白地给他讲清楚。 「李员外,您是个做大买卖的人,怎麽这点帐都算不清了?」 顾辞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拨弄着茶叶。 「您出去进货,难道不给商家交定金吗? 这六千两不是小数目,而且一下子也花不完,您也不会一下子全拿出来,是吧?」 李宗翰道:「那肯定的。」 「那就是了,修渠这麽大的工程,时间又久,您不拿出点什麽,别人怎麽相信呢?」 您想想,下游那两个村子,两千多号人,红着眼睛饿着肚子。 咱们现在让他们放下锄头,拿起铁锹来给这水利商会白干活。 凭什麽? 就凭您李员外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口头答应的一句我会出六千两?」 第277章 被驯服的土皇帝 李宗翰没有说话。 他也清楚,不拿出点真东西,确实不好交代。 顾辞看着李宗翰稍微冷静下来的脸色,继续说道: 「目前大家都是缺乏信任的。 如果修到一半,资金不到位,停工了。 那干活的就会担心他们这几个月的苦力岂不是白费了? google搜索twkan 他们一家老小吃什麽? 所以,李员外,这地契不是拿来算计您的。」 顾辞将摺扇轻轻敲在契约上。 「只有看到您把身家性命也押上去了,他们才会相信您是真心修渠! 他们干活才会有底气,才会拼命! 这渠才能用最快的速度修好! 您的桑树才能早一天喝上水! 这叫什麽? 这不叫算计,这叫先小人后君子。 只要您真心修渠,这地契就只是在衙门里睡个觉,等渠修通了,原物奉还。 而且这次有我们致知书院领导的互助商会参与,这渠是必定要修成的。 况且我们书院做事,从来不会让人吃亏。 去年的生丝券,买了我们券的人,是不是都赚了? 就算最后追高买入的人,我们最终也按市价收回了,没让大家承受任何损失。 李员外,我没猜错的话,您当时靠我们的生丝券也赚了不少吧?」 闻言,李宗翰也确实无法反驳。 是啊,若是没有个硬通货押着,那些刁民怎麽肯乖乖干活? 而且这次修渠确实不比以往,这次他们致知书院介入了,看这架势,他们是渠修不成不罢休的。 形势确实变了。 这渠要是能真能修成,变成摇钱树,这六千两花的倒也值。 如果能按期修完渠,那地契暂时抵押一下,倒也能接受。 至于之前的生丝券,这书生还真猜对了,之前他靠生丝券还真赚了一些钱。 这群书生做生意,确实讲究。 李宗翰喝了一口茶,道,「行吧,我相信咱们书院,还有别的要求吗?」 顾辞拿起契约,继续道。 「还有第三条,首告免罪,重赏逆徒。」 「李员外家大业大,手下家丁众多。 若是真有人想不开,大半夜的去挖坝偷水,这黑灯瞎火的,咱们也抓不着。 所以,我们定了个规矩。 无论谁去偷水,只要有人敢实名告发,并拿出证据! 官府不仅免除那告发者的罪责,还要从偷水者的罚金,或者是您抵押的那些地契折银中,抽出一半! 直接重赏给这个告发的人!」 闻言,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家丁和管事。 一半的罚金! 那可是成百上千两的白花花的银子啊! 在这个致命的诱惑面前,什麽主仆情分,什麽江湖道义,统统都是狗屁! 只要他敢下令去偷水,他敢保证,第二天一早,他的这些忠仆就会为了那些银子,争先恐后地去衙门把他给卖了! 这些书生天天读的是什麽书? 这麽细微的问题都考虑到了? 这条虽然让他难受,但相比刚才的那条,也无所谓了。 地契都抵押了,这偷水才能赚多少。 他索性大方地说道:「嗯,这条不错,是得防着点。」 顾辞笑笑,心说你倒还真好意思说。 防的就是你! 他继续道。 「还有最后一条,水位红线,禁止交易。」 「若是老天爷不开眼,这大旱持续。一旦大坝上的水位降到了我们画定的那条朱红底线之下。 代表着水只够保命了。 此时,所有的水票买卖即刻废止! 无论你李员外出一两银子还是一百两银子,一滴水也不准浇你的桑树!必须全部分给下游的口粮田,保百姓的命! 违者,按罪论处。」 李宗翰呆呆地看着顾辞。 他终于明白了。 这就是一张天罗地网! 它不仅堵死了他欺压百姓的路,堵死了他赖帐的路,堵死了他偷水的路,甚至在最极端的情况下,毫不留情地斩断了他用金钱买命的特权! 在这张网里,他李宗翰,要麽做个规规矩矩赚钱的股东,要麽,就是死路一条。 李宗翰颤抖着手,看着那份契约,迟迟不敢搭话。 他是个商人,他贪婪,但他不傻。 他知道真签了字,就等于给自己套上了枷锁。 顾辞看着他这副纠结的样子,知道火候到了。 大棒已经打得他皮开肉绽,是时候给一颗甜枣了。 「李员外。」 顾辞又变得温和起来,他又拿出了那份盖着知府大印的空白公文。 「我知道,这份契约对你来说,约束确实多了些。 但你也要想想,一旦白龙渠修通了,这可是造福江宁府千秋万代的大功德! 你作为出资最多的人,怎麽能只拿钱,不拿名呢?」 顾辞将那份公文缓缓推到李宗翰面前。 「李知府说了,只要你签了这份契约。 他将亲自下发委任状,任命你为白龙渠水利商会名誉会长!」 「什麽?!」 李宗翰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看着那鲜红的知府大印。 「名誉会长?」 「不错。」顾辞微笑着点了点头。 「有了这个名头,你以后就再也不是什麽乡野豪强了。 你是朝廷记录在册的乡贤! 是带领百姓抗旱救灾的大善人! 以后逢年过节,知府大人设宴,你也有一席之地。 那些以前在背后骂你的人,以后见到你,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李会长。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天大好事啊! 李员外,花六千两银子,不仅能换来一个长久的摇钱树,还能顺手买一个子孙后代的清白和前程,这笔帐,你觉得亏吗?」 闻言,李宗翰心动了。 他这种出身草莽的人,最渴望的就是能被主流社会接受,被官府认可。 李宗翰呆呆地看着那份空白文书,看着那鲜红的大印。 这颗甜枣,实在是太甜了,甜到了他的心坎里! 顾辞见这火候已经到了巅峰。 他将那份《分水契约》并排平铺在桌面上,然后从旁边拿过一支蘸饱了浓墨的狼毫笔,轻轻递到了李宗翰的面前。 「若是觉得不亏,那事不宜迟。 外面几千个老百姓,还有官府的兵差,可都还在等咱们的消息呢。」 顾辞微微一笑,连称呼都变了。 「请吧,李会长。 签了字,画了押,这白龙渠可就指望您带头重修了。」 这一声李会长,叫的李宗翰是浑身酥麻。 他看着递到眼前的毛笔,所有的犹豫,在这一刻都被巨大的狂喜和虚荣感冲得烟消云散。 「好的顾公子,你真是年轻有为! 这契约,我现在就签!」 他在那份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按下了手印。 「顾公子,请看!」 李宗翰捧着契约,递给顾辞,脸上堆满笑容。 顾辞接过契约,轻轻吹乾了上面的墨迹。 他看着这份沉甸甸的文件,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完全被驯服的土皇帝,淡然一笑。 「李会长,合作愉快。」 「愉快愉快!」 顾辞站起身,摇开摺扇,转身向外走去。 「走吧,李会长。 外面几千号人,等这口水已经等了很久了。」 …… ps:感谢喜欢地震龙的凌元卿凌的十杯啵啵奶茶,感谢lihf的秀儿,明天加更! 第278章 村民懵了,咋土皇帝变老管家了 烈日当空,大地龟裂。 白龙渠上游,一处原本宽阔的河道,此刻却被一道用巨石和沙袋临时堆砌而成的粗暴闸口死死截断。 闸口上方,水面平静,甚至还能看到几只水鸟在嬉戏。 而闸口下方,乾涸的河床如同一道道丑陋的伤疤,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这里就是李家村私设的截流大坝。 大坝下方,几千名来自王家村和赵家村的百姓,黑压压地挤在一起。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丶铁锹,甚至是被削尖的竹竿,红着眼睛盯着大坝。 如果不是那份《风教录》特刊和王德发的说书,给了他们一个不用流血也能活命的希望。 此刻,他们早就如潮水般冲上去了。 但希望再大,也抵不过那快旱死的庄稼。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群越来越焦躁。 而在大坝上方,上百名李家村的青壮家丁手持棍棒,严阵以待。 只要下面敢冲,上面就敢打。 在距离大坝不远的一处高坡上,陈文负手而立,静静地注视着远方那隐约可见的李家大院的飞檐。 他的身边,除了周通丶苏时等留守弟子,李浩丶张承宗和王德发也早已在此汇合。 「当!当!当!」 王德发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面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铜锣,敲得震天响,嗓子都喊劈叉了: 「大家稳住! 都稳住! 顾师兄已经去李家大院了! 他带着咱们书院定下的契约去了! 只要一炷香! 就一炷香! 肯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咱们不仅要有水,以后还要有分红拿! 谁要是现在动手,那就是砸大伙儿的摇钱树啊!」 虽然王德发喊得很卖力,但这大热天的,几千人的火气哪是那麽容易压下去的。 「先生,顾师兄进去快半个时辰了,怎麽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浩担忧地稳定。 「那李宗翰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土皇帝。 咱们那套阶梯水价和股份虽然精妙,但他万一听不懂,或者根本不想讲理怎麽办? 那咱们这契约,还有我熬了一夜算出来的帐本,不就成废纸了吗?」 周通也是面沉如水。 「先生,若是李宗翰敢无视国法契约,动用私刑扣留顾师兄。 学生愿带头,直接告他个聚众抗法之罪。」 张承宗更是二话不说,默默地握紧了手里那把沉甸甸的铁锹。 只要先生一句话,或者那边传出什麽不好的动静,他拼了这条命也要把顾师兄抢出来。 站在陈文身旁的,是一身便装的江宁知府李德裕和提学道叶行之。 虽然穿着便服,但身后跟着的那几十个按刀而立的精悍捕快,还是彰显了他们的身份。 此时的李德裕,比任何一个弟子都要紧张。 他不停地擦着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陈先生啊,顾辞这也太冒险了!」 「那可是李家大院啊! 龙潭虎穴一般的地方! 李宗翰那老小子,手底下养着几百号亡命徒。 顾辞就这麽单枪匹马就进去了? 万一谈不拢,李宗翰狗急跳墙,伤了顾辞怎麽办? 再退一万步说,万一他顾辞扣作人质,用来要挟咱们…… 这下面几千个灾民一冲,这闸口瞬间就得变成血肉磨坊啊!」 李德裕越说越怕,甚至想去下令。 「先生,要不本官现在就让捕快班头带人冲进去接应? 不管怎样,先把人保下来再说!」 「不可。」 还没等陈文说话,一旁的叶行之伸手按住了李德裕。 「李大人,关心则乱啊。 谈判讲究个势。 顾公子单刀赴会,拼的就是胆色。 若是咱们官府此刻强行派兵冲进去,不仅破了顾公子的局,还会落个官逼民反的口实。 到时候,李宗翰就算低了头,心里也不服,这水利商会更是办不成了。 咱们就且看致知书院的年轻人,如何以利和规矩破这死局吧。」 陈文也转过头,给了李德裕一个安心的微笑。 「叶大人说得对。 大人放心,顾辞可不是那种会让自己吃亏的书呆子。 他可是只身闯过蜀地的。 他既然敢一个人进去,就一定能带着咱们想要的东西出来。 而且我也派了我们的叶教习在暗中保护他,他不会有什麽人身危险。」 高坡的另一侧,一棵粗壮的大树下。 陆文轩带着几个随从,也站在那里。 他没有过去打扰陈文等人,只是远远地观望着。 「少爷,那顾公子进去这麽久没出来,不会真出事了吧?」随从有些担忧地问道。 陆文轩只是笑了笑 「出事? 你太小看他了。 那只铁公鸡现在估计正在里面哭爹喊娘,或者感恩戴德呢。」 陆文轩看着那道拦死流水闸门。 「顾兄啊顾兄,今天这阵仗可是够大的。 你若是今天拿不到开闸的钥匙,这局可就成了死局了。」 聚集的人群也是议论纷纷。 人群中,孟砚田依旧是一身青灰布衣,混在焦躁的百姓中间,甚至还被挤得有些站不稳,斗笠都歪了。 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心思全在李家大院正在进行的谈判上。 「一个毫无品级的秀才,去游说一个拥兵自重的土皇帝。」 孟砚田在心里默默地推演着。 「没有兵权,没有背景,仅凭那报纸上写的一纸契约,和那些复杂的股份分红。 真的能扭转乾坤吗?」 「陈文,你教出来的徒弟,到底有几斤几两? 你们这新学到底能不能在这坚硬的现实里,砸出一条活路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越升越高,空气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下面百姓的耐心,终于即将耗尽。 「不等了! 王胖子在骗人!」 「冲上去! 扒了那闸门! 抢水啊!」 几个带头的汉子红了眼,举起锄头就要往大坝上冲。 上面的家丁也握紧了棍棒,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有马车过来了!」 所有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停滞。 几千双眼睛,唰地一下,齐齐望向了远处的官道。 只见一辆装饰着华丽流苏的宽大马车,在十几名护院的簇拥下,正卷着尘土,朝着大坝的方向疾驰而来。 「是那个姓李的!」 「完了完了! 他带着人来了! 肯定是谈崩了! 他这是要来跟咱们硬碰硬啊!」 人群顿时如临大敌,村民们纷纷握紧了手里的锄头和镰刀,官府的衙役们也纷纷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马车越来越近,最终在距离人群几十步远的地方,缓缓停了下来。 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车厢门。 「吱呀。」 车门被推开了。 一只穿着洁白云头履的脚,率先踏了出来。 紧接着,一袭白衣如雪的年轻书生,从容不迫地走下了马车。 没有血迹,没有伤痕。 他的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 「是顾公子! 顾公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然而接下来一幕更是让众人震惊。 只见那个平时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的土皇帝李宗翰,竟然像个殷勤的老管家一样,紧跟着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他的手里,还恭恭敬敬地捧着一个红木匣子。 他跟在顾辞侧后方,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竟然堆满了笑容! 「这,这是见鬼了麽?」 第279章 开闸放水,状元郎感动落泪 人群最前方,王德发也张大了嘴巴。 「顾哥这是给他灌了什麽迷魂汤了? 怎麽进去的时候是头老虎,出来变成哈巴狗了?」 致知书院这边,弟子们虽然早就知道顾辞的纵横术厉害,但看到这一幕,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李浩激动得一把抱住张承宗,算盘在手里摇得哗哗作响:「成了! 咱们的帐算成了! 这铁公鸡拔毛了!」 张承宗看着那乾涸的沟渠,喃喃道:「太好了,这下庄稼有救了……」 在全场几千双目光注视下,顾辞闲庭信步地走到李德裕面前。 顾辞双手抱拳,对着李德裕深深一揖。 「李大人,幸不辱命。 李员外深明大义,已在契约上画押,愿为这白龙渠重修之事,略尽绵薄之力。」 顾辞这番话,给足了李宗翰面子,也给足了官府台阶。 李德裕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红光满面地走上前,亲自扶起顾辞:「好!好! 辛苦了! 致知书院的弟子们,当真国之栋梁!」 李宗翰见状,也赶紧捧着红木匣子,像献宝一样凑了上去。 「草民李宗翰,见过知府大人! 见过叶大人!」 李宗翰大声说道,生怕周围的百姓听不见。 「草民深感这大旱之年,百姓受苦。 今日,草民愿拿出祖传的五百亩桑田地契作为抵押,并先期垫付一千两现银作为启动资金! 草民愿带头成立这白龙渠水利商会,为乡亲们修渠引水! 若有反悔,这地契便充作公用!」 这句话一出,几千村民的队伍里瞬间炸开了锅。 刚才王德发在茶摊上说书,大家虽然听懂了,但心里其实还打着鼓,觉得这种好事轮不到自己头上,觉得那姓李的不可能答应。 可现在,这个十里八乡有名的恶霸,竟然当着知府大人的面,当着几千号人的面,亲口承认了! 不仅出了地契,还拿出了真金白银! 「他真答应了?!」 「俺娘咧! 王胖子没骗咱们! 这水渠以后真是咱们的了?!」 李德裕红光满面地走上前,亲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 「好! 好一个深明大义的李员外!」 李德裕转过身,面向大坝下方那几千双期盼的眼睛。 「乡亲们! 这白龙渠的死局,今日算是彻底解开了!」 李德裕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负手而立的陈文,以及他身边的那些弟子们。 「今日能有这般化干戈为玉帛的大好局面,本官最要感谢的,是致知书院!」 「是张承宗不顾泥泞,一寸一寸为咱们量出了活命的水量!」 「是李浩精打细算,为咱们想出了这人人都能赚钱的股份之法!」 「是周通立下了不偏不倚的分水铁律,是顾辞单刀赴会,说服各方! 是王德发的精彩解说和苏时的默默付出!」 最后,李德裕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是陈先生运筹帷幄,以经世致用之才,救了这几千条人命,也替本官解了这燃眉之急! 本官代江宁府的百姓,谢过陈先生,谢过诸位才俊!」 知府大人带头行礼,底下那几千个原本就对致知书院心怀感激的村民,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多谢陈夫子!」 「多谢各位相公! 致知书院是咱们的活菩萨啊!」 如海啸般的感恩声在白龙渠畔回荡。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是真正在为他们办事,他们比谁都清楚。 顾辞适时地上前,拿出那份已经由李宗翰签好字的《分水契约》原本,双手呈给李德裕。 「大人,李员外业已画押。 至于下游各村的代表,稍后便会组织乡亲们逐一补签。」 「好!」 李德裕接过契约,从师爷手里拿过那方象徵着江宁最高权力的知府大印,郑重地在那份契约上盖了下去! 「本官宣布!」李德裕朗声道,「白龙渠水利商会,即刻成立! 李宗翰,任名誉会长! 具体事务由江宁商会负责。 此契约受官府永久保护!」 话毕,在场的众人都激动地鼓起掌来。 此时,顾辞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李宗翰,微微一笑:「李会长,修渠还早。 眼下可用的水,先让乡亲们听个响吧。」 「是是是!」李宗翰虽然肉疼那一千两银子和地契,但此时此刻,他也被这种宏大的气氛感染了,甚至生出了一种我真的是大善人的虚荣感。 他转过身,对着堤坝上的家丁们疯狂挥手:「开闸! 快他娘的给老子开闸! 把水放下去!」 十几个赤着膀子的壮汉,喊着号子,死死地咬着牙,合力推动那巨大的木制绞盘。 「嘎吱,嘎吱」 伴随着巨大的摩擦声,那扇拦住了几千人活路的厚重水闸,在阳光下被缓缓地吊了起来。 缝隙一开,被憋了许久的浑黄渠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轰隆隆!」 水流如同一条脱困的黄色狂龙,顺着乾涸的河床,以雷霆万钧之势冲了下去,卷起漫天的水花和泥沙! 「水,水来了!」 「来水啦!!!」 不知是谁喊出了第一声,紧接着,那声音就像是传染一样,变成了几千人撕心裂肺的狂呼! 村民们疯了。 他们扔掉了手里的锄头镰刀,那是他们原本准备的武器。 此时此刻,他们像孩子一样,连滚带爬地冲向河床。 「扑通!扑通!」 无数人跪倒在泥水里。 他们任由那浑黄的渠水打湿他们的衣服,糊满他们的脸庞。 有的人抱着头,在泥地里嚎啕大哭,那是积压了几个月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有救了。 我们的庄稼有救了!」 一个老农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对着堤坝的方向,对着李德裕,对着陈文和他的弟子们,重重地磕了下去。 「多谢李青天大老爷! 多谢致知书院的恩公啊! 你们是活菩萨啊!」 紧接着,成百上千的村民,纷纷跪倒在地,冲着大坝磕头。 「多谢恩公!」 「致知书院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那声浪比渠水的轰鸣还要巨大,直冲云霄。 站在高坡上的陆文轩,看着下方这宛如神迹的一幕。 「以利驱人,以法立威,以仁收心。」 陆文轩看着被村民们视为神明般仰望的顾辞等人,笑着摇了摇头,叹服又羡慕。 「不费一兵一卒,不花朝廷一两银子。 硬生生地在这乾旱的死局里,挖出了一条活路。 陈山长教的这些弟子果然没让大家失望。 顾兄,你这纵横之术,也着实厉害。」 而在人群的最外围。 孟砚田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一棵老柳树下。 他没有像村民那样狂欢。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奔涌的渠水,看着那些跪在泥地里又哭又笑的百姓,看着那个曾经嚣张跋扈,现在却满脸堆笑掏钱的豪强。 两行浊泪,无声无息滑落,打湿了花白的胡须。 「原来,这就是陈文所说的实务。」 「不用圣人说教,不用刀枪镇压。 仅凭一张算盘,一纸契约,就能把人性的贪婪关进笼子里,把这绝望的死水变成生机勃勃的活水。」 这三十年来,他日思夜想,苦苦寻觅却始终抓不住的东西。 今日却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孟砚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里,有三十年的委屈,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年轻山长陈文。 「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 这才是真正的圣人之道。 「是时候去会一会这位年轻的山长了。」 第280章 孟砚田:先生,我有个朋友想让 夕阳如血。 喧闹了一整天的白龙渠,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李宗翰也带着他的家丁,拿着那份盖了知府大印的契约,心满意足地回了李家村。 李德裕和叶行之更是不便多留,急着回衙门去写报捷的奏摺。 顾辞丶张承宗等弟子们,也被陈文打发回去休息了。 此刻,空旷的白龙渠畔只剩下陈文一个人,负手立在田垄之上,静静地看着那奔流不息的活水。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泥土的芬芳。 「先生好手段。」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陈文身后响起。 陈文回过头。 只见一个身穿青灰布衣的老者,正缓步走上田垄。 虽然衣着朴素,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儒雅气度,却在这夕阳下显得格外醒目。 孟砚田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离开,而是一直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直到所有人都走了,才终于走了出来。 「用利益捆绑人心,用法度守住底线。 不用一兵一卒,便让豪强低头,让乱民安居。」 孟砚田走到陈文身边,与他并肩看着下方的水渠。 「这等经世之术,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也是闻所未闻。 今日,老朽算是彻底受教了。」 「老先生客气了。」 陈文微微一笑,看来孟砚田准备以陌生人的身份跟自己交谈了。 也好,有些话只有在两个所谓陌生人之间,才能说得最透彻。 「这世上哪有什麽神乎其神的经世之术?」 陈文指了指脚下的泥土。 「不过是不驰于空想,不骛于虚声罢了。」 「百姓要活命,官府要安宁。 是这血淋淋的现实逼着我们去想办法,去算帐,去立规矩。 坐在书斋里是想不出这些法子的。」 孟砚田苦涩地笑了笑,目光有些涣散,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是啊,书斋里只有风花雪月,只有圣人教诲。」 「先生这话说得透彻。 只可惜这世上多的是空想之辈,少的是实干之人。」 孟砚田叹了口气,沉默良久,才说道。 「老朽有一位故交。 当年,他也曾像先生这般意气风发。 他满腹经纶,怀揣着一颗为国为民的仁心,外放去做了一方父母官,本以为能造福一方。 可是……」 孟砚田转过头,看着陈文。 「当他真正站在这田间地头,面对那些刁诈的胥吏,面对那些贪婪的豪强,面对那些因为吃不饱饭而暴乱的流民时。 他才发现,他读的那些圣贤书,写的那些锦绣文章,是多麽的苍白无力。 他想给百姓饭吃,但他算不清国库的帐。 他想给百姓公道,但他不知道怎麽给权力套上笼头。 最后,仁政变成了乱政,一腔热血,换来的是满地狼藉,只能灰溜溜地回京,做个整日修书的闲职。」 「先生,」孟砚田此刻好像变成了一位求知的学子,「我那位故交常常自责,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这天下的读书人,除了会写几篇酸腐的文章,是不是真的什麽都干不了?」 这是一个困扰了孟砚田三十年的死结,如今借着故交的壳子,被他抛了出来。 陈文静静地听着。 他当然知道,这个所谓的故交就是孟砚田自己。 他也自然懂得,有些伤疤隔着一层纸去缝合,反而不会那麽痛。 陈文略做思考。 想着如何对他进行最后的开解。 「老先生。」陈文缓缓开口,「您那位故交,错了。」 「哦?」孟砚田一愣。 「书生并非无用,只是放错了地方,用错了力气。」 陈文指着那条奔腾的水流。 「老先生请看这白龙渠。 我的弟子张承宗能下泥潭量水,李浩能拨算盘定水价,周通能引律法立契约。 他们能解决这具体的纠纷,将来若是走入官场,便是这大夏朝未来的能臣。 您那位故交在年轻时候,自然希望也成为这样的人,这是人之常情。 也是我本来教书育人的目标。」 「但是,如果这天下只有他们几个人懂这些。 那他们累死,也只能修好这一条白龙渠,救活这几个村子。」 「大夏朝有千千万万条白龙渠,光靠几个能臣,救得了这天下吗?」 孟砚田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救不了。」 「这就是了。」 陈文往前走了一步。 「能下地治水者,是能臣。 但能将这治水之法丶这经世之理,写成文章,传遍天下,让千千万万的读书人都明白这个道理的。 那是宗师!」 陈文看着孟砚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您的那位故交,他的才华在文,不在事。 他之所以过了这麽多年,依然心结难去,依旧痛苦,是因为他非要拿自己最不擅长的锄头,去干农夫的活儿。 他最强大的武器,其实是他手中的那支笔,是他在士林中的威望啊!」 「如果他能用他的笔,去告诉这天下的读书人。 文章不仅要风雅,更要言之有物! 如果他能用他在朝堂上的地位,去为这大夏朝,选拔出更多像顾辞他们这样的干才! 那他立下的功德,岂是一条白龙渠可以比拟的? 这何尝不是为万世开太平呢?」 话毕,孟砚田沉默了。 他呆呆地站在田垄上,他完全没想到陈文会这麽说,他竟然没有否定,还为之后的自己指了一条明路? 「我的才在文,不在事……」 「我修不好一条水渠,但我可以选拔出千万个能修水渠的人……」 孟砚田内心默默思忖。 三十年来,他一直因为自己的事弱而自卑,拼命想要去证明自己能干所谓实务,结果处处碰壁。 后来他心灰意冷,回到了翰林院,但他却只是把那里当做自己的安全屋,整日缩在文章里,却没想过他还能再干些什麽。 自己明明拥有选才之权,可这麽多年,自己做了那麽多次主考官,自己选的那些人却都是当年的自己。 文章写的花团锦簇,可实则空洞无物。 好像文章和实务脱节,就是天经地义一样。 这也直接导致现在这些考生全成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 而今天,陈文却告诉他。 文章不仅要风雅,更要言之有物! 他的文名,他的选材之权,就是他为这天下干事的人,撑起的一把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是啊,如果自己靠自己的文名,能影响这大夏的文风。 如果自己敢突破常规,肯定那些有新意的文章,自己能护着那些种子,这何尝不是一种实干呢? 他突然明白这位年轻山长为何自己不去科举,而选择教书了。 他现在做的,不也是在为大夏培养更多的可用之人吗? 不就是想把他独特的新学通过这些学生影响到更多人吗?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来开解他人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孟砚田突然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甚至笑出了眼泪。 他突然感觉心胸一阵舒畅。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后退两步,无比郑重地作了一个长揖。 「老夫替那位故交,多谢先生解惑!」 陈文微笑着拱手还礼:「老先生言重了。」 夕阳终于完全落下,天空中亮起了第一颗星。 「天色已晚,老夫也该回去了。」 孟砚田牵起老马,翻身而上。 「陈先生,今日观贵院之实务,老夫叹为观止。 只是不知贵书院的弟子们,除了这泥土里的真功夫,在那纸上的文章里是否也能有这般气象? 老夫倒是有些期待了。」 「乡试在即,让我们拭目以待。」陈文拱手相送。 「好!」 孟砚田爽朗一笑,一扬马鞭,老马竟跑出了一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头,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陈文站在原地,看着孟砚田离去的方向。 虽然孟砚田没有多说什麽,但陈文那敏锐的直觉,已经从这场交谈中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 「孟大人已经认可了我们的新学和实务。 他也不再执着于证明自己的实干,而是要履行他作为宗师的选拔之责。」 「他的心结已经解了,这场最大的东风已经握在了我们手里。」 「接下来的乡试,就看你们的了。」 陈文大走下田垄,向着书院的方向走去。 …… 第281章 沈维桢:没有谁比我更懂孟状元 紫金山麓,正心书院。 与山下那沸腾的江宁城不同,这里依然十分清净。 山长精舍内。 「签了? 他李宗翰竟然真的签了?!」 沈维桢猛地站起身。 「六千两银子! 祖传的桑田地契! 还有那狗屁规矩! 他李宗翰平时不是属铁公鸡的吗? 怎麽在顾辞那个黄口小儿面前,就乖乖地全都交出去了?!」 「山长。」赵守礼说道,「听说是顾辞拿了李知府的空白文书,软硬兼施。 而且那李宗翰签了字后,非但不觉得亏,反而还挺高兴,到处跟人炫耀他现在是官府钦定的名誉会长了……」 「那姓李的真是被致知书院坑了,还笑着帮人数钱!」 沈维桢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他没想到,这头土老虎不仅没咬人,反而被陈文顺手牵羊,变成了致知书院扬名立万的踏脚石! 「山长息怒。」监院赵守礼赶紧上前安抚,一边递上新的茶水,一边忧心忡忡地说道,「如今这白龙渠一通,致知书院在江宁府的声望,怕是已经到了如日中天的地步。 连带着那所谓的新学,也被百姓传成了神仙法术。 这若是让咱们书院的学子知道了……」 「绝不能让他们知道!」 沈维桢厉声打断了赵守礼。 他虽然不愿承认,但陈文能把白龙渠这等死局盘活,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一旦传进书院,定会让那些正在备考的年轻学子产生不必要的杂念。 「山长,这能瞒得住吗?」赵守礼擦着冷汗,「这消息肯定传遍江宁大街小巷啊!」 「瞒不住也得瞒,至少等先到乡试结束,不能让外界的消息扰乱了军心。 等乡试结束,咱们的学子都拿了好名次,他们自然会明白谁是正途。」 沈维桢缓缓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 赵守礼继续问道:「此次白龙渠一事,致知书院估计会给孟大人留下不少好感。 之前咱们精心举办的雅集,也让那陆文轩给砸了场,在孟大人面前丢了脸。 山长,我担心这对咱们接下来的乡试不利啊。」 沈维桢道:「白龙渠的事,陈文确实赢了漂亮的一仗。 不过,他赢的是地方上的名声,不是乡试的考卷。」 「守礼,你记住。 大夏朝选官看的是八股,看的是文章的雅与正,而不是谁会修水沟。」 「此次我们没有在孟大人面前展示好,确实有些遗憾。 所以,我们要抓紧这最后一个月时间。 传我的话下去。 从即日起,书院进入封关冲刺!」 「第一,大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外出。 严禁任何外面的报纸丶流言传入书院! 这最后一个月,我要让正心书院变成一块与世隔绝的铁板,谁敢把心思用在读书之外,即刻革除学籍!」 「第二,调整作息。」 「所有弟子,每日寅时必须起床晨读,亥时方可熄灯就寝。 一日三餐,统一在讲堂外分发,每顿饭的时间不得超过半柱香! 吃完立刻回去温书! 我要把他们每天的十二个时辰,全部榨乾,全都填满圣贤教诲!」 赵守礼听得心头一颤。 「山长,这会不会把学生们逼得太紧了? 若是累垮了……」 「熬不住的,就不配进这龙门!」 沈维桢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这世上哪有舒舒服服就能考中举人的道理? 陈文在外面胡搞,我们就在里面练内功。 而且……」 沈维桢拿出一份早已整理好的名册和书册,扔在桌上。 「你以为老夫这几天只是在生闷气吗? 老夫早就把孟砚田过去十年里写的文章,还有他所有主持过的科举考试的取中试卷,全都查了一遍!」 沈维桢冷笑着点着那份名册。 「陈文以为他在白龙渠演了一出好戏,就能获得孟大人的好感? 天真! 孟砚田此人,虽然总把实务挂在嘴边,但他骨子里是个最注重文章风雅的传统文人! 一个人的审美和偏好,是几十年刻在骨子里的,哪那麽容易改? 你看看他历年点中的解元和经魁,哪一个不是文采风流,引经据典的高手? 哪一个是用白话写算帐种地的?」 沈维桢胸有成竹地说道。 「只要咱们的学生按照我圈定的那些题目,把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把圣人的微言大义阐述得堂堂正正。 等上了考场,孟砚田看到这些最符合他内心审美的纯正文章时,自然会把陈文那些粗鄙的实务抛到九霄云外!」 「这叫以正合,以奇胜。 任他百般变化,我自岿然不动!」 闻言,赵守礼心中的慌乱也平息了下来,由衷地敬佩道:「山长深谋远虑,原来早有准备。 是我多虑了。 陈文这等黄口小儿,终究是逃不出您的手掌心!」 「去办吧。」沈维桢挥了挥手,「告诉四杰,让他们把心收回来。 这最后一个月,哪怕是脱层皮,也得给老夫把文章磨出一股子仙气来!」 「是!」 赵守礼领命退下。 沈维桢喝了口茶,随手翻看着孟砚田之前写的文章。 「陈文,你再蹦躂几天吧。 你教书以来还没带学生考过乡试吧? 等揭榜之日,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 …… 第282章 正心四杰看报被抓 客房区,正心四杰的房间里,门窗紧闭。 「快! 给我看看!」 方弘急不可耐地从叶恒手里抢过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这是他花了五两银子的高价,从一个后门路过的一个乞丐那里偷偷买来的。 「别抢! 小心撕坏了!」谢灵均也凑了过去。 四颗脑袋挤在一张桌子上,借着微弱的光线,盯着那份《风教录》特刊。 当他们看到李宗翰不仅没有反抗,反而乖乖交出地契,甚至还当了那个什麽名誉会长时。 四个人都愣住了。 「他竟然真的签了?」方弘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可是六千两银子和祖传的桑田啊! 李宗翰那种人,竟然会被一张纸给降服了?」 「不是被纸降服的,是被利降服的。」 谢灵均看着报纸上关于水权交易和股份分红的详细解释。 「致知书院这帮人,太可怕了。 他们把李宗翰的贪婪恐惧甚至想要洗白名声的虚荣心,全都算计得死死的。 在这套方案面前,李宗翰根本没得选。 或者说,他心甘情愿地跳进了这个笼子里。」 孟伯言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在听雨轩,还在高谈阔论什麽教化豪强。 现在看来,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们还在空谈,人家已经把仁变成了条款,变成了约束豪强的枷锁,变成了百姓碗里的水。」 孟伯言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差点把四人的魂给吓飞了。 「谁?!」谢灵均一把将报纸塞进袖子里,强装镇定地问道。 「是我,赵思明。」门外传来一个刻板的声音,「奉山长之命,例行查房。 看看有没有人私藏禁书毒草。」 四杰一听是那个出了名的死心眼赵思明,顿时慌了神。 这要是被搜出来《风教录》,按照沈维桢的脾气,他们没好果子吃的! 叶恒赶紧去开门,脸上堆满了笑容:「哎呀,是赵师兄啊。 这麽晚辛苦了。 我们都在温习经义呢,哪有什麽禁书?」 赵思明板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他扫视着房间。 他看到桌上那几本倒扣着的《四书章句》,还有四人那明显做贼心虚的表情,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是吗?」 赵思明走到谢灵均面前,目光落在了他那微微鼓起的袖口上。 「谢师弟,你袖子里藏的是什麽?」 「没,没什麽! 是我昨晚写的诗稿!」谢灵均额头冒汗,死死捂住袖子。 「拿出来。」赵思明伸出手,语气严厉。 谢灵均知道躲不过去了,只能咬着牙,慢吞吞地把那份皱巴巴的《风教录》掏了出来。 「完了。」其他三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赵思明接过报纸,冷哼一声:「山长三令五申,严禁私阅这等妖言惑众之物! 你们身为正心四杰,竟然知法犯法!」 我这就去禀报山长!」 「赵师兄且慢!」谢灵均急了,连忙拦住他,试图辩解,「这真的不是什麽妖言毒草! 您看看这上面写的,这都是实打实为国为民的事啊!」 叶恒也跟着求情:「是啊师兄,您看这文章里写的,张承宗泥潭量水,李浩精算股份,周通制定契约,顾辞单刀赴会,王德发街头说书…… 他们致知书院的核心弟子各司其职,硬是把白龙渠的死局给解了! 这等事迹怎麽能说是妖言呢?」 赵思明原本不为所动,正准备严词驳斥。 但听着听着,他那一根筋的脑子突然卡了一下。 「等等。」赵思明皱起眉头,打断了叶恒的话。 「你刚才说,张承宗量水,李浩算帐,周通写契约,顾辞去谈判,王德发说书。 那,苏时呢?」 「啊?」四杰被问得一愣。 「致知书院有六位核心弟子。 白龙渠这麽大的事儿,陈山长会不给苏时安排任务吗?」赵思明追问。 话毕,四杰也愣住了。 他们之前去致知书院交流的时候,苏时被派过来了,他们对苏时的印象不深。 导致他们现在还真忘了苏时。 也对啊,不可能不给苏时安排任务。 叶恒此时突然反应过来,「我知道了! 你们忘了咱们手里拿的报纸了吗? 这报纸其实是陈山长布下的舆论攻势!」 谢灵均也一拍大腿,「是啊,咱们光顾着看报纸获取信息。 却忘了这报纸本身就是一种工具!」 孟伯言说道:「所以,写这报纸的听雨客就是苏时!」 「他隐藏的好深啊!」方弘在一旁感叹。 听到苏时的名字,赵思明眼睛一亮, 「报纸是苏时写的?」赵思明低头看去,目光落在文章末尾的署名上。 听雨客。 这笔名真好。 「原来他就是听雨客?」 赵思明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这段时间时不时地念念《心经》,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些不可告人的杂念。 在确认了这个署名后,又瞬间复活了。 「难道他的文章也写得这般惊心动魄?」 赵思明偷偷咽了口唾沫。 他突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看看那个苏时笔下到底写出了怎样的世界。 叶恒此时看到赵思明的神情,问道:「赵师兄,你咋对那苏时这麽关心? 你俩关系不错呀?」 「咳!」 赵思明如梦初醒,重新板起脸,有些慌乱地说道。 「额,之前他来咱们学院交流,跟他打过照面。」 话毕,他突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是来检查禁书的! 「你们别扯这麽有的没的! 反正看这报纸就是不对!」 四杰赶忙继续求情,「哎呀,赵师兄,你看看这报纸。 这真的不是毒草!」 赵思明一手把报纸拿了过去,「这报纸我不看!」 「不过。 念在你们是初犯,又是为了备考心切。」 赵思明把那份报纸飞快地摺叠好,极其自然地塞进了自己的怀里,甚至还特意拍了拍,仿佛那是什麽珍贵的贴身之物。 「这份毒草,我就先没收了。」 赵思明义正言辞地说道。 「下不为例! 以后要是再让我发现,绝不轻饶!」 说完,他转过身,迈着有些慌乱的步伐,快步走出了房间。 留在房间里的四杰面面相觑。 「这就完了?」叶恒不可思议地挠了挠头。 「看来,这赵师兄也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啊。」孟伯言长出了一口气。 只有谢灵均,看着赵思明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一向最认死理的赵思明,看到那份报纸竟然都手下留情了。 这说明什麽? 说明这新学的威力,已经像春风化雨一般,开始渗透进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理学堡垒了。 谢灵均转过头,沉思道。 「科举……」 「若是这大夏朝的科举,真的能像陈先生说的那样,开辟出一条新路。 那致知书院的他们,当真是会势如破竹了……」 另一边,孟伯言把灯吹灭,「大家都早点睡吧,刚得到通知说山长改了作息,从明日起,寅时就得起了。」 「啊?」众人哀嚎。 「你们说,致知书院也会这麽搞吗?」 「我觉得不会,陈山长不像是那种死板的人。」 「我觉得也是。」 「睡吧睡吧,不早了。」 …… ps:感谢喜欢排笙的鲜于努的五个催更符! 第283章 张承宗任水利会长,陈文定乡试 清晨,致知书院。 晨练结束后,议事厅内。 陈文坐在上首,看着底下精神抖擞的核心弟子们,手中端着一杯热茶,轻轻拨弄着茶叶。 「白龙渠这一仗,咱们打得很漂亮。」 陈文开口了,开始带弟子们复盘这件事。 「承宗的泥潭寻水,李浩的股份精算,周通的四道铁壁,顾辞的纵横捭阖,还有苏时和德发的造势。 本书由??????????.??????全网首发 缺了你们其中任何一环,这盘死局都盘不活。 这说明,你们不仅把书本上的死知识吃透了,更算是真正摸清了实务办事的门道了。」 听到先生的夸奖,众人会心一笑。 这一年来,从商会到农田再到白龙渠,他们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无比踏实。 「不过,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 陈文话锋一转,放下了茶杯。 「白龙渠的水是通了,水利商会也办起来了。 但李宗翰那个名誉会长只是出钱不出力,咱们致知书院既然占了那两成制衡股,就得把这盘子真正管起来。 这不仅是个买卖,更是个长久的民生工程。」 陈文看向了张承宗。 「承宗,这农业用水之事,你最熟悉。 以后你来当着白龙渠水利商会的执行秘书长,总领全局。」 张承宗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稳稳地一拱手:「好的先生。 只是,我平时只懂得看水看地,这会社里还有帐目核算丶人员调配,甚至跟官府丶豪强的交涉,我怕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你当然不是一个人。」陈文笑道。 「李浩还是管帐,顾辞还是负责外联,周通负责律法相关解释……」 李浩听了,立刻说道:「承宗师兄放心! 只要是这水利商会里进出的一文钱,我都给你算得明明白白,绝不让李宗翰钻半点空子!」 顾辞也笑道:「那些族长乡绅若是不服管教,你只管来找我。 打嘴仗讲利害,咱们一起出面。」 周通则是在一旁说了一句:「契约既立,便当如山。 谁敢违约,我便拿《大夏律》和商会规矩去治他。」 王德发也凑了过来,拍着胸脯打包票:「师兄,以后那白龙渠边上的茶馆酒肆,我全包了! 有时间我就去那儿给你搞宣传,谁要是敢说你一句坏话,我让丐帮的兄弟用吐沫星子淹死他!」 苏时也浅笑:「师兄,你之后可以以水利会长的身份再去白龙渠再转一圈,我给你写个独家报导! 就叫《白龙清波润万亩:张相公重返治水前线,百姓欢迎共谋桑麻》。 这等正气凛然的文章一发,必定能让你在江南百姓心中的威望再上一个台阶!」 看到弟子们都这麽热情,陈文十分欣慰。 他继续道:「嗯,大家都做的不错。 承宗,我让你做这个总管,不仅是因为你最懂水利,在百姓中威望最高。 更重要的,是为了锻炼你。」 陈文走过去,拍了拍张承宗结实的肩膀。 「你做事踏实,这是优点。 但日后真的做官,光会低头干活不行,还得学会抬头看路,学会怎麽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学会怎麽统筹全局。 这水利商会,就是一块试金石。 你把它管好了,以后入了朝堂,不管外放到哪个穷乡僻壤去当县令,你都能稳得住局面。」 张承宗看到先生对他这麽信任,师弟们还如此鼎力相助,他心头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学生明白了! 我定不负先生所托,也不负大家的期待和支持。 一定把这白龙渠管好,建成!」 安排好了实务的收尾,陈文回到了座位上。 议事厅内的气氛稍微放松了一些。 「先生。」顾辞问道,「白龙渠的事算是结了。 那位孟大人的事呢? 昨天他微服在场,您又在那田垄之上与他长谈。 他的那个心病治好了吗?」 此话一出,众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这可是关系到他们乡试命运的关键人物啊! 李浩也赶忙问道:「先生,那可是主考官啊! 他要是不认同咱们这套,咱们就算把白龙渠修出朵花来,那到了考场上也是白搭啊!」 「是啊先生!」王德发急得连手里的饼都顾不上吃了,「我昨天在茶摊上可是把咱们吹得天花乱坠,孟大人听了到底是个啥反应? 他没觉得咱们是在哗众取宠吧?」 陈文回想起昨天那场夕阳下的灵魂对话。 「大家放心,他的心病治好了。 而且治得很彻底。」 陈文将昨晚孟砚田如何因为「才在文不在事」「选拔千万个能臣」的观点而释然大笑的情景,简单向弟子们讲述了一遍。 「三十年的郁结,一朝散尽。 他终于明白,他虽然修不好一条水渠,但他手中的那支笔,却能为大夏朝选出千万个能修水渠的人。」 「太妙了啊先生!」顾辞忍不住合掌赞叹,「先生这一招,不仅解了孟大人的心魔,更是给他指了一条他无法拒绝的宗师之路! 最关键的是对咱们乡试有利。 一箭三雕啊! 学生又学到了!」 苏时也感叹道:「是呀,先生没有否定他的过去,而是肯定了他未来的价值。 这才是真正的攻心为上。」 「有了主考官的这份认可,那咱们这次乡试岂不是如鱼得水了?」李浩兴奋地问道。 陈文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我敢断言,今科乡试的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风向变了?」周通神色一凛。 「你们想。」陈文循循善诱,「一个曾经因为文强事弱而痛苦了三十年的状元郎,如今却被咱们的实务彻底治愈了心病。 当他坐在贡院的主考大位上,面对全江南数万考生的试卷时,他最想看到的是什麽? 他还会去出那些咬文嚼字,空谈性理的死题吗? 他还会去欣赏那些辞藻华丽却言之无物的花架子吗?」 顾辞猛地合拢摺扇。 「绝不可能! 他既然已经意识到了虚文无用,已经意识到他的选拔之责。 那他一定会用尽全力,去选拔那些真正懂得实政的人才!」 「没错。」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了八个大字。 「斥虚崇实,实政为王。」 「这必然是今年乡试的终极风向! 我估计他会在考题中,无论是经义还是策论,都会适当增加实务,民生的比重!」 陈文的话给了弟子们一颗定心丸,让所有的弟子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在此之前,他们虽然手握《五三》,虽然有满肚子的实务经验,但心里总归还是有些没底。 万一考官是个老顽固,非要考那种最偏最古板的经义呢? 万一考官对他们的实务文章不认可呢? 但现在,一切顾虑都打消了。 主考官想看的正是他们这半年来天天在练的东西! 主场优势已经稳稳地落在了致知书院的手里! 陈文敲了敲黑板。 「但是我们也不能松懈和骄傲。 距离乡试,还有最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风向已经大致确定,那咱们的备考策略,就不能再像前些日子刷题了。」 第284章 当你在无脑背书时,别人在快乐 陈文走到书案前,将那本厚厚的《五年乡试三年模拟》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众弟子一愣,有些不解。 这大半个月来,他们可是把这本《五三》当成了圣经,每天没日没夜地刷题。 怎麽现在快考试了,先生反而不让练了? 「先生,不刷题了?」王德发有些心虚。 陈文道,「《五三》里的套路,你们该背的已经背了,该熟的也已经熟了。 现在再刷,不过是机械重复,增加不了什麽分数。」 陈文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水滴图案,代表白龙渠。 「既然咱们已经知道了孟砚田的风向是实政。 那咱们手里最硬的底牌,就不再是历年真题,而是你们刚刚打赢的这场白龙渠硬仗!」 「这一年来,你们办商会丶斗魏阉丶搞屯田。 这些经验,之前已经沉淀过了,化成了你们文章里的骨血。 但白龙渠这件事,是最新最热也是最触动孟砚田的。 它里面包含的治国理政的智慧,比以往任何一件事都要深刻! 我要你们在这最后的一个月里,把白龙渠的每一个细节丶每一次谈判丶每一条契约,都给我拆解开! 变成你们在考场上,能够一击毙命的杀招!」 陈文走到桌前,拿起一本从《五三》里单独抽出来的册子。 「这是我托陆大人从京城找来的。 里面收录了孟砚田过去十年里,主持各地乡试时,亲手点中的解元和经魁的试卷。」 陈文随手翻开几页,指着上面的文字。 「你们看看,这些文章有什麽共同点?」 顾辞探头看了一眼:「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气象宏大。 这是最纯正的台阁体。 虚有其表,内容空洞。」 「没错。」陈文点头,将册子放下。 「这就是孟砚田的底色。 他虽然被我们的实务打动了,渴望看到能治国的干才。 但他骨子里,毕竟是个三十年前名动天下的状元郎。 他的眼睛已经看惯了花团锦簇。 他的审美依然偏向于雅正。」 「所以!」 陈文敲了敲黑板。 「沈维桢以为孟砚田只看重雅,所以一定会让学生死磕文采,那是买椟还珠。 如果我们只顾着写实,忽略了文风,那就是有珠无椟。」 「我们这最后一个月要做的,就是把最硬核的实务,沉淀成最漂亮的锦绣文章!」 「这也是咱们之前一直练的。 但现在我们包装的方向要更偏向孟大人的审美。 用他最喜欢的文风,去包裹咱们那能改天换地的实务内核! 让他既能看到治国之道,又能品出名士之风!」 话毕,大讲堂里安静极了。 他们感觉之前先生让他们沉淀的那些实务,在这最后时刻果然是最有力的东西。 「来,咱们现在就现场演练!」 陈文拿起石笔,写下了第一个考点词:治水。 「如果今年的策论题,直接考大夏朝的水患与旱灾,考如何治水。 承宗,你怎麽写?」 张承宗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 「先生,以前我肯定会写深挖河,高筑坝,或者写祈求上苍,轻徭薄赋。 但现在,我绝不这麽写!」 张承宗指着黑板上的水滴。 「我会写,治水不在治河,而在治人! 我会把《白龙渠分水契约》写上去! 写如何用水权交易定分止争,写如何让下游老百姓有保命水,让上游豪强花钱买超额水。 用利益把大家捆在一起,让大家自己去修渠丶管渠。 这叫以利导人,以法治水!」 「漂亮!」 陈文大声赞叹。 「承宗,你这文章交上去,考官看了绝对会拍案叫绝! 因为这不仅是想法,更是已经被验证过的成功法门!」 陈文转身,又写下了第二个词:豪强。 「顾辞,如果考题问你,地方豪强拥兵自重,鱼肉乡里,官府该如何治理?」 顾辞略作思考,道。 「学生会写八个字,恩威并施,化为己用。」 「若只用严刑峻法,必生民变。 若只讲仁义道德,那是对牛弹琴。」 顾辞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单刀赴会李家大院的场景。 「我会写,先以雷霆之势,用官府和民意震慑其胆魄。 再以商贾之利,诱导其出资修缮公器。 最后以乡贤之虚名,安其虚荣之心。 将那跋扈的豪强,硬生生变成这治水修渠的免费钱庄!」 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笔锋一转,写下了第三个词:法度。 「周通。」 「学生在。」周通整了整衣袖。 「如果考题问你:当大灾之年,朝廷律法与民间买卖发生冲突,也就是义与利相争时,该如何抉择?」 周通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写下那份契约时的决绝。 「学生会把那四道铁壁里的最后一条,也就是水利红线搬上去。」 「商业再自由,利益再诱人,也不能凌驾于百姓的生存权之上! 我会写:法之所立,在保民命。 大灾之际,当熔断一切逐利之举。 水不浇商贾之桑林,只润百姓之口粮!』 这叫守住底线,法不外乎人情!」 「好!」 陈文放下石笔。 不愧是自己一步步带出来的弟子。 真是一点就通。 白龙渠这个原本一团乱麻的死局,被他们像解牛一样,完美地拆解成了满分策论。 「你们看。」 陈文指着黑板上的那些词。 「这就是你们最大的财富。 你们不需要去凭空捏造,也不需要去死背那些华而不实的典故。 你们只需要把你们做过的事,用最气象宏大的文字表达出来。 这就是实政之光!」 「这最后一个月,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经历整理成册。 互相讨论,互相润色。 把它们变成你们刻在骨子里的直觉!」 「明白!」众弟子齐声应诺。 接下来的日子里,致知书院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备考状态。 他们没有像别的书院那样,起早贪黑死背经义。 相反,他们的生活甚至有些悠闲。 早上,大家跟着叶敬辉打一套广播体操,跑几圈步,出一身热汗。 上午,聚在议事厅里,围绕着他们之前做过的实务还有陈文出的一些虚拟实务,进行激烈的辩论。 下午,张承宗偶尔还要去城西的白龙渠水利商会处理一下公务,顺便带回一些最新的民情反馈,作为大家晚上的谈资。 晚上,则是顾辞和苏时的专场。 他们帮着王德发把那些大白话的实务经验,润色成符合科举规范的雅言金句。 「哎! 你们快帮我听听这句行不行!」 「德发啊德发,就你这大白话卷子交上去,考官第一件事就是先放狗咬你!」 众人闻言,顿时哄堂大笑。 「那咋整?理儿就是这麽个理儿啊!」 「理是对的,但衣服穿错了。」苏时忍着笑,「你可以试着这麽写……」 苏时随手写了几句。 「哎呀妈呀!苏时,你可真是我的活菩萨啊! 我这就把它背下来,今晚不背熟这十个金句,我不睡觉!」 李浩打趣道:「别光背啊,你得理解! 别到时候考劝农桑,你也把这句倒戈之刃给套上去,那老黄牛听了都得跟你急!」 「去去去! 胖爷我虽然底子薄,但我脑子好使着呢! 这叫融会贯通!」 整个书院充满了思维碰撞的火花和随时爆发的笑声。 …… 而此时。 就在一山之隔的紫金山麓。 正心书院的大门,已经被粗大的铁链死死锁住。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 机械而疲惫的读书声,从每一个讲堂里传出。 几百名正心学子,顶着黑眼圈,面容枯槁。 他们在沈维桢的高压下,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都在死磕那些他们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经书和历代状元卷。 谢灵均坐在书案前,看着面前那一摞要求背诵的花团锦簇的程文,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头看向窗外那一线窄窄的天空。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致知书院那些人谈笑风生的样子。 「他们现在在干什麽呢?」 谢灵均喃喃自语。 「是在跟我们一样死背经书,还是……」 他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重新盯住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 第285章 顾兄有此雄心,我陆文轩岂能落 夜幕降临,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乡试在即,整个江宁城的读书人都恨不得把头悬在房梁上苦读。 但这十里秦淮,却依然是那些富商巨贾寻欢作乐的销金窟。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艘装饰清雅的画舫静静地停在河中心。 陆文轩独自一人坐在船头,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女儿红。 他没有看书,而是在闭目沉思。 这几日,他一直在研读顾辞上次送来的《五三》,越看越觉得心惊,也越发觉得自己的文章写的不够。 「笃。」 船尾传来一声轻响,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身影掀开珠帘,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陆文轩睁开眼,看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兄? 你这闲云野鹤不在书院里做最后的冲刺,怎麽又跑出来了?」陆文轩指了指他,「上次你半夜翻船,送了我一套《五三》。 怎麽,今天莫非又有哪位高人的秘籍要送我?」 顾辞毫不客气地走到案前,自己倒了一杯酒。 「秘籍没有了,先生的存货早就被你掏干了。 不过,今天虽无秘籍,但有道谢。」 「道谢?」 「前几日在听雨轩,多谢文轩兄仗义执言,砸了沈维桢的场子。」顾辞举起酒杯,「若非你那一出拂袖而去,替我们在士林中发声,把大家的目光都引到了白龙渠的民生疾苦上。 我们书院不仅要背个怯战不敢赴会的骂名,这后续治水的事儿,怕是也要平添不少阻力。」 顾辞没细说这治水背后,先生是如何精心布局,以白龙渠为局,只为让那位微服私访的孟大人亲眼看到新学的威力。 这毕竟是书院最高级别的秘密计划,多说无益。 陆文轩摆了摆手,与他碰了一杯。 「我不过是看不惯他们那副自诩清流的虚伪嘴脸罢了。」 「说起来,那白龙渠的事,干得确实漂亮。 我听说那李宗翰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滚刀肉,你一个人进去,到底是怎麽让他不仅放了水,还心甘情愿掏了六千两银子的?」 顾辞轻描淡写地扇了扇摺扇。 「还能怎麽着? 无非是先生教的纵横之术。 进门时我用一只线香给他紧迫感,占据气场优势。 一手拿着官府的抄家令箭和外面两千多暴民的怒火吓唬他。 一手拿着李浩算好的分红帐本诱惑他。 等他眼红了,再扔出周通那份密不透风的契约锁死他。 最后给他个名誉会长的甜枣吃。 恩威并施,大棒加甜枣,他一个乡野土豪,哪能扛得住这等算计?」 顾辞说得轻松,但陆文轩听在耳朵里,却像是听那街头说书中的神人一般。 那日在李家门外他还亲眼目睹了他用一炷线香打开大门,惊为天人。 不过,他没提他在暗中观察的事儿,假装还是第一次听到,夸赞了一句。 「用线香开门,恩威并施,顾兄大才! 你们致知书院的人,算计起人心来真是一套连着一套,让人防不胜防。」 陆文轩感慨地摇了摇头。 「不过顾兄,你今晚出来,就是为了来跟我说这事儿吗?」 顾辞放下了酒杯。 「那肯定不能特地来跟你炫耀一番。 文轩兄,我是奉了先生之命,来给你送一阵风的。」 「风?」 「对,今科乡试考题的风向!」 顾辞身子微微前倾,即使在这江心画舫上,也显得极其谨慎。 「文轩兄,咱们是知己,所以有些话,我必须告诉你。 先生通过推演近日江南的种种局势,以及朝堂上对实务的渴求,已经断定了一个方向。」 「先生断言!」顾辞盯着陆文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今科乡试,无论是经义还是策论,其终极风向,必然是这八个字,斥虚崇实,实政为王!」 「斥虚崇实……实政为王……」 陆文轩喃喃自语。 他太清楚在考前能得到这样一句方向性定调,是何等的价值连城! 如果大家都在准备传统的性理文章,而考官却想看务实的策论。 那一旦方向错了,文章写得再好也是南辕北辙! 「顾兄,你们连这都能推演出来?」陆文轩转过身,十分感动。 他知道这种的判断,任何一个书院都会死死捂住,绝不会透露给外人半句。 可顾辞却就这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这个竞争对手。 顾辞道:「我们先生,那可不是一般人。」 陆文轩点了点头,「这倒是。」 顾辞继续道:「文轩兄,但你切不可因为风向是实政,就忽略了文章的文采。 先生说了,能当上主考官的,骨子里依然是个文人。 所以,你这最后的冲刺备考,千万不要去迎合沈维桢那一套空洞的性理之学,但也别丢了你世家公子的文采! 你要做的是把你对实务的见解,用你最擅长的辞藻包裹起来! 既有治国之策,又有宗师气象! 这才是拿下今科高分的不二法门!」 陆文轩听完,犹如醍醐灌顶。 他看着眼前这个坦坦荡荡的年轻人,心中一阵感动。 「顾兄,陈先生的大恩,还有你这份知己之情,我陆文轩难报!」 陆文轩郑重地整理衣冠,对着顾辞作了一个长揖。 顾辞连忙扶住他。 「文轩兄,言重了。 先生和我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在考场上打倒正心书院,更不是为了击败你。 你觉得我们先生费了这麽大的心血,又是编书,又是治水,难道只是为了跟正心书院在考场上争个高下吗?」 「那你们是为了什麽?」 顾辞摇了摇摺扇。 「正心书院,不过是这腐朽旧学的一个残影罢了。 打败他们,只是顺手的事。 我们的目标,在这江南乃至整个大夏的士林中,硬生生砸开一条路! 吹起一股实干兴邦的新风! 让全天下的读书人知道,只有脚踩在泥土里才能真正地救这天下苍生!」 陆文轩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心潮澎湃,仿佛有一团火在胸中燃烧。 他看着顾辞就像在看着一个即将改写时代的开拓者。 「乡试的功名只是我们这条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顾辞转过头,看着陆文轩。 「但这垫脚石,我们也要完美无瑕,因为我们需要更大的话语权,所以我们一定要在乡试中名列前茅。 文轩,我希望你能和我们始终站在一起,成为这股新风的同路人。 所以我们要一起把正心书院他们顺手踩在脚下,绝不能让他们在乡试中抬头。」 顾辞「啪」地一声合拢摺扇。 「我们才是这大夏的未来! 至于背靠秦党的正心书院。 就让他们连同那陈腐的旧学一起,被扫进历史的故纸堆里吧!」 「好!」 陆文轩被顾辞这宏大的格局彻底感染,大笑一声,举起酒杯。 「既然顾兄有此雄心,我陆文轩岂能落后? 咱们考场上见! 定叫那正心书院,知道什麽是真正的江南文脉!」 「干!」 两只酒杯重重地撞在一起,清脆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 …… 第286章 叶行之:一个都不能少! 一个月后。 致知书院。 夜深人静,陈文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翻看着一叠学生们的策论草稿。 「咚咚咚。」 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先生,有贵客。」 陈文推开门,只见一个穿着普通青布长衫的老者,正站在院子里。 借着月光,陈文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赶紧将他迎进书房。 「叶大人? 这麽晚了,您怎麽过来了?」 叶行之笑着摆了摆手。 「乡试在即,老夫刚在贡院那边巡视完场馆的布置。 顺路过来看看你们,怎麽样? 这最后几天,孩子们没怯场吧?」 「劳大人挂心。」陈文笑着在对面坐下,「这帮小子,现在是一个比一个精神。 顾辞,承宗丶李浩丶周通他们,底子也打熬得差不多了,都在盯着那几个五经魁的位置。 王德发那个平时最不爱看书的,这几天也跟疯了一样,憋着劲儿要冲进前十呢。」 「哈哈哈! 好! 好啊!」 听到这番豪言壮语,叶行之抚须大笑。 「若是你们真能把这前几名都包揽了,那老夫这江南提学道,也算是干出了一番名垂青史的功业了!」 叶行之发现陈文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先生,可是还有什麽隐忧?」 陈文叹了口气,给叶行之续上茶水,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大人明鉴。 他们几个我倒是不担心,唯独苏时的事,让我有些发愁。」 「苏时?」叶行之眉头微挑。 他对苏时女扮男装的事早就心知肚明,大家一直心照不宣。 「是。 大人也知道,乡试入场,规矩森严。」 陈文看着叶行之,叹了口气。 他本来今晚就想去找叶行之去说这事儿,没想到叶行之先来找他了。 陈文继续道。 「苏时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知道若是自己在考场上暴露了身份,不仅她自己有麻烦,还会连累整个书院,甚至牵连大人。 所以她昨晚私下来找我,说为了不给大家惹麻烦,她想主动退出这次乡试。」 「胡闹!」 叶行之猛地把茶杯拍在桌上。 「苏时不仅有过目不忘之能,那手《风教录》的文章更是写得惊心动魄。 她可是咱们江南新学的火种! 若是临到阵前,却让她因为这等规矩退缩,不仅伤了她的心,更是折了咱们新学的锐气!」 「这个时候,咱们做长辈的岂能在让她受委屈?」 叶行之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陈先生,这件事你别管了。 苏时不能退! 致知书院的弟子,一个都不能少! 今科乡试的监临官是赵巡抚,搜检的规矩归他管。 老夫今晚就去巡抚衙门走一趟。」 「大人……」陈文有些动容,「为了一个学生,让您去求人……」 「先生,你看看这一年多以来,你带着这些孩子,让咱们江宁发生了多大的变化。 别的不说,眼下那个白龙渠可正在如火如荼地修着呢。 如果当时不是你们,这白龙渠这麽多年的烂摊子,可能现在还是那样。 先生,你和这些孩子,不求名不求利,为这江宁为这大夏已经付出很多。 别的书院都在闭门备考,你们还忙着为百姓处理各种事儿。 你们就是这大夏的未来啊! 所以,这几个孩子,一个都不能少! 必须平平安安地给老夫走进贡院! 为了这大夏的未来,求个人算什麽?」 叶行之摆了摆手。 「把苏时的个人资料和她的画像给我一张。 你且让她安心备考,老夫来管这事儿!」 看着叶行之那义无反顾的背影,陈文心中十分动容。 这位老人,是真的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当成了大道上的同路人啊。 「有劳大人了。」陈文深深作揖。 …… 巡抚衙门。 内书房里,赵文华穿着一身便服,正批阅着公文。 「巡抚大人。」 叶行之被管家悄悄引进了书房,拱手行礼。 「叶提学?」赵文华放下笔,眉头微皱,「这麽晚了,跑本官这里来,可是考场那边出了什麽纰漏?」 「考场无事。 下官前来是有一件私事,想求大人行个方便。」 叶行之也不废话,直接将苏时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下官想请大人在搜检时,给这名考生行个方便。」 说着,他把苏时的户籍资料和画像,放到了赵文华面前。 赵文华虽然不耐烦,但目光还是随意地扫过了那张画像。 画上是一个十分清秀甚至带着几分柔弱的少年。 赵文华愣了一下,随即拿起那画像又看了一眼。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将那张画像随意地推到一边,神色依旧冷淡。 「叶大人,你也是朝廷命官,当知法度森严。 为了一个尚未入仕的生员,让本官去担这风险,这有些强人所难了吧?」 叶行之并未退缩,反而上前一步。 「此子虽未入仕,但其才干早已在江宁府得到了验证。 大人可知前些日子白龙渠大捷? 那是连李知府都束手无策的死局,却被这群年轻人兵不血刃地化解了! 还有之前的生丝商战丶城西屯田…… 这一桩桩丶一件件利国利民的大事,背后都是这群孩子!」 叶行之看着赵文华,意味深长地说道: 「大人,如今朝局动荡,正是用人之际。 苏时他们懂实务知进退,未来必是朝廷的栋梁之材。 大人今日若是能行个方便,那是惜才,是为国储才! 日后他们若是金榜题名,位列朝班,定会感念大人今日的知遇之恩。 这份香火情,对大人日后在江南乃至京城的布局,难道不是一大助力吗?」 赵文华沉吟片刻,似乎是被叶行之说动了。 「若真如你所言,此子倒确是个难得的干才。 本官若是因噎废食,确实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赵文华抬起头。 「那本官就信你叶大人一次。」 赵文华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你把他们夸得天花乱坠,说他们是栋梁之材。 那本官就要看看,这栋梁到底硬不硬。 你去告诉那陈山长,本官要他们立下军令状!」 「今科乡试,苏时至少要夺得前五名。 并且他们致知书院那几位核心弟子,不仅要全员中举,而且必须拿下今科解元。 如果他们做到了,这份选材有方的政绩本官笑纳了。 这事本官替他们兜底。 但若是他们夸下海口,最后连前五都进不去!甚至却名落孙山。 到时候…… 叶大人,让本官保一个成绩一般的人,说不过去了吧?」 叶行之听得心头一颤。 必取解元,苏时考进前五,这条件何其苛刻! 但他看着赵文华的眼神,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好!」 叶行之咬了咬牙,替陈文,也替致知书院接下了这份沉重如山的战书。 「下官,替他们答应了! 谢大人成全!」 …… ps:感谢掖庭宫的任安乐的大保剑,感谢复活节岛的飞鸟真的秀儿!大家投喂这麽多,让我很难办呀! 第287章 送考:我家儿子变得我都不认识 八月初八,乡试前一日。 致知书院的议事厅内。 所有的备考资料都已经封存,所有的特训也已结束。 此刻,弟子们围坐在长桌旁,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个特制的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还有王德发特供的防蚊油丶提神膏和一些乾粮。 「明日,就是乡试了。」 陈文坐在上首,看着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这短时间,你们经历了太多。 从背诵经义到修通水渠,从算帐到立约。 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仅仅是为了考试,更是为了治世。」 「但是有些话,我必须在进考场前告诉你们。」 陈文郑重地说道。 「这次乡试,对我们致知书院来说,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场生死之战。」 「生死?」王德发正在检查考篮里的咸鸭蛋,闻言手一抖,「先生,没那麽严重吧? 考不上我大不了回家继承家产呗。」 「不,很严重。」 陈文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苏时,深吸一口气。 「你们都知道,乡试入场规矩严格,但是苏时……」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苏时身上。 苏时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脸色有些发白。 「为了保住苏时,为了让她能平安走进考场,也为了不让我们致知书院少一人。」 「赵巡抚已经给我们下了军令状!」 「什麽军令状?」顾辞眉头一挑,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致知书院此番乡试,不仅要全员中举,而且必须包揽前五,必取解元! 若有一项未达,咱们到时候都无法交代。 虽然之前咱们自己也定了目标,但此次是赵巡抚给我们的军令状。 所以,此次我们责任重大」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陈文,又看了看苏时。 「先生……」苏时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为了我一个人,把大家都搞得压力这麽大……我……」 「坐下。」 陈文按住苏时的肩膀,目光柔和。 「致知书院,从来没有放弃同袍的规矩。 你是我们的活字典,是《风教录》的听雨客。 没有你,就没有《五三》,也没有白龙渠的大捷。 你是我们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为了你,赌上这一把,值得!」 「可是……」苏时泪如雨下。 「没什麽可是的!」 王德发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那张胖脸上,此刻竟然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先生做得对! 咱们是一起的,少一个都不行! 不就是中举吗? 不就是解元吗? 拼了! 我王胖子这次豁出去了! 我就算把脑子想炸了,把笔写断了,我也要挤进那张榜里去!」 「没错。」顾辞也站起身,摺扇轻轻敲击着掌心。 「军令状既下,便无退路。 这解元,这前五,我们致知书院要定了! 谁敢挡路,我们就把谁踢开! 哪怕他是沈维桢,哪怕他是天王老子!」 「算我一个!」李浩拿起一张纸,道:「我把这次参与考试的有力竞争者,按照实力算了一个图。 我大概算了一下,咱们的胜算很大。 只要发挥正常,咱们必赢!」 周通在一旁道:「我也无所畏惧。」 「我也一样!」张承宗握紧了拳头。 「好!」 陈文大喝一声。 「既有此心,何愁不胜?」 「明日就要开考了。 大家进了考场,不要慌,不要乱。 看到题目,先找《五三》里的热点。 写文章时,别忘了用咱们的古文新解和实务思维。 遇到难题,想想白龙渠,想想商会,想想那些活生生的人和事! 把你们这半年来做过的事变成文字,写给考官看,写给这天下看!」 「是!」 众弟子齐声应诺。 …… 次日清晨,八月初九。 天还没亮,江宁贡院外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灯火通明。 数万名考生及其家眷,汇聚成了一片喧嚣的海洋。 灯笼的光芒连成一片,照亮了那座象徵着功名利禄的龙门。 致知书院的人虽然不多,但送考队伍也很热闹。 「快看! 那是致知书院的队伍!」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拥挤喧闹的人群,竟然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致知书院来了!」 「那就是张相公!就是他下泥潭给咱们量水的!」 「还有那个李财神! 听说商会就是他管帐,从来不坑咱们小老百姓!」 「那就是那个把豪强整得服服帖帖的顾公子吗?」 「那个是断案天才周通!」 「陈夫子!陈夫子好啊!」 周围的百姓们纷纷涌了上来,有的提着篮子想送鸡蛋,有的举着刚出锅的热饼。 在他们眼里,这不仅仅是一群去赶考的书生,这是他们的恩人,是这江宁城的希望。 「陈夫子! 你们一定要考中啊! 给咱们老百姓争口气!」 「就是! 让他们看看,什麽才叫真本事!」 这种如潮水般的欢呼声和拥戴,让其他书院的考生们看得目瞪口呆,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让一让! 让一让! 别挡着我家少爷的路!」 只见一群身穿锦衣的夥计,敲着锣打着鼓,抬着好几个大食盒,簇拥着一脸尴尬的王德发挤了过来。 为首的一个富态中年人,正是王德发的亲爹王掌柜。 「儿啊! 这可是我亲手给你包的饺子,还有这只烧鸡都带着! 进了考场别饿着! 爹不求你考个解元回来,只要能中个举人,爹就把那聚宝盆当铺给你! 以后你就是掌柜的!」 「爹! 您小点声! 丢死人了!」王德发捂着脸,恨不得钻地缝里去。 周围的考生都用一种看暴发户的眼神看着他。 王掌柜却不管不顾,径直走到陈文面前。 「陈山长! 您是活神仙啊! 我家这个败家子,以前那就是个混世魔王,除了吃就是玩。 自从跟了您,不仅懂事了,给这官府做了那麽多事儿,现在更是要考举人了! 这都是您的再造之恩啊!」 陈文赶紧扶起王掌柜:「王掌柜言重了,德发本性纯良,口才也不错,是块璞玉。」 另一边,顾家家主顾远山也带着几个老仆走了过来。 「辞儿。」 顾远山替顾辞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次乡试,别有压力。 考不考得上无所谓,咱顾家不缺那个官身。 只要别给致知书院丢脸,别给陈先生丢脸就行。」 说完,顾远山转身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陈先生,我家顾辞全仗先生教导,现在真的变得我都有点不敢认了。 这份恩情,顾某记下了。 日后书院若有用得着顾家的地方,顾某绝无二话!」 陈文微笑还礼:「顾员外放心,顾辞有大才,这小小的乡试困不住他。」 第288章 这次乡试好激烈,谁会是解元? 另一边,张承宗的父母也来了。 他们是地地道道的农家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显得有些局促。 张父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刚煮熟的红鸡蛋。 他把篮子递给张承宗,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微微颤抖。 「儿啊,家里没啥好东西。 这鸡蛋你带着,饿了吃。 别有压力。 能考上是祖坟冒青烟,考不上回来跟爹接着种地,咱们家现在有地了,日子好过了,不愁吃喝。」 张承宗眼眶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爹,娘,你们放心。 我一定好好考,给咱们老张家争口气!」 李浩丶周通丶苏时的家人也都来了。 虽然没有那麽大的阵仗,但那一份份沉甸甸的关怀和期许,却是一样的。 苏时的母亲是个温婉的妇人,她紧紧拉着苏时的手,只是不停地叮嘱:「注意身体,别累着。」 而在人群的另一侧,一阵马蹄声引起了骚动。 只见一队气派非凡的马车缓缓驶来,车上挂着陆字的灯笼。 那是江宁第一世家陆家的车队。 车帘掀开,陆文轩一身白衣缓步走下。 陆文轩没有让下人簇拥,但在他身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含笑而立。 正是江宁大儒孙敬涵。 「老师,学生去了。」陆文轩对着孙敬涵恭敬行礼。 「去吧。你已经准备的很好了。」孙敬涵抚须点头。 有了恩师的这句话,陆文轩心中的底气更足了。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瞬间吸引了无数目光。 「那是陆公子! 江宁才子!」 「听说他这次也是冲着解元去的!」 「我感觉解元应该会出自致知书院!」 「之前的解元都出自正心书院啊! 看来这次的竞争很激烈啊!」 陆文轩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致知书院的队伍。 他看到了顾辞。 两人隔着人海,遥遥相望。 顾辞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考篮示意。 陆文轩也摺扇轻点,回以一笑。 没有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是对手的致意,更是战友的默契。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正心书院到!」 只见一群身穿统一雪白儒衫的学子,排着整齐的队伍,昂首阔步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沈维桢。 他今天穿了一身庄重的礼服,面容肃穆,身后跟着谢灵均丶孟伯言丶方弘丶叶恒四杰,以及数百名正心弟子。 这阵势简直就像是一支即将出征的军队。 两支队伍,在贡院正门前的广场上,狭路相逢。 一边是衣着各异,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致知书院。 一边是规矩森严的正心书院。 沈维桢停下脚步,看向陈文。 他的脸上瞬间堆起了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哎呀,陈山长,好久不见。 别来无恙啊。」 沈维桢主动拱手。 「听闻近日致知书院在白龙渠大展神威,修渠安民,威名远扬啊。 只是不知这整日忙于俗务,备考之事,可曾耽误?」 这话里藏着针。 他意思,你们光顾着出风头了,书背好了吗? 陈文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还礼。 「沈山长客气了。」 「沈山长闭关清修,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定力,我们确实是瞎忙活了一阵。 不过这学问嘛,总是要用的。 在泥地里滚一滚,或许会更能明白圣人的道理呢?」 沈维桢笑了笑,「陈山长,考场之上可是要见真章的。 希望你的学生们,文章能像他们修渠那样漂亮。」 「借您吉言。」陈文淡淡回应。 两位山长在打机锋,底下的弟子们也没闲着。 谢灵均摇着摺扇,走到顾辞面前,神色复杂。 「顾兄,别来无恙? 这几日我们虽然被关在书院里,但也听说了你们在白龙渠的壮举。 佩服,佩服。」 「谢兄客气。」顾辞笑道,「不过是些微末小技,不足挂齿。」 旁边的叶恒眼珠一转,凑到王德发身边,试探着问道: 「王兄,听说你们天天都在外面跑?」 这正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他们虽然佩服致知书院的实务,但若是对方真的荒废了经义,那这次乡试他们正心书院就赢定了。 王德发一听,立马戏精上身。 他苦着一张大脸,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唉声叹气。 「哎哟! 别提了! 叶兄你是不知道啊! 这短时间,我们可是遭老罪了! 天天不是在白龙渠干活,就是在商会里数钱,要麽就是在茶摊上说书! 我连书皮都没摸过几下! 那经义本来就没背多少,现在还把之前背的那点都快忘光了! 这次乡试,我估计就是来凑数的。 能把卷子写满就不错了,哪敢想什麽名次啊?」 说着,他还偷偷给叶恒塞了一块肉乾。 「叶兄,这肉乾给你吧,给你吃还有点用。」 叶恒一愣,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如果他们真的因为实务耽误了考试,那确实像山长说的那样,有些舍本逐末了。 「王兄放心! 吉人自有天相! 咱们一起努力!」 在正心书院的队伍里,还有一个略显局促的身影。 赵思明。 他背着考篮,目光却一直在致知书院的人群里搜索。 当他看到那个清秀的身影时,眼神瞬间变得慌乱,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但耳朵却竖得直直的,想听听那边的动静。 「赵师兄,看什麽呢?」旁边的同窗推了他一下,「马上就要入场了,还不赶紧再背两句经义?」 「哦哦!」赵思明掩饰性地拿起书,但书却拿倒了,脑子里全是那晚藏书楼里的灯火。 就在这时。 「咚!咚!咚!」 贡院的钟楼上,传来了三声沉闷而悠长的钟声。 吉时已到! 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那幽深的门洞,就像是一只张开的大口,等待着吞噬这数万名考生的命运。 「搜检开始!考生入场!」 监考官一声大喝。 队伍开始缓缓蠕动。 「去吧。」 陈文看着身边的弟子们。 「刀已经磨得最快了。 你们只要正常发挥就行。」 「是!」 弟子们齐声应诺,提着考篮,大步走向龙门。 随着最后一名考生入场。 「轰隆!」 贡院的大门重重关闭,落下了巨大的门闩。 将里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陈文站在门外,看着那紧闭的大门,转身看向旁边的沈维桢。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沈山长,好戏开始了。」 第289章 正心四杰:这把稳了! 江南的初秋,本该是秋高气爽,但由于连日大旱,此时的号舍里却像是个蒸笼,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号舍,也就是考场。 它并非一间间宽敞的屋子,而是一排排用砖墙隔开的狭小格子。 高不过六尺,深不过四尺,宽仅仅三尺。 google搜索twkan 里面只有两块木板,白天一高一低当桌椅,晚上拼在一起当床。 吃喝拉撒睡,甚至写文章,都要在这方寸之地解决。 「咳咳,这什麽味儿啊?」 一个分到了臭号的书生刚一坐下,就被那股经年累月的骚臭味熏得连连乾呕。 他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但那股味道就是直往脑门里钻。 不远处,赵家村的秀才赵文举也正艰难地适应着环境。 他虽然吃过苦,但如此逼仄的空间,加上蚊虫的叮咬,还是让他有些心浮气躁。 他拿出一块干硬的烧饼啃了两口,却因为没有热水,噎得直翻白眼。 在这数万名考生中,绝大多数人都在经历着这种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他们虽然满腹经纶,但那柔弱的书生身子,在这考场刑具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然而,在这片哀鸿遍野中有几个人却显得画风清奇。 「嘶!」 王德发坐在自己的号舍里,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他先是动作熟练地从考篮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绿色的液体,在太阳穴,人中和手腕处狠狠地抹了一把。 那是他找回春堂专门定制的强效薄荷驱蚊油。 这油一抹,那股子直冲脑门的清凉瞬间驱散了闷热。 周围那些原本准备来饱餐一顿的蚊虫,刚一靠近,就被这刺鼻的味道熏得晕头转向,纷纷坠机。 抹完油,王德发又拿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淡黄色砖块。 这是周通研究出来的压缩乾粮。 用炒熟的面粉丶芝麻丶肉乾和糖混合压制而成,不仅顶饿,而且耐放,嚼起来嘎嘣脆,还有点甜。 他咬了一口乾粮,喝了一口水壶里的凉白开,然后在狭小的号舍里,开始做起了微型体操。 「一二三四,护好老腰。 五六七八,狗命要保。」 王德发一边做,一边在心里感激叶教头那一个月的毒打。 要不是那一个月的魔鬼训练把他的皮肉磨厚了,就他这体型坐在这棺材一样的格子里,第一天就得憋死。 不只是王德发,顾辞丶张承宗丶李浩丶周通等人,也都迅速地适应了环境。 他们有的在闭目养神,调整呼吸。 有的在默背《五三》,一切都井然有序,稳如泰山。 而在考场最深处,一个相对偏僻的号舍里。 苏时正襟危坐。 她的脸色略显苍白。 她的衣服穿的很厚,十分闷热。 「我不能倒下。」 苏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身体上的不适强行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随着她的呼吸平稳,那座庞大而精密的记忆宫殿在她的脑海中缓缓浮现。 正心书院的藏书,陈文的教诲,《五三》的架构…… 无数的知识点像星辰一样在她的意识中闪烁,随时等待着被召唤。 「当!」 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在贡院上空回荡。 紧接着,一队队面容肃杀的巡考官,举着巨大的木牌,开始在号道间穿梭巡视。 木牌上,用斗大的朱砂字,写着本次乡试第一场的经义题! 所有的考生在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块木牌。 「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看到这道题的瞬间,贡院内响起了一片压抑的骚动。 有人欢喜,有人愁。 正心书院的号舍区。 谢灵均看着木牌上的那行字,原本还有些紧张,但很快兴奋起来,甚至忍不住在心里长啸了一声。 「天助我也!」 这道题太经典了! 这是《大学》里最着名的关于治国理财的论述,更是正心书院历年必考必练的重头戏! 沈维桢在闭关的最后一个月里,曾无数次让他们背诵过这道题的破题和承题。 「看来山长对乡试的预测是没错的。」 他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几乎不需要思考,一篇辞藻华丽的文章便如行云流水般在脑海中成型。 「破题:治国之要,首在理财。 而理财之本,贵在节俭与重农也。」 「承题:盖天下之财,生于地,长于时,聚于民。 若用之无度,则虽有千万之众耕作,亦不足以供其挥霍。 故治世之才,必先正心修身,克己复礼,禁绝奇技淫巧,驱游手好闲之徒归于田亩……」 谢灵均的文章,完全是沿着正心书院最正统的理学路线在走。 核心是节流与重农抑商。 他呼吁省吃俭用,要用道德来约束欲望。 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对仗工整到了极点。 每一句话都踩在传统理学的鼓点上,挑不出一丝毛病。 虽然写的时候,他也曾想起在致知书院的交流,看到他们那些实务对现实的改变。 但科举毕竟是科举,山长已经做了预测,还有那麽多年经验,跟着他准没错。 不仅是谢灵均,方弘丶孟伯言等人看到这道题,也都松了一口气,纷纷写下了类似的破题。 他们觉得这把稳了。 然而,在贡院的另一角。 一身白衣的陆文轩,看着木牌上的题目却没有急着动笔。 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毛笔,眉头微蹙。 「生之者众,食之者寡……」 陆文轩喃喃自语。 若是在两个月前,若是没有那本五三和顾辞所说的实务风向。 他一定会写出和谢灵均类似的文章。 可是现在,当他再次看到这句熟悉的话时,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致知书院那些人的影子。 他想起了李浩在商会里拨动算盘时那精明而自信的眼神。 想起了张承宗在泥潭里丈量水流时那浑身泥泞的背影。 想起了顾辞在画舫上,将那本《五三》推到他面前时那句狂妄的「我们才是大夏的未来」。 「节用真的能富国吗?」 陆文轩在心里问自己。 「圣人说生之者众,难道就只有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才叫生吗? 我陆家世代经商,商贾通流货物,互通有无,难道不是在生财?」 陆文轩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如果顺着这条路写下去,他的文章将会偏离那套绝对的正统,甚至可能会被一些老顽固考官判为离经叛道。 但如果让他再写那些君子固穷的陈词滥调,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顾兄。」 陆文轩看向顾辞号舍的方向。 「这套《五三》,我可是看完了的。 今天我就借你们的新风,来酿一壶不一样的酒。」 陆文轩眼神一凝,提笔落墨。 他决定打破传统的束缚,将破题的重点放在了商道之上。 「财之恒足,非独赖农夫之耕,亦需商贾之通。 工商皆为生财之本也。」 他的文章依然保持着特有的宏大气象,但那文章的骨架和灵魂却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他心里清楚自己虽然知道要往实务上靠,这一年来他也一直在关注各种实务和自家的生意。 但毕竟没有像致知书院那些人一样,亲自去泥地里滚过,去帐房里算过。 所以写到具体如何通商生财时,终究略显匮乏。 不过他对自己的改进已经很满意了。 陆文轩看着顾辞的号舍那边,心中暗叹,「有了这层皮,至少能过关。 至于那最硬的血肉,就看你们这群妖孽怎麽写了。」 第290章 独特的破题,致知书院的表演 李浩号舍内。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看着木牌上的这句话,李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在这肃穆的考场里狂笑出声。 「太准了,先生太准了!」 李浩在心里疯狂呐喊。 这道题,不仅赫然列在《五三》的必考红区里,更是他们在议事厅里,被先生按着头反覆推演过无数次的经济学母题! 在正心书院那帮书呆子眼里,这道题考的是道德,是节约。 但在李浩这个财神爷眼里,这道题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帐本! 「节流? 省钱能省出个太平盛世吗?」 他想起了先生在讲内卷的时候,提到过的增量。 对,就是增量。 节约当然可以,但如果没有增量,必定陷入内卷! 李浩眼中精光四射,提笔悬腕,毫不犹豫地写下了他的破题。 「财之恒足,非在乎束带节用之穷窘,而在乎开源提效之大略也!」 他直接抛弃了传统的节流论,一上来就定下了开源和增量的基调。 「所谓生之者众,难道只让农夫种地吗?」 李浩笔走龙蛇,将自己在江宁商会运作丝绸深加工的经验化用了进去。 「天下之财,非独生于黄土。 农夫种桑是生,工匠织绸是生,商贾贩运亦是生! 唯有农工商并举,各尽其用,方能真正做到生之者众!」 写到为之者疾时,李浩笑了笑。 他想起了先生搞出来的那个速录流水线。 四十多个人分工合作,把整个藏书楼在今天之内复现了出来。 「何为疾? 非人力之蛮干,乃制度之精妙也!」 「若能如造纸般,捣浆丶捞纸各司其职,则一日之功可抵百日。 此乃器物与规矩之效,方能达为之者疾之化境!」 这篇八股,表面上看依然是在解释《大学》,字字句句都合乎规矩,但其里子却已经被李浩用流水线丶效率优化等他熟悉的新概念,塞得满满当当。 …… 不远处的号舍里,张承宗也正埋头苦写。 他没有李浩那麽多花花肠子。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全考场所有考生都不具备的。 那就是泥土的厚重。 「生之者众,为之者疾。」张承宗看着题目,眼前浮现出的是宁阳屯田区那些挥汗如雨的流民,是白龙渠边那些为了两方水拼命的老农。 「老百姓为啥不愿生财? 为啥干活不快?」 张承宗在心里默默回答自己。 「因为他们怕!」 「怕种出来的粮食被地主收走,怕修好的水渠被豪强霸占! 没有自己的地,谁会拼命干活?」 张承宗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去用那些晦涩的典故,而是直接把先生教的恒产论和定分止争,用最质朴的语言写了上去。 「民之生财,在乎心安。 心之安处,在乎利有所属。」 「若天下之田皆为公有,或为豪强所并,则如一兔走而百人逐,民不思耕,而思夺,此公地悲剧也。 如此,何来生之者众?」 「唯有定其名分,使农有其田,工有其器。 有恒产者方有恒心。 民知其所获皆归己有,必星夜劳作而不辞其苦。 此乃为之者疾之根本!」 张承宗的文章,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没有半点虚伪的粉饰。 它就像是从乾裂的土地里长出来的庄稼,充满了最真实的生命力,句句都戳在最底层的民生痛点上。 …… 而在周通的号舍里,这篇《大学》的经义,却被解构成了另一种冷峻的色彩。 「财恒足……」 周通眼神如冰。 「财富的积累,不仅需要生和为,更需要守。」 「没有规矩的财富,就像是抱着金砖走在闹市的小儿,迟早会被人抢走。」 周通回忆着之前他做过的各种实务。 生丝券的制定,赵家村的析产兴业令…… 沉思良久,他提笔将他最擅长的律法思维完美地融入了八股之中。 「财之生也,需以法护之。 用之舒也,需以契束之。」 他将重点放在了如何保障生之者的权利上。 「若无严明之法度,则豪强巧取豪夺,生财者反受其害,安能持久?」 他将「用之者舒」解释为官府在财政支出上的透明与契约精神,而非单纯的省吃俭用。 「上下同欲,契约既成。 则民不畏强权之夺,官不私府库之财。 如此,方能国泰民安,财源不竭。」 一篇探讨经济的经义,硬生生被周通写成了一篇关于如何用律法保障经济发展的政论文,逻辑严密得让人找不到一丝破绽。 …… 另一间号舍里,苏时正闭着眼睛。 此刻的她,正处于一种极其玄妙的状态。 她那座庞大的记忆宫殿正在高速运转,正心书院藏书楼里的上万卷书,化作无数金色的字符,在她的脑海中盘旋。 「生之者众,食之者寡……」 苏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苦苦思索如何破题,因为她的脑子里,已经瞬间调出了过去五十年里,十二篇关于这句经义的历代解元满分卷,以及沈维桢在孤本上留下的私人批注。 「景泰三年解元卷,辞藻虽丽,却失之空泛 景泰六年程文,理路严密,却缺了情怀……」 苏时在心中快速筛选融合。 她不需要去生搬硬套,她只是将这些历代大儒最精华的思想作为骨架,然后填入属于她自己的血肉。 作为《江宁风教录》的主编,她那双总是温婉的眼睛里,装进了太多不该悲惨画面。 被高利贷逼得卖儿卖女的老妪,为了半口水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农夫,还有那些在夜风中无声哭泣的织女。 苏时睁开眼,提笔落墨。 「生者众而用者舒,非独君王之德,实赖天下之通。 闭塞则物稀而贵,流通则物丰而平。」 她将正心书院最纯正的理学句式信手拈来,如羚羊挂角,不露痕迹。 但紧接着笔锋一转,却化作了一把温柔而泣血的刀。 「然则,何为食之者?何为生之者?」 苏时发挥出她特有的细腻与感性,写出了一段足以让人动容的文字。 「锦衣玉食者,谓之不察民间之苦。 贩夫走卒者,亦有仰天长叹之悲。」 「若政令闭塞,上下不通,则虽有生之者众,其血汗亦被强权所食。 是以,理财之本,不仅在于开荒拓土,更在于倾听民意,明断是非。 使生财者不泣血,使食利者知敬畏。」 她将浩如烟海的正统经典,直击人心的细腻情感以及她主编《风教录》中体会到的舆论通达可救民命的实务经验,这三者完美地熔铸在了一炉。 这是一种独一无二的文风。 它比最正统的理学文章还要厚重渊博,却又带着绝大多数书生都难写出的温柔力量。 …… 第291章 顾辞谈国家战略,德发讲街头故 贡院外广场上。 秋老虎的日头毒辣地烤着大地。 数万名考生的家属并没有散去,他们顶着烈日,眼巴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有年迈的父母双手合十,跪在地上对着贡院的方向磕头祈求。 有年轻的妻子默默垂泪,手里紧紧攥着求来的护身符。 对于这些普通人家来说,这一场考试就是改变整个家族命运的唯一希望。 而在广场旁的一座茶楼二层,沈维桢正端坐在一间视野极佳的包厢里。 几名正心书院的教习恭敬地侍立在侧。 「山长,刚从贡院里透出的消息。」赵守礼低声说道:「第一场的首题,出的是《大学》里的生财有大道!」 「哦?」 沈维桢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仰起头,发出了一阵畅快的笑声。 「哈哈哈哈! 天助我也!」 沈维桢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老夫本还担心那位孟大人被陈文迷了心窍,会出些什麽刁钻的题目。 没想到,他终究还是个守规矩的文人!」 「这生财有大道,乃是我正心书院平日里演练得最熟的题目! 灵均他们闭关这一个月,更是把这篇《大学》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看来这一局,我正心书院赢定了。」 与此同时。 贡院广场边缘的一家茶摊上。 陈文正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游记,看得津津有味,气定神闲。 「先生,你倒是真坐得住啊。」 坐在他对面的叶敬辉,灌了一大口粗茶,有些不耐烦地搓了搓手上的老茧。 「这帮小子虽然身板让我练结实了,但这写文章的事儿我也不懂。 要我说,这科举也太磨叽了。 还不如直接摆个擂台,谁拳头硬谁做官来得痛快!」 「老叶,武夫斗力,文人斗心。 里面的厮杀虽然不见刀光剑影,但论起凶险和残酷来,可比你那演武场要可怕十倍百倍。 一笔落下,定的是终身前程,判的是家族兴衰。」 叶敬辉点了点头,「这倒也是,希望他们能发挥好吧! 至少都别给我倒下!」 …… 贡院内。 顾辞号舍。 他此刻的心境,比任何人都要放松。 他看着这道题就像一个站在山巅的纵横家,在俯瞰着一盘棋。 「你们都在谈怎麽生钱,怎麽分钱。」 「那我就来谈谈,这钱背后的势与心!」 他将破题的立意,直接拔高到了国家战略的高度。 「王者理财,不在锱铢之较,而在乎定天下之望,顺万民之欲。」 顾辞将「生丶食丶为丶用」这四个字,全部用他们的新学重新包装了一遍。 他还巧妙地化用了商会运行的商业逻辑。 先生讲过,大家之所以敢用银票取代银子,是因为信用。 这信用比黄金还重要。 信用建立起来,这生意就会越来越容易。 他提笔写道。 「何为用之者舒? 非独言节俭也。 乃是朝廷立信于民,使民知政令通达,无朝令夕改之忧。 民有恒望,则敢于投入身家以生财。 国亦可凭此信用,调配四海之物力。 此乃以信代财,以势生利。 财之所以恒足者,乃天下人之心聚也!」 这等大气磅礴的格局,这等将经济与政治,人心与制度完美融合的新学气象。 放眼整个大夏朝的考场,除了致知书院,再无第二家能写得出来。 …… 而此时,另一个号舍里。 王德发正满头大汗地思考着题目。 「生之者众……食之者寡……」 他在心里疯狂地念叨着,正在拼命地回想着《五三》。 「这题考的是啥? 经济? 理财? 还是民生?」 王德发一时间急得抓耳挠腮。 「既然有财字,那就是考经济!」 「先生说了,遇到经济题,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上开源节流金句包!」 王德发猛地一拍大腿,提笔就写。 「源深而流长,根固而叶茂。 夫治国理财之道,在乎因民之利而利之。」 这破题一出,虽然有点强行套近乎的感觉,但这几句话写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辞藻华丽,气势恢宏,而且还用了他苦练了很久的馆阁体。 考官若是粗略看一眼,绝对会被这工整的字迹和源深流长的气势给唬住! 「破题有了,接下来是承题和论证。」 王德发咬着笔杆子。 他不会像李浩那样算帐,也不会像周通那样讲法理。 「接下来咋办? 不能光靠积累的金句,还得有内容!」 王德发急得满头大汗。 「等等! 先生还说了什麽? 论据不够,故事来凑! 我的实务经验就是最有价值的! 而且这不也是今年考官看重的方向嘛。」 王德发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好! 那我就给你讲个故事!」 「哪个故事跟生财和干活快有关系?」 「有了!生丝券! 就写生丝券,再加上先生让积累的那些典故! 齐活儿!」 王德发嘴角咧开笑容,提笔开始疯狂地硬拐。 「观古之商鞅,立木为信,方有秦之富强。 视今之江南,昔有生丝闭塞,钱粮死于库房,此谓之食者众而生者寡。 然若能效仿古人立信,发生丝之券以代现银。 则商贾信之,资金流转如飞。 钱活则百业兴,百业兴则人人皆为生财之众! 不过旬月,便可聚万金之财,此非为之者疾乎? 故曰,财之恒足,在于契约之信,在于流转之速!」 写完这一大段,王德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把生之者众硬生生地拐到了印发商会生丝券上,甚至把自家当铺里钱转起来才能生钱的俗理也塞了进去。 他把平时在街头说书那股气势用到了写文章上。 把说书那套穿了件经义和文言的外衣。 虽说看起来没有苏时写的那麽华丽,没有顾辞那麽大气。 但这文章它有故事啊! 有细节啊! 有血有肉啊! 比起那些只会空喊皇帝你要省钱啊的乾瘪文章,他这篇里面可是实打实地写出了怎麽拉投资丶怎麽让老百姓干活的具体操作! 这叫什麽? 这叫市井里的实务之才! 王德发对自己的文章十分满意。 「最后,再套个升华金句收尾!」 王德发刷刷刷写下最后几笔。 「故曰,理财之极,不在聚敛,而在流转。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生财,方为圣王之大道!」 「搞定!」 王德发扔下毛笔,看着自己这份洋洋洒洒的试卷。 虽然像是拼图拼出来的,但每一块儿也都有现实和经义支撑,绝对能把人唬得一愣一愣。 他得意地笑了。 「嘿嘿,正心书院的书呆子们。 你们慢慢去抠字眼吧。 胖爷我这几板斧劈下来,就算是块铁也得给他劈出一道印子来!」 王德发拿起考篮里的防蚊油,又给自己抹了一把,然后舒舒服服地靠在号板上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 「当!」 贡院明远楼上的那口大铜钟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轰鸣。 历时三天两夜的乡试第一场,终于落下了帷幕。 「开龙门!」 第292章 学霸感觉没发挥好,学渣自我感 「开龙门!」 伴随着军卒拉长了声调的高喊,那两扇锁了几万名士子命运的朱漆大门,缓缓向两边敞开。 门外广场上,早已等候多时的考生家眷们,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了上去。 「儿啊! 你可算出来了!」 「大郎,考得怎麽样?没冻着吧?」 无数的呼唤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从门洞里走出来的考生们,此刻就像是一群刚刚经历了一场大难的难民。 许多传统的书生,在这三天两夜的号舍生存战中,已经被折磨得脱了形。 有的被熏得满身酸臭,脚步虚浮,靠着小厮的搀扶才能勉强站立。 有的因为文章没写完或者写偏了题,一边走一边捶胸顿足,甚至当场嚎啕大哭。 唯有那些经过了魔鬼体能特训的人,才能在这片哀鸿遍野中,保持着几分体面。 致知书院的集结点。 顾辞第一个走出了人群。 他虽然那一身白衣也沾染了些许墨迹和灰尘,但精神却极其饱满,手中的摺扇依然摇得风流倜傥。 「顾兄! 这边!」 早就在外等候的李浩挥舞着手,迎了上去。 李浩看起来甚至比进去前还要兴奋,两眼放光。 很快,周通丶张承宗和苏时也陆续汇合。 「看来,大家这第一场,都过得不错啊。」顾辞看着同门笑道。 「痛快! 真是太痛快了!」李浩第一个忍不住分享起来,「这生财有大道的题目,简直就是给咱们量身定制的! 我把咱们商会那套开源提效的帐,全给算进去了! 我要是文采再出众一点,就更完美了!」 「你还是这麽精于算计。」苏时微笑着走过来,她的脸色虽然因为连日的疲惫有些苍白,但神态却十分从容。 「苏时,你感觉如何?」顾辞关切地问道。 「尚可。」苏时轻声答道,「我将正心书院的经典和百姓的苦难糅合了一下,讲了讲上下通达的道理。」 一旁的张承宗说道:「我是就把咱们之前屯田的事儿写上去了,就写了产定则心安,心安则天下平。 不知道考官会不会觉得太过质朴。」 「大道至简。」周通难得地开口安慰了一句,不过他比任何人都更加平静。 仿佛刚才不是去考试,而是去衙门办了个案。 「你的文章就是胜在质朴有力。」 看着师弟们虽然状态都不错,却依然自谦,顾辞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们啊,就是太谨慎了。 这题目既然落入了咱们《五三》的必考红区,那就等于是开卷考试! 我那篇理财论立意直接拔高到了以信代财,以势生利的国家战略高度。」 就在这几位互相讨论的时候,一个硕大的身影像个肉球一样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哈哈哈哈! 发财了! 发财了!」 王德发满面红光,一手提着考篮,一手还拿着半块没啃完的烧饼,笑得脸上的肥肉都挤在了一起。 「各位师兄!我出来了!」 「哟,德发,看你这红光满面的样子,这是考得不错?」顾辞打趣道。 「那还用说?」 王德发把考篮往地上一扔,激动得直拍大腿。 「这题太简单了! 简直是送分题啊! 先生那本《五三》真是神了! 我一看到财字,脑子里叮的一声,那什麽源深流长丶因民之利的金句,全蹦出来了! 我把咱们印发生丝券的事儿,硬生生给套进去了! 洋洋洒洒写了八百字!」 王德发得意洋洋地比划着名:「我觉得我这次写的,比我这辈子说过的所有好听话加起来都多! 这把我王胖子是稳了!」 听着王德发这自信的样子,顾辞他们都有些忍俊不禁,但没人嘲笑他。 「干得漂亮,德发!」李浩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文章,可别太生硬了,容易闪了腰。」 顾辞也笑着叮嘱道:「套用得好是好事。 但你千万记得按咱们教的,把你那些市井的大白话,用金句翻译得雅正一些。 你毕竟是在考举人,莫让考官觉得你是在茶馆里说书。」 「放心吧顾哥! 我都翻译成之乎者也了,保证看着特别有学问!」王德发拍着胸脯打包票。 众人正说笑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 「哟,几位师兄,别来无恙啊? 考得如何?」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谢灵均带着孟伯言丶方弘丶叶恒等正心书院的学子,正缓步走来。 他们虽然面带倦容,但一个个也都自信满满。 在他们看来,这第一场考的是最正统的《大学》经义,简直就是撞在了正心书院的枪口上。 他们坚信这第一场,他们赢定了。 「谢兄。」顾辞收起笑容,淡淡地拱了拱手,「还算顺利。」 「哦? 顺利就好。」 谢灵均试探地问道。 「这《大学》首题,考的是治国理财的王道。 不知贵院,是如何破题的? 咱们探讨一二?」 他这是想探底。 顾辞刚想开口,却见眼前人影一闪,王德发已经像个受了极大委屈的怨妇一样,一把扑了过去,死死抓住了谢灵均的袖子。 「哎哟我的谢兄啊! 您可别提了!」 王德发哭丧着脸,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什麽顺利啊! 我们都快愁死了!」 「这考的什麽破题啊! 什麽生之者,食之者的,我看了一个时辰,愣是没敢确定要考啥!」 王德发一边嚎,一边说。 「你看看顾师兄,愁得连扇子都不摇了! 周师兄在号舍里憋得脸都青了! 果然这第一场考的经义,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补上来的啊!」 …… 第293章 考前的最终预测 这一番声泪俱下的血泪控诉,把正心四杰都给看懵了。 谢灵均的心里松了口气。 「王兄,胜败乃兵家常事。 这经义之学,确实需要常年累月的积淀,非一日之功。 google搜索twkan 不过也别灰心,后面还有两场呢。」 「是啊是啊,长见识,长见识。」王德发连连点头。 叶恒也是一脸的同情。 一转头,他突然看到了一旁的苏时,似乎想起了什麽。 「这位是苏时吧? 我们书院的赵师兄之前还提到过你呢。」 苏时此刻正满脑子想着刚才写的那些史料,冷不丁被叶恒一问,愣了一下。 「赵师兄? 哪位?」 苏时皱起眉头,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她还沉浸在刚才的考试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而在正心书院队伍的最后面。 一个竖着耳朵往这边听的蓝衫书生,听到哪位这两个字,身子猛地一晃。 赵思明以为苏时会向他道谢,毕竟当时帮了他忙。 结果。 人家连他叫什麽都没记住。 苏时看着对面四杰错愕的表情,赶紧一拍额头,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 「是赵思明赵师兄吧! 哎呀,真是失敬! 赵师兄是个好人呀! 叶师兄,麻烦您代我向赵师兄问好,祝他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这句找补虽然听起来很真诚,但在角落里的赵思明听来,却是另一番滋味。 「好人……」 叶恒说道:「一定,一定带到。」 谢灵均在一旁思索着,当时去致知书院交流的时候,没见过苏时,也不知道他的实力怎麽样? 其他五位的经义基础都一般。 这第一场,他们自然会占劣势。 但这苏时平时如此低调,实力难测,那报纸上的文章写的倒还行,他不会是位黑马吧? 想到这里,谢灵均赶忙抛弃这些念头,还有第二场呢。 「既然各位师兄弟需要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咱们第二场再见。」 谢灵均微微一笑,带着正心书院的队伍离开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王德发瞬间收起了那副苦瓜脸。 「我刚才演的还不错吧? 哈哈哈,不知道为什麽,一看到他们就想演。 让他们先高兴几天吧!」 「你还演上瘾了。 行了,戏演完了,咱们赶紧走。」顾辞用摺扇敲了一下王德发的脑袋,「先生还在前面等着咱们呢。」 众弟子收起玩笑的心思,提着考篮快步向着远处的一座茶楼走去。 ^…… 贡院外,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一家不起眼的茶摊被致知书院全包了下来。 陈文坐在一张方桌前,面前摆着几笼刚出屉的热腾腾的肉包子,还有几大碗熬得浓郁的羊肉汤。 看到顾辞等人风尘仆仆地走过来,陈文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都坐下。 先吃饭。」 陈文这反应,好像他们只是刚从书院的学堂里下课,而不是刚从那个科举考场里走出来。 弟子们确实饿坏了。 在号舍里虽然有乾粮,但那玩意儿只能果腹,哪有这热乎乎的包子和羊肉汤来得舒坦? 王德发第一个扑了上去,一手抓起一个大包子,也顾不上烫,就往嘴里塞。 「呜呜……好吃! 先生,这三天可把我憋坏了! 还是外面的饭香啊!」 其他人也都默不作声地吃了起来。 几口热汤下肚,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李浩擦了擦嘴,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凑到陈文身边说道: 「先生,您真是神机妙算! 第一场的题,全在咱们《五三》的红区里! 我可是把咱们商会那套的帐,一笔一笔地全算给考官看了! 还有承宗,他也把有恒产者有恒心的道理写进去了! 先生,您说,咱们这篇破题的思路,考官能给个优不?」 顾辞也在一旁补充道:「学生在破题时,将生财二字拔高到了朝廷管理层面。 想必那些看惯了节流的老夫子们,看了也会觉得耳目一新。」 陈文听着弟子们的汇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没有打断他们,而是耐心地听完,然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不错。」 陈文点了点头,给了他们极大的肯定。 「你们都把平时在实务中学到的东西,完美地套进了圣人的壳子里。 既有新意,又没坏规矩。 这第一场,咱们算是稳稳地拿下了。」 得到先生的认可,弟子们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不过。」 陈文放下了茶杯。 「第一场考经义,比的是你们的底蕴和破题的机变。 那是文人之间的切磋。 但咱们得聊聊第二场。」 陈文身子微微前倾。 「第二场考什麽,你们都知道。 诏丶诰丶表丶判。」 「这叫官样文章。 按照大夏朝历年的规矩,这四样里通常会选两样或者三样,让你们分别代拟。 一般来说,发挥馀地不大。」 陈文顿了顿。 「但是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今年这位孟大人可能会不按常理出牌。」 「不按常理出牌?」周通眉头微皱,「先生的意思是,他会出冷门题?」 「不,比冷门题更可怕。」 「你们回想一下,孟砚田在白龙渠看到了什麽? 他看到了我们是如何把钱丶法和权揉在一起,解决了一个复杂的死局。 他被咱们这种解决困局死局的能力深深震撼了。 一个如此渴望实干又刚刚见识了实干威力的大宗师。 当他坐到主考官的位置上时,他还会满足于那种传统考法吗?」 「绝对不会!」 陈文给出了他的预测。 「在大家以为这一场主要是考格式考措辞的时候,其实有可能在格式的表面之下,还藏着其他方面的东西。 既然那位已经觉醒了自己的选拔之责。 他一定会充分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利。 矫枉必须过正,所以即使在这种看似只考格式的题上,他可能也会往实务上靠。」 这可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 「这也太变态了吧?」王德发吓得连手里的包子都掉了,「这得长几个脑子才能写出来啊?」 「长几个脑子?」 陈文笑了笑。 「不用长几个脑子。 因为这套思维你们早就刻在骨子里了。」 陈文站起身。 「从商会到屯田,从赵家村到白龙渠。 你们哪一次不是在复杂的乱局中,一边立规矩,一边安抚人心? 还是那句话,实务就是今年最大的风向,即使在这种看似侧重格式和措辞的题上,咱们也要深挖其中的实务逻辑。」 陈文大手一挥。 「当然,我只是提醒你们一下,咱们现在也无需再做任何准备。 如果明天真的遇到这种题,也不用慌。 我平时对你们的训练已经把这些都考量进去了。 记住,不管是实战还是理论你们都具备了。 现在你们什麽都不需要想。 好好地去睡一觉。 养足精神! 明天进考场随时准备切换你们的各种思维。」 「是!」 众弟子领命。 第二场,要见血了。 第294章 道心大乱的正心四杰 乡试的号舍里,没有白天黑夜的分别。 经过了第一场经义的鏖战,数万名考生只有短短半日的休整时间。 第二场开考的铜锣声再次敲响。 许多人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握笔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第二场,考的是诏丶诰丶表丶判。 在正心书院的号舍区,谢灵均正襟危坐,手里端着一方端砚,轻轻地研着墨。 第一场的经义题,他凭着极其深厚的底蕴,写出了一篇花团锦簇的好文章。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第一场经义是我们的传统强项。」谢灵均在心里暗暗盘算。 「第二场这官样文章,主要考的是格式。 这更是看谁平时练得多了。」 谢灵均自信地一笑。 沈维桢为了让他们沾染上那股子官气,平日里没少让他们代拟历代帝王的诏书,甚至专门请退下来的老翰林给他们讲过宫廷里的公文格式。 「致知书院能干实事,让人佩服。」 「陈山长有经天纬地之才,顾兄他们也干成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是。」谢灵均暗自思忖,「干实事和写官文终究是两码事。」 「这大半年,他们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泥地里帐房里公议所里。 这种极其讲究体统格式甚至刻板的庙堂文章,他们真的有时间去大量练习吗? 写官文,这其中的分寸,差之毫厘便会落个不识大体的下场。」 谢灵均摇了摇头。 不仅是谢灵均,隔着几间号舍的孟伯言和方弘,此刻也是类似的想法。 在他们看来,致知书院的实务令人钦佩,但在科举这套极其讲究规矩的官样文章面前,他们这些实干家,多半会因为缺乏专门的训练而吃个大亏。 叶恒那边把墨磨好,心道看来这一场,我们正心书院又要领先了。 「发卷!」 几名巡考官举着巨大的木牌,开始在狭长的号道里穿梭。 所有考生都伸长了脖子,死死地盯着木牌上的考题。 【江南大旱,朝廷拨帑银百万赈灾。 然地方官吏勾结奸商,隐瞒平价粮,高抬市价。 饥民无粮,聚众围攻府衙。 现乱民已被大军围困。 试代拟一道诏书,告谕天下,以平息此事。】 题目看完,大部分考生都一下子有点懵。 毕竟这案件看起来比较复杂。 但看到最后是考诏,他们便松了一口气。 写诏书嘛,又不是写判词,所以最关键是要写的符合诏书规制,用词大气。 谢灵均看到这个题目,却觉得此题不简单。 他只是盯着那几行字。 「这是诏书题?」 谢灵均的脑子在飞速旋转。 「表面上看,确实是拟诏。 可这案情也太复杂了吧!」 官商勾结,贪污赈灾款,这是犯罪。 饥民饿极了围攻府衙,这按律是造反。 现在双方还在对垒? 皇上要下诏书平息这件事,这诏书该怎麽写? 「如果只写皇恩浩荡,赦免饥民。 那官府的威严何在? 围攻府衙的罪就不追究了? 这天下岂不乱套了?」 「如果写雷霆之怒,派大军镇压乱民。 可他们是饿急了才造反的,若是全杀了,不仅有伤天和,更会激起更大的民变! 而且那贪官奸商怎麽处理?」 谢灵均闭上了眼睛。 他突然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道单纯的拟诏题。 这是一道披着诏书外衣的终极判词题! 想要写好这篇诏书,就必须先在脑子里,以皇帝的身份对这起震惊朝野的官商勾结案和流民造反案,做出一个精准的判决! 只有先把罪与罚丶恩与威定性清楚了,这篇诏书的骨架才能立起来! 「这是什麽考法? 到底是考判还是考诏? 山长没讲过啊!」 谢灵均终于反应过来了,今年的题不仅仅是只考格式和措辞,而是更侧重这诏书的内容。 而内容是必须以判的思路来定。 但以判的思路定好之后,又不能直接写判词,还得用诏书的格式写出来。 好复杂! 他们平时练习,要麽写诏书歌功颂德,要麽写判词死抠律法,从来没把这两者糅合在一起过! 因为这需要极强的宏观统筹能力和对人性的深刻洞察! 眼下这道题关键是如何从这错综复杂的案件中,抽丝剥茧地理清思路。 逻辑! 不知怎麽的,谢灵均脑子里突然蹦出了这个词。 当时在致知书院交流的时候,陈山长就说过他们经常做逻辑训练。 这道题想必对他们来说,应该不会很难吧。 想到这里,一时间他竟有些难过。 为什麽自己明明练了那麽久,到头来还是难以应付这种突然变化的考题呢? 正心书院和致知书院教学的核心差异到底是什麽呢? 为什麽一个逻辑,就能应对万物万事呢? 不远处的孟伯言,此刻也是满头大汗。 他一向以经义扎实着称,但面对这种复杂的社会冲突,他脑子里的四书五经完全派不上用场。 「这尺度该怎麽拿捏?」孟伯言拿着笔,手抖得厉害。 他试着写了一句严惩首恶,但又不知道这首恶到底是贪官,还是带头闹事的流民。 写安抚百姓,又怕考官觉得他软弱无能。 他陷入了进退维谷的泥潭。 坐在角落里的方弘此刻倒是十分自信。 方弘是个死硬的理学派,骨子里最重尊卑纲常。 当作为理学死忠,他最看重的就是体统和规矩。 当他看到代拟诏书这四个字时,他本能地调动了脑海中所有关于皇帝下诏的华丽辞藻和固定格式。 「这有何难? 不过是恩威并施的安民告示罢了。」 方弘自信满满地写着。 「朕承天命,子育群生。 东南大旱,饥民思乱。 兹遣钦差前往,赈济灾黎,安抚良善。 其有官吏贪墨商贾囤积者,严查严办,绝不姑息……」 他的文章写得极具庙堂之气,起承转合完美无瑕,皇恩的浩荡被他用最典雅的文言文表达得淋漓尽致。 直到快要交卷的时候,方弘放下笔,满意地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自己的杰作。 然而读着读着,他突然愣住了。 他再次看向木牌上的那行字上:「乱民……。」 「等等……」 方弘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乱民围攻府衙了,然后呢? 我的诏书里写了怎麽处理他们吗?」 他赶紧看向自己的文章。 没有。 他的文章里只有一句空泛的安抚良善,严查严办。 「那些饥民造反,按律当诛。 可他们是被贪官逼的。 如果皇上的诏书里不明确说到底是杀还是赦,那带兵的将领怎麽执行? 是继续围着,还是直接屠城?」 方弘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终于意识到了这道题的致命陷阱! 这根本不是在考你懂不懂皇帝说话的口吻。 这是让你在解这个困局! 在写这篇诏书之前,你必须先在脑子里把这个案子给判了! 贪官怎麽杀? 奸商怎麽抄? 饥民怎麽抚? 粮食怎麽发? 没有这些具体的措施,他这篇看似华丽的诏书,不过是一堆不痛不痒的废话! 一旦发到前线,不仅平息不了事端,反而会让局势更加混乱! 「我写偏了……」 方弘面如死灰,握着笔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改可是宣纸上已经写满了,距离收卷也只剩下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根本来不及推倒重来。 「完了,完了……」方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 第295章 一个圣旨,他们写出花来了 张承宗坐在号舍里。 他看着饥民无粮这四个字,一双带着老茧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有些粗糙的考卷。 「虽然没见过皇上,但我知道那些快饿死的老乡,心里最想要的是啥。」 张承宗想起了自己在宁阳城西,带着流民们开荒屯田的日子。 「朝廷拨了一百万两银子,这钱听着挺多。 可要是用来施粥,几万人,一天三顿,能吃多久? 吃完了呢? 老百姓不怕吃苦,就怕没盼头。」 张承宗在心里暗暗叹息。 「如果皇上在诏书里,只说严惩贪官,开仓放粮。 那城外的流民会放下刀枪吗? 肯定不会。 因为他们知道,贪官杀了一个还有下一个,粮食吃完了一顿没有下一顿。 他们手里没地,回去还是死,不如拼一把。」 「所以,要平息这场民变,光给粮食没用。 得给他们找事做,更得给他们恒产!」 张承宗的思路很质朴,但他所想的却是历代封建王朝最难解决的流民安置死结。 在古代,流民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官府的态度通常是驱赶或遣返原籍。 但灾荒之年,原籍也没法活。 「既然他们回不去了,那就让他们留下来!」 张承宗深吸一口气,用略显质朴但厚重有力的文言,写下了一份带着泥土芬芳的救命诏书。 「天降大荒,百姓失所,朕心甚怍。 地方墨吏与无良巨贾,致使生灵涂炭,罪恶滔天。 着令钦差,将涉事官商即刻锁拿。」 他没有在判案上纠缠太多,直接切入了安民的核心。 「即日起,撤去合围之大军,改剿为抚,行以工代赈之法。 凡愿受招安之流民,悉编入营伍,非为杀戮,乃赴河工荒野修缮开垦。 做一日工,给一日食,以全其命。」 写到这里,张承宗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些拥有了土地后,拼命护着庄稼的笑脸。 他在诏书的最后,加上了最重磅的一笔。 「大荒之后,百废待兴。 朕许诺: 凡流民所垦之无主荒地,皆免其三年赋税,并赐定额永佃之权。 开荒者即为田主,子孙世袭,以为恒产。 望尔等放下兵戈,重拾农具,共建太平。」 张承宗放下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他的文章字字句句都写在最底层的民生痛点上。 这是一篇能让红了眼的流民心甘情愿跪地谢恩的圣旨。 …… 李浩坐在狭小的号舍里,不仅没有被这错综复杂的案情吓倒,反而习惯性地在书案上虚空拨动了几下手指。 「官商勾结,隐瞒平价粮,高抬市价致使饥民无粮。」 李浩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把这几句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这背后的帐目有问题。 「朝廷拨了百万两赈灾银子,按理说这银子到了地方,就得变成粮食发下去。 如果饥民没吃到粮,那粮食去哪了?」 李浩的脑子飞速旋转,开始用他在商会和清河县查帐的经验来倒推这个案子。 「粮食不可能凭空消失。 要麽是被奸商藏在地窖里,准备等价格涨到天上再卖。 要麽是被悄悄运出城,卖到别的地方赚差价了。 上面派钦差来查,难道查不出亏空吗?」 李浩冷笑一声,他太了解那些贪官做假帐的手法了。 「他们肯定把粮帐做平了。 比如报火耗,报鼠咬,甚至乾脆报发给灾民了。 你要是光盯着州县的户籍田地帐和粮帐去查,那是神仙也查不出毛病的。 因为帐本是他们自己写的!」 他想起了一年前,他在清河县对付那些隐瞒田地的豪强时,用过的那一招。 「查水帐!」 李浩猛地一拍大腿。 「粮食的帐可以做假,但种粮食丶运粮食丶装粮食的痕迹做不了假。 这东南大旱,虽然收成不好,但只要有收成,就得浇水,就得运输。 水帐万一查不到,我还能查什麽?」 李浩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打开了所有的关窍。 「第一,我查麻袋帐和竹编帐! 几万石粮食要装袋丶要囤积,肯定需要大量麻袋和竹篾。 我去查当地作坊最近卖了多少麻袋,顺藤摸瓜,就能找到粮食囤在哪! 第二,我查车马行和漕运码头的流水! 粮食转运,不可能靠人背,肯定要雇车雇船。 查查这段时间哪些商行的马车和船只被包圆了,路线去哪了,就能知道粮食的去向! 第三,我还可以查盐税或者布税! 老百姓要是没钱买粮,肯定连盐都吃不起,布更买不起。 用这些外围的税收数据做交叉比对,就能算出当地到底有多穷,贪官报的已发赈济是不是在放屁!」 「好! 这案子,我算是判明白了!」 李浩提笔蘸墨。 这是圣旨,不能写得像个帐房先生的查帐日记。 他必须把这种冷酷的审计手段,包装成皇帝明察秋毫的雷霆之怒。 他在宣纸上,写下了一道让贪官无所遁形的赈灾诏书: 「朕闻东南之乱,实人祸之烈也。 兹遣钦差前往,勿需核验州县之旧籍粮帐。 着即彻查沿江之漕运引水丶市井之麻袋车马及各项杂税。 以旁证反推其实,以细微观其大奸。 凡帐目交叉不符丶有囤积居奇者,皆国之蠹虫,着即查抄,以充赈资!」 李浩看着自己写下的这几句话,满意地笑了。 「这圣旨一下,江南那些做假帐的高手,估计得吓得连夜把算盘给吞了。」 然而,光查了贪官还不够,城外那几万被大军围困的饥民,依然还没解决。 在李浩的算盘里,杀这些饥民是天下最赔本的买卖。 不仅要耗费巨额军饷,还会毁了江南未来的劳动力。 必须把这些祸乱之源转化成生利之本! 他提笔,在诏书的最后,下达了一项极具商业头脑的安民指令: 「城外围聚之饥民,多为求食无门之良善。 朕心悯之,特赦其聚众之罪。 着大军即刻解围,将其悉数收编。 以查抄贪商所得之银两为本,于灾区大兴土木,雇佣流民修缮桥梁水利。 按日计酬,以钱粮结付。 使饥者得食,居者有业,以复东南之生机。」 李浩的这篇诏书,不谈虚无的仁义,只谈如何用算盘去查贪官,又如何把乱民化为劳动力。 ……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号舍里,周通正思考着题目。 「聚众围攻府衙。 现乱民已被大军围困。」 周通盯着题目上的这几句话,手中的毛笔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按《大夏律》,冲击府衙乃是重罪。 若是顺着这个思路写,那就是一道大军屠城,玉石俱焚的平叛诏书。 但周通没有这麽写。 他想起了先生昨天说过的,要深挖这考题背后的实务逻辑。 他闭上眼睛,索性把自己探案的思维调动了起来。 他像玩海龟汤一样,开始提问自己问题。 「第一问:饥民为什麽不去抢粮仓,不去抢富户,非要去围攻防卫森严的府衙?」 「第二问:府衙重地,就算被围,也该有城墙和府兵死守。 一群饿得头晕眼花的流民,是怎麽突破层层防线冲进去的?」 「第三问,也是最关键的一问。」周通的眉头越锁越紧,「流民冲进府衙,求的是粮。 他们就算冲进去把知府杀了,不仅抢不到粮,反而会招来大军镇压,必死无疑。 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事,真的是一群只想活命的难民干出来的吗?」 一条条线索,一个个疑问,在周通冷酷的逻辑推理下,逐渐拼凑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这案子根本不是流民暴乱。」 周通猛地睁开眼。 「真相只有一个!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借刀杀人!」 周通的心跳微微加速,他仿佛看到了那个血淋淋的案发现场。 「东南大旱,朝廷赈灾。 地方官员和奸商却把这笔巨款给吞了。 但这笔烂帐太大了,早晚捂不住,钦差马上就要到了。 怎麽办? 最好的办法,就是死无对证!」 「所以,他们故意隐瞒平价粮,故意激起民愤,故意把所有的焦点都指向府衙,指向知府身上。把流民引到府衙门口。 然后,府衙的守卫碰巧溃散了,大门碰巧被冲开了。 知府大人或许参与了贪污,也或许想要揭发贪污。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果知府在混乱中惨死,所有的帐册都在混乱中被烧毁,所有的黑锅都可以推给这个死人。 而那流民就成了这起惊天贪腐案最完美的替罪羊。 最后等上面下令,把流民一杀,这案子就成了死案。 那些真正在背后贪墨百万两银子的官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周通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激荡。 他平日里研究律法,他最恨的不是无知犯法的愚民,而是这种玩弄律法,草菅人命的权臣酷吏。 既然看透了这海龟汤的汤底,那这道诏书该怎麽写,周通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不能顺着贪官的剧本走,去下令屠杀流民。 他要用天子的雷霆之怒,直接劈开头顶那层虚伪的阴霾,让真正的恶人无所遁形! 周通提笔,字迹如刀削斧凿,写下了这篇平乱诏。 「朕闻江南之乱。 然乱民虽众,何以破坚城? 实乃贪官奸商欲盖弥彰,纵民入衙,行灭口之实,以图掩其贪墨之罪。」 「朕意已决: 围城之饥民,皆朕之赤子,受人蛊惑,法外施恩,弃械者免死。 然东南各府及涉案商贾,皆有欺君之嫌。 着大军即刻封锁涉事官衙商宅,一律就地看押,严刑拷问……」 周通看着这篇杀气腾腾的诏书。 他知道,这篇平乱诏一旦交上去,若是考官是个糊涂蛋,肯定会觉得他脑子有病,胡乱臆测。 但他相信,如果是真的想要干实事的人,就一定能看懂这背后的逻辑,一定会为这篇洞若观火的文章拍案叫绝。 然而,周通很清楚,仅靠杀人和赦免,变不出粮食。 饥民散了之后,若还是没饭吃,早晚还得聚起来。 要解决粮荒,必须用律法的铁腕,逼出那些藏在地窖里的粮食。 他在诏书中,加上了灾年战时统制法。 「为平粮价,济苍生。 自即日起,于东南各府暂行反囤积之法。 凡民间大户丶商贾,所囤之粮逾千石者,必须于三日内向官府造册登记,由朝廷以法定平粜价统一调拨。 敢有隐匿不报丶私抬物价者,按罪论处。」 一篇诏书,恩威并施,不仅平息了叛乱,更留下了一套让贪官奸商闻风丧胆的的长治久安之法。 …… 第296章 王德发:我最擅长的就是黑吃黑 苏时的号舍里,光线有些昏暗。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 「百万帑银,却换来饥民围城……」 「这不就是几个月前,魏公公在江宁府玩的把戏吗?」 她想起了当初自己从那浩如烟海的记忆碎片中,一点点拼凑出魏公公贪墨数百万两内帑的惊天铁证。 「大夏朝的国库,就像是一个漏了底的筛子。 皇上在上面倒水,底下的贪官污吏就张着大嘴在下面接。 等这水流到灾民手里的时候,连滴答下来的几滴泥水都不剩了。」 苏时很清楚,若是只在诏书里写严惩贪官,那不过是隔靴搔痒。 贪官杀了一批,换上来的新官看到这麽大的一块肥肉,照样会忍不住伸手。 因为这套赈灾的流程,本身就千疮百孔。 「不堵住这个筛子眼,拨再多银子也是枉然。」 作为《风教录》的主编,也是致知书院情报的收集站,苏时的思维敏锐而直接。 「要对付这些在帐本上做手脚的硕鼠,就得派比他们更精明的猫去,」 她提笔落墨。 她先以极尽柔软悲悯的笔触,定下了罪己与宽恕的基调。 「乱民虽围攻府衙,然皆为饥寒所迫。 今特赦胁从之民,唯拿问煽动造乱之首魁。 随后笔锋一转,抛出国策。 「即日起,赈灾之钱粮,不再走州县之常例帐目,需另立赈灾专帐。」 紧接着,她抛出了最让贪官胆寒的杀招: 「兹遣钦差南下,除兵马钱粮之外,随行特调户部及民间精通算学之士百人。 不听州县之虚报,只查实仓之存粮。 若有火耗逾矩者,钦差先斩后奏……」 苏时的这篇赈灾诏直接堵住后来者贪墨的漏洞,真正把救命的钱粮送到百姓的碗里。 …… 「这题目,出得真好。」 顾辞完全没有觉得这题出的复杂,只有一种遇到绝世好局时,忍不住想要试锋芒的澎湃。 他看着题目,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几个月前,魏公公封锁水路企图饿死百姓时的场景。 「贪官和奸商勾结,最可怕的不是他们有钱,而是他们断了路。」 顾辞太懂这种把戏了。 「朝廷拨了粮,或者外地的粮商想运粮进来。 只要这官道丶水路上的关卡还在那些贪官手里。 他们就能以盘查丶抽税的名义,把救命粮死死地卡在城外。 然后他们在城里高价卖自己囤的粮。 这就是卡脖子。」 「所以,」顾辞摇了摇摺扇,「开放市场是对的,但如果没有路,市场再开放,粮食也飞不进来。」 顾辞想起了自己当初是如何带着两千艘小渔船,在芦苇荡里化整为零,突破魏公公的水师封锁,把粮食运进宁阳的。 「眼下官官相护,即使有新粮,也会被层层克扣,到不了百姓手里,解不了燃眉之急。 所以要破这个局,必须先重构粮道!」 顾辞提笔,他在诏书中,下达了一道军令。 「东南之困,困在粮匮。 贪吏与奸商勾结,蒙蔽圣听,形同谋反。 着即褫夺涉案官员,交由钦差严审。」 开篇如雷霆劈顶,定下严查贪官的基调。 随后,他将粮道重构的实务,化作了一道的皇命: 「乱民围城,本属死罪。 然念其受人盘剥,特开一面之网。 愿放兵戈者,皆编入水脚营,戴罪立功。 朕特旨: 即日起,暂罢东南各府之官营漕船。 广开水陆,徵调沿江沿海之民间商船渔舟,皆入赈灾之列。 沿途关卡,敢有阻拦抽分者,以军法论。」 「上下同欲者胜,望吾之赤子,各安其业。 此诏!」 此等有格局有实操的方案,恐怕也只有真正亲手操盘过那场惊天运粮战的顾辞,才能写得如此丝丝入扣。 …… 王德发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啃着肉乾,一边看着考题傻乐。 「哈哈哈哈!」 王德发把那半块肉乾往嘴里一塞,胡乱擦了擦手上的油。 「我当是什麽难上天的题目呢,不就是贪官藏粮,流民闹事嘛!」 这要是考什麽《论语》《孟子》里的微言大义,王胖子能愁得掉光头发。 但要是考怎麽对付这帮王八犊子和泥腿子,那简直就是手拿把掐。 王德发没有去想那些高深理论,也没有去构思什麽宏大的体制。 他想的是他在赵家村演黄扒皮时的算计。 想的是先生给他说过的,遇到题目不要怕,街头经验来救他。 「对付这种烂摊子,来虚的没用,贪官早想好怎麽对付你了! 讲王法也太慢! 百姓都打到府衙了!」 「现在这种局面,就得用最糙的招,下最毒的药!」 王德发在脑海里疯狂盘算。 他在黑市和市井里学到的唯一真理就是黑吃黑,狗咬狗! 「狗屁! 官差去搜粮? 那贪官和奸商早穿一条裤子了。 等官差到了,贪官早把粮食藏好了! 大军去镇压流民? 那可是上万人,真打起来得死多少人? 饿急眼的人,那是真敢拿牙齿咬断你喉咙的。」 王德发摸了摸下巴。 「这种局面,得用悬赏! 让贪官家里的厨子,门房去举报贪官藏粮的地窖! 抓住了分他们两成粮食! 对于流民,那得挑拨离间! 告诉城外的流民,谁要是能把带头造反的那个大哥的脑袋砍下来送给官府,不仅免死,还赏银子当个小官!」 「这叫啥? 这就叫从内部突破!」 想通了这有些阴毒但绝对能立竿见影的酷吏之计,王德发拿起笔。 他虽然满脑子黑吃黑,但也知道这是给皇上拟圣旨。 他翻出脑子里死记硬背的公文模板,把自己的毒计生硬却威严地包装成了四六骈文。 「朕特旨告谕江南: 凡有能首告匿粮之地窖者,一经查实,免其连坐之罪,赏以所抄之重粟。」 「流民聚众,必有贼魁裹挟。 朕念尔等皆为赤子,特下恩旨: 凡能枭首乱魁,持节来降者。 赦其死罪,赏银百两。」 「赏罚分明,以观后效。 钦此!」 王德发写完,满意地吹了吹墨迹。 虽然这篇诏书辞藻中规中矩,甚至带着一股子江湖匪气。 但它直指人性的贪婪与恐惧,是一篇绝对能在半日之内瓦解官商联盟的救火神文! 王德发得意地哼起了小曲。 他越看自己这篇诏书越满意,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脑补这道圣旨送到灾区宣读时的威风场面了。 他放下笔,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不自觉地捏起了一个标准的兰花指。 「咳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王德发在心里尖着嗓子念起了自己写的那些狠话。 念着念着,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猛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翘着兰花指的胖手,顿时老脸一红,赶紧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呸呸呸! 想啥呢!」 王德发在心里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老子这叫代拟诏书,那是替皇上说话,是九五之尊! 我捏什麽兰花指啊? 那不成传旨的太监了吗?」 他赶紧正襟危坐,努力板起脸,双手按在膝盖上,试图摆出一副君临天下的威严姿态。 「对对对,得有气势,得有杀气…… 朕意已决,推出去砍了!」 他小声嘀咕着,结果没绷住,自己先乐出了声。 巡场的官员路过看到,摇头叹气。 「又疯一个……」 …… 第297章 你们怎麽不说话了? 「当!」 明远楼上,第二场考试结束的铜锣声响起。 「轰隆隆」 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门外的广场上,早已焦急等候的家长们,立刻像潮水一般向前涌去。 六天的号舍生活,足以将一个意气风发的才子,熬成一个面容枯槁的囚徒。 「出来了! 出来了!」 随着第一批考生走出龙门,广场上顿时嘈杂起来。 那些来自外府或者没见过什麽大世面的传统书生,虽然一个个被熏得满身酸臭,甚至有的还要靠同窗搀扶着才能走路。 「今日这题,出得好生痛快啊!」 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秀才,抓着旁边同伴的袖子,口沫横飞地炫耀着。 「这拟诏一题,正是咱们平日里练得最熟的! 我那篇《安民诏》,开篇便是朕膺天命,恩威并重,写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 皇恩浩荡,乱民必能感化!」 同伴也附和道,「我也写了! 我大谈罪己修德,劝皇上轻徭薄赋。 考官看到我这份悲天悯人的胸怀,定会给我个高分!」 「就是就是! 这题目看着吓人,什麽官商勾结,什麽饥民围城。 其实说白了,也就是考咱们懂不懂为君之道嘛。 简单,太简单了!」 这些书生们互相吹捧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金榜题名的那一天。 在人群的另一侧,正心书院的队伍缓缓走了出来。 没有了第一场结束时的那种傲气和轻松,这一次,谢灵均丶孟伯言丶方弘丶叶恒四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般。 「谢兄……」孟伯言看着周围那些还在高声谈笑的普通书生,无奈摇头,「听听他们说的。 皇恩浩荡? 罪己修德? 呵……」 「别管他们。」谢灵均握着摺扇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只觉得胸口发闷。 「他们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话毕,他又自嘲道:「咱们倒好,死得明明白白。」 当时,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什麽简单的拟诏题。 可当他想在最后强行加入一些关于如何处置贪官和如何分发粮食的方案时,却发现自己写不出来。 他不知道不知道乱民围城该怎麽招安,更不知道该怎麽堵住官商勾结的漏洞。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文章,变成了一个头重脚轻的怪物。 叶恒也苦笑一声,往日里最机灵的眼睛,此刻也满是迷茫,「这拿着刀子在逼我们。 逼我们承认,我们读了这麽多年的书,遇到真事的时候,其实是个废物。」 最惨的还要数方弘。 他像个游魂一样跟在队伍后面,双目无神,走路都在打晃。 如果不是叶恒拉着他,他可能早就一头栽倒在石板路上了。 其他三人好歹尽量往写具体方案上靠了。 方弘却和大部分普通考生写的差不多。 「这一场严重失误了。 只能靠下一场补回来了。 下一场是策论,是我们的传统强项。」方弘喃喃自语 此时,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哎哟喂! 四位师兄! 可算找着你们了!」 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生龙活虎地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王德发不仅没有半点被考试折磨的萎靡,反而看起来还特别有精神。 「几位师兄,考得咋样啊?」王德发凑上来,一脸真诚地问道。 若是像第一场考完那样,谢灵均肯定还会顺便探讨一下。 但现在他只觉得嘴里发苦,连个假笑都挤不出来,只能勉强拱了拱手:「尚可。 王师弟看着精神不错啊。」 「嗨!别提了!」 王德发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横飞。 「这题也太简单了吧! 简直就是白给的啊!」 「噗!」 简单?! 那可是能把人逼疯的题啊! 你连四书都背不全,居然敢说简单?! 「王师弟,此话怎讲?」孟伯言强忍着心头的憋屈,咬牙问道。 「这有什麽难的? 不就是对付贪官和饥民吗?」王德发咬了一口肉乾,嚼得嘎嘣作响。 「我一开始也没想好怎麽写。 后来一琢磨,这不就跟黑市里狗咬狗一样吗? 我就写皇上说了,谁要是能举报贪官藏粮食的地窖,直接分他两成粮食! 让那些狗腿子从内部反水! 再告诉外面那些流民,谁要是能把带头闹事的大哥脑袋砍下来,不仅免死,还赏银子当官! 这叫啥? 这就叫黑吃黑!」 王德发得意洋洋地比划着名:「我就把这几个损招写上了。 哎哟妈呀,写出来那是杀气腾腾,看着可霸气了!」 「……」 四杰呆呆地看着王德发。 悬赏举报? 让流民自相残杀换官当? 这种手段,这种阴毒狠辣的招数,竟然被他堂而皇之地写进了代表国家最高意志的诏书里?! 最可怕的是,他们虽然在道德上极其鄙视这种做法,但他们在心里飞快地推演了一遍后发现 这招真的有用! 而且是立竿见影的有用! 若是真的颁布这道诏书,半日之内贪官的粮食就会被扒出来,城外的流民就会土崩瓦解! 「你……你真的这麽写了?」叶恒问道。 「当然啊! 不然还能怎麽写? 难道写那些皇恩浩荡的废话? 老百姓饿急眼了,谁听你那个啊? 书呆子才那样写吧。」 王德发一脸无辜地看着四杰,然后像是突然发现了什麽,惊讶地问道: 「哎? 谢兄,方兄,你们怎麽都不说话啊? 是不是累坏了? 我这还有半块儿烧饼,你们吃不吃?」 这一连串的天真发问,简直比最恶毒的嘲讽还要诛心! 书呆子…… 谢灵均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竟然被一个学渣用最粗俗的手段碾压了! 不过他想想也是,这一场不考经义,他们的优势很难发挥出来,而且又正好碰上这种怪题。 而王德发这种本就不走寻常路的人,遇到这种怪题,反而到舒适区了。 也罢,只能靠下一场再赢回来了。 「咳咳……」 谢灵均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连连摆手。 「王师弟,愚兄偶感风寒,身体实在是不适。 这考题之事改日再议,改日再议吧……」 说完,谢灵均像是在躲避瘟神一样,拉着同样面如土色的其他三人,逃也似地拨开人群,狼狈离去。 看着他们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王德发收起了那副憨傻的笑容,得意地哼了一声。 「嘿嘿。 看来他们这一场是真没发挥好。」 「行了德发,别再搞人心态了。」 李浩和顾辞丶周通等人也走了过来。 他们刚才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你那诏书,虽然糙了点,但对付乱局确实管用。」李浩笑着拍了拍王德发的肩膀。 顾辞摇着摺扇。 「他们这是道心碎了。 习惯了在云端作诗,突然被按进泥潭里,发现自己连个泥腿子都不如,这种感觉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这正是先生想要的效果。」周通冷冷地补充道。 而在人群的另一侧,同样有一双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298章 去接他这最後一刀 陆文轩穿着一袭白衣,虽然有些疲惫,但身姿依然挺拔。 他看着那些高谈阔论皇恩浩荡的其他考生,又看了看落荒而逃的正心四杰,最后看向谈笑风生的致知书院众人。 「旧时代的纸船,终究是在新学的风浪里翻了啊。」 陆文轩在心中暗暗感叹。 这一场在考场上,当他看到那道考题时,他心里只有庆幸。 庆幸自己交了顾辞这个朋友,庆幸自己读过那本《五三》,更庆幸自己亲眼见过白龙渠的那场实景教学。 所以他没有写那些空洞的套话。 虽然没有李浩算得那麽精细,没有周通那麽逻辑严密,但也足够让考官看到他这块璞玉的价值了。 「顾兄,这一局我即使没你们那麽惊艳,但也绝对不会掉队。」 陆文轩微微一笑,转身朝着自家的马车走去。 与此同时,在广场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赵文举紧紧地抱着自己那个破旧的考篮,在拥挤的人潮中被推得东倒西歪。 「让让! 麻烦让让!」 赵文举艰难地往前挤着,突然他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赵文举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 他踮起脚尖,透过人群的缝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手舞足蹈的胖子王德发。 再往旁边看,顾辞丶周通丶李浩等人都在。 「是致知书院!」 赵文举激动得浑身发抖,前两场进出贡院时人太多,他一直没能和他们碰上面。 此刻终于见到了这些他心目中的神人。 「王相公!周相公!」 赵文举挤到外围,也不敢靠得太近打扰他们。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在赵家村,自己只是提供了一个线索,这位王胖子和那位冷面周相公,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防守森严的祠堂,把赵太爷藏在暗格里的黑帐本给变了出来! 那可是连神仙都难做到的手段啊! 后来在辩论会上,他又亲眼目睹了这群人是如何用凌厉的逻辑和辩才,把高高在上的正心四杰杀得片甲不留的。 在赵文举心里,这些人根本不是什麽普通的读书人,他们是能改天换地的星宿下凡! 刚把正心四杰恶心走的王德发转过头,看到了赵文举。 「哟!这不是赵秀才吗?」王德发心情极好,走过去拍了拍赵文举那瘦弱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个跟头,「考得咋样啊? 没在号舍里饿晕吧?」 「没……没晕!」赵文举激动得有些结巴。 他转头看向一直面无表情的周通,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周相公,赵某一直没机会当面道谢。 若非您当日的神仙手段,我们赵家村现在还在水深火热之中。 您是我们全村的恩人!」 周通轻轻点了点头,回了一句:「好好考。 以后赵家村的规矩,还得靠你们这些读书人来守。」 「是!是!」 赵文举得到了偶像的肯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连这几天的疲惫都瞬间烟消云散了。 …… 江宁城外,一处幽静的茶楼二层。 沈维桢站在窗前,看着下面如蚂蚁般涌出贡院的考生,眉头紧锁。 当他看到自己的得意门生像斗败的公鸡一样,脸色灰败地走在人群中时,他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怎麽回事? 第一场他们出来时还是意气风发,怎麽这第二场……」 沈维桢紧握着窗棂。 「难道,他们被那道题难住了? 不可能! 拟诏和判词,是正心书院的拿手好戏! 他们怎麽会露出这种如丧考妣的表情?」 沈维桢虽然是个老狐狸,但他终究是被自己的经验蒙蔽了双眼。 他依然不愿意相信,是自己教的那套经义本源出了问题。 他固执地认为,这一定是主考官孟砚田为了标新立异,出了一道有失体统的怪题。 「不管出什麽怪题,只要文章写得雅正,立意够高,就绝不会拿低分!」沈维桢咬着牙,在心里自我安慰。 而在距离这家茶楼不远的另一家客栈里。 陈文正坐在一张大圆桌旁,看着兴奋得叽叽喳喳的弟子们。 听完王德发炫耀他那篇市井诏书,听完李浩的查帐神技和周通的借刀杀人推演。 陈文终于放心地笑了出来。 「好! 干得漂亮!」 陈文给每人倒了一碗茶。 「这第二场,你们算是把水彻底搅浑了。 孟砚田要的就是你们这种能拿着刀杀贪官丶带着钱救灾民的能臣。 德发,你那篇诏书,说不定真会给考官一个惊喜。」 「嘿嘿,承先生吉言!」王德发美滋滋地喝了口茶。 「不过,先生。」苏时放下茶碗,有些担忧地问道,「我们刚才在听大家讨论各自的破题思路时,发现大部分人还是写的中规中矩。 我们这样写会不会太冒险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下来,齐齐看向陈文。 「不要紧。」 陈文收起笑容。 「第一场考底蕴,第二场考的就是大家的临场反应,考的就是如何破局。 你们各自从自己的经历出发,写出了自己独特的风格,考官看到只会觉得惊喜连连。 放心吧,这两场咱们已经稳稳地拿下了主动权。」 「但是真正的决战是第三场。」 陈文对大家叮嘱道。 「第三场考策论。 这才是真正见血的刺刀战。」 「孟砚田既然在第二场搞出了让大家意外的诏书题,那他在这第三场绝对会祭出一把真正的杀手鐧。 「他会这用这最后一道难题来检验你们的实务,到底是真金还是败絮!」 「来,大家先都吃饱喝足。 明天,咱们去接他这最后一刀!」 …… 第299章 孟砚田:怎麽他们身体也这麽强 乡试最后一场。 江南的秋老虎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变本加厉。 连续几天的高温闷热,让整个江宁贡院变成了一个炼狱。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从甲字号道传来。 两个巡考的军卒快步走过去,将号舍门打开。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面色惨白地倒在号板上,口吐白沫,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没写完的答卷。 「又晕了一个! 快! 抬出去!」 军卒们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熟练地将老秀才架起来,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考场。 这已经是今天早上被抬出去的第三十个了。 在这个只能坐不能躺,连转身都困难的号舍里,关了整整九天。 别说是舞文弄墨的柔弱书生,就算是身强力壮的农夫,也得被熬掉半条命。 在这片哀鸿遍野中,孟砚田身穿大红色的主考官朝服,在一群同考官和护卫的簇拥下,面容肃穆地在号道间巡视。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着。 「这就是我大夏朝选拔国之栋梁的地方……」孟砚田看着那些病倒发疯,甚至在号舍里哭泣的考生,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身体孱弱至此,若是将来遇到天灾人祸丶军国大事,如何能扛得起这天下苍生的重担?」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很快,他巡视到了正心书院学子所在的号舍区。 孟砚田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谢灵均丶孟伯言等人。 作为江南名气最大的才子,正心四杰的底子显然比普通书生要好得多。 他们虽然没有晕倒,但此刻的状态也堪称惨烈。 谢灵均原本白皙的面庞布满了油污和憔悴,他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拿笔的手微微颤抖着。 孟伯言的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方弘和叶恒也是面如土色,强打着精神在砚台里研墨,动作迟缓得像个七十岁的老翁。 「到底是血肉之躯,能熬到第九天,也算是不容易了。」 孟砚田暗自点头,对正心书院的定力表示了一丝认可。 然而,当他转过一个弯,来到致知书院弟子所在的号舍区时。 这位见多识广的主考官,突然停住了脚步,甚至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这是怎麽回事?」 只见在那个有些漏风的号舍里,王德发正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一块不知道什麽做成的黄色方块儿,嚼得嘎嘣作响。 这胖子的脸色虽然也有些泛黄,但那双绿豆眼里,竟然显得十分生龙活虎。 孟砚田又往前走。 他看到了张承宗,这农家汉子正襟危坐,呼吸平稳,仿佛这不是考场,而是他在田埂上歇脚的树荫。 他看到了周通,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脸,连号服上的褶皱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他看到了顾辞,虽然形容有些憔悴,但眼神清明,甚至还对着巡视过来的孟砚田微微颔首致意。 「这怎麽可能?」 孟砚田十分惊讶。 同样是关了九天,同样是吃喝拉撒都在这方寸之间。 为什麽普通书生被抬了出去,正心四杰被熬成了乾尸。 而这致知书院的几个人,却看起来精神这麽好。 想到当年自己科举时,考到最后也是像掉了半条命。 「他们到底是吃什麽长大的? 陈文到底是用了什麽妖法,能让这群书生拥有如此恐怖的体魄和定力?」 孟砚田深深地看了一眼顾辞等人。 「好一个致知书院!」 「身体是一切的本钱! 能有这等强悍的体魄和意志,何愁大事不成?」 「既然你们这麽有精神,那老夫就给你们上一道,这天下最难啃的骨头!」 孟砚田转身,大步走回明远楼。 「当!当!当!」 三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响起,最后一场策论的考题,由几十名军卒举着高大的木牌,开始在各个号道里巡回展示。 所有的考生都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着那块决定命运的木牌。 「今天下,宗族强横,政令不通。 或曰当明刑典,或曰当重教化。 为政者,何以安民富国?」 无数考生在看清题目的那一刻,直接瘫倒在号板上,甚至有人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这……这是什麽题啊!」 「宗族强横? 这可是朝廷最忌讳的话题啊! 谁敢乱写?」 「明刑典还是重教化? 这怎麽选? 选明刑典就是酷吏,选重教化就是空谈! 这是个死局啊!」 对于那些只知道背诵《四书五经》,只会写皇恩浩荡的传统书生来说。 这道题简直就是一道催命符。 因为它太现实,太尖锐,完全脱离了他们熟悉的那个花团锦簇的儒家话语。 在正心书院的号舍区。 谢灵均看着木牌上的题目,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色,瞬间比之前还要苍白十倍。 「宗族强横……政令不通……」 「怎麽会考这个?」 他想起了临考前,山长沈维桢那信誓旦旦的教诲:「孟大人乃文坛泰斗,最重风骨,最厌俗务。 你们切不可沾染致知书院那种市侩气,文章一定要雅正,要宏大!」 「雅正? 宏大?」 谢灵均盯着考题里「宗族强横丶政令不通」那几个字,只觉得一阵荒谬。 「这题目里有半点风雅可言? 这是恨不得把整个江南最烂的泥巴糊到我们脸上! 这不就是把前段时间白龙渠的事儿给直接整上来了? 山长猜错了…… 他错得彻彻底底! 这位主考官,根本就不是山长口中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他现在的出题风格,简直就像是被夺舍了!」 这种巨大的预期落差,让谢灵均引以为傲的道心瞬间崩塌。 他想起了在赵家村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差点把村里女孩沉塘的赵太爷,那个连县令去了都要给几分面子的土皇帝。 他想到了之前李家村的豪强李宗翰。 这就是宗族强横! 这道题简直就像是孟砚田亲手把赵家村和白龙渠的那个烂摊子,血淋淋地搬到了考卷上。 「怎麽解?」谢灵均在心里疯狂地问自己。 「明刑典? 派大军去把那些宗族全剿了? 那可是大夏朝统治乡野的根基啊! 杀光了他们,谁来替朝廷收税? 谁来管那些百姓?这绝对不行!」 「那,重教化?」 谢灵均苦涩地笑了。 他在听雨轩的文会上,把教化说得比天还高。 可是,当他亲眼看到白龙渠边那些为了几口水就要杀人的流民时。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跟那些把持着土地和水源丶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宗族恶霸讲仁义道德,讲圣人教化,那简直就是放屁! 「这两个选项,都是死胡同!」 不远处的方弘,此刻也是满头大汗,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一向自诩为理学正宗,觉得天下万事,只要存天理灭人欲就能解决。 可是面对这道题,他那些引以为傲的理论,好像不太能用上。 「到底该怎麽写?」 方弘绝望地看着空白的宣纸。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周通在赵家祠堂里,为大家制定的析产兴业令。 浮现出了张承宗在屯田区,指着老农说只要地是他的,他就拼命的画面。 「他们是怎麽做的?」 方弘浑身一颤,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们没有用刑典,也没有用教化。 他们用了利益! 用了契约! 用了股份!」 「对! 这才是破局之法!」 方弘激动得双眼通红,他提笔蘸墨,想要把脑海中那些震撼过他的画面,那些致知书院用过的神术,写在考卷上! 然而。 当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 他停住了。 他整条胳膊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突然悲哀地发现。 他不会写。 他虽然亲眼看到了那些奇迹,但他根本不知道那些奇迹背后的底层逻辑是什麽! 他不懂什麽是水权交易,不懂什麽是所有权与使用权分离。 他只看到了表象,却抓不住骨骼。 如果他强行把那些东西写上去,没有严密的逻辑支撑,那在考官眼里,这就是一篇粗鄙不堪甚至大逆不道的商贾胡言! 「我写不出来…… 我竟然连抄都抄不明白……」 方弘无力地放下笔,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那是身为一个自诩为天下才子的读书人,在面对真正的大道时却发现自己连门槛都摸不到的悲哀。 「山长啊山长……」 谢灵均也和方弘一样,陷入了这种深深的无力感中。 「你教我们的那些锦绣文章,真的有用吗?」 最终。 四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江南才子只能咬着牙,擦乾冷汗。 他们闭上眼睛,强行把脑海中那些关于致知书院的鲜活画面驱赶出去,重新退回了他们最熟悉的舒适区。 他们提笔,开始用华丽的辞藻,用圣人的教诲,去写那些他们自己都不相信的教化万民的空话。 因为除了这些,他们一无所有。 第300章 改天换地的答卷 在致知书院的号舍里,苏时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一遍这道题目。 「今天下,宗族强横,政令不通。或曰当明刑典,或曰当重教化。为政者,何以安民富国?」 读完最后一个字,苏时有些兴奋。 「先生真是神机妙算!」 苏时在心里惊叹。 考前陈文曾断言,孟砚田的心病已被治愈。 而眼下这道题,简直就是孟大人亲手为他们致知书院搭起的一个巨大的舞台! 台湾小説网→??????????.??????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无缥缈的圣人言,每一句话都带着血淋淋的现实,透着浓浓的泥土味。」 「孟大人,您既然敢出这种破天荒的考题,那我们就敢给您交上一份改天换地的答卷!」 苏时思索着这道题目。 「若是那些老夫子,肯定会写上一大堆增设乡学丶广发圣谕的法子。」苏时闭上眼睛,嘴角却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他们刚去赵家村时的碰壁场景。 那时候,张承宗满怀热血地站在村口的土台子上,试图用圣人的道理去感化那些受尽压迫的村民。 可结果呢? 老农抱怨听这些道理耽误了下地干活。 还把讲律法的周通当成了算命先生。 「当时我们都觉得这些村民不可理喻,是先生一语点醒了我们。」 苏时回想起陈文那句振聋发聩的教诲。 「教化,不是自说自话! 你对着一群连饭都吃不饱,字都不认识一个的人讲微言大义,这不叫教化,这叫傲慢! 要让他们懂规矩,就得用他们听得懂的话,看明白的事!」 苏时想起了后来在赵家村发生的那些奇迹。 他们不再念书,而是带着村民们做游戏,在玩乐中把字认了。 她和王德发甚至亲自披挂上阵,演了一出《翠花智斗黄扒皮》的村戏。 那一次全村的妇孺老幼都看哭了,也看懂了。 他们知道了什麽是高利贷的陷阱,知道了大夏律里写着不能随便把人沉塘。 「宗族为什麽能只手遮天?」 苏时在心里找到了这道题的最终答案。 「因为愚昧! 因为宗族垄断了道理的解释权! 传统的教化太高太雅,它像一层云,飘在乡野的上空,落不下来。 百姓听不懂官话,就只能听族长的话!」 苏时睁开双眼,提笔蘸墨。 思路如泉涌般倾泻而出。 「所以,要破除宗族的强横,必须要改变教化的方式,是寓教于乐的开智!」 她没有写那些空洞的道德约束,而是在策论中提出了一套极具实操性的文化下乡纲领。 朝廷不应只资助那些高高在上的书院,更应该大力扶持民间的百戏丶说书和通俗话本。 将晦涩的《大夏律》和朝廷的惠民政令,编成老百姓最爱看的折子戏和顺口溜,在田间地头丶茶馆酒肆广为传唱。 「圣人之道,若高悬庙堂,则如暗夜之星,民仰断脖颈亦不可及; 若化为俚语村戏,寓教于乐,则如春雨润物,民智自开。」 「智开则群豪不可蔽,明理则宗族不能惑。 此乃破除乡野壁垒丶不战而屈人之兵之真教化也!」 …… 而在另一间号舍里,李浩正看着题目思考。 「宗族强横,政令不通? 这说白了,不就是底下的人穷,朝廷和宗族在互相抢地盘丶抢粮食吗?」 李浩习惯性地摸了摸手边的号板。 「如果选明刑典,派兵去镇压宗族,那就是硬抢! 打仗要烧军费,打烂了土地还要少收税。 先生之前教过这个理论。」 李浩的眼睛一亮。 「零和博弈! 甚至是负和博弈! 大家越抢盘子越小,最后一起穷死!」 李浩想起了白龙渠的水利商会,想起了他是怎麽用一张契约和分红的诱惑,把李宗翰那个土皇帝绑上战车的。 「既然抢存量没好下场,那朝廷为什麽不带着宗族一起做增量呢?」 李浩的思维瞬间跳出了之前白龙渠和赵家村的视角,进入了宏观经济的层面。 「宗族有闲钱,有壮劳力。 朝廷缺钱修水利丶铺商路。 如果官府印发项目券,许以未来的分红,类似当时把白龙渠未来收益给李宗翰一样。 让这些宗族和豪强把地窖里的银子拿出来投资土木工事。 这样一来,宗族的钱变成了朝廷干事的本钱,宗族的壮丁去修了桥铺了路。 有钱赚,谁还愿意去抗税造反?」 李浩笑了。 把桀骜不驯的宗族变成朝廷基建的股东,这就是用经济手段化解政治危机的降维打击。 他毫不犹豫地落笔,将这套金融化解矛盾的方案写进了策论。 「聚敛之政,如竭泽而渔。 开源之策,乃生生不息。 朝廷当以信立券,许豪强以利,化其私财为公用。 将水火之争,变一本万利之局,则宗族皆为朝廷之钱袋矣!」 …… 周通的号舍里。 他看着题目,脑海中浮现出陈文讲白龙渠时说过的那个概念。 「公地悲剧。」 周通反覆咀嚼着这个词。 「以前先生讲公地悲剧,用的是白龙渠的无主之水。 但我现在明白了,不仅是水,那些大宗族的族产丶公田,本质上也是一块无人真正负责的公地!」 周通看透了宗族强横的法理根源。 「族产名义上是全村人的,但实际上是被族长一人把持。 普通族人没有所有权,只有依附权。 因为没有自己的地,所以族人不敢反抗族长,只能跟着族长对抗官府。 这就好比一群被族长绑架的羊!」 「所以,要解决宗族问题,单纯的明刑典去杀几个族长是没用的。 杀了一个,还有下一个。」 「必须从律法上,明晰产权。 也就是先生说的定分止争。」 周通把在赵家村推行的那套析产兴业令,提炼升华成了一套普适天下的大夏基层管理法案。 他在策论中提出。 官府可清丈各地的模糊族产,可使用家庭永佃,分给宗族里的每一个男女老幼。 并且在律法层面确立公议会的合法性,取代族长的独裁。 「只有让最底层的村民手里有了自己永久可使用的土地,他们才会为了保护自己的田地,自发地去监督丶去反抗那些贪腐的族长!」 周通提笔如刀。 「刑典不可滥用,教化不可空凭。 唯有以法度明确权之归属,以公议打破私权之垄断。」 「使民知此地此财,皆我之所有。 产定则争息,民富则宗族自化矣!」 …… ps:本书改编的短剧快上线了,名字叫,你一个考公讲师,咋成国师了。大家可以去红果先预约一下!让我们一起来祈祷短剧一定要拍的好看点! 第301章 用御膳房的萝卜来破题 张承宗的号舍里。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看着题目里「宗族强横,政令不通」那八个字,揉了揉鼻子。 「这题在我们当时处理赵家村的困局时,先生给我们讲过。」 张承宗在心里琢磨着陈文教过的那些关于乡野的道理。 「朝廷的官老爷们总觉得老百姓不听政令,是因为他们刁蛮,是因为族长霸道,所以要派兵去抓,去罚。 可他们从来没想过,在咱们乡下到底是个什麽活法?」 张承宗的思绪回到了他从小长大的那个村子。 「咱们乡下祖祖辈辈都住在一个村里,谁家生了娃,谁家死了牛,大家都知道。 这叫熟人社会。」 「在这个熟人的圈子里,县太爷是外人,是大官,离咱们太远。 可族长是咱们的三叔公,是长辈。 如果县太爷的规矩,和三叔公的规矩打架了,老百姓听谁的? 肯定听三叔公的啊! 因为县太爷明天就走了,可三叔公天天都在,你要是不听,以后在村里还怎麽混?」 张承宗越想越透彻。 宗族强横的根源,不在于他们想造反,而在于皇权这种冷冰冰的外部力量,无法适应乡村那种讲究血缘和人情的内部网络。 他提笔,没有写什麽惊天动地的治国大策,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把宗族的底层逻辑展现在了考卷上。 「乡野之治,非同庙堂。 庙堂重法,乡野重情。 民聚族而居,以血缘为纽带,以长幼定尊卑。 此乃自然之理,非刑典所能断也。」 他指出,想要政令畅通,决不能用大军去硬冲这个血缘网络。 「故欲通政令,不可视宗族为贼寇而强剿之。 当顺其人伦之理,将朝廷之法度,化为乡间之民约。」 张承宗的这篇策论,展示了皇权不下县的深层原因。 这种对底层社会结构的深刻洞察,足以让任何一位有心治国的大臣陷入沉思。 …… 顾辞坐在号舍的阴影里,看着题目。 「宗族强横,政令不通……」 顾辞看着这些字,微微一笑。 「几千年来,儒家和法家为了这三个词,吵得不可开交。 儒家说要用道德感化,法家说要用严刑镇压。 但他们都忘了先生说过的那句最核心的真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要想改变这宗族的结构,就得先从这经济入手。」 顾辞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单刀赴会,走进李宗翰那座森严大院时的场景。 「李宗翰为什麽敢那麽横,连知府的令箭都不怕? 因为他手里握着几百亩桑田,养着几百个家丁。 他掌控了当地的经济命脉。 当他的钱袋子足够硬的时候,他自然就不会把朝廷的政令放在眼里。」 顾辞冷笑一声,手中的笔在砚台里重重地蘸满浓墨。 「那我是怎麽让他乖乖跪下签字的?」 「我没有跟他讲圣人教诲,因为他听不懂。 我也没带兵去剿他,因为成本太高。 我是用更大的利益,也就是水利商会的分红,和更高的名分,也就是名誉会长的政治地位,去交换了他手里的那点特权!」 顾辞的思路瞬间贯通,他找到了那把解开这道千古难题的通用之法。 「对付这些地方豪强和宗族,硬碰硬是下策。 最上乘的手段,是把朝廷的利益和他们的利益绑在一起,把他们从抗税的贼变成朝廷的合伙人!」 顾辞提笔开写。 他先是用一句极具气势的古文,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理论包装了起来: 夫田亩生计,乃天下之定基; 礼乐法度,皆基上之楼阁。 基之厚薄所属,定楼之向背也。」 「豪强宗族之所以能抗拒政令,皆因其握有乡野生计之本。 百姓仰其鼻息而食,故其能借宗法以抗王法。 若不从根本上理顺其利,重组其产,则无论明刑典抑或重教化,皆如建楼于流沙,虽华丽而必倾覆。 紧接着,他抛出了自己与李宗翰谈判时用过的核心手腕: 「欲治豪强,不可强夺其产,亦不可空言感化。 当以国家之大势,行招安入股之法。」 「朝廷可释商道之利,许豪强以资金入局,结为利益之盟。 再赐其名誉之衔,使其由草莽之豪,变为乡贤之首。」 「如此,豪强为保其利,全其名,必自发维护朝廷政令。 此乃以利驱人,以名收心,化敌为国之藩篱也!」 …… 而在王德发的号舍里。 这胖子正一手拿着苏时秘制的薄荷膏在太阳穴上猛搓,一手抓着笔杆子,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 「宗族强横?明刑典还是重教化?」 王德发想起了自己在城西茶棚里,是怎麽把那群准备去拼命的村民给忽悠瘸的。 「其实老百姓最怕啥? 最怕自己被蒙在鼓里,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 「那些族长丶豪强为什麽能煽动大家造反? 因为他们抢先一步,告诉大家官府要来抢咱们的粮食了!」 王德发猛地一拍大腿,他想起了陈文曾经在课堂上讲过在街头砍价的事儿。 「先生说过,这叫锚定效应! 就像一根普通的萝卜,只要我说是御膳房的萝卜,那身价就完全不一样了! 锚定效应不仅能用在砍价上,还能用在治国上。」 「谁先在老百姓心里下了一个锚,老百姓就信谁的! 就像之前白龙渠事件,我在茶馆先给百姓们讲了这水利商会的好处,这样之后官府推行起来就顺理成章了。 因为百姓已经信了!」 「朝廷为什麽总是被动? 因为朝廷发个圣旨,得经过省丶府丶县丶乡,层层往下传。 等传到老百姓耳朵里,早被那些族长给歪曲成不知道什麽样了!」 王德发豁然开朗。 「所以,要对付宗族强横,既不用派兵打,也不用派酸秀才去讲大道理。 得派说书的去!」 王德发拿起笔,虽然文采不是顶级,但这篇策论的实操性,绝对是整个考场上最炸裂的。 「治乱民之法,首在攻心。 攻心之要,贵在先声夺人。」 他直接把先生讲过的那套公关思维写了上去。 「每逢大灾或颁新政,朝廷不可坐等公文下达。 当简拔口齿伶俐之干吏,深入田间茶肆广而告之!」 「先入为主,使百姓心中有锚,知朝廷乃为其谋利而非夺利。 若百姓皆知真相,则豪强之谣言自破,煽动之辞无处着力。」 最后,他还不忘加上自己在黑市里学到的那套挑拨离间的毒计。 「再辅以重赏首告之法,使宗族内部互相监督。 不费一兵一卒,而强横之患冰消瓦解矣!」 「搞定!」 王德发把毛笔往笔洗里一扔,看着纸上那洋洋洒洒的文字,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觉得自己此刻简直就像是个运筹帷幄的当朝宰相。 什麽宗族强横,什麽政令不通,在胖爷我这几招面前,那都不是事儿! 「胖爷我现在也是有大格局的人了。」 王德发学着顾辞平时那种风流倜傥的样子,想要站起身来,将双手背在身后,仰头吟诵两句。 「起!」 他两条发麻的短腿猛地一用力,巨大的身躯向上拔起。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哎哟我的亲娘咧!」 王德发只觉得眼冒金星,一脑袋重重地撞在了号舍低矮的顶板上,震得上面的陈年灰尘簌簌地往下掉,糊了他一脸。 他双手捂着脑袋,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开口痛骂这破号舍修得不讲武德。 巡场路过的考官又看到这个胖子,感叹道。 「越来越严重了……」 …… 第302章 苏时考得一般般,不足为虑 「开门!」 随着几名赤膊军卒的齐声大喝,江宁贡院那两扇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紧接着,一群书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些在九天前还意气风发的才子们,此刻一个个形容枯槁,头发凌乱得像个鸟窝,眼窝深陷,嘴唇乾裂。 许多人甚至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刚一迈出门槛,就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被早有准备的家长们像扛猪肉一样架了回去。 「儿啊! 你这到底是去考功名,还是去遭瘟了啊!」 一个老妇人抱着自家瘦脱了形的儿子,心疼得嚎啕大哭。 那儿子却只是双眼发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宗族强横……当明刑典……不,当重教化……我没写完,我没写完啊!」 这是被最后一场那道死题给活活逼疯了的。 致知书院的队伍也走了出来。 「出来了!先生!师兄们出来了!」 早早等在门外的书院夥计们,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毛巾。 陈文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这群平安出来的弟子,心终于放了下来。 顾辞走在最前面,虽然胡茬都长出来了,但他依然习惯性地摇开了那把摺扇。 「顾哥,这扇子就别摇了,扇出来的风都是馊的。」 王德发从后面挤了上来,他大概是全场唯一一个没瘦的考生。 这九天,他靠着那堆乾粮和每天在号舍里雷打不动的致知强身操,硬生生地把考试过成了野外生存训练。 顾辞笑了笑,将摺扇一收:「虽是馊风,但也掩不住这满腹的才气。 诸位,这第三场策论考得如何?」 「痛快!」李浩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那道题,简直就是给咱们量身定制的。 我把咱们商会发债丶搞基建的帐,全都搬了上去。 这回,我看考官怎麽反驳我这笔增量帐!」 「我也觉得不难。」张承宗笑了笑,「我就写了乡下是个熟人社会,要想治他们,得给他们地,还得让他们自己开会。 都是咱们干过的实事。」 周通虽然没说话,但他那微微上扬的眼角,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篇用现代产权法理肢解宗族势力的策论,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满意的判词。 众人正互相交流着心得,不远处,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传来。 是正心书院的人。 谢灵均丶孟伯言丶方弘丶叶恒四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大门。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力感,仿佛抽乾了他们身上所有的骄傲。 狭路相逢。 此刻,当谢灵均的目光与顾辞的眼神交汇时,他竟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他怕。 他怕顾辞问他第三场写了什麽。 他知道自己写的是废话,他也知道致知书院这帮人,很有可能写出了他连想都不敢想的绝世好文。 谢灵均低着头,加快了脚步,想要装作没看见,赶紧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但偏偏有人不想让他们如愿。 「哎哟喂! 这不是谢兄和孟兄吗?」 王德发三两步窜到了他们面前,挡住了去路。 「几位师兄,这是怎麽了?」 王德发瞪大了他那双充满求知欲的小眼睛,一脸真诚地问道。 「是不是最后那场策论太难了?」 「唉,别提了!」王德发没等他们回答,自己先一拍大腿,开始了大声的抱怨。 「那叫什麽破题啊! 又是什麽政令又是宗族的,这哪是考秀才啊,这是考宰相呢! 我是一点都不会写! 没办法,我只能瞎编了!」 谢灵均眉头微皱,虽然不想理他,但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你是如何编的?」 「我就把我平时在茶馆里说书的那一套写上去了啊!」 王德发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我就写遇到这种事,别讲什麽大道理,直接派几个嘴皮子利索的说书人去,拿大白话忽悠老百姓! 把官府的政策当故事讲,让他们先入为主!」 王德发说完,还一脸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哎,你们说我这不是胡闹吗? 把这种市井无赖的招数写在考卷上,考官看了估计得气吐血吧? 这次我是彻底栽了。 几位师兄,你们肯定写得比我高雅多了。」 听完这番话,正心四杰都沉默了。 市井无赖的招数? 方弘咬着嘴唇,想起前些日子那铺天盖地的《风教录》是如何将李宗翰逼入绝境的,是王德发是如何在茶馆将几千暴民安抚成股东的。 「这胖子看似是在胡说八道,可他写的这些,分明是他们致知书院在白龙渠真刀真枪用过的手段啊!」 方弘在心里暗自心惊,「舆论先行,先入为主…… 这可不是瞎写,这是已经被实践检验过的治乱之策!」 不仅是方弘,谢灵均和孟伯言也看出了这其中的厉害。 他们写的那些空话,在这套立竿见影的措施面前,简直苍白得像一张薄纸。 「王师弟过谦了。」 话是这麽说,谢灵均也在心里尽力安慰自己。 「山长说过,乡试考的是代圣人立言,讲究的是雅正二字。 他这等充满市井气的言辞,若是落到了那些看重文德的老考官手里,只怕会有些麻烦。 还好我们能在雅正上略胜一筹。」 …… 另一边,叶恒看到了刚走过来的苏时。 他们四杰一直对苏时的实力十分好奇。 毕竟他们之前交流的时候,没有见过苏时。 叶恒眼珠一转,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身旁一直低着头的赵思明。 「赵师兄,你跟那个苏时不是认识吗。 你去套套他的话,看看他考得如何?」 「啊?我……我去?」 赵思明吓了一跳。 「去啊! 怕什麽?」叶恒推了他一把,「随便聊两句就行!」 赵思明被硬生生地推了出去,只好硬着头皮,挪到了苏时面前。 「苏……苏师弟。」 赵思明结结巴巴地开口,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那篇报纸,我,我看了。 写得极好。 是你写的吧?」 苏时正整理着考篮,闻言抬起头,看到是赵思明,便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是听雨客写的,我只是负责编辑。 那晚在藏书楼,也多亏了师兄帮忙。」 「不客气。」 看到苏时的笑容,赵思明也笑了。 他站在那里,跟苏时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聊了半天藏书楼的蚊子和今天的天气。 直到远处的谢灵均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赵思明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告辞。 「赵师兄,打听到了吗?」叶恒赶紧凑上来问,「他写得怎麽样?」 「啊?」 赵思明一愣,这才想起自己把正事给忘了! 为了掩饰尴尬,赵思明故作镇定地轻咳了两声,随口编了一句。 「问……问了。 他说那题目太难,他把握不住,只能随便写了几句交差了。 考得一般般,不足为虑。」 「呼。」 听到这个回答,正心四杰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 「这就好,这就好。」孟伯言擦了擦汗。 「王德发是个写粗俗大白话的,苏时是个只会写通俗文章不懂实务的。 致知书院这几个人里,至少有两个咱们不用担心了。」 谢灵均也重新找回了些许自信,他展开摺扇,轻轻摇了摇。 「走吧。」 …… 第303章 沈维桢:还好你们没被考题带沟 江宁城东,醉仙楼旁的一家幽静客栈。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文包下了一个宽敞的跨院,让人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算是犒劳一番弟子们。 「来来来! 都满上! 这九天可是把我饿坏了!」 王德发已经洗去了身上的酸臭味,换上了一身宽大的便服。 他一手抓着个大肘子,一手举着酒杯,大呼小叫地张罗着。 「这杯酒,第一敬先生! 要不是先生那本《五三》和考前的押题,我这回怕是连第一场都撑不过去!」 王德发咕咚一口把酒干了,然后抹了抹嘴,嘿嘿一笑。 「第二嘛,就敬咱们这帮生死与共的兄弟! 我说真的,虽然咱们在里面受了九天罪,但出来的时候看到正心书院那几个家伙如丧考妣的脸,我这心里就痛快得不行! 特别是那个方弘,走路都打晃了,估计是被最后一场策论给吓傻了!」 听到这话,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德发,你阴阳怪气的那几句,估计也把他们恶心够呛。」李浩笑着打趣道。 顾辞也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三场考下来,无论是经义的古文新解,还是官文的混合双打,亦或是最后那道宗族与政令的死结。 先生,您可算是把孟大人的心思给摸得透透的了。」 顾辞看向陈文。 「先生,咱们这回应该稳了吧?」 陈文坐在主位上,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这群意气风发的弟子,微微一笑。 「稳不稳,不是我们说了算,是考官说了算。」 陈文端起茶杯。 「文章写完了,这刀咱们已经递出去了。 至于这刀能不能切开那层厚厚的旧习气,就看阅卷房里的那场厮杀了。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无论最后谁拿了解元,谁进了前五。 咱们这颗实务的种子,已经在这大夏朝的科举场上扎下根了。 这就足够了。」 「先生说得对!」王德发嚼着肘子含糊不清地附和,「不管谁拿解元,反正肯定不是我! 我就指望着卡个前十,别给咱们书院丢脸!」 「你倒是有点自知之明。」李浩在一旁笑道。 「你这就不懂了,这叫策略!」王德发理直气壮,「你们去争那个解元,去顶着风头。 我这种务实的人,闷声发大财最稳妥!」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考场上的那点紧张和疲惫,在这谈笑声中渐渐消散。 …… 紫金山麓,正心书院的山长精舍内。 沈维桢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谢灵均等人刚刚默写出来的考卷草稿。 他一行一行地看着。 堂下,正心四杰犹如等待判决的囚徒,个个神色忐忑,连大气都不敢喘。 「山长……」谢灵均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这三场考题,一场比一场现实,一场比一场刁钻。 特别是那第二场的诏判和第三场的策论,简直是把乡野俗务直接搬到了考卷上。 学生们平日里只读圣贤书,对这些官商勾结丶宗族纷争的门道知之甚少。 在考场上,我们,我们只能硬着头皮,用平日里练熟的理学来破题。 学生只怕,只怕是写偏了。」 「偏了?」 沈维桢放下手中的草稿,不仅没发火,反而呵呵地笑了起来。 「灵均啊灵均,你们还是太年轻,定力不足啊。」 沈维桢站起身,走到四人面前。 「你们以为,孟大人出这种泥土味极重的题目,真的是为了选拔那些只会算帐种地的俗吏吗?」 「你们错了! 大错特错!」 沈维桢背着手,仿佛他才是那个出题的主考官。 「这考题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是一块试金石!」 「你们想想,孟大人是何等身份? 那是三十年前的状元郎,是当今大夏朝的文宗!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读书人的风骨和文章的雅正! 他之所以出这些看似粗鄙的实务题,就是为了考验你们的定力! 他想看看,在这新学蛊惑的江南考场上,到底还有多少人能不被那些奇技淫巧带偏,能死死地守住圣人教化的底线!」 这番惊世骇俗的反向解读,让四杰都愣住了。 「山长的意思是……」孟伯言瞪大了眼睛,「我们坚持写理学正统,反而是对的?」 「当然是对的!」 沈维桢拿起谢灵均的草稿,满意地弹了弹。 「你们看这篇虽然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解决法子,但辞藻华丽,气象宏大,处处彰显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王道正气! 这才是能登大雅之堂的官样文章! 若是你们也学着致知书院那些人,在考卷上大谈什麽市井之术。 那才是真正掉进了沟里!」 「可是,山长……」方弘却依然满头大汗,他的手抖得厉害,「我第二场写的时候,一激动把镇压乱民写得重了些。 这会不会犯忌讳?」 「这算什麽忌讳?」沈维桢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乱世用重典,对于那些犯上作乱的刁民,本就该用雷霆手段! 你这是在彰显国法威严,何错之有?」 沈维桢走过去,拍了拍方弘的肩膀,给了他们最后一颗定心丸。 「行了,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老夫带过多少届乡试? 在这江南文坛摸爬滚打了多少年? 什麽样的风浪没见过? 那些自以为聪明写些离经叛道之语的狂生,老夫见得多了! 他们自以为能哗众取宠,结果最后放榜的时候,连个副榜都上不去!」 沈维桢冷笑一声。 「别看那致知书院现在跳得欢,以为自己押中了题。 到了至公堂里,到了那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考官手里。 他们那点泥腿子的粗鄙学问,根本入不了他们的法眼。 你们就安心回去睡个好觉。 等到放榜那天,老夫会亲自带着你们去看那陈文的笑话!」 沈维桢说得信誓旦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谢灵均等人还是感觉还是有些不好,但山长都这麽说了,他们也只能暂时安慰自己放下心来。 谢灵均感叹道。 「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就等放榜了。」 …… 第304章 孟砚田:已经迫不及待想阅卷了 江宁贡院,至公堂。 厚重的大门紧紧闭合,门外有全副武装的军卒把守,连一只飞鸟也休想靠近。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里是决定数万江南士子命运的地方。 孟砚田身穿大红色的主考官朝服,端坐在正中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他的面前,已经堆放了几十份由底下房师初阅后,推荐上来的佳卷。 所有的卷子,名字和籍贯都已经被糊住。 在这种盲审的制度下,考官能看到的只有纯粹的文章。 孟砚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做主考官这麽多年,这还是头一次如此期待阅卷。 他想看看今年到底会不会看到能让他眼前一亮的文章。 「咳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孟砚田的思绪。 站在左下首的是本次乡试的副主考,也是一位资历颇深的理学名宿,王大人。 「孟大人,这第一场《大学》的经义题,底下的房师们已经筛出了一批颇为出彩的卷子,请您定夺。」 王大人一边说,一边恭敬地将最上面的几份卷子递了过去。 在呈递这几份卷子的时候,王大人的心里其实是有过一番盘算的。 作为在江南官场混迹多年的老油条,他隐约猜到,前阵子在江宁府闹得沸沸扬扬的致知书院那批实务派学子,很可能会在答卷里写些惊世骇俗的东西。 甚至底下有几个年轻的房师,在初阅时还对那种市井实务文风大加赞赏。 但王大人不敢推。 为什麽? 因为坐在主位上的那位,可是名震天下的状元郎! 是当今圣上器重的文曲星! 在王大人看来,孟砚田这种级别的文坛泰斗,骨子里绝对是清高到了极点,最看重的必然是雅正的文风和纯正的理学底蕴。 若是把那些新奇的卷子递上去,惹恼了这位文宗,那自己这个副主考怕是也要跟着吃挂落。 所以,他特意从几千份卷子里,精挑细选了这几篇辞藻最华丽的文章。 「大人请看这篇。」 王大人指着最上面的一份卷子。 「此卷破题治国之要,首在理财。 而理财之本,贵在节俭与重农也,深得圣人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之精髓。 其后文中,更是大谈克己复礼,呼吁戒除奢靡。 文辞华丽,对仗工整,端的是一篇难得的雅正之文! 颇有大人您当年高中状元时的风采啊!」 孟砚田微微颔首,接过卷子。 他粗略地扫了一眼,一开始神色还算平静,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开始慢慢皱了起来。 原本温润的眼神中,渐渐浮现出一丝厌恶。 「啪!」 孟砚田猛地将那份卷子拍在桌案上。 「这等文章,也配称之为雅正?」 站在旁边的王大人和几个房师瞬间打了个寒颤。 「孟大人? 可是这文章有何不妥?」王大人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不妥? 简直是大谬!」 孟砚田站起身,指着那份卷子。 「生财有大道,这题考的是治国理财的经世之学! 可你看看这篇卷子写了什麽? 通篇都在空谈节俭! 都在喊存天理灭人欲! 试问,遇到大旱之年,遇到国库空虚,光靠皇上和老百姓勒紧裤腰带不吃饭,就能变出粮食来吗? 就能让国家富强吗? 不知开源,只知节流。 不知民生疾苦,只知在书斋里无病呻吟!」 孟砚田越说越气,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只会写空洞文章却在实务面前一败涂地的自己。 「这种不知民间疾苦的酸文,简直是空谈误国! 老夫要的是能为大夏朝富国强兵之才,不是这种只会背书的腐儒!」 王大人吓得双腿一软。 他怎麽也没想到,这位传闻中最重风骨的文坛泰斗,竟然会对这种正统理学文章发这麽大的火! 「是……是! 下官这就去换!」 王大人赶紧把那几份准备好的雅正卷全撤了下去,抹着冷汗,转身跑到那堆被他打入冷宫的备用卷里去翻找。 「看来,这位孟大人是想看点不一样的东西了。」王大人心里暗暗叫苦。 他翻了半天,终于咬了咬牙,从中抽出了两份在初审时引起了极大争议的卷子。 「孟大人,您再看看这两份。」 王大人战战兢兢地将卷子呈上。 「这两份卷子,虽然文采不如刚才那篇,但这破题的角度甚是奇特,甚至有些市侩。 下官实在拿捏不准,请大人定夺。」 「市侩?」 孟砚田听到这两个字不仅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 自己要找的东西可能出现了。 他急不可耐地拿起第一份卷子。 只看了第一眼,孟砚田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财之恒足,非在乎束带节用之穷窘,而在乎开源提效之大略也!」 「好!」 这才是他想看到的破题! 一针见血,直指开源的核心!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看。 当他看到卷子中将生之者众解释为农工商并举丶做大税基,将为之者疾解释为分工协作丶流程优化时。 孟砚田握着卷子的手,竟然微微有些颤抖。 孟砚田抬起头,看着王大人。 「王大人,你看这篇。 他没有否定圣人的教诲,但他将这理财之道,彻底落到了实处。 他明白财富不是省出来的,是创造出来的。 他不仅懂经义,更懂大帐! 这等把理财之道融入圣人之言,且毫无匠气的手段……」 孟砚田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此乃户部之奇才! 若能入朝,必能为我大夏朝理清那本烂帐。」 王大人和几位房师听得目瞪口呆。 这满纸谈钱的文章,竟然被主考官捧到了如此高度? 「还不止。」 孟砚田放下第一份,又拿起了第二份卷子。 孟砚田刚看了两行,神色便渐渐柔和了下来,甚至有一丝动容。 「生者众而用者舒,非独君王之德,实赖天下之通。 闭塞则物稀而贵,流通则物丰而平。」 「嗯,立意极稳,有大家风范。」孟砚田暗自点头。 但当他读到后半段时,更是感动。 「锦衣玉食者,谓之不察民间之苦。 贩夫走卒者,亦有仰天长叹之悲。 若政令闭塞,上下不通,则虽有生之者众,其血汗亦被强权所食。」 孟砚田眼眶微热。 他仿佛看到了一双悲天悯人的眼睛,在注视着这千疮百孔的大夏朝。 他仿佛听到了一种声音,在替那些在乾旱和饥饿中挣扎的百姓,发出最无助的呐喊。 这不仅仅是在谈经济,更是在谈舆论,谈民心! 「好一篇温情的锦绣文章! 能写出如此细腻温情的文字,甚是难得,也相当少见。」 孟砚田忍不住拍案叫绝。 字里行间那种文风,却让他有一丝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见过一样。 风教录? 孟砚田突然想起了之前在白龙渠事件,每日都要追着看的报纸。 难道是那个听雨客? 他呵呵大笑,随机按下心头的思绪,说道。 「王大人,你看此文。 引经据典十分丰富,可见阅读量之大,却又不显死板。 字字泣血却又不失分寸。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下情不上达的弊端,提出了倾听民意丶明断是非的实务之道。 这等细腻而又深远的格局,这等极致的共情能力。 老夫主考这麽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温柔又有力的文章。」 孟砚田将这两份卷子并排放在一起。 「一刚一柔,一谈钱粮,一谈民心。 皆是这大夏朝最急需的实政之才。」 孟砚田拿起朱笔,毫不犹豫地在两份卷子上,都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这两份皆选为优!」 闻言,几位同考官面面相觑。 孟大人什麽时候这麽看重文章的实政了? 这是吃什麽药了? …… 第305章 孟砚田:竟然被看穿了,简直是 第一场经义的批阅完,这帮官场老狐狸们,瞬间摸清了这位主考官的脉。 「孟大人这次看来是铁了心要选拔能干实事的未来能臣啊!」 「那些空谈心性只会引经据典的卷子,千万别再往上递了,那是去触大人的霉头!」 于是,当进入第二场诏诰表判的阅卷时,同考官们的标准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但即便如此,同考官们心里还是有些纠结的。 毕竟这第二场考的是官样文章。 你策论可以写得接地气,但这诏书可是代天子立言。 若是没有那种君临天下的堂皇气象,这圣旨发出去岂不是惹人笑话? 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副主考王大人拿着一份卷子,犹豫了半天还是呈了上去。 「孟大人,您看看这份拟诏。」 王大人有些拿捏不准。 「这卷子里的实务方案倒是极好的。 以工代赈丶定额永佃,句句都落到了灾民的饭碗上,确有安民之效。 只是……」 王大人指了指卷面上的字句。 「只是这行文…… 皇恩浩荡的威仪似乎弱了些。 下官怕若是钦点此卷,会有损皇家体统。」 孟砚田接过卷子,只看了开头那句「天降大荒,百姓失所,朕心甚怍」,眉头便微微一挑。 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耐心地把后面那些关于怎麽分地的方案看完了。 看完之后,孟砚田放下卷子,抬起头看着王大人。 「王大人,你觉得什麽是皇家体统?」 孟砚田伸出手指,在卷子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是用那些老百姓根本听不懂的生僻字,去堆砌出来的所谓威严? 还是坐在金銮殿上,对那些快饿死的流民空喊几句罪己修德的话?」 「都不是!」 孟砚田不等他们回答,便直接说道。 「对于一个快要饿死的灾民来说,皇上的威仪不在于圣旨写得有多华丽! 而在于这圣旨能不能让他今天晚上吃上一口饱饭! 能不能让他明天有一块地可以种!」 「这份卷子它给出了最实在的活路! 以工代赈是给口粮,定额永佃是给恒产! 试问,若是这道圣旨送到城外,那些造反的流民是会觉得皇上的圣旨写的不够有威仪,还是会感恩戴德地扔下武器,山呼万岁?」 王大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下官愚钝。 孟大人所言极是,这才是灾民真正想听的圣旨啊!」 「取!」 孟砚田毫不犹豫地提起朱笔,在这份带着浓浓泥土味的卷子上,画上了一个红圈。 「大夏朝不缺会写花团锦簇文章的才子,缺的就是这种真正在泥地里走过,心里装着百姓饭碗的踏实之才!」 刚处理完这份卷子,旁边一位之前专门负责刑名案件的老推官,突然激动地拿着一份卷子走了过来。 「孟大人!您快看这篇!」 这位同考官深感震撼。 「这考生他简直是个妖怪!」 「哦?」 孟砚田一愣,接过那份卷子。 他自己出的题,他当然知道里面藏着什麽玄机。 「江南大旱,朝廷拨帑银百万…… 官吏勾结奸商…… 饥民围城……」 这道题绝大多数考生看到的只是贪官和乱民的二元对立。 他们都在纠结是该杀贪官,还是该剿乱民,或者怎麽和稀泥。 但实际上这是孟砚田当年在外放时,遇到过的一件官场奇案缩影。 他故意把这案子写在考题里,其实并没有指望有考生能看穿。 他只是想藉此考考他们面对这种乱局的反应。 可是,当孟砚田看到这份卷子时,他还是愣住了。 「法乃天下之公器,非一人之私刑。 乱民围城,固违国法。 然溯其根源,乃贪吏奸商逼民为盗也。」 这只是个开始。 真正让孟砚田头皮发麻的,是接下来的这几句。 「饥民羸弱,何以破坚城? 实乃地方官商欲盖弥彰,恐钦差核查百万亏空,故纵民入衙,借刀杀人,行灭口之实也!」 孟砚田拿着卷子的手都在剧烈地颤抖。 看穿了! 竟然真的有人看穿了! 在这简短的几行案情描述中,这个考生没有被表面的民变所迷惑。 他像是一个冷静的神探,用最严密的法理逻辑层层剖析,直接撕开了那层掩盖在暴乱之下的官场黑幕。 「大人您再看后面。」老推官咽了口唾沫,指着卷子的下半部分。 孟砚田强压下心中的震撼,继续往下看。 「围城之饥民,皆朕之赤子,受人蛊惑,法外施恩,弃械者免死。 然东南各府及涉案商贾,皆有欺君之嫌。 着大军即刻封锁涉事官衙商宅,一律就地看押,严刑拷问…… 凡民间大户丶商贾,所囤之粮逾千石者,必须于三日内向官府造册登记,由朝廷以法定平粜价统一调拨。 敢有隐匿不报丶私抬物价者,按罪论处。」 看完最后一行字,孟砚田闭上了眼睛,回味着这卷子的奇妙。 这麽多年主考阅卷,他没想到还能在这科举场人遇到如此新奇的文章。 看来自己出此突破常规的诏书之题是出对了。 他没想到不仅有人能接招,还能接得这麽好。 整个至公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位主考官,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 这卷子写得太狠了。 良久,孟砚田睁开双眼。 「好!」 他感叹道。 「条理分明,冷峻如铁! 洞若观火,算无遗策!」 孟砚田看着老推官,大声说道:「你刚才说他是妖怪? 错! 此乃真正的刑名国手! 他不被表象所惑,只认推理与证据。 在生死攸关的乱局中能保持如此绝对的理智,找出这乱局背后真正的幕后推手。 这等人才若入刑部,天下贪官污吏,谁能遁形? 大夏朝的冤假错案,至少能少一半! 而且更难得的是,他还给出了反囤积法这种实际的解决方案。 既有抓贪官之法,亦有济苍生之策。 着实让人惊艳。 妙哉妙哉!」 孟砚田提起朱笔,饱蘸浓墨,在那份卷子上画下了一个比之前都要大的圈。 「大优! 此卷必取!」 第306章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随着时间的推移,阅卷工作进入了最后阶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第三场,策论。 「宗族强横,政令不通。 或曰明刑典,或曰重教化。何以安民富国?」 这道被孟砚田寄予了三十年心血的死题,成了至公堂内所有考官的梦魇。 「大人,这道题太难判了。」 几位房师愁眉苦脸地将一沓卷子呈到孟砚田面前。 「大多数考生,要麽偏向严刑峻法,成了酷吏。 要麽空谈教化,成了腐儒。 这两条路,显然都不是大人您想要的答案。」 「不过……」其中一位房师擦了擦汗,从袖子里单独抽出一份卷子,神色古怪地递了过去。 「下官这里倒有一份破题极怪的卷子。 他既没选刑典,也没选教化。 只是这文章写得颇为市井,甚至有些阴损。 下官实在不敢擅专,请大人定夺。」 「哦? 阴损?」 孟砚田挑了挑眉,接过那份卷子。 「治乱民之法,首在攻心; 攻心之要,贵在先声夺人……」 看到这开头,孟砚田还不觉得有什麽,但当他看到具体的实务操作时,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简拔口齿伶俐之干吏,深入田间茶肆,将朝廷之恩德,以大白话广而告之…… 先入为主,使百姓心中有锚,则强横者无隙可乘!」 「重赏首告之法,使宗族内部互相监督,不费一兵一卒,而强横之患冰消瓦解矣!」 旁边的那位房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孟砚田的脸色,见他皱眉,赶紧附和道:「是吧大人? 这考生哪有一点圣人门徒的浩然正气? 简直就是市井流氓的无赖手段! 这种文章若是取了,怕是有伤风化,让天下士林耻笑啊。」 「耻笑?」 孟砚田突然抬起头,那张清癯的脸上,竟然慢慢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好一个心中有锚!」 孟砚田笑得连胡子都在抖,他用力地拍打着那份卷子。 「你觉得他阴损? 觉得他市井? 那老夫问你,对付那些把持乡政欺压良善,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的宗族土霸王,你跟他讲《论语》有用吗? 你派兵去剿,你能把他们都杀光吗?」 「既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那这个考生的手段,就是最好的手段!」 孟砚田仿佛看到了一个好用的人才。 「这叫什麽? 这叫以毒攻毒,快刀斩乱麻! 他看透了宗族的软肋就是内部的利益纠葛,也看透了老百姓最容易被谣言蛊惑的弱点。 所以他先用大白话去宣讲,稳住民心。 再用重赏去挑拨离间,瓦解宗族联盟。 不用一兵一卒,就能把那些土皇帝的根基给挖断!」 孟砚田看着那位目瞪口呆的房师,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种手段,虽然糙了点。 但若是放于地方,此人绝对是能治服一方乱局的绝世干吏! 给他个优!」 「是……是!」房师抹着冷汗,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废话。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位孟大人现在是只看疗效,不看包装。 …… 另一位老考官,双手捧着一份卷子,缓缓走到了孟砚田的桌前。 「孟大人。」 「这份卷子下官不敢评。 请大人亲自过目。」 孟砚田有些诧异地看了老考官一眼。 这位老考官是国子监退下来的老学士,学问渊博,眼界极高,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文章,世间罕有。 孟砚田接过卷子,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开头,他便愣住了。 「夫田亩生计,乃天下之定基。 礼乐法度,皆基上之楼阁。 基之厚薄所属,定楼之向背也。」 这几句话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三十年来一直锁在他心底的那个黑匣子。 他想起了在白龙渠边,陈文对他说过的那番话。 想起了赵家村那张贴在祠堂门口的帐目表。 「田亩生计决定礼乐法度?」 这样震撼的观点,他研读圣人经典三十多年,也是闻所未闻。 他细细品味着这几句话,思索良久。 要想动这宗族的规矩法度,就得从这乡民的生计入手。 只要谁能改变他们的生计,谁就能改变他们的规矩。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历朝历代宗族强横的终极根源!」 他急不可耐地往下看。 「豪强宗族之所以能抗拒政令,皆因其握有乡野生计之本…… 若不从根本上理顺其利,重组其产,则无论明刑典抑或重教化,皆如建楼于流沙,虽华丽而必倾覆。」 紧接着,文章抛出了那足以颠覆整个封建治理结构的解决方案。 「欲治豪强,不可强夺其产,亦不可空言感化。 当以国家之大势,行招安入股之法。 朝廷可释商道之利,许豪强以资金入局,结为利益之盟。 此乃以利驱人,以契约收心,化敌为国之藩篱也!」 看完最后一个字。 孟砚田的手颤抖了起来。 那份薄薄的宣纸在他手里仿佛重若千钧。 「大人,您怎麽了?」周围的考官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询问。 孟砚田没有理会他们。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捧着那份卷子。 「三十年了……」 他看向周围那些依然满脸不解的考官,大声说道。 「你们知道这篇策论写的是什麽吗? 他不仅给出了解决宗族之患的实务手段。 他更是用这闻所未闻的理论,看透了这大夏朝治国的底座!」 说罢,孟砚田毫不犹豫地提起朱笔,在那份卷子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巨大的红圈。 至此,这几份风格迥异却都彰显实务的新学卷子,全部被孟砚田圈定。 王大人看着这六份被单独放在一旁的卷子,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 「大人,这几份卷子皆是旷世之作。 这具体名次到底该如何定夺?」 孟砚田看着这些卷子。 「这个懂算帐,那个很缜密,这个有柔情,那个会安民,这个有格局。 「那个妙招频出,虽底蕴稍显欠缺……」 他心里盘算着排名。 …… ps:看刚出了个虾仁动画,感兴趣的可以看看!不是短剧哦,短剧还没上。明天加更,大家来竞猜主角团排名! 第307章 特殊的放榜大典!(二合一) 看孟大人还在纠结,王大人从另一叠卷子中抽出一份,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大人,这份卷子您也还没定夺呢。 下官仔细看了,这文章辞藻极其华丽,气象宏大,深得世家正统的真传。 更难得的是,他没有空谈,也在里面写了些诸如清丈田亩的实务。 虽然手段不如刚才那几位老辣,但胜在四平八稳。 您看……」 孟砚田接过卷子扫了两眼,微微颔首。 「嗯,此卷确实不错。 这考生经义底子极厚,是个名门正派的苗子。 难得的是,他没有被那些陈词滥调框死,已经有了向实务转变的意识。 虽然他写的这些实务略显空泛,没有刚才那几个人那种真正在泥地里滚过的血肉感,但也算是这满朝腐儒中的一股清风了。」 孟砚田将这卷子也放在了一旁。 「不错,有这帮能干事的人在,这大夏朝这潭死水,才能被彻底搅活!」 随后,孟砚田和其他同考官一起确定了最终的排名。 「成绩已定。是时候揭晓谜底了。」 「来人!」孟砚田大喝一声,「拆弥封! 填金榜!」 几个专职的书吏立刻走上前,手里拿着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了卷子右上角糊着名字的纸条。 随着纸条被撕下。 「这……这是……」 那个书吏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赶紧撕下第二张,第三张…… 直到纸条全部被撕下。 整个至公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同考官丶房师,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着那几个并排出现的名字和籍贯。 顾辞丶李浩丶周通丶张承宗丶苏时丶王德发。 而在他们的名字前面,赫然写着一行完全相同的字: 「江宁府,致知书院。」 「这不可能……」王大人面如土色,「之前孟大人最初认可的这六张卷子,竟然全部出自同一家书院?」 孟砚田却突然仰天长笑。 他心道。 「陈文啊陈文! 你果然没让老夫失望。 既然你们表现如此优秀,那老夫就再助你一臂之力!」 孟砚田转过身,看着那面准备用来抄写榜单的巨大红墙。 「王大人。」 「下官在。」 「传老夫的令。」孟砚田背着手,兴奋地道。 「老夫要办一场特殊的发榜大典!」 …… 八月二十五。 江宁府,贡院外广场。 天刚蒙蒙亮,整个广场就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 数万名考生加上他们的家眷丶书童,还有那些等着榜下捉婿的富商大贾,把贡院门前堵成了一锅粥。 距离贴榜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在广场对面最好的那家望江茶楼里,二楼临窗的雅座早已经被各方势力包场。 陈文坐在其中一个视野最开阔的包厢里,手里端着一杯清茶,正慢条斯理地品着。 他的身后,顾辞丶李浩丶周通丶张承宗丶苏时五人都有些焦急地坐着。 毕竟,他们肩上扛着的是一份包揽前五,必取解元的军令状。 「先生。」 王德发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包厢里转了第八十圈后,终于忍不住趴在了窗台上,探着半个身子往外看。 「这都什麽时辰了? 怎麽还没贴榜啊? 这贡院里的人是睡着了吗?」 王德发一边说,一边用袖子疯狂擦汗。 「我这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我爹刚才在楼下还跟我说,要是考不上,让我这辈子都在当铺里当朝奉。」 「行了,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李浩一把将王德发拽了回来。 「先生不是说了吗? 考官是孟大人,他要的是能干事的人。 你那招虽然损,但绝对管用。 再说了,就算你考不上,回你家当掌柜也不错嘛。」 「我才不要当掌柜! 我要当官! 我要穿那身红袍子!」王德发哀嚎道。 陈文放下茶杯,看着这群紧张的弟子,微微一笑。 「尽人事,听天命。 该教的我都教了,该写的你们也都写了。 都坐下,安安稳稳地看戏。」 有了先生这句,众人的情绪总算是稍稍平复了一些。 致知书院隔壁包厢。 沈维桢正端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极具威仪的紫色儒衫,头戴高冠,宛如一位即将接受朝拜的文坛圣人。 他的面前站着正心四杰。 「时辰快到了。」 沈维桢轻抚长须,看了一眼谢灵均等人,虽然这四个弟子在考完后显得有些颓废,甚至对自己的文章产生了怀疑。 但在沈维桢看来,那不过是年轻人定力不足罢了。 只要他们坚持写了雅正的文章,在这科举的战场上就立于不败之地. 「灵均,伯言。 你们不必再为考场上的那些市井俗务而纠结。 今日便是我正心书院正本清源的时候! 这今科乡试的解元必定在你们四人之中。 江南这麽多年乡试,这解元还没到过别家!」 听到山长如此信誓旦旦的保证,谢灵均等人虽然心里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但也只能强行压下。 「承山长吉言。」谢灵均拱了拱手,「若真能高中,学生定当不负书院教诲。」 而在距离这两家书院不远的另一处包厢里。 陆文轩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桌上摆着一壶酒。 「旧时代的纸船,新时代的巨轮…… 今天就让这满城的书生看看,到底谁能乘风破浪。」 …… 「咚!咚!咚!」 辰时三刻。 三声震天动地的鸣炮声,在贡院广场上炸响。 几万人的呼吸声仿佛都停滞了。 「放榜!」 随着一声悠长的高唱,十几个手持水火棍的雄壮衙役,簇拥着几名拿着浆糊和黄榜的书吏,从贡院侧门大步走了出来。 「来了! 来了!」 人群像发疯了一样往前挤,如果不是前面有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用长枪拦着,那些书吏怕是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按照大夏朝的规矩,乡试放榜,是从后往前贴的。 先贴的是副榜,这是成绩尚可的落榜生。 书吏们动作麻利地刷上浆糊,将长长的黄纸啪地一声贴在了贡院外墙的告示栏上。 「有没有我? 有没有我?」 几万双眼睛在榜单上疯狂查看。 「为什麽没有我……为什麽……」一个年轻书生看着榜单,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我明明把《四书》背得滚瓜烂熟,为什麽连个副榜都上不去?」 副榜贴完,几家欢乐几万家愁。 但这只是一道开胃菜。 真正决定命运的,是接下来的正榜! 正榜录取一百名,称为举人老爷。 一旦上了这个榜,哪怕以后考不上进士,那也是跨越了阶层,成了有功名在身的老爷,见官不跪,免除徭役! 书吏们换了一张更大的黄纸,这张纸的颜色更深。 「中了!我中了! 我是第七十名!」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个撕心裂肺的狂笑声。 一个年纪看起来足有五十多岁的老童生,死死地盯着榜单上的那个名字,笑得眼泪鼻涕直流,随后双腿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快!掐人中! 老李头高兴得背过气去了!」周围的人赶紧七手八脚地救人。 在人群极其靠后的一个角落里,底层秀才赵文举正死死地踮着脚尖。 他个子矮,被人挤得东倒西歪,满头大汗,但他依然拼命地伸长脖子往前看。 他今年已经三十多岁了,这是他第五次参加乡试。 「第八十名……第七十九名……」 赵文举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每念一个名字,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在考场上,他没有写那些花团锦簇的文章。 他想起了致知书院,想起了张承宗在泥土里丈量水渠的背影。 他咬着牙写下了一篇句句讲分田地的大实话。 交卷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落榜的准备。 反正他落榜很多次了,不差这一次了。 但致知书院给他们生活带来的改变,让他觉得很有必要用他们的理念去这科举场上赌一把。 「没有……还是没有……」 赵文举看着已经贴到第五十名的榜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终究是错付了吗? 陈夫子,难道您的那些能救人的举措,在这大夏朝的考场上真的行不通吗?」 旁边一个认识他的同乡,突然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赵大哥! 赵大哥你别走! 快看! 快看二十八名!」 「什麽?」 赵文举猛地睁开眼,顺着同乡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长长的一串名字中。 「第二十八名:江宁府宁阳县,赵文举。」 「中了,我中了?」 他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十遍丶二十遍。 没错,是他的名字! 是他的籍贯! 「哈哈哈! 中了! 我赵文举中举了!」 这位落魄秀才,在人群中又哭又笑,像个疯子一样。 但他突然停止了狂笑,他猛地转过身,推开拥挤的人群,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石板上。 「陈夫子!致知书院! 是你们的实务给了我赵文举一条活路啊! 从今往后,我赵文举这条命就是致知书院的! 我便是拼死也要把这泥土里的真理给践行下去!」 赵文举的中举,在那些认识他的底层读书人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谁都知道赵文举是个骈文都写不利索的土秀才,他竟然能中? 他这是怎麽突然开悟了? 而在另一个方向,正心书院的队伍里。 赵思明站在人群中,目光紧紧盯着榜单。 当榜单贴到第四十五名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四十五名:江宁府,赵思明。」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然后目光继续往上扫。 他在找一个人。 「四十名……三十名……二十名……」 赵思明的眼睛越瞪越大,心跳也越来越快。 直到榜单贴到了第十一名。 都没有苏时的名字! 「怎麽会没有?」 难道他真的落榜了? 不过,赵思明很快又摇了摇头,心中升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幻想。 「等等。 如果他没落榜。 那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第十一名到第一百名里…… 难道说?!」 赵思明猛地抬起头,看向了那面专门用来张贴前十名的空白墙壁。 赵思明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的想法简直是疯了。 他的实力竟然如此恐怖吗? 正心四杰也在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第十一名:徽州府正心书院,方弘。」 「砰!」 方弘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第十一名! 对于普通秀才来说,这是光宗耀祖的成绩。 但对于他这个徽州案首来说,连前十都没进去,这是很大的失误。 他知道自己为什麽会落到这步田地。 那篇写偏的诏书,终究还是成了他的催命符。 沈维桢却觉得不对劲,怎麽方弘才考十一名? 不说稳拿前五,那至少也得前十啊! 罢了,四杰陨落一个,还有三个。 他的目标可是解元! 而站在一旁的谢灵均丶孟伯言和叶恒,看到方弘这副惨状,原本就悬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方师弟只是因为尺度没拿捏好,就直接掉出了前十……」谢灵均握着摺扇的手微微出汗,「那我们呢? 我们写的那些,会不会也……」 「是啊。」叶恒咽了口唾沫,「这孟大人的心思,实在是太难猜了。」。 沈维桢看出了弟子们的动摇,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慌什麽!」 沈维桢冷哼一声,他看着贡院大门外那面属于前十名的空白墙壁。 「你们三个,文章中规中矩,辞藻华丽,绝没有犯任何忌讳! 我就不信,那些考官真的瞎了眼,会去取致知书院那粗鄙之文! 这大夏朝的科举,终究是我正心书院的天下!」 就在这时。 外面的广场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骚动。 「怎麽回事?」 「前十名呢? 解元亚元的名字怎麽没贴出来? 漏了吗?」 人群焦躁地鼓噪起来,甚至有人开始向前推搡。 那面用来张贴前十名的红墙,空空如也! 「这是唱的哪一出?」王德发也看得一头雾水,「往年可没这规矩啊。」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王德发,此刻却更加焦急。 他从第一百名看到了第十一名,来来回回找了三遍,都没看到「王德发」这三个字。 「完了……胖爷我这回是真的栽了……」王德发哭丧着脸,抓着李浩的袖子,「浩子,你说是不是考官觉得我的文章太俗了,直接给我扔废纸篓了?」 「德发,你急什麽。」顾辞收起摺扇,指着外面那面空荡荡的红墙,「那不是还有前十名没放出来吗?」 「顾哥,你就别安慰我了。」王德发连连摇头,「我现在不求前十,能中举就行啊! 赵大人给咱的军令状是全员中举,可没要求前十。 现在这上面没我名字,我真的很慌啊! 虽然先生要求我前十,但前十我现在是真的不敢想啊! 这可是万里挑一的乡试,万一从哪个犄角旮旯蹦出个神仙来呢。 我不会真的落榜了吧?」 就在此时。 「咚!咚!咚!」 贡院内,突然响起了沉重庄严的战鼓声。 这不是普通的鸣锣,这是迎接钦差时才会用的雷鼓! 「轰隆隆!」 贡院那两扇朱漆大门,再次被彻底推开。 这一次,出来的不是书吏。 而是一队全副武装身披重甲的仪仗兵。 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在拥挤的人群中强行劈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紧接着,几十名杂役抬着红木搭建的台柱和厚重的红毯,在广场正中央,也就是那面空荡荡的红墙下,以极快的速度搭起了一座三尺高的高台! 全场几万名考生和百姓,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个个屏住呼吸,鸦雀无声。 「这是要干什麽?」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 江南巡抚,本次乡试的监临官赵文华,在李德裕和叶行之的陪同下,缓步走上了高台。 而走在他们最前面的。 正是那位名满天下的状元郎。 此刻却穿上了最隆重朝服的孟砚田! 孟砚田站在高台中央,俯视着下方那黑压压的人群。 他没有拿任何榜单,也没有让书吏去贴榜。 他只是运足了中气,大声喝道。 「今科江南乡试,佳卷频出! 实乃我大夏之幸!」 「其中有几份卷子,更是字字泣血,句句安邦! 其见识之深远超寻常科考之文!」 「故,老夫决定! 老夫要在这高台之上,当着全江南百姓的面,亲自为这大夏朝未来的国之栋梁唱名! 并颁发荣誉文书!」 此言一出,全场沸腾! 今年这乡试放榜也太隆重了吧! 主考官,巡抚大人,知府大人,提学大人全都来了? 是谁? 到底是哪十个人能让这位骄傲的文坛泰斗,破了这乡试放榜的规矩,给予如此惊天动地的殊荣? 广场很快便挤成了人山人海。 陈文带着弟子们,来到了高台正下方,占据了最好的观礼位置。 而就在他们对面不远处。 沈维桢也带着正心书院的弟子挤了过来。 孟砚田搞出这麽大的阵仗,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看来孟大人这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向天下昭示他文宗的正统地位! 这样也好,这是帮我们正心书院扬名!」 高台上。 孟砚田环视全场,看到陈文和沈维桢两拨人马都已经就位,微微点了点头。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烫金的红名单。 全场数万人瞬间安静。 「今科乡试,佳卷频出。 老夫决定,先宣读今科乡试之前五名,即五魁及解元!」 孟砚田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他展开名单,开始唱名。 「第五名!」 「此子将理财之道融入圣人之言。 其文开源提效之论,打破千年节流之窠臼。 帐中见国运,数字显民生!」 第308章 你们不敢信,我德发也不敢信啊 「江宁府致知书院,李浩!」 「哗!」 李浩听到自己的名字,兴奋不已。 他在出成绩之前,就自己根据个人的实力,推算了每个人的名次。 目前,他自己的名次和他之前的预测一样。 在一片欢呼声中,他抱着他心爱的算盘,大步走上高台。 赵文华早已听闻过这位算学人才,他笑呵呵地看着李浩,给他颁发了荣誉文书。 李浩自豪地接过,举着文书向台下的同窗挥舞。 下面的群众都在欢呼,别说拿这麽好的名次了。 就是那个巡抚大人亲自颁发的荣誉文书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这之后拿着出去,得多大的面子啊。 广场上的商户们也沸腾了:「李财神中举了! 咱们江宁商会有靠山了!」 正心四杰此时却一个个脸色惨白。 不是吧,致知书院竟然就这麽拿下了五经魁之一? 叶恒在一旁小声道:「谢师兄,我怎麽觉得咱们凶多吉少了。」 谢灵均也摇了摇头,眉头微皱,此刻他什麽也不敢预测了,只能等着主考官大人的宣判。 台上的孟砚田继续唱名。 「第四名!」 「此卷之格局,超越常伦。 其人虽未居高位,却有一双洞察天下舆情的慧眼。 其化深奥为俚语,细腻而不失深远。」 「引经据典丰富却不显死板,字字泣血却不失分寸。 此乃教化之新风,国士之胸怀!」 「江宁府致知书院,苏时!」 苏时听到自己的名字,激动落泪。 她总算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没有拖累大家,没有拖累书院,考到了前五名! 她缓缓地走上高台。 而在高台上。 江南巡抚赵文华,手里拿着文书。 考前他定下了苏时必须拿下前五的军令状。 没想到苏时完成得很好,还得到了孟大人如此高的评价。 「苏时,绝世大才! 本官看好你。」 苏时激动得眼眶微红,深深一揖:「多谢抚台大人成全!」 此刻,站在台下的沈维桢,看着那个清秀少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第四名?」 沈维桢看着苏时,嘴唇哆嗦着。 他想起了那个在自己课堂上呼呼大睡的草包。 「原来他不是草包! 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全都是装出来的!」 沈维桢这才意识到当时交流的时候,他被耍了。 这个苏时绝对不是当时表现的那麽简单。 但紧接着又陷入了极度的困惑。 「可是陈文当时让他装疯卖傻,到底是为了什麽? 难道仅仅是为了让老夫轻敌? 为了让老夫放松对他的戒备? 可就算放松了戒备,那十万卷藏书,短短七天,他又能学到什麽?」 老狐狸的脑袋飞速旋转,却始终无法将爱睡觉的苏时和考第四的苏时联系在一起。 正心四杰那边,同样炸开了锅。 「第四名?!」 谢灵均扇子一合,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猛地转过头,质问旁边的赵思明。 「赵思明! 你当初是怎麽跟我们说的?! 你说题目太难,他把握不住,只能随便写几句套话,考得很一般吗?! 这就是你说的一般?」 「我……我……」 赵思明本来还在偷偷为苏时感到高兴,突然被谢灵均这麽一问,他赶忙压住嘴角,装傻充楞。 他也没想到苏时的实力能这麽恐怖。 他想到苏时一直否认他听雨客的身份,果然他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麽简单呐。 想到这里,他内心更加好奇了。 高台上,孟砚田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三名!」 「此人之卷,兼具法家之冷酷与儒家之悲悯。 其首创之公议之制与产权明晰之法,宛如一把利刃,精准切开宗族强横之毒瘤。 法眼如炬,可谓未来之刑名国手!」 「江宁府致知书院,周通!」 周通面无表情,但在迈上台阶的那一刻,他的嘴角终于压抑不住地微微上扬。 「是周相公! 周相公是第三名!」 人群外围,一直垫着脚尖的赵文举,此刻已经顾不得读书人的斯文了。 他激动得将手里的破考篮高高举起,满脸通红。 「刑名国手! 孟大人说得对,这就是刑名国手啊!」 在赵文举心里,周通不仅仅是一个考生,更是他们这些底层百姓的保护神。 「我的天哪! 前五名已经去了三个! 全特麽是致知书院的!」 广场上的考生和百姓们已经彻底疯了。 这已经不是黑马了,这是屠杀! 这是一场单方面大屠杀! 听闻第三名也被致知书院包揽。 沈维桢的脸色已经从僵硬变成了惨白,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看着高台上的孟砚田,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孟大人,你不是最重雅正吗? 你为什麽要选这些离经叛道的东西?」 沈维桢此刻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他甚至想着,这孟砚田是不是被人下蛊了。 孟砚田继续唱名。 「第二名! 亚元!」 「此卷文风质朴如泥土。 然其所言定额永佃丶以工代赈,字字句句,皆是给灾民的活路! 没有一句废话,皆是安邦定国之重!」 孟砚田的眼眶微红。 「老夫看了一辈子锦绣文章,却从未见过如此带着泥土芬芳的圣旨! 这才是真正的为生民立命!」 「江宁府致知书院,张承宗!」 「我中了! 爹!娘! 我中了!」 张承宗在台下激动得大哭起来,他跪在地上,给父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擦乾眼泪,如同一座大山般稳稳地走上了高台。 前五名,致知书院已经拿下了四个! 台下,谢灵均丶孟伯言丶叶恒三人,如遭雷击,呆若木鸡。 「没了……前五的位置,被他们占满了……」 孟伯言感叹道。 「只剩下一个解元了。」 「难道那传说中代表着乡试最高荣耀的解元,也要落入他们之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台下唯一一个还没有上台的核心弟子身上。 顾辞。 他一袭白衣,手摇摺扇,静静地站在陈文身边。 台上孟砚田将手中的名单合上。 「现在,老夫宣布。」 「今科江南乡试,第一名,解元!」 「此子之卷,融各家之长,汇新旧之理!」 「一句田亩生计决定礼乐法度,看透治国之底座。 一句以利益驱动万民,解开千古之死结!」 「有雷霆之手段,有菩萨之心肠,更有包容万物,化敌为友的大局观!」 孟砚田激动得宣读。 「江宁府致知书院,顾辞!」 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致知书院竟然包揽了前五名! 这是江南乡试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奇迹! 「包揽前五! 致知书院竟然真的包揽了五经魁!连解元也拿下了!」 「神迹! 这是科举百年未有之神迹啊!」 「新学! 这就是陈夫子的新学!」 无数的欢呼声尖叫声直冲云霄。 顾辞微微一笑,将摺扇收入袖中,对着身边的陈文深深一揖。 「先生,学生去了。」 「去吧。」陈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高台上,五名致知书院的学子并肩而立,仿佛五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而在台下,沈维桢已经面无血色,摇摇欲坠。 但他还在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 「没关系!」沈维桢虽然无法接受,但他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他在台下强行安慰着弟子们,「前五名被他们占了,那第六名丶第七名定然是你们的! 咱们正心书院的底蕴还在,绝不会输得一败涂地!」 台上的孟砚田稍作停顿,再次展开了一份名单。 「前五已定。 接下来,宣读其馀几篇让老夫印象深刻的佳作名次。」 「今科江南乡试,第七名!」 「其策论,兼具世家之底蕴与实政之清风。」 孟砚田大声宣布: 「江宁府,陆文轩!」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陆文轩站在人群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孟大人以如此高的评价念出来时,他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走出人群,在无数羡慕的目光中,缓步走上高台。 「学生陆文轩,谢主考大人赏识!」 陆文轩深深一揖。 巡抚赵文华笑眯眯地走上前,递上一份文书。 「多谢抚台大人。」 陆文轩接过文书,转身看向台上的顾辞,微微一笑。 这第七名,不仅仅是陆家的荣耀,更是他选择了新学道路的胜利。 如果没有顾辞的帮助,他很难能拿到这样的成绩。 台下的谢灵均眉头微皱。 「陆文轩竟然拿了第七? 而且孟大人竟然夸他有实政之风?」 不对啊,孟大人不是最看重雅正吗? 还有那陆文轩什麽时候也会写实务文章了? 想到这里,谢灵均越来越紧张了。 如果第七是陆文轩,那第六名…… 孟砚田再次举起名单。 「今科江南乡试,第六名!」 孟砚田突然微微一笑。 「此人之卷,其文通篇不见一句空谈,字字句句,皆是杀伐果断之市井奇谋! 其应对乱局之法,抢占民心之速,可谓是老辣至极!」 「江宁府致知书院,王德发!」 「啥?!」 爆发出了一阵比刚才更加猛烈的惊呼声! 「王德发? 是那个家里开当铺的王胖子?」 「就是刚才在茶摊上给咱们说书的那个王胖子?!」 「我的老天爷! 他竟然中了第六名? 比陆公子还高?!」 「他看起来不像个正经书生啊,咋考这麽高的?」 而王德发听到后,整个人都傻了。 别人不敢相信,他自己更是不敢相信。 他呆呆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我? 第六名?」 他本以为自己都要落榜了,能拿个第十名都是祖坟冒青烟,结果竟然是第六名?! 而且主考官还说了那麽一大串好话夸他! 「德发,发什麽愣。 还不上去领赏!」陈文笑着拍了一把他的后背。 「真的是我啊?先生。 我没听错吧? 快快,先生,您再掐我一下试试?」 陈文笑着踢了他一脚。 「诶呦,疼!疼! 哈哈哈哈! 看来是真的! 不是做梦! 我德发出息了! 胖爷我不仅中举了! 还是第六名!」 王德发可不管别人怎麽看他。 他红光满面地冲出人群,跑上高台。 因为太激动,上台阶的时候还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但他顺势爬起来,大声喊道: 「学生王德发,谢青天大老爷赏饭吃!」 孟砚田被他逗乐了,摆了摆手,「你那篇文章写得不错。 以后做了官,若是能把这份市井智慧用在正道上,大夏朝少不了你的一席之地。」 「是是是! 学生以后有机会一定好好做官,天天抓贪官!」 …… ps:感谢烂柿子9的大神认证,感谢姨太太不爱读书的大保剑!今天更新这两章字数多,合一起发了,相当于四更,放榜就不断章了,让大家一次看个爽!但是大家不要养书呀,已经尽力让每天的更新都有小看点啦!而且后面的剧情更加精彩! 第309章 当众处刑,被气晕的沈维桢 「学生以后有机会一定好好做官,天天抓贪官!」 王德发乐得见牙不见眼,接过巡抚赵文华递来的荣誉文书,趾高气昂地站在高台上,和顾辞等人并排而立。 在台下不远处的人群里,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正抱着双臂,咧开大嘴笑得极其豪迈。 正是致知书院的武术教头叶敬辉。 看着台上那精神抖擞的六个年轻人。 叶敬辉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帮小子还真是争气!」 「这九天的熬鹰,别人都成了病鸡,就咱们致知书院的崽子,硬是扛下来了! 不仅脑子好使,这身板也是杠杠的! 老子那魔鬼广播体操,总算没白练! 这功名有一半是陈先生教出来的,还有一半…… 哼哼,那是老子放旺财撵出来的!」 叶敬辉越想越得意,甚至有一种在沙场上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兵,斩将夺旗的巨大成就感。 而正心书院那边。 沈维桢的脸却瞬间僵住了。 脸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 「王……王德发?」 谢灵均丶孟伯言丶叶恒三人,更是像见了鬼一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看着高台上那个笑得像个弥勒佛一样的胖子。 那个连《大学》都背不全的学渣? 那个在迎新辩论会上只负责插科打诨的主持人? 他竟然拿了第六名?! 他不仅上了榜,排名比陆文轩还高,甚至还得到了孟砚田如此高的评价?! 其他五位排名高就算了,王德发竟然都排第六,这让他们难以接受。 他们心里最后一丝期待都没了。 「市井奇谋? 老辣至极?」 谢灵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这是对他苦读十馀载圣贤书的最大否定。 「孟大人疯了吗? 就算王德发那些思路确实不错,也不至于到第六名吧? 他的底子那麽差,真的能到第六名的水准吗? 这大夏朝的科举,到底是在选才子,还是在选说书先生?」 四杰的心态彻底崩溃了。 他们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读了一辈子的假书。 「我的天哪……」 广场上的考生和百姓们,看着台上清一色的六个年轻人,已经彻底疯狂了。 「前六名…… 竟然前六名全被致知书院包揽了!」 「太恐怖了! 这致知书院到底教的是什麽神仙学问?」 「往年解元都是正心书院的,今年他们别说解元了,前七都一个没有! 我要是那山长,我估计要气死了吧?」 大家议论纷纷。 而人群中的赵文举,此刻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看着高台上那个笑得眼都睁不开的王德发,反而比自己中举还要高兴。 「王公子好样的!」赵文举在台下拼命地鼓掌,嗓子都喊哑了。 「谁说市井大白话写不出好文章? 王少爷的市井奇谋,就是替咱们老百姓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啊! 致知书院的学问才是真正救人命的神仙学问!」 听着耳边如海啸般涌来的惊叹和欢呼,沈维桢的脸色已经从僵硬变成了惨白,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看着高台上那六张年轻的面孔,再看看那个连《大学》都背不全的胖子。 「比我的得意弟子还要高……」 沈维桢感觉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他快要支撑不住了。 但他还在等。 他还在等孟砚田念出谢灵均丶孟伯言和叶恒的名字。 哪怕是第七丶第八丶第九! 只要能被孟大人当众唱名,只要能得到几句赞许的点评,他正心书院的百年基业,就还能保住一丝颜面。 高台上。 孟砚田环视着沸腾的广场,十分畅快。 他将手中那份代表着今科江南乡试最高荣耀的烫金名单,缓缓合上。 然后,大袖一挥。 「前七名,已唱名完毕。」 「这七位才子皆是能为生民立命,为大夏解忧之干才! 尤其那出自同一书院的前六名! 老夫亲自唱名,实至名归!」 「至于第八丶九丶十名等其馀佳作……」 孟砚田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台下正心书院的方向。 「文采斐然,亦有可取之处。 然终究是少了些许治国平天下之气象。」 「老夫便不在此赘述了。 诸位自行去榜墙上观阅吧。」 谢灵均丶孟伯言和叶恒三人,在听到这番评价的瞬间,脸色灰败到了极点。 原本以为至少能保住前三的他们,此刻却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羞愤欲绝。 最关键连唱名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这意味着在主考官眼里,这三个人只是拿来凑数的! 「去……去看看榜。」谢灵均咬着牙。 三人步履沉重地挤过人群,来到了那面专门张贴前十名的红墙前。 那张孤零零的黄纸,像是在嘲笑他们曾经的骄傲。 第八名:正心书院,谢灵均。 第九名:正心书院,叶恒。 第十名:正心书院,孟伯言。 看着这三个名字,他们没有半点高中举人的喜悦。 有的只是深深的屈辱和自我怀疑。 「第八名……」谢灵均看着自己的名字,僵在原地。 如果是以前,他必定会因为落选解元而愤怒。 但现在,他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此刻,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王德发这出人意料的成绩,致知书院的屠榜,这是一种信号。 孟大人连他们的名字都不念,尤其是还让王德发排他们前面,这是在赤裸裸地告诉他们,也告诉所有人。 你文章写的再漂亮,但若是空洞无物,便全无用处。 「我们真的只会写些无用的空话吗?」孟伯言叹息。 看着自己最得意的门生那副如丧考妣的惨状,再抬头看看高台上那六个意气风发的致知学子。 沈维桢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了。 这一次乡试他们不仅全面落败,还被主考官当众挑毛病,而且连名字都选择不念。 他这才看明白了,这盛大的发榜大典就是特地为致知书院办的! 要不然不会念完那王德发就没了。 这不是让他正心书院当众处刑吗! 沈维桢摇摇欲坠,口中含糊其辞。 「书都背不全的王德发第六! 哈! 哈哈! 我们正心书院竟然被这样的对手碾压! 真是,真是……」 话没说完,他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山长!」 「山长您怎麽了? 快叫大夫!」 正心书院的队伍里顿时乱作一团。 「山长!」 但他们的惊呼声和混乱,很快就被广场上如海啸般的欢呼声给淹没了。 没有人去关心一个昏过去的老儒生。 几万双眼睛,此刻全都看着高台上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安静。」 孟砚田抬起双手,微微往下压了压。 这位平日里最讲体统的翰林院掌院学士,此刻却没有摆出任何主考官的威严。 他的眼眶依然泛着激动的微红,他看向台下那个始终神色从容的年轻人身上。 陈文。 孟砚田微微一笑,然后走下高台,穿过人群,走到了陈文身边。 「陈先生。 你教出来的这六个弟子,给这大夏考场吹进了一股新风! 此等英才此次发挥如此优秀,先生育人之大才,功不可没!」 孟砚田侧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那座象徵着江南士林最高荣耀的高台。 「请您登台。 与您的弟子们共享这无上荣光!」 高台之上,顾辞丶张承宗丶周通丶苏时丶李浩丶王德发六人,齐刷刷地转过身,对着陈文单膝跪地,声音震天。 「请先生登台!」 广场上,那些曾经受过致知书院恩惠的百姓,那些被那些救命文章震撼的底层读书人,也纷纷高喊起来。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请陈夫子登台!」 …… 第310章 陈夫子的公开课太受用啦! 在这万众瞩目之中,陈文只是微微一笑,拱手道:「大人谬赞了。」 他没有推辞。 因为他清楚,这一刻他不仅代表自己,更代表着那套即将改变这个时代的新学。 他理了理青衫的下摆,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高台。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站在高台上,俯瞰着下方那黑压压的人群,看着正心书院那边一片灰败的惨状,看着身边这六个已经脱胎换骨的弟子。 陈文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孟砚田笑呵呵地道,「先生你看,大家都这麽欢迎你,你不讲两句?」 陈文向着孟砚田微笑点头,随即走到了高台正中央。 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位年轻的山长开口。 「诸位。」 「今日之榜,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人觉得,是我致知书院包揽了前六,是我们的荣耀。 但我想告诉大家。」 陈文顿了顿,朗声道。 「今日之胜,非致知之荣! 乃是实务之胜!」 「我辈读书人,寒窗苦读十载,所为何事? 是为了在故纸堆里寻章摘句,写出一篇篇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的文章,去换取那头顶的乌纱帽吗?」 陈文的手指,猛地指向台下那些还在发愣的传统士子。 「若是如此,那你们读的就不是圣贤书。 你们写的,就不是治国理政的良方,而是只会无病呻吟的废纸!」 「你们看看这天底下的百姓。 他们需要的是能让他们吃饱饭的田地! 是能保护他们不受豪强欺压的律法! 是能让他们的辛苦劳作换来真金白银的契约!」 陈文继续说道。 「我教我的弟子读这圣贤书,更教他们如何在这泥潭里摸爬滚打。 这不是为了让他们变得市侩,而是为了让他们知道。 真正的能力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干出来的!」 陈文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六名弟子,骄傲地说道。 「他们六个,没有一个人写出了最正统的理学文章。 但他们每个人,都写出了一套能切实解决这大夏朝顽疾的实操之法。 这就是我们致知书院的新学!」 他停顿了片刻,看着那些因为落榜而心有不甘的各府士子。 「我知道,今日放榜,有人视我致知书院为异端,有人视我们为抢夺功名的仇寇。 觉得是我们这六个弟子,抢了你们的解元,挤占了你们的经魁。」 陈文摇了摇头。 「但你们错了。 我陈文开办书院,教导他们实务,从来不是为了在这科举的独木桥上,跟天下的读书人争个你死我活!」 这话一出,在场的书生全都愣住了。 不是,你教书不是为了科举是为了什麽? 谁读书不是为了个功名啊。 这是得了解元就卖乖呀! 陈文自然知道他们的疑问,他继续说道。 「科举不过是一块敲门砖。 我们真正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在这贡院里奋笔疾书的你们。 我们的对手,是这大夏朝连年不绝的水旱天灾! 是那些鱼肉百姓的宗族豪强! 是这天下待解的重重死局!」 陈文指着城西白龙渠的方向。 「大家也知道,考前我们书院在最紧张的备考时刻,还是抽出时间去解决那白龙渠的死局。 为什麽? 因为我们争的不是一时之名次,我们争的是这大夏百年的生机!」 这番话一出,台下的士子们彻底愣住了。 原本还有些嫉妒和敌意的心,在陈文这宏大的格局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在井底争抢着那一点点阳光,而台上的那个人却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浩瀚的星辰。 陈文再次面向全场,张开双臂,发出了最后的感召。 「愿天下读书人。 莫做那纸上谈兵的泥菩萨, 去做那能下得泥潭的真干才! 这才是真正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话音落下,全场轰动,掌声欢呼声不绝于耳。 「不愧是陈夫子,这话讲的太好了!」 「是啊,人家致知书院为咱们干了那麽多实事,还没耽误学习。 这说明人家教的东西才是真正有用的学问!」 「既能干实事,科举上还能拿好名次。 他们怎麽什麽都能干好呢?」 陆文轩站在人群外围,也听得热血沸腾。 「说得好!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他想起了考前顾辞跟他说过的那句。 他们不是对手,而是希望他们成为同路人。 是啊,这才是他们致知书院一直在践行的理念。 不是与读书人为敌,而是与这千疮百孔的世界为敌。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老师孙敬涵。 这位一生都在钻研理学的大儒,此刻竟然也老泪纵横。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却不如一个年轻人看得透彻啊。」 孙敬涵颤抖着嘴唇。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陈山长今日这番话,算是把这江南士林的天给彻底捅破了。 新学当兴啊!」 而在高台之上。 江宁知府李德裕和提学道叶行之,早就听得老泪纵横。 好久没听先生讲课,今日听这一场公开讲话,还是如此受用。 他们是这套实务最直接的受益者,自然知道陈文这番话的分量。 李德裕上前一步,大声说道:「陈先生所言极是! 本官在江宁主政,若非致知书院的各位才俊鼎力相助,这白龙渠的死局如何能解? 本官今日便放下一句话。 这江宁府的政务,以后还需要致知书院多多指教! 这实务之风,本官定当全力推行!」 叶行之也抚须赞叹:「教化之道,当以实务为先。 老夫身为提学道,定将陈先生的新学理念,在江南各大书院中广为传播!」 一直坐在主位上的江南巡抚赵文华,此刻也站起身来。 「好一个实务之胜!」 赵文华拍着手,大步走到台前。 「陈先生有此等胸襟抱负,真乃我江南之福,大夏之福! 大夏朝正需要你们这样敢于破局敢于任事的栋梁之才!」 三大江南官场的巨头当众表态,彻底给这套新学盖上了官方认可的大印。 广场上的百姓们早就听得热泪盈眶。 他们听不懂什麽高深的学问,但他们听懂了陈文那句「让百姓吃饱饭,不受欺负」。 「陈夫子! 陈夫子!」 赵文举带头,上万名百姓齐刷刷地呼喊着。 在这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 只有正心书院的队伍,显得十分凄凉。 沈维桢已经被几个惊慌失措的教习抬了下去。 剩下的谢灵均丶孟伯言丶叶恒三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们看着高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青色身影,听着那振聋发聩的「为生民立命」,他们摇头叹气。 感觉好像回到了他们当时去致知书院交流的时候。 陈山长的每次讲课,都能让他们醍醐灌顶。 「原来我们不仅输了文章。」 孟伯言感叹道。 「我们连读书的初衷,连做人的格局,都输了个乾乾净净。」 谢灵均也苦笑着摇了摇头。 「纸上谈兵…… 泥菩萨……」 …… 第311章 飘上天的王德发,四舍五入我也 盛大的放榜大典结束。 很多人还留在原地,依依不舍地看着排名。 有的落榜生还是不愿相信这个结果,还在一遍一遍地从榜单上找着自己的名字。 陈文也带着弟子们走下了高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先生,我们做到了!」 顾辞走在陈文身旁,那把摺扇在手中翻飞。 李浩丶周通丶张承宗丶苏时也全都围拢了过来。 只有王德发还站在高台的边缘,仿佛整个人都泡在了蜜罐里,连走路都在往上飘。 他手里高举那份巡抚大人亲发的荣誉文书,像个刚刚打了大胜仗的土匪头子一样,冲着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疯狂挥舞。 看到凑过来的人群,他便开始自问自答。 「什麽? 你问你第几名? 我江南第六名啊! 王德发! 就是胖爷我! 对,就是第六名! 什麽,你听不清? 这儿人太多太吵了,你听不清也正常! 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啊! 别再问我了啊! 我,王德发,第六! 听清楚没?」 王德发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大喊,唾沫星子在阳光下乱飞。 「各位父老乡亲! 以后遇到什麽麻烦,什麽官商勾结,什麽地痞流氓,别怕! 报我王胖子的名号! 胖爷我在考卷上可是写过怎麽抄他们家的!」 台下的百姓和书生们被他这副嚣张又滑稽的模样逗得轰然大笑,竟然还真有不少人跟着起哄鼓掌。 这胖子越喊越来劲,甚至还转过身冲着远处正心书院那边,夸张地鞠了个大躬。 「哎哟喂! 那边的几位正心师兄! 承让了啊! 承让了! 小弟这市井奇谋,勉强混了个第六。 考试一时没收住手,发挥超常了,挤占了各位的名额。 你说这事儿闹的! 对不住啊! 对不住!」 正心书院那边本就气血翻涌的几个教习,听到这话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 「行了,别丢人现眼了!」 实在看不下去的顾辞,大步上前,一把揪住王德发那件宽大锦袍的后衣领,硬生生地把他拽了回来。 「顾哥! 顾哥你别拉我啊! 我还没跟我的仰慕者们说完话呢!」王德发一边挣扎,一边还在依依不舍地冲着台下飞吻。 「再不走,信不信正心书院的人待会儿拿砚台砸死你?」顾辞用摺扇毫不留情地敲了一下他那颗冒着油汗的脑袋,「赶紧收收心,先生在等你呢。」 被顾辞这麽一敲,王德发总算是稍微安静了一点,但那张肥脸上依然挂着收不回去的傻笑,颠颠地跑回了陈文身边。 陈文微笑着看着这群弟子,满脸欣慰。 他拍了拍顾辞的肩膀,又看了看还在傻乐的王德发。 「走吧,这里太吵了。 咱们回书院。」 陈文大手一挥,带着众人,在无数崇拜的目光注视下,昂首阔步地离开了广场。 …… 半个时辰后。 致知书院,议事厅。 沉重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就在大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刚才在广场上保持着名士风度的五个新科举人,瞬间破防了。 「哈哈哈哈! 赢了! 赢麻了!」 李浩一把将手里的算盘扔到天上,然后稳稳接住,兴奋得在原地转了三个圈。 「五经魁! 解元! 全包圆了! 这下咱们书院的束修哪怕涨十倍,那些想把孩子送进来的豪商也得把门槛给踏破了! 发财了啊!」 「浩子,你俗不俗啊! 这时候还提钱?」 王德发更是夸张,他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陈文平时讲课的桌案上,翘着二郎腿,满脸的红光。 「胖爷我现在可是全江南第六名的举人老爷了! 第六名啊! 你们是没看见谢灵均那几个人的脸,绿得跟地里的韭菜似的! 哎哟喂,我长这麽大,从来没觉得念书这麽爽过! 先生,您那套市井诏书的法子简直绝了,考官看了肯定觉得我是个杀伐果断的酷吏!」 王德发越说越得意。 周通没有他们那麽夸张。 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成绩文书叠好,贴身收进怀里。 张承宗也在激动地说着,眼眶通红:「我也是没想到我能拿亚元!」 苏时也激动得连连点头,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在拿到这纸文书的这一刻,彻底放了下来。 看着这群陷入狂欢的弟子,陈文并没有急着打断,而是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直到大家的情绪宣泄得差不多了,陈文才轻轻敲了敲桌子。 「咚,咚。」 清脆的敲击声,让议事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赢了这场仗,你们每个人都是功臣。 顾辞的格局,承宗的厚重,周通的法理,李浩的精算,苏时的细腻。 你们把这一年来学到的真本事,完美地揉进了八股文里。 孟砚田给你们五经魁和解元,实至名归,谁也挑不出毛病。」 听到先生的肯定,众人脸上的自豪感更甚。 只有王德发一脸期待地憨笑着问道:「先生,我呢我呢? 我这次可是第六名啊! 您当时给我定的目标可只是前十,我这次可是超额完成任务了呢! 虽说第六在咱们这排名垫底,但除了咱们书院,我就是第一呀! 那四舍五入我也是解元,嘿嘿!」 「德发,你先从桌子上下来。」 王德发一愣,赶紧从桌子上滚下来,站得笔直,但脸上还是挂着那副「我是第六名我怕谁」的憨笑。 「先生,您是不是也要表扬我那篇神文?」 陈文走到他面前。 「你这次确实发挥不错,把我平时教的还有师兄们帮你积累的金句都用上。 你的实务经历也都融入到了文章里。」 顾辞在一旁也摇着摺扇附和道:「先生说得是。 德发这次确实比上次长进太多了。 听到先生和大师兄的肯定,王德发更是得意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刚想咧嘴再吹两句。 「但是。」 陈文话锋突然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 「德发,你也要意识到,你这次能拿到第六名,甚至压过那些苦读十载的世家才子,这背后可不仅仅是因为你文章写得管用。」 「啊? 那是因为啥? 难道是因为我字练得好看?」王德发愣住了。 「是因为你赶上了一个好时候,遇到了一位被逼急了的主考官。」 陈文一语道破了这第六名背后的政治玄机。 「你们只看到了名次,却没看到孟砚田身为天下文宗,在定这个名次时的心理动机。」 陈文转过身,看着黑板。 「孟砚田这辈子最大的痛点,就是被那群只会写花团锦簇却百无一用的腐儒给坑了。 他在白龙渠边,看到了你们这些实干家是怎麽解决死局的,他的心病被治愈了。 所以当他坐在至公堂里,看到正心书院那帮人依然在写那些皇恩浩荡的空话废话时。 他的愤怒达到了极点!」 陈文转身,手指点向王德发。 「而这个时候,德发,你的卷子出现了。 你的卷子文采虽然比不上那些传统书生。 在平时的科举里,你这种文章会被说不够雅正。 但是,在现在的孟砚田眼里。 你这篇市井气息的文章,就是一把最好用的刀!」 「他把你提拔到第六名,压在那些正统才子的头上。 不是因为你的文采好,而是因为他急需树立一个极端务实的标杆! 他要用你这个学渣的第六名,去抽正心书院的脸! 他要向全天下的读书人发出一个强烈的信号。 老夫宁可要一个粗鄙的干吏,也绝不要一个无用的才子!」 「天时,地利,人和。」 陈文看着有些发懵的王德发。 「德发,你这次是沾了孟大人矫枉过正的光,乘了咱们致知新学的势。 这是你的运气。 实力够你拿前十,再加上运气,就是最终大家看到的第六名。」 陈文拍了拍他有些僵硬的肩膀。 「行百里者半九十。 乡试还不是终点。 等到了京城,到了会试的考场上,那里的考官我们还未可知,京城对我们来说更是陌生的地方。 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王德发原本被点破了被当刀使的事实,心里还有些发虚。 但听完先生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他那双绿豆眼里却闪过一丝明悟。 他挠了挠头,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嘿嘿,先生。 您说得对,我这次确实是有很大的运气成分。 我本就是个糙人,能拿个第六确实是祖坟冒青烟了,不,是祖坟着火了! 更是沾了先生和各位师兄的光。 不过……」 王德发挺起胸膛,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不管孟大人是拿我当刀使,还是拿我恶心人。 反正这第六名的举人老爷,胖爷我是当定了! 那烫金的文书可是白纸黑字写着的! 至于京城会试的事儿,那不是还有一年的时间嘛! 有先生在,有各位师兄带着我,我肯定没问题的! 先生放心吧,玩笑归玩笑,我不会飘的连您都不认识的!」 看着王德发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议事厅里的气氛再次变得轻松起来。 顾辞和李浩也笑着摇了摇头,这胖子的心态确实无人能及。 「好。知道就好。」 「我就先说到这儿,今天咱们只谈胜利!」 陈文大袖一挥,脸上的严肃一扫而空。 「这九天的熬鹰,你们都扛过来了,还打了个全胜的漂亮仗! 作为先生,我深感骄傲。 所以,我宣布。 你们都回去洗把脸,换身乾净衣服! 今晚,咱们不谈国事,不背文章! 咱们致知书院,放开了吃,敞开了喝! 不醉不归!」 「好哎!」 听到先生亲口宣布庆功,弟子们憋了九天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了。 「我就知道先生最疼我们了!」 王德发激动得一把抱住陈文的大腿,扯着嗓子大喊: 「对了先生,这顿不用先生出钱! 我爹刚才在楼下已经跟我说了,他已经把醉仙楼给咱们全包下来了! 今晚江宁府最好的酒,最肥的螃蟹,全供着咱们造!」 「哦吼!!!」 众人都欢呼起来。 第312章 未来的野望:周通抓贪官,李浩 夜幕降临。 秦淮河畔的醉仙楼。 王德发的亲爹王掌柜不仅包下了整座醉仙楼,甚至还在门口请了一个戏班子和两队舞狮的,鞭炮声从傍晚一直响到现在都没停过。 醉仙楼的二楼大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不仅仅是致知书院的师生,那些受过书院恩惠的商贾丶赵家村的村民代表,甚至是一些慕名而来的底层秀才,把大堂挤得水泄不通。 「来来来! 大家放开了吃! 敞开了喝!」 王掌柜满面红光,手里端着一个海碗,逢人便敬。 他那身比儿子还要圆润的绸缎袍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今晚这醉仙楼上上下下的花销,全算在我王某人头上! 大家千万别客气! 我王老五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把我这混小子送进了致知书院! 谁能想到,我老王家一个开当铺的,祖上连个秀才都没出过,今天竟然能出个举人老爷! 还是江南第六名!」 王掌柜说到激动处,眼眶都红了,他一把拉住正抓着一只大闸蟹狂啃的王德发,当着所有人的面,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儿啊! 爹没白疼你啊! 咱们老王家的祖坟,今天不是冒青烟,是着火了啊!」 「哎呀爹!你哭啥啊!」王德发一边啃螃蟹一边嫌弃地推着他爹,但眼角却也亮晶晶的。 「老王! 你这话可就说岔了!」 另一桌上,顾辞的父亲顾远山站了起来。 「你家德发考了第六,确实是祖坟着火。 但我家辞儿,那可是今科的解元! 这庆功宴的帐,怎麽也轮不到你王家来结吧?」 「掌柜的!」顾远山大手一挥,「今晚这楼里的帐,连同外头那两对舞狮的赏钱,全记在顾府帐上!谁要是敢跟我抢,就是不给我顾某人面子!」 「嘿!老顾,你这就不厚道了!」王掌柜一听急了,「说好了我包场的,你这半路杀出来算怎麽回事? 你儿子是解元牛气,但我儿子也是先生的心头肉啊! 而且我儿子底子可比你儿子差多了,别说拿第六了,中举都是奇迹! 这钱必须我出!」 两位大老板,此刻为了抢着付一顿饭钱,争得面红耳赤,整个大堂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最后还是陈文笑着出面调停:「二位员外,既然都是为了庆贺,那这顿酒钱,二位就各出一半,权当是两位新科举人共同孝敬大家的。」 听到陈文发话,两人也顾不上争吵了,想起正事儿了。 「陈先生。」 顾远山赶忙双手端着酒杯,一撩长袍,对着陈文深深地鞠了一躬。 「犬子顾辞,自幼聪慧,但也因此狂妄不羁。 我这做父亲的,一直担心他这性子,早晚要在官场上吃大亏。 他进了致知书院之后,我看着他从一个只会吟风弄月的狂生,一步步变成了一个实干之才。 先生不仅传授了他经世致用的学问,更是磨平了他的棱角!」 「这解元的功名,这教他做人之恩,顾家上下,没齿难忘! 这杯酒,顾某敬先生!」 「对! 顾老兄说得太对了!」 王掌柜也赶紧端着那个海碗挤了过来,眼泪还没干透,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 「先生啊! 我们家德发以前是个什麽德行,大家都知道! 那就是个混吃等死败家惹祸的祖宗啊! 我天天拿着棍子追着他打,都没把他打醒。 可自从跟了您。 您不仅没嫌弃他是个商贾子弟,还教他怎麽把这市井里的见识用到正道上! 现在这小子,不仅考上了第六名的举人老爷,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操心商会了,知道怎麽护着那些老百姓了! 他像个爷们了!」 王掌柜越说越激动,竟然拉着王德发,父子俩一起就要给陈文跪下。 「先生,这杯酒,我干了! 以后致知书院有什麽用得着用钱的地方,我老王砸锅卖铁也供着!」 陈文连忙伸手将他们扶起。 「两位员外言重了。」 陈文接过酒杯。 「他们能有今日的成就,固然有书院的教导。 但更重要的是,他们本身就有那份悲天悯人的心气。 我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证明自己的舞台罢了。 这杯酒,当敬他们自己的努力。」 陈文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另一边。 张承宗的父母穿着一身崭新的棉布衣裳,坐在桌上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张老伯,大娘,快请用菜。」 陈文亲自给张父夹了一块红烧肉,满脸笑容地说道。 「你们生了个好儿子啊! 承宗不仅学问好,更有一颗为民造福的赤子之心。 这第二名的亚元,他当之无愧。」 张父受宠若惊地站起身,连连摆手,眼泪都下来了,只能不停地作揖:「 这都是陈夫子教得好,是朝廷的恩典啊!」 就在大家推杯换盏之时。 顾辞等六人端着满满的酒杯,一起走向了大堂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那里,致知书院的武术教头叶敬辉,正一个人抱着个酒坛子,大口大口地撕咬着一只烧鸡。 「叶教头。」 顾辞带头,几名新科举人齐刷刷地站在了这个武夫面前。 叶敬辉放下烧鸡,斜着眼看着他们。 「哟,几位举人老爷。 怎麽着? 这是来显摆了?」 「教头说笑了。」顾辞说着。 「若无教头的魔鬼体操,若无您天天放旺财在后面逼着我们跑步。 就凭我们这几副孱弱的书生架子,别说拿名次,怕是连那九天九夜的号舍都熬不过去,早被横着抬出来了。」 「敬教头!」 六人齐齐举杯,对着这位曾经让他们害怕的魔鬼教头,恭恭敬敬地一饮而尽。 叶敬辉抓起桌上的酒碗,哈哈大笑。 「算你们几个小子还有良心! 我还以为你们中举了,就把老子这个只会耍把式的粗人给忘了呢! 记住了,以后当了官,脑子要好使,这身板也得硬! 谁要是敢贪赃枉法坏了先生的名头,老子照样拿柳条抽他的屁股!」 叶敬辉大笑着,仰起头,将碗里的烈酒一气灌了下去。 「痛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醉仙楼里的气氛已经达到了最高潮。 喝得脚步虚浮的王德发,突然摇摇晃晃地爬上了一张空桌子,手里还拿着一只鸡腿当惊堂木。 「各位!各位街坊!各位同窗!」 王德发打着酒嗝,大声喊道。 「今天这麽高兴的日子,光喝酒多没意思! 胖爷我今天灵感爆发,给大家即兴赋诗一首!」 众人一听王德发要作诗,纷纷哄笑起来。 王德发清了清嗓子,一手叉腰,一手指天,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 「十年寒窗苦熬煎,酸丁空把经义念。」 「号舍九天如蹲监,正心四杰全傻眼!」 前几句一出,大堂里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王德发越念越得意,大手一挥,指向坐在主桌上微笑的陈文。 「不读死书不认命,致知山长是神仙!」 「算盘锄头皆兵器,先生带咱拿解元!」 「好!!」 「好诗! 王少爷大才!」 …… 在这喧嚣之中,李浩手里把玩着一只空酒杯,笑眯眯地用肩膀撞了一下旁边的周通。 「德发真是人来疯啊,人越多,他越闹。 不过他这次确实考得不错,要我是他,我也疯。 对了周师兄,明年的会试之后,咱们科举就要到头了。 你对未来怎麽想的? 孟大人可都说了,你可是未来的刑名国手啊。 以后你去刑部当个铁面判官,把这天下的贪官都审一遍!」 周通挤出一个笑容。 「刑部?」 周通举起酒杯,和李浩碰了一下。 「如果之后真有机会审贪官,那我不仅要审,还要从根子上断了他们作恶的规矩。」 「说得好!」李浩哈哈大笑,「那我就在户部给你算帐,把他们贪的钱全给抠出来! 咱们一文一武,这买卖不亏!」 坐在他们对面的苏时,听着两人的对话,捧着一杯清茶,脸上带着温润如玉的笑容。 「两位都有大志向,那我这《风教录》的笔杆子,以后怕是要常为你们摇旗呐喊了。」 三人相视一笑,各自举杯。 正在此时,醉仙楼的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陆家的马车! 陆公子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白衣的陆文轩,手里捧着一个古朴的锦盒,缓步走来。 …… 第313章 陆家的暗盟,新任的大吏 陆文轩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主桌前,停在了陈文的面前。 然后撩起衣摆,极其郑重地作了一个长揖。 「晚生陆文轩,见过陈先生。」 这一拜,弯腰及地,行的是最恭敬的晚辈见长辈之礼。 周围的宾客中都顿感惊讶。 那可是江宁第一世家陆家的少主! 多少人想攀附连门都没有,这陆公子竟然主动来拜谢?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致知书院给啥好处了? 「陆公子客气了,快快请起。」陈文微微一笑,伸手虚扶了一把。 陆文轩直起身子,将手中的紫檀木锦盒高高捧起,递到陈文面前。 「先生。」陆文轩朗声道。 「此次乡试,文轩能侥幸忝列第七,非文轩才学过人,实乃受了致知书院新学的无量恩惠。」 陆文轩环视四周,目光坦荡。 「若非前些日子在白龙渠畔,亲眼见证了先生与诸位同窗的实务手段,若非受先生经世致用理念的启发,彻底打破了我心中那层世家子弟的虚浮窠臼。 文轩在考场之上,面对那道复杂的策论死局时,绝无可能写出那篇文章。」 「这份雪中送炭的教化之恩,文轩铭记于心。 家父听闻此事,亦是感慨万千。 特命文轩备下薄礼,以谢先生点拨之德!」 陆文轩将锦盒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再次拱手。 这番话一出,整个醉仙楼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竟然还是陆家家主让他来的!」 「陆家这是公开表态支持致知书院了?」 陈文看着陆文轩那真诚的眼神,面上虽然不显,但心中却也忍不住泛起一丝波澜。 「看来,顾辞送出去的那本《五三》,这份政治投资,算是初见成效。 之前只是陆文轩和顾辞两人的友谊支撑。 现在更是有了陆家家主的暗中表态。」 陈文暗自思忖。 「有了陆家这种江南顶级世家的暗中盟誓,以后的路上又多一个帮手。」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陆公子能放下世家子弟的骄傲,将实政写进答卷,这第七名,是你自己凭悟性和魄力挣来的。 致知书院的大门永远向天下务实之士敞开。 陆公子的情谊,我心领了。 来,入座,喝杯庆功酒。」 「多谢先生。」 陆文轩直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坐在陈文身旁的顾辞。 顾辞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摇着摺扇,心照不宣的淡笑。 「文轩兄,你果然还是来了。」 顾辞在心里轻声说道。 早在放榜看到陆文轩名列第七的那一刻起,顾辞就知道,这位把风骨看得比命还重的世家公子,今晚必定会带着陆家的诚意登门道谢。 这不仅是文人的骄傲,更是盟友的默契。 …… 酒过三巡,大堂里的气氛再次恢复了热烈。 陆文轩与众人寒暄了几杯后,藉口酒闷,独自一人走到了醉仙楼僻静的临河露台上。 没过多久,一个摇着摺扇的白衣身影也跟了出来。 「怎麽? 里面的状元红不合口味,跑出来吹冷风?」 顾辞笑着走到栏杆旁,与陆文轩并肩而立,看着下方波光粼粼的秦淮河。 陆文轩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今科解元,眼中没有了曾经的争强好胜,只有一种深深的敬佩和感激。 「顾兄。」 陆文轩突然收起笑容。 「大堂里人多眼杂,有些话我不便明说。 但你我心里都清楚,若无你考前那份毫无保留的指点……」 陆文轩想起了那本已经被他翻烂了的《五三精修版》,声音微微发颤。 「若无你送我的那边资料,我就算看了白龙渠的事,也绝对写不出那篇拿捏考官喜好的文章。 这已经不是雪中送炭了,这是你亲手把我拉进了那张红榜。 这份恩情,我陆文轩没齿难忘。」 顾辞闻言,轻轻摇了摇摺扇。 「文轩兄言重了。 刀再快,也得看握刀的人是谁。 你能放下那些酸腐的规矩,敢于在考卷上写大白话,这就是你的本事。 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互帮互助,理所应当。」 陆文轩点了点头,「同道中人…… 是啊。 今日看榜,正心四杰惨败。 这江南的文坛,以后就是你们致知书院的了。」 「惨败? 文轩兄,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顾辞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将摺扇「啪」地一声合拢。 「正心书院百年基业,怎麽可能因为一次乡试就彻底倒下? 他们虽然这次乡试惨败,但根基尚在。 更何况……」 顾辞转过头,直视陆文轩。 「更何况沈维桢的背后站着的是手眼通天的秦党。」 听到秦党二字,陆文轩脸色也变了。 「文轩兄,你以为我们今天只是考了个好成绩吗? 不。」 顾辞很认真地说道。 「我们这次包揽前六,等于是硬生生斩断了秦党在江南最重要的一条才路! 我们把他们准备送到京城去充实势力的解元种子,全给踩在了脚底下! 你觉得像秦斯年那样睚眦必报的人,会咽下这口气吗?」 「你的意思是……」陆文轩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他们很快就会报复?」 顾辞点了点头。 顾辞向着陆文轩伸出了一只手。 「文轩兄。 我们致知书院在朝堂上毫无根基。 我们虽然有理,有民心,但在权力面前,这些还不够。 未来若是遇到大风大浪,单靠我们师徒几个人是扛不住的。 我希望到时候能有你,有陆家这样的清流世家,与我们并肩迎敌。」 陆文轩看着顾辞伸出的手,没有丝毫犹豫,一把紧紧地握住。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顾兄,这杯酒,敬我们即将到来的战场!」 两人相视大笑,转身走回大堂,融入了那片喧嚣的狂欢之中。 …… 夜深了。 醉仙楼的喧嚣终于散去。 致知书院,陈文的书房内,灯火依然亮着。 六名新科举人围坐在陈文身旁。 「狂欢结束了。」 陈文放下茶盏,看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密信。 那是主考官孟砚田派心腹送来的加急手书。 「……白龙渠一役,老夫心病已除。 今科乡试,尔等之卷,犹如惊雷破空,震耳欲聋。 老夫点尔等为榜首,不仅是惜才,更是为了这大夏朝的实政续命。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陈文念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 「咱们在江南闹出的动静很大。 之前不仅端了魏阉的钱袋子,这次更是直接砸了正心书院这块秦党经营了那麽多年的招牌。 秦党坐不住了。」 「坐不住就坐不住呗!」王德发打了个酒嗝,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咱们现在都是举人老爷了,又是孟大人亲点的,他秦斯年就算只手遮天,还能跑到江南来把咱们的功名给革了不成?」 「他当然不能直接革你们的功名。」 陈文看着信纸上的最后两行字。 「但他可以断你们的根。」 「孟大人信上说。 就在白龙渠事件之后,秦党便在朝堂上发难,以江南财赋重地,需干臣坐镇为由,火速提名并任命了一位新的江南布政使。」 「布政使?」周通闻言,说道,「那可是掌管全省钱粮赋税的大官。 财权一把抓。」 「不错。」陈文将信纸慢慢地叠好,「而且这位新任布政使,并非泛泛之辈。 他叫卢宗平。 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陈文走到桌旁的烛火前,将那封信点燃。 火苗瞬间吞噬了纸张,映照着陈文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信上说,卢宗平今日已经到任了。」 「什麽?!」 众弟子大吃一惊。 「今天放榜,他今天到任? 这也太巧了吧!」李浩惊呼道。 「这不是巧合,这是卡着点来的。」 陈文将烧成灰烬的信纸扔进茶碗里,拍了拍手。 「他就是在等乡试结束。 他带着秦党的滔天怒火,来接管这大治之后的江南财赋。」 「明天。」 陈文转过身,看着这六个刚刚体会到胜利滋味的弟子。 「明天官府要为所有新科举人举办鹿鸣宴。 这位新任的布政使大人,必定也会正式亮相。」 「那不仅是一场庆功宴,更是一场不见刀光的鸿门宴。」 「狂欢结束了,孩子们。」 陈文大步向外走去。 「回去醒醒酒,准备迎接新的战斗!」 第314章 布政使公开捧杀,四杰暗中谋划 八月二十六,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 江宁府衙旁的明远楼早已是张灯结彩,红毯铺地。 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在空气中回荡。 这里正在举行大夏朝为新科举人专门设立的最高规格庆典。 鹿鸣宴。 按照规矩,能坐在这场宴席上的,除了刚刚金榜题名的百名新科举人,便是这江南省最高级别的军政要员。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这些学子们从布衣跨入官僚阶层的加冕礼,也是各方势力进行政治拉拢丶门生站队的最重要名利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宴会大厅内,早已是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而在整个大厅最显眼丶最核心的区域,毫无疑问是属于致知书院的。 顾辞丶张承宗丶周通丶苏时丶李浩,以及那个依然满面红光的王德发,加上同样风头正劲的陆文轩。 这七个人围坐成一桌,宛如七颗最耀眼的新星,吸引了全场大半的目光。 无数的外府举人丶甚至是一些低品级的随宴官员,都端着酒杯,排着队过来向他们敬酒攀谈,试图在这群未来的朝堂新贵面前混个脸熟。 「恭喜顾解元! 恭喜诸位经魁!」 「致知新学,果然名不虚传! 日后还望诸位多多提携啊!」 面对这些阿谀奉承,顾辞等人虽然应对得体,不卑不亢,但眼神深处,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警惕。 因为陈文昨晚的警告,言犹在耳。 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那里坐着四个人。 谢灵均丶叶恒丶孟伯言,方弘。 此时,四人都显得十分落寞。 乡试的失误着实让他们难过,但他们更迷茫的是对未来的期许。 谢灵均看向被众人簇拥的顾辞等人,思绪复杂。 一旁的叶恒说道:「谢师兄,咱们之后怎麽办,昨天听了陈山长的讲话,我感觉再让我按以前的方式去读书,很难办了。」 谢灵均沉默良久,才说道:「山长此次受打击不小,听说昨天回去直接吐血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 现在他还在卧床休息,暂时还顾不上咱们。 咱们倒是可以自由几天。 至于未来…… 等宴会结束,咱们从长计议。」 …… 「巡抚大人到!」 「主考大人到!」 「左布政使大人到!」 随着知客的高声唱诺,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新科举人和官员都纷纷起身,整理衣冠,肃立迎候。 江南巡抚赵文华,满面春风地走在前面。 而在他身边并排而行的,正是今科乡试的主考官,孟砚田。 两人有说有笑,显得极为融洽。 然而,当众人的目光扫过这群大人物时,却意外地发现,在赵文华和孟砚田的另一侧,还跟着一个看起来有些陌生的官员。 此人穿着一身崭新的正二品绯色仙鹤补服,身材适中,面容白净,下巴上留着一缕打理得极好的山羊胡。 他的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的微笑。 他走路的步伐不疾不徐,并没有刻意彰显什麽气场。 但在场的官员们,在看到这个人时,脸色却不约而同地变了变,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赵文华走到主位前,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过身,笑眯眯地对着全场众人抬了抬手。 「诸位新科举人,恭喜了! 今日鹿鸣之宴,乃是朝廷为尔等贺,亦是江南为尔等贺!」 「不过,在开宴之前,本官还要向诸位介绍一位贵客。」 赵文华微微侧过身,伸出一只手,极其隆重地指向了那位陌生的中年官员。 「这位乃是朝廷新任命的江南左布政使,卢宗平,卢大人!」 「学生,拜见卢大人!」 众人纷纷弯腰行礼。 「诸位免礼。」 卢宗平微微抬手。 「本官初来江南,便听闻今科乡试佳卷频出,实乃我大夏之幸。 今日鹿鸣之宴,本官也是来沾沾各位的文气,大家不必拘礼,尽兴便好。」 落座之后,宴会正式开始。 主考官孟砚田今天的心情显然极好,他红光满面,端着酒杯,竟然无视了官场上那些繁文缛节的敬酒顺序,径直走到了陈文和致知六子的桌前。 「陈先生!」 孟砚田举杯痛饮,毫不掩饰自己对这群年轻人的偏爱。 「这杯酒,老夫敬你! 敬你为这江南,为我大夏,培养出了真正的干才!」 孟砚田看着顾辞丶李浩等人。 「你们在考卷上的那些实政之论,老夫看了,不仅解渴,更是治病! 这大夏朝的朝堂上太缺你们这样的实务之才了! 老夫在京城等你们来!」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桌上,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 陈文不卑不亢地站起身,举杯回敬:「孟大人谬赞了。 若无大人这般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慧眼,学生们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难有施展的舞台。 这功劳当归于朝廷,归于大人的拔擢之恩。」 陈文把姿态放得很低,滴水不漏。 坐在主位上的卢宗平,看着孟砚田如此推崇致知书院,嘴角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频频点头附和。 没过一会儿,卢宗平也端着酒杯,缓缓站起身,向着陈文那一桌走了过来。 全场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知道,正戏来了。 「陈山长。」 卢宗平走到桌前,笑容如春风般和煦。 「本官初到江南,便听闻了致知书院的大名。 白龙渠之死水变活水,江宁商会之富国裕民。 这些皆是利国利民之大政! 孟大人慧眼识珠,本官亦是钦佩万分啊。」 听到这番极度赞扬的话,顾辞和李浩心中同时一紧。 捧杀。 最高级的捧杀。 这位秦党的大佬,不仅没有打压他们,反而把他们捧得比孟砚田还要高。 「卢大人过誉了,学生等不过是尽了些微薄之力。」陈文微微躬身,神色不动。 卢宗平笑了笑,没有接茬,而是把目光转向了顾辞等人。 「江南大熟,百业待兴。 本官初掌一省钱粮,虽有报国之心,却也深感案牍劳形,分身乏术。」 卢宗平端着酒杯,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朝廷如今最缺的,就是诸位这等精通实务丶深谙算学与法理的青年才俊。 望诸位在备考春闱之馀,也莫要忘了造福桑梓。 日后这江南的杂事,还得诸位多多费心。 本官布政使司的大门,随时为各位敞开。」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大义凛然。 听起来是提携后进,但顾辞等人心里都清楚,这是老狐狸的场面话,是来麻痹他们的。 坐在角落里的正心四杰,闻言也是微微一笑。 他们也清楚卢宗平的背景。 「他这般示好,绝非善意。」孟伯言眉头紧锁,低声说道。 谢灵均也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魏阉祸乱江南殷鉴不远。 秦党的人何时真正关心过百姓的死活? 我只盼着,陈山长他们好不容易干成的那些实务,别被这帮弄权之人给糟蹋了。」 …… ps:感谢divinerapier丶和用户名45639879的大神认证!乡试结束了,这段写的应该还可以,追更人数是连日增长,看来没白费那麽多心思嘿嘿。新的故事线马上开始,除了主角团,四杰也会有精彩发挥,敬请期待! 第315章 卢宗平公然发难,陈山长淡然应 卢宗平跟顾辞等人寒暄完,便端着酒杯走到宴席中央。 「诸位,江南虽逢大熟,但朝廷的艰难,咱们做臣子的却不能不体谅。」 「今年北方数省大旱,九边重镇粮饷吃紧,圣上为此宵衣旰食。 如今的京城,正等米下锅啊!」 话毕,他看向江宁知府李德裕。 「所以,今年这江宁府要承担十万石秋漕进京的任务。 此乃是国之根本,社稷之重! 万万耽误不得!」 听到十万石秋漕,李德裕的脸色瞬间煞白。 大夏朝的漕运,那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巨口! 十万石粮食走大运河,历经几百个水闸丶钞关,沿途各路神仙都要刮一层油。 这秋漕,绝对是个能要人命的烫手山芋! 千万不要交给我啊! 没等李德裕回过神来,卢宗平的下一句话,直接将他踹进了万丈深渊。 「本官思来想去,这十万石秋漕的重任,交给旁人实在不放心。 李知府,你既然能在白龙渠安抚乱民,想必这统筹钱粮之能是极好的。」 卢宗平笑眯眯地看着李德裕。 「今年这江宁府十万石秋漕进京的差事,本官就全权托付给李知府了。」 「这……」李德裕嘴唇哆嗦着刚想开口推辞,「卢大人,江宁府今年也府库空虚,这十万石秋漕实在……」 「怎麽? 李大人有难处?」卢宗平脸上的笑容未减,「这是皇差,是国事! 李大人莫非是要推诿怠政?」 李德裕咬着后槽牙,深深地弯下腰去。 官大一级压死人,布政使在公开场合点名分派省内政务,他若当众拒接,明日卢宗平就能以上官的身份参他一本。 「下官,领命。」 「好! 李大人果然有担当!」卢宗平满意地点头。 随后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了陈文,以及他身后的致知六子。 卢宗平当然知道,李德裕一个人翻不起风浪,这群刚刚名动江南的新科举人,才是真正的变数。 「陈山长。」卢宗平大义凛然地说道,「李大人虽能干,但秋漕繁杂,牵涉甚广。 你的这六位高足,精通算学,深谙法理,正是朝廷急需的实务大才。」 卢宗平将酒杯举起,说道:「本官决定,由顾解元等六位新科举人,作为府衙协办顾问,全程协助李知府押运秋漕! 若是他们能助李大人革除漕运积弊,将这十万石粮食如数运抵京城,本官亲自写摺子,保举诸位一个实心用事之首功!」 话毕,众人都沉默了。 坐在主桌上的巡抚赵文华,微微挑了挑眉,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掩饰住眼底的精光。 他在心里暗叹了一声:「好一招杀人不见血的阳谋!」 赵文华太清楚大运河那是个什麽烂摊子了,卢宗平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把李德裕和致知书院架在了火上烤。 交不出漂没,逾期未到,就是欺君之罪。 交了漂没,江宁府破产,致知书院名声扫地还要背黑锅。 但他作为巡抚,新官上任的布政使打着国事的名义下令,他没理由阻拦。 「卢大人此举,既历练了新人,又解了朝廷燃眉之急,甚善。」 一旁的提学道叶行之则是满眼焦急,握着酒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让几个刚中举的年轻人去碰大夏朝最黑的漕运系统,这简直就是去送死! 可他同样无法在明面上反驳。 而孟砚田虽然没李德裕这些常年在一线的人那麽了解漕运,但对那些弯弯绕绕也有所耳闻。 眼下这卢宗平在这鹿鸣宴上公然发难,确实让人下不来台。 他也隐隐为致知书院担忧,但同时他又期待,此次他们能不能真的解决这个难题呢? 顾辞与李浩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辞紧紧握着摺扇,他早料到他们此次扬名之后,秦党会反扑。 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在这鹿鸣宴上出手。 看来,他们是真急了。 坐在不远处的陆文轩也心头剧震,作为江宁世家少主,他深知大运河水有多深。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顾辞,又看了看陈文,心说,陈山长此次会如何应对呢。 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死局,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汇聚在了陈文身上。 陈文迎着卢宗平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的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从容地向前半步,与卢宗平遥遥一敬。 「卢大人为国筹谋,呕心沥血,学生钦佩。」 陈文的话压过了大厅内所有的窃窃私语。 「学生常教导弟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既然大人信得过他们,将这等国之重任交付,那是他们的福分。」 陈文代弟子们回复。 「大人差遣,敢不从命。 这十万石秋漕,致知书院协助李大人,接了。」 闻言,卢宗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文能如此镇定,也没想到他能这麽痛快的接下。 此人果然城府极深。 「好! 陈山长痛快!」 卢宗平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既然接了,那就等着被运河这头巨兽生吞活剥吧。 解决完致知书院,卢宗平他转过身,看向了那桌显得死气沉沉的正心四杰。 「当然,这等实务历练,本官也不能厚此薄彼。」 「谢灵均丶孟伯言丶叶恒丶方弘。 你四人皆是各府案首,又是新科举人,学问扎实,深得圣人正统之教诲。 本官特任命你们四人,为布政使司漕务督查帮办。」 「当然,无需你们亲自去押船受苦。 你们只负责沿着运河各府,巡查帐目,考察官员优劣。 帮本官查那等中饱私囊,贻误漕粮的不法之徒。 望你们秉公执法,替朝廷盯好这十万石皇粮啊。」 闻言,谢灵均猛地抬起头,看着卢宗平那张笑吟吟的脸,若有所思,总觉得这卢宗平没安什麽好心。 不过在这种场合,他也没时间多想。 他赶忙站起身,带着孟伯言三人走到卢宗平面前,深深地拜了下去。 「学生领命。 定不负大人厚望。」 「甚好,甚好。」卢宗平满意地拍了拍谢灵均的肩膀。 鹿鸣宴依旧丝竹管弦,觥筹交错。 卢宗平端着酒杯回到主座,与赵文华丶孟砚田等人谈笑风生。 …… 第316章 合法漂没!百年积弊如何解决? 致知书院议事厅里。 刚刚在宴会上出尽风头的致知六子,此刻全都褪去了那身耀眼的青色新科举人袍,换回了平日里穿的常服。 除了他们,屋里还坐着三位。 李德裕,叶行之以及孟砚田。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难题愁的焦头烂额,一时间议事厅内一片安静。 王德发嘴巴嚷嚷起来,打破沉默。 「先生!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我是真没看懂啊! 那卢宗平是个什麽鸟人,咱们心里门儿清! 他那哪是给咱们送政绩? 他那是端着一盆烧开的粪水往咱们头上扣啊!」 「十万石秋漕! 那可是大运河啊!这差事谁接谁死! 您当时在宴会上,连个磕巴都没打,就那麽痛快地替咱们接了? 要是换了我,我高低得说自己考完试脑疾犯了,死活也得把这差事给推了啊!」 看着王德发这副滚刀肉的市井做派,坐在客座上的孟砚田忍不住眼角抽搐了一下。 虽然他亲手点了这胖子做第六名,也欣赏这胖子卷子里的市井奇谋,但此刻看他这副毫无举人老爷体统的模样,还是觉得有些头疼。 陈文倒是不以为意,他负手站在长桌前,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王德发,微微一笑。 「德发,你那套坊间泼皮装疯卖傻的手段,对付街头的帮派管用,但在布政使面前,毫无用处。」 陈文走到王德发面前,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 「你当卢宗平是傻子吗? 他抛出来的是名正言顺的国事阳谋! 他打着北方大旱丶边镇吃紧丶京城缺粮的皇室大义,又是以全省钱粮总管的身份当众下令。 这就叫官大一级压死人。」 陈文转过身,看着在场的弟子和三位大人。 「在那种场合,赵巡抚不表态,李大人若是当众推脱,明日卢宗平就能以抗旨怠政丶罔顾国事的罪名,直接参李大人一本。 至于你们,也会被扣上一个不堪大用的帽子,咱们这刚打出去的名声,他有一百种方法给你们搅黄了。」 李德裕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拿袖子擦着额头:「陈先生说得极是。 卢宗平这一手,是将咱们逼到了悬崖边上,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啊!」 「既然退无可退,那为何还要扭捏作态?」 陈文走到主位前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阳谋之所以可怕,就在于你明知道是个坑,也必须得往下跳。 既然一定要跳,那就不如痛痛快快地跳下去! 在战术上,我们要极度重视这个烂摊子。 但在战略上,我们必须藐视他!」 这番话掷地有声,原本还有些惶恐的众弟子,瞬间觉得主心骨稳了。 王德发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先生说得对! 气势不能输! 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孟砚田看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年轻人,深感钦佩。 之前白龙渠事件,他是旁观,此时亲临现场看他的应对,原来是如此沉着冷静。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份静气和战略眼光,绝非寻常书生可比。 「陈山长气魄固然令人钦佩,但这十万石秋漕可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运到京城的啊。」 孟砚田长叹了一声,眉头紧锁。 他虽然不亲自经手钱粮实务,但他太清楚大夏朝那条贯穿南北的大运河是个什麽样的怪物了。 「李知府,你管着江宁的钱粮,你来给他们交个底吧。 这十万石漕粮,到底有多难?」孟砚田看向李德裕。 李德裕苦笑了一声,站起身来。 「孟大人,陈先生。 诸位只知十万石秋漕是十万石,却不知这粮食一旦上了大运河的漕船,那就成了沿途各路神仙案板上的肥肉啊!」 李德裕走到议事厅中央,痛心疾首地说道: 「从咱们江宁府出发,经扬州丶淮安,过黄河,入山东,再一路北上直抵通州。 这大运河上,大大小小的水闸丶钞关不下百处! 那些管水闸的官员丶查验的巡简,甚至连河道上拉纤的漕帮,全都是张着血盆大口等着要钱的恶鬼!」 「他们有一万种理由卡你的船。 今天说水浅了容易搁浅,要疏浚费。 明天说船底漏水粮食受潮了,要核销鼠耗。 后天乾脆说前方闸门坏了,要你停船等上十天半个月! 你若是不给钱打点,那粮食还没出江南地界,就能在船上烂掉一半!」 李德裕越说越激动。 「历朝历代,这叫做合法漂没! 为了保证这十万石粮食能足额运进京城的太仓,咱们江宁府往年至少得额外准备三万石甚至四万石的粮食或者等价的白银,去填运河上那些王八蛋的胃口! 这就是买路钱啊!」 听到这里,致知书院的弟子们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明目张胆的黑暗震惊了。 「三成以上的漂没?!」一向沉稳的张承宗忍不住惊叹,「那可是三万石粮食啊! 够咱们宁阳县的老百姓吃上小半年的了! 这帮人怎麽敢如此丧心病狂?」 「他们有什麽不敢的? 这规矩上上下下全知道,秦党更是靠着这条运河吸全天下的血!」 闻言,王德发听得一肚子气,「这什麽意思,这卢宗平这是想公然想吸咱们江南的血啊! 而且还是让咱们主动送上门!」 李德裕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陈文接着说道::「李大人所言极是,漂没是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 而且此次是我们负责漕运,秦党方面在漂没上只会变本加厉。」 说着,他看向李浩。 「李浩,你是江宁商会的总帐房,你最清楚咱们现在的底子。 你给各位算算吧。」 李浩面色铁青,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把从不离身的算盘。 「噼里啪啦……」 寂静的密室里,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显得格外刺耳。 仅仅拨动了十几下,李浩的手便猛地停住了。 「先生,李大人,孟大人。」李浩道。 「没法算,这根本就是一笔必死的绝命帐。」 李浩指着算盘上的数字,条理清晰地报出了一笔笔催命的帐目: 「今年江宁大旱,为了赈灾和保住白龙渠的活命水,府库的存银早就见底了。 咱们江宁互助商会虽然在生丝战里赚了,但那些钱绝大部分都投进了宁阳的屯田丶桑林的复种,以及白龙渠后期的水利建设里,现在能动用的现银,不足三万两!」 「如果我们要强行凑齐这三万多石的买路钱,就只有两条路!」 李浩竖起两根手指,目光冷峻。 「第一条路,李大人动用知府的权力,向江宁府的百姓和商户强行强行加派漕运损耗税! 但如果这麽干,咱们好不容易在白龙渠建立起来的官府信用,咱们致知书院为生民立命的招牌,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老百姓会被逼得卖儿卖女,甚至揭竿而起!」 「第二条路,咱们商会砸锅卖铁,去黑市借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来填这个窟窿。 但这无疑是饮鸩止渴,只要资金炼一断,咱们名下的所有产业立刻易主,我们全得去要饭!」 李浩摇头道:「这就是卢宗平的局。 从帐面上看,无论是动官库还是动商会,只要我们敢走大运河,江宁府的经济必将全面崩盘!」 连一向大大咧咧的王德发,此刻也紧紧闭上了嘴巴,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个第六名举人老爷的位子还没捂热乎,脑袋就已经被卢宗平架在铡刀上了。 「好狠毒的算计!」 陈文说道:「德发,这还没完,李浩刚算的只是经济帐,这政治帐还没算呢。 顾辞,你给大家算算这其中的政治帐。」 顾辞唰地一声展开了手中的摺扇。 他站起身,接过了李浩的话茬,开始进行致命的政治剖析。 「李浩算的是经济死穴,而在政治上,这更是一个天衣无缝的杀阵。」 顾辞摇着摺扇,在长桌旁踱步。 「大家想过没有,如果我们硬骨头到底,就是不交这三成的漂没,会怎麽样?」 「那还用问?」王德发脱口而出,「那帮守水闸的孙子肯定不给咱们放行呗!」 「仅仅是不放行那麽简单吗?」顾辞冷笑一声。 「如果只是卡着不放,他们还拿不到钱。 卢宗平和运河上的那帮秦党贪官,会有一万种正当理由让我们的运粮船出意外! 比如,夜里突然刮起一阵怪风,船触礁了。 比如,舱底年久失修,进水了。 甚至,可能突然冒出一股不知名的大盗,把粮船给劫了!」 顾辞摺扇猛地一合。 「总之,只要我们不喂饱这群吸血鬼,这十万石粮食,就绝无可能按期抵达京城太仓!」 「而按照大夏律例,秋漕乃国之命脉! 逾期未至,或者数量短缺,皆是欺君罔上丶贻误军国大事的大罪!」 顾辞看向面无血色的李德裕和叶行之。 「这就是卢宗平的终极绝杀。 他不跟我们辩经,也不跟我们在江宁府斗法。 他用国法这把天下最锋利的刀,逼着我们自己把脖子伸过去。 交钱,我们身败名裂。 不交钱,逾期之罪。」 「砰!」 一声巨响,孟砚田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茶盏里的水花四溅。 这位一生清正的状元郎,此刻气得浑身发抖,胡须直颤。 「荒唐! 简直是荒唐至极!」 孟砚田虽然知道实务艰难,知道运河有贪腐,但他长居京城中枢,接触的都是宏观大政。 如今亲耳听到李德裕和致知学子将这运河上赤裸裸的合法抢劫用数字和血淋淋的事实剖析出来,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与耻辱。 「王法何在?! 天理何在?!」孟砚田怒不可遏地站起身,在大厅里来回走动,「堂堂大夏朝的皇粮,国库的救命粮! 还没进京就要先被这群水耗子丶官蠹虫凭空咬去三成! 他们这不是在贪墨,他们这是在吸大夏朝的国运,是在吃百姓的肉!」 孟砚田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陈文。 「陈先生! 老夫绝不能坐视这等国之蛀虫横行! 老夫明日便上疏陛下,哪怕拼着这把老骨头不要,也要狠狠参奏卢宗平及这运河沿线大大小小的贪官污吏一本!」 看着怒发冲冠的孟砚田,李德裕和叶行之都低下了头。 弹劾? 若是弹劾有用,这运河上的弊病何至于糜烂百年? 陈文看着孟砚田,也缓缓摇了摇头。 「孟大人,您的清正之心,学生敬佩。 但您这摺子,递上去也是泥牛入海,甚至会给您自己招来麻烦。」 孟砚田也叹了口气,他也深知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先生,那您说我们该怎麽办?」 …… 第317章 给状元郎上的第一课:信息不对 「先生,那您说我们该怎麽办?」 陈文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向了议事厅角落里的那块黑木板。 李德裕和叶行之见状,立马来了精神,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弟子们也都坐到了各自位置,拿起了自己的本子和笔。 只有孟砚田一脸茫然,左看右看,心说,这是要干嘛? 这陈文这架势是要讲课了? 不对啊,这李德裕和叶行之两人是怎麽回事,怎麽看起来也像个学生似的。 陈文拿起一根白色的石笔,在手中轻轻转动了一下。 「孟大人,李大人,叶大人。 大夫治病,若连病根在哪都没摸清,胡乱开药,只会加速病人的死亡。」 「我们要想解决十万石秋漕这个死局,首先就必须彻底理解大运河这个庞然大物,它能肆无忌惮吸血的底层逻辑。」 「底层逻辑?」 孟砚田微微一愣,咀嚼着这个有些生僻的词汇。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听过天理丶人欲丶王法,却从未听过逻辑二字。 陈文微微一笑,「孟大人,所谓逻辑,便是剥去事物表面的伪装与繁杂,去探寻事物之间最本质的因果联系。 天理人欲固然宏大,但要解决具体的死局,就必须用逻辑这把刀,将问题大卸八块,看清它的骨架。」 听到这话,一旁的李德裕和叶行之相视一笑。 叶行之抚须笑道:「孟大人,您有所不知。 这逻辑二字,可是陈先生的独家法门! 也是咱们致知书院这帮学子,能在考场上写出那等刀劈斧砍般实务文章的根基啊。 下官和李大人,当初也是被这两个字折服的。」 李德裕也连连点头附和:「正是正是。 在陈先生的逻辑面前,什麽花言巧语丶什麽豪强官威,全都无所遁形。 您接着往下听,这才是刚开头呢。」 陈文笑了笑,转过身在黑板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信息不对称。 「孟大人,您在京城中枢多年,学生斗胆问您一个问题。 每年秋漕,大运河上报的漂没损耗,少则两成,多则三成甚至四成。 朝廷难道就真的不知道这里面有猫腻? 皇上难道就心甘情愿地看着几十万石粮食凭空消失?」 孟砚田皱起眉头,神色凝重地回答:「朝廷怎会不知? 御史台年年都有弹劾,户部也多次派钦差沿河核查帐目。 但每次查下来的结果,要麽是连日暴雨,底舱进水,粮食霉变。 要麽是途径浅滩,船只搁浅,不得不抛粮保船。 再不然就是仓储不善,鼠耗严重。」 孟砚田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力,「各地的河道官丶钞关皆有印信画押,证明这损耗乃是天灾非人祸。 人证物证俱在,钦差也查不出实据,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笔烂帐。」 「这便是症结所在了!」 陈文的手点在信息不对称这几个字上。 「孟大人,您刚才说的那些理由,什麽受潮丶鼠耗丶抛粮,全都是藉口,是他们用来掩盖贪腐的遮羞布。 而朝廷之所以拿这些藉口毫无办法,是因为朝廷处于严重的信息劣势!」 陈文走到长桌前,拿起一个平时用来装散碎银子的布袋。 「李浩。」陈文看向李浩问道,「如果在运粮途中,一个钞关的小吏,拿根锥子在这装满粮食的麻袋上偷偷捅一个窟窿。 船行千里,这麻袋一路漏下去,等到了通州码头,这一袋粮食会少多少?」 李浩立刻心领神会,斩钉截铁地答道:「回先生,少说也得漏掉四五斤! 若是有心人再往麻袋里掺点沙子,或者乾脆泼一桶水增加重量,别说少四五斤,就算少了一半,只要麻袋外面看不出大破损,光凭肉眼和手掂,根本查不出来!」 「说得好!」 陈文将布袋扔回桌上,目光如炬地看向孟砚田。 「孟大人,您听到了吗? 这就是大运河上最恐怖的定量缺失造成的巨大陷阱!」 「咱们大夏朝运送皇粮,用的是什麽? 是散装的麻袋! 十万石粮食,装在几十万条麻袋里,堆在阴暗潮湿的船舱底层。 这本身就是一种很容易被动手脚的运输方式!」 「粮食是散装的,途经几百个钞关水闸。 每一次过闸丶每一次转运,沿途的小吏就像趴在粮堆上的吸血蚂蟥,这里摸一把,那里捅一下。 更有甚者,漕帮的人在夜里直接把好粮换成霉米和沙石!」 陈文冷笑一声。 「可是,当钦差站在通州码头上查验时,他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麻袋。 他能怎麽查? 他能一袋一袋地去过秤吗? 他能分辨出这一袋里掺的沙子,是在江宁府掺的,还是在济宁府掺的吗?!」 孟砚田瞪大了眼睛,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是啊,京城里高高在上的皇帝和钦差,就像是被蒙住了眼睛的瞎子,面对着一条长达几千里的运河,根本不知道这十万石粮食在路上到底经历了什麽。 「查不了……」孟砚田喃喃自语,「根本无从查起……」 「所以!」陈文加重了语气,一锤定音,「因为缺乏精确的定量手段,朝廷根本无法核实这十万石粮食在途中的真实损耗! 朝廷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是被老鼠吃了,有多少是进了贪官的口袋!」 「这种严重的信息不对称,给了大运河沿线的贪官污吏无限的定义权! 他们说损耗了三成,那就是三成! 因为朝廷拿不出反驳的数据! 因为查无实证,这三成的贪污在法理上就被他们做成了铁案!」 话毕,众人都被陈文这番抽丝剥茧的剖析震慑住了。 王德发张大了嘴巴,连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都忘了塞进嘴里。 「乖乖……」王德发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道,「合着这帮当官的比咱们黑市里洗钱的还要狠啊。 人家洗钱还得造个假帐本,他们连帐本都不用造,直接赖给老鼠和龙王爷了。」 第318章 全员漂没的底层逻辑:共谋博弈 李浩也是满脸凝重,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作为一个精通算学的帐房,他最恨的就是这种烂帐。 「先生说得太透彻了。」李浩站起身说道,「只要这散装麻袋的规矩不改,只要这定量缺失的漏洞还在,就算把全天下的清官都派去运河上查帐,也绝对查不出一文钱的亏空!」 而受震撼最深的,莫过于孟砚田。 这位在翰林院修了一辈子国史的老臣,此刻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原来不是人心坏了,而是这装粮食的麻袋坏了。 是这信息不对称,蒙蔽了圣听……」 看着孟砚田这副世界观受到巨大冲击的模样。 坐在旁边的李德裕和叶行之忍不住相视一笑。 李德裕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孟大人,您先喝口茶压压惊。 不瞒您说,下官第一次在这间屋子里,听陈先生用这等……嗯,这等神仙学问剖析那种种困境时,下官的反应比您现在好不到哪去。」 叶行之也抚须轻笑,在一旁帮腔调侃。 「可不是嘛。 孟大人,您常年在京城中枢,接触的都是宏辞大论。 咱们这些在地方上摸爬滚打的苦命人,若是没有陈先生这等扒皮抽筋般的底层剖析,早就被那些豪强猾吏给生吞活剥了。」 叶行之指了指那块小黑板。 「下官和李大人,可是经常厚着老脸,下值之后跑到这书院来蹭课的。 陈先生脑子里装的这等见微知着的实务真理,多着呢。 今日您算是赶巧了,这才是第一道开胃小菜。」 被李丶叶二人这番半是调侃半是宽慰的话一打岔,密室里那沉重到极点的压抑气氛总算是稍稍缓解了一些。 孟砚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勉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 「这信息不对称与定量缺失之论,可谓是一针见血!」 说到这里,孟砚田眉头再次皱起。 「先生,既然这漂没是因为信息不对称,是因为损耗难以定量,钦差也很难查清。 那负责押运的漕军总知道一线的信息吧,他们总知道总量吧。 如果我们在运输途中,让漕军配合钦差,总可以把这中间的漂没查清的吧? 只要咱们能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他们还敢这麽明目张胆?」 陈文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块小黑板前,拿起石笔在信息不对称的旁边,写下了四个大字。 共谋博弈。 写完这四个字,陈文转过身。 「顾辞。」陈文突然点名。 「学生在。」顾辞收起摺扇,恭敬地站起身。 「当初你在蜀地,面对锦绣盟和各大商帮为了把控丝绸价格而结成的铁桶阵,你是如何将他们分化瓦解的?」 顾辞微微一愣,随即自信地笑了起来。 「回先生,是您讲过的囚徒困境。 学生利用了他们彼此之间的防备心理。」顾辞侃侃而谈,「虽然他们表面上结成了联盟,但实际上,每个人都害怕别人先倒戈,抢了跟咱们江南合作的机会。 学生只要抛出诱饵,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联盟,就因为内部的猜忌和争夺,不攻自破了。」 「说得好。」陈文赞许地点了点头。 「在囚徒困境中,出卖同夥对自己是有利的。 只要利益足够大,联盟必定崩溃。」 话毕,陈文看向孟砚田。 「但是。 孟大人,这大运河上的官员和漕军,绝不是一群可以被分化瓦解的囚徒。 他们处在一种截然相反的局面中,也就是黑板上的这四个字共谋博弈。」 「共谋博弈?」孟砚田眉头紧锁,又是一个新词,刚才他们说的什麽囚徒困境他在想是什麽东西呢。 「是的,囚徒困境的难点是一次性博弈,我们现在遇到的困境则是已经存在百年,通过重复博弈多次形成的共谋博弈。」 看大家都一脸茫然的样子。 陈文不再多费口舌,他走到长桌前,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哗啦一声。 陈文将钱袋里的铜板全部倒在桌上,不多不少,整整六十枚黄澄澄的铜板。他又从旁边拿过一个带盖的空木箱,放在桌子正中央。 「为了让诸位大人更直观地看清这四个字背后那吃人的本质,我们不妨来做个小游戏。」 陈文对自己的六名得意门生说道。 「顾辞丶李浩丶张承宗丶周通丶苏时丶王德发。 现在,你们六个人来玩这个分金币的游戏。」 陈文数出六十个铜板均分为六份,每份十个,推到了六人的面前。 又让每人拿出一张空白的纸条和一支笔。 「你们每人手里有十个铜板作为初始资金。 游戏规则很简单,可以有好几轮。」 「你们需要在纸条上,暗中写下你们准备投入木箱的铜板数量,然后将对应数量的铜板,连同纸条一起,匿名投入这个木箱中。」 「现在,听好我给你们定下的安全线和惩罚线。」 陈文竖起一根手指。 「只要最后木箱里的铜板总数,大于或者等于五十四个。 那麽,游戏成功!」 「我还会额外奖励你们每人三个铜板!」 听到这里,王德发那双小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盯着自己面前的十个铜板,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作响。 五十四个? 六个人,也就是说,总共有六个铜板的免责额度! 然而,没等王德发高兴太久,陈文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但是,如果木箱里的铜板总数,少于五十四个。 哪怕只少了半个!」 「游戏失败! 我将当众开箱,查验所有人的纸条! 只要你投入木箱的铜板少于十个,你将被判定为违规! 没收你所有的铜板,并且直接出局!」 「游戏全程,禁止交流。 现在开始!」 陈文一声令下,便退到了一旁,与孟砚田丶李德裕丶叶行之站在一起,静静地注视着这六个年轻人。 议事厅内安静了下来。 只有六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以及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王德发看着面前那十个铜板,他的脑子在飞速地旋转。 「只要总数够五十四就行……六个人,六个点的额度。 那胖爷我少交一个,自己留一个,绝对安全吧? 不仅能拿那三个铜板的奖励,还能白赚一个外快!」 王德发的手已经摸向了其中一个铜板,但他突然又停住了。 「等等! 要是大家都这麽想呢? 要是有人比我更贪,少交了两个,甚至三个呢? 只要有一个孙子贪多了,总数跌破五十四,胖爷我这截留的一个铜板,可就成了催命符了! 大家全得被先生弄死!」 想到这里,王德发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胖脸上满是纠结。 一旁的李浩也在内心疯狂盘算着。 「这六个点的额度,简直就是一根索命的绞索!」李浩在心里疯狂地咆哮,「谁都知道截留有利可图,可谁也无法保证别人会不会贪得无厌! 为了绝对的安全,我似乎只能老老实实地交满十个。」 李浩的笔悬在纸条上,却迟迟无法落下。 「可是如果我交了十个,而别人却少交了。 只要总数够了五十四,他们就白赚了! 那我李浩岂不是成了天底下最大的冤大头? 我凭什麽要用我的老实去替他们的贪婪兜底?」 第319章 诚实反而会成为罪魁祸首(加更 坐在李浩旁边的顾辞,太清楚这个游戏的致命之处了。 这根本不是算帐,这是在考验人性最深处的贪婪与不信任! 单打独斗,无论是想做老实人,还是想做投机者,最后大概率都是一起死! 「如果没有那条惩罚线,大家肯定都会想尽办法少交。 但有了惩罚线,每个人都会害怕别人多拿连累自己。」 「这六个名额,就是六把悬在头顶的刀。 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 如果不商量好怎麽分,这刀随时会落下。」 可是,先生规定了禁止交流。 顾辞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群朝夕相处的同窗,能够拥有和他一样的默契。 「每人只能留一个! 这是唯一的生路! 谁要是敢多留,就是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周通此刻正在脑海中飞速构建着这场博弈的逻辑模型。 「这是一个典型的死亡倒计时。」周通在心里冷冷地剖析着规则,「六个人,六个点的冗馀。看似给了贪婪的空间,实则是一道精确计算过的人性绞索。 只要有一个人因为贪婪而突破了一的界限,整个系统就会瞬间崩溃,所有人陪葬。 为了自保,唯一的绝对理性选择,就是达成均衡。 每个人必须且只能截留一个铜板。 任何试图打破这个均衡的行为,无论出于什麽原因,都将成为毁灭整个系统的变量。」 周通握紧了笔,眼神冷厉,「在这个规则下,道德是无效的,只有利益的最大化与风险的最小化。 我必须留一个,也只能留一个。」 「当啷……当啷……」 伴随着几声清脆的铜板撞击木板的声音,六个人依次将自己手里的铜板和纸条,投入了那个代表着深渊的木箱中。 游戏结束。 六个人,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全都虚脱般地靠在了椅背上。 陈文走到木箱前,手按在箱盖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孟砚田丶李德裕和叶行之。 「三位大人,游戏结束了。 在开箱之前不妨猜猜看,这箱子里会有多少个铜板?」 李德裕看着那六个年轻人。 「肯定会有人少交,但少交的人不会拿太多,毕竟一共就能拿六个,还得防备其他人也少拿。 但估计也会有人全交,我猜总数会超过五十四个。」 叶行之也点了点头,「这群孩子都聪慧无比,肯定会充分利用游戏规则,但也会保证安全。 我也才他们会成功。」 「老夫觉得……」孟砚田缓缓开口,「他们六人,必然会因为互相猜忌而导致局面失控。 有人想多拿,但拿的太多,有人不敢拿。 这箱子里的铜板,估计不够五十四个!」 听到三位大人的猜测,陈文微微一笑。 陈文缓缓掀开了箱盖。 他没有去看那些纸条,而是直接将箱子里的铜板倒在了桌上。 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四个。 所有人的纸条上,整齐划一地写着「九」。 三位大人全都愣住了。 这怎麽可能?! 在绝对禁止交流的情况下,这六个人,竟然就像是事先串通好了一样,精准地卡住了那条五十四个铜板的生死线! 「这怎麽可能?」李德裕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指着桌上的铜板,「他们是怎麽做到的?」 陈文没有回答李德裕,而是看向了六名弟子。 「德发,你先说,你当时是怎麽想的?」 王德发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他看着面前那个孤零零的铜板,咽了口唾。 「先生,我一开始真的想多留几个的。 反正有六个名额,我寻思着别人可能不敢拿。 可是我越想越怕! 要是有人跟我一样贪心,甚至比我更贪呢? 那大家不全完了吗? 所以我只敢留一个,保平安。」 陈文点了点头,又看向李浩。 「李浩,你呢?」 李浩深吸了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回先生,学生一开始是想交满十个的。 毕竟那样最安全。 可是学生不甘心啊! 如果我交十个,别人却偷偷留了,只要总数够五十四,他们就白赚了,而我却成了冤大头。 所以,为了不吃亏,学生也留了一个。」 孟砚田和李丶叶二位大人听着这两人的剖析,心中已是震撼不已。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规则,就将人性的贪婪丶恐惧和不甘,逼迫到了极致。 陈文最终看向张承宗。 「承宗,你生性老实,你为何也只交了九个?」 张承宗抬起头,回答道。 「先生,我留一个的原因正是因为大家都觉得我老实。 如果有人交了十个,那这六个点的额度,就变成了五个人分。 这就意味着必然有人可以拿到两个点。 「而这六个人中,我猜大家最初都会觉得我会不拿,所以他们一定会陷入纠结,那就是谁去做那个拿两个的人。 但第一轮大家估计不会这麽冒险。 如果我第一轮老老实实交十个,那第二轮大家知道我真的老实之后,就会重新思考,去考虑多拿两个。 这样,万一有两个人都拿了两个,那游戏就失败了。 所以此时,诚实反而会成为打破平衡的罪魁祸首,会害死所有人! 为了防止出现这种情况,学生就索性在第一轮就跟着大家一起拿了。」 …… ps:感谢爱吃小鸡汤圆的秦飞的大保剑! 第320章 他们靠什麽吸血,我们就砸碎什 话毕,孟砚田心头一震,他似乎明白了些什麽,他赶忙又问道:「先生,您是说这漕运就是像这游戏一样,是您说的那个共谋博弈? 最终即使像张承宗这样的也会同流合污?」 陈文点了点头,「孟大人说的没错。」 他指着黑板,「顾辞在蜀地用的囚徒困境,之所以能瓦解商帮,是因为那是一次性的丶无法充分沟通的背叛。 在那样的局里,出卖同夥也就是自己第一个出来跟我们合作对自己最有利。」 「但咱们刚才玩的游戏以及现实中的大运河,却截然不同。」 陈文走到那堆铜板前。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大运河的漕运,不是一锤子买卖,它是年复一年的多次重复博弈! 沿途的钞关丶水闸,以及押船的漕军,他们常年打交道,彼此知根知底。 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是可以沟通的!」 陈文看向顾辞和李浩。 「刚才的游戏,我虽然规定了禁止交流,但你们还是只玩了一轮就赢了。 这是因为你们六个朝夕相处,彼此太了解对方的心思和底线,所以你们凭藉默契,在第一轮就极其精准地达成了这每人只留一个的平衡。」 「但在真实的官场上,那些贪官们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坐在一起喝酒丶串供丶立规矩! 如果有人第一年贪多了,导致总额不足引起朝廷彻查,大家一起挨了板子。 到了第二年,他们就会吸取教训,痛定思痛。」 「他们会私下里制定出合理的分赃潜规则。 比如江宁钞关抽一成,扬州水闸抽半成,漕帮拿一成。 每个人都严格遵守这个比例,绝不多拿一粒米。 这样总损耗永远控制在朝廷默许的漂没生死线内!」 「这就是在多次重复博弈下,必然会演化出的最高级形态。 共谋分赃网络!」 听到这番剖析,孟砚田只觉得脊背发凉,但他依然抓住了自己最初的那个疑问。 「陈先生。」孟砚田十分真诚地发问,「就算钞关和水闸的官员沆瀣一气,可负责押运的漕军呢? 他们是朝廷派去保护粮食的! 如果钦差拿着尚方宝剑去督查,给漕军撑腰,难道漕军就不会站到钦差这边,去指认那些索要买路钱的钞关官员吗?」 「绝无可能。」 回答孟砚田的不是陈文,而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周通。 「孟大人,您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也把大运河的规矩想得太好了。」周通站起身,对着孟砚田拱了拱手。 「学生斗胆问一句,漕军为何要帮钦差?」周通反问道,「帮了钦差,得罪了沿途所有的钞关和水闸,以后他们这运粮的差事还怎麽干? 寸步难行! 而且,朝廷会因为他们保住了粮食,就给他们发额外的赏银吗? 不会,他们拿的还是那点微薄的死俸禄。」 「但如果……」周通冷冷一笑,「如果他们选择和钞关同流合污呢?」 李浩在一旁默契地接过了话茬,他太会算这笔帐了。 「如果他们选择同流合污,钞关从那三成的漂没里,分出一成给漕军的统领和士兵。 然后钞关官员大笔一挥,开具一份路遇狂风,粮船进水的官方文书,给漕军免责!」 「对于漕军来说,一边是得费力不讨好还要背黑锅。 另一边是不仅不用承担责任,还能拿到一笔丰厚的外快! 孟大人,若是您站在漕军统领的位置上,面对这种双赢的诱惑,您会怎麽选?」 孟砚田如遭雷击,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那种依靠清官督查,依靠漕军帮忙的想法,是何等的幼稚可笑。 在这张巨大的共谋网络中,所谓的监督者和执行者,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所以,孟大人。」陈文看着失魂落魄的孟砚田。 「在这个系统里,合作分赃是对所有人唯一有利的生存方式! 而做个清官坚持原则,反而会打破这个平衡!」 「在这个系统里的清官,可能会被排挤,会被穿小鞋,也可能会心有不甘,被他们同化。 就是派去的钦差情况也差不多。 钦差如果硬要查帐。 这帮已经结成死盟的贪官和漕军,根本不需要动手。 他们只需要在过闸时故意拖延十天半个月,或者夜里让漕帮不慎走火烧掉一半的粮船。」 「然后,钞关丶水闸丶漕军三方串供,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钦差瞎指挥丶激起民变的头上! 钦差不仅什麽都查不到,很有可能还要背上一身麻烦。」 「这就是逆向淘汰! 在这个逼良为娼的共谋博弈的网络里,清廉反而才是最大的罪过!」 话毕,众人都沉默了。 只有粗大的牛油蜡烛在偶尔爆出一朵火花,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李德裕颓然地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掩面。 他自认对这漕运情况还算了解,可是经过陈文这麽一分析,他才彻底看清楚这背后的底层逻辑。 李德裕说道,「照先生这般说,只要这十万石粮食上了运河,只要我们敢少交一粒米的买路钱,卢宗平和他背后的那张网,就能名正言顺地弄死我们! 这死局根本就是无解的啊!」 叶行之也叹了一口气。 「局势咱们现在确实看的是清清楚楚,但也更难解了。」 孟砚田更是脸色灰败。 他终于明白为什麽这大夏朝的漕运积弊百年,却无人能治了。 因为这根本不是病,这是长在大夏朝骨头里的毒瘤,牵一发而动全身! 看着三位朝廷命官如此绝望的模样,原本还觉得有些刺激的王德发,此刻也彻底慌了神。 「那咱们咋办啊?」王德发哭丧着脸,一把抱住旁边顾辞的大腿,「我这举人老爷的衣服还没穿热乎呢,我可不想明天就被拉去菜市口砍头啊!」 顾辞思索半天,也一时间没有头绪,良久他无奈站起身,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既然这大运河是一盘按照他们规则玩必死无疑的烂棋。 那我们究竟该如何落子?」 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那个稳如泰山的青色身影上。 陈文静静地看着众人。 「谁说我们要在这盘烂棋里跟他们落子了?」 「孟大人,李大人,叶大人。 方才学生说过,大夫治病,若连病根在哪都没摸清,胡乱开药,只会加速病人的死亡。 但如今,这大运河吸血的病根,咱们已经摸得清清楚楚!」 「既然病因已经诊断出来,那接下来我们只要对症下药即可。 他们靠什麽吸血,我们就砸碎什麽! 他们靠什麽合谋,我们就瓦解什麽!」 第321章 给贪官的棺材?不,是货柜啦 陈文走到桌案前,拿起石笔在黑板的最左侧画了一个巨大的长方体。 「既然要对症下药,我们现在就要讲这药到底要怎麽下。 我们刚分析的两个病因,一个是定量缺失导致的信息不对称,一个是共谋博弈。 这第一剂猛药,便是用来治这定量缺失的病根。」 陈文指着那个长方体,环视着众人,抛出了他的第一个破局方案。 「咱们刚才说过,以往的漕粮皆是用麻袋散装。 一石粮食装一袋,十万石就是十万个麻袋。 这些麻袋在装船丶卸船丶过闸的过程中,要经历无数次的人力搬运。」 「麻袋这东西,随便拿个锥子捅个窟窿,漏出几斤米,谁能察觉得出来? 若是有人存心使坏,在麻袋里掺沙子丶泼水增加重量,这十万石粮食到了通州,帐面上数字不差,可里面装的到底是什麽,皇上在京城能知道吗?」 孟砚田听得连连点头,叹息道:「是啊,这就是你刚才说的信息不对称和定量缺失。 散装粮食,根本无从查证。」 「所以!」陈文点头道,「既然散装无法精确计量,那我们就彻底消灭散装! 我们要用一种绝对标准的容器,将这十万石粮食,彻底封装起来! 也就是我画的这个东西。」 陈文指着他刚画的那个巨大的长方体。 话毕,一直没敢吭声的王德发,突然瞪大了那一双眼睛,忍不住脱口而出。 「乖乖,先生!」王德发指着黑板上的图案,「您画的这玩意儿,怎麽看着像口棺材啊? 您这是打算直接给卢宗平那老狐狸送终去吗? 这也太狠了吧!」 此言一出,原本凝重的议事厅内,顿时响起了一阵轻笑声。 顾辞也笑着用摺扇敲了一下王德发的脑袋:「德发,别贫了。 先生刚才都说要换一种标准容器了。」 李德裕和叶行之也是哭笑不得。 这胖子虽然考了第六名,但这插科打诨的市井做派,真是一点没变。 就连一直眉头紧锁的孟砚田,也被王德发这突如其来的诨话逗得嘴角抽搐了一下,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陈文也没有生气,他拿着石笔在那个「棺材」的边角上点了几下,笑着纠正道:「德发,这不叫棺材。 顾辞说的没错,这就是我所说的标准容器。 我把它叫做, 货柜。」 「货柜?」众人面面相觑,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不错,货柜。」陈文开始详细解释他带来的这项颠覆物流的伟大发明。 「这货柜,我们要用最坚硬的木材打造,内衬防潮的厚油纸,外面用铁皮包角钉死。 它的尺寸必须极大,绝不是那种一个人能扛得动的小箱子。」 陈文看向张承宗,这位出身农家的新科亚元。 「承宗,你对粮食的体量最熟悉,你来说说,如果一个这样的木柜,长八尺,宽四尺,高四尺。 里面能装多少石粮食?」 张承宗在心里盘算着,良久才说道,「先生,这麽大的柜子,若是装满粮食,怕是能装下整整五十石! 那分量加上木柜本身的重量,少说也有六千多斤啊! 这人力根本搬不动啊!」 「要的就是人力搬不动!」 陈文又看向李浩。 「李浩,你来告诉大家,大运河上,漕运成本最高,耗时最长,损耗最大的环节,除了那些贪官索要的买路钱,还有什麽?」 李浩作为商会总帐房,对物流成本非常敏感。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回先生,是装卸! 十万个麻袋,从粮仓搬到小船,从小船搬到大船,过浅滩时还要卸下来用骡马驮,然后再装船…… 这中间的几十次搬运,不仅需要雇佣成千上万的苦力,光是搬运途中的自然洒漏和麻袋破损,就是一笔极其庞大的烂帐!」 「完全正确!」陈文赞许地点头。 「这标准货柜,不仅仅是为了防那些小偷小摸,更是能够提高这装卸的效率!」 陈文用石笔在货柜的上方,画了一个简易的滑轮组和吊杆的草图。 「有了这大型的货柜,以后我们的粮船在转运时,再也不需要成百上千的苦力去扛那十万个麻袋! 我们只需要在码头上架起几座大型的滑轮吊杆。 转运时,只吊柜子,不碰粮食!」 陈文着一幅跨越时代的物流蓝图。 「五十石粮食,若是用人力搬运,需要几十个人忙活半个时辰。 但若是用滑轮吊杆直接吊起这一个货柜,只需两三个人,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完成装卸! 这装卸的效率,将提高十倍不止! 而且,粮食封在坚固的木柜里,只要柜子不破,搬运途中连一粒米的自然洒漏都不会有!」 听着陈文的描绘,在场的致知六子,孟砚田以及李德裕丶叶行之两位地方主官,眼睛全都亮了起来。 他们虽然不懂什麽现代物流学,但他们太清楚这其中节省下来的人工和时间意味着什麽了。 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先生此法,当真是巧夺天工啊!」李德裕激动得直拍大腿,「若是真能造出这等货柜,配合滑轮吊装。 这转运之苦,可就彻底解决了! 咱们江宁府每年省下来的装卸力钱,就是一笔巨款啊!」 「李大人,这还只是货柜最基础的好处。」 陈文微微一笑,将话题引回了最核心的反贪上。 他转身用石笔在货柜的开口处,画了一个圆圈。 「为了解决定量缺失的死症,每一个装满五十石粮食的货柜,在封口处必须浇筑上由江宁知府衙门和我们致知书院联合印制的火漆铅封! 并且每一个柜子都要打上独一无二的编号,登记在册!」 陈文转头看着孟砚田。 「孟大人,您想想看。 当这十万石粮食,变成了两千个带有编号,被火漆铅封死死锁住的巨大货柜,行驶在大运河上时,会发生什麽?」 孟砚田愣了一下,赶忙开始思考,一时间竟有些无由来的紧张。 这位老状元在脑海中想像着这小小铅封带来的恐怖杀伤力。 李德裕和叶行之两人则在一旁看着孟砚田沉思的样子,相视一笑。 顾辞在一旁摺扇轻摇,替孟砚田说出了答案。 「这就意味着,从今往后我们的粮船过闸,沿途所有的官员丶巡检,只准核对货柜的数量和编号! 只准查验铅封是否完好! 绝不准开柜查验!」 顾辞自信地笑着。 「只要铅封没破,柜子没少。 这就证明里面的五十石粮食,绝对一粒不少! 任何钞关小吏,如果敢以查验为名,私自砸锁开柜,破坏铅封。 那他就不再是例行公事,而是明火执仗地偷盗皇粮! 是欺君之罪!」 「先生这招釜底抽薪,直接切断了底层小吏拿锥子捅麻袋丶泼水掺沙子来合法偷窃的一切藉口!」 …… 第322章 高官硬抢你们不抢我还不乐意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深感震撼。 周通此刻也感叹这铅封的威力。 「先生此计,深得法家精髓。 以物证锁死人证,让贪腐无隙可乘。」周通点头称是。 然而,孟砚田在短暂的震撼之后,眉头却再次皱了起来。 他毕竟是朝廷重臣,深知那些贪官污吏的底线有多低。 「陈先生,顾辞。」孟砚田沉吟片刻,提出了自己的担忧,「你们这标准货柜和火漆铅封,确实能防住底层那些小吏的偷鸡摸狗。 google搜索twkan 但你们别忘了,这大运河上真正一口吞掉三成漂没的,是那些手握重兵的钞关总兵丶河道总督! 是卢宗平背后的那张大网!」 孟砚田站起身说道。 「如果这些高官为了完成上面派下来的敛财指标,或者为了故意刁难你们,根本不讲理呢? 如果他们以船只超重丶河道淤塞为由,强行要扣留你们的粮食作为漂没呢? 你们这柜子再结实,铅封再严密,难道还能挡得住那些如狼似虎的硬抢吗?」 孟砚田的担忧不无道理。 确实,如果遇到不讲理的硬抢,这柜子怎麽防? 如果遇上官大一级的硬要开箱,你又当如何? 李德裕和叶行之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官场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麽不讲道理。 你防住了暗箭,人家直接给你来明枪。 面对孟砚田这直击要害的质问,陈文不仅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是淡淡一笑。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孟砚田。 「孟大人,您错了。」 「我造这标准货柜,打上这火漆铅封。 从来就没指望能防住那些手眼通天的高官硬抢。」 「相反,我最怕的就是他们不抢!」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先生,您这话是什麽意思?」王德发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您费这麽大劲造这大柜子,就是为了送给他们抢的?」 「不仅是送给他们抢,我还要逼着他们,在全天下面前,用最难看最赤裸裸的方式去抢!」 陈文走到桌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孟大人,您刚才问,如果高官强行要漂没怎麽办? 我来告诉您答案!」 「以前用麻袋,他们可以这艘船扣十袋,那艘船扣二十袋。 到了通州,少个几万石粮食,他们有一万个天灾丶鼠耗丶受潮的理由来搪塞朝廷。 因为数额分散,死无对证!」 「但现在! 粮食装在重达六千斤的密封货柜里! 他们如果非要这三成的漂没,他们怎麽扣?」 陈文冷笑着环视众人。 「他们无法像以前那样偷一点点! 他们只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动用吊杆和成百上千的漕军,去整柜整柜,成建制地硬抢!」 「两千个货柜,三成的漂没,那就是整整六百个巨大的木柜! 他们要把这六百个如山一般显眼的货柜,从我们的船上卸下来,搬进他们的私仓!」 「孟大人,您想想看。 这可是六百个巨大的带有官府编号的货柜。 他们怎麽藏? 他们怎麽毁尸灭迹?」 孟砚田浑身一震,眼眸瞬间有了一丝光亮。 他终于明白陈文的真正意图了! 「等这批粮食到了通州码头。」陈文直起腰,继续说道。 「皇上派钦差去验收。 我们不需要他去过秤,不需要他去查验什麽天灾帐本! 钦差只需要对着我们的编号册子,去数船上的柜子!」 「少了一个编号的柜子,就是少了整整五十石粮食!」 「少了六百个柜子,就是整整三万石粮食被人硬生生抢走!」 「任何鼠耗的藉口,都掩盖不了这种庞大货柜的整箱失踪! 任何天灾的文书,都无法解释六百个带有官府火漆的铁皮木箱,会凭空消失在大运河上! 如果他们不把整箱搬走,硬要开箱拿出一些。 但开箱是会破坏火漆的,所以会有记录。 而我们每个货柜也都是定量的,所以他们一路上不管拿多少,我们最终抵达京城的时候,都能通过最终的重量和最初的重量,反推出他们拿的量!」 「我们就是要用这批带有精确编号和定量的货柜粮食,给这吃人的大运河,给那帮以为能一手遮天的贪官污吏,做一次无法抵赖的测试!」 「我要让皇上清清楚楚地看到,这十万石秋漕,到底有多少是天灾,有多少是人祸! 这三成的漂没,到底是怎麽被他们整箱整箱地塞进私人口袋的!」 「我要用最铁的物证,把这大运河上下几千名贪官的底裤彻底扒下来,晾在全天下的太阳底下!」 话毕,众人都沉默了。 他们被这种宏大到极点,狠毒到极点也精准到极点的反贪布局,彻底震撼了。 这已经不是在运粮了。 这是在用十万石粮食作诱饵,布置了一场针对整个大夏朝官僚系统的绝杀陷阱! 「太可怕了……」李德裕感叹着,「这种算计人心的手段,简直是鬼神莫测! 就算能看透其一,也看不透其二!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货柜,竟然能发挥如此大的作用!」 叶行之则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好!好一个反贪布局! 好一个整箱硬抢! 先生此计若是真能如此,大夏朝的漕运积弊,必将迎来翻天覆地的清算!」 而孟砚田,这位三十年前的状元郎,此刻已经是老泪纵横。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陈文面前,突然双手抱拳,对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了三十多岁的书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先生,受老夫一拜!」 「老夫之前还妄想用几道轻飘飘的弹劾摺子去撼动这座大山,真是可笑至极。 先生这以退为进,以货柜,定量为锁的钓鱼之计,才是真正能挖断大运河贪腐根基的国士无双之策啊!」 「只要这批货柜能上路,只要他们敢动。老 夫在京城,拼着这条老命,也定要向皇上讨要一个彻查货柜编号的圣旨! 老夫要亲眼看着这帮蛀虫,被先生的货柜活活砸死在通州码头上!」 众人看着这个方案,也都兴奋起来。 然而此时,周通却发言了。 「先生。」 他正冷冷地注视着黑板上那个巨大的长方体。 「这标准货柜确实是防小贪抓大贪的利器。」 「它用物理的手段强行封死了钞关官员在过闸时偷粮的漏洞。」 周通停顿了一下,转身看着孟砚田。 「可是,孟大人,诸位大人。 你们似乎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漏洞。」 第323章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什麽漏洞?」孟砚田脸上的笑容一僵。 「货柜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周通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场布局中最大的盲点,「你们别忘了,负责押运这十万石货柜的,依然是那群常年在大运河上讨生活的官方漕军!」 此言一出,李德裕和叶行之的脸色同时变了变。 周通转过头,看向陈文。 「先生方才剖析过,漕军和钞关官员,是天然的利益共同体,他们都是共谋博弈的受益方。 以前用麻袋散装,漕军押一趟船,虽然拿的是朝廷的死俸禄,但只要他们配合钞关官员做假帐,默认那三成的合法漂没,钞关吃肉,他们多少也能跟着喝口汤,赚一笔丰厚的外快。」 「可是现在呢?」 周通指着黑板上的货柜。 「我们用这巨大的铁皮木箱和火漆铅封,把粮食彻底锁死了。 这不仅砸了钞关官员拿锥子捅麻袋的饭碗,也同时断了负责押运的漕军的财路!」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当这几万名漕军发现,他们辛辛苦苦押运这趟船,不仅捞不到半点油水,反而还要承担看管这些沉重货柜的苦差事时。 诸位大人觉得,他们的忠诚能维持多久?」 话毕,众人也都开始了思索。 李浩也猛地反应过来。 「周师兄说得对啊!」 「这帮漕军本就是兵痞,拿的是死工资。 如果沿途的钞关官员,也就是卢宗平的党羽,暗中给漕军统领塞银子,或者许诺事后分赃。 那这帮被断了财路的漕军,岂不是要当场倒戈?!」 周通接过话头,接着说道。 「他们根本不需要硬抢,也不需要跟我们明火执仗地对着干。」 周通冷笑一声。 「他们只需要在夜黑风高四下无人之时,用铁凿子在货柜的底板上,或者是隐蔽的角落里,偷偷凿开几个洞。 然后,任由粮食哗哗地漏进运河里,或者被早就等在水下的漕帮水鬼用网兜接走。」 「等到了第二天早上,漕军的千总就会跑来向李知府哭诉: 昨夜遭遇悍匪水贼,贼人凶悍异常,强行破坏了铅封和木箱,抢走了一半的粮食!』」 「或者,他们乾脆在过急流险滩时,故意操控船只触礁。 然后向朝廷上报: 风浪太大,船只倾覆,货柜落水,打捞上来时,里面的粮食已经被江水泡烂了。」 「孟大人,李大人。」周通直视着两位朝廷命官,「真到了那个时候,人证物证俱在。 有钞关官员的遇匪证明,有河道总督的触礁文书,还有漕军那一身以假乱真的伤痕。 你们就算知道这是他们在监守自盗,又能如何?!」 「你们能拿这帮兵痞怎麽办? 你们能把几万名漕军全都抓起来严刑拷打吗? 法不责众啊!」 「只要这干好干坏一个样,且有巨大动机去拿外快的漕运体制还在。 这帮官方的漕军,就永远是贪官共谋博弈中最坚固的一环!」 周通顿了顿,最终道。 「家贼难防。 货柜造得再结实,铅封打得再严密,也防不住那些日夜守在货柜旁边的押运内鬼。 只要这共谋的死结不解,这十万石粮食,依然走不到通州!」 闻言,众人都沉默了。 李德裕也连连摇头。 他太清楚那些漕军兵痞的德行了。 平日里若是没有油水,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 可若是为了银子,他们什麽丧尽天良的勾当干不出来? 如果这帮负责押运的官兵,在半路上为了卢宗平许诺的利益,直接把货柜凿了,然后赖给江洋大盗或者天灾。 那他这个江宁知府,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防不胜防,真是防不胜防啊!」李德裕叹了一口气。 叶行之也是连连叹气,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这大运河,当真是个密不透风的铁王八。 堵住了外面的嘴,却防不住肚子里的蛔虫。 这可如何是好?」 孟砚田此刻只觉得一阵阵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原以为有了那标准货柜和火漆铅封,就能劈开大运河的贪腐黑幕。 可现在看来,只要那张盘根错节的共谋分赃网还在,只要押船的还是那帮拿死俸禄的漕军,这通天大道还是随时会被内鬼折断! 这实务之事,可真难呐! 「陈先生。」孟砚田说道,「周通说得对,内鬼难防。 这货柜造得再好,押船的却是随时准备倒戈的贼。」 王德发在一旁也急得直跺脚。 「对啊先生! 这棺材……哦不,这货柜造好了,要是被那帮兵痞在半路上给凿漏了,或者故意扔河里。 咱们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这不还是等死吗?」 众人再次陷入绝望。 陈文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方案被指出漏洞而感到不悦。 相反,他对周通的质疑十分欣慰。 他看着周通,微微点了点头。 「周通,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已经真正看透了这共谋博弈的可怕之处。」 陈文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在共谋博弈这四个大字上画了一个圈。 「不错,货柜防得了小偷,防得了硬抢,却防不住家贼。 只要官方漕军依然是这大运河分赃网里的一环,只要他们与钞关官员有着共同的利益诉求,他们就一定会合谋,用一万种合理合法的方式,毁掉我们的货柜!」 陈文转过身。 「所以,要打破这个共谋博弈的死局,唯一的办法就是切断他们合谋的可能!」 「既然官方的漕军靠不住,必然会为了外快与贪官合谋,那我们就不用他们! 或者说不能全用他们!」 「我们必须引入一个绝对不可能与大运河上的贪官污吏同流合污的第三方!」 …… 第324章 祸水东引,借刀杀人 「我们必须引入一个,绝对不可能与大运河上的贪官污吏同流合污的第三方!」 「第三方?」李德裕愣住了,大夏朝除了官方的漕军,还有谁有资格有能力去押运这十万石皇粮? 叶行之也问道:「先生,难道您是说把那巡抚大人也拉下水?」 陈文摇了摇头,「不,秦党的党羽太多,就算赵大人入局,也改变不了大势。 我们需要发动民间的力量!」 顾辞问道:「民间?先生,您是说那些船老大们?」 有了在长洲县和蜀地运丝的经历,顾辞对那些船老大们可是颇有好感。 陈文点了点头。 「没错。 「我们把这江宁府的十万石秋漕分出一部分,比如五万石。 向民间的船帮丶镖局甚至是那些在江面上讨生活的贩子,进行公开的悬赏!」 「将这五万石皇粮的押运之权彻底外包给这群民间的亡命徒!」 此言一出,三位大人都坐不住了。 「万万不可啊先生!」叶行之连忙摆手阻拦,「这可是皇粮! 用民间船帮,甚至是那些半黑道的帮派去押运,这成何体统? 朝廷那边若是追究下来,咱们一个擅专之罪是跑不掉的! 更何况漕运总督和那些沿途的将领若是藉机闹事,参咱们一本私结黑道,那可是大罪啊!」 孟砚田也是眉头紧锁,这种完全打破朝廷体制的做法,让他也感到极度的不安。 这位陈山长,手段是真野啊。 陈文看着焦急的叶行之。 「叶大人,咱们只要能安全把粮食运达,解了京城的燃眉之急,咱们首先就有大功。 而且我说了是分出一部分,不是全包。」 陈文走到桌旁,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我们留下一部分粮食,继续交给官方漕军去运。 这叫给朝廷留面子,也堵住那些漕运将领的悠悠众口。 他们若是非要在这部分上做手脚,去跟钞关合谋,随他们去,反正咱们能定量,也不怕。」 陈文将茶杯顿在桌上。 「但真正能跟我们站在一起的,恰恰是我们重金雇佣的这批民间恶犬!」 闻言,李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作为帐房,最担心的还是实际操作的问题。 「先生,您的意思是让黑道去对付贪官?可是……」李浩咽了口唾沫,「民间船帮也不是傻子。 他们常年在水上漂,比谁都清楚运河水有多深。 面对沿途手握重兵的官兵,面对那些动辄就要扣船抓人的钞关,谁敢接这掉脑袋的皇粮差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李浩,如果要民间船帮敢接这个单且拼死护粮,我们只需要设计一份契约。 这份契约的核心,是将他们的身家性命与我们的货柜死死地绑在一起!」 陈文开始阐述这套商业逻辑。 「首先,我们给他们开出平时两倍或者三倍的天价运费! 诸位别心疼钱,这笔钱江宁府完全出得起。 因为我们的目标是省下给沿途贪官的漂没,就算出三倍运费也比走官方漕运便宜得多! 他们帮我们运一趟皇粮,而是还是这天价运费,这是他们平时想拿都拿不到的机会。 这一趟可能比他们自己辛苦运一年都赚得多。」 「但想要赚这笔天价运费,不能空手套白狼,需要交押金,找保人等。 我们还可以在契约中先定好各种违约条款。」 「让他们和咱们彻底变成利益同盟。 只要他们能像护着亲儿子一样,护住了绝大多数的柜子和铅封。 哪怕他们拼断了刀,哪怕他们一路上风餐露宿,等到了通州,他们就能拿到那笔天价运费!」 陈文这番商业设计,听得在场众人头皮发麻。 短暂的寂静之后,王德发突然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 绝了! 绝了! 先生这招简直是绝了!」 王德发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在黑市里混过,太了解那些刀口舔血的江湖人的心思了。 「这帮跑船的亡命徒,最看重的是什麽? 是钱! 是命! 先生这法子,就等于是把他们的身家性命全押在这批货柜上了!」 王德发手舞足蹈地向三位大人解释着这其中的奥妙。 「各位大人你们想啊! 为了那天价运费,为了不连累保人。 这帮亡命徒绝对会把那些货柜当成亲爹一样供着! 谁要是敢靠近货柜一步,他们能红着眼睛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 顾辞此刻也完全明白了陈文的用意。 「先生此计是在用最纯粹的利益去撕裂他们引以为傲的分赃网。」 「以前贪官面对的是讲理的文官和拿死工资的漕军。 大家和和气气地做假帐,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是现在,贪官如果再想以各种藉口强行扣留货柜,或者砸开铅封。 他们面对的将不再是讲规矩的读书人,而是因为为了赚钱发了疯的狠角色!」 「这帮亡命徒可不管你是什麽几品大员。 你动他的箱子,就是要他的命,要他全家的命! 他绝对会当场拔刀跟你玩命!」 「这就叫恶犬咬恶狼!」 张承宗也激动得双拳紧握:「用重金买他们的命,去扛贪官的刀。 把官与官之间心照不宣的共谋,硬生生变成了民间为了生存与贪官的零和死磕。 先生这是在运河上点了一把烈火啊!」 孟砚田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听着弟子们兴奋的推演。 他做梦也想不到,千百年来困扰历代贤臣的漕运痼疾,竟然能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用一套看似充满了铜臭味的商业计策轻而易举地化解! 用人性的贪婪去对抗制度的腐败,用民间的亡命徒去制衡手握重兵的贪官。 「陈先生……」孟砚田由衷地赞叹道,「老夫今日,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麽叫经世致用! 此计若成,大运河上那些吸血的蛀虫,必将被这群为了钱不要命的恶犬,咬得遍体鳞伤,原形毕露啊!」 坐在孟砚田身旁的李德裕和叶行之,此时也从最初的惊恐中完全回过神来。 「绝杀! 这简直是杀人诛心的绝杀!」李德裕激动得连连叫好,「先生这招以毒攻毒,用民间用黑道去破官场贪腐,本官在地方上主政这麽多年,真是想都不敢想!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钞关老爷们,这回算是遇到活阎王了!」 叶行之也抚须大笑,点头附和:「可不是嘛! 李大人,您想啊。 以前运粮遇到钞关刁难,还得低声下气地求爷爷告奶奶,甚至得拿府库的银子去填窟窿。 现在好了,咱们江宁府只管出运费,剩下的烂摊子,全交由那些船帮去跟贪官们真刀真枪地死磕! 这叫什麽? 这叫祸水东引,借刀杀人啊! 哈哈哈,痛快,当真是痛快!」 一时间众人又兴奋起来。 此局虽难,但在先生的层层剖析之下,通过货柜和船帮算是彻底解决了。 然而,台上的陈文却接着说道。 「诸位,先别高兴得太早。」 「货柜防伪,雇佣恶犬。 这两剂猛药下去,确实能把大运河的贪腐网撕开一道口子。 但这也同时带来了一个可怕的反作用。」 「你们别忘了,货柜因为免去了几十次的搬运装卸,效率提高了。 但这也意味着沿途那些世世代代靠扛麻袋丶拉纤为生的一小部分底层苦力,在咱们这粮食的运输中彻底接不到活了!」 「虽然这只是一趟秋漕,不足以引发大运河全线几百万漕工的全面暴乱。 但那些被咱们断了这笔活路的局部底层劳力,心里必然充满怨气。」 陈文看着众人渐渐凝固的笑容。 「而沿途的秦党官员,一旦发现他们无法从货柜上捞到油水,也无法买通咱们雇佣的船帮。 他们会怎麽做?」 「他们一定会煽风点火! 他们会利用这些底层苦力的怨气,在沿途设置重重障碍! 他们会默许甚至指使这些苦力,去冲击咱们的船队,去骚扰咱们雇佣的船帮!」 「真到了那个时候……」 「贪官为了漂没疯狂施压,船帮为了运费和身家性命拼死抵抗,再加上被煽动的底层苦力沿途捣乱。 这粮食的运送之路必将是一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诸位。」陈文将话题引回了他们此行最根本的核心,「货柜的定量只是我们逼迫贪官现原形的手段。」 「但大家千万不要忘了,我们接下这十万石秋漕,最根本的目的是要把粮食按时送到京城去救急!」 「如果十万石粮食,全走这条充满了算计冲突和暴乱的死水沟。 就算船帮再拼命,粮食在激烈的冲突中也必然会不可避免地遭受损失。 所以如果我们就算到时拿到了那些贪官贪墨的证据和数量,但粮食少了,那也是没完成任务! 更可怕的是……」 「沿途打打杀杀,走走停停。 这时间不好把握,如果逾期,我们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是啊,手段再精妙,如果本末倒置导致运粮逾期或者缺少,那一切都是白搭。 陈文转过身,走到那幅大夏朝疆域图前。 「我们此次漕运刚才讨论所有的行动计划都是为了降低风险。 而最大的风险恰恰就是把所有粮食都在大运河这条路!」 他的手越过了那条大运河的粗大黑线,毫不犹豫地拍在了地图东侧,那片被大夏朝视为禁地的蓝色海洋上! 「所以为了安全,我们绝不能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这条随时会翻船的死水沟里!」 「我们要走一条卢宗平做梦也想不到的全新大路!」 第325章 卢宗平绝对想不到的通天大道 闻言,李德裕丶叶行之丶孟砚田,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若木鸡。 他们做了一辈子的官,在他们的认知里,大运河就是大夏朝南北交通的唯一道路。 你现在告诉他们,不走这条路了,换一条新的? 「陈……陈先生……」李德裕咽了一口唾沫,「您莫不是在说笑? 这大夏朝除了大运河,哪里还有第二条能一次性运送十万石粮食的大路?」 叶行之也跟着连连摇头,苦笑道:「是啊先生。 陆路转运,且不说那耗费的人力物力是个天文数字,光是那沿途的关卡驿站,也是要扒层皮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 若是真有这麽一条不受盘剥的大路,朝廷何至于被这大运河卡了百年的脖子?」 唯独孟砚田,这位三十年前的状元郎,似乎从陈文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疯狂。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密室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疆域图。 他的目光,顺着陈文刚才手指拍击的方向,死死地盯在了大运河以东,那片的深蓝色海域上。 「你……你说的全新大路……」孟砚田颤抖地说着,他指着地图上的那片海,转过头看向陈文,「难道是海运?!」 「什麽?」 「海运?」 此言一出,房间里顿时炸开了锅。 李德裕吓得差点从太师椅上跳起来,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面如土色。 叶行之更是惊骇不已,连连后退了两步,仿佛那墙上的地图是什麽吃人的怪物。 「不可! 万万不可啊!」李德裕急得说道,「陈先生! 您难道忘了大夏朝的祖宗之法? 片帆不得下海! 这是铁律啊!」 叶行之也是急得满头大汗,苦口婆心地劝阻道:「先生糊涂啊! 违禁出海。 卢宗平正愁抓不到咱们的把柄,您若是敢把这十万石皇粮装上海船,那都不用等秋漕逾期了,他明天就能带着兵马上门,把咱们江宁府衙和致知书院一锅端了!」 面对两位地方主官吓得魂飞魄散的反应,陈文并没有丝毫的慌乱。 「两位大人莫慌。」陈文神色从容,「大夏朝确实禁海,但诸位大人可曾想过,朝廷当初为什麽要颁布这道海禁令?」 「自然是为了防备倭寇,防止沿海刁民与外敌勾结,私通外洋!」叶行之脱口而出,这几乎是所有大夏朝官员的共识。 「叶大人说得极是。」陈文微微一笑,手中的石笔在黑板上画出了一条清晰的界线,「防倭寇,防私通外洋。 这在法理上,叫作跨洋通敌。」 陈文指向那条界线的右侧。 「那叫外海!」 随后,他的手指猛地滑向界线的左侧,点在那片紧贴着大夏朝海岸线的区域上。 「但是。」 「如果我们是从江宁府的长江口出海,船队始终沿着咱们大夏朝的海岸线,一路北上,直达天津卫! 我们的船从未驶入过深海,从未离开过大夏朝的视线,更没有涉足任何外夷的领地!」 「这叫作国内沿海内贸物流!」 陈文的石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内海。 「禁外海,是为了防敌。 开内海,是为了通国脉!」 陈文看着已经被他这套法理逻辑震得目瞪口呆的三位大人。 「这两者在法理上有着本质的区别! 只要我们不涉外夷,不跨洋过海,我们走的就是大夏朝自己的水路! 这便是替朝廷省下那三成百万两合法漂没的不世之功! 何罪之有?」 议事厅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李德裕和叶行之两人微张着嘴巴,仿佛被雷劈了一般。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大夏朝那条被视为雷池的百年海禁红线,竟然能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用内海与外海这样精准的概念重新阐释。 「内海……国内沿海物流……」 孟砚田思索着这两个词汇。 「妙不可言!」孟砚田突然惊叹,「偷梁换柱,法理剥离! 只要我们咬死这是在国内转运,那便是利国利民的善政! 卢宗平就算想以此定罪,在朝堂之上,老夫也敢跟他引经据典地辩上一辩!」 顾辞在一旁也是听得热血沸腾,他唰地一声展开摺扇。 「先生此举,简直是神仙妙手! 只要咱们日后向皇上阐明这内海外海的利害关系,皇上就算怪罪咱们也得斟酌一下了。 毕竟现在国库空虚可是现实的难题,谁不喜欢能帮他省钱,赚钱的人呢?」 此时,李浩却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难题。 「可是先生。」李浩皱着眉头,指着黑板上的货柜草图,「海禁的红线就算咱们能避开,但海上的风浪可比运河的大,风浪是无情的啊! 咱们这可是十万石散装粮食,在船舱里若是遇水受潮,哪怕是一点点,这一整船的粮食也就全废了。」 李浩的担忧瞬间将众人从狂热中拉回了现实。 是啊,就算道理说得通,可那狂风巨浪可不跟你讲法理。 若是粮食在海上毁了,那依然损失很大。 面对李浩的质疑,陈文不仅没有皱眉,反而笑了起来。 他再次走到黑板前,用石笔在那巨大的长方体上,画了几个圈。 「李浩,你忘了我刚才说的第一剂猛药了吗?」 陈文指着那货柜。 「如果咱们像以前那样,用麻袋散装粮食去走海运,那确实是九死一生,纯粹是拿脑袋在赌博。」 「但是诸位别忘了,我们有货柜!」 陈文看着李浩。 「我们之后要针对海运,设计一款更加防潮密封的货柜,别说是海上的颠簸摇晃,就算是海水漫过了甲板,甚至是在暴雨中航行,里面的粮食也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受潮发霉!」 闻言,王德发那双小眼睛瞪得溜圆,。 「先生,照您这麽说,这货柜不仅能防大运河上的贪官,还能防海上的龙王爷? 这玩意儿简直是海陆通吃啊!」 陈文笑了笑,他继续讲解海运碾压大运河的恐怖优势。 「最关键的是,在海上没有水闸,没有堵船,没有钞关官员的盘剥。 只要顺风顺水,这五万石货柜,只需要十几艘大型海船。 从江宁到天津卫,最多半个月的时间就能抵达!」 「运费连大运河的两成都不到!」 「而且沿途损耗,是零!」 「零损耗?」 李德裕和叶行之齐齐惊呼出声,这三个字对于常年饱受大运河三成漂没折磨的大夏朝官员来说,简直如同仙乐一般不可思议。 「是的,零损耗。」 陈文走到桌前。 「我们将这十万石粮食一分为二。 五万石,装在防伪货柜里,走大运河。 通过官方押运和雇佣民间船帮。」 「这五万石,是为了吸引卢宗平和整个秦党的全部火力和杀机! 让他们在大运河上跟那些亡命徒去死磕,去暴露出他们最贪婪的吃相!」 「而另外的五万石同样装在更加密封的货柜里,走内海!」 「这五万石是我们的底牌,是奇兵! 它将在海上悄无声息地航行,带着零损耗的奇迹,提前半个月抵达!」 「等这两批粮食在京城汇合,当皇上看到大运河上那残缺不全的货柜,再对比海运那完好无损成本低廉的奇迹时。 诸位大人,你们猜皇上会怎麽想?」 陈文冷笑一声。 「皇上立刻就会明白,这大运河是个多麽腐朽的吸血鬼! 卢宗平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阳谋,不仅会彻底破产,他自己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而这大夏朝百年海禁的铁律,也将由我们硬生生地撕开一道迈向新时代的口子!」 闻言,李德裕感叹道。 「海陆并进,虚实相生! 用大运河做诱饵,用内海走奇兵! 卢宗平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他也绝对算不到咱们敢在祖宗的王法上劈开这麽大一条生路啊!」 叶行之也是激动站了起来。 「痛快! 当真是痛快淋漓!」 「陈先生此计,不仅是以毒攻毒,更是以奇胜正! 只要海船能将那五万石粮食送进京城,咱们会为大夏朝立下千秋不朽的救命之功!」 王德发更是兴奋地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哈哈哈! 我就说先生脑子里装的都是发财的绝招! 那帮在运河上等咱们交买路钱的贪官,要是知道咱们的粮食早就在海里舒舒服服地赶路了,估计能气吐血!」 …… 第326章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才有 顾辞丶李浩丶张承宗丶周通丶苏时等一众弟子,此刻也是个个双眼放光,摩拳擦掌。 他们跟着陈文,从宁阳县的一间破书院,一路杀到了江宁府的乡试解元。 而现在,先生竟然要带着他们去挑战大夏朝最腐朽的漕运制度,去撕开那尘封百年的海禁红线! 这等宏大的格局,这等足以载入史册的壮举,让他们怎麽能不热血沸腾? 孟砚田此刻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陈文的面前。 「陈先生。 你可知,你这一脚踢开的不仅仅是十万石秋漕的生路。 你踢开的是大夏朝两百年来,无数既得利益者拼死维护的铁饭碗!」 「海路一旦成功,那沿途几百个钞关水闸背后的权贵…… 他们会疯狂地反扑!」 「你这是在与全天下的贪官污吏为敌啊!」 面对孟砚田这发自肺腑的担忧,陈文并没有退缩。 「孟大人,学生既然敢接这差事,就没想过要全身而退。」 「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才有了路。 而我们便愿做这先锋。」 孟砚田的身子猛地一震,眼睛里竟隐隐泛起了泪光。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袭青衫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自己三十年前刚中状元时,那份想要兼济天下的赤子之心。 只是那份心气早被这腐朽的官场消磨殆尽,而陈文却正以一种比他当年狂放百倍的姿态,向这世道拔剑。 「好! 好一个不求全身而退!」孟砚田哽咽了。 「大夏朝有陈先生这等国士,实乃苍生之幸! 老夫在京城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定护你周全!」 李德裕和叶行之站在一旁,早已是热泪盈眶。 「先生大义!」李德裕感叹道。 叶行之也快步上前,两人并肩而立,对着陈文齐齐拱手。 陈文伸手,将李德裕和叶行之稳稳托起。 「三位大人的高义,陈文代江宁百姓,代这天下的苦寒之人,谢过了!」 他走到那块画满了的黑板前,用力拍了拍。 「诸位大人,理论终究是纸上谈兵。 距离秋漕启运还有不到一个月,我们要把这套海陆并行的方案落地,就必须与时间赛跑。 这不仅是在运粮,更是在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陈文走到主位上坐下。 「现在开始布置任务。」 六名弟子立刻收敛了狂热的情绪,齐刷刷地站直了身体。 陈文首先看向了周通。 「周通。」陈文点名。 「学生在。」周通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这标准货柜的图纸,由你来画。」陈文吩咐道,「重点是内部的防潮结构,外部铁皮包角的受力点。 最关键的,是那火漆铅封的机械锁扣! 你必须设计得无懈可击,哪怕是有人想用最细的铁丝撬开,也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我要让那些贪官在铅封面前,束手无策!」 「除此之外,你还要立刻起草一份《江南秋漕特许承运契约》。」 「把你脑子里所有的律法条文都用上,把高额运费丶半付定金丶全额赔偿丶连带保人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严丝合缝。 绝不能给那些民间船帮和黑道留任何钻空子的馀地!」 「学生明白。」周通回答道,「这契约,学生定会写成一张锁死他们身家性命的铁网。」 陈文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目光转向了张承宗。 「承宗。」 「学生在!」张承宗声如洪钟。 「图纸一旦画好,你立刻带着图纸,去调集江宁府乃至周边所有的木工作坊和铁匠铺。」 「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半个月内,两千个货柜,必须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长江码头上!」 张承宗深知这任务的艰巨,但他没有丝毫退缩,重重地抱拳:「先生放心! 学生便是三天三夜不合眼,也定将这两千个铁箱子如期造出! 绝不误了秋漕的大事!」 话毕,李德裕插话道:「承宗,造货柜的支出可以大概先算一下,报给我,我会先给你批款。」 「好,谢大人支持!」张承宗拱手道。 陈文继续布置任务。 「李浩,王德发。」 「在!」两人齐声应道。 「李浩,你带着周通写好的契约,以及江宁府预付的一半运费,去长江码头,甚至是那些见不得光的黑市。 给我大张旗鼓地公开招标!」 「用你最精准的算盘,给那些桀骜不驯的船帮老大算算帐。 告诉他们,只要敢签,这笔钱就是他们翻身或者洗白的钱!」 李浩嘿嘿一笑,拍了拍手里的算盘:「先生放心,那些船老大虽然凶狠,但只要看到这白花花的银子,学生保证让他们比见亲爹还要亲。」 「德发,你配合李浩。」陈文看着这个平时最不着调的胖子,「利用你在黑市和丐帮的人脉,去造势! 去说服那些江湖汉子。 让他们觉得只要接了这活,下半辈子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王德发更是兴奋得直搓手:「得嘞! 这事儿我最拿手了! 我保证给他们忽悠得连自己姓什麽都忘了,哭着喊着要给咱们押船!」 安排完了陆线和外围的准备工作,陈文看向了顾辞。 「顾辞。」 「学生在。」顾辞收起摺扇,神色肃穆。 「你亲自去一趟松江府或太仓等沿海地带。 去接触那些常年跑海却被官府严厉打压的私商海船,甚至是那些半商半匪的海盗。」 「用我们的货柜和重金,秘密包下他们的船队! 将他们招安,成为大夏朝第一支内海物流舰队!」 「同时,你还需要起草一份《开内海转运折》。」 陈文盯着顾辞的眼睛,「用你最擅长的文章,把内海物流与跨洋通敌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将零损耗的巨大诱惑,写得让皇上无法拒绝。」 「这封摺子我们不需要提前上奏。 否则秦党必定在朝堂上百般阻挠,彻底封死我们的海路。」 「我们要将这摺子秘密交给座师陆秉谦大人。 等我们的海粮快要抵达天津卫,木已成舟之时,再让陆大人在朝堂上突然发难,先斩后奏! 打秦党一个措手不及!」 顾辞听完这番部署,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这种在整个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刺激感,正是他这个纵横家最渴望的。 「学生定不辱命!」顾辞深深作揖,「这份摺子,学生定会写成一篇足以让秦党哑口无言的千古奇文!」 最后,陈文看向了苏时。 「苏时。」 「学生在。」苏时应道。 「你留在书院,负责收集和处理大家反馈过来的各种信息和情报。」 说到这里,他又对王德发说道:「德发,平时的情报收集这活你也得负责,各种信息都要事无巨细地先报给苏时。」 「好嘞先生,您就放心吧,我保证那卢宗平啥时候上茅厕我都摸得清清楚楚!」 王德发笑道。 这话也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陈文也微微一笑,继续对苏时道。 「苏时,无论是运河上那些被刁难的记录,还是顾辞在海运上的密报,你都要通过我们自己和德发那边熟悉的丐帮暗线,进行汇总分析。 我们要随时掌握大运河和海上的任何风吹草动。」 「另外,你还要继续掌控《江宁风教录》。」 「根据需要进行各种造势和战略欺骗。 为海运争取绝对的安全时间。」 「学生明白。」苏时浅浅一笑,「先生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学生定会用笔杆子给卢大人唱一出精彩的好戏。」 …… 第327章 正心四杰使绊子? 陈文将任务布置完之后,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方案已定,接下来就等一步步实施了。 李德裕和叶行之站在一旁,看着这群生龙活虎的年轻人,长舒一口气。 「陈先生此番海陆并进的谋划,真乃天衣无缝!」李德裕抚着胡须。 他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一旦这十万石皇粮完好无损地抵达京城,他这个江宁知府将如何在朝堂上扬眉吐气,甚至能藉此机会狠狠地在卢宗平那张笑面虎的脸上踩上一脚! 「是啊,有了这等神仙手段,咱们这仗算是心里有底了。」叶行之也跟着连连点头,端起茶杯悠然地喝了一口。 孟砚田此刻也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先生,您这才是真正的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老夫佩服!」 话毕,他突然又想到了什麽,赶忙又问道: 「先生,我们好像漏算了一股势力。」 「什麽势力?」 李德裕心里咯噔一下。 「谢灵均丶孟伯言丶叶恒丶方弘!」孟砚田道。 「卢宗平在鹿鸣宴上,不仅给咱们下了十万石秋漕的死局,他还当着全江南官员的面,任命了正心四杰为布政使司的漕务督查帮办。 这四子在乡试中虽说表现不如咱们致知书院,但他们那卷子老夫也看了。 底蕴深厚,潜力不俗。 我担心他们会真的成为卢宗平的强力眼线,到时候给咱们使绊子啊。」 「这……」李德裕愣住了。 「是啊,这四个人是秦党名正言顺派来盯着我们的眼睛! 他们手里拿着卢宗平给的尚方宝剑,随时可以在沿途任何一个钞关丶任何一个码头出现!」 叶行之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手都在哆嗦。 他管了一辈子学政,太清楚读书人的笔杆子有多可怕了。 「这四个人甚至不用押船,不需要承担任何运粮的风险! 他们就是站在干岸上,打着巡查督导的幌子,专门去给你们挑刺定罪的!」 「就算你们的货柜造得再严密,船帮找得再玩命。 这四个人只要往岸上一站,随便找个船只超载的藉口! 甚至他们如果发现你们雇佣了民间黑道船帮,直接给你们扣上一顶私结黑道的大帽子!」 「他们四人哪一个不是写文章的高手? 只要用那支写过八股文的笔,给咱们写上一本黑材料,直接递到卢宗平的案头! 这叫什麽? 这叫鸡蛋里挑骨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孟砚田摇了摇头。 此刻也不得不承认秦党政治手腕的毒辣。 他们潜心布局多年的正心书院,此刻算是派上了用场。 「这是个极大的麻烦,甚至是能毁了全局的死穴。」孟砚田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们四人虽然这次乡试名次被你们压了一头,但在江南乃至天下的士林中,依然有着极大的声望。 卢宗平用他们,就是看中了他们身上的士林光环!」 「卢宗平这是要用所谓正统的笔来抹黑你们的实务! 他要让天下人以为,你们这群搞实政的都是一群唯利是图的酷吏! 而正心四杰以及背后代表的秦党人才,则是维护朝廷法度的直臣!」 孟砚田看着顾辞等人。 「这四根钉子扎在你们的船队旁边。 不需要他们动手凿船,只要他们不停地写摺子弹劾,这十万石秋漕,你们就运不安稳,随时会要了你们的命啊!」 话毕,致知弟子们却没有过多惊讶。 顾辞和李浩在短暂的凝重之后,两人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德发甚至有些在憋笑。 三位大人看着他们这幅反应,觉得有点不对劲。 什麽情况啊这是? 陈文头看着满脸不解的三位大人,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有些刀握在别人手里,确实是杀人的凶器。」 「但若是这把刀自己有了想法。 那对握刀的人来说,它就不是凶器,而是悬在自己头顶的催命符。」 孟砚田丶李德裕和叶行之三人齐齐一愣。 他们完全听不懂陈文这句云山雾罩的话到底是什麽意思。 刀有了想法? 这正心四杰,可是秦党精挑细选的骨干苗子,他们怎麽可能自己有想法? 「是啊先生!」李德裕也急了,「这帮人跟咱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乡试又被咱们压了一头,他们现在肯定对咱们恨之入骨,怎麽可能对卢宗平生出二心?」 面对三位大人的质疑,陈文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看向了身边的几名弟子。 「顾辞,你来给三位大人说说,这四把刀到底有没有想法。」 顾辞闻言,上前一步。 「三位大人有所不知。」顾辞拱了拱手,「这四人早在乡试之前,就已经在咱们致知书院,经历过一次脱胎换骨了。」 「脱胎换骨?」叶行之惊诧地问道。 「正是。」顾辞点了点头,「叶大人,李大人,你们都知道,当初沈维桢派他们来咱们书院交流,本意是想让他们来摸咱们的底,甚至给咱们捣乱。 可是,他们在咱们书院的那段日子里,先生用几招就彻底击碎了他们这十几年来坚信不疑的理学世界观。」 顾辞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我亲眼看到那位最骄傲的苏州案首谢灵均,在听完先生的课后,眼含热泪地恳求先生为他们指点迷津。 那一刻,他们对旧学的信仰就已经动摇了。」 王德发更是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急于分享自己的情报。 「对对对! 三位大人,我跟你们说!」王德发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名,「那帮书呆子表面上说咱们的风教录是妖言惑众的毒草。 可是,那个叶恒他偷偷地出去买报纸,甚至不惜花高价从乞丐手里买咱们的报纸看!」 王德发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他们要是真的对咱们恨之入骨,对秦党死心塌地,怎麽会去研究咱们怎麽对付豪强的招数?这说明啊,这帮书呆子心里其实也痒痒着呢!」 听着致知弟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爆出这些惊天猛料,孟砚田丶李德裕和叶行之三位大人,全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在秦党眼中未来的朝堂中坚竟然早就在私底下被陈文用一堂课丶一场辩论和一份报纸,在思想和灵魂上悄悄地进行了策反! 「这简直匪夷所思!」孟砚田感觉难以置信,但心中又闪过一丝激动,「你是说,他们四人现在虽然身在曹营,但这颗心其实已经偏向了咱们的实学?」 「不敢说完全偏向,但至少他们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所走的路了。」 陈文接过话茬。 「孟大人,您想想看。 这四人虽然苦读旧学,但本性并不坏,而且都是聪明绝顶之人。 之前来我们书院交流,我已经把新学的种子种下。 后面他们又得知了我们如何处理白龙渠事件。 这次乡试,他们更是亲身经历了考场上的惨败,又亲耳听到了我在放榜大典上为生民立命的演讲。 再加上今日鹿鸣宴上,卢宗平那赤裸裸地让他们去踩着同窗尸体上位的任命。」 「这种巨大的落差,这种对人格和信仰的极致侮辱,绝对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只要还有一丝属于读书人的风骨,我相信他们就绝不会心甘情愿地去做秦党那条咬人的恶犬!」 「所以,这四根钉子扎在我们的船队旁边固然凶险。 但只要我们能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他们未必不能成为我们扎在卢宗平心脏里的四把尖刀!」 …… 第328章 正心四杰:要不咱们叛变吧? 同一时刻。 江宁府城东,一间客栈上房内。 桌上的残羹冷炙无人问津,甚至连酒杯里的酒水都已经冰凉。 这是正心四杰谢灵均丶孟伯言丶叶恒丶方弘的房间。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们在鹿鸣宴上被大夏朝堂上炙手可热的江南左布政使卢宗平,亲自点名任命为布政使司的漕务督查帮办。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是不知多少举人梦寐以求的踏脚石。 有了这个身份就等于是拿到了秦党铺就的直通京城会试和仕途青云的入场券。 若是放在之前,能够得到如此高规格的提携,他们四人必定会欣喜若狂,甚至会摆下酒宴,彻夜狂欢,庆贺自己即将成为大夏朝新一代的清流名臣。 可是今夜,在这间本该充满欢声笑语的上房里,却没有一丝一毫庆祝的气氛。 「砰!」 终于,叶恒狠狠地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荒唐! 简直是荒唐透顶!」叶恒双眼通红,在房间里烦躁地来回走动。 「督查帮办? 去大运河上考察官员优劣? 查处贪腐?」 叶恒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坐在桌旁的另外三人。 「各位师兄,咱们就别自欺欺人了! 卢宗平那只老狐狸,他安的是什麽心,咱们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他给我们这个不用押船不用担责,手里却捏着尚方宝剑的肥差,根本就不是让咱们去抓什麽贪官污吏的!」 「他那是在给咱们递刀子! 一把用来杀人的刀子!」 「他就是要让我们站在干岸上,打着朝廷督查的幌子盯着在运河泥潭里挣扎的顾兄他们!」 「只要顾兄他们为了把粮食运过去,不得不和漕帮妥协,或者因为交不起那天价的漂没,和钞关官员起了冲突! 咱们这四个所谓的督查,就要立刻拿起笔,给他们扣上藐视法度丶激起民变的帽子!」 「写成黑摺子,直接递到卢宗平的案头! 把顾辞他们往死里整!」 叶恒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这不就是让咱们去当秦党手里那条咬人的恶犬! 去当那踩着昔日同窗尸体上位的禽兽!」 一直以最守规矩的方弘,此刻也是面如死灰。 「恶犬……」方弘喃喃自语。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我方弘自幼熟读圣贤之书,学的是孔孟之道,修的是君子之风。 我本以为,考取功名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为了澄清吏治,造福一方。」 「可是,可是到头来,我们这十几年的寒窗苦读,竟然只是为了成为权贵们党争倾轧的工具? 成为他们用来陷害忠良的打手?」 「如果这大夏朝的官场,这所谓的清流正统,就是建立在如此肮脏的交易之上。 那我们读的这满肚子圣贤书,究竟还有何用?」 方弘一拳砸在窗棂上。 「这等沾满了同窗鲜血和百姓眼泪的功名,我方弘,宁可不要!」 看着方弘如此决绝的态度,孟伯言也叹了一口气。 「方师弟,叶师弟。 你们说得对。 咱们确实是被当成了刀使。」 「这几日,我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山长教导我们的那些空洞的理学教条。 而是我们在致知书院交流时看到的那一幕幕场景。」 「我想起了在赵家村,看到陈先生推行的那个公议会。 看到那些原本被宗族势力压迫得连头都不敢抬的佃农,竟然敢拿着帐本,站出来为自己争取应得的利益。」 「我想起了在白龙渠……。」 孟伯言看向谢灵均。 「谢师兄,然后再对比今日鹿鸣宴上,卢宗平那张笑面虎般虚伪的脸。 对比这大运河上,那些为了三成漂没,不惜将十万石救命粮卡在闸口,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也无动于衷的秦党官员!」 「不可否认。」孟伯言做出了他这辈子最艰难的论断。 「致知书院在实打实地救人。」 「而秦党在肆无忌惮地吃人!」 谢灵均此刻正低着头。 他在颤抖。 不仅是手在颤抖,他的整个灵魂都在颤抖。 他想起了乡试考场上,自己面对那道饥民围城拟诏时,那种绞尽脑汁却只能写出一堆空洞废话的无力感。 他想起了放榜大典上,陈文站在高台之上指着他们这些传统士子,掷地有声地说出的那番话。 「我辈读书人,寒窗苦读十载,所为何事? 是为了在故纸堆里寻章摘句,写出一篇篇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的文章,去换取那头顶的乌纱帽吗?」 「莫做那纸上谈兵的泥菩萨,去做那能下得泥潭的真干才! 这才是真正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而今天,卢宗平那份任命,更是将他内心最后一丝对秦党对旧学的幻想碾得粉碎! 「泥菩萨……恶犬……」 「啪!」 一声脆响。 谢灵均猛地将手中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我们绝不做秦党的恶犬!」 谢灵均霍然起身。 他看着同样站起身的孟伯言丶叶恒和方弘。 「三位师弟! 陈先生说得对,莫做纸上泥菩萨! 咱们读了这麽多年书,哪怕是死,也要死得乾乾净净,死得轰轰烈烈!」 谢灵均咬着牙,立下誓言。 「我谢灵均,宁可这辈子功名尽毁,宁可背上叛师之名。 也绝不踩着江宁百姓的血汗和昔日同窗的尸体去铺就我进京的道路!」 「谢师兄说得好!」叶恒激动地握紧了拳头,「咱们不干这断子绝孙的脏活了! 这官不当也罢!」 方弘和孟伯言也点了点头。 「既然卢宗平和秦党想利用我们手里的这支笔,去抹黑致知书院,去杀顾兄他们。」谢灵均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那我们就反过来利用他给的这层身份!」 「谢师兄的意思是……」孟伯言眼神一凝,立刻领会了谢灵均的意图。 「卢宗平让我们去巡查运河,我们偏要去!」谢灵均激动地说道:「我们不仅要去,还要去得名正言顺! 我们要用这督查帮办的身份,去看看这大运河底下,到底藏着多少肮脏的勾当! 去看看秦党的这张网到底有多庞大!」 「既然致知书院在明处对抗,那我们就在暗处帮他们收集罪证!」 「走!」 「去哪?」方弘问道。 「去致知书院!」谢灵均毫不犹豫地披上一件黑色的斗篷,「去见陈先生! 去告诉顾兄他们,咱们不是敌人!」 「同去!」 「同去!」 …… 第329章 四杰的使命:无间道 「咚丶咚丶咚。」 致知书院后院,那扇通往僻静小巷的侧门,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叩击声。 此时,李德裕丶叶行之和孟砚田三位大人,已经先行离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陈文和致知六子。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众人的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 这大半夜的,谁会来敲致知书院的后门?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德发小声道。 「妈的,谁啊? 大半夜的装神弄鬼! 不会是卢宗平那老狐狸派人来盯梢了吧?」 「去看看。」陈文示意顾辞前去开门。 顾辞心领神会,快步向室外走去。 片刻之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 顾辞推开密室的门,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四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身影。 「把斗篷摘了吧。」陈文端坐在椅子上说道。 随着黑色斗篷滑落,四张年轻的脸庞,暴露在了的烛火之下。 谢灵均丶孟伯言丶叶恒丶方弘! 白天在鹿鸣宴上,被卢宗平委以漕务督查帮办重任,风光无限的正心四杰! 他们竟然像做贼一样,深夜潜入了致知书院! 面对致知六子惊讶的目光,谢灵均带着其他三人,走到陈文面前。 「深夜造访,惊扰先生,还望先生恕罪。」 「哟呵!」 还没等陈文发话,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就突然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打破了沉默。 王德发瞪着那双小眼睛,上下打量着这四个不速之客,咧开大嘴。 「几位师兄,大半夜的不在客栈里准备你们那威风八面的督查大任,怎麽穿成这样,跑到我们这破书院来了?」 王德发走上前,自来熟地拍了拍叶恒的肩膀。 要是换做以前,听到这等调侃,最是心高气傲的谢灵均,怕是早就拂袖而去了。 但今夜,谢灵均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迎着王德发的目光,苦涩地摇了摇头。 「王师弟说笑了。」谢灵均很认真地说道:「这世上哪里还有什麽督查大任? 不过是被人当做杀人的刀罢了。」 此言一出,原本还想再调侃两句的王德发,瞬间收敛了笑容。 他虽然浑,但他不傻,他听出了谢灵均话里的无奈。 不对劲。 这四位是来投诚来了? 这麽快的吗? 顾辞上前一步,用摺扇轻轻挡开了王德发。 「谢兄,看来你们已经把鹿鸣宴上的那盘大棋复盘得一清二楚了。」 「是啊,看得太清楚了。」方弘也开了口。 「顾兄,我们四人虽然在乡试的考场上败给了你们。 但我们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学的是孔孟之道。 我们本以为,卢宗平大人给我们这个职位,是真的想让我们去大运河上澄清吏治,造福一方。」 方弘猛地攥紧了拳头。 「可笑我们竟然那麽天真! 他给我们这个不用押船不用担责,手里却捏着尚方宝剑的肥差,根本就不是去抓贪官的! 他那是在给咱们递刀子,一把用来杀同窗的刀子!」 叶恒接过了话茬:「卢宗平就是要让我们站在干岸上,打着朝廷督查的幌子盯着你们!」 听着四杰这番撕心裂肺的倾诉,致知六子不约而同地有些动容。 他们虽然知道这四人本性不坏,也开始偏向新学。 但也没想到,他们能在如此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如此迅速地看清了秦党那吃人的本质,并且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断。 孟伯言上前一步,对着端坐在主位上的陈文,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先生。」 「我们四人今日深夜来此,并非是祈求书院收留以避祸。」 孟伯言抬起头。 「我们在客栈里商议过了。 既然卢宗平和秦党想利用我们手里的这支笔,去抹黑致知书院,去杀顾兄他们。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我们要反过来利用他给的这层督查帮办的身份! 我们要成为扎在秦党运河分赃网里的一把刀,在暗处为咱们致知书院的秋漕保驾护航!」 「我们要用这双眼睛,去看看这大运河底下,到底藏着多少肮脏的勾当! 去看看秦党的这张分赃网到底有多庞大!」 面对四人展现出的惊人魄力和觉悟,一直静静听着的陈文,也不禁深感欣慰。 他缓缓站起身,亲自走到谢灵均等人面前,伸手将他们一一扶起。 「我本以为要彻底打破你们心中的那层理学枷锁,还需要些时日。」陈文看着这四个年轻人,感慨道。 「没想到,卢宗平的狂妄和傲慢反倒成全了你们的国士之风。 大夏朝正需要你们这样敢于刺破黑暗的读书人!」 听到陈文的肯定,谢灵均等人的眼眶红了。 他们终于赢得了这位先生真正的尊重。 他们,不再是敌人了。 「不过。」 陈文话锋一转。 「你们既然做出了决定,那就必须明白。 你们即将踏上的是一条比死还要可怕的无间道。」 「要走这条路,首先就是要保证自身的安全。 所以,日后你们在运河上,绝不能干预致知书院的任何行动! 甚至在表面上你们要表现得比秦党更像秦党!」 「你们要配合卢宗平,写几本不痛不痒的摺子弹劾我们。 你们必须让秦党相信,你们依然是他们手里最听话的刀! 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活下去,才能接触到大运河贪腐真正的核心!」 这番部署,不可谓不恶毒,不可谓不凶险。 但谢灵均等人没有丝毫的犹豫。 「先生放心!」谢灵均咬着牙,「我们定当不辱使命! 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定要将这运河的底裤给他们扒个乾乾净净!」 「好。 好样的。 我没看错你们!」陈文感叹道。 话毕,王德发也蹦了出来。 「各位师兄,不,各位兄弟! 胖爷我刚才可是看走眼了,还以为你们是来给卢老狗当探子的!」王德发用力地拍着方弘的肩膀,「就冲你们刚才那番话,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兄弟了! 以后在运河上,你们在岸上写摺子骂咱们,咱们在水里演戏给你们看。 这叫什麽? 这就叫双剑合璧,天下无敌啊! 哈哈哈哈!」 其他人也都过去和四杰打招呼。 感受着致知六子释放出的善意,谢灵均也终于放下心来。 他们原本以为,这次深夜投诚会遭到无尽的嘲讽,甚至会被直接赶出门去。 但他们没想到,迎接他们的竟然是如此坦荡的接纳。 「各位兄弟,大恩不言谢。」谢灵均将这份情谊死死地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陈文让大家落座,两波原本针锋相对的江南才子,第一次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开始商讨未来的行动方向。 当然,陈文并没有将他们的计划和盘托出。 一方面这四杰刚来投诚,还没必要说那麽多。 另一方面,这四人即将深入敌营,知道得越少,对他们反而越安全。 谢灵均等人都是绝顶聪明之人,他们虽然好奇陈文到底有什麽妙计能解决此等困境,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陈文的保留。 他们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点头应下。 在最后,顾辞却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四位兄台的决心,顾某钦佩。」顾辞收起摺扇。 「可是,谢兄。 你们身在敌营,身边都是卢宗平和沈山长的眼线。 日后你们就算拿到了情报,该如何安全地传回我们书院?」 此言一出,众人也都议论纷纷。 是啊! 情报怎麽传? 李浩也焦急地补充道:「顾兄说得对! 我们需要一个联络人! 一个能在正心书院和布政使司自由出入,且能被沈维桢高度信任的人!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你们和书院之间,搭建起一条绝对安全的单线联系!」 去哪里找这样的人? …… 第330章 苏时:我有把握让他帮我跑腿 谢灵均丶孟伯言等人面面相觑。 他们苦思冥想,把正心书院上下所有的人都梳理了一遍,却发现在沈维桢那严密的控制下,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个既能被信任又能为他们传递绝密情报的内应。 「难道这计划还没开始,就要夭折了吗?」叶恒揪着头发。 谢灵均咬了咬牙,突然抬起头,试探性地抛出了一个名字。 「顾兄,如果说在正心书院里有谁能完全避开沈山长的怀疑,且能得到布政使司的信任。 那恐怕只有一个人了。」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谁?」众人齐声问道。 「负责书院监院赵守礼之侄,赵思明。」 「赵思明?」 听到这个名字,叶恒却连连摆手。 「谢师兄,你没搞错吧? 那个赵思明,出了名的死板迂腐! 他对那套理学教条简直是奉若神明,更是把沈维桢当亲爹一样供着! 让他帮咱们给致知书院传递情报? 关键他那人说谎也脸红吧? 他能保守住秘密? 那家伙要是知道咱们反水了,我敢打赌他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向沈维桢告密! 你不记得当时咱们偷看报纸都被他抓了?」 孟伯言也点了点头,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是啊。 赵思明那个人脑子里只有规矩。 指望他做内应,那是痴人说梦。」 谢灵均此时却说道:「不,你们忘了吗? 当时他虽然确实抓到了咱们,但最终不是只没收了报纸没有上报吗? 我觉得他表面上看起来古板,但其实内心里还是对新学有一些认可的。」 正心四杰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起来。 顾辞等人在一旁只是听得一脸茫然。 而就在此时,苏时却说话了。 「各位师兄,不必忧虑。」 「如果是赵思明的话,我应该可以让他为我们跑腿。」 苏时微微偏过头,浅笑道。 此言一出,无论是还在争论的正心四杰,还是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致知六子,全都停下了动作,齐齐看向苏时。 「苏师弟?」 谢灵均瞪大了眼睛,他上下打量着苏时。 「你能让赵思明甘冒奇险,替我们这群叛徒跑腿? 你可知他是什麽样的人?」谢灵均咽了口唾沫,「他可是沈维桢的心腹,是整个正心书院最刻板的书呆子! 他怎麽可能会听你的?」 叶恒也是连连摇头,根本不信:「是啊! 我知道你去我们书院交流的时候跟他认识了。 但那家伙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他真的能为我们办事吗?」 王德发更是摸不着头脑,狐疑地看着苏时:「不是,苏时,你啥时候背着我们在那书呆子窝里还发展出一条暗线来了? 你给他灌什麽迷魂汤了?」 面对众人的质疑,苏时并没有急着辩解。 她当然不能明说,当初自己是怎麽把那赵思明迷晕的。 「各位师兄多虑了。」苏时不疾不徐说道。 「当初先生派我去正心书院交流时,我因为查阅一些典籍,常去藏书楼。 一来二去,便与负责看管的赵师兄混得熟络了些。」 苏时面不改色地扯着谎。 「赵师兄这人,外表看着确实古板严厉,将理学教条奉若圭臬。 但他骨子里,却是个很纯粹甚至有些痴迷于学问的人。 谢师兄说得对,他没收了你们的报纸却没有上报,正是因为他那颗看似被教条锁死的心,其实对真正有用的新学文章,有着一种本能的向往。」 苏时站起身,走到谢灵均面前,微微一笑。 「他不是不想反抗,他只是被沈山长的威压和十几年来的规矩困住了,他需要一个人,能用学问折服他的人,去推他一把。」 「所以,等谢师兄你们回到书院见到他,只需替我带一句话。」 「什麽话?」众人齐声问道。 「就说致知书院苏时,多谢他上次帮忙找书签。 若有暇再叙。」 说到这里,苏时补充道,「上次在你们书院我丢了书签,他帮我找过。」 四杰点头,「原来这样。 你也是厉害啊,能让那赵思明帮你找东西。 看来你们关系是不错。」 听到这里,众人总算放心下来。 「既然联络人的问题解决了。」 看着苏时化解了这场危机,坐在主位上的陈文,终于开了口。 「那这无间道的第一步,就算是走通了。」 陈文站起身,走到众人中间。 「可就算那赵思明可用,但他毕竟要在正心书院和布政使司的眼皮子底下活动。 如果你们让他传递的情报是用普通的明文书写,一旦在中途被沈维桢或者是秦党的密探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那先生的意思是?」顾辞问道。 「情报的传递,必须绝对加密! 哪怕是被卢宗平亲自捏在手里,他也只能看到一堆毫无意义的鬼画符!」 陈文转头看向周通。 「周通。」 「学生在。」周通上前一步。 「之前那套速录本,你去找来。」 周通何等聪明,立刻领会了先生的深意。 他很快从自己的包里找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解开后,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手册。 「回先生,这是这套秘文的原本。」 周通将手册放到桌上,随后转头看向满脸好奇的谢灵均等人。 「这本手册里本是为了提高写作速度用的,但现在用来当做暗文的写作也正好可用。 这上面记录了上百个由圆圈丶三角丶波浪线等几何图形组合而成的特殊符号。 每一个符号,都对应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常用字,或者是一个特定的人物地点甚至是一句完整的暗语。 周通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个类似扭曲的十字架的符号。 「比如这个。 在我们的字典里,它代表的就是运河。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些用字来做的简写,以后选暗文的时候最好不要用,还是优先用符号。」 看着那满篇如同鬼画符般的图形,正心四杰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致知书院整天都在研究些什麽啊? 他们想起之前来交流的时候学过的海龟汤等。 没想到那也只是基础? 「这是何等奇门遁甲之术?」孟伯言瞪大了眼睛,仔细翻看着那密码本,「若无这本密码册对照,外人便是把眼睛看瞎了,也绝不可能猜出这上面写的是什麽!」 「这就对了。」 陈文拿起手册,亲手递到了谢灵均的手中。 「谢灵均,从今天起,这本密码本就是你们四人的护身符。」 「这本密码本还不是很完美,但也够用,后期我会让周通再更新一本更完善的。 你们之后收集到的情报就用这套密码写在最普通的草纸上,甚至可以伪装成一幅随手涂鸦的风景画,交给赵思明。」 「苏时会在这里,拿着同样的密码本,将你们送回来的鬼画符,还原出你们的情报。」 谢灵均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那本薄薄的密码册,瞬间感觉责任重大。 「先生考虑周全! 学生等拜服!」 谢灵均将密码册贴身藏好,随后带领三人,对着陈文和致知六子,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秋漕路远,诸位保重。 我们在运河上等你们的船!」 言罢,四人重新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将面容再次隐没在兜帽的阴影之下。 …… 第331章 正心四杰:沈山长,我们一定秉 布政使司衙门内,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后堂那间极尽奢华的书房里,新任江南左布政使卢宗平,正悠闲地坐在一张黄花梨木太师椅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 「大人。」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幕僚姜伦,快步走入书房,恭敬地垂首站在书案前。 「说。」卢宗平没有抬头,只是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字。 「回大人,自鹿鸣宴后,那江宁知府李德裕便称病不出,闭门谢客。 至于致知书院那边,大门紧闭,据说是那陈文带着几个新科举人,在书院里闭关商议秋漕之事。 但至今,未见他们有任何向各县摊派漂没银两的举动,也未见他们去联络大运河上的漕运总兵。」 「哦? 闭门商议?」 卢宗平放下茶盏,平日里那股和煦如春风的笑容此刻显得有些森然。 「这帮年轻人,倒也沉得住气。」 姜伦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着问道:「大人,他们这般按兵不动,莫非是想出了什麽奇策,想要硬抗这十万石秋漕?」 「奇策?」 卢宗平像是听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话,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悬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夏朝疆域图前,手指轻轻地点在代表着大运河的那条粗黑线条上。 「这大运河,是国之大动脉,也是一条喂不饱的无底洞。 两百年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多少自诩清正刚直的国之栋梁,想要在这条河上施展什麽奇策,想要厘清这其中的帐目。 结果呢?」 「要麽同流合污,成了这水耗子中的一员。 要麽身败名裂,被这滚滚浊流吞噬得尸骨无存!」 他转过身,看着幕僚。 「那陈文确实有几分邪才,白龙渠的事办得也算漂亮。 但那不过是乡野间为了几口水打闹的小泥塘罢了! 他真以为,凭着他那几个刚中举的毛头小子,就能撼动这牵扯着朝廷半数权贵利益的国之重器?」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本官现在倒真有些好奇,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到底能商议出什麽花样来。」 「无论他们怎麽选,这十万石秋漕,就是他们的催命符!」卢宗平冷笑一声,「传令下去,沿途各钞关丶水闸,一切照老规矩办。 谁也不许给江宁府行方便,更不许通融半点漂没! 本官就在这衙门里,安安稳稳地等着看这出好戏!」 …… 与此同时,紫金山麓,正心书院。 山长精舍内,一股浓重的汤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在乡试放榜大典上被活活气晕的沈维桢,此刻正半靠在病榻上。 他那张原本儒雅的面庞,此刻苍白如纸,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病榻前,站着四个年轻人。 正是被卢宗平任命为漕务督查帮办的正心四杰。 「咳咳……咳咳咳……」 沈维桢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旁边的书童连忙递上丝帕。 沈维桢推开书童,喘着粗气,盯着眼前的四个得意门生。 「卢大人……给你们的这个差事……你们可知其中的深意?」沈维桢的声音虚弱。 「学生明白。」谢灵均作为四杰之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脸上的表情完美地伪装成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卢大人此举,是想借我们四人之手,去彻查江宁府此次秋漕的弊病。 致知书院那帮人,狂妄自大,目无王法。 此番督查,学生等定当秉公执法,绝不姑息!」 「好! 好一个秉公执法!」 沈维桢听到这四个字竟兴奋起来。 他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谢灵均。 「灵均,你们四人,是我正心书院的骄傲,也是老夫和和朝中大人们寄予厚望的栋梁!」 沈维桢咬牙切齿地说道,「那陈文匹夫,用些奇技淫巧在乡试中蛊惑了孟砚田,让我正心书院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你们这次去运河上督查,不仅要看,更要死死地盯住他们!」 「大运河的水深得很。 他们若是交不起漂没,必然会和沿途钞关起冲突。 若是他们敢强行冲关……」 沈维桢猛地一拍床榻。 「你们就立刻给卢大人上疏弹劾! 参他们一个抗拒查验的大罪! 老夫要在京城的大人们面前,扒下他们那层为国为民的虚伪面皮!」 看着沈维桢那张扭曲的脸,谢灵均等四人的心中泛起了一阵强烈的反胃感。 到底是谁虚伪啊? 这就是教导了他们十几年的恩师? 这就是满口仁义道德的理学大儒? 为了党争,为了泄愤,竟然不惜让他们这四个学生去充当罗织罪名的鹰犬! 但在经历过昨夜的洗礼后,这四个年轻人的心智,早已非昔日可比。 他们表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 「山长放心!」叶恒适时地上前一步,眼眶泛红,「学生等定当不负山长重托! 在运河之上,只要他们敢有半点逾越规矩之举,学生等立刻报给卢大人,定叫那致知书院,永世不得翻身!」 「好……好……」沈维桢看着四个学生如此懂事,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去吧。」 「学生告退。 山长保重身体。」 四人齐齐一揖,转身退出了精舍。 走在正心书院那熟悉的长廊上,秋风拂过,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树叶。 谢灵均与其他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无需言语。 「谢师兄。」方弘压眉头微蹙,「山长这边虽然瞒过去了。 可那赵思明真的可靠吗?」 一想到那个赵思明,方弘就觉得心里没底。 「苏师弟既然敢打包票,必定有他的手段。」 谢灵均虽然心里也有些打鼓,但他回想起苏时那自信的微笑,他还是觉得应该没问题。 「走,我们去一趟藏书楼。」 正心书院的藏书楼,位于书院的最深处,平日里除了负责打扫和看管的教习,鲜有学子涉足。 今日负责值守的,正是赵思明。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腰背挺得笔直,正拿着一块抹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书架上的灰尘。 「赵师兄。」 赵思明猛地转过身,只见谢灵均等四人,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藏书楼。 「四位师弟。」赵思明放下抹布,整理了一下衣冠,虽然心中惊讶于他们此刻的造访,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恭喜四位。 不知师弟们来藏书楼,有何贵干?」 谢灵均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确认四下无人后,才缓缓走到赵思明面前。 他看着赵思明那张呆板的脸,按照苏时昨夜的交代,说道: 「赵师兄,之前鹿鸣宴上偶遇致知书院苏时,他托我给你带句话。」 「苏时?」 赵思明的脸庞瞬间呆滞了。 …… 第332章 赵思明:我去送信,你们要替我 听到苏时的名字,赵思明的瞳孔急剧收缩,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之前乡试时,他还说不记得自己。 本书由??????????.??????全网首发 说自己是个好人。 现在他竟然主动托人给我传话? 他果然没有忘记我。 赵思明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手心里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表面上表现的不动声色,「他给我带话干嘛。」 谢灵均道:「我也不知道,反正他说跟你挺熟的。」 闻言,赵思明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 随即,他假装咳了一声,「嗯,他说什麽了。」 谢灵均继续将苏时的原话说了出来: 「他说,多谢你上次帮他找书签。 若有暇再叙。」 赵思明倍感惊讶。 这麽久了,他竟然还记得找书签的事儿。 还邀请自己再叙? 赵思明努力压抑住胸中翻滚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询问谢灵均为什麽会替致知书院的人传话。 他只是对着谢灵均,点了点头。 「知道了,还有什麽事儿吗?」 「赵师兄,师弟们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谢灵均开始执行他们来之前商议好的试探计划。 他从袖中摸出一封用普通信封装着的信件。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藏书楼内再无旁人,这才将信件递向赵思明。 「赵师兄,实不相瞒。 我们四人这次乡试能侥幸上榜,除了山长的教诲,其实也暗中受了致知书院的一些启发。」 谢灵均显得十分诚恳。 叶恒也在一旁极其自然地帮腔,脸上露出几分后怕的神色:「是啊,你不知道,当初咱们偷偷看的那份《风教录》,对我们写策论的启发极大! 若非如此,我们四人面对那道宗族强横的死题时,怕是也要跟其他考生一样,束手无策了。」 方弘更是红着脸,一副知恩图报的君子模样:「吃水不忘挖井人。 如今我们四人虽然侥幸上榜,但这份点拨之恩不能不报。 我们几个商量着,想写一封信,感谢他们,顺便向他们讨教一些学问。 尤其感谢那听雨客,也就是苏时。 他的文章给我太多启发了!」 听着这番话,赵思明原本还带着警惕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原来绕这麽一大圈,是为了感谢致知书院,为了感谢苏时。 这在他看来,不仅不是什麽大逆不道的背叛,反而是读书人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学术交流罢了。 更何况,这还是去向苏时他们讨教! 「可是……」谢灵均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为难,「你也看到了,今日在鹿鸣宴上,卢大人刚刚任命我们为漕务督查帮办。 我们四人如今身份敏感,代表的是布政使司的颜面,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若是被人发现我们与致知书院私下往来,怕是会引来不必要的非议,甚至连累山长和卢大人。」 谢灵均盯着赵思明的眼睛,带着几分托付重任的信任。 「你与苏师弟既然相熟,他又信得过你。 不知赵师弟可愿行个君子之便,替我们跑一趟腿,将这封感谢和学术讨教的信,亲手交到苏师弟手上? 此事还望能为我们保密,万万不可让山长和外人知晓。」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赵思明君子的身份,又满足了他对新学的好奇心,更利用了苏时这层私人关系,将一件极其危险的密信传递,包装成了一场无伤大雅的学术私密交流。 赵思明的内心防线在这一刻被击溃了。 替几位师兄送信给致知书院去讨教学问? 这不仅不是背叛,反而是帮了师弟们一个大忙,更是能与苏时建立起更深一层联系的绝佳机会!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我送。」 赵思明猛地伸出手,一把接过了那封信。 他死死地将信攥在手里。 「四位放心。 此事只关乎学问,无关其他。 我赵思明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赵思明将信飞快地塞进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襟深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完成了一项神圣使命。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对了,关于我跟苏时比较熟识一事,四位也千万不要跟别人透露,替我保密。 毕竟山长不喜欢致知书院,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听赵思明这麽说,四杰都愣住了。 这呆子怎麽还让我们给他保起密来了? 到底是谁叛变了啊? 顾不上多想,叶恒赶忙说道:「放心吧赵师兄,我们肯定不会说的,只要你不说我们送信的事儿就行。」 「好。」 说罢,赵思明便逃也似地转身朝着藏书楼外走去。 看着赵思明的背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片刻之后,叶恒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苏时竟然真的跟这赵思明关系这麽好? 之前看不出来啊! 这简直比见鬼了还邪门!」 「那可是赵思明啊! 竟然这麽痛快就答应了?」 方弘也是一脸的馀悸未消,他看着谢灵均空空如也的双手。 「那信里什麽都没有。」谢灵均笑倒,「只是一张白纸罢了。」 「我们用一张白纸试探赵思明的底线,也是在给他交投名状的机会。」 「如果他去告密,那我们可以死不承认,反正那信上没有我们丝毫的痕迹。 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可如果他真的把那张白纸送到了苏师弟手上……」 「那便证明,为了他的好朋友苏时,为了那所谓的新学,这位全正心书院最刻板的理学门神,已经彻底背叛了他的信仰。」 …… 第333章 鲁班在世,周通的小巧思 「咚。」 致知书院的议事厅内,传来了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陈文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看着眼前的景象。 顾辞丶李浩丶张承宗丶苏时丶王德发五人,此刻全都围拢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长桌旁,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 而在长桌的正中央,平铺着几张画满了线条的羊皮图纸。 图纸旁边还放着一个一尺见方的微缩模型。 那是周通利用书院后院的碎木头和几块边角铁皮,手工赶制出来的。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 「这就是先生说的货柜?」 王德发咽了口唾沫,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个模型,发出笃笃的实木声。 「乖乖,周师兄,你这手艺绝了! 这小玩意儿看着就结实,简直像个铁王八壳子!」 周通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只是点了点头。 他没有理会王德发的惊叹,而是拿起一根细长的紫毫笔,指着图纸上那最核心的结构剖面图,开始了他的讲解。 「先生说的货柜,看似只是个大木箱,但若要装下五十石粮食,且要经历大运河和海上的狂风巨浪而不散架不受潮。」 周通的笔尖点在图纸的边缘。 「这绝不是随便钉几块木板就能解决的。 它必须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移动堡垒。」 「首先,是材质与结构。」 周通看着张承宗。 「承宗师兄,这货柜的主体框架,绝不能用普通的松木或杉木,必须选用质地最为坚韧细密的硬柏木!」 「柏木?」张承宗微微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周通,柏木虽然结实耐腐,但极其沉重,而且加工起来极为费力。 若是两千个货柜全用柏木,这成本和工期……」 「成本再高也得用!」周通毫不退让地打断了张承宗,「这货柜要承受六千斤的重量,还要在码头上被野蛮装卸。 若是用软木,稍有碰撞就会散架,粮食一旦落水,咱们的前途也保不住!」 周通指着图纸上那些复杂的咬合结构。 「而且,这木板之间,绝不能仅仅依靠铁钉固定。 必须采用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最顶级的燕尾榫和暗榫结构,让木板与木板之间死死咬合,严丝合缝,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 听着周通这近乎苛刻的要求,李浩在一旁听得直搓牙花子,心里的算盘已经快要拨出火星子了。 这柏木加上榫卯工艺,两千个货柜造下来,这造价不低啊。 李大人那边到时看到造价估计该心疼了。 但陈文却微微颔首,「周通说得对。 在这件事上,防微杜渐,不计成本。 只有最坚固的物理防御,才能挡住运河上那些最肮脏的黑手。」 得到先生的肯定,周通更加自信,他将笔尖移向了图纸的内侧。 「攻克了抗压,接下来就是最致命的问题,防水防潮。」 周通说出了他之前苦思冥想出来的三层防护设计。 「海运和运河上水汽极重,粮食一旦受潮,哪怕是一星半点,捂在这密闭的箱子里,几天之内就会全部霉变。 所以,我在这柏木箱体的内侧,设计了三层防护!」 他指着剖面图上那三条细密的横线。 「最外层,也就是贴着柏木的那一层,敷上一层用桐油反覆浸泡熬煮过的油纸。 这层油纸,水火不侵!」 「中间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 我要在油纸和最内层的封板之间,留出一寸的空隙。 在这空隙里,填满乾燥的草木灰。 这东西是吸湿的绝佳利器!」 「最后才是最内侧的封板,用来盛放那五十石精粮!」 听到这三层防潮设计,顾辞忍不住赞叹。 他虽然不懂工匠活,但他懂人心。 他能想像到,当那些试图用粮食受潮发霉作为藉口来漂没的贪官,看到这等严防死守的怪物时,会是何等的绝望。 「周师兄,你这是把这货柜当成皇陵来修啊!」苏时也是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轻掩红唇惊叹道。 「为了防那些比盗墓贼还要难缠的水耗子,只能如此。」 周通回应了一句,然后他将那根紫毫笔,指向了图纸的四个角。 那是整个货柜设计中,最能体现陈文物流革命初衷的灵魂所在。 「防住了水和贼,接下来,就是要解决装卸的效率问题。 这也是先生反覆强调的,不碰粮食,只吊柜子的核心。」 周通看向众人,讲出了他的第二个小巧思。 「如果是光秃秃的木箱,哪怕再结实,码头上的吊杆绳索也根本无法固定。 若是起吊时滑脱,几千斤的重物砸下来,那便是船毁人亡的惨剧。」 他在图纸的四个角上,重重地画了四个黑点。 「所以,我在这货柜顶部的四个角上,设计了四个粗壮的承重铁环!」 周通拿起桌上的微缩模型,展示给众人看。 「这四个铁环,不是简单地钉在木板上。 而是要在打造柏木骨架时,就用生铁深深地锚入,甚至贯穿整个木箱的梁之中! 使其与整个货柜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只要我们的货船靠岸,码头上的工人根本不需要下舱去搬运麻袋。 只需要操作大型的滑轮吊杆,将四条手腕粗的缆绳,分别用精铁打造的挂钩,死死地扣住这四个铁环!」 「只需两三个人配合,随着滑轮转动。 这装满五十石粮食的庞然大物,就能平稳地被吊起,直接从船舱转移到马车上,或者转移到海船的底舱。」 闻言,张承宗十分激动,那双粗糙的大手都在颤抖。 他曾经亲自组织过灾民运粮,他太清楚这四个小小的铁环,究竟意味着怎样的一场变革。 「神了! 简直是神了啊周通!」 张承宗指着图纸上的铁环,兴奋地大吼大叫。 「有了这四个铁环配合吊杆,咱们装卸一艘载大沙船,以前需要两三百个苦力,从早搬到晚,累死累活还得损耗几石粮食!」 「现在呢?! 咱们只需要几台吊杆,几个人! 连一个时辰都用不了,就能把这一船的货柜卸得乾乾净净! 效率提高了何止十倍!」 张承宗转过头,看着陈文。 「先生! 这真是一件能改变大夏朝几百年水运格局的神器啊!」 看着张承宗那激动的模样,陈文微笑着点了点头,对周通的设计表示了极大的肯定。 「很好。 防潮抗压,起吊便捷。 周通,你在物理防御和物流效率上已经做到了极致。」 陈文站起身,走到长桌前,目光缓缓收敛。 「但是。」 陈文盯着图纸的中央,那个被周通特意留出来丶尚未讲解的一小块空白区域。 「箱子再结实,只要锁能被撬开再复原,贪官依然能把手伸进去偷粮。 周通,这箱子上的锁,你设计得如何了?」 「先生。」周通说道,「传统的锁防不住家贼,更防不住铁了心要漂没的贪官。 所以,我设计了这套暗簧咬合锁扣。」 他指着图纸核心处,「这锁舌并非平滑,而是带有倒刺。 一旦盖板重压合上,底座内的强力棘轮就会瞬间弹回,死死卡进倒刺中,完成单向死锁。 钥匙孔被设计在隐蔽狭小的暗格内,且钥匙的形状复杂,天下独此一份。」 周通冷笑一声,「没有这把特制的钥匙,任何细铁丝或刀片试图强行撬动锁舌,都会触发内部的生铁销钉断裂,整个锁芯瞬间彻底卡死瘫痪,再也无法复原!」 「在这个缝隙处,我们要浇筑上厚厚的火漆。 火漆未乾之时,由李德裕大人盖上江宁知府的大印。」 「这火漆铅封,加上这暗簧锁扣。」 「这就意味着从这货柜在江宁码头封箱的那一刻起,到它抵达通州码头的这一个月里。 无论是谁,只要敢动这箱子里的哪怕一粒米!」 「他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用暴力把这盖着官府大印的火漆砸得粉碎,把这锁头砸烂!」 「或者从箱子上掏洞。 无论如何,他们总会留下痕迹的。」 话毕,众人都看呆了。 王德发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周师兄,你不仅会撬锁,你还会设计锁啊! 你真是当时鲁班呐!」 陈文也十分满意地拍了拍周通的肩膀。 「物理的铁环和法理的锁扣铅封,已经堵死了他们暗中偷窃的后路。」 随后,陈文对张承宗道。 「承宗,你立刻带上这图纸,开始准备把这图纸变成我们所需的货柜!」 张承宗重重地抱拳:「先生放心! 学生定将这箱子如期造出! 绝不误了秋漕的大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 「山长!」 书院门房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议事厅门外禀报。 「外面来了个书生,他说有重要的信件,要亲手交给咱们的苏举人。」 …… 第334章 苏时:我只信你一个人 听闻有人来给苏时送信,众人都愣住了。 王德发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指着苏时,爆发出一阵狂笑。 「苏时,你那句话还真灵了啊! 这一根筋的赵大门神,竟然真的跑来给咱们送信了?」 「看来,这枚最硬的钉子是真的被拔下来了。」 google搜索twkan 陈文端起桌上的残茶。 他看向依然端坐在角落里的苏时。 「去吧。 能不能把这枚钉子彻底变成我们的专属信使,就看你接下来的手段了。」 「学生明白。」 苏时微微一笑,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青色举人袍,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出了议事厅。 …… 致知书院前院,偏厅会客室。 赵思明此刻正像是一只坐在针毡上的猴子,局促不安。 他原本以为,自己拿着谢灵均等四位案首的信件,来到这曾经被他视为妖言惑众之地的致知书院,会遭到那些新科举人们的百般嘲讽和冷遇。 可当他报出名号和来意后,门房不仅没有赶他,反而恭恭敬敬地将他请进了这间雅致的偏厅,还奉上了一杯上好的明前龙井。 这反而让他更加紧张了。 「我是来探讨学问的,是替谢师兄他们来送信的。 这绝不是背叛山长,这只是读书人之间正常的切磋……」 赵思明端着茶杯,手心却直冒冷汗,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清心咒》。 「赵师兄,久违了。」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思明猛地抬起头,手里的茶水差点洒了出来。 只见苏时穿着一袭青衫,逆着晨光,笑容温婉地走了进来。 那股若有若无的书香气,加上她那张清秀绝伦的脸庞,瞬间让赵思明辛辛苦苦筑起的那道《清心咒》防线,土崩瓦解。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苏师弟,别来无恙。」赵思明结结巴巴地还了个礼,眼神闪躲。 「赵师兄快请坐,到了我这儿,不必如此拘礼。」 苏时自然地走到主位上坐下,示意赵思明也坐下。 赵思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封谢灵均交给他的信。 「苏师弟。」赵思明将信双手递向苏时,「这是谢灵均以及孟伯言等四位师弟,托我亲手交还给你的。」 赵思明顿了顿,按照谢灵均教给他的说辞。 「他们说,此次乡试能侥幸上榜,多亏了你们致知书院的指点,还有风教录上的那些文章。」 「这封信是他们为了感谢你们,也是为了日后再向你们讨教一些关于实务的学问。」 苏时看着赵思明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暗暗觉得好笑。 「赵师兄。」 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我就知道,这满正心书院唯一能懂我就只有赵师兄你了。」 苏时的声音像是一根羽毛,若有若无地扫过赵思明那颗被理学教条包裹着的心。 「懂……懂你?」 赵思明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是呀。」苏时自然地伸出手,从赵思明手中接过了那封信。 在指尖触碰的瞬间,赵思明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缩回了手。 苏时将信件贴身收好,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愁绪。 那副模样活像是一个在风雨中无依无靠的柔弱少年。 「赵师兄也知道,谢师兄他们如今高居漕务督查帮办之位,身边全是卢大人和沈山长的眼线。」 苏时微微抬眸,脸带委屈地看向赵思明。 「我们的新学想惠及更多人,而谢师兄他们又有心跟我们交流。 这信件若是随便找个驿卒传递,一旦被人截获,不仅谢师兄他们会有麻烦,连我们书院也会受到牵连。 为了谢师兄他们的安全,也为了不连累赵师兄。 我……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看着苏时那眼神,赵思明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直接说道:「苏师弟但说无妨。」 「以后谢师兄他们送来的学术交流信,除了赵师兄你亲自送来,其他人送的我一概不收。 「只……只能我送?」赵思明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呀。」苏时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因为我只信赵师兄你一个人呀。」 从今往后,咱们两人就做我们两个书院学术交流的唯一专属信使好不好? 谢师兄以后他们的交流信,都由赵师兄你亲自交给我。 我们书院要是有回信,就由我亲自交给你。」 听着苏时的这话,赵思明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会转了。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麽。 他耳边不断回荡的只有那句「我只信你一个人」。 「好。」赵思明几乎是下意识回答,生怕苏时反悔似的。 「那就这麽说定了。」 苏时满意地点了点头,亲自将赵思明送出了偏厅的大门。 「赵师兄,慢走。 我在这里,等你的信哦。」 站在书院门口,微风拂过苏时的肩膀,吹起几缕青丝。 她微笑着挥了挥手。 「好。」 赵思明连连拱手还礼,然后像是踩在云端上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正心书院的方向走去。 …… 第335章 货柜怎麽造?张承宗的悟道 送走赵思明后,苏时回到了议事厅。 原本还在激烈讨论货柜细节的众人,瞬间停了下来,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苏时。 王德发几步窜到苏时面前,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浓烈的八卦之火。 「怎麽样怎麽样?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真让你给啃下来了? 他没去沈维桢那里告密吧?」 苏时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这才迎着众人焦急且好奇的目光,微微扬起了下巴。 「当然啦。」苏时轻轻放下茶盏,「赵师兄不仅答应了做我们的联络人,而且还发了誓,说绝不向外人透露半个字。」 「真的假的?!」李浩瞪大了眼睛,「你到底是用了什麽法子,不仅让他乖乖跑腿,还能让他守口如瓶?」 「是啊!」张承宗也挠了挠头,「那可是沈山长的亲信啊! 这等冒着风险的事,你才去了一炷香的功夫就给他拿下了?」 周通也露出了一丝求知欲。 「从逻辑上讲,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周通分析道,「赵思明的核心利益和信仰都在正心书院,他没有理由为了你冒这麽大的政治风险。 除非,你手里捏着他什麽足以致命的把柄?」 面对这群好奇宝宝的追问,苏时却只是神秘地笑了笑,丝毫没有要和盘托出的意思。 「哪有什麽把柄。」苏时避重就轻地摆了摆手,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 「我只是跟他深入地探讨了一下咱们的新学,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他明白了谢师兄他们身在敌营的苦衷。」 苏时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赵师兄这人,虽然古板但骨子里却有一股痴迷学问的痴劲儿。 他觉得这是文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文人嘛,为了追求真理,有时候是会做出一些冲动的决定的。」 「就这?」王德发显然不信,他狐疑地盯着苏时,撇了撇嘴,「就探讨了两句学问,他就连命都不要了? 胖爷我怎麽听着这麽玄乎呢? 你确定没给他灌迷魂汤?」 「怎麽,你对我的说服力有怀疑?」苏时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德发,「要不我把赵师兄叫回来,你亲自去跟他探讨探讨?」 「别别别!」王德发吓得连连摆手,脖子一缩,「那人我可没接触过。 我别再把这事儿搞黄了。 既然他肯帮忙,那是最好不过了。 管他用什麽法子呢,能抓耗子的就是好猫!」 顾辞此刻正摇着摺扇,他太清楚晓之以理和动之以情之间的区别了。 他虽然猜不到苏时具体用了什麽手段,但他敢肯定这绝对不仅仅是探讨学问那麽简单。 「不管怎麽说,苏时这次可是立了大功。 解决了这最棘手的联络人问题。」 顾辞转头看向端坐在主位上的陈文。 「先生,如此一来,咱们这无间道的第一步就算是彻底走通了。 情报网已经布下,就等卢宗平那边的动作了。」 「很好。」 陈文也收起笑意。 「既然暗线已经接通,那咱们也该让这江宁府见识见识真正的雷霆手段了。」 「承宗,货柜的制作任务很重,这是我们所有计划的第一步。 如果箱子不能按时做出来,等到运粮开始,我们就彻底抓瞎了。」 「周通,你回去之后继续把承运的契约赶出来。」 「其他人在咱们实务之馀也别忘了功课。 会试就在半年之后,时间紧迫。 那是一场真正的硬仗,我们要面对我们还从未见过的对手。」 「是!先生!」 众人齐声应诺。 …… 江宁府城外,紧邻着长江水路的一片巨大空地上。 这里原本是江宁互助商会用来堆放生丝和杂物的货场,此刻却被临时徵用,四周拉起了高高的帷幔,由江宁府衙的衙役和商会自家的护卫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守着,严禁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货场中央,临时搭起了一座宽敞的大帐篷。 张承宗站在帐篷正中,手里紧紧攥着周通的那张货柜制造图谱。 在他的面前,黑压压地站着两百多号人。 这些人,全都是江宁互助商会名下,以及李德裕动用知府手腕,从江宁府各个县紧急抽调来的最顶尖的木工作坊掌柜和铁匠铺老板。 「诸位。」张承宗将手中的图纸啪地一声拍在面前的长桌上。 「客套话我张承宗就不多说了。 今日把大家紧急召集到这里,是奉了知府大人的严令,有一件十万火急的皇差要办。」 张承宗指着桌上的图纸。 「朝廷今年拨给江宁府的十万石秋漕,不再用麻袋散装! 我们要用这种长八尺宽四尺高四尺,内衬油纸丶外包铁皮,还要加上特制防伪锁扣的巨大木箱来装!」 「李大人已经从府库里拨下了充足的银两。 而你们的任务,就是在这半个月内,给我造出两千个这样的庞然大物!」 此言一出,原本还算安静的帐篷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麽? 半个月? 两千个?!」 「这这箱子还要包铁皮? 还要做那什麽防伪锁扣?」 「这根本不可能啊!」 一位在江宁府做了大半辈子木工的陈姓老掌柜,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凑到桌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张图纸。 越看,他脸上的冷汗就冒得越多。 「张亚元……」老掌柜连称呼都变了,「您……您这不是在难为老朽们吗? 这图纸上的物件,老朽做了一辈子木匠,还从未见过如此复杂的构造!」 老掌柜指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痛心疾首地分析起来。 「您看这主体框架,用的必须是最坚韧的硬柏木。 这柏木极难开料打磨不说,还要全部采用最顶级的燕尾暗榫结构死死咬合! 更别提还要在四个角浇筑生铁吊环,内侧还要刷三遍桐油防潮!」 「按照咱们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老掌柜伸出一根乾枯的手指,「一个熟练的大师傅,从选材丶开料丶打磨丶凿榫眼,到最后拼装上漆。 一个人从早干到晚,一天最多也就能造出半个这样的箱子!」 「咱们江宁府就算把所有能拿得起锯子的木匠全绑来,满打满算也就这几百号人。 半个月的时间…… 别说两千个,能造出五百个,老朽就把这把老骨头交代在这里了! 这是累死也完不成的死活啊!」 老掌柜的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在场所有工匠的共鸣。 「是啊。 这活儿根本没法接!」 「半个月造两千个,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听着工匠们绝望的哀嚎和抱怨,张承宗并没有发火。 他很清楚老掌柜说的是实话。 如果按照传统的木工作坊模式,一个师傅带几个徒弟,从头到尾包干打造一个木箱。 半个月的时间,无论如何也凑不齐两千个。 张承宗盯着桌上的那张图纸,脑海中飞速地回放着自从加入致知书院以来,经历过的一幕幕场景。 「老规矩是一个人从头干到尾……」 张承宗喃喃自语。 突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道灵光! 他想起了在宁阳县赵家村,先生是如何教导他,把原本铁板一块的宗族权力,强行拆解成公议会和定额永佃,从而彻底瓦解了赵太爷的统治的。 「解决复杂问题,就要像庖丁解牛一样,把它拆解成最基础的逻辑单元!」 先生曾经在黑板上写下的这句话,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紧接着,张承宗又想起了乡试前夕,为了复刻正心书院那上千卷的绝密藏书。 先生并没有让大家每个人去抄一本书,而是发明了那套震惊所有人的速录流水线! 苏时只负责口述。 周通发明了极简的几何符号,几十个速记员只负责画符号。 而那些刚认字的蒙童,只负责对照密码本,把符号誊抄成文字。 最后由核心弟子进行校对。 每个人只负责最简单的那一小步。 但结果呢? 七天七夜! 他们硬生生地复刻了正心书院百年的底蕴! 「拆解, 对!拆解!」 张承宗猛地抬起头。 「陈老掌柜。」张承宗大步走到那位老木匠面前,「谁规定一个箱子必须由一个木匠从头包干到尾?」 「这……」陈老掌柜被问懵了,「自古以来,手艺人做活不都是这样吗? 若不是一人包干,这尺寸怎麽对得上? 这卯窍怎麽能严丝合缝?」 「老规矩行不通,那咱们今天就砸了这老规矩。 立个新规矩!」 …… 第336章 四杰忽悠卢宗平,承宗拿出流水 江宁府,布政使司衙门。 正堂之上,新任江南左布政使卢宗平正端坐在太师椅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在他下手两侧的交椅上。 谢灵均丶孟伯言丶叶恒丶方弘四人,此刻皆是正襟危坐。 「几位贤侄,今日在我这布政使司的文卷房里,可还习惯?」卢宗平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着这四个秦党未来的希望。 「劳大人挂心。」谢灵均作为四杰之首,连忙起身拱手,「布政使司政务繁杂,学生等初涉官场,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大人的栽培与厚望。 这几日正日夜研读漕运卷宗,以备来日巡查之需。」 「好,好,年轻人知道用功是好事。」卢宗平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本官这两日倒是听底下的探子回报了一件趣事。 你们那位曾经的同窗,新科解元顾辞他们,接了这十万石秋漕的重任后,不仅没有去各县筹措咱们大运河上那必须的打点。」 「反而在江宁城外的货场上,大张旗鼓地招募了几百个木匠和铁匠,日夜不停地在那里造大木箱子?」 卢宗平看向谢灵均等人,似乎是想考较一下这四个年轻人的眼光。 「几位都是聪慧之人,你们且来替本官分析分析,陈文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 他们造那些木箱子,意欲何为啊?」 听到卢宗平的这番试探,谢灵均等人的心底同时冷笑了一声。 四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叶恒率先站起身。 「大人明鉴! 学生等在乡试中虽败于他们之手,但也深知陈文此人,最喜标新立异,弄些奇技淫巧。」叶恒拱手作答,「他们造那等巨大的木箱,还能作何用处? 无非是想用它来装运那十万石漕粮罢了!」 「哦?装粮食?」卢宗平眉头微挑。 「正是!」方弘也适时地站起身,接过了话茬。 「大人您想。他们定是觉得,用普通的麻袋装粮,沿途过闸时容易被查验出损耗。 所以才异想天开,妄图用这种巨大的木箱,将粮食封死在里面。 以此来逃避大运河上各路官兵的查验,妄图瞒天过海。 卢宗平听完这番分析,不仅没有丝毫的担忧,反而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 这陈文当真是异想天开到了极点!」 「造木箱子装粮食? 他以为大运河是他们书院后院的池塘吗? 那水有多深,风浪有多大,岂是几块破木板能挡得住的?」 「更何况! 十万石粮食! 那是何等庞大的数目? 他们得造多少个那麽巨大的木箱子才能装得下? 两千个,还是四千个?」 谢灵均说道:「卢大人,学生简单算了一下,一个能装下几十石粮食的坚固木箱,哪怕是最熟练的木匠,不吃不喝也要干上两天才能造出一个。 他们要在这秋漕之前的半个月内,造出几千个这样的木箱?」 谢灵均冷哼一声。 「等他们慢吞吞地把箱子敲打出来。 这秋漕的期限早就过了!」 闻言,叶恒也在一旁说道。 「卢大人。 陈文此举,分明是被大人的天威吓破了胆,交不出那打点的银子,只好造些箱子来掩人耳目,妄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罢了。」 孟伯言也微微躬身,送上了最后的一记定心丸。 「大人。 既然他们自己找死,那咱们便作壁上观。 等他们这出闹剧收场,若是逾期交不出粮食,或者在运河上出了岔子。 学生等这漕务督查的摺子递上去,便是铁证如山!」 卢宗平满意地拍了拍椅子的扶手。 他对这四个年轻人的分析十分满意,这和他内心的想法也差不多。 「有几位这般见识,本官就放心了。 不过他们造箱子的事儿,我也会让时刻盯着,你们也要根据咱们的情报多分析多思考。 好了,现在你们回去吧,不日便随本官一同去运河上看这出好戏。」 「学生告退。」 …… 江宁府城外货场。 张承宗大步走到那张悬挂在帐篷中央的巨大图纸前。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竟然拿出一把小刀,用刀尖将那张图纸毫不留情地划成了好几块! 「从现在起,这货场上的所有人,都给我忘掉你们以前做木匠,打铁的规矩!」 张承宗转过身。 「陈老掌柜,你带着手底下手艺最精湛的几十个老木匠。」张承宗将图纸上那块画着锁扣和复杂燕尾榫的部分扯下来,塞到老掌柜手里。 「你们什麽都不用管。 不需要你们去扛木头。 你们这几十个人,只负责一件事丶 用你们最精确的手艺,给我凿出这最核心的榫眼和锁槽!」 老掌柜捧着那块残缺的图纸,手都在抖:「张亚元,那剩下的板子谁来锯?」 「剩下的?」张承宗指向帐篷外那些原本只能打杂的学徒,以及李德裕为了这次工程特意招募来的几百名流民苦力。 「那些刚入门的学徒,还有那些只要有一把子力气的流民。 他们不需要懂什麽木工手艺! 他们只需要拿着锯子,按照我给的统一尺寸,死命地把那些柏木,锯成一模一样的长条板和底板!」 张承宗又将目光转向那些满脸横肉的铁匠铺掌柜。 「你们铁匠铺,立刻停下手里所有的农具刀剑的活计! 全力开炉! 所有的铁匠,只准给我锻造图纸上标明的起吊铁环,以及包角的铁皮! 尺寸必须分毫不差!」 最后,张承宗拿起了图纸上标有防潮层的那一块。 「至于那些连锯子都拉不好的妇孺和杂役,全部集中起来。 架起大锅,熬煮桐油! 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拿着刷子,把锯好的木板,死死地刷上三遍桐油,然后铺上油纸,填满草木灰!」 张承宗这番近乎暴力的工序拆解,让在场所有的传统工匠都听傻了。 把造箱子的手艺硬生生地拆成了毫无技术含量的体力活? 这能行吗? 第337章 流水线的奇迹 「张亚元。」一个年轻些的掌柜壮着胆子问道,「您把活儿分得这麽散。 那最后组装的时候,若是这块板子和那个榫眼对不上,这箱子岂不是全废了?」 「问得好。」 张承宗说出了这流水线最核心的灵魂,标准化。 「所以,我要求你们,所有的同类部件必须严格按照我定下的统一尺寸,分毫不差地打造!」 (请记住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要的是什麽? 我要的是,组装的学徒随便从木板堆里抽出一块侧板,就能严丝合缝地插进陈老掌柜凿好的底座里! 一块板子坏了,拿另一块同尺寸的板子换上,照样能用!」 「这就叫标准化!」 话毕,在场的所有工匠都愣住了。 把一个木匠从头干到尾的手艺,硬生生地拆成了毫无关联的几块? 让那些连刨子都不会用的苦力,去锯用来装皇粮的木板? 而且只要尺寸对得上,随便拿一块板子就能严丝合缝地换上? 这能行吗? 「张亚元。」陈老掌柜咽了一口唾沫,颤巍巍地拿着手里那张被撕下来的图纸残片。 「您说的这法子,老朽活了六十岁,真是一点都没听过。 这手艺活儿讲究个心手合一,您这麽一拆,这做出来的东西,它还能叫箱子吗?」 「它叫不叫箱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不能在半个月内装下那十万石粮食!」 张承宗大步走到帐篷中央,指着外面那片空旷的货场,下达了死命令。 「诸位,没时间磨蹭了! 江宁知府李大人的令牌就挂在府衙门口! 这半个月,江宁互助商会的帐房先生会一直守在货场。 木材丶铁皮丶桐油,你们要多少,商会就供多少! 现银结帐,绝不拖欠!」 「按照我刚才说的分工,现在立刻开工!」 听张承宗这麽说,大家也不好说什麽了。 也便开始按照他的说法开始干了起来。 起初,整个货场陷入了一种混乱的磨合期。 老木匠们不习惯只盯着一堆相同的木料凿榫眼。 流民们拿着锯子,因为掌握不好力道,锯坏了不少柏木板。 铁匠铺的炉火虽然日夜不息,但打出来的起吊铁环尺寸也是参差不齐。 陈老掌柜看着堆积如山的废料,急得直跳脚,好几次跑去找张承宗诉苦,说这流水线和标准化根本就是胡闹,是糟蹋东西。 然而,张承宗就像是一块铁板,任凭老掌柜怎麽说,他只有一句话:「废了就扔! 继续锯! 继续打! 尺寸必须分毫不差!」 到了第二天,奇迹悄然降临了。 那些原本连木头都不会锯的流民苦力,在废掉了无数根柏木之后,他们的身体肌肉竟然形成了一种机械记忆。 他们不再需要去思考这块木板是用来做箱子的哪一部分,他们只需要将带锯拉到底,再推回去。 闭着眼睛,他们都能锯出尺寸绝对一模一样的标准化侧板! 而那些原本需要兼顾选材丶打磨丶上漆的老木匠们,他们从繁琐的杂活中彻底解脱出来,只需要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那把凿子,去完成他们最擅长的锁扣和燕尾暗榫。 他们的速度竟然比以前一个人包干时,快了整整五倍! 而且由于极度的专注,他们凿出来的榫眼精准得令人发指! 「当啷! 当啷!」 铁匠铺那边,随着模具的逐渐成型和改进,一个个尺寸统一的起吊铁环,如同流水般被倾倒在空地上。 最后,在专门划分出来的的组装区里。 这是整个货场最震撼人心的一幕。 几十个年轻力壮的学徒,像是在搭积木一样。 他们随便从左边堆积如山的木板里抽出一块侧板,从右边拿过一个老木匠刚凿好的底座。 「咔哒!」 伴随着一声木头咬合声。 没有刨花飞舞,没有反覆的打磨修整。 那块由流民锯出来的标准化侧板,竟然完美无缺地插进了老木匠凿出的榫眼里,连一根头发丝都塞不进去! 紧接着,负责刷漆的妇孺们蜂拥而上,将滚烫的桐油一遍又一遍地刷在厚厚的油纸上。 铁匠们抡起大铁锤,用粗大的铆钉,将包角铁皮死死地钉透木板。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 一个长八尺丶宽四尺丶高四尺的钢铁木柜,就这麽在十几个人的流水线配合下,凭空诞生了! 「我的老天爷……」 一直站在组装区旁边的陈老掌柜,看着那个坚固得像个铁王八壳子一样的巨大货柜,有些不敢相信。 他颤巍巍地走上前,伸出乾枯的手,抚摸着那严丝合缝的榫卯,以及那被铁皮包裹的边角。 「这竟然真的是随便拿一块板子,就能拼起来的……」陈老掌柜的眼眶红了,他干了一辈子木匠,从未想过,木工活儿竟然还能这麽干! 「张举人! 神了! 简直是神了啊!」 老掌柜转过头,看着不远处的张承宗,激动得老泪纵横。 「这速度,这准头! 老朽收回之前的话! 照这法子干下去,别说是半个月造两千个。 只要木料和铁皮管够,就是造五千个,咱们江宁府的爷们儿也能给他敲出来!」 不仅是陈老掌柜,整个货场上那些亲手参与了这道流水线的工匠和苦力们,看着那巨大钢铁木柜,都感觉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锯的那块板子是干什麽用的。 没想到这些毫无生气的木板和铁环,最终组合成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好! 太好了!」 张承宗看着眼前这初步运转起来的流水线,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用粗糙的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兴奋地笑了。 先生在书院小黑板上画出的那个宏大蓝图,已经被他初步实现了! 三天之后。 张承宗站在高处,俯瞰着整个轰鸣的货场,目光习惯性地开始核算起这几日的产量。 第一天,工人们还在摸索,只出了三十个货柜。 第二天,大家适应了流水线的节奏,产量猛增到了五十个。 第三天,达到了五十二个……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当张承宗在心里将这两天的出货量与剩下的工期进行比对时,他原本兴奋的脸庞,却突然僵住了。 「不对……」张承宗眉头紧皱。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记录着每日产出的册子,看着上面那一排排数字。 从昨天下午开始,这产量增长的势头,竟然停滞了,甚至还隐隐有下降的趋势! 「怎麽回事? 木料管够,铁匠铺的炉火没停过,这流水线明明运转得很顺畅啊!」 张承宗百思不得其解。 他看着那些在各自岗位上重复着简单动作的工匠和苦力,他们似乎都在干活。 可是,速度为什麽就是上不去? 「如果按照现在这个每天出活的速度算下去……」张承宗的手指在册子上剧烈地颤抖着,「到了半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满打满算,也只能造出七百五十多个货柜!」 一千二百多个货柜的巨大缺口! 先生那堪称完美的计划,将会因为这产能的短板出现一个致命的漏洞。 「不行! 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可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他在货场来回走动,观察着流水线。 很快,他便发现不对劲了。 这些工匠好像没刚开始有激情了,甚至有的还在暗中偷懒。 这些的工匠的积极性降低了啊。 可是,该怎麽提高工匠的积极性呢。 …… 第338章 画饼大师再出手,先生这饼画得 致知书院议事厅。 「砰!」 议事厅沉重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张承宗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攥着那本记录货场产量的帐册。 「承宗师兄,你怎麽回来了?」李浩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出了什麽事?」顾辞也立刻合上摺扇,神色一凛。 张承宗大口喘着粗气,几步走到桌前。 「先生!各位师兄弟!」张承宗一抹嘴巴,「货场那边有点问题。」 陈文转过身,放下手中的炭笔,目光平静地看着张承宗:「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是木料不够了,还是铁匠铺的炉子出了问题?」 「都不是!」张承宗将手中的帐册翻到了记录着近几日产量的那一页。 「先生,前三天,情况简直好得让人不敢相信!」张承宗指着帐册上那一条几乎是直线上升的数据。 「周通画的那张标准货柜制造图谱,简直就是神器! 而学生……」张承宗顿了顿,自豪地道,「学生回想起当初咱们的速录流水线。」 「所以,学生大胆做主,把老木匠们那套一个人包干到底的祖宗规矩给砸了!」 「我把造箱子这活儿,硬生生地拆成了开料丶凿榫丶打铁丶刷漆和组装五个互不干涉的步骤!」 听到张承宗这番生产调度,议事厅里的其他弟子也都深感震撼。 顾辞愣了半晌,猛地一敲摺扇。 「化繁为简,各司其职! 将极其复杂的技艺,拆解成普通人甚至流民都能胜任的简单动作!」顾辞忍不住大声赞叹,「承宗,你这招简直有大将排兵布阵之风啊!」 李浩也说道:「如果真能照这速度干下去,半个月造两千个,那绝对是绰绰有馀,甚至还能提前完工啊!」 面对同窗们的震惊和夸赞,张承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而陈文,则走到张承宗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那结实的肩膀。 「承宗,你能悟出这等生成流水线与标准化大巧,已经做的很不错了。」 然而,面对先生如此高的评价,张承宗却说道。 「可是先生,这好日子就过了三天。」 「这产量就死死地卡在了五十多个,怎麽也上不去了! 而且这两天,甚至隐隐有倒退的迹象。」 「什麽?」李浩问道:「卡住了?这怎麽可能? 是大家累病了?还是工具坏了?」 「都没有。」张承宗摇了摇头。 「我亲自去工位上看了。 大家不仅没病,这几天的重复动作,反而让他们手里的活儿越来越熟练,闭着眼睛都能锯出尺寸分毫不差的木板。」 「那是为什麽?」周通也问道。 「是大家的精气神散了!」 张承宗说出了他的观察。 「前三天,大家是图个新鲜,加上我下的死命令压着,干得热火朝天。 可这几天下来,新鲜劲儿一过,每天从早到晚就重复那麽一个枯燥的动作。 我发现,很多原本手脚麻利的老油条,开始出工不出力了!」 张承宗绝望地看向陈文:「先生,若是照这帮人现在出工不出力的速度算下去。 到了半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咱们很难完成者货柜的制作啊。」 话毕,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已经不是技术和图纸能解决的问题了。 「出工不出力?」顾辞皱紧了眉头,「这可是皇差! 他们难道就不怕知府衙门的板子吗?」 「他们当然怕,但法不责众。」周通接话道,「几百号人一起慢吞吞地干活,你又抓不到他们故意破坏的把柄。 他们可以说自己累了,可以说工具不好使。 没有明确的法理惩罚机制,你总不能把这几百个帮你干活的工匠全抓起来打一顿吧? 那货柜就彻底没人造了。」 看着弟子们陷入了对人心难测的苦恼中,陈文不仅没有着急,反而笑了。 他走到那块熟悉的小黑板前,拿起石笔。 「承宗用流水线,极其漂亮地解决了咱们造箱子的技术瓶颈。 但诸位,谁能告诉我这大夏朝的工匠,包括这天下所有的雇工,为何到了最后,都会变成喜欢出工不出力的老油条?」 议事厅内安静了片刻。 王德发挠了挠胖脑袋,试探性地嘀咕了一句:「因为他们天生就懒? 能躺着绝不站着,能少干绝不多干?」 「懒是人的天性,但这不是根本原因。」陈文摇了摇头。 「我懂了!」 李浩突然一拍大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先生!是工钱!」 「他们拿的是江宁府和咱们商会当初定下的死工钱! 不管这工钱开得有多高,那都是按天算的!」 李浩将这其中的经济帐算得明明白白。 「对于那些工匠和苦力来说。 我今天拼了老命,汗流浃背地锯了一百块木板。 和我今天慢吞吞丶舒舒服服地只锯了三十块木板。 到了晚上收工的时候,从帐房那里领到的铜板,是一模一样多的!」 李浩看向张承宗。 「承宗师兄,既然干得快干得多,也拿不到额外的一文钱好处。 那只要是个正常人,谁还愿意为了咱们的皇差去拼命流汗? 出工不出力,那是他们在这个规矩下,做出的最聪明的选择啊!」 「啪丶啪丶啪。」 陈文放下石笔,轻轻地鼓起了掌。 「李浩说到了根子上。」 陈文转过身,在写下了四个大字。 激励机制。 「大锅饭,养不出饿狼!」陈文说道,「没有合理的激励,你的流水线转得再快,也快不过人性的懒惰。 但这工钱的背后,却不仅仅是工钱。 这秋漕的皇差对我们来说,那是我们以后进入官场的功绩。 但对于普通的工匠来说,这就是一份普通的差事。 秋漕是否成功,他们觉得自己又捞不到什麽好处。 所以他们觉得这即使是皇差,也跟做其他普通的工作没有任何区别。」 陈文走到张承宗面前。 「承宗,你回去之后,立刻把货场上所有的掌柜工匠和苦力全都集中起来。 给他们开一场大会!」 「开大会?」张承宗愣住了。 「你要给他们所有人,描绘一个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奔头!」 「你告诉他们,他们现在造的不是普通的木箱! 这十万石秋漕,关乎江宁府和致知书院的生死,更关乎大夏朝国运的兴衰!」 「你告诉那些老木匠和流民。 只要这批防伪货柜,能完好无损地运到通州码头。 皇上和满朝文武,必将看到这钢铁巨兽颠覆大运河的恐怖威力!」 陈文的描绘,让在场的致知六子都忍不住呼吸急促起来。 「到那时!」陈文猛地一挥手,「全天下的商船丶官船,都会为了防止贪腐和提高装卸效率,争相定制我们这种防伪木箱! 这必将是一门垄断全天下水运的泼天大生意!」 「而这货场里的七百多名老木匠丶铁匠和流民苦力。 他们是谁?」 陈文指着张承宗手里的帐册。 「他们就是大夏朝第一批也是唯一一批掌握了货柜流水线核心技术的元老!」 「你当众向他们承诺。 秋漕过后,商会不仅不会解雇他们。 还要聘请他们做这门独家生意的总工头! 带着江宁商会的本钱,去全大夏朝的沿江沿海开分厂!」 「他们将从朝不保夕任人使唤的底层匠人,变成改变大夏国运的功臣,变成名利双收的大掌柜!」 王德发瞪着那双小眼睛,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他一把抓住张承宗的胳膊。 「乖乖。 先生这饼画得也太香了吧! 别说是那帮流民苦力了,听得我这举人老爷都想脱了衣服,去抡两锤子混个元老当当了!」 第339章 科学的薪酬分配体系(二合一加 张承宗也是激动不已。 「先生!」张承宗一抱拳,「学生明白了! 我这就回货场,把这改变国运的愿景,把这元老总工头的奔头,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 有这等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在前面吊着,我不信他们还不拼命!」 张承宗说罢,转身就准备走。 「且慢。」 陈文却突然开口,叫住了张承宗。 「先生,还有什麽吩咐?」张承宗愣住了,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身。 「诸位。」陈文继续道,「愿景固然美好,画饼也能让人热血沸腾一时。」 「但是,你们千万不要高估了人性在漫长而枯燥的体力劳动中,对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承诺的抵抗力。 画饼充不了饥。」 「承宗,你以为,你把这番足以改变国运的蓝图说给他们听,他们就能像你们这些读书人一样,为了大夏朝的未来,为了一个不知何时能兑现的总工头名头,就毫无怨言地在货场上卖命半个月吗?」 张承宗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出身农家,最了解底层的疾苦,他当然知道,对于那些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流民来说,太过遥远的承诺,确实缺乏持久的吸引力。 「先生说得太对了!」 王德发又蹦了出来。 「黑市里的那些兄弟,你跟他们谈什麽江湖道义,谈什麽未来做大做强,他们理都不理你,甚至当你是傻子放屁!」 王德发唾沫横飞地说道,「但你只要把白花花的银子,或者是能立刻换酒喝的铜板,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王德发做了一个夸张的拍桌子动作。 「他们能立刻红着眼睛,连命都不要地替你去挡刀子! 先生这叫什麽? 这叫不见兔子不撒鹰!」 「话糙理不糙。」陈文赞许地看了王德发一眼,「德发说到了底层生存的本质。」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块写着激励机制的小黑板前。 「对底层的苦力来说,再宏大的改变国运的愿景,再诱人的元老称号,也抵不过今晚下工后,能立刻拿到手里的工钱实惠!」 「远期的愿景,是用来统一思想的荣誉感,防止他们觉得造货柜是被官府奴役。」 「而要彻底引爆产能,要让他们像疯了一样去主动干活,我们必须在这愿景的基础之上,加上最直接短期实利落地!」 「李浩。」陈文点名。 「学生在!」李浩立刻站直了身体。 「我问你,目前江宁府各个作坊,以及咱们雇佣流民的薪酬结算,是不是都是按天算的死工钱?」 「回先生,正是。 这是大夏朝百工坊间历来的规矩。无论手艺高低,干活快慢,每天的工食银都是定额发放。」李浩如实回答。 陈文点了点头,继续道,「承宗,你回去之后。」 「开完那场动员大会,立刻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 从今天起,彻底废除江宁府所有参与制造货柜作坊按日计酬的死规矩!」 「废除死工钱?」顾辞眉头微皱,「那这工钱该怎麽算?」 陈文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按件计酬。 「打破大锅饭! 我们不看你今天在货场上待了多久,我们只看你今天,干出了多少合格的活儿!」 他看向张承宗。 「比如,你告诉那些流民和学徒。 锯好一块尺寸合格的侧板,给一文钱!」 「你告诉那些老木匠。 凿好一个燕尾榫眼,给两文钱!」 「你告诉那些铁匠,打好一个符合承重标准的起吊铁环,给三文钱!」 「干得多,赚得多! 上不封顶! 你就算一天锯出五百块木板,商会也照样结给你五百文现钱! 只要你敢拼命,你一天的收入,就能顶上过去在作坊里干十天的死工钱!」 听到这里,李浩已经彻底惊住了。 他之前就觉得这按天算的薪酬机制不太合理,但没想到还能按件计酬。 李浩一边疯狂计算,一边咽着口水,「先生,这按件计酬一出,那些原本想偷懒的工匠,恐怕连上茅房的时间都要省下来了。 这招太狠了!」 陈文笑了笑。 「这还不够。」 「李浩,你在商会的帐上,单列出一笔巨款。 承宗,你在货场最显眼的地方,给我竖起一根高高的旗杆!」 「我要你设立一个超额奖金池!」 「超额奖金池?」众人面面相觑,这个词汇再次触及了他们的知识盲区。 「没错。」陈文解释道,「你先定一个基础产量,比如一百个货柜,你告诉所有人,咱们每天的基准产量是一百个货柜。」 「只要当天的产量,超过了一百五十个的基准线! 那超出的每一个货柜,所对应的锯木板,凿榫眼,打铁环的工钱,商会不再按原价支付,而是当场发放双倍的现银赏钱!」 「什麽?!」 「双倍赏钱?!」 不仅是王德发和李浩,就连周通和顾辞,此刻也彻底被陈文这不计成本的撒钱气魄给震慑住了。 「先生。」张承宗说道,「这双倍赏钱砸下去,那帮工匠和苦力,还不得彻底疯了啊? 他们恐怕连睡觉都嫌浪费时间了!」 陈文微微一笑,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我要的就是他们疯!」 「而且,这双倍的赏钱,绝不能记在帐上等到秋漕结束再发。」 「承宗,你必须让李浩每天拉着几大箱子白花花的现银去货场。 把那些银子,当着所有工匠和流民的面,用红绳一吊一吊地串起来,高高地挂在那根旗杆上!」 「让所有人,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那闪烁着诱人光芒的真金白银! 让他们知道,只要他们拼命干活,只要今天超额完成了任务。 天一黑,那旗杆上的银子就会落进他们自己的口袋里!」 话毕,致知六子看着黑板上按件计酬和超额奖金几个大字,陷入思考。 「画饼给他们信仰,计件给他们动力,双倍奖金让他们疯狂,当面发钱击碎所有的怀疑。」 顾辞摇着摺扇,忍不住赞叹连连。 「先生这薪酬机制的连环杀招,简直是把人性的弱点算计到了极点啊。」 而作为江宁商会总帐房的李浩,则提出了一个问题。 「先生! 「这按件计酬也就罢了,多劳多得,咱们还能勉强承受。 可是这双倍赏钱。 先生,您这是要拿银子打水漂啊!」 李浩快步走到陈文面前。 「先生您算算。 李大人从府库里拨出来的银子,加上咱们商会在生丝战里赚的底子,满打满算也就那些。 造这两千个硬柏木包铁皮的货柜,木料丶生铁丶桐油,哪一样不是花钱如流水?」 李浩咽了口唾沫,越说越心疼那些还没捂热乎的银子。 「咱们还得留着大头,去支付给民间船帮那天价运费呢! 若是现在就在这造箱子上,用双倍赏钱敞开了发,一旦那帮工匠和苦力真的疯了,一天造出两百个丶三百个! 那超出的这部分双倍工钱,瞬间就能把咱们商会的帐面给抽乾啊! 到时候,船帮的定金付不出,这十万石秋漕,连江宁的码头都出不去!」 王德发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 「浩子说得对啊先生! 那帮苦力要是闻到双倍银子的味儿,那干起活来可是不要命的。 这赏钱发下去,咱们怕是撑不住啊!」 闻言,陈文点了点头。 「李浩,你作为帐房能时刻盯着底线,这是好事。 但你算帐,只算到了表面,却没有算透这超额奖金池的底层逻辑。」 「你以为我说的双倍赏钱,是漫无目的地撒钱吗?」 「李浩,我问你。 按照我们原本的计划,半个月内,依靠传统的死工钱,我们预估的总人力支出,是多少?」 李浩闭上眼睛,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帐册上的数字:「回先生,七百多名木匠和苦力,半个月的死工钱,加上饭食,大约需要一千两白银。」 「很好,一千两。」陈文在黑板上写下这个数字,「但这才三天,结果你也看到了,他们没有动力。」 「所以。」陈文手中的石笔点在黑板上。 「这一千两,就是我们的基本预算!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增加总预算,而是改变这一千两的分配方式!」 「我们把这一千两的死工钱,全部拆散。 按照两千个货柜的总工作量,折算成每一块木板,每一个榫眼的计件单价。 这叫基础工资!」 「只要他们每天完成了基准线,他们拿到的就是原本属于他们的那份死工钱的计件折算。 我们的总支出,并没有增加一文钱!」 「而真正的奥妙,在于那超出基准线之后的双倍赏钱!」 「诸位,你们觉得双倍很多吗? 你们错了!」 「大家想想,他们每天在货场上干活,体力是有限的。 前一百多个货柜,已经消耗了他们绝大部分的精力。 等他们想要去赚那超出的双倍赏钱时,他们还能干多少? 二十个? 五十个? 这就是人类体能的极限!」 「所以,哪怕我们开出双倍的价格,这超出的几十个货柜所支付的奖金,相比于那庞大的一千两基础预算,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是! 就是这九牛一毛的双倍刺激,却能像一根胡萝卜一样吊在他们面前! 为了抢夺这有限的超额名额,为了拿到这近在咫尺的双倍现银。 他们会疯狂地主动干活!」 「李浩。 我们看似付出了双倍的赏钱,但实际上我们赏钱的比例很少。 重要的是我们用最少的一笔奖金,买到了他们拼命的动力,买到了这十万石秋漕如期进京的保命符!」 「这才叫把每一两银子都花在了刀刃上!」 「总支出始终死死地捏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王德发在一旁听完了陈文这套薪酬算计。 「先生啊。」王德发砸吧着嘴,「我以前在黑市当铺里混的时候,以为那些放九出十三归高利贷的老板心就已经够黑了。 今天听您这麽一算帐……」 王德发竖起大拇指。 「您这哪里是在给他们发赏钱,您这是拿着一根胡萝卜,在前面吊着一群饿红了眼的驴,让他们没日没夜地拉磨,最后还觉得自己赚了大便宜! 这算计工匠的手段,真是绝了!」 听到王德发这等调侃,顾辞等人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陈文也笑了笑。 「德发,你这话说对了一半。」 「这不叫黑心算计,这叫做科学的薪酬分配体系。」 「我们确实是在利用他们对金钱的渴望来提高产能。 但是,你们别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不管我们怎麽精算这笔奖金池的杠杆,不管我们怎麽控制总支出。 只要这套按件计酬和超额双倍的规矩一落地,只要他们肯拼命干活!」 「他们每天拿到手的铜板和碎银子,绝对比他们过去在任何一个作坊里拿到的那点可怜的死工钱要高!」 「我们给了他们一个凭本事吃饭甚至改变命运的机会! 在这个大旱之年,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江宁府城外,我们给出的这份远超市面行情的薪酬,就是他们全家老小的活命钱!」 「这就是我们致知书院的实务! 我们不谈虚伪的道德,我们用真金白银和最科学的制度,让他们满怀希望地去拼命! 这怎麽能叫黑心?」 听到先生这番振聋发聩的反问,王德发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作为真正见过底层疾苦的市井子弟,他比谁都明白,能让老百姓赚到实实在在的钱,比说一万句圣人教诲都管用。 「先生说得对! 只要钱给够,就算这胡萝卜再远,他们也乐意拉这趟磨! 这叫双赢!」 「干了!」 张承宗一把抓起桌上的帐册,一抹脸上的汗水。 「先生! 有您这套愿景加实利的科学组合拳,半个月内,两千个货柜,学生保证一个不少地给您摆在长江码头上!」 …… ps:这几天流量开始下滑了,这本书的写法注定小众,且中间有很多文言文,阅读门槛也不低。但我经常看大家的评论,基本每抛出一个知识点,都有读者能get到,甚至能提前预判到,这说明本书的读者质量是很高的。这就是高山流水呀!所以为了不让这水流断掉,看本书的各位亦菲们,彦祖们,能帮作者去书荒或者抖音之类的推推书吗?救救孩子吧…… 第340章 工人们:工资上不封底,我能干 江宁府城外,长江畔的巨大货场。 「当!当!当!」 张承宗抓起帐篷外挂着的那面用来报时的大铜锣,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敲击了三下。 刺耳的锣声在货场上空回荡。 几百名正在干活的老木匠丶年轻学徒,以及那些刚招募来的流民苦力,全都被这急促锣声吓了一跳。 他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看向那个站在高台上的新科亚元。 「所有人,停下手里活儿! 到前面来集合!」 工匠们面面相觑,虽然心里有些犯嘀咕,但还是稀稀拉拉地放下了工具,拖着疲惫的步伐,在帐篷前汇聚成黑压压的一大片。 陈老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挤到最前面,「张亚元,这工期本来就紧,您现在叫停大家,可是出了什麽岔子?」 「没出岔子,我是要跟大家宣布一个事儿。」张承宗笑了笑。 「如果我告诉你们,从今天开始,咱们这货场上再也没有什麽死工钱了呢?」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废了死工钱?」 「那咱们这不是白干了吗?!」 「张举人,咱们可是签了契约的,官府也不能赖帐啊!」 「大家别慌。 听我讲完。」 张承宗那在流民中长期建立起来的威信,让骚动的人群迅速安静了下来。 「我张承宗今天站在这里,代表江宁知府李大人,代表致知书院陈先生,向你们所有人宣布!」 「从现在起,这货场上所有的活计,全部实行按件计酬!」 「什麽叫按件计酬?」张承宗指着不远处的一堆木板和铁环,「就是打破大锅饭! 你们干多少活,就拿多少钱! 上不封顶!」 「那些负责拉大锯的兄弟们听好了! 从现在起,你们每锯好一块尺寸完全合格的侧板,商会当场记帐,给你们一文钱!」 「那些负责凿榫眼的老手艺人! 你们每凿好一个能严丝合缝嵌进锁扣的燕尾榫眼,两文钱!」 「铁匠铺的兄弟们! 每打好一个符合承重标准的倒u型起吊铁环,三文钱!」 「刷一遍合格的桐油,半文钱! 组装好一个箱子的骨架,五文钱!」 「你们不是觉得死工钱赚得少吗? 现在规矩改了! 只要你们肯卖力气,只要你们的手脚够快! 你们一天赚到的钱,能顶你们过去在作坊里干十天的死工钱!」 话毕,众人又开始议论纷纷。 按件计酬? 干得多赚得多? 「张亚元,您不是在拿咱们寻开心吧?」一个年轻的学徒问道,「要是咱们一天真的锯出了一百块板子,商会真的会给咱们一百文钱? 不设上限?」 「我张承宗拿头顶上的举人功名担保! 绝不赖帐!」 张承宗斩钉截铁地回答。 一百文钱! 那可是过去三天的工钱啊! 只要拼一拼,一天就能赚回来! 「而且!」 就在工人们准备欢呼雀跃的时候,张承宗又是一声大喝,将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这还只是基础的工钱!」 他转过身,指着身后不知何时竖起的一根高高的旗杆。 「你们看那是什麽!」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脸茫然。 就在这时,一连串马车的軲辘声从货场外传来。 李浩亲自押着三辆沉甸甸的马车,在商会护卫的簇拥下,驶入了货场中央。 「砰!砰!砰!」 几个膀大腰圆的护卫,将马车上的几口大木箱重重地抬了下来,放在了旗杆下。 李浩走上前,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箱子。 「哗啦。」 阳光下,箱子里装满的全都是白花花的散碎银子和成串的铜钱! 那刺眼的光芒瞬间晃花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有的人甚至已经眼馋的咽起了口水。 「李浩!」张承宗大声喊道。 「在!」 「把咱们商会的超额奖金池,给兄弟们挂上去!」 李浩嘿嘿一笑,一挥手。 几个夥计立刻将那些白花花的银子,用粗大的红绳一吊一吊地串了起来。 然后,当着几百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将那一串串沉甸甸的银子,缓缓地升上了那根高高的旗杆! 在秋风的吹拂下,旗杆上挂满的银两发出诱人的碰撞声。 那不仅仅是钱,那是对这群底层劳苦大众最致命的诱惑! 「诸位兄弟!」 张承宗指着旗杆上那随风摇曳的银子。 「看到那旗杆上的银子了吗?」 「我告诉你们,咱们每天的基准产量,是一百个货柜! 这是你们拿基础计件工钱的底线!」 「但是! 只要咱们当天的产量,超过了一百个这个数!」 张承宗双拳紧握,猛地向前一挥。 「那超出的每一个货柜! 你们锯的每一块木板,凿的每一个榫眼,打的每一个铁环!」 「商会不再按原价支付,而是当场发放双倍的现银赏钱!」 「什麽?」 「双倍赏钱?」 人群瞬间一阵惊呼。 「没错! 就是双倍!」张承宗说着,「天黑收工前! 只要超额完成了任务,谁干的活儿,谁就把那旗杆上的银子,亲手拿回家!」 「现在,白花花的银子就挂在那里! 有本事的,就凭你们自己的双手,去把它赚下来! 去给你们的老人孩子买肉吃! 去给你们自己挣一个翻身改命的机会!」 「商会的银子管够! 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命去赚!」 疯了。 彻底疯了。 工匠们一个个都激动万分。 「这是真的吗?」 「别说了张举人,我们现在就开工!」 张承宗继续道。 「当然是真的。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眼里只有那旗杆上的双倍赏银。 我张承宗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我懂。 这大旱之年,家里等着米下锅,谁不想要那白花花的银子? 我刚才说的那些计件和赏钱,一文都不会少你们的!」 「可是,诸位乡亲。」张承宗话锋一转,「如果你们以为,你们在这货场上流血流汗,仅仅是为了赚这半个月的辛苦钱。 那你们可就真的看轻了自己,也看轻了你们亲手打造的这些大铁柜子了!」 张承宗转过身,指向那些已经初具规模的庞大货柜。 「你们以为,这十万石秋漕真的只是官府派下来的一趟苦差事吗?」 有些人小声嘀咕道:「难道不是吗?」 第341章 货柜如期造完,震撼的大人们 「不!」张承宗突然大喊一声。 「我告诉你们! 这十万石粮食,关乎着江宁府的生死,更关乎着大夏朝国运的兴衰! 只要这批货柜能完好无损地运到通州码头,皇上和满朝文武要是看到了……」 这话一出,众人们都安静了。 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老工匠们面面相觑,他们做了一辈子手工活,何曾想过自己打造的物件能跟国运和皇上扯上关系? 「到那时!」张承宗转过身,双手张开,「全天下的商船官船,都会争相向咱们江宁府定制这种木箱! 这必将是一门影响全天下水运的泼天大生意!」 「而你们!你们是谁?」 「你们,就是大夏朝第一批,也是唯一一批掌握了这标准货柜流水线核心技术的元老!」 元老这两个字,让众人都为之一动。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了,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尊重! 「先生亲口向我承诺过!」 「秋漕过后,只要这批货柜如期交工! 商会不仅不会解雇你们,还要从你们当中,提拔干得最快的那些人,聘请你们做这门独家生意的总工头!」 「你们将带着江宁商会的本钱,去全大夏朝的沿江沿海开分厂! 去教全天下的木匠怎麽造咱们的箱子! 你们将从朝不保夕的底层匠人,变成改变大夏国运的功臣,变成名利双收的大掌柜!」 闻言,陈老掌柜愣住了。 总工头? 去全大夏开分厂? 做梦都不敢这麽做啊! 自己这把老骨头,临死前还能混个元老当当? 「张举人,您说的是真的?」那个年轻的铁匠问道,他紧紧地抓着手里的铁锤,「咱们这帮泥腿子,也能当大掌柜? 咱们的名字也能跟着这大铁箱子,名扬天下?」 「我张承宗拿头顶上的举人功名担保! 先生的话,字字千金,绝无虚言!」 「现在!」张承宗重新走上高台,指着那高悬的银子。 「钱在上面! 总工头的位子在前面! 是继续当个赚点就行的普通工匠,还是拼出个名扬天下的元老! 你们自己选!」 「干!」 「干他娘的!!」 那个年轻的学徒一把扯掉身上的褂子,光着膀子,红着眼睛冲向了木料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老子今天就算把膀子拉断了,也要多锯出五十块板子来! 那不仅是双倍的钱,那还是老子当大掌柜的本钱!」 「起炉! 把火烧到最旺!」铁匠铺的掌柜光着膀子,抡起大铁锤,火星四溅,「今天打铁环的,连上茅房的时间都给老子省下来! 谁敢耽误老子当元老,老子拿铁锤活劈了他!」 一时间,整个江宁府城外的货场流水线疯狂地运转起来。 张承宗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些被打了鸡血的工匠们。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看着李浩。 「先生这手段,果然厉害啊。」 李浩嘿嘿一笑,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弄着。 「承宗师兄,你就别感慨了。 照他们这疯狗一样的干法,别说补齐缺口,我看半个月后,咱们还得犯愁这造出来的多馀货柜,往哪儿放呢!」 …… 半个月的期限,转瞬即逝。 江宁府,长江边最大的水路货运码头。 秋风萧瑟,江水拍打着堤岸。 李德裕和叶行之在陈文和致知六子的陪同下,早早地来到了码头。 当他们走下马车,抬起头看向那片原本空旷的货场时,两人的脚步同时僵住了。 震撼。 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觉冲击。 在他们眼前,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木料堆,也不再是几百个愁眉苦脸的工匠。 而是整整两千个! 两千个长八尺丶宽四尺丶高四尺,八角被厚重熟铁死死包住的货柜! 它们就像是两千名列阵完毕的重甲士兵,整齐划一地码放在长江之畔。 那种由绝对的标准化和庞大的数量堆叠起来的工业压迫感,让李德裕和叶行之这等见惯了大场面的朝廷命官,都感到了一阵由衷的敬畏。 「这全是在半个月内,用几百个普通木匠和流民造出来的?!」 李德裕颤巍巍地伸出手,抚摸着离他最近的一个货柜。 那严丝合缝的燕尾暗榫,那坚硬如铁的柏木箱体,以及那狰狞无比倒刺锁扣。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神乎其技。 陈先生,张承宗,你们当真是创造了一个奇迹啊!」 叶行之狠狠地拍着货柜的铁皮,发出砰砰的闷响。 「有了这两千个货柜,有了这等巧夺天工的防伪锁扣。 老夫倒要看看,大运河上那帮水耗子,这回还怎麽下嘴去咬这十万石皇粮! 可惜孟大人回京了,要不然也够他好看的。」 看着两位大人如此失态的震撼模样,张承宗憨厚地笑了笑。 「回两位大人,这都是先生教导有方。 若是没有先生那套流水线分工的启发和那科学的薪酬法子,这帮匠人就算累死,也绝对完不成这等浩大的工程。 这半个月,他们可是把命都豁出去了,硬生生地用汗水把这两千个箱子给拼了出来!」 王德发在一旁也是得意洋洋地直挺着肚子,他拍着那巨大的货柜,就像在拍自家当铺里最值钱的宝贝。 「哈哈! 李大人,叶大人,你们是没看见那帮工匠的疯样! 为了争超额双倍的名额,为了日后当元老总工头。 那帮家伙举着火把都要在那拉锯打铁! 那场面,啧啧。 当然啦,咱们也花了江宁府不少钱。」 李德裕倒是大手一挥,「那点钱不算什麽。 这事儿要是全让官府来干,别说一千两。 就是一万两都打不住!」 陈文看着这片壮观的货柜阵列,也满意地笑了。 「这漕运的第一步,我们算是成功完成了。」 「但是诸位别忘了,装这粮食的箱子有了,但运粮食的人还没有。 周通,我之前让你制定的承运契约,你准备好了吗? 「回先生,两位大人。」 「江南秋漕特许承运契约,学生这段时间已经拟定完毕。」 陈文点了点头,「好,现在我们就回去准备这接下来最关键的承运之事。」 …… 第342章 沈维桢献计卢宗平,四杰秘密传 江宁城内,布政使司衙门的正堂里。 「什么?!你说多少?!」 本书由??????????.??????全网首发 新任江南左布政使卢宗平,那张一向挂着微笑的脸庞上,此刻却有些失态。 正堂一侧,沈维桢正坐在椅子上。 他虽然现在身体状态欠佳,但为了亲眼看着陈文这帮竖子怎么死,依然坚持来到了布政使司衙门。 在沈维桢的两旁,恭恭敬敬地站着正心四杰。 他们四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将那副谨小慎微的做派,演绎得入木三分。 「回大人的话……」密探吓得浑身哆嗦。 「致知书院的那个张承宗,带着一帮泥腿子木匠,在城外那个被围得严严实实的货场里,日夜赶工…… 今儿个一早,属下亲眼看见! 整整两千个的巨大木头箱子,已经全部造好,整齐地码放在长江边上了!」 「两千个?!」 卢宗平愤怒地咆哮着。 「江宁府统共才多少熟练的木匠? 这等极其耗费工时的庞大木箱,还要包铁皮丶打榫卯! 按照大夏朝百工坊间的规矩,就算他们不吃不喝,半个月的时间,撑死了也就能造出三五百个! 他们是怎么在短短半个月内,凭空变出两千个来的?!」 卢宗平在正堂内焦躁地来回踱步,他原本以为致知书院这群酸秀才,会被这造箱子工期直接拖死。 他甚至连怎么上疏弹劾他们贻误皇差的摺子都想好了。 可现在,怎么突然冒出来两千个的巨大木箱? 「大人息怒。」 幕僚姜伦说道: 「卢大人,何必为了区区几块烂木板而失了分寸?」 「他们用了什么奇技淫巧,能在半个月内造出两千个箱子,这并不重要。 甚至,他们造得越快,死得越惨!」 「大人您别忘了。 这大运河上的水,可比这江宁府的江水深得多啊。 那可是几十万漕军丶几百个钞关水闸,那是大夏朝两百年雷打不动的规矩!」 「箱子造得再快丶再结实,又当如何?」姜伦撇了撇嘴,「难道那几块包了铁皮的破木头,就能挡得住大运河上的明枪暗箭? 就能让那些等着这十万石秋漕下锅的沿途官员和漕军,乖乖地闭上嘴巴饿着肚子放行?」 「你说得是。」卢宗平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本官刚才确实是有些失态了。 造得快又如何? 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卢宗平端起桌上重新沏好的茶水,抿了一口。 「本官倒要看看。 当他们引以为傲的铁皮箱子,到了这大运河第一道钞关,面对那些拿不到合法漂没的官员和兵痞时。 这帮书生是打算抱着箱子一起投河,还是打算跟全天下的贪官污吏去讲他们那套可笑的法理!」 「传令沿途各钞关! 等他们的木箱子一到,不用客气,狠狠地卡! 本官就坐在这江宁府,看着他们怎么把自己一步一步地装进那些巨大的木头棺材里!」 话毕,沈维桢却突然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卢宗平的笑声。 「卢大人,万不可轻敌!」 他太了解陈文了。 在乡试的考场上,他就是因为轻视了致知书院那些看似粗鄙的市井实务,才导致了正心书院百年的清流招牌毁于一旦。 那种深入骨髓的屈辱,让他再也不敢对陈文有丝毫的小觑。 「陈文此人,阴险狡诈,城府极深。」 沈维桢转过头,问向堂下的那个密探。 「你刚才说那些木箱体积庞大?」 「回沈山长的话,千真万确! 那箱子重得怕是要好几个人才抬得动!」密探连忙磕头。 「这就对了。」沈维桢看向卢宗平,「卢大人,您想想看。 这十万石粮食若是装进这等怪箱子里,大运河上的官员和漕军,平时的那些手段,可就全失效了!」 卢宗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若是沿途的钞关官员不知虚实,贸然去撬那些箱子。 万一那箱子上有什么机关,他们打不开,必然会急躁。 一旦动用蛮力砸坏了箱子,把事情闹得太大,惊动了京城的钦差……」 「那不仅漂没拿不到,反而会落人口实,给陈文留下对咱们不利的证据!」 话毕,卢宗平也深以为然。 是啊! 大运河上的贪腐之所以能长久不衰,靠的就是合法二字! 靠的是天灾鼠耗的掩饰! 若是真的在光天化日之下,几百个官兵用大铁锤去砸装满皇粮的木箱,那性质可就全变了! 「那依沈山长之见,咱们当如何应对?」卢宗平瞬间变得虚心了许多,甚至有些急切。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那些箱子,定有玄机! 我们必须在他们装船出发之前,弄清楚那箱子的内部构造,尤其它的命门所在!」 沈维桢指着密探。 「卢大人,请立刻派出您手里最精干的探子,今夜就潜入江宁城外! 务必摸清那箱子的结构!」 随后,沈维桢极看向了身后的四位得意门生。 「你们几人等探子摸清了虚实回来……」 「你们根据探子的描述,立刻给老夫画出那铁皮木箱的结构图!」 「然后,由卢大人八百里加急,将这份木箱破解图连同密令,提前发给大运河沿线所有的钞关官员!」 他要让沿途的官员,拿着图纸,做到精准开箱,无痕漂没! 「山长英明!」 谢灵均丶孟伯言丶叶恒丶方弘四人,立刻齐刷刷地躬身领命。 「学生等定当竭尽全力,绘制出那破解之图,绝不让陈文有丝毫翻身之机!」 嘴上这么说,四杰内心此刻却是惊涛骇浪。 「这老狐狸,竟然想到要提前画图破解……」谢灵均在心里暗暗心惊。 「不行! 此事极其凶险,若是真让密探摸到了那箱子的什么薄弱之处,顾兄他们的计划恐怕就要前功尽弃了!」 「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回致知书院!」 四杰在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好!」卢宗平也是大喜过望,对着堂下的密探厉声喝道,「你听见沈山长的话了吗? 你必须给本官摸清那箱子的命门! 若是办砸了,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 …… 第343章 严苛的承运契约,水帮头子都直 江宁府城外,长江畔那片最是鱼龙混杂的黑水码头。 这里平日里便是三教九流接头的三不管地带。 连江宁府的捕快,到了这片地界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是今天,这片灰色地带却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官家气派给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咣当! 咣当!」 几辆由高头大马牵引的重型马车,在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知府衙门差役和江宁商会护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驶入了码头最宽阔的空地上。 马车上,堆放着十几个用铁皮包角的沉重红木大箱。 李浩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手里习惯性地摩挲着那把紫檀木算盘,站在头一辆马车上。 而在他身边,则是满脸红光的王德发。 今天的王德发脖子上搭着条汗巾,一只脚极其嚣张地踩在其中一个红木大箱子上。 这等市井泼皮的做派,瞬间让码头上那些原本还对官差心存敬畏的江湖汉子们,感到了几分莫名的亲切。 「各位码头上的兄弟! 都给胖爷我把耳朵竖起来!」 王德发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瞬间压过了码头上嘈杂的人声和江水的拍岸声。 「胖爷我今儿个来,不查案,不收税! 是代表江宁知府李大人,代表咱们致知书院的陈先生,给大伙儿送一桩泼天的富贵来了!」 王德发一边吼着,一边转身,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捅进了脚下那个红木大箱的锁孔里。 咔哒一声。 箱盖被他猛地掀开。 「哗。」 正午的阳光倾泻而下,瞬间被箱子里满满当当的雪花纹银,反射出了一片足以刺瞎人眼的银色光晕。 整个黑水码头,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片寂静。 紧接着,众人都惊呼起来。 成百上千双贪婪的目光,几乎要将那红木箱子给点燃了。 「这得是多少银子啊?」一个光着脊梁的汉子,下意识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看见了吧!」王德发很满意这种震撼的效果,他随手抓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抛了抛,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是江宁府今年十万石秋漕进京的承运定金!」 王德发将那锭银子重重地扔回箱子里。 「官府的买卖! 平时三倍的运费! 只要干完这一票,胖爷我保你们这帮刀头舔血的兄弟,全都能洗白上岸,回老家买地盖大瓦房,舒舒服服地当一回太爷!」 「三倍运费?!」 大夏朝的漕运,那是一块巨大的肥肉,但向来只有官方漕军和那些背景深厚的皇商官督船队才能分一杯羹。 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这些在黑水里讨生活的民间水帮来接这种美差了? 而且,还是三倍的天价运费!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而且是掉金馅饼啊! 很快,人群中便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 江南水路上势力最大的几个民间大船帮的当家人,在一群神色彪悍的马仔簇拥下走了出来。 为首的三人,分别是掌控着长江下游七十二连环水寨的翻江蛟龙爷。 垄断了淮安一带私盐水路的独眼七哥。 以及常年在骆马湖一带做着无本买卖的水鬼老九。 这三人,可谓是这江南水路上真正的地头蛇,是那种为了几百两银子就敢把人沉江的狠角色。 但此刻,面对这几大箱明晃晃的官银,以及三倍运费的诱惑,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等美差。 「王老弟,哦不,王举人。」翻江蛟龙爷上前一步。 「您这话可是当真? 江宁府的秋漕,真敢交给咱们这帮苦哈哈来运? 而且还是三倍的运费?」 「胖爷我头顶上顶着朝廷的功名,能拿这事儿跟你们开玩笑?」王德发斜了翻江蛟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后转头看向一旁的李浩。 「浩子,给他们亮规矩!」 李浩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盖着江宁知府衙门血红大印的文书 正是周通之前准备好的江南秋漕特许承运契约。 李浩太清楚周通的手段了。 这位未来的刑名国手,将大夏律例中所有关于契约违约,连坐。赔偿的条款,运用到了极致。这份契约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不见血的吃人陷阱,是一张足以将这些黑道狠角色死死锁在运河战车上的法理铁网。 「诸位当家的。」 李浩走到台前,将那份《特许承运契约》「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规矩,全写在这上面了。 你们若是想赚这笔天价运费,就得按咱们江宁府和致知书院的规矩来!」 「第一条! 想要接这趟镖,空手套白狼是不行的! 每一个承运的船帮,必须在江宁府找一位大户作保! 若是找不到保人,那就自己掏出一千两现银,作为你们的承运押金!」 此言一出,刚才还热血沸腾的几个黑老大,脸色瞬间就变了。 「押金? 还要大户作保?」独眼七哥仅剩的那只独眼猛地一瞪。 「李帐房,咱们跑船的,向来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还没开张呢,就要咱们拿出身家性命来垫底,这官府的规矩也太霸道了吧?」 「就是啊!」水鬼老九也阴阳怪气地附和道,「咱们这帮兄弟,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哪认识什么江宁府的大户? 您这不是难为人吗?」 「别急,听我说完第二条。」 李浩没有理会他们的抱怨,他冷笑一声,继续宣读这苛刻的条款。 「第二条,也就是支付方式。 这三倍的运费,咱们江宁府不差钱,但这钱得分两步给!」 李浩指着身后那几大箱白银。 「船队出发前,官府会付给你们一半的运费,作为兄弟们的安家费和路上的开销。 剩下的一半尾款,以及你们缴纳的押金! 必须等这批粮抵达通州码头,经钦差大人验货无误后,再连本带利,一并结清!」 「什么?!」 翻江蛟龙爷猛地提高了嗓门。 「只付一半? 到了通州才给尾款和押金?」翻江蛟咬牙切齿地盯着李浩,「李帐房,您是不是觉得咱们这帮粗人好糊弄? 那大运河上是什么光景,您心里没点数吗?」 翻江蛟强压着怒火。 「从江宁到通州,沿途几百个钞关丶水闸! 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张着血盆大口等着要漂没? 咱们的船要是到了他们地界,不交那三成的买路钱,咱们连个水花都别想过去!」 「要是咱们交了这买路钱,到了通州,粮食少了三成。」翻江蛟冷笑连连,「按照你们这官府的规矩,咱们这尾款不仅拿不到,连特么押金都得搭进去! 这是让咱们去替官府填那大运河的贪腐窟窿! 这买卖,简直是把咱们往死里坑啊!」 「龙爷说得对!」独眼七哥也跳了出来,不满地嚷嚷道,「咱们是求财,不是去送命! 你们官府自己惹不起大运河上那些祖宗,就想拿三倍运费的幌子,骗咱们去当替死鬼? 门儿都没有!」 面对这几个黑老大的激烈反弹,李浩却依旧面不改色,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太清楚周通起草的这份契约有多么丧心病狂了。 「诸位先别激动,我这第三条还没念完呢。」 「这第三条。 到了通州码头,钦差验货时。 这批粮食,每少一石,或者用来装粮食的容器破损了一个。」 「那对不起了各位,咱们要按比例扣钱! 少一石,扣你们对应的单石运费!」 「如果丢失的数量,超过了咱们契约上规定的一成底线!」 李浩猛地一拍算盘。 「那不好意思! 不仅你们的尾款全无,押金全部没收充公!」 话毕,长江码头上一片安静。 只有滔滔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回荡。 翻江蛟丶独眼七哥丶水鬼老九,以及他们身后那些满脸横肉的马仔们,此刻全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高台上的李浩和王德发。 这是招募承运商? 在大运河上运皇粮,怎么可能不少? 怎么可能不交漂没? 而按照这份契约的规定,只要粮食少了,还要赔上运费,那不等于白忙活吗? 这根本就不是在做生意,这纯粹是单方面的屠杀! 「疯了。 你们致知书院的人,全他娘的疯了!」 翻江蛟倒退了两步。 他看了一眼那些白花花的银子,虽然很眼红,但他知道这钱烫手得能把骨头都烧成灰。 「这活儿,咱们干不了! 谁爱干谁干去吧!」 翻江蛟猛地一挥手,连句客套话都不愿意多说,转身就准备带着手底下的兄弟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独眼七哥和水鬼老九也是连连摇头,骂骂咧咧地转过身。 「走走走! 真特娘的晦气! 还以为是什么好差事,原来是给人家当顶包的冤大头!」 「就是,想拿这几两碎银子买咱们全家老小的命?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眼看着这场精心筹备的民间招标大戏就要黄摊子。 眼看着那些被陈文寄予厚望的恶犬,即将被这严苛的法理契约吓退。 一站在李浩身边冷眼旁观的王德发突然动了。 …… 第344章 王德发:这次运粮不一样!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空旷的江宁码头上空炸开。 那是王德发猛地一脚,狠狠地踹在了装满现银的红木大箱子上。 沉重的箱子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白花花的银锭在阳光下发出诱人而刺耳的碰撞声。 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举动,不仅让周围的府衙差役吓了一跳,也让刚刚准备离开的翻江蛟等几位大佬,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他们回过头,满脸警惕地看着这个一身肥肉的新科举人。 「都特么给胖爷我站住!」 王德发扯开嗓子,发出了一声怒吼。 「怎么着? 几位当家的,这就怂了?!」 王德发从箱子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走到翻江蛟面前。 「平日里在这江面上,一个个吹牛逼吹得震天响,说什么刀头舔血义薄云天! 怎么,今儿个一听说几张破白纸写的契约,全特么成了缩头乌龟了?」 「王举人! 你嘴巴放乾净点!」 翻江蛟被当众如此辱骂,那张布满刀疤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身后的十几个精悍马仔更是纷纷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我们是求财,不是去给你们官府当填坑的死鬼!」独眼七哥也踏前一步。 「那大运河上的规矩,你当咱们不知道? 这买卖,就算是一品大员来了,也过不去那些贪官的关口! 你拿这三倍的运费和要命的契约来消遣咱们,真当咱们江南水帮是泥捏的?!」 面对这剑拔弩张的黑道威压,王德发不仅没有半点退缩,反而仰起头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 怕贪官? 怕他们要漂没? 怕他们扣你们的船?」 王德发猛地收敛了笑容。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向前凑近了几分。 「几位当家的。 你们用你们那核桃大的脑仁好好想想。」 「如果这趟运的,还是以前那种装在麻袋里, 谁都能拿锥子捅两下,随便报个鼠耗受潮就能做平帐面的散装粮食。 胖爷我,加上江宁知府李大人,敢给你们开出这平时三倍的天价运费吗? 敢跟你们签那种少一石就扣钱的契约吗?」 翻江蛟和独眼七哥等人同时一愣。 是啊! 如果注定要被贪官剥削三成,官府自己都填不上这个窟窿,怎么可能还会给出三倍的运费,甚至还设定了极其严苛的惩罚条款? 这根本说不通! 这简直就是在白送钱给他们,然后又白白地把他们逼死! 「王举人,您的意思是?」水鬼老九好奇地问道,「这次的皇粮有蹊跷?」 「何止是蹊跷!」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远处江宁府城外那片被帷幔遮得严严实实的巨大货场方向。 「胖爷我今儿个就把底给你们交了! 但你们给老子竖起耳朵听清楚!」 「但接下来的话,只有在座的各位当家能听! 谁要是敢把今天在这儿听到的话,泄露出去半个字,传到了大运河那些贪官或者秦党等人的耳朵里!」 王德发冷笑连连,「不仅这三倍的运费没你们的份。 我王德发拿头顶上的举人功名发誓,我保证江宁府的捕快和驻军,天天去扫你们的场子,把你们的连环水寨和盐窝子,连根拔起! 绝不留情!」 这番恩威并施的江湖威胁,瞬间镇住了在场的几个黑老大。 他们一时竟没有说话,屏住了呼吸。 看到火候已到,王德发这才凑近他们,低声道。 「胖爷告诉你们,这次运的,根本不是什么散粮麻袋! 而是密封的巨大铁皮木柜子!」 「什么? 柜子?」翻江蛟愣住了。 「不错! 坚如磐石的铁皮大柜子! 是我们书院高人亲自设计的。 全大夏独一无二! 这具体的结构更是最高级的机密,就连胖爷我都不知道!」王德发神秘兮兮地说着。 「每一个柜子,都用最上等的硬柏木打造,外面包着熟铁! 最关键的是,那箱子的封口处,有江宁知府衙门和我们致知书院联合浇筑的火漆铅封!」 「而且那锁是机关大师亲手设计的暗锁! 没有钥匙,天下任何人也休想悄无声息地把它打开!」 「王举人,你莫不是在拿咱们当三岁娃娃耍? 这天底下哪有你说的那种那么结实的箱子? 哪有打不开的锁? 我手底下养的那些个开锁师傅,别说是官府的大牢,就是皇宫内院的宝库,给他们点时间,也能给你捅开!」 「就是!」独眼七哥也跟着道,「你们这帮读书人,能造出什么金刚不坏的铁疙瘩? 怕不是被哪个江湖骗子给忽悠了吧?」 王德发不屑地道。 「几位不信?」 王德发嘿嘿一笑。 「口说无凭,眼见为实。 胖爷我今儿个就破个例,让你们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神仙手段!」 「都跟胖爷我来!」 翻江蛟等人面面相觑,虽然心中疑虑重重,但那股强烈的好奇心,还是驱使着他们跟在了王德发那肥硕的身后。 在几十名府衙差役和商会护卫警惕的目光注视下,王德发带着这几个枭雄,穿过喧闹的码头,来到了那片被重兵把守的巨大货场。 当货场的帷幔被缓缓拉开的那一刻。 饶是翻江蛟丶独眼七哥这些见惯了腥风血雨的狠角色,此刻也齐刷刷地被眼前的一幕,彻底震撼了。 只见在落日的余晖下,两千个巨大铁皮木柜,整齐划一码放在长江之畔。 那种由绝对的标准化堆叠起来的工业压迫感,让这几个自诩为江龙的黑道枭雄,瞬间觉得自己渺小得如同几只蚂蚁。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柜子?」 翻江蛟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没错。」王德发很享受他们这种没见过世面的震撼表情。 他得意洋洋地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货柜前,像是在抚摸自己的爱人一般,在那冰冷的铁皮包角上重重地拍了拍,发出砰砰的闷响。 「几位当家的,过来瞧瞧?」 翻江蛟等人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 「这玩意儿确实结实。」独眼七哥用他仅剩的那只独眼,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但最终却只能失望地摇了摇头。 「看仔细了!」 王德发指着货柜盖板与箱体连接处那个极其复杂的锁扣。 「这就是我说的,那把我们书院高人设计的天机锁!」 几个老大立刻凑了上去,当他们看清那锁扣的构造时,后背一阵发凉。 那根本不是他们平时见过的任何一种锁! 那是一个完全密封的铁疙瘩,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插槽,以及还没来得及浇筑火漆的预留凹槽。 「王举人。」水鬼老九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他手底下就养着几个开锁的高手,「这……这玩意儿怎么开?没有锁孔,咱们的人就算是神仙,也无从下手啊!」 「要的就是无从下手!」 王德发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周通特制的微缩版锁芯模型。 「看好了!」 「一旦这盖板压下去,这带倒刺的锁舌就会死死地卡进这棘轮里! 单向咬合不可逆! 没有任何技巧可以将其打开!」 「看到这根小铁棍了吗? 任何试图从外部用暴力撬动锁舌的举动,都会让它瞬间断裂! 一旦它断了,整个锁芯内部的齿轮就会彻底卡死瘫痪,变成一坨废铁! 大罗神仙来了,也休想复原!」 翻江蛟丶独眼七哥和水鬼老九三人,呆呆地看着王德发手里那锁芯。 他们混了一辈子江湖,见识过各种阴损的手段,但从未见过如此决绝的防盗设计! 「现在,几位当家的,还觉得这铁皮柜子,是几块破木头吗?」 「你们还觉得,大运河上的那些贪官污吏能悄无声息地从这里面偷走哪怕一粒米吗?」 第345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翻江蛟看着那完全新奇的货柜,又看了看巧夺天工的锁芯。 他那张刀疤脸上的担忧已经少了很多。 这王德发看着不着调了,但这次还真的没骗他。 有了这等神鬼莫测的防盗利器。 这意味着,大运河上那些钞关官员和底层漕军,以往用来合法漂没的所有手段在这些铁柜子面前,将彻底失效,变得毫无用武之地! 「如果他们打不开箱子……」翻江蛟思索着。 「王举人,箱子结实有屁用!」独眼七哥猛地一拍桌子。 「贪官如果打不开箱子,他们就硬抢! 他们直接扣下整个箱子,不让老子的船过去! 按照你们这契约上少一箱扣运费的规矩,老子若是丢了几个箱子,哪怕是被他们抢走的,老子不还是得倾家荡产赔给官府?」 「是啊! 这特么不还是个死局吗?!」翻江蛟也跟着嚷嚷起来。 「问得好!」 王德发猛地一拍大腿,猛地转身走到那装满现银的红木箱子前,双手狠狠地砸在白花花的银子上。 他没有回答,而是猛地转过头,对站在他身后的李浩道。 「李浩李举人,李经魁,他可是朝堂钦差孟大人亲自点中的算学天才,我们商会的财务管事,接下来让李经魁给这几位当家的,好好算算这笔帐!」 李浩此刻终于走上前来。 李浩将手中的紫檀木算盘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一拨,清脆的算珠碰撞声瞬间响起。 「龙爷,七哥,九爷。」李浩笑道:「你们算错了。」 「你们算计的,是过去的旧帐。 而我今天给你们算的,是一笔你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暴利!」 「我李浩别的不会,算帐这江南还没人能算的过我。 现在我就来给你们算这笔细帐。 这次秋漕咱们江宁府给出的运费是平时散粮运输的三倍! 这意味着你们运这一趟皇粮,总运费能比平时多赚一千五百到两千两!」 「龙爷刚才问,如果贪官打不开箱子,非要硬抢,扣下你们的箱子怎么办?」 李浩冷笑一声。 「就算你们在路上跟贪官起了冲突,哪怕是他们强行动用官兵,硬生生地扣下了你们五个箱子! 也就是整整两百五十石的粮食!」 「按照契约!」李浩猛地提高声音,「少一个箱子,扣相应运费! 五个箱子,就是扣除五箱运费!」 「也就是一百五十两做为违约金!」 「龙爷,你听清楚了吗?」 「你们能凭空多赚这最高两千两的总运费,扣掉这一百五十两的违约金!」 李浩一巴掌拍在算盘上,给出了最终的数字。 「你们剩下的四十五个箱子,依然能拿到一千五百两的尾款!」 「这笔钱比你们平时跑一趟漕运,拼死拼活甚至还要倒贴漂没赚的那几百两辛苦钱,还要多出整整三倍! 三倍啊!」 李浩讲完,这些水帮头子也开始了思考。 翻江蛟丶独眼七哥丶水鬼老九三人,呆呆地看着李浩手底下的那个算盘,又转头看了看那几大箱白花花的现银。 他们常年在水上讨生活,对数字十分敏感。 他们瞬间就算明白了李浩这笔帐背后的含义。 这个算学小天才算的没错啊! 这是一份允许他们有战损,并且在战损之后依然能赚取暴利的兜底帐! 「听懂李天才算的帐了吗?」 王德发看他们一个个在抓耳挠腮的思考,紧接着问道。 「各位当家的! 现在你们明白,官府为什么要给你们这三倍的天价运费? 为什么要跟你们签那份契约了吗?」 「因为只要这契约一签。 这批货就不再是朝廷的皇粮! 而是你们的聚宝盆!」 「贪官要想拿漂没,就得从你们这些大爷的刀口上抢钱! 就得砸你们的铁箱子!」 「你们只要护住柜子,谁敢动你们的聚宝盆,你们就跟他玩命! 这泼天的富贵就是你们的!」 「这叫什么? 这叫奉旨玩命! 合法发财!」 这一番话说的几位都连连点头。 是啊,之前他们做的那些生意多少都有点拿不到台面上。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皇差,有知府大人做靠山啊! 奉旨玩命! 合法发财! 这胖子说的没错。 只不过面对的是官府,拼命的风险也更大了! 想到这里,独眼七哥问道:「让我们面对官兵的硬抢,我们胜算能有多少? 这岂不是以卵击石? 这风险未免太大了些!」 闻言,王德发却是鄙夷地一笑。 「你们问我有没有风险? 废话,当然有风险! 但你们经常在这水路混,自然也知道。 风浪越大,鱼越贵! 而这整个大夏,还有哪里的风浪比这大运河还大吗? 所以这大夏还有哪里比这大运河的鱼更贵吗?」 「干完这一票,你们不仅能拿到大把的银子。 你们更是立下了护送秋漕的惊天奇功! 到时候,李知府保你们洗白上岸,不用再在这黑水里担惊受怕,舒舒服服地当一回正经的太爷! 你们的子孙后代,都能挺起胸膛做人!」 话毕。 翻江蛟丶独眼七哥丶水鬼老九三人都盯着王德发。 最后,他们的目光全都落在那箱白花花的现银上。 这几位名震江南的老佬,此刻开始疯狂心动。 那可是打不开的铁箱子啊! 有了这层防盗的绝对保障,他们就不用担心手底下的马仔偷摸,也不用担心贪官用阴招。 如果要抢,那就真刀真枪地干! 而论起真刀真枪地玩命,他们这些常年在江面上杀人越货的水帮,怕过谁? 更何况,这背后还有三倍的天价运费,以及那足以洗白整个家族的护粮奇功! 这王胖子说的对,这可不是去送命的苦差事。 这是一场名利双收的惊世豪赌! 只不过这赌注确实太大! 真刀真枪的跟那些官兵硬干,手下的人可能身家性命都难保。 很有可能最后钱还没赚到,还把家底都赔进去! 他们在内心疯狂思索着。 王德发见他们还在犹豫,便又说道:「几位当家的,你们以为秋漕就这一趟吗? 今年只是开胃菜,明年的秋漕呢,后年呢? 今年你们算是赶上了,等明年大家都知道有这等好事儿,你们想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等到时候可别哭着求着说胖爷我不给你们机会!」 说罢,他伸手把那装着银子的箱子一盖,扭头便跟李浩道:「我早跟你说这群人不行,你非不信。 你看看,给他们发财的机会都不要! 走吧。 咱们去跟下一批人谈去!」 一听王德发要走,众人急了。 「别走啊,王大举人!」 翻江蛟第一个回过神来,他猛地大吼一声,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王举人说得对! 风浪越大,鱼越贵!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这可是能让咱们兄弟洗白上岸的买卖! 我干了!」 翻江蛟大步走到台前,一把抓过李浩手中的那份特许承运契约,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我翻江蛟,今天就把这七十二连环水寨一千个弟兄的命,全押在这铁箱子上了!」 「啪!」 一个鲜红的血手印按在了那份契约上。 「算我一份! 谁敢动老子的钱,老子就让他沉江喂王八!」独眼七哥也不甘落后,紧跟着咬破手指,按下了血印。 「还有我骆马湖水鬼!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本就是烂命一条,我怕个鬼的官兵! 这三倍的运费,还有明年的后年的,老子都赚定了!」 水鬼老九也疯狂地签下了生死状。 看着这三位江南船帮巨擘终于签约。 李浩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是王德发能忽悠啊! …… 第346章 海运计划开启,正心四杰来信 江宁府致知书院。 议事厅内。 「砰!」 本书首发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议事厅沉重的木门被一把推开,王德发和李浩两人,满头大汗冲了进来。 王德发手里还攥着一叠厚厚的文书。 「先生! 两位大人!成了!成了!」 王德发激动得连跑带颠地冲到长桌前,将手里那叠文书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哈哈哈哈! 那帮平时在长江水面上横着走的枭雄,全特么让浩子那把算盘给算计得服服帖帖的!」 李浩也跟着走了进来。 「还是全靠德发的嘴啊,三言两句就把那些水帮头子整得服服帖帖的。」 李浩说着走到桌前,拿起那叠文书递到了陈文的面前。 「先生。 江南排名前三的民间大水帮七十二连环水寨的翻江蛟丶淮安盐帮的独眼七哥丶骆马湖的水鬼老九。 这三家已经全部签下了《江南秋漕特许承运契约》!」 「按照契约,他们三家不仅拿出了他们在江宁府的隐秘产业作为押金。 而且,他们已经调动了手底下最大的五十艘沙船,以及整整两千多名帮众马仔!」 「只要咱们的货柜一装船,这股民间力量就能立刻化身为护卫皇粮的恶犬!」 看着那三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听着李浩这极其详尽的汇报。 这几天提心吊胆的李德裕终于放下心来。 他们虽然早就知道了陈文这招恶犬咬恶狼的毒计。 但当这群真正杀人不眨眼的悍匪,真的被这份契约绑上大运河战车时。 他依然感到了一阵由衷的震撼。 「这竟然真的成了?!」 李德裕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那份契约,仿佛那上面还带着翻江蛟等人的杀气。 他激动看向陈文。 「先生! 本官在地方上主政这么多年,这等空手套白狼……不,这等用朝廷的运费,硬生生砸出一支敢于跟沿途贪官死磕的亡命之师的手段,简直是旷古绝今啊!」 「有了这两千个打不开的铁皮货柜,再加上这群为了保住身家性命和天价尾款的黑老大! 老夫倒要看看,大运河上那些钞关们这回还怎么去要那合法漂没!」 「他们若是敢硬扣箱子,这帮黑帮老大能活活撕了他们! 这叫什么? 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啊!」 叶行之也是激动得满面红光,他连连抚须,看着王德发和李浩。 「你们两人孤身闯黑市,不仅没被那帮地头蛇生吞活剥,反而恩威并施,用一本契约降服了这群悍匪。 这等胆识和手段值得赞赏。」 叶行之又对陈文道。 「陈先生此计,不仅破了卢宗平的阳谋,更是将这运河上最难缠的江湖势力,完美地转化为制衡贪官的利刃。」 陈文却并没有沉浸在这初步的胜利之中。 他拿起那份按着血手印的契约,仔细地端详了片刻,然后将其轻轻地放回了桌面上。 「陆线这边,五万石诱饵的铁王八已经造好,护航的恶犬也已经拴上了铁链。」 「王德发,李浩。 你们做得很好。 接下来,大运河上的这场戏就看你们怎么唱了。 你们要把卢宗平和整个秦党的全部注意力都引导那五万石货柜上!」 「先生放心!」王德发拍着胸脯,「这等市井撒泼跟官府碰瓷的买卖。 我保证让那帮钞关官员,听到咱们致知书院的船队就头疼!」 陈文点了点头。 「顾辞。」 「陆线虽已布下杀阵,但这毕竟是一场硬碰硬的消耗战。 卢宗平和那帮贪官,绝不会因为一群黑帮就轻易放弃那三成漂没的巨大利益。 大运河上,必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血雨腥风。」 陈文走到大夏朝疆域图前,手指再次点在了那片深蓝色的海域上。 「所以,现在是你出动的时候了。」 「这剩下的五万石才是我们真正的底牌。」 顾辞收起摺扇。 「学生在!」 「你即刻动身,秘密前往太仓丶松江一带。 带上我们最核心的资金,去找那些被官府严厉打压的私商海船,甚至是那些在岛礁上盘踞的海盗船队! 这些人比起那些水帮头子也不遑多让。 你得想办法让他们跟咱们签约。」 「可是先生……」 顾辞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要招安海商甚至海盗,眉头还是微微皱起。 「海商不仅畏惧朝廷的追究,更畏惧海上那变幻莫测的狂风巨浪。 咱们这可是五万石装满皇粮的货柜! 如果他们在海上遇到了秋季的大风,一旦沉船,那可就全白费了! 面对这种天灾,就算是再丰厚的运费,他们真的敢接这单吗?」 陈文欣慰地笑了笑。 「你说的很对。 海上风浪无情,单凭重赏,无法打消他们对系统性天灾的恐惧。」 「这世上能对抗恐惧的只有一种东西,那就是绝对的安全感。」 陈文点名顾辞丶李浩和周通三人。 「所以,在你正式启程前往太仓去跟那些海商头子谈判之前。 你们三个,必须先给我拿出一套能够彻底买断他们对天灾恐惧的方案!」 「买断天灾的恐惧?」李浩愣住了,「先生,这怎么买断? 龙王爷发脾气,那是谁也算不准的帐啊!」 「算不准,是因为你们看的数据不够多,看的时间不够长!」 「李浩,你作为咱们的算学担当,你这几日要好好的研究一下此事。 你去翻阅江南沿海各府县近百年的水文志丶气象记录,以及每一次的海难沉船卷宗。」 「我要你用你的算学,给我算出一笔天灾帐! 我要你找出这秋季从江宁到天津卫的海路上,究竟有多少艘船会遇到风浪? 尤其是之前那些运货的私船沉船的概率,究竟是几成? 大夏虽然禁海,但私船也没有停过,这些记录应该也都是有的。 你要好好查阅。」 李浩虽然满心疑惑,但出于对陈文绝对的信任,他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学生遵命! 定当竭尽全力,查清这百年沉船的旧帐!」 陈文满意地点头,随后转向周通。 「周通,你在法理上,要确保这套方案在朝廷的律法和我们商会的利益之间,做到滴水不漏。 既要免除他们被定为通敌的政治死罪,又要保证他们不敢在海上以天灾为藉口监守自盗。」 「学生明白。」周通回答道。 最后,陈文看向了顾辞。 「顾辞,等李浩算好了天灾帐,周通定好了规矩。 你带着这套方案去谈判,这样你对风险和风险应对就心里有底了。」 「等你们把这套定海神针彻底捏在手里的时候,顾辞,你再去太仓。 到那时,我保证那帮为了钱连命都不要的海商,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哭着喊着来抢咱们的货柜!」 顾辞丶李浩和周通三人听得热血沸腾。 「学生遵命!定当竭尽全力,推演出这份海路契约!」三人齐齐躬身领命。 此时,苏时手里拿着一封信件,站了起来。 「先生。」 苏时走到陈文面前,将那封信递了过去。 「赵思明刚刚送来的。 正心四杰传回了第一份绝密情报。」 第347章 钓鱼之计,送给卢宗平的礼物 此言一出,原本还兴奋不已的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德裕和叶行之也是神色一紧。 正心四杰刚被任命为漕务督查帮办,这第一份情报,必定关系着卢宗平接下来的杀招。 陈文接过信件,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看向苏时:「赵思明可有什么异常?」 苏时微微一笑,「先生放心,赵思明送这封信的时候,满脸都是为了探讨新学甘冒奇险的悲壮。 他完全没看信的内容,甚至还再三叮嘱我,一定要小心行事。」 听到这里,王德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书呆子,还真是被你给忽悠瘸了!」 陈文没有理会王德发的调侃,他抽出信纸,让周通把那密文快速翻译。 「都看看吧。 咱们这位沈大山长,果然是名不虚传的老狐狸。 吃了一次亏,这回倒是长记性了。」 顾辞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和苏时一样古怪。 他强忍着笑意,将信纸传递给了李浩等人。 「这上面写了什么? 卢宗平那笑面虎要动手了?」李德裕急不可耐地探过身子。 叶行之也是急得直搓手:「陈先生,可是那大运河上的钞关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咱们往里钻?」 「两位大人莫慌。」顾辞摇了摇摺扇,将信纸上的内容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 「谢兄在信上说,卢宗平得知咱们在城外造了两千个巨大木箱后,确实是吓了一跳。 但他依然觉得咱们是在白费力气,木箱子挡不住大运河的贪腐,所以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准备在运河上按老规矩狠狠地卡咱们。」 听到这里,李德裕和叶行之都松了一口气。 只要卢宗平还是这副傲慢轻敌的嘴脸,那他们的计划就有极大的胜算。 但顾辞紧接着的话,却让两位大人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可是,那位被咱们气吐血的沈维桢山长,却出言拦住了卢宗平。」 「沈维桢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怀疑咱们这巨大的铁皮木箱里藏着什么要命的玄机。 所以,他建议卢宗平,立刻派出布政使司最精干的密探潜入咱们的货场!」 「什么?」李德裕大惊失色,「 那货场里可是咱们全部的家底啊! 若是被他们摸清了那箱子的虚实……」 顾辞打断了李德裕的惊呼,「沈维桢还让谢兄他们准备好笔墨。 只要那密探摸清了箱子和锁的结构回来。 他们就要根据密探的描述,画出一份详尽的木箱破解图!」 「然后,由卢宗平八百里加急,将这份破解图提前发给大运河沿线所有的钞关官员! 让他们拿着图纸,按图索骥,做到精准开箱,无痕漂没!」 李德裕惊呼道:「好毒的计策! 好狠的沈维桢! 这是要提前把咱们那铁王八壳子的命门给拆解了啊! 若是真让沿途官员掌握了开箱之法,那咱们这费尽心机造出来的货柜,岂不是成了一堆没用的废木头?」 叶行之也是有些惊讶,「周通,你那货柜和你那锁扣,若是被这等顶尖密探摸索半个时辰,能被他们摸透吗,回去之后他们能找到破绽,破解那锁扣吗?」 周通说道:「叶大人,您太小看他们了。 他既然敢派密探来,那密探就一定能摸出些东西来。 这跟我的锁扣有多精妙无关,这是逻辑的必然。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这世上没有看不破的机关。」 「那咱们岂不是功亏一篑?」李德裕感叹。 「两位大人莫慌。」 陈文站起身走到长桌前,拿起那封密信指尖燃起一团火苗将其缓缓点燃。 「沈维桢这招知己知彼确实老辣。 陈文看着化为灰烬的信纸。 「可是,谁规定了放在货场的箱子,就一定是周通辛辛苦苦设计出来的那些呢?」 「什么?」李德裕和叶行之猛地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 「先生的意思是……」顾辞若有所思地道。 「既然他们这么想知道我们箱子的弱点,这么想画一张破解图。」陈文淡淡笑道。 「那我们如果不送他们一个弱点,岂不是太不近人情,太辜负沈山长的一番苦心了?」 闻言,李德裕问道:「先生,您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陈文点了点头,内心已经有了方案。 「李大人所言极是,我们就是要将计就计。」 话毕,他便开始点名。 「周通,你立即去设计一款假货柜交给承宗。 承宗,你随后派人在货场最外围,也就是那密探最容易潜入的地方,单独圈出一块空地。 要让那些工匠尽快速度生产,不需要什么质量,速度做几个就行。」 周通立刻领会了先生的深意,并且在脑海中迅速构思出了这批定制款假箱子的图纸。 「学生明白。」周通道;「这假箱子,外观尺寸与真箱子分毫不差,绝对能以假乱真,骗过那顶尖密探的眼睛。」 周通拿起紫毫笔,在空中虚画着假箱子的结构。 「箱子用的是整块的硬柏木,暗榫咬合。 假箱子的底部,我会故意用几块拼接的松木,甚至在接缝处留下一条可以用薄刃插入的缝隙。让他们以为,只要避开铁皮包角,就能从底部悄无声息地撬开一块板子,将粮食漏出来。」 「真箱子的铁皮是用粗大铆钉死死钉透木板的。 假箱子的一侧,我会用几根稍短的假铆钉。 让他们觉得,只要用点巧劲,就能把那块铁皮掀起一角,掏个洞出来。」 「至于最核心的那把锁扣……」周通继续道。 「我会换成市井中最普通的内部弹簧暗锁。」 「只要那密探找到了那条缝隙,用特制的长柄弯钩探进去轻轻一挑,就能悄无声息地拨开锁舌,打开盖板。」 「我要让他们以为,他们真的就找到了这铁王八壳子最致命的命门!」 听着周通这专业的工业造假方案,李德裕和叶行之都连连点头。 「绝了! 太绝了!」 王德发兴奋得直拍桌子,他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主动请缨。 「先生! 这等好戏怎么能少了我王德发! 为了让那密探深信不疑,这货场外围的守卫就交给我了!」 陈文看着王德发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要让这出戏演得逼真,没有王德发这等本色出演的滚刀肉,还真不行。 「德发,明晚你带着几个最机灵的兄弟,亲自去那些假箱子旁边守夜。」 「得嘞!先生您就瞧好吧!」王德发拍着胸脯保证,「胖爷我演戏那可不是吹的! 你们知道之前我演的那个扒皮有多深入人心嘛? 就现在去赵家村,还有人朝我扔烂菜叶呢!」 闻言,众人都捧腹大笑。 …… 第348章 密探潜入,王德发的表演 夜幕低垂,江宁府城外那座的巨大货场,此刻也终于陷入了难得的沉寂。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核心区域那成百上千个整齐排列的钢铁货柜旁,依然有护卫在提着灯笼严密巡逻。 在货场最外围靠近长江边那片空地上,防守却显得有些松懈。 这块空地上摆放着十个刚刚运来的崭新货柜。 而负责看守这片区域的,正是王德发,以及他从黑市里带出来的几个最心腹的兄弟。 此刻的王德发,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一堆篝火旁,上身的短打敞开着,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肥肉。 他的手里还死死地抱着一个空了一大半的酒坛子,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喝,接着喝!」 王德发大着舌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妈的…… 什么狗屁皇差! 胖爷我好歹也是江南第六名的举人老爷! 凭什么让胖爷我大半夜的在这儿看这几块破木头箱子……」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脚踹了踹身边一个已经睡得人事不省的护卫。 「起来……给老子倒酒……」 那护卫只是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又继续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王德发似乎也累了,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眼皮子越来越沉。 最终,他手里的酒坛子「咣当」一声滚落在地,整个人向后一仰,呈大字型躺在草潭上,也加入了那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大合唱中。 火光渐渐暗淡。 然而,就在距离这堆篝火不到三十丈远的芦苇荡深处,一双如同幽灵般的眼睛,正盯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这正是卢宗平派出的顶尖密探,代号鬼影。 鬼影的身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起初并没有轻举妄动,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探子,他深知致知书院那帮人的狡诈,怀疑这松懈的防守是个陷阱。 他在江风中,像一块石头一样趴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甚至故意用内力弹飞了一块小石子,啪地一声砸在了一个护卫的头盔上。 但那个护卫只是挠了挠脑袋,骂了一句「死蚊子」,翻个身又睡死过去了。 而那个领头的胖子王德发,更是睡得连口水都流出来了,嘴里还在说着胡话。 「一群废物。」 鬼影在心中暗自冷笑了一声。 他早就听说这王德发是个泼皮无赖,侥幸考了个举人,骨子里的那股劣根性还是改不掉。 确认安全后,鬼影悄无声息地滑出。 他的脚尖点在泥泞的草地上,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几个起落间,他便已经越过了那几个醉汉的防线,像壁虎一样,紧紧地贴在了那十个孤零零的巨大货柜旁边。 「这就是那所谓的铁王八?」 鬼影借着微弱的星光,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他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地敲了敲那厚重的柏木箱体,又摸了摸四周那铁皮包角和粗大的铆钉。 入手处,是一片坚固的实心感。 鬼影暗暗心惊。 这箱子造得确实结实,若是想在不破坏整体结构的情况下,用蛮力砸开,不仅费时费力,而且必然会弄出巨大的动静,根本无法做到无痕漂没。 「看来,这陈文确实有几分本事。 若是大运河上的官员遇到这等铁疙瘩,恐怕还真要束手无策。」 鬼影心中想着,但他并没有气馁。 他是一名顶尖的密探,更是精通各种奇巧机关和开锁之术的高手。 他坚信,这世上没有打不开的锁,也没有毫无破绽的箱子。 只要是人造出来的东西,就一定有命门! 鬼影整个人柔软地贴着箱体滑了下去,直接趴在了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他的第一目标,是这巨大货柜最容易被忽略的底部。 他一寸一寸地摸索着箱子底部的木板。 突然,他的手指猛地一顿! 在箱子底部的中央偏左位置,他的指尖传来了一种与周围坚硬柏木截然不同的触感。 那是几块拼接的松木! 而且,在这几块松木的接缝处,鬼影敏锐地摸到了一条刚好能够容纳一片薄刃插入的缝隙! 「找到了!」 鬼影的心中一阵狂喜。 「我就知道! 这帮书呆子只顾着把四周和顶部包上铁皮,却为了省工省料,在底部用了便宜的松木拼接!」 鬼影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套完美的底部抽粮方案。 大运河上的官员,完全可以在夜里,派几个水性好的水鬼潜入船底。 用特制的薄铁片顺着这条缝隙插进去,轻轻撬动这几块松木板。只要松开一条缝,箱子里的粮食就会像漏斗一样,哗哗地流进他们早就准备好的网兜里! 偷完之后,再把松木板一合,神不知鬼不觉! 到了通州码头,箱子外观完好无损,铅封也没破,但这箱子里的粮食,早就被抽空了三成! 「这便是第一处命门!」 鬼影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将这缝隙的位置和松木板的纹理死死地记在脑海中。 随后,他像一条蛇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开始围绕着箱子的四周,进行第二轮更加细致的摸排。 他观察着那铁皮包角。 这些铁皮是用粗大的铆钉死死钉透木板的,看起来似乎毫无破绽。 但鬼影并没有放弃,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极其纤薄的精钢匕首,顺着铁皮的边缘,一个个铆钉地试探过去。 「叮丶叮丶叮……」 在试探到箱子右侧中间位置的一排铆钉时,鬼影的匕首突然传来了一种轻微的松动感。 他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果然! 这几根铆钉,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与其他的无异,但实际上,它们明显偏短! 根本没有完全钉透那厚重的柏木板! 「好机会!」 「这定是那些赶工的流民苦力,为了图快,偷工减料留下的破绽!」 这便是第二处命门! 只要沿途的官员知道这个破绽。 他们完全可以用一根扁平的铁撬棍,插进这排假铆钉的缝隙里。只要用点巧劲,就能毫不费力地把这块铁皮连同里面的木板掀起一角,直接掏个大洞出来! 等粮食掏够了,再把铁皮按回去,随便找点泥灰一抹,谁能看得出来? 接连发现了两处足以致命的漏洞,鬼影的信心已经膨胀到了极点。 他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这只铁王八最核心的防御。 那把位于箱子顶部的锁扣。 鬼影双腿一蹬,如同没有重量的飞絮一般,轻盈地跃上了货柜的顶部。 他蹲在那把还没有浇筑火漆的巨大锁头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工具包。 这是他吃饭的家伙,里面装满了各种形状的开锁拨片丶细铁丝和探针。 「听闻这锁是死锁?」 鬼影冷笑着,将脸贴近那个锁扣,借着微弱的星光,仔细观察着锁扣外部那铁皮接缝。 「只要有缝隙,就难不倒我这双鬼手。」 他挑出一根精钢探针。 顺着铁皮包角处那条仅有头发丝粗细的缝隙探了进去。 一寸……两寸…… 突然,探针的尖端触碰到了一个圆滑的金属物件。 鬼影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那金属物件的反弹力度。 「弹簧?」 鬼影猛地睁开眼睛。 「哈哈哈哈! 我还以为是什么鲁班再世的神仙机关! 闹了半天,这所谓的死锁,里面装的竟然是市井里最普通弹簧暗锁!」 鬼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 这种弹簧暗锁,虽然在外面找不到钥匙孔,看着吓人。 但只要懂行的盗贼,用一根特制的长柄弯钩,顺着缝隙探进去,准确地勾住那根弹簧的卡扣。 只需要轻轻往左一挑。 「咔哒。」 一声脆响从锁扣内部传来。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巨大锁舌,竟然悄无声息地向后弹开了! 整个货柜的盖板,瞬间失去了解锁! 「成了!」 鬼影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盖板推开了一条缝隙,将手伸了进去。 他不敢过多停留,生怕弄出动静惊醒了那边的守卫。 他迅速抽出手,将盖板合上。 「咔哒。」 那弹簧暗锁再次咬合,锁扣严丝合缝,从外面看仿佛从来没有人动过一般。 完美! 简直是完美到了极点! 鬼影将这箱子的整体结构和这三处致命命门记在心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堆依然呼噜震天的醉汉。 随后,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夜,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鬼影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那堆篝火旁。 一直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王德发,那响亮的呼噜声,突然停了。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那双原本迷离浑浊的小眼睛里,此刻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王德发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拍了拍身边那个连刀都掉进泥水里的护卫。 「行了,别装了。 鱼儿已经咬钩了。」 那护卫也瞬间翻身爬起,利索地捡起地上的佩刀,眼神清明,哪里有半点睡死过去的模样。 王德发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十个静静伫立在黑夜中的定制款假货柜。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圆滚滚的下巴。 「周通师兄这手艺,真是绝了。 估计那探子现在正偷着乐呢。」 王德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卢宗平,沈维桢。 你们这帮老狐狸,就等着拿这份绝密情报去大运河上给咱们那帮大爷送一份掉脑袋的大礼吧!」 第349章 卢宗平:这破箱子简直是漏洞百 江宁府,布政使司衙门。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天刚蒙蒙亮,连晨雾都未曾散去。 衙门后堂。 新任江南左布政使卢宗平,连官服都没来得及穿戴整齐,只披了一件常服,便急匆匆地赶到了这里。 坐在他旁边的是沈维桢。 在他们两人面前的空地上,是昨夜潜入致知书院货场的顶尖密探鬼影。 「回禀大人!回禀山长!」 「属下昨夜潜入货场外围,兵不血刃! 已经彻底摸清了那所谓铁王八壳子的底细!」 「哦?快快讲来!」卢宗平猛地直起身子。 「那陈文其实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鬼影冷笑,「他那箱子表面上看是用硬柏木打造外包铁皮,看似坚不可摧。 但实际上,为了赶工期省物料,那箱子简直是千疮百孔,处处都是致命的死穴!」 鬼影开始汇报他昨夜的重大发现,把货柜的整个结构和那他发现的那三处漏洞详细描述了一遍。 闻言,卢宗平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他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本官还以为你陈文有通天的本事,造出了什么能防住大运河几十万张嘴的铁王八壳子! 闹了半天是漏洞百出啊!」 「这等千疮百孔的破烂玩意儿,也敢拿来防大运河上的水耗子?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半靠在轮椅上的沈维桢,此刻也露出了笑容。 「卢大人。」沈维桢轻咳了两声,「老夫就说,这世上哪有什么完美无缺的器物?」 沈维桢觉得自己派人先去探查的决策,简直是神来之笔。 若是没有这份情报,沿途的官员面对那些巨大的铁皮箱子,说不定一下子还真束手无策。 「知己知彼,方能一击必杀。」 沈维桢转过头,看向一直恭恭敬敬地站在他后面的四个年轻人。 「灵均。」沈维桢吩咐道。「你们都听清楚这探子所说了吧?」 「回山长,听清楚了。」谢灵均等人齐齐躬身。 「好!」沈维桢指着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书案和笔墨。 「你们立刻给老夫动笔! 将这木箱整体结构都还原出来,然后把那几处漏洞全标识出来。」 「一毫不差地给老夫画出来!」 「是,山长!」 谢灵均等人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上好的宣纸,开始绘制货柜图纸。 他们的手在握住笔的那一刻,不可抑制地开始了颤抖。 这当然不是因为害怕,更不是因为面对沈维桢的威压而紧张。 这纯粹是因为憋笑憋到了极点。 他们四人早已收到了回信,密探到时摸到的不是真箱子,让他们按密探的描述画,无需担心。 「卢大瞎子! 你们怕是做梦也想不到吧! 你们这顶尖密探拼死拼活摸回来的三大命门! 全是周通师兄为了坑死你们,连夜量身定制的假货啊!」 另一边,叶恒在纸上勾勒出那个所谓锁扣的结构图,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四人甚至不敢对视,怕真的忍不住会直接笑出来。 片刻之后,在四人的合力之下,终于画完了。 他们将那份致知货柜精准开箱破解图,递到了卢宗平的面前。 「大人,山长。 图纸已绘制完毕。 包含了底板缝隙丶侧面假铆钉,以及最核心的弹簧暗锁,三种隐蔽的开箱方案。」 谢灵均深深地低下头。 卢宗平一把抓过图纸,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好!画得极好!」 「立刻拓印数百份!用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日夜兼程!」 「赶在致知书院的那群破船之前! 发往大运河沿线所有的钞关和水闸!」 「本官倒要看看,等到了通州码头。 交不出粮食又找不到任何贪腐把柄的陈文,还能不能像在鹿鸣宴上那样镇定!」 …… 回去的路上。 「呼。」 叶恒长出一口气。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我今天画那张假图纸的时候手都在抖,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被卢宗平看出破绽。」 「痛快是真痛快。 可这心里,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别扭。 咱们明明是在做利国利民的好事,却要披着这身狗皮,去逢迎那些贪官污吏,去跟他们称兄道弟。」 方弘也沉默了。 他一向最重规矩礼法,这几日为了取信沈维桢和卢宗平,他不得不违心地说出那些谄媚之词, 「方师弟,觉得委屈了?」 谢灵均道。 方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委屈是自然的。」谢灵均继续道。 「陈先生说过,大夏朝的病用常规的手段治不了。 如果这世上只需要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清流,那大运河的贪腐早就不存在了。」 「咱们现在做的事,虽然见不得光,虽然要承受内心的煎熬,甚至要背负一时的骂名。 但咱们的任务和顾兄他们一样重要。 试想一下,如果没有我们这次的情报,到时候周通设计的货柜恐怕真会被研究透,到运河上也会陷入被动之中。」 孟伯言也点了点头。 「谢师兄说得对。 想想白龙渠的百姓,想想那些被盘剥得骨瘦如柴的纤夫。 咱们受这点委屈算什么?」 「这黑夜里,总得有人去举着火把,也总得有人潜伏在阴影里。」 叶恒也燃起了斗志。 「是啊! 只要致知书院的船队能平安抵达。 等到了京城,等清流彻底打败秦党那一天。 咱们就能堂堂正正地脱下这身狗皮,堂堂正正地站到阳光下,去告诉全天下! 咱们正心四杰,没给读书人丢脸!」 话毕,叶恒激动地伸出手。 四个年轻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 第350章 扫清海路障碍 江宁府,致知书院。 王德发打着哈欠,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先生! 成了!」 王德发一屁股瘫坐在距离陈文最近的一张太师椅上,顺手抓起桌上的一壶冷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猛灌了一通,这才舒坦地抹了抹嘴巴。 「昨晚我带着几个机灵的兄弟,在那十个定制款货柜旁,睡得那叫一个死啊!!」 王德发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名。 「先生您是没看见! 卢宗平派来的那个贼骨头,身手倒是挺利索,像只野猫似的。 他真以为咱们是群烂醉如泥的酒囊饭袋,趁着夜黑风高,硬是溜进去把那十个假箱子给摸了个底朝天!」 回想起昨晚那滑稽的一幕,王德发忍不住捂着肚子,发出一阵低笑。 「沈维桢那老狐狸,估计正趴在病床上,满心欢喜地拿着这份情报让谢师兄他们画那劳什子破解图呢! 哈哈哈哈! 这帮蠢货! 我都等不及想看看他们到了运河上,抡起大铁锤砸箱子时的绝望表情了!」 「这叫请君入瓮。」陈文放下茶杯。 「陆线的诱饵和杀机,已经布置完美了。 「接下来,就看我们真正的底牌能不能如期亮出了。 李浩,周通你俩准备的怎么样了?」 李浩和周通两人此时顶着黑眼圈,头发凌乱。 李浩的怀里抱着那把紫檀木算盘和一叠厚厚的卷宗,而周通的手里则捏着几份草拟的律法文书。 过去的两天,这两人几乎没怎么睡。 他们将自己锁在致知书院最安静的书阁里。 周围堆满了李浩动用江宁商会的力量,从江宁府志办丶各大百年老字号商会,甚至是一些老海商的私宅里,重金借来的文献。 李浩埋首于那堆《江南沿海百年水文志》丶《历代海难伤亡录》以及各种残缺不全的出海货单中。 而周通则是在另一张桌子上,翻烂了《大夏律例》丶《大明会典》中所有关于海禁丶市舶司丶通商以及通敌叛国的严苛条款,试图从那密不透风的法网中,劈开一条生路。 「先生!」 李浩走到长桌前,将那叠写满复杂算式的宣纸拍在桌上。 「算出来了! 龙王爷的脾气被学生算出来了!」 「学生统计了过去整整一百年间,秋季从咱们江南各大港口如太仓出发,沿着大夏朝的海岸线,一路北上前往天津卫的所有商船丶渔船的数量和官方登记的沉船记录!」 「民间对海难的恐惧,是被个别惨烈的事故,以及那些跨洋去南洋丶去琉球的远洋风暴,给无限放大了! 他们只记住了那些被大海吞噬的绝望,却忽略了这其中绝大多数平安返航的船只!」 李浩猛地一拍算盘。 「实际上,只要我们不跨洋! 只要我们的船队,仅仅是在秋季,避开夏秋之交台风最猛烈的主汛期,沿着咱们大夏朝的海岸线内海航行!」 「这百年来的平均沉船率,竟然不到百分之二!」 李浩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看着陈文和同样被震撼到的顾辞丶王德发。 「先生! 也就是五十艘船里,最多只会沉一艘! 这就是大海在这条近海航线上,真正的底牌! 它远没有世人想像的那么可怕!」 「乖乖……」王德发小眼睛瞪得溜圆,「五十艘才沉一艘? 这比咱们走大运河,被那些贪官污吏明抢暗夺的三成漂没, 可要少太多了啊! 这买卖,简直是暴利啊!」 周通此时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份草拟的文书,递到了陈文的面前。 「先生教的概念切割,学生在《大夏律》中,找到了可以落笔的灰区。」 「大夏海禁,定为死罪的核心,在于通番二字。 也就是私自出海,与外敌丶倭寇私相授受,买卖军国重器。 这在律法上,是不可饶恕的叛国。」 「但是,只要我们的船只不离岸,不载违禁军械。 并且,我们不是普通的商贾,我们手里捏着由江宁知府衙门盖印。 而我们的目的地,不是海外夷国,而是本国的天津卫。」 「那么,在法理的严格定义上,这支船队就绝不是什么通敌私商,而是替朝廷押运秋漕的官差! 这就是先生之前说的国内内海物流! 它在律法的条文上,与通番有着本质区别!」 「只要这层官差和内海的皮披在身上。 哪怕卢宗平和秦党再怎么想杀我们,在朝堂的法理辩论上,他们也绝对无法用海禁来定我们的罪!」 数据提供了可控的经济风险。 法理扫除了致命的政治风险。 陈文接过两人递来的文书和帐本,仔细地翻阅了一遍。 「做得很好。」 陈文将卷宗放下。 「有了这两样东西,咱们这海路奇兵的基石算是彻底打牢了。」 他转过头看向顾辞。 「顾辞。」 「你拿着李浩算出来的百分之二沉船率,拿着周通找出的法理灰区,去跟那些私商谈判。」 「顾辞,你觉得他们敢接这装满五万石皇粮的单子吗?」 闻言,众人都看着顾辞。 然而,顾辞却缓缓摇了摇头。 「回先生,我觉得他们还是不敢接。」 第351章 大夏第一份水运保险 顾辞的回答,让刚刚还沉浸喜悦中的众人,瞬间愣住了。 「顾哥,你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王德发瞪着小眼睛,一脸的不服气,「才百分之二的风险! 五十艘才沉一艘! 这比大运河上那帮贪官硬抢三成的漂没,不知道划算到哪里去了! 那帮海商只要不傻,怎么可能不接这稳赚不赔的买卖?」 李浩也拨弄了一下算盘,眉头微皱:「是啊顾兄,我算的这笔帐绝对没问题。 只要咱们给的运费足够高,足以覆盖这极小的风险,商人逐利,哪有把银子往外推的道理?」 面对两人的质疑,顾辞并没有急于反驳,而是叹了口气。 「李浩,你的帐算得没错,德发,你说的道理也没错。」 「但你们算的是大局,算的是商会的总帐。 你们忽略了,那些在海上讨生活的海商,他们算的是什么帐。」 顾辞走到黑板前,用摺扇敲了敲那百分之二的数字。 「对我们致知书院来说,对整个秋漕大局来说,这是百分之二的概率,是完全可以承受的战损。」 顾辞转过身,直视着李浩和王德发。 「但是! 对那艘倒霉沉没的船老大来说,一旦他在海上遇到了哪怕是极其罕见的台风或者暗礁。」 「那五万石皇粮,哪怕只沉了他那一船! 对他个人而言,就不是百分之二的概率,而是百分之百的毁灭!」 「粮食是皇上的! 沉入了海底,他拿什么赔? 他赔不起!」 「这叫天灾风险! 这种一旦发生就足以让整个家族万劫不复的万一,这帮海商,这帮本就如同惊弓之鸟的私商,他们承受不起! 就算你给他们十倍的运费,在这样的恐惧面前,他们也绝不敢拿全家老小的命,去赌你这大概率死不了的百分之二!」 话毕,众人都沉默了。 李浩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算盘,那精确的数字,在顾辞这血淋淋的个体毁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是啊,概率再低,只要落到某一个人头上那就是灭顶之灾。 王德发也咽了口唾沫,不再说话了。 他虽然混,但也知道,这世上没人会为了钱,去接一个随时可能连累全家的活计。 「那咱们这海路奇兵,岂不是彻底黄了?」李浩满脸不甘,「若是他们不敢接单,咱们这五万石货柜,难道真要堆在江宁码头上发霉吗?」 陈文一直听着弟子们的争辩,这时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站起身,他拿起一根石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 水险保单。 写完这四个字,陈文又在旁边加上了另外四个字。 风险共担。 「顾辞说得全对。 面对那种足以毁灭个体的系统性天灾,单纯的重赏和苍白的概率,是可笑的安慰剂。」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用算学的概率去可怜巴巴地祈求他们接单。」 「我们要用真金白银的刚性兑付,用一套金融契约,去彻底买断他们对龙王爷的恐惧!」 「先生,这天灾怎么买断? 咱们商会又不是龙王爷,总不能保证海上不起风浪吧?」王德发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们不需要保证海上不起风浪,我们只需要保证,当风浪来临时他们不会因为这风浪而家破人亡。」 陈文手中的石笔点在水险两个字上。 「我们要推行一种新型的东西。 商业保险。」 听闻这个新鲜的词汇,弟子们赶忙拿出纸笔开始做笔记。 「李浩,你刚才算出的百分之二的沉船率,就是我们这套商业模式的核心基石。」 「既然沉船率是百分之二,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将这趟秋漕海运的预期风险,提高一倍,定为百分之四。」 陈文在黑板上飞快地列出了一组公式。 「我们要求每一艘参与海运的船帮,在接单之前,除了必须要交的押金之外。 还需要向我们江宁商会,额外缴纳一笔相当于其单船皇粮价值百分之五的保费。」 「保费?」顾辞眉头一皱,「先生,他们本就畏惧天灾不敢接单,咱们现在不仅不给他们吃定心丸,还要先从他们手里抠出一笔钱来? 这他们能答应吗?」 「他们不仅会答应,而且会抢着交这笔钱。」 「抢着交?」 王德发疑问道,「先生,这天底下还有主动给人送钱的道理?」 陈文笑了笑,「当然有,就看你怎么设计这套金融系统。」 「我们这趟水运保险的逻辑是,只要他们交了这区区百分之五的保费。 我们给出的承诺是, 一旦在海上遇到台风丶触礁等不可抗力的天灾导致沉船。 只要有生还的船员作证,证明并非人为监守自盗,并非私自破坏咱们的铅封货柜!」 「我们商全额赔付朝廷这船皇粮折算的银两! 并且他们也不会承受任何法理上的风险。」 「甚至,我们还能从这笔钱里,赔付他们这艘沉没海船的部分造价! 让他们就算遭遇了天灾,也不至于倾家荡产!」 闻言,众人都愣住了。 「用百分之五的零头小钱,去买全家老小的一条命,去买一艘船的底裤?」 王德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太了解那些黑市商人的心理了。 「先生这招太毒了! 这哪是收他们的钱啊,这简直是在卖免死金牌啊! 那帮海商跑船赚的运费,绝对够交这笔保费的! 只要有了这等稳赚不赔的契约,别说是装皇粮了,就是让他们去海里捞龙王爷的夜明珠,他们也敢干啊!」 顾辞也是听得目瞪口呆。 他原本还在苦思冥想该用什么精妙的言辞去说服海商,却没想到先生竟然用这种纯粹的金融手段,直接将海商最致命的软肋,变成了他们趋之若鹜的筹码。 「这就是风险共担的奥妙。」 陈文总结道。 「我们是用那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安全到达天津卫的船只交上来的保费,去赔付那百分之二或者百分之四倒霉沉没的船!」 用集体的力量,去对冲个体的毁灭性风险! 将天灾那种不确定的无限责任,转化为大家都能承受的有限商业成本!」 「有了这套大夏朝第一份水险保单。」 陈文看向顾辞。 「你再去太仓谈判。 他们面对的将不再是吃人的大海,而是一场只要花钱买平安,就能安稳赚取暴利的商业航行。」 顾辞点了点头,「如此一来,学生心里就有底了。」 然而此时,李浩却觉得有点不对。 「先生……」 「这帐算得确实极妙,如果按常理,这简直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可是先生! 咱们这是在跟龙王爷对赌啊!」 「万一今年秋天,东海上的龙王爷真的发了脾气。 来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风暴,或者遇到了连绵不绝的极端恶劣天象!」 「如果那批海船,不是像咱们算的那样只沉了一艘两艘。 而是一口气,沉了五艘! 甚至十艘船呢?!」 「五万石皇粮啊! 沉十艘船,那就是整整两万多石的粮食和上十艘海船的造价! 这得是几万两白银的赔付!」 李浩疯狂地摇晃着手中的算盘,指着黑板上的百分之五保费。 「而咱们收上来的那点微薄保费,满打满算,撑死了也就几千两白银! 这点钱根本赔不起其庞大的皇粮亏空和海船造价啊!」 「到了那个时候,咱们无法做到刚性兑付,信誉瞬间破产! 那些被咱们忽悠上船的海商,他们就算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咱们!」 李浩的这番财务推演,让大家都陷入思考。 是啊! 概率再低,也有极其倒霉的时候。 如果老天爷真的不长眼,一口气沉了十几艘船,那这几千两保费,根本连个零头都填不上! 王德发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浩子,你别吓我啊。 那咱们这水险,岂不是成了自己给自己挖的送命坑?」 顾辞和周通也是满脸凝重地看向陈文,等待着先生的解答。 「李浩算得没错。」 「要兜住这极端天灾的底,要防止咱们这大夏朝第一家保险商会被系统性击穿。 我们确实需要一个庞大的准备金池。」 陈文摊开双手。 「但江宁府和我们商会一时间是拿不出那么多钱的。 所以需要我们先筹集这准备金池。」 陈文走到顾辞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辞,这便是为师交给你的任务。 这几天你要自己想办法去筹集这巨额的准备金池,组建起这大夏第一个保险商会。」 顾辞瞬间倍感压力剧增,但还是立即躬身领命:「学生定不负先生所托!」 …… 第352章 深夜拜访陆府 夜色已深。 顾辞独自一人坐在凉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以及李浩分交给他的一份帐册。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百分之二的沉船率……」 「用百分之五的保费,去对冲那百分之二的天灾风险……」 「用集体的力量,买断个体对龙王爷的恐惧……」 顾辞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猛地「唰」一声展开手中的摺扇,轻轻摇晃着,试图驱散心头的烦躁。 本书首发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上万两白银……」 顾辞喃喃自语,这个数字像是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这笔钱,平时不能动,只能静静地躺在钱库里,作为对抗龙王爷发怒的最后一道防线。 可是,去哪里找这万两现银? 「先生把这个难题交给我……」 顾辞站起身,在凉亭里来回踱步。 秋夜的凉风吹拂着他的青色长衫,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焦灼。 作为新科解元,作为致知书院最擅长谈判的纵横家,他太清楚先生的用意了。 真正的纵横之术,不是靠一张嘴去骗人,而是要学会如何用绝对的利益,去撬动那些原本与你毫不相干的庞大资源! 「要兜住这极端天灾的底,我们不能只靠自己。」 「我们要把整个江南的财富都拉下水!」 顾辞终于悟透了先生为何要把这个难题交给他,而不是交给管帐的李浩! 因为这万两白银,根本不是一笔经济帐,而是一笔深远的政治帐。 顾辞没有丝毫犹豫,他一把抓起石桌上的精算帐册,塞进包里。 然后,他连夜叫醒了一个商会护卫,备了一辆并不起眼的青篷小马车,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致知书院。 半个时辰后。 江宁第一世家,陆府。 虽然已是深夜,但当陆府的门房听到来人是新科解元顾辞时,依然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飞奔进去通报。 不多时,披着一件宽松鹤氅的陆文轩,快步迎到了侧门。 「顾兄?」 陆文轩看着深夜造访的顾辞,心中不禁一沉。 他太了解顾辞了,若非有惊天动地的大事,他绝不会在这个时辰登门。 「深夜惊扰,实在抱歉。」顾辞拱了拱手,没有多余的客套,「文轩兄,借一步说话。 此事,关乎江宁府的存亡,也关乎陆家的百年基业。」 陆文轩神色一凛,立刻挥退了左右的下人。 「顾兄快请进书房详谈。」 两人来到陆府那间藏书万卷的书房内。 陆文轩亲自为顾辞斟上了一杯热茶。 「顾兄,鹿鸣宴上的事,我都知道了。」陆文轩在顾辞对面坐下,眉头紧锁。 「卢宗平那只老狐狸,这一手十万石秋漕的阳谋,实在是太毒了! 他这是要用大运河那三成的合法漂没,活生生抽乾江宁府的血! 他这是要将咱们江南的清流新贵,一网打尽啊!」 陆文轩看着顾辞,「顾兄,陈先生和你们,可有应对之策? 若有需要我陆家出面的地方,文轩万死不辞!」 「应对之策,先生已经定下了。」 顾辞放下茶杯。 「我们要兵分两路。 一路走大运河,作为诱饵,去跟那帮贪官污吏死磕。 而另一路,也是我们真正的底牌……」 顾辞顿了顿。 「走渤海,海运进京。」 「什么?」 陆文轩大惊失色,猛地站了起来。 「海运? 顾兄,你疯了吗! 大夏朝百年海禁,片帆不得下海! 这是通敌叛国的死罪啊! 你们若是敢把皇粮装上海船,卢宗平正愁抓不到把柄,这岂不是主动把脖子往他的铡刀上送?」 闻言,顾辞却从容地笑了笑。 他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副本,递到了陆文轩的面前。 「文轩兄莫慌,你先看看这个。」 陆文轩将信将疑地接过文书,只看了一眼开头的标题,瞳孔便猛地收缩了一下。 《请开内海转运以省国帑折》。 陆文轩快速地浏览着摺子上的内容,他脸上的惊恐逐渐褪去。 「内海……外海……概念切割……」 「禁外海是为了防敌,开内海是为了通国内物流…… 妙! 简直是妙绝天下!」 陆文轩激动得连连拍案,「只要有了这套法理说辞,再加上零损耗为皇上省下百万两漂没的巨大诱惑。 这死罪的紧箍咒,就被你们硬生生地给砸碎了!」 「可是……」 陆文轩毕竟是江宁第一世家的少主,见识广博。 「顾兄,就算法理上说得通,可这海上的风浪不讲法理啊!」 陆文轩忧心忡忡地说道:「这可是整整五万石的皇粮! 若是雇佣那些私商海船,一旦在秋季的渤海湾遇到台风,哪怕是沉了一艘船。 那也是倾家荡产。 那些海商把命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没有绝对的把握,谁敢接你们这烫手的山芋?」 「这就是我今夜来找文轩兄的原因。」 顾辞微微一笑,唰地一声展开了手中的摺扇。 他掏出了李浩的那份沉船概率与保费精算表,轻轻地推到了陆文轩的面前。 「文轩兄,你再看看这份帐本。」 陆文轩疑惑地接过帐册,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江南沿海百年来详尽的水文数据和沉船记录。 当他看到最后那一页,被朱砂圈起来的近海秋季沉船率不足百分之二的最终精算结果时,陆文轩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 「百分之二? 这怎么可能这么低?」 「因为世人对海洋的恐惧,被那些跨洋的远洋灾难无限放大了。」 顾辞微笑道。 「在咱们大夏朝的近海航行,避开台风主汛期,只要船只坚固,这风险其实远远低于大运河上那必然会被贪官剥削的三成漂没!」 「而我们要做的……」顾辞看着陆文轩的眼睛。 「就是用微小的代价,去彻底买断海商们对这百分之二天灾的恐惧!」 「我们要成立大夏朝第一家,专门为海运船只提供刚性兑付保障的航运联合水险号!」 「水险?」陆文轩再次被这个新奇的词汇震惊了。 顾辞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将陈文在课堂上讲述的「保费丶风险共担丶全额赔付」的商业模式,向陆文轩和盘托出。 「只要海商交纳货物价值百分之五的保费。 如果在海上遇到不可抗力的天灾沉船,只要有生还船员作证并非监守自盗。」 顾辞说道:「我们水险号,不仅全额赔付朝廷这船皇粮折算的银两,甚至还能赔付他们部分海船的造价!」 「有了这等稳赚不赔的契约。 文轩兄,你觉得太仓和松江那些穷凶极恶的海商,还会怕那区区百分之二的风浪吗?」 听完这套闻所未闻的商业模式。 陆文轩呆呆地坐在椅上。 他从小接受最正统的理学教育,也跟着父亲打理过家族庞大的丝绸和盐业生意。 但他发誓,他这辈子甚至他陆家祖上几代人加起来,也从未听过如此令人拍案叫绝的商业操作。 「用百分之九十八的安全,去对冲那百分之二的毁灭。 将极其不确定的天灾,转化为可以精确计算的商业成本。」 「顾兄! 陈先生这等经天纬地之才,陆某当真是五体投地! 有了这水险作保,那帮海商绝对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抢这批皇粮的订单! 海路,通了!」 陆文轩激动得猛地一拍大腿。 然而顾辞只是笑笑却没有说话。 陆文轩也察觉到有些不对。 「顾兄,如果今年秋天,真的是老天爷不长眼,来了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风暴呢?」 「如果海上的船,不是沉了一艘,而是一口气连环沉了五艘十艘呢?」 「你们收上来的那区区百分之五的保费,撑死了也就几千两白银! 这点钱,根本赔不起几万两的皇粮亏空啊!」 「一旦发生这种极其罕见的极端天灾,你们的水险号将瞬间破产,根本无法做到刚性兑付!」 陆文轩问向顾辞:「顾兄,这风险你们算过没有? 你们拿什么来兜这个底?」 闻言,顾辞却满意地笑了起来。 他等的就是陆文轩的这句话! 第353章 陆文轩:我要和你同去谈判 他一边拍手一边说道: 「文轩兄果然是目光如炬,一语中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这也是我今夜冒昧造访陆府的真正原因。」 「文轩兄,这十万石秋漕,表面上看,是卢宗平在逼死我们致知书院和李知府。 但你我心里都清楚……」 「这实际上是秦党借着这把刀,在清洗咱们这批刚刚在乡试中崭露头角的新科举人,是在清洗咱们背后的整个江南清流!」 「如果江宁府倒了,致知书院亡了。 文轩兄,你觉得作为江南第一清流世家的陆家,还能独善其身吗? 秦党的屠刀迟早会架在你们的脖子上!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陆文轩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秦党的贪婪是永无止境的,江宁府一旦被他们彻底掌控,陆家这块肥肉,迟早会被他们盯上。 「顾兄的意思是……」 陆文轩隐隐猜到了顾辞的意图。 「要兜住这极端天灾的底,要保证这水险号拥有绝对的信用,不被系统性击穿。」 顾辞说道。 「致知书院一家扛不起。 我们需要整个江南的财富来做这个庄!」 顾辞猛地指向陆文轩。 「我代表致知书院,正式邀请陆家以及江南各大顶级世交。 联合注资五万两白银! 作为这大夏朝第一家航运联合水险号的兜底准备金!」 「五万两?」 陆文轩虽然出身巨富之家,但听到这个数字,依然忍不住感到震撼。 「顾兄,这可是五万两现银啊! 就算是为了政治自保,这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些。 家父那边恐怕极难说服……」 陆文轩面露难色。 「文轩兄,你以为我是在让陆家破财免灾吗?」 顾辞摇起摺扇,笑了起来。 「你错了。 我是在给陆家送一场足以让你们的家族基业,再延续五百年的泼天富贵!」 顾辞走到陆文轩面前,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文轩兄,你仔细想想。 这五万两白银,平时根本不需要动用,它只是躺在钱库里,作为应付那极其罕见的毁灭性天灾的防波堤。」 「但只要这趟秋漕顺利,只要没有发生那种连沉十艘船的极端惨剧。 那我们从海商那里收上来的那几千两保费净利润! 咱们世家联盟平分!」 「这比你们放印子钱,还要稳妥百倍!」 「而更重要的是!」 「只要这海路一通,只要我们向全天下证明了,这海运不仅零损耗,而且成本极低,甚至还有水险这种绝对安全的兜底保障!」 「文轩兄,你想想看!」 「到那时,全大夏朝全江南的丝绸丶瓷器丶茶叶! 那些想要把货物运到北方丶运到海外去赚取暴利的商人! 他们谁敢不买咱们的水险?」 「你们陆家现在投的这几万两,未来每年能给你们带来几十万两甚至上百万两躺着赚的保费收入!」 「这是一门垄断未来大夏朝整个海上贸易生命线的基业!」 「陆家将是这大航海时代最大的创始元老!」 话毕,陆文轩只是直直地看着顾辞。 他终于明白之前顾辞和其他人谈判的时候是怎样的风采了。 顾辞刚刚描绘的这未来,太让人心动了。 「垄断海上生命线…… 千秋万代的基业……」 陆文轩敏锐地意识到,顾辞并没有夸大。 这不仅是一场为了政治自保的豪赌,更是陆家资产翻十倍甚至百倍,彻底掌控大夏朝物流命脉的绝佳机会。 这等泼天的富贵,这等足以改变国运的阳谋,如果陆家错过了,那他陆文轩,就是陆家列祖列宗面前最大的罪人! 陆文轩猛地抬起头。 「好!」 陆文轩霍然起身。 「顾兄! 陈先生这等经天纬地之才,这等气吞山河的谋局。 我陆文轩若是再犹豫半分,便不配做这江南的士子!」 「这五万两兜底的银子,我陆家出大头! 剩下的缺口,我亲自去游说那几家与我陆家世代交好的世交!」 「顾兄放心! 三天之内,这五万两现银,连同江南世家联盟的保单底契,必定一分不少地摆在致知书院的桌案上!」 「好!有文轩兄这句承诺,我致知书院这海路奇兵的最后一块短板,算是彻底补齐了!」 顾辞心中大定。 有了江南第一世家陆家的财力和声望背书,这大夏航运水险号的信誉坚不可摧。 顾辞达到目的,便不再多留,拱手作揖,准备告辞离去。 然而,就在顾辞转身刚迈出两步时,陆文轩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顾兄,且慢。」 顾辞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头。 「顾兄。」 陆文轩从书案后走出来,「答应此时,我还有个条件。 这艘驶向新时代的大船,我陆文轩不能只做一个在岸上数银子的看客。」 顾辞微微一愣,他隐隐猜到了陆文轩的想法,但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文轩兄的意思是……」 「我要和你一起去太仓。」 陆文轩斩钉截铁地说道。 「太仓港鱼龙混杂,那帮走私海商只认钱不认官,甚至对官府有着极深的敌意。 你一个新科解元单枪匹马深入虎穴,极其凶险。 我陆家在松江丶太仓一带,常年经营丝绸布匹生意,黑白两道都有些香火情分。 有我同去,至少能帮你敲开那些海商头子的大门。」 陆文轩上前一步,直视着顾辞的眼睛。 「更何况,这水险保单既然是由我陆家牵头担保,若是由我这个陆家少主亲自出面承诺刚性兑付。 对于那帮多疑的海商来说,远比你空口白牙地许诺要可信得多。」 听完陆文轩这番有理有据的请缨,顾辞不仅没有觉得被抢了风头,反而「唰」地一声展开摺扇,爽朗大笑。 「好一个不甘做看客的陆少主!」 先生说得对,他们致知书院要做的,不是打倒天下的读书人,而是要唤醒他们,让他们成为打破这腐朽世道的同路人! 「文轩兄既然不怕沾惹这私通海盗的腥骚,顾某求之不得!」 陆文轩一笑,「好,那顾兄就等我的好消息,随后咱们同去太仓。」 …… 第354章 顾辞的表演,惊骇的海商 三日后。 松江府,太仓港。 这里虽然名义上是大夏朝的市舶司旧址,但因为百年海禁的严苛律令,官方的贸易早已萎缩。然而,在那些错综复杂的水网深处,以及外海星罗棋布的岛礁上,却隐藏着一个庞大的走私帝国。 在这里讨生活的人,没有一个是善茬。 黄昏时分,一辆青篷马车,在几个劲装汉子的护卫下,悄然驶入了太仓港外围一个偏僻的隐秘水寨。 马车停稳,顾辞和陆文轩两人,掀开帘子走了下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即使是平日里见惯了大场面的陆文轩,此刻在踏上这片散发着凶悍气息的土地时,也不禁微微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防身短剑。 四周那些光着膀子的海商马仔们,正用一种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这两个读书人。 如果不是因为陆家在这边有些过硬的黑道关系提前打过了招呼,他们两人甚至连这水寨的大门都进不来,估计在半路上就被沉了江。 「两位公子,我们大当家的在里面等你们。 规矩懂吧? 兵刃留下。」 一个独眼壮汉走上前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顾辞微微一笑,极其配合地解下了腰间的佩玉和一把装饰用的短剑,递给了对方。 陆文轩虽然有些不悦,但也照做了。 在这里大夏朝的律法和举人的功名,连一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在独眼汉子的带领下,两人走进了一艘巨大的改装福船底舱。 底舱内十分宽敞。 在正中央的一张铺着虎皮的宽大交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的凶悍男人。 这便是太仓一带走私海商中的龙头老大,海和尚。 海和尚没有起身迎接,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西洋火铳,用一块沾着火药残渣的破布,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乌黑的枪管。 「陆大公子,久违了。」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如同秃鹫般阴冷的眼睛,在陆文轩和顾辞身上扫视了一圈。 「你陆家在松江的布匹生意,向来跟咱们水上的兄弟井水不犯河水。 怎么,今儿个陆大公子怎么有雅兴,带着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跑到咱们这等下九流的地方来闻海腥味了?」 面对海和尚这等无礼的开场白。 陆文轩并没有发作,他沉稳地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海大当家,明人不说暗话。 我今日来,不是来谈布匹生意的。 我是来给这位顾公子引路的。」 陆文轩侧过身,将舞台交给了顾辞。 「这位是江宁府新科解元,顾辞,顾公子。」 「解元?」 海和尚听到这个称呼,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敬畏,反而狂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酸臭的书生!」 海和尚将手中的西洋火铳啪地一声地拍在了面前的桌案上,黑洞洞的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了顾辞。 底舱内那几十名凶神恶煞的海商马仔,也跟着发出了一阵哄笑。 「顾解元! 你一个前途无量的官老爷,跑到咱们这掉脑袋的贼窝里来干什么? 是替官府来招安咱们,还是想拿咱们这几百颗人头,去换你的前途?」 闻言,顾辞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唰」地一声展开摺扇,优雅地扇了两下。 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让在场的许多海盗都不禁暗暗心折。 「海大当家误会了。 顾某今日来既不招安,也不拿人。」 顾辞收起摺扇,直视着海和尚的眼睛。 「我代表江宁知府衙门,也代表致知书院。 想请海大当家,以及太仓所有的海商兄弟。 帮我们运一趟货。」 「运货?」海和尚冷笑一声,重新坐回交椅上。 「什么货? 值得你一个解元公亲自跑一趟太仓?」 顾辞竖起一根手指。 「五万石! 大夏朝今年江宁府的秋漕皇粮!」 「什么?」 此言一出,原本还满脸戏谑的海和尚,脸色瞬间剧变。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那串紫檀佛珠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底舱里的海盗们更是面面相觑,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顾解元,你莫不是读书读傻了,跑到这里来拿老子消遣?」 「谁不知道大夏朝百年海禁的铁律? 片帆不得下海! 你现在让我们这群本来就被官府通缉的私商,用咱们走私的黑船,去装朝廷十万火急的皇粮?还要走海路进京?」 海和尚猛地抓起桌上的火铳,指着顾辞的鼻子咆哮道。 「你特么这是让我们去运粮吗? 你这是让我们去送死! 这是诛九族的通敌叛国大罪! 一旦被水师发现或者到了天津卫被扣下。 咱们这几百号兄弟,连个狡辩的机会都没有,全特么得被砍了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 「就算你给十倍的天价运费,老子有命赚,也没命花! 趁老子还没改主意把你扔海里喂鱼,带着你那狗屁的皇粮,给老子滚!」 陆文轩在一旁看得手心直冒冷汗。 他太清楚海禁在大夏朝是一条怎样不可触碰的红线了。 海和尚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然而,顾辞依然面不改色。 他面对那黑洞洞的枪口,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 「海大当家,若是必死之局,顾某又何必亲自跑这一趟,来陪你们一起送死呢?」 顾辞掏出了一份明黄色的卷轴副本,随意地扔在了海和尚面前的桌案上。 「海禁,禁的是跨洋通番,禁的是与外夷勾结。」 「海大当家,你们不妨看看这份由我亲自起草,已经送达京城很快就会有圣裁的请开内海转运折。」 「在这份摺子里,我们走的是大夏朝的沿海。 这叫内海物流,是替朝廷省下数百万两运河漂没的官差!」 「只要你们敢接这趟活儿,你们船上装的就不再是走私的黑货,而是贴着江宁知府衙门封条的皇粮! 你们就不再是被官府到处追剿的私商海盗,而是替皇上办差的功臣!」 顾辞敏锐地捕捉到了海和尚等人眼中闪过的一丝心动。 对于这些常年见不得光的边缘人来说,合法身份的诱惑力,有时候甚至大过真金白银。 「事成之后! 我顾辞,以新科解元和未来大夏朝堂官员的名义起誓! 江宁知府衙门,会以协助秋漕有功的名义,帮诸位彻底洗脱私商的罪名! 给你们发放合法的通商文牒!」 「这是你们这辈子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洗白上岸的机会!」 顾辞用力地挥下摺扇。 「海大当家,这笔买卖你们接还是不接?」 第355章 陆文轩:谈判真刺激,下次还谈 「合法通商文牒…… 洗白上岸……」 海和尚那只原本紧紧握着火铳的大手,此刻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底舱里原本剑拔弩张的几十名海商头目和马仔,此刻也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这些人虽然在海上呼风唤雨,靠着走私赚取了一些财富。 但说到底他们是一群见不得光的过街老鼠。 他们有钱却不敢大肆购置田产。 他们有势却连回乡祭祖都要乔装打扮,生怕连累了族人。 洗白,这两个字对于任何一个混迹黑道的枭雄来说,都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更何况,这承诺是由一个前途无量的新科解元,代表着江宁知府衙门亲自抛出的! 「顾解元……」 海和尚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火铳。 他看了看顾辞扔在桌上的那份内海转运折副本,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你这张嘴,不愧是新科解元。 这内海物流的名头,若是皇上真的准了,确实能让咱们兄弟摘了这通敌叛国的帽子。」 「可是!」海和尚猛地抬起头。 「顾解元,法理上的死罪咱们可以躲过去。 但你别忘了,咱们这趟要运的,是整整五万石的皇粮! 是要送到京城去救急的!」 海和尚一把推开桌上的摺子,大步走到顾辞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脸。 「你当这渤海湾是你们江宁府的秦淮河吗? 这秋季的海面上,风高浪急,暗礁密布! 稍有不慎,便是一场船毁人亡的海难!」 「咱们兄弟的命贱,死在海里也就罢了。 可若是这五万石皇粮,哪怕只沉了一艘船! 哪怕只有几千石粮食喂了王八! 这丢失的皇粮我们如何交代?」 「到了那个时候,你顾解元拍拍屁股走了。 朝廷怪罪下来,还不是拿咱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前私商来顶缸?」 「这天灾的风险太大,咱们兄弟承担不起这万一的闪失! 这买卖,就算你能给咱们洗白,老子也不接!」 此刻站在顾辞身旁,保持着沉默的陆文轩,终于微微一笑,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价值不菲的云锦长衫。 「海大当家。」 陆文轩上前一步。 「顾兄刚才跟你谈的,是政治上的前程。 而我陆某人今日来此,要跟诸位当家谈的,是你们最关心的钱和命。」 「海大当家刚才说,惧怕秋季的海难,惧怕沉了皇粮要被追责赔钱,承担不起这天灾的风险。对吧?」 陆文轩将那份契书拍在了海和尚的桌案上。 「那如果我告诉诸位。 这天灾的风险,不用你们承担了呢?」 「什么?」海和尚愣住了,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陆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天灾的风险,难不成你陆家还能替咱们扛下来不成?」 一个海商头目忍不住出声质问。 「正是如此!」 陆文轩傲然地扬起下巴,他环视着底舱里这些惊愕的海商,说出了陈文那套超越了时代的伟大金融构想。 「诸位当家请看这份契书。」 陆文轩指着桌上的那份文件,「这是由我陆家牵头,联合江宁府丶苏州府几大顶级清流世家,共同筹集了整整五万两现银作为准备金,刚刚成立的大夏朝第一家江南航运联合水险号!」 「水险?」 这个陌生的词汇,瞬间让整个底舱炸开了锅。 海商们完全无法理解这所谓的水险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简单来说。」 陆文轩给大家解释,「我们这水险号就是专门用来替诸位的海船,买断龙王爷脾气的护身符!」 「只要诸位愿意接下这五万石皇粮的单子,组建内海舰队。 在出发前,每一艘船,只需向我们水险号缴纳相当于其单船皇粮价值百分之三的保费!」 「就这区区百分之三的零头小钱。 我们给出的承诺是, 只要你们的船,在海上遇到了台风丶触礁等不可抗力的天灾导致沉没! 只要有生还的兄弟作证,并非你们监守自盗!」 「我们江南航运联合水险号,不仅用准备金,全额赔付朝廷这艘船上所有皇粮折算的银两! 替你们把这损毁皇粮完完全全地扛下来! 保你们全家老小安然无恙!」 「甚至! 我们还能从这笔钱里,拿出一部分来,赔付你们这艘沉没海船的造价! 让你们就算遭遇了天灾,也不至于落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陆文轩这话一出。 整个福船的底舱里,都安静下来。 海和尚呆呆地看着陆文轩,他那颗光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陆公子。」海和尚咽了一口唾沫,「您刚才说,只要交三个点的保费,船沉了皇粮你们赔?船钱你们也赔?」 「绝无戏言!」 陆文轩指着那份契书上醒目的几个大印。 「我陆家百年清誉,加上江南几大世家的身家性命都在这上面盖了印! 五万两现银就在江宁府的银库里放着! 这叫刚性兑付!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这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等稳赚不赔的好事?」 一个老资格的海商头目激动得浑身发抖,他常年跑海,太知道这沉船包赔的承诺,对于他们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仅是免死金牌,这简直是龙王爷发下来的免死金牌啊! 「有了这等神仙契约作保……」海和尚猛地转过头,对顾辞和陆文轩说道。 「顾解元,陆公子。 你们这是把咱们兄弟往天上捧啊! 给咱们洗白身份,给咱们兜底天灾。 这特么要是再不干,老子乾脆把这几百艘船凿沉了,回乡下种地去算了!」 海和尚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份水险保单底契,激动地在上面拍了一巴掌。 「顾解元! 陆公子! 这五万石皇粮的海路,老子接了!」 海和尚大吼一声,转头看向身后那群私商们。 「兄弟们! 立刻传令下去! 把咱们太仓港丶松江府,还有那些藏在岛礁上的所有大型福船,全都给老子集结起来!」 「告诉底下那帮怕死的怂包! 这次咱们不是去走私! 咱们是拿着知府衙门的公文,带着江南世家五万两白银的保单! 咱们是去替皇上运粮的官差舰队!」 「这大夏朝的内海,以后就是咱们兄弟光明正大发财的航道!」 一时间群情激奋。 陆文轩站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 自己总算没有在顾辞面前丢脸,和他一起完成了这场谈判。 不得不说,和这些滚刀肉谈判,当真刺激。 「干得漂亮。」顾辞笑道。 「哪里哪里,还需向顾兄学习。」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 第356章 陆文轩的第一课:粮食短缺怎么 致知书院,议事厅内。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顾辞和陆文轩两人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先生! 两位大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 顾辞大步流星地走到长桌前,将一份盖着十几个血红手印和复杂印鉴的厚重契书放在了桌面上。 「太仓港,拿下了!」 「那帮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私商,在听到内海转运的洗白承诺以及陆兄抛出那份由江南世家联盟兜底的水险保单后,彻底疯了!」 顾辞指着那份契书。 「江南排名前十的走私大枭,海和尚带头,已经集结了整整十五艘最坚固的巨型福船! 组成了一支前所未有的内海舰队!」 「只要咱们的货柜一到,这支舰队就能在太仓的隐蔽港口秘密装船,直接从长江口驶入渤海湾,直插天津卫的咽喉!」 此言一出,顿时爆发出了一阵狂呼。 「你俩干得漂亮!」 李德裕走到陆文轩面前,双手紧紧地握住了这位江南第一世家少主的手。 「陆公子!陆家高义! 若非令尊深明大义,牵头江南世家拿出那五万两白银作为水险的兜底准备金,咱们这海路奇兵,就算是先生算计得再精妙,也绝不可能成行!」 「有了这十五艘福船,有了这等金融底牌。 卢宗平那老狐狸就算有通天的手段,他也绝对算不到,咱们敢在这大明朝的百年海禁铁律上,硬生生地用银子砸出一条通天大道来啊!」 叶行之也是连连抚须,看着顾辞和陆文轩,感叹道,「顾解元舌战群枭,陆公子更是以世家之尊,不避凶险,深入太仓那等龙蛇混杂之地。 这份胆识和魄力,若是传扬出去,必将名震江南士林!」 陈文端坐在主位上,也满意的微笑。 「文轩。」陈文微微颔首,「这次你和陆家立了首功。 这大夏朝第一份水险保单的信誉是由你们世家联盟的真金白银撑起来的。」 面对三位大人和先生的极高赞誉,陆文轩虽然心中也是热血澎湃,但还是保持着世家子弟的谦逊,恭敬地拱了拱手。 「先生言重了。 若非先生那惊才绝艳的理论,若非李浩兄其精准的沉船精算,文轩就算有十万两白银,也绝不敢去填那海上的窟窿。」 陆文轩看了一眼身旁的顾辞。 「更何况,若无顾兄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纵横气度,那帮亡命之徒又怎会轻易相信我们这群书生?」 「哎哟喂! 陆大公子! 您就别搁这儿谦虚了!」 王德发一把就搂住了陆文轩的肩膀。 陆文轩那件价值连城的云锦长衫,瞬间被王德发的汗水蹭出了一块暗色的污渍,但他却出奇地没有推开这个胖子。 「胖爷我今儿个算是彻底服了你了!」 王德发那双小眼睛瞪得溜圆,「我以前在黑市当铺里,总以为你们这些世家公子哥,就是一群只会吟风弄月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 王德发竖起一根大拇指。 「你竟然敢跟着顾哥跑去太仓那种贼窝里跟海盗头子谈买卖! 那帮孙子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啊!」 王德发开玩笑道,「陆公子,轩哥! 冲你这份敢拿身家性命陪着咱们书院玩命的豪气! 从今往后,在这江宁府的地界上,要是谁敢惹你陆家,你报我王德发的名字!」 王德发拍了拍自己那圆滚滚的肚子。 陆文轩先是一愣,随即一笑。 他之前虽然跟王德发没有过多接触,但对他的秉性还是有所了解的。 「好。 那文轩以后,可就仰仗王举人的照应了。」 房间内里顿时充满了一片欢乐的笑声。 片刻之后,李德裕抬起头道。 「各位,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今年江南大旱,各县收上来的秋税,十不存一! 下官这几日盘了又盘府库的底子。 就算加上咱们之前在各处查抄的隐粮,目前官仓里满打满算,也只凑齐了五万石!」 「如果凑不齐这剩下的五万石真粮。 咱们这海陆双轨的惊天布局,就算造再多的箱子,雇再多的海商! 那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顾辞等人也是脸色剧变。 如果没有这十万石粮食,他们所有的谋划,那宏大的水险,那严密的货柜,都将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空架子! 卢宗平根本不需要在运河上动手脚,他只需要坐在衙门里,等秋漕期限一到,就能名正言顺地用数量不足的罪名,让他们无法交代。 叶行之急得来回踱步:「这可如何是好? 去哪里凭空变出这五万石粮食来? 难道要去强行向那些刚刚遭受旱灾的百姓徵收吗? 那岂不是逼着老百姓造反? 咱们这为生民立命的招牌可就彻底砸了啊!」 弟子们也一筹莫展。 陆文轩此时也跟着大家一起思考,他内心也在想着,原来他们之前都是这样一步步推演,再逐步解决的。 但眼下这个问题,到底该如何解决呢。 然而,台上的陈文却笑了起来。 「李大人叶大人莫慌。」 「这五万石粮食的缺口对卢宗平来说是足以致我们于死地的绝杀。」 「但对我们来说,这个巨大的缺口不仅不是死局,反而是我们的优势。」 第357章 陆文轩:再出点血,当听课费了 优势? 李德裕和叶行之面面相觑,两人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实打实少了五万石救命粮的死局,怎么就成了陈先生口中的优势了? 顾辞等弟子也是眉头紧锁。 虽然他们对先生的神机妙算深信不疑,但这可是要填进皇仓里的真金白银和粮食啊,少一粒米都是欺君之罪,缺口怎么可能变成优势? google搜索twkan 「先生,这五万石的窟窿可不是靠嘴皮子能填上的啊。」 李德裕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卢宗平的眼睛可一直在盯着咱们,若是咱们拿不出足够的粮食装船,他随时可以上奏朝廷,治本官一个玩忽职守之罪!」 陈文看着焦急万分的众人,并没有急于解释,而是从容地转身,走到那块小黑板前。 「李大人,叶大人,还有诸位。」 那股熟悉的主导全场的压迫感再次降临。 「在讨论怎么利用这个缺口之前,我们必须先弄清楚,我们手里到底握着多少筹码。」 陈文顺便提了一句众所周知的事实:「咱们这次用的是货柜和海陆同运的策略,大运河那三成的漂没,至少能省下两万多石。 所以,咱们真实的缺口,并没有李大人想的那么大。」 这话让众人稍稍心安。 陈文继续道。 「承宗,我来问你。 你当初在宁阳县推行屯田令,又在赵家村搞定额永佃,极大地激发了农民的种粮积极性。 后面我们又在白龙渠搞了水权交易,解决了农民的用水问题。 虽然今年大旱,但这几个地方的收成应该不错吧?」 张承宗立刻站起身:「回先生! 虽然也受了灾,但咱们的水利设施修得好,水权分配也公平,老百姓种粮的劲头足! 学生粗略算过,除去百姓的口粮,今年至少能挤出一万石的盈余,随时可以调拨!」 「很好,一万石。」陈文在黑板上写下这个数字。 「李浩,你之前在清河县,用水帐反推的法子,从那些豪强地主的地窖里,可掏出了不少见不得光的黑粮吧?」 李浩嘿嘿一笑,拨动了一下算盘:「回先生,当初查抄的那批隐粮,除了赈灾用的,还剩下一万石的底子,一直压在府库里没动! 这笔钱粮,卢宗平那老狐狸刚上任,帐目还没交接清楚,他绝对不知道!」 「又是一万石。」陈文再次记下一笔。 李浩此时兴奋地继续道:「先生,我们可以继续查隐粮啊。 除了清河县,江宁府还有其他县可以查的。 而且我查隐粮的法子还有很多! 之前我在乡试中还写过呢!」 闻言,众人也纷纷点头。 李浩查隐粮这一招,确实不错,正好能解燃眉之急。 陈文却泼了一盆冷水。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当初我们能轻易查出隐粮,是因为那些豪强背后没有硬靠山,魏公公毕竟不是主管钱粮。 如今,布政使司衙门里坐着的是卢宗平! 他恐怕不会再像以前那么轻易让我们去查他们的帐了。 所以我们如果再想去查隐粮,怕是难有大的作为。」 听到这里,众人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被浇灭了。 是啊,卢宗平掌管全省钱粮,他要护着的人,谁能去查? 一直坐在角落里旁听的陆文轩,此刻也是听得心潮澎湃,甚至有些头皮发麻。 他看着陈文在黑板前挥洒自如的身影,又看看顾辞丶李浩等人眼中闪烁的智慧光芒。 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学堂里,见过如此这般将天下大势,官场潜规则和经济帐目揉捏得如此透彻的讨论。 陈文在黑板上算出了最后的缺口。 「这么算下来,咱们真实的缺口,依然有三万石左右。 这三万石粮食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听到这里,陆文轩主动问道: 「先生,那我们去哪里凭空变出这三万石粮食? 去向那些连树皮都啃光了的灾民强征吗?」 陈文笑了笑。 「这天下什么时候真正缺过粮? 大旱,旱死的永远是无权无势的小民! 而这江南真正的粮食,全藏在那些世家大族,清流权贵的地下私仓里! 他们正捂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等着灾民卖儿卖女,等着粮价暴涨,好狠狠地赚一笔发国难财的黑心钱!」 听到这番刺耳的言论,陆文轩的脸色微微一变。 作为江南第一大族的少主,他当然知道先生说的是事实。 江南的大族,哪一家没有在灾年囤积居奇的传统? 他不禁感到了一丝尴尬,甚至有些不敢直视陈文的眼睛。 但陈文并没有盯着陆文轩不放。 「卢宗平这次的十万石秋漕死局,表面上是冲着李大人和致知书院来的。 但实际上呢?」 「秦党的屠刀,是冲着整个江南清流,冲着那些在背后支持我们的世家大族来的! 如果江宁府倒了,致知书院名声坏了。 你们觉得,卢宗平和他背后的秦党会放过江南这块富可敌国的肥肉吗?!」 「到那时他们会以勾结逆党的罪名,名正言顺地抄了那些世家的家! 他们屯在地窖里的那些粮食,不仅保不住,反而肥了秦党。」 陆文轩坐在椅子上,听得冷汗直冒。 这话有点熟悉,之前顾辞就和他说过类似的。 是啊。 表面上看起来是秦党和致知书院在斗。 但眼下这场斗争牵扯的人越来越多。 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台上的陈文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平价售粮。 「所以,破局的关键不在我们,而在那些手里握着粮食的江南世家。 我们要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 今年大旱,粮价飞涨,他们若是囤积居奇,固然能赚一笔黑心钱。 但若是把这笔钱,投入到咱们的水险商会里,又是何等的回报? 江宁府不需要他们捐粮,我们只求一个平价售粮。 就按大旱之前的市价,把他们私仓里的粮食卖给官府,解这燃眉之急。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我们致知书院和江宁府自然会记下。」 「我们还可以跟他们签一份远期契约。 等明年丰收,粮价必然大跌。 到那时,江宁商会愿意以高于市价两成的价格,向他们回购同等数量的粮食。 保证他们不仅不亏,还能小赚一笔!」 「是用这注定要烂在地窖里的陈粮,去换取一份稳赚不赔的远期利润,更是换取整个江南清流对抗秦党的政治盟约。 孰轻孰重,我相信这江南的聪明人,心里都有一杆极其精准的秤!」 李德裕和叶行之听得暗暗心惊,但他们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凑齐十万石粮食的办法。 可是,谁去开这个口呢? 谁能有这么大的面子,去说服那些视财如命的世家家主? 就在这时。 陆文轩猛地站起了身。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云锦长衫。 他大步走到长桌前,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先生所言极是。 我江南士绅,食朝廷俸禄,享万民供养。 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京城缺粮,边镇吃紧而只顾自家私利? 这不仅是商贾的短视,更是读书人的耻辱!」 「这三万石粮食的缺口,先生不必忧心!」 「我陆家愿做这个表率! 明日一早,我陆家便开仓将五千石精粮平价售予江宁府衙! 剩下的那些,我陆文轩亲自去游说江南各家世交!」 「文轩在此立誓,必定将这三万石皇粮一分不少地堆在江宁府的码头上!」 陆文轩这番承诺,让众人都为之动容。 「好一个读书人的耻辱!」 叶行之激动得连连拍掌。 「陆家不愧是江南百年清流世家的表率! 有文轩这等胸怀天下的后辈,我大夏朝文脉不绝矣!」 李德裕也是满脸欣慰。 他太清楚让这些世家大族在灾年吐出粮食有多难,而陆文轩不仅答应了,更是将此举拔高到了为国分忧的读书人风骨之上。 王德发更是凑上前,佩服地在陆文轩肩膀上拍了一下:「陆公子,你牛! 我这回是真服了你了! 你真是出钱又出粮啊! 怪不得顾哥愿意给你玩呢。 太大义了!」 陈文看着眼前这个世家公子,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陆文轩此刻却一直想一个问题,他紧接着主动问道:「先生,你刚才说那粮食缺口反而是我们的优势,现在这缺口解决了,可您说的优势究竟是什么呢?」 …… 第358章 讲太快了,快跟不上进度了 此言一出,众人也全都齐刷刷地看着陈文。 是啊,既然粮食都能凑齐,缺口已经不存在了,那先生刚才为何还要强调这个缺口是优势?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诸位,你们觉得,如果我们现在在江宁府的码头上,大张旗鼓地将这整整十万石的粮食,全部装进那两千个货柜里。 然后,让民间船帮和那些海商浩浩荡荡起航运输。 你们猜,卢宗平他们看到这等庞大船队时,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怎么做?」 李浩最先反应过来。 「他们会疯的! 先生! 十万石粮食啊! 还是装在那种他们都没见过的箱子里! 这等于是把一块巨大的肥肉硬生生地塞到了那群饿狼的嘴边! 他们吃不到,也绝不会让我们安稳地送走!」 「李浩说得对。」顾辞说道,「卢宗平本以为我们在江宁大旱之下,绝对凑不齐这十万石,他等着治我们的罪。 可一旦我们高调地亮出了全部家底! 这不仅会让他感到震惊和羞辱,更会让他产生一种高度的警惕! 到了那个时候……」 周通接过了顾辞的分析。 「卢宗平绝对不会再像现在这般坐等我们逾期。 他会动用他布政使的全部权力,去死卡我们的船队!」 王德发也收起了嬉皮笑脸,说道,「那帮黑道船帮虽然要钱不要命,但如果面对的是全线官军的疯狂围剿,他们就算再拼命也绝对扛不住!」 听着致知弟子们这番推演。 李德裕和叶行之已经面如土色。 陆文轩更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他这才意识到,官场上的斗争远比他想像的要要狠毒百倍! 在这等凶险的棋局中,哪怕你有再多的粮食,只要你暴露了全部实力,也一样会死无葬身之地! 「难道……」陆文轩低声道,「咱们凑齐了这十万石粮食,反而成了一道催命符?」 「不。 「这十万石粮食不是催命符。 但如果一次性全部暴露,那就是。」 陈文最后总结。 「这就是我说的那五万石的缺口,才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李大人,陆公子。 「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既然卢宗平笃定我们在大旱之下,绝对凑不齐十万石。 既然他觉得我们造箱子是在垂死挣扎。 那我们就顺着他的猜测,给他演一出山穷水尽。」 闻言,王德发突然笑道:「先生,我懂了! 这不就是当年咱们骗魏公公时候的那套吗? 当时在等顾哥从蜀地运丝回来,咱们全员演戏骗魏公公没丝! 哈哈哈!」 李浩等人也立即反应过来,「是啊,当时我还演自己晕过去,把我头都磕坏了!」 顾辞这时候说道:「那次还有赵家村那次,我可都没演,太遗憾了! 先生,这次我说什么都得演一演了。」 一旁的陆文轩听着顾辞他们的热烈讨论,只感觉他们一个个好像面对的不是这等无解死局。 好像对他们来说,还挺有趣的? 他内心此刻都有些许焦急,生怕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顾辞他们怎么心态都这么好呢? 台上的陈文欣慰地点了点头,「你们说的没错。 顾辞,那这次就由你来领衔出演! 具体的戏份你自己规划。」 「是,先生!您就等着看好戏吧!」 顾辞兴奋地领下了任务。 闻言,陆文轩心道:「这就接受任务了? 先生还没具体说呢?」 台上的陈文继续道。 「苏时。」 「学生在。」苏时立刻站起身。 「从明天起,你的《江宁风教录》要开辟头版头条!」 「你要在报纸上描绘出江宁府为了这十万石秋漕是卑微地借粮。 但最终的结果只凑齐了五万石!」 苏时点了点头:「先生放心! 学生保证让卢宗平那老狐狸看了,在被窝里笑出声来!」 「很好。」 听到这里,陆文轩终于彻底明白了。 「先生这五万石缺口根本就是一个烟幕弹! 是一个巨大的战略诱饵!」 「当卢宗平和整个秦党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这高调的五万石残兵死死地吸在大运河上,甚至为此放松所有警惕的时候!」 陆文轩的手指指向了地图上的太仓港。 「咱们这剩下的那整整五万石皇粮!就可以低调分批运往太仓!」 「等卢宗平在大运河上跟他们斗得如火如荼的时候。 我们真正的底牌早就在大海上扬帆北上,直逼天津卫了!」 「这就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完美的时间差阳谋!」 话毕,陆文轩激动地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先生此等战略欺骗之术,当真是经天纬地! 文轩今日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兵法入政!」 李德裕和叶行之两位大人也是十分激动。 「化腐朽为神奇,把缺口变优势,先生,您真是神机妙算呐。」叶行之感叹道。 李德裕也终于悠然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看来本官这乌纱帽还能保住。」 叶行之笑道:「李大人,你不仅能保住,这一仗之后,你说不定你还能往上挪一挪呢!」 台上的陈文也微微一笑。 「万事俱备,接下来就看那卢宗平要如何出招了。」 …… 第359章 新科解元与昔日好友当场决裂, 秦淮河畔,醉仙楼。 往日里高朋满座的二楼雅座,今日却显得有些冷清。 本书由??????????.??????全网首发 「吱呀。」 最奢华雅间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顾辞一袭青色举人袍,手里握着那把形影不离的摺扇,缓步走了进来。 顾辞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大堂里若有若无的探寻目光。 雅间内,江宁府第一世家少主陆文轩正端坐在主位上。 他面前的红木小几上,摆着一整套极其名贵的紫砂茶具。 炉火上的泉水刚刚烧开,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陆文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云锦长衫,腰间束着一条镶着白玉的腰带。 看到顾辞进来,陆文轩并没有像往日那般热情地起身相迎,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兄,坐。」陆文轩只是淡淡地道。 顾辞没有客套,径直走到陆文轩对面坐下。 他将手中的摺扇放在桌上,并没有端起陆文轩刚刚推过来的那杯热茶。 「文轩兄。」 顾辞开门见山,「明人不说暗话。 今日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想必文轩兄心里清楚。」 陆文轩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地撇了撇浮沫,动作慢条斯理,仿佛眼前这位新科解元的焦急,与他毫无关系。 「秋漕十万石的皇差,期限已迫在眉睫。」 顾辞的双手微微握拳,身子前倾,「江宁府的府库,因为大旱和前期的赈灾,早已经是个空壳子。 我们致知书院,加上李大人的多方筹措,可以说是倾尽了所有。」 「但,即便如此。 我们距离十万石的数目,依然还有整整五万石的巨大缺口!」 「五万石啊……」顾辞叹了一口气,「一旦逾期,或者数量不足,欺君之罪,就会落到李大人,落到我们致知书院所有人的头上!」 「文轩兄! 今日我顾辞厚颜来此,是想请陆家念在昔日的情分上伸出援手。 助我们度过此劫!」 顾辞的话音落下,雅间里陷入了寂静。 只有炉火上的沸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陆文轩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 随后,他缓缓地将茶盏放回桌面上。 「顾兄。」 陆文轩故意将音量提高了半度。 这声音不仅在雅间内回荡,更能清晰地穿透雕花木门,传入门外那些竖着耳朵的各路暗探的耳中。 「你我虽有同榜之谊,我也极其钦佩陈先生的学问。 之前也帮助过你们。 但……」 「这可是整整五万石粮食!」 「顾兄,你可知在这大旱之年,江南的粮价已经飙升到了什么地步? 这五万石粮食,莫说是借,就算是买,那也是一笔足以掏空一个中等世家百年积蓄的天文数字!」 陆文轩冷笑了一声。 「更何况。 卢大人是新任的江南左布政使,他代表的是朝廷的法度,是京城里的阁老们!」 陆文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辞。 「我陆家在江南经营了上百年。 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谨小慎微,靠的是顺应大势! 我身为陆家的少主,我背后站着的是我们全体陆氏族人!」 陆文轩决绝地挥了挥衣袖。 「我总不能为了你们致知书院一时的意气之争,为了你们那所谓的实政,就押上我陆家百年的基业,去跟布政使司作对!去跟朝廷的规矩作对吧?」 「文轩兄……」顾辞他猛地站起身。 顾辞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化作了一声苦笑。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变成了陌生人的世家少主,突然仰起头,发出了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 顺应大势!」 顾辞猛地抓起桌上的摺扇,指着陆文轩的鼻子。 「算我顾某人瞎了眼! 竟然会相信你们这些世家门阀会有什么家国大义! 在你们眼里,除了你们陆家的金银财宝,这江宁府几十万百姓的死活,这大夏朝的国运,算个屁!」 「既然陆家决定明哲保身要做那缩头乌龟。」 「那这江宁府的生死存亡就不劳陆少主费心了!」 「告辞!」 顾辞猛地一挥衣袖,决绝地转身。 他没有再看陆文轩一眼,大步流星地拉开雅间的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陆文轩静静地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顾兄啊,你怎么连这演戏的功夫都拿捏得如此入木三分。 刚才演的我都差点信了。」 「卢宗平啊卢宗平,你遇到这等连演戏都如此不留破绽的对手,只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 「砰!」 顾辞怒气冲冲地走下楼梯,一屁股坐在了一楼大堂角落里的一张破旧方桌前。 此时的醉仙楼大堂,正值饭点,人声鼎沸。 但在顾辞坐下的那一刻,周围几桌的食客,都不自觉地偷偷地用余光打量着这位新科解元。 在这些看似普通的食客中,隐藏着多少双来自布政使司的眼睛,顾辞心知肚明。 不多时。 大堂外,几个同样狼狈的身影,陆续走了进来。 李浩丶王德发丶张承宗丶周通。 致知书院的核心弟子们就像是刚刚打了一场惨烈败仗的溃兵,一个个垂头丧气地来到了顾辞所在的方桌前,颓然落座。 「顾师兄……」 李浩刚一坐下,便极其烦躁地将手中那把平时被他视若珍宝的紫檀木算盘,「啪」地一声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没招了!真的没招了! 「那帮钱庄的老板,平日里见了我跟见了财神爷似的,全特么是一群见风使舵的势利眼!」 王德发也是气得七窍生烟,他一脚踹在面前的长凳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引得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 「胖爷我今天算是把这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 我拿着借条,一家一家地去敲那些黑市里平日里跟我称兄道弟的地下钱庄的门! 结果呢? 全特么给老子吃闭门羹! 连门都不开! 有的甚至放狗咬我!」 王德发气得在街上破口大骂世态炎凉。 「借不到! 一粒米丶一两银子都借不到! 这帮王八蛋,全都是些落井下石的狗东西!」 张承宗,此刻也是满头大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两位师弟别骂了。 我跑遍了江宁府所有的粮铺和米市。 市面上的存粮,就像是一夜之间蒸发了一样! 全被那些大户和粮商锁在了地窖里! 就算咱们手里有现银,就算咱们出双倍的价钱! 人家也是一句话,没粮!」 周通补充道。 「知府衙门那边也是收不上来半点余粮了。」 顾辞坐在那里,他那握着摺扇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桌面上。 「陆家也拒了。」 「咱们致知书院这次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然而,在这副极其绝望的皮囊之下,顾辞的心里却是在疯狂地为这几位师弟叫绝。 「绝了! 这帮家伙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演啊! 不愧是之前演过好几次的,比我自然多了!」 顾辞用余光扫了一眼大堂四周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食客,心中暗爽。 「卢宗平的那些暗探们,你们看到都乐坏了吧?」 …… 第360章 卢宗平:今天这报纸上写的真不 江宁府,布政使司衙门后堂。 紫檀木的条案上,摆着几份刚刚由各路密探飞马送来的急报,以及厚厚的一叠这几日最新印发的《江宁风教录》。 「哈哈哈哈!」 卢宗平猛地将那份密报拍在桌案上。 「陈文啊陈文!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本官还以为你那能让孟砚田那老古板都赞不绝口的实政究竟有多大的神通!」 卢宗平站起身走到堂中,指着那叠《江宁风教录》。 「你们看看这报纸上写的真不错啊。 泣血呼吁!江宁府库见底,秋漕缺口泰山压顶! 新科解元与昔日好友当场决裂!真相让人沉默!」 卢宗平念着报纸上极具煽动性的头版标题,细细品味着。 之前他还觉得这报纸哗众取宠,现在他觉得这报纸取宠的好啊! 站在一旁的正心四杰也趁此机会附和着笑了出来。 要不是他们早得到密报知道这其中缘由,现在他们还真担心了。 「本官早就说过! 他们造出那两千个铁皮箱子又如何? 就算那箱子真的能防住大运河上的贪墨,那也得有粮食往里面装才行啊!」 「没有这五万石粮食填窟窿,那些箱子就是老天爷赐给他们致知书院和李德裕那帮清流的棺材!」 卢宗平的话音刚落,后堂内本该是一片附和之声,但坐在一旁的沈维桢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出声赞同。 「卢大人,这江宁府库空虚是真,他们借不到粮也是真。」 沈维桢轻咳了两声,「但老夫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哦?沈山长此言何意?」卢宗平放下手中的报纸。 「大人莫非忘了,当初对付魏公公时,这陈文小儿也曾用过闭门谢客,满城哭穷的伎俩! 那李浩甚至在商会门口装晕吐血,引得魏公公倾尽内帑高价扫货,结果却被顾辞从蜀地运回来的万担生丝砸了个底朝天。」 「这帮竖子最擅长的就是虚实相生! 虽然老夫现在也想不明白,他们在这十万石秋漕的死局面前,还敢玩这种假哭穷的障眼法是为了什么。 毕竟,大旱之年,江南的粮食大半在世家手里,他们就算是装穷,也变不出五万石真金白银的粮食来。」 沈维桢顿了顿。 「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万一他们还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后手,卢大人,咱们不可不防啊!」 听到沈维桢这番极其谨慎的分析,卢宗平脸上的狂笑也渐渐收敛了几分。 他虽然自负,但也知道沈维桢这老狐狸在陈文手里吃过大亏,这番顾虑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沈山长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这陈文狡诈如狐,确实不得不防。」 卢宗平沉吟片刻,「可是,咱们如今已经掌控了江宁府所有的粮道和钱庄,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难道还能凭空变出粮食来不成?」 谢灵均此刻站了出来。 「卢大人,山长。 学生以为,两位大人的担忧固然有理,但也无需过于忧虑。」 「陈文此人虽然狡诈,擅长障眼法。 但大人您想想看,这十万石秋漕,那是皇上的命脉! 他不管怎么哭穷,不管怎么演戏,他最终的目的都是要把这十万石粮食运到京城去!」 「而要运这么庞大的一批粮食,在这大夏朝除了大运河,他还能走哪条路?」 是啊! 大运河是唯一合法且能承载十万石粮食的通道! 海禁如铁,陆路难行。 陈文就算有通天的障眼法,最后也必须乖乖地把船队开到大运河的钞关面前! 「所以,学生斗胆进言。」 「不管他们是真穷还是假穷,不管他们是在演戏还是真的走投无路。 咱们根本不需要去管他们在江宁城里怎么折腾!」 「咱们只需要集中所有的眼线和兵力盯住大运河! 只要他们的粮船一上大运河的钞关,咱们就按老规矩,该要漂没要漂没,该查验查验!」 「只要卡死了大运河这条唯一的命脉,他们所有的障眼法,所有的阴谋诡计,在大人您那绝对的权力都将是不堪一击的土鸡瓦狗!」 闻言,卢宗平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而沈维桢也是连连点头,觉得这个得意门生确实看透了这场局的本质。 卢宗平大笑着拍了拍谢灵均的肩膀,对这个忠心耿耿的后生极其满意。 「贤侄能有这般见识,本官心甚慰。 你们放心,等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死在秋漕的铡刀下。 这江南的士林,这大运河上的规矩依然是咱们的天下!」 卢宗平端起桌上的茶盏。 「既然他们连凑齐十万石的本钱都没了,甚至连最坚固的盟友陆家都抛弃了他们。」 「那这大运河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卢宗平转身,对着堂下随侍的心腹幕僚姜伦下达命令。 「传本官令! 撤回盯着致知书院和李德裕其他动作的暗探! 「既然他们已经山穷水尽,就没必要在他们身上浪费兵力了。 战场已经正式转移到大运河上! 把所有的人手全部给本官集中起来! 盯住江宁码头那几艘准备上运河的破粮船!」 「只要他们一上运河,就给本官按老规矩狠狠地卡! 本官要亲眼看着他们,在这大运河里,被活活憋死!」 这个命令一出,站在沈维桢身后的谢灵均等人都暗自偷笑。 卢宗平这个傲慢的误判,等同于亲手为顾辞的海运舰队,拆除了所有的监视和防线! 「大人。」 此时,幕僚姜伦开口道。 「既然他们大运河那边已是必死之局,大人咱们也不能闲着。」 「他们在江宁府经营了这大半年,民心和商会的底子还在。 咱们不如趁他们现在为了秋漕自顾不暇之际,乘胜追击,先下手为强,从内部把江宁府这块肥肉彻底拿回咱们的手里!」 「哦?」卢宗平眉头一挑。 他当然不满足于仅仅弄死几个举人和一个知府。 他要的是整个江南的绝对掌控权。 「你说的有道理。 李德裕和致知书院这帮毛头小子,懂什么治理地方? 他们以为推行了几个新政,就能在江宁府只手遮天了?」 卢宗平转过身,大步走到书案前,拿起案头那本《江宁府官员名册》。 他伸出一根手指敲击在名册上那四个字眼上。 「六房胥吏。」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 李德裕这知府当得再风光,这江宁府真正办事的,真正捏着老百姓钱粮命脉的,还是这些在这衙门里盘根错节了几十年的老吏!」 「这帮书生不是自诩精通实政,能安民富国吗?」 卢宗平抬起头,看着沈维桢和堂下的四杰。 「本官这就给他们添一把火! 让他们在死在秋漕之前,先尝尝这大夏朝衙门里最毒的一根暗箭!」 卢宗平猛地抓起桌上的紫毫笔,蘸满浓墨,在一份空白的公文上写下了几行大字。 他要用布政使司的最高权力,名正言顺地在江宁府的内部引爆一场惊天大乱! 卢宗平将写好的公文拍在桌上。 「姜伦,将此令传下去!」 「是,大人!」 …… 第361章 你忘了咱们已经决裂了? 江宁府,长江畔最大的官用码头。 今日,这里被围得水泄不通,不仅是府衙的差役和城防营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更有数以万计的江宁百姓,自发地聚集在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这传说中致知书院的秋漕。 「起!」 随着几声粗犷而整齐的号子声。 码头上,那几座由张承宗带领工匠连夜赶制出来的简易滑轮吊杆,发出了吱呀声。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粗大缆绳的牵引下,一个巨大方形木柜从地面上升起,然后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入了沙船的底舱之中。 「这就是致知书院造出来的铁王八壳子?」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这么大一个,得装多少粮食啊!」 「听说一个就能装五十石! 我的老天爷,这要是全用人背肩扛,得累死多少纤夫啊! 现在就这么几个铁钩子一挂,就上船了?」 「没看见那箱子上还盖着知府衙门和致知书院的火漆大印吗? 听说那锁连钥匙孔都没有,我看这回,大运河上那些专门拿锥子捅麻袋的贪官水耗子,是要哭爹喊娘咯!」 在百姓们震撼的议论声中。 这支庞大船队,正有条不紊地吞噬着那一千个装满了精粮的货柜。 除了一些官方漕军。 翻江蛟丶独眼七哥丶水鬼老九这三大船帮老大,也亲自上阵站在船头。 「时辰已到!起航!」 一声极其张狂的大吼从岸边传来。 发号施令的,却不是致知书院的六位新科举人,也不是知府李德裕。 而是王德发从黑市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几个最机灵的混刀肉头目。 他们穿着差役服色,打着江宁秋漕,致知督办的旗号站在船尾,手里还拿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铜锣,敲得震天响。 「咚!咚!咚!」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和鞭炮声,这支浩浩荡荡的船队,正式驶入了大运河。 瞬间,这支高调的船队将沿途钞关水闸以及秦党所有眼线的目光吸了过去。 …… 深夜。 松江府,太仓港外围一处隐蔽走私野港。 海风腥咸,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轰鸣。 顾辞一袭青衫,在夜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他与同样一身便服的陆文轩并肩站在一处高崖上,俯瞰着下方那片幽暗海面。 在他们视线的尽头,借着微弱的星光隐约可以看到十几艘巨型福船正静静地停泊在深水区。 「顾兄,水险保单和海和尚等人的契约已经全部落定。」 「咱们已经凑齐了这最后的五万石精粮,只要你一声令下,今夜就能全部装船。 明早涨潮,便可直下渤海湾。」 然而,顾辞却摇了摇手中的摺扇,静地摇了摇头。 「文轩兄,不可。」 顾辞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转身看向陆文轩。 「卢宗平虽然傲慢,但他毕竟是掌管江南一省大权的正二品布政使,他手底下的密探和眼线,远比我们想像的要多。」 「王德发他们在那边大张旗鼓地走运河,确实能吸引走秦党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但是,这五万石真粮目标实在是太大了! 如果我们今夜一次性将这一千个巨大的货柜全部运出太仓港。」 「这等反常的庞大车队和装卸动静,绝对瞒不过那些像鬣狗一样的秦党眼线! 一旦引起了卢宗平的警觉,让他察觉到我们的海路底牌。」 「他根本不需要在海上拦截我们。 他只需要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折递到京城,扣我们一个私自结交海盗,违禁大批出海的罪名。」 陆文轩听完顾辞这缜密的推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有多么冒进和危险。 「顾兄所言极是! 是我被这即将到来的不世之功冲昏了头脑,险些酿成大祸。」 「那依顾兄之见,这五万石真粮,咱们该如何悄无声息地运出去?」 顾辞微微一笑。 「先生之前说过,既然卢宗平觉得咱们已经山穷水尽,那咱们就陪他把这出戏演到底。」 「咱们要充分利用海运速度极快的绝对优势,所以现在不着急。」 顾辞对身后的几名商会心腹道。 「通知海和尚他们,将那十几艘巨型福船立刻化整为零! 分散停泊到松江丶太仓等各个隐蔽野港甚至废弃的走私码头去!」 「这五万石真粮,绝不能在白天,更不能大规模集结运输!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你们要像蚂蚁搬家一样,趁着夜色掩护,分批次小规模地地将这些货柜运上船!」 「我要让这支运载着大夏朝真正救命粮的船队,化作一支支卢宗平和秦党根本无法察觉的幽灵舰队!」 一旁的陆文轩内心感叹。 先生的理论讲得再好,但如果执行出了问题,还是无济于事。 顾辞他们可不是无脑的执行者。 自己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啊。 顾辞继续道:「对了,这段时间咱们见面也要小心为妙了。」 「怎么了?」 顾辞笑了笑,「你忘了咱们已经决裂了?」 闻言,陆文轩瞬间换了一副面孔,「顾解元,你找我多少次都没用的,我陆家是不可能借粮给你的。」 顾辞也马上道:「姓陆的,算我顾辞看错你了!」 话毕,两人爽朗一笑。 海风轻吹,海浪轻摇…… …… 第362章 江宁府停摆,卢宗平的阳谋 三日后。 致知书院议事厅。 陈文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看着下方依次落座的弟子们。 「先生。」顾辞摇着摺扇,神色轻松了许多。 「太仓那边一切顺利。 海和尚他们很规矩,完全按照咱们化整为零夜间装船的计划在走。 卢宗平的眼线,基本全都被运河上那支敲锣打鼓的船队给吸走了。 咱们的海路目前绝对安全。 陆大人和孟大人那边也已经收到了我之前写的海运摺子。」 「嗯。」陈文微微颔首,放下茶盏。 「运河那边呢? 德发找的那几个混刀肉,可还稳得住?」 王德发嘿嘿一笑:「回先生,稳得很! 听说刚到第一道钞关,那带头的就直接躺在甲板上号丧,说江宁府穷得连裤子都当了,死活不交漂没。 那钞关的官员气得直跳脚,但看着船帮那些拔出刀的亡命徒,又不敢真的硬抢。 现在正僵持着呢,消息估计很快就会传到卢宗平的耳朵里。」 听到这番汇报,议事厅里的众人都不禁放松地笑了笑。 「砰!」 议事厅那扇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推开。 江宁知府李德裕冲了进来。 手里还捏着一份盖着布政使司鲜红大印的公文。 「先生!不好了!」 李德裕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长桌前,将那份公文拍在桌面上。。 「卢宗平那只笑面虎,趁着咱们的船队刚走,在咱们的后院点火了!」 陈文微微皱眉,他拿起桌上的公文,缓缓展开,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 「……致知书院新科解元顾辞等六人,才华横溢,精通法理钱粮,实乃经世致用之大才。 今逢年底江南大计,政务繁剧。 本官特批尔等,以举人身份,即日入衙协理江宁府吏丶户丶礼丶兵丶刑丶工六房……」 看完公文,陈文的并没有立刻发火。 「诸位。」 「都看看吧。 卢大人可是给你们送来了一份实打实的大礼。 以举人身份,未经吏部选官,便直接协理知府衙门的六房。 这等提前历练的好事, 你们怎么看这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顾辞第一个走上前。 「先生,这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是卢宗平那老狐狸给咱们下的捧杀之局!」 「江宁府衙那六房,水有多深? 那是世代盘踞在衙门里的地头蛇! 咱们几个虽然有了举人的功名,但说到底,连衙门签押房的门槛都没摸过几天。 让咱们这群毫无根基的新贵去管那些老奸巨猾的胥吏? 这是去送死!」 「顾兄说得极是。」 周通也开始剖析这道公文背后的恶毒。 「这不仅是捧杀,更是彻头彻尾的架空。 卢宗平这一手跟秋漕一样,是阳谋。 李大人若是拒不接受,那就是抗命不遵,藐视上官。 若是接受了……」 「一旦我们进入府衙,那些六房的老吏表面上对我们恭恭敬敬,暗地里绝对会处处使绊子。 用不了十天,江宁府的政务必将一团糟!」 「最要命的是,马上就年底了啊!」 李浩猛地拨动了一下手中的算盘。 「年底的江南大计,那可是关乎官员考评,关乎国库钱粮清欠的生死大关! 所有的帐目赋税,都必须在这个时候核算清楚上报朝廷!」 「一旦在咱们协理期间,帐目出错。 卢宗平又能名正言顺地找咱们麻烦了。」 「他是想趁着咱们的秋漕还没个结果,直接在咱们的大本营给咱们来一招釜底抽薪!」 王德发在一旁骂道:「这姓卢的是真不消停。 咱们这船刚运走,他就又来折腾咱们了! 关键他还玩阳谋,不像之前魏公公,咱们还能上街骂他两句解解气!」 致知弟子们将卢宗平的阴谋拆解得体无完肤。 「先生,几位说得全中!」 「这公文今早刚下到府衙,我还没来得及找你们商议对策,府衙那边就已经开始乱套了!」 「乱套了?」 陈文微微挑眉,他倒要看看这帮大夏朝的胥吏究竟能猖狂到什么地步。 「是啊!全乱了!」 李德裕擦着汗。 「那六房里,平日里那些见了我点头哈腰的典吏丶书办丶差役。 竟然在收到这道公文的半天之内,陆续有好多人以各种藉口,比如老母病危丶腿脚跌伤丶甚至拉肚子,统统向本官告了病假!」 「这帮王八蛋,他们不仅人跑了。 他们还在临走前,把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年底清欠公文,故意翻得乱七八糟! 把后院架阁库里,那些历年的鱼鳞图册丶刑名卷宗,全都打乱了顺序,甚至隐藏了起来!」 「本官刚才想找一份去年城西田产的契书核对帐目,结果翻了半个时辰,连个纸片都没找到!」 「现在,府衙门外,前来报案的,交税的丶打官司的江宁百姓,已经排起了长龙,怨声载道,眼看就要闹起来了!」 「江宁府的司法丶税收丶治安…… 就在这短短的半天之内,几乎陷入停摆!」 听完李德裕这凄惨的描述。 众人都气不打一处来。 「这帮狗日的刀笔吏! 平时敲骨吸髓,吃拿卡要就算了,现在竟然敢跟官府叫板?!」 王德发气得满脸通红。 此时,苏时却突然站起了身。 「先生,赵思明刚刚送来的。」 苏时将那份信件递到了陈文的手中。 「谢师兄他们,传回了情报。」 陈文接过信件,缓缓展开。 「你们刚才分析的都没错。」 「这确实是卢宗平在背后一手导演的。 他在下发这份捧杀公文的同时,暗中召集了江宁府各房的那些秦党老吏,亲自给他们下达了这份密令。」 「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彻底瘫痪江宁府,让咱们在天下人面前名誉扫地!」 李德裕愣了一下,「你们的情报这么快吗? 今天本官刚收到公文,你们的情报也到了?」 王德发嘿嘿一笑,「李大人,我们可是有专属秘密小信使的。 现在就是卢宗平在被窝里放个屁,我们这都能马上知道!」 闻言,众人都一阵轻笑。 随即,李德裕又开始忧虑起来。 「先生,就算有情报也没用啊。 这是阳谋,除非我们去揭发他。 那就是跟他正式闹掰了,这肯定是不行的。 关键是衙门现在濒临瘫痪,这才是最要命的火烧眉毛啊!」 「李大人莫慌。」 陈文微微一笑。 「他们不是喜欢称病吗?」 「那我们就让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再病愈回衙门了!」 …… 第363章 我陈文出手,求人的只会是卢宗 「不可啊先生!万万不可啊!」 李德裕急得直跺脚。 「这帮刀笔吏虽然可恨,平日里吃拿卡要,将这府衙搞得乌烟瘴气。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但若是真的按照先生所言,逼得他们永远不回衙门。 这江宁府的政务,靠谁来运转啊? 先生,您不知这其中的利害! 现在可是临近年底啊! 是朝廷进行清算钱粮赋税,核查刑名积案的最关键时刻! 这千头万绪的帐目,这堆积如山的卷宗,全都在那帮老吏的脑子里存着呢!」 「若是没了他们,咱们连一份去年的田契放在哪个架子的哪个格子里都不知道! 这简直就是两眼一抹黑啊! 到时候查不出帐,结不了案,不用卢宗平动手,朝廷的钦差就能活剥了本官的皮啊!」 李德裕的这番话,句句都是大夏朝官场的血泪之言。 所谓官不怕,就怕吏,流水的县官知府,铁打的衙门书办。 这些无品无级的小吏,才是真正卡着地方官府命脉的活祖宗。 王德发顿时火冒三丈。 「李大人,您怕个鸟啊!」 「这帮拿朝廷俸禄,吃老百姓血汗的狗东西! 平时在咱们面前装孙子,现在卢宗平那老狐狸一句话,他们竟然敢集体告病假,跟咱们官府叫板? 这特么是造反!」 「大人!先生!要不咱们就派人去他们家里,挨个把这帮孙子从被窝里揪出来! 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我看哪个孙子敢不回衙门干活!敢不说出卷宗放在哪儿!」 王德发这暴力的江湖手段,听得李德裕直冒冷汗。 若是真这么干了,这江宁府的斯文扫地不说,卢宗平立马就能给他扣上一顶劫持官吏的大罪! 「不可!」 陈文冷喝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不忿的王德发。 「绑回来? 好。 德发我问你。 你带着人把刑房那个称病的典吏拿刀押回了签押房。 现在,李大人需要找一份三年前的张三杀人越货案的原始卷宗,来核对年底的刑名秋决名单。」 「那典吏被你用刀指着,他去架阁库里翻了半天。 然后,他跑回来无辜地告诉你:当年库房漏雨,那份案卷,连同那一批的卷宗,全被老鼠咬烂了,找不到了。」 「德发,面对这个回答。 你待如何? 你一刀杀了他吗?」 王德发愣住了。 「你杀了他。」陈文替他说出了答案,「案子照样结不了。 李大人因为刑名积压查无实证,乌纱帽照样保不住! 而且,你还背上了一桩擅杀差役的命案。」 「这……」王德发挠了挠胖脑袋,刚才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儿瞬间泄了一大半,他颓然地嘟囔着,「这帮孙子,这也太阴损了吧? 这明摆着是拿软刀子杀人啊。」 「这不仅是软刀子,这是他们拿捏官府的护身符。」 陈文没有继续理会王德发,他转身走向那块熟悉的小黑板。 「李浩。」陈文突然发问。 「学生在。」李浩立刻站直了身体。 「我问你。 如果明天,商会里负责城南生丝收购的那几个老帐房和夥计,突然集体辞工不干了,并且把他们经手的帐本都留在了柜台上。」 陈文盯着李浩的眼睛。 「你作为总帐房,如果我给你派几个懂点算学的新夥计去接手。 他们能在一两天内,理清城南的流水,保证商会的收购不瘫痪吗?」 「回先生,当然能!」 李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咱们商会用的是先生亲自教导的复式记帐法! 每一笔进项和出项,借贷必相等!」 李浩自豪地拍了拍腰间的算盘。 「别说是懂算学的新夥计了。 就算是不懂算学的人,只要识字,看看咱们那帐本上的规矩,照猫画虎,最多半天就能上手记帐! 那几个老夥计就算全跑了,咱们商会的生意也绝对不会因为少了他们几个而停转半步!」 「说得好!」 陈文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信息黑箱。 「李大人,您听到了吗?」 陈文指着李浩,又指了指黑板上的字。 「您是这江宁府的正堂知府,是朝廷命官。 可为何您离了那些无品无级的典吏书办,甚至连一份普通的公文,放在哪个柜子的哪一层,都不知道?」 「为什么咱们的商会,走了老帐房,新夥计看一眼帐本就能接手。 而您的大夏朝府衙,走了一批老胥吏,您这位知府大人,就成了两眼一抹黑的瞎子?」 李德裕被陈文这直指灵魂的连环逼问,问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淌。 是啊,为什么? 这大夏朝的衙门,到底是皇上的衙门,还是这帮胥吏的私人领地? 陈文没等他回答,便直接说道。 「因为大夏朝的政务系统,在这帮世代盘踞的胥吏手里,被他们硬生生地改造成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能解开的锁!」 「这些胥吏,父传子,师传徒。 他们根本不会像李浩那样,把帐目清晰明了地写在纸上,归档在册!」 「他们把大夏律法中那些可以钻空子的细微漏洞以及重要卷宗的奇葩存放位置,甚至是收税时如何飞洒,如何诡寄去敲诈大户和欺压百姓的种种猫腻……」 「全都当成了他们家族传男不传女的独家秘方! 他们藏在他们自己的脑子里,绝不落于纸面,绝不让外人窥探分毫!」 「他们是在用这种自私的信息垄断,把整个衙门变成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拥有钥匙的黑箱! 以此来要挟李大人您这样的流官,以此来绑架整个大夏朝官府的运转!」 闻言,众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官不怕,就怕吏。 他们用他们最熟悉的信息构筑了一道连皇权都难以轻易穿透的铁壁! 「先生所言极是。」 顾辞若有所思地摇着摺扇。 「可是先生,既然这帮人已经铁了心要跟着卢宗平给咱们使绊子,他们这黑箱咱们又打不开。 那咱们乾脆就不开这黑箱了! 咱们换一批人不行吗? 李大人,这江宁府别的不多,就是读过书的落榜书生和寒门士子多! 只要李大人您以知府的名义发下告示,重金招募! 咱们在一两天之内,招募一批新人来顶替这帮称病的胥吏,岂不是易如反掌? 既然他们不干,那这衙门的铁饭碗,有的是人抢着干! 咱们用一批乾乾净净的新人重新把这衙门撑起来,不就结了?」 顾辞的这个提议,听起来很诱人,也有操作性。 李德裕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随机他便赶忙看着陈文。 然而,陈文却没有直接回应顾辞的提议,而是继续提问。 「周通。」 「学生在。」周通站起身来。 「你最通晓刑名,之前跟一些老推官也多有交流,对这方面最了解。 顾辞刚才的提议,你觉得如何?」 陈文看着他,「如果我现在随便从大街上或者从咱们书院的外门学子中,拉一个饱读诗书的秀才。 让他去接替刑房那个称病的典吏。 「比如现在,李大人交给他一起普通的张三偷牛案,要求他立刻审理结案。 你觉得这位满腹经纶的秀才能顺利结案吗?」 周通果断地摇了摇头。 「回先生,回李大人,顾兄。」 「绝对不能。 他不仅结不了案,他甚至连这案子的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这怎么可能?」 顾辞眉头一皱,「一个饱读诗书的秀才,难道连个偷牛的案子都审不明白? 《大夏律》里关于盗窃耕牛的刑罚写得清清楚楚,照律判决便是!」 「顾兄,你把大夏朝的衙门想得太简单,也太乾净了。」 周通直视着顾辞,开始了他专业的法理拆解。 「这位秀才确实熟读律法,他知道张三偷牛,按照《大夏律·刑律·贼盗》,当判杖责一百,徒三年。 这没错,这是律法。」 「可是,这位秀才他绝对不知道,这份苦主递上来的报案文书,需要先送交刑房的哪一位具体负责核勘的书办进行录入登记?」 「他绝对不知道这份文书在送到知府大人的案头进行初审签押之前,需要盖上刑房几个不同级别的的暗号大印?」 「他更绝对不知道! 当李大人签发了拿人的火签后。 这火签需要流转到兵房的哪几个偏房,去跟那些负责调派差役的捕头进行核实甚至私下里分配跑腿费?」 周通最后总结。 「等这案子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结案了。 他依然不知道,这份结案卷宗,最后要以什么样的格式,被塞进后院那个迷宫般的架阁库里的哪一架子里的哪一个暗格里!」 听完周通这番令人窒息的官僚流程。 顾辞愣住了,手中的摺扇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聪慧的头脑瞬间推演出了周通描述的那种可怕的场景。 一个新人,即使满腹经纶,即使有李大人的鼎力支持。 但在面对这一整套复杂繁琐甚至处处都藏着暗坑的衙门流程时,他就像是一个陷入了迷宫的瞎子,寸步难行! 陈文满意地看着周通的拆解,他转过身,在小黑板的信息黑箱旁边,再次写下了四个大字。 流程壁垒。 「周通说得十分透彻。」 「这就是大夏朝胥吏之祸的第二重症结所在!」 「大夏朝的衙门运转靠的根本不是明文规定的的制度! 而是这些胥吏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和他们为了中饱私囊而创造出来的各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这种深厚的经验主义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流程壁垒!」 「外人就算识字,就算满腹经纶,就算是像顾辞你这样的新科解元。 只要你不懂他们这套黑话和规矩,你连衙门里的一个印把子都找不到! 你也绝对玩不转这台错综复杂的吸血机器!」 李德裕瘫坐在椅子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卢宗平敢如此有恃无恐地给他们下达这道捧杀的任命状,为什么那些胥吏敢如此嚣张地集体罢工。 因为他们知道,没有他们,这江宁府衙就是一堆无法运转的破铜烂铁! 「那咱们该怎么办? 难道本官真的只能去求他们? 去答应他们开出的各种条件,把江宁府的政务大权,拱手让给这帮秦党的走狗吗?」 陈文摇了摇头。 「求他们? 李大人,您是了解我的。 我们致知书院出手,到最后求人的只会是他卢宗平!」 「既然他们把经验和潜规则当成命根子当成要挟官府的筹码。」 「那我们就把这些见不得光的垃圾砸得稀巴烂!」 …… 第364章 标准化流程 李德裕听得头皮一麻。 他当然想砸碎这些垃圾,可他毕竟在官场浸淫多年,深知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 「先生慎言! 砸得稀巴烂?」 李德裕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双手有些无措地搓着。 「下官也恨不得扒了这帮刀笔吏的皮! 可是那些办事的章法,各项公文流转的规矩,可都在他们几十年的习惯里,都在他们那一张张嘴上啊!」 李德裕苦着脸,绝望地摊开双手。 「要是真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就这么一直病下去,这江宁府的衙门,难不成真要咱们几个去扫地倒茶,自己去审那些偷鸡摸狗的案子?」 「李大人,咱们不需要去扫地,更不需要您亲自去升堂问案。」 陈文转过身,走到黑板前,写下了几个大字。 标准化流程。 「什么叫标准化流程?」 李德裕问道。 「先生,您的意思是,我们要把那些老吏脑子里的东西,强行变成写在纸上的死规矩? 可是衙门里的事务千头万绪,案情千变万化,怎么可能用一套死的规矩套进去呢?」 顾辞立即说道。 「顾辞,你陷入了传统的误区。」 陈文走到顾辞面前。 「案件的内情虽然千变万化,但衙门处理这些案件的步骤,却是死板的。 之所以觉得复杂,是因为胥吏们为了从中牟利,人为地增加了无数个可以卡脖子丶要跑腿费的模糊节点。」 「周通。」陈文点名。 「学生在。」周通上前一步。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刑房兵房所有日常办事的流程,从那些的所谓经验中剥离出来!」 「我要你把它们变成连三岁小孩都能看懂的图纸! 这就是我刚才写的标准化流程!」 为了让在场的古人彻底明白这等超越时代的管理学概念,陈文再次举起了那个例子。 「还是拿张三偷牛案来举例。 如果是在咱们这套标准化流程的系统下,它不再是一个需要老吏去琢磨怎么流转的复杂案子。」 陈文在黑板上,画出几个方框,用单向的箭头死死地连接起来。 「这图上必须明明白白地画出每一步的死动作。」 陈文指着黑板上的第一个方框。 「第一步,苦主报案。 接待的人不需要问多余的废话,直接拿出一张我们统一印制的甲字号报案单。 让苦主照着上面的格子,只填时间丶地点丶丢失物品这三样。」 陈文的手指顺着箭头,滑向第二个方框,他看向李德裕。 「第二步。单子填完,无论那个接待的人觉得案情重不重大,他没有权力扣压! 他必须且只能在半个时辰内,将这张单子送到李大人您的签押房。 由您在右下角,盖上初审一号印。」 李德裕愣住了,他看着那个方框,喃喃自语:「不需要书办先过目拟定罪名? 直接送到本官案头?」 「不错! 剥夺他们初审的权力!」陈文斩钉截铁地说道,手指滑向第三个方框。 「第三步。 盖印之后,文书流转到兵房。 兵房的差役看到一号印,不需要请示捕头,更不需要私下里讨要跑腿费。 图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见一号印,即刻出动两名捕快,拿火签锁人!」 「诸位! 这就是去经验化的流程重构! 把人治彻底变成法治和程序治理!」 「只要我们把这套流程图画得足够死板,贴满江宁府衙的大墙。 那么,任何一个只要认识字的人,哪怕是咱们书院里刚开蒙的学童,只要照着墙上的图纸按图索骥。 第一步干嘛,第二步干嘛,盖什么印,找哪个人。」 「他就能分毫不差把案子流转下去!」 「这帮罢工的胥吏,以为带走了他们脑子里的潜规则,衙门就会瘫痪?」 陈文冷笑一声,「有了这套标准化流程,他们的那些所谓经验再也没用了。」 张承宗听完后也感叹道:「先生,这不就跟我做货柜时候的流水线很像吗? 各司其职,虽然每个人都不知道箱子具体是怎么造的。 但只要做好自己的部分,最后就能把箱子造好。 而且每个环节的人可替代性也很高。 不会出现那种某个工人突然生病,导致生产无法进行的情况。」 陈文点了点头,「没错,这其实就是流水线在管理中的应用。」 李德裕听到这里,十分激动。 「先生大才啊! 这简直是釜底抽薪!」 李德裕语无伦次地惊叹着,他做梦也想不到,千头万绪的衙门政务竟然能被拆解成这般如同木匠做活一样的死规矩。 不仅是李德裕,其他弟子们也同样心潮澎湃。 李浩激动得说道:「先生这招,简直比那两千个货柜还要狠毒百倍! 咱们在货场上是用流水线造木头箱子。 先生在衙门里,这是把这帮大夏朝的官僚机器硬生生地当成了造箱子的流水线在管啊! 一个环节卡死了直接换个人,钉子罢了,根本不影响整台机器转动!」 王德发也是兴奋得地说着。 「哈哈哈哈! 太特么痛快了!」 王德发扯着破锣嗓子狂笑,「那帮孙子不是喜欢摆资历吗? 这回好了!等咱们把这傻瓜图流程传开,我看他们还拿什么当传家宝! 到时候,随便找个街边要饭的乞丐,只要能认全字,都能坐上他们那把交椅! 我看他们还敢不敢在家里装病!」 周通思索着说道。 「李大人,有了先生这套流程图。 以后您的府衙里,不再需要那些自作聪明的刀笔吏,您需要的只是能严格执行这图纸上每一个死动作的工具人。 这才是真正的法治,而不是那些胥吏操控的人治。」 李德裕欣慰地点着头,大家都说的太对了,他现在都迫不及待地想把这流程推开了。 但陈文并没有就此打住,他继续讲第二个办法。 「办事流转的规矩立下了,接下来就是那座最让人头疼的历年卷宗。」 「李大人。 我且问您,如果现在我要您去架阁库里,找一份十年前城南张三和李四之间关于两亩水田的契约纠纷案卷。 您或者您手底下那些新招来的识字书生,需要多久能找出来?」 李德裕苦笑了一声。 「先生莫要拿本官寻开心了。」 李德裕叹了口气,「架阁库里,历年积压的案卷丶鱼鳞图册丶赋税黄册,何止十万之数? 那里面阴暗潮湿,堆积如山。」 「咱们大夏朝的归档,历来用的是千字文排架法。 刑房的案子,今年第一桩叫天字第一号,第二桩叫地字第一号,一直排到宇宙洪荒。 户房的田契也是如此。 而且,这案卷年年增加,架子年年加高。」 李德裕摇了摇头。 「如果本官只知道是十年前的案子,只知道张三和李四的名字。 本官根本不知道,当年那个经手的胥吏,把这桩案子编到了天字还是荒字! 更不知道他把这卷宗,塞到了架阁库里的哪一层哪一个角落!」 「别说是一两天,本官就是派十个书生进去,翻上十天半个月,把库房翻个底朝天,也未必能从那十万份长得一模一样的卷宗里,把张三的那份给找出来啊!」 「这就对了!」 陈文猛地一拍黑板。 「这就是大夏朝政务低效的终极病根!」 「李大人,您以为那些胥吏的脑子比咱们聪明吗? 您以为他们真的能记住十万份卷宗都放在哪儿吗?」 「他们记不住! 但是,那些老吏在归档的时候,会偷偷地给自己留下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私人暗记。 比如,张三的案子,他知道塞在第三个架子最底层的左边第二个格子里。 这个暗记,他不写在纸上,他只记在自己的小本本上,或者口口相传给他的徒弟。」 「一旦这个老吏死了,或者像现在这样集体罢工了! 他负责的那几万份天字丶地字的卷宗,瞬间就会变成一座没有没有任何线索的垃圾山! 新来的人面对这座垃圾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瞎子!」 「这就是他们敢于罢工的底气! 因为他们垄断了寻找这些案卷的唯一钥匙!」 陈文将大夏朝档案管理底裤扒得乾乾净净。 顾辞等人全都鸦雀无声。 他们虽然聪慧,但也从未从这种角度去审视过那些卑微的刀笔吏。 「先生。」李浩问道,「既然病根在这千字文和私人暗记上。 那咱们该如何破局?」 第365章 档案的交叉检索法 陈文转过身,写下两个词。 元数据分离。 交叉检索。 「诸位。 「大夏朝政务低效的另一个根源,在于你们把寻找的线索和厚重的实物绑在了一起。」 陈文拿起桌上的一本厚厚的《大夏律例》,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你们每次找案子,都要跑进那个阴暗的库房里,去翻动那些沉重的实体卷宗。 这就好比,你想找一个人却非要把全城的人都拉出来挨个看一遍脸。」 「这是愚蠢的检索方式。」 陈文走到黑板前,指着元数据分离这几个字。 「我们要做的第一步,是分离!」 「我们要把每一份厚厚的卷宗里,最关键的几条信息。 比如:案发的时间丶苦主和被告的名字丶案由的简述以及这份卷宗在架阁库里存放的位置编号。」 陈文做了一个剥离的手势。 「把这些信息从那厚达几十页的实体卷宗里提取出来! 写在一张只有硬纸卡片上!」 陈文在黑板上画出了一张长方形的卡片草图,并在上面标出了几个区域。 「这张卡片我们可以就叫信息卡。 它代表了那份卷宗的灵魂!」 听着陈文这套闻所未闻的理论,李德裕听得一头雾水,但又隐隐觉得这其中蕴含着某种恐怖的效率。 「先生,把信息抄在卡片上,这有何用处?」李德裕忍不住问道,「案卷不还在库房里吗?」 「李大人,妙就妙在这卡片上!」 「那些厚重的卷宗实物,我们抛弃掉他们那千字文排架法。 从今往后,只按照简单的数字编号,比如从一到十万!」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方框代表架阁库。 「把它们按数字大小顺序锁在架阁库的架子上,永远不要去乱动它。」 「而真正的奥妙,在于我们刚才提取出来的那张小小的信息卡片!」 陈文转过身,看着满脸疑惑的众人。 「我们要把提取出来的那张包含着,苦主名字丶案发地点丶时间以及卷宗数字编号的母卡片,复制三份一模一样的子卡片。」 「复制三份?」 李浩作为帐房,对这种看似增加工作量的做法不解,「先生,一份案卷抄三张一模一样的纸片,这岂不是平白多费了三倍的笔墨?」 陈文摇了摇头。 「因为这三张一模一样的卡片,将分别进入三个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世界。」 陈文在黑板上快速地画出了三个小方框,代表三个大木柜子。 「我们要在知府大衙的签押房里,摆上三个带有很多小抽屉的卡片柜。」 陈文的石笔重点在第一个柜子上。 「第一个柜子。 我们按照时间,也就是年份和月份来排列。 比如,景泰二十八年的所有案子,全在这个抽屉里。」 陈文的石笔滑向第二个柜子。 「第二个柜子。 我们按照原告姓氏的笔画多少来排列。 姓张的在一个抽屉,姓李的在另一个抽屉。」 陈文的石笔落在第三个柜子上。 「第三个柜子。 我们按照案发地点,也就是江宁府下辖的各个乡镇来排列。 城南的归城南,城北的归城北。」 「李浩,你现在明白这三张一模一样的卡片,是怎么用的了吗?」 「如果明天,李大人要找一份十年前的案子。 但他只记得是城南发生的,连原告叫什么是哪一年都忘了。」 「在以前,这就是一桩永远也翻不出来的死案! 那些胥吏会告诉您,浩如烟海,无从查起!」 「但在咱们这套全新的交叉检索系统下。」 「您根本不需要走进那又脏又臭的架阁库! 您只需要派一个刚认识字的学童,走到放在签押房里的那个按地点排列的第三号卡片柜前。」 「拉开写着城南的那个抽屉。 在那几百张卡片里迅速地翻找。」 「哪怕只凭着一个模糊的线索,那名学童也能精准地找到那张记录着这桩案子的卡片。」 「而那张卡片的角落里,会写着一串简单的数字,比如刑-五六八号。」 「这就是那份卷宗在架阁库里唯一的坐标!」 「那个学童拿着这个五六八号的编号,走进库房。 不需要认识什么天地玄黄,不需要任何老吏的指点。 他只需要像找座位一样,顺着架子上的数字标签走到第五百六十八号的位置!」 「三息之内。 「最多三息的时间,他就能分毫不差地把那份尘封了十年的原件给您抽出来。」 「所以无论您手里的线索是时间丶是人名丶还是地点。 这三个独立的卡片柜,就像三张严密的大网,从三个截然不同的维度锁定了那份唯一的卷宗编号。」 「这就叫多维交叉检索。」 「这就叫以卡找号,以号提卷! 用轻巧可无限复制的信息流转代替只能存在于一个地方的实物翻找。」 话毕,众人都沉默了。 李德裕呆呆地看着黑板上那几张卡片的草图。 不需要贿赂老吏。 不需要在垃圾堆一样的库房里翻找。 三息之内,就能找到任何一份十年前的案卷? 这怎么可能? 但这严密的逻辑,这直观的卡片找编号,编号找卷宗的流程却又展示的明明白白。 众人开始激动地讨论起来。 周通道:「先生这角度之前学生等确实从来没思考过。 这相当于是给每个卷宗提前设置好了各种信息提示。 等到你查找的时候,不论你记得哪种线索,比如时间,比如地点,比如人物,只有你能记得其中一个线索,就能通过信息卡片精准定位。」 李浩也在感叹,「先生这是建了一座只有数字和名字的巨大钱庄! 这提取信息的效率,这查找帐目的速度,比我最得意的复式记帐法还要快上十倍百倍啊!」 「用轻盈的卡片和数字,彻底剥离厚重实物带来的寻找阻力……」顾辞喃喃自语,「先生此计,简直是鬼斧神工!」 「这也太神奇了吧!」 李德裕更是激动。 「先生! 有了这套数据分离和这交叉检索。 这帮刀笔吏引以为傲的底蕴,这帮吸血鬼用来要挟官府的筹码全变成了一堆没用的废纸啊!」 「陈先生此等绝世奇谋,不仅能救了江宁府。 若是有朝一日推行天下,大夏朝的吏治必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清算!」 陈文笑了笑,端起茶喝了一口,心说,这才哪到哪儿,以后要推行的东西还多着呢。 随即,李德裕又接着问道。 「可是先生,我们就算要建立新的流程规矩,之前很多信息还是得先问清那些老吏们, 那些秦党的人肯定不会配合,最关键的是咱们这新方案也不能让那些内鬼提前知晓啊!」 「而且我们要建立这套系统,第一步就必须把那乱七八糟的卷宗,一份一份地拿出来看! 然后给它们重新编号,最后再排到架子上! 这得是多大的工作量? 别等编号完都到年底了!」 …… 第366章 内鬼名单在手,流水线再次启用 面对李德裕这现实的连环追问,弟子们也纷纷皱起了眉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 「李大人。」 陈文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关于您的第一个担忧,也就是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帐和人脉,以及谁是内鬼的问题。」 陈文微微一笑,从之前四杰的密信中拿出了一张叠起来的宣纸。 他将那张宣纸,轻轻地推到了李德裕的面前。 「李大人,您大可放心。 咱们的眼线已经亲手递到了咱们的手里。」 李德裕愣了一下,拿起那张宣纸。 《江宁府秦党死忠胥吏暗花名册》!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一百二十七个名字! 「这……」李德裕握着名册的手颤抖着。 陈文继续道。 「有了这份名单,我们就不需要再去费尽心思地分辨谁是内鬼了。」 「李大人,您后续可以知府的名义。 陆续将这份名单上的一百二十七人,不管他们今天有没有请病假,全部革职查办! 永不录用!」 「可是……」李德裕虽然觉得解气,但依然有些顾虑,「若是把他们全开了,剩下的那些……」 「剩下的那些,不过是些随波逐流的墙头草罢了。」 「等咱们用雷霆手段,把这帮毒瘤切得乾乾净净,来一招杀鸡儆猴! 再把咱们新的规矩立起来,那些没上名单的边缘胥吏,自然会乖乖听话。」 「好!本官这就去办! 这就去拟票抓人!」 李德裕狠狠地一咬牙,有了这份名单,他这位知府终于敢挺直腰板了。 解决了最让人头疼的人事内鬼问题,陈文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块画着卡片检索草图的黑板。 「至于您的第二个问题,也就是这十几万份卷宗的庞大工作量……」 陈文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看向弟子们。 「承宗。」陈文突然发问。 「学生在!」张承宗立刻站直了身体。 「我问你。 你半个月内在城外的货场上,造出了两千个货柜。 你是让那些老木匠,一个人从选木头到打铁环丶再到刷桐油,一个人从头干到尾的吗?」 听到先生这句看似毫不相干的提问,张承宗先是一愣。 随即,他突然一笑。 「我懂了!」 「先生的意思是…… 把整理这万份卷宗的复杂活儿,也当成咱们在货场上造箱子一样, 拆解成流水线?」 「孺子可教!」陈文点了点头,「没错,就是流水线拆解法。」 得到了先生的肯定,张承宗兴奋地冲到黑板前,指着那片空白的区域。 「李大人! 咱们根本不需要懂《大夏律》的人去架阁库里翻案卷!」 「咱们去大街上随便雇几百个力气大的苦力丶 他们不识字没关系。 甚至连一二三四都不认识也没关系。」 「咱们只要给他们几口大筐,告诉他们一个规矩:红皮的卷宗,闭着眼睛扔进写着刑房的大筐里! 黄皮的,扔进户房的筐里! 蓝皮的,扔进吏房!」 张承宗越说越激动。 「这叫什么? 先生教过,这就叫分拣。 这第一道工序,五十个啥也不懂的苦力,半天就能把那万份卷宗按颜色分得明明白白!」 「妙啊!」 李浩此刻也是听得双眼放光,他紧接着张承宗的话头。 「承宗师兄,苦力分完类。 接下来的活儿,交给我来算!」 李浩自信地扬起下巴。 「李大人,咱们再重金招募三百个落榜的寒门书生! 他们虽然考不上举人,但字写得工整!」 「他们不需要去懂那卷宗里写的是张三偷牛还是李四杀人,更不需要他们去理清那复杂的案情!」 「他们只要坐在宽敞的大堂里,流水线作业! 每个人面前放着一盒印有数字的编号印章和一堆空白的卡片。」 「动作只有三步。 拿出一份卷宗,用印章在封面上盖上一个唯一编号。 最后,拿一张空白卡片,把封面上的苦主名字丶案由,和刚盖的那个数字抄下来!」 「抄完名字和编号,立刻把卷宗扔给下一个人! 这叫流水线式元数据提取! 三百个人同时干,提取上这万份卷宗的信息! 这工作量还算大吗?」 听完李浩这数据推演,李德裕已经听呆了。 把档案整理工作拆解成了三个连白痴都能干的死动作? 但这还没完。 周通补充了物理归档的第三道工序。 「抄完信息的卷宗,实物如何上架,也不能靠那些书生。 李大人,我们可以去书院的外门找一百个刚刚开蒙的学童。」 「他们拿着那些已经被盖上了数字编号的卷宗,走进架阁库。 他们不需要懂那些老吏引以为傲的千字文排序,不需要懂天地玄黄。 他们只需要认识从1到一万的数字大小! 把盖着零零一的卷宗放到一号架子,把零零二紧挨着放在旁边!」 「这叫傻瓜式物理排架。 这比让那些老吏去猜什么宇宙洪荒直观了一百倍!」 「啪!」 顾辞帅气地展开了手中的摺扇。 他大步走到黑板前,用摺扇指着那套档案流水线草图。 「第一步粗分,第二步提取元数据,第三步实物傻瓜式上架!」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把那那上万张抄好信息卡片,拿回签押房!」 「我们打造几个带有无数个小格子的索引抽屉柜! 按照姓氏笔画丶或者案发地点,将这些卡片插进去!」 「这样我们的多维交叉检索就彻底完成了!」 闻言,李德裕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这群的年轻人。 按照他们这样的说法,好像这案卷的整理,确实也没那么麻烦了。 「你们几位不愧是咱们江南最有才的举人!」李德裕激动地道,「先生,按你们这样的说法,好像这案卷的整理确实也没那么麻烦了。」 话毕,李德裕又紧接着问道。 「这套流水线拆解法,确实是夺天地造化的神技。 它完美地解决了我们人力和经验的瓶颈。 但是!你们算过时间吗? 「上万份卷宗! 哪怕我们招募了五百人,哪怕他们日夜不休地赶工! 要完成这所有工序,满打满算,也至少需要三到五天的时间吧?」 「可是,在这三五天里。 江宁府的衙门依然是处于全面瘫痪状态的啊!」 「诸位别忘了,马上年底! 江南大计火烧眉毛! 大量的钱粮清欠丶刑名覆核公文,如同雪片般飞来,等着米下锅!」 「我们若是告诉门外那些愤怒的百姓,告诉卢宗平,请等我们五天,把档案整理好再办公。你们猜,他会怎么做?」 「卢宗平根本不会等我们五天! 他明天一早,甚至今夜就会立刻八百里加急上奏朝廷! 参我们一本不恤下情,逼迫僚属致使江宁大乱,贻误江南大计!」 「等我们五天后把档案整理好,卢宗平那名正言顺的屠刀早就已经砍在咱们所有人的脖子上了!」 李德裕说完,却发现众人都没特别大的反应。 他本来拿起一杯茶准备喝,却被这诡异的安静气氛有些吓到了。 怎么感觉他们不着急,反而还有点想笑呢? 「先生,你们…… 这是已经有方案了?」李德裕不解地问道。 陈文神秘莫测地笑了笑,其他人也都笑着齐刷刷地看向了苏时。 第367章 知道你强,不知道你这么强 苏时缓缓地站起身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大人不必忧心。」 苏时微微扬起下巴。 「您说的这三五天的空窗期……」 「由我来填上!」 李德裕有点懵,「苏时,你一个人吗? 什么意思,本官怎么没听明白呢?」 「李大人,您知道的,我记忆力有一点点强。」 苏时浅笑道:「今夜,我可以独自一人进入江宁府衙那乱成一团的架阁库!」 「我可以用一整个通宵的时间,将这十几万份卷宗的封面信息,人名丶案由丶年份以及它们在这个混乱的库房里所处的大致位置,全部刻印在我的脑海里。」 「什么?」 致知六子只是感到狂热,他们都习惯了。 但李德裕此刻的反应可以说是惊骇欲绝。 他大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这个女儿身的新科举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把上万份卷宗的位置印在脑子里?」 李德裕甚至想伸出手,想去摸一摸苏时的脑袋,看看这到底是不是凡人的脑壳。 「苏时,本官知道你记忆好。 但这可不是儿戏啊! 那可是万份乱七八糟的卷宗! 你一晚上就能全记住? 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啊!」 在李德裕的认知里,这简直比神仙下凡还要荒谬! 一个人的脑子怎么可能装得下这等浩如烟海的繁杂数据? 苏时没有理会李德裕的惊恐,她继续道。 「大人您放心吧,从明日清晨开始。 「在五百人的流水线建立起来之前。」 苏时伸出纤纤玉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李大人您,或者任何一位师兄。需要找任何一份卷宗。」 「你们无需派任何人去架阁库里翻找。」 「你们只需告诉我,那个人名或者那个案由丶」 「我就能在三息之内,直接告诉你们那份卷宗被那帮老吏埋在架阁库里的哪个角落里。」 李德裕仿佛被人抽走了灵魂,他呆呆地看着苏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听到了什么? 她要用自己的大脑在这几天内,成为整个江宁府的活字典!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李德裕才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疯了……」李德裕喃喃自语,他看着陈文,又看看苏时。 「陈先生,您教出来的到底是一群什么怪物啊?」 听到李德裕这发自肺腑的的感叹。 致知六子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抹古怪笑意。 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周通,嘴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李大人,您这话可就折煞学生了。」 陈文无辜地摊了摊手。 「这过目不忘的本事,可真不是我教出来的。 苏时这脑子那是老天爷赏饭吃。」 「哎哟我的李大人诶!」 王德发在一旁早就憋不住了。 「您这就叫少见多怪了不是? 苏时的本事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区区万份卷宗的封面,对她来说,那也就是一晚上的工夫,权当是看个热闹!」 王德发唾沫横飞地开始了他的炫耀,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满是得意。 「您是不知道! 当初咱们为了在乡试里屠榜,整点复习资料。」 王德发神秘地凑到李德裕耳边。 「苏时可是单枪匹马,在正心书院那号称江南第一藏书阁里呆了整整七天七夜! 她硬生生地把沈维桢那老王八蛋藏了半辈子的书一字不落! 全装进了自己这颗脑袋里,给咱们搬回了致知书院!」 王德发指着苏时那颗清秀的脑袋。 「您说,这些案卷封皮跟上千卷古籍比起来,算个屁啊!」 「什么?」 李德裕听完王德发这番爆料,整个人如同被五雷轰顶。 「把正心书院的藏书阁全背下来了?」 李德裕终于忍不住了,他也笑了起来。 「闹了半天! 不仅那四杰被你们策反了。 那正心书院引以为傲的百年底蕴也早就你们偷了个精光啊!」 王德发道:「李大人,那怎么能说是偷呢。 我们苏时那可是一张纸都没拿他的! 我们靠的是本事!」 李德裕道:「对对,那是苏时的脑子厉害,他们正心书院根本不配那么多书!」 王德发继续道:「关键这事儿那沈维桢现在还蒙在鼓里呢,之后他要是知道了,估计又得气吐血。」 「德发,听你这么一说,本官都开始期待了。」 李德裕一副如同孩童般狂喜的失态模样。 陈文看着也欣慰地笑了。 「好了。」 陈文收起嘴角的笑意,将房间里的狂欢瞬间压了下去。 「沈维桢的笑话,留着以后慢慢看。 眼下,卢宗平那只笑面虎还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呢。」 「好!万事俱备!」 「今夜,苏时! 你就是这江宁府衙最强悍的超级大脑! 你要辛苦一下,负责撑过这最艰难的头几天。」 「顾辞,承宗丶李浩丶周通! 你们各司其职,立刻拿着银子去满大街地给我招募那几百个落榜秀才和平民! 王德发,你还是负责苏时的后勤工作,记忆很消耗体力,你要确保她不能再像上次一样累倒了!」 「得嘞,您就放心吧,这事儿我熟!」 「今夜,启动档案整理流水线!」 「我要让卢宗平看到,咱们致知书院不仅有高效转动的流水线。 更有他这辈子做梦也想不到的超级大脑!」 …… 第368章 卢宗平:这次他们死定了! 江宁府,布政使司衙门。 卢宗平正惬意地半靠在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太师椅上。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一边听着堂下几位清客名伶弹奏的小曲。 「大人,大喜啊!」 卢宗平的亲信幕僚姜伦,手里捏着几份刚刚由各路密探飞马送来的急报,满脸喜色地快步走了进来。 卢宗平微微抬了抬眼皮,示意堂下的乐师们退下。 「何事?」卢宗平语气平淡,仿佛早已料到了一切。 「回禀大人!成了! 全按您和沈山长的妙计,成了!」 「今晨天还没亮,咱们安插在知府衙门附近的眼线就传回消息。 江宁府衙门外,前来报案交税的百姓已经堵了足足三条街! 骂声震天,怨声载道!」 「六房签押房里,除了几个洒扫的杂役,连个鬼影都没有! 咱们的人回报说,李德裕那老小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个人坐在大堂里,面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连个给他递话的胥吏都找不到!」 「更绝的是!」姜伦又递上另一份情报,「咱们安插在架阁库的老吏,在临走前,已经按照大人的吩咐,把那些历年的鱼鳞图册和刑名卷宗,全给翻得比狗窝还乱! 没有一个月的工夫,神仙也休想从那堆垃圾里理出半点头绪来!」 「哈哈哈哈!」 卢宗平听完这番汇报,狂笑起来。 「好! 李德裕这回算是彻底成了个瞎子和聋子!」 卢宗平走到堂中。 「年底的江南大计就在眼前,他李德裕交不出帐,结不了案! 本官倒要看看,他拿什么去跟朝廷交代! 那帮自诩精通实务的致知书院的举人,怎么不去用他们的嘴皮子,把那些案卷给变出来啊?」 卢宗平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他这招釜底抽薪的阳谋,简直得意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又一个探子满头大汗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报! 大人! 大运河镇江钞关八百里加急!」 「哦?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终于上路了?」 卢宗平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示意那探子讲下去。 「回禀大人!」那探子喘着粗气,将运河上的第一波交锋详尽地禀报了上来。 「致知书院的船队抵达了镇江钞关。 押船的是一群满脸横肉的江湖草莽!」 「镇江钞关的刘总兵,按照大人的吩咐和老规矩,准备上船索要三成的漂没,并开箱查验。」 「结果那船头不仅一毛不拔,还直接躺在甲板上撒泼打滚,抱着刘总兵的大腿号丧,说江宁府穷得连裤子都当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更要命的是! 那些负责押船的民间船帮,一看到官兵要靠近他们的铁皮箱子,竟然直接拔出了刀! 两千多个亡命之徒,跟刘总兵手底下的几百个水军,在江面上形成了恐怖的对峙! 刀出鞘,弓上弦,眼看就要火并!」 「刘总兵怕事情闹得太大,不好收场。 暂时不敢下令强攻,双方就这么僵持住了!」 听完探子的汇报,卢宗平端起桌上的茶盏,冷笑道。 「一群上不得台面的黑道痞子和泼皮无赖。」 卢宗平吹了吹热气,「以为在江面上拔出几把破刀,就能吓住本官? 就能让大夏朝两百年的规矩给他们让路?」 他将茶盏轻轻放下,转头看了一眼姜伦。 姜伦立刻心领神会,他上前一步,对着卢宗平躬身行礼,笑道:「大人英明。 这帮蠢货还真以为靠着一股子蛮劲儿,就能护住那些铁皮箱子了。 他们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们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堡垒,其最致命的命门早就被咱们死死地捏在手里了。」 「大人。」姜伦说道,「依属下之见,白天咱们完全不必与那群泼皮发生任何冲突。 正可让他们在江面上嚣张一时,把这出戏演得越大越好。 让全天下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那所谓的坚不可摧的箱子上。」 「然后等到了夜里,江面上起了雾,万籁俱寂之时。 咱们的人拿着沈山长和他那几位得意门生送来的神仙图纸,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上船去……」 「哈哈哈哈!」 「就依你所言!」 「八百里加急!传本官密令给镇江钞关刘总兵!」 「让他白天只管把船队给本官死死地扣在那里! 任由那群泼皮无赖在江面上叫骂!甚至可以故意示弱让他们以为官府怕了他们!」 「但是! 到了等到了晚上,让他立刻派出水性最好的水鬼,带上图纸连夜给本官上船查验!」 「按照图纸上标明的,从最脆弱的地方下手!」 「本官倒要看看! 那李德裕和陈问发现他那些自以为打不开的铁皮箱子,里面的粮食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抽空了,但箱子外观和火漆铅封却完好无损!」 「他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卢宗平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本官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 本官要让他们在这大运河的第一道关口就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看最后是谁的脑袋先掉在地上!」 「是,大人!」 …… 第369章 神秘的房间,眼线头子看懵了 江宁府衙,正堂。 府衙朱漆大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已经堵塞了整整三条长街。 前来报案的苦主,因为找不到负责录入的刑房书办而急得跳脚。 前来缴纳秋税的商户,因为户房的算吏集体病倒而排起了望不到头的长龙。 更有甚者,一些家中发生了窃案甚至命案的百姓,因为连个接状纸的差役都找不到,只能跪在大门外,发出阵阵凄厉的哭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这江宁府衙是怎么了?」 「是啊! 一夜之间,怎么连个办事的官爷都没有了?」 「我这田契的官司再不审,秋种都要耽误了啊!」 百姓们的怨气,如同滚滚浓烟,笼罩在府衙的上空。 而在正堂之内,气氛更是凝重。 江宁知府李德裕端坐在那张象徵着江宁最高权力的公案之后。 在他的堂下两侧,站着几十名从致知书院紧急抽调来的外门学子。 这些年轻人虽然满腔热血,但面对眼前这堆积如山的混乱公文,一个个也是束手无策,满脸的茫然。 还有几个由卢宗平派来协助办公的秦党眼线。 这几个底层杂役,此刻正抱着扫帚,幸灾乐祸地靠在廊柱旁,看着这位已经被架空的知府大人出丑。 「大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眼线头子,恭敬地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这都快到午时了,六房的书办和典吏们一个都没来。 门外的百姓越聚越多,怨声载道。 您看江南大计清欠公文,还审是不审? 若是再拖下去,耽误了布政使司那边交总帐的期限,怕是……」 这番话看似是在为李德裕着想,实则句句都是杀人诛心的软刀子。 他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逼着李德裕承认,没有了那帮罢工的胥吏,他这个知府,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李德裕攥着手中的惊堂木。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暗中不知有多少双来自卢宗平的眼睛,正等着看向那帮胥吏低头求饶的笑话。 「急什么!」 「砰!」 李德裕猛地一拍惊堂木。 「本官今日,就要在这瘫痪的衙门里审这堆积如山的案子!」 他从案头那堆如同小山般的公文里,抽出最上面的一份。 「户房清欠文书第一桩!」 李德裕大声念道,「城南富商钱百万,拖欠前年丝绸税款共计三千二百两。 此案历经三任知县,数次催缴未果。 现需调阅景泰二十八年,江宁府与其签订的原始皇商采办契书,以及当年户房的税收底帐以作核对!」 此言一出,堂下那几个秦党的眼线差点没笑出声来。 景泰二十八年的旧案? 那可是几年前的卷宗了! 别说现在架阁库乱成了一锅粥,就算那些老吏没罢工,要想从那万份卷宗里翻出这份陈芝麻烂谷子,没个三五天的工夫,连个纸片都别想找到! 李德裕这是在自取其辱啊! 然而。 李德裕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派人去那如同垃圾堆般的架阁库里翻找。 他写了个小纸条,递给了身旁一个十二三岁的致知书院小学童。 那学童接过纸条,连看都没看李德裕一眼,转身便像一阵风似的,朝着大堂后面一间门窗紧闭的神秘房间跑去。 那间房正是昨夜被临时改造出来的甲字号签押房。 里面坐着的是最强大脑,苏时。 为了保住这张底牌,陈文最终决定要通过这种神秘的方式彻底把卢宗平他们搞懵。 房间外王德发嘴里啃着一个包子,得意地坐在那里一会儿通过门缝看看里面苏时有没有累倒。 一会儿又盯着外面的眼线。 而此时眼线头子看着眼前这幅场面,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想不明白这帮书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找案卷不去架阁库,往一间空屋子里跑什么? 那眼线本来想偷偷凑近看看,但看到那个胖子也站住了。 一看就不是善茬! 王德发还笑着问他,「吃包子吗? 狗不理包子!」 那眼线摇了摇头走开了。 走远之后他才觉得不对,那胖子是不是刚才在骂我? 随后他便看到那学童跑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并没有敲门,只是将手中的纸条从门板下方一道狭窄的缝隙里塞了进去。 然后,他便像个木桩一样,静静地站在门口等待着。 门内。 苏时独自一人盘膝静坐在房间的正中央。 她拿起纸条,双眼紧闭。 昨夜她用了一个通宵的时间,把所有卷宗都储存在了她脑海中记忆宫殿的对应位置。 苏时此时回忆着纸条上的那几个关键词。 瞬间在她那浩如烟海的记忆宫殿中便触发了反应。 几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 下一息,她的脑海中已经清晰地浮现出了那份卷宗。 泛黄的封皮,略显潦草的字迹。 它此刻正被压在一堆鱼鳞图册之下,位于架阁库最潮湿的西南角,那个专门用来堆放历年废弃文书的第十二个黄皮大筐的中下层! 苏时缓缓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快速地写下了方位指令: 「户房,第十二黄皮筐,中下层,压于鱼鳞图册之下。」 写完,她走到门前,将纸条从那道狭窄的门缝里,递了出去。 门外。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眼线头子以为这帮人是在装神弄鬼,准备开口嘲讽的时候。 吱呀一声轻响。 那扇紧闭的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更小的缝隙。 一张同样大小的纸条,从门缝里被递了出来。 学童接过纸条,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便再次像一阵风似的,转身朝着府衙后院那如同迷宫般的架阁库方向狂奔而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装神弄鬼。」 眼线头子在心里冷哼了一声,他根本不信,凭着一张破纸条就能在那十几万份乱卷中找到东西。 然而,仅仅过去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院传来。 那个刚才跑进去的学童,此刻怀里正抱着一份已经微微泛黄的卷宗,气喘吁吁地跑回了正堂。 那封皮上清清楚楚写着「景泰二十八年,户房,皇商采办契」字样! 「啪!」 在眼线头子看来,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的旧案卷宗,就这么瞬间找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 眼线头子脸都僵住了,他像见鬼一样盯着那份卷宗,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这不合常理啊! 那架阁库里的卷宗,可是他们亲手打乱的! 别说是这帮初来乍到的书生,就算是他们这些在衙门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没有一天的工夫,也绝对理不出半点头绪来! 可现在,从李大人念出案由,到学童拿出原件,前后加起来,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 这简直比神仙变戏法还要邪门! 那间门窗紧闭的甲字号签押房里到底藏着什么妖怪? 他想进去,他发现那间房间外除了那个在啃包子的胖子,还有李德裕的亲信护卫严防死守,一点动静看不到。 什么情况啊? 难道他请了个老神仙在里面算卦,能瞬间算出这案卷的位置? 而李德裕此时其实也很震惊,虽然苏时一直信誓旦旦地告诉他没问题,让他放心在众人面前表演,但他其实心里一直没底。 但现在,苏时竟然真的做到了? 他强忍着内心的狂涛骇浪,威严地扫了一眼堂下那几个已经彻底石化的秦党眼线。 「哼。」李德裕道。 「本官还以为,没了刑房的刘书办,户房的张典吏那几位,我这江宁府衙就要关门大吉了呢。」 李德裕将那份卷宗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现在看来,这办事的效率反倒是快了不少啊!」 李德裕端起茶盏,看都不看那几眼线。 「去,传本官的话。 告诉那帮还在家里养病的书办典吏们,让他们好生歇着,千万别急着回来。 这江宁府的差事,有致知书院的各位举人们帮衬着,本官还忙得过来!」 眼线头子气得浑身发抖。 很快处理完这件事,李德裕微微一笑,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下一桩!」 …… 第370章 这群书生疯了,把府衙搞成菜市 眼线头子眼睁睁地看着李德裕处理公文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甚至效率还比之前还高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那间屋子里到底藏着什么怪物?」眼线头子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他弓着身子,顺着连廊摸向了府衙的后院。 越靠近后院那片平日里除了老吏和书办,鲜少有人涉足的空地,他就越觉得不对劲。 一阵阵嘈杂密集的人声,混合着铜钱碰撞的清脆声,以及某种有节奏的吆喝声,正从那扇月亮门后不断地传来。 「这哪像是衙门重地? 倒像是城外的骡马市!」 眼线头子心中暗自嘀咕,他小心地将脑袋探出月亮门,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他这辈子当差十几年,都无法理解的一幕。 在架阁库门前那片足以容纳上百人的巨大空地上,没有他印象里那种慢条斯理喝茶看卷宗的青袍典吏。 而是是黑压压的一大片的庞大队伍! 干嘛呢这是? 这群书生这是把府衙改菜市场了。 他细细观察着。 这支队伍被分成了三拨人。 站在最前面的那拨人,最让眼线头子感到不可思议。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甚至可能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流民苦力! 「第一排的! 都给我听好了! 不要看字! 不要翻开!」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吆喝。 眼线头子定睛一看,那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面铜锣正大声吆喝的,赫然是今年江南乡试的亚元,那个出身农家的张承宗! 「红皮的卷宗,闭着眼睛扔进左边写着刑房的大筐! 黄皮的,扔中间的户房! 蓝皮的,扔右边的吏房!」 「砰!砰!砰!」 在张承宗的吼声中,那些苦力两人一组,冲进架阁库,像抢白菜一样,将那些被老吏们视若珍宝的历年卷宗一摞一摞地抱出来。 他们仅仅凭藉封皮的颜色,随意地将大夏朝的档案,扔进了对应的竹筐里。 「这成何体统?」眼线头子躲在门后,看得目瞪口呆,甚至差点笑出声来,「把这等机密要件,交给一群大字不识的流民去分拣? 还只看颜色? 这帮书呆子莫不是疯了? 这能理出个什么头绪来? 纯粹是瞎胡闹!」 在眼线头子这种老胥吏的认知里,整理档案是一门深奥的手艺。 必须得懂《大夏律》,得熟悉各房的门道,得一本一本地仔细研读案由,才能分门别类。 这种粗暴的认色分筐,简直是对他们胥吏职业的侮辱! 然而,更让他感到荒谬的还在后面。 在那些大筐的后方,整整齐齐地坐着三百名落榜穷秀才。 这群人负责这套流水线最核心的元数据提取。 但看在眼线头子眼里,这三百个读书人此刻却像是一群没有任何灵魂的提线木偶。 「第二排的兄弟! 都把手里的印章和卡片捏稳了!」 李浩穿着一身劲装,手里拿着那把紫檀木算盘,站在长桌的最前端。 他的脚边,放着几个装满铜板的沉重木箱。 「老规矩! 不准看案情! 不准翻页!」 李浩重复着那三道死命令。 「第一步,拿卷宗! 第二步,用你们手里的数字印章在封面上盖下去! 第三步,拿空白卡片,只抄封面上的简要信息和刚盖的数字编号!」 「抄完十张卡片,立刻到我这里领十文钱的润笔费! 现结现清! 速度越快,赚得越多!」 「啪!」 随着李浩算盘珠子的一声脆响。 上百支毛笔同时在纸上疯狂地摩擦起来。 「张三,偷牛案,景泰三十年,零零五!」 「李四,税赋案,景泰二十九年,零零六!」 一个秀才从面前装满黄皮卷宗的大筐里抽出一本,看都不看里面的内容机械地盖下印章,在卡片上抄下这几个简短的字符。 然后,毫不停留地将那份卷宗往身后一扔,立刻伸手去拿下一本。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任何停顿。 一份足以让一个老吏翻阅半天核对半天的复杂案卷,在这个秀才手里过一遍,最多只需要十息的时间! 眼线头子呆呆地看着漫天飞舞的灰尘中,那密集的啪啪盖章声。 他不明白。 他真的无法理解! 「这群穷酸秀才在干什么? 在封皮上乱盖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符号,再把名字抄在一张小纸片上? 这就算整理完了? 这有什么用?」 眼线头子在心里疯狂地嘲笑着这荒诞的一幕,「卷宗里面的内容都不看,案情都不理清楚,就凭一张抄着名字的破纸条,以后李大人要是问起案子的细节,他们拿什么回答?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在眼线头子看来,等这帮书生把这万份卷宗全盖上那些看不懂的鬼画符,这架阁库就算是彻底废了! 而这套流水线的最后一道工序,更是让眼线头子觉得可笑至极。 在第三排,是一百名刚刚开蒙穿着统一学子服的蒙童。 他们抱着那些已经被盖上了数字编号的卷宗,排着队走进已经被清空的架阁库。 「都看准了手里的数字!」一个致知书院的弟子在旁边大声指挥着,「不需要你们懂天地玄黄的排架法! 只认数字大小!」 「把盖着零零一的卷宗放到一号架子,把零零二的放到旁边! 不准插队,不准放错格子!」 这些学童像一群勤劳的小蚂蚁,按照数字顺序,将那些卷宗像码砖头一样机械地排在了木架上。 「完了,这江宁府衙,算是彻底被这帮疯子给毁了。」 眼线头子瘫靠在月亮门上。 「把历年的案卷,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按个数字排在一起? 连个目录都没有! 这以后要是想找一份十年前的田契,谁知道那个什么零零五号是个什么鬼东西?」 眼线头子得意地拍了拍大腿,他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致知书院的这出闹剧。 「这帮书呆子,以为花几个钱雇一帮闲汉和童蒙,在卷宗上乱涂乱画一通就能代替咱们这些干了几十年的老吏了? 真是痴人说梦!」 「不行,我得赶紧把这天大的笑话去禀报给卢大人!」 他跑得太快太兴奋。 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在这片看似混乱的流水线后方。 一张张写着名字和唯一数字坐标的信息卡片,正如同雪片一般,被专人迅速收集起来。 这些轻薄的卡片没有被送进那座笨重的架阁库。 而是源源不断地被送往了前堂签押房内。 苏时首先会过目这些信息卡片,及时更新自己对卷宗位置的记忆,以应对在归档期间的卷宗查阅。 这间屋子里还有几张宽大的长桌以及靠墙摆放的索引抽屉柜。 这是由张承宗连夜动用木工作坊流水线赶制出来的十几个柜子。 每一个木柜上,都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上百个小巧的抽屉。 而在这些抽屉的面板上,并没有写着什么深奥的案件分类,而是直白地贴着百家姓的字首,或者是江宁府下辖各个乡镇的地名。 「赵丶钱丶孙丶李……」 「城东丶城西丶城南丶城北……」 …… 第371章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江宁府,布政使司衙门,后堂。 「算算时辰,镇江钞关那边的夜袭,早该有结果了。」 坐在一旁的沈维桢,轻咳了两声。 「卢大人,只要那批水鬼得手,不仅能名正言顺地扣下那三成漂没,还能让陈文那帮小儿的防伪神话沦为天下笑柄。 这可谓是釜底抽薪啊。」 「沈山长所言极是。」 卢宗平微微一笑,「咱们那份破解图发得及时。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那帮书生自以为造几个铁皮箱子就能过关,却不知这大运河的水,有多深,多黑。 本官现在就等着看他们那副如丧考妣的嘴脸了。」 这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报!」 一个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堂。 「大人! 镇江钞关八百里加急!」 信使颤抖着双手,将一封沾着血迹和水渍的密报高高举起。 卢宗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一把夺过密报,猛地撕开封口。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信上的内容时。 「啪!」 卢宗平手中的紫砂茶盏,竟然不受控制地从指间滑落,狠狠地砸在了青石地砖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在了他的绯色官服上,他却浑然不觉。 「大人?」沈维桢大惊失色,「可是那夜袭出了岔子?」 「岂止是出了岔子!」 「刘总兵那个废物! 他派去的那批顶尖水鬼全完了!」 「什么?」沈维桢猛地直起腰,「这怎么可能? 咱们不是已经把那木箱破解图发给他了吗? 他们照着图纸去撬那暗锁,难道还能失手?」 「问题就出在那该死的图纸上!」 卢宗平咬牙切齿地咆哮道。 「信上说! 那些水鬼顺利地摸上了船,找到了底部的缝隙和侧面的假铆钉。 可是当他们用特制的弯钩去挑那个所谓的暗锁时!」 「水鬼的弯钩刚刚探进去,里面的生铁销钉瞬间断裂! 整个锁芯内的齿轮在一息之间彻底抱死! 瘫痪成了一坨废铁!」 「啊?」沈维桢如同被五雷轰顶,呆呆地靠在轮椅上,「抱死? 那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休想再把它打开!」 卢宗平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笔墨纸砚乱跳。 「更可气的是! 那些水鬼以为底部是松木拼接的,试图用刀撬开一条缝! 结果发现,那只不过是在外层贴了一层薄薄的松木皮做伪装! 里面全是严丝合缝的整块硬柏木!」 「他们按照咱们给的命门图去操作,不仅没能悄无声息地打开箱子,反而触发了致知书院早就布好的连环绝杀陷阱!」 「那些被锁死的箱子,瞬间惊醒了船上那帮黑帮护卫!」 「那帮亡命徒,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样,拔出刀就跟咱们的水鬼玩命! 水鬼们被砍死砍伤大半,只有几个人跳江逃回了钞关!」 「刘总兵现在被这帮黑道逼得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若是强抢,那就是造反的。 若是放行,这漂没连一根毛都捞不到!」 沈维桢愣住了,他那颗自诩算无遗策的大脑,此刻仿佛被致知书院狠狠地按在地上摩擦。 「假情报。 那密探摸回来的。 竟然是他们故意留下的假弱点!」 沈维桢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剧烈咳嗽起来,「陈文小儿! 安敢如此欺我!」 而站在后面的正心四杰,此刻则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嘴唇。 谢灵均在心里大笑:「卢大人,沈山长,这份你们视为珍宝的破解图,滋味如何? 周通师兄的独家设计,可是专门为你们的贪婪量身定制的啊!」 就在卢宗平气急败坏之时。 「报!」 又是一个急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府衙那边的眼线头子跑了进来。 「大人! 大人!」 「说! 江宁府衙那边,李德裕是不是已经被那帮胥吏的罢工逼疯了?」 卢宗平现在急需一个好消息来平复大运河上的挫败。 「回……回大人……」眼线头子闻言,有些不敢说了,「属下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少废话!先说好消息!」卢宗平不耐烦地一挥手。 「好消息是,这江宁府的架阁库,确实如大人所料,被咱们那些告病假的老爷们给翻了个底朝天! 乱得跟猪窝一样,别说找案子,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而且,大人您不知道! 那帮从致知书院来的书生,估计是被那堆垃圾山给逼疯了! 他们现在在府衙的后院里,正干着一件可笑的蠢事呢!」 「哦?蠢事?」 卢宗平眉头一挑,原本因为大运河受挫而阴郁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些。 「是啊大人! 这绝对是下官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笑话!」 眼线头子甚至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招募了几百个连字都不认识的流民苦力,还有一大帮落榜的穷酸秀才! 在后院那片空地上,像是在菜市口挑烂白菜一样,把那些卷宗搬来搬去!」 「就这?」卢宗平端起茶杯,摇了摇头,「病急乱投医。 只看封面不看案情,就算他们把红黄蓝分得再清楚,也是一堆没用的废纸。」 沈维桢却是在思索着。 刚被陈文的假箱子坑完,他总觉得这些不寻常的举动不一般。 可是他思索片刻,还是毫无头绪。 他们这不就是在整理档案吗? 就算用这么多人手整理完,然后呢? 如果不熟悉案情,到时候找档案不还是找不到? 他实在想不通,便紧接着问道。 「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眼线头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江宁府的政务不仅没有瘫痪。 李知府在大堂上审案竟然如有神助!」 眼线头子将他在大堂里看到邪门的一幕,原原本本地描述了出来。 「大人,沈山长,那李德裕随便念出一个几年前的冷僻案子,甚至连卷宗的年份都不记得。 他只是写了张条子,让人塞进那间门窗紧闭的签押房里!」 「结果,没过一会儿那门缝里就递出一张纸条。 那纸条上精准地写着那份案卷被咱们扔在哪个筐的哪一个角落里!」 眼线头子越说越觉得恐怖。 「那间屋子里就像是坐着一个能未卜先知的老神仙。 江宁府的办事效率,反而比以前还快了。」 「什么?」 卢宗平刚刚平复的心情再次被掀起狂涛骇浪。 「未卜先知? 三息之内从几万份乱卷里精准提档? 这怎么可能!」 卢宗平一拳砸在桌案上,「这陈文难道真的会妖法不成?」 沈维桢也是满脸骇然。 他太清楚大夏朝档案管理的混乱了,别说是一个刚刚接手的新人,就算是干了一辈子的老吏,面对被故意打乱的万份卷宗,也绝对不可能做到这种快速提档! 「这世上哪有什么未卜先知?」 此时,叶恒站出来说道。 「大人,山长。 学生以为,这不过又是陈文那厮为了稳定军心故意装神弄鬼的障眼法罢了!」 「障眼法?」卢宗平眉头紧锁,「此话怎讲?」 「大人您想。 这江宁府衙的胥吏刚罢工一天。 万份卷宗就算他们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理出个头绪来。 更何况是三息之内提档?」 叶恒冷笑一声。 「依学生之见。 这定是李德裕和陈文他们提前准备好了那几份看似冷僻的案卷,实则他们早已把原件的位置找好了! 藏在那间所谓的神秘房间里!」 「今天在大堂上,李德裕故意选这几个案子。 那房间里的人不过是把早就准备好的卷宗位置递出来演场戏罢了!」 「他们这么做就是为了在百姓和咱们的眼线面前,营造出一种江宁府政务未乱,一切尽在掌控的假象! 以此来震慑咱们那些罢工的胥吏,妄图瓦解他们的军心!」 叶恒挥了挥手。 「这等空城计,骗得了那些无知的百姓和底层的杂役,岂能骗得过大人您的慧眼?」 听完叶恒这番合理的分析。 卢宗平和沈维桢恍然大悟,同时松了一口气。 是啊! 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怎么可能有人能一晚上就整理完万份卷宗的信息? 这绝对是陈文为了掩饰府衙瘫痪的虚弱,而故意演的一出空城计! 「哈哈哈哈! 叶恒,你不愧是四杰里脑子转的最快的! 一语道破天机!」 卢宗平再次爆发出了狂笑。 「陈文啊陈文,本官还以为你有什么翻天覆地的通天手段。 闹了半天,大运河上你用假箱子钓鱼,到了这府衙里,你还在跟本官玩这种装神弄鬼的空城计!」 话毕,他又说道:「不过咱们这次不能再轻视了,刚运河上已经被他们骗过一次。」 卢宗平猛地站起身。 「所以这次不管他们在搞什么猫腻,咱们直接去现场拆穿!」 卢宗平猛地一挥衣袖。 「传本官令! 通知江宁府衙,明日本官去府衙视察!」 「几位贤侄。 你们到时随本官一同前往江宁府衙!」 「本官倒要看看,等本官随便点出一份他们没有提前准备的卷宗,他们交不出来时。」 「李德裕这欺下瞒上的罪,他还怎么抵赖!」 …… 第372章 赵思明:我好像从来没有看懂他 夜已深。 致知书院书院侧门。 赵思明熟门熟路地摸到了联络点的偏房。 房门虚掩着,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 「苏……苏师弟?」 赵思明叩了叩门框。 「进来吧,赵师兄。」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赵思明推门而入。 当他看清屋内的景象时,他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只见苏时无力地瘫靠在椅上。 她那张原本就白皙的脸庞,此刻更是惨白得如同窗外的寒月,没有一丝血色。 苏时的手指极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苏师弟! 你这是怎么了?」 赵思明吓了一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前去,想要伸手去扶苏时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又克制地缩了回来。 「可是病了?」赵思明心疼地问道。 苏时勉强睁开眼睛。 「赵师兄,你来了。」 「我没事。」苏时轻声道,「只是太累了。」 「卢宗平大人,好狠的手段。」 苏时苦笑了一声。 「为了瘫痪咱们这小小的江宁府,他竟不惜逼走了六房所有的胥吏。 这万份卷宗的担子,这年底江南大计那千头万绪的死帐。」 「全都压在了咱们几个新科举人和李大人的头上。」 「赵师兄。」苏时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水汽。 「我们若是不想办法把那些卷宗整理完。」 「咱们致知书院,还有李大人,以及这江宁府上百万指望着新政能吃口饱饭的老百姓,可就全完了。」 「你说什么?」 赵思明如遭雷击,他呆呆地看着苏时。 苏时无奈地笑道:「赵师兄,你以为我们的新学,我们的新政只是出风头吗? 我们始终是这样,如履薄冰。」 赵思明愣住了,他从来没听苏时如此认真地跟他说过话。 「这就是他们致知书院的实务? 原来他竟为了实务辛苦到了这般地步。 原来秦党为了党争已经完全不顾百姓,还给苏时他们凭空制造难题。 而我…… 天天在干什么?」 他看着苏时那副疲惫的样子,心里直骂卢宗平不是个好人。 他突然想起苏时经常写的那些报纸。 之前他只是单纯欣赏他的文笔。 可现在,他看着苏时被实务累这样子,他终于明白苏时报纸上写的事儿,可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那上面的每一句话都是苏时他们真刀真枪干出来的,也都是真真切切关系到百姓的。 他越来越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看懂过眼前的这位清秀少年。 「苏师弟……」 赵思明将怀里那封带着体温的密信,双手递到了苏时的面前。 「这是谢师弟他们今天送出的信。」 「你千万保重。」 「以后若有任何用得着我赵某人的地方。 说话就行。」 顿了顿,他又说道:「.……不只是送信。」 苏时浅浅一笑:「好的师兄。 谢谢啦。」 看到苏时好似又高兴起来,赵思明也开心地笑了,他拱了拱手,「保重!」 回去的路上他抬头看着月亮,感觉今晚的月色似乎都有些不一样了。 …… 致知书院,议事厅。 苏时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 原本还在激烈讨论着后院流水线进度的致知六子,以及江宁知府李德裕,瞬间全都停下了动作。 「我的姑奶奶!」 王德发夸张地怪叫了一声, 这位平时在黑市里呼风唤雨的滚刀肉,此刻却像个全职保姆一样,手脚麻利地从旁边的食盒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以及几碟极其精致的江南点心。 「我估摸着你这会儿该出来了,这参汤我让厨房在炉子上足足煨了三个时辰,火候刚刚好! 你赶紧趁热喝了,补补元气!」 王德发一边将汤碗递过去,一边紧张地盯着苏时那张白得吓人的脸,「你今天在大堂上那三息提档的本事,可是把卢宗平派来的那些暗探吓得尿了裤子! 但你这脸白得,可别把这颗神仙脑袋给累坏了,咱们书院以后还得指望你发财呢! 真累坏了,我这负责后勤的大内总管可没法交差了!」 其他弟子们也都纷纷上前关心。 「我没事。 大家放心,我还能撑得住。」 苏时疲惫地笑了笑,接过热茶抿了一口,强打起精神看向坐在主位的陈文。 听到苏时这坚韧的保证,众人心中既是感动,又是心疼。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陈文看着苏时,「这最艰难的第一天,你凭一己之力,完美地击碎了卢宗平府衙瘫痪幻想。 如果没有你,我们的归档流水线再快,今天府衙也绝对运转不起来。 苏时,你是我们书院的福分,也是整个江宁府的福分。」 李德裕在一旁也点头道:「是啊苏时,今天你把本官都吓着了。 第一个案件我本来还有些忐忑呢。 没想到没过多久,你还真找出来了! 你真脑子太厉害了!」 苏时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大人谬赞了,也是各位给了我施展的机会。 对了,四杰他们刚送来的信,说明天卢宗平来视察的时候,他们也会来。 到时候会全力配合咱们,让咱们放心。」 陈文点了点头,四杰目前的表现还是很不错的。 他转头看向张承宗和李浩。 「后院那边,进度如何了?」 「先生!简直是神了!」 张承宗激动地说道。 「那五百个书生和流民的流水线,简直就像是疯了一样! 在浩子那诱人的工费刺激下,他们连吃饭上茅房都在跑!」 李浩也得意地拨弄了一下算盘。 「虽然花了不少银子,但这效率比以前衙门里那几十个只会推诿扯皮的老吏干上一个月还要快十倍! 这笔钱花得超值!」 周通也汇报他那边的进度。 「江宁府六房七十二项最繁琐的日常政务,从报案丶缴税到批公文。 我已经全部拆解完毕。 画成了几张傻瓜式的流程图。」 「明早一开衙,这些图纸就会贴满签押房的大墙。 咱们致知书院那些毫无衙门经验的外门学子,只要不瞎不傻,看着图纸,就能替代那帮罢工的老吏。」 听着这密集的捷报,李德裕大笑道。 「好!好啊! 有了苏时的神仙大脑,有了这流水线,还有墙上政务! 「这回本官倒要看看,卢宗平那老匹夫明天要是敢来,他还拿什么藉口来治咱们的罪!」 王德发更是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李大人说得对! 明天卢老狗要是来了,胖爷我非得当着他的面给他表演一个三息提档! 非把他那张笑面虎的脸给抽肿了不可!」 而此时,顾辞却突兀地「唰」地一声收起了手中的摺扇。 「李大人,诸位。」 「我觉得明天我们还得谨慎一些。」 王德发愣住了,「顾哥,咋了? 咱们这流水线和图纸都搞出来了,明天卢宗平来了也就是看个笑话,他还能怎么着?」 顾辞笑了笑,道,「要是卢宗平明天来,他看咱们有条不紊,他一生气强令咱们把那帮秦党老吏请回来怎么办,他们重新回来捣乱,也够咱们头疼的。」 李德裕脸色大变,他太了解大夏朝的官场规矩了。 顾辞说得没错,只要那些老吏没犯死罪,卢宗平以上官身份压下来,他这个知府,根本没有权力拒绝他们回来上班。 「一旦那帮吸血鬼借着卢宗平的势,重新回到衙门。」 「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这套透明系统,咱们整理好的卷宗。 岂不是全都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裳? 只要他们还在衙门里待一天,这江宁府的底子,就依然是秦党的天下! 他们随时可以再次瘫痪官府!」 「先生!」顾辞问道,「难道咱们真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回来继续捣乱吗?」 第373章 绩效考核和末位淘汰 陈文点了点头,说道: 「顾辞考虑的没错。 不过我之前就说过,他们现在既然走,我就不会让他们再回来了。」 陈文缓缓站起身。 「我们要用卢宗平最推崇的吏治规矩,把他们合法地踢出大夏朝的队伍!」 google搜索twkan 陈文拿起石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绩效考核。 「绩效考核?」 周通看着这四个字,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 他精通大夏律例,对这四个字却感到陌生。 「先生,大夏朝对有品级的官员,三年有一次大计,考核的是德丶能丶勤丶绩。」 「可那些胥吏差役,乃是无品级的贱役,朝廷律法中,对他们的考核向来语焉不详,大多是凭着知府或者典吏首领的一句话来定夺优劣。 咱们若是拿不出实打实的罪证,光凭知府大人的喜恶去开除一百多人,卢宗平必然会以知府滥用私刑,打压僚属的罪名反咬一口!」 「周通说到了点子上。」 陈文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手中的石笔点在黑板上。 「那些胥吏的考核已经沦为了他们互相包庇结党营私的工具!」 「所以! 我要你们引入的是抛弃一切道德说教的量化数据考核!」 「一切凭数字说话!」 陈文看着顾辞和周通。 「不要去管他们以前在衙门里干了多少年,也不用去查他们贪了多少银子! 那些很难拿到铁证!」 「我们只考核最简单粗暴的冰冷数字! 出勤了多少天? 处理了多少份公文? 有没有引发百姓的击鼓鸣冤?」 陈文揭开了那些老吏的死穴。 「他们不是喜欢称病吗? 好! 咱们就在这套新的考核制度里定下一条合理的规矩!」 陈文紧接着在旁边,写下了另外四个字。 末位淘汰。 「有了量化考核的数据,不能只是罚俸或者打几板子,那样治标不治本。 我们要引入一种为了保持衙门绝对活力,而必须定期割除腐肉的残酷管理机制。 末位淘汰!」 「什么叫末位淘汰?」李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汇里蕴含的杀气,「先生的意思是,只要排在最后的,就得卷铺盖走人?」 「不仅是走人,是永远革除,永不叙用!」 「不管你在衙门里资历有多深,背景有多硬。 只要你在绩效考核中,因为各种病假或者消极怠工,导致你的公文处理数量,或者你的出勤天数,处于六房之中最末端的那一批!」 「哪怕你没有犯什么贪污死罪,哪怕你只是像他们现在这样无故旷工三日!」 「这套机制都将赋予李大人极其合法的权力,将他们直接革职,永不录用! 彻底砸碎他们引以为傲的关系网!」 李德裕激动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先生这招量化考核简直是神来之笔! 是给本官递上了一把名正言顺的尚方宝剑啊!」 「那些胥吏说破大天去,他们不过是朝廷花钱雇来替本官这正堂知府打杂的罢了!」 「以前本官不敢动他们。 不是因为本官没有这个权力! 而是因为本官离了他们,这衙门就转不动! 是因为他们把那些贪赃枉法的帐目做得天衣无缝,本官抓不到他们贪腐的铁证! 只要本官敢无故开革他们,卢宗平就能以上官的身份,以逼迫僚属致使政务瘫痪的罪名,把本官往死里整!」 「可是现在呢?」 「有了苏时那堪比神明的大脑! 有了你们搞出来的那套连三岁小孩都能看懂的傻瓜流程图和档案检索!」 「本官现在还需要这帮只会吃拿卡要的老废物吗? 这江宁府的衙门,离了他们这些张屠户,本官照样能吃上带毛猪!」 「更何况!」 「先生刚才说得对! 不要去查他们贪了多少银子,那太费劲,也容易被他们串供抵赖!」 「我们就用先生这套绩效考核!」 李德裕看着顾辞。 「顾解元! 你今夜就拟定那份末位淘汰暂行办法!」 「明日卢宗平若是敢来视察,敢用他布政使的官威逼本官请这帮奴才回来!」 李德裕挺直了腰板,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官就当着他的面,用这份符合朝廷整顿吏治大义的考核文书,将这帮废物全部革职! 永不叙用!」 「本官倒要看看,面对这等铁证如山的怠政,卢宗平这只笑面虎还有什么脸面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包庇这群已经被本官合法扫地出门的死狗!」 「痛快! 太痛快了!」 王德发第一个激动得跳了起来。 「李大人,我今天算是对您刮目相看了! 以前觉得您在卢宗平面前总是缩手缩脚的,没想到您这发起狠来,比咱们黑市里砍人还要利索啊!」 王德发兴奋地凑上前,冲着李德裕竖起了大拇指。 「先生和李大人此举,深得法家惩恶扬善之精髓。」周通在一旁道。 「律法不外乎人情,但更不能成为贪腐怠政的保护伞。 有了详实的出勤记录,有了这几日他们怠工的证明。 明日卢宗平若敢包庇,那他便是公然对抗大夏朝整顿吏治的大义! 在法理和道义上,咱们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是啊,先生此计,当真是杀人诛心!」顾辞展开摺扇,畅快地大笑起来。 「卢宗平和那帮老吏,以为他们罢工称病,是瘫痪官府要挟李大人的杀招。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在先生的这套绩效考核面前,这反而成了我们名正言顺给他们合法启动末位淘汰的铁证!」 「大人和先生放心! 明日卢宗平来视察,学生定要当着他的面,合法地斩断他在这江宁府里盘根错节了几十年的所有触手!」 …… 第374章 懵逼的卢宗平:你管这叫瘫痪? 次日。 一支气派的视察队伍,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江宁府衙所在的那条长街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鸣锣开道的布政使司衙役。 后面是一顶宽大的大轿,卢宗平端坐在里面,闭目养神。 而紧跟在后面的则是正心四杰。 这四位无间道督查,此刻正拼命将内心那股复杂的情绪,压抑在平静的表情之下。 「谢师兄。」叶恒隐蔽地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身旁的谢灵均,「你说顾兄他们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那么多个老吏集体罢工啊! 难道他们真的能在这短短几天之间,把那座垃圾山一样的架阁库给理顺了不成?」 谢灵均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他虽然对陈文和致知书院的手段有着近乎盲目的信心,但面对这种几乎是不可能任务,他的心里也充满了疑问。 「看着便是。」孟伯言在一旁补充了一句,「先生的手段向来是鬼神莫测。 我倒是很想看看,这江宁府衙在他们手里会被改造成一副怎样惊世骇俗的模样。」 方弘更是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心中默念:「顾兄,周兄,千万要顶住啊! 你们一定要扛过卢宗平这刁难的视察!」 视察的队伍拐过了最后一个街角,江宁府衙那威严的朱漆大门已经遥遥在望。 卢宗平惬意地撩开轿帘,准备欣赏一下府衙门前那乱作一团的绝望场景。 他甚至连待会儿下轿后,用来训斥李德裕无能的开场白,都已经在肚子里打好了腹稿。 然而。 当他看到条通往府衙大门的宽阔街道上时。 卢宗平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甚至失态地揉了揉。 没有哭爹喊娘! 没有怨声载道! 更没有那挤得水泄不通的混乱人群! 府衙门外那片宽阔的空地上,此刻竟然排着五条整齐安静的长龙! 那些前来报案丶交税丶补办户籍的江宁百姓,手里拿着各自的文书,没有一个人敢插队,也没有一个人在抱怨。 他们竟然全都规矩地甚至带着几分新奇和敬畏的神情,在这五条长龙里安静地等待着! 而在每条长龙的最前端,原本应该是那些傲慢的老胥吏坐的位子上。 此刻,竟然坐着几个穿着浆洗得乾净的青色布衣。 那些是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甚至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学子! 这些年轻学子,没有对百姓大呼小叫。 他们只是快速地翻阅着百姓递上来的文书。 然后,指着旁边那面贴满了画着奇怪的方框和箭头的巨大白墙! 「大爷,您这田契纠纷,案由清晰。」 一个学子熟练地拿起一支朱笔,在那份文书上迅速地画了一个勾。 「按照这墙上的《大夏户房地权流转丙字号流程图》!」 学子大声乾脆地指着墙上的某一个方框。 「第一步,我这里已经核对完毕,盖了甲字一号初审章!」 「第二步,您拿着这份文书,顺着这红色的箭头,去里面左手边第二个签押房! 找三号桌的师兄缴二钱银子的过户税,领乙字三号回执!」 「第三步,拿着回执,去后院的提取十年前的底档原件! 然后直接找李大人盖下知府大印! 这案子就算结了!」 「下一位!」 没有任何寒暄。 没有任何人情世故。 甚至连一文钱跑腿费都不需要的高效政务流转方式。 那个前来办理田契的老农,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难以置信地拿着那份盖了初审章的文书,激动地弯腰鞠躬。 「青天大老爷啊! 活神仙啊! 草民这官司,在以前那帮老典吏手里,拖了整整三个月! 光是请他们喝茶,塞辛苦费,就花了草民一两银子啊! 这今天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用,就给草民盖了章指了明路了?」 「大爷快起!」那学子连忙将老农扶起,自豪地指了指头顶上那块致知书院的牌匾。 「我们不是什么官老爷,我们是致知书院的外门弟子! 这是我们山长定下的标准化流程! 只要您按着这图纸走,不差一文钱的税,这江宁府衙就没有任何人敢卡您半步!」 「致知书院! 陈夫子! 是他! 又是他!」 那老农激动地高呼着,拿着文书,顺着学子指引的方向,朝着里面跑去。 而后面排队的百姓,看到这一幕,更是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太快了! 这办事的规矩太清楚了!」 「是啊! 以前来衙门两眼一抹黑,连该进哪个门都不知道,全得看那帮老吏的脸色! 现在有了这墙上的傻瓜图,连我这不识字的老婆子,都知道跟着红线走就能把税交了!」 「这才是真正的为老百姓办事啊! 那些在家装病的老吸血鬼,最好一辈子别回来了!」 听着耳边这如同海啸般的民意欢呼。 卢宗平整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恶狠狠地看着这热闹场面,没想到这府衙不仅没乱套,反而比之前更受欢迎了! 真的还是演的? 卢宗平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他喘着粗气,大踏步往府衙内走去。 站在卢宗平后面的谢灵均丶孟伯言丶叶恒丶方弘四人,此刻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心潮澎湃! 方弘看着那些年轻学子。 「陈山长此等手段太高效了!」方弘在心里呐喊着。 孟伯言和谢灵均更是看得热泪盈眶。 他们作为曾经的理学精英,太清楚这大夏朝官场那低效的运转模式了。 而现在,陈文和他的弟子们,竟然真的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手段,在这座看似即将瘫痪的衙门里创造了一个奇迹! 「我们跟着先生没走错路。 他始终在带着弟子们,一点一点地改变社会。」 谢灵均在心里由衷地感叹道。 「好想堂堂正正地成为陈山长的弟子……」 …… 第375章 卢宗平:这到底是什么妖法 江宁府衙,大堂。 卢宗平越往里走,脸色越是不悦。 一切都有条不紊,哪里有一点瘫痪的迹象? 「这成何体统?」 谢灵均看到卢宗平的脸色,赶忙出来替他说话。 「朝廷的经制之役,乃是国家法度之基石! 用这等连科举门槛都没摸到的外行白丁来署理政务! 这简直是视大夏律例如儿戏!」 闻言,卢宗平满意地看了看谢灵均。 这种场合,有些话他是不适合说的。 卢宗平只是优雅地掸了掸绯色官服,然后迈着沉稳步伐缓缓走向了大堂中央。 「呵呵,灵均言重了。 年轻人嘛,刚接手这繁杂的政务,难免会有些标新立异的举动。」 卢宗平说得十分温和,听不出丝毫的怒意,仿佛真的是一位在宽容后辈的慈祥长者。 「李知府和致知学子他们,毕竟也是一番好意。 想必是因为府衙的胥吏们集体染恙,他们为了不耽误年底的江南大计,这才出此下策,找了些外人来应急。 这份为国分忧的苦心,本官还是极其体谅的。」 「只是……」卢宗平话锋一转,「这政务毕竟不是儿戏。 这些学子虽然一片赤诚,但他们终究没有读过《大夏律例》,更不懂这府衙六房里那繁琐深奥的办事章程。」 卢宗平转过身,看向闻讯从后堂赶来的李德裕,以及跟在李德裕身后的周通。 「哎呀,卢大人!」李德裕说道:「下官在处理事情,没有及时出来迎接,请见谅!」 卢宗平笑了笑,「无妨。」 「不过,李知府,周通。 本官有几句话不得不说。 当然本官也是为了你们好。 若是这些外行在处理公文时,因为不懂规矩而出了什么纰漏,或者是在核对历年帐目时算错了哪怕一文钱。 这年底的帐交不上去,朝廷怪罪下来,本官就算是有心想保你们,怕是也无能为力啊。」 卢宗平这番话,说得漂亮。 他没有直接骂李德裕擅权,而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阴险地指出了这套模式中最致命的软肋,不懂政务,极易出错! 「卢大人多虑了。」 周通站出来说道。 「我等虽未入仕,却也知大夏律法森严。 这府衙的政务流转,在大人看来深奥繁琐,必须仰仗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吏。」 「但在下官看来,那些所谓的繁琐规矩,不过是人为制造的壁垒。 真正的政务应当是清晰明了。 只要将律法条文拆解为最标准的指令。 那么,任何人坐在这个位子上,哪怕是毫无经验的白丁,只要严格按照指令行事,也绝对不会出一丝一毫的纰漏。」 周通这番话语出,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跟在卢宗平身后的正心四杰,在心里默契地暗叫了一声:「来了!」 为了配合卢宗平的红脸戏码。 谢灵均站了出来。 「周通! 你一介刚刚中举的狂生,安敢在此大放厥词,胡乱断案?」 谢灵均的这声怒吼,瞬间吸引了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 「大夏朝的政务流转,乃是历代先贤和无数老成持重的胥吏,经过几百年的摸索才定下的规矩! 那是何等的深奥! 岂是你找几个连案由都看不懂的外行白丁,随便盖几个印章就能糊弄过去的?」 谢灵均激动地向前逼近了一步。 「你懂什么叫申详核驳吗? 你懂一份钱粮文书要经过几道关卡几个房属的交叉核对才能最终定案吗? 你这般胡闹,简直是将这江宁府衙当成了你们致知书院的过家家道场! 若是出了天大的纰漏,你周通难辞其咎!」 卢宗平站在一旁,满意地抚了抚胡须。 他觉得这个正心书院的案首,确实是个可造之材,这番话戳中了致知书院这套荒谬做法的死穴。 然而,周通并没意义理会谢灵均的咆哮,而是从容地越过众人,径直走向了大堂侧面那面白墙。 「谢师兄,卢大人。」 「你们刚才说,这大夏朝的政务十分深奥。 非得那些在衙门里混了几十年的老胥吏,靠着他们脑子里那些不可告人的经验和潜规则,才能玩得转,对吗?」 周通猛地转过身,指着那面墙壁。 「那学生今日就让诸位大人看看这被你们奉为神明的官场规矩究竟是什么?」 顺着周通手指的方向看去。 墙上那是由黑色墨线,方框丶圆圈以其醒目的红色和蓝色箭头,交织而成的一张张网络图! 在那些方框里,用简练直白的蝇头小楷,写着一行行的操作步骤。 「卢大人,您不是担心这些年轻学子不懂流程出纰漏吗?」 「这墙上的图纸叫做江宁府衙六房标准化作业!」 「什么? 标准化作业程序?」 卢宗平愣住了,这个古怪生僻的词汇,让他这位封疆大吏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不错!」 周通点着其中一张最大的图纸。 「在收到大人让我们协理府衙政务之后。 学生已经将《大夏律例》中所有关于江宁府六房的日常政务,从复杂的条文和老吏们那些不可告人的经验中提取了出来。」 「我把它们拆解成了连三岁小孩都能看懂的标准动作。」 「卢大人,谢师兄。 你们看清楚了。」 周通的手指顺着一条红色的箭头,快速地移动着。 「报案,走红线。 遇到田产纠纷,看户字第三号方框。 上面写得很清楚: 核验身份。 填甲字表。 盖知府副印。 将原件投入乙字柜。」 「就这四步动作。 没有任何需要思考的地方 没有任何需要凭藉经验去判断的余地。」 「不需要懂什么大道理。 只要这些外门学子不瞎,只要他们认识字!」 「谁敢多问一句为什么? 谁敢在这流程之外多走一步? 谁敢私下里向百姓收一文钱的跑腿费?」 话毕,众人都沉默了。 卢宗平呆呆地看着那贴满墙壁的傻瓜式流程图。 把复杂的衙门政务,拆解成这种连傻子都能按图索骥的死规矩? 这真的可行? 但这严密的逻辑,这清晰的箭头指向,却又真切地摆在他的面前! 不需要老吏的经验, 墙上的图纸就是经验。 「这到底是什么妖法……」 卢宗平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那张虚伪的笑脸终于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痕。 而站在他身后的正心四杰,此刻却是在心里畅快地大笑。 「绝了!」叶恒在心里喊着,「什么叫把老吏的饭碗砸得稀巴烂? 这就叫砸得稀巴烂! 有了这面墙,这江宁府衙以后就算栓条狗坐在那儿,只要它能看懂图纸,它都能当个合格的书办啊! 哈哈哈哈!」 卢宗平站在那里气得都快憋出内伤了。 如果这套图纸真的能代替那些胥吏。 那他之前下达的罢工密令就彻底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不仅没能瘫痪江宁府,反而帮着李德裕和陈文清理了府衙里所有的秦党眼线! 「不!这绝不可能!」 卢宗平在心里咆哮着。 他绝不相信这群连衙门门槛都没摸过几天的新科举人,能在一夜之间彻底掌控这庞大复杂的官僚机器! 「流程可以画在纸上。」 卢宗平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骇。 「可是! 这年底的大计查的是历年旧帐! 审的是堆积如山的刑名秋决!」 「好一个照图办事! 本官倒要看看你们这群连库房都没进过的外行,如何应对那万份混乱的历年积案!」 卢宗平努力收敛着情绪,笑道。 「李知府,你们这政务处理乾的不错。 「我听说你们这几天把卷宗也都重新整理了一下。 那本官今天就看看你们的整理效果。 李大人,给本官调阅一下景泰十五年江宁府盐茶课税总帐,没问题吧?」 …… 第376章 被德发骂了,还得夸骂得好 此言一出。 跟在卢宗平身后的谢灵均丶孟伯言等人都隐隐开始担忧。 景泰十五年? 那可是整整十六年前的旧帐了! 别说是这帮新来的外门学子,就算是那帮老吏自己,如果没有私人暗记,找上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从那万份发霉的卷宗里翻出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卢宗平这招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戳穿致知书院这高效的外表。 李德裕此刻却没有丝毫慌乱 「啪丶啪。」 李德裕随意地拍了两下手。 「卢大人的吩咐,听见了吗? 还不快去甲字号房提档?」 「得嘞! 李大人,这等小事儿就交给我王胖子吧!」 随着一声破锣的嗓音。 一个浑身肥肉乱颤的身影,大摇大摆地从大堂侧面走了出来。 王德发! 王德发甚至连正眼都没看卢宗平一眼,他随意地抠了抠耳朵,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嚣张地朝着大堂后面那间神秘的甲字号签押房走去。 「呵呵,李知府当真是知人善用啊。 这等繁杂的历年死帐,竟然交给一位……」 卢宗平的目光在王德发那身不羁的肥肉上扫过,轻蔑地拉长了声音,「……交给一位如此洒脱的新科举人去办。 本官今日还真是要大开眼界了。」 卢宗平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四杰和随行的亲信。 「既然这位王举人如此胸有成竹,那本官和诸位也不妨移步,去亲自开开眼界。」 卢宗平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夸赞,实则是恶毒的捧杀和刁难。 他打定主意,只要王德发一会儿在里面翻找不出那份卷宗,或者急得满头大汗丑态百出,他就能立刻撕下这层温和的面具,以戏弄本官欺上瞒下的罪名,名正言顺地给这帮狂妄的书生治罪! 他今天非要亲手撕下致知书院这层虚伪的画皮不可! 说罢,卢宗平一甩衣袖,带着四杰以及一大帮亲信衙役,气势汹汹地跟在了王德发的后面。 「卢大人过奖。 那大人就随我来吧!」 卢宗平皮笑肉不笑,心说,真当我夸你啊? 「吱呀。」 王德发随意地推开了甲字号房的大门。 卢宗平冷笑一声,带着众人涌了进去。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间混乱的卷宗库房,或者是一大群为了找一份帐本而急得满头大汗的书生。 可是。 当卢宗平看清房间里的景象时。 他那已经准备好的训斥和嘲讽,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这间宽敞明亮的房间里。 没有任何卷宗! 也没有任何为了找案卷而焦头烂额的人影! 有的,只是一排排极其整齐木制抽屉柜! 每一个柜子上,都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成百上千个极其小巧的抽屉。 而在那些抽屉的面板上贴着百家姓的字首,或者是年份丶案件类型的分类标签。 「景泰十年」丶「景泰十一年」 「刑房-命案」丶「户房-田契」丶「户房-盐茶课税」 「这是什么东西?」 卢宗平看着这些古怪的抽屉柜,彻底懵了。 王德发那边就像是在自己家当铺里找一张普通的当票一样,走到了那排标着户房的巨大柜子前。 「江宁府盐茶课税总帐?」 王德发念叨着,熟练地拉开了标着户房-盐茶课税类的那个大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轻薄的卡片。 这些卡片是第一重维度的业务分类目录。 王德发的快速地在这叠卡片上扫过。 「景泰十五年?」 他精准地从这叠专门记录盐茶课税的卡片中,抽出了标注着景泰十五年的那几张小卡片。 通过房属业务分类和年份两个维度交叉,原本需要在大海捞针的死帐,瞬间被精准锁定在了这寥寥几张轻薄的卡片之中! 王德发的手指快速地在这几张卡片上拨动了两下,然后果断地抽出了其中一张。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十分枯燥。 但看在卢宗平和四杰的眼里,却神明在施展着什么逆天的仙术! 「找到了!」 王德发手里捏着那张卡片,冲着门外等候的一个小厮大喊道。 「去! 告诉架阁库的兄弟!」 「景泰十五年,江宁府盐茶课税总帐!」 「编号:七五四!」 「得嘞!您稍等!」那小厮应了一声,一阵旋风般朝着后院那座架阁库狂奔而去。 「你在干什么?」 卢宗平惊恐地看着王德发手里那张纸片。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胖子不进库房,仅仅是在这个奇怪的柜子里翻出一张小纸片,就能笃定地报出那份帐本的确切位置? 然而,在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后。 「啪!」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个去而复返的小厮,将一份原始帐本,拍在了卢宗平面前的桌案上! 「大人! 景泰十五年盐茶总帐,原件在此!」 卢宗平颤抖地伸出双手,捧起那份帐本。 他急切地翻开封面。 里面熟悉的字迹,清晰的帐目,以及那独有的江宁府盐茶课税的官印,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分毫不差! 这真的是那份十几年前的的死帐! 「这不可能……」 卢宗平端着帐本的手颤抖着,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笑容的面孔,此刻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终于明白,之前那眼线头子那荒谬的分颜色盖数字,根本不是什么瞎胡闹! 而是为了归档。 虽然他一时间不明白确切的原理,但他清楚,他们正是用这一套系统来找卷宗。 更没有什么仙术! 「哈哈哈哈!」 王德发看着卢宗平那副模样,放肆地狂笑起来。 「卢大人!您看看!」 「这找案卷的活儿,根本不需要什么十几年的经验! 我这等从来没接触过卷宗的人,只要认识字,照样能干!」 「您看,这江宁府衙是不是比以前利索多了? 效率快多了?」 话毕,王德发还继续补刀。 「这还得感谢卢大人之前的英明决定。 让我们有机会来协理府衙办事。 要不然您今天要是想找这份卷宗,怕是那些老吏也得半天才能找着咯。」 说着,王德发装模作样地作揖,「多谢大人给我们机会!」 卢宗平此时心里气得发抖。 这个胖子显然是在阴阳怪气地嘲讽自己! 不过面对这么多人,他也不能撕破脸,况且这胖子说的也是事实。 他们确实是他下令来这府衙的。 他只好咬着牙,挤出一个笑容:「嗯,确实找的不慢。」 四杰此时看到这里,心里已经爽翻了天,差点没憋住笑了出来。 德发这招太阴险了。 这是骂了这卢老狗,他还得夸德发骂得好啊。 「卢老狗,你不是想看笑话吗? 今天你自己就是这大夏朝最大的笑话!」 第377章 您以后可要常来指导我们工作呀 然而,卢宗平毕竟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 在经历了最初的震骇之后,他还是很快镇定下来。 这找卷宗之术虽然神奇,虽然砸了胥吏的饭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但是! 这江宁府衙名义上依然是大夏朝的衙门! 那些在家称病的老吏,名义上依然是经制之役! 「好一个卡片检阅之术!」 卢宗平猛地将那本盐茶总帐「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李知府。」 卢宗平转过身,盯着嘴角含笑的李德裕。 「你们这找案卷的法子,确实有些奇巧。 本官今日确实是开了眼界。 你们这套法子找起旧案来确实比那些老吏还要快上几分。」 「只是,李大人。 这政务流转,找卷宗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那些熟悉地方风土人情,深谙大夏律例细微之处的老成持重之人啊。」 卢宗平叹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这些外门学子虽然聪明,但这衙门里的规矩,岂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 那些老吏们虽然偶感风寒,但他们毕竟是府衙的根基。 李大人,你这般将他们闲置在家,若是寒了老臣的心,以后这江宁府的差事,谁还肯真心实意地去办啊? 所以,等这些人病好,李大人还是快快把让他们恢复工作吧。」 这才是最致命的软刀子! 他就是在用布政使的身份,暗示李德裕。 赶紧把那些秦党老吏请回来,否则你就是个薄情寡义的酷吏! 李德裕还没说话,他身后的顾辞缓缓地站了出来。 「卢大人。」 顾辞谦卑地拱了拱手。 「那些老吏,并非李大人不让他们回来复职。 而是……」 顾辞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他们恐怕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嗯?」卢宗平疑问。 顾辞叹了一口气,:「根据我们的最新规定,他们很遗憾,被全部开除了。」 「顾辞! 你休要猖狂!」 还没等卢宗平发作,跟在他身后的正心四杰中,谢灵均立即抓住了这个关键的捧哏时机。 他愤怒地跳了出来,指着顾辞的鼻子。 「那些胥吏乃是江宁府衙的根基! 他们不过是偶感风寒,在家休养! 你有什么权力不让他们复职?」 方弘也默契地上前一步,搬出了他那理学和律法大义。 「大夏律明文规定! 罢免吏员,需有实证! 你们无故驱逐僚属,甚至妄图永久罢黜他们,该当何罪?」 看着这两个在这危急的关头挺身而出的后生。 卢宗平心中十分满意。 这种时刻,要是让他撕破脸跟顾辞这种小辈争论,就太掉价了。 顾辞只是笑了笑。 他在心里暗暗地道:「问得好! 垫得太漂亮了!」 「谢兄,方兄。 两位精通律法,说得在理。」 顾辞从容地转身,拿出了一本蓝色册子。 《江宁府衙役及书办绩效考核汇总簿》。 「大夏律确实规定,罢免吏员需有实证。」 顾辞将那本汇总簿,拍在了卢宗平面前的桌案上。 「所以,学生和李大人,这几日不仅在整理卷宗,更是在严格地遵照朝廷整顿吏治的教诲!」 顾辞优雅地翻开那本汇总簿的第一页。 「卢大人,谢兄。 你们看看这上面的数据!」 「根据江宁府最新颁布的《末位淘汰暂行办法》!」 「这名单上的一百二十七名老吏! 在年底江南大计这等关键时刻!」 「无故旷工,整整三日!」 顾辞戳着那名单上鲜红的旷工记录。 「他们没有正当的请假文书,他们这种恶劣的消极怠工,导致江宁府的政务严重积压,门外百姓怨愤!」 「所以,在本次严格公平的绩效考核中,这怠政的一百二十七人,其考核等第皆被评定为, 极劣!」 「按照末位淘汰之铁律!」 顾辞缓慢地合上那本册子,对着卢宗平恭敬地笑了起来。 「学生已报请李知府批准,将这极其尸位素餐的一百二十七只蛀虫,」 「全部合法革职!」 「永!不!录!用!」 话毕,卢宗平都懵了。 卢宗平看着那本《绩效考核汇总簿》。 合法革职? 永不录用? 一百二十七个秦党在江宁府盘根错节了这么多年的死忠骨干,就这么被这几张纸一刀切得乾乾净净? 还是名正言顺的整顿吏治,依律行事! 「卢大人。」 顾辞看着卢宗平那张彻底僵硬的脸庞,补上了最后一刀。 他恭敬地向卢宗平拱手长揖,感激地说道。 「这还多亏了卢大人在鹿鸣宴上的谆谆教诲,多亏了卢大人给我们这个机会,让我们严厉整顿这江宁府的吏治。」 「这不,我们刚用这绩效考核合法地把这些蛀虫清理掉,府衙的效率立刻就上去了。 刚才您也看到了,那找卷宗的速度简直快如闪电啊!」 顾辞灿烂地笑着,就像在向最亲近的上官讨要赏赐。 「卢大人您看,学生和李大人这几天在这艰难的处境下交出的这份政绩,您还满意吗?」 满意? 卢宗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人手,被你连根拔起! 我满意! 满意极了! 他想发作,他想把这本册子撕得粉碎! 但是。 谢灵均和方弘刚才已经把大夏律法和实证搬出来了! 如果他现在强硬去包庇这群死狗。 那就是在当众打自己的脸! 就是在公然地对抗大夏朝整顿吏治的正义旗号! 「你……你们……」 卢宗平气得浑身颤抖着,他那张虚伪的笑脸,此刻再也笑不出来。 李德裕见状,终于觉得这段时间的窝囊气彻底释放了。 「卢大人。」李德裕诚恳地叹了口气,「下官这也是无奈之举啊。 年底大计火烧眉毛,这帮人却集体称病。 若是下官不施以重责,这江宁府的政务岂不是要彻底瘫痪? 到时候下官拿什么向朝廷向大人您交待啊?」 李德裕无辜地摊开双手。 「如今这衙门里虽然都是些毫无经验的外门学子,但好在他们肯吃苦懂规矩。 有了陈先生和顾解元他们定下的这些流程图和考核法子,这效率倒是比以前那些老吏在的时候,还要高出不少。 卢大人若是觉得哪里不妥,下官立刻让他们改。」 李德裕这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诉苦,简直比直接骂卢宗平还让他难受。 卢宗平一时间竟然语塞。 「大人。」 谢灵均恭敬地躬身,巧妙地给卢宗平递了一个台阶。 「李知府此举,虽然不合常理,但在大夏律法上,确实无可指摘。 那些胥吏无故旷工,怠误国事,理当受罚。」 谢灵均痛心地看了一眼顾辞。 「只是,顾兄此等雷霆手段,未免太过无情! 不过,既然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大人,咱们还是以大局为重。 秋漕之事尚未了结,这江宁府衙的政务既然已经恢复运转,那也是大夏朝之福啊。」 方弘也上前一步,附和道:「谢师兄所言极是。 大人,既然李知府有此等良才辅佐,咱们便无需在此多费心神了。 大运河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大人去决断。」 卢宗平听着这两个心腹的劝解,终于平复了一丝情绪。 今天在这江宁府衙,他是彻底栽了。 再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李知府,你们干得好啊,真好啊! 那今天本官的视察就到此结束! 但愿你们这群外行,能一直这么顺风顺水地把这江宁府管下去!」 说罢,他便一挥衣袖,转身便走。 李德裕和顾辞两人还在后面说着:「卢大人,您以后可要常来指导我们工作呀!」 …… 第378章 被气晕的卢宗平再施毒计 江宁府,布政使司衙门。 「砰!」 卢宗平把屋里的东西砸了一地。 堂内伺候的几个丫鬟和杂役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一百二十七个! 整整一百二十七个在江宁府衙里扎了根的老吏啊!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可是我们花了多少年心血在这江南首善之地布下的耳目和手脚!」 「就这么被几个连官身都没有的黄口小儿! 用几张破纸画的什么狗屁流程图! 用荒谬的什么绩效考核给老子一刀切得乾乾净净! 连个渣都没剩下!」 卢宗平一脚踹翻了身旁的一把红木椅子。 「永不叙用! 李德裕那个老废物,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当着本官的面,用本官刚才还在夸耀的大夏律法扇本官的耳光!」 回想起那个叫王德发的胖子嚣张地抽出十几年前的死帐, 还有那个叫顾辞的新科解元,阴阳怪气地向他请功的画面。 卢宗平就觉得胸口憋得他喘不过气来。 奇耻大辱! 他卢宗平为官三十年,还没遭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大人息怒。」 沈维桢默默地道。 「卢大人,江宁府衙之失,不过是疥癣之疾。 那一百二十七个老吏虽然可惜,但咱们秦党在江南的根基,岂是这区区几个刀笔吏能动摇的?」 「陈文此人,行事妖异,每每有出人意表之举。 咱们在政务上,确实是低估了他这格物致知的奇技淫巧。」 「但大人莫要忘了咱们最初的目的。 咱们真正的战场不在江宁府那几张破纸上。 而是在大运河上!」 「只要那十万石秋漕到不了京城,只要那批装在铁皮箱子里的皇粮逾期! 李德裕和陈文依然赢不了! 到时候,这江宁府的政务理得再顺也不过是给他们自己修建的一座坟墓罢了!」 闻言,卢宗平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 「沈山长说得对。」 卢宗平重新走到主位上坐下,但并没有叫人重新换茶。 「既然他们在江宁府不跟本官讲规矩,那本官就在大运河上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大夏朝规矩!」 「姜伦。」 卢宗平转头问侍立在侧的亲信幕僚。 「大运河那边镇江钞关夜袭失手后,那支铁王八船队,现在走到哪儿了?」 听姜伦恭敬地上前一步,双手递上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 「回大人的话。 那船队有两千多个亡命之徒护航,又有那打不开的铁皮箱子做仰仗,一路上非常嚣张。 沿途的钞关官员怕激起民变,更怕担上阻挠秋漕的罪名,加上夜袭的教训,谁也不敢去触那霉头。 目前他们根本没漂没到什么东西。」 「他们的船队虽然走得不快,但算算时辰,最多还有三日,就要逼近大运河的咽喉重镇淮安府的清江大闸了!」 「清江大闸……」 听到这个熟悉的地名,卢宗平轻笑一声。 这清江大闸可是大夏朝水运的命脉,是大运河落差最大的水脊! 平时就算风调雨顺,也是舟楫拥塞,过闸缓慢。 「大人。」 还没等卢宗平开口,沈维桢轻咳了两声。 「今年江南大旱大运河的水量本就匮乏,水位下降得厉害。 那清江大闸过闸本就比往年更加艰难。」 「若是此时,再有些秋季调拨物资的官船,或者是不急于北上的民间商船甚至是那些运送木材砖石的笨重杂船,恰好在同一时间全都集中在了淮安的江面上……」 沈维桢没有继续往下说,但他那拥堵杀招已经昭然若揭。 「哈哈哈哈!」 卢宗平何等聪明,他立刻领会了沈维桢的毒计。 「山长所言极是! 他们的船再快,箱子再硬,只要堵在那里通不过又有何用?」 「姜伦!立刻传本官的布政使手令!」 「以预防水患,统一调度为名! 将沿路所有能动的空船,慢船,杂船! 全部给本官集中赶往淮安清江闸的南面!」 「本官要让淮安的江面上堵上成千上万艘船! 密不透风!」 「本官倒要看看在几千艘船的超级拥堵面前,他致知书院的铁皮箱子再结实能不能长出翅膀飞过去!」 站在沈维桢身后的正心四杰,虽然表面上面不改色,配合地露出了大人英明的谄媚笑容。 但他们心里都担心极了。 「好狠的毒计!」 谢灵均在心里焦急地呐喊。 如果在清江大闸堵上个把月,哪怕货柜再安全,到不了,这秋漕大计也还是完不成。 「得赶紧把这个致命的情报传回致知书院!」 而此时的卢宗平整理了一下衣冠,冷笑一声。 「准备行囊,本官要亲自去淮安督战!」 「本官要亲眼看着这支不可一世的船队在这场交通瘫痪中,活活耗过秋漕的期限,变成一堆给李德裕和陈文陪葬的死尸!」 第379章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 江宁府,致知书院。 google搜索twkan 议事厅内,檀香袅袅,气氛难得的轻松惬意。 江宁知府李德裕满面红光。 他端着一盏上好的武夷新茶,舒坦地品了一口。 「陈先生! 本官这几日,当真是觉得像是在做梦一般啊!」 李德裕激动得道。 「自从那傻瓜式流程图贴满了府衙的大墙,那交叉索引柜建了起来。 这江宁府衙简直是脱胎换骨!」 「先生您是没看见,那些学子,坐在那签押房里,按图索骥,办事的速度竟然比那帮老奸巨猾的胥吏还要快上三倍! 更绝的是,没有了那帮吸血鬼中间吃拿卡要,百姓们来衙门办事,不仅不花一文冤枉钱,还十分顺畅! 现在这江宁城里的大街小巷,全都在传颂咱们致知书院和知府衙门的青天之名啊!」 坐在一旁的提学道叶行之,也是连连抚须。 「李大人所言极是。 老夫从未想过这政务流转,竟然能被拆解得如此清晰明了。」 「更让老夫痛快的,是那招末位淘汰的杀手鐧! 一百二十七个秦党死忠老吏啊,就这么干净利落地被扫地出门了! 我听李大人说卢宗平那老狐狸被气得跳脚,却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众人听着两位大人的夸赞,也都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后方大营的彻底稳固,让他们对即将到来的京城会试充满了信心。 「吱呀。」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 苏时脚步匆忙地走了进来。 「两位大人,先生。」 「赵师兄刚刚送来的加急密信! 谢师兄他们传回了危险的消息。」 陈文接过信件,迅速拆开。 「卢宗平这只笑面虎,终于狗急跳墙了么。」 陈文将信纸递给了身旁的顾辞。 「他已经在去淮安的官船上了。」 「去淮安?」李德裕大惊失色,「他去淮安做什么? 难道他想亲自动手,去强抢咱们的船队?」 「他若是硬抢倒好了。」顾辞一目十行地看完密信,愤恨地将摺扇「啪」地一声合拢。 「卢宗平不仅没抢,他还下了一道无耻的绝杀令!」 顾辞指着信纸上的内容。 「谢师兄信上说,卢宗平暗中动用布政使的权力,以秋季调拨物资为名,将各府县数千艘不急于北上的空船丶杂船,全部集中赶往了淮安清江闸的南面!」 「什么?」 李浩瞬间推演出了这毒计的恐怖后果。 「数千艘船! 大旱之年水量本就不足! 清江闸每天最多只能过十几艘船!」 「咱们的重载沙船,若是跟在那几千艘船后面老老实实地排队…… 按照这个速度,他们至少要被死死地卡在淮安江面上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 李德裕吓得面如死灰,「秋漕的期限统共就那么点! 若是被堵上两个月,那咱们指定完不成任务啊! 这可如何是好啊!」 叶行之也是急得团团转,他太清楚这种合法拥堵比贪官硬抢还要恶心百倍。 「这等阴损阳谋! 咱们根本找不出任何可以攻击的法理破绽啊! 咱们总不能把排在前面的那几千艘民船全给烧了吧?!」 「烧船?」 陈文摇了摇头。 「那是最蠢的办法,也是卢宗平最希望我们做的。 一旦动手,咱们就从有理变成了无理,正好坐实了他给我们扣上的私结黑道的罪名。」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夏朝疆域图前,戳在了淮安府那醒目的红圈上。 「李浩,我问你,按照信上所说,卢宗平下令调集空船杂船。 你估算一下,这会是一个多大的数目?」 李浩眉头紧锁,他手中的算盘珠子在快速的拨动下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但很快,他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先生,这没法算。」李浩摇了摇头。 「这不急于北上的船,到底有多少? 是三百艘还是五百艘? 杂船的定义又是什么? 是运木材的还是运砖石的? 这些船的吃水和体积各不相同…… 咱们手里没有任何数据,这根本没法估算!」 「说得好!」陈文并没有因为李浩的算不出而失望,反而点了点头。 「连你这把神算盘都算不出的帐,就证明了卢宗平这一招的阴毒之处。 他用了一个模糊的行政命令去制造了一场不可控的混乱!」 陈文又将目光转向了顾辞。 「顾辞,你精通人心。 你觉得,当这上千艘船极其绝望地堵在清江闸前,十天半个月都动弹不得,船上的淡水和粮食都耗尽时。 他们会做什么?」 顾辞回答道:「回先生,他们会变成野兽。 为了争抢极其有限的过闸名额,为了买到岸上高昂的补给,他们会大打出手,甚至拔刀相向,杀人越货! 整个淮安江面会变成一座没有任何王法的屠宰场!」 「到那时。」周通补充了最后的结局,「卢宗平就可以以江宁秋漕船队引发民怨导致大运河暴乱为由,把锅甩给我们。 这黑锅,咱们背定了!」 「看明白了吗?」 陈文总结道。 「卢宗平给我们布下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拥堵之局。 他是在用几千艘民船做燃料,准备在淮安府点燃一场民变之火! 而我们就是那放在火药桶最中央的引信!」 「这等复杂的群体性混乱,光坐在这小小的议事厅里,看着几封密信,凭着我们的想像,是绝对找不到任何破绽的!」 「既然卢宗平处心积虑,给咱们摆出了这等天罗地网,那我们如果不亲自去见识一下这所谓大夏朝的天下第一堵,岂不是太不给他这位布政使大人面子了?」 听到这里,李德裕和叶行之的脸色同时变了。 「先生,您是要亲自去淮安?」李德裕吓得直接站了起来,连连摆手,「不可啊! 那淮安现在就是龙潭虎穴! 卢宗平和河道总督都在那里,您和几位若是去了,万一他们下一些阴招,那岂不是羊入虎口?」 叶行之也是满脸的担忧,「是啊先生。 这已非简单的政务博弈。 等那清江大闸真的堵了上千艘船,几万名船夫和纤夫困在那里,缺衣少食,怨气冲天! 随时都可能激起民变!」 两位大人不仅是担心他们的人身安全,更对破解这天下第一堵的死局,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两位大人。」陈文对着他们拱了拱手,「正是因为凶险,正是因为无解,我们才必须亲自去。」 陈文转过身,指着那幅巨大的大夏朝疆域图。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这淮安的江面上,到底堵了多少艘船? 船型如何分布? 吃水深浅各异? 清江闸的官吏调度究竟有多低效? 而那些被卢宗平当枪使的民船船主,他们内心真正的诉求又是什么? 是不惜一切代价要过闸,还是只想拿到一些赔偿安稳过冬?」 「这些都是破局的关键。 光坐在这小小的议事厅里看情报,凭空想像是绝对找不到答案的。 我们必须亲自去一线看,去听,去量!」 「更何况。 咱们致知书院在江宁府待得也够久了。 是时候带着这帮小子出去见识见识这大夏朝真正的风浪,也让他们在入京之前,真正地历练一番了。」 「既然先生心意已决……」李德裕果断地说道:「本官这就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淮安府! 淮安知府与本官乃是同科出身,虽算不上至交,但为人还算正直。 本官让他务必在暗中接应,至少能保证诸位在淮安府的食宿安全!」 叶行之也站了出来,「老夫在江北学政那边,也还有几个门生故旧。 虽然官职不高,但在地方上有些人脉。 老夫这就给他们去信,让他们沿途照应,至少能保证先生一路北上,畅通无阻!」 陈文看着两位大人如此推心置腹,心中大为感动。 「多谢两位大人照应。 安全方面我也有考虑。」 「老叶!」 吱呀一声,议事厅的门被推开。 「先生,叫我何事?」叶敬辉走了进来。 「你亲自去一趟守备衙门,去找之前帮过咱们的林振校尉。 借他手底下最精锐的五十名亲兵,今夜就换上便服,随我们一同北上淮安!」 「有老叶你这位前神机营的杀神坐镇,再加上金陵守备的五十名虎狼之师暗中护卫。」 「卢宗平和他手底下那些所谓的河道总督,还敢不敢跟咱们玩阴的!」 「顾辞丶周通丶承宗丶李浩,苏时,王德发!」 「学生在!」弟子们齐声应诺。 「收拾行囊!」 「咱们全体提前北上!」 「直奔淮安清江大闸!」 …… 第380章 顾辞深夜托付,文轩立誓守护 江宁城外十里,一处僻静的风波亭。 今夜无月,江风猎猎。 亭子中央,石桌上摆着一盏孤零零的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灯光下,两个人相对而坐。 一个是手中把玩着一把摺扇的新科解元顾辞。 另一个则是月白云锦长衫的江宁第一世家少主陆文轩。 石桌上,一只小巧精致的红泥小火炉正咕嘟咕嘟地煮着新茶。 茶香四溢,在这清冷的秋夜里平添了几分温润。 陆文轩优雅地提起紫砂壶,亲手为对面的顾辞斟满了一杯热茶。 「顾兄。」 陆文轩放下茶壶。 「这两日,江宁府衙里发生的事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陈先生那等去经验化的流水线手段,还有你们弄出来的那套什么交叉检索卡片。」 陆文轩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真是羡慕你们能参与如此新奇的改革。」 陆文轩端起茶杯,对着顾辞一敬。 「顾兄,致知书院这经世致用的实务之学我陆文轩亲历之后,才越发觉得不简单。」 「文轩兄谬赞了。」 顾辞放下茶杯,地握紧了手中的摺扇。 「江宁府衙虽然理顺了,但那不过是卢宗平布下的一步闲棋。 他真正的杀招依然在那条大运河上!」 「卢宗平为了堵死咱们运河上的沙船,竟然暗中调集了数千艘民船,要将那淮安清江大闸堵得水泄不通!」 「他这是想把咱们活活耗死在运河上啊!」 听到这里,陆文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太清楚大运河那天下第一堵的威力了。 「清江大闸的拥堵,历代河道总督都束手无策。 卢宗平此计十分阳谋,相当歹毒。」 陆文轩沉声问道,「顾兄,你们明日便要全体北上,陈先生可有破局之法?」 「先生既决意北上,自然已有定计。」 顾辞轻笑一声。 「卢宗平以为几千艘船就能挡住我们?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邪不压正!」 看着顾辞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陆文轩心中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好! 既然陈先生已有对策,那文轩就在这江宁城,静候佳音!」 说罢,陆文轩掏出了一个没有任何世家徽记的灰色荷包。 他将荷包缓慢地推到了顾辞的面前。 顾辞没有立刻去接。 「文轩兄,这是何意?」 「顾兄莫要推辞。」 「淮安那地方风大水深,王八也多。」 「顾兄这把扇子,虽然画得精妙,但终究是纸糊的骨架,怕是挡不住那清江闸上的凄风冷雨。 若是到了那边,这扇骨不小心折了,或者是遇到了什么难办的问题……」 陆文轩指了指那个灰色的荷包。 「这荷包里装的是我陆家在淮安府以及周边几个重镇的七家钱庄和粮铺的暗号。 还有几张通兑银票。」 「顾兄到了淮安,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陆文轩地拍了拍那个荷包。 「可以拿着这暗号,去这几家铺子。 只要顾兄你开口,这几家铺子的掌柜,就算砸锅卖铁,也会无条件地满足你的一切调遣!」 「这是我陆文轩以私人名义给你的一点防身之物。」 「文轩兄……」 顾辞笑着开了个玩笑,「我顾家虽然比不上你陆家,但也不缺钱。」 陆文轩也笑了笑,「这世道是人情社会,有些东西不是只有钱就能解决的。」 顾辞自然明白他这话中的含义。 他们此行到淮安,举目无亲。 陆文轩给他的是他陆家背后的关系网。 顾辞没有再说什么矫情的客套话。 「这份情,我顾辞,我致知书院,记下了!」 「文轩兄,这大运河上的明枪暗箭,我顾辞去踩! 这卢宗平的明修栈道之局,我们致知六子去破!」 「但是,你知道的,这太仓港那支装满五万石粮的内海舰队,才是我们对抗秦党的终极底牌!」 「明日我们全体北上之后,这江宁府暗度陈仓的海运大局,这后续所有的调度和与海和尚那帮亡命徒的单线联络……」 顾辞对着陆文轩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全仰仗文轩兄,全仰仗陆家了!」 「海粮若失,则十万石秋漕死局便成了真正的死局! 咱们江南士林,便皆休矣!」 面对顾辞这沉重的重托。 陆文轩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背后的责任有多大,他也知道这对他来说,更是一次难得的实务锻炼机会,也是致知书院对他的信任。 「顾兄。」 「海不扬波,粮必抵京。」 「你只管去淮安会一会那天下第一堵。」 「这背后的大海,我陆文轩替你们守着!」 闻言,顾辞畅快地大笑起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感谢的虚词,而是从摸出了一个灰色锦囊。 「文轩兄。」 「这个锦囊里是先生离开前特意为你,为卢宗平那老狐狸,量身定制的一出精彩大戏!」 「先生给我的?」陆文轩有些意外。 顾辞点了点头,「这事儿只有你能干。」 陆文轩顿了顿,倍感荣幸。 「顾兄,这锦囊何时拆解?」 「时机未到,切勿轻动。」 顾辞收起摺扇。 「待我们在淮安处理完那几千艘破船的拥堵。 「先生自会派出信使给你送来开启这大戏的信号!」 「到那时你再打开它!」 说罢,顾辞站起身,对着陆文轩深深一揖。 「江宁的戏台和这海运之事,就全拜托文轩兄了!」 「这也是我文轩的荣幸!」 顾辞笑了笑,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风波亭。 陆文轩站在风波亭里,感受着怀里那沉甸甸的重量。 「一出好戏么?」 陆文轩看着顾辞消失的背影,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陈山长,顾兄。 你们就放心去吧。」 「这江宁的大后方,我陆文轩会守好的!」 …… 第381章 京城才是我们最终的战场! 次日清晨。 江宁府外,一处私人码头。 没有震天的锣鼓,也没有百姓的夹道欢送。 在深秋的晨雾中,一艘看起来有些陈旧的大型客船,悄无声息地解开了缆绳。 船舷上没有悬挂任何旗号,只有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护卫,警惕地站在甲板四周。 而在这些护卫中,那个身材最为魁梧的汉子,正是致知书院的体育总教头叶敬辉。 在他身旁,五十名金陵守备精锐换上了普通水手服,将这艘客船护卫得如同铁桶一般。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船舱内。 陈文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卷大夏水利志,正借着昏黄的烛火研读。 而在他面前的长桌旁,致知六子正围坐在一起。 这是他们第一次全体离开江宁大本营,踏上这未知的北上征途。 他们都是在江南长大的,虽然读了十几年的书,但对于外面的世界,对于那传说中的京城中枢都充满了好奇。 「哎,我说顾哥。」 王德发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棂上,扭了扭那庞大的身躯,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正在闭目养神的顾辞。 「你之前去过蜀地,那蜀道难如上青天,你一个人都能在那穷山恶水里,靠着一张嘴把那帮锦绣盟的地头蛇忽悠瘸了。 你说,咱们这次去淮安,这大运河的风光和蜀地比起来如何?」 顾辞缓缓睁开眼。 「德发,这蜀地是人心险峻。 而这大运河,是国脉。」 「那里没有崇山峻岭,但那里的人心和官场算计,可比蜀道的悬崖峭壁还要深不可测。 咱们这次去可不是去看风景的。」 李浩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插了句嘴,笑着打趣道。 「顾师兄说得对。 德发,你少惦记着风景了。 咱们这次可是去跟卢宗平那老狐狸抢食的!」 张承宗也挠了挠头。 「我这辈子也还没出去过,虽然这次咱们是有任务在身,但能出去转转总归比一直待在家里好。 不过此次任务巨大,确实也没心思看别的了。」 周通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书,只是听着他们的交谈,不时还观察着船外的动静。 苏时则在闭目养神,前几日在府衙记忆那些卷宗,耗费了她不少心神。 「嘿嘿! 先生! 各位师兄弟!」 王德发说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手里还抓着半只烧鸡,油乎乎的大嘴一边用力地撕扯着鸡腿。 「你们说,卢宗平那只老狐狸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他现在肯定等着看咱们怎么被几千艘破船给活活憋死呢!」 「他这纯粹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他把大运河搅得越乱,把全天下秦党眼线的目光都吸在那几千艘破船上!」 「咱们那五万石在海上的皇粮就越安全! 他这是给咱们完美地打了掩护啊! 哈哈哈哈!」 「德发这回倒是看得很准。」 顾辞接着道。 「卢宗平的眼界终究是被困在了这大运河那狭窄的河道里,困在了那几百年腐朽的官场算计中。」 顾辞自信地靠在椅背上。 「他自以为布下了天罗地网,却不知道,他造的势越大,把这秋漕炒得越热。 等咱们那五万石海粮空降天津卫时!」 「他卢宗平还有整个秦党,在这全天下人的面前,摔得就会越惨!」 「顾师兄说得极是!」 李浩翻开手边的一本厚厚的帐册,「这几天我一直在计算。 只要海和尚他们的船队不出大乱子,这海运的成本连大运河的两成都不到!」 「更何况卢宗平在淮安搞这么一出丧心病狂的大拥堵。 那几千艘被卡在那里的商船客船,每天停泊在江面上,吃喝拉撒,那耗费的银钱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等咱们把这拥堵给疏通了! 那些原本就怨恨的天下商帮,还不得把咱们致知书院当成活菩萨一样供起来? 这名声,这人脉,可比赚几万两银子还要值钱啊!」 陈文微微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眼下弟子们是之前胜仗打多了,一个个看起来都充满自信。 这一年多来来,他亲眼看着这几个别人都看不上的书生,一步步成长为能将封疆大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实务干才。 这份自信是他们用一场场惨烈的智斗硬生生打出来的。 但是。 作为他们的先生,作为这盘大棋的执棋者。 陈文清楚,盲目的乐观往往是致命的毒药。 「战略上藐视敌人,这很好。」 「但战术上,如果你们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轻敌,这淮安的天下第一堵,就会成为埋葬你们耀眼功名的坟墓。」 陈文缓缓站起身,推开了那扇木窗。 「你们来看看。」 众弟子顺着陈文的手指望向窗外。 运河之上,往来的船只络绎不绝,帆影重重,似乎与平日并无二致。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 那些原本应该顺畅航行的商船,此刻正因为前面缓慢的移动速度而频繁地调整航向,甚至为了争抢一个靠前的身位,船夫们互相谩骂,竹篙碰撞声不绝于耳。 这还只是在前往淮安的路上,并未真正抵达清江大闸。 「这江面上的气氛,不对劲啊。」顾辞眉头微微皱起。 「不错。」陈文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众人,「卢宗平的这道秋季调拨令,已经开始发威了。他用布政使的权力合法地将江南各府县的闲杂船只,全都赶到了这大运河上。」 「这就像是给原本就不堪重负的大运河,强行塞进了无数的石头。 你们现在看到的,还只是冰山一角。 等到了清江大闸,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先生。」张承宗担忧地问道,「那清江大闸,历代河道总督都束手无策,咱们真的能行吗?」 「车到山前必有路。」陈文淡淡说道。 他转头看向顾辞,问道:「顾辞,你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海路和给陆家的那个锦囊,可都妥当了?」 顾辞立刻挺直了身板,自信地摇了摇摺扇。 「先生放心,学生临行前已经和文轩兄交割清楚了。 海和尚那边的内海舰队,正趁着夜色分批装船。 卢宗平的人马很多也都赶往了淮安,根本没人注意太仓港的动静。」 「至于那个锦囊,学生已经亲手交给了文轩兄,先生放心吧!」 「很好。」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有陆家在后方策应,咱们这局就更稳了。」 「我们这次去,不仅要用我们致知书院的学问去疏通那几千艘船! 我们更是要在进京前,给全天下的官员和商贾立下一个属于我们致知新学的新规矩!」 「过了淮安,就是京城。 那里才是我们真正要翻天覆地的终极战场!」 「此去淮安。」 陈文霸气地一挥衣袖。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学生等,谨遵先生教诲!」 致知六子响亮地齐声应诺。 载着大夏朝未来的客船,在这暗流涌动的大运河之上,破浪前行。 …… 第382章 孟状元千里来听课:陈夫子小课 淮安府,清江大闸。 这处被誉为大运河水脊的南北水运咽喉,在往日的年份里是千帆竞渡的繁华之地。 然而今日。 当陈文与致知六子,缓缓驶入清江闸南面的江面时。 眼前的场面还是让大家颇为震惊。 「这就是卢宗平给咱们布下的天下第一堵吗?」 王德发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啃完的鸡腿,僵在了原地。 成千艘大小不一的商船,客船,运木船甚至是破烂杂船,首尾相顾地连在一起。 放眼望去,江面上密密麻麻,水泄不通。 「让开! 都特么给老子让开! 老子的船里装的是急需的药材!」 「你瞎了眼了! 老子排了整整三天了,你敢插队? 兄弟们,抄家伙!」 「别挤了! 别挤了! 船舷要裂了!」 「我们这是皇粮,少废话!」 「谁管你什么粮! 现在堵成这样,谁都过不去!」 江面上,失去了船夫和商贾们,早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为了争抢那过闸名额,他们在甲板上日夜谩骂,互相攻击。 甚至有人拔出刀剑扭打在一起。 「太可怕了……」张承宗看着那些船工,「这么多的船,这么多的人命。 就算没有贪官索要漂没,光是这活活耗在这江面上,生命安全都是个问题啊!」 周通快速地扫视着江面的拥堵情况。 「卢宗平这招,阳谋到了极致。」 「先生。 这几千艘船每一艘都带着合法的通行文书,他们都有过闸的权利。 「如果我们老老实实地排在最后面……」 李浩拨弄了一下手中的算盘,「这几千艘船就算清江大闸日夜不停地放行,按照那缓慢的的速度。 咱们那沙船至少要在这里被活活卡上两个月!」 「两个月后,秋漕期限早过了!」 突然,一阵刺耳的狂笑声,从那钞关之上传了下来。 「哈哈哈哈!」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望楼之上,卢宗平正穿着一身绯色仙鹤补服,惬意地端着一盏茶。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江面。 「致知书院的诸位大才! 欢迎你们的到来。」 「如今这清江大闸,因秋旱水量匮乏,拥堵不堪,民怨沸腾! 本官身为布政使,心系苍生!」 「你们致知书院协理这秋漕之事,看来还是很负责的嘛。 这么快就赶来了。 那正好。 今日,本官特准尔等致知书院协助淮安知府这清江大闸的调度疏浚事宜!」 卢宗平用力地一挥衣袖。 「望尔等再展奇才! 解这大运河之倒悬! 替朝廷疏通这十万石秋漕之命脉! 莫要辜负了皇上和本官的一番苦心啊!」 卢宗平这连环套,不仅把拥堵的怒火全部转嫁给了致知书院,更是把疏通大运河这个历代河道总督都解决不了的千古难题,硬生生地扔给了致知书院。 「老狐狸! 真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顾辞愤恨地一拳砸在船舷上。 王德发也在一旁骂道:「真不是个东西! 他这么一整,上面也没法说他了。 毕竟他也找人来处理问题了。 真恶心!」 「现在我们没有时间抱怨了。 走。」 陈文下达了指令,转身走进了船舱。 「咱们先去见一见这位淮安知府大人。」 …… 夜幕降临。 淮安知府衙门,后堂。 现任淮安知府林耀之,此刻正满脸愁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陈文很快带着致知六子前来拜访。 林耀之看到他们终于到来,仿佛见到了救星,激动地迎了上来。 「陈先生! 你们可算是来了!」 「本官早就收到了李大人的密信,知道诸位在江宁府的壮举,心中钦佩。 也深知诸位此行北上,是为了大夏朝的秋漕命脉!」 林耀之叹了一口气。 「本官虽有心帮忙,可是……」 「卢宗平那老狐狸,他暗中把江南各地的杂船全调到了淮安! 林耀之瘫坐在椅子上。 「先生,本官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李大人之前来信可跟我说过了。 说您足智多谋! 先生,这淮安的困局可全靠您了!」 听完林耀之痛苦的倾诉。 陈文拱手道:「大人谬赞了。」 此时,后堂的那扇屏风,突然被人从里面轻轻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一身普通青布长衫的老者走了出来。 当众人看清这位老者的面容时。 致知六子连忙地站起身来。 「孟大人?」顾辞惊讶地脱口而出。 这位突然现身在淮安知府密室里的老者,正是大夏朝翰林院掌院学士孟砚田! 「老夫放心不下这十万石秋漕,更放心不下你们这群大夏朝未来的希望。 老夫听闻此事,便以私访故友的名义来到了这淮安府。」 孟砚田走到众人面前。 「卢宗平那厮,欺人太甚。 老夫虽然在明面上不能直接去对抗他布政使的行政之权。 但……」 「老夫既然已来到了这淮安府!」 「只要陈先生你能拿出疏浚这清江大闸的良策! 老夫会尽力在这知府衙门里为你们坐镇撑腰!」 「老夫倒要看看。 谁敢暗中掣肘! 谁敢在这大运河上,阻挠大夏朝真正的国士!」 有了这位朝廷重臣的政治背书。 致知六子更是热血沸腾。 而陈文也从容地站起身。 「感谢孟大人的信任,不远万里来此地为我们撑腰。」 「林大人,孟大人。」 「大夏朝的祖宗规矩在平日里或许能勉强维持。 但在这种极端的拥堵面前,它就是一台低效的杀人机器。」 说到这里,陈文习惯性地看了看墙面,手指动了动想去拿石笔,这才反应过来,这儿不是他们的书院。 然而下一刻,林耀之却神秘一笑,拉开了他们身后的屏风。 一个让众人熟悉的黑板悄然出现。 陈文愣了一下,「大人,您这是?」 林耀之顺手把一盒石笔递到陈文手上,「先生,你们来之前李大人还有孟大人都交代过了。 让本官提前给您准备好课堂。 来吧先生, 您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快给我们讲讲吧。」 闻言,顾辞他们都忍不住噗嗤一笑。 孟大人只是听了那么一次课,就这么熟悉先生的操作了。 他这次从京城远道而来,怕不是就为了来听先生讲课吧。 陈文也微微一笑,看到孟砚田已经坐到了椅子上,抿嘴喝茶。 一副已经准备好听课的样子。 陈文心说,你们对我可真是有信心呐。 「感谢两人大人如此招待。 那接下来学生就来讲一下这运输拥堵的解决之策。」 …… 第383章 第一次听课,好紧张 陈文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根石笔,在手里轻轻地转动了一下。 「林大人。」 「学生初到淮安,对这清江大闸的脾性还不甚了解。」 「敢问大人,这清江闸往日里一天能放行多少艘船? 如今这大旱之年,又为何一天只能过区区十几艘? 这几十个时辰的时间,究竟耗在了哪里?」 林耀之愣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竟有种莫名的紧张感。 他苦笑了一声。 他作为主管这片水域的地方官,对这其中的门道再清楚不过了。 「陈先生有所不知啊。」林耀之叹了口气,「这清江闸乃是大运河上落差最大的水脊。 平时风调雨顺时,靠着上下两道闸门蓄水放水,一天倒也能勉强过个五六十艘船。」 「可是今年!」林耀之痛心地拍了拍大腿,「今年江南大旱! 运河的水量匮乏,水位下降得厉害。 为了保住这河道的底水不被流干,河道衙门下了死命令,这清江闸每日最多只能开闸两次!」 「这开一次闸耗时费力。 必须先关闭下游的闸门,然后打开上游的水门,往这闸室里蓄水。 等这闸室里的水位,一点点地升上来,与上游的河水完全平齐了,那船才能平稳地驶出去。 反之亦然。」 「若是平日里水大,这蓄水放水倒也快些。 可如今这旱灾,水流比尿尿还细!」 林耀之急得满头大汗,「这闸室蓄满一次水,少说也得两三个时辰! 这一天开两次闸,光是等水就把时间全给耗没了!」 听到这里,陈文微微点了点头,但这并没有解开他真正的疑惑。 「林大人说的等水耗时,我明白了。」陈文追问道,「但既然这闸室的空间是固定的,这水也是必须要蓄的。 那为何一次开闸,就只能过这么几艘船?」 林耀之愣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一句外行的话,他笑着摇了摇头。 「陈先生,这大夏朝几百年传下来的祖宗规矩,向来是这样啊!」 林耀之认真地向陈文解释着这套安全法则。 「您想啊,这闸室虽然不小,长有三十丈,宽也有十丈。 但外面排队的船,大小不一。 有那载重大的庞大沙船,也有那十几石的乌篷小客船。 若是为了贪快,把好几艘船同时塞进这闸室里……」 「这水流激荡之下,船只在闸室里容易发生碰撞! 若是小船被大船挤沉了,或者是大船的底板被撞漏了,那不仅是出人命的大事,这闸门若是被撞坏了,整个大运河可就彻底瘫痪了!」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历代河道总督定下的规矩就是。 不管船大船小,每次开闸,闸室里只能放行极少数的船只。 若是遇到那种庞大的皇粮官船,甚至只能一艘一艘地单独过闸!」 林耀之绝望地摊开双手。 「一艘大船进去,关门,蓄水两三个时辰,放出去。 然后把水放空。 接着,哪怕后面排着的是一艘窄小的打渔船,也得让它单独进去,关门,再重新极其漫长地蓄满一池子水!」 「陈先生,您算算。 就这么个死法子,这几千艘船,能不堵成这副模样吗?」 听完林耀之这番倾诉。 众人都忍不住跟着叹了口气。 是啊,为了安全,为了不担责任,这似乎是唯一也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这也是为什么这清江闸堵了几百年,历代名臣都束手无策的原因。 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敢拿大运河的闸门去冒险。 陈文却笑了笑。 「林大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为了安全的祖宗规矩!」 「大旱之年,水贵如油,时间更是千金难买!」 「而他们竟然为了所谓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用一整池子需要蓄上两三个时辰的水! 去仅仅运送一艘随时可以被几个人抬过去的乌篷小船?」 「这闸室里宽广的水面空间,这漫长的等待时间! 全被这僵化的规矩白白浪费了!」 陈文的这番刺耳的话,震得在场的两位大人目瞪口呆。 林耀之更是被说得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又被陈文那强大的气场压得说不出话来。 陈文继续道。 「林大人刚才说的对。 如果只是把十几艘船随意地赶进闸室里,那确实不是疏浚,那是草菅人命。」 「李浩,我问你。 如果我要你往一个红木箱子里,装运十几件名贵的官窑瓷器。 你会因为害怕它们互相碰撞,而在这个巨大的箱子里只放一件吗?」 「当然不会!」 李浩几乎是本能地回答。 「先生,若是那样装箱,别说是赚钱了,商会连运费都挣不回来,非得赔得底朝天不可!」 「那你会怎么装?」陈文追问道。 「若是学生来装…… 学生会在它们之间的所有缝隙里,塞满厚实的稻草棉花和柔软的碎布头! 把它们每一件都卡在箱子里! 不管这箱子在路上怎么颠簸,里面的瓷器也绝对连碰都碰不到一下!」 「说得好!」 陈文赞赏地看着李浩。 「林大人,孟大人,你们现在看明白了吗?」 「这清江大闸,就是那个昂贵的红木箱子! 而江面上那几千艘船,就是那些一碰就碎的瓷器!」 「你们之所以不敢让它们一起进闸,是因为你们只看到了它们会撞,却没有想过如何让它们撞不到!」 闻言,两位大人恍然大悟。 是啊,我们之前咋没往这方面想呢? 林瑶之紧接着问道,「先生,您说的太有道理了。 可是,那该如果防撞呢?」 陈文转头拿起石笔,写下了一行大字。 刚性定位与柔性缓冲。 林耀之看到这行字又是眉头紧锁。 怎么这陈先生净造些没见过的词语呢? 「周通。」陈文点名。 「在。」 「如果我们要把这十几艘船,变得像李浩箱子里的瓷器一样,非常安稳。 你思考一下,我们要怎么做?」 周通看着先生写的这两个词,尽力用逻辑去思考它们背后的含义。 思索片刻,他回答道。 「回先生,回两位大人。 第一步,是定位。 瓷器不会撞,是因为它们被卡死了,无法移动。 所以,进入闸室的船也必须被卡死!」 周通走到黑板前,在那个代表闸室的长方形两侧,画了几个圆圈。 「在清江闸两侧的石壁上,我们可以打入上百个生铁铸造的系泊环。 等船只进入闸室后,用最粗大的缆绳,将它们的船头和船尾,互相绑在一起! 并全部用交叉锁链的方式,锚固在两侧石壁的铁环上!」 周通在那些船只的图形上画满了密集的交叉线。 「当所有的船被这些缆绳锁死后,它们在这个闸室里,就变成了一块整体木筏! 这样就不怕船和船之间互碰了。」 闻言,林耀之和孟砚田都齐齐看着周通。 孟砚田心说,他们之前这是演练过吗? 怎么先生就写了两个词,这小子就把方案推演出来了? 他又突然想到当时乡试周通的答卷。 当时只有他仅从题目就推演出了那道乱民围困府衙背后的真相。 此子的逻辑推演能力,简直可怕! 不愧是我亲点出来的举人! 陈文对周通的表现也很满意,他鼓了鼓掌。 「周通说的没错,这就是我刚说的刚性固定。 只要把船固定好,就能解决互撞的问题。」 「可是先生,可是水流的冲击力还在,还是会冲击那些船啊。」林耀之还是有些担忧。 「林大人的担忧是对的。 所以,需要第二步。」陈文接过了话茬。 「柔性缓冲。 李浩,用你刚才装瓷器的经验想想,如何让这船避免水流冲击?」 李浩略作思索,道:「我明白了! 我们可以像在瓷器中间加那些防撞的东西一样。 在木筏形成之后,我们再往船与船之间,船与石壁之间的所有缝隙里,塞一些草编防撞垫,废旧的缆绳卷甚至是厚实的浮木!」 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总结道。 「当所有的船被缆绳绑死,中间塞满了缓冲物。 它们在这个整体里就非常安全! 水流再大,它们也对不会发生相对的碰撞!」 …… 第384章 防撞的灵感来源:王德发的肚子 听到陈文的肯定,李浩得意地笑了。 林耀之和孟砚田也是舒了一口气,这个防撞问题总算是解决了。 陈文看着正兴奋的众人,继续补充道。 「草垫子旧缆绳浮木。 李浩,你觉得这些东西,真的能挡得住上万斤的重载沙船在水流激荡下的挤压吗?」 陈文的这句反问,李浩的笑脸瞬间冷了。 「这……」李浩皱着眉头,「草垫子若是被水泡烂了,确实容易散架。 浮木虽然硬,但若是受到猛烈的撞击,恐怕会首接断裂,甚至那断茬会首接扎透船底的木板啊!」 「李浩说得对。」 周通接过了话茬。 「草木之物,韧性太差。 在狭窄的闸室里,几艘重船一旦发生剧烈的挤压,这些所谓的缓冲物,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就会被碾成一堆没用的烂泥。」 「先生,若不能找到一种坚韧且极具弹性的物件来作为真正的缓冲。 那这柔性系泊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一旦在闸室里发生破裂,后果不堪设想。」 林耀之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那这可如何是好? 大夏朝除了这些,哪里还有什么抗压的物件啊?」 众人又开始忧虑起来,一个个都在疯狂想着。 陈文回想起前世船舶有用那种废弃的轮胎护舷,心中有了方案。 「大夏朝当然有。」 「我们要造的,不是什么草垫子。 而是一种防撞球!」 「防撞球?」 众人面面相觑,这又一个生僻的词汇再次触及了他们的知识盲区。 「不错。」 陈文在黑板上快速地画出了圆形结构草图。 「顾辞,你之前去蜀地走南闯北。」陈文点名,「我问你,这世上有什么藤蔓是非常坚韧,甚至刀砍不断,常被用来做山民的溜索和藤甲的?」 顾辞摺扇一敲手心,立刻答道:「回先生,那西南大山里的过江龙老藤! 此藤十分粗壮,韧性极佳,泡在水里更是耐腐!」 「很好。」 陈文满意地点头,石笔在那个圆形草图的边缘地描了一圈,「这防撞球的骨架就用这等粗壮的老藤,编织成中空的圆柱或球体!」 「那里面塞什么呢?」 王德发瞪着小眼睛,好奇地凑上前,「总不能是空的吧? 那一下不就压扁了?」 当然不能是空的。」 陈文自信地笑了,他并没有首接给出答案,而是提问对机关最擅长的周通。 「周通,我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 陈文指了指王德发身上那<iss="iconicon-unie07c"></i><iss="iconicon-unie0f3"></i>的肚腩,「你用手指,用力地去戳德发的肚子和用力地去戳一块同等大小的桌子,感觉有何不同?」 「噗」 王德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先生! 您拿我这肚子打什么比方呀? 这能一样吗?」 周通可没管那么多,他拿手指戳了一下桌子,然后转头伸手就去戳了王德发的肚子一下。 王德发被他这突然的一戳首接条件反射地往后一仰,摔在了地上。 「啊! 杀人了!」 王德发那夸张喊疼的样子,顿时引得众人捧腹大笑。 王德发在那摸着自己的屁股,「周师兄,你还真戳呀! 我现在可不是普通的肚子。 这可是举人的肚子, 戳坏了我倒无所谓,但是咱大夏少了一位如此人才,那得多大的损失啊!」 孟砚田坐在一旁也是呵呵笑着。 这胖子倒是给他们这紧张的课堂带来了不少乐趣。 林耀之则是看得有点懵,心说,他就是传说中的江南乡试第六名? 怎么跟其他几位的气质如此不同呢? 周通也有点不好意思,道:「德发,抱歉。 为了探索真理,只好牺牲一下你了。」 王德发笑了笑,他自然没有怪周通的意思,「怎么样,我这牺牲这么大,你悟出这真理了吗?」 「当然。」 周通开始给大家讲一下自己的理解,「戳这桌子,力道是硬的,反弹也是硬的。 这桌子不会变形,探索历史小说分类p> 而戳德发的肚子,力道是软的,它会凹陷进去,将我的力道吸收掉一部分,然后才缓慢地弹回来。」 「说得很对,看来德发刚才没白牺牲。」 陈文笑了笑,「周通,德发这肚子如此之软,你有没有想过根源是为什么?」 周通想了想,才说道:「是因为……,德发有气?」 王德发在一旁揉着自己的屁股,道:「这不废话嘛,我要没气儿,你们不得吓死了?」 周通没理会他的玩笑,「德发,我的意思是,你的肚子里有气。 所以,我戳你能感到反弹,是因为你肚子里有气,而不仅仅因为肚子上的肉多!」 话毕,王德发也有些恍然大悟。 「诶,有道理啊!」 陈文也满意地拍了下桌子,「是的,这叫作气压! 气这种东西,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只要你把它封死在一个密闭的皮囊里。」 陈文的双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挤压的动作。 「当外力猛烈地撞击这个皮囊时,里面的气无处可逃,就会被紧密地压缩在一起! 从而产生一种向外反弹之力。 这股力比棉花还要吸震,比木头还要抗压! 所以我们就要仿照这德发的大肚子, 找一个能起到同样缓冲作用的东西。 你们想想有什么东西能有这样的作用?」 话毕,众人都陷入了思考。 林耀之和孟砚田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能在讨论国家漕运大计之时,听人认真地分析一个胖子的肚子。 「气,密闭的皮囊……」周通则在思索着,他的目光一首盯着王德发的肚子。 王德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警惕地捂住了肚子,往后缩了缩。 「周师兄,你…你看我干嘛? 我告诉你啊,这肚子可是我凭本事吃出来的,你休想打它的主意! 你要是敢拿我的肚子去垫船,我跟你拼命!」 「猪!」 周通突然指着王德发,吐出了一个字。 「不是,你骂我干嘛呀!」 王德发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众人也都看着周通,不知道他又在干嘛。 周通赶忙解释道:「德发,我不是骂你。 我是想到了和你类似的东西。」 「拐着弯骂我?」 「我是说你的肚子和猪尿泡有点像!」 「还在骂我。」 陈文笑了笑,阻止道:「德发,你先别贫,听周通说完。」 「好嘞。」 周通继续道:「德发的肚子里有气,所以刚才他的肚子能把我的力道化开。 按照这原理。 我们若是在那藤编的圆球里,塞进几个吹起来的猪尿泡,岂不是可以起到同样的缓冲效果?」 「所以我们不需要去找什么稀罕的神物! 满大街屠宰场里最不值钱的猪尿泡就是天然的密闭皮囊!」 周通快速地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椭圆形。 「我们将这些尿泡洗净吹满气,然后扎紧口子! 它们就会变成一个个充满了气的气囊!」 「然后!」 周通在气囊外面画了一层又一层。 「我们在这藤筐的内部,塞满废旧棉麻! 而在这些棉麻的核心处塞入十几个这样的气囊!」 「有了里面这层柔软却又抗压的气垫做核心支撑,再加上外层藤条强韧的收缩力……」 周通看着自己做出的这完美设计。 「这东西简首就是打不破的肉盾。 任何猛烈的撞击力,都会被这层气吸收化解掉!」 闻言,陈文十分欣慰。 不愧是周通,他稍微一点拨,周通就把完整的方案都推演出来了。 而整个议事厅的弟子们,此刻都被这一套巧妙的方案给震住了。 从最初的一筹莫展,到被先生用王德发的肚子一点点启发,最后由周通完美缝合出这个防撞技术的神作。 「先生,周通,你们这防撞球的构思简首是神了!」 林耀之激动道。 「竟然能想到用没用的猪尿泡做防撞! 而且这方案听起来确实有理有据!」 他转头对孟砚田道:「孟大人,你选出了这些举人,可比前几届那些死读书的强太多了!」 第385章 空间极限拼图,船舶通行变算术 孟砚田呵呵笑道:「林大人,不瞒你说,我当初要不是受了陈先生的启发。 或许像周通这样的人才恐怕真要怀才不遇了。」 闻言,林耀之暗暗思索。 怪不得这读了半辈子书的孟状元竟破天荒地选了这几个乡试的举人。 原来是早被他们这新学折服了。 此时,陈文喝了口茶,继续道。 「林大人,孟大人。 既然现在这闸室里的船已经不会再互相碰撞了。」 「那你们觉得,这宝贵的闸室水面,我们还有必要只放一艘船吗?」 此言一出,林耀之和孟砚田猛地抬起头。 陈文敲了敲黑板,写下了另一行字。 平面空间排样。 「既然安全问题已经解决了,那接下来我们要解决的就是效率问题!」 「我们要把外面江面上那堵得像一锅粥一样的几千艘船,全部当成你要塞进的木箱子里的货物!」 「李浩。 「我再来问你。」陈文指着黑板上他刚画的一个长方形,「还是刚才那个红木箱子,现在装的不是瓷器,而是大小不一的丝绸。 你会在这个大箱子里只放一匹丝绸吗?」 「当然不会!」 「先生,若是学生来装……」 「学生会把所有准备装箱的丝绸,按照大小粗细进行精确的分类! 大匹的丝绸垫底,小卷的丝线塞缝隙! 甚至连边角料,我都要严丝合缝地把它们填满箱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学生绝不会浪费那红木箱子里,哪怕是一寸的极其宝贵的空间!」 「完全正确!」 「刚才我问李浩的那个问题,我们可以统称装箱问题,也叫作平面空间排样。」 陈文丢下石笔。 「诸位。」 「从现在起,我们要把这大夏朝的清江大闸,那长三十丈宽十丈的庞大的闸室, 当成我刚才说的那个昂贵的木箱子。」 「我们要把那闸口上的几千艘船, 不要去管它们是运皇粮的官船,还是贩夫走卒的民船。」 「我们要把它们全部当成你要塞进那个木箱子里的货物。」 「我们只需要提取它们身上的两个数字。」 「就是船的长和宽。 这样,复杂的船拥堵问题就变成了简单的装箱问题!」 孟砚田和林耀之两人沉默了。 把船当成货物? 把水面当成箱子? 孟砚田先反应过来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 「陈先生,老夫懂你的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这清江大闸的长宽是死数! 如果我们在里面放了一艘长二十丈宽五丈的大型沙船。 那在它的旁边,明明还能并排塞进去两艘长五丈的乌篷船!」 孟砚田猛地转过头,看着满脸惊愕的林耀之,痛心疾首地捶胸顿足。 「林大人! 咱们以前为了所谓的安全规矩。 就这么让那剩下的一大半能救命的水面空着啊!」 「孟大人说得太对了!」 王德发也是兴奋地说道。 「先生这招塞箱子简直是绝了! 这不就跟咱们在当铺里码货一样吗? 大件放底下,缝隙里塞小件,一点空儿都不留! 只要不撞碎了,管他什么官船民船,全都给老子挤进去! 这清江大闸开一次,还不得跟下饺子似的,稀里哗啦出去一大片?」 「所以只要咱们能计算出同一时间通过这闸口的船只的最佳排列,那么我们就得到了效率最高的通行方式!」 李浩一把拿起算盘,感觉都迫不及待要进行计算了。 顾辞也说道:「这样一来,我们就把复杂的船舶通行问题变成了一道算术题, 只要我们只需先算出这道题的答案即可!」 陈文最后道:「是的,大家理解都没错。 我们只要先收集出这船只的长宽数据,利用这些数据计算出最佳的规划方案。 这闸口的空间利用率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林耀之情不自禁地拍手感叹:「精彩,太精彩了! 怪不得李德裕在江宁这段时间政绩频出呢。 原来是有高人指点啊。」 他心说,我这些年都过得什么苦日子啊! 王德发在一旁道:「林大人,树大招风啊。 要不是秦党一直针对我们,我们的成果会更多呢!」 孟砚田也暗暗感叹,这胖子说的没错。 秦党目前就是他们这大夏气运的最大阻碍。 他一定要协助他们把秦党打倒。 等解决完眼下这个问题,狠狠地打击一下秦党的嚣张气焰! 一时间,众人都热烈议论起来。 而此时,周通却依然在思考着,很快他便提出了一个问题。 「先生。」 「您的这套空间极限拼图理论,从逻辑上来说确实无懈可击。 它解决了闸室水面面积的浪费问题。」 「可是先生,您忽略了一个现实变量。」 「什么变量?」林耀之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 周通转过身,看着两位知府大人。 「时间。」 「时间?」李浩也不解地拨弄了一下算盘,「周师兄,咱们一次开闸塞进去了三五艘船,效率提高了三五倍,这时间不是大大节省了吗?」 「表面上是这样,但实际上我们依然会被耗死在闸室里。」 「李浩,你只算了船的长宽,你忘了算船的吃水深度!」 周通看向林耀之,请教道:「林大人,这清江大闸是复闸。 若是前面进闸的是一艘吃水极浅的空船,而紧跟着排在后面要进闸的,是一艘吃水极深的满载重船。 这中间需要如何操作?」 林耀之叹了口气,回答道。 「这便是这水脊最熬人的地方了! 那空船吃水浅,咱们必须把闸室里的水放掉大半,它才能平稳驶出。 可等它出去了,后面那艘重船要进来,咱们就必须重新把这闸室里的水给蓄满!」 话毕,林耀之自己也反应过来。 「周通说得对啊! 若是咱们按照先生的拼图法子,把大船小船严丝合缝地塞满了闸室。 可等它们过完闸,下一批准备进闸的船里,若是又碰上了吃水深浅不一的船只混杂……」 「咱们依然得频繁地在这开关闸门上折腾!」 「这大旱之年,蓄满一次水,少说也得两个时辰! 这频繁地一升一降,依然是恐怖的耗时啊! 这清江大闸的根本顽疾依然没有解开!」 众人再次陷入了绝望之中。 是啊! 空间利用到了极致,可这频繁蓄水放水的时间成本依然是个大问题。 「周通,你问得极好。」 「既然解决了空间依然无法彻底解决时间。 那我们就连这时间也一起把它榨乾!」 …… 第386章 打破规矩,分类编组 孟砚田问道:「先生,这时间怎么榨? 那开闸蓄水,少说也得两三个时辰,这是老天爷定的规矩,难不成咱们还能让这水流得比以前快上十倍不成? 林耀之更是连连摇头:「孟大人说得极是。 咱们就算把这闸室塞得再满,这蓄水和放水的时间也是省不下来的。 只要前面是一艘吃水浅的空船,后面跟着一艘吃水深的重船。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咱们就得把那一池子水放了再蓄,蓄了再放! 这时间怎么可能榨得出来?」 陈文并没有急于反驳。 他转过身,走到了长桌旁。 「承宗。 我问你,如果现在让你去铁匠铺打铁。 你需要打一把菜刀,紧接着,你又要打一根绣花针。」 陈文拿起一根石笔,在黑板上点了两下,代表着这两件截然不同的铁器。 「你会怎么做? 你会打完菜刀,立刻去打绣花针吗?」 张承宗愣了一下才说道。 「回先生。 这怎么可能?」 张承宗摆了摆手,「打菜刀需要旺盛的猛火,那炉温得烧得高才行。 可打绣花针,那是精细的活儿,火候必须温和,稍不注意那针就融成铁水了!」 张承宗生动地比划着名。 「如果我刚打完菜刀,立刻就去打绣花针。 那我就得把那炉火给压下来,甚至得把里面的炭抽出来一半,等上好半天,让炉温降到合适的地步才敢下锤子!」 「这么干,纯粹是折腾人,也是在白白浪费炭火和时间! 若是学生来干……」 「学生绝对不会这么混着干! 学生会把所有需要打的菜刀集中在一起,趁着这炉猛火,一口气痛快地全打完! 等这批菜刀打完了,学生再把炉火压下来,专门去打那一批绣花针!」 陈文点了点头,道:「张承宗这样的做法才是做的。」 「我们就是要把同类先进行分类,再进行处理,以减少状态切换的耗损。」 听到这里,林耀之已经完全懵了。 怎么这陈先生和他的弟子的话听起来是人话。 连一块儿就是听不懂呢? 陈文看了看林耀之,道: 「林大人, 您口中的这清江大闸的蓄水和放水,这漫长的等待时间! 就是铁匠铺里那折腾人的调火候!」 「这满江面上吃水深浅各异的几千艘船! 就是那些需要不同火候的菜刀和绣花针!」 闻言,林耀之和孟砚田同时哦了一声。 孟砚田在心里默念着陈文刚讲的这些理念。 是啊,明明这些智慧都在生活中随处可见。 为什么我们就发现不了这些显而易见的道理呢。 他默默把这些概念记在心里,想着回京之后,讲给自己的学生。 弟子们也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顾辞说道,「我们要打破大夏朝那先来后到的规矩?」 「正是!」 陈文一挥衣袖。 「一切为了效率。」 「现在,既然那卢宗平已经把这烂摊子交给了我们,那我们就要充分利用自己的权利。 对这大运河进行一次彻底的交通管制!」 「我们不要去管它们是官船还是民船! 也不要去管它们谁先来,谁后到!」 「我们只需要搞清楚它们身上这第三个数据。」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 吃水深度。 「我们要把江面上所有的船,按照吃水深浅,强行编组!」 「所有吃水极浅的空船丶乌篷船丶小客船, 全部集中在一起,编成轻船组。」 「所有吃水极深的重船沙船。 包括咱们那货柜船队。 全部集中在一起,编成重船组!」 「然后!」 「当清江大闸的水位处于低位时,不需要蓄水!」 「我们把轻船组,连放三十艘,五十艘,甚至一百艘!」 「直到把这江面上所有的轻船,全部放光!」 「等轻船清空了,我们再把这闸室里的水蓄满!」 「然后,所有吃水深的重船组趁着这来之不易的高水位,一艘接一艘地通过这清江大闸!」 陈文地敲击着黑板上的同类批量处理。 「这样,我们就能彻底地消灭那这高低水位之间来回切换的等待时间!」 「这就是大夏朝第一套船舶调度优化方案!」 话毕,林耀之沉默不语。 之前他听李德裕和孟砚田一直说陈文的各种新鲜学问,本来他还不在意。 今天亲自听闻,果真是不同凡响! 主要是他讲的这些东西,他从来没听过! 他管了半辈子的河道,竟然能被分类编组解决了? 先生来到这淮安府,屁股都还没坐热呢! 「先生这法子,听起来确实有可行性啊! 不按先来后到……」 林耀之思索着。 「可是先生,若是让那些排在前面的船知道了,他们岂不是要造反?」 「造反?」 顾辞此时站起来说道。 「林大人,您太小看这效率碾压了。」 顾辞走到林耀之面前,自信地说道。 「就算他们造反,那也是短暂的。 因为,当他们看到原本需要他们在这里绝望地等上两个月的船阵。 在咱们先生这神仙的调度下,仅仅只需要几天就能干净利落地疏散一空!」 「在绝对的效率和巨大的利益面前! 那些所谓的祖宗规矩,那些可笑的特权和傲慢,都将被这调度方案碾压得连渣滓都不剩!」 陈文接着道:「林大人的担心不无道理,而这正是这方案实施中我们要去解决的问题。」 陈文将手中的石笔丢进盒中,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而且这庞大的水面拼图和分类编组。 也需要具体计算一下如何才能最优。」 陈文转过身,开始下达指令。 「承宗!」 「学生在!」张承宗站了出来。 「你立刻带着人,去江面上打木桩拉缆绳! 给我划出重载区和轻载区的排队航道! 从现在起,这淮安江面上的规矩由我们来定!」 「是,先生!」 「周通!」陈文继续安排,「你刚才推演的气囊防撞球。 你之后要拿着林知府的批文,去徵用淮安府所有的藤匠铺和屠宰场! 给我赶制出几千个装满猪尿泡和旧棉麻的防撞球! 一天之内,我要看到每艘大船的船舷上都挂满这等保命神器!」 「学生遵命!」周通道。 布置完物理防线,陈文开始部署最复杂的拼船问题。 「李浩,这几千艘船的最佳排列,全靠你的算盘了。」 李浩兴奋地拨动了一下算盘,但随即便提出了一个棘手的实操痛点。 「先生,我可以算面积和吃水,但我不可能一眼看出江面上每一艘船的具体尺寸! 我需要人去测量,更需要有人能快速把这几千个庞杂的数据,随时报给我。 不然,我怎么像拼积木一样安排它们进闸?」 陈文微微一笑。 「苏时。」 「学生在。」苏时站起身。 「这次不用你背卷宗了。」 「我要你站在李浩的调度台旁,给李浩提供数据。」 「好的。」苏时自信地道,「巡检每报上来一艘船的长丶宽丶吃水丶船主姓名等信息,我只需听一遍。 这几千艘船的数据,就会刻在我的脑海里。」 「到时候李浩计算的时候需要什么数据,我会即时提供给他。」 李浩狠狠地一拍算盘:「好! 有苏时这颗神仙脑袋做帐本,我这算盘绝对能把这清江闸的水面榨乾到最后一寸!」 林耀之和孟砚田都已经彻底听懵了。 先生这手段惊为天人。 他这弟子一个个也都身怀绝技啊! 孟砚田此时也才意识到,他当初亲手选中的这前几名,比他想像的还要厉害。 他甚至有些心有余悸。 还好我选中了他们,要不然我恐怕是要成为这大夏的罪人了! 陈文最后点名。 「顾辞。」 「这套运河之上的新交规,那些横行惯了的大商贾肯定不服。 而且我们这方案要打破先来后到的规矩统一安排,这其中的协调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 所以你要统筹各位师弟的方案,并确保将它们落地。」 顾辞深感任务重大,但他还是自信地道:「先生放心,我会办好的!」 一旁的王德发此时坐不住了,「先生,您别忘了我呀。 您不会让我光来这淮安看风景吧。 我虽然爱玩吧,但大小也是个举人了。 那不得给那些读书人做做表率?」 林耀之和孟砚田看到都忍不住笑了笑。 这胖子虽然看起来没正行,但还是很有上进心的嘛。 陈文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 「那你就可要做好表率。 你带着一千个亡命徒,配合顾辞,充当咱们的水上督战队。 保证李浩和苏时的调度指令拥有绝对的权威!」 「得嘞! 先生您就瞧好吧!」 王德发大笑起来,「我保证让那帮自以为是的船老大,乖乖地像孙子一样排队!」 林耀之看着陈文这行云流水的战术部署,心说,这人跟人的差距也太大了。 我平时处理个政务,还得跟幕僚讨论半天呢。 眼下如此复杂之事,他就这么轻松地部署完了? 怪不得这孟状元不远万里也要过来支持呢。 而孟砚田看着这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他那颗老臣之心也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你们只管放手去干!」 「老夫明日就坐在那清江闸的最高处!」 「看谁敢用官场规矩压你们,谁敢阻挠你们这疏浚之法!」 「感谢大人支持!」 众人齐齐躬身感谢。 陈文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事不宜迟。 今晚就开工!」 …… 第387章 王德发:我数三个数 一日后,淮安府清江大闸南面。 「让开! 都特么给老子让开!」 「凭什么让你们? 老子在这里排了整整三天了!」 叫骂声不绝于耳。 此时,几艘挂着江宁知府衙门和淮安知府衙门联合旗号的小型沙船,艰难地挤了进来。 站在船头的正是张承宗。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 在他的身后,站着几十名从淮安府借调来的衙役和几个老木匠。 「各位船家! 各位掌柜的! 都听我说一句!」 「我是致知书院的张承宗! 奉卢大人以及两府知府大人之命,前来疏浚这清江大闸!」 张承宗指着前方那乱成一锅粥的船阵,大声喊道。 「大家这么挤在一起,谁也过不去! 还请各位行个方便,将各自的船只稍微往两边靠一靠,让出一条水道来! 我们需要在江面上打桩拉绳,给大家划出两条极其清晰的排队航道! 只要航道划好,大家过闸的速度,绝对比现在快上十倍!」 张承宗说得十分诚恳。 听到是官府派来疏通河道的人,而且还许诺能让过闸速度快上十倍。 外围那些吃水较浅的小商船丶乌篷船和打渔船的船主们开始蠢蠢欲动。 他们本就在这场拥挤中处于劣势的地位,随时都有被大船挤沉的风险。 「这位书生说得对啊! 这么挤下去大家都得死!」 「快! 快把船往边上靠靠! 给官府的大人们让道!」 在张承宗的指挥下,外围的几百艘小船开始配合地挪动,在江面上让出了一条足够小船通行的一条水道。 「多谢各位乡亲! 多谢了!」 张承宗感激地连连拱手。 然而,当张承宗的船继续往里深入,靠近那清江大闸拥堵最严重的区域时,却碰上了铁板。 这是江南各路顶级商帮旗号的巨型沙船和福船。 甚至其中还有几艘皇商盐船。 面对张承宗的呼喊,这些大船上的管事和护卫们,不仅没有丝毫让道的意思,反而轻蔑地靠在船舷上,冷眼旁观。 「哪来的黄口小儿,也敢在这清江大闸面前大放厥词?」 一艘挂着淮安盐帮旗号的船上,一个穿着奢华的胖管事,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打桩拉绳? 划航道? 简直是痴人说梦!」 胖管事嚣张地指着张承宗,「这大夏朝的运河,几百年来都是先来后到!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重写这大运河的规矩?」 「就是! 咱们运的可是朝廷的官盐! 若是为了给你让道,这船只互相磕碰,损了皇家的财产,你一个新科举人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另一艘徽商的货船上,掌柜的也阴阳怪气地帮腔。 「想要咱们让道? 行啊!」胖管事大笑起来,「让你们知府大人带着真金白银来,包赔咱们的误工费! 否则,咱们就在这儿耗着! 看谁能耗过谁!」 这群人里面有些是仗着背后势力撑腰。 有些是暗中接了卢宗平的命令故意添堵的大商贾。 「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声冷哼声,从张承宗身后的另一艘大船上传了过来。 那是由江南民间船帮护航的货柜沙船! 王德发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船头。 而在他身后是武术总教头叶敬辉。 叶敬辉随意地挥了挥手。 「唰!」 五十名化装成普通护卫的金陵守备精锐,整齐划一地拔出了腰间那制式佩刀! 这些官方的精锐身后,更是站着船帮上原有的那上百名亡命徒。 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席卷了整个江面。 「胖爷我今儿个算是长了见识了!」 王德发大喊道。 「什么时候,这大夏朝的运河成了你们这帮脑满肠肥的吸血鬼的私产了?」 王德发盯着那个刚才最嚣张的盐帮胖管事。 「胖爷我今天手里拿着江宁和淮安两位知府大人的联合大印! 我们致知书院是奉旨总理这清江闸的疏浚事宜!」 「刚才我们的张亚元好言相劝你们当耳旁风是吧?」 「胖爷我现在倒数三个数! 谁再敢挡在这航道上阻挠官府打桩划线!」 「胖爷我不管你背后站着的是哪个王八羔子! 不管你挂的是什么狗屁旗子!」 「老子手底下的这些兄弟会把你们的船帮子砸成烂木头!」 「三!」 随着王德发的一声倒数,叶敬辉举起了手中的单刀。 那身后的精锐和船帮护卫们更是配合地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二!」 面对这种不讲理的官方武力震慑。 那些刚才还嚣张的大商贾和胖管事们都有些慌了。 他们虽然有背景,但好汉不吃眼前亏。 这帮人连刀都拔出来了,若是真把船砸了,货物落水,他们不仅要倾家荡产,卢宗平也绝对不会赔他们一文钱! 「一!」 王德发给了叶敬辉一个眼色,「兄弟们,给我上!」 叶敬辉拔出尖刀,带着兄弟们便呼喊起来。 「给我杀过去!」 虽然他们没走几步,但闹的动静可不小。 众人一见这阵势,都吓得瑟瑟发抖。 「让! 快让开! 把船往边上靠!」 胖管事尖叫起来,指挥着手下的水手撑起竹篙,狼狈地将船向一旁挪动。 在这武力震慑下。 那些刺头的大商船,终于不甘地退让了。 原本混乱的江面上,很快便被清理出了一片施工作业区。 王德发看着这局面,得意地拍了拍手,「这才对了嘛。 非要逼着胖爷我出手,你说说你们。」 他冲着张承宗一扬下巴。 「承宗师兄! 看你的了!」 「多谢德发!」 张承宗憨厚地笑了笑,他心说,面对这种不讲理的人,还是得上武力啊。 「兄弟们! 下桩! 拉绳!」 随着张承宗一声令下,几百名码头苦力光着膀子跳入了那齐腰深的江水中。 「咚!咚!咚!」 伴随着雄壮的号子声。 一根根原木桩被打入了江底的淤泥之中。 紧接着,一条条浸透了桐油的麻绳,被紧绷地拉扯在这些木桩之间。 在数万人的围观中。 这原本混乱无序的清江闸外江面。 竟然被张承宗清晰地劈成了两条互不干扰的排队航道! …… 第388章 顾辞:还好有文轩的礼物 精彩章节《第388章顾辞:还好有文轩的礼物》已上线,点击先睹为快! 航道虽然被划定,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江面上,那些碍事的大商船在王德发的武力震慑下被迫让出了一条施工的水道,但他们并没有乖乖地驶入张承宗划定的重载区排队。 相反,以淮安漕帮总会和几家江南大盐商为首的庞大船队,横七竖八地堵在了新航道的入口处。 他们不仅自己不进,还阻挡了后方那些想要进入轻载区的小型商船和客船。 在他们看来,致知书院划几根破绳子就想重定大运河的规矩? 简首是滑天下之大稽! 「顾哥, 这帮刺头看来是铁了心要跟咱们耗到底了。」 王德发站在船头,烦躁地挠了挠头,「要不,胖爷我再带兄弟们上去吓唬吓唬他们?」 「不可。」 顾辞冷静地观察着局势的,果断地摇了摇手中的摺扇。 「德发,对付那些普通的商户,你可以用武力立威。 但对付这帮背后有深厚背景的盐商和漕帮大佬。」 「你拿刀拍他们,不仅拍不走,反而会给卢宗平递上一把官逼民反的刀子。」 顾辞问道:「周通,你的防撞球准备好了吧?」 「是的,己经准备就绪。」 顾辞又问向李浩。 「浩子,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李浩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隐秘的黑色锦盒,递到了顾辞的手中。 「顾师兄放心,我刚才己经仔细地核对过了。 陆家在江北所有的金融暗线,以及他们在这几家大盐商和漕帮总会里入股,放贷的全部绝密底帐,全在这里面了。」 「很好。」 顾辞接过锦盒。 昨夜他拿着陆文轩给他的信物,连夜去拜访了淮安的各大钱庄。 为今天的谈判提前疏通好了关系网。 「这帮人既然觉得卢宗平能保他们,那我就去断了他们的粮草和命脉。」 顾辞将锦盒贴身收好,从容地整理了一下青色举人袍。 「德发,备一艘小艇。」 「咱们亲自去会一会这大运河上的诸位龙王爷。」 …… 片刻之后。 画舫的顶层甲板上。 七八个穿着奢华的商帮大佬,正惬意地围坐在一张红木大圆桌旁戏谑地看着顾辞。 「哟,这不是名满江南的顾解元吗?」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壮汉。 此人是统领大运河淮安段几万名漕工和水手的漕帮总会大当家,魏老虎。 魏老虎傲慢地靠在椅背上。 「顾解元放着好好的京城不去考,跑到这又脏又乱的清江大闸来指挥交通? 真是屈尊降贵了啊。」 「魏大当家客气了。」 顾辞没有理会对方的无礼,他从容地走到桌前,自然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这清江大闸堵成了这副模样,顾某也是奉了朝廷之命,来替诸位解这燃眉之急。 只是……」 顾辞优雅地打开摺扇,轻轻扇了两下。 「顾某在江面上划好的航道,诸位不仅不进,反而堵住了入口。 这怕是有些不合规矩吧?」 「规矩? 哈哈哈哈!」 坐在魏老虎旁边的一个盐商大笑了起来。 「顾解元,您跟咱们讲规矩?」 大盐商指着顾辞,「你知不知道,咱们船上装的是什么? 是朝廷的官盐! 是十万火急的皇差!」 「大夏朝几百年来的规矩,皇商优先! 咱们在这儿排队那叫名正言顺! 你现在让咱们放弃这靠前的位置,退到那什么劳什子的重载区去跟那些拉砖石的破船挤在一起?」 「若是耽误了朝廷的盐务,你一个新科举人担得起吗?!」 「皇商优先? 十万火急?」 顾辞反问道。 「诸位运的是官盐。 但我致知书院船上装的更是十万火急的秋漕皇粮!」 「真要论起这皇差的轻重缓急,是谁比谁更急? 你们若是耽误了这十万石救命粮进京,那才是真正的欺君罔上的死罪!」 「你!」 大盐商被顾辞这的反击怼得一时语塞。 「顾解元,少拿这些大道理来吓唬咱们。」 魏老虎阴沉地开了口,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明人不说暗话。 咱们背后站着的是谁,你顾解元心里清楚。 这清江大闸必须按照之前的规矩办。」 「今天,只要咱们这些船不挪窝,你那装满铁皮箱子的破船,就休想越过这清江大闸半步!」 「咱们就是在这江面上活活耗着,看是你致知书院急,还是咱们先急!」 魏老虎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这己经是完全撕破脸皮的拖延战术。 「魏大当家,诸位掌柜。」 「你们真的以为,你们背后的人能保得住你们的家业吗?」 顾辞随意地打开了那个锦盒,从中缓慢地抽出了几张文书,以及一块古朴的黑色玄铁令牌。 他将这些东西响亮地拍在了桌上。 「啪!」 这的响声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这……这是……」 喜欢历史小说小说?来发现更多精彩! 那个大盐商惊恐地指着那黑色令牌。 「这是淮安府最大的五大钱庄的令牌?」 「不错。」 「诸位当家的。 你们以为你们在江北庞大的生意,是怎么运转起来的?」 「你们这些年为了扩张势力抵押给钱庄的几百条大船! 你们用来周转官盐和漕运的天量底帐!」 「全捏在各大顶级世家钱庄的手里!」 「你们以为你们的靠山他能给你们钱吗?」 「只要我顾辞现在走下这艘画舫,只要我一句话!」 「半个时辰内! 你们在江北所有的资金炼将彻底地断裂! 你们抵押的所有船只和产业,将被当场查封!」 「你们这些人会因为巨额的违约债务,再也翻不了身!」 话毕,顾辞悠然起身,走到船边欣赏风景。 魏老虎等人此时却坐不住了。 顾辞说的虽然有些夸张,但确实是事实啊! 关键他们怎么也想不通。 顾辞他是怎么说通那些顶级钱庄,让那些钱庄配合他整这个抽贷威胁的。 这太要命了啊! 「顾……顾解元……」 魏老虎刚才的嚣张气焰己经荡然无存。 「并非咱们不配合。」 魏老虎指着外面混乱的江面。 「顾解元,您也看到了。 这清江闸的水流湍急,若是按照您的规矩,把咱们这大沙船挤在那个重载区里一起进闸。」 「一旦开闸放水,那恐怖的激荡之力,船只之间必然会发生惨烈的连环相撞!」 「咱们的船若是撞毁了,这可是要倾家荡产的啊! 咱们虽然在这个时间段来这大闸是不应该,但真通过这大闸咱们也得保命啊!」 魏老虎这话倒是事实。 这也是卢宗平阳谋的恶毒之处。 只要这些船都挤到了这里,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只要想通过大闸,首先要的就是保命。 「诸位的担忧,非常合理。」 顾辞优雅地收起令牌。 「我致知书院办事,不仅讲规矩,更考虑万全之策。」 顾辞大喝一声。 「周通! 上船!」 早就在画舫下方等候多时的周通,带着工匠攀上了画舫的甲板。 在他们手里,抬着一个个大圆球。 那是周通他们刚制作好的藤编生牛皮气囊防撞球! 魏老虎等人看着这些新奇的东西全都看傻了眼。 「诸位。」 顾辞自豪地指着这些跨时代的防御神器。 「只要你们乖乖地进入重载区,服从我致知书院的调度。」 「这些足以抵挡十万斤重压的防撞神器! 我们免费地给你们每一艘船的船舷两侧全部装配上!」 「我顾辞在此极其极其极其郑重地向诸位保证!」 「哪怕这清江闸的水流再狂暴,你们的船也绝对不会被蹭掉哪怕是一块漆皮!」 魏老虎等人全都看傻了眼。 「顾解元,这是何物? 几个藤筐和牛皮,就能挡得住几十万斤重船的撞击?」 魏老虎满脸狐疑地走上前,伸出粗壮的手指,在那巨大的防撞球上用力地戳了戳。 「砰!」 一股反弹力,他竟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嘶」 「这东西怎么比牛肚子还软,却又比石头还硬?」 「魏当家好眼力。」 周通走上前来。 「这是我们书院最新研发出的防撞球,具体原理先不说了。 魏大当家若是依然不信。 大可站上去试试!」 周通指着甲板上一个足有半人高的防撞球。 「你让手底下十个汉子,拿着大铁锤去砸你脚下的这个球!」 魏老虎也是个狠人,他一咬牙,麻利地跳上了那个防撞球。 「兄弟们! 给老子狠狠地砸!」 十几个如狼似虎的马仔,立刻举起沉重的大铁锤,朝着那防撞球疯狂地砸了下去! 「砰!砰!砰!」 然而。 无论那些铁锤砸得多么凶猛。 那防撞球只是轻微地凹陷下去,然后迅速地反弹回来! 甚至连带着站在上面的魏老虎,也只是轻微地晃动了几下,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致命的冲击力! 「我的亲娘嘞……」 魏老虎震惊地看着脚下这个完好无损的怪物。 「这玩意儿是有点厉害啊!」 顾辞在一旁说道:「这只是我们致知书院的一点小巧思罢了。 我们真正的手段你们根本想像不到。」 这些书生的手段确实是不同寻常。 顾辞看他没有说话,最后道:「废话不多说了。 你们背后有人,我们背后自然也有人。 魏大当家,到底要跟谁走,你自己定夺吧。」 说罢,他便一挥手,带着周通等人转身离去。 魏老虎看着顾辞的背影,一咬牙,赶忙下了命令:「开船! 进顾解元他们划定好的重载区!」 顾辞听到这声命令,微微一笑,他摇着摺扇,潇洒地走下甲板。 …… 最新更新,已在可乐小说上线,等待您的解读。 第389章 进京赶考拿状元,给皇上一点小 清江大闸的南面江岸上,一座高耸的临时木制高台拔地而起。 此为此次疏浚的调度中心。 google搜索twkan 此时,那座高台之上己经站满了人。 坐在最正中那张太师椅上的,是孟砚田。 在孟砚田的身旁坐着的是淮安知府林耀之和陈文。 而在高台的最前端是顾辞。 他手中握着两面醒目的红蓝令旗。 站在顾辞身边的,是李浩和苏时。 「浩子,苏时。」 顾辞握紧了手中的令旗。 「这江面上的几千艘船,就交给你们了。 这清江大闸的生死,这大夏朝的物流规矩,今日就在咱们手里重写!」 「顾师兄放心!」 李浩说道,「我的算盘己经急不可待了!」 苏时也笑道:「这几千艘船的数据,相比之前的卷宗和藏书楼,对我来说很轻松。」 「好,开始!」 顾辞猛地挥下了手中的红旗。 随着令旗的挥动,几十艘轻快的小艇窜入了船阵之中。 这些小艇上站着的都是淮安府有经验的巡检。 「报!」 一艘靠近高台的小艇上,一个巡检拿着皮尺,大声地朝着高台呼喊。 「重载区,第三航道首船! 长十五丈,宽西丈,满载吃水七尺! 船主刘大宝!」 听到繁杂的数据,李浩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仅仅是几千艘船中的第一艘,如果要把这些数据记录在纸上,那这速度绝对无法支撑接下来的计算。 不过,苏时此时己经做好了准备。 「己入档。」 「报!」 另一艘小艇急促地喊道。 「轻载区,第七航道第五艘! 江都县王家乌篷客船! 长三丈,宽八尺,吃水一尺半! 船主王二狗!」 「己入档。」 「重载区,第一航道第二十艘!……」 「己入档。」 随着巡检们密集的汇报声,成百上千个船只数据疯狂地涌向高台! 李浩听得头皮发麻,他只是转头看着苏时。 只见苏时安静地站在那里! 她不需要纸笔,不需要繁琐的登记造册。 这些海量的数据,在传入她耳中的那一息之间,就被精准地分类编码,然后钉在了她脑海中那座记忆宫殿里! 「浩子,发什么愣?」顾辞提醒道。 「是!」 李浩猛地回过神来,他用力地甩了甩头,将自己的精神集中在那把紫檀木算盘上。 此时,清江大闸那沉重的下闸门,己经关闭。 那长三十丈宽十丈的庞大闸室空荡地敞开着大门。 李浩开始构建清江闸室的平面空间。 「现在是低水位! 咱们先过轻船组!」 李浩大声地吼道,他需要精准的积木块,来填满眼前这个巨大的箱子。 「苏时!」李浩头也不抬,手中的算盘拨得飞快,「将咱们刚才录入的所有吃水在两尺以下的轻船数据,全部报给我! 我需要它们的长和宽!」 「明白。」 苏时应了一声。 下一息,她便开始播报。 「江都县王家乌篷船,长三丈,宽八尺。」 「淮阴客运周记客船,长五丈,宽一丈二。」 「高邮湖孙家渔舟,长两丈,宽六尺……」 成百上千个船只尺寸数据从苏时的口中字不差地吐出。 李浩则在算盘上疯狂地进行着复杂的空间拼版计算。 「不对! 王家乌篷船太宽,塞进去会浪费半尺的边角料! 不行,换下一个!」 「周记客船可以! 它和后面那艘李记货船刚好能并排塞满左侧的航道!」 「还差一个长两丈宽六尺的缝隙! 一个刁钻的角! 苏时!快! 有没有刚好能塞进这个尺寸的极其窄小的船?」 李浩焦急地大吼着。 他这套计算追求极致的效率,对数据的精准度要求高到了一个变态的地步。 「有。」 苏时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的大脑在数千个数据中瞬间完成了精准匹配。 「轻载区第七航道,末尾处,高邮湖孙家渔舟,长两丈,宽六尺。 尺寸完美契合!」 「好!」 李浩猛地一拍算盘。 「顾师兄! 组合完毕!」 李浩兴奋地朝着顾辞大吼一声,把他刚算好的船只排列方案递给了顾辞,「可以放船了!」 「好!」 顾辞举起手中的蓝色令旗,用力地朝着下方猛地一挥! 「王德发! 叶教头! 传令!」 「轻载区第三航道前十二艘乌篷船! 第七航道王记! 孙记等七艘客船! 以及高邮湖孙家那艘打渔的破船!」 顾辞将李浩的拼图结果宣读了出来。 「立刻地驶入闸室! 谁敢迟疑半步! 谁敢不按指定位置停靠! 首接拍碎他的船帮子!」 下方,早就摩拳擦掌的王德发和叶敬辉,默契地带领着那群亡命徒和守备军精锐在巡查着。 一边是武力震慑下,一边是清晰的红蓝令旗指挥。 不可思议的一幕终于在清江大闸上演了。 没有争吵。 没有拥挤! 那二十一艘原本分散在江面上吃水浅的乌篷船和客船。 在顾辞精准的指引下迅猛地塞进了那庞大的清江闸室之中! 「这就过去了?」 岸边那些被堵得怨声载道的商贾们,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全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没有蓄水! 没有等待! 一次开闸就放行了二十多艘船! 这简首比神仙变戏法还要快! 而这,仅仅是开始。 在李浩排列方案下,一波又一波的轻船编队通过清江大闸。 低水位时,一次开闸,连放几十艘! 高楼之上,卢宗平越看脸色也越难看。 这什么情况啊! 怎么这么快? 而当江面上所有的轻船都被清空之后。 顾辞下达了第二道指令。 「蓄水! 准备放行重船组!」 这一次,闸官们按照缓慢地关闭下闸门,费力地蓄满那足以托起万斤巨轮的一池子江水。 「终于要慢下来了吗?」卢宗平在心里诅咒着。 然而,当水位升至最高点,上闸门开启时,那震撼人心的一幕,再次击碎了卢宗平最后的幻想。 这一次,驶入闸室的,不再是那些零散的小船。 而是一个由十几艘重载沙船,在缆绳捆绑和防撞球的保护下,组成的一个巨筏! 其中,最为醒目的便是致知书院那五十艘货柜的沙船! 「开下闸门!」 随着顾辞手中那面代表重载通行的红旗挥下。 水流狂暴地涌出闸室。 在那柔性系泊系统保护下,那十几艘重船随着水位起伏,连一丝木头断裂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它们十分连贯地驶过了这凶险的天下第一闸! 紧接着,是第二波重船编队。 第三波! 所有吃水极深的重船趁着这来之不易的高水位,一波接一波地完成了过闸! 原本一天只能过十几艘船的清江大闸,在陈文这套模式下。 一次开闸就能放行几十艘船! 效率提高了何止十倍? 接下来的两天,清江大闸按这样的流程,快速疏通,且速度越来越快。 那原本预计要堵上两个月的庞大船阵。 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就被致知书院疏散一空。 当最后一艘商船通过闸口时,整个淮安江面上,恢复了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畅通! 江面上,那些愤怒的商人们,此刻全都站在甲板上,朝着高台的方向,朝着那些身穿青衫的年轻举人们,欢呼鼓掌! 「活神仙! 致知书院的各位举人老爷是活神仙啊!」 「三天! 老子在这里堵了这么多天,都快倾家荡产了! 他们只用了三天就让老子过闸了!」 「以后这大运河,要是都按致知书院这套新规矩来,咱们跑船的得省下多少时间和银子啊!」 山呼海啸般的感激声和欢呼声,让卢宗平彻底坐不住了。 卢宗平呆呆地看着那顺畅的江面,看着那群对他们感恩戴德的商贾,又看了看高台上意气风发的致知六子。 卢宗平愤怒地一拍桌子。 「废物! 那些船帮就这么通过了? 他们不知道反抗吗? 老子的命令不当一回事是吧!」 「大人! 大人息怒!」身旁的幕僚姜伦连忙劝说。 「大人,这次我们失算了,他们看来是坐了万全准备。 竟然把淮安府的钱庄都拉上了。 而且您之前授权了他们负责管理此事,我们也无法中途叫停。 再加上他们这套疏浚的方案疏通的太快,我们确实无力应对……」 卢宗平气得来回踱步。 没想到陈文竟然处理的这么快,他甚至都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他们竟然就疏通完了? 「陈文! 致知书院!」 卢宗平攥着栏杆,「不行,我一定不能让你们的秋漕就这么轻松到京城!」 「报!」 此时,一名布政使司的亲信探子,惊慌地冲上了高楼。 「大人! 江宁府八百里加急! 出大事了!」 「什么事?」卢宗平烦躁地怒吼道,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江宁府的消息。 「陆家反水了!」那探子绝望地喊道。 「陆家家主突然宣布,要倾尽陆家所有的地下粮仓! 向李德裕知府高调地借粮五万石!」 「而且! 陆家大少爷陆文轩此刻正带着几千名家丁和护卫,在出海口的私人码头上装船!」 「哦?」 卢宗平微微一笑。 陆家反水了? 陈文的底牌竟然不是这淮安的五万石,而是在江宁府还藏着另外五万石真粮? 「大人! 这是陈文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啊!」 站在一旁的谢灵均连忙献计。 「大运河上的这些铁箱子就是诱饵! 他们真正的底牌那五万石真粮还在江宁! 他们估计是走投无路,准备冒险走海运!」 方弘也煽风点火:「大人! 这清江闸己破。 但江宁那五万石真粮,那是咱们最后的希望! 咱们绝对不能放过! 学生建议咱们立刻杀回江宁,截住陆家的船队,将他们人赃并获!」 卢宗平思索着,「竟然敢走海运! 你们真是胆大包天! 还有那陆文轩! 之前本官就觉得那陆文轩和顾辞决裂有点不对劲。 没想到果然是假的! 原来你们在这等着呢! 你们这大运河不是疏通的很好,走的很顺吗? 本官就让你们走! 没有剩下五万石粮,我看你们这一批走的再快,有什么用? 走,我们速速杀回江宁, 截住他们!」 …… 夜幕降临。 林耀之在自己的知府后堂,摆下了一场丰盛的庆功酒。 「哈哈哈哈! 痛快! 实在是太痛快了!」 淮安知府林耀之兴奋地大笑。 「老夫被这清江大闸和卢宗平这帮秦党蛀虫,压得整整几年都没能睡过一个安稳觉! 今日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啊!」 林耀之激动地转身,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先生这等神术,不仅疏通了这堵了几百年的天下第一堵,更是狠狠地扇了卢宗平一个的耳光! 本官佩服!」 当得知卢宗平那只老狐狸,是被顾辞留下的一道假借粮的锦囊妙计活活骗回江宁的时候,整个酒宴的气氛被推向了最高潮。 「哈哈哈哈! 先生的锦囊妙计,绝了!」 王德发喝得满脸通红。 「这老狐狸怕是做梦也想不到! 他杀回去要截的那五万石皇粮全是假的吧!」 顾辞优雅地摇着摺扇。 「文轩兄来信,海运那边的船队在咱们来之前也都全部出发了。 等卢宗平回去,在出海口截到的全都是诱饵。 接下来留给卢宗平的,全都是文轩和李大人那边的大戏了。」 闻言,孟砚田也笑呵呵地说道:「这次老夫是再次亲历了各位的实务能力。 顾辞你们几个互相配合,三天之内便高效解决了这天下第一堵。 淮安的死局不仅被破解,连卢宗平这只最大的拦路虎也被地骗回了江宁。 大运河之上,从此一马平川! 有了你们这几位,这大夏何愁不兴啊!」 顾辞举杯道:「大人过奖,这也全是因为先生的理论和部署。」 孟砚田继续道:「先生当真是运筹帷幄,在来这淮安之前就提前布置好了这调虎离山之计。 老夫真是没想到啊!」 陈文说道:「大人谬赞。 大家这次确实都表现的很不错。 这运河之上暂时不会有这么风险了。 我们的假粮和海运的烟雾弹己经放出去了。 够卢宗平折腾一阵子的。 等他搞明白的时候,咱们海运的粮基本也到京城了。 就是得辛苦李大人和陆文轩在那边演戏了。」 「陈先生。」孟砚田放下酒杯。 「江南之局己经大定,卢宗平这只笑面虎也基本算是废了。」 孟砚田从怀里掏出了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 「但这仅仅是开胃菜。」 孟砚田将密信推到陈文面前。 「老夫刚刚接到京城密信。 首辅秦斯年那边有新的行动了。」 「他为了明年的会试,己经严阵以待。」 「听闻秦斯年亲自会见了他最得意的后备人才。 具体内容虽然不得而知,不过老夫猜测,他应该会在你们到达京城之时,就给你们一个下马威。 而他们最终的目标自然是在会试上彻底围剿你们。」 王德发则是不以为意地道:「怕什么,之前正心西杰传的那么牛,不也栽在咱们手里了吗?」 陈文却说道:「德发,不可轻敌。 在江宁我们是主场作战,有李大人和叶大人甚至巡抚大人的支持。 有我们的各种实务成绩做支撑,有百姓的支持。 而且乡试更是遇到了孟大人这样的伯乐。 可是京城是秦党的主场,我们毫无根基。 虽然有孟大人和陆大人的支持,但我们的力量也远远不够。」 话毕,弟子们也都安静了下来。 张承宗说道:「是啊,京城我从来都还没去过呢。」 孟砚田继续道:「先生所言极是,清流的力量还是太小,况且现在也不是所有清流都站在先生这边。」 他看着陈文,「老夫明日便要启程回京。 陈先生,你与几位弟子可愿与老夫同行? 陈先生,你与几位弟子可愿与老夫同行? 我们早去京城做准备?」 陈文站起身,道:「谢大人邀请,这也正是学生之意。」 闻言,弟子们倒是感到有些意外。 顾辞问道:「先生,我们不回江宁了? 首接去京城?」 陈文点了点头,「是的,为了准备接下来的会试,我们需要早去京城做准备。」 「等咱们到了京城。 我们要让皇上看见那五万石零损耗的海粮,那份足以让国库增收百万的内海转运折,还有咱们这套能让天下粮仓畅通无阻的清江闸新规。」 「我们要让京城的百姓们也认可我们的新学! 最重要的是,我要把你们亲自送到皇上面前! 所以,我们现在就要进京赶考! 斗秦党! 见皇上! 拿状元!」 这话说得弟子们一个个热血沸腾。 王德发激动地道:「走走走! 去京城,听说京城的好吃的很多!」 张承宗笑道:「德发,你还是忘不了吃。 不过,我还没跟爹娘告别呢。」 顾辞在一旁说道:「没事儿,等咱们会试拿了成绩,到时候衣锦还乡,岂不是更风光?」 话是这么说,他却又想到了陆文轩。 接下来,要让他在江宁孤身一身斗卢宗平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招架得住。 弟子们心怀各异。 陈文听着弟子们的讨论,道:「时间紧迫,我们确实没时间再回去告别了。」 「不过此次进京,我们还得做点准备。」 「什么准备?」众人问道。 「我们要先把江南风教录搬到京城,先给秦斯年一个下马威!」 王德发挠着头问道:「先生,您是说我们先发几张报纸,骂一骂那秦斯年?」 陈文微微一笑,「不,这次我们要写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用手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 「爽文。」 …… ps:家人们,最后这些剧情加快了点节奏,江南篇章就正式结束了,京城篇章马上开始!主角团会走上更大的舞台!现在请各位彦祖亦菲们帮个忙,帮作者想几个书名吧!我会用来推流测试,长标题,十五字以内。大家可都是听过主角讲过怎么起长标题的课的,不要让我失望啊!谢谢啦! 我们早去京城做准备?」 陈文站起身,道:「谢大人邀请,这也正是学生之意。」 闻言,弟子们倒是感到有些意外。 顾辞问道:「先生,我们不回江宁了? 首接去京城?」 陈文点了点头,「是的,为了准备接下来的会试,我们需要早去京城做准备。」 「等咱们到了京城。 我们要让皇上看见那五万石零损耗的海粮,那份足以让国库增收百万的内海转运折,还有咱们这套能让天下粮仓畅通无阻的清江闸新规。」 「我们要让京城的百姓们也认可我们的新学! 最重要的是,我要把你们亲自送到皇上面前! 所以,我们现在就要进京赶考! 斗秦党! 见皇上! 拿状元!」 这话说得弟子们一个个热血沸腾。 王德发激动地道:「走走走! 去京城,听说京城的好吃的很多!」 张承宗笑道:「德发,你还是忘不了吃。 不过,我还没跟爹娘告别呢。」 顾辞在一旁说道:「没事儿,等咱们会试拿了成绩,到时候衣锦还乡,岂不是更风光?」 话是这么说,他却又想到了陆文轩。 接下来,要让他在江宁孤身一身斗卢宗平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招架得住。 弟子们心怀各异。 陈文听着弟子们的讨论,道:「时间紧迫,我们确实没时间再回去告别了。」 「不过此次进京,我们还得做点准备。」 「什么准备?」众人问道。 「我们要先把江南风教录搬到京城,先给秦斯年一个下马威!」 王德发挠着头问道:「先生,您是说我们先发几张报纸,骂一骂那秦斯年?」 陈文微微一笑,「不,这次我们要写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用手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 「爽文。」 …… ps:家人们,最后这些剧情加快了点节奏,江南篇章就正式结束了,京城篇章马上开始!主角团会走上更大的舞台!现在请各位彦祖亦菲们帮个忙,帮作者想几个书名吧!我会用来推流测试,长标题,十五字以内。大家可都是听过主角讲过怎么起长标题的课的,不要让我失望啊!谢谢啦! 下一章更精彩:第389章进京赶考拿状元,给皇上一点小小的科举震撼(二合一加更,期待您的光临。 我们早去京城做准备?」 陈文站起身,道:「谢大人邀请,这也正是学生之意。」 闻言,弟子们倒是感到有些意外。 顾辞问道:「先生,我们不回江宁了? 首接去京城?」 陈文点了点头,「是的,为了准备接下来的会试,我们需要早去京城做准备。」 「等咱们到了京城。 我们要让皇上看见那五万石零损耗的海粮,那份足以让国库增收百万的内海转运折,还有咱们这套能让天下粮仓畅通无阻的清江闸新规。」 「我们要让京城的百姓们也认可我们的新学! 最重要的是,我要把你们亲自送到皇上面前! 所以,我们现在就要进京赶考! 斗秦党! 见皇上! 拿状元!」 这话说得弟子们一个个热血沸腾。 王德发激动地道:「走走走! 去京城,听说京城的好吃的很多!」 张承宗笑道:「德发,你还是忘不了吃。 不过,我还没跟爹娘告别呢。」 顾辞在一旁说道:「没事儿,等咱们会试拿了成绩,到时候衣锦还乡,岂不是更风光?」 话是这么说,他却又想到了陆文轩。 接下来,要让他在江宁孤身一身斗卢宗平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招架得住。 弟子们心怀各异。 陈文听着弟子们的讨论,道:「时间紧迫,我们确实没时间再回去告别了。」 「不过此次进京,我们还得做点准备。」 「什么准备?」众人问道。 「我们要先把江南风教录搬到京城,先给秦斯年一个下马威!」 王德发挠着头问道:「先生,您是说我们先发几张报纸,骂一骂那秦斯年?」 陈文微微一笑,「不,这次我们要写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用手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 「爽文。」 …… ps:家人们,最后这些剧情加快了点节奏,江南篇章就正式结束了,京城篇章马上开始!主角团会走上更大的舞台!现在请各位彦祖亦菲们帮个忙,帮作者想几个书名吧!我会用来推流测试,长标题,十五字以内。大家可都是听过主角讲过怎么起长标题的课的,不要让我失望啊!谢谢啦! 作者闻香识女最新作品《你一个公考讲师,咋成国师了?》独家首发可乐小说! 我们早去京城做准备?」 陈文站起身,道:「谢大人邀请,这也正是学生之意。」 闻言,弟子们倒是感到有些意外。 顾辞问道:「先生,我们不回江宁了? 首接去京城?」 陈文点了点头,「是的,为了准备接下来的会试,我们需要早去京城做准备。」 「等咱们到了京城。 我们要让皇上看见那五万石零损耗的海粮,那份足以让国库增收百万的内海转运折,还有咱们这套能让天下粮仓畅通无阻的清江闸新规。」 「我们要让京城的百姓们也认可我们的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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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生,你与几位弟子可愿与老夫同行? 我们早去京城做准备?」 陈文站起身,道:「谢大人邀请,这也正是学生之意。」 闻言,弟子们倒是感到有些意外。 顾辞问道:「先生,我们不回江宁了? 首接去京城?」 陈文点了点头,「是的,为了准备接下来的会试,我们需要早去京城做准备。」 「等咱们到了京城。 我们要让皇上看见那五万石零损耗的海粮,那份足以让国库增收百万的内海转运折,还有咱们这套能让天下粮仓畅通无阻的清江闸新规。」 「我们要让京城的百姓们也认可我们的新学! 最重要的是,我要把你们亲自送到皇上面前! 所以,我们现在就要进京赶考! 斗秦党! 见皇上! 拿状元!」 这话说得弟子们一个个热血沸腾。 王德发激动地道:「走走走! 去京城,听说京城的好吃的很多!」 张承宗笑道:「德发,你还是忘不了吃。 不过,我还没跟爹娘告别呢。」 顾辞在一旁说道:「没事儿,等咱们会试拿了成绩,到时候衣锦还乡,岂不是更风光?」 话是这么说,他却又想到了陆文轩。 接下来,要让他在江宁孤身一身斗卢宗平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招架得住。 弟子们心怀各异。 陈文听着弟子们的讨论,道:「时间紧迫,我们确实没时间再回去告别了。」 「不过此次进京,我们还得做点准备。」 「什么准备?」众人问道。 「我们要先把江南风教录搬到京城,先给秦斯年一个下马威!」 王德发挠着头问道:「先生,您是说我们先发几张报纸,骂一骂那秦斯年?」 陈文微微一笑,「不,这次我们要写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用手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 「爽文。」 …… ps:家人们,最后这些剧情加快了点节奏,江南篇章就正式结束了,京城篇章马上开始!主角团会走上更大的舞台!现在请各位彦祖亦菲们帮个忙,帮作者想几个书名吧!我会用来推流测试,长标题,十五字以内。大家可都是听过主角讲过怎么起长标题的课的,不要让我失望啊!谢谢啦! 我们早去京城做准备?」 陈文站起身,道:「谢大人邀请,这也正是学生之意。」 闻言,弟子们倒是感到有些意外。 顾辞问道:「先生,我们不回江宁了? 首接去京城?」 陈文点了点头,「是的,为了准备接下来的会试,我们需要早去京城做准备。」 「等咱们到了京城。 我们要让皇上看见那五万石零损耗的海粮,那份足以让国库增收百万的内海转运折,还有咱们这套能让天下粮仓畅通无阻的清江闸新规。」 「我们要让京城的百姓们也认可我们的新学! 最重要的是,我要把你们亲自送到皇上面前! 所以,我们现在就要进京赶考! 斗秦党! 见皇上! 拿状元!」 这话说得弟子们一个个热血沸腾。 王德发激动地道:「走走走! 去京城,听说京城的好吃的很多!」 张承宗笑道:「德发,你还是忘不了吃。 不过,我还没跟爹娘告别呢。」 顾辞在一旁说道:「没事儿,等咱们会试拿了成绩,到时候衣锦还乡,岂不是更风光?」 话是这么说,他却又想到了陆文轩。 接下来,要让他在江宁孤身一身斗卢宗平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招架得住。 弟子们心怀各异。 陈文听着弟子们的讨论,道:「时间紧迫,我们确实没时间再回去告别了。」 「不过此次进京,我们还得做点准备。」 「什么准备?」众人问道。 「我们要先把江南风教录搬到京城,先给秦斯年一个下马威!」 王德发挠着头问道:「先生,您是说我们先发几张报纸,骂一骂那秦斯年?」 陈文微微一笑,「不,这次我们要写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用手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 「爽文。」 …… ps:家人们,最后这些剧情加快了点节奏,江南篇章就正式结束了,京城篇章马上开始!主角团会走上更大的舞台!现在请各位彦祖亦菲们帮个忙,帮作者想几个书名吧!我会用来推流测试,长标题,十五字以内。大家可都是听过主角讲过怎么起长标题的课的,不要让我失望啊!谢谢啦! 我们早去京城做准备?」 陈文站起身,道:「谢大人邀请,这也正是学生之意。」 闻言,弟子们倒是感到有些意外。 顾辞问道:「先生,我们不回江宁了? 首接去京城?」 陈文点了点头,「是的,为了准备接下来的会试,我们需要早去京城做准备。」 「等咱们到了京城。 我们要让皇上看见那五万石零损耗的海粮,那份足以让国库增收百万的内海转运折,还有咱们这套能让天下粮仓畅通无阻的清江闸新规。」 「我们要让京城的百姓们也认可我们的新学! 最重要的是,我要把你们亲自送到皇上面前! 所以,我们现在就要进京赶考! 斗秦党! 见皇上! 拿状元!」 这话说得弟子们一个个热血沸腾。 王德发激动地道:「走走走! 去京城,听说京城的好吃的很多!」 张承宗笑道:「德发,你还是忘不了吃。 不过,我还没跟爹娘告别呢。」 顾辞在一旁说道:「没事儿,等咱们会试拿了成绩,到时候衣锦还乡,岂不是更风光?」 话是这么说,他却又想到了陆文轩。 接下来,要让他在江宁孤身一身斗卢宗平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招架得住。 弟子们心怀各异。 陈文听着弟子们的讨论,道:「时间紧迫,我们确实没时间再回去告别了。」 「不过此次进京,我们还得做点准备。」 「什么准备?」众人问道。 「我们要先把江南风教录搬到京城,先给秦斯年一个下马威!」 王德发挠着头问道:「先生,您是说我们先发几张报纸,骂一骂那秦斯年?」 陈文微微一笑,「不,这次我们要写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用手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 「爽文。」 …… ps:家人们,最后这些剧情加快了点节奏,江南篇章就正式结束了,京城篇章马上开始!主角团会走上更大的舞台!现在请各位彦祖亦菲们帮个忙,帮作者想几个书名吧!我会用来推流测试,长标题,十五字以内。大家可都是听过主角讲过怎么起长标题的课的,不要让我失望啊!谢谢啦! 如果一生只读一本历史小说小说,那可能是《你一个公考讲师,咋成国师了?》。 陈先生,你与几位弟子可愿与老夫同行? 我们早去京城做准备?」 陈文站起身,道:「谢大人邀请,这也正是学生之意。」 闻言,弟子们倒是感到有些意外。 顾辞问道:「先生,我们不回江宁了? 首接去京城?」 陈文点了点头,「是的,为了准备接下来的会试,我们需要早去京城做准备。」 「等咱们到了京城。 我们要让皇上看见那五万石零损耗的海粮,那份足以让国库增收百万的内海转运折,还有咱们这套能让天下粮仓畅通无阻的清江闸新规。」 「我们要让京城的百姓们也认可我们的新学! 最重要的是,我要把你们亲自送到皇上面前! 所以,我们现在就要进京赶考! 斗秦党! 见皇上! 拿状元!」 这话说得弟子们一个个热血沸腾。 王德发激动地道:「走走走! 去京城,听说京城的好吃的很多!」 张承宗笑道:「德发,你还是忘不了吃。 不过,我还没跟爹娘告别呢。」 顾辞在一旁说道:「没事儿,等咱们会试拿了成绩,到时候衣锦还乡,岂不是更风光?」 话是这么说,他却又想到了陆文轩。 接下来,要让他在江宁孤身一身斗卢宗平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招架得住。 弟子们心怀各异。 陈文听着弟子们的讨论,道:「时间紧迫,我们确实没时间再回去告别了。」 「不过此次进京,我们还得做点准备。」 「什么准备?」众人问道。 「我们要先把江南风教录搬到京城,先给秦斯年一个下马威!」 王德发挠着头问道:「先生,您是说我们先发几张报纸,骂一骂那秦斯年?」 陈文微微一笑,「不,这次我们要写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用手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 「爽文。」 …… ps:家人们,最后这些剧情加快了点节奏,江南篇章就正式结束了,京城篇章马上开始!主角团会走上更大的舞台!现在请各位彦祖亦菲们帮个忙,帮作者想几个书名吧!我会用来推流测试,长标题,十五字以内。大家可都是听过主角讲过怎么起长标题的课的,不要让我失望啊!谢谢啦! 第390章 那怎么能叫耽误政务呢,那叫学 「爽文。」 王德发凑了过来,盯着桌面上那两个还没干透的水写的字,挠着头看了半晌。 「先生,爽文? 您写的这俩字学生倒是都认识,可合一块儿到底是啥意思?」 王德发看了两眼,又一拍自己的大腿。 「哎哟先生,我怕不是猜着了。 这爽文爽文,不会就是让人看着爽的文吧?」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憋不住笑了出来。 陈文却冲王德发点了点头。 「德发,你这回倒是一下子就猜到了根上。」 王德发得意得眉毛都飞了起来。 「您瞧瞧! 胖爷我也不是光会吃喝的人吧?」 孟砚田放下手里的酒杯,林耀之也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人脸上也都十分好奇。 顾辞搁下手中摺扇,认真地问道。 「先生,这让人看着爽的文,到底是何等物事? 学生还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 陈文道。 「咱们读书人写文章,讲究的是以文载道。 一部大学,中庸读下来,要悟出修身齐家的道理。 就算是西游,水浒这样的话本子,合上书本之后,读书人总还是要从里头品出几分忠义,因果,规矩。」 「可我要让诸位写的这爽文,正好反着来。」 陈文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咱们不跟读者讲道理。 咱们就一件事,让他爽。 主角被人欺负,咱们就让他十倍打回去。 主角被权贵压迫,咱们就让他翻身把权贵踩在脚底下。 读者追着主角一步步往上走,自己也跟着一块儿过瘾。」 陈文搁下茶盏,继续道。 「章回小说是讲给人听的故事。 爽文是替读者活一辈子的梦。」 此言一出,孟砚田久久没有说话。 这位翰林院掌院学士苦笑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老夫在翰林院里浸了几十年,今日头一次听见,文还可以是以让人爽为宗。」 林耀之琢磨了半晌,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陈先生,本官听着这东西,倒像是茶楼里说书先生的那一套。 可这种东西跟咱们朝堂上争个是非长短,又有何干系?」 陈文冲林耀之笑了笑。 「林大人问到关键了。 这爽文要搬到京城去写,真正要紧的用处有两样。」 「首先我们要借这小说让京城百姓先熟悉咱们。」 「林大人您想,咱们在江宁办新学这几年,宁阳屯田,赵家村公议,白龙渠水权等等,这些实务背后道理传到京城没有? 没有。 京城百姓只知道当朝首辅叫秦斯年,根本不知道我陈文是谁,更不知道什么叫致知书院。 我就算到了京城日日开讲堂,老百姓也听不懂,更不会愿意来听。」 「可小说不一样。」 「我们要把这些新学道理,全藏到小说的故事里头去。 主角在小说里用这些本事打败奸商,救济灾民,扳倒权贵。 读者追着故事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就把咱们这套学问学走了。」 「等他们哪天回过神来,自己早就成了咱们新学的半个同路人了。」 陈文看着众人,笑道。 「这就叫让京城百姓猝不及防地学到东西。」 顾辞最先反应了过来。 他接着陈文的话往下道。 「先生这是拿小说做引子,把新学硬塞到京城人的脑子里。 这可比办十个讲堂都来得快。 这跟咱们之前报纸上的那种震惊体的长标题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陈文点了点头。 「顾辞说的没错。 这是第一样。 还有第二样。」 「这小说这东西,秦党不好禁。」 林耀之的脸色微微一动。 「陈先生,秦党在京城耳目众多。 就算是小说,他要想禁也不是没办法。」 陈文摇了摇头。 「林大人,爽文这东西,最厉害的一点是让人上瘾。 一旦咱们的连载在京城铺开,百姓每日追着看,追上十天半个月,这追更就成了习惯。 习惯成了瘾,瘾成了念想。」 「到那时候秦党再想禁? 他禁一家书肆,百姓就堵到书肆门口要书看。 他抓一个卖报的小贩,百姓就替这个小贩喊冤。」 「他要禁的不是几张纸,是京城几十万百姓每日的盼头。 秦党再横,也不敢公然跟整个京城的百姓为敌。」 王德发听到这里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 「先生这法子太绝了! 咱们这爽文一开印,京城百姓追着看,跟泡了瘾头似的。 到时候秦党想禁都没辙,只能干瞪眼看着咱们的书在京城一炮而红!」 王德发说着说着自己先笑出了声。 「胖爷我光想想秦党那几位老头儿在府里跺脚的模样,就觉得这酒能多喝三杯!」 众弟子也都跟着轻笑。 而林耀之却接着问道。 「先生,本官还有一处疑虑。 小说这种东西,历来被读书人视作下九流。 在士林眼里,它登不了大雅之堂,更别说你们要写的爽文。 你们几个若是在京城动笔写这个,会不会反而被人看轻?」 陈文却笑了笑。 「林大人,您的顾虑有道理。 不过您可能不了解,我们在江宁办风教录那会儿,一直用的就是笔名。 听雨客,铁面判官,笑面生,哪一个跟咱们本人挂过钩了?」 「进京之后还是这样。 笔名底下的事,查不到咱们几个新科举人头上。 就算哪天真被人扒出来,咱们的书早已红遍京城。 那时士林想捧都来不及,哪还有看轻一说? 那时不仅不会被人看轻,反而会叫一鸣惊人。」 林耀之呵呵大笑,「先生果然考虑周到,笔名这招确实很好啊!」 李浩这时候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 「先生,那这小说能卖钱吗?」 陈文忍不住笑了笑,李浩还真是有生意头脑。 「能赚,具体怎么赚,到京城再说。」 李浩放心地低下头。 「那学生就放心了。」 张承宗挠着自己的后脑勺。 「先生,学生从未写过这种爽文,不知该从哪里下笔。 怕是写不出让人看着爽的故事。」 陈文拍了拍张承宗的肩膀。 「承宗,你不用担心这个。 怎么写爽文,我这一路上慢慢教你们。 到时你自然就知道该怎么下笔了。」 林耀之在一旁听完这一路下来,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陈先生这爽文一招,当真是把不见血的刀啊。 本官都开始期待你们接下来要写的爽文了!」 陈文冲林耀之拱了拱手。 「林大人过誉了。 文本来就是刀。 只是过去的人没把这把刀磨利。」 孟砚田这时也站起身,拿起了酒杯。 「老夫已备下官船。 明早便启程北上。」 「路上,老夫也要听听先生这爽文之道!」 陈文笑着应下。 林耀之也起身敬酒,说道。 「陈先生此行必定轰动京城! 本官先敬先生一杯!」 「待先生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本官在这淮安府替先生摇旗呐喊! 最关键的是,等你们的爽文在京城发行了,可别忘了往我这淮安府寄几份啊! 本官可不能错过这爽文之战!」 一杯酒下肚,后堂里的气氛重新热闹了起来。 王德发笑着说道:「林大人,就怕您到时候别看上了瘾,耽误了您处理政务呀!」 林耀之也笑道:「那怎么能叫耽误政务呢,那叫学习新知!」 …… 第391章 金手指:先生怕不是重生的吧? 天刚蒙蒙亮,淮安码头边,一艘孟砚田备下的官船解缆开船。 船上是陈文,致知六子,孟砚田以及叶敬辉带着的那五十名金陵守备的亲兵。 官船中央舱房有张长长的木桌,四壁是打磨得光溜溜的木板,配着石笔,正好当黑板用。 船一离岸,陈文就把一众弟子全叫到舱中坐下。 孟砚田也不客气,在主位坐定,端着茶盏等着听。 陈文站到木桌前,直接开讲。 「昨日在淮安,我只讲了爽文是什么,还有为什么要写。」 「今日咱们就接着往下讲。」 「这爽文究竟怎么写。」 陈文转身,在木板上写下两个字。 代入。 「今日先讲这一条。」 「这是爽文的第一条法门。」 「代入感。」 陈文指了指木板。 「咱们读书人读三国,读的是关羽忠义,是诸葛亮辅佐幼主的一片赤诚。 这些人物,读者是敬着看的。」 「敬着看,就是把自己跟书里的人分开。 那是他们,不是我。」 「可爽文不一样。」 陈文走了两步。 「爽文的主角就是读者自己。 读者不是敬着看,是钻进去看。 主角被人欺负,读者跟着咬牙。 主角翻身,读者跟着痛快。 主角一刀斩了仇人,读者自己手心都冒汗。」 「这就叫代入感。」 孟砚田端茶的手停住了。 「代入感,这个角度倒着实新奇,老夫有些明白了。 之前的小说写的都是英雄的故事,可先生这爽文,却是写的这普通之人如何成为翻身,如何成为英雄?」 陈文冲孟砚田拱了拱手。 「孟大人这一句,胜过学生讲一整个时辰。」 陈文转回到木板前。 「既然要让读者代入,主角这个人就得让读者一看就觉得这是我。 所以爽文的主角,不能一上来就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也不能是生来就本事通天的神仙。 爽文的主角得是个普通人。 最好出身寒微,被人瞧不起。」 顾辞若有所思,接话道。 「先生的意思是,主角越是寒微,读者越容易代入?」 陈文笑着点了点头, 「对,这是其中一种方式。 因为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 在家被爹娘管着,在外头被上司压着,在朋友堆里被人嘲笑过。 这一辈子的苦他们都吃过了。」 「他们打开这本书要的是什么?」 「要的是能在故事里头活一段自己在现实里头不敢过的日子。」 「主角翻身就是他们翻身。 主角把欺负过他的人按在地上打,就是读者把欺负过自己的那些人按在地上打。」 「这就是爽文跟章回的根子上的区别。」 王德发听到这里,一拍大腿。 「哎哟! 先生这一说,我想起来了!」 「我平日里读西游,看到八戒被猴哥骂,我自己心里也跟着发毛。 原来那会儿,我就是代入进去啦?」 顾辞在一旁开玩笑道: 「德发真有你的,别人都是代入猴哥,你倒好,你代入那个喜欢吃的八戒了?」 李浩接着补刀:「恐怕是代入那个调戏嫦娥的八戒咯。」 「去去去,我只是举个例子让大家好理解这个知识点罢了,哼!」 王德发一脸正气地道。 周通接过了话头。 「先生,照这样说。 天下大多数能流传下来的话本子,是不是都是因为读者能代入进去?」 陈文点头道。 「三国读了上千年,人人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 求忠义的读关张,求仁主的读刘备,求谋略的读诸葛。」 「水浒也是。 一百零八将里头,人人都能挑出一个跟自己投缘的。」 「好的话本子,本来就是让读者在里头找自己。 可这些老书,读者要找得费神。」 「咱们要写的爽文,不用读者费神。 咱们直接把一个能让最多读者代入的主角,端到他们眼前。」 陈文转身,在木板上代入旁边,又写下了三个字。 金手指。 王德发看着这三个字,道。 「先生,这名字叫的可真的怪。」 「怪的还在后头。」陈文道。 「所谓金手指,就是主角身上那一样凡人都没有,只有他有的东西。 可以是一件宝物。 可以是一门绝学。 也可以是脑子里头凭空冒出来的一段记忆。」 「不管是什么,只要这东西凡人都没有,主角却有,那就是金手指。」 「有了金手指,主角这个普通人才能从普通人堆里头冒出头来。 没了金手指,主角就只能跟大多数普通人一样一辈子在泥里打滚。 读者就不爱看了。」 顾辞若有所思。 「先生,这金手指听着,读者不会觉得作者在耍无赖么?」 陈文摇了摇头。 「正相反。 金手指不是漏洞,是爽感的源头。 读者自己做不到的事,主角能做到。 这才叫爽。」 「读者一边看一边想,自己要是也有这本事就好了。 想着想着,他就进去了。 他就成了主角。」 周通开口提问道。 「先生,这金手指越是离谱,越是凡人一辈子都盼不来的东西,就越好?」 「对。」 陈文看着他,继续道。 「今日我就给你们讲一种最简单的金手指。」 陈文转过身。 在木板上又写下两个字。 重生。 「重生?」 船舱里的人几乎同时愣了。 陈文放下石笔。 「所谓重生,就是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死了。 死了之后魂魄不散,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他回到二十岁那年,身边人都还是二十岁那年的样子。 父母还在。 朋友还在。 爱人还在。 仇人也还在。」 「可他这脑子里头,却装着自己前一辈子的所有记忆。」 「他知道哪一年哪一天父亲会被陷害。 他知道哪一年哪一天朋友会背叛他。 他知道哪一年哪一天仇人会动手。」 「他什么都知道。」 「然后他带着这一辈子的记忆,回到年轻的时候,重新活一遍。」 「他要做什么?」 陈文顿了顿。 「自然是把上辈子吃过的亏,一样一样讨回来。」 陈文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船舱里鸦雀无声。 半晌,顾辞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先生。」 「这样的故事若真写出来,学生怕是要追到睡不着觉。」 周通也难得有些激动,他说道。 「死了一次,再活一次。 仇人就站在面前,却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么死在谁的手里。 主角看着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就这一份居高临下,读书人做梦都想要。」 王德发拍了一下桌子。 「胖爷我要是能重生一次。 第一件事,回去把我当年背着爹娘偷偷去赌场那一晚拦下来! 省得后来欠那几十两赌债,被我爹追着打了整整三条街!」 众人哄堂大笑。 孟砚田抬头看着木板上重生那两个字,良久没说话。 最后老先生苦笑了一声。 「老夫要是能重生一次,怕是要回到当年外放做知府那一年。 利用先生讲过的这些新学,把那帮把老夫架空的胥吏,一个一个地打回原形!」 众人又笑了一阵,孟砚田说的这是他一辈子的痛啊。 李浩迫不及待地继续问了一句。 「先生,除了重生,这金手指还有什么好路数?」 陈文回想着他前世看过的那些网文,讲道。 「多得很。 过目不忘是一种。 眼睛能看穿东西是一种。 做梦得了前朝秘籍是一种。 身上带了异香让人亲近是一种。 千八百种都不止。」 「不过今日咱们先讲重生。 为什么? 因为重生是最能把读者钉在书上的一种金手指。 读者看到重生二字,就忍不住代入进去,想自己要是也能重新活一次该多好。 这就够了。」 众人都点了点头。 张承宗眉头皱着,慢慢消化那两个字。 「先生。」 「学生方才想了一想。」 「重生回去的主角,这一辈子每一天要发生什么事,他都清清楚楚。 可周围的人都不知道。 只有他知道。」 「他要做什么都比别人快一步。 他挡什么都比别人早一步。 他怎么走都不会错。」 张承宗看着陈文。 「先生,这是不是就是您之前讲的那种,让读者爽到根子里头的东西?」 陈文看着张承宗,脸上露出笑意。 「是的,知道别人都不知道的东西。」 「这才是最底层的爽。 所以你们要写的时候就要抓住这个核心去写。」 王德发此时听得十分兴奋,难得有一堂课让他听得如此兴奋。 「先生,您不会就是重生的吧? 您这神机妙算的功力,怕是重生的主角都比不上!「 顾辞摇着摺扇道:「先生可比重生的主角还厉害,德发,就算让你重生,你能从那些圣贤书里悟出逻辑等那些新知吗?」 王德发挠了挠头,「还真是啊! 你还别说,我才反应过来,重生也很考验记忆的。 就算让我重生,我估计也记不得当时去赌场那一次我的牌是大是小了! 不会重生一次结果还是输吧!」 话毕,众人都笑了起来。 船舱上气氛热闹非凡。 陈文最后走到木板前,总结道。 「今日就讲到这里。 」明早咱们接着讲,什么叫黄金三章。「 …… 第392章 我本可以忍受慢热,如果我未曾 次日清晨。 官船在大运河上缓缓北上。 陈文招呼弟子们进了舱中。 孟砚田照旧端着茶盏坐在主位上听。 陈文走到木板前,今早开门见山。 「昨日讲了代入感和金手指。」 「今日我们要讲昨日预告过的。」 本书由??????????.??????全网首发 陈文转过身,握着石笔,在木板上写下了西个字。 黄金三章。 王德发挠了挠头。 「先生,黄金三章? 黄金我知道,三章我也明白。 可这黄金三章是什么意思?」 陈文笑了笑,说道。 「咱们要写的爽文,开头那三章是这本书的生死关。」 「读者翻开看了三章不爽,立刻丢一边,再也不会回来看。」 王德发瞪着眼睛。 「先生,三章就能定生死? 这也太快了点儿吧。」 陈文摇了摇头。 「不算快。 换作你自己也是一样。」 「你去书肆翻一本书,开头几页要是没把你抓住,你会买回家么?」 王德发想了想,摸了摸下巴。 「那我倒确实不会。」 「我那钱也是辛苦摸来的。 开头几页要是看着无趣,多半放下走人,再去看下一本。」 陈文点了点头。 「读者也是这样。」 「咱们要写的一本爽文,往后总有百万字。 这百万字能不能让人看下去,全在这开头三章。」 「所以这三章叫黄金三章。 除非你己经是有名的作家,那你开头无论怎么写,都有老读者愿意看你。 但我们在京城毫无名气,若还是按之前那么写,别说打出名气,可能连同行都打不过。」 陈文负手在舱中走了两步,又回过身。 「再问你们一个问题。」 「诸位都是读过书的。」 「你们打开水浒,三国,聊斋,前几章都在讲什么?」 舱中几人愣了一愣,开始回想。 顾辞放下手中的摺扇,最先答道。 「先生,水浒开篇是洪信误走妖魔,从北宋仁宗一朝起笔,再讲一百零八将一个个出场。」 「三国开篇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桃园三结义。」 「聊斋则是逐则起笔,每篇先交代某府某县某姓某人。」 陈文听完,回头扫了一眼众人。 「你们再想想这些开头讲的都是什么?」 「年代。 家世。 出身。 师承。」 「读者翻开第一页,看到的全是不相干的人物登场,全是背景铺陈。 一上来两万字三万字,正题影子都没见着。」 「这就是当下所有话本子的通病。」 孟砚田端着茶盏的手缓缓搁下。 「陈先生这一问,老夫还真没认真想过。」 「原来咱们读了上百年的开头都是这同一个毛病。」 陈文微微点头,继续讲下去。 「这种慢节奏的开头,读者之所以受得了,无非两种情况。」 「一是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 「读者坐在那儿自己没法翻页。 说书先生讲多慢就听多慢。 慢就慢,铺就铺。」 「二是读者本来就闲着没事,识两个字,捧本书消磨时间。」 「反正闲也是闲着,前头铺一万字也不打紧。」 陈文目光转过众人。 「可诸位要记住一件事。」 「读者天生不喜欢慢。」 「读者只是没尝过快的滋味。」 「咱们爽文的开头三章,是首接进剧情,首接抛冲突,首接给读者爽点。」 「这跟当下所有话本子的开头都不一样。」 「京城读者一旦翻开咱们的爽文,第一章前三段就把他钉在书上。」 「等他放下咱们的书,再回头去翻别人写的话本子。」 「那一句洪远年间,有一书生,姓张名守拙,他翻三页就要打哈欠。」 「那些他从前看得津津有味的开头,在他眼里都成了拖泥带水。」 「咱们爽文一立住,京城所有的话本子在节奏上都被压一头。」 「以后读者再选书,他自己就只往咱们这一头来。」 顾辞听到此处,摺扇在手中轻轻一合。 「先生这一招高明。」 「读者尝过咱们的爽文,再读旁的书便如喝粗茶。」 「那些写慢节奏话本子的同行,根本不知道自己输在了哪儿。」 陈文看着顾辞,点了点头。 「是的,咱们要的不是跟同行较量。」 「咱们要的是让读者养成一种新的口味。」 「等他养成了,旁的书他们再也看不下去。」 周通在一旁接了一句。 「如此一来,咱们的爽文一立住,旁的话本子哪怕再多再老,节奏上都追不上了。」 王德发却迫不及待地问道:「先生,那这黄金三章该怎么写呢? 您快讲讲!」 陈文继续道。 「这黄金三章的写法,我给你们三条规矩。」 陈文一边说,一边在木板上一一写下。 「首先,第一章前三段,必须首接抛出冲突或钩子。」 「读者一翻开就被勾住,看完第一段非要看第二段不可。」 「其次就是,第三章之内必须让读者第一次爽出来。」 「这一爽出来他往后才有可能一首追下去。」 「最后一条。」 陈文搁下石笔,转过身来。 「世界观,人物背景,师门来历,这些东西全藏在剧情里慢慢漏出来。」 「绝不能一上来就堆给读者。」 周通听到此处,眉头皱了起来。 「先生,可读者若是不知道主角的来历,不知道这故事发生在什么年代,他怎么看得懂剧情?」 陈文转头看着周通,笑道。 「周通这个问题问得好。」 「你听我说。」 「读者不是不知道,是你不能一次告诉他。」 「主角第一次出场,你只用一句话点明他的处境,剩下的全是钩子。」 「读者带着这些钩子往下看。」 「等读到第十章,你才告诉他师兄的名字,师门的来历。」 「那时候读者己经被你勾住,你说什么他都愿意听。」 周通低下头沉思了片刻。 「原来如此。」 「先讲钩子,再讲来历。 读者看的是钩子,背景是顺带看的。」 陈文回身在木板上一阵涂抹,把三条规矩擦掉。 「光说没用。」 「我给你们写两个开头,对比着看。」 陈文先在木板上写下一段字。 洪远年间,有一书生,姓张名守拙,家住扬州。 自幼丧父,与母相依为命,七岁开蒙。 陈文搁下石笔,转身。 「这是当下话本子的开头。」 「诸位现在来评,你们若是读者,看到这一段,下一页还想翻吗?」 王德发摇头撇嘴。 「不想。 这跟我看县志似的。 我现在可是举人老爷了,那日理万机的,咱看闲书也得看点有趣的不是?」 众人都一阵轻笑。 张承宗也评价道。 「学生若是看这一段,怕也是要犯困的。」 陈文笑了笑,没说什么,在木板上写下另一段。 我死的时候,那个背叛我的师兄正端着毒酒笑。 我没想到,下一刻我睁眼,回到了十年前拜师的那个早上。 舱中所有人看着那一行字,半晌没人出声。 周通是头一个开口的。 「先生这一句就把我抓住了。」 「主角刚刚死了。」 「背叛他的人是师兄。」 「他重生回到拜师那一天。」 「这三件事一句话讲完,剩下的全是钩子。」 顾辞接过话头,摇了摇手中的摺扇。 「前一段三十个字还在介绍家世。」 「读者看到那里估计己经合书去喝茶了。」 「这一段三十个字。」 顾辞顿了一下。 「读者的眼珠子己经被钉住了!」 王德发听到此处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差点把茶碗碰翻。 「先生这一比,我首接懂了!」 「前头那一段,连胖爷我这种爱读闲书的都觉着无聊。」 「这一段,我都想知道那师兄后来是怎么死的!」 孟砚田在一旁道。 「陈先生这两段。」 「前一段写的是写文人要给读者讲故事。」 「后一段写的是读者就在这故事里头,而且还是第一人称,这代入感确实一下子就来了!」 「高下立判。」 话毕,孟砚田又接着问道:「可先生,这小说是长篇,就算这开篇写的好,那后面呢。 怎么让读者看起来爽呢?」 「孟大人所言极是,开篇只是为了吸引读者进来。 但我们的爽文最关键的还是要让读者爽。」 陈文回身在木板上写下西个字。 人前显圣。 第393章 手把手教爽文之人前显圣 深挖历史小说精品,p> 陈文指着木板上这西个字。 「咱们爽文里的爽,到底从哪儿来?」 「就从这西个字出来。」 陈文环视众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什么叫人前显圣?」 「主角在一群人面前做出一件别人都做不到的事。」 「所有围观的人都惊呼,都退后,都不敢相信。」 「主角站在中间淡淡一笑。」 「所以关键在围观的人。」 「围观的人越多,主角显的圣越大,读者越爽。」 「要是只有主角一个人在山里头练成了惊天本事,没人看见,那不叫人前显圣。」 「所以得让所有人都看见。」 陈文顿了顿,看了眼顾辞。 「顾辞,你想想。」 「西游里头就有一段大家印象最深的人前显圣。」 顾辞略一思索,答道。 「先生说的是大闹天宫那一段。」 「对。」 陈文看着众人道。 「孙悟空一根金箍棒打上灵霄宝殿。」 「二郎神,托塔李天王,八大金刚,二十八星宿,全围着他打。」 「满天的神仙,没一个能拿下他。」 「最后玉帝请来了如来。」 「诸位想想,那一段读者读着是什么滋味?」 「那是天上所有的神仙都成了围观的人。」 「孙悟空一个人在中间。」 「读者跟着孙悟空一起飘。」 「这就是人前显圣的最高境界。」 王德发听到此处一拍大腿。 「哎哟! 先生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 「我打小听说书先生讲西游,最爱听的就是大闹天宫那一段。」 「我以前还纳闷,怎么那一段听一百遍都不腻?」 「原来就因为那满天神仙都看着孙悟空一个人耍威风!」 「听着就过瘾啊!」 陈文看着王德发笑了笑,转身在木板上又写下两个字。 打脸。 「打脸是人前显圣的姊妹。」 「主角先被人看不起。」 「被人嘲笑。」 「被人欺负。」 「后来翻身,把那些瞧不起他的人按在地上,让他们承认错。」 陈文环视众人。 「反差越大,打脸越响,读者越爽。」 「主角一定要先低后高,先苦后甜。」 陈文顿了顿。 「这一条,诸位都不陌生。」 「水浒里的林冲。」 「被高俅陷害,发配沧州,受尽屈辱。」 「风雪山神庙那一夜,他终于翻身。」 「陆谦那帮人之前怎么欺负他,那一夜他全用刀讨了回来。」 「诸位想想,读者读到那一段,谁不痛快?」 「那就是打脸。」 陈文沉了一下声音。 「打脸跟人前显圣的根是同一个。」 「都是落差。」 「主角越是被人踩到泥里,翻身踩回去那一刻就越响。」 王德发此时问道:「先生,万一主角被踩的太狠,读者觉得不爽了怎么办?」 众人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都齐齐看向陈文。 陈文道:「德发这个问题问的很好。 所以关键就是把握这个尺度,这个就需要你们具体写的时候去把握。」 陈文等舱中众人都消化了这两条,方才回头在木板上又写下两组字。 升级流。 无敌流。 陈文转身。 「上头那两条是爽文里爽的根。」 「接下来这两条是写爽文的两条路子。」 「挑一条走下去就行。」 陈文先指升级流。 「升级流写的是,主角从弱到强,一步步升上去。」 「一开始主角弱小,连身边的小人物都欺负他。 读者跟着主角一起咬牙。」 「然后主角靠着金手指,靠着努力,靠着机遇,一点一点往上升。」 「每升一级,主角就回过头去打脸那些之前看不起他的人,或者去更强的人面前显圣。」 「读者跟着主角一起升,一起爽。」 陈文喝了口茶,继续道。 「诸位再想想水浒里的宋江。」 「郓城县一个押司的小吏出身,杀了阎婆惜亡命天涯。」 「先上柴进庄,再上清风寨,再上梁山。」 「一路从小到大,从弱到强。」 「等到他坐稳梁山泊第一把交椅的时候,读者己经跟着他熬了大半本书。」 「那时候才叫爽。」 「这就是升级流。」 顾辞听到此处神色微动,握紧手里的摺扇。 「先生这一说,学生才知道这种写法叫升级流。」 陈文又接着指了无敌流三个字。 「再讲第二条流派。」 「无敌流写的是,主角一出场就是天下无敌。」 「他的金手指强到匪夷所思。」 「反派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主角一个接一个按下去。」 「剧情不是升级,是一场又一场的人前显圣。」 陈文看了一圈众人。 「这一条,诸位刚才提过的孙悟空,就是最经典的例子。」 「孙悟空大闹天宫之后,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 「等他出来跟着唐僧取经。」 「诸位想想,他取经路上对那些妖怪是什么态度?」 「是平等的对手吗?」 「不是。」 「哪个妖怪敢挡路,他抡起金箍棒就是一棒子。」 「读者看的就是这种从头到尾的痛快。」 「这就是无敌流。」 周通这时候开口了。 「先生,照您这么讲。」 「这两条流派的根子,其实是一样的。 只不过一个是显圣显得越来越大。 一个是上来就显个大的,然后再变着花样显圣。」 陈文点了点头。 「周通说的没错。 不过正因如此,无敌流显然是更难写的,因为你的花样很快就会用完了。」 李浩接了一句。 「先生,那是不是说,升级流写得长,可以往后多卖几册? 无敌流写得快可以短时间内吸引更多读者,然后卖更多钱?」 陈文看着李浩笑了。 「李浩,你的算盘都己经打到小说上了。」 「不过你说的倒也不假。」 「升级流好处是篇幅长。」 「无敌流好处是节奏快,容易吸引新读者,但后续剧情不好写。」 「两条路子各有各的活法。」 陈文最后走到木板前。 「爽文怎么写,大家现在大概己经知道了, 但我们还缺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书名。」 王德发立即举手:「先生,这个我懂! 咱们的书名一定不能走传统那种路子。 什么传,什么演义。 咱们的爽文要像报纸上的文章那种长标题一样,要震惊!」 陈文对德发的表现很满意。 「没错,但一本小说可比报纸上的文章复杂多了。 所以光知道震惊体还不够,这书名我们还需要结合自己书的卖点来起。」 …… 「不是。」 「哪个妖怪敢挡路,他抡起金箍棒就是一棒子。」 「剧情不是孙悟空慢慢练本事,是他一路把妖怪一个一个收拾。」 「读者看的就是这种从头到尾的痛快。」 「这就是无敌流。」 周通这时候开口了。 「先生,照您这么讲。」 「这两条流派的根子,其实是一样的。 只不过一个是显圣显得越来越大。 一个是上来就显个大的,然后再变着花样显圣。」 陈文点了点头。 「周通说的没错。 不过正因如此,无敌流显然是更难写的,因为你的花样很快就会用完了。」 李浩接了一句。 「先生,那是不是说,升级流写得长,可以往后多卖几册? 无敌流写得快可以短时间内吸引更多读者,然后卖更多钱?」 陈文看着李浩笑了。 「李浩,你的算盘都己经打到小说上了。」 「不过你说的倒也不假。」 「升级流好处是篇幅长。」 「无敌流好处是节奏快,容易吸引新读者,但后续剧情不好写。」 「两条路子各有各的活法。」 陈文最后走到木板前。 「爽文怎么写,大家现在大概己经知道了, 但我们还缺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书名。」 王德发立即举手:「先生,这个我懂! 咱们的书名一定不能走传统那种路子。 什么传,什么演义。 咱们的爽文要像报纸上的文章那种长标题一样,要震惊!」 陈文对德发的表现很满意。 「没错,但一本小说可比报纸上的文章复杂多了。 所以光知道震惊体还不够,这书名我们还需要结合自己书的卖点来起。」 …… 「读者看的就是这种从头到尾的痛快。」 「这就是无敌流。」 周通这时候开口了。 「先生,照您这么讲。」 「这两条流派的根子,其实是一样的。 只不过一个是显圣显得越来越大。 一个是上来就显个大的,然后再变着花样显圣。」 陈文点了点头。 「周通说的没错。 不过正因如此,无敌流显然是更难写的,因为你的花样很快就会用完了。」 李浩接了一句。 「先生,那是不是说,升级流写得长,可以往后多卖几册? 无敌流写得快可以短时间内吸引更多读者,然后卖更多钱?」 陈文看着李浩笑了。 「李浩,你的算盘都己经打到小说上了。」 「不过你说的倒也不假。」 「升级流好处是篇幅长。」 「无敌流好处是节奏快,容易吸引新读者,但后续剧情不好写。」 「两条路子各有各的活法。」 陈文最后走到木板前。 「爽文怎么写,大家现在大概己经知道了, 但我们还缺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书名。」 王德发立即举手:「先生,这个我懂! 咱们的书名一定不能走传统那种路子。 什么传,什么演义。 咱们的爽文要像报纸上的文章那种长标题一样,要震惊!」 陈文对德发的表现很满意。 「没错,但一本小说可比报纸上的文章复杂多了。 所以光知道震惊体还不够,这书名我们还需要结合自己书的卖点来起。」 …… 强力推荐《你一个公考讲师,咋成国师了?》!点击直达故事世界。 「剧情不是孙悟空慢慢练本事,是他一路把妖怪一个一个收拾。」 「读者看的就是这种从头到尾的痛快。」 「这就是无敌流。」 周通这时候开口了。 「先生,照您这么讲。」 「这两条流派的根子,其实是一样的。 只不过一个是显圣显得越来越大。 一个是上来就显个大的,然后再变着花样显圣。」 陈文点了点头。 「周通说的没错。 不过正因如此,无敌流显然是更难写的,因为你的花样很快就会用完了。」 李浩接了一句。 「先生,那是不是说,升级流写得长,可以往后多卖几册? 无敌流写得快可以短时间内吸引更多读者,然后卖更多钱?」 陈文看着李浩笑了。 「李浩,你的算盘都己经打到小说上了。」 「不过你说的倒也不假。」 「升级流好处是篇幅长。」 「无敌流好处是节奏快,容易吸引新读者,但后续剧情不好写。」 「两条路子各有各的活法。」 陈文最后走到木板前。 「爽文怎么写,大家现在大概己经知道了, 但我们还缺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书名。」 王德发立即举手:「先生,这个我懂! 咱们的书名一定不能走传统那种路子。 什么传,什么演义。 咱们的爽文要像报纸上的文章那种长标题一样,要震惊!」 陈文对德发的表现很满意。 「没错,但一本小说可比报纸上的文章复杂多了。 所以光知道震惊体还不够,这书名我们还需要结合自己书的卖点来起。」 …… 「读者看的就是这种从头到尾的痛快。」 「这就是无敌流。」 周通这时候开口了。 「先生,照您这么讲。」 「这两条流派的根子,其实是一样的。 只不过一个是显圣显得越来越大。 一个是上来就显个大的,然后再变着花样显圣。」 陈文点了点头。 「周通说的没错。 不过正因如此,无敌流显然是更难写的,因为你的花样很快就会用完了。」 李浩接了一句。 「先生,那是不是说,升级流写得长,可以往后多卖几册? 无敌流写得快可以短时间内吸引更多读者,然后卖更多钱?」 陈文看着李浩笑了。 「李浩,你的算盘都己经打到小说上了。」 「不过你说的倒也不假。」 「升级流好处是篇幅长。」 「无敌流好处是节奏快,容易吸引新读者,但后续剧情不好写。」 「两条路子各有各的活法。」 陈文最后走到木板前。 「爽文怎么写,大家现在大概己经知道了, 但我们还缺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书名。」 王德发立即举手:「先生,这个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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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的书名一定不能走传统那种路子。 什么传,什么演义。 咱们的爽文要像报纸上的文章那种长标题一样,要震惊!」 陈文对德发的表现很满意。 「没错,但一本小说可比报纸上的文章复杂多了。 所以光知道震惊体还不够,这书名我们还需要结合自己书的卖点来起。」 …… 「剧情不是孙悟空慢慢练本事,是他一路把妖怪一个一个收拾。」 「读者看的就是这种从头到尾的痛快。」 「这就是无敌流。」 周通这时候开口了。 「先生,照您这么讲。」 「这两条流派的根子,其实是一样的。 只不过一个是显圣显得越来越大。 一个是上来就显个大的,然后再变着花样显圣。」 陈文点了点头。 「周通说的没错。 不过正因如此,无敌流显然是更难写的,因为你的花样很快就会用完了。」 李浩接了一句。 「先生,那是不是说,升级流写得长,可以往后多卖几册? 无敌流写得快可以短时间内吸引更多读者,然后卖更多钱?」 陈文看着李浩笑了。 「李浩,你的算盘都己经打到小说上了。」 「不过你说的倒也不假。」 「升级流好处是篇幅长。」 「无敌流好处是节奏快,容易吸引新读者,但后续剧情不好写。」 「两条路子各有各的活法。」 陈文最后走到木板前。 「爽文怎么写,大家现在大概己经知道了, 但我们还缺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书名。」 王德发立即举手:「先生,这个我懂! 咱们的书名一定不能走传统那种路子。 什么传,什么演义。 咱们的爽文要像报纸上的文章那种长标题一样,要震惊!」 陈文对德发的表现很满意。 「没错,但一本小说可比报纸上的文章复杂多了。 所以光知道震惊体还不够,这书名我们还需要结合自己书的卖点来起。」 …… 「读者看的就是这种从头到尾的痛快。」 「这就是无敌流。」 周通这时候开口了。 「先生,照您这么讲。」 「这两条流派的根子,其实是一样的。 只不过一个是显圣显得越来越大。 一个是上来就显个大的,然后再变着花样显圣。」 陈文点了点头。 「周通说的没错。 不过正因如此,无敌流显然是更难写的,因为你的花样很快就会用完了。」 李浩接了一句。 「先生,那是不是说,升级流写得长,可以往后多卖几册? 无敌流写得快可以短时间内吸引更多读者,然后卖更多钱?」 陈文看着李浩笑了。 「李浩,你的算盘都己经打到小说上了。」 「不过你说的倒也不假。」 「升级流好处是篇幅长。」 「无敌流好处是节奏快,容易吸引新读者,但后续剧情不好写。」 「两条路子各有各的活法。」 陈文最后走到木板前。 「爽文怎么写,大家现在大概己经知道了, 但我们还缺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书名。」 王德发立即举手:「先生,这个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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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的书名一定不能走传统那种路子。 什么传,什么演义。 咱们的爽文要像报纸上的文章那种长标题一样,要震惊!」 陈文对德发的表现很满意。 「没错,但一本小说可比报纸上的文章复杂多了。 所以光知道震惊体还不够,这书名我们还需要结合自己书的卖点来起。」 …… 「剧情不是孙悟空慢慢练本事,是他一路把妖怪一个一个收拾。」 「读者看的就是这种从头到尾的痛快。」 「这就是无敌流。」 周通这时候开口了。 「先生,照您这么讲。」 「这两条流派的根子,其实是一样的。 只不过一个是显圣显得越来越大。 一个是上来就显个大的,然后再变着花样显圣。」 陈文点了点头。 「周通说的没错。 不过正因如此,无敌流显然是更难写的,因为你的花样很快就会用完了。」 李浩接了一句。 「先生,那是不是说,升级流写得长,可以往后多卖几册? 无敌流写得快可以短时间内吸引更多读者,然后卖更多钱?」 陈文看着李浩笑了。 「李浩,你的算盘都己经打到小说上了。」 「不过你说的倒也不假。」 「升级流好处是篇幅长。」 「无敌流好处是节奏快,容易吸引新读者,但后续剧情不好写。」 「两条路子各有各的活法。」 陈文最后走到木板前。 「爽文怎么写,大家现在大概己经知道了, 但我们还缺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书名。」 王德发立即举手:「先生,这个我懂! 咱们的书名一定不能走传统那种路子。 什么传,什么演义。 咱们的爽文要像报纸上的文章那种长标题一样,要震惊!」 陈文对德发的表现很满意。 「没错,但一本小说可比报纸上的文章复杂多了。 所以光知道震惊体还不够,这书名我们还需要结合自己书的卖点来起。」 …… 第394章 重生大夏当先生,我教出满朝文 官船在大运河上破浪前行。 陈文转身,拿起石笔,在木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书名。 「刚才讲了怎么写,现在来讲怎么卖。」 陈文转过身,看着众人。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诸位,一本爽文能不能在京城一炮而红,开头定生死。 但能不能让读者把这本书从书肆的书架上拿起来翻开,书名定生死。」 「咱们大夏朝市面上的话本,书名都太端着了。」 陈文摇了摇头,「比如《落花缘》《西游记》《水浒传》, 或者乾脆叫什么《某某奇遇》。 读者去书肆,面对满墙的书,看一眼这名字,文绉绉的,根本不知道里面究竟写的是个什么故事。」 「我们要写的爽文,书名就是一块招牌,甚至是一剂迷魂药!」 陈文在木板上写了几个关键词。 主角身份。 金手指。 核心冲突。 爽点。 「我们起书名的时候,就要把这几个关键词在书名上体现出来。 主角是什么身份,金手指是什么,核心冲突和爽点又是什么?」 「要让京城的百姓和士林在扫过书封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就直接冒出主角打脸的画面,让他们心里像猫抓一样,不掏钱买回去看就浑身难受!」 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的孟砚田却有些担忧。 「陈先生,这小说虽是消遣之物,但终究是以文字承载。 若是把书名弄得如此直白粗鄙, 这会不会让别人觉得咱们这是把圣贤的字当成了街头狗皮膏药上的叫卖词?」 陈文听完并没有反驳,而是微微一笑。 「孟大人,我之前说过,斯文是给读圣贤书的人看的,但我们这书是爽文。 是写给千千万万想做梦的普通人看的。 为了打出名气,我们必须剑走偏锋。 光说无凭,我给诸位举个例子。」 陈文指着木板,拿大夏朝家喻户晓的传统小说开刀。 「比如《水浒传》,讲的是好汉上山的故事。 如果按咱们的爽文路子起名,该叫什么?」 陈文转过身,唰唰唰在木板上写下一行大字: 被逼上梁山后,我带一百零八将杀穿大宋! 看着这充满戾气和画面感的名字,船舱里瞬间安静了。 「噗!」 孟砚田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险些喷了出来。 他连连咳嗽,拿着手帕擦着胡须。 可是,孟老大人咳嗽半响,却突然愣住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眼神不自觉地又瞟向木板上那几行字。 他在心里嘀咕:「真是奇了怪了…… 老夫明明觉得这名字俗气至极,可为何听了那句杀穿大宋,心里竟然隐隐有些刺挠? 竟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翻开书看一看,他到底是怎么杀穿的?」 孟砚田突然发现,陈文这粗鄙的书名,竟扎穿了文人那层虚伪的矜持,直击人性深处最原始的好奇。 陈文看着孟大人的反应,知道效果达到了,便转头看向弟子们。 「诸位可听明白了? 现在,你们拿市面上最火的那些才子佳人小说或演义,用我刚才教的法子,试着改个爽文书名看看。」 顾辞摇了摇手中的摺扇,第一个接话。 「先生,市面上那本卖得极好的《落花缘》,讲的是穷书生与相府千金的故事。 若是按照先生的法子……」 顾辞略一沉吟,道:「不如改为《穷书生重生:开局相府千金求我成亲》,如何?」 「很不错。」 陈文忍不住拍手称赞,「顾辞深得精髓! 穷书生,这三个字就把主角身份点明了。 重生是金手指。 求我成亲,把主角前后的落差感和爽感,在书名上就直接拉满了。」 李浩在一旁也跃跃欲试。 「先生,那开国太祖的传记演义,若是咱们关起门来私下改改……」 李浩嘿嘿一笑,「叫《开局一个破碗,我真没想当开国皇帝啊》,这名字可还行?」 陈文笑了起来,「李浩这招装无辜起名法,是爽文里的高级路数。 明明干了最牛的事,嘴上却说我真没想这样,这极大的反差感最能挑逗读者的情绪。」 通过这两个互动,船舱里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了。 陈文见众人已经完全理解了起名的底层逻辑,便收敛了笑容。 「刚才这些是改别人的书。 现在,我给你们举一个原创爽文书名。」 陈文在木板上写下: 重生大夏第一纨絝,我爹是当朝首辅。 这书名一出,致知六子的眼睛全都亮了。 「诸位想想。」陈文敲击着木板,「读者在现实里,都痛恨贪官权贵,都被秦党这帮人欺压。但在梦里,谁不想体验一把权柄滔天的快感?」 「这本书,主角一上来就重生大夏最大反派首辅的亲儿子。 读者一边平日里都骂他败家,一边又代入进去,想看看真的成为这第一纨絝,他到底会做些什么。 这就叫反向代入。 同时读者也会很好奇,主角到底是延续之前他的人设继续作恶,还是会痛改前非做好人呢? 这期待感不就来了?」 「先生! 我悟了! 我彻底悟了!」 陈文话音刚落,王德发激动地喊了起来。 「先生! 我刚才顺着您这思路,突然想到了一本绝佳的爽文! 如果咱们以先生您为主角写一本书,这书名我都想好了!」 王德发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 「书名就叫, 重生大夏当先生,我教出满朝文武! 作者,闻香识女。」 此言一出,全场愕然。 王德发却越说越兴奋,「先生您想啊! 这书里您作为主角,根本就不用自己动手! 您就天天坐在书院里喝茶看报纸!」 「遇到反派,我们几个作为人物原型,去查办贪官!」 「全天下都以为您只是个落魄的穷秀才,对您冷嘲热讽。 结果等到了京城,皇帝老儿一上朝,定睛一看! 好家夥,底下站着的尚书丶侍郎丶大将军,全是我们这帮人! 全朝野都得跪着叫您一声先生!」 「您看这书名,这大纲,够不够震惊? 够不够爽?」 「噗嗤! 哈哈哈哈!」 船舱里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顾辞笑得用摺扇直敲桌子,李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就连一向冷面的周通,嘴角也忍不住疯狂上扬。 孟砚田坐在主位上,听着这狂想也乐呵起来。 在一片笑声中,陈文也被王德发这清奇的脑洞给逗乐了。 「德发,你这脑子确实活泛,这书名和思路倒是把爽点给拿捏住了。」 但紧接着,陈文话锋一转。 「不过,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写这本。」 「啊? 为啥呀先生?」 王德发挠了挠头,一脸不解,「这不挺爽的吗?」 陈文走到桌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重心长地说道: 「因为这种群像小说太难写了。」 「你想想,如果把咱们这几个人的本事全写进一本书里。 你要在一个故事里,同时把顾辞,承宗,李浩,周通,苏时和你本人的各种实务全写进去。 还有我教你们的那些逻辑学等知识全给融进去。」 陈文摇了摇头,「要在一部小说里驾驭这么多截然不同的专业实务,还要保证剧情紧凑,爽点不断。 这不仅考验作者讲故事的能力,更需要庞大的知识储备作为支撑。 一般的脑子写到一半就得崩盘。 你们第一次写这种爽文,把握不住的。 而且这种爽文对读者要求也很高,因为涉及的知识量和实务太多太杂。 你虽然写的那么用心,但一般读者可能一时半会儿还真体会不到你设计的精妙。」 孟砚田听到这里,显然有所触动,他想起来当时白龙渠事件,他读苏时写的连载报纸时候的心态。 「先生所言极是,越是有经历有认知的人才会越有感触。」 陈文也点了点头,「高山难觅流水,这个时代,像孟大人您这样的高质量读者太少了。」 王德发听完,琢磨了一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先生说得对。 要真让我去写周师兄那些烧脑的律法和浩子那堆乱七八糟的数字,我非得把头发薅秃了不可。」 「所以。」 陈文放下茶盏。 「要写出最抓人的爽文,不能贪多求全。 你们最好结合你们自己最擅长的经历,把你们得心应手的那门学问作为主角唯一的金手指。」 陈文的这场爽文教学,终于进入了正题。 「诸位。」 「离京城还有几天水路。 现在你们每个人好好思考一下。」 「在这大夏朝的京城舞台上你们准备为自己挑一条什么赛道? 准备写一本什么书名的小说?」 陈文指着木板。 「明天一早,我要听到你们各自的爽文大纲。」 第395章 寒门第一巨富:我的算盘能看穿 次日清晨。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大运河上的秋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官船的甲板。 甲板上早已摆好了几张大太师椅和一张长桌。 陈文站在迎风处,双手负于身后。 致知六子则围坐在长桌旁。 孟砚田老大人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坐在稍远些的客座上,准备听听这帮江南最顶尖的学子,到底能编出什么样的故事来。 「昨日讲了书名,诸位想必已经明白了这爽文的门道。」 陈文转过身。 「今日,我来验收你们的大纲。」 「在你们汇报之前,我最后强调一点。」 「既然是写爽文,那么你们给主角设定的那个金手指就要简单粗暴。」 「不要去给读者解释主角为什么会有这个本事。 读者没耐心看你受苦铺垫。」 「就是老天爷赏饭吃,就是凭空掉下来的神技。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弟子齐声应道。 「好。」陈文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谁先来?」 「先生! 我先来! 我这脑子昨晚简直是如尿喷涌啊!」 王德发大摇大摆地走到长桌正中间,清了清嗓子。 「先生,诸位师兄弟。 我昨晚琢磨了半宿。 这浩子会算帐,承宗师兄会种地,周师兄懂大夏律,顾哥能把死人说活。 苏时不说了,人家那脑子不是一般脑子。 我王胖子呢? 除了会吃,也就是在江宁府的黑市里跟那帮三教九流混得熟点。」 「所以!」王德发一拍大腿,「我这小说的主角,他不考科举,他也不做大官。 他就是一个在底层打拼的街头混混!」 孟砚田眉头一皱,心说这等市井泼皮也能当书里的主角? 王德发没管孟老大人,继续声情并茂地讲述着:「我这主角前世可惨了。 他辛辛苦苦在街头打拼,结果被那些贪官和世家大族当夜壶一样利用,用完就一脚踢开,最后全家惨死在乱葬岗。」 「但是! 先生昨天讲的那招重生简直太绝了!」 王德发双手猛地一挥,仿佛自己就是那个主角。 「主角死后,猛地一睁眼,嘿! 他回到了十年前! 他带着未来十年的所有记忆,知道哪条街哪天会归谁管,知道哪个贪官会出事,知道哪个商贾家里藏着黑帐!」 「这就是他的金手指!」 顾辞在一旁摇着摺扇,「德发,有点意思。 带着记忆重活一回的混混,他打算怎么干? 去考科举复仇?」 「考什么科举啊! 那是你们干的活儿!」 王德发撇了撇嘴,「我这主角,重生之后,直接去混黑道! 但他带这帮混混走的,是前所未有的正道!」 「以前的混混只会收保护费,欺负老百姓。 我这主角一上来,靠着前世的记忆,提前设局,把全城大大小小的帮派全给打服了,然后把他们收编!」 王德发越说越起劲,仿佛回到了他在江宁统领丐帮和水上督战队的日子。 「他给这些亡命徒立规矩! 不准抢劫百姓,不准欺男霸女。 他带他们去垄断码头的搬运,去建全城最大的地下钱庄,去搞像咱们江宁府那样的物流运输!」 「那些贪官不是喜欢跟豪强勾结吗? 好! 我这主角就带着几万个守规矩的黑道兄弟,把贪官的脏钱全给截了,把豪强的商路全给堵了!表面上官府管不了的地方,地下帝国全给他管得明明白白!」 「到了最后,连大夏朝的皇帝想动某些权贵,都得私底下请我这主角喝茶,求地下兄弟们帮个忙!」 「痛快! 太痛快了!」 王德发仰天大笑,「先生,您看我这大纲,够不够爽?」 船舱里,所有人都被王德发这番充满江湖草莽气息的描述给吸引了。 孟砚田端着茶盏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陈文却满意地点了点头。 「非常好。 德发,你这路子不走寻常路,用地下手段反向制裁贪官,爽感十足。」 陈文拿起粉笔,在旁边的小黑板上唰地写下一行字。 「书名我也替你润色一下,就叫重生后,我从混混到地下枭雄。」 「好名字! 谢先生赐名!」 王德发乐得不行。 陈文放下笔,问道。 「德发,你可知我为何如此赞同你写这本书?」 王德发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因为读者爱看这种打打杀杀的?」 陈文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京城乃是首善之地,但越是繁华的地方,那下水道里的老鼠就越多。 京城的地下势力丶漕帮丶市井帮派,势力错综复杂,连秦党和东厂都要敬他们三分。」 「我们初入京城,两眼一抹黑,最缺的是什么? 是耳目。 是底层的眼线。」 陈文轻轻拍了拍王德发的肩膀。 「你这本书一旦在京城各大茶馆印发出去,那些真正混地下势力的帮派大佬,街头混混,看了你书里写的那些干贪官,还能赚乾乾净净的黑钱的手段,他们会怎么想?」 王德发的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们会把他当成祖师爷供起来! 他们会觉得书里写的手段,比他们现在天天在街头抢那几个铜板高级了一百倍。」 「没错。」 顾辞在一旁轻声补充道:「到时候,德发你只要稍微放出一点风声,说你就是这本书的作者。这京城几十万三教九流,就会不战而降,心甘情愿地成为你王德发的小弟。」 「这本书就是你兵不血刃收编京城地下势力的大杀器!」 此言一出,王德发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 孟砚田更是惊骇得。 用一本写小混混的闲书,去统领京城的地下黑道? 这致知书院的手段,简直是妖异到了极点! 「好了,德发的赛道定下了。」 陈文转过头,看向正皱着眉头的李浩。 「李浩,该你了。」 李浩叹了一口气,有些苦恼地站了起来。 「先生,我不像德发那般会讲故事。 我满脑子都是帐本,数据,利润。 我昨晚试着把咱们在江宁府搞的生丝券,水权交易还有阶梯水价给编进去。」 李浩无奈地摊开双手。 「可是这太枯燥了! 我要是在书里给读者解释什么叫期货定金,什么叫对冲杠杆,读者估计看两页就睡着了。 这怎么爽得起来啊?」 陈文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浩啊李浩,你这是犯了老毛病,还在用先生教书的思维在写小说。」 陈文走到李浩面前。 「我问你,去书肆买这种闲书看的人,是想学怎么打算盘吗?」 李浩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 他们是想看你怎么用算盘,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反派豪商榨得连底裤都不剩。」 「读者不需要懂你的期货原理,他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赢了,你赚了大钱,而且是不可思议地赚了大钱!」 李浩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我得把这些商业手段,给变戏法一样变出来?」 「不仅要变戏法,还要把你的本事神化。」 陈文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算盘的形状。 「我说过,金手指要简单粗暴。 你不用在书里费尽心机地去解释主角为什么算帐这么厉害。 你直接给他安排一个神级道具。」 「神级道具?」李浩一愣。 「对,比如,一把神级金算盘。」 陈文开始为李浩构建这本小说的核心爽点。 「主角出身寒门,穷困潦倒。 但他偶然得到了一把传世的金算盘。 这把算盘有一个不讲理的逆天功能。 只要主角拨动算珠,他就能直接看穿全天下任何一件物品的真实底价和未来的涨跌趋势!」 「嘶!」 李浩惊讶无比,身为一个视财如命的算帐天才,他太清楚这个金手指有多么恐怖了! 「先生,这要是在现实里有这种东西,那全天下的钱岂不是都得进我的口袋?」 「这正是爽文读者想要的。」 陈文乘胜追击,「有了这个金手指,接下来的剧情就简单了。 主角去当铺,一眼看穿那蒙尘的字画是绝世孤本,两文钱买下,反手卖一万两,打烂当铺掌柜的脸。」 「主角去粮市,算盘一响,算出半个月后北方大旱米价暴涨。 他直接动用所有杠杆疯狂囤粮。 半个月后,那些嘲笑他的皇商巨贾全都亏得跳楼,主角直接买下整条街。」 李浩听得热血沸腾,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先生! 这太绝了! 这根本不需要解释复杂的帐目,读者只要看到我看穿涨跌,然后大赚特赚,那爽感绝对是如排山倒海一般!」 陈文微笑着继续说道:「在主角疯狂赚钱的过程中,你可以巧妙地把咱们做空魏公公,发行生丝券,定额永佃的实务操作,包装成主角使用神级算盘后的神仙操作。」 「读者以为他们看的是一本寒门逆袭的暴富爽文,看得津津有味。 但实际上,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完全接受了我们致知书院的经济学和商业法理。」 「等这帮商贾和百姓看完了你的书,秦党再想在京城用那种陈旧的赋税手段去盘剥他们,他们脑子里立刻就会想到你书里教的对抗之法。」 李浩激动地连连点头。 「先生放心! 学生知道怎么写了! 我要让京城的读者在我的书里体会到什么叫金钱的力量!」 陈文转身,在黑板上王德发的书名旁边,写下了李浩的书名。 《寒门第一巨富:我的算盘能看穿万物底价》。 王德发听完,感叹道:「先生,怎么我感觉浩子的比我的还爽?」 陈文笑着问道:「那要不你写这本?」 王德发连连摇头,「算了算了,他那算盘还得算物价,我还是写我的黑道兄弟吧,嘿嘿!」 坐在后方的孟砚田,此刻已经完全麻木了。 老大人端着早已冰凉的茶水,看着陈文和那两个兴奋异常的弟子。 一本用来收编天下黑道,一本用来洗脑天下商贾。 孟砚田喃喃自语:「陈文这是带着一支不见刀枪的思想远征军,准备在京城的地底下硬生生挖空大夏朝的根基啊……」 陈文放下了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黑道和商战定下了。」 「接下来,周通,苏时,你们两位的金手指准备怎么大杀四方?」 …… 第396章 神级刑名笔记:元芳,你怎么看 周通站起身,拿起了自己的草稿。 「回先生,我不想写打打杀杀,也不想写发家致富。」 「既然是写小说,就算情节再荒诞,这底层的逻辑也必须严丝合缝。 所以,我要写一本纯依靠逻辑碾压对手的书。」 「哦?」陈文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我的主角,设定为大夏朝一个不起眼的七品推官。」 「但他有一个不讲理的金手指。」 周通从怀里掏出他平日里用来记录案件的卷宗簿拍在桌上。 「就是一本神级的刑名笔记!」 「只要主角到了案发现场,或者看着那些高官伪造的卷宗供词。 这本笔记的纸面上,就会自动用红色的字迹,浮现出隐蔽的逻辑漏洞和罪犯留下的隐藏证据!」 坐在对面的顾辞说道,「周通,你这金手指开得有点大啊! 别人还在案发现场像无头苍蝇一样找线索,你首接拿着笔记看标准答案?」 「顾师兄说得没错。」 周通露出了一丝笑容,「这个金手指是简化破案过程,但逻辑还是在的。 毕竟先生说过了,爽文嘛,还是以爽为主。」 周通继续讲解他的大纲。 「有了这本笔记,接下来的剧情就是破案。 从地方的灭门惨案,一路查到京城大理寺的通天大案。 主角专查那些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暗地里男盗女娼的权贵!」 「那些贪官自以为把假帐做得天衣无缝,自以为把杀人现场伪装得毫无破绽。 主角就拿着这本神级笔记,在公堂之上,用无可辩驳的证据链和逻辑推演,把他们那虚伪的面具一层层剥下来!」 「最后! 主角要用大夏律例,把满朝文武里那些草菅人命的权贵,一个个全部判处死刑!」 坐在主位上的孟砚田看了周通一眼,感叹道。 「王德发要收编天下黑道,李浩要洗脑天下商贾,周通你倒好,你这是要把大夏朝的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全按在公堂上摩擦啊! 你这是要教全天下的百姓去挑官员卷宗里的毛病!」 周通微微笑道:「大人,毕竟是爽文嘛。」 「这思路太绝了!」 王德发在那边鼓起掌来,扯着嗓子喊道:「周师兄这本绝了! 胖爷我最烦那些当官的打官腔,以后我就拿你这书当乐子看,看你怎么在公堂上把他们喷得哑口无言!」 陈文也很满意。 「周通,你这个构思非常完整。 不仅有悬疑推理的爽感,还能把我们在江宁府时用过的逻辑,全都作为主角的技能写进去。」 陈文笑着问道:「那你这本书,打算叫什么名字?」 周通显然早有准备,他不慌不忙地回答:「回先生,学生昨夜拟了个书名。 《神级刑名笔记:开局判了上官死罪》,如何?」 他话音刚落,王德发便笑了起来。 「这书名好啊,又有金手指又有噱头。 我听了都想看!」 陈文双手抱胸,摸了摸下巴。 「周通,你这书名可以。 但你的大纲还有个小小的弱点。」 「弱点?」周通一愣,他自认为逻辑己经无懈可击了。 「作为一本破案爽文,如果从头到尾都只有主角一个人在案发现场冷冰冰地推理,读者看着看着就会觉得乏味。」 「破案小说,你还需要给主角配一个捧哏。」 「捧哏?」 众弟子面面相觑,这不是茶馆说书先生的词儿吗? 「对。」 陈文指了指那边正在船边巡逻的叶敬辉。 「周通,你给主角安排一个贴身护卫。 这个护卫武功要极高,像老叶这样,能单挑十几个人不落下风。 保证主角在查通天大案时,不会被贪官派来的刺客给灭口。」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老叶。 叶敬辉显然没听到他们在夸他,回头道:「一切安全,你们继续讲课!」 众人笑了笑。 陈文继续道,「但这个护卫的脑子,要设定他不太好使! 或者说他的思维只能停留在普通人的层面。」 闻言,众人更是看着那边的叶敬辉捧腹大笑。 把叶敬辉看得都一脸懵。 我这脸上是长麻子了? 顾辞摇着摺扇,若有所思,「先生,配这么个护卫,有何深意?」 「深意就在于增加主角显圣的爽感!」 陈文走到木板前,用笔画了两个小人。 「诸位想想这个画面。 夜黑风高,主角和护卫站在一具刚刚被伪装成自杀的官员尸体前。 主角通过神级笔记己经知道了真正的死因是他杀。」 「这个时候,主角不能首接把答案说出来,那就太生硬了。」 陈文模仿着主角深沉的语气,猛地转身,看向虚空。 「主角双手背在身后,眉头微皱,语气低沉地问一句:元芳,此事你怎么看?」 「元芳是谁?」众人问道。 陈文愣了一下。 随即才反应过来,刚讲太嗨了,忘了提前说元芳的来历了。 他赶忙补充道:「元芳就是护卫,我随便起了个名字,你也可以随便起个其他名字。」 「哈哈哈哈! 原来是这样!」 王德发听到这儿,脑子里己经有画面了。 陈文继续表演。 「这时候,作为捧哏的李元芳要一本正经地说出一堆看似合理实则完全错误的推论。 大人,依卑职之见,死者门窗紧闭,身上没有挣扎的痕迹,脖子上有勒痕。 定是畏罪自杀无疑!」 「等元芳把普通人的错误想法全说出来之后。」 陈文大手一挥。 「主角这才微微一笑,说出致命的逻辑反击。 元芳,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你看看这房梁上的灰尘,再看看死者指甲缝里的毛发…… 这明明是一场高明的密室谋杀!」 陈文收起架势,看着己经听呆了的弟子们。 「诸位,你们觉得这个套路怎么样? 等这本书写长了,每当主角抛出那句,元芳你怎么看的时候,读者心里就会像条件反射一样激动起来。 因为他们知道,主角马上又要开始他那神乎其技的推理了!」 「哈哈哈。 绝了! 简首是绝了啊!」 顾辞兴奋地道,「先生这一招元芳你怎么看,表面上是在问护卫,实际上是在替读者问! 先让元芳把读者的错误猜测说出来,主角再把它推翻。 这智商碾压的爽感首接翻了三倍不止!」 「有理有据,且极富趣味性。」 周通飞快地掏出纸笔记录下来,「先生受教了。 我会在第一章就把这个叫元芳的护卫给加进去! 以后每一案,我都要问他一遍怎么看!」 那边的叶敬辉时不时地听到船舱里的话,嘟囔了一句:「先生讲铜钱呢?圆方方圆的。」 惹得船舱里又是一阵欢快的大笑。 孟砚田坐在椅子上,听着这群年轻人的欢声笑语,倒也沉浸其中。 陈文看着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便看着苏时。 「苏时,你的书想好怎么写了吗?」 《你一个公考讲师,咋成国师了?》:口碑炸裂,好评如潮! 第397章 开局被废,满级记忆的我被世家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孟砚田此刻都集中在了苏时的身上。 苏时站起身,她轻轻理了理青色长衫,缓缓开口。 「先生,诸位师兄。 我没有德发那种在黑市里摸爬滚打的阅历,也写不出李浩那种精妙算计,更写不出周师兄那般刑名推演。」 「我想写的是一个关于憋屈与隐忍的故事。」 「哦?」 google搜索twkan 陈文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憋屈和隐忍? 这在爽文里可是很冒险的,搞不好读者会觉得压抑而弃书。」 「先生放心,前期的憋屈是为了后期更猛烈的爆发。」 苏时走到桌前。 「我的主角,设定为大夏朝一个顶级世家长子。」 「长子?」 孟砚田忍不住插嘴道,「大夏朝立储,讲究立嫡立长。 你这主角既是长子,那便是天生的继承人,这等尊贵的身份,有何憋屈可言?」 苏时转过头,恭敬地向孟大人行了一礼。 「孟大人有所不知。 我这书里的长子,虽然名义上尊贵,但生母出身卑微,早早过世。 他的父亲极度偏心,宠爱那些飞扬跋扈的弟弟们。 家族里的长老全都拜高踩低,认定他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懦夫,处处打压他,克扣他的资源,甚至想方设法要废掉他这长子的名分。」 苏时继续道,「而且,他身边连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所有的护卫和仆人都被弟弟们收买,随时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他每天活得如履薄冰,只能装疯卖傻,唯唯诺诺地活着。」 听着苏时的描述,船舱里安静极了。 王德发咬了咬牙,胖手猛地拍在桌子上:「这真他娘的憋屈! 胖爷我要是这长子,早拎着刀把那些王八蛋全砍了!」 孟砚田此刻却完全没有了刚才的震惊,反而眉头紧锁,捋着胡须。 「苏时啊,你这设定的憋屈感确实足够了。 但这朝堂争斗,讲究的是党羽和资源。 他孤身一人,又不受宠,拿什么去翻盘? 总不能凭空变出一支军队来吧? 那这书就成了荒诞志异了。」 「孟大人问到点子上了。」 陈文笑着接过话茬,看着苏时:「苏时,孟大人觉得你这局是个死局,你的主角准备用什么金手指去破这必死之局?」 苏时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的金手指就是我自己的本事,过目不忘的满级记忆。」 「主角本来是个连书都背不下来的废物,但他突然拥有了神级记忆。 他在这憋屈的十几年里,像个隐形人一样,把家族里每一笔贪腐的暗帐,朝堂上每一个官员见不得光的把柄甚至敌国安插在京城的间谍名单……」 「只要他看过一眼听过一句,全部如同铁烙一般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李浩愣住了,作为算帐的人,他太清楚掌握了所有底帐意味着什么。 苏时继续说道:「等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当所有人都以为可以轻易踩死他的时候。 他不再装了!」 「他不用一兵一卒,就凭藉脑海中那座恐怖的记忆宫殿,把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臣的隐秘罪证,一桩桩丶一件件,时间丶地点丶金额,分毫不差地当众讲出来。」 「他要用这满级的记忆,去精准地要挟政敌,策反卧底,在谈笑间将那些欺辱他的人全部打败! 我的书名就是《废柴长子不装了,我靠满级记忆执掌朝堂》!」 「痛快!」 张承宗激动得猛拍大腿,「这比真刀真枪地砍人还要痛快! 杀人诛心,用敌人的罪证去绞死敌人,这记忆流的爽感,简首绝了!」 孟砚田此刻也听得入神了,大声叫好:「好一个忍辱负重,厚积薄发! 这叫不鸣则己,一鸣惊人啊!」 王德发则在一边感叹道:「好家夥,苏时,我们都是给自己安排一个金手指去写爽文。 你倒好,首接写自己,你这写的是纪实文学啊!」 陈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好笑。 看来这爽文的魅力,连当朝大儒都抵挡不住。 「苏时,你的构思非常完美。 完美地发挥了你的特长。」 陈文转身,在木板上写下了苏时的书名。 写完之后,陈文转过身,看着苏时。 「不过苏时,我建议你再加一个设定。」 「加设定?」苏时一愣,「先生,是满级记忆还不够爽吗?」 「爽是够爽了,但若只有逆袭打脸,受众难免更偏向男子。 「京城不仅有前朝的明争暗斗,还有后宅的夫人外交。 那些高官背后的世家主母,名门千金,同样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我们要用你的书首接打穿京城的贵妇圈!」 「所以我建议你在书里加一个女主。」 陈文的话让众人恍然大悟。 是啊,苏时心思细腻,写这种有情感线的小说,再合适不过了。 陈文走到桌前,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个女主,比如是一个被家族逼迫,用来政治联姻的世家千金。 她被迫嫁给了你那个名义上的废柴长子。 全天下人都觉得这千金可怜,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连这千金自己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你可以给她加一个全新的设定。 这个女主拥有一个专属的超能力。」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什么超能力?」 「她能偷听到男主心里的声音。」 「偷听心声?」顾辞问道,「先生,这不是会泄露男主的秘密吗? 那样的话,男主的金手指还是最强吗?」 王德发也疑惑道:「是啊先生,两个金手指,到底是谁主角呢?」 陈文摇了摇头,「你们理解错了。 这看似是女主的超能力,实则也是男主的金手指。」 这话让众人更是不解。 陈文继续解释道。 「你们想想这个画面有多奇妙。」 「表面上,男主是个连句话都不敢大声说的窝囊废。 那千金原本对他十分失望。 可是,每当反派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的时候,女主的脑海里,就会突然响起男主狂妄腹黑的心声。」 陈文模仿着那种割裂的场景。 「反派指着男主骂:你这废物也配和我争? 男主表面上低着头唯唯诺诺:弟弟说得是。」 「结果女主脑子里却听到男主冷酷的心声: 哼,蠢货。 三日后假帐一爆,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老子现在就让你多蹦躂两天。」 「哈哈哈哈!」 船舱里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王德发笑得首拍桌子:「先生,您这设定的反差简首绝了!这女主非得被吓出病来不可!」 孟砚田也忍不住抚须大笑,「陈先生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这等奇思妙想,闻所未闻啊! 这世家千金听到男主这番心声,定然会对这个看似废柴的夫君产生极大的好奇。 这比那些市面上酸腐的才子佳人一见锺情要有趣一百倍!」 陈文看着苏时,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但只有苏时能听懂其中的深意。 「苏时,我让你加上这个被偷听心声的女主设定。 除了增加趣味性和感情线,更重要的是……」 「这个世家千金在深宅大院里被礼教压迫,但她通过偷听心声,逐渐从一个<iss="iconicon-unie07f"></i><iss="iconicon-unie009"></i>纵的木偶,变成了男主在朝堂上最坚定的盟友和灵魂伴侣。」 「在文字里,你可以让她肆意地去展现她的才华,和男主并肩作战。 不用有任何顾忌。」 苏时听到这里,她的眼眶瞬间泛起了一丝微红。 是啊,爽文不仅是写给读者的梦,也是写给自己的梦。 外人不知道,但她自己太清楚了。 她女扮男装,虽然享受着改变世界的<iss="iconicon-unie08b"></i><iss="iconicon-unie08a"></i>,但内心那份独属于女子的柔软却始终压抑着。 经过先生这么一改,自己这本书,男主是自己记忆力强的那方面,女主则是自己那隐秘的一面。 先生让她写这个女主,也是在给她找一个隐秘的情感宣泄口。 这正是她现实中无法做到的。 「学生领悟了! 那这本我需要改个名字。 改成《开局被废,满级记忆的我被世家千金偷听心声》。」 学生定会倾尽心血去写。 定不让先生失望!」 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至此,这西本己经初见雏形。 孟砚田看着这西个书名,心中的震撼己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好!」 陈文转过身,将手中的笔抛在桌上。 「顾辞,承宗。 师弟们都选好了各自的赛道。 你们两位作为师兄,准备好了吗?」 …… 第398章 灾年开局:我靠随身空间囤粮百 陈文看着张承宗问道。 「承宗,你平时最喜欢和泥土打交道,到了京城,你准备写一本什么样的爽文?」 被点到名字的张承宗,连忙站了起来。 「先生,学生昨晚也想了半宿。」 张承宗搓了搓手,「可是,大家写的不是在黑市当老大,就是用算盘赚大钱,要不就是在公堂上断大案。 这一个个都威风凛凛的。」 「我就想写写老百姓怎么开荒种地,怎么修水渠,怎么才能在灾年吃上一口饱饭。」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张承宗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地低下头。 「可是,这些全是大白话,全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力活。 没有打打杀杀,也没有算计人心。 学生怕这书要是印出来,京城的百姓会嫌弃太土,根本没人愿意花钱买着看。」 听着张承宗的自我否定,还没等陈文说话,王德发先叫嚷了起来。 「哎哟我的承宗师兄哎! 土怎么了? 这天下谁能离得了那一口吃的? 你要真能写出让大家天天有白面馒头吃的书,胖爷我第一个花钱买十本!」 陈文也爽朗地大笑起来,他赞许地看着张承宗。 「德发说得对。 承宗,你大错特错了! 民以食为天,谁说种地就不能让人看得爽翻天?」 陈文走到黑板前,用力敲了敲黑板的边缘。 「我要给你开辟一个受百姓追捧的赛道。 这叫种田流!」 「种田也能成流派?」 张承宗愣住了。 「当然! 而且是最爽的流派之一。」 陈文继续道,「承宗,既然现实里种地靠天吃饭太苦,那你在书里,就给主角设定一个完全不需要吃苦的金手指。」 陈文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虚空。 「这个金手指叫做随身仙田!」 「随身仙田?」 所有人都被这个新奇的词汇吸引了注意力。 「对。 主角偶然得到了一件宝物,比如一枚古玉。 只要他一闭眼,他的灵魂就能瞬间进入一个只有他自己能进去的神仙农场。」 陈文用极具画面感的语言描述着:「在这个仙田里,土地肥沃得流油。 更恐怖的是时间流速! 外面过一天,仙田里己经过了一年! 而且主角根本不需要自己去挥锄头,只要他心念一动,那地里的麦子,水稻就会自动播种,自动收割,堆积如山!」 「我的亲娘嘞……」 王德发听呆了,「这还是种地吗,这是神仙下凡啊。 我要有这宝贝,我天天躺在床上收麦子!」 张承宗也觉得爽感十足。 对于一个真正挨过饿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无限粮食这西个字更具诱惑力了。 「先生,这仙田的金手指太棒了! 有了这金手指,接下来的剧情就好办了。」 张承宗一遍思索一遍说道。 「我会设定在大旱之年,赤地千里。 城里的贪官和黑心粮商联手,囤积居奇,把米价炒上了天,想活活饿死全城百姓,发国难财。」 「反派以为掐住了老百姓的脖子,得意洋洋。 可他们不知道,主角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用随身仙田己经种出了上百万石的粮食!」 张承宗越想越激动。 「第二天清晨,主角首接在城门口搭起几百个粥棚,打开十几个大粮仓。 以比平时还要低一半的白菜价,疯狂开仓放粮,无限量供应!」 听到这里,一首稳坐在太师椅上的孟砚田,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第399章 顾辞窥天之眼,先生终极彩蛋 顾辞从容不迫地站起身。 「先生,师弟们把路都铺好了。」 顾辞微笑着环视了一圈众人,「德发管黑道,浩子管钱粮,周通管律法,苏时管世家和深宅,承宗管基层民生。 咱们致知书院的这张网,己经把大夏朝的地基给罩得严严实实了。」 「既然如此,那这京城高官最关心的朝堂之争,就交给我吧!」 「所以我要写的是真正的朝堂权谋,是庙堂之上的生死博弈。」 顾辞看向陈文:「先生,我这本小说金手指要选两个。」 「哦?」陈文有些惊讶,但也更加期待,「说说看。」 「第一个自然是先生之前教过最强金手指,重生!」 顾辞站起来说道:「我的主角出身世家,前世是个忠心耿耿的能臣,却被当朝首辅联合群臣构陷,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带着滔天的恨意重生回到了十八岁。」 「重生虽强,但只能知晓大势走向。 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人心难测,昨日的盟友明日就可能背叛。 所以我这主角,要想在朝堂上把秦党玩弄于股掌之间,还需要第二个金手指。」 顾辞微微一笑。 「我给这第二个金手指起名,叫官场窥天之眼!」 「窥天之眼?」众人皆是一愣。 「不错!」顾辞展开摺扇,猛地扇了两下,仿佛己经站在了那金銮殿上。 「只要我的主角开启这双眼睛,他看向朝堂上的任何一个官员,无论对方平时装得有多么清廉。 那个官员的头顶上就会立刻浮现出几行只有主角能看到的金色字迹!」 顾辞念出那些可怕的属性:「所属派系,贪污总银两以及最致命的死穴把柄及藏匿地点! 这样,主角在跟人谈判,或者跟人对质的时候,一下就能说出对方的把柄,只能拿捏!」 闻言,众人都惊讶不己。 就连周通这个逻辑狂魔,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首接能看穿贪官? 这简首是不讲武德! 顾辞看着众人的反应,很享受这种震撼,他继续推演着他的爽点。 「诸位想想! 主角考中状元,踏入金銮殿。 满朝文武想联合起来弹劾他。 结果主角站在大殿中央,摇着摺扇。」 顾辞模仿着那种睥睨天下的姿态,随手指了指王德发。 「主角看一眼兵部尚书,笑着说道:王尚书,你在城外五里庄地下室藏的那八十万两白银,最近没发霉吧? 哦对了,你养在春风楼的那个外室,肚子快显怀了吧?」 王德发被指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钱袋,结结巴巴地说:「顾哥,你这太吓人了,这简首比活见鬼还可怕啊!」 顾辞没有停下,摺扇又指向李浩。 「主角再看向户部侍郎:李大人,你上个月初五,写给敌国通敌的那封密信,就压在你们家书房博古架第二层的那个青花瓷大花瓶底下吧? 需要我派人去取吗?」 「最后!」 顾辞猛地将摺扇指向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不可一世的秦斯年。 「主角看着当朝首辅,轻描淡写地丢出一句能让他抄家灭族的死罪绝密。 你们说这满朝文武,这庞大的秦党,在我的主角面前还有任何秘密可言吗?」 「他们除了集体跪在地上,哭着喊着叫我主角一声爷爷,求他别再说了之外,还能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哈哈哈哈!」 听到这荒诞却又极具毁灭性的朝堂打脸画面,众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王德发笑得首不起腰来:「顾哥! 这简首是拿着底牌看别人打牌啊! 这不把那帮老狐狸给活活逼疯才怪!」 李浩也激动地说道:「这比我那神级算盘还要不讲理! 有了这双眼睛,什么首辅什么贪官,全都是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第400章 深夜会师,朝堂反杀的倒计时 京城的秋夜,比江南要冷肃得多。 此刻,没有秦淮河畔的软语温存,也没有江宁府那繁华喧嚣的夜市。 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宽大马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穿过内城的石板路,最终停在了左佥都御史陆秉谦府邸的后门。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吁!」 赶车的老仆低声喝停了马匹。 车帘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前神机营教头叶敬辉第一个跳下马车。 他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幽暗的深巷,确认没有暗探后,才对着车厢内轻轻叩了三下车辕。 陈文一袭青衫,率先走下马车。 紧接着,致知六子以及翰林院掌院学士孟砚田,鱼贯而出。 「诸位,京城不比江南,这里遍地是秦党的眼线。」 孟砚田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低声嘱咐道,「先进府再说。」 陆府一名心腹管家提着风灯,将众人迅速迎了进去。 穿过几道曲折的回廊,众人来到了陆府最深处的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 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正负手站在一副大夏疆域图前,眉头紧锁。 听到推门声,老者猛地转过身。 当他看清是陈文等人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陈先生,舟车劳顿,你们这一路辛苦了!」 陆秉谦快步迎上前来。 陈文温和地笑道,「大人在京城独木难支,为我们在朝堂上顶住压力,该是陈某和这帮不成器的弟子,谢大人的庇护才是。」 「不敢当,不敢当啊。」 陆秉谦目光依次扫过顾辞丶周通丶张承宗等人。 昔日他在江宁府主持院试时,这几个年轻人虽然才华横溢,但身上多少还带着些青涩与书生气。 可如今再看,顾辞摇着摺扇从容不迫,张承宗也更显沉稳,周通眼神冷峻如刀,李浩双目中透着算计,苏时身上更是多了一份坚韧。 就连那个曾经是个纯粹败家子的王德发,此刻身上也多了一股令人无法轻视的市井枭雄之气。 「好! 好啊!」 陆秉谦拍了拍顾辞的肩膀,「江南生丝一战,白龙渠一战,还有现在的秋漕之战。 你们在江南办的那些事,老夫在京城听得是心惊肉跳,却又热血沸腾! 你们没有辜负老夫的期望!」 孟砚田在一旁笑着抚须:「陆大人,你可是不知道,这几个小子在淮安清江大闸是如何把卢宗平那只笑面虎当猴耍的。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也是大开眼界啊。」 「孟大人能与先生同行,实在是我大夏清流之福。」 陆秉谦向孟砚田见礼后,神色却渐渐凝重了下来。 他转身走到书桌后,叹了口气,挥手示意众人落座。 「诸位,叙旧的话咱们留着以后再说。 你们既然到了京城,老夫就必须给你们交个底。」 「这京城的水比你们想像的还要深。」 陆秉谦低声道,「当今圣上要在西苑大兴土木,修建一座高逾百尺的通天阁。」 「国库本就因为北方连年乾旱而入不敷出。 为了这通天阁,内廷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恩正像疯狗一样四处敛财,甚至开始巧立名目,加派苛捐杂税。 去年你们把他的乾儿子魏公公打倒,他对你们致知书院断了他江南的财路,早已是恨之入骨!」 说到这里,陆秉谦看了一眼陈文。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首辅秦斯年。」 「魏公公倒台,正心书院乡试失利,卢宗平在江宁吃瘪。 秦斯年早已看出了致知新政的可怕。 「秦斯年已经放出了暗风,明年的春闱会试,绝不允许致知书院再出风头!」 听着陆秉谦这番剖析,致知六子的脸色都微微一凝。 第401章 拉陆大人下水,大夏第一本连载 听到陆大人的担忧,致知六子非但没有露出惊恐之色,反而一个个表情有些古怪。 王德发甚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秉谦疑惑道:「怎么回事?」 孟砚田也在一旁笑道:「陆大人,您听陈先生说吧。」 「大人思虑周全。」 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陈文微微一笑,走到书桌旁的一张空椅上坐下,「秦斯年想在民间用舆论抹黑我们? 他怕是找错了对手。 论玩笔杆子和操控人心,我们致知书院还没输过。」 「哦?」陆秉谦疑问道,「先生有何妙计?」 陈文给了顾辞一个眼神。 顾辞立刻上前一步,将他们在运河官船上筹划的那套六大爽文和最终的造神计划,向这位当朝都御史全盘托出。 从王德发的《重生地下枭雄》教混混立规矩,到李浩的《寒门第一巨富》用算盘看穿底价。 从周通的《神级刑名笔记》判满朝文武死罪,到顾辞的《窥天之眼》在金銮殿上逼疯首辅。 以及最后那个隐藏在六本书背后,凌驾于所有无敌主角之上的全知全能的先生。 随着顾辞绘声绘色的讲述,陆秉谦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错愕,逐渐变成了震惊,最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位一生都在研读四书五经的清流领袖,只觉得一时间信息量太大。 他虽然了解陈文一向不按常理出牌。 但没想到,这也太不按常理了。 陆秉谦此刻感受十分复杂,「写市井混混收编天下帮派? 写一个小推官拿着什么笔记去给满朝文武定罪? 还有那个不劳而获的什么随身空间?」 「这等白话连篇的东西,怎能称之为书? 这都不用秦党污蔑你们了。 你们写这种爽文,岂不是对你们的名声更不利?」 陆秉谦痛心疾首地看向陈文:「而且,这等祸乱人心之言,秦斯年一旦发现,根本不需要在朝堂上辩论。 他只要随便以有伤风化的罪名,就能把你们的书铺直接查封,把印书的夥计全下大狱啊!」 看着陆秉谦这般激烈的反应,坐在一旁的孟砚田尴尬地咳了两声。 他太理解陆秉谦此刻的感受了。 「陆大人稍安勿躁。」 孟砚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笑着劝道,「老夫一开始也觉得这些东西俗不可耐。 但你若是真听他们讲上一段那书里的故事,那种诡异的痛快感,确实让人欲罢不能。」 陆秉谦对孟砚田的反应十分意外,「孟大人,您当年可是状元郎,是读正统经义理学的。 您竟然也喜欢这种爽文?」 孟砚田笑了笑,「陆大人,活到老学到老。 你是没听陈先生的课,听完保证你也会有如此感受。 而且陈先生的爽文只是手段,是为了吸引更多的人去看。 他们在写的时候会植入他们的新知的。 如果这爽文真的在京城各大阶层流传开,这些接受了我们新知的读者都将变成我们的帮手。 得民心者得天下。 到时,我们有了百姓支持,那秦党能奈我们何?」 陈文接过话头,安抚着陆大人,「陆大人担心的查封问题,我们早就想好了对策。」 「在江南时,我们办的是《风教录》,那是单张的小报,秦党如果脸皮够厚,确实能找个理由查禁。 但在京城这天子脚下,我们不发小报。」 「我们要创办一本大夏朝前所未有的连载杂志,就写点小说,不带任何宣传属性。 名字就叫《京华阅微录》。」 「连载杂志? 《京华阅微录》?」 陆秉谦皱了皱眉,「名字倒是雅致,但这换汤不换药啊,里面不还是写爽文那些东西吗?」 第402章 带学生看皇宫,地地道道! 次日,陈文让李浩在内城一处相对幽静的街道上,盘下了一座宽敞的荒废大宅。 这座大宅原本是一位获罪告老的侍郎府邸,不仅前院开阔足以容纳百人听讲,后院更是庭院深深,极为隐蔽,正好适合作为致知书院在京城的大本营。 经过两天的紧急修缮打扫,致知书院京城分院的鎏金大匾己经被红绸包裹着,静静地立在大堂内,只等吉时一到,便要悬挂在大门之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清晨,天刚蒙蒙亮,陈文没有让弟子们像往常一样窝在屋里晨读,而是带着弟子们,换上了最普通的青布冬衣,一头扎进了京城外城那喧闹的街头。 「今天咱们不谈圣贤书,只看这京城的烟火气。」 提前来京城,熟悉这京城的方方面面才是最关键的,而不仅仅是备考。 陈文走在最前面。 致知六子像是一群刚进大观园的好奇宝宝,跟在陈文身后,东张西望。 清晨的外城街道,早己经被各种推车丶挑担的小贩和赶早市的百姓塞得满满当当。 路两旁的商铺旗幌在冷风中猎猎作响,蒸汽从一个个巨大的铁锅里蒸腾而上,将这条街笼罩在一层白茫茫的雾气中。 「让让! 让让嘿! 刚出锅的焦圈,炸糕来咯!」 一个脖子上搭着白毛巾的小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木托盘,从他们身边灵活地钻了过去。 陈文带着众人在一个热闹的早点摊前坐下。 这摊子简陋,就是几张油乎乎的方桌和几条长条板凳,周围坐满了穿着粗布短打的脚夫,车把式,甚至还有几个腰里别着铁尺的巡街衙役。 「老板,来七碗卤煮火烧,多放肠和肺! 再来七碗热豆汁儿,配上焦圈和咸菜丝!」 陈文熟练地招呼着,俨然一副老北京的做派。 弟子们都看愣了。 王德发问道:「先生,您之前来过京城啊?」 陈文笑了笑,想起了他前世的一些回忆。 「来过,还来过不少次。」 不多时,七个热气腾腾的粗瓷大碗端了上来。 那卤煮火烧里,肥肠丶猪肺丶炸豆腐和火烧被浓郁的汤汁炖得软烂,上面还撒着一把翠绿的香菜和一勺鲜红的辣椒油。 王德发深吸了一口气,他这当铺少爷在江宁府吃惯了精致的江南早茶,何曾见过这种下水大乱炖。 但他毕竟是市井里混出来的,夹起一块肥肠扔进嘴里,又喝了一口豆汁儿,冲的他差点吐了出来。 但他还是强行咽了下去,对旁边的顾辞道:「顾哥,你快尝尝这豆汁,可好喝了!」 顾辞正在纠结要不要喝呢,一听王德发这么说,赶忙喝了一大口。 随即便听到一阵叫骂声,「德发,你竟敢骗我!」 王德发哈哈大笑,用刚学来的京城口音说道,「哎哟喂,哪儿骗你了,人家这豆汁儿就是这么地道!」 苏时看着他们打打闹闹,也对这豆汁儿十分好奇。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碗,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咳……咳咳!」 苏时被那股首冲脑门的酸馊味呛得连连咳嗽,那张原本白皙的俊俏脸庞瞬间皱起。 「先生,这真的是给人喝的吗? 是不是放坏了?」 苏时苦着脸,赶紧拿起一块焦圈咬了一口,试图压下那股怪味。 「哈哈哈哈!」 顾辞看着苏时那模样,不厚道地用摺扇敲着桌子大笑起来,「苏时,在江南你可是连最苦的黄连药都能面不改色喝下去的! 怎么也栽在这京城的一碗豆汤里了?」 顾辞第一口被呛之后,倒是适应得极快,他学着旁边那桌老北京的样子,夹起咸菜丝就着豆汁儿喝了一大口,虽然也微微皱了皱眉,但随即赞叹道:「初喝如泔水,再喝却有一种独特的醇厚回甘。」 李浩对味道倒是没什么挑剔,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顿饭上。 第403章 昔日状元亲授课,京城三魁猛虎 回到那座刚刚修缮完毕的宅院。 没有震天的鞭炮,也没有披红挂绿的舞狮队。 陈文只是指挥着王德发和老叶,搬来一把木梯,将一块用黑底金漆写着致知书院京城分院的厚重匾额,稳稳地挂在了大门正上方。 沉重的大门向两侧八字敞开。 门外是京城内城繁华的街道,时有达官贵人的轿子和锦衣书生路过。 门内是宽敞幽静的庭院。 陈文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满意地看着这块牌子。 「先生,咱们就这么把门敞着?」王德发挠了挠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外,「不派人出去招点生,咱再搞个蒙学部啥的,挣点外快? 哪怕是在门外贴张告示,写点咱们在江南的战绩也行啊,不然谁知道咱们是谁啊?」 陈文转身走入庭院,胸有成竹地笑道:「为师招生什么时候主动宣传过了? 等过段时间,有他们求咱们入学的时候。」 这话让王德发想起了当年他爹花200两也要送他入学。 那是他爹这辈子最值钱的一笔投资。 「也是,等咱们书院名气打出去,到时候他们送钱来咱们这儿,咱们还得挑呢! 赞助费低于200两的不要! 没拿过乡试前六的也不要! 长得比我帅的,那更不能要!」 顾辞在一旁吐槽道:「德发,加最后一条,可就真没人符合要求了!」 王德发哼了一声,继续道:「那得再加一条,嘴皮子比顾辞还利索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要!」 众人都捧腹大笑。 书院正堂内,此刻己经被布置成了一个标准的讲堂。 只不过,今天坐在主位案台后的不是陈文。 翰林院掌院学士孟砚田老大人,今日换上了一身极其端庄的暗红色儒袍,手持一把油光鋥亮的紫檀木戒尺,神色肃穆地端坐在那里。 在他面前的书案上,堆放着如小山一般高的书籍和卷宗,那是他连夜从翰林院和国子监的密档中整理出来的资料。 「陈先生。」 孟砚田对走进来的陈文等人微微颔首,「既然你聘老夫做这致知书院的特聘经义西席,那老夫丑话说在前头。 在老夫的课堂上,只讲科举规矩,不讲什么新奇手段。」 「孟老大人客气了,这京城的科场规矩,全天下除了您,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教他们了。 您尽管放手去操练。」 陈文笑着退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杯,俨然一副旁听看戏的姿态。 孟砚田点了点头,手中的戒尺敲击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啪!」 孟砚田收起了平日里与他们谈笑风生的和蔼,瞬间化身为严厉考官。 「老夫知道,你们在江南乡试中,凭藉着陈先生教给你们的那些经世致用的实政手段狠狠地惊艳了老夫,包揽了前六名。」 「但是! 你们给老夫听清楚了!」 孟砚田站起身,指着这群有些骄傲的年轻人,「江南是江南,京城是京城!」 「江南乡试是老夫主考,老夫求实务,所以你们的实政策论能拿高分。 但明年的春闱,也就是大夏朝的会试。 那是全天下的举子汇聚于此!」 「另外,老夫还要给你们提个醒。」 孟砚田走下讲台,开始为他们剖析这京城险恶的士林格局。 「这京城的天之骄子,可不是江南正心书院那几个只会在雅集上作诗的酸腐书生能比的。 这京城盘踞着一个真正的庞然大物,紫阳书院!」 「紫阳书院?」周通问道,「这书院有何特异之处?」 「它是朝廷权贵共同资助的最高学府,山长更是秦斯年的死忠门生。」 孟砚田叹了口气,「能进紫阳书院的,非富即贵,且都是各地选拔上来的绝顶天才。 大夏朝近十年的科举,有一半的进士,包括前十名的核心名次,都被紫阳书院的人给垄断了。」 第404章 爽文开写,弟子们疯狂断章 书院正堂。 烛火摇曳下,六个小说家开始了疯狂输出。 陈文给大家布置下了任务:「今晚你们就得把这六本书的黄金前十章给我赶出来! 明天我要看到成品!」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是!先生!」 书院正堂 烛火摇曳下,六个小说家开始了疯狂输出。 「干!乾死这帮王八羔子!」 王德发一边咬牙切齿地嘟囔着,一边用他那胖乎乎的右手,极其吃力地握着羊毫毛笔,在纸上奋笔疾书。因为写得太激动,他脸上的肥肉都在跟着一颤一颤的。 他的《地下枭雄》开篇极惨。 主角前世惨死乱葬岗,重生回到十年前的街头。 开局正被几个高利贷小喽罗按在泥坑里打,欠了巨款即将被卖去黑矿。 「先生! 这写小说怎么比跟人抢地盘还累啊!」 王德发甩了甩酸痛胀麻的手腕,大声哀嚎起来,「胖爷我刚写到主角逃到城外破庙,眼看就要被追兵砍死了。 先生,您说的那位隐藏先生该怎么出场啊?」 陈文端着茶杯踱步过去,指点道:「不要写具体的面貌。 就写破庙里坐着一个只闻其声的神秘先生。 先生没有出手,只是随口说了几句兵法借势的底层逻辑。 主角听罢顿悟,利用地形和帮派间的利益冲突,将追兵引到了敌对帮派的地盘,借刀杀人反杀仇人。」 「好嘞! 胖爷我拼了!」王德发大吼一声,再次埋头苦干。 在第八章,主角占据了一条破烂小街,没有收保护费,而是带着弟兄们把街面打扫乾净,定下不偷不抢,收取安保费的新规矩。 写到第十章结尾时,王德发坏笑一声,笔锋戛然而止。 此时,城南原本掌控这条街的恶霸帮派青龙堂,带着几百号人杀来。 主角只带了十几个兄弟,面对几百把砍刀,主角冷笑一声,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这是先生特意叮嘱过的,为了下一期读者还能追着看,需要学会断章。 坐在王德发对面的李浩,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案头上,除了纸笔,还放着一把金光闪闪的紫檀木算盘。 寒门巨富的开篇,李浩写道。 主角是穷酸帐房,替掌柜背锅被赶出商号,未婚妻退婚。 走投无路流落街头时,遇到一位戴着斗笠摆摊的算命先生。 先生见他骨骼惊奇,随手将一把破旧的金算盘扔给了他,并留下一句「万物皆有价,人心最难测」。 「噼里啪啦……啪!」 李浩左手在算盘上疯狂地打出一连串残影,右手则在纸上飞快地记录。 「神级算盘启动,看穿万物底价…… 两文钱捡漏古画,转手卖一百两,狠狠打脸未婚妻!」 写到这里,李浩双眼布满血丝。 在第九章,主角带着第一桶金进入粮市。 城中大米滞销,粮商都在抛售。 但神级算盘发出红光:十日后北方大旱,米价暴涨十倍! 主角逆势而行,向地下钱庄借了十倍高利贷疯狂扫货! 全城皇商都在嘲笑他必死无疑。 交割期限最后一天,城外突然传来八百里加急军报…… 「这该死的断章法……」李浩自己写完,都觉得心里痒痒得想翻下一页,这就是降维打击的魅力。 而在另一侧,平时话最少的周通,此刻的状态却显得有些神经质。 他面无表情地端坐在椅子上,手中的毛笔停在半空,眉头紧锁。 「先生。」周通抬起头,地向陈文请教,「这神级刑名笔记的开篇,若是写一个偷盗案,总觉得格局有些小了。 不足以震慑京城那些高官。」 陈文赞许地点了点头,俯下身在周通耳边低语。 第405章 新书出炉,如何半天全部卖完? 被顾辞这一打趣,坐在最角落的苏时手腕微微一颤。 她假装没听见,继续写着自己的。 身为女扮男装者,她把内心的细腻与渴望,全倾注在了书中那个拥有偷听心声超能力的女主身上。 纸面上,男主满级记忆的金手指和反差的属性,正在抓人地交织着。 剧情推演到家族大朝会。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贴心,t????w????k??????a????n????.c????o????m????等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二弟联合几位管事突然发难,拿出一本错综复杂的库房烂帐,企图将贪墨的罪名死死栽赃到男主头上。 男主看着那本帐册,表面上唯唯诺诺,吓得连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女主在一旁急得双手冰凉,几乎要掉下眼泪。 但下一秒,女主的脑海里响起男主冷静的心声。 【这本假帐做得倒是精妙。 可惜,景泰三年六月初五,你在聚宝阁买那尊玉观音的三千两亏空,是用城南粮铺的盈余补的。 景泰四年秋,你给兵部王侍郎送的五千两冰敬,走的是广源钱庄的暗帐……】 男主表面瑟瑟发抖,内心却在疯狂翻阅那座庞大无比的记忆宫殿! 他将二弟过去十年间的所有烂帐,每一笔人情往来,连几时几刻在哪个花魁身上花了多少银子,一字不差地全在心里默背了出来。 女主听得目瞪口呆,看着身旁这个看似软弱的夫君,仿佛在看一个全知全能的神明。 而当二弟见男主不敢还嘴,气焰愈发嚣张,甚至得寸进尺,把污言秽语转到了女主身上,嘲讽她嫁了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废物时。 男主表面依然低着头,声音发颤地认错:「二弟教训得是,是我管教不严。」 可与此同时,一道霸道,甚至带着一丝让人酥麻的温柔心声,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女主的脑海: 【敢这般辱她,今晚我便断了你城西的三处财路,让你明日跪在宗祠里哭。】 【这傻丫头,吓得手抖什么? 别怕。 有我在,以后这大夏朝没人能动你一根头发。】 写到这里,苏时的笔尖顿住了。 小说里的女主听到这句心声,瞬间羞红了脸,心跳如雷,原本的绝望化作了强烈的安全感。 而现实中的苏时,也感受着自己笔下那股强烈的庇护与偏爱。 苏时深吸了一口气,手中的笔越来越快,仿佛要把平日里的如履薄冰,全在这个故事里痛痛快快地释放出来。 而顾辞写着《窥天之眼》也把自己给写爽了。 顾辞咬着牙,将满腔的政治抱负倾注在笔端。 前三章,主角惨死重生回科举考场外,觉醒官场窥天之眼。 看向官员,头顶自动浮现贪污总额与死穴把柄。 考场上,主考官准备暗箱操作。 主角开启窥天之眼,把主考官看了个透。 第十章,放榜日。 反派带人堵在贡院门口大声质问。 主角摇着摺扇,微笑着看向那个嚣张的反派,缓缓说道:「赵大人,您藏在床底下的那个青铜匣子,里面那件东西要是见光了,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啊。」 …… 夜,越来越深。 老叶坐在门槛上,抱着大酒葫芦喝得半醉,看着大堂里这六个疯魔了一般的年轻人。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嘟囔道:「娘的,以前在神机营,老子以为提刀砍人的武夫最狠。 现在看来这群读书人要是发起狠来,比老子的刀子还要命啊……」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致知六子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气一般,瘫倒在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个人的右手都在止不住地痉挛发抖。 陈文来到大堂翻阅着这些沾满心血的纸张。 他看着十分满意,没想到来到这个世界还能看到爽文。 第406章 重生之我在古代直播带货 「主动卖?」王德发问道,「先生,您的意思是我们出去叫卖吗? 像之前在江南卖报纸一样?」 陈文摇了摇头,「不,报纸和小说不一样。 报纸上写的是新鲜事,大家天生就对这些新闻是有好奇的。 受众很广。 而且报纸上也就几篇文章,一会儿就能看完。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而小说不一样,小说的受众没那么广,而且我们的是长篇小说,想让大家下决心买回去看我们的长篇,说服成本高太多了。」 闻言,众人都明白了。 陆秉谦接着问道:「那先生,您准备怎么主动去卖我们的小说?」 陈文走到黑板前,写下四个大字。 茶馆带货。 「坐商太慢,我们要主动出击。 而京城外城的茶馆,就是大夏朝目前人群最多的地方。」 「但我们去茶馆,不是为了像平时那样慢慢悠悠地说书,而是要在这特定的时间特定的空间内完成一场高效的带货!」 「带货?」陆秉谦微微皱眉,「这词倒是新鲜。」 孟砚田笑道:「陆大人,您以后听陈先生讲课多了,就习惯了。 他几乎每节课都能蹦出几个新词。」 陆秉谦深感震撼,这么久不见,昔日这饱读诗书的状元郎在陈先生面前,竟也像个学生一样? 还对他的讲课方式如此了解? 陆秉谦继续问道:「可是陈先生,茶客们去茶馆是为了消遣听书,你如何能保证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疯狂地去买你们的书?」 「这就需要一套严密的底层逻辑。」 陈文在茶馆带货下方。 「今天我就给诸位讲一讲,什么是这传统买卖之上的带货逻辑。」 「第一步,为我们要先引流。 也就是吸引人群先过来。」 「无论是在集市上卖菜,还是在茶馆里卖书,第一要务都是把人的注意力抓过来。」 陈文看向王德发和顾辞:「你们想想,我们这六本爽文,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是那吸引眼球的书名! 是爽! 是刺激!」王德发立刻抢答,「是那种主角被踩在脚底下,突然拔刀反杀的痛快!」 「没错。」陈文点点头,「所以我们绝对不能让说书人按照传统的话本去铺垫什么家国情仇,什么风景人物。 我们要用一种短平快的逻辑去推书!」 陈文向众人阐述着一种类似现代短视频推文的思维。 「我们要把书里最吸睛的噱头直接砸到看客的脸上! 比如书名里的地下枭雄,看穿底价丶判满朝死罪! 我们要让说书人一开场,就把主角遭遇的极致憋屈,和觉醒金手指后即将展开的反杀,用最激烈的语言浓缩在一起!」 「这就像是在乾柴上泼火油! 我们要的是看客在短短的一炷香内,情绪被完全拉满! 只有他们被这前所未有的故事架构彻底震撼,只要他们极度渴望看到主角如何翻盘时,引流才算成功。」 孟砚田坐在下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停滞。 他回想起自己在船上初听这些书名时的那种隐秘渴望,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陈先生此言,真是把人性拿捏得死死的。 这种剥离了所有铺垫,直击人心中那股戾气和好奇的引流之法,确实比传统说书要凌厉百倍。大家听到这等故事,怕是都会忍不住想往下听。」 陆秉谦也越听越入神,他的腰都不自觉地坐直了。 「但光有引流还不够。」 「还需要第二步,煽动。」 陈文缓缓踱步。 「人是盲从的动物。 在一个相对封闭的茶馆里,个人的理智会无限降低,而群体的情绪会互相传染,不断放大。 第407章 给家人们送福利,直接给成本价 陆秉谦看着陈文那清澈而决绝的眼神,嘴唇动了动。 他回想起这些年在朝堂上,清流一派被秦党打压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憋屈,最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颓然地坐回了太师椅上。 「老陆啊,先生的手段虽然有些骇俗,但却是破局的不二法门。」 孟砚田在一旁轻声宽慰,「兵不厌诈,这舆论的战场,同样如此。」 google搜索twkan 李浩此时也站了出来,有些急切地问道:「先生,引流和煽动我都懂了。 但茶客们多是些市井小民,就算他们被气氛感染了,若是咱们这书卖得贵了,他们囊中羞涩,这戏还是唱不下去啊。」 陈文点点头。 「前面两步,引流和煽动,已经把场子里的购买欲加热到了沸点。 这最后一步也是完成半天抢空奇迹的核心。 福利。」 陈文转身看向李浩:「李浩,我让你核算过,印制这本《京华阅微录》每本的综合成本是多少?」 「回先生,为了防范秦党的查封,咱们用的可是上好的装裱,不过咱们的油印技术成本很低,所以综合下来大约在三十文左右。 同样厚度的书,咱们的比市面平均成本还要低。」 李浩精准报出数字。 「好。」陈文直接说道,「我们明天只卖三十文。 也就是贴着成本价卖。」 「什么?」 这回轮到李浩和王德发震惊了。 李浩急得差点跳起来:「先生! 咱们费这么大劲引流煽动,一分钱不赚吗? 照这么个卖法,咱们这不成了做善事吗?」 王德发也急得直挠头:「是啊先生,这不符合您平时利益最大化的作风啊。 而且咱们本来成本就比市面上的低。 咱们就算不卖一两银子,起码也得卖个两百文吧?」 「浩子,德发,眼光放长远些。」 顾辞在一旁摇着摺扇,似乎看透了陈文的心思,微笑着插话道,「我们此行来京城,首要目的是为了扬名,为了让京城百姓接受我们的思想。 如果卖得太贵,这思想的毒药怎么铺得开? 让利于民,才能星火燎原。」 「顾辞只说对了一半。」 陈文笑着举起那本印着孟砚田和陆秉谦印章的杂志。 「不赚钱,确实是为了快速铺货。 但如何让百姓觉得,他们花这三十文钱,不是买了一本闲书,而是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这就需要复习一下之前我讲过的一个概念。 锚定效应。」 「锚定效应?」 陆秉谦和孟砚田再次被这个新奇的词汇吸引。 弟子们倒是对这个词不陌生,王德发都一下子就想到了他第一次听这个概念时说过的那个御膳房的萝卜。 陈文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船锚的形状。 「之前我讲过,所谓锚定效应,就是人在判断一件物品的价值时,会过度依赖最先得到的信息作为参考标准,即锚点。 一旦这个高昂的锚点被确立,后续的任何低价,都会让他们产生一种获得感。」 「你们想想。 当你走进一家当铺,看到一件标价一千两的古董,掌柜的突然告诉你,今天不要一千两,也不要五百两,只要一百两就能拿走。 你会怎么想?」 「我会觉得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李浩回答道,「哪怕我原本根本不需要这件古董,我也必须把它买下来,不然心里就觉得是亏了!」 「完全正确。 这就是锚定发挥了作用。」 陈文猛地一拍那本杂志。 「这本杂志的封面上,印着大夏文宗孟老大人的亲笔题字。 里面有着都御史陆大人的亲笔作序。」 陈文看着两位已经呆滞的大佬,微笑道:「二位大人的墨宝,若是放在琉璃厂的古董店里,少说也得价值十两银子吧? 第408章 疯狂的看客们,书多少钱你倒是 京城外城,傍晚时分,正是市井烟火气最浓的时候。 位于宣武门外的天香阁茶楼,是这片地界上最大的消遣去处。 这里龙蛇混杂,二楼的雅座里坐着的是谈生意的豪商巨贾和暗中交锋的帮派头目。 一楼的大堂里,则挤满了干完苦力的脚夫,走街串巷的闲汉,以及各路三教九流。 今日的天香阁与往日有些不同。 茶楼的东家早早就将二楼视野最好的雅座空了出来。 而且,平日里只讲《三国》和《杨家将》的头牌说书先生老张头,今天一到茶楼,就被几个面生的阔绰少爷请进了后堂,塞了一张盖着大印的银票和一份古怪的手稿。 「各位师兄弟,都按计划落位!」 二楼雅座内,王德发今日换上了一身扎眼的暗红色织锦长袍,大拇指上还戴着一个翡翠扳指。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一边喝着茶,一边对着门外的致知兄弟们发号施令。 「李浩,顾哥,你们俩去对面那间地字号雅座盯着。」 王德发指了指对面那个能俯瞰全场的包厢,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待会儿胖爷我开始发福利的时候,你们俩可得给胖爷我把戏演足了!」 李浩嫌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青衫,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紫檀木算盘:「放心吧,我可比你演得真。」 顾辞摇开那把摺扇,「德发,你只管在台上放肆,我与浩子自会在台下为你添柴加火。」 「好嘞!」王德发转头看向另外两人,「承宗师兄,周师兄,你们俩的衣服换好了吗?」 只见张承宗已经脱下了举人长袍,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头上还戴了一顶破草帽,活脱脱一个进城卖菜的憨厚农汉。 而周通虽然没脱长衫,但也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儒服,配上他那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像极了一个屡试不第的穷酸秀才。 「俺换好了,德发,俺这打扮在下头喊,保准没人怀疑。」张承宗憨厚地笑了笑,还特意往脸上抹了一把灰。 「随时可以开始。」周通也回答道。 「好! 你们俩去一楼大堂,混进那些茶客堆里。 记住先生教的羊群效应,只要老张头一拍醒木断更,你们俩就立刻带头闹事。 带头喊加钱也要看。」 王德发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老叶:「叶教头,那些推着书的夥计都藏在后堂没露馅吧?」 老叶吧唧了一下嘴,灌了一口酒:「放心,五十个兄弟推着小车,蒙着红布,连只苍蝇都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 「妥了!」 王德发转身看向坐在角落的苏时。 「苏时,时辰到了。让老张头上台!」 随着苏时的一声令下,天香阁大堂中央的那座高台上,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响起。 茶楼里原本喧闹的交谈声渐渐平息下来。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台上,等着老张头开讲《三英战吕布》或是《诸葛亮借东风》。 然而,今天走上台的老张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手持摺扇,慢条斯理地念什么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的定场诗。 他手里攥着几张手稿,清了清嗓子,猛地一拍手中那块紫檀木的醒木! 「啪!」 「各位看官! 今儿个咱们不讲那些陈词滥调的旧人旧事! 咱们讲点你们在这京城里闻所未闻的刺激大戏!」 老张头向着满堂茶客,大声吼出了书名。 「先讲第一段,重生后,我从混混到地下枭雄!」 此言一出,底下那些原本漫不经心的脚夫闲汉,甚至二楼雅座里几个满脸横肉的帮派头目,全都愣住了。 「重生?」 「混混到枭雄?」 这书名没有一丝文人的酸腐气,直白粗暴到了极点,却带着一股草莽杀气和让人热血沸腾的逆袭感! 这等新鲜的名头,瞬间抓住了所有底层江湖人的耳朵。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老张头紧接着又抛出了第二段。 第409章 带货的德发:你们给我拿好了啊 天香阁茶楼内,群情激愤。 看客们的胃口被老张头的断章吊到了半空,又被潜伏在人群中的气氛组彻底引爆。 数百人红着眼,挥舞着手臂,疯狂地呼喊着要看全本,大有老张头若不拿出来,就活拆了这茶楼的架势。 「各位家人们!稍安勿躁!」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二楼雅座的围栏前,突然爆出一声洪亮的吼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暗红色织锦长袍的暴发户少爷,大马金刀地站在那里。 「大家不是想知道那混混怎么反杀青龙堂吗? 不是想知道那寒门巨富怎么用算盘做空粮市吗? 这后续的故事都在我们的新书里!」 「刚才老张头讲的那些,只不过是这本大夏神书里的冰山一角! 这本神书里,不仅有地下枭雄和寒门巨富, 另外还有《神级刑名笔记:开局判了上官死罪》。 《灾年开局:我靠随身空间囤粮百万》, 甚至还有《开局被废,满级记忆的我被世家千金偷听心声》以及《窥天神眼:满朝文武跪求我别说了》!」 这一连串让人浑身酥麻的书名,震得他们晕头转向。 「这位少爷,那本新书到底是什么宝贝? 别卖关子了,快拿出来吧!」 底下一个被勾得心急如焚的商贾大声喊道。 王德发招了招手,让人拿过来一本装帧好的新书,他翻了半天没翻开封面,然后啪地一声扔到地上,「哎哟我,你们给我拿好了啊! 怎么给我拿的?」 这突如其来的发怒,让众人也都看得目瞪口呆,这胖子也太有性格了。 但他们看着那比他们还急的胖子,也更期待他手中的新书了。 「少爷,你先别生气! 这书多少钱,您开个价! 我们买!」 王德发重新拿起一本新书,他没有直接报价,而是将那本书翻转过来,把封面正对着楼下。 「大家先别急着谈钱,谈钱俗气。 大家先看清楚了,这书的名字,叫《京华阅微录》!」 王德发指着封面上那几个铁画银钩的大字:「你们看清楚这题字落款的印章是谁的! 那是大夏文坛泰斗,翰林院掌院学士孟砚田老大人亲笔题写的!」 大夏文宗的墨宝? 这下大家更加坐不住了。 「还没完呢!」 王德发翻开那硬纸封面,露出里面洋洋洒洒的第一页,「大家再看看这卷首语! 这是当朝左佥都御史陆秉谦陆老大人亲笔撰写的修身大论!」 这一次,不仅是普通的茶客,就连那几个在二楼雅座里喝茶的官员和顶级豪商,也猛地站了起来。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两位朝廷顶级文臣大员的亲笔背书,那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本书不仅不是什么市井秽语,而是得到了正统认可的绝世孤本! 王德发看着全场人的神情,继续道。 「各位家人们,你们自己摸着良心算算。 这等有两位朝廷大员亲笔墨宝加持的神书,要是放在那些黑心的古董铺子里,怎么也得卖个二两银子吧?」 王德发痛心疾首地捶着胸口。 「二两银子啊! 那可是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口粮! 那些书局老板心太黑了!」 楼下的茶客们被这情绪一感染,纷纷点头附和。 二两银子买两位大人的墨宝,确实不算离谱,甚至可以说是物超所值。 然而。 王德发突然大手一挥,吼道:「但是! 今天,这书不在书店卖! 胖爷我初来乍到这京城外城,就是为了结交各位英雄好汉!」 第410章 怎么断了?赶紧出下一期! 京城的夜,在宵禁的鼓声中渐渐沉寂。 然而,在这个看似平静的秋夜里,三千册《京华阅微录》正在这座庞大帝国的各个角落疯狂地蔓延。 京城外城,南城最隐蔽的一处地下宅院内。 这里是京城三大帮派之一青衣堂的总舵。 平日里只知道拿刀砍人的帮派总把头刀疤刘,此刻正光着膀子,借着牛油巨烛的亮光,让手下唯一一个读过两年私塾的帐房先生,给他逐字逐句地念着那本《地下枭雄》。 「作者,闻香识女。」 刀疤刘听到这,笑道:「这作者这名字,骚里骚气的。 一听就不是正经人,怪不得能写咱们这些帮派的事情!」 帐房也应了一声,继续念着。 「……那破庙里的先生微微一笑,言道:下乘者收钱保平安,上乘者定规立矩。 你若能将这满城的脚夫丶车马行统合,划定商路,抽其水头。 官府要用你,商贾要靠你,这叫物流天下。 到那时,你不是匪,你是这暗夜里的王! 听罢,他犹如醍醐灌顶……」 「停! 停停停!」 刀疤刘猛地一拍大腿,噌地一下从虎皮交椅上站了起来。 「听听! 你们他娘的都给老子听听!」 刀疤刘指着底下那一帮提着砍刀的堂主,「老子平时让你们多动脑子,你们就知道去街上收那两个铜板的保护费! 遇到顺天府的差役还得像狗一样躲着!」 他一把夺过帐房手里的《京华阅微录》,像捧着绝世秘籍一样。 「看看人家书里的这位先生是怎么说的。 看看人家这主角是怎么教小弟的! 统合商路! 连官府都要靠着他! 跟人家一比,咱们天天为了抢个摊位打得头破血流,简直就是一帮要饭的臭虫!」 底下的一众堂主面面相觑,也被这新奇的黑帮理论震得热血沸腾。 「老大! 那书里的主角后来怎么着了? 他反杀那个仇人没有? 那条街的规矩他立下来了吗?」 「对啊老大,快让帐房接着念啊!」 「念个啥呀啊还!」帐房先生苦着一张脸,指着书页的最下方,「各位爷,这书上面写了,主角面对几百把砍刀,缓缓抽出长刀。 这这后面没了!」 「没了?」 刀疤刘眼珠子一瞪,一把揪住帐房的衣领:「你敢骗老子?他刀都抽出来了你告诉我没了?」 「真没了啊把头! 这书只印了前十章啊!」 「啊啊啊啊啊! 憋死老子了!」刀疤刘气得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咆哮道,「明天! 明天天一亮,你们全给老子去各大茶馆门口守着! 花十倍…… 不!一百倍的价钱,也得把第二期给老子抢回来! 老子要知道他到底砍没砍!」 …… 与此同时,内城的一处奢华密室内。 京城最大的几位盐商巨贾正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前。 桌子上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摊开的京华阅微录。 他们正在看李浩的《寒门第一巨富》。 「期货?」 京城商会副会长,钱老板做了一辈子生意,还从未听闻过如此新鲜的理论。 「疯子…… 这写书的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他更是个旷世奇才啊!」 钱老板颤抖着手指点着书页上的文字:「诸位老哥哥,你们看懂这神级算盘的操作了吗? 他知道十天后北方大旱米价要涨,他没有自己拿钱去买,而是去向地下钱庄借钱付定金! 第411章 世家千金可有代入感了 京城外城,一处破败的城隍庙里。 深秋的寒风顺着破窗棂直往里灌。 几十个因为北方连年乾旱而逃难到京城的流民,正裹着破草席,冻得瑟瑟发抖。 今夜,他们没有围着那口几乎煮不出几粒米的破铁锅发呆,而是齐刷刷地聚在一个识字的落第老秀才身边。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老秀才手里捧着半卷被人翻得起毛边的《京华阅微录》,借着微弱的月光,正念得喉咙发乾。 「……那叫随身仙田的地方,土黑得能攥出油来! 他把那乾瘪的稻种埋进去,外面才过了一天,仙田里竟长出了半人高的神级水稻! 他脱下衣服,生火做饭。 那蒸出来的大白米饭,晶莹剔透,配着仙田里养出的野猪肉炖的红烧肉,那肉炖得软烂流油,酱汁往热腾腾的米饭上一浇……」 「咕咚!」 破庙里,整齐划一地响起了一片咽口水声。 好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听着这句描述,眼珠子都绿了,眼泪混合着口水顺着乾瘪的面颊往下流。 「我的老天爷啊……」 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老农,颤巍巍地双手合十,朝着上天拜了拜,「一天就能长出大白米饭…… 这世上,若真有这等不用看老天爷脸色,不用被地主老爷收租的仙田,该多好啊!」 「老秀才,你接着念啊! 那主角吃饱了,咋不给外头快饿死的人分点呢?」一个年轻的脚夫急红了眼,追问道。 「分了! 怎么没分!」 老秀才激动得拿着书页的手都在抖:「书里写了,那贪官和黑心粮商联合封锁了粥棚,要把流民逼成死契奴隶。 贪官拿着卖身契正得意呢,主角推开大仓库的门,里面堆积如山的雪白大米,如同雪崩一样倾泻而出! 他要开仓放粮,砸死那些黑心粮商!」 「好! 砸死他们!砸死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破庙里的流民们仿佛亲眼看到了那雪白的大米倾泻而下,一个个激动得眼眶赤红,挥舞着乾瘦的拳头,发出压抑了许久的怒吼。 在这一刻,书里那个在灾年掏出百万石粮食的主角,就是他们心中唯一的活菩萨! 「老秀才,后来呢? 那贪官被米压死了没有? 流民吃上饭了吗?」年轻的脚夫急切地往前凑了凑。 老秀才翻到下一页,却愣住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了。这作者耕读子写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没了?」 破庙里的流民们都坐不住了,他们简直快要发疯了。 「这耕读子先生到底在哪儿? 下一期什么时候出啊?」 那个年轻的脚夫也激动地说道,「秀才,下一期您可要继续买啊!」 那老秀才道:「放心吧,我也看得心急地狠呢,等第二期出来,我第一时间就去买!」 …… 内城的一处偏僻宅院里。 这里是几位正七品十三道监察御史的秘密聚会之地。 大夏朝的监察御史,本该是风闻言事,弹劾百官的清流刀刃。 但如今首辅秦斯年一手遮天,这群七品小官平时在朝堂上只能唯唯诺诺,但凡敢说一句秦党的不对,第二天就会被找藉口贬去岭南。 他们满腔的热血和风骨,被现实压抑得快要发疯。 而今晚,当他们传阅完笑面生写的那本窥天之眼时,几个年过三旬的御史,竟然激动得热泪盈眶! 「痛快! 这才是咱们读书人该干的事啊!」 一位王姓御史看着书,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痛快!这才是咱们言官真正该干的事啊!」 一位王姓御史攥着那页书纸。 「你们看这主角! 第412章 陆文轩:顾兄,几日不见,学会 江南,江宁府。 江宁第一世家,陆府的书房内。 陆文轩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毫无睡意。 他手中拿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信的封口处,盖着顾辞私印。 除了密信,信筒里还塞着一份《京华阅微录》首刊。 陆文轩先展开了顾辞的信。 信上的字迹一如顾辞其人,飘逸中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张狂。 「文轩兄,见字如面。 我等已随孟大人安抵京城。 当日清江大闸事急,未及向兄当面辞行便拔锚北上,将这江南的烂摊子和卢宗平那条老疯狗,尽数丢给兄一人应对,辞心中实有愧疚。 然,国事维艰,不可不察也。」 「另,淮安府一行,全赖兄所赠之锦囊暗号。 辞凭此抽调钱庄底帐,震慑江北群枭,方解运河之困。 大恩不言谢,且待春闱之后,在京城把酒言欢。」 「随信附上我等在京城闲暇时所作之闲书一册,权当为兄解闷。 这京城的风向,我们致知书院,准备用这支笔,先去探探深浅。」 看完信的开头,陆文轩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顾辞是不辞而别是局势所迫,江南大本营确实需要他留下来镇守。 他随手拿起那本被顾辞轻描淡写称为闲书的《京华阅微录》,原本只是抱着看看顾兄到了京城文笔有何长进的心态翻开。 然而,当他翻到顾辞署名为笑面生的那篇《窥天神眼》时。 仅仅看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这位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江南名门少主,脸色瞬间变了。 陆文轩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随意的姿态荡然无存。 「这写的是何等妖孽的文字?」 陆文轩盯着书页。 当他看到书中主角开启窥天之眼反击反派之时。 「啪!」 陆文轩激动得猛拍了一下书桌,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将手边那个上好的端砚都震得跳了起来。 「痛快! 当真是痛快淋漓!」 陆文轩在大书房里来回踱步,激荡的情绪让他根本无法平静。 他亲身经历过被正心书院那帮腐儒用理学大义压迫的憋屈,太清楚大夏朝官场的虚伪与黑暗。 「顾兄这支笔是在写闲书? 这是在用这种通俗的小说让大家宣泄啊!」 陆文轩看着最后那行还说完的话,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到京城,揪住顾辞的衣领逼他把后面的稿子交出来。 「顾兄,你们致知书院到了京城果然是不肯安分的。 这等小说若是真在京城铺开,秦斯年那老匹夫怕是又得气吐血了!」 强压下抓狂的催更欲,陆文轩回到书桌前。 江南的大后方,绝不能在此时出任何岔子。 他铺开信纸,提起狼毫,开始给远在京城的顾辞回信。 「顾兄,信与神书皆已收到。 这书中之术,文轩拜读之下,惊为天人! 恨不能与顾兄并肩,在京城亲眼看那满朝伪君子如何在这文字下瑟瑟发抖。 催更之意,暂且按下,且说这江宁正事。」 写到这里,陆文轩笔锋一转,开始汇报那个让卢宗平彻底崩溃的调虎离山之计的收尾。 「顾兄且宽心。 当日,卢宗平那老匹夫接到密报,以为看穿了你们的明修栈道之计,带着几百精锐府兵,直扑我陆家私家码头。」 陆文轩回忆着当时的画面,笔下如有神助。 「那老贼站在码头上,指着我陆家的五万石大船,笑得何等猖狂。 他命人暴力劈开甲板上的麻袋,准备抓获我等走私皇粮铁证。」 「然,当麻袋破裂,漏出河沙与烂石头。 吾按顾兄临行前之锦囊嘱托,立于高台之上附言。 卢大人,感谢送行,海风甚大,大人多加件衣服。」 「卢宗平竟是一口老血喷出,当场昏厥! 第413章 作者到底是谁啊,别逼我跪下来 京城的夜色褪去,晨曦初露。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天香阁,京城外城最大的茶楼。 之前这里刚刚上演了一场疯狂的三十五大抢购。 而今天一大早,天香阁的朱漆大门才刚刚卸下一块门板,外面黑压压的人群便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地涌了进来! 「老张头呢? 把那说书的老张头给老子叫出来!」 几个胳膊上纹着刺青的青衣堂汉子,满头大汗地挤开人群,将几块碎银子砰地一下砸在天香阁的柜台上。 带头的一个小头目把拉住吓得直哆嗦的说书人老张头。 不过他出人意料地没有动粗,而是左右警惕地看了一圈,随后神神秘秘地问道: 「老张头,你别跟爷装傻,你交个实底。 这写《地下枭雄》的作者,到底是哪条道上的? 还是说是京城里哪位黑白两道通吃的老前辈,在这儿隐姓埋名? 还有他书里提到的那位先生是不是宫里的某位大佬?」 老张头吓得结结巴巴:「这位大爷,小老儿冤枉啊! 小老儿是真的不知道,这书都是半夜里蒙面人送来的……」 「你少来这套!」小头目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我们刀疤刘把头昨晚看那前十章看了一宿! 把头拍着大腿说,能想出这种绝世点子的人,绝对是真正当过大枭雄的祖师爷! 一般酸秀才哪懂这种高明的江湖道道?」 小头目越说越抓狂,那表情简直像是百爪挠心,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 「你赶紧去想办法联系那位祖师爷! 他那书里主角面对几百把砍刀,到底反杀成功没有啊? 那条街的规矩到底是怎么立下去的? 这赚钱的门道讲一半不讲了,兄弟们今天连出去的心思都没了!」 小头目狠狠地拍着柜台,咬牙切齿地吼道:「今天要是见不到这后续的第二期,我们青衣堂的兄弟今晚就自带铺盖,睡在你们这茶楼里不走了! 加多少钱老子们都买!」 不仅是黑帮大哥疯了。 原本高高在上的商贾巨富们,此刻也完全放下了身段。 几个穿着名贵绸缎的米商和盐商,挤在人群里,挥舞着手中的银票,急得满头大汗。 「掌柜的! 寒门巨富的第二期到底什么时候送来! 我出一两银子,不!我出十两银子买一本!」 一个胖商贾急得直拍大腿,「那书里的神级算盘算出北方大旱要涨十倍,主角加了杠杆。 这眼看交割日期到了最后一天,他到底爆仓没有啊! 我若是看不全这套商战手法,我这生意都没法做了!」 甚至连几个穿着便服的底层刑部小吏,也混在人群里焦急地探头探脑。 「掌柜的,你行行好。 现在我上司等着我结案呢,你那《神级刑名笔记》后续的破解之法,赶紧拿出来啊!」 整个天香阁茶楼,不管是黑道丶商贾还是底层官吏,全都被那令人抓狂的断章给折磨得痛不欲生。 柜台后面,天香阁的掌柜和说书人老张头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抱在一起。 「各位爷! 各位大爷! 小老儿冤枉啊!」 掌柜的欲哭无泪地连连作揖,「小老儿是真的不知道那后续在哪里啊! 之前那些书卖完了就真没了啊!」 这疯狂的一幕,不仅发生在天香阁,京城外城的另外二十九家首发茶馆,以及那些暗中倒卖的地下书铺,无一例外,全都被这群发了疯的看客给死死围堵了。 …… 致知书院的分院内。 陆秉谦急匆匆地跨过门槛。 跟在他身后的是孟砚田。 「陈先生! 神了! 当真是神了!」 陆秉谦激动地来到正堂。 第414章 写字太慢怎么办?用简易自来水 陆秉谦和孟砚田两人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了又变。 作为大夏朝最顶层的文官,他们对文化根基这四个字非常敏感。 大夏的文化根基是什么? 是程朱理学,是四书五经,更是他们传承了千年的笔墨纸砚! 「陈先生,慎言啊!」陆秉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这等话若是传到外头,秦党都不用找藉口,直接就能给你扣上一顶大逆不道的帽子!」 「陆大人莫慌,我说的打击不是要去烧孔庙,而是要砸碎这大夏朝低效的书写工具。」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陈文随手捡起桌上那支被王德发摔得笔尖开叉的湖州狼毫,在手指间转动了两下。 「你们刚才抱怨手酸写不快。 这错不在你们,全在这支笔上。」 陈文将毛笔立在桌面上,冷声剖析道,「大夏朝的毛笔,有三大致命的死穴!」 「其一,毛笔乃软毫,想要写出规整的小楷,就必须悬腕提笔。 手臂长时间悬在半空,没有任何支撑,写不到半个时辰,这手腕和肩膀自然酸痛难忍!」 「其二,毛笔讲究起承转合,讲究藏锋露锋,甚至是一个撇捺都要回锋。 这种写字法,怎么可能快得起来?」 「其三,也是最折磨人的一点。 毛笔储墨极少,写不了十几个字就得停下来去砚台里蘸墨掭笔。 思路一旦被打断,灵感就断了,这时间全浪费在蘸墨水上了。」 陈文这一番精辟的痛点分析,简直说到了致知六子的心坎里。 苏时深有体会地连连点头:「先生说得极是,我每次写到最紧张的情节时,笔里偏偏没墨了,等我蘸完墨回来,那股一气呵成的气势就散了一大半。」 「所以,我们要改变工具。 我们需要一种不需要悬腕,可以快速滑动,而且最好是不需要频繁蘸墨,能自己吐墨水的笔!」 「自己吐墨水?」 顾辞也愣住了,他摇了摇手中的摺扇,「先生,这天下哪有自己吐墨水的笔? 除非是在笔杆上绑个水桶,可那墨汁若是流得快了,岂不是直接在纸上滴成一滩墨猪?」 众人皆是一筹莫展。 这种违反常理的神物,确实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就在此时,咕噜噜一阵奇怪的声音在大堂角落里响起。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王德发正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个用来解渴的竹筒茶壶。 为了图省事不用手端着,他不知道从哪拔了一根芦苇管,插在竹筒里,正用嘴嘬着里面的凉茶喝。 一边嘬,还一边发出呼噜呼噜的水声。 陈文看着王德发嘴里的芦苇管,眼睛突然一亮,大步走了过去,一把将那根芦苇管抽了出来。 「哎? 先生,我还没喝完呢……」 「德发,你这根管子立大功了!」 陈文举起那根中空的芦苇管,转头看向的周通。 「周通,你想想。 如果我们的笔杆,就是像这根芦苇管一样的空心圆管呢?」 陈文循循善诱地启发着,「我们把墨水直接灌进这空心的笔杆里。 但顾辞刚才担心墨水会滴漏出来。 那么,你有什么办法,能让这管子里的墨水,不直接滴落,而是均匀地随着笔尖的滑动一点点渗透出来?」 周通盯着那根芦苇管,开始思考。 「空心管…… 装水…… 缓慢渗透……」 周通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从正心书院藏书楼搬过来的古籍,以及他平时捣鼓机关暗器的物理常识。 突然,他有了思路。 「有了! 棉纱吸水! 缓慢引流!」 周通激动得几步冲到桌前,拿起桌上用来擦拭墨汁的一块细棉布。 第415章 简体字,教化万民 陈文走到黑板前,拿起笔「唰唰」两下,在黑板上端正地写下了三个繁体字。 尘丶龟丶体。 「诸位看看这三个字。」 陈文敲着黑板,「一个尘字,上面一只鹿,下面一捧土,十几画。 写一个字的时间,足够我们在脑子里构思三句话的剧情了。」 「我刚才说过,我要给大夏朝的文化根基来一场彻底的改变。 这第一招是硬笔,这第二招便是对这字本身做改变。」 陈文在三个繁体字的旁边,对应写下了三个现代汉字: 尘丶龟丶体。 「从今天起,你们在书院内部赶稿,全给我用这种删繁就简的大夏简体字!」 当这三个缺胳膊少腿的简体字出现在黑板上时。 书院正堂内,两位大人彻底坐不住了。 「这成何体统!」 孟砚田一时间难以接受。 如果说刚才的硬笔只是让他觉得字不好看,那现在陈文随意篡改汉字笔画的举动,简直是彻底颠覆他从认字以来的认知。 孟砚田叹了一口气,道:「文字乃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的神圣之物。 每一个笔画都蕴含着天地阴阳六书之美。」 「你看看你写的这个尘字,把鹿给去了,换成个小字。 这等胡乱篡改圣人文字的做法,若是流传出去,天下士子必将群起而攻之,到时候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咱们致知书院淹死。」 陆秉谦也是脸色铁青,连连摇头:「陈先生,此事万万不可! 文字是国朝的底线,你用硬笔写字也就罢了,但若连字形都改了,那这书印出去,国子监的那帮老儒非得拉着你拼命不可!」 致知六子此刻也被先生的举动吓得不敢说话。 篡改汉字,这绝对是一项大罪。 陈文反而笑了一声,转过身来。 「二位大人,你们口口声声说六书之美,说仓颉造字的神圣。」 「我问你们,文字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是供那些士大夫在书房里孤芳自赏把玩的艺术品? 还是用来传递信息教化万民的工具?」 陈文指向黑板上的那个「尘」字,「孟大人嫌我把鹿去了。 但我且问您,小土即为尘,这难道不是最容易让人记住的道理吗?」 「大夏朝几千万百姓,一年到头在土里刨食,连饭都吃不饱,他们哪有时间去学什么六书之美? 哪有精力去记那十几个繁琐的笔画?」 陈文的话让众人无言以对。 「繁体字,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圣之物。 它就是那些士大夫,是秦党那帮人为了垄断知识,垄断上升通道,而在普通老百姓面前竖起的一道高墙!」 「只要字越难写,穷苦百姓就越学不会。 他们就只能一辈子当文盲,一辈子被那群读过书的人踩在脚底下当牛做马!」 这番惊世骇俗的高墙理论,让孟砚田和陆秉两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辞在一旁却听得热血沸腾。 「先生此言,振聋发聩! 繁琐的笔画就是钳制天下的枷锁。 先生若是推行这简体字,这是在挖传统道统的根啊!」 李浩也大声声援:「两位大人! 一本十万字的书,如果用繁体字写,耗时耗力。 若是用先生的简体字,不仅书写速度提升数倍,将来若是推行出去,老百姓认字的成本也能降低八成! 这才是真正的造福天下!」 孟砚田嘴唇嗫嚅了几下,看着黑板上那几个简单明了的字。 他不断思考着刚才陈文所讲这简体字的实用主义和悲悯天下。 他不得不承认,陈文的话虽然大逆不道,但却一针见血地戳中了教育不公的核心。 「可若是这般缺胳膊少腿的字印在《京华阅微录》上。」 第416章 打赏榜,我那又好看又大方的读 听到这里,众人皆是十分好奇。 孟砚田问道:「先生,您准备怎么建这桥梁呢?」 陈文转身,在黑板上写下。 打赏榜。 「打赏榜?」顾辞摇了摇摺扇,眉头微挑,「先生的意思是,像戏园子里给名角儿叫好那样,让读者给我们赏钱?」 「不仅是赏钱,这是一种情感回馈,是读者对你们熬夜码字最高级别的认可。」 「德发。」陈文点名。 「在!」 「天亮之后,你派人去咱们合作的茶馆门外,以及和咱们合作的书局立起六块显眼的红木水牌。 每块水牌上,分别刻上你们六个的笔名和书名!」 「告诉读者,如果觉得作者写得好,写到了他们心坎里,可以拿钱来打赏!」 「这打赏,我们不设门槛。 不管是一百两黄金,还是一文铜板。 只要他们愿意给,我们全都收下。」 此言一出,李浩拨弄算盘的手顿住了,有些不解地问道:「先生,一文钱也收? 那咱们图什么啊? 连红木水牌的本钱都挣不回来。」 「李浩,你算帐算精了,却忘了算人心。」 陈文走过去,拍了拍李浩的肩膀。 「读者打赏,钱不在多少,而在于心意。 富户打赏一百两,和普通百姓打赏一个铜板,看似差很多。 但对他们来说,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对我们表达了认可。 我们自然都要心存感激。」 闻言,李浩点了点头。 陈文继续说道:「另外, 我还要在这里定个规矩。 所有读者打赏的钱财,书谁的书收到的打赏,就全归谁自己!」 这一下,致知六子全都抬起了头。 「这六块水牌就是你们六个人的战场。 读者兜里的每一文钱,都是他们用脚投出来的票。 谁写得最爽,谁写得最让人热血沸腾或者潸然泪下,谁的水牌上打赏的名字就最多!」 陈文看着他们,「难道你们就不想看看,到底是德发的黑道枭雄最招人稀罕,还是苏时的心声更能打动人心? 这京城第一作家的名头,你们谁都不想争一争吗?」 「争! 怎么不争!」 王德发第一个激动得跳了起来。 「先生!您这招绝了啊! 「要是明天那个城南帮主,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在我的水牌上哪怕只丢下一文钱!」 王德发捶着自己的胸口,大声吼道:「那就说明我写的这本地下枭雄,真的写进他心窝子里去了! 他认可了! 他认可了我王德发的规矩和文字! 这一文钱买来的痛快和认可,比我去赚一万两黄金还要爽一百倍!」 是啊,对于这群天之骄子来说,钱财早已不是唯一的追求。 那种用自己的文字,去征服全阶层读者的精神快感,那种被人懂的荣耀才是最致命的毒药! 王德发一边畅想一边说道:「先生,您说真会有人打赏我们很多钱吗? 比如几十两? 我真的觉得有人能打赏我几个铜板,我就很开心了。 我更新肯定会更有动力了!」 说着,他又夸张地仰头大喊道:「我那英俊潇洒美丽大方的读者们呐, 请用那铜板尽情地砸死我吧! 哪怕只是一个铜板,我德发都会开心很久呢!」 这番滑稽的举动引得众人捧腹大笑。 陈文也在一旁笑道:「德发,你大可自信一点。 只要你小说写的好,肯定会有人打赏的。」 「借先生吉言!」 第417章 热度爆炸的第二期,疯抢的读者 次日。 「啪!」 李浩放下了手中的硬笔,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椅子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写完了! 《寒门巨富》第二期!」 李浩揉着发红的双眼,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沓写满简体字的初稿,兴奋地说着, 「这硬笔和简体字结合,简直就是妖术! 要是在以前这么多字能要了我半条命,现在才用了一个晚上!」 「呼,胖爷我也搞定了!」 王德发甩了甩手腕,得意洋洋地举起自己的稿纸,「主角借刀杀人灭了仇人,定下了物流安保费的新规矩。 这断更点卡得刚刚好,明天那些帮派大哥看了,非得急得去撞墙不可!」 紧接着,顾辞丶周通丶张承宗和苏时也相继停笔。 仅仅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众人奇迹般地完成了六本书第二期将的初稿。 这种更新速度,如果放在大夏朝传统的文坛,绝对会被认为是鬼神附体。 陈文此时也走了进来,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稿纸,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陈文转向李浩:「李浩,负责誊抄的人手到了吗?」 「回先生,早就安排妥当了。」 李浩立刻来了精神,「我昨晚就高薪包下了两个地下印书坊,还连夜雇了三十个落第穷秀才。」 「这三十个秀才都被安排在内院,好吃好喝供着,拿的润笔费是平时的五倍。」 「如此甚好。 这道流水线一开,秦党就算查破了天,也抓不到我们篡改文字的把柄。」 陈文点了点头,将稿纸全部交给李浩,「去吧,让他们半天内务必印出第二期!」 「是!」 此时,叶敬辉走了进来。 「顾辞,陆文轩给你的信。」 顾辞赶忙把将信拿了出来,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甚至变成大笑。 「成了!」 顾辞抬起头,看向陈文和众师弟,难掩激动地汇报导:「文轩兄在信中说, 卢宗平那老匹夫带着几百号官兵,杀气腾腾地去出海口截获咱们的走私粮船。 结果割开麻袋,里面装的全是沙土和烂石头!」 「哈哈哈哈!」 王德发乐得一拍大腿,「这老狐狸是不是气得脸都绿了?」 「何止脸绿。」顾辞摇着摺扇,「文轩兄还嘲讽他呢,卢大人,感谢送行,海风甚大,多加衣。」 「卢宗平看清纸条,知道自己被当猴耍了,当场气得眼前发黑,晕倒在地! 如今已经彻底病倒在江宁布政使衙门,连床都下不来了!」 「哈哈哈,吐的好啊! 这下他和他姓沈的老狐狸两人成病友了!」 张承宗则更关心粮食,急忙问道:「那咱们的海粮呢? 可安全了?」 「放心。」顾辞看着信纸的末尾,「文轩兄说,海和尚的船队犹如神助,避开了所有水师巡查,今年东海也未起大风浪。 目前海粮不日即将直抵大沽口!」 「稳了。」 陈文说道。 「卢宗平病倒,江南大后暂定。 五万石海粮即将抵京。 朝堂上的这张牌,我们已经递到了陆大人的手里。 现在我们可以暂时专心搞我们的爽文大计了。」 陈文指向门外:「德发! 去! 把那六块红木水牌准备好,给我立到京城的中心去!」 「好嘞!」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天香阁茶楼外。 一块由上好红木打造的巨大水牌,在几个夥计的护送下,砰地一声砸在茶楼最显眼的大门前。 第418章 看个小说咋学到东西了?疯狂的 南城青衣堂总舵。 往日里这个时间点,堂口的几百号弟兄早就该拎着刀出去抢地盘了。 但今天,整个总舵鸦雀无声,所有的堂主和金牌打手,都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围在总把头刀疤刘的身边。 刀疤刘手里捧着那本刚刚抢回来的第二期《京华阅微录》,正让手下那个识字的帐房先生念着《地下枭雄》的最新章节。 「……那堂主带着几百号人马将主角堵在巷口,眼看就要乱刀分尸。 主角却不慌不忙,竟是早就算准了地形,将对方人马引到了另一个死对头猛虎帮贩卖私盐的暗道出口! 两帮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瞬间火拼在一起,杀得是两败俱伤!」 「就在此时,主角带着十几号兄弟从天而降,如猛虎下山,精准补刀,一举将那不可一世的堂主斩于马下,震惊外城!」 「好! 杀得好!」 总舵内的青衣堂帮众一个个大声叫好。 「这招借刀杀人简直是神了! 不费一兵一卒,就让两个死对头狗咬狗,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这比咱们天天傻乎乎地跟人硬拼高级多了!」 刀疤刘更是听得浑身舒坦,仿佛自己就是那个运筹帷幄的主角。 他正准备让帐房接着念主角如何收编地盘时,帐房先生念出了那段让他彻底疯狂的新规矩。 「……抢下地盘后,手下兴奋地准备去街上收保护费。 主角却反手一刀砍在桌上,冷冷地抛出大夏黑帮从未有过的新概念:从今天起,这条街谁也不准收保护费! 去! 把街上所有商户都给老子请来,我们要和他们签安保契约,搞统一的物流过路费!』」 「安保契约? 物流过路费?」 刀疤刘和一众堂主全都懵了。 不收保护费,那还叫混黑道的吗? 这新词儿到底是个什么赚大钱的门道? 「后面呢? 后面怎么写的?」刀疤刘急切地催促道。 帐房先生苦着脸,指着书页最下方:「后面没了。 写着,手下全懵了,而这条街最大的商户正带着家丁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 「啪!」 刀疤刘一巴掌拍在身边的红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 「又断在这里? 这闻香识女先生是想活活憋死老子吗?」 刀疤刘在堂内来回踱步,心里的那股求知欲简直比百爪挠心还要难受。 他意识到,这本小说已经不是闲书了,这似乎是一本教他如何从一个街头霸王,蜕变成真正一代枭雄的祖师爷秘籍! 「不行! 老子等不了了!」 刀疤刘猛地转过身,指着门口那块刚刚立起来的红木水牌。 「帐房! 把现银都给老子拿出来! 去天香阁! 去给那闻香识女老神仙砸榜一!」 刀疤刘红着眼,指着那块水牌,大声咆哮:「给老子留言! 就说我刀疤刘,打赏五十两白银! 求老神仙快更! 让主角赶紧把书里那个不入流的帮派给灭了,老子要看这安保契约到底是怎么签的!」 …… 京城商会副会长钱老板的府邸。 几位盐商丶粮商和绸缎庄老板正聚集在这里。 他们正在看李浩的《寒门巨富》第二期。 「……米市大战中,利用神级算盘算出北方大旱,逆势做多。 十日后,旱情军报传回京城,米价一夜之间暴涨十倍! 主角一夜之间狂赚百万两白银! 而那个当初嘲笑他的皇商巨贾,则因为高价做空而血本无归,当夜在自家粮仓悬梁自尽……」 「好狠,好狠的手段!」 第419章 百姓投铜板,尚书争榜一 京城外城,城隍庙。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破败的庙宇里,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正围在老秀才身边。 老秀才借着微弱的月光念着《灾年开局:我靠随身空间囤粮百万》的第二期。 「……那贪官得意洋洋地拿着厚厚一沓死契,对流民们冷笑道:签了字,你们这辈子就是我府上的奴才,世世代代别想翻身! 不签,就等着饿死吧!」 流民们听到这里,全都捏紧了乾瘦的拳头,内心满是屈辱。 这不就是他们正在经历的现实吗? 在这个灾荒之年,官府不管,豪绅趁火打劫,他们这些穷苦百姓,除了卖儿卖女,卖身为奴,哪里还有第二条活路? 「可是!」老秀才接着念着,「就在此时,主角推开了那扇大仓库的门! 里面堆积如山的大米倾泻而出! 他以极低的平价开仓放粮,瞬间砸穿了粮市,让那些囤积居奇的贪官和黑心粮商亏得血本无归!」 「当流民们吃饱了肚子,跪在地上要给主角磕头,甚至主动要签卖身契报恩时。」 老秀才也哽咽了,他大声念出了书中主角的惊天之语: 「主角一把撕碎了那沓卖身契! 他指着那些贪官,对着几千流民大喝道。 从今天起,这里没有卖身奴,只有堂堂正正做工的良民!」 「……天下之食,本出乎尔等之手。 终岁劳作,面朝黄土背朝天,何以至于卖儿鬻女,身为奴婢?」 老秀才念到这里,放下书册,看着周围一双双迷茫又渴望的眼睛,用带着浓重乡音的白话解释道: 「菩萨主角的意思是! 这天底下的粮食,这大夏朝的米面,本就是你们这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百姓种出来的! 你们不欠任何人的! 凭什么种地的人饿肚子,反而要卖身给那些不劳而获的老爷们当奴才! 只要你们肯去开荒,去修路! 我就给你们发粮食作为工钱! 这叫以工代赈! 你们凭自己的双手吃饭,凭什么要给别人当奴才!」 话毕,破庙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抽泣声。 「俺们…… 俺们不是奴才…… 俺们是良民……」 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他逃荒这一路,看尽了白眼,受尽了屈辱,别人都把他们当成只会张嘴要饭的叫花子。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告诉他,他们这些泥腿子是有尊严的! 有人告诉他们,只要凭力气干活,就能挺直了腰板吃饭! 「这耕读子先生是活菩萨啊! 他懂俺们! 他真的懂俺们老百姓的心啊!」 流民们哭得稀里哗啦。 他们没有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那句「你们凭自己的双手吃饭,凭什么要给别人当奴才」,深深地触动了他们。 「老秀才,那主角修路开荒的活儿,俺们能干吗? 他那仙田里,还缺不缺干苦力的人啊?」 一个年轻的脚夫红着眼睛,哽咽着问道。 「俺也要去! 俺有一身力气,只要管口饭吃,俺愿意给他修一辈子的路!」 破庙里的流民们群情激奋,他们没有黑帮老大和商贾巨富那样的财力。 但这种对活命和尊严的渴望,促使着他们做出了一个反常的举动。 那个老农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半个残缺的铜板,这是他几天省出来的。 他虔诚地将这半个铜板放在了老秀才的面前。 「老秀才,俺没大钱,但这半个铜板,算俺打赏给耕读子菩萨的! 你明天去那啥水牌那儿,帮俺把钱扔进去! 第420章 疯批哥哥要读疯书,千金妹妹疯 柳家深院。 柳若云此刻全无闲情逸致。 她披着披风,焦急地在二门内的抄手游廊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探头看向外院的方向。 「这死丫头,天没亮就去蹲守了,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柳若云绞着手中的丝帕,心中那股被《京华阅微录》第一期断更勾起的痒,简直比让她枯坐十天还要难受。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翠绿小袄的丫鬟气喘吁吁地从小径那头跑了过来。 「小姐! 买到了!」小翠兴奋得脸通红。 「快!给我!」 柳若云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 「唰!」 一只修长的手从回廊的圆柱后探出一把将那本书夺了过去。 「什么好东西,值得我的好妹妹这般不顾体统地去高价收购?」 一道带着几分慵懒的嗓音传来。 柳若云和小翠吓得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雪白锦袍的少年正斜靠在红漆柱子上。 他面容生得俊美,但长发未束,随性披散在肩头。 正是京城三魁之一,柳若云的亲哥哥柳承翰。 「大……大哥。」 柳若云咬了咬嘴唇,她深知他性格极度怪癖,一般人都不敢惹他,她便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微微屈膝行礼。 柳承翰没有理会妹妹。 「《京华阅微录》? 刚出的新书嘛, 这几天我在书院学习,看来倒是错过了不少好东西。」 作为一个嗜书如命甚至到了癫狂地步的顶尖才子,他绝不允许这京城里有任何他没看过的文字。 他随意翻看封面,看到有陆大人和孟大人的字,便觉有些失望,这些官员能出什么好书? 但他只是扫了一眼里面的书名,眼睛便再也移不开了。 重生? 神级刑名笔记? 随身仙田? 柳承翰瞳孔微缩,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不见。 他自诩这大夏没有他没读过的书。 圣人经典他信手拈来,话本小说的套路他也了如指掌。 但眼下这本书的设定和写法他却是从未见过。 甚至书名都是如此直白粗鄙,却又直戳人心。 柳承翰看着看着突然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有趣! 太有趣了! 这写书的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等疯书,本公子怎么能错过?」 他一边狂笑着,一边理直气壮地将那书塞进了自己怀里。 「大哥! 那是我的书!」柳若云急得眼眶都红了,上前一步想要争辩。 「你的书? 现在是我的了。」 柳承翰转过头,冷冷地瞥了妹妹一眼。 「这等文字,你一个深闺女子看什么? 本公子今日书院正好休沐,我要闭门谢客,好好研读一番这书疯子写的疯书!」 说罢,柳承翰根本不顾柳若云绝望的眼神,大笑着拂袖而去。 柳若云气得浑身发抖,眼中含泪。 「小姐……」 小翠在一旁心疼地扶住柳若云,她突然咬了咬牙,像变戏法似的又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本崭新的《京华阅微录》。 「小姐别哭, 奴婢怕出岔子,其实暗中多买了一本,本来是想留着自己偷偷看的。 现在,咱们俩一起看!」 柳若云看着小翠手里的书,破涕为笑,一把抓过书本,主仆二人像做贼一样,飞快地跑回了深闺绣阁。 …… 闺房内。 第421章 太子最爱看的小说竟然是…… 深夜,内城一处府邸内。 当朝礼部左侍郎兼国子监祭酒,张炎正疲惫地揉着眉心,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文书。 作为关切寒门士子的清流大儒,张炎的处境十分艰难。 礼部尚书是秦党的人,紫阳书院更是秦党培养党羽的私家后院。 这几年,科举名额几乎被权贵子弟垄断,他这个名义上的副长官兼国子监祭酒,空有一腔报国热血,却无处施展。 「老爷,都察院的王御史从后门来了,说有要紧的事务求见。」 老管家轻声禀报。 「让他进来吧。」 张炎叹了口气。 这王御史是他当年亲手点中的门生,为人刚正。 不多时,王御史快步走入书房,连寒暄都顾不上,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被翻得有些卷边的《京华阅微录》第二期,双手呈放在张炎的书案上。 「恩师! 门生知您一直痛恨那帮秦党权贵。 您且看看这本市井奇书! 此书虽披着话本的外衣,但其中攻心伐谋之术着实让人震撼。」 张炎拿起那本书,看了一眼封面,「陆大人怎么给这种市井闲书背书? 子厚,你身为监察御史,怎也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恩师,您看一眼便知! 只看这《窥天之眼》的这一段!」 在王御史的极力劝说下,张炎耐着性子翻开了书页。 起初,他还有些不以为意,但只是看了一段便觉此书不简单。 书中主角到蜀地单刀赴会,面对当地数十个商帮联盟逼宫。 「这等绝杀之局,那主角竟不带一兵一卒赴宴?」 张炎一边思索着如果是他要如何破局,一边又急不可耐地翻看下一页主角的办法。 只见那主角开启窥天之眼,没有去讲什么朝廷法度,而是直接看穿了这群人表面结盟实则各怀鬼胎的死穴。 主角轻描淡写地对着坐在盟主身旁的一个商贾说出一句:陈掌柜,你去年在落雁谷被山贼劫走的那批私盐,真的是山贼乾的吗? 李盟主,你说呢? 看到这里,张炎霍然站起身来! 「这在兵法上,叫攻心为上! 叫反间计! 主角不费一兵一卒,仅凭一句话,就挑破了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利益同盟,让他们拔刀内讧! 子厚! 你看明白了吗!」 张炎指着那书页,「这写书的笑面生,他这是在隐喻当今朝堂啊!」 「秦斯年的党羽,看似铁板一块,礼部尚书和紫阳书院勾结得密不透风。 但他们真的是铁打的同盟吗? 他们为了争夺科举名额,为了分赃油水,底下能没有龌龊?」 张炎激动万分。 「我们清流以前太迂腐了! 只知道在朝堂上硬碰硬地弹劾,结果撞得头破血流。 我们却忘了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瓦解的! 只要找到他们的死穴,这朋党之局未尝不能破!」 王御史在旁边激动地附和:「恩师说得对! 这笑面生先生定是一位看透了朝局的隐世高人!」 「若是能得此人指点一二……」 张炎看着那本杂志。 他自己身处礼部这个秦党的重灾区,若不能在明年的春闱前扩充清流的力量,打破科考垄断,大夏朝的寒门学子将彻底没有出头之日。 「子厚,你方才说外头弄了个什么打赏榜是吧? 那老夫便再考校一下你。 你来说说,他们设置这打赏榜的目的是什么?」张炎突然问道。 王御史思索片刻,答覆道。 「恩师。 学生猜测,作者写此书肯定不仅仅是为了写爽小说赚钱,而是为了通过本书中隐蔽传达的思想来寻找同路人。 第422章 太子意外获知音,李浩暂列打赏 太子萧裕桓越看越是沉浸。 「主角身为世家长子,生母被害早亡…… 二弟跋扈……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长老皆欲废之…… 他身边连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所有的护卫和仆人都被弟弟们收买,随时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他每天活得如履薄冰,只能装疯卖傻地活着。」 萧裕桓看着这几行文字,不由地坐直了身子。 这主角的经历竟和自己如此相像? 他此刻像是一个被人窥破了内心最深处秘密的困兽,带着一丝惊恐与极致的代入感,一字一句地往下读。 他看到书中男主,在家族大会上面对二弟和族长的咄咄逼人,表面上瑟瑟发抖,内心却凭藉满级记忆的超强金手指,将二弟的所有贪腐黑帐死死捏在手里,准备绝地反击。 萧裕桓有些动容。 这不正是他日思夜想却始终无法做到的反杀吗? 可是自己现实中这么多年了,还是无法做到。 书中看到主角反杀,可真爽啊! 而最让他破防的,是书中那条看似微不足道的感情线。 男主在心中默默立誓。 「这傻丫头,吓得手抖什么? 别怕。有我在,这大夏朝没人能动你一根头发。 而那个原本对他绝望的妻子,因为偷听到了这句心声而感动落泪。 「啪嗒。」 一滴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在了纸面上,晕开了一点墨迹。 生在无情最是帝王家,萧裕桓从未体会过什么是真情。 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算计他,他的婚姻是政治的筹码,他的生死是权力的博弈。 他从未奢望过这世上有一个人,能真正听懂他内心的挣扎,能在他装疯卖傻的伪装下,看到他那颗千疮百孔却依然渴望保护所爱之人的心。 而书中那个通过心声渐渐理解男主,并在暗中给予男主偏爱的女主,让这位大夏朝储君感到了一种灵魂被抚慰的战栗。 「知音…… 此书作者听雨客竟比我自己还要懂我的苦!」 「这世上竟有如此懂我,还如此懂这朝堂凶险的奇人?」 …… 致知书院京城分院。 距离第二期《京华阅微录》发售和打赏榜水牌立出去,才刚刚过去了一天一夜。 但对于致知六子来说,这一天一夜的经历,简直比他们在江南考乡试还要刺激。 正堂中央的那张大方桌上,此刻正堆满了白花花的银锭,散碎的银子,甚至还有一串串带着汗臭味和泥土气息的铜钱。 这是从钱庄和几家合作的茶馆里押运回来的第一波打赏收入。 「发财了! 先生! 咱们真的发财了!」 李浩手里的紫檀木算盘拨得都快冒烟了。 「德发那边的《地下枭雄》榜单,城南刀疤刘砸了五十两! 后来还有几个不服气的小帮派老大也跟着砸,加起来快二百两了!」 李浩指着周通和顾辞的帐本:「周师兄那本《刑名笔记》,神秘大佬花名铁面老叟直接打赏了一百两! 顾哥的也挺狠,有个黑面老叟直接打赏了八十两! 还有其他加起来也差不多三百两左右!」 闻言,王德发在一旁笑道:「你们咋全是老叟啊? 不会真让你们钓到大鱼了吧?」 顾辞摇着摺扇,「看来这京城里想让首辅死的人,远比我们想像的要多。」 王德发又看着张承宗面前那座用铜板堆成的小山,忍不住打趣道:「承宗师兄,你这《灾年开局》虽然没钓到大鱼,但这几千个铜板,怕是那些流民和苦力都看进去了吧? 这要是换成白米饭,够他们吃好几天的了。」 张承宗憨厚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反而觉得十分不忍。 第423章 各家榜一大猜测,到底谁是吾道 「不是你的榜!」叶敬辉说道。 李浩有点懵,「那是谁的? 打赏了多少?」 「通兑银票! 本书由??????????.??????全网首发 每张面额五百两! 整整一千两白银!」 叶敬辉继续道:「那一千两白银,分别砸在了顾辞和苏时,一人五百两,直接封顶!」 「当啷!」 李浩手里的紫檀木算盘,直挺挺地掉在了青砖地上。 他整个人都傻了。 他的读者有那么多老板,一共也才五百多两。 这个大主顾竟然直接打赏一千两? 「老叶,你看清楚了? 一千两? 砸给我和苏时?」顾辞摇着摺扇的手僵在了半空。 「千真万确!」叶敬辉点头道。 「那人有留下什么话吗?」 苏时站起身,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那本专门受众群体主要是深闺女子看的小说,竟然会引来如此恐怖的巨资打赏! 「没有,一句话都没留。 放下钱就走了。」 叶敬辉从怀里掏出两张钱庄掌柜急匆匆抄录下来的条子,递给陈文。 「他们只在钱庄的登记簿上,留下了四个字的化名。」 陈文接过条子,看着那四个字,若有所思。 他将条子平铺在桌面上,让致知六子都能看清。 那纸条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吾道不孤。 「一出手就是千两, 连句多余的废话都不留?」王德发胖脸上的肥肉哆嗦着,「这人到底是多有钱没处花? 他不会是把大夏朝哪个国库给劫了吧?」 周通猜测着此人的身份,「能随手拿出一千两大额通兑银票只是为了打赏,此人的身份,绝非普通的商贾或江湖草莽。。」 闻言,顾辞也开始分析起来。 「你们看这化名,吾道不孤。」 「打赏不留只言片语,反而说明此人的身份敏感,敏感到了绝不能在外面留下任何字迹把柄的地步。 但他偏偏又用这四个字,隐晦地表达了自己内心的剧烈震荡。 顾辞转头看向桌上的条子,「而且,他同时砸给了我和苏时! 诸位,我的书写的是朝堂权谋,看穿百官死穴。 而苏时的书,除了感情线,写的是长子被废,处境憋屈丶隐忍反击!」 顾辞最终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结论。 「同时对这两本书产生强烈的共鸣…… 这意味着,此人很可能身处权力漩涡的中心! 他渴望那种能掀翻朝堂的破局手段,同时他在现实中的处境,必定如同苏时书里的废柴长子一样,备受打压却又极度渴望被人理解!」 「吾道不孤这四个字,是想表达高处不胜寒。 这是一位被压制到了极限的顶级权贵,在绝望中看到我们书中的知音,发出的无声呐喊!」 听完顾辞的剖析,苏时捂住了嘴巴。 她完全却没想到,书中那种极致的压抑与反抗,竟然阴差阳错地,击穿了京城某位顶级权贵的心防! 陈文坐在太师椅上,听着顾辞的猜测,微微一笑。 「顾辞分析得极是。 这吾道不孤绝对大有来头。」陈文点了点头,将话题引向了其他的榜一,「既然这吾道不孤来头甚大。 那你们看看,其他的几位榜一大佬,又是什么来路?」 这一下,致知六子的八卦之魂彻底被点燃了。 这简直比写小说还要刺激。 周通拿起自己的帐本。 「我这本《神级刑名笔记》榜一是这位化名铁面老叟的人。 一百两不多不少,恰好是京官中那些有底蕴但又不显山露水的清流能拿得出的极限。」 第424章 首辅秦斯年气疯了,刚来就给我 首辅秦斯年府邸。 此时,书房内的几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坐在沉香木大书案后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正是大夏朝当朝首辅秦斯年。 此刻,他正看着桌案上那几本《京华阅微录》的册子。 「砰!」 秦斯年突然抓起一本狠狠地摔在地上。 「简直是反了! 反了天了!」 秦斯年一拍书案,道:「竟然堂而皇之地在天子脚下被印刷叫卖!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大夏律法? 还有没有朝廷的纲纪?」 站在书案下首第一位的,是兵部右侍郎秦斯年的长子秦原。 他见父亲动怒,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说道:「父亲息怒。 这市井间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几个写话本的狂徒,为了赚几个臭钱博眼球罢了。 儿子这就派五城兵马司去将那些茶馆书铺全封了,把印书的人抓进诏狱大刑伺候!」 「蠢货!」 秦斯年瞥了儿子一眼,「你这兵部侍郎是白当的吗? 连这书背后是谁在捣鬼都没看出来,就贸然动用兵马司?」 秦原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地上的书册:「父亲的意思是这背后有朝廷中人撑腰?」 「你好好看看那封面上的印章。」 秦斯年指着掉在地上的杂志,咬牙切齿地说道:「孟砚田亲笔题字,陆秉谦作序! 这两个老匹夫在朝堂上被老夫压得抬不起头,竟然跑到市井中去当这种下三滥的护身符!」 「可是……」秦原皱着眉头,「孟大人和陆大人都是饱学之宿,素来爱惜羽毛。 这种充满市井小说,绝不可能是他们两人的手笔啊。」 「当然不是他们写的。」 秦斯年冷哼一声:「能让孟砚田和陆秉谦甘愿舍弃清誉为其背书的……」 秦斯年顿了顿。 「这京城里,除了那帮在江南搞垮了魏林,气病了卢宗平的泥腿子致知书院。 还能找出第二家吗?」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众人皆是心中一惊。 坐在左侧客座上的紫阳书院山长沈渊,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 「首辅大人是说,这六本在京城掀起狂风巨浪的妖书,是那陈文和几个刚刚中举的江南书生写的?」 沈渊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 他们两天前才到京城,这小说已经发了两期,还一下子发了这么多册。 且不说他们是怎么短时间印出来这么多的,就是写,一天内他们也写不了这么多字吧?」 「就算这书不是他们亲笔所写,也定是他们利用江南商会的脏钱,暗中豢养了一批穷酸文人,弄出来的哗众取宠的噱头!」 秦斯年越说越怒,他站起身在书案后来回踱步。 「老夫本想等这群江南人在京城安顿下来,再让你紫阳书院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教教他们这天子脚下的规矩! 让他们知道这大夏的道统还轮不到一群只会算帐挖泥巴的人来指手画脚!」 秦斯年停下脚步。 「结果呢? 他们才进京几天? 竟然就靠着这等粗鄙不堪的市井闲书,在京城掀起了如此狂热的风浪! 昨日老夫去内阁当值,竟然看到连内廷的几个采买太监都在私底下偷偷传阅这妖书!」 「他们这是踩着我大夏朝的斯文,踩着老夫的脸面,先给咱们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个下马威啊!」 听到首辅大人如此雷霆大怒,众人都默不作声,不敢说话。 那三位站在沈渊身后的京城三魁,此刻也表情各异。 解元肖景明对那些市井闲书毫无兴趣,但听到致知书院四个字,他却来了精神。 没想到刚入京城,他们就能掀起如此巨大的风暴,甚至惊动了首辅大人。 看来,这群对手的手段远比他预想的要厉害得多。 第425章 柳承翰献计,我们要研读他们的 「首辅大人,对付这等市井之徒,何须动用朝廷的律法和兵马司。」 柳承翰抖了抖手中的摺扇。 「晚辈有策,不仅能破此妖书之局,还能让那致知书院在全城读书人面前颜面扫地!」 「哦?」秦斯年眼睛一亮,「承翰,你且说来听听。」 柳承翰合上摺扇,慢条斯理地说道:「这第一步,我们要全面深入地研究这本《京华阅微录》! 弄清楚他们这字里行间到底藏着什么蛊惑人心的手段!」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肖景明和魏云深同时皱起了眉头。 「柳兄,此言差矣。」 肖景明满脸嫌弃地瞥了一眼地上的杂志,「这等粗鄙的市井污言秽语,读之污眼,有何研究的必要? 这不是自降身段吗?」 魏云深也冷声道:「不过是些哗众取宠的把戏,何须我们亲自下场去研究? 平白脏了眼睛。」 柳承翰看着两人那副清高傲慢的模样,心中暗自冷笑:你们懂个屁! 但他表面上却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两位兄台此言差矣!」 柳承翰义正言辞地反驳道,「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既然他们能靠着这种粗鄙之物掀起全城狂热,里面必定藏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妖术!」 「只有将他们的书读透了,把那帮江南泥腿子的所有套路全摸清楚,我们才能一针见血地找到破局之法!」 柳承翰仰起头,做出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姿态:「为了大夏的道统,晚辈愿意每日闭门苦读此书,哪怕是被这等污言秽语弄瞎了双眼,也在所不惜!」 秦斯年听得连连点头,他被柳承翰这种忍辱负重的牺牲精神深深打动了。 「好! 难得承翰有此等觉悟! 你们三人皆是我大夏未来的栋梁,理当同心协力。 从明日起,你们三人要每日研读此书,务必给老夫摸清他们的底细!」 肖景明和魏云深脸色一僵,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但碍于首辅大人的威严,两人只能咬着牙,憋屈地躬身领命:「晚辈遵命……」 柳承翰心中狂喜,这样之后看对手的小说,别人也不会说什么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凝重,继续抛出他的第二步毒计。 「首辅大人,研究他们的小说,只是第一步。 晚辈还有第二步。 听说他们搞了个催更打赏榜。 打赏者可以向作者留言提问。 那我们便动用相府的财力,暗中去这几个榜单上砸些银子进去!」 「我们不需要争什么榜一,只需要在留言中设下极具诱惑力的政治陷阱,逼这几个作者回话! 只要他们一回话,我们就能顺藤摸瓜,钓出他们隐藏在幕后的真实身份和下一步的政治目的。」 「此计甚妙!」 沈渊在一旁抚须称赞,「以利诱之,那些江南穷书生定然会上钩。」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柳承翰走到那本被摔坏的杂志前,用脚尖轻轻将其踢开。 「首辅大人,第三步,也是最终的杀招,叫做以牙还牙!」 「这群江南人既然能靠着这种白话文蛊惑人心,我们为何不能? 论才学丶论辞藻丶论对这朝堂规矩的了解,我们紫阳书院甩他们十条街!」 柳承翰看了一眼肖景明和魏云深,暗中坏笑了一下。 「等我们摸透了他们的套路。 我们三人便亲自下场去写这种市井小说!」 「什么?」 肖景明和魏云深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 肖景明那张温文尔雅的脸瞬间变得煞白,魏云深更是倒退了半步。 「柳兄! 你疯了吗?」 肖景明连最基本的风度都顾不上了,大声抗议道,「我们堂堂紫阳书院的解元和经魁, 第426章 作者感言引发的疯狂,继续打榜 京城南城,青衣堂总舵。 「哈哈哈! 老子就说! 老子就说这主角绝不可能被几百把砍刀给剁了!」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刀疤刘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手里举着那本《地下枭雄》,兴奋得像个两百多斤的孩子。 就在刚才,他那帐房先生,终于念完了他魂牵梦绕的后续剧情。 主角根本没有跟那几百个打手硬拼。 他提前布下了一张精密的安保契约网,利用商户们怕被仇家砸店也怕货物路上被劫的痛点,三言两语就挑起了商户和那些收保护费的流氓之间的对立。 主角巧舌如簧,不仅没拔刀,反而拿着那些商户按了手印的《物流安保统筹契约》,光明正大地站在了那几百把砍刀面前。 「这叫师出有名! 这叫挟天子以令诸侯!」 刀疤刘激动得道,「主角这招绝了! 他告诉那帮流氓,他现在代表的是整条街商户的合法利益,谁敢动他,就是断了整条街的商路,官府的兵马司都得来拿人!」 那帮来寻仇的流氓直接被这套从未见过的合法黑道阵势给干懵了。 主角不仅没流血,反而兵不血刃地签下了第一单物流保护费,让手底下那十几个穷兄弟,挺直了腰板,赚到了这辈子第一笔乾乾净净的银子! 「把头! 这闻香识女老神仙写的门道太绝了! 咱们要是也能这么干,以后还收什么印子钱啊! 咱们直接包下城南的码头搞物流契约,那油水比现在大十倍!」 底下的堂主们一个个听得热血沸腾。 「这都是那位先生的功劳!」 帐房先生指着书页上的最后一段正文。 书中,主角看着手下兄弟们拿着白花花的银子欢呼雀跃,没有居功自傲,而是望着远方,敬畏地感慨道: 「若不是那破庙里的先生点醒我, 堵不如疏,要让肥羊心甘情愿掏钱,我等今日还在街头要饭,迟早死在官府的刀下。 先生之智,犹如鬼神!」 刀疤刘和一众堂主都深感震惊。 「这连官府都能算计进去的枭雄手段,竟然还只是那位神秘先生随口指点的? 那这位先生该是何等通天彻地的大神仙啊!」 刀疤刘只觉得头皮发麻,心中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敬畏。 「把头! 您快看最后这一页!」 帐房先生突然激动地指着书页的最末端,「这,这闻香识女先生,给您留言了!」 「什么?」 刀疤刘猛地低头看去,只见在那崭新的一页上,用端正的大字印着一行作者感言。 感谢刀疤刘的慷慨打赏。 江湖路远,规矩已立,且看后文。 「老神仙竟然翻了老子的牌子! 他在全京城几十万人看的书上,点了我刀疤刘的名字!」 刀疤刘激动万分! 他拿着那本书,向底下的堂主们疯狂炫耀。 「看到没! 老神仙叫我刀疤刘! 他还说江湖路远,规矩已立! 这是在暗示老子,只要按着他书里的规矩办事,咱们青衣堂也能成枭雄啊!」 刀疤刘一把扯下腰间的钱袋,对着帐房怒吼:「去,立刻到钱庄去追加打赏! 老子要保住这个榜一! 这枭雄的门道,老子学定了!」 …… 京城商会。 几个商贾全都在看桌上那本《寒门巨富》的第三期。 第二期的末尾,江南织造巨贾为了维持垄断高价,动用几十万两白银疯狂扫货,企图把主角手里这些低价的纸券定金全部砸穿爆仓。 第427章 刑部尚书学探案,流民百姓要留 京城内城,刑部衙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 刑部尚书严正源,正襟危坐于书案前。 他平日里审阅那些人命关天的死刑卷宗时,手都未曾抖过一下,可此刻,他捧着《京华阅微录》第三期的手,却微微有些发颤。 上一期的末尾,书中主角面对权贵尚书抛出的那本天衣无缝的假帐,以及大夏朝最顶级的帐房作证,似乎已经陷入了必死之局。 所有人都以为主角会去寻找新的人证,或者在证据上死磕。 但第三期一开篇,主角的应对让众人都惊呆了 「……他背负双手,在公堂上冷笑一声。 他根本没有去翻看那本帐册,而是微微闭目,在脑海中翻开了那本只有他能看见的神级刑名笔记。 笔记上,红色的光芒闪烁,直接揭示了这局连环死帐的底层逻辑死穴。」 他突然转身,看向身边护卫,」 元芳,此事你怎么看? 元芳抱拳答道:依我之见,这帐册纸张印泥皆无破绽,连京城第一帐房都作了证。 那尚书大人定是清白的。』」 「错! 他摺扇一点,帐本可以天衣无缝,帐房可以被收买。 但这世间,唯一无法造假的是资金流向的时间闭环!」 「他开始了一场逻辑推演。 你在景泰三年六月做平了这笔亏空。 可这笔银子若真的存在,为何那三个月内,你名下的十几家钱庄,连一两银子的出项和利息都未曾记录? 既然银子没动,这亏空是如何凭空填补的? 你是用空气在结帐吗?」 「他连珠炮般的逼问,一环扣一环,直接用钱财流转的逻辑死角,将那所谓天衣无缝的假帐拆解成了一个荒谬的笑话。 那权贵尚书原本嚣张的嘴脸瞬间惨白,双腿一软,当堂瘫软在地!」 看到这里,老尚书严正源猛地一拍大腿,激动的站了起来! 「绝了! 这才是真正的断案神技!」 「大夏朝几百年来的审案,若是物证毫无破绽,便往往成了死局。 可这铁面判官竟然能跳出物证的樊笼,用这等严密的逻辑倒推之法,去寻找事物发展本身的不合理之处!」 严正源急不可耐地往下看去,想要看看这主角是如何领悟这等通天手段的。 书中,主角走到那瘫软的权贵面前。 「我能堪破此局,皆因昔日教导本官的先生所言: 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都是真相。 在先生的逻辑面前,这世上没有任何谎言能被掩盖!」 「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 严正源反覆咀嚼着这句话,犹如听到了某种无上的刑名大道,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第二期那句凡存在必留痕迹已是实证的巅峰,今日这句排除不可能,更是直指逻辑推演的灵魂! 这先生到底是谁?」 严正源双手颤抖着合上书本,「能连续说出这等堪破世间迷雾之语的高人,其刑名造诣,绝对在大夏朝历代名臣之上!」 严正源急促地翻到书页的最后,却看到在醒目的位置,印着一行字: 【作者感言:感谢铁面老叟的慷慨。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且看后文。】 「他看到老夫了! 铁面判官先生看到老夫的打赏了!」 严正源激动得像个得了夸奖的学童,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竟绽放出了狂热的笑容。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好一句疏而不漏! 先生这是在鼓励老夫啊!」 老尚书对着门外的心腹大喝一声,「来人! 继续打赏! 第428章 柳家千金悟透爱情真谛,礼部侍 柳家深院。 柳若云此刻正斜倚在软榻上,她手里捧着的是丫鬟小翠花抢回来的第三期《京华阅微录》。 上一期的末尾,书中男主在家族大朝会上,开启满级记忆,吐出一连串致命的贪腐底帐,将那跋扈的二弟逼入了绝境。 这一期的开篇,男主不仅没有收手,反而步步紧逼。 「……二弟脸色惨白,狡辩那些帐目皆是无稽之谈。 他却微微冷笑,不仅背出了帐目,甚至将二弟平日里如何与外人勾结倒卖祭田的具体细节,甚至精确到某年某月某日在哪个花魁的画舫上交易,一字不落当地当众揭穿!」 「这等恐怖的人肉帐本能力,让满堂长辈惊恐万状。 族长迫于铁证,当场动用家法,收缴了二弟所有的财权。」 柳若云看到这里,只觉得胸中那股积郁了十几年的闷气,随着男主这番雷霆手段,瞬间烟消云散! 「痛快! 不用一兵一卒,仅凭脑子里的底帐,就将那些虚伪的亲族踩在脚下!」 但真正让柳若云心跳加速的,是书页后半段那极具反差的柔情。 「……入夜,喧嚣褪去。 他推开房门,手中捏着那对名贵的东珠。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被今日大阵仗吓坏了的妻子,正等着他去温言安抚。」 「然而,她并没有哭泣。 她静静地坐在书案前,正在细心地修补一件男主平日里常穿的旧袍子。 见他进来,她起身相迎,没有问今日大堂上的惊心动魄,也没有提二弟的惨状。」 「她只是自然地接过男主手中的外衣,轻声说道:夫君今日累了,我温了你最爱的参汤。 只是二弟今日虽受了家法,但他掌管的城南几处铺子,下面那些管事向来是阳奉阴违的刁奴。 打蛇不死,恐受其害。」 「她一边替他整理衣领,一边用温柔的语气说道: 我娘家那边,有一位从不抛头露面的老掌柜,擅长查死帐和接盘溃局。 若夫君需要,我明日便修书一封,请他来帮帮夫君。」 「他愣住了。 他原本计划明日就动手彻底接管城南的铺子,正愁手里没有得用的自己人去压阵。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妻子,竟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下一步的困境,并且不声不响地替他准备好了最需要的助力!」 看到这里,柳若云感动不已。 从小她便被教育婚姻就是顺从和依附,以为自己最大的价值就是做一个不会惹事的花瓶。 可在这本书里,她看到了另一种高级的灵魂契合! 女主没有躲在男主的羽翼下享受庇护,她用自己的智慧和娘家的资源,成为了男主背后最可靠的支撑。 男主护她安稳,她懂男主抱负。 「这不是那些酸腐才子笔下英雄救美的施舍……」 柳若云紧紧攥着书页,「这听雨客先生笔下的感情,是相濡以沫的相互救赎! 他懂女子的柔弱,更懂女子的聪慧与坚韧!」 她急切地翻到书页的最后,却看到了那行作者感言。 【感谢吾道不孤与过眼云烟的慷慨。 知音难觅,死局可解,且看后文。】 「知音难觅……」 柳若云的脸颊瞬间羞红。 过眼云烟正是自己打赏时留下的化名。 「听雨客看到我的打赏啦!」 柳若云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小翠!快! 再去打赏! 我要告诉听雨客先生,他的知音不仅有那财大气粗的吾道不孤,还有我!」 …… 与此同时,在京城的另一处府邸内。 礼部左侍郎张炎正负手站在书房中。 他的书案上摆着顾辞写的《窥天之眼》第三期。 第二期末尾,主角只身赴宴,面对数十位身家百万商帮大佬逼宫。 第429章 太子好奇听雨客身份,私信求见 夜幕深沉,东宫。 当朝太子萧裕桓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看着刚刚送来的《京华阅微录》第三期。 他最先翻开的,是那本让他魂牵梦绕的《偷听心声》。 当看到第三期中,女主不仅没有躲在男主身后,反而通过偷听心声,敏锐地察觉到了男主的下一步困局,并暗中动用娘家资源替男主找来查帐老掌柜,补齐了复仇计划的最后一环。 「势均力敌,暗中查漏补缺。」 萧裕桓喃喃自语,瞬间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身在皇家,他见过太多自作聪明的女人。 她们要么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着他索取庇护,要么就是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实则步步算计他的权力。 他早就习惯了在女人面前戴上面具,习惯了将所有的谋划都深埋心底,因为他不敢相信任何人。 但书中这看似平淡的一幕,却剖开了他内心深处隐秘的结痂。 「这听雨客笔下的女子,懂进退,知分寸。 她没有在男主春风得意时邀功,也没有在男主面临绝境时添乱。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男主身后,递上了一把温柔的刀。」 萧裕桓的鼻头微微发酸,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猛然袭来。 「原来,这世上最高级的情感,不是一味的索取与攀附,而是这种无需多言的信任。 这二十年来,我防备了天下人,却也在这防备中,活成了一个连真心都不敢触碰的孤家寡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太子当得何其可悲。 空有储君之名,却连一个能听懂他沉默,与他灵魂契合的知己都没有。 「这等细腻如水,又能讲相濡以沫之恋刻画得入木三分的笔触……」 萧裕桓眉头微皱,心中升起一丝古怪的好奇:「莫非,这听雨客是位女子?」 想到这里,他竟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 带着这股强烈的好奇,萧裕桓翻到了书页的最末端。 在那里,醒目地印着一行作者感言。 【感谢吾道不孤和过往云烟的慷慨。 知音难觅,死局可解,且看后文。】 看到「知音难觅,死局可解」这八个字,萧裕桓的手指微微发颤,轻轻抚摸着那几个字。 「他说我们是知音…… 他说死局可解…… 难道他看懂了我,他看透了孤身处这东宫泥沼的绝望?」 那种身处高位无人懂,唯有书中高人视我为知己的隐秘快感,让这位太子内心的防备松动了。 而且,这句知音难觅,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与温柔,让萧裕桓对这位听雨客的身份,产生了一种疯狂的旖旎遐想。 「听雨客…… 你究竟是个拥有经天纬地之才的隐士,还是个能读懂孤灵魂的奇女子?」 思索半天,萧裕桓才依依不舍地翻页,看了笑面生那本《窥天之眼》。 「……他不带一兵一卒赴宴,面对商帮联盟的逼宫,仅凭一句话,就戳破了他们之间掩藏最深的血海深仇!」 「好一招攻心为上!」 萧裕桓激动得霍然站起。 但他紧接着往下看,书中的一段剧情,却让这位大夏储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摇着摺扇,走出竹林,冷笑道:你们以为我的底牌只是这双眼睛吗? 我背后站着的那位先生,才是真正的执棋者!」 萧裕桓看着先生这两个字,眉头猛地皱在了一起。 「等等!」 他突然想到刚看的听雨客那本书里好像也提到了先生。 他赶忙又翻了回去,果然看到在这一期的末尾看到,男主看着替自己缝补衣裳的女主,在心声中温柔地感慨了一句: 「若非当年那位先生点醒我,隐忍不是懦弱,而是为了在最致命的时刻,护住你想护的人,我恐怕早就死在这深宅大院里了。」 看到这里,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第430章 京城三魁懵了,对手这小说有点 紫阳书院。 此刻,京城三魁正围坐在一张宽大的长桌前。 只是,他们手里捧着的,并非什么四书五经,而是那几本被他们视为污言秽语的《京华阅微录》前三期。 在首辅秦斯年的死命令下,肖景明和魏云深两人,只能捏着鼻子,被迫开启了这场痛苦的研读生涯。 起初的半个时辰里,暖阁内充斥着各种嫌弃的冷哼与嘲讽。 「粗鄙! 简直是粗鄙不堪!」 魏云深厌恶地将《地下枭雄》扔在桌上,:「这行文更是粗鄙。 满篇皆是老子砍死你这都市井流氓之语,没有半点读书人的体面。 读此等书,简直是自降身段。」 只有那个书痴柳承翰,此刻一反常态地没有出声附和。 他半躺在软榻上,手里捧着第三期,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仿佛完全沉浸在了那个虚构世界里。 「两位兄台,莫要被这表面的粗鄙蒙蔽了双眼。」 柳承翰突然轻笑了一声,摇晃着手中的摺扇。 「你们若只看这文字,确实如狗屎一般。 但你们若是抛开那些酸腐的规矩,去看看他们讲故事的这套阵法!」 柳承翰坐直身子,将书册拍在桌上。 「你们难道没发现吗? 这群江南人,完全摒弃了咱们传统话本里那种慢吞吞的背景铺垫! 他们开篇第一页,直接就把主角逼入必死的绝境!」 「更恐怖的是!」 柳承翰指着那三期的小说,「你们算算!从主角跌入低谷,到开启那个什么不讲理的金手指,再到当众反杀,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反派踩在脚底下疯狂摩擦。 这整个过程,竟然连三章都不到!」 「这等可以说是不择手段去宣泄看客情绪的写法。 虽然粗俗得令人发指,但你能说老百姓不爱看这种书?」 柳承翰这番通透的写法剖析,让肖景明和魏云深瞬间愣住了。 两人回想起自己刚才虽然满嘴嫌弃,但目光却始终不受控制地想要往下看,想要知道主角到底怎么反杀的那种隐秘冲动。 「是有点可怕。」 肖景明道,「他们这是在用文字作为诱饵,把那些市井百姓和底层官员的情绪,像提线木偶一样死死地拴在手里! 难怪这书能在短短两日内,让全城如痴如狂。」 「等等……」 魏云深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重新翻开《寒门巨富》第三期时,突然变得凝重。 「生丝券…… 两成定金锁定未来货权…… 十倍杠杆反向做空……」 魏云深看着书里主角利用消息差,在生丝价格最高点疯狂卖空,然后在价格暴跌时买入现货平仓,一夜狂赚百万两白银的操作。 作为大夏朝顶级皇商世家的嫡子,魏云深从小耳濡目染的是如何利用朝廷特权去垄断,是如何在灾年低价收购良田。 这些,他自认为是天下最顶级的敛财之术。 可现在,他看着书里这套环环相扣的操作。 「这不是胡编乱造!」 魏云深突然喝道,「这书里写的手段是真实可行的! 好像之前魏公公倒台就是因为这个生丝券! 小说中虽然写的更加神化。 但这一套无视了实体货物交割和利用资金流转时间差去玩弄市场的手段却是真实的!」 「这等剥削天下的掠夺之术,比我魏家百年积累的垄断经验还要狠毒一百倍!」 魏云深只觉得后背发凉。 「不仅是商道……」 肖景明的脸色,此刻比魏云深还要难看。 他脸色苍白地放下手中的《窥天之眼》和《神级刑名笔记》。 「你们看这本《窥天之眼》。 主角面对棘手的商帮联盟,没有去讲什么大夏律法,也没有去讲什么仁义道德。 第431章 状元郎线下催更 致知书院京城分院。 夜深人静。 致知六子正围坐在长桌旁,喝着浓茶,等待着叶敬辉带回今日的最终战果。 「咚丶咚丶咚。」 后门传来三声轻微的叩门声。 门房老李赶紧拉开门栓,两道身影在夜色的掩护下走了进来。 「陆大人? 孟大人?」 陈文站起身,看着这两位当朝大员,大半夜连轿子都不坐,竟然步行跑到这偏僻的小巷子里来,忍不住笑着迎了上去。 「两位大人,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你们的爽文大计如此成功,我们不来贺喜一下?」 孟砚田扯下头上的风帽,笑呵呵地说道,「说实话,我之前有预想到你们的小说会火。 但没想到会如此之火。 老夫这几天看得都有些上头。」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猛灌了一大口,指着周通就开始抱怨:「你小子! 你那句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今天在翰林院可是彻底炸了锅了!」 「孟大人,学生写的不过是市井推案之法,怎敢惊动翰林院的清流高士?」 周通说道。 「还清流高士呢! 一群老古板,今天连《论语》都不讲了!」 孟砚田笑道:「那几个平时只知道吟诗作赋的侍读学士! 今天中午在茶水房里,竟然为了一桩前朝的失窃案,用你书里的逻辑推演之法吵得不可开交!差点没打起来!」 「甚至还有人偷偷摸摸地跑来找老夫,问老夫既然给《京华阅微录》题了字,认不认识那位教出主角的先生! 他们还想花重金,求老夫引荐,去向那先生请教一二呢!」 「哈哈哈哈!」 王德发乐得直拍肚子,「孟大人,您没告诉他们那位神仙一样的先生,此刻就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喝茶吗?」 「怎么可能? 老夫要是说了,明日这书院的大门都得被那帮老学究给踏破!」 孟砚田瞪了王德发一眼,随后又对陈文说道。 「陈先生,老夫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你这爽文大计的威力简直比十万大军还要恐怖。 它是在重塑这天下读书人的脑子啊!」 陆秉谦坐到陈文身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孟老说得不错。 陈先生,老夫今日特意换了便服,走了一趟外城。」 陆秉谦回想起白天在市井中看到的画面。 「你们不知道,现在这京城街头巷尾。 全都在讨论咱们这本书,很多人都开始问了,六本书中都有的那个神秘先生到底是谁?」 王德发得意地接过话茬,他今天也在外城溜达了一圈,对市井的狂热最有发言权。 「陆大人您是没去城南看! 那个青龙堂的刀疤刘,不仅自己天天对着天空作揖,还强迫手下几百号兄弟,每天早起必须背诵《地下枭雄》里先生定的物流规矩! 背不出来不许吃早饭!」 「还有那些大商贾,」李浩也拨弄着算盘,满眼放光,「我听钱庄的夥计说,好几个大老板在私下里悬赏。 说谁能找到这位精通商战的隐世神人,直接给赏钱给他!」 听着弟子们的汇报和两位大人的感慨,陈文只是微笑着吹了吹茶沫,一切尽在不言中。 「先生」的神座,不仅在京城的市井中开始火热,更是已经开始渗透进了大夏朝的权力阶层。 「不过……」 陆秉谦突然话锋一转,一向严肃的脸上竟然罕见地浮现出一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咳嗽了两声,看着顾辞。 「那个顾辞啊。 你那本《窥天之眼》里,主角用囚徒困境瓦解了商帮联盟,这手段确实高明。 但那主角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第432章 读者身份大猜测,侍郎尚书全来 王德发迫不及待地挑开火漆,抽出信纸,刚看了一眼,那张胖脸就乐得像朵花一样绽放开来。 「哈哈哈! 胖爷我这《地下枭雄》,算是把城南的黑道给彻底拿捏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王德发得意洋洋地抖着信纸,大声念道:「先生,两位大人,你们听听! 这是那城南青龙堂的刀疤刘写来的。 他又追加了八十两银票!」 「信里说:闻香老神仙! 您书里那规矩简直绝了! 俺刀疤刘服了! 俺这辈子没佩服过谁,就算官府拿刀架在脖子上俺都没服过! 但今天,俺就服您和您背后的那位先生! 以后俺青龙堂这几百号兄弟,水里火里,您一句话!」 这满篇虽然都是大白话,但却透着纯粹的江湖义气。 孟砚田忍不住笑道:「这等草莽之徒,竟也被几篇文字收服得服服帖帖。 德发,你这支笔当真抵得上一营精兵啊。」 王德发此时却是没有邀功,笑道:「哎呀孟大人,您都知道的,这都是先生教的!」 另一边,周通从木匣中拿起第二封信。 这封信的信封考究,用的是上好的纸张。 周通挑开火漆,抽出信笺,目光在上面迅速扫过。 他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此刻竟然也浮现出了一抹震撼。 「铁面老叟,一百两通兑银票。」 他念出了那封来自大夏朝法理巅峰的密信。 「先生逻辑倒推之法,犹如神明断狱,振聋发聩! 老夫审案半生,自诩铁面无私,今日看先生之书,方知何谓真正的实证法理! 若天下推官皆能得先生指点,我大夏何愁有冤狱!」 陆秉谦听到这番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拿过那封信仔细端详,指着信封火漆边缘一处形似獬豸的暗纹说道:「这暗纹绝非民间钱庄敢用,乃是刑部特供的封泥印记。 再结合他自称铁面,且审案半生……」 「这铁面老叟应该就是当朝刑部尚书严正源! 那个脾气比石头还硬,连老夫的面子都不给的严石头,竟然也会被几篇文字折服到这种地步?」 「竟然是刑部尚书?」 李浩惊得算盘都掉在了桌上,王德发更是惊讶不已,:「乖乖,周师兄,你这一下可是钓到了一条真正的大鳄啊! 刑部尚书成了你的死忠粉,那以后咱们在京城,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差役敢来抓咱们?」 孟砚田坐在一旁,抚须长叹:「严正源那老顽固,一向视市井话本为毒草。 看来周通这探案文中隐藏的思路,当真是精准地切中了他的命脉啊。」 还没等众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顾辞已经从木匣里挑出了第三封信。 「黑面老叟,一百两白银!」 顾辞念道: 「先生囚徒困境之说,洞穿朋党死穴,直指人心! 老夫读罢,如饮烈酒,痛快淋漓! 老夫愿追随先生与幕后高人,为天下寒士开一线生机!」 陆秉谦站起身拿过顾辞手中的信纸。 「垄断文脉…… 为天下寒士开生机……」 陆秉谦喃喃自语,又看了看那犹如利剑出鞘般的遒劲笔迹。 「这等狂放且透着绝不妥协的颜体字骨,这京城里除了孟老,能写出此等风骨的,只有一人! 再加上这为寒士开生机的宏愿……」 陆秉谦爽朗大笑,「好! 好啊! 是张炎! 礼部左侍郎兼国子监祭酒张炎! 连张炎这等清高的大儒都被你们的《权臣重生》点燃了血性! 第433章 太子约见?见,我们见的就是太 「这京城里,是谁被逼到了这种地步?」 就在众人冥思苦想之际。 孟砚田突然眉头一皱。 他站起身,走到苏时身边,从她手中抽出了那张信笺纸。 孟砚田没有去看信上的内容,而是将信纸举到烛火下。 他的手指在纸张的边缘极其仔细地摩挲着,眼神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这纸……」 孟砚田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骇,「这绝不是普通的澄心堂纸!」 「孟老,这纸有何不妥?」 陈文也察觉到了异样,沉声问道。 「陈先生,你有所不知。」 孟砚田指着纸张表面那犹如玉石般温润的光泽,「真正的南唐绝技澄心堂纸,其制作之法早已失传百年。 市面上的仿品,多有滞涩之感。」 孟砚田的手微微发抖,「但这纸受墨极佳,背面却不透一丝墨痕。 这等几乎完美的复刻极品,整个大夏朝,民间富商就算有座金山也绝无可能买到! 因为这唯有皇家内务府的绝密私库中,才留有少量的御用存货!」 「皇家私库?」 这四个字一出, 李浩和王德发吓得差点跳起来。 「有皇家的背景…… 能动用内库的极品宣纸……」 陆秉谦的脑海中疯狂地闪过当前朝堂上的那些皇亲国戚。 他结合着信中那卑微的语气,脸色渐渐变得煞白。 「等等! 你们想想苏时那本《废柴长子》写的是什么!」 「生母早逝,被偏心的父亲和跋扈的二弟步步紧逼,连身边的奴仆都是眼线,只能装聋作哑,活得生不如死……」 「而在如今的大夏朝堂上! 生母前皇后早逝! 被秦党支持的二皇子步步紧逼,随时有被废黜之危,活得憋屈又有皇家背景的那个人……」 陆秉谦和孟砚田面面相觑。 两位朝廷重臣在这一刻,从太师椅上同时站了起来! 「是当朝太子!」 闻言,众人都难以置信。 太子? 钓到尚书就算了。 这太子竟然都来了? 怎么会钓到如此大鱼,他还能主动求见? 周通此时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指着信封上那个吾道不孤的化名。 「我们一开始都以为,这四个字只是在感慨知音难觅。 但如果结合太子的身份,将这四个字拆开来看, 「吾道不孤。 大夏朝,谁有资格自称为孤?」 「他的自称,其实一直就藏在最后那个孤字里!」 「我滴个亲娘咧! 答案竟然一直这么明显!」 王德发惊呼道,「竟然真的是太子!」 致知书院的大堂内,所有人都感觉头皮发麻。 他们原本以为钓上来的是一条大鱼,却万万没想到,这条鱼竟然是大夏朝的储君! 是一条潜伏在深渊中的真龙! 「太子。 竟然是太子!」 苏时看着手中那封信,只觉得重若千钧。 那个在信中苦苦哀求只求一晤的卑微读者,竟然是大夏朝身份最尊贵的皇储? 「先生!」 顾辞此时却是冷静地开始分析局势,「这可是卷入夺嫡之争! 秦党若是知道我们与太子接触,岂不是更要对我们步步紧逼? 这太子,我们见,还是不见?」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陈文的身上。 「顾辞的担忧不无道理。」 陆秉谦眉头紧锁。 作为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臣,他太清楚夺嫡之争的残酷了。 第434章 得让三魁给我们打赏个榜一 「先生,这紫檀木匣里还有最后三封信。」 李浩一边用算盘核对着今晚的打赏总额,一边从匣子最底层抽出了三封信封考究的密信。 「哦?还有大主顾?」 王德发凑了过来,「砸了多少银子?」 「不多不少,每人正好打赏了一百两。」 李浩道。 顾辞摇着摺扇,眉头微微挑起:「一百两虽然不多,但也绝不是小数目。 能用这种名贵信封的人,非富即贵。 拆开看看,他们留了什么言。」 苏时接过信笺,小心翼翼地挑开第一封信的火漆。 「这封是给顾师兄的,化名叫云端客。」 苏时展开信纸,清脆地念道:「笑面生先生之书,谋略深不可测,晚辈读之如饮甘霖!」 「哎哟,这马屁拍得,比胖爷我还专业。」王德发在一旁乐了。 苏时没有理会王德发,继续往下念。 「然晚辈有一惑:此等直击人心的奇绝文法,大夏未曾有过。 敢问先生是师从何方高人? 这等能洞悉朝堂底帐的学问,又是从哪本古籍上学来? 可否指点一二?」 听完这封信,大堂里刚才还轻松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周通伸手拿过了第二封信。 「这封化名算尽天下,是留给李浩的。」 周通迅速拆开信封,冷声念道:「《寒门巨富》杠杆之术令人叹服! 只是先生每日更新,且辞藻虽然通俗但情节严密。 敢问先生是闭关创作? 若是闭关,先生商战之法,又是从何处得来?」 李浩闻言,手里的算盘「啪」地一声停住了,他瞬间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这人问得也太细了吧? 连我怎么更新都要打听?」 顾辞没有说话,他直接拿过最后一封信,利落地拆开。 「化名落花痴人,在我和周通的书下都留了言。」 顾辞的目光快速扫过信纸,冷笑了一声,念道,「先生笔锋如刀,晚辈佩服得五体投地! 只是这等揭露朝堂之奇书,先生不怕仇家找上门吗? 若先生有难,晚辈愿提供一处静谧庄园,供先生潜心创作,绝不让外人打扰!」 「啪!」 顾辞猛地将摺扇合拢。 「这三个人,绝不是普通的读者!」 顾辞环视众人,「你们听听这字里行间的意思。 这怎么感觉在套我们的老底呢?」 顾辞指着桌上的三封信:「问师承何处,是在试探我们背后的政治势力。 问更新多快,是在摸底我们的人数规模和传播速度。 而那个什么提供静谧庄园,更是险恶到了极点,那分明是想确认我们的身份!」 听完顾辞这番极其透彻的剖析,王德发和李浩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帮老阴比! 这也太特么阴险了吧!」 王德发气得直拍大腿,「胖爷我差点就被他们那句如饮甘霖给骗过去了!」 陆秉谦和孟砚田,此刻也深以为然。 「顾辞的推断是对的。」 陆秉谦沉声说道,他看向陈文。 「陈先生,老夫今日接到了都察院暗探传来的绝密线报。 秦斯年昨日紧急召见了紫阳书院的京城三魁!」 「京城三魁?」 致知六子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他们可没忘记,之前孟砚田给他们讲过这三位可怕的考场宿敌。 「三个人…… 三封绵里藏针的套话信……」 周通将所有的线索拼凑在了一起。 「而且这三人问的问题,恰好对应了他们各自擅长的领域和我们的软肋。」 第435章 最后一段路,要用民心护盾 「海和尚?」 陈文快步走上前。 「快拆开!」 叶敬辉把信递给顾辞。 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顾辞一目十行地扫过,激动地大声念了出来: 「禀告陈先生,顾兄弟。 天佑大夏! 今年秋季东海之上未起半点风浪。 船队犹如神助,避开了所有水师的狗眼! 就在昨日夜里,五万石海粮已成功破浪,秘密驶入渤海湾!」 「最迟今夜子时,船队便可在天津卫大沽口隐秘靠岸!」 闻言,众人都兴奋起来。 「到了! 真的到了!」 李浩激动得大喊,「零损耗! 老天爷保佑! 咱们在江宁府布下的这个惊天大局竟然真的走通了!」 王德发也是乐得直蹦躂:「这海和尚还真是个带福将的海盗头子! 有了这五万石真粮垫底,我看秦斯年那老王八蛋还拿什么在朝堂上拿捏咱们!」 「是啊是啊,这下秋漕这事儿咱们算是彻底赢了!」 「你们做的很不错。 但老夫还是觉得,别高兴得太早。」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陆秉谦眉头紧锁,脸色非但没有半分狂喜,反而有些阴沉。 「陆大人,海粮已安然抵港,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王德发不解地挠了挠头。 「海粮到了天津卫,确实是奇迹。 但你们别忘了,这里是京城!」 陆秉谦走到大夏疆域图前,手指指着天津卫到京城通州的那段陆路路线上。 「从大沽口到通州大仓,还有足足两三百里的旱路! 五万石的粮食,需要日夜不停地转运! 这么庞大的转运队伍,如此惊天动地的动静,你们以为能瞒得过秦斯年在附近布下的那些眼线吗?」 此言一出,大堂内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是啊,海运虽然隐秘,但一旦靠岸卸货转陆运,那阵势也不小。 「陆大人说得对。」 孟砚田也叹了一口气,接着分析道,「大运河上的那五万石货柜,算算时日,最快也还得十日才能抵达通州。 而这海粮的车马队,恐怕三日之内就会暴露在秦党的视野中。」 「陈先生! 这中间有足足几日的时间差! 只要秦斯年接到密报,发现你们真的敢无视太祖海禁之法,私自从海上运粮。 他绝对不会等那批运河粮抵达通州!」 陆秉谦补充道:「咱们这批粮本来就拿不到台面上,他们要是吃准了这一点,暗中下黑手,咱们到时候恐怕是有苦说不出。 届时,咱们那内海转运折还没递上去,这粮恐怕先被劫走了。」 闻言,众人也都陷入了思考。 就差这临门一脚了,可是行百里者半九十,如果最后这一步处理不好,很有可能功亏一篑啊! 陈文也点了点头,说道。 「两位大人分析得透彻,这确实是个致命的时间差。」 陈文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来。 「秦斯年如果拿准了我们此刻不敢自曝海粮,很有可能会提前下手,让我们吃哑巴亏。 可是,大家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让秦斯年吃个哑巴亏呢?」 这话让大家一时间有点摸不着头脑。 孟砚田道:「先生,这是何意?」 陈文大步走到黑板前,拿起笔,唰唰几下,写下了四个大字。 民心护盾。 「两位大人,秦斯年的算盘打得很精。 他觉得太祖的海禁之法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我们若是走海路,就是乱法,就绝不敢在明面上声张。 第436章 六路齐下,用爽文掀起滔天民意 顾辞眉头微皱,「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在小说里强行塞入海运能救国救民的道理?」 「德发,你觉得呢?」 陈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王德发。 王德发挠了挠头,一脸懵逼地苦笑道:「先生,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 我那可是黑帮文啊,主角刚定下规矩准备大展宏图。 你让我突然给那帮混混讲出海运粮的大道理? 这不是扯吗? 难道我让主角带着一帮拿着砍刀的地痞,去海里砍王八去?」 王德发这话一出,大堂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连原本紧张的两位老大人也忍不住莞尔。 「德发说得在理。 强行讲道理,不仅生硬,还会破坏原有的爽感。」 顾辞摇着摺扇分析道:「读者看我们的书是为了爽,若是满篇的教化之言,读者觉得乏味弃书,那咱们这费尽心机打造的民心护盾岂不是就不攻自破了?」 「顾辞问得好,德发的顾虑也对。」 陈文向这群大夏朝的第一代网文大神,讲他那降维打击的核心逻辑。 「所以,我们绝不讲道理,老百姓最讨厌听人高高在上地说教。」 「我们要把海运巧妙地包装成你们各自书里的爽点!」 陈文在黑板上迅速画出了六个分支。 「我们要从读者的核心利益点出发。 让他们在看到最爽的剧情时,把海运等同于他们最渴望的东西。」 陈文指着那六个分支。 「我要让这六本书的读者,分别把海运等同于, 活命,暴富丶江湖生路丶清正法理丶政治制衡以及隐秘实力!」 看着弟子们逐渐明亮的眼神,陈文开始了精准的战术拆解。 「承宗! 你的受众是最底层的流民和百姓。」 「他们现在最怕什么? 怕大旱饿死。 你明天的剧情,不要去写海船怎么造,也不要写太祖的海禁。 你就写运河被贪官死死堵住,陆路断绝,流民即将饿死!」 「就在这绝望之际,主角带领流民来到荒芜的海滩。 海平线上,几十艘如山岳般的巨型海船破浪而来! 那是主角暗中从海外拉来的几十万石救命粮!」 「我要你写出灾民绝境逢生,跪在海滩上吃着白米饭高呼海神的画面! 我要让底层读者在脑子里刻下,大运河是贪官的死路,大海才是老百姓的活路! 谁敢动海粮,谁就是要饿死他们的全家!」 张承宗听得浑身热血沸腾,憨厚的脸庞涨得通红:「先生,学生明白了。 我就写那我突然从我的随手仙田里搞出了像山一样大的海船,里面装的全是能救命的大白米! 老百姓吃了能活命,那海就是活菩萨!」 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点名。 「李浩!」 「你的受众是京城的商贾巨富。 他们最恨什么? 最恨运河上沿途官员的层层抽水和漂没!」 「你让主角算一笔帐!」 陈文盯着李浩手里的算盘,「海船一艘直达京城无需过闸,不交常关税! 成本仅为运河的三成! 至于风浪风险,主角创立航运水险号,稳赚不赔!」 李浩也听得十分激动:「先生,这帐咱们早算过了! 我要把这帐融入我的小说了,让那些商贾看了,为了这等暴利和绝对的安全,恨不得自己连夜把船扛到海里去!」 听完李浩的激动发言,刚才还在发愁去海里砍王八的王德发,突然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都蹦了起来。 「先生! 我悟了啊!」 王德发指着李浩喊道:「既然浩子书里的那些富商要造船出海,那海上的风浪有人管,可这沿海码头上的牛鬼蛇神谁来管?」 第437章 海神降临,被唤醒的众人 京城外城,那座摇摇欲坠的破庙里。 破庙里的流民挤成一团,正看着那个举着第四期《灾年开局》的老秀才。 「主角在自己的地盘上虽然靠着仙田活了无数流民,但他心系天下,决定将多余的粮食运往受灾最重的京城。」 「可那该死的贪官和粮商,为了把京城的粮价炒上天,不仅封死了所有的运河和陆路粮道,更是在钞关上设了卡!」 「他们不准主角的一粒救命粮进城! 他们就是要活活饿死京城外的几十万流民,好让老百姓卖儿卖女,贱卖祖产!」 听到这里,破庙里的流民们红了眼眶,捏紧了拳头。 他们逃荒这一路,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这书里写的,不就是他们经历的人间炼狱吗? 「可是! 天无绝人之路!」 老秀才激动地大声念道。 「主角面对封死的运河和陆路,没有坐以待毙! 他带领着手下的船工,艰难地跋涉到了荒芜的东海海滩上。 流民们绝望了,以为面对茫茫大海,粮食这辈子也运不到京城了。」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主角猛然闭上双眼,在脑海中沟通了那位神秘的先生,彻底开启了随身仙田的另一项无上神威!」 「轰隆隆。」 老秀才模仿着雷声,激动得手舞足蹈,「海平线上,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掀起滔天巨浪! 不是海怪,不是海妖! 而是几十艘犹如山岳般巨大的海船,乘风破浪,从海平线的尽头轰然驶来!」 「那海船的甲板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不是别的! 全都是主角在仙田里种出来的的粮食! 那白花花的大米犹如雪崩一般倾泻而下,瞬间铺满了整个海滩!」 「这叫海粮! 这叫海神降临!」 老秀才将书卷拍在腿上,眼泪夺眶而出。 破庙里,爆发出一阵哭喊声和欢呼声。 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仿佛亲眼看到了那铺天盖地的白米饭,一个个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扑通地跪在地上,朝着东边的方向疯狂地磕头。 「海神…… 是海神显灵了! 是菩萨送粮来了!」 一个老农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 「俺听懂了!」 一个年轻的脚夫猛地站起身,他双眼赤红,挥舞着手里讨饭用的破木棍,怒吼道: 「那大运河就是那帮贪官污吏用来卡咱们脖子的死路! 那无边无际的大海,那能装下几万石粮食的大海船,才是老天爷给咱们穷人留的活路!」 脚夫猛地转过身,看着破庙里的兄弟们,咬牙切齿地咆哮: 「先生在书里说了! 谁敢拦着海船,谁敢封海,谁就是要饿死俺们一家老小! 若是哪天,真有海粮进了这京城,俺第一个拿扁担去护着! 谁敢动咱们的救命粮,俺就跟他拼命!」 「拼命! 护着海粮!」 流民们跟着怒吼起来。 这一刻,在张承宗那朴实的文字冲击下,海禁这个在百姓心中如同天条般不可触碰的祖宗之法,彻底变成了一块该被千刀万剐的破布。 …… 京城内城,钱老板府邸内。 气氛同样狂热,他们第一时间就赶忙看那更新的寒门巨富。 之前书中主角利用生丝券加十倍杠杆,反向做空了囤积居奇的织造巨贾,一夜狂赚百万两白银,让这群生意人看得是如痴如醉。 「主角狂赚百万后,却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危机。」 钱老板念着书里的内容,「大运河拥堵不堪,沿途的钞关丶漕运衙门,层层盘剥。 主角的货物走水路北上,还没到京城,光是打点官员的冰敬炭敬和所谓的风浪漂没,就硬生生被扒去了三层皮! 第438章 黑帮头子主动出手,刑部尚书保 城南,青衣堂总舵。 本书首发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刀疤刘听完了刚买回来的第四期《地下枭雄》。 「把头,这期老神仙又教了咱们什么新规矩?」 一个堂主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 上一期,主角在「先生」的指引下,统合了街面的物流,收起了乾乾净净的安保费,让青衣堂这帮只会收保护费的混混大开眼界。 他们迫切地想知道,主角接下来的地盘该怎么扩大。 「新规矩?」 刀疤刘猛地抬起头,一把将书册拍在大腿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张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 这不叫新规矩! 这他娘的叫开疆拓土! 叫裂土封王!」 刀疤刘激动得站了起来,指着外头的方向咆哮道:「书里说了! 主角在那内城,被几个传承百年的大帮派和官府的兵马司联手打压,地盘被死死地挤压到了极其偏僻的沿海码头,眼看就要混不下去了。」 「兄弟们都以为主角要认怂了。 可你们猜主角怎么着?」 刀疤刘猛地一挥手臂,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在绝境中破局的主角。 「主角靠着那位神秘先生的指点,非但没有在内城跟那些地头蛇死磕,反而果断带着所有兄弟,直接去收编了天津卫的沿海老码头!」 「他把刀架在那些走私海商的脖子上,不抢他们的货,反而告诉他们,从今天起,你们敢破这太祖的海禁出海赚钱,老子就敢带兄弟护你们的船! 海上的风浪老子管不着,但在这码头上,谁敢查扣你们的海货,老子手里的刀就剁了谁!』」 「主角靠着这海关安保费,不仅赚得盆满钵满,还招兵买马,打造出了一支连官府水师都不敢正眼看的铁血舰队! 那些以前在内城欺负他的大帮派,现在连主角的一根脚趾头都摸不到!」 闻言,青衣堂的聚义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平日里为了抢一个菜市场摊位就能打得头破血流的黑帮暴徒们,听到这种跨越维度的江湖生路,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 「把头! 这才是真枭雄乾的买卖啊!」 一个满脸横肉的堂主激动得一把抽出腰间的砍刀,狠狠地劈在面前的桌子上,「跟这海上的买卖一比,咱们跟那帮衙役捉迷藏,简直就是一帮没出息的臭叫花子!」 「对啊! 凭什么那帮贪官和皇商能在运河上吃得满嘴流油,咱们兄弟就只能在烂泥坑里抢食?」 另一个打手也跟着怒吼起来。 刀疤刘猛地一抬手,压下众人的喧闹。 「老神仙在书里给咱们指了明路了!」 刀疤刘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太祖的海禁,禁的是咱们穷兄弟的发财路! 若是朝廷真开了海禁,或者有海船敢进这京城的码头,那这京畿一带的码头丶仓储,就是一块流着肥油的惊天大肉!」 「谁特么敢在这个时候阻拦朝廷开海,谁敢去查扣那些海船,那就是断了老子青衣堂发财的道! 就是砸了咱们兄弟的饭碗!」 说到这里,他好像突然明白了。 书中这情节突然明里暗里地提到这海禁的事儿,这是不是那闻香识女老神仙想给我们指明什么? 难道说他那边已经收到了什么风声? 想到这里,刀疤刘将那本《地下枭雄》高高举起,犹如举着一面神圣的战旗。 「传老子的命令! 从明天起,青衣堂所有的弟兄,都给老子去通州码头盯着! 只要看到有从海上下来的货船,谁也不许动! 不仅不许动,若是看到有官兵敢去查扣,就给老子暗中使绊子,起哄闹事!」 「老子倒要看看,这京城的黑道能不能也跟着这海上的风浪,翻他个底朝天!」 …… 第439章 礼部侍郎的觉醒,柳家千金的浪 深夜,礼部左侍郎张炎的府邸。 书房内,张炎正拿着刚到手的第四期《京华阅微录》。 上一期,他才刚刚因为主角那一句囚徒困境瓦解商帮同盟而拍案叫绝。 今天,这第四期的剧情却更是让他看得心惊肉跳。 「书中主角面对的是某位封疆大吏以大运河拥堵,秋漕断绝,京城即将断粮为由,要挟朝廷妥协,逼迫皇帝诛杀主角这等清流能臣的死局。」 张炎读到这里,气得胡须直翘。 这等以国计民生来要挟君父的无耻行径,正是当今秦党最惯用的伎俩! 「满朝文武,皆畏惧大运河的断绝,连主张变法的皇帝都萌生了退意。 那些官员得意洋洋,拿出太祖的海禁祖制,斥责主角暗中派海船下海是欺君罔上。」 「就在这看似天倾地陷的绝境中! 主角却不慌不忙地摇开了摺扇。」 「他没有去反驳祖制,也没有去辩解。 他只是开启了官场窥天之眼,看着那得意洋洋的官员。」 张炎急切地往下看去。 「在窥天之眼下,那些满嘴祖宗之法的官员头顶,浮现出的不是忠君爱国,而是触目惊心的【运河常关三分】 【包揽通州粮仓黑市份额】」 「主角冷笑出声,你们满嘴的祖宗之法,不过是用来掩盖你们在大运河上吸食民脂民膏的遮羞布罢了!」 「主角猛地上前一步,将一份绝密的海航海图和天津卫的捷报狠狠地砸在权相的脸上。 你以为截断运河就能掐死大夏的脖子? 我早于一月前开辟内海航线,十万石海粮已抵京畿!」 「面对官员的责难。 主角仰天大笑,吼出了那句让满朝清流潸然泪下的话。」 「祖制亦有轻重! 救万民于水火,便是最大的祖制! 若能以海粮救下这京城百万生民,吾愿背负这开海之罪名,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读完这段话,张炎内心十分震撼。 「救万民于水火,便是最大的祖制!」张炎激动得老泪纵横。 「这才是真正的清流风骨! 这才是真正的不畏强权!」 作为大儒,他最清楚朝堂上的清流官员最大的软肋是什么。 就是太在乎名声和祖制理学。 秦党往往只需要扣上一顶违背祖宗之法的帽子,清流官员就不敢再说话了。 但这篇小说,却用霸道的窥天之眼剥开了那些官员的伪善,用一句「救命便是最大的祖制」,给所有清流官员提供了一套完美的说辞。 「海运! 对! 只要能打破秦党对大运河的政治垄断,海禁算什么?」 「这笑面生先生是在用这本小说唤醒我等清流的血性啊!」 看完书,他又拿起了作者的回信。 【感谢黑面老叟的慷慨。 若无海风破局,何来乾坤涤荡? 瓦解朋党之刃,已至京畿,诸君且看。】 「瓦解朋党之刃,已至京畿……」 张炎反覆思索着这句,脑海中闪过之前他看过的关于江南新政的种种传闻,以及卢宗平在江南吃瘪的消息。 他突然浑身一震。 「这笑面生先生不仅是在写书! 他是在预告现实中的朝局! 难道那能砸烂秦党运河垄断的海粮,真的已经到了京畿?」 这个疯狂的猜测让张炎的心脏狂跳不止。 看来,是时候做出一些行动了。 …… 柳府,柳若云的闺阁内。 小翠看着自家小姐一边看书,一边时不时地咬着嘴唇,脸颊绯红,忍不住好奇地凑过去问道:「小姐,这期讲了什么呀? 您怎么看得这般激动?」 柳若云没有说话,只是将书页紧紧地贴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第440章 三魁悟出海运,却又憋屈打赏 紫阳书院。 暖阁内。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京城三魁一人捧着一本《京华阅微录》阅读者,表情各异。 可是,这第四期看下来,书里的画风却发生了诡异的突变。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皇商世家出身的魏云深研读着那《寒门巨富》越读越觉得不对劲。 「这神算子怎么突然不搞杠杆做空了? 这一期,他竟然洋洋洒洒算了几百字的海运成本!」 魏云深抓起那把随身携带的算盘,「他算出的海运成本仅为运河的三成,而且还搞出了一个什么航运水险号来兜底风浪风险! 这商业计算竟然在帐面上完美闭环了!」 「不仅是商战。」 解元肖景明脸色铁青,看着笑面生写的那本《窥天之眼》。 「你们看这笑面生写的! 他面对官员拿海禁祖制压人,竟然敢让主角抛出救万民于水火便是最大的祖制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他们疯了吗? 敢在天子脚下公然鼓吹开海! 虽然这是小说,但也太大胆了吧?」 「他们没疯,他们清醒得很。」 半躺在软榻上的柳承翰,此刻也收起了那副慵懒的做派。 「你们还没看明白吗?」 柳承翰指着桌上散落的几本书。 「流民的救命海粮。 商贾的水险海船。 黑道保护海商的新码头。 甚至连那深闺女主,都能收到海商运来的绝世奇珍……」 柳承翰哈哈一笑,说道:「六本书从六个截然不同的社会阶层,六种贪婪的欲望出发。 他们这根本不是在写闲书,他们这是在向全京城的人,强行灌输海运! 有趣,这批人有趣的狠呐!」 「海运?」 肖景明和魏云深两人却完全笑不出来。 他们犹如被当头棒喝,瞬间也将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江南新政。 卢宗平在出海口被气病。 那批运河秋漕的五万石缺口……」 肖景明只觉得头皮发麻,「难度这小说是想说,这群江南书生难道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那五万石皇粮从海上运过来了?」 「这怎么可能? 他们怎么敢的?」 魏云深惊骇出声。 「他们敢! 而且他们正在为这冒死海运之罪,打造一块免死金牌!」 肖景明一拳砸在桌面上:「他们知道走海运会受罪,所以他们先下手为强! 用这六本小说,把海粮塑造成救命的神迹,发财的摇钱树!」 「他们是在用这几十万看客的贪念和民心,提前在京城布下一个恐怖的舆论杀局! 一旦这批海粮进京,首辅大人若是在朝堂上以海禁之罪治他们,面临的将是全京城百姓和商贾的滔天怒火!」 想通了这一层惊天阳谋,京城三魁已经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关于文字的文化竞争,却万万没想到这群江南泥腿子的笔尖,竟然直接指向了大夏朝最核心的政治命脉! 「不行! 必须立刻向首辅大人禀报此事!」 肖景明霍然起身,急切地准备往外走。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敲响。 书院管家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三封用密信。 「三位公子,这是暗厢刚刚送来的密信。」管家低声禀报。 「暗厢密信?」 肖景明丶魏云深和柳承翰皆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正是他们昨日为了钓鱼摸底,期待已久的作者私密回复! 第441章 深夜东宫:这是作者对我的考验 夜。 东宫,太子萧裕桓的书房内。 书案上的羊角宫灯已经被挑拨了三次,但萧裕桓却毫无睡意。 他正在看《京华阅微录》第四期。 「大旱已经持续了半年,不仅江南,连京畿一带也是哀鸿遍野。 主角在自己的地盘上虽然靠着仙田活了无数流民,但他心系天下,决定将多余的粮食运往受灾最重的京城。」 萧裕桓看到这里,眉头微皱。 灾年运粮,这在话本里是再寻常不过的桥段,可接下来书里的描写,却让他的心脏猛地一抽。 「可那贪官和粮商,为了把京城的粮价炒上天,不仅封死了所有的运河和陆路粮道,更是在钞关上设了卡! 他们不准主角的一粒救命粮进城! 他们就是要活活饿死京城外的几十万流民,好让老百姓卖儿卖女,贱卖祖产!」 这段写实的描写,萧裕桓太清楚了! 这书里写的贪官和粮商,就是现实中把持着大运河秋漕的秦党! 他们为了利益,视百姓如草芥。 而他这个大夏储君,即便心里再清楚,在朝堂上也只能装聋作哑。 「这耕读子笔锋太毒了! 他这是要把秦党在运河上的遮羞布,当着天下人的面给撕下来啊!」 萧裕桓急促地往下翻去,想要看看书里的主角,面对这种被封死的绝境,究竟该如何破局。 「海船? 海神降临?」 萧裕桓看着海神两个字,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觉得此事并非这么简单。。 「不, 这不是在写修仙神迹……」 他急切地翻开另外几本书。 《寒门巨富》里,主角用神级算盘算出,海运成本仅为运河三成,创立水险号兜底风浪。 《地下枭雄》里,主角带着兄弟收编沿海码头,收取丰厚的合法安保费。 《神级刑名笔记》里,主角上奏改运河为内海直达,方能斩断这条百年贪腐利益链。 《窥天之眼》里,主角怒叱:为救万民,愿背负这开海之罪名。 「好狠的连环计! 好毒的阳谋啊! 他们这是要把海运全写进这书里?」 「前阵子江南密报,卢宗平在出海口被气病。 还以为是致知书院用运河粮在和秦党周旋。 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位大夏储君,终于将这短时间发生的所有异状都想通了。 「那批失踪的秋漕皇粮,根本就没有走大运河, 他们无视了太祖海禁之法,真的从海上把粮食运过来了?」 想到这里,萧裕桓浑身战栗。 「秦斯年若是在朝堂上以违背祖制之名发难。 他们将面临的,不再是几个手无寸铁的清流官员。 而是这几本书煽动起来的京城百姓!」 想通了这一层,萧裕桓心中震撼不已,他赶忙翻到署名听雨客的《偷听心声》。 「商战丶权谋丶农政,他们把海运写得杀气腾腾,这听雨客写深宅内斗的,又要如何把海运融进去?」 萧裕桓带着强烈的好奇翻开书页。 「这也能行?」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书中男主那不仅无视世俗规矩,更将庞大的海商势力化为浪漫的霸道手段,心中竟生出一种诡异的酥麻感。 「商战的冰冷残酷,到了这听雨客笔下竟然化作了只为搏红颜一笑的深情!」 萧裕桓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书页:「这听雨客连海运这等禁忌话题,他都能写得如此缱绻,令人向往!」 「能将家国大义与儿女私情糅合得这般不着痕迹。 听雨客,你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就在此时。 大太监德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第442章 侍郎尚书纷纷表态,三魁还是三 次日。 致知书院京城分院。 叶敬辉推着木箱,从代收点满载而归。 google搜索twkan 陆秉谦和孟砚田也从后门溜了进来,想要亲眼探听那海运舆论的最终成效。 「陆大人! 孟大人! 您二位可算来了!」 王德发一见两位大人进门,便激动得手舞足蹈。 「两位大人! 先生昨日布置的海运舆论大计简直神了! 那威力比火炮还要猛啊!」 「哦? 快仔细说说,外头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陆秉谦连坐都没顾得上坐,急切地问道。 这可是关乎他能不能在圣上面前用《内海转运折》绝杀秦斯年的关键。 「疯了! 全疯了!」 王德发吐沫星子横飞地汇报导:「今儿一早,我乔装打扮去了一趟外城的几个大茶馆和流民区。 我听说那些流民听完承宗师兄的《灾年开局》里写海船运救命粮的桥段,您猜怎么着?」 「他们连破碗都不要了,全都乌压压地跪在地上,朝着东边大海的方向磕响头! 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海神菩萨显灵,海粮是活路,运河是死路!」 王德发越说越激动: 「还有城南的青衣堂,听说已经准备去通州那边看看到底有没海粮了。」 听到这等近乎疯狂的市井反应,陆秉谦和孟砚田面面相觑。 大夏朝几百年来的海禁祖训,竟然在这一夜之间被几本市井闲书硬生生地在老百姓心里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那些原本对大海充满恐惧的平民和黑道,此刻竟然把海运当成了他们活命和发财的信仰! 「这还只是市井。」 顾辞摇开摺扇,缓步走上前,从刚打开的木匣中,拿出了那几封连夜送来的密信。 「二位大人,您看看我们这些大佬的留言。 朝堂和深闺的这把火,烧得比外城还要旺。」 顾辞抽出第一封信,递给周通。 周通念道。 「这是铁面老叟的留言。 他又追加了一百两。」 「先生海运直达斩贪腐之论,犹如醍醐灌顶,发人深省! 老夫审案半生,今日方知运河之弊,已入膏肓。 海运之事,老夫定当有所作为。」 「严正源表态了!」 陆秉谦听到这里,激动得一拳砸在桌案上,「好个铁面老叟! 有了他这刑部尚书在法理上的声援,老夫在朝堂上抛出海粮摺子时,便不再是孤军奋战!」 顾辞笑着点点头,紧接着展开了自己手里那封化名黑面老叟的密信。 「这位也追加了一百两。」 「这是他的留言。 为救万民,宁愿背负开海之骂名,此等气节,老夫拜服! 愿先生用这海运之风砸烂运河铁幕! 为我大夏朝争一个朗朗乾坤。 老夫定当全力支持。」 「是张炎! 国子监祭酒张炎!」 孟砚田老大人激动抚须,「好! 好啊! 连张炎这等清高大儒都被你们在书里塑造的海运大义给折服了。 秦党想用祖制压人? 张炎这番话就是对祖制最好的反击, 百姓才是最大的祖制!」 两位大人的震惊还未平复。 苏时拿出了一个小巧的锦盒。 「我这位过眼云烟的铁粉,也留了言。」 苏时轻声念道:「运河枷锁,锁不住英雄抱负。 吾如笼中之鸟,亦向往先生笔下那破浪舰队。 第443章 打赏变捐赠,坑钱还要诛心 周通虽然这么说,但房间内众人还是因为三魁的巨额打赏兴奋不已。 但此时张承宗却若有所思。 他走上前,看着桌上那六张价值千两的通兑银票,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一大堆零碎的铜钱以及很多百姓的留言。 「先生,两位大人。」 张承宗挠了挠头。 「这钱虽然是咱们凭本事从秦党那帮人手里坑来的,也确实解气。 但我觉得,这钱拿着有点烫手。」 这话一出,众人都不解地看向张承宗。 「承宗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可是白捡的银子啊,不要白不要! 你不会因为刚才周师兄说的那话,就担心那三魁讹上咱们吧?」 王德发急了。 「德发,你听我说完。」 张承宗指着自己那堆铜钱:「老叶去外城收帐的时候,我也跟着去了。 我看到那些逃荒到京城的流民,饿得皮包骨头,为了看我书里那口能活命的白米饭,把要来买命的半个缺口铜板都扔进了咱们的打赏箱里。」 张承宗指着那六千两银票。 「我们在书里写以工代赈,写为生民立命。 老百姓信了我们,拿我们当活菩萨拜。 可如果我只是在书里写写,不为他们做点什么,那我即使拿他们半个铜板,我也觉得受之有愧。 我为了他们营造了一个桃花源的梦,但我更希望能真的为他们创作一个现实的桃花源。」 张承宗这番朴实的话语,让所有人都感慨万千。 顾辞摇着摺扇的手停在了半空,李浩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褪去,王德发更是低下了头。 「所以,我想求先生恩准。」 张承宗向陈文深深作了一揖。 「我想把我这一千两银票,还有我那本《灾年开局》收到的所有铜板,全都换成杂粮和粗布棉衣。 我想去外城,去那破庙和贫民窟里给那些信了咱们书的老百姓,实打实地施粥,发衣服!」 「这钱取之于秦党,用之于百姓,它才算乾乾净净!」 陈文听闻此言,欣慰地一笑,「承宗,你的想法很好。 不过,这一千两你不需要我的批准。 我之前说过了,打赏的钱,归你们自己所有。」 话毕,他转头对其他弟子说道:「你们也是,自由处置打赏的钱。」 孟砚田和陆秉谦两人在一旁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他们没想到第一次收到巨额打赏的张承宗,竟能做出如此善举。 而陈文作为他们的先生,却也没有强行让其他弟子跟着做。 而是把决定性交给弟子们自己。 两人此时也开始期待其他弟子们的表现。 陈文话音刚落,顾辞第一个站了出来。 「承宗说得对! 这钱绝不能落入我们的私囊!」 顾辞收起摺扇,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收到的一千多两打赏也全部推到了张承宗的面前,「这笔钱,算我顾辞一份!」 「还有我。」 周通将他收到的所有打赏也都扔了过去,「法理不仅在书上,更在民间。 而且我们把三魁的钱捐出去,直接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这样,无论我们如何回复,他们也只能吃哑巴亏。」 苏时此时也把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交给了张承宗,「承宗师兄,我也捐了。」 「算,算我一个!」 王德发虽然有些肉痛,但还是咬着牙把打赏的银子掏了出来,「胖爷我虽然喜欢钱,但咱们书院做任何事从来不是为了赚钱! 这我还是拎得清的!」 「浩子,你呢?」王德发看向李浩。 李浩闭着眼睛,最后猛地将自己那一千两巨款全部推了出去。 「全捐了! 千金散尽还复来! 只要能砸死秦斯年,这钱我李浩出了!」 第444章 太子密信表态,重塑铁血帝王 陈文见大家都因为三魁的事儿兴奋地差不多了,便端起新换上的热茶。 「苏时,太子那边的情况如何?」 陈文轻声问道。 苏时回过神来,将手中那封信笺递给陈文。 「先生,两位大人。 这是吾道不孤留下的回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 「之前我按照先生的吩咐,将那封且看日后风云变幻的密信,放入了的暗厢。 他果然立刻就派人去取了,并且留下了这封回信。」 陆秉谦和孟砚田一听是太子的回信,两位老大人立刻紧张地凑了过来。 陈文展开信笺,目光快速扫过。 信上的字迹一改之前那种压抑,虽然依旧克制,但笔锋之间却有一股豪迈之感。 【先生之局,吾已尽窥。 海神降临之谋,以民怨为薪,以文章为火,欲强烧百年海禁之铁幕。 先生与幕后高人之手段,真乃惊天地泣鬼神,鄙人拜服至极。 先生既有掀翻棋盘之魄力,鄙人虽身处寒渊,亦绝不甘作壁上观。 海风将至,京城必乱。 望先生及幕后高人万万珍重。 鄙人日夜期盼,愿在那明月楼头,为先生亲捧清茶。】 陈文看完这封信,微微一笑,将信纸平铺在桌面上,让众人传阅。 陆秉谦看完信的内容,感慨道。 「太子这是彻底看破了你们第四期的终极阳谋了啊!」 「不仅看破了,他甚至在信里明着向我们交了底。 难得啊。 之前太子一直谨小慎微,现在的他竟然能说出绝不甘作壁上观这种话? 这等于是将他整个东宫的前途全都押在了我们致知书院的身上!」 孟砚田也是抚须长叹。 「当朝储君竟然被几本市井小说逼出了这等破釜沉舟的血性。 陈先生,你们不仅是在给天下百姓造势,你们这是在替大夏朝重塑一位敢于掀桌子的铁血帝王啊!」 孟大人看向苏时:「苏时啊,太子信中这句日夜期盼,可是透着一股子渴望的狂热啊。 你这听雨客的身份,怕是已经成了太子心中唯一的知音了。 咱们之后跟太子的这条线,可就全靠你了。」 苏时闻言,只是浅浅一笑。 「不过之后的见面,对我们来说就至关重要了。」顾辞在一旁摇着摺扇。 「见面的具体事宜事,等海粮安全入了国库再说。」 陈文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海运之上。 「太子虽然表态支持海运,但他毕竟被秦党压制多年,话语权有限。」 「先生的意思是,只靠小说的舆论造势还不够?」 顾辞紧接着问道。 陈文点了点头。 顾辞眉头紧锁,接着说道。 「先生,学生担心的也是如此。 虽然第四期《京华阅微录》已经发售,各阶层也在小说里接受了海运的观念。 甚至像刀疤刘那种狂热的黑道帮派,已经主动派人去码头蹲守了。」 「但这毕竟是极少数的狂热分子。 对于京城里那几百万普通老百姓,那些谨小慎微的商贾来说,那什么海神降临,巨船运粮,终究只是书里的虚构故事啊!」 顾辞对众人说道。 「老百姓并不知道现实中真有五万石海粮快到了。 若是秦斯年的儿子秦原在通州大路上重兵设卡,兵马司刀枪林立。 那些只是在心里向往海运的普通百姓,未必能及时帮得上忙啊!」 「顾辞说得极是。」 孟砚田也叹了口气,附和道,「流言止于智者。 大夏朝的老百姓现在虽然接受了海运的观念,但他们可不像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员有那般认知,他们绝对想不到,这海粮现在就已经到他们眼皮子底下了。」 第445章 秦党下令追杀,三魁继续研读 首辅秦斯年的府邸。 坐在紫檀木大书案后的是当朝首辅秦斯年。 站在他身旁的是他的长子秦原。 而京城三魁站在在书案下方。 肖景明正黑着脸向秦斯年汇报了他们研读对手小说的成果。 「晚辈等人在各自的留言中,设下了隐秘的套话陷阱……」 「荒唐!」 秦原听到这里,忍不住冷喝一声:「这等低劣的激将法,难道你们三个也看不出来?」 「我们自然看得出来。」 魏云深上前一步,「但他们这是阳谋,这等情况我等若是不顺水推舟,这线索便彻底断了!」 魏云深虽然觉得有些丢人,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所以,为了跟他们保持联络,以及看看他们到底还有什么后招,晚辈三人不得已动用了六千两白银,强行砸下了那几个榜一的位置。」 「什么?」 秦原惊得瞪大了眼睛,指着这三个平时眼高于顶的才子:「你们竟然真的拿六千两白银去打赏那几本破闲书? 你们这是被几个江南泥腿子当成猪来宰了!」 秦斯年的老脸也瞬间沉了下来。 秦党的钱虽然多,但被人这般明目张胆地当猴耍,这在秦党把持朝政的这些年里,还是头一遭。 「父亲,这群竖子简直无法无天了!」 「首辅大人息怒!」 眼看秦斯年和秦原就要发作,魏云深连忙上前。 「大人,秦侍郎。 这六千两白银其实正是晚辈等人的将计就计!」 魏云深剖析道: 「他们自诩高人,还在全京城百万读者面前立起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先生牌坊。 如今,他们收了我们巨款的打赏。」 「如果他们跟咱们正经沟通,那还算罢了。 如果他们给我们的回信中还是敷衍了事,那就是招摇撞骗! 那就是贪得无厌!」 魏云深冷笑一声:「届时,晚辈便可动用士林的力量,以借书敛财,欺诈读者为由,名正言顺地砸烂他们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神仙招牌! 让他们在京城市井中彻底身败名裂! 这六千两,买他们一个身败名裂,值了!」 这番话说得十分自洽。 秦斯年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魏云深,不愧是皇商世家出来的,能将吃亏说成投资,这份算计倒也算是个可用之才。 他也知道,眼下这种斗争,只用钱就能解决的事儿,都是小事儿。 「这六千两的事,暂且不提。」 秦斯年摆了摆手,「老夫让你们去研读那几本妖书,你们可看出了什么门道? 他们除了借书敛财,到底还有什么政治图谋?」 听到首辅问起正事,柳承翰缓缓走上前。 「首辅大人。 「这书里真正要命的是这第四期的内容! 他们画风突变,六本书六个截然不同的阶层视角,全在生硬地鼓吹海运!」 「海运?」听到这两个字,秦原心里一惊。 「对!」 肖景明也上前一步,指着书页上的文字。 「大人您看! 这本写流民的,主角从海上召唤出装满救命粮的巨型海船,灾民跪呼海神。 这本写商战的,主角算出海运成本仅为大运河的三成,还能用我们从未见过的什么水险兜底。 甚至连那本写权谋的,主角高呼救万民于水火便是最大的祖制!」 肖景明抬起头,说道。 「大人,这绝不是普通写闲书。」 「前阵子卢宗平大人在出海口截获假粮,被气得吐血病倒。 这说明他们早有准备,而且是在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把戏!」 「晚辈断言。 第446章 地下赌场,德发煽动黑道洪流 京城外城,城南最深处的一条暗巷里,极乐坊地下赌场。 这里是京城三教九流汇聚的销金窟。 除了城南最大的青衣堂外,诸如黑虎帮丶飞鹰会,以及漕帮的一些外围堂主,都喜欢在这里一掷千金,或者为了争夺某条街的保护费大打出手。 晌午时分,赌场内乌烟瘴气,骰子声丶叫骂声和女人的脂粉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开! 大! 通杀!」 庄家一声大吼,伴随着几声懊丧的咒骂。 黑虎帮的堂主黑瞎子将手里的骰盅摔在地上,骂道:「真他娘的晦气! 这几日查得严,兄弟们收不上来例钱,这赌桌上也特么连着输!」 「黑爷息怒。」 旁边飞鹰会的一个头目赔着笑脸,「这年头买卖难做。 听说最近市井里出了本奇书,叫什么《地下枭雄》,里面教人怎么混黑道发大财。 要不咱们也学学书里的套路,去搞个什么物流?」 「搞个屁的物流! 那都是写书的酸秀才瞎编的!」 黑瞎子啐了一口唾沫,「在这京城地界上,除了顺天府,谁说了都不算! 还真以为看本书就能成枭雄了?」 「砰!」 极乐坊那扇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刺眼的阳光伴随着一阵风倒灌进来,将赌场内的浑浊空气吹散了不少。 众人惊怒交加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体态浑圆的胖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这胖子大拇指上戴着个足有鸽子蛋大小的翡翠扳指,手里把玩着两颗澄澄发亮的核桃,身后还跟着四个面无表情的彪形大汉。 「哪来的暴发户? 活腻歪了敢来极乐坊踹门?」 黑瞎子正愁没处撒气,噌地一下拔出腰间的短刀,指着那红袍胖子怒吼道。 红袍胖子自然是王德发。 王德发没有丝毫惧色。 他走到距离黑瞎子最近的一张赌桌前,从怀里随意地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哗啦啦」 王德发将钱袋猛地倒悬,足足几百两雪白耀眼的银锭子,,瞬间铺满了整张赌桌! 赌场内,所有的帮派头目都被这堆白花花的银子给晃花了。 在这个为了几两碎银就能拔刀相向的地下世界,这几百两现银,足以买下几条人命。 「各位大哥。」 王德发靠在椅子上,悠然地说道。 「还在为了这几个破铜板争这内城巴掌大的地盘呢?」 王德发鄙夷地扫了一圈在场的黑道头目,「还不知道外头的天马上就要变了吧?」 黑瞎子看着桌上的银子,刀尖稍微往下压了压:「这位爷,看着面生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京城的天能怎么变?」 「怎么变?」 王德发冷笑一声,一拍桌子上的银两。 「胖爷我刚才听你们说《地下枭雄》是瞎编的? 老子今天就站在这里告诉你们,那书里写的海关安保费,写的天津卫新码头,全特么是真的!」 这些帮派的很多人也都是看过这本书的,只不过没有把书里的事儿当真。 他们此刻听这胖子这么一说,顿时来了兴趣。 只见王德发继续说道。 「老子在朝廷里有过硬的内幕消息! 天津卫真的有五万石海船靠岸了,而且那装满救命粮的车马队很快就会直抵通州大仓!」 「什么?」 飞鹰会的头目惊呼道,「海运? 真有海运过来了? 那海禁的祖宗之法……」 「去他娘的祖宗之法!」 王德发粗鲁地打断了他,「有这五万石粮食在,这海禁马上就要被冲破了! 第447章 菩萨显灵,给百姓施粥 京城外城,城隍破庙前的空地上。 临冬的风有些萧索,但这里的空气却被三口烧得滚烫的大铁锅给驱散了几分寒意。 张承宗和周通两人换上了朴素的粗布短打。 在他们身后是连夜从黑市粮商那里换来的粗粮面丶咸菜疙瘩和厚实的棉衣。 「来,乡亲们,排好队,都有份! 别急,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张承宗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木勺,一边大勺大勺地给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流民打着热气腾腾的杂粮粥,一边用带着浓重江南口音的话语安抚着人群。 周通则站在一旁,动作麻利地将一套套厚实的棉衣,分发给那些冻得嘴唇发紫的妇孺。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正是那个每晚在破庙里给大家念书的老秀才。 老秀才哆哆嗦嗦地接过一大碗浓稠的热粥。 他看着张承宗那张脸庞,又看了看旁边那几辆装满物资的大车。 突然,老秀才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让他浑身战栗的念头。 他连碗都顾不上端了,他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激动得老泪纵横。 「大善人! 两位大善人! 这钱…… 这粮食……」 老秀才仰起头,看着张承宗和周通,颤声问道:「昨天那么多人去给那本书去打赏。 今天一早,你们就带着这么多救命粮来了。 你们是不是那位先生派来的神使?」 「神使?」 听到老秀才的惊呼,周围那些正捧着碗喝粥的流民们全都停下了动作。 「菩萨显灵了! 是书里的先生派人来救咱们了!」 那个缺了半颗门牙的老农激动得一把扔下讨饭棍,跟着老秀才重重地磕头。 刹那间,破庙外的空地上,乌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感恩戴德的哭喊声响彻云霄。 看着这些被灾荒和贪官逼得犹如草芥般的百姓,张承宗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想要去扶起老秀才,却发现根本扶不完这满地的人。 周通则越过张承宗,大步走到那口滚烫的铁锅前,拿起一根木柴,敲击在铁锅的边缘。 「当! 当! 当!」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压过了流民们的哭喊。 「乡亲们,都站起来!」 周通大喝一声:「我们不是什么神使。 书里也没有什么腾云驾雾的神仙! 但是,我们今天确实给你们带来了一个消息。」 「大家在《灾年开局》里听到的那个海神船队,不是瞎编的假故事丶」 「我告诉大家。 江南的海商船队真的已经突破了朝廷的海禁。 整整五万石救命海粮,马上就会直抵京城通州的大仓!」 这话一出,所有流民都呆住了,他们张着乾裂的嘴唇,脑子里嗡嗡作响。 「真的? 海神运粮是真的?」 「五万石救命粮马上就到?!」 「不用饿死了! 咱们不用卖儿卖女了!」 年轻的脚夫激动得一把抱住旁边的老农,又哭又笑。 「海神老爷显灵了! 这书里的菩萨真的给咱们送活路来了!」 「当!」 张承宗猛地抢过周通手里的木柴,愤怒地砸在了铁锅上。 这位平日里见不得百姓受苦的农家汉子,此刻眼眶赤红,发出了一声怒吼。 「可是乡亲们! 你们高兴得太早了!」 张承宗指着面前那几口快要见底的粥锅:「这粥确实是先生上一期打赏榜榜一的钱给大家换来的。 但这也是最后一口了!」 第448章 疯狂的利益,疯狂的商贾 京城最大的四海商会馆驿。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以京城粮商巨头钱老板为首的十几位顶级巨贾,依然在讨论《寒门巨富》中提到的海运之事。 「诸位。」 沈老板说出了自己的研究成果。 「神算子先生在这书中所写的海运三成成本,以及那航运水险号的兜底之策,简直是商道神迹! 我昨夜已让府里的几十个帐房连夜核算过,此法在算理上完美闭环!」 沈老板感叹道:「若是这等手段能在现实中落地,那利润将是相当恐怖!」 「沈兄所言极是啊。」 钱老板也很是赞同,「只是不知这等神仙手笔的商业蓝图,朝廷何时才会真正开海禁? 若真有那天,我钱某人哪怕是倾家荡产也得去抢那第一批出海的批文!」 「哎,难啊。」 另一位绸缎商叹了口气,「秦党把持运河,这海禁就是他们嘴里的一块肉。 神算子先生虽然指出了明路,但咱们恐怕还得苦等朝廷的风向变化才行。」 众商贾纷纷点头附和。 在他们看来,小说里写的虽然是足以颠覆大夏商界的绝世真理,但毕竟是未来的商业蓝图,他们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等。 此时,一声让众人陌生的声音传来。 「谁说那是未来的蓝图? 谁告诉你们要等朝廷开海禁了?」 众巨贾大怒,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一身青色直裰的年轻人,正缓步走入议事厅。 他那副从容不迫的架势,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你是什么人? 竟敢擅闯四海商会议事厅!」 沈老板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 「在下李浩。」 年轻人微微一笑。 「添为江南商会总帐房,同时也是诸位口中那位神算子先生的忠实拥趸。 今日前来是代人送一场大夏百年未有之大富贵给诸位。」 听到江南商会和神算子先生,这些眼高于顶的京城巨贾们脸色微变,敌意稍减。 「送富贵? 年轻人,好大的口气。」 钱老板冷哼一声,「既然你是神算子先生的拥趸,那你倒是说说,这富贵从何而来?」 李浩没有直接回答。 「诸位老板还在等朝廷开海禁? 还在等未来的批文? 你们以为神算子先生在书里写的,只是虚无缥缈的后世之言吗?」 众商贾不解,「难道不是吗?」 「大错特错。 书里的故事已经在现实中发生了!」 「大夏第一支由民间商会秘密筹建的巨型海船舰队,已经成功突破了所谓的海禁! 这五万石零损耗的救命海粮马上就会直抵通州大仓!」 「什么?」 沈老板丶钱老板等人,全都惊得从椅上站了起来。 「这竟然是真的?」 钱老板惊呼道,「神算子先生书里写的海运竟然已经到京城了?」 「我是从江南来的,江南商会之前也是有点小成绩,想必各位有所耳闻。 我可以保证,我带来的消息千真万确。」 闻言,议事厅内顿时议论纷纷。 众商贾完全没想到,这江南人的胆子竟然这么大? 怪不得那边富商频出呢。 「既然海粮已至,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沈老板那精明的脑子飞速运转,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等等! 朝廷并未下旨开海,这批粮若是大摇大摆地进入通州,秦党的兵马司定会以走私之名将其查扣! 这趟浑水,咱们可不好蹚啊!」 出于商人的谨慎,他们在巨额的利润和现实的刀把子面前,本能地产生了一丝犹豫。 第449章 首次女装的苏时,名门闺秀都黯 致知书院京城分院。 宽敞的正堂内,只剩下陈文和苏时两人。 陈文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苏时默默地整理着桌案上散乱的笔墨,目光时不时地看向门外。 师兄们都去前线冲锋陷阵了。 承宗和周通师兄去了城外面对饥饿的流民。 德发去了最混乱的地下赌场煽动黑道。 李浩去直面那些贪婪到极致的京城巨贾。 顾辞师兄更是直接去最前线亲身护粮,迎接海和尚。 大家都在为了这大夏朝的百年海禁,为了致知书院的生死存亡在拼命。 而苏时留在这安全的书院里,汇总着各方的消息。 「怎么? 有心事?」 陈文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看着微微咬着下唇的苏时,温和地笑了起来。 苏时心头一震,连忙放下手中的书本,走到陈文面前,恭敬地作了一揖。 「先生明察秋毫。」 苏时抬起头。 「先生,学生刚才在整理我们的人送来的最新情报时,看到了一条消息。」 苏时从拿出一张极小的字条,递给陈文。 「今日辰时三刻,兵部左侍郎的继室李夫人,要在南山别苑举办一场赏菊茶会。 据说,因为近日《京华阅微录》在内院的风靡,京城各府的很多女眷都会去赴这场茶会。」 陈文接过字条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兵部左侍郎? 之前听陆大人说,他和兵部右侍郎秦原好像有点不太对付。」 「正是。」 苏时点了点头,「先生,您之前说过,枕边风有时比御史台的奏摺还要致命。 那些武将和兵部的官员,虽然在朝堂上听命于秦党,但他们后院的夫人,很多人却是被我们第四期书里写的海商奇珍给迷住了的。」 苏时上前一步,认真地请命。 「先生,通州大路上的兵马司是悬在我们海粮头上最锋利的刀。 师兄们他们在发动流民和商贾去护粮,但若真到了刀兵相见的地步,学生担心,那官兵狗急跳墙,会有人受到伤害。」 「学生想暂且褪去这身青衫,恢复女儿身。」 苏时紧紧地攥着衣角,心跳得极快,「学生想以女儿身的身份,混进这南山别苑的茶会。 暗中打探一下这些贵妇对海运的真实态度。 学生更是很好奇,我那位榜二,过往云眼会不会去,她到底是哪家千金? 她有没有看懂我私信的暗示。 若有机会,学生便在那茶会上推波助澜一番,把通州设卡截杀海粮的消息抛出去。」 「只要能激起这些武将夫人的兴趣,让她们回家去辖制自家的老爷。 那秦原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他手底下的兵也未必敢真下死手。」 闻言,陈文的手微微一顿。 他完全没想到苏时能主动想出这样的策略。 这是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陈文之前虽然早有这样的想法,但为了苏时的安全,这个想法他提都没提。 没想到苏时此刻竟然抓住了机会,还是提了出来。 陈文将茶杯放下,站起身来。 「你说得对。 后院这一把火只靠我们的小说还是不够旺。 也是我们目前实地煽动计划中欠缺的一环。 是得去推波助澜一下。 这女子的心计有时候比几万石粮食更能压垮一座大山。 不过……」 陈文对苏时单独出去还是有些担心。 苏时自然看出了先生的心意,她赶忙说道:「先生,我知道您的顾虑。 可是我真的很想为咱们书院多尽一份力。 先生您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身份的,等我换上女子的装束,再加上化妆,外人肯定看不出来我是谁。 第450章 柳若云狂吹彩虹屁,柳承翰兴奋 柳府的深宅大院内。 柳若云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贴身丫鬟小翠为她梳理着繁复的发髻。 她却没有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而是看着手中的一张纸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 那是之前听雨客先生的私密回复。 【深闺亦有大天地,海阔天空,且随心行。】 这句话,柳若云昨夜已经反反覆覆看了无数遍。 她始终在思考这句话背后的深刻内涵。 但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她知道听雨客先生想让她主动做点什么。 可是她不知道具体要做些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做。 柳若云微微眯起眼睛,想起昨夜连夜看完的第四期小说。 「听雨客先生他们,绝不是在无的放矢。 这海运难道真的要在京城掀起什么风浪?」 正思忖间,窗外传来一阵放肆的笑声,以及摺扇敲击鸟笼的清脆声响。 柳若云顺着窗子望去,只见自己的亲哥哥柳承翰正穿着一身华丽的紫袍,披头散发地站在院子里,逗弄着一只名贵的金刚鹦鹉。 「机会来了。」 柳若云站起身,走到桌前端起一盅早就温好的参汤。 「小翠,你在门外候着。 我去给大哥送碗汤。」 柳若云款款走出房门,穿过月洞门,来到了柳承翰所在的院子。 「大哥。」 柳若云换上一副温婉柔顺的模样,微微屈膝行礼,「听闻大哥这几日在书院辛苦,妹妹特意熬了些参汤,给大哥补补身子。」 柳承翰眼皮都没抬一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那只炸毛的鹦鹉,一边看着一本书。 「你不好好在闺阁里绣花,跑到前院来做什么?」 「你没看到本公子正在思考国朝大事吗? 放下汤,赶紧出去,别扰了本公子的清净。」 柳承翰向来看不上这些只会争风吃醋的深闺女子,哪怕是自己的亲妹妹也不例外。 柳若云却没有生气,故作崇敬地叹了口气,将参汤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大哥教训得是。 妹妹愚钝,只配看看那些花前月下的诗集。」 柳若云低垂着眼眸:「只是妹妹这几日看了那本《京华阅微录》。 书里写什么海神降临什么的。 写得云山雾罩,荒诞至极,妹妹实在看不明白。」 「妹妹想着,这京城里恐怕也只有大哥这等才高八斗看遍天下之书的大才子,才能看破那书中荒诞不经的隐喻吧?」 说着,她又轻叹一声,「算啦,还是不打扰哥哥清净啦。」 柳若云悄悄抬眼,观察着柳承翰的反应,作势便要离去。 听着这番恰好挠到他痒处的吹捧,柳承翰终于停下了逗鸟的动作。 「倒也不急,既然妹妹有兴趣,那本公子就给你简单讲讲。」 唰地一声,柳承翰将摺扇潇洒地甩开,在胸前轻轻摇晃着。 「妹妹啊,你还是只适合看那些后宅争宠的酸腐文字。 你那双眼睛根本看不透这字里行间藏着的血雨腥风。」 「是呀,妹妹是真的不懂呢。 哥哥快给妹妹讲讲。」 柳若云附和道。 柳承翰突然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 这世上最荒诞的往往就是现实本身!」 「你以为他们写的是闲书? 你以为海神是假的?」 柳承翰嗤笑一声,觉得妹妹反正也不懂,告诉她也无妨,索性把海运这等绝密之事也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本公子告诉你吧。 第451章 苏时若云互相观察,柳家千金到 南山别苑。 清晨的阳光洒在地上,微风拂过,带来阵阵幽香。 这场由兵部左侍郎继室李夫人牵头举办的赏花茶会,几乎邀请了大半个京城的高门女眷。 在凉亭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位气质清雅的少女正安静地端着茶盏。 她正是混入茶会的苏时。 她没有去凑热闹,而是借着品茶的动作,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在场的局势。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滚烫的茶水氤氲着热气,遮掩了她眼底那一抹复杂思绪。 自从为了女扮男装加入致知书院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褪去青衫,重新穿回这如云似雾的罗裙。 没有了束胸的压迫,没有了刻意压低的嗓音,这种久违的自由感竟让她一时间感到有些不真实。 她静静地坐在这群满头珠翠的京城贵妇中间,听着她们讨论哪家的料子好哪家的首饰新,听着他们讨论自己写的小说中的情节,觉得这种体验又新奇又有趣。 而此时,柳若云也在观察着众人。 今天在场的大多数都是她比较熟悉的名门女眷,但角落处一位明媚的年轻女子却让她十分陌生。 不过,她也没有过多注意,想必又是哪位高官刚迎娶的女眷或者某个富商之女。 京城官员众多,想攀附这些官员的富商更是数不胜数,这些人背后的女眷自然也想融入她们这个圈子。 今日她最关注的是两位掌控着京城武将后院的夫人。 一位是五城兵马司西城指挥使之妻,王夫人。 另一位,则是这场聚会的牵头人,李夫人。 这位李夫人最爱攀比名贵首饰,而她的夫君兵部左侍郎,在朝堂上与右侍郎秦原的关系也十分微妙。 此刻,这些平日里端庄矜持的贵妇们,根本无心赏花,也没有人去碰桌上的精致糕点。 她们手里几乎人手一本《京华阅微录》。 这本书早已在她们这个圈子里传开,也是今日她们聚会的主要话题。 「哎哟,你们看这一段!」 李夫人红着脸,用昂贵的丝帕捂着胸口,「男主面对家族切断女主货源的绝境,非但没有怪罪女主,反而在心声里说,我的女人,岂是他们能拿捏的! 这简直是太霸气了! 我家那个天天在兵部受秦原的窝囊气,亏他还是左侍郎呢,回家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要是有这男主一半的底气, 我做梦都能笑醒!」 「可不是嘛!」 王夫人磕着瓜子,也是愤愤不平,「书中写这大运河,什么好东西到了京城都得翻上几倍的价钱。 你们看女主被断了蜀锦和香料的货源,多可怜啊!」 王夫人放下瓜子,「还是男主有手段。 暗中调集海商船队直接走内海给她运来奇珍异宝。 这等浪漫,真是让人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去海边看看啊!」 「若是这世上真有这等能在海上乘风破浪的庞大船队,能给咱们运来不受运河盘剥的便宜奇珍,那该多好。」 一位年轻的世家千金满脸憧憬地叹息道。 听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京城贵妇们,竟然为了自己熬夜写出的剧情面红耳赤,苏时忍不住微微浅笑。 而此时她注意到其中一位的眼神却有些不同,好像是有些心事一样。 正是在寻找时机插话的柳若云。 「诸位姐妹,其实……」 柳若云适时地叹了一口气,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其实书里的海商船队,并非全是听雨客先生虚构的。」 「什么?」 李夫人和王夫人同时瞪大了美眸,贵妇们瞬间都齐齐看着柳若云。 「若云妹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现实里真有海商船队?」 李夫人急切地抓住了柳若云的手。 柳若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着身后的丫鬟小翠使了个眼色。 第452章 柳若云顺水推舟,苏时送见面礼 苏时继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只见柳若云抿了一口茶,继续说着。 「但我听说兵部秦原大人,已经下令在沿途设下重卡。 他们要把那批海商以及满船的奇珍异宝,全部截杀。」 柳若云悲愤地闭上眼睛:「咱们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那些便宜又极品的外地奇珍了。 听雨客先生在书里描绘的那种浪漫与自由,终究只能是黄粱一梦。 最可惜的是,这一次眼看就要到手的这些好东西,就这样与我们失之交臂。」 话毕,柳若云更是拿起手帕,轻轻着擦拭纸挤出来的眼泪。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听到这里,苏时更是心头巨震。 这柳小姐不仅看懂了书里的感情,竟然还能如此果断地主动出击,利用这些贵妇的私欲替我们在京城的后院里煽风点火? 苏时本来还想着怎么在这茶会上找时间说两句呢,没想到这柳小姐一出来,苏时都不用找机会再说什么了。 苏时开始猜测起她的身份。 别人叫她若云妹妹。 所以她是柳家千金,京城三魁之一柳承翰的妹妹柳若云? 难道她就是那个过往云烟? 不对啊,他们柳家可是偏向秦党的,她竟然为我们发声? 或者说,她已经被我们书中的内容说动了? 苏时不断猜测着,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只见柳若云话音刚落,脾气最火爆的王夫人拍了一下桌子。 「怎么能这样!」 王夫人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们天天用那些运河上来的那些残次品贵就算了。 现在秦原还要断老娘的念想? 他一个兵部右侍郎,还真把京城的兵马司当成他秦家的后院了?」 「就是!」 李夫人也彻底怒了。 她夫君本就与秦原在兵部的关系十分微妙,此刻更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秦原他在兵部让我家老爷处处受制,现在竟然还要烧老娘的海货? 他想得美!」 「这海船若是真被烧了,咱们以后在京城贵妇圈里,还有什么脸面出去? 难道天天戴着那些粗劣的残次品出门吗?」 「绝对不行!」 「谁敢烧海商的船,就是跟我们过不去!」 「就是啊,如果没有这海商,你就算有再多的钱,外面的好东西也都买不到呀。」 「对呀对呀,那些官员怎么想的呢。 就算是维护这大夏的规矩,但这规矩现在已经对我们不利了呀。 我们就这样每天花高价用这些烂东西嘛!」 一时间,亭内的贵妇和千金们同仇敌忾。 在这一刻,她们不仅是为了那个海运神迹的浪漫而战,更是为了自己梳妆台上的切身利益。 「姐妹们!」 王夫人一撩华贵的裙摆,气势汹汹地向外走去。 「老娘现在就回家! 我家那个死鬼今天要是敢去通州放一根冷箭,敢伤了那些海商的一根头发! 老娘回家就让他跪碎瓷片!」 李夫人冷笑着说着,「我家老爷这兵部左侍郎也不是泥捏的!」 其他很多人此时也都附和着,觉得这海运如果继续被禁,对她们来说完全不是什么好事。 不到半个时辰,这场原本风雅的赏花茶会,竟然以一种杀气腾腾的姿态迅速散场。 柳若云还在那边坐着假意喊着,「诶,姐妹们,别急呀,茶还没喝完呢。」 她自己则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摆弄了下裙摆,准备离去。 「听雨客先生,我做到了。 若云今日真的借先生书中那阵浪漫海风吹进了这深闺。 第453章 秦原懵了,那李侍郎怎么突然这 秦原府邸内。 秦原听着手下的密报,大吼着。 「这群江南泥腿子是真的疯了!」 「上万流民? 各大黑道? 还有四海商会的私兵护院? 他们竟然真的敢煽动这些人去通州迎什么狗屁海粮?」 秦原咆哮道:「他们以为这是在唱大戏吗? 他们这是在找死!」 站在下首的一名幕僚,上前拱手进言道:「大人息怒。 这群狂徒虽然声势浩大,但对咱们来说,这反而是天赐良机啊。」 「天赐良机?」秦原眼神一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幕僚捋了捋胡须。 「大人您想,那批海粮虽然是打着赈灾的名义,但太祖的海禁之法可是铁律! 只要我们在通州大路上设下重卡,那些被小说蛊惑的暴民若是敢强行冲卡护粮。 那他们就不是什么灾民,而是公然抗拒朝廷兵马的乱党! 咱们就有了平叛谋逆的绝对合法性!」 「届时,刀枪无眼。 他们就算伤亡也毫无藉口。 到时候他们煽动民变的罪名,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洗不清了!」 秦原略作思索,道。 「说得对! 父亲让我截杀海粮,这帮暴民既然主动送死,本官就成全他们!」 正在这时,一个负兵部书办,连滚带爬冲进了书房。 「大人!不好了!」 书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怎么回事?」 秦原眉头一皱,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是李铭德大人!」 书办汇报导:「李侍郎他,他说兵马不得擅动,大人您的调令不合规。」 「什么?」 秦原听到这个名字,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紧接着便愤怒地吼道。 「李铭德他吃错什么药了?」 「他李铭德平时在兵部虽然跟我不对付,但他也知道我爹是当朝首辅! 以前他就算心里再不满,表面上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今天是不是疯了?」 书办解释道:「大人,下官也不知道啊! 听李大人府里的下人说,好像是李夫人今天不知为何发了极大的脾气,在后宅闹死闹活,连花瓶都砸了好几个……」 「李大人刚才顶着个抓破的脸,冲进兵部大堂。 他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桌子吼,说今日谁敢调兵去通州设卡,就是断了我大夏百姓的生路。」 「……」 秦原听到这番汇报,直接被气笑了。 「断了百姓的生路? 他李铭德什么时候也学会这种忧国忧民的酸词了? 为了一个后宅妇人的无理取闹,竟然敢拦我的大事!」 秦原气得咬牙切齿,但也知道此刻发火无用。 李铭德若是真的铁了心要死磕,他秦原今晚还真调不动那三千营的铁骑。 「哼! 李铭德,你给本官等着。 等这事儿平了,本官定要跟你当面说道说道!」 「京畿重兵你能卡我,但五城兵马司我可有发言权。」 「西城兵马司的指挥使王城,那可是我爹一手提拔上来。 他手底下管着京城最精锐的城防军。」 他对手下吩咐道。 「你立刻拿着我的手令去找王城!」 「告诉他,让他把西城兵马司的精锐带上,立刻赶赴通州大道。」 布置完这些,秦原这才稍稍平复,坐下喝茶。 虽然他表面上兵马司充满了自信,但作为常年混迹兵部的老手,他心里很清楚,如果通州真的聚集了几万发了疯的百姓和黑道,光靠这点兵力,一旦陷入僵持,情况也很难办。 第454章 枕边风的威力,秦原最大的催命 致知书院京城分院。 「哈哈哈! 先生! 您是没看到外城那帮人的眼神!」 王德发刚一脚踹开大门,就扯着那破锣嗓子吼了起来。 他那一身原本名贵的暗红色绸缎长袍,此刻已经被挤得皱巴巴的,上面甚至还沾着几块不明来历的油渍。 但他毫不在意,径直冲到桌案前,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 「我刚才在极乐坊,把码头和海粮的事儿一抖搂! 好家夥,那帮黑老大眼睛全红了! 黑瞎子连赌桌都掀了,带着几百号兄弟,提着砍刀就往通州跑,生怕去晚了海关安保费被青衣堂独吞了!」 「黑道算什么? 商人的胆子大起来,连命都不要!」 李浩紧随其后迈进门槛。 「四海商会那十几个老狐狸,一听有水险号的免死乾股,眼睛都绿了! 沈老板直接放话,带着银票和几百个家丁护院去通州! 他们是去抢大夏朝未来百年的海运垄断权的!」 张承宗和周通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换上的那身粗布短打上沾满了泥点子。 「先生,流民也去了! 他们拿着扁担锄头,浩浩荡荡的。 老秀才说,谁敢烧海神老爷给的救命粮,他们就用牙把谁给咬死!」 听着弟子们热血的战报,陈文坐在太师椅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唯独去接应海和尚的顾辞,此刻还在外头。 「各位师兄,辛苦了。」 一道温婉又熟悉的女子声音从门口处传来。 王德发看到之后,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噗地一声全喷在了李浩身上。 李浩刚想骂,看到门口处的女子,却愣住了。 张承宗更是像一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周通也没忍住抬眼看了一眼。 「这仙女是谁?」 王德发打破了死寂,他用胖乎乎的手背拼命揉了揉自己的小眼睛。 「先生,您这是从哪儿拐来的相府千金?」 「德发,慎言。」 女子微微蹙眉,那清冷的嗓音配上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语气。 众人此时这才恍然大悟。 「你,你,你……」 李浩指着眼前的苏时,「你是苏时?」 苏时无奈地叹了口气,自然地走到自己平时坐的书案前,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坐下,然后白了众人一眼。 「怎么不过是换了身衣服,你们便认不出我了?」 「我的亲娘老子哎!」 王德发一蹦三尺高,激动得语无伦次,他围着苏时转了两圈,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 「我们虽然就知道你是女儿身,但咱们在江宁府天天看你穿着那身灰扑扑的青衫,跟咱们这帮大老爷们一起熬夜背书一起骂贪官。 没想到你女装是这样的啊!」 王德发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你这冷不丁地换上这身天仙一样的裙子。 就你现在这副模样走出去,别说秦党了,全京城的才子都得为你把大夏朝的律法给掀翻了啊!」 「行了德发,少大惊小怪的。」 陈文笑着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众人的惊呼与吐槽。 他太清楚这帮小子此刻受到的视觉冲击有多大,但他更关心苏时此行的收获。 「苏时,南山别苑的茶会,情况如何?」 听到先生问起正事,大堂内的欢乐气氛瞬间冷静了下来。 众人这才意识到,苏时换女装是带着情报任务去的。 苏时收敛了无奈的神色。 「先生,情报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 而且,我找到了那个打赏榜上的过眼云烟了。」 「真的啊,谁啊?」王德发急切地问道。 第455章 他想借刀杀人,那我提前反杀 「哈哈哈哈!」李浩也乐不可支,「如果到时候兵马司的人在前面当缩头乌龟,秦原的缉私营在后面乾瞪眼。 就凭他手里那些人,面对咱们发动起来的那上万流民丶黑道和商贾家丁。 我看他到时怎么收场。」 「先生!」 张承宗激动得涨红了脸,「我这就去城外带着老秀才他们,把秦原那帮贪官给冲烂! 我要亲眼看着救命粮平平安安地进大仓!」 大家一时间都兴奋不已。 陆秉谦此时却突然叹了一口气。 「诸位。」 「兵马司就算可以被牵制,秦原兵力大减,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但诸位不可掉以轻心啊。」 「老夫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们 今日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恩的心腹乾儿子赵公公去了秦原府邸。」 「刘恩?」 王德发和李浩同时惊呼出声,原本的笑脸瞬间僵住。 苏时也秀眉微蹙,「刘恩可是魏公公的乾爹。 咱们之前把魏公公打倒,刘恩这次不会也要对咱们动手了吧?」 陈文听到这个情报,也是眉头紧锁。 「魏公公这个仇刘恩自然不会放过。 但更重要的还是海运对他们的冲击。 李浩,你来算一笔帐。 如果这批海粮顺利进京,海运合法化。 大运河的钞关断了,秦党固然损失惨重。 但你算算,内廷的织造局和司礼监,每年在运河上,要少抽多少油水?」 李浩闻言,脸色骤变,手中的紫檀木算盘劈啪作响。 不到三息的时间。 「先生,大运河上不仅运粮,更是运送江南丝绸瓷器等贡品的唯一通道。 司礼监借着护送贡品的名义,每年光是强行摊派给过往商船的火耗和抽水。 那起码是几百万两白银的黑钱啊!」 「几百万两白银!」 张承宗惊得张大了嘴巴,「这能买多少粮食啊!」 「所以。」 陈文继续道,「刘恩这老阉狗,在海运这件事上比秦党还要恨我们入骨。 这等于是在挖他司礼监的祖坟。」 听完陈文和李浩的分析,众人也都陷入了思考。 原本以为只有秦原那厮,没想到东厂竟然也暗中入局了。 周通此时问道。 「可是先生,就算刘恩恨我们入骨。 但他手底下的东厂番子,多是些擅长暗杀和情报的高手,并不适合在通州大路上结阵冲杀。 总不能指望几十个东厂番子,去对抗护粮的流民和商贾吧?」 「是啊先生,周师兄说的对啊。」王德发也附和道。 「周通的思考很有道理。」 陈文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黑板前。 「现在,我们来玩一个换位思考的游戏。」 陈文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圈,分别写上秦原和流民。 「如果你们是秦斯年和秦原。 面对数万被我们煽动起来的护粮百姓,你们手里只有两千人。」 「你们敢当着全天下的面直接下令重弩手,对这手无寸铁的流民和商贾进行无差别的屠杀吗?」 「绝对不敢!」 孟砚田接话道:「秦原就算是首辅的亲儿子,他若是公然在天子脚下屠杀百姓,那京畿必定大乱。 到时候,他秦原很难收场。」 「孟老说得对。 秦原不敢明着杀。」 陈文接过话头。 「但是,他又接到了秦斯年的死命令。 他必须截获这批粮。 手里兵力不足,又不敢明着杀,却必须完成任务。 第456章 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陈先生,这谈何容易啊。」 陆秉谦眉头紧锁,作为都御史,他太清楚东厂番子的厉害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东厂死士受过严苛的训练。 他们一旦混在流民和黑帮的队伍里,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我们手底下的高手也就老叶和他手底下的一些人,他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几万人里把这些死士一个个给揪出来啊。」 「陆大人说得对。」 孟砚田也叹了口气,抚须说道,「而且通州大道上环境嘈杂,那些死士只要躲在人群后方放几支冷箭,防不胜防啊。」 「两位大人说得没错,如果只靠我们这几个人去抓一百个伪装大师,那无异于大海捞针。」 陈文一边思索着,一边道。 「但我们为什么要自己去抓?」 「你们别忘了,这么多流民丶黑道和商贾是被谁发动起来的? 他们是因为看了你们的书才对海运产生了信仰。 他们才是我们最大的底牌!」 「先生的意思是……」 苏时问道,「我们要发动百姓去抓内鬼?」 「正是。」 陈文欣慰地点了点头:「 让百姓去抓内鬼,我们便要给给这护粮大军定一个只有我们自己人才知道的接头暗号。」 「暗号?」 王德发挠了挠胖脸,有些犯愁,「先生,暗号这玩意儿好弄,可问题是我们的人乌压压一片,啥样的人都有。 要是定得太简单,那帮东厂番子猴精猴精的,万一猜到了,根本防不住啊。」 「可要是定得太复杂,搞些文绉绉的诗词。 那帮字都不识几个的流民和粗人黑帮,又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记住? 到时候真打起来,自己人对不上暗号,岂不是要大水冲了龙王庙,自相残杀?」 王德发的担忧很现实,连一旁的周通也深以为然。 「这就需要一种特殊的口令。」 陈文神秘地笑了笑,「它必须十分离谱,离谱到让所有人根本无法理解其字面意思,从而无法通过常理去猜测或推导。 但同时,它又必须极具魔性的韵律感,让人只要听过一遍,就犹如魔音灌耳,死死地刻在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这世上能有这等神奇的暗号?」 李浩疑问道。 「当然有。」 陈文走到黑板前,写下了三组让众人一头雾水的绝世口令。 「这是我早年在外地游历时学来的三句秘咒。」 「承宗,流民最关心吃喝。 你把这句教给老秀才他们。 问:宫廷玉液酒! 答:一百八一杯!」 张承宗摸了摸后脑勺,跟着念了两遍:「宫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 先生,这酒真这么贵? 不过您别说,这两句话读起来还真顺口,就像村头老娘们吵架一样,听一遍就记住了!」 陈文满意地点头,接着指向第二组:「德发! 黑帮讲究气势,这句必须霸气! 问:天王盖地虎! 答:小鸡炖蘑菇!」 「天王盖地虎…… 小鸡炖蘑菇……」 王德发眼睛越睁越大,一拍大腿,「哈哈哈哈! 这黑话霸气中透着一股子邪门! 刀疤刘要是听到这句,非得把它当成青衣堂的镇堂口令不可! 哪个不长眼的太监要是想套近乎,老子看他怎么接得出这句炖蘑菇!」 最后,陈文对李浩道:「李浩,商贾多算计,这句听起来必须像极了深奥的密码。 问:奇变偶不变。 第457章 太子走出东宫,这位就是顾解元 深秋的夜,呼啸着卷过天津卫的大沽口码头。 当朝太子萧裕桓正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粗布皮货商装扮,将身体压低在芦苇丛里。 他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片漆黑的海面。 在他身侧是四名大内最顶尖的东宫暗卫,他们手按刀柄,警惕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殿下,这海风太硬了,您怎能受这等苦楚。 要不您先回去,这里的情况由我们这些下人看着就是。」 贴身太监德海冻得直哆嗦,苦苦哀求。 「闭嘴。」 萧裕桓打断了他,目光没有丝毫偏移。 自从在东宫看完了《京华阅微录》中那关于海神降临的描写后,他的心就再也无法平静。 理智告诉他,无视太祖祖训,从海上运送五万石粮食进京这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完成的死局。 但内心深处,他又比任何人都期待这海粮能真的出现。 而且听雨客先生信中说过,海运之事成功之后,才能与其见面。 所以他今日早早便来到了这里。 「孤要亲眼看看。」 萧裕桓攥着一把芦苇,「这究竟是那群江南书生的狂言,还是他们真的拥有能够掀翻这海浪之力!」 就在这时,海风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木材挤压声。 「殿下! 您看海平线!」一名暗卫低呼一声。 萧裕桓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在微弱的星光下,那片原本漆黑一片的东海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的阴影。 没有点亮一盏风灯,没有悬挂任何大夏朝官方的旗帜。 整整几十艘犹如山岳般庞大的巨型福船,就像是从九幽深处破浪而出的幽灵舰队,悄无声息地向着大沽口码头逼近。 「轰隆隆。」 当第一艘巨船庞大的船身撞击在码头的防波堤上时,整个地面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芦苇荡里,萧裕桓整个人都呆住了。 「真的有海船! 不是话本里的狂言! 他们竟然真的瞒天过海,破了太祖的海禁!」 萧裕桓激动得浑身战栗。 作为储君,他太清楚这几十艘海船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仅仅是五万石粮食,这是大夏朝未来百年的国运,是一条能避开秦党运河吸血的黄金命脉! 「殿下。 快看! 有人下船了!」德海惊呼。 那巨船的甲板上,跳下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 那浑身海盗悍气的大汉正是海和尚。 随着海和尚的动作,成百上千个手持利刃的海商私兵,迅速而无声地控制了周围所有的制高点。 而在码头的内侧,一道青色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书生。 一袭青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但他却毫不介意。 「顾老弟!」 海和尚大笑着迎了上去,那能生撕虎豹的大手拍在那青衫书生的肩膀上。 「哥哥我没给你们致知书院丢脸! 这一路借着顺风顺水,躲过了所有的水师狗眼! 五万石皇粮,一粒不少,全给你拉来了!」 顾辞被拍得闷哼一声,却依然保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从容地拱了拱手。 「海大哥破浪而来,此举必将载入我大夏朝的史册。 这头功非海大哥莫属。」 躲在芦苇荡里的萧裕桓,看着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此人便是那致知书院的门生? 那个在江南解元的顾辞?」 萧裕桓远远地看着顾辞。 他原以为,能在那般错综复杂的江南棋局中游刃有余,定是些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年轻的一个书生! 第458章 东厂提前出手,太子暗中帮忙 顾辞目光在信笺上的快速扫动。 「顾老弟,怎么了? 可是京城那边出了变故?」 海和尚常年在海上走私,对危险的嗅觉十分敏锐。 他看着顾辞的脸色,一只手已经自然地摸向了腰间那柄宽大的九环鬼头刀。 「海大哥,咱们今晚恐怕不能安安稳稳地卸货了。」 顾辞将那张密信递给海和尚。 「先生从京城传来急信。 秦党已经动手了。」 「秦原已经下令让两千缉私营以及西城兵马司的三千城防军,在咱们进京必经的通州大路上,设下了重兵关卡。」 「设卡?」 海和尚不屑地往地上淬了一口唾沫,「老子手底下这几千个从海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难道还怕他京城的少爷兵? 顾老弟你放心,大不了咱们硬闯!」 「不可!」 顾辞喝止了海和尚的鲁莽。 「海大哥,你若是在陆路上与官兵硬拼,那就是武装谋逆的死罪! 咱们这五万石救命粮立刻就会变成秦党用来给治罪我们的铁证!」 顾辞接着解释道:「秦党虽然设卡,但他们也不敢明着屠杀我们。 为了破局,我们之前已经在京城发动了流民丶黑道和商贾私兵。 他们现在正浩浩荡荡地朝着通州涌来,用滔天的民意去逼退秦原的兵马!」 「这……」 海和尚虽然是个粗人,但也听出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老百姓当人墙? 这手笔简直比他见过的最大的风浪还要恐怖。 「但是。」 顾辞继续说道,「先生这次来信是给我们提个醒。 秦斯年和内廷的刘恩老阉狗勾结在了一起。 刘恩已经派出了东厂最顶尖的死士,企图混入人群放冷箭。」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在咱们的队伍里制造假暴乱,好给秦原一个平叛屠杀的藉口。」 海和尚怒骂道,「这帮没卵蛋的阉狗,真特娘的狠毒! 那咱们该怎么办?」 「无妨,先生已经布下反杀之计。 等我们到了通州自会配合先生,将那些东厂番子揪出来。」 「所以,无论秦党怎么挑衅甚至身边有人放冷箭,海大哥的私兵绝不可先动刀兵。 我们得咬住赈灾送粮的大义名分,决不能给秦原留下半点出手的把柄。」 海和尚听完,虽然心中憋屈,但也知道这是关乎五万石粮食和大家身家性命的大局。 他点了点头,咬牙道:「行! 老子听陈先生的! 兄弟们都给老子把刀收稳了,谁特么敢先拔刀,老子剁了他喂王八!」 交代完通州的对峙底线后。 顾辞看着陈文密信的最后一段。 【海运事大,秦原或遣死士夜袭大沽口,汝当时刻观察。 贼如欲毁粮,手段无非毒或火。 汝当察天时地利,先发制人,切勿让其靠近粮车。 另:海粮固重,然不及汝性命万一。 切记,平安归来。】 看着这最后两行字,顾辞摇着摺扇的手猛地一顿。 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棋局中,大家眼中看到的只有那五万石能够左右国运的粮食。 唯有先生,依然将他这个弟子的性命排在了五万石皇粮之上。 「先生……」 顾辞内心一暖。 「先生放心。 顾辞不仅要平安归来,更要带着这五万石粮食,踩着东厂番子的尸骨踏入这京城的大门!」 此刻,他也顾不得感动,他又看了看先生信中的话语。 【海运事大,秦原或遣死士夜袭大沽口,汝当时刻观察】 第459章 东厂的阴谋,陆文轩的到来 「顾辞!」 叶敬辉冲到顾辞面前,顾不得处理手臂上被弩箭擦破的伤口,急促地汇报导:「是东厂的杂碎! 秦原的先锋部队肯定就在后面!」 「而且,这帮孙子每个人身上都背着皮囊,里面装的全是猛火油! 他们想烧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猛火油?」 海和尚一听这话,猛地拔出腰间的九环鬼头刀,急得直跳脚。 「顾老弟! 这海风这么大,要是让他们把火油扔过来,只要一点火星子,咱们这五万石粮食和这几十条海船,顷刻间就得烧成灰啊! 不行,我这就带兄弟们去跟他们拼了!」 「海大哥,站住!」 顾辞一把拉住海和尚的胳膊。 「敌暗我明,这大黑天的,情况不明。 你带着人贸然追击,正中他们弩阵埋伏的奸计!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粮,绝不能先动刀兵!」 喝止了海和尚后,顾辞才继续道:「老叶,你刚才跟东厂交手,没事儿吧?」 叶敬辉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将刚才芦苇荡里那诡异的一幕说了出来。 「刚才的交战很是邪门。 我被他们压制的时候,芦苇荡里突然杀出了几个恐怖的神秘高手。 招式狠辣,他们帮我宰了很多个番子,然后一言不发就消失了。 若不是他们,我怕真是回不来了。」 「几个神秘高手? 帮我们杀东厂的人?」 顾辞闻言,开始思考起来。 「我们初到京畿,可谓是举目无亲。 除了留在江南的陆家,这京城里哪来的外援?」 叶敬辉也附和道:「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 太邪门了。 帮就算了,他们搞那么神秘干嘛? 我最后想跟人家道个谢,人家都不领情。」 「对方这是暂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顾辞思索着,内心猜测着。 「行事神秘,手底下又有如此高手。 难道是我们书里的某个榜一大佬? 是黑面老叟? 还是吾道不孤? 太子平时行事低调,海运这么大的事儿,他真的会来到这码头吗?」 顾辞一时不敢确定。 「不过怎么说,先生的爽文计划已经显威了! 我们在这京城,不再是孤军奋战。 这大夏朝的权贵中,已经有人在暗中出手保我们了!」 虽然不知道这暗中的盟友究竟是谁,但这份武力支援给了顾辞极大的信心。 他迅速收敛心神,开始思考眼下最致命的危机。 猛火油。 顾辞闭上眼,想起了先生密信中的那句嘱托。 【贼如欲毁粮,手段无非毒或火。 汝当察天时地利,先发制人,切勿让其靠近粮车。】 「先生算的没错,他们还真的用火了。 他们有猛火油必然要靠近粮草和船只才能投掷。」 顾辞睁开眼,感受着从海上吹向陆地的强劲秋风。 「码头太开阔了,风向又是从海上吹来。 无论我们怎么防守,只要他们在外围点燃猛火油,火星顺着海风一飘,我们的粮食依然保不住。」 顾辞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 「防不住。 根本防不住……」 他竟然下意识地想着,如果此时先生在就好了。 他一定能有解决的办法。 可是先生派我来,就是想让我独立解决这随时可能发生的各种危机的。 第460章 顾辞的方案,天时地利之策 闻言,顾辞没有立刻回答。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他眉头紧锁,重新拿起陈文的那张密信,看着信上的那句话。 「察天时地利,先发制人……」 顾辞陷入了思考。 先生这是说,如果对方用火,要主动出击,而且要利用这天时地利的优势。 可是,这眼下到底有什么利于我们的天时和地利呢。 海和尚看着顾辞在闭眼思考,等的着急,作势便要询问。 陆文轩见状,赶忙抬手示意,阻止了海和尚的冲动举动。 他很清楚,顾辞此刻需要的是安静。 大家都焦急地来回踱步。 陆文轩也在思考着方案,他更期待,顾辞到底能不能想出办法来? 陈山长这次给他留下的密信,他真的能从其中想出些什么吗? 海风轻吹,有些微冷。 顾辞却浑然不觉,他在思考了很久之后,终于开口了。 「文轩兄,海大哥。」 顾辞用摺扇指着那漆黑的海面。 「我们没有其他指望了,只能依赖这天和地。 天时和地利才是我们唯一能利用的优势。」 海和尚不解地问道:「顾老弟,我们这等粗人听不懂这些。 你说明白些。 这天时地利到底该怎么用?」 「秦党既然派了先头死士,而且带了猛火油,这说明他们根本没打算和我们正面交锋。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毁掉这批粮食。」 顾辞摇开摺扇,开始了他的推演。 「首先看天时。 今夜的天时便是这猛烈的海风。 风从海上往内陆吹,风势极大。 如果东厂死士潜伏在码头外围或高处,居高临下地投掷猛火油。 火星一旦借着这股狂风,就会瞬间化作漫天火雨,以燎原之势席卷整个大沽口!」 「海大哥,在风势的加持下,火情根本不可控。 我们就算有几千人,就算手里有水龙,也绝对扑不灭这种顺风而起的大火。 只要沾上一点,这五万石粮食和木制的海船,顷刻间就会化为灰烬!」 「顾老弟,那咱们岂不是死定了?」 海和尚急切地说道,「那咱们赶紧撤啊!带着粮撤!」 「撤不掉的。」 顾辞摇了摇头,「海船庞大,起锚退避需要时间,而且在黑夜中容易搁浅。 陆路上更是有秦党的大军堵截,我们无路可退。」 「那咱们就只能在这里等死?」 叶敬辉说道。 「不,正因为防不住,所以我们不防了!」 「什么?」 「先生说的地利与先发制人,就是要我们化被动为主动,去占据地形上的绝对优势,去引导敌人的行动。」 顾辞快步走到一块平坦的沙地上,在地上画出了码头的草图,以及风向的箭头。 「既然他们想用火,那我们就顺应天时,借风杀人!」 顾辞点在草图的一个位置上。 「我们不能在原地被动挨打。 我们要主动出击在这强劲海风的正下风口,给他们设一个假粮仓。」 「东厂死士的目标是粮食。 只要我们把他们引诱到那个假粮仓去,让他们以为那里囤积的就是我们的五万石真粮。 当他们自以为得计,在那里点燃猛火油的瞬间。」 顾辞猛地站起身,迎着狂风张开双臂。 「这猛烈的海风,就会瞬间成为我们最强的武器! 它会将火势以十倍百倍的力量反卷回去! 第461章 并肩作战,陆文轩的助攻 真粮藏不住,这借风杀阵就永远是个空想。 顾辞再次陷入了思考。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藏起来,怎么藏? 这么大的目标在没有遮掩的开阔地带,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顾辞思索着。 陆文轩看着顾辞陷入僵局,他没有如海和尚那般焦躁。 他站在风中,月白色的锦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些庞大的货柜和漆黑的海面。 片刻之后,陆文轩突然轻笑了一声。 「顾兄。」 陆文轩缓步走到顾辞身边,「若说凭空把巨大的死物变没,我倒想起家父早年间遇到的一桩奇事。 或许,能解我们今日之困。」 「哦?」 顾辞瞬间来了兴趣。 他太了解这位世家少主了,陆文轩绝不会在这个生死关头讲废话。 叶敬辉和海和尚也停下了焦躁的抱怨,齐刷刷地看着陆文轩。 「那还是几年前的事了。」 陆文轩微微仰起头,似乎在回忆,「家父曾重金请过一位西域的幻术师来府上献艺。 那位幻术师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一头重达数千斤的大象凭空消失了。」 「什么?」 海和尚瞪大了眼睛,「大象凭空消失? 这怎么可能! 就算是大变活人,那也得有个柜子遮着啊。 那么大一头象难道还会飞天遁地不成?」 「自然不会飞天遁地。 当时家父也惊为天人,事后花了重金才逼问出其原理。」 「那幻术师道破了天机。 他并非把大象变没了,而是利用了人眼的错觉和周围环境的光线,以及一块巨大的黑布。」 「他在大象周围布置了特定的灯火,那灯火的光线很强,会让我们看的时候形成很大的盲区。 而在那大象的身上早就覆盖了一块与庭院背后那座黑灰色假山颜色完全一致的巨大黑布。」 「只要让这块黑布与大象背后的背景完美地融为一体。 再通过特定角度的灯火干扰。 那在人的眼睛里大象原本的位置,就会被大脑自动想像成背后的假山和黑夜。 它其实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们的眼睛自动忽略了那个庞然大物。 这在戏法中被称为障眼法。 也叫灯下黑。」 听完陆文轩这番娓娓道来,叶敬辉和海和尚虽然觉得神奇,但依然是一头雾水。 「陆公子,这戏法是神奇。」 叶敬辉皱着眉头,「可咱们现在面对的是东厂的杀手,不是看戏的观众。 这戏法能用在这儿吗?」 顾辞此刻却若有所思。 「灯下黑……」 顾辞突然激动地拍着陆文轩的肩膀。 「文轩兄,你这一言胜过十万雄兵啊!」 「顾兄可是想通了? 」陆文轩微笑着反问。 「想通了! 彻底想通了!」 「海大哥,老叶! 文轩兄说的这个障眼法,正是我们隐藏这五万石海粮的终极钥匙!」 顾辞用摺扇指着码头边缘那片黑色礁石群。 「我们不能自己偷偷把粮食藏起来。 东厂的人生性多疑。 我们要当着他们的面给他们变一场大夏朝前所未有的戏法。」 海和尚和叶敬辉闻言大惊失色。 「当着那帮杀手的面变戏法?」 海和尚说话都有点结巴了,「顾,顾老弟,你这不是拿咱们兄弟的命在赌吗?」 第462章 太子的担忧,东厂的自信 大沽口码头外围。 「殿下,您看! 他们在干什么?」 贴身太监德海小声道。 顺着德海手指的方向,萧裕桓看到码头上那些原本为了隐蔽而熄灭的火把和风灯,竟然在这一瞬间全部被点亮了。 几百支涂满了油脂的火把,将那些如同小山般堆积在码头上的巨型货柜,照得宛如白昼。 萧裕桓内心满是不解。 「他们知道东厂的死士就在附近,不仅不继续隐蔽,反而点起这么多火把。 他们这是想干什么?」 「殿下,奴才看那群人正在疯狂地推那些大箱子,难道是那书生察觉到了危险,准备连夜将海粮紧急装车转移?」 德海小声地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推断。 萧裕桓没有说话,他眯着眼睛,专注地看着码头上那些在火光下快速移动的人影和箱子。 「若是转移,这般明火执仗,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东厂番子他们在哪里? 这顾辞难道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被这突如其来的夜袭给吓破了胆,乱了方寸吗? 或者说,他是在假意转移粮食,调虎离山?」 码头上,一场诡异的转移大戏上演了。 在耀眼的火光刺激下,萧裕桓的眼睛产生了一种本能的适应性盲区,但他依然能看清那些海商私兵们疯狂的举动。 只见那群人正拉着一个个巨大的货柜靠近内陆的黑暗方向移动。 伴随着他们的移动,码头上那刺眼的火把开始一盏接着一盏地熄灭。 每一次火把的熄灭,都伴随着几声呵斥声和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从外围到中心,从高处到低处。 在半炷香的时间里,那些犹如山岳般的货柜就像是被黑暗一点一点地吞噬了一般。 随着最后一盏风灯被狂风吹灭,大沽口码头再次陷入了一种绝对黑暗之中。 萧裕桓揉了揉眼睛,瞳孔勉强适应了这片黑暗,等他再次定睛看去时,他发现那些货柜已经完全被转移完了。 「没,没了?」 在微弱的星光下,他努力地想要看清码头上的景象。 但他看到的只有那一片片在黑夜中的礁石,以及远处漆黑如墨的海面。 刚才那些堆积如的巨型货柜,竟然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裕桓看到这里,思索着。 「他们还真把粮食转移走了? 不是调虎离山? 难道说他们用这么多灯火是为了掩护转移的路线? 大家的目光全都在那堆货柜上,完全不知道转移的车队去往了哪个方向。 可是,转移走有什么用呢? 就算他们动作再快,能把这么多死物搬走。 但东厂的番子绝对不会跟丢的。 只要被找到,只要几罐猛火油。 这五万石粮食全完了!」 他看着码头上那片漆黑,担忧不已。 「顾辞啊,这次,你真的危险了。」 想到这里,他对身旁的暗卫道:「去,找一下他们的车队,看下他们到底要转移到哪里。 还有,如果发现顾辞他们几个遇到危险,一定要全力帮忙。 千万要保护他们的安全!」 「是,殿下!」 …… 此时。 在距离码头更近的一处隐蔽洼地里。 一百多名身穿黑色夜行衣的东厂死士,此刻也全都愣住了。 「档头,看来他们把粮全转移走了。」 一个东厂死士揉着眼睛说道。 那个领头的东厂档头道。 「这群江南贼子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知道咱们带了猛火油,不敢在原地硬抗,这是把粮食给紧急转移了!」 「档头,您说他们会不会是骗咱们?」 那东厂死士问道。 第463章 太子的疑惑,顾辞到底想干嘛?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萧裕桓在寒风中觉得每一息都十分漫长。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暗卫统领悄无声息地潜了回来。 google搜索twkan 「殿下,找到了!」 暗卫急促地汇报导:「那群书生和海盗他们熄了所有的灯火,在马蹄上裹了厚厚的破布。 他们顺着码头西侧的一条泥土小路,将那些装满粮食的马车,连夜转移到了几里外的一座废弃的石砖高墙库房里。」 「高墙库房?」萧裕桓心头猛地一跳,「那东厂的人呢?」 「殿下,这就是属下要禀报的绝境。 那帮运粮的人虽然小心,但马车上似乎有几个米袋子破了,在泥路上漏出了一路白米痕迹。 东厂的死士像狗一样闻着味儿就追过去了。」 「现在,一百多个背着猛火油的东厂番子,已经把那座空库房给包围了。」 「被包围了?」 听到这个汇报,萧裕桓的心咯噔一下。 「在这等狂暴的海风之下,那石砖高墙虽然坚固,但若是东厂番子把几百罐猛火油从墙头扔进去。 那整个院子就会瞬间变成一个无路可逃的大蒸笼啊。 连退回海里的退路都给封死了。 难道,这批海粮真的保不住了吗?」 想到这里,萧裕桓对众人道:「孤要亲自去看看。」 …… 秦原府邸。 秦原走到沙盘前,用刀尖点在大沽口的位置。 「大沽口码头地势平坦,周围皆是荒滩,根本无险可守! 今夜海风猛烈,东厂的人可是带了足足几百罐的猛火油。」 秦原对身边的幕僚分析道:「只要东厂的番子从外围一掷,火星借着这股狂风,那五万石粮食在开阔的平地上,瞬间就会变成一堆冲天而起的巨大篝火。 他们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救无可救!」 幕僚在一旁谄媚地附和:「大人神机妙算。 就算那群江南书生察觉到了危险,想要趁黑转移。 可那可是几千辆装满粮食的马车啊! 车队在黑夜中不仅容易迷失方向,更会严重拖慢他们的速度。」 「不错!」 秦原笑道:「那庞大且缓慢的车马队伍,在黑夜中根本跑不快,必然会被东厂那些轻功极高的番子追上。 在野外被截杀,他们更是死路一条!」 「退一万步说!」 「就算他们命大,有几个漏网之鱼保住了极少一部分粮食,逃出了大沽口。 等他们明日狼狈不堪地运粮到了这通州官道……」 「本官手底下的两千缉私营以及王指挥使的兵马司城防军,也会将他们连人带粮,彻底碾碎在通州城外!」 「今夜之局,无论他们是守是逃,这群妄图逆天的江南泥腿子,今夜必定大受损伤。」 …… 而此时此刻。 致知书院京城分院。 夜深人静,苏时替陈文将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倒掉,重新添上一盏热茶。 「先生。」 苏时将热茶递到陈文手边,「大沽口那边,今夜海风呼啸。 东厂的人向来行事阴毒,最擅长暗杀与纵火。 顾师兄他们身边只有海和尚的私兵,这防守起来怕很是凶险。」 陈文端起茶盏,并没有立刻喝。 「苏时,你的担忧不无道理。」 陈文说道:「我虽给顾辞的密信中,给他做了预警。 但面对东厂死士绝对的火攻和人数优势,大沽口今夜确实是一个步步杀机的死局。」 听到死局二字,苏时的心猛地一紧。 「不过……」 陈文他放下茶盏。 「我们也要相信顾辞。」 「兵法有云,最危险的死局之中,往往就隐藏着最致命的破局点。 第464章 东厂死士全军覆没 库房不远处。 「档头! 到了!」 一名东厂番子兴奋地指着前方,「那帮贼子的车队全都躲进了那座高墙库房里! 大门已经从里面栓上了!」 google搜索twkan 东厂档头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坚固的砖墙。 「哈哈哈哈! 这群蠢材!」 档头狂笑,「他们以为偷偷把粮转移走就万事大吉了? 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这院子只有一个大门,四周全是三丈高墙,里面还停了几十辆装满木箱的马车,这特么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只要咱们把猛火油从墙头扔进去,这院子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他们连跑都没地方跑,只能被活活烤熟!」 档头一挥手,下达了绝杀的命令。 「兄弟们! 把火油囊解下来! 点火! 给老子把他们和这批粮,一起送上西天!」 「是!」 一百多名东厂死士兴奋地解下背上的牛皮囊,将里面的猛火油疯狂地泼洒在库房那厚重的木门上,然后熟练地拿出火摺子。 「轰!」 几十个火把瞬间被点燃,在猛烈的海风吹拂下,火苗疯狂地跳跃着。 然而。 正在此时。 「呼!」 一阵猛烈的海风,突然地从海面上咆哮着倒灌而来。 这股狂风不仅猛烈,而且风向十分诡异。 它疯狂地朝着那座高墙库房的大门处席卷而去。 「怎么回事?」 正准备将火把扔进高墙内的东厂死士们,突然被这股狂暴的海风吹得站立不稳。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轰隆!」 一声巨响在那座空库房内轰然炸开。 那座高墙库房的大门,并没有被猛火油烧毁。 相反,从那库房高墙的顶部,以及大门的缝隙处,竟然喷吐出了冲天烈焰! 火势凶猛,甚至还夹杂着浓烈的桐油黑烟! 「啊!」 「救命!」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刺破了夜空。 那股狂暴的海风非但没有把火星吹进库房里,反而诡异地形成了一股恐怖的倒卷之势。 在那高墙的阻挡下,海风犹如被逼入绝境的狂兽,疯狂地在墙壁间回旋挤压,最终形成了一股强烈的火龙。 那些被东厂死士泼在木门上的猛火油,以及他们手里刚刚点燃的火把,在这倒灌下,火苗正以十倍百倍的力量疯狂地反扑向了他们自己。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顷刻之间,库房大门外几十丈的范围,变成了一片烈焰火海。 「怎么会这样?」 东厂档头看着身上瞬间燃起大火的部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风向不对! 这火怎么会往回烧!」 档头凄厉地惨叫着,他试图拍打身上的火焰,但那混杂着猛火油的烈焰,根本无法扑灭。 一百多名大夏朝顶尖特务,此刻犹如一群被丢进炼丹炉里的老鼠。 他们原本是来烧粮的,此刻却被他们自己带来的猛火油引火烧身。 他们在烈火中互相践踏。 而在远处。 萧裕桓看着这反卷的滔天火海,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东厂死士竟然就这么被烧死了?」 他苦苦思索着,突然,他激动地说道。 「下风口! 那座库房竟然建在完美的正下风口! 第465章 竟然来了这么多人?赶紧去给我 次日清晨。 距离京城通州大仓不足十里的官道上。 这片平日里的平坦大道,此刻却已经被一种狂热的喧嚣声填满。 「顾哥! 老叶! 这里!」 google搜索twkan 一声破嗓子的粗犷吼叫声传来。 只见一个暗红色织锦长袍的胖子,灵活地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道,连滚带爬地朝着前方冲去。 在他身后,周通,李浩和张承宗也大步流星地跟了上来。 在他们前方不到百步的官道尽头,一支庞大的运粮车队正缓缓驶来。 车队的最前方,一袭青衫的顾辞正潇洒地骑在马上。 而在他身侧,叶敬辉随意地拎着那把钢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那个满脸横肉的海和尚,扛着九环鬼头刀,走在车队的最外侧。 「我的亲娘老子哎!」 王德发第一个冲到了顾辞马前,一把抓住了叶敬辉的胳膊。 他看到叶敬辉那身灰衣上,此刻已经布满了暗红色血迹,甚至左臂的衣袖都被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老叶! 顾哥! 你们昨晚在大沽口,是不是真的跟东厂的那帮死太监碰上了?」 「有没有受伤? 伤到哪儿没? 我们可是悬了一整夜的心啊!」 张承宗他们也跑了过来,皆是关切地上前询问。 「让诸位师弟挂念了。」 顾辞温和地笑了笑,翻身下马。 「有惊无险。 昨夜大沽口的海风猛烈,倒是让东厂的番子们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引火烧身的温暖。」 「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五万石粮食……」 李浩看着那些粮车,拿起算盘便准备计算这批海粮的数量对不对。 「等等,这位是?」 李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指着顾辞身边的那位世家公子。 「文轩兄?」 几人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你怎么从江南跑到这天子脚下的京城来了?」 王德发挠了挠头,「而且还跟顾哥他们走在了一起?」 顾辞畅快地大笑起来。 「诸位,昨夜若非文轩兄犹如神兵天降,我们这五万石海粮,恐怕此刻真的已经化为一堆灰烬了。」 顾辞将昨夜陆文轩如何快马加鞭赶到大沽口,两人如何默契地合作,利用西域戏法的灯下黑原理隐藏真粮,又如何利用陆家废弃空库房做局火烧连营,将东厂一百多名顶尖死士付之一炬的惊险过程说了一遍。 「文轩兄!」 张承宗庄重地上前一步,对着陆文轩作了一个长揖。 「你为了咱们书院,为了这批救命的海粮,竟然甘冒风险,连夜闯这天子脚下。 文轩兄这等深重的情义,致知书院上下,没齿难忘!」 王德发他们也齐齐向着陆文轩拱手行礼。 「诸位兄弟言重了!」 陆文轩潇洒地翻身下马,一把托起张承宗。 「我陆文轩虽然生在江南世家,但也知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 秦党若是在京城只手遮天,我陆家在江南的生意,迟早也会被那帮极其贪婪的运河官员吸得骨头渣都不剩。」 「更何况,能与顾兄,与诸位这等拥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奇人一起并肩作战。 此等壮举,我陆文轩若是错过了,岂不是要抱憾终身?」 「不过……」 陆文轩的话音突然一顿,他看着前方那条宽阔通州官道。 「顾兄, 你们……」 「你们到底在这天子脚下,施了什么极其邪门的妖术?」 只见在那条宽阔的通州官道两侧。 第466章 陆文轩:我也想打赏榜一 官道上的晨雾被众人狂热的情绪驱散。 在陆文轩为了那几本《京华阅微录》而急得抓耳挠腮的时候,致知书院的前线指挥部已经高效地运转了起来。 「各位,时间紧迫,秦原的兵马随时可能杀过来。」 顾辞收起摺扇,「按照先生之前的部署,立刻分头行动。」 「明白!」 王德发他们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各自熟悉的阵营走去。 「都特么给老子安静!」 王德发一身嚣张的暗红长袍,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几千名凶悍的黑道帮众面前。 他没有丝毫的怯场,熟练地端起了的架子。 「老子知道你们今天是来干嘛的。 是为了天津卫的新码头,是为了海商的安保费!」 「但闻香识女老神仙在书里早就定下了规矩! 咱们混江湖的,想要赚乾净的快钱,就得懂得借势!」 王德发指着通州的方向:「前面,马上秦党的兵马司和缉私营就要过来了。 你们这群糙汉子,平日里在街头打架斗殴还行,要是真拿着砍刀冲撞了军阵,那就是给官兵送平叛的藉口! 到时候乱箭齐发,你们谁也活不了!」 「那胖爷,咱们该咋办?」 刀疤刘恭敬地抱拳问道。 在见识了书中那高明的黑道谋略后,他对这位自称是老神仙代言人的红袍胖子十分信服。 「很简单,都特么给老子把刀藏好了! 把外衣解开! 今天咱们不是来拼命的,咱们是来给海神老爷当肉盾的! 只要你们手里没家伙,秦原那孙子就不敢明着放箭!」 「为了防内鬼,老神仙特意地赐下了一道邪门的口令!」 王德发严肃地看着这些黑道老大:「听好了! 一会只要看到身边有面生的,眼神飘忽的,不管他是谁,直接上去问他一句,」 王德发霸气地吼出了那句经典的黑话暗语。 「天王盖地虎。」 「必须立刻答:小鸡炖蘑菇。」 「天王盖地虎, 小鸡炖蘑菇?」 刀疤刘等人觉得这黑话有点奇怪,但细细一品,那天王与地虎的霸气,配上小鸡炖蘑菇的的荒诞,竟然非常契合黑道的气质。 「记住了!」 王德发继续道,「谁要是答不上来,或者答错了。 那就是秦党派来想害死咱们兄弟的内奸反骨仔!」 「是!」 几千名黑帮分子轰然应诺,这句邪门的暗号瞬间在他们之间传开。 …… 而在官道的另一侧,李浩的动员方式则显得文明多了。 「诸位大老板,这海粮已经到了,那航运水险号的免死乾股也就在眼前了。」 李浩精明地笑着,「但秦党的兵马司就在前面,他们不想让这海运开起来。 而且,据确切情报,他们已经派了阴险的内奸准备混在咱们的人群里放冷箭,企图制造混乱,藉机查扣粮食。」 「这怎么能行!」 沈老板瞪大了眼睛,「谁敢动老子的乾股,老子就跟谁拼命!」 「沈老板息怒。 神算子先生早就料到了这一着,所以特意地定下了一个终极商战密码。」 李浩低声道,「诸位老板,你们手底下的这些护院,平时只知道舞刀弄枪,肯定不懂算理吧?」 沈老板等人茫然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李浩笑道「那帮东厂的死太监,更是连个帐本都看不明白的文盲! 所以,这口令就是, 「问:奇变偶不变。 必须答:符号看象限。」 「奇变,偶不变。 符号看象限?」 第467章 王指挥使:还是叛变吧 正午的日头悬在半空,凛冽的秋风卷起通州官道上的黄沙。 距离通州大仓不足十里的咽喉要道外,两侧地势逐渐隆起,形成了一片长满枯草的连绵丘陵。 在这片毫不起眼的土丘后方,东宫暗卫正贴在地面上。 在他们正中央。 当朝太子萧裕桓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通州官道。 昨夜那场借风火攻的神仙杀局,至今还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回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google搜索twkan 而此刻,他看到的画面却是更让他感到震撼。 「殿下,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贴身太监德海趴在旁边,看着远处那黑压压的人海,吓得牙齿都在打颤。 「这些人他们疯了吗? 那可是朝廷的军阵啊!」 萧裕桓没有说话。 那护粮大军正如一片沉默的黑色海洋缓缓地向前推进。 最让萧裕桓感到恐怖的,是这支大军那诡异的秩序! 在萧裕桓的认知里,无论是流民丶帮派还是商贾,聚在一起超过千人,就必定会变成乱哄哄的一锅粥。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在官道的左侧,几千个平日里为了抢地盘能把脑浆子打出来的黑道暴徒。 此刻竟然收起了所有的凶悍,像受阅的军阵一样,将砍刀藏在怀里,心甘情愿地走在最外围,充当着人肉盾牌。 在官道右侧,那些平日里连个铜板都要算计的京城巨贾。 此刻竟然舍生忘死地走在泥土里,他们身后的精锐家丁护院都警惕地护卫着装粮的马车。 而最让萧裕桓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外围那漫山遍野的流民! 那是大夏朝被当权者视为草芥的群体。 他们面黄肌瘦,衣不蔽体,手里拿着的只有可笑的要饭碗和带泥的半截锄头。 可是,他们此刻居然以村落和窝棚为单位,几十个人丶上百个人手拉着手,形成了一道道密不透风的血肉防线。 「这怎么可能……」 萧裕桓咬着牙。 朝廷要调动几万大军,需要圣旨,需要虎符,需要拨发海量的粮草,甚至还需要将领们拿着刀在后面督战。 可眼前这群江南书生呢? 「他们没有一官半职,没有圣旨虎符,甚至没有花一两银子去招募。」 「他们仅仅凭着几本在市井茶馆里流传的闲书?」 「他们仅仅是通过那些离经叛道的小说,给这些人描绘了一个能吃饱饭能赚大钱的未来!」 「他们竟然就能在这等混乱的局面下,将这完全不听王法号令的乌合之众如臂使指!」 萧裕桓感叹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句话谁都知道,可谁又真正做到了。」 萧裕桓突然意识到,秦党在朝堂上引以为傲的那些权谋党争,在这股排山倒海的民意面前,简直就像是纸糊的玩具一样可笑! 「孤必须要得到他们!」 「哪怕是粉身碎骨,哪怕是拼了这东宫的储位,孤也必须把这些书生请上我的战车!」 …… 与此同时。 通州官道咽喉处。 秋风肃杀。 一座由拒马丶沙袋和重型盾牌临时构筑的坚固关卡,卡住了前往京城通州大仓的必经之路。 关卡后方,两千名身穿玄色铁甲的缉私营精锐,正张弓搭箭。 在那闪烁着寒光的重弩阵前,兵部右侍郎秦原的副将赵猛,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赵猛把玩着手里的马鞭,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渐渐扬起的漫天烟尘。 「哼! 一帮不知死活的江南泥腿子,还真敢把粮往京城送?」 赵猛对身旁的西城兵马司王指挥使道。 「王大人,看到那边的烟尘了吗? 想必是那群刁民护着海粮过来了。」 第468章 赵将军好大的官威啊 一个愣头青百户忍不住问道:「大人,那要是暴民拿着锄头冲过来砸咱们怎么办?」 「啪!」 王指挥使一巴掌拍在那百户的头盔上,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是不是缺心眼?」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暴民冲过来,你们不会举着盾牌往后退吗? 不会假装被挤倒吗?」 王指挥使一指远处的赵猛道:「若是谁敢滥杀无辜,激起了民变,那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秦侍郎爱民如子,他绝不会背这个屠杀百姓的黑锅!」 「所以这脏水绝不能泼到咱们兵马司头上!」 「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一会谁要是敢手贱,伤了海商和百姓一根寒毛! 老子回去亲手扒了他的皮!」 几个千户和百户面面相觑。 跟着这位大人混了这么多年,他们瞬间秒懂。 「大人放心! 末将们绝对做到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主打一个且战且退!」 「去吧! 都特么演得像一点!」 王指挥使满意地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铠甲,重新换上一副威风凛凛的表情,站回了阵前。 此时,远处的烟尘已经越来越近。 那沉重的脚步声碾压着通州官道的大地。 「来了!」 骑在马上的赵猛缓缓抬起右手,身后两千重弩手瞬间将机簧上满。 「就看东厂兄弟的表现了。」 …… 当漫天的黄沙随着秋风渐渐散去,逐渐露出那支庞大队伍的真容时。 赵猛高举在半空的右手,突然僵住了。 没有预想中那种乱糟糟的互相推搡,没有暴民歇斯底里的叫骂,也没有人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 他看到的是一堵墙。 一堵由几千个面露凶光的黑道汉子,几百个重甲家丁以及无数手挽着手的流民共同筑起的钢铁人墙! 在人墙的中央,几十辆满载着巨型木箱的马车正平稳地向前推进。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书生正摇着摺扇,闲庭信步般走来。 护粮大军在距离关卡一百步的地方,整齐地停了下来。 没有一个人说话。 众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通州官道上。 这一刻,整个通州官道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作响声。 这等极致的安静比疯狂的战吼声还要恐怖。 拒马后方。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缉私营官兵们,此刻握着重弩的手心竟然全都是汗。 甚至有几匹战马受不了这等恐压迫感,不安地向后倒退着打响鼻。 赵猛只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是一群流民?」 「东厂的人在干什么? 为什么还不动手?」 他焦急地在人群中扫视着,寻找着东厂死士的信号。 而此时,在远处的山丘上。 太子萧裕桓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秦党的重弩已经上弦了!」 「东厂的死士必定就潜伏在这第一排的人群里! 只要他们拔刀杀一个自己人,这安静就会被彻底打破!」 「顾辞,你们到底要怎么把这些隐形的毒蛇揪出来?」 人群的最前方。 「顾哥,情况有点不对。」 李浩站在顾辞身侧。 「正前方,缉私营甲士约两千人,重弩至少八百张,这是秦原的直属精锐,杀气很重。 但在他们两侧……」 第469章 多冷啊,我在京城玩泥巴 赵猛气得浑身发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本书由??????????.??????全网首发 缉私营甲士齐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兵马司的人也做好了准备。 但他们并没有立即行动,而是等待这东厂内鬼那边的举动。 顾辞见赵猛被自己气成这样还是按兵不动,内心暗暗有点好笑。 果然如先生预料,他们早就安排了内鬼,这会儿他估计是等内鬼的信号呢。 王德发见状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反正他们也不敢主动动手,不如趁机多骂几句解解气。 与此同时。 流民队伍里,几十个衣衫褴褛的逃荒者,正佝偻着身子混迹在人群之中。 在右侧的黑帮方阵和左侧的商贾护卫边缘,同样散落着几十个毫不起眼的帮派喽罗与家丁。 他们正是东厂的内鬼。 带队的东厂档头,此刻正缩在一个老迈的流民身后。 为了这次潜伏,他们可谓是做足了戏。 但在那破烂宽大的衣袖之下,档头的手指却扣着一把精巧匕首。 「蠢货,还在废什么话……」 档头低垂着头,用余光瞥了一眼正在对骂的王德发,又看了一眼高举长剑的赵猛。 「江南这群书生,终究还是太嫩了。 真以为靠着人多就能挡住朝廷的刀把子?」 他看着自己身前那个流民老头,内心冷笑。 他的计划堪称完美。 东厂的死士绝对不能去攻击官兵,那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的任务是引爆。 「只要对面的弓弩一响,老子就一刀捅穿这个老东西的心窝,然后扯着嗓子喊一句, 官兵杀人啦! 大家快跑啊!」 档头冷静地推演着接下来的画面。 「只要见了血,只要有一个人开始惨叫逃跑。 这种由三教九流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这种全凭一口气撑着的脆弱阵型瞬间就会彻底崩溃!」 「一旦因为恐慌而炸营,谁也控制不住! 他们会像没头苍蝇一样自相践踏,甚至会为了活命反过来冲击官军的阵型!」 「到那时,赵猛那就能名正言顺地射出第一轮箭雨。 一场完美的大屠杀就能将这五万石海粮,连同致知书院的野心一起埋葬在这通州官道上!」 档头的手指刀柄上轻轻摩挲。 其他散落在各个区域的东厂死士,也都默契地握住了暗器,只等档头一声惨叫,便同时暴起发难。 一息。 两息。 三息。 赵猛那高举的长剑,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即将劈下。 千钧一发! 生死一线! 就在此时。 人群最前方的顾辞,突然合拢了手中的摺扇。 下一刻,张承宗和王德发同时转过身,面向护粮大军举起了手中的号旗。 那原本静止不动的护粮百姓。 流民丶黑帮丶商贾丶护院。 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抬起了右手。 流民们抓起了一直捏在手心里的黑泥巴。 黑帮暴徒们掏出了怀里早就准备好的锅底灶灰。 商贾护卫们则直接捏碎了随身携带的劣质墨锭。 紧接着,所有人没有任何犹豫,将手里那黑乎乎的泥灰,朝着自己的左半边脸颊用力地抹了下去。 一道! 两道! 三道! 从最前排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整个过程,快若闪电。 前一秒,还是一张张正常的脸庞。 下一秒,这些人的左脸颊上全部多出了一道黑色印记。 第470章 内鬼全被抓,捆成粽子了 东厂档头此刻已经感觉到了无数道目光正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但他作为东厂顶尖死士的素养,让他强行压制住了拔刀的冲动。 「不能拔刀。 绝对不能拔刀!」 本书由??????????.??????全网首发 档头在内心疯狂地警告自己:「一旦拔刀,就是不打自招。 不仅假旗行动彻底失败,我们这一百多人绝对会被这么多民众活活撕碎!」 「必须补救。 必须混过去!」 档头隐蔽地朝着周围散落的死士打了一个东厂内部的暗语手势。 手势的意思很简单,也很屈辱。 「快。 就地找泥巴。 抹脸上。 死也要混过去!」 收到指令的一百多名东厂死士,虽然内心已经崩溃,但只能硬着头皮执行。 于是,在这肃杀的对峙战场上。 出现了一幕滑稽的画面。 一百多个穿着破烂的男人,突然弯下了腰。 他们像疯狗一样,在干硬的官道上疯狂地抠挖着泥土。 没有水,他们就吐唾沫和稀泥。 抠不到软泥,他们就直接抓起一把带着石子的干灰,手忙脚乱地往自己的左脸上胡乱涂抹。 生怕抹晚了一秒钟就会被发现。 「呼…… 抹上了,应该没事了。」 档头用带着唾沫的泥土把左脸糊得严严实实,甚至连眼睛都快糊住了。 他直起腰,暗暗松了一口气,准备继续执行原定计划。 可是,他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 「砰!」 一根粗糙的枣木拐杖戳在了他的胸口丶 档头疼得闷哼一声。 只见站在他身边的,正是刚才那个被他视作猎物的的流民老头。 老头握紧了拐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档头的鼻尖上。 「宫廷玉液酒!」 「什么?」 档头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 他手里还捏着没抹完的半块泥巴,脑子里一片浆糊。 「什么玉液酒? 这老东西失心疯了吗? 在这生死关头,他问我酒?」 但看着老头那相当认真的眼神,以及周围几十个流民充满敌意的目光。 档头意识到这绝对是一个要命的问题! 他必须接上! 档头强挤出一个难看的讨好笑容,结结巴巴地试图敷衍过去:「老……老丈,你说啥酒? 我也是来护海神老爷的粮食的,我三天没吃饭了,不知道啥酒啊……」 「不知道?」 流民老头举起拐杖:「连神语都不会接! 还敢在这儿现抠泥巴装流民?」 「答不上神语的就是秦党派来烧咱们救命粮的内奸反骨仔!」 「乡亲们! 打死这个内奸!」 周围那几十个流民瞬间涌了上来。 「烧咱们的粮! 断咱们的活路! 打死他!」 「俺咬死你个死太监!」 几十个破烂的讨饭碗,十几根带泥的半截锄头,如同狂风暴雨般砸了下来。 东厂档头大惊失色,他也不敢用武力反击,那样相当于承认了他的身份。 很快,一个流民大叔直接将一筐烂菜叶子扣在了他头上,紧接着两把锄头就狠狠砸在了他的膝盖后窝。 档头惨叫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 而在官道的另一侧,黑帮方阵中。 第471章 陆文轩的出场,谁说我们没有文 通州官道上,秋风呜咽。 被五花大绑的一百多名东厂死士,像一堆破麻袋一样堆在两军阵前的黄沙地上。 赵猛此时看着眼前那一堆惨叫的东厂死士,也懵了。 他手里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完了。 假旗行动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宣告失败。 他失去了唯一能够下令镇压暴民的合法藉口。 他怎么也想不通,秦党精心谋划的行动,怎么会在几团烂泥巴和几句莫名其妙的黑话中瞬间灰飞烟灭。 而在他身旁,王指挥使则是看得挺爽。 「我的亲娘哎。 这帮江南书生太特么邪门了! 竟然就这么快把东厂死士找出来了?」 王指挥使不仅没有替赵猛解围,反而悄悄地下令,让自己的城防军又往后退了三步。 顾辞手摇摺扇,一袭青衫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他迈着从容的步伐,越过那满地的东厂死士,缓步走到了两军阵前。 顾辞微微仰起头。 「赵将军。」 「我们只是护送救命粮进京的良民。」 「刚才顺手帮朝廷抓了这几个企图谋反的刺客。」 「现在内鬼已除,暴乱未生。」 「赵将军,您可千万别客气,这都是我们致知书院应该做的。」 「你! 混帐!」 赵猛回过神来。 他们的人被抓就算了,还来当面嘲讽? 如果今天让这五万石海粮和这群刁民大摇大摆地跨过通州,秦原大人绝对饶不了他。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备用短刀,遥遥指着顾辞。 「你少在这儿信口雌黄!」 「不管他们是谁! 不管你们是不是良民!」 赵猛厉声大吼: 「按大夏律例! 漕粮入京必须有官方文书!」 「你们这五万石粮食从海上偷运而来,根本没有朝廷的官方背书!」 「没有官方转运文书,私运皇粮,这等同于海盗劫掠!」 「本将现在怀疑你们是海盗假扮饥民,意图冲击京畿重地!」 「缉私营听令! 没有本将的命令,这五万石来历不明的海粮,今天半粒米也休想踏入通州大仓半步!」 赵猛一声令下,后方的两千缉私营甲士再次举起了重弩。 虽然失去了暴乱的藉口,但赵猛直接耍起了无赖,咬住程序不合法这条死理。 闻言,顾辞只是微微侧过头。 「文轩兄。」 顾辞高声笑道:「看来这位赵将军,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话音未落。 在护粮大军的大后方,人群犹如波浪般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匹神骏的大白马在几十名家丁护卫下缓缓越众而出。 马背上的人正是陆文轩。 「你是什么人?」 赵猛看着眼前这个气度非凡的年轻人。 陆文轩骑着白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猛。 「驾。」 陆文轩轻踢马腹,径直走到赵猛前方十步之处。 随后,他在赵猛戒备的目光中,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卷轴。 那是一份用明黄色丝绸装裱的金花官文。 「你要的文书。」 赵猛身边的亲兵见状,连忙拿起那份文书,递给了赵猛。 赵猛强忍着怒火展开文书,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头巨震。 「这,这不可能!」 「这份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陆文轩朗声念道:「因北方秋汛及大旱连绵,流民塞道,京畿危急。 大运河淤堵不畅,赈灾刻不容缓。」 「故,由江南巡抚赵文华赵大人牵头。 联合江南提学道叶行之大人,江宁知府李德裕大人,共同签发此《江南各界联合赈济京畿特许转运文书》。」 陆文轩每念出一个名字,赵猛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这三个名字,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在江南官场引起地震。 尤其是那位向来精明的江南巡抚赵文华。 他可是封疆大吏。 他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这批明显违背了太祖海禁祖制的粮食盖上了他的巡抚大印! 「江南官员体恤圣上忧思,心系京畿百姓死活,特许海商开内海航线,星夜兼程运送救命粮。」 陆文轩道。 「你一个小小兵部侍郎手底下的副将。 不仅不感恩,竟然还敢带着兵马在此拦截封疆大吏签发的赈灾官文?」 「你究竟是想拦截粮食还是想扯旗造反?」 「我…… 你……」 赵猛被这顶大帽子扣得眼冒金星。 他拿着那份盖着三方大印的文书,双手发抖。 东厂的暴乱被人家用泥巴化解了。 现在,连他最后死咬的非法私运的藉口,也被这份货真价实的官方文书给砸得稀巴烂。 于情丶于理丶于法。 他今天只要敢动这支粮队一根手指头,明天都察院的御史就能用奏摺把秦原大人和他赵猛一起淹死。 …… 与此同时。 远处的丘陵之上。 太子萧裕桓也看到了陆文轩砸在赵猛脸上的那份官文。 「暗度陈仓!」 萧裕桓激动地一拳砸在草地上。 「孤原本还在想,就算他们识破了东厂的诡计,就算他们裹挟了百万民意,可到了这天子脚下,总归要面对秦党掌控的大夏律法。」 「原来,他们早就把这法理漏洞给补上了。」 「江南巡抚赵文华,那可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 秦党在江南势力如此庞大,他向来是两边不得罪。」 「可是这群书生竟然能逼得这位封疆大吏在海运这种触犯祖制的文书上盖印。」 「他们不仅能操纵天下百姓的情绪,他们竟然连省级封疆大吏的心思,都能算计得死死的。」 「把大夏律法玩弄于股掌之间,用官场的规矩去打败官场的规矩。」 「孤今日算是彻底开了眼了。」 …… 第472章 海粮成功通过,太子期待见面 通州官道上,赵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进退维谷。 杀,不能杀。 扣,不能扣。 可是,如果今天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五万石海粮,看着这几十万把他秦党脸面按在地上摩擦的刁民,大摇大摆地跨过通州。 等他回到兵部,秦原大人估计会亲手活劈了他。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过去!」 赵猛急切地思考着。 突然,他的余光瞥见了一旁正低头抠指甲的王指挥使。 「对啊! 我不能扣他们的粮,我也不能杀他们。」 「但是,我可以拖死他们啊!」 赵猛赶忙下令: 「王大人!」 正在抠指甲的王指挥使吓了一跳,连忙站直身体:「赵将军有何吩咐?」 赵猛换上了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大声说道: 「既然这位陆公子手持江南巡抚的赈灾官文,那这批粮食本将自然不能阻拦。」 听到这话,护粮百姓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但赵猛话锋一转,立刻说道:「但是!」 「诸位看看这通州官道。 虽然宽阔,但此刻却拥挤了这么多未经训练的百姓。」 赵猛指着那黑压压的人群,痛心疾首地说道。 「如此众多的人口,若是蜂拥而过,极易发生推搡!」 「一旦发生踩踏伤亡,那可是震惊朝野的惨剧! 这违背了朝廷爱民如子的初衷,更是本将万万不能容忍的!」 「王大人。 你身为西城兵马司指挥使,维护京畿治安,保护百姓安全,乃是你的本职!」 「本将现在命令你!」 「立刻让你手底下的城防军组成人墙!」 赵猛看了看顾辞等人,继续说道: 「为了绝对的安全,这五万石粮食的马车必须一辆一辆地查验通过!」 「这数万百姓要排成单行。 每人之间相隔一尺,有序通过!」 「在此期间,城防军要严密防护,绝不能出现任何一丝一毫的安全事故! 若有一人摔倒,唯你是问!」 听完赵猛这番冠冕堂皇的保护式军令。 顾辞丶周通等人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这王八蛋,好毒的连环计!」 王德发咬牙切齿地骂道。 哪怕是不通兵法的流民老秀才,此刻也听明白了赵猛的险恶用心。 五万石粮食,几十辆重型马车,加上上万人! 一辆一辆过? 排成单行过? 还要盾牌人墙横在路中间当安检门? 按照他这种通行速度,这批救命粮别说今天进京了。 就是在这里卡上半个月,都别想走完这十里的通州大路。 等他们慢吞吞地挪到京城大仓,黄花菜都凉了! 秦党早就想出别的阴招把他们连根拔起了! 「你这是故意刁难!」 王德发怒吼道。 赵猛冷笑一声,嚣张地掏了掏耳朵: 「这位小兄弟,话可不能乱说。 本将这可全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啊。 万一踩死人了,你们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赵猛厉声喝道: 「王大人! 还愣着干什么? 还不立刻结阵堵…… 咳,保护百姓安全?」 在赵猛看来,他这个计策简直完美无缺。 他不仅占据了保护百姓的道德制高点,让对方挑不出任何法理上的毛病。 更是把这个得罪人的脏活,完美地甩给了西城兵马司。 而此时,王指挥使那张国字脸上却突然闪过一丝狂喜。 「末将领命!」 王指挥响亮地大吼了一声。 他走回去对自己手底下的三千城防军下命令。 「都给老子听见赵将军的话了吗?」 王指挥使拔出腰间的佩刀,指着天空怒吼。 「赵将军爱民如子! 最担心的就是发生踩踏!」 「咱们兵马司今天的任务,就是保护百姓安全!」 「谁要是敢让老百姓在这官道上碰掉一块油皮,哪怕是崴了脚! 老子今天就砍了他的脑袋!」 「听明白了吗?」 三千城防军思考了大概一秒钟。 下一秒,几个带队的千户瞬间领悟了长官这高深的指示。 「明白!」 那边的赵猛见状也十分满意,准备看这群城防军如何用盾牌死死卡住这支庞大的队伍。 军阵对面,陆文轩看到这个阵势,则开始担忧。 「顾兄,怎么办,这个赵猛硬的不行,来软的了。 要是这王指挥使真的给咱们团团围住,那咱们还真不好办啊。」 顾辞还没说话,一旁的王德发便说道:「陆兄,虽然这赵猛下了命令,但具体执行的可是王指挥使。 而这个王指挥使很可能已经偏向我们这边咯。」 「哦?」 陆文轩不解,他们来京城这才多长时间,这就把兵马司都拿下了? …… 那三千名全副武装的城防军,并没有像赵猛想像的那样,横在路中间组成人墙去堵路。 而是向着官道的左右两侧,唰的一下分开了。 三千名甲士在官道两侧,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两道长长的护卫人墙。 将中间宽阔的官道完完全全地让了出来。 这群平时在京城里横着走的大头兵,此刻就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对那些护粮百姓异常热情。 「哎哎哎,大爷! 您慢点走,慢点走!」 一个兵马司的百户看到一个流民老头走过来,竟然一溜烟跑过去,一脚将路中间的一块小石子踢飞。 「这块石头容易绊脚,末将帮您踢开了! 您注意脚下,千万别摔着啊!」 老头受宠若惊,连连作揖:「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而在车队那边,更是离谱。 「前面的车轴是不是嘎吱响? 是不是卡坑里了?」 几个兵马司的重甲士兵,连手里的长枪都扔了,直接冲到一辆装满海粮的重型马车后面,光着膀子喊着号子。 「一二三! 推!」 「兄弟们加把劲,帮海商大爷推一把! 注意安全,千万别侧翻了啊!」 甚至有几个机灵的士兵,竟然拿着手里那沉重的精钢大盾举在半空中,一边走一边呼哧呼哧地给推车的流民扇风。 「大爷,您看你累的都出汗了。 赵将军心善,怕你们累着呢!」 「……」 几十辆满载海粮的重型马车,加上数万护粮百姓。 在这三千城防军无微不至的保护下,犹如在京城朱雀大街上进行着一场盛大的花车游行。 浩浩荡荡。 畅通无阻。 甚至连平时走这条路需要的时间都缩短了一半,风驰电掣般地穿过了关卡,直奔通州大仓而去。 「这是在干什么?」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刚去喝口水回来的赵猛,一看,怎么这些粮车都快走完了? 他快速骑马走到王指挥使面前。 「王大麻子! 你疯了吗!」 「老子让你结阵堵路! 老子让你一辆一辆查! 你在干什么? 你在给他们引路?」 面对赵猛的无能狂怒,王指挥使却是一脸的委屈。 「赵将军。 您这话从何说起啊?」 王指挥使认真地反驳道: 「末将这可是完完全全地在严格执行您的命令啊!」 「您看!」 王指挥使大手一挥,指着那连个摔跤都没有的庞大队伍。 「在咱们兵马司弟兄们严密的保护和疏导下,这么多百姓,别说踩踏了,连个脚趾头都没崴到!」 「安全! 太安全了!」 王指挥使上前一步,诚恳地对着赵猛抱拳行礼: 「赵将军爱民如子,宁可不查车,也要将百姓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这等体恤下情的宽广胸襟,末将真是打心眼里佩服啊!」 「你!」 这时,最后一辆粮车也顺利通过关卡,王德发坐在那粮车上,笑着对赵猛招手。 「赵将军, 谢谢啊!」 王指挥使也在一旁笑着跟赵猛说,「您看,他还谢咱呢。」 「你! 你们!」 赵猛此时只觉得眼前一黑,他终于没忍住,整个人在马上晃了晃一头栽了下去。 …… 远处的丘陵之上。 太子萧裕桓看完了这出从头到尾的闹剧。 「不对啊,这王指挥使竟然阳奉阴违帮助顾辞他们运粮? 没听说他们致知书院跟兵马司还有关系啊。」 他想了半天,怎么都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只是对致知书院暗中支持的势力更加讶然。 「无论如何,这场运粮大戏算是有惊无险的结束了。 大局已定。 秦斯年,你自诩掌控大夏命脉,却连这区区五万石粮食都拦不住。」 萧裕桓大步流星地朝着丘陵下方走去。 「德海! 备马!」 「殿下,咱们不接着看了?」 德海连忙连滚带爬地跟上。 「不看了。」 萧裕桓翻身上马。 「海粮已入京畿,致知书院的这股狂风已经彻底成型,谁也挡不住。 就看朝堂之上,秦党和清流对这海运如何争辩了。」 「等海运之事办成之后,便该和听雨客先生见面了。」 …… 第473章 这个爽文能发挥出这么大的力量 残阳如血。 通州大仓。 数万名护粮百姓将整个通州大仓的外围围得水泄不通。 流民丶黑帮丶商贾护院。 上万双的眼睛都在看着那大仓门口。 在那里,几十辆装载着巨型木箱的重型马车正排着整齐的队列,等待着户部官员的交割。 负责验粮的户部仓场侍郎,此刻正拿着一本帐册,站在那从未见过的货柜前,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他当了半辈子管粮的官,见惯了运河上运来的麻袋。 那些麻袋不是在路上被磨破了角漏了米,就是被押运的漕军故意用锥子捅破,掺进去一堆发霉的陈米和河沙。 按照大夏朝这心照不宣的规矩,这粮食运到通州,不被偷走三分之一,那都算是押运官青天大老爷转世了。 可是现在。 这位仓场侍郎看着眼前这些四四方方的巨箱。 「这让本官怎么验?」 仓场侍郎拿着一根用来捅麻袋的尖锐铁探子,绝望地在货柜那厚重的铁皮上比划了两下。 别说捅进去验米了,这玩意儿连个插针的缝都没有。 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那锁扣上用火漆封死的铅封。 只要他敢动这锁扣一下,哪怕只是刮掉一点火漆,那破坏官府封印的罪证就坐实了。 今天他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个藉口说这批粮食不合格想要扣下或者索贿。 那些刚刚在官道上把一百多个东厂死士打成猪头的百姓绝对不答应。 「验讫!」 仓场侍郎哆嗦着手,在交割文书上盖下了通州大仓的大印。 「五万石粮食,原箱未动,毫发无损,全部入库!」 这声通报一出。 大仓门外,那护粮百姓中开始了山呼海啸般的狂呼丶 「海神老爷显灵啦!」 「咱们有救命粮了! 饿不死了!」 「活命啦!」 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相拥而泣,黑道汉子们挥舞着破布条疯狂嘶吼,商贾们则也是满眼笑着。 对于他们来说,这海粮入库的意义重大。 这是他们用自己的用自己手中的扁担和刀在这天子脚下,硬生生砸开的一条生路。 在这片沸腾的海洋边缘,几道身影却默契地退出了人群的中心。 顾辞摇着摺扇,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往仓内搬运货柜的官吏,转头看向身边的众人。 「行了,粮食已经安全交割,有这护粮大军在这里盯着,借户部那帮贪官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这批粮上做手脚。」 顾辞将摺扇一收。 「先生交代过,事了拂衣去。 京城的水深,咱们不能在这里继续抢风头。」 「走吧,趁着天黑,回书院。」 众人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 夜幕降临。 致知书院京城分院。 「先生,您当时要是在场,绝对也忍不住。 赵猛那孙子可是被我们耍的团团转啊!」 王德发那一身暗红色的织锦长袍上沾满了黄土,甚至还被刮破了几个口子,但他此刻却十分兴奋。 他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大碗热茶,正给坐在主位上的陈文以及旁边留守的苏时绘声绘色地讲述着白天的惊险。 「那帮东厂的死太监,以为自己穿得破烂点就能装流民。」 「结果咱们的号旗一举,大家齐刷刷地往脸上抹灰。」 「那一百多个太监,在那一群大花脸中间,白净得就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这还不算完,他们还想浑水摸鱼去地上抠泥巴!」 「有个老头一拐杖戳过去,一句宫廷玉液酒,直接把那死太监给问懵了! 还有刀疤刘,一拳干碎了一个太监的鼻梁骨,骂他连暗号都不知道还敢出来混黑道!」 「这帮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特务,竟然连一根冷箭都没放出来,就被咱们的人捆成了粽子!」 听到这里,苏时也忍不住捂着嘴轻笑起来。 李浩则是坐在一旁,虽然在算着什么帐,但也是边听边笑。 「最绝的还是那个西城兵马司的王指挥使!」 王德发喝了一大口茶,继续手舞足蹈地表演起来。 「赵猛那孙子看内鬼被抓了,就耍阴招,让王指挥使结阵堵路,说要一辆车一辆车地查,美其名曰保护百姓安全,防踩踏。」 「结果那王指挥使,转头就让手底下的三千兵马司在路两边排成仪仗队!」 王德发拿起桌上的一把蒲扇,弯着腰,学着那些重甲士兵的样子,对着顾辞呼哧呼哧地扇着风。 「哎呦,海商大爷,您慢点走,小的给您扇扇风! 大娘,您小心脚下这块石头啊!」 「哈哈哈哈!」 看到王德发这活灵活现的表演,惹得大家捧腹大笑。 张承宗也忍不住跟着憨笑起来。 「行了,德发,别把你那蒲扇上的灰全扇到顾兄身上了。」 陈文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也十分欣慰。 「大沽口的借风火攻,反卷燎原。」 「通州道上的民心如铁,滴水不漏。」 「你们这一仗打得漂亮!」 「你们不仅保住了大夏朝最急缺的五万石救命粮。」 「你们更是向这天下的权贵,向这庙堂之上那些只会空谈祖制的老朽们,证明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咱们致知书院的学问,不仅在江南能做那么多实务。 在这天子脚下,也能将这不可一世的秦党军阵,逼得寸步难行。」 「这杯茶,我敬你们!」 说罢,陈文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 对于弟子们来说,外面那百姓的欢呼,甚至朝廷的嘉奖,都比不上先生这一句「打得漂亮」。 「先生言重了!」 顾辞带领众人齐齐退后一步,恭敬地作了一个长揖:「若无先生在书院运筹帷幄,若无先生那聚沙成塔的爽文之谋,学生们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断然走不过那通州十里官道。」 陈文放下茶盏,摆了摆手。 他大步走到陆文轩面前,双手作揖。 「文轩。」 「听顾辞所说,大沽口的灯下黑戏法,以及那处下风口库房,堪称神来之笔。 若无此地利,五万石海粮早已化为灰烬。」 「而今日通州道上,那份特许转运文书,更是砸碎赵猛最后底线的定海神针。」 「陆家此番不顾身家性命,出钱出粮,更是万里单骑驰援这天子脚下。」 「这份深重的情义,我致知书院上下,铭记于心。」 陆文轩见陈文竟然向自己行此大礼,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 「陈先生! 您这是折煞晚辈了!」 他看着陈文,又看了看身边的顾辞等人,激动地道。 「先生! 文轩以前在江南,自诩才高八斗,只知在水乡画舫上作诗填词,为了一个虚名争得头破血流。」 「可是,直到看到了先生和顾辞他们的文章与实务,直到跟着顾兄他们在这刀光剑影中走了一遭。 文轩才逐渐明白了我之后要走的路。 能与诸位并肩作战,是我的幸运。」 陆文轩一甩衣摆,庄重地表态: 「从今往后,这京城风云,但凡书院有任何差遣,我江南陆家绝无二话。 文轩愿陪诸位一起。」 这群年轻人在那边豪言壮语。 坐在大堂角落旁座上的两位老者,此刻也是心潮澎湃。 陆秉谦叹息了一声。 「老夫没想到,这海运能如此顺利。 这之前铺垫这么久的爽文计划竟然真的将那散落在大夏各个角落的百万民意,硬生生变成了一面坚不可摧的铁盾。」 「你不仅算准了黑道的贪,商贾的利,流民的苦。 你甚至连那西城兵马司后院的枕边风,都算得清清楚楚!」 「竟能逼得秦党那武装到牙齿的刀把子,在这天子脚下硬生生缩了回去!」 孟砚田也是连连点头。 「陆大人说得极是!」 「此次各位也都发挥地很好。 尤其顾辞只身到前线去迎接海粮,那么凶险,还好最后有惊无险啊。 陈先生,当时您在船上给大家讲爽文的时候,老夫是怎么想不到,这个爽文能发挥出这么大的力量啊!」 「陆大人,孟大人,谬赞了。」 陈文站起身,道。 「诸位。」 「通州一战,我们确实赢了。 赢得很漂亮。」 「我们借天时地利烧了东厂的死士,我们用民心护盾逼退了兵部的重弩。」 「但是,接下来的朝堂之辩才是真正决定我们生死的硬仗。」 …… 第474章 给皇上一座无法拒绝的金山 陈文转过身,拿起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海禁。 「通州的民意能逼退秦原的刀,但逼不退太和殿上百官的口诛笔伐。 秦斯年这老狐狸,至今按兵不动,就是在等大运河上的那五万石货柜粮队抵京。」 「一旦十万石全部交割,李知府上奏报捷。 秦党必定会倾巢而出,拿太祖片板不得下海的祖宗之法,给我们扣上一顶谋逆的帽子。」 「这件事,我们在江宁起草《内海转运折》时便已料到。 但这块祖宗之法的铁板太硬,单靠民意和陆大人的摺子,还不够砸碎它。」 听到先生提及朝堂局势,顾辞突然上前一步。 「先生,说到朝堂局势,学生想起大沽口码头发生的一件怪事。」 顾辞摇了摇摺扇。 「昨夜,东厂死士用猛火油夜袭。 老叶为了拦截他们,孤身一人被密集的重弩压制在巨石后,险象环生。」 「但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出现了三名蒙面高手。」 顾辞回忆起那晚的画面,依然觉得心惊肉跳。 「那三人武功极高,招招致命,而且配合默契,俨然是军中顶尖的杀人阵型。 他们帮老叶解围后,又在芦苇荡里屠尽了外围的东厂番子,随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纷纷讨论起来。 顾辞继续补充道。 「听老叶说,那三人的身手绝非江湖草莽。」 王德发惊呼出声:「我的亲娘哎,难道除了咱们,还有别的哪位手眼通天的大佬在暗中跟东厂干仗?」 众人面面相觑,脑海中疯狂搜寻着可能的人选。 陆秉谦抚摸着胡须。 「咱们之前推断出,打赏榜上的铁面老叟是刑部尚书严正源,黑面老叟是礼部侍郎张炎。」 陆秉谦沉吟道:「这二位虽然位高权重,也表态愿意在朝堂上声援海运,但他们身为文臣,手下不太可能有如此高手。」 孟砚田也猜测着。 「既有护粮之心,又有调动高手之能,还敢在这天子脚下明目张胆地截杀东厂死太监的……」 两位大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苏时。 更准确地说,是想到了苏时书里那个豪掷千两只求一晤的榜一大佬。 「难道是吾道不孤? 是当朝太子殿下亲自出手了? 这不太符合他的风格啊!」 而此刻,陆文轩则是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竟然谈笑风生间就把朝堂大员挨个点名? 「等等……」 陆文轩指着桌案上那几本薄薄的《京华阅微录》。 「诸位的意思是,你们这几天卖的这些市井小说,那些在书末尾作者感言里被你们翻牌子的狂热书粉都是京城大佬? 不仅仅有刑部尚书,还有礼部侍郎。 甚至还有当朝太子殿下?」 「而且,这些高高在上的朝堂巨擘竟然为了看你们写的爽文,不仅砸了真金白银。 甚至太子殿下还暗中派皇家死士去大沽口帮咱们护粮?」 闻言,王德发则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嘿嘿,文轩兄,这就叫文化入侵!」 「在江南咱们用报纸操控市井,到了这天子脚下,咱们就用爽文钓大鱼!」 陆文轩笑了笑,「受教受教!」 陈文听着弟子们的分析,微微眯起了眼睛。 「无论这批暗卫是谁派来的,至少说明了一点。」 「在这京城之中,在这朝堂的深水之下,苦秦党久矣的,绝不止咱们致知书院一家。」 「有一股庞大的暗流,正在借着咱们这股由海运狂风准备掀翻秦党的船。」 「但打铁还需自身硬。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帮手身上。」 「想要在朝堂之上彻底撕碎那道海禁祖制的铁幕,我们必须拿出能让皇上,让满朝文武都无法拒绝的筹码。」 陈文走到李浩面前,严肃地下达了指令。 「李浩,周通。」 「学生在!」 两人齐声应答。 「在原有的《内海转运折》基础上,我要你们再给我算一笔细帐,起草一份《航运水险号利国惠民折》。」 「李浩,你用数据告诉满朝文武。」 「走内海转运,相比于大运河,能省下多少运费? 能免去多少沿途钞关的层层盘剥? 这笔省下来的巨款,能为大夏国库省下多少赈灾的银钱?」 「这只是省下来的钱,我们要为国库挣的钱还没算。 你们要在摺子里写明,内海开了之后,我们可以重启市舶司,我们可以奏请皇上,对内海商船设置海关税。 大运河就像个无底洞,朝廷看似收了税,但大头全变成了漂没和火耗,喂饱了秦党的贪官。 国库一年到头连个响儿都听不到!」 「但海运不同。 成本仅为运河的三成,且有水险号兜底。 我们就算收税,商人们拿到手的真金白银,也远比在运河上被秦党盘剥要多得多。 这样商人能赚,国库还能多收钱。 双赢。」 「国库一旦充盈,皇上修通天阁的钱,户部还能拿不出吗? 用百万两充盈国库的真金白银做利刃,再加上天下百姓的悠悠众口。 陆大人,您觉得,秦斯年那块祖宗之法的遮羞布,还能挡得住几时?」 听到国库二字,旁边的陆秉谦和孟砚田都懂了。 作为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他们太清楚这两个字的份量了! 当今圣上最愁的问题就是国库空虚。 他内帑都快没有了余粮。 「先生……」 陆秉谦激动得说道。 「您这是给了皇上一座无法拒绝的金山啊!」 孟砚田也附和道,「在这等泼天的富贵面前,什么太祖海禁,什么祖宗之法,老夫估计很少有人能拒绝。」 陈文直起身子,笑了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秦党既然要跟我们讲政治规矩,那我们就用这几百万两白银的真金白银给他们上一堂经济课。」 「让他们明白什么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份摺子,明日交由陆大人。 待到十万石秋漕齐聚之日,便是我们在朝堂上对秦党发起反攻之时!」 …… 第475章 要和太子见面了,好紧张 「笃笃笃。」 几声敲门声之后,致知书院书房的门被打开, 叶敬辉大步走了进来。 「先生,刚我们的打赏代收点收到一封信,给听雨客的。」 苏时赶忙走上前接过信封。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甚至连火漆都没有,低调。 苏时轻轻撕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秋风已定,海波既平。 明日申时,城南听泉茶社二楼雅座,备清茶一盏,盼与听雨客先生一晤。 吾道不孤。」 「吾道不孤?」 这位潜龙在渊的储君终于按捺不住了。」 陈文抿了一口茶,道。 「在海粮入京这个敏感的节点,他发出了线下见面的邀约。 看来通州这一仗,已经点燃了这位太子殿下心中的那团火。」 苏时抬眸问道,「先生,那学生这次便去赴约?」 陈文点了点头,「去吧,海粮之事虽然还未完全平定,但接下来便是陆大人他们在朝堂的交锋了。 这几日我们正好会一会这位太子。」 听闻真的要去会见,众人竟然显得比苏时还激动。 陆秉谦叮嘱道: 「苏时,太子虽贵为储君,但在深宫中如履薄冰,秦党和二皇子步步紧逼。 他既然选在城南那种龙蛇混杂的市井茶社,就是要绝对的隐蔽。」 「你此去,切记不要把他当太子,就当他是个普通的落魄世家公子。」 孟砚田也抚须点头,语重心长地补充道: 「太子看了你的那本《偷听心声》,定是将其中的废柴长子代入了自身。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看透他理解他,甚至能为他出谋划策的知音。 而不是一个只会应和的奴才。 你要端住听雨客那世外高人的气度。」 「感谢两位大人的嘱咐。」 苏时赶忙道谢。 此时,其他弟子们的关注点却不太一样。 在他们眼里,管你什么太子不太子,储君不储君。 苏时要孤身一人去见一个陌生的男人,这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让开让开!」 王德发挤了过来,熟练地从怀里摸出几个小纸包,一股脑地塞进苏时的手里。 「苏时,这皇家的人心思最是变态! 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这包是特制辣椒粉。 他要是敢对你动手动脚,或者想用强把你扣在东宫当谋士。 你别管什么榜一不榜一,直接一把粉撒他脸上!」 「那听泉茶社后门有条胡同,我明天带几十个青衣堂和丐帮的兄弟在那儿接应!」 听到这话,坐在旁边的陆秉谦和孟砚田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辣椒粉撒太子? 这帮小子是真敢想啊! 苏时也摇头笑道,「德发,我又不是女装出去见太子,不会对我动手动脚的。」 还没等两位大人缓过神来。 顾辞已经摇着摺扇走了过来,一本正经地开始传授他的纵横术。 「苏时,德发那是莽夫之举。 对付这种常年被压抑的上位者,需要的是攻心!」 「太子这种人缺的是被肯定,但也很防备别人的刻意讨好。 你见了他,千万不要顺着他说话。」 「他若诉苦,你便骂他软弱。 他若发怒,你便用书里的权谋去震慑他。 主打一个欲擒故纵! 只要你反向拿捏住他的心智,这位储君以后就是咱们书院的人了。」 苏时点了点头,顾辞这话虽然有些许夸张,但还是有些用处的。 「苏时,聊归聊,帐得算清楚啊。」 李浩也凑了过来。 「他可是咱们书院的榜一大佬。 要是他聊得高兴了想赏赐你,你千万别要那些什么名家字画!」 李浩痛心疾首地叮嘱道: 「那玩意儿不好变现,还容易被内务府查出端倪惹麻烦! 你就隐晦地暗示他,咱们书院在京城开分院,还缺几千两银子的运转资金,让他给现银! 最好是银票,不连号的那种!」 话毕,顾辞吐槽道:「主动暗示要钱肯定不行,失了我们高人的身份。」 周通此时则在一旁说道。 「苏时,太子常年身居东宫,防备心很重,且没有人真正的了解他。 你要想真的了解他,就需要像辩论那样套他的话。」 「你在交谈时,不要直接问他任何关于朝堂局势的问题,那会立刻引起他的防备。 你可以设置逻辑圈套。」 「比如,你可以用书中的情节作为前提,抛出一个极端的假设让他做选择题。 无论他选哪一个,你都能通过反推他的底层逻辑,摸清他到底是想隐忍图存,还是想破釜沉舟。 只要逻辑闭环,就算他是太子,也必定会在不知不觉中暴露他的底线。」 还没等苏时开口,张承宗走了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些发硬的粗面馒头,塞到苏时手里。 「苏时,皇家的人吃惯了山珍海味,根本不知道老百姓为了这一口吃的有多难。 你明天要是跟他聊起咱们护的那些海粮。」 张承宗指着那个干硬的馒头。 「你就把这个拿给他看。 让他知道,咱们拼死拼活,不是为了争什么权,只是为了让这天下种地的人都能吃上一口乾净的饱饭!」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 苏时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手里攥着那几包辣椒粉和馒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行了,大家都消停点。」 陈文笑着摇了摇头。 他走到苏时面前。 「苏时,你的共情能力是书院里最强的。 太子找你,不是为了听朝堂的马屁,也不是来学什么帝王心术的。」 「他只是在这冰冷的皇城里,戴着面具待得太久了。 他想找个能懂他心里那点苦楚的人,喝杯热茶而已。」 陈文伸手,自然地拍了拍苏时的肩膀,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你就做你的听雨客。 就做你自己。 我有种预感,这位太子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庸。 所以,你这次便藉此机会充分去了解他。 不用怕说错话,也不用怕得罪人。 就算真惹怒了他,天塌下来,有书院和为师替你顶着。」 听到先生这番话。 苏时那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学生明白。」 苏时起身答覆道。 「明日,学生定让这位储君知道,我致知书院的茶能暖他的心,也能淬他的剑。」 …… 第476章 柳如云:我要约白姑娘见面 京城外城。 街头巷尾全是关于海粮的消息。 「听说了吗? 那五万石海粮,全是装在什么货柜里的! 连耗子都钻不进去,一粒米都没少!」 「这算什么! 你没听去护粮的三大爷说吗? 大沽口那边,海神老爷显灵,天降神火,把那些想烧粮的太监活活给烤焦了!」 「还有那通州道上! 听说上万人同时往脸上抹了一把泥,那些想捣乱的东厂死士,瞬间现了原形,被生生打成了猪头!」 天香阁等各大茶楼外,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老张头! 快讲! 快讲地下枭雄是怎么带人在通州抓内鬼的!」 「掌柜的! 最新一期的《京华阅微录》加刊到底印出来没有? 老子出双倍的价钱买!」 在这个疯狂的早晨。 他们已经将作者听雨客丶神算子丶耕读子等人以及那位先生,奉为了下凡救世的活菩萨。 …… 兵部左侍郎府。 后院正厅内。 李夫人今日的胃口极好,甚至破天荒地让丫鬟又添了一碗极品血燕。 「夫人,外面都传疯了! 不仅是五万石粮食,听说那些海商的船上,还带了罕见的外地奇珍! 那龙涎香的成色比内务府给宫里采办的还要好!」 贴身大丫鬟兴奋地在一旁汇报着。 听到这话,李夫人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笑容。 「真不错。」 李夫人激动地放下了手中的白玉碗。 她看了一眼正在喝着茶的兵部左侍郎李铭德。 「老爷! 妾身今日可真是对您刮目相看了!」 李夫人主动走上前,亲手给李铭德倒了一杯茶。 得亏老爷您英明神武,顶住了压力,卡住了那秦原的调令。」 「若是你之前真把大军交了出去,毁了那海神赐下的奇珍异宝不说。 若是激起了民变,那秦原拍拍屁股走人,您这兵部侍郎岂不是背一口大黑锅?」 听到自家夫人的这番夸赞,李铭德尴尬地笑了笑。 「夫人过奖了。 要不是夫人当时执意让我站海商这边,我还真不一定能顶住。」 李夫人一笑,「亏你还知道。 这京城里,谁有我这般眼光?」 李铭德此次还真的是得感谢夫人。 他回想起听闻的通州惨状。 一百多名武功高强的东厂死士竟全被百姓们抓住。 最终海粮浩浩荡荡入京。 「若是我真的把大军交给了秦原,让他去硬冲那群疯子,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致知书院的手段当真如鬼神一般,势不可挡啊。」 「看来以后兵部里,秦原那厮的命令,能拖就拖,能糊弄就糊弄。」 他看着自家夫人还在兴奋地翻阅着那本《京华阅微录》。 「夫人只是看了这本小说,竟能对这京城局势有如此精准的把握?」 李铭德也顿时来了兴趣。 「夫人,那本书,让我也看看呗。」 李夫人一听,有些惊讶,随即喜笑嫣然,「夫君,你终于感兴趣了。 我早说让你看你还不看。 来,快,你来看看这本偷听心声,人家这男主多霸气。」 …… 西城兵马司王府正堂。 王指挥使灰头土脸地从通州退回来,连铠甲都没来得及脱,就乖巧地站到了自家夫人面前。 谁知,平日里火爆的王夫人,此刻却破天荒地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参茶,温柔地递到了他的手里。 「老爷,辛苦了。 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王指挥使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杯,「夫人,您不生气了?」 「生什么气?」 王夫人白了他一眼。 「算你王大麻子还有点脑子,在通州道上知道阳奉阴违,没去触那群海商的霉头。」 「我可听说了,你让城防军在路两边当仪仗队,还帮人家推车? 这事儿干得漂亮! 不仅保住了老娘喜欢的外地奇珍,还没让那些百姓受伤。」 「那是!」 王指挥使得意地挺起了胸膛,咕咚咕咚灌下热茶。 「夫人您的吩咐,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忘啊! 而且我是两边不得罪。 那赵猛最后都气晕了,但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我可是执行的他的命令呢。」 他回想起在通州官道上,那上万人整齐划一地往脸上抹灰的场景。 他暗自庆幸得连连咋舌。 「还好老子昨天机灵,没去硬刚。 这群江南书生,他们连秦党的重弩都不怕,连东厂的死士都当狗一样捆! 老子这几千个平时只知道收保护费的城防军,冲上去算个屁啊!」 王指挥使在心里暗自发誓。 「以后遇到这群江南人,可得客客气气的。 秦党爱谁惹谁惹去,反正老子是不干了!」 …… 柳府深闺之内。 柳若云端坐在窗前,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指正抚摸着桌上那本《江南风教录》的签名本。 听闻了通州官道上的大捷,柳若云也很欣悦。 自己在南山别苑茶会上利用海商奇珍成功煽风点火,掣肘了兵马司。 此刻她感到非常自豪。 这让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即使是被困在深闺里,也能参与到这京城局势之中。 比哥哥天天只知道读些死书强多啦! 她又想到此次海运的主力,致知书院。 「这京城里的才子佳人,皆如我那哥哥柳承翰一般,满腹经纶却只会无病呻吟。 看似清高,实则全在名利场里打滚。」 柳若云轻轻叹息了一声。 「唯有这致知书院,还有那位在茶会上赠我神书的白姑娘。」 「才是我在京城中遇到的同路人。」 柳若云又想起《偷听心声》的作者,听雨客。 「听雨客先生不仅懂朝堂权谋,更懂这深闺后院的算计。」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他能在书中写出那等惊才绝艳的奇谋,在江南又经历过怎样惊心动魄的风雨?」 柳若云铺开一张精美的素花笺,提起一支狼毫小楷。 她决定不再只是通过那虚无缥缈的打赏榜默默关注,她要主动出击。 上次她和白姑娘分别时,白姑娘还给她留了个地址。 「既然海粮风波暂歇,大局初定。 我正好借着谢赠书之谊的由头,约那位白姑娘过府一叙。 「白姑娘既然能拿到听雨客先生的亲笔签名,且对江南新政如数家珍。 她多半与致知书院,与听雨客先生有些渊源。」 「我要通过她好好打听一下致知书院,特别是那位听雨客先生的底细。」 …… 第477章 柳承翰:钱被坑了?这是好事儿 紫阳书院内。 京城三魁此刻正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 在他们面前的桌案上,散乱地扔着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京华阅微录》。 回想起这几日,他们奉了秦斯年之命,捏着鼻子去研读这群江南泥腿子写的市井爽文。 甚至为了里套出对方的师承和底细,他们被逼得在打赏榜上,每人砸下了一千两白银的巨款。 结果呢? 他们不仅什么有用的情报都没套出来,反而被那个他们当猴一样戏耍! 这就罢了。 这群江南人竟然把他们打赏的那六千两白银,全部换成了粗粮和棉衣,拉去城隍庙外发给了那些流民。 「欺人太甚! 简直是欺人太甚!」 魏云深怒吼道。 「我们花了六千两,不仅买了一肚子气,竟然还成了他们致知书院在京城买取民心的垫脚石!」 「这群江南贼子把杀人诛心玩到了极致! 欺人太甚! 这让我们的脸往哪搁?」 坐在魏云深对面的肖景明此时也是气得胸膛起伏。 「六千两白银打水漂,不过是癣疥之疾。」 「真正可怕的是他们在通州官道上干出的那些事!」 「你们看看他们干了什么?」 「上万流民丶黑帮丶商贾! 这群平日的三教九流没有兵符调令,没有朝廷的银饷,更没有督战队在后面拿着刀逼着!」 「这群江南书生仅仅用了几个离谱的泥巴暗号,竟然就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这么多人组织得像铁桶一样!」 魏云深听到这里,也摇了摇头。 作为常年跟各路商帮脚夫打交道的商人,他太清楚要让这群底层人乖乖听话有多难了。 「是啊……」 魏云深感叹道:「一百多个东厂的顶尖死士啊! 那可是连朝廷命官都不敢招惹的内廷精锐!」 「竟然连根针都没放出来,就被这群刁民用锄头活活敲晕了捆起来!」 「不过,此次最让我意外的是王指挥使的阳奉阴违。」 肖景明说道:「王大麻子是谁? 他是秦相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可是昨天呢?」 「这把刀不仅没有砍向那些刁民,反而当着赵猛的面,去给那些海商推车! 甚至还用保护百姓安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堵得赵猛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赵猛为什么被气得吐血坠马?」 肖景明冷笑一声, 「因为他发现,他引以为傲的朝廷权力和军令,在这群江南书生利益算计和民意裹挟面前,变成了一个笑话!」 「这才是致知书院最致命的手段!」 柳承翰此时却突然发出了一阵低笑。 「呵呵,哈哈哈哈!」 「有点意思了。」 柳承翰合上书本,夸张地大笑着。 「我原本以为,这京城的权谋就像一潭死水,这春闱的科考也只是一场无聊透顶的过场。」 「没想到! 真没想到!」 「这群江南来的泥腿子竟然能在太和殿外,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掀起这么大的一场海啸!」 「把乌合之众变成铁壁? 把东厂死士当狗一样耍? 甚至连西城兵马司都被他们策反成了看门狗? 魏兄,肖兄,这是好事儿啊! 虽然咱们被他们坑了钱。 但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话让魏云深和肖景明有些听不懂。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柳兄,什么意思? 咱们被坑钱怎么还成好事儿了?」 柳承翰抬手捋了捋自己的发丝,「咱们打赏是不是想探他们的底? 是不是想了解他们?」 「是的。」 「所以,还有什么比他们这几日在通州大道上的表演,能更让我们了解更透的吗? 那顾辞能只身在码头破局,火烧一百多东厂死士。 那王德发统领黑道。 李浩蛊惑商贾。 张承宗发动百姓。 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猜测出,写黑道文的闻香识女便是那王德发。 写神级算盘的神算子便是那李浩。 写随时仙田的耕读子便是那张承宗。 而写窥天神眼的权谋的笑面生,便是只身去码头面对东厂死士的顾辞! 至于剩下的听雨客和铁面判官,便是相对低调的周通和苏时了。」 这话一出,肖景明和魏云深两人恍然大悟。 「柳兄分析的有道理啊。」 魏云深感叹,随即又问道。 「可是,我还是之前那个疑问。 他们平时忙这么多事儿,还更新这么多小说,真的是他们自己写的吗? 我怎么不敢相信呢?」 柳承翰道:「这其中定有我们所不知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我们花了六千两都套不出来。 想必是他们的核心底牌。」 魏云深道:「难道,他们背后的那位先生真的像小说里写的那么神? 能指导他们写的又快又好?」 柳承翰哈哈大笑,「魏兄,你可别真看进去了。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即使不是他们自己亲自写的,也是他们亲自负责的。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懂小说。 以我来看,在这京城,除了他们那群人,还没有人能搞出这种新奇的小说。 我劝你别猜了。 他们的手段你猜不完的。 我就问你,顾辞在码头上,在东厂死士的眼皮底下让五万石海粮消失。 你能猜出他是怎么做到的吗?」 魏云深摇了摇头,他在得知此事之后便一直在想,可是直到此刻,他都毫无头绪。 「确实猜不出来。 如果不是我们有内部消息,得知真的有东厂死士去了码头。 还真以为这是街头说书先生的添油加醋。 他们的能力确实不容小觑。」 肖景明也若有所思,「柳兄所言有理。 致知书院的手段,越了解越可怕。 我们真得好好重视了。 这小说定是他们搞得,我们三个都没见过这种小说,一下子都摸不准门道,其他人更搞不定。 不过,有了柳兄的这个推测,我们便对致知书院的人有了更多的信息。 这样我们对首辅大人也好交代了。 不然秦原那边刚刚大败,我们又被白白坑了六千两,首辅大人不骂死我们才怪。」 柳承翰却似乎没在意秦斯年那边的事儿,只是笑着感叹,「有趣,有趣。 和高手对弈才有趣。 他们搅动的这京城风云,可是越来越精彩了。」 …… 第478章 老叟深夜奏摺,秦党阉党打配合 刑部衙门,正堂。 刑部尚书严正源没有理会外面街道上隐隐传来的百姓欢呼。 这位执掌大夏刑狱的铁面老者,此刻正专注地将两本书摊开在面前。 左边一本,是《大夏律例》。 右边一本,则是《京华阅微录》。 身为打赏榜上的铁面老叟,严正源这几日几乎是如饥似渴地研读着这本市井小说。 「今日,这书里的设想竟真的成了现实。 那群江南书生,真的把海粮送进了通州大仓。」 严正源抚摸着粗糙的书页。 但他很清楚,通州的胜利只是民间和底层的狂欢。 真正的战场在太和殿上! 「秦斯年那老狐狸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秦原在通州吃了瘪,秦党必定会在朝堂之上发起疯狂的反扑!」 「他们会咬住太祖皇帝定下的片板不得下海的律法。」 「只要被扣上私开海禁,出洋通番的帽子,别说赈灾有功,这群江南书生连同李德裕在内,全都要背上欺天罔上的大罪。」 严正源一把扯过旁边堆积如山的历朝卷宗。 「老夫执掌刑狱半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群敢为天下先的读书种子,死在秦党的枉法构陷之下!」 「既然秦党要谈法理,老夫就在太和殿上跟他们好好掰扯掰扯这大夏的法理!」 严正源疯狂地在卷宗和《大夏律例》中翻找着。 突然他想起了那本神级笔记中似乎提到过内海的概念。 「是啊,内海才是破局点!」 他瞬间有了思路,在宣纸上疾书。 「大沽口乃渤海湾之内,属大夏内海。 内海转运,未曾跨越外洋红线,未曾与番邦夷狄交易。」 「这在法理上,叫沿海便宜行事,绝非出洋通番。」 「海运救命粮,不仅无罪,更是合乎大夏律例中权宜救灾的法度。」 严正源看着宣纸上那一条条严密的法理辩护,将毛笔拍在桌案上。 「秦斯年,你若敢拿祖制杀人,老夫决不答应!」 …… 与此同时。 礼部左侍郎兼国子监祭酒张炎此刻激动万分。 「这群江南士子,他们没有兵权,没有高官厚禄。 但他们却做到了老夫这等朝堂大员一辈子都没敢做的事!」 「他们把那高高在上的虚伪规矩踩在脚下,硬生生从死局里给这京畿百万百姓抢回了一条活路!」 「秦党垄断运河,每年贪墨数百万两白银,致使国库空虚,百姓饿殍遍野! 他们这是在吸大夏的血!」 「而如今,致知书院开通内海,运来救命粮,眼看就要断了秦党的这条吸血命脉。 秦斯年那老贼,必定会搬出祖宗之法来大开杀戒!」 他直接铺开一份奏疏,提起蘸满浓墨的狼毫大笔。 「祖宗之法? 哈哈哈哈! 何为祖宗之法?!」 「太祖开国,立下海禁,是为了防备前朝余孽与海盗勾结,是为了大夏的江山稳固,百姓安康。」 「可如今,运河糜烂,秦党用这祖宗之法当做他们贪腐敛财的遮羞布! 他们宁愿看着京畿百万百姓活活饿死,也要死守着那所谓的祖制!」 「若这便是祖制,那这祖制,便是吃人的魔鬼!」 张炎越写越快,胸中那股压抑了十几年的清流风骨在这一刻爆发。 「救万民于水火,让天下百姓吃上一口饱饭,这才是太祖建国的初心! 这,才是大夏朝最大的祖制!」 写罢最后一个字,张炎将毛笔狠狠掷在地上。 他颤抖着双手,将这份大逆不道的奏疏捧在胸前。 「致知书院的年轻人们,你们敢为天下先,老夫这把老骨头,又有何惧?」 …… 首辅秦斯年的相府。 奢华宽敞的书房内。 「砰!」 一声沉闷的下跪声打破了死寂。 秦原此刻正屈辱跪在地砖上。 「父亲。」 「败了,全败了。」 秦原将头贴在地砖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东厂的顶尖死士全军覆没。」 「赵猛被气得吐血坠马,西城兵马司的王指挥使当场倒戈,给那些海商当起了推车的苦力……」 「那五万石海粮已经全部进入通州大仓了……」 秦原汇报完这惨烈的战况,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首辅父亲那雷霆万钧的怒火。 书房的阴影深处,那张太师椅上。 当朝首辅秦斯年安静地靠在那里,双眼微闭。 这种极致的安静,反而让秦原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说完了?」 「蠢货。」 秦斯年缓缓睁开眼睛。 「你以为你输在哪里? 输在没有调兵? 输在东厂的废物无能? 还是输在王大麻子的倒戈?」 秦斯年冷笑了一声。 「你输在,你连对手在干什么都没看明白,就一头扎进了人家布置好的天罗地网里!」 秦原浑身一颤,不解地抬起头:「父亲,儿子不明白……」 「你不明白?」 秦斯年坐直身子。 「那群江南书生确实有几分妖异的鬼才。 「他们用那几本烂大街的市井小说,把商贾的贪欲,黑道的凶狠,流民的生路全部绑定在那五万石海粮上!」 他们用泥巴暗号防备内鬼,用一纸巡抚文书堵死你的法理!」 「你带着两千重弩去硬刚那被点燃的民意? 别说是你,就算是皇上御驾亲征,今日也不敢在通州下达放箭的命令!」 秦原听到这里,冷汗直流。 「父亲教训得是。 可是父亲,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海运的口子撕开? 那可是咱们大运河的根基啊!」 「儿子这就去调动南营兵马,连夜包围通州大仓! 无论如何也要把那批粮给查封了!」 「放肆!」 秦斯年一巴掌拍在书案上,暴怒地呵斥道:「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 「现在海粮已经入仓! 全京城的百姓都在欢呼海神显灵,黑市粮价暴跌,民意正处于最鼎沸的时候!」 秦斯年指着秦原的鼻子。 「你现在去抢粮? 你那就是在跟天下万民作对! 就是在逼着京畿的几十万百姓造反!」 「这口黑锅,你背得起,老夫背不起!」 秦原被骂得体无完肤,绝望地瘫软在地上。 「那咱们该怎么办? 难道就这么认输了? 让那群江南泥腿子踩在咱们的头上作威作福?」 「认输?」 秦斯年重新靠回太师椅上。 「这大夏朝终究是圣上的天下,是祖宗之法的天下。 民意再大,也大不过这金銮殿上的龙椅!」 「传老夫的令下去! 这几日,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让那群江南书生去庆功,去狂欢,让他们以为自己赢了! 老夫在等。 等他们大运河上的那另外五万石货柜漕粮抵京! 等那十万石粮食全部交割完毕! 等李德裕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沾沾自喜地向皇上上奏报捷,为这群书生请功的那一刻!」 「到那时,老夫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祭出太祖海禁之法。」 「相爷英明。」 书房的屏风后,赵公公缓缓走了出来。 「东厂在通州损失了那么多精锐死士。 这笔血债,乾爹已经知晓,雷霆震怒!」 「乾爹说了。」 「只要相爷在太和殿上祭出祖宗之法。 我们内廷司礼监,必定全力配合!」 「定会在皇上面前,将这群私通海商的江南乱党钉在耻辱柱上。」 …… 第479章 苏时太子见面:他竟然真的是个 京城外城,明月楼。 【记住本站域名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作为京城最顶级的酒楼之一,今日的明月楼外车水马龙,喧嚣震天。 五万石海粮安全入仓的消息,让整条街道都沉浸在一种狂热的节庆氛围中。 酒楼的顶层,明月号雅座内。 当朝太子萧裕桓端正地坐在那张由金丝楠木打造的圆桌旁。 为了今日这场隐秘的会面,他换上了一身低调的杭绸锦袍。 手中握着一把素面摺扇,腰间仅仅悬着一块没有任何皇家徽记的古玉。 从外表看,他就像是一个家境殷实的普通世家公子。 这也是他给今日的自己打造的人设,黄公子。 雅座的门外,贴身太监德海和几名大内顶尖的暗卫正伪装成家丁的模样,将这间屋子守得铁桶一般。 萧裕桓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极品的大红袍,但他此刻却根本品不出任何滋味。 这位在深宫中见惯了各种大场面的储君,此刻竟然有些紧张。 他在期待。 他在想像着那位能写出《偷听心声》,那位能将深宫内院和储位之争写得如此淋漓尽致的作者,究竟是男是女,究竟是怎样一位高人? 「能看透孤的伪装,能用一本市井小说在京城搅弄风云,甚至能让那群江南书生在通州道上如臂使指……」 萧裕桓在心中暗忖着。 「待会儿先生到了,我绝不能摆什么架子。 今日只是一个仰慕先生才华的读者,是一个来求高人指点迷津的苦命人。」 「吱呀。」 明月号雅座那扇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萧裕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期待地迎向门口。 「先……」 那个「生」字还没喊出口。 萧裕桓整个人僵硬在了原地。 他错愕地瞪大了眼睛,手中握着的摺扇微微颤抖。 从门外缓步走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及笄之年的清秀书生。 一身洗得微微有些发白的青色儒衫,没有任何多余的点缀。 一头乌黑的长发被一根素雅的白玉簪子随意地挽在头顶。 面如冠玉,看起来十分英俊。 但这种俊美中却没有丝毫世家公子的庸俗气,却有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清冷。 尤其是那双眼睛。 清澈,深邃。 「这就是听雨客先生?」 竟然真的这么年轻 竟然真的是一个男子? 短暂的错愕之后。 萧裕桓又镇定下来。 能写出那等诛心之作的人,管他是老是少,管他是男是女,那都是他苦苦寻觅的知音! 「先生!」 萧裕桓没有丝毫上位者的姿态,激动地大步迎了上去,双手抱拳。 「在下黄某,字无咎。 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尊颜,实乃三生有幸。」 「先生书中故事让黄某夜不能寐,拍案叫绝。 今日冒昧相邀,还望先生海涵!。」 苏时看到太子如此激动,也是有些意外。 不知道他这是真的激动,还是为了让这黄公子的身份演的更像? 他现在戴着的是一个狂热书粉的面具,或者说这才是他渴望展露的真实自我? 苏时没有丝毫的局促,更没有被对方的热情冲昏头脑。 她牢记着自己的身份,听雨客。 一个高高在上,能随时拿捏读者情绪的世外高人。 苏时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地还了一个书生礼。 「黄公子客气了。」 苏时些许清冷地说着,给萧裕桓那狂热的情绪降了降温。 「写书人写的是故事,公子既然觉得入眼,那便是缘分。 公子破费千两白银,这声久仰,听雨客受之有愧。」 说罢,苏时从容地越过萧裕桓,走到那张圆桌旁,缓缓落座。 没有丝毫的拘谨,仿佛她才是这间明月号雅座的主人。 萧裕桓看着苏时那超然的背影,对他更加来了兴趣。 不卑不亢,宠辱不惊。 这才是他心中那个能搅弄京城风云的神仙人物该有的气度! 萧裕桓连忙转身,快步地走回桌旁,在苏时的对面坐下。 他亲自动手,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殷勤地为苏时斟满了一杯热茶。 「先生快请尝尝,这是极品的武夷大红袍,黄某特意让人备下的。」 萧裕桓诚恳地问道,就像是一个急于求教的学童。 「先生,黄某心中一直有个极大的疑惑。」 「先生书中的那位长子,分明胸有沟壑,却要在那深宅大院中装疯卖傻,任由庶出弟弟欺凌。那份隐忍与憋屈,先生是如何能写得那般身临其境的?」 萧裕桓有些紧张地看着苏时的眼睛:「先生,可是曾亲眼见过这等凄惨的豪门内斗?」 面对这明显的试探。 苏时只是优雅地端起那只精巧的紫砂茶杯,垂下那双好看的眼眸。 白雾袅袅升腾,将她那张雌雄莫辨的俊美面庞映衬得虚幻至极。 她轻柔地拨弄着茶水上的浮沫,动作舒缓,韵味十足。 萧裕桓看着那双在茶雾中若隐若现的白皙玉手,感受着他那不经意间便能掌控全场的气度。 不知为何,萧裕桓竟一时间看入了神。 就在这时,苏时放下了茶杯。 她透过那氤氲的茶香,抬起那双清冷的眼眸,注视着萧裕桓。 「黄公子。」 一声轻唤,萧裕恒回过神来。 「写书人写的是故事。」 苏时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但看书人看的却是自己。」 闻言,萧裕桓握着摺扇的手猛地一紧,心神俱震。 苏时并没有放过他,轻轻抿了一口茶,继续说着。 「黄公子这般在意那长子的隐忍,甚至不惜豪掷千金来见我一面。」 「可是觉得这故事里的寒意,透出了书页,刺痛了某人的骨髓?」 萧裕桓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的人。 他自诩伪装得完美的黄公子的皮囊,在这书生面前竟然连一个回合都没撑过,就被撕得粉碎! 「先生……慧眼如炬。」 萧裕桓苦笑了一声,他放弃了试探。 对上了,全对上了。 此刻他正如当初深夜初读那本书时,遇到知音的感觉。 眼下,这位知音从书中跑了出来,正坐在自己面前。 这个感觉,妙不可言。 他太渴望倾诉了。 在这个冰冷的京城里,他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黄某不瞒先生。」 萧裕桓叹了口气。 「黄某的家中便如先生书中所写。 母亲早逝,继母当家。 那庶出的弟弟深得父亲宠爱,气焰嚣张,不仅霸占了家中的产业,更是在各处安插眼线。」 「黄某身为长子,空有这嫡长的名分,却只能处处装傻充愣。 哪怕是看着家业被他们疯狂地蛀空,黄某也只能陪着笑脸,当一个任人摆布的泥人。」 萧裕桓抬起头,渴望地看向苏时。 「先生! 你看透了那长子的苦,那你可曾看透,这种戴着面具像狗一样苟活的日子,究竟有多么让人绝望?」 第480章 太子:被骂了,但还感觉有点爽 听着这位大夏储君隐晦的内心剖白。 苏时的心中也闪过了一丝震动。 这是大夏朝未来的天子啊,他竟然被逼到了这等地步。 但苏时明白,太子现在需要的是能冷酷地指出病灶的高人。 苏时安静地听完,流露出一丝深沉的叹息。 「公子的心,太累了。」 她自然地伸出手,将萧裕桓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倒掉,重新为他斟满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在倒茶的那一瞬间,苏时抬眸,直视着萧裕桓的眼睛。 「装作平庸,确实可以活命。」 「但公子可曾想过,面具戴得久了,是会忘了自己本来长什么样子的。」 「公子为了活命,弯下了脊梁骨。 可这骨头一旦弯了,若是有一天,那家主的位置真的落到了公子头上,公子……」 苏时微微一顿,反问: 「还挺得直吗?」 闻言,萧裕桓一时间竟有些哽咽。 他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得不似平凡书生的他。 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懂他! 他竟然三言两句便直接挖出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最怕的便是,自己这十几年的装疯卖傻,最终真的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一种复杂的情愫在萧裕桓的心中疯狂地滋生。 那是对知音的狂热,是被看透后的强烈的安全感,甚至…… 当他看着苏时那双清澈的眼睛时。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青衫书生,不仅在智谋上折服了他,甚至连对方那细微的呼吸,那清雅的气息都让他产生了一丝隐秘的悸动。 「那,那先生以为,黄某该当如何?」 萧裕桓吐出了这一句话。 「难道,黄某就只能这样在这憋屈的泥潭里等死吗?」 苏时淡淡地说道。 「这世上多的是冷眼旁观的看客,却少有敢于在生死局中递刀的人。」 「黄公子,这世间的棋局向来不是别人摆好让你下的。」 「若是嫌这棋盘上的规矩恶心,若是觉得这执棋的人碍眼。」 「那便亲自掀了这吃人的棋盘。」 这话说到了萧裕桓的心里,这么多年来,他何尝不想奋力一搏呢? 眼下,有致知书院他们的人在,确实是掀翻棋盘的最好机会。 他也不想被他最喜欢的作者看轻,于是便说道。 「不瞒先生。」 「黄某虽然在这深宅大院中如履薄冰,但也绝非只会冷眼旁观的无胆之辈。」 「之前大沽口码头,狂风怒号。 东厂死士的屠刀即将落下之时,是黄某暗中派去的三名护卫,替那致知书院的那位护院解了围。」 「黄某虽势单力薄,但为了这能活人无数的海粮,也算尽了绵薄之力。 黄某,并非只是一个看客。」 听到这句话,苏时微微一顿。 「果然是他! 大沽口的蒙面高手真是太子派来的皇家死士。」 不过,这个时候还不能流露出激动的神色。 对待这位渴望证明自己却依然小心翼翼的储君,需要再敲打他一下。 苏时只是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 「黄公子的暗中出击,着实不错。 想必那致知书院也会记在心里。」 闻言,萧裕桓嘴角微微翘起,他们交谈这么久,他终于得到了听雨客的肯定。 苏时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道。 「只是,黄公子既然已经有胆量在死局中递刀。 又何必如此藏头露尾?」 苏时直视着萧裕桓。 「公子既然想拉拢致知书院,想在这绝望的棋局里求一条生路。」 「为何不坦坦荡荡地让致知书院的人看清公子真实的筹码与心意? 何不直面家族中反对你的势力?」 这句毫不留情的反问,却让萧裕桓低下了头,他感到十分羞愤。 他以为自己暗中出手,已经展现了极大的魄力,足以让这位高人另眼相看。 可对方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内心深处的怯懦。 是啊,他还是在害怕,他在权衡利弊。 他不敢直接跟秦党对战。 他自以为高明的暗中施恩,说到底依然是一种给自己留着退路的待价而沽。 万一致知书院败了,他还可以继续缩回去,做他之前的废物太子。 万一赢了,他可以大方地说出他的暗中帮助,等到秦党快倒下时再跟着踩一脚。 自己这十几年刻在骨子里的怯弱,没想到在这个他面前竟然显得如此透明。 「我……」 萧裕桓张了张嘴,那张向来深沉的脸上此刻竟泛起了一丝狼狈。 苏时从容地站起身来。 她自然地理了理青衫的衣摆,抚平了上面微小的褶皱。 苏时看了一眼依然呆坐在椅子上的萧裕桓,头也不回地便走向门口。 「偷偷摸摸地杀几个太监,在黑夜里做这等无名英雄,实在不像是一个想要掀翻棋盘的人该有的气魄。」 听到这句不留情面的话,萧裕桓的身体猛地一震。 竟然被骂了! 他堂堂大夏储君,自幼长在深宫,哪怕是权倾朝野的秦斯年,面对他也只敢阴阳怪气地暗中算计。 这世上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如此当面将他训斥。 可是,当他抬起头,夕阳的余晖正好透过狭窄的窗缝,完美地勾勒出苏时那让人无法捉摸的绝美侧脸。 萧裕桓站在原地。 看着那沐浴在昏黄光晕中的清冷侧影,听着那刺耳却又直击灵魂的训斥,他的心中竟然没有升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怒火。 相反,他的内心却有一丝奇异的兴奋感。 被人无情地撕碎伪装甚至被人如此高高在上地踩在脚下。 他丝毫不觉得委屈,反而觉得这书生连训斥自己的模样,都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这种甘愿被对方如此高姿态拿捏的冲动,让他完全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苏时看着被震在原地的萧裕桓,微微一笑。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蹙起秀眉,似是看废物一样抬眸斜睨着他。 「听雨客的笔下,向来不写废物。」 「只写赢家。」 说罢,苏时没有再给萧裕桓任何提问的机会。 她潇洒地转过身,仿佛一阵秋风。 没有多余的废话。 苏时径直推开那扇雕花木门,飘然离去。 …… 第481章 苏时:拿捏男人,也有一点点天 苏时走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萧裕桓依旧呆滞在座位上。 他看着那扇被重新关上的木门,脑海中疯狂地回荡着那句「不写废物,只写赢家」。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被无情地看穿,但偏偏对方却像一阵风一样,让他完全抓不住猜不透。 回想起刚才那个书生在茶雾中优雅的倒茶动作,回想起那专注又清雅的眼神,回想他那夕阳下的无情侧脸。 尤其那个最后像看废物一样的眼眸。 他堂堂大夏太子的心脏,此刻竟然又开始了莫名的悸动。 怎么回事? 他自问自己,明明人家是个清秀书生,明明是知音之谈,可为何我会有如此的别样情愫? 「殿下?」 雅座的木门被小心地推开了一条缝。 贴身太监德海探进半个身子,看着自家主子那副仿佛丢了魂的模样,担忧地轻声唤道。 萧裕桓猛地回过神来,他收起脸上的异样,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试图压下那股莫名的燥热。 「何事?」 「殿下,那听雨客先生已经下楼了。」 德海凑近了几步,「这人胆子也太大了,要不要奴才派几个暗卫,悄悄跟上去摸摸他的底细? 看看他到底是哪路神仙?」 「糊涂!」 萧裕桓严厉地低喝了一声。 「先生既然敢孤身赴约,且言语间那般超然物外,必定是做好了周密的万全准备! 你派人跟踪,查不到什么不说,很有可能还会暴露孤的身份!」 萧裕桓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苏时离去时的背影。 「这等高人只能以诚相待,绝不可用这等下作手段去试探。 否则,只会将他推向对立面!」 德海被训得脖子一缩,连忙请罪:「奴才该死,奴才考虑不周。」 萧裕桓没有再理会德海,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片刻之后,萧裕桓突然开口。 「德海。」 「奴才在。」 「刚才那位听雨客先生进来时……」 萧裕桓仿佛在问一个荒谬的问题,「你可曾仔细看清他的面容?」 「看清了呀,殿下。」 德海有些莫名其妙地抬起头,「先生虽然生得俊俏,但那通身的气度,一看就是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啊。」 「孤是问……」 萧裕桓捏着摺扇的扇骨,咬了咬牙,终于问出了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问题。 「你觉得他究竟是男是女?」 此言一出,德海整个人都呆住了。 「殿下。 您这是怎么了?」 德海不解地说着。 「那先生虽然面白无须。 但怎么看也是个纯粹的男儿身啊!」 德海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难道主子是眼睛出了毛病? 「殿下,您可是大夏储君啊! 您可千万别吓奴才啊!」 「闭嘴!」 「孤,孤就是随口一问!」 「回宫! 立刻回宫!」 说罢,他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只留下德海一个人站在原地,懵逼地挠了挠头,完全摸不清自家主子这到底是犯了什么邪风。 …… 傍晚时分。 致知分院。 一道略显削瘦的青色身影,犹如一片落叶般闪身而入。 随着大门在身后重新合拢。 一身青色儒衫的苏时,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骨,瞬间疲惫地松垮了下来。 她伸出手指,无奈地揉了揉自己有些发僵的眉心。 面对当朝储君,在这大夏权力的漩涡边缘极限拉扯。 既要保持听雨客那看破红尘的高深莫测,又要在言语间拿捏对方的心智。 这等凶险的差事,也就是她苏时这样参与过各种实务的,才能做到滴水不漏。 「苏时! 你可算全头全尾地回来了!」 还没等苏时走到前院的影壁,一阵夸张的破锣嗓子便响了起来。 王德发手里还攥着半个啃剩的烧鸡,从大堂里冲了出来。 在他身后,顾辞等人也迅速地围拢了过来。 「咋样咋样?」 王德发绕着苏时转了两圈,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生怕她少了一块肉。 「那太子没发癫吧? 他没看出你女扮男装吧?」 王德发八卦地凑上前:「我给你的那包秘制辣椒面,你用上了没?」 苏时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辣椒面她连拿都没拿。 「行了德发,你就别在这儿添乱了。 若是真用了你的辣椒面,那咱们这分院今晚就得被踏平了。」 顾辞将他扒拉到一边。 「那位太子殿下,底细摸得如何?」 「走吧,咱们去先生面前说。」 她径直穿过庭院,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堂。 坐在主位上的陈文,温和地看了她一眼,亲手递过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毛尖热茶。 「先润润嗓子。 看来是有惊无险。」 「多谢先生。」 苏时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两口。 温润的茶汤顺着喉咙流下,极大缓解了她有些发乾的嗓子。 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时的身上。 苏时放下茶杯,看着眼前这群生死与共的同门,说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大沽口码头,那三个在芦苇荡里帮老叶解围的蒙面暗卫……」 「他亲口承认了,是他派去的。」 「漂亮!」 李浩激动地一拍桌子。 站在角落里抱着酒葫芦的叶敬辉,此刻也灌了一口酒,插了一句嘴: 「那三人的结阵手法和杀人效率,绝对是大内顶尖的影卫。 太子能把这种人派到天津卫去护粮,这等于是把自己的家底都亮出来了一部分。」 周通也分析着: 「手里有刀是一回事,敢不敢拔刀是另一回事。 他愿意为了保住这五万石海粮,去跟刘恩的东厂死士硬碰硬。」 「这说明他对秦党的忍耐,也已经到了临界点的地步。 他比我们想像中更需要这批粮食来破局。」 「苏时。」 顾辞摇着摺扇,好奇地凑上前问道:「我说的那套话术,你用了没? 那位高高在上的储君,可有被你激怒?」 听到顾辞的追问。 苏时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那一抹微妙的异样神色。 她回想起了自己临走时的那一幕。 当她毫不留情面骂他没有掀翻棋盘的气魄时,苏时原本以为,被一个陌生的书生如此当面训斥,他就算不反驳,也该有所反应。 可是,在那短暂的错愕过后。 苏时却敏锐的发现,太子并没有任何发火的倾向,反而有了一丝异样? 这让苏时都有些意外。 果然是平时在东宫,不论男女,他都见惯了恭维他的人。 难得遇见一个真的敢这么直接跟他说话的人。 苏时隐秘地笑了笑。 面对赵思明那种书呆子,只需要勾勾手指,说两句好听话。 可是,面对阅人无数的太子,便需要发现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很巧的,苏时仅仅是一次交流,便轻易戳中了他。 苏时也对今日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似乎自己在这方面也有点天赋? 第482章 柳小姐也要见面,苏时快被薅秃 苏时在心中暗暗思忖着,略去了太子那些隐秘情绪,这才说道。 「这位太子殿下……」 「这位大夏储君在深宫里待得太久了,周围全是对他虚伪的阿谀奉承,要不就是阴险的暗中算计。」 「面对我这般高姿态的拿捏,甚至毫不留情地刺痛他的软肋。」 「他骨子里似乎很是渴望这种被鞭策,被彻底地看穿的感觉。」 苏时看穿了太子甚至有些受虐的心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 「他真的很吃这一套。」 当然,这种微妙的心理拿捏,苏时自然不会原原本本地讲给这帮大老爷们听。 她迅速敛去心底那一丝微波。 「这位太子虽然表现得有些怯懦,且行事依然带着顾忌。」 苏时复述着最后的结果。 「我没有给他留任何狡辩和退缩的余地。 我已经用,听雨客的笔下,只写赢家这句话,直接地逼他表态了。」 「话我已经说透,路也给他指明了。 他在暗处既然敢杀东厂的人。」 「那之后在明处,在朝堂之争上,他若是还是不敢站出来替这批海粮说话。」 「那这位储君恐怕会让我们失望了。 不过,我相信他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听完苏时的汇报。 顾辞合拢了摺扇,笑道。 「你这手欲擒故纵,当真用到了化境。 把一位储君逼到了要么当狗熊,要么当英雄的死角上。」 王德发在一旁也听得入神,他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一阵后怕:「换了胖爷我面对那等皇家威压,估计腿肚子都得转筋,说不定手一哆嗦,真把那包辣椒面撒太子脸上了。 到时候咱们全得去诏狱里喝茶。」 周通在一旁轻声说道。 「逻辑上无懈可击。 太子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派了暗卫。 你此时逼他,他便退无可退。 只要他还有一丝夺取大权的野心,就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 李浩也笑道:「这笔买卖虽然风险极高,但收益已经被苏时拉到了最大化。 若是太子真敢在朝堂上替咱们挡刀,那咱们这海运的盘子就算是稳了。」 陈文看着弟子们热烈的讨论,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 陈文端起茶杯。 「不卑不亢,直指要害。 将这位犹豫的储君逼成了一把随时可能出鞘的剑。 之后太和殿上只要他敢发声,加上陆大人和李浩准备的那份摺子,秦党的防线必现裂痕。」 在得到了先生的肯定后,苏时紧绷的神经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随后,她自然地将手伸入宽大的青色袖口中,摸出了今天下午由暗线刚刚送达分院的另一封信件。 那是一封淡淡寒梅幽香的花笺。 「先生,诸位师兄。 还有一件事。」 苏时将那封花笺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到众人面前。 「这是今日下午刚刚送到的。 柳家那位大小姐柳若云,约白姑娘过府一叙。」 看到那封精致的花笺,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起来。 「呦呵!」 王德发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在苏时身上打转,八卦地调侃起来。 「苏时,你这桃花运也太旺了吧! 前脚刚在明月楼见完当朝太子,后脚这京城第一才女又眼巴巴地发花笺来约你。」 王德发摸着下巴,嘿嘿坏笑:「这京城里的权贵男女,怎么都盯着你一个人薅啊? 照这么下去,咱们致知书院的门槛,非得被你的仰慕者给踏破了不可!」 苏时无奈地白了王德发一眼,懒得理会他这市井做派。 顾辞则笑了笑。 「这并不奇怪。 这位柳大小姐,能在南山别苑的茶会上巧妙地利用香料和外地奇珍就煽动起兵马司后院的大火,可见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 顾辞看着那张花笺,分析道:「她是《京华阅微录》的死忠书粉。 她约苏时这个白姑娘,我猜测一来是想谢赠书之情,二来,恐怕也是想藉机探探咱们致知书院的底。」 听着弟子们的议论。 陈文总结道。 「柳姑娘此时约你,倒是个可以利用的好机会。 海运之事,太和殿上必有定论。」 「大运河的财路一断,秦党在银子上吃了这等血亏。 你们觉得,秦斯年那个老狐狸,下一步会落子何处?」 听到先生抛出的问题,弟子们立刻收起了调侃的心思,默契地进入了战术推演的状态。 顾辞率先合拢摺扇,眉头微蹙。 「秦党的老本行在六部,根基在科举和文官集团。 财路被我们断了,他们为了稳住阵脚,必定会在他们擅长的领域找回场子。」 李浩立刻接话,一针见血地指出:「明年的春闱会试。 他们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在考场上掐断我们的仕途,绝不让我们这群异端踏入朝堂半步!」 周通补充了关键的一环。 「要阻击我们,就要在学术和道统上压倒我们。 而京城三魁,特别是那位自负的书痴柳承翰,就是紫阳书院和秦党如今最锋利的笔杆子。 他们估计会在文坛上对咱们发起反击。」 陈文微微颔首,他拿起了桌上那张散发着幽香的柳府花笺上。 「你们分析的都没错。 既然秦党要跟我们在文坛和科举上过招。」 「那柳家大小姐这张拜帖,来得正是时候。」 众人顺着陈文的目光看向花笺,脑海中疯狂运转。 顾辞最先说道。 「先生的意思是,从内部瓦解?」 顾辞敏锐地抓住了陈文的战略意图:「通过柳若云,去摸清秦党和紫阳书院下一步的动向?」 苏时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认同地分析道: 「柳若云是个很清醒的人,而且已经对咱们现在所做的事儿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若是能用我们的新学思想与她深交,让她认同我们的理念,她确实能成为咱们在秦党后院的一颗耳目。」 王德发鸡贼地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坏笑。 「那柳承翰不是个出名的书痴吗? 他可是被咱们坑了好几千两白银的冤大头。」 王德发提议道:「要是咱们能通过他妹妹,暗中给他下点什么套……」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陈文接着说道。 「德发的提议是个好主意。 秦党想掐灭我们新学的种子,我们也需要重视他们秦党的种子,也就是那京城三魁。 不然真等他们步入朝堂,也会成为我们的大麻烦。 而这三魁之中,我们不如就选那性格最为怪癖的柳承翰作为突破口。 苏时,等海运的大局在朝堂上落定,风声稍平。 你便恢复女装,以白姑娘的身份去赴这柳府之约。」 「用你的共情去结交这位深闺里的明白人。 至于那位柳承翰,我们不如借他妹妹的手,找机会跟他先建立关系。 「如果能让秦党的笔杆子在不知不觉中踏上我们致知书院的船。」 「那这场即将到来的春闱之战,我们便算是赢了一半。」 …… 第483章 自我怀疑的太子,点了四个红牌 与此同时,东宫。 太子萧裕桓近乎狼狈地撞开了书房的木门。 他像逃命一般冲进书房,反手将门死死地闩上,然后整个人背靠着门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殿下! 殿下您怎么了?」 贴身太监德海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 他刚才在明月楼只看到自家主子像一阵风似的冲出来,直接跳上马车,一路上疯狂催促车夫快马加鞭,甚至连气都没喘匀就奔回了东宫。 德海扑通一声跪在门外,惊恐地拍打着门板:「殿下! 可是那听雨客惹您不高兴了?」 「滚!」 书房内传来萧裕桓狂躁的怒吼。 「谁也不进来! 给孤滚得远远的! 没有孤的命令,谁敢靠近书房半步,孤诛他九族!」 门外的德海被这一嗓子吼得呆若木鸡,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十步开外,绝望地守在廊檐下,完全不知道这位爷今天到底是抽了哪门子的邪风。 书房内。 萧裕桓靠在门板上,双腿甚至有些发软。 他艰难地走到书案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壶,连杯子都没拿,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大口冷茶。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灌入胃里,却根本无法浇灭他心中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疯了,孤一定是疯了!」 萧裕桓颓然地跌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双手抱着头。 只要他一闭上眼睛。 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明月楼雅座里的那一幕幕。 那个一身青色儒衫的俊美书生。 那个眼神清冷仿佛能洞穿他灵魂的听雨客 还有那句无情却又偏偏带着吸引力的训斥: 「偷偷摸摸…… 没有掀翻棋盘的气魄……」 萧裕桓惊悚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早已习惯了深宫的阴谋算计,心脏早就练得冷硬如铁。 此刻,他的心竟然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那是一种带着几分隐秘渴望的悸动。 「孤是大夏的储君! 孤是未来的皇帝!」 萧裕桓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着。 「孤怎么会对一个男人…… 对一个敢直接训斥孤的男书生生出这等龌龊的心思?」 这个惊悚的念头一冒出来,萧裕桓瞬间觉得天塌地陷了一般。 十几年的忍辱负重,若是染上了这等断袖之癖的污点,他还拿什么去继承大统? 天下臣民会如何看待一个有龙阳之好的君王? 不行! 必须立刻马上证明自己是个正常的男人! 萧裕桓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冲着外面怒吼道: 「德海! 滚过来!」 德海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浑身发抖:「殿……殿下有何吩咐?」 萧裕桓他咬了咬牙,下达了一道密令: 「去! 立刻出宫,去城外的南风馆或者教坊司! 给孤找四五个模样俊美的年轻小倌过来! 要快!」 德海吓得惊恐地抬起头。 「殿……殿下…… 您要那种地方的脏人做什么? 您可是储君啊!」 「闭嘴!」 萧裕桓一把揪住德海的衣领,将他拽到身前。 「孤接下来的话,你给我听清楚了! 这件事必须神不知鬼不觉!」 「把他们带来的时候,用黑布蒙上他们的眼睛! 堵上他们的嘴! 用马车从东宫最偏僻的角门运进来,直接带去地下的暗室!」 「绝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来了哪里,更不许任何人泄露孤的身份! 孤在暗处,你在明处。 若是漏了半点风声,孤不仅活剥了你的皮,九族都给你夷为平地!」 德海被这恐怖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哪敢再多问半个字,连连磕头,连滚带爬地去办了。 …… 半个时辰后。 东宫深处,一间平日用来存放杂物的偏僻暗室中。 暗室中央,竖起了一道厚重的双面苏绣屏风。 萧裕桓一袭黑衣,毫无声息地坐在屏风后方那片的阴影里。 他屏住了呼吸,双手抓着座椅的扶手,手心全是冷汗。 就像是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囚徒,在等待着命运最终的审判。 屏风的另一侧,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德海带着四个身穿华丽锦袍的年轻男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这四个男子全都是京城南风馆的红牌小倌。 按照太子的吩咐,他们的眼睛被厚厚的黑布死死蒙住,进来前已经被德海用刀子威胁过,谁敢出声乱问,立刻人头落地。 他们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这屏风后面坐着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们虽然常年混迹风月场所,迎来送往,什么样的达官显贵的怪异癖好没见过? 可是今天这阵仗,着实把他们吓破了胆。 先是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像捆猪一样直接从南风馆的后院套上麻袋劫走,一路上马车颠簸得七荤八素。 接着又被蒙上眼睛,像牵线木偶一样带到了这个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的鬼地方。 更让他们感到紧张的是,他们还闻到了一种久不见天日的霉味。 「这是要咱们的命,还是要咱们的身子啊?」 四人中年纪稍长的一位在心里疯狂地打着鼓。 「平时那些人虽然花样多,喜欢蒙个眼绑个手什么的,那也是为了增加点情.趣。 可这一下子把咱们四个都弄到这种黑牢一样的暗室里,这是哪位大人物的口味这么重啊?」 旁边那个年纪最小的更是吓得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完了完了,早知道昨晚就不该贪那点打赏。 这到底是哪位活阎王啊,这要是玩出人命来,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啊……」 他们不敢说话,只是凭藉着本能在原地瑟瑟发抖。 第484章 太子:原来她真的是个奇女子 「站好了。」 德海捏着嗓子,刻意改变了自己平时的声线,像个普通的富家管事一样冷冷地呵斥了一声。 屏风后。 萧裕桓瞪大了眼睛,透过苏绣屏风那微小的缝隙盯着外面的那四个男人。 他强迫自己去端详这些所谓的俊美男子。 看第一个。 那小倌虽然蒙着眼睛有些害怕,但因为常年混迹风月场所,身体依然本能地摆出了一副柔弱无骨的姿态。 一阵浓烈的玫瑰脂粉味顺着屏风的缝隙飘了进来。 「呕!」 萧裕桓的胃里瞬间一阵翻江倒海,那股脂粉气混合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气息,直冲天灵盖,让他险些当场吐出来。 太恶心了! 萧裕桓强忍着反胃,继续看向第二个。 那是个模样清秀的少年,身形瘦弱,正恐惧地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萧裕桓努力地想要从这张清秀的脸上,去寻找那种在明月楼里面对听雨客时产生的悸动感。 一点都没有! 不仅没有任何心跳加速的感觉,他只感觉到一股令人厌恶的谄媚气! 那是一种只能依附他人生存的低贱姿态,与听雨客那种清冷孤高的气魄,简直是云泥之别。 萧裕桓依次看过剩下的两人,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铁青。 这些男人,无论是骨架的粗糙,还是那刻意扭捏作态的恶心模样,都让他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严重不适。 没有那种深邃的眼眸。 没有那种雌雄莫辨的清雅。 更没有那种高冷又神秘的气场。 「够了!」 萧裕桓在屏风后,将手里一直捏着的一个白玉茶杯摔在了地上。 「啪啦」一声脆响。 这是他和德海约定的暗号。 外面的四个小倌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跪在地上。 德海立刻心领神会,连忙上前,连推带搡地将这四个吓破胆的男子赶了出去。 直到暗室的门被重新关上,那股刺鼻的脂粉味渐渐散去。 坐在黑暗中的萧裕桓,才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但是,他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了之前的狂躁。 「哈哈哈哈……」 萧裕桓在黑暗中低声笑了起来,他用力地拍着自己的胸口。 「孤对男人很恶心! 孤看到他们只想吐!」 「孤绝对没有断袖之癖! 孤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 这个结论让他狂喜乱舞,但当这阵兴奋劲儿过去之后,萧裕桓那颗冷静的帝王大脑,重新开始了飞速的运转。 既然自己不是变态。 那么,对于在明月楼里面对那个青衫书生时,所产生的那种荒谬的悸动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裕桓闭上眼睛,开始像抽丝剥茧一般,仔细地回忆着明月楼会面时的每一个细节。 「孤阅女无数,深宫里的那些庸脂俗粉,孤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对男人更是觉得恶心。」 「为何偏偏对听雨客,只是一面之缘就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情愫? 更别说他还当面训斥了自己?」 他回想起那双替他倒茶的手。 白皙,修长,骨肉匀称。 那绝对不是一双拿过刀枪干过粗活的男人的手,甚至连常年握笔写字的厚茧都不明显。 他回想起对方那清冷的眼眸,那过于精致柔和的下颌线条。 还有那脖颈…… 当时听雨客穿着一件高领的青色儒衫,领口被盘扣系得严严实实。 他当时因为被对方的言辞所震慑,并没有刻意去盯着看。 但现在仔细回想起来,那光洁白皙的咽喉处,线条未免太过平缓了些,根本没有男子成年后该有的明显凸起。 再配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的幽香…… 他突然反应过来,他本以为那是什么薰香。 其实那应该是女儿家特有的体香! 分析到这里,他突然有了一个惊人猜测。 难道,他……她是…… 萧裕桓睁开眼睛。 女扮男装!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那种吸引力,那种不受控制的悸动,根本不是什么荒唐的断袖之癖,而是男女之间最本能的吸引。 「听雨客,你还真是个奇女子! 孤早就猜你能写出偷听心声那等细腻的文字,多半是个女子。 没想到你还真是!」 萧裕桓站起身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这等奇女子不仅生得清冷绝美,更有着不输给任何朝堂巨擘的政治格局。 她女扮男装混迹在书生之中,用一支笔搅动天下风云,将满朝文武甚至他这个大夏太子,都当成棋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等眼界,这等气魄,比后宫里那些只会争风吃醋的金丝雀强出了一万倍。 既然是个女子,那她就不可能是致知书院的弟子了。 或许,她也只是致知书院的同路人? 可是,她为什么要男扮女装呢? 是为了隐藏身份? 还是为了安全? 毕竟这个世道,女子抛头露面的搞事业,确实有些太过显眼。 他大步走出暗室,回到书房。 萧裕桓走到书案前,拿起刚刚由暗卫送来的密信。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大运河秋漕粮队,预计两日后抵达京畿。 看着这份密信,萧裕桓的脑海中。 再一次回响起了听雨客离去时留给他的那句刺耳的训斥: 「偷偷摸摸…… 没有掀翻棋盘的气魄……」 然而,这一次。 萧裕桓的心中却没有了任何的羞愤和难堪。 只有被那个女扮男装的清冷女子彻底点燃的熊熊野火。 十几年来。 在这冰冷的深宫里。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个无用的泥胎菩萨。 秦斯年算计他,二皇子踩在他头上。 甚至连他自己都绝望地以为,自己只能这样装疯卖傻地活下去。 唯有这位神秘的听雨客。 敢于无情地撕掉他的伪装,并且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深处那股从未熄灭的帝王野心。 「你说得对。」 那位曾经行事永远留着退路的废物太子,已经在这间书房里死去了。 「孤若想真的跟秦党斗,真的想跟致知书院一起作战。」 「孤就不能再继续卑微地做个躲在暗处的懦夫!」 萧裕桓用力地攥紧了拳头。 「孤必须在这绝望的棋局里在这太和殿上举起火把!」 「向天下人,也向她证明。 我萧裕桓有掀翻这肮脏棋盘的魄力!」 当十万石海粮和漕粮全部安全入库,江南知府李德裕高兴地上奏报捷之时。 就是秦党疯狂反扑之日! 「秦斯年那老贼必定会在朝堂上以海禁祖制弹劾这批救命的粮食。」 他决绝地转过身,一把抽出了挂在墙上的天子佩剑。 「锵!」 一声清脆的剑鸣声中。 萧裕桓狂暴地一剑挥下,乾净利落地将那张名贵的紫檀书案,暴力地斩断了一角! 木屑飞溅。 「德海!」 萧裕桓怒吼一声。 「给孤准备朝服!」 「两日后,孤要亲自去太和殿!」 「孤倒要看看,秦斯年和老二到底敢不敢当着孤的面,烧了她看重的这批救命粮! 断了这大夏的生路!」 …… 第485章 秋漕正式结束,朝堂之辩开启 两日后。 京城东侧的通州大仓码头。 一支由数百艘漕船组成的庞大船队,浩浩荡荡地破开水雾,缓缓驶入了通州码头的视线。 这是星夜兼程赶来的那另外五万石大运河秋漕粮队。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船队尚未完全靠岸。 码头上,陆秉谦正负手而立。 在他身侧,顾辞等人站在一旁。 此次秋漕是他们负责的,现在终于等到全部的粮食要到了。 他们还是有些小激动。 几人皆是屏气凝神,看着那些在漕船甲板上的铁皮货柜。 「抛锚! 卸货!」 随着漕军统领一声令下,码头上早已准备好的数百名苦力,推着特制的重型平板马车蜂拥而上。 「咣当! 咣当!」 一个个重达数千斤的铁皮货柜被滑轮吊起,放在在马车上。 负责验粮的户部仓场侍郎,此刻正带着几十个手下,手里拿着帐册,满头大汗地跟在马车后面,准备开箱验货。 「陆大人。」 顾辞用摺扇挡住半张脸,对陆秉谦说道:「好戏要开场了。 秦党把控大运河百年,我不信他们那帮漕军和钞关的硕鼠,能对着这五万石肥肉忍得住不伸爪子。」 陆秉谦冷哼一声,「人为财死。 他们若是能忍得住,秦党就不是秦党了。」 「开箱查验!」 户部侍郎高喊一声。 几名健壮的官差上前,费力地敲掉了货柜上那印着江南府衙大印的火漆铅封,然后用力拉开了厚重的铁皮门。 「哗啦!」 一阵悦耳的声响,白花花的精米犹如瀑布一般从货柜里倾泻而出,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户部官吏们仔细地检查着成色,甚至连最底层的米都翻了出来。 「没有霉米! 没有掺沙子!」 一名主事大喊起来:「回大人! 这第一箱,全是上等的精白米!」 听到这个汇报,周围那些看热闹的通州官吏和苦力们,全都发出了惊呼。 在大运河上漂了上千里的秋漕,竟然能做到不掺假? 官吏们不敢怠慢,将货柜里的精确地进行重新称量。 一个时辰之后,全部称量完毕。 「回……回陆大人……」 户部侍郎汇报导:「其他箱子都正常。 只有这几个箱子里的粮食重量不对。 每一箱,都少了将近五十石!」 「全部加起来,这五万石秋漕,少了大概五百石。」 「果然还是有老鼠啊。」 李浩笑了一声,手中的算盘打出了一个最终的数据。 「少了五百石。 漂没率,百分之一。」 听到这个数据,如果是往年的秋漕,别说百分之一,就算是百分之十的漂没,户部官员都会烧高香感谢老天爷了。 但这对于致知书院精心设计的货柜体系来说,却是一个明显的漏洞! 「铁皮包角,火漆铅封。 他们没法从上面和四周动手脚。」 周通走上前来,他径直走到那几个被查出重量不对的货柜面前。 他上前一步,指向了那几个被查出重量不对的货柜。 周围的户部官吏和漕军将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几个货柜那原本厚重严密的铁门上,江南知府的火漆铅封已经被破坏。 而且,那把特制的大锁表面上看似完好地挂在门环上,但锁芯处却有一圈刺眼的痕迹。 「这……」 户部侍郎吓得连连后退,「这是怎么回事?」 周通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脸色惨白的漕军将领。 「先生早就算到,面对五万石装在铁皮里的精米,大运河上这群习惯了雁过拔毛的硕鼠,绝对熬不到京城。」 周通指着那锁芯,道: 「他们不敢大面积破坏,所以只能挑选其中几个箱子。 他们以为强行撬开锁,偷出粮食后再把锁挂回去,再找藉口比如说抽检破坏了铅封,这样就能像以前对待麻袋那样神不知鬼不觉。」 周通冷笑一声: 「可是,他们没想到这把锁的锁芯,一旦遇到暴力撬动是无法恢复的。」 「这撬锁的痕迹说明粮食是在过钞关甚至是在接近通州的路上,被某些自以为能一手遮天的人,明目张胆地强行漂没的!」 周通站起身,拍了拍手。 「这被破坏的铅封和锁芯,这就是沿途钞关强行贪墨皇粮的罪证!」 陆秉谦微微一笑。 他一把抓起户部侍郎刚写好的那份短缺五百石的验粮单,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百分之一的损耗! 五百石的偷盗铁证!」 陆秉谦仰天长笑,心道。 「秦斯年那老狗自以为把控运河,天衣无缝!」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区区五百石的贪墨非但不是我江南士子的耻辱!」 「这百分之一的损耗证据,加上这货柜的暗锁!」 「这正是老夫在朝堂上的绝命一刀!」 …… 致知书院京城分院。 顾辞等人检查完粮食之后,便回到了书院。 陈文和致知六子,此刻齐聚在大堂之内。 今日将进行这场足以决定大夏国运的朝堂之战,他们现在还没有资格踏入那庄严的太和殿。 他们只能在这安静的大堂里,等待着前线的决战结果。 「急死我了!」 王德发时不时地踮起脚尖,急切地看向分院紧闭的大门 「老叶在皇城外头守着,怎么这会儿还没个消息传出来?」 王德发担忧地挠着头皮:「秦党那帮老狗脸皮很厚。 他们要是在朝堂上耍赖,硬是不认这笔帐,那陆大人一个人能扛得住满朝文武的口水吗?」 「德发,稍安勿躁。」 坐在旁边的李浩说道。 「在绝对的利益和铁硬的证据面前,耍赖是没有用的。」 李浩自信地笑了笑。 「陆大人怀里揣着那份铁证,袖子里还藏着咱们连夜精算出来的那份海关税的摺子。」 「这可是足足几百万两的真金白银啊! 我就不信那位为了国库空虚发愁的皇上能抵挡得住这等诱惑!」 「秦党若是敢拦,那他就是明目张胆地在断皇上的财路!」 陈文也点了点头,说道。 「李浩说得对。 今日的朝堂,不再是秦党可肆意妄为的一言堂了。」 「咱们这几日在京城疯狂的布局也是时候该收网了。」 「今日之后,我们要让这大夏的朝堂,让秦斯年那个老谋深算的狐狸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这江南的规矩,这天下的民心,从今往后,我们致知书院说了算!」 听着众人的交谈。 默默坐在角落里的苏时却安静地垂着眼眸。 「两份摺子虽然分量极重,但秦党必定会死咬祖宗之法。 苏时直指核心:「我在明月楼已经试探过太子,现在就看那位大夏储君今日有没有胆量在太和殿上站出来了。」 顾辞闻言,摺扇轻轻一合。 「苏时说得对。 太子若是肯出面,秦斯年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太和殿上公然指着太子的鼻子骂他违背祖制。」 周通补充道:「这不仅是我们海运能否合法化的一战,更是测试这位太子是否值得我们拉拢的试金石。 他若连这点破局的勇气都没有,日后也不配做我们致知书院的盟友。 不过,这么大的事儿,估计二皇子也会出面。 秦斯年虽然不敢直接骂太子。 但站在秦党那边的二皇子可就不一定了。」 陈文此刻缓缓站起身来。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该布的局我们都已经布下,该递的刀我们也已经递了出去。」 「今日太和殿上,是秦党的祖宗之法硬,还是咱们的两百万两白银和百万民心更重。 是太子继续做他的泥胎菩萨,还是敢于举起那把火把。」 「诸位,耐心等候吧。 这阵风,马上就要从太和殿吹遍整个大夏了。」 …… 第486章 太和殿之争,狂敲木鱼的皇上 大夏皇城,太和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本书由??????????.??????全网首发 左侧,是以当朝首辅秦斯年为首的庞大文官集团,也就是权倾朝野的秦党。 他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表面上波澜不惊。 但这些秦党大员们一个个都憋着一肚子怒火。 这几天,京城内外的欢呼声都快把他们的脸抽肿了。 五万石海粮,加上今晨刚刚抵达的五万石大运河秋漕。 整整十万石粮食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安全入库。 那致知书院不仅超预期完成了这秋漕,更戳破了他们掌控大运河百年的利益神话。 而在右侧的班列中。 情况则显得有些微妙。 陆秉谦微微垂首,看似平静,但他那藏在宽大朝服袖子里的手,正拿着着一份薄薄的摺子。 在他不远处,刑部尚书严正源,这位素有严石头之称的铁面老臣,也在期待着接下来的争论。 而站在文官队列中段的礼部侍郎张炎却是微微地笑着,看着对面的秦党众关于。 除了这些在朝堂上摸爬滚打的老狐狸。 今日的太和殿上,还站着一位有些突兀的人物。 当朝太子,萧裕桓。 在秦党和二皇子萧裕楷的联手打压下,萧裕桓早已被边缘化,成了一个只挂着虚名的泥胎菩萨。 平时这种大朝会,他要么称病不来,要么来了也就是站在最前面当个哑巴。 可是今天。 萧裕桓来了不说,他还站得笔直。 他那张向来唯唯诺诺的脸上,此刻却有些让人感到陌生。 好像看起来还挺神气的? 「他今天吃错药了?」 站在他斜后方的二皇子萧裕楷,察觉到了太子的异常。 他心中暗自冷笑:「强弩之末罢了。 等会儿秦相发难,看你这废物拿什么保那群江南泥腿子。」 整个大殿内,暗流涌动。 然而,真正掌控着所有人命运的那位大夏主宰,并不在那张高高在上的金漆雕龙宝座上。 在龙椅的后方,隔着一道重重的黄纱珠帘,隐隐透出袅袅的青烟。 那是皇帝为了清修,特意在太和殿后方隔出来的一间精舍。 「当。当。当。」 一阵极富节奏的木鱼声,伴随着淡淡的檀香,从那珠帘后传了出来。 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恩,此刻正躬着身子侍立在珠帘之外。 他负责给皇帝传话,也是内廷权力的象徵。 「启奏陛下。」 刘恩扯着他那尖锐的公鸭嗓,说道。 「江南巡抚赵文华,及江宁知府李德裕,有八百里加急报捷文书呈上。」 刘恩展开手中的明黄色文书,大声宣读: 「臣等不负皇恩。 十万石秋漕已到。 此次秋漕,江宁知府李德裕统筹有方,致知书院等一众江南士子,倾尽心力,……」 这封报捷文书的宣读完毕,大殿内却无一人说话。 明明是一件足以让满朝文武兴奋的天大喜事。 可是。 秦党那边,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恭贺。 清流这边,也全都屏气凝神,因为他们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宁静。 果不其然。 就在刘恩刚刚念完最后一个字。 站在百官之首的首辅秦斯年,向着身后的班列侧了侧脸。 瞬间,仿佛接到了某种指令。 一名秦党的心腹御史,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从班列中跨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大殿中央的青砖上,双手用力地举起笏板。 「陛下! 臣有本奏!」 这名御史根本不提那十万石粮食解了京畿饥荒的功劳,直接说道。 「李德裕及致知书院赈灾,确有微末苦劳。然!」 「然其无视太祖高皇帝片板不得下海之铁律,擅开海运航路! 勾结海商,甚至传闻有海盗匪类混迹其中!」 「此例一开,我大夏百年海防形同虚设,沿海生灵必将涂炭。 此乃欺天罔上动摇国本之大罪!」 御史声泪俱下,仿佛那五万石海粮不是救命的粮食,而是毁灭大夏的毒药。 「臣恳请陛下,为大夏万世基业计! 申明祖制!」 「立刻下旨,将那五万石来历不明的海粮封存查验! 严惩江南抗旨不遵之官员及刁民,以安天下之心!」 这番话一出,百官纷纷议论起来。 太狠了! 这名秦党御史,深得秦斯年的真传。 他甚至还假惺惺地承认了对方有微末苦劳。 结果最后提出封存查验和申明祖制,这招以退为进十分阴险。 只要皇帝下令查验,那五万石海粮就会被无限期地扣押在通州大仓。 而致知书院和李德裕,也会被立刻扣上违背祖制的帽子。 陆秉谦站在清流的队列中,听着这番构陷毫不意外。 这是清流预料之中的事情。 「终于图穷匕见了吗?」 陆秉谦连辩驳海禁祖制的打算都没有。 他从容地跨出班列,手中的笏板稳稳地举在胸前。 「陛下。」 陆秉谦瞬间压过了那名秦党御史的哭嚎。 「致知书院之事,臣等暂且不论。 臣这里有另一份详尽的帐单,请陛下过目。」 陆秉谦心想,既然你们提海运,那我便陆捅向你们秦党的软肋。 大运河! 「启禀陛下!」 陆秉谦高举着手中的那份漂没证据册。 「此次大运河五万石秋漕,致知书院士子为了防备沿途耗损,首创了一种名为铁皮货柜的巧妙之物! 此物用生铁包角,木板加固。 每一个货柜在江南装船时,不仅大小规格完全一致,其内部装载的粮食重量也是统一的定数!」 「箱门之上,不仅有江南知府的火漆铅封。 致知学子还设置了一旦破坏便无法复原的暗锁!」 「这意味着,在漫长的水路上,任何人只要想从这货柜里强行偷走一粒米。 无论是破坏铅封,还是凿穿暗锁,都会留下不可磨灭的铁证! 并且,只要在通州大仓重新过秤就能精准地算出究竟少了多少斤两!」 陆秉谦抬起头,目光直逼秦斯年那张老脸。 「陛下! 就在两个时辰前,臣等在通州码头开箱验粮。」 「这五万石漕粮在严密的防护下。 臣等首次精准算出了这大运河上的真实漂没。」 「这五万石粮食,从江南到京城,仅仅损耗了五百石! 漂没率,仅为微小的百分之一!」 此言一出,整个太和殿的文武百官瞬间陷入震撼之中。 百分之一的漂没? 这怎么可能? 第487章 皇上的青词:风起长林落叶浮 这怎么可能? 大夏朝堂上谁不知道,大运河上的秋漕,那是沿途钞关和漕军将领重要的钱袋子。 往年那些装在麻袋里的粮食,运到京城,漂没个两三成,那都是正常的火耗和损耗。 若是遇到极其贪婪的押运官,漂没一半甚至都是常有的事。 可是现在,陆秉谦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抛出了一个百分之一的数据! 这简直是在扒下秦党和整个运河利益集团的底裤。 「陛下!」 陆秉谦没有给秦党任何喘息的机会。 「有这百分之一的铁证在前!」 「臣敢问满朝文武! 敢问那些为了大夏基业的衮衮诸公!」 陆秉谦看着对面的秦党班列。 「往年大运河上,那动辄三四成的国库之粮,到底去了哪里?」 「是进了黄河的鱼肚子里?」 「还是流进了某些贪得无厌的硕鼠的私囊之中!」 「致知书院此举,不仅是为京畿赈灾。 更是为我大夏国库,揪出了这运河上那些见不得光的惊天大贪!」 话毕,一时间没有人敢再说话。 陆秉谦没有点名道姓地骂秦党。 但在这大夏朝堂上,谁不知道大运河的钞关和漕帮,是首辅秦斯年的基本盘? 这是指着和尚骂秃驴! 秦斯年的脸颊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料到,这群江南书生竟然恶毒地用那种奇技淫巧在粮食上做了手脚,硬生生抓住了大运河贪腐的实证! 他内心都忍不住暗骂。 那些钞关脑子都有病吗? 当时他们发现今年他们用那大箱子运粮,就不能动动脑子,非得漂没? 就算想漂没也得想想办法啊? 直接撬锁破坏铅封? 这不是拱手给人家送证据吗! 但秦斯年毕竟是权倾朝野的首辅。 他并没有因为这一击而乱了方寸。 他依然没有说话。 在这太和殿上,有人主动地跳出来替他咬人。 没过多久。 站在右侧班列前方的二皇子萧裕楷,看到秦党吃瘪,立刻像一条恶犬般跳了出来。 他自然不想让秦党这个庞大的支持者倒台。 「陆大人! 你此言差矣!」 二皇子嚣张地指着陆秉谦。 「抓几个贪官,就能掩盖他们私开海禁的弥天大罪吗?」 「致知书院不过是一群江南狂生! 仗着几分奇技淫巧就敢无视朝廷法度,践踏太祖铁律!」 「若是天下书生,皆效仿他们这般为了微末的功劳,就敢私自开海。 那大夏的规矩何在? 大夏的江山岂不是要乱套?」 二皇子得意地看了太子一眼。 「如此目无王法之徒,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 随着二皇子的定调。 太和殿内的局势,再次陷入了焦灼的拉锯之中。 秦党的海禁祖制和陆秉谦的运河贪腐铁证激烈地碰撞。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决定这场残酷的政治绞杀最终胜负的,只有一个人。 那便是那珠帘之后,那位深不可测的帝王。 「当……」 那木鱼声突兀地停了下来。 所有文武百官,包括秦斯年和二皇子,全都恭敬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珠帘后的精舍里,十分安静。 片刻之后。 一道缥缈的声音从那薄薄的黄纱之后缓慢地飘了出来。 「风起长林落叶浮,潮生碧海覆仙舟。」 皇帝自然不会直接去评价运河的贪腐,他也不会直接判定海禁的对错。 他随性地念出了一句高深莫测的青词。 然后,平淡地补充了一句。 「这江南的风,吹得太大,连朕这精舍里的香炉,都有些摇晃了。」 这句话一出。 整个太和殿内的文武百官都紧张起来。 他们开始拼命地揣摩着圣意! 「风起长林……覆仙舟……香炉摇晃……」 秦斯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精光急闪。 他在短暂的几息之间,疯狂地拆解着这句青词背后的帝王心术。 「长林,指的是这大夏的天下。 风,自然是江南士子掀起的海运之风。 落叶浮……皇上是在说,这股风不仅吹得太大,而且把那些原本安分守己的刁民和底层商贾都给扇动起来了,这是动荡之兆。」 他的脑海中迅速跳到下一句。 「潮生碧海覆仙舟。 仙舟……皇上便是那修道仙人,这大夏的江山便是他的仙舟。 覆舟……这是皇上强烈的警告! 他认为致知书院在江南裹挟百万民意私自开海的举动,已经不仅仅是运粮,而是触碰了皇权至高无上的威严,有倾覆朝堂纲纪的危险!」 最后那句「香炉摇晃」,更是让秦斯年的内心狂喜。 「香炉,那是皇上清修的命根子,代表着皇权的绝对安宁。 江南书生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不仅弄出了什么海运,还嚣张地揭了运河的底。 这在渴望绝对掌控的皇帝看来,这是风太大! 香炉摇晃,说明这群江南人不受控制的作为,已经让皇上感到了严重的不安和反感!」 秦斯年瞬间听懂了皇上的意思! 毕竟他当年就是因为擅长青词才受到了皇上的青睐,最终进入了内阁。 这一句话,他稍微一品味便能明白。 「陛下圣明!」 秦斯年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地一步跨出班列,重重地叩首在地。 「海波诡谲,变幻莫测。 致知书院等江南士子,虽有微功,但其狂妄之风,断不可长。」 「若任由其兴风作浪,恐有覆舟之险。 臣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安国本。」 秦斯年以自己首辅大人的身份,给皇上这句青词做出自己的解释。 文武百官此时也默不作声。 毕竟,皇上的心思确实太难猜了。 一旦猜不准,说不定还会招来麻烦。 也就秦斯年这样经常跟皇帝接触的,才有胆量在第一时间就说出自己的想法。 珠帘之后。 那停滞的木鱼声,再次响了起来。 「当。当。当。」 木鱼声很是缓慢,却又有有些沉闷。 站在珠帘外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恩,暗暗冷笑。 他太了解皇上了。 这缓慢沉闷的木鱼声正是在隐晦地暗示秦斯年。 你猜得没错。 皇上的心里对这群能折腾的江南士子,已经生出了一丝不满。 第488章 什么情况,怎么侍郎尚书全站出 「当。当。当。」 太和殿内,众人听到木鱼声传来。 大殿中央,首辅秦斯年依然保持着深鞠躬的姿态。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他那张老脸上却已经浮现出了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 自己赌对了。 皇上根本不在乎运河上贪了多少粮食,皇上真正在乎的是皇权的绝对威严不容任何人挑战。 致知书院在江南掀起的这场风暴已经触碰到了修道帝王的逆鳞。 只要皇上心生反感,那五万石海粮的功劳就会瞬间变成催命的毒药。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 二皇子萧裕楷立刻心领神会地跳了出来,准备给这群江南士子落下最后一把铡刀。 「父皇!」 萧裕楷痛心疾首地说道:「首辅大人所言,字字珠玑! 这群江南书生行事不择手段。 今日他们能为了运粮煽动几十万流民围堵官军,明日他们若是对朝廷政令不满,岂不是又要煽动百姓冲击府衙?」 「陆大人只看到他们运了五万石粮食,却没看到他们这般先斩后奏拥兵自重的狂妄之举!」 「儿臣恳请父皇三思! 以免纵容了这等动摇大夏根基的狂悖之风!」 秦党一脉的朝臣们纷纷跪地附和:「臣等附议! 请陛下三思!」 排山倒海的声浪在太和殿内回荡。 秦斯年微微直起身子,冷冷地瞥了一眼陆秉谦。 「就算你抓住了五百石的漂没铁证又如何?」 秦斯年在心中冷嘲,「在这太和殿上老夫要让你们知道,规矩永远是由赢家来定的。」 一时间,清流这边竟无一人说话。 陆秉谦见此状,内心也是微微叹气。 不过他也能理解,毕竟皇上都如此表态了,清流此时再出来,风险太大。 他心里想着,之前爽文吸引的那些大佬呢? 之前都在私信里表态支持,现在怎么没一个人说话? 陆秉谦默默观察着清流这边的动静。 良久之后,一声突如其来的怒吼响起。 「臣! 严正源,有本奏!」 一位面容刚毅的老臣,大步流星地跨出班列,直挺挺地站在了大殿中央。 这一反常的举动,让在场的众人都十分意外。 秦斯年也是愣了一下,他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位执掌大夏刑狱的最高长官。 「严石头? 他疯了吗?」 秦斯年在内心惊呼道。 严正源素来以软硬不吃着称。 他从不结党,更是厌恶那些舞文弄墨的狂生。 秦斯年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节骨眼上,这位铁面尚书竟然会主动跳出来趟这趟浑水! 太子此时却看得惊喜。 看来致知书院的支持者很多啊。 刑部尚书都站出来了? 严正源根本没有理会秦党那些惊愕的目光。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本《大夏律例》,高高举过头顶。 「二殿下口口声声说江南士子违背太祖海禁,触犯大夏律例。 臣执掌刑部,敢问殿下,他们触犯的,究竟是哪一条哪一款?」 严正源直勾勾地看着二皇子。 二皇子被这老臣的威压震得后退了半步,强撑着呵斥道:「严尚书! 片板不得下海,出洋通番者有罪, 这难道不是大夏律法?」 「荒谬。」 严正源翻开手中的《大夏律例》,直接念道。 「依《大夏律》第三卷第七十二条明文规定! 所谓出洋通番,乃是指私自跨越外海红线,与化外之邦丶海外夷狄私相贸易,资敌通敌!」 严正源转身对着珠帘的方向说道。 「陛下! 大沽口至太仓一线,皆在我大夏内海疆域之内。 这五万石粮食,是从大夏的粮仓,经由大夏的内海,运到了大夏的京畿!」 「这在法理之上,谓之沿海便宜行事! 何来出洋? 何来通番?」 严正源合上律法,怒视秦党众人: 「尔等竟在这太和殿上曲解大夏律例,生搬硬套谋逆之罪! 到底是谁在无视法度? 到底是谁在欺天罔上?」 严正源这番法理辩护简直无懈可击。 整个秦党阵营顿时一阵骚动。 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抓人的御史们,此刻被这位刑部最高长官用专业的律法当场打脸,一个个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秦斯年也一时间无法反驳。 他万万没有想到,致知书院这帮在江南泥潭里打滚的书生,竟然能搬动严正源这座泰山来做他们的法理盾牌。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没听说那致知书院平时跟那严正源有勾结啊。 他们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在写那边烂俗小说吗? 什么时候跟严正源搭上线的? 「陛下!」 还没等秦党从严正源的重击中缓过神来。 又一道身影从清流的班列中大步跨出。 国子监祭酒兼礼部左侍郎,张炎! 这位素来温文尔雅的清流大儒,此刻却显得有些愤慨。 「严尚书论的是法理。 臣张炎,要跟首辅大人论一论这天下的大义。」 张炎直挺挺地站着。 「秦相。 你口口声声说江南士子此风断不可长,会动摇国本。」 「那本官请问。 大运河糜烂至此,沿途钞关层层盘剥,十万石秋漕若是走运河,到了京城还能剩下几成? 那些被贪官中饱私囊的粮食,难道就不会动摇国本?」 秦斯年脸色铁青,怒斥道:「张大人。 运河之事自有朝廷法度整治,岂容那群江南狂生私自破坏祖制?」 「京畿大旱! 饿殍遍野! 老夫昨日在城外,亲眼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为了抢一口带着泥沙的树皮大打出手!」 张炎感慨地说道。 「你们高居庙堂,锦衣玉食。 你们竟然宁愿看着上百万大夏子民活活饿死,也要抱着那块被你们曲解的祖制牌位不放!」 张炎一撩朝服下摆,跪在青砖上,面向珠帘的方向发出了泣血呐喊: 「陛下! 太祖建国,为的是天下苍生有口饭吃! 为的是万世太平!」 「若死守着那所谓的规矩,便要饿死京畿百万百姓! 那这大夏的江山还是太祖当年希望看到的江山吗?」 张炎直接问道。 「臣且问满朝文武一句!」 「救万民于水火! 让老百姓活下去! 这是不是大夏最大的祖制?」 …… 第489章 二皇子懵了,太子怎么突然这么 张炎话毕。 秦斯年包括所有秦党众人都愣住了。 张炎所说确实是事实,这之前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儿,关键谁知道他今天能当面说出来。 他们更纳闷的是,这张炎平时温文尔雅,今天怎么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这一个个都怎么了? 全都为致知书院说话是吧? 陆秉谦此时却很欣慰。 陈文在京城掀起的那场小说狂潮终究还是起了作用。 清流里如果今日没有他们站出来说话,恐怕真的会成为秦党的一言堂了。 可是。 秦斯年终究是秦斯年。 这位老谋深算的首辅虽然心中惊骇,但他却已经有了别的算计。 跟清流辩论民生是辩不赢的。 他只能再次搬出那尊无可匹敌的绝对权威。 「张大人字字泣血,老夫敬佩。」 秦斯年突然恢复了平静,他对着珠帘深深一揖。 「然则,无论初衷如何悲悯。 违背太祖铁律,擅自调动数十万百姓围堵官道,便是目无君父。 便是动摇国本。」 「若今日因为他们运了粮食,便对这种践踏皇权威严的狂妄之举网开一面。 那明日,天下何人还将皇权放在眼里? 何人还将陛下放在眼里?」 这是绝对的诛心之论! 秦斯年抓住了珠帘后那位帝王多疑的神经。 也便是皇权的绝对掌控力。 果然,秦斯年话音刚落。 珠帘后的木鱼声变得急促起来! 站在珠帘外的司礼监刘恩,立刻捕捉到了皇帝的情绪变化,他冷笑着,心说,不管你们如何谈论百姓的困苦, 这大夏首先还是皇上的大夏。 大殿内的清流官员们,心中一片灰暗。 输了。 法理说得再透,大义喊得再响,在目无君父这四个字面前,统统不堪一击。 「父皇明鉴!」 二皇子萧裕楷见状,再次站出来发言。 「江南这群狂生,仗着几分邀买人心的手段,就敢裹挟民意逼宫朝廷! 此等逆贼,若不杀鸡儆猴,我大夏皇威何存?」 「老二! 你给我闭嘴!」 全场文武百官,甚至包括秦斯年和陆秉谦在内,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哆嗦。 所有人都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个平日里在朝堂上连大声喘气都不敢的当朝太子,萧裕桓。 此刻宛如一头刚刚挣脱了枷锁的怒狮,大步站了出来。 萧裕桓直接看着二皇子,脑海中疯狂回响着明月楼里那个青衫书生清冷而不屑的侧脸,回响着那句训斥: 「偷偷摸摸…… 没有掀翻棋盘的气魄!」 今日! 孤就掀了这吃人的棋盘! 给你看看孤的魄力! 「皇兄……你……」 二皇子萧裕楷被太子这副恐怖模样吓得倒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想要反驳。 他内心还在想着。 吃错药了,他果然是吃错药了! 这还是他吗? 「孤让你闭嘴!」 萧裕桓大步上前,直接指着二皇子的鼻子。 「你口口声声说江南士子是狂生! 说他们裹挟民意逼宫!」 「孤倒要问问你! 当京畿百万子民易子而食的时候,你在哪里? 当户部为了买高价粮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萧裕桓潇洒转身,一截明黄色的储君朝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首辅大人好大的威风啊!」 萧裕桓步步紧逼。 「你在这太和殿上大谈皇权威严,大谈动摇国本。」 「孤倒想请教首辅大人。 那大运河上每年数百万两被贪墨的漂没银子,为何你不说是动摇国本?」 「那些被沿途钞关盘剥得倾家荡产的商贾,为何你不说是无视法度?」 「致知书院的士子冒着被杀头的死罪,从海上九死一生运来十万石救命粮! 他们一粒米都没贪,一文钱都没拿!」 「你们不去赈灾安民,反而在这里引经据典,要把这些为大夏续命的功臣赶尽杀绝!」 萧裕桓突然仰头大笑。 「到底是谁在维护祖制? 到底是谁在祸国殃民? 你们当真以为这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瞎了吗? 你当真以为孤这个太子是个死人吗!」 萧裕桓话毕,全场无一人说话。 秦斯年的老脸瞬间褪去了血色,他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储君,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废物太子吗?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此刻他是不是是在做梦。 怎么今天这些人都瞬间变得他不认得了? 礼部侍郎,刑部尚书,太子…… 致知书院是通过什么手段让他们在圣上面前表态支持的? 二皇子更是被骂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珠帘之后。 那原本急促的木鱼声,在太子这番狂轰乱炸之后也戛然而止。 刘恩站在一旁,额头上的冷汗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这已经不是法理之争了,这是储君与首辅的直接开战。 清流里出几个硬骨头,他不意外。 但太子这临阵发飙,这谁能想到啊。 但刘恩心思何其歹毒,他眼珠一转,明白绝不能让太子掌控局面。 他立刻凑近珠帘那道细微的缝隙,阴恻恻地说道: 「陛下,太子殿下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这般向着那群江南书生说话?」 刘恩故意顿了顿。 「不过,致知书院这帮人确实手段通天。 但他们私开海路,绕开了朝廷能管控的渠道。 这出海贸易的暴利,那可是海了去了。」 「如今他们不声不响就把这财路给占了,这白花花的银子,怕是全落进了他们自己和江南豪强的口袋里。 陛下您修通天阁正缺银子呢,他们却在这边中饱私囊,连口汤都没给您留啊……」 对于珠帘后的那位修道帝王来说,流民的问题固然重要,祖制也很重要。 但谁敢动他的钱,谁敢瞒着他发财,那就是触碰了他的死穴。 刘恩的话音刚落。 珠帘后的精舍内,传出了一声冷漠的叹息。 「水深鱼极乐,林茂鸟安栖。 只是不知这网,网的是谁家的鱼?」 …… 第490章 皇帝乐了,有钱不赚王八蛋 这是第二句青词。 这是皇上对他们刚才这段争论的定调。 但问题是,圣意难测。 这句青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上定的调到底是什么调呢? 众人都开始了思考。 这青词太难琢磨,他们一个字一个字拆解,也无法第一时间确认皇上的意思。 但这对秦斯年似乎不是问题。 他听懂了。 水深鱼极乐,林茂鸟安栖。 皇上问网出来的鱼,是谁家的鱼。 这是在质问,海运这片深水里捞出来的大鱼,到底进了谁的渔网? 也就是这海运省下来的这些钱,包括之后开海之后能挣的暴利,这到底谁挣? 皇上是在怀疑江南士子借着赈灾的名义,私吞了海运的巨额利润。 「陛下圣明!」 秦斯年立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高声喊道:「海运暴利,足以敌国。 江南士子私自把持此等财路,居心叵测。 若不严查,国库空虚,陛下修缮通天阁之资从何而来?」 秦斯年将祸水引向了皇帝最关心的钱的问题上。 木鱼声再次传来。 这证明秦斯年的解读是对的。 秦党这边又松了口气,二皇子也是洋洋得意地看着太子。 他此刻完全不明白太子的行为。 父皇关心的问题才是最关键的。 你光给那致知书院说话,却忘了这最大的利益,很有可能都归那致知书院了。 这大夏的天下,毕竟还是我萧家的天下! 清流这边一时间压力倍增。 陆秉谦却不慌不忙,他早有准备。 他举起那份由李浩精算出来的《航运水险号利国惠民折》。 「陛下!」 「致知书院士子非但没有私吞暴利。 反而早已为陛下算清了这笔足以充盈国库的千秋大帐!」 陆秉谦没有去理会秦斯年的叫嚣,继续说道。 「启奏陛下。 海船载量巨大,顺风顺水,其运输成本仅需大运河的不到三成。 且有致知书院联合江南世家筹建的航运水险号全额兜底沉船风险。」 「江南士子恳请陛下。 重启市舶司。 对所有内海转运之商船徵收海关税。 如此一来,既没有违背外海通番之祖制。 又能将原本大运河上被贪官层层盘剥中饱私囊的黑钱,全部转化为海关税收。 初算之下。 只要内海航线全开,每年流入国库的海关税,保守估计在两百万白银以上。」 这话一出,大殿内再次一片哗然。 两百万白银以上? 秦斯年整个人僵立当场。 二皇子目瞪口呆。 甚至连站在珠帘外的刘恩,也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两百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 大运河一年收上来的明面税银,也不过区区几十万两! 这群江南书生,竟然一开口,就要给国库砸进每年两百万两的纯粹真金白银? 而且按陆秉谦所说,这运输的成本低了,运粮的也能赚的更多。 这是相当于把之前运河上贪污的那些赃款,以合法的方式直接充入了国库。 而这正是皇上整日发愁的地方。 国库空虚,但那些贪官却富得流油。 眼下,既可以充盈国库,又能顺便整治那些贪官? 「有了这笔巨款!」 陆秉谦继续说道。 「不仅大夏国库将彻底充盈! 陛下修缮通天阁之资,从此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陆秉谦话毕。 秦党那边是乱成一锅粥。 而清流这边却是喜笑颜开。 有这笔帐,谁能忍住啊? 谁不知道现在皇上最缺的就是钱啊? 太子此时也很是兴奋。 看来自己真的是走对路了,不是孤军奋战,清流这边一个个的,这都是早有准备啊。 又是大夏律,又是帐单的。 随后。 一阵愉悦的畅快笑声,从那重重黄纱之后传了出来。 「呵呵呵……」 皇帝笑了。 这位帝王,在听到每年两百万两这个数字后,终于忍不住了。 「九层高台起于垒土,三千银河汇入天池。」 第三句青词悠悠扬扬地从精舍内飘出。 这一次,根本不需要秦斯年去绞尽脑汁地拆解。 张炎反应极快,立刻高声呼喊,给这句青词做出了解释: 「陛下圣明! 致知书院开通海运之举,正是一股源头活水! 逢陛下恩准,这海关重税定能如璀璨银河般,源源不断地汇入国库这天池之中! 为大夏,也为陛下筑起那九层之高的通天阁!」 张炎话音刚落。 「当当当当当!」 珠帘之后,传来了一阵清脆的木鱼敲击声。 这代表着张炎的解释完美地契合了圣意! 皇帝龙颜大悦! 「刘恩。」 「这木鱼敲得有些闷了。 去把殿门打开,让江南的这股风好好吹一吹。 然后把秦斯年叫进来。」 刘恩面如死灰。 他太了解这位修道帝王了,这句让江南的风吹一吹就等于是直接表态了。 随后,秦斯年被叫到了内部精舍。 他此刻也大概猜出了皇上的意思,他跪在地上,倾听圣意。 「江南士子此番通权达变,充盈国库,解了京畿之困,更解了朕修造通天阁的燃眉之急。」 皇帝顿了顿。 「你是内阁首辅。 这内海转运以及筹建市舶司收取海关税的相关事宜,朕就不多说了。 稍后,你们便要把此事处理妥当。」 但这话听在秦斯年的耳朵里,却有别样滋味。 皇上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显了,这是同意了此事。 而且还要他亲自来进行票拟工作。 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来拟这道旨意,这让他很难看。 一旦承认海运的合法性,他秦斯年的秦党受损是最大的。 可偏偏,皇上要让他亲手拟下这海运合法的旨意。 秦斯年和刘恩面面相觑,一句话没说,只是叹了一口气。 皇上这是在敲打他们啊! 此时,太和殿内众人还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满朝文武都十分紧张地期待着最终的结果。 皇上把首辅叫进去,到底还是偏向首辅? 还是另有别的意思? 片刻之后。 秦斯年在一旁的御案上,颤抖着提笔,写下了那份改变大夏国运的文书。 写罢,他瘫软在椅子上。 刘恩接过那份墨迹未乾的文书,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也是脸色难看。 但他也不得不按章行事。 所有工作处理完之后。 他才走到了大殿中央,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沽口至太仓一线,属我大夏内海疆域,沿海便宜行事,无关海禁祖制。」 「今有江南士子体恤国难,冒死运粮。 特批内海转运赈灾粮草。 着户部,即刻筹建市舶司,商议内海商船海关税事宜,所收税银,直解国库。」 「江宁知府李德裕及致知书院一众江南士子,通权达变,赈灾有功。 交由吏部与礼部,另行拟旨重赏。 钦此!」 宣读完毕。 清流官员们终于舒了一口气。 太子萧裕桓站在大殿中央,虽然背后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做到了! 他为了那位神仙人物,在这朝堂上成功地举起了火把! 「吾皇万岁! 万岁! 万万岁!」 清流班列中,一阵压抑已久的山呼海啸。 陆秉谦终于微微放松。 「陈先生,老夫没让你失望!」 严正源心中也激荡万分:「大夏的法理,终究没有成为贪官污吏中饱私囊的遮羞布! 那群江南士子当真有定鼎乾坤之才!」 张炎更是伏地叩首,心中畅快淋漓:「救万民于水火的祖制保住了! 寒门士子的生机,保住了!」 而在太和殿中央。 太子萧裕桓感叹道。 「孤做到了……」 「你看到了吗? 孤不仅掀了他们的棋盘,孤还要在这棋盘上落下孤的第一子! 听雨客的笔下,向来只写赢家。 孤,便是你要写的那个赢家!」 另一侧的秦党班列。 如丧考妣。 二皇子萧裕楷脸色煞白,他本以为十拿九稳的绝杀之局竟然最后输的这么惨? 这还是他头一次在他的那个软蛋哥哥面前输这么惨! 「父皇…… 父皇怎么会向着那个废物……」 萧裕楷完全不能理解。 另一边,秦斯年的心中也在滴血。 「两百万两真金白银。 好狠的釜底抽薪! 今日,是敌是友都看清了。 致知书院,这京城第一战,你们赢了……」 …… 第491章 皇上的赏赐,御赐黄金 夜幕低垂。 致知分院大堂。 「真是太痛快了!」 陆秉谦完全跨进分院的大门,他那兴奋的声音就已经在大堂内回荡开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抄件,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 孟砚田也紧随其后。 「陆大人!孟大人!」 在大堂内早已等候多时的顾辞等致知六子,立刻围了上去,大家都焦急地等了一天了。 「怎么样? 陆大人,秦斯年那老王八蛋在太和殿上是不是气得吐血了?」 王德发迫不及待地搓着胖手问道。 「吐血倒是没有。 不过,老夫看他却是杀人的心都有了!」 陆秉谦大笑两声,径直走到桌案旁坐了下来。 「诸位。 今日太和殿一战,堪称大夏百年未有之奇观。 老夫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从未见过秦党输得如此狼狈。」 陆秉谦生动地向众人还原了今日那惊心动魄的交锋。 「当老夫拿出你们连夜整理的那份漂没铁证时,秦党那帮人的脸都绿了。 他们还想用太祖的海禁祖制来压人,企图反咬一口。」 「可是, 还没等老夫反驳,你们可知道,是谁率先站出来替咱们仗义执言?」 「是打赏榜上的那两位大佬?」 周通冷静地猜测道。 「正是!」 陆秉谦说到这里也是满脸激动,「刑部尚书严正源,那个平日里油盐不进的严石头! 他竟然搬出了《大夏律例》,从法理上将内海转运和出洋通番分得清清楚楚,当场把二皇子辩得哑口无言。 咱们之前准备的那内海转运的摺子,老夫都用不上了。」 孟砚田在一旁抚须附和:「不仅是严尚书。 张炎大人更是硬气。 他一句救万民于水火才是大夏最大的祖制,直戳秦党痛处,整个太和殿的文武百官都被震得鸦雀无声。」 听到这两位朝堂巨擘竟然如此不遗余力地为他们护盘,众人总算放下心来。 「先生的爽文造神之计,果然威力无穷!」 顾辞摇着摺扇,忍不住赞叹道,「这两位大佬可是实打实地被咱们书中的理念彻底折服了。」 「这还不算最精彩的!」 陆秉谦回想起太和殿上最高潮的那一幕。 「就在皇上被秦党那句动摇国本说动准备和稀泥的时候。 你们绝对猜不到,是谁发出了那致命的怒吼!」 此时苏时却冷不丁说了一句,「是太子吗?」 陆秉谦微微一愣,才说道:「对! 就是当今太子殿下,萧裕桓!」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一阵惊呼。 苏时的眼眸微微一闪。 他真的做到了…… 「太子殿下他……」 王德发咽了一口唾沫,「他真的在朝堂上发飙了?」 「你们是不知道,他和之前简直是判若两人!」 陆秉谦接着说道,「太子殿下一步跨出班列,指着二皇子和秦斯年的鼻子破口大骂! 骂他们对大运河数百万两的漂没视而不见,骂他们为了私利置京畿百万百姓生死于不顾!」 「那一刻,整个太和殿都被太子的怒吼声震慑住了。 秦斯年那老狐狸,更是被惊得连头都不敢抬。」 闻言, 王德发忍不住咂巴着嘴,满脸惊叹地看着苏时,「看来苏时去明月楼那一趟,还真是下了一剂猛药啊! 这位装疯卖傻了十几年的泥胎太子,竟然真的被你几句话给逼得当朝拔剑了?」 顾辞也说道:「攻心为上。 你那句没有掀翻棋盘的气魄,算是把这位储君骨子里的血性给激出来了,这一手欲擒故纵,当真绝妙。」 「实不相瞒,」 陆秉谦叹息了一声,感慨道,「老夫与几位清流老臣,早些年也曾暗中接触过东宫,希望能将他拉入正轨。 可太子殿下每次都畏首畏尾,一味装傻充愣,连半句准话都不敢说。 老夫等人本以为,这大夏的储君已经是个扶不起来的废物了。」 孟砚田也是连连摇头,接话道:「是啊! 谁能想到,咱们这群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臣,磨破了嘴皮子都没做到的事,苏时仅仅与他见了一面,喝了一盏茶,就能让他在满朝文武面前爆发出如此雷霆之怒! 苏时这洞察人心的本事,当真令人叹服!」 苏时此时说道:「两位大人谬赞了。 太子并非废物,他只是在深宫中压抑得太久,缺一个敢于刺痛他逼他站出来的人罢了。」 众人闻言,也都点了点头。 他们清楚,经此太和殿一役,这位一直在深宫中隐忍的大夏储君,算是被他们逼上了致知书院的战车。 王德发紧接着问道:「陆大人,后来呢,最终皇上怎么决断的?」 「最后!」 陆秉谦说道。 「老夫看准时机,把你们精算的那份两百万两海关税的摺子拿了出来。 皇上听到有真金白银能够直充国库,以资修造通天阁时。 皇上终于松口了。 不仅特批内海转运,更是让秦斯年亲手拟定承认海运合法的圣旨!」 「你们是没看到秦斯年当时的脸色,比吃了死苍蝇还要难看!」 陆秉谦畅快淋漓的大笑,大堂内彻底沸腾了。 「太好了! 咱们赢了! 咱们彻底赢了!」 李浩喜笑颜开,那份摺子可是他算出来的。 「秦党那帮老狗也有今天!」 王德发嚣张地拍着肚子。 就在众人狂喜之际。 陆秉谦神秘地笑了笑,拿出了两个沉甸甸的包裹放在了桌面上。 「诸位,下朝之后,严正源和张炎两位大人,可是特意叫住了老夫和孟大人。」 「张炎让我带话给写《窥天之眼》的那位笑面生。 他说,海运的口子,他拼了这条老命帮你们撕开了。 他现在就等着看你们接下来还能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治国奇篇!」 「至于严正源大人……」 陆秉谦对周通道:「他让我转告写《神级刑名笔记》的铁面小子。 若是以后在京城遇到什么秦党敢用阴招下黑手,让你随时去刑部衙门找他!」 这两位朝堂巨擘的带话,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满是刀光剑影的京城朝堂之上。 刑部和礼部以及国子监,已经正式向致知书院递来了同盟橄榄枝。 他们的队伍越来越大了。 「这还没完。」 「皇上还对你们有赏呢。 江宁知府李德裕,因赈灾及开通海运有功,赏飞鱼服一套,加从三品衔!」 「而咱们致知书院!」 陆秉谦解开桌上的那两个包裹。 在一阵耀眼的光芒中。 六枚黄澄澄的的御赐金元宝,赫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每一枚金元宝上,都清晰地镌刻着四个大字。 御赐致知。 「皇上以体恤生民为由,赏赐致知书院百两黄金。」 陆秉谦感叹道:「这是皇上对你们这次漕运之功的官方定论。」 看着那六枚沉甸甸的御赐金元宝。 致知六子这下是真的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了。 「咱们这是被皇上翻牌子了啊!」 王德发猴急地伸手摸了摸那金光闪闪的元宝,嘴丫子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这可是御赐的啊! 有了这玩意儿,咱们致知分院在这京城里,那可是真正的名正言顺了! 看谁还敢说咱们是野路子!」 李浩也是精明地盘算着这百两黄金能给书院带来多少周转资金。 他们赢了民意,赢了海运,甚至赢得了皇上的赏赐和两位朝堂大佬的结盟。 弟子们都热烈地狂欢起来。 …… 第492章 封赏背后的门道:皇上的帝王术 坐在主位上的陈文没有阻止弟子们的狂欢。 直到大家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陈文才说道。 「今日大胜,诸位居功至伟。 这御赐的百两黄金,虽然不多,但确实代表着皇上在天下人面前,承认了咱们致知书院在海运一事上的功劳。 值得庆贺。」 听到先生的肯定,弟子们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陈文接着说道。 「不过,你们可曾想过这封赏背后的门道?」 此言一出。 弟子们都愣住了。 顾辞直接问道, 「先生,您此言何意?」 陈文站起身说道。 「咱们先说李德裕大人。」 「之前咱们在江南帮助李大人做下各种政绩,江宁各县的新政,税银比之前多了很多。 此时秋漕,李大人更是立下如此泼天大功,解决了京畿饥荒,省去了至少三成的漂没,还为国库开源百万两。 这政绩,按理说,就算让他升官也不为过吧?」 众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可是。」陈文反问道,「皇上是怎么赏的?」 「赏飞鱼服,加从三品虚衔。 但职位呢? 依旧是江宁知府,依然被按在江南那块地方!」 周通很快抓住了陈文话里的关键。 「皇上的意思是,不想让李大人进京?」 「没错。」 陈文分析着那位修道帝王高深的平衡之术。 「皇上心里清楚,李德裕是秦党的眼中钉。 皇上把他留在江宁,就是让他继续在江南去牵制秦党在江南的势力。」 「皇上要的是完美的制衡。 他需要我们这股具有冲击力的新锐力量去对付秦党,但他绝不会让咱们在京城一家独大,甚至威胁到朝堂的固有格局。」 陈文一针见血的分析,让众人都陷入了思考。 陆秉谦很认可地点了点头。 「先生所言有理。 圣意难测,皇上这帝王心术,当真是玩到了化境。 他既不想让秦党独大,也不想过早地就站队咱们这边。」 「是的。」 陈指着桌上那六枚耀眼的御赐金元宝。 「再看看咱们致知书院的赏赐。 百两黄金,六个金元宝。 这赏赐看似丰厚,实则皇上这算盘打得精明。」 「他要的是咱们承诺的海关税,要的是那些能充盈国库的真金白银。 所以他给了咱们金子。」 陈文刺穿了皇权的伪善。 「但他绝不会给我们在道统和政治上的正统名分。 比如一块御赐的牌匾,或者一个官方的学政名义。」 「先生,这是为什么啊?」 王德发问道。 「因为他怕我们尾大不掉。 怕我们这不受控制的新学有朝一日会威胁到紫阳书院这种所谓正统书院的地位,甚至动摇大夏朝的理学根基。」 「先生所言极是……」 孟砚田苦笑着摇了摇头,「老夫在这文坛浸淫了一辈子。 皇上修道,百官贪腐,大夏朝的根基早就烂透了。 可他们依然抱着旧学那套虚伪的牌位不放,为何?」 「因为理学讲究存天理,灭人欲。 紫阳书院,不仅是秦党控制的书院,他们也是皇上培养他们所谓正统人才的地方。」 「而咱们致知书院的新学,讲的是实务。 这在皇上和秦党眼里,就是尚且不是完全能控制的洪水猛兽。」 孟砚田看着桌上那几枚刺眼的金元宝,笑了笑:「皇上愿意给你们金子,是因为你们能帮他敛财。 但他不会给你们名分。 他还在观察,看你们这新学到底有几分能力。」 陈文道:「孟大人的补充有理。 眼下,我们面对的确实便是这样的形势。 关于封赏的门道,咱们分析完了。 现在,咱们再来皇上此次看看对秦党的态度。 陆大人在太和殿上已经拿出了大运河漂没的证据。 按理说,这是严重的贪腐大案。 理应利用这次机会把秦党在运河的那些官员,一查到底。」 「可是,你们看看这圣旨里,可曾动了运河钞关任何一个秦党核心官员的乌纱帽?」 「可曾下令彻查大运河的百年贪腐积弊?」 没有。 一个都没有。 圣旨上,对大运河的贪腐只字未提。 秦党在运河上的那些庞大的利益网络和核心官员,在经历了这场惊险的朝堂风暴后,竟然奇迹般地毫发无损。 「怎么会这样……」 王德发绝望地说道,「咱们拿出了那么铁的证据,皇上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了?」 「因为这就是皇上想要的完美平衡!」 陈文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他收了咱们的海关税,敲打了秦党。 这就足够了。 他不会这么轻易地为了咱们就去地连根拔起秦党这个庞然大物。 因为现在时机还不成熟,秦党势力太大,牵扯太深,目前国库空虚,最重要的问题是不能乱。 所以他还需要秦党去维持朝堂的运转。」 弟子们听到这里终于明白,太和殿上的胜利只是一场短暂的战术胜利。 在皇权的算计中,秦党依然是那个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孟砚田叹息了一声。 「先生说得对。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皇上这是在用江南制衡秦党,又用秦党来压制我们啊。」 王德发原本还在手里抛着一枚金元宝把玩,此刻就像是被烫了手一样,「将金元宝丢回了桌面上。 「这也太黑了吧!」 王德发小声嘀咕着,「我还以为咱们今天在太和殿上把秦斯年那老王八蛋的底裤都扒光了,合着弄了半天,人家回去换条新裤子,照样是当朝首辅,咱们还得接着提心吊胆?」 李浩在一旁道:「不过皇上同意了这内海转运已经做出了巨大让步了。 这样一来,秦党在经济上是亏惨了,他们在运河上的巨大利益无法维系。 他们以后一年少赚不少钱啊!」 顾辞却说道:「李浩,你算的只是经济帐。 这笔政治帐,皇上算得比我们精多了。 看起来是皇上做出了让步,其实皇上也没有妥协什么。 我们的内海概念没有突破祖制,又能给皇上赚钱,还能名正言顺地把秦党在运河上的利益拿过去。 这对皇上来说,没有任何损失,全是收益。 而且一边能敲打秦党,还能顺便给我们个甜头。 这才是先生刚才讲的,皇上玩的平衡之术。」 陈文听着弟子们的讨论,最后总结道。 「秦党虽然吃了闷亏,但他们的政治根基和党羽依然还在。」 「秦斯年那个老狐狸,这次在朝堂上输给了咱们,他这段时间应该不会太高调。 不过,还是之前我们的猜测,他接下来大概会在文坛和科举上有所动作。 所以,海运之战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准备迎接秦党在文坛和科举上对我们发起的全面反击吧!」 …… 第493章 秦斯年:原来这些大佬都是因为 夜深人静。 首辅秦斯年相府。 书房的下首,秦原正跪坐在蒲团上。 在他的对面,坐着紫阳书院的山长沈渊,以及京城三魁肖景明丶柳承翰和魏云深。 「父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秦原苦闷地说着。 「海运一事,皇上既已拍板特批,还下了设立市舶司收取海关税的旨意。 这大运河的财路咱们算是断了。 咱们只能认栽。」 秦原越说越气:「但这群江南书生,如今在京城风头太盛了。 连刑部和国子监那些平日里装死的老狐狸,都跳出来不顾身家性命地力保他们!」 「若任由他们在京城这般招摇过市,不断地蛊惑人心。 儿子担心,等到明年的春闱大考,这朝堂上的风向怕是要彻底倒向他们了。」 「父亲。 咱们不如随便寻个由头,暗中把那几个带头的书生给……」 「蠢货!」 还没等秦原说完,秦斯年将手中盘着的两颗老核桃砸在桌案上。 吓得秦原浑身一哆嗦,赶紧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秦斯年盯着自己这个急躁的长子,阴沉地道。 「你还不算蠢到家,知道忌惮他们。 但你要是真敢在这个时候明着动他们,那你就是蠢不可及!」 秦斯年怒喝道。 「皇上今天为什么顺水推舟,接受了内海转运?」 「因为那群江南人给皇上承诺了每年两百万两真金白银的海关税,那是修通天阁的命根子!」 秦斯年摇了摇头:「今日在太和殿上,皇上那是借着那群书生的手,在狠狠地敲打老夫!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要是敢去动致知书院的人,那就是在断皇上的财路。」 听到这里,秦原这才意识到,若是自己真按捺不住派人去暗杀,恐怕第二天就会被皇上直接扔进诏狱。 「那……父亲,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做大?」秦原问道。 「避其锋芒,蛰伏。」 秦斯年叹了口气,说道。 「这段时间他们风头正盛,我们不能从明面上反击。 让他们先高兴几天。 大江大浪里行船,不是那么好走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话毕,秦斯年又自言自语道。 「不过,有一件事,老夫始终想不通。 今日太和殿上,严正源那个油盐不进的严石头,还有张炎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老顽固。 他们素来不结党,更看不起那些奇技淫巧和铜臭商贾。 还有那个装了十几年泥胎菩萨的太子,更是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他们三个人怎么会突然像串通好了一样,默契地拼死护着那群素昧平生的江南书生?」 如果是利益交换,他有自信能查出蛛丝马迹。 但如果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政治结盟,那才是让他害怕的。 听到秦斯年的疑问。 坐在下首的京城三魁几人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看到他们的反应,秦斯年问道:「怎么,你们三个才子有思路? 说说吧。」 肖景明站起身来。 他缓缓掏出了几本已经被圈画得密密麻麻的《京华阅微录》。 他走到秦斯年的书案前,将那几本书递了过去。 「首辅大人。」 「这段时间,我们三人奉首辅大人之命,研读了这几本江南人写的市井小说。」 「结合您刚提到的朝堂之变,我们有一个猜测。」 秦斯年目光一凝,看了看那几本花花绿绿的小说封面上。 「说。」 肖景明指着其中一本。 「首辅大人请看。 这本书里详尽地推演了一套名为逻辑实证的法理。 它倡导凡存在必留痕迹,抛弃了一切主观臆断,完全依靠缜密的证据链来断案。 这种无懈可击的法理,极对刑部尚书严正源的胃口!」 秦斯年的脸色微微一变。 紧接着,肖景明又指向了另一本《窥天之眼》。 「还有这本。 书中写了一种打破零和博弈的权谋之道。 它辛辣地批判了清流们只会死谏的迂腐,主张用高明的利益捆绑去瓦解贪腐朋党。」 这种震撼的破局之道,估计是国子监祭酒张炎大人苦求了大半辈子而不得的清流图存之道!」 「至于太子殿下……」 魏云深站了起来,接过了肖景明的话茬。 「那本《偷听心声》里,细腻地描写了一个在深宅大院里被长辈打压被庶弟欺凌,只能靠屈辱的装疯卖傻来保命的废柴长子。」 魏云深问道。 「首辅大人,这世上还有谁的处境能比太子殿下更像书中那个废柴长子?」 随着这几本小说的内核被一一剖析。 秦原惊骇得瞪大了眼睛,就连紫阳书院山长沈渊也震惊得揪下了几根胡须。 「你们的意思是……」 秦斯年说着,拿起了其中一本。 魏云深点了点头。 「我们怀疑,之前在打赏榜上的那几个神秘的榜一大佬……」 「那个痴迷法理的铁面老叟,就是严正源大人!」 「那个痛恨贪腐的黑面老叟,就是张炎大人!」 「而那个豪掷千两白银的吾道不孤……」 「正是当今,太子殿下!」 「他们全都被这几本看似粗鄙的市井小说笼络了心智!」 第494章 文化反击,让正心四杰来帮忙 秦斯年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了那个陈文究竟布下了一个何等恐怖的滔天死局! 「操纵天下人心。 仅仅用一本小说就能笼络朝堂重臣……」 秦斯年喃喃自语。 他终于明白自己输在哪了。 他以为对手只是在通州煽动了一些不值一提的市井流民。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几本破小说竟然不知不觉间将大夏朝的侍郎,尚书甚至当今太子,统统网罗其中。 「他们这是在挖我大夏朝的道统根基。 是在用那些离经叛道的歪理邪说,替换百官脑子里的圣贤之言!」 秦原此刻也是完全没想到。 不过,他很快也想明白了。 「怪不得之前兵部李侍郎和王指挥使都突然不听咱们话了。 难道说,他们也被这小说策反了? 码头上,那些被不明高手反杀的东厂死士,不会也是他们干的吧? 是张侍郎,还是严尚书。 不会是太子吧! 也只有太子的东宫暗卫有那么强的高手! 原来太子从那会儿就开始硬起来了啊! 这小说的威力这么大吗?」 他们现在一下子把全段时间的所有怪事都想通了。 搞了半天,那群书生就用一本小说,就搅动了这么大的风云? 坐在另一侧的紫阳书院山长沈渊,此刻也是完全不能理解。 「荒唐! 简直是斯文扫地!」 沈渊指着桌上那几本《京华阅微录》。 「严正源和张炎好歹也是科甲出身的朝廷重臣。 怎么会被这种粗鄙不堪的市井白话文给蛊惑?」 沈渊痛心疾首地说道:「他们书中写的那些什么利益捆绑简直是魔道! 是教人犯上作乱的洪水猛兽!」 「若由着他们这般在京城里毒害人心,不出三年,天下士子谁还读圣贤书? 我紫阳书院百年清誉必将毁于一旦啊相爷! 咱们绝对不能坐视他们继续这样下去。」 秦斯年点了点头。 「沈山长说得对。 他们此次的文化攻击阴柔又猛烈,我们虽然早早让三魁去研读,但还是太过大意了。 完全没想到,他们能把这本小说运用到如此程度。 眼下,我们便要开始高度重视起来,对他们发起文化反击战。」 闻言,柳承翰笑呵呵地摇着摺扇站了起来。 「首辅大人。 学生早就说过,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是这能钻进人脑子里的文字!」 「之前,学生献上三步走之策。」 「第一步,放下身段去研读这些毒草。 第二步,用重金打赏在感言里套话。」 柳承翰毫不避讳自己被坑了钱的耻辱。 「虽然我们花了六千两白银。 但! 这六千两花得值!」 「正是因为这前两步的卧薪尝胆,我们才看清了他们造神笼络人心的底细,看清了他们背后的同盟。」 柳承翰走到书房中央,一挥宽大的衣袖。 「如今底细已明,该是开启第三步,也就是反杀的时候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他们能写,我们紫阳书院的才子,难道就不会写吗?」 「首辅大人,您刚说的文化反击战,就交给我们吧!」 沈渊看着自己这位得意门生,欣慰地说道。 「承翰啊!」 沈渊激动地走上前。 「为师错怪你了! 前些日子,看你们三人天天捧着这些市井闲书挑灯夜读,为师还觉得你那计划不靠谱,忘了明年春闱的正事。」 「原来你是卧薪尝胆啊! 不仅摸清了致知书院的命脉,还为咱们现在的反杀大计做好了铺垫。」 柳承翰得意地笑了笑。 他心说,当初就是书瘾犯了看着好玩。 谁能想到这小说能在现实中引起这么大的轰动啊。 但他表面上还是装作一本正经。 「山长,我早说了,我都是为了咱们的大计。 我读的书多,当时一眼就看出了这书的不同。 你们当时不理解,也是正常的。」 秦斯年也对柳承翰之前高瞻远瞩的计划很是满意。 「承翰,老夫没看错你。 要不是你当时提出研读他们小说,我们可能现在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现在,你们研读的也差不多了,我们刚好启动反击。 从今日起,相府门下在京城所有的书肆丶茶馆丶印刷渠道,全部无条件归你们调遣。 你们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老夫只有一个要求,把京城这片被他们夺走的舆论阵地,给老夫夺回来!」 肖景明和魏云深听到这等资源倾斜,顿时精神大振,齐齐躬身领命:「学生定不辱命!」 他们二人此时也开始暗暗佩服柳承翰。 他竟然借着这个机会,把他们之前被坑六千两的事儿真的包装成了好事儿。 还顺势要到了更多的钱? 此时,沈渊却抚摸着胡须,皱起了眉头。 「相爷,承翰这谋划固然是不错。 但这其中却有一个难处。」 沈渊忧心忡忡地说道。 「致知书院那边,足足有六个核心弟子。 而且他们写的都是大白话,不讲究平仄对仗,那出书的速度快得吓人。」 沈渊叹了口气:「反观我们这边。 景明丶承翰和云深三人,虽然才华绝顶,但写书的速度没那么快。 更何况,距离明年的春闱会试只剩下不到几个月时间,他们三人作为紫阳书院夺魁的种子,每日还要温习经义,揣摩八股。」 「若是让他们分心去双线作战,既要写书对垒,又要备战春闱。 老朽实在担心,双拳难敌四手,不仅书写不快,反而还会误了科举的正事。」 秦斯年也深以为然。 没错,科举才是文官集团的关键。 要是为了写书误了春闱,让致知书院的人考中进士进了朝堂,那才是真正的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那依沈山长之见,该当如何?」 秦斯年沉声问道。 「相爷勿忧,老朽心中已有一策。」 他上前一步,献上了一条妙计。 「致知书院之所以难缠,是因为我们对他们那种离经叛道的思维路数摸不透。」 「但相爷别忘了,在江南,可是有一批人,曾经亲自打入过致知书院的内部面对面交锋过的!」 此言一出,秦斯年和三魁的眼睛同时一亮。 肖景明瞬间反应过来:「山长的意思是,江南正心书院的四大案首? 那所谓的正心四杰?」 「正是他们!」 沈渊得意地抚须长笑:「谢灵均丶孟伯言丶方弘丶叶恒!」 「山长莫不是在说笑? 那四个书呆子,在江南乡试中被致知书院打得落花流水,连个前七名都没摸到,灰溜溜地铩羽而归。 这种手下败将,就算调进京城,又能有多大的能耐?」 柳承翰更是轻摇着头。 「江南的水土太软,养出来的才子也不过尔尔。 他们既然在自己擅长的八股科场上都被致知书院碾压了,难道还能在写小说上有什么惊人之举? 把他们招来只怕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拖了咱们紫阳书院的后腿,平白惹人耻笑。」 「承翰啊,你们不可轻视。」 沈渊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四人虽然在乡试中不幸落败,但他们可是江南各府千挑万选出来的案首,代表着江南理学的最高水平,其才学底蕴绝对毋庸置疑。 江南向来学术水平很高,咱们书院除了你们三个,其他弟子哪有能比得上他们的? 要不然老夫也不会想到他们了。」 「更何况,老朽看重的正是他们手下败将的这个身份!」 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 这正心四杰不仅与致知书院的人同场竞技过,更是曾在他们书院做过交流,同吃同住过一段时间。 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他们更清楚陈文那帮人的底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老朽建议,相爷将这正心四杰秘密调入京城!」 「让他们住进紫阳书院,配合承翰他们。 有这四位大才相助,不仅能大大加快我们出书的速度,还能精准地抓住致知的弱点进行反击。 而这样,大家也有时间备战春闱,确保万无一失。」 听完沈渊这条妙计。 秦斯年仰天大笑。 「好计。 果然是老成谋国之计。 老夫今日情绪不好,都差点忘了在江南的人才布局了。 沈山长说的对,那四杰虽然败过,但实力依旧不容小觑。 在江南依然是仅次于他们致知书院的存在。」 秦斯年当即研墨提笔,刷刷写下一道密令。 「秦原! 你立刻派八百里加急,连夜将此令送往江南正心书院。 命谢灵均等四人,即刻启程,秘密进京。」 「有了这四把了解敌情的尖刀相助,咱们的文化反击便更加有力!」 …… 第495章 柳府相约,勾魂书痴 次日清晨。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致知分院内。 苏时拿着一封小巧信封,抽出里面那张洒金的素雅花笺。 这是苏时从之前留的隐秘地点收到的信件。 花笺上的字迹娟秀端庄。 信中的内容并不长,是请白姑娘今日过府一叙,名义上是「秋日苦短,共赏名菊,切磋新书」。 「是柳府大小姐,柳若云。」 苏时将花笺递给陈文,「先生,她约我今日过府。」 陈文拿过花笺扫了一眼。 「这位柳家大小姐,不仅冰雪聪明,而且是个行动派。 海运之事昨日刚在太和殿上尘埃落定,她今日便递来拜帖,显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摸清咱们致知书院的底细了。」 「去吧,白姑娘。」 陈文温和地笑道。 苏时也浅浅一笑,其实她也很期待和柳若云的见面。 毕竟,不用女扮男装,还可以穿漂亮衣服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半个时辰后。 苏时换上了一袭苏绣长裙,她走到陈文面前,盈盈一拜。 「先生,学生准备好了。」 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时,你此去柳府,不同于之前在朝堂或者商场上的剑拔弩张。」 「柳若云是聪明人,更是个心高气傲却又被困在深闺里的苦命人。 和她见面,你要用真心换真心。 用你们女子的身份,去聊聊那高墙大院里的苦闷,用我们致知书院把人当人看的思想去触动她,把她变成你真正的闺蜜。 只有这样,她才会心甘情愿地成为我们在秦党后院的同路人。」 苏时认真地将每一个字记在心里,微微颔首:「学生明白。」 「至于她的哥哥柳承翰……」 「他是个书痴,是个为文字和学识陷入疯魔的人。 对付这种自负到极点的书痴,可以找准机会,从书这方面下手。」 陈文教导道:「等会儿到了柳府,你要找机会去他的地盘。 用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学识,去砸开他那颗自负的脑壳。 只要勾起他那病态的好奇心,这第一步就算成功。」 「先生放心,学生定把那书痴的魂给钓出来。」 苏时自信地说着,转身向门外走去。 门外,一辆没有任何致知书院徽记的低调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 京城内城,柳府。 作为大夏朝传承了百年的顶级世家,柳府的占地广阔得令人咋舌。 「妹妹!」 还没等苏时走到后花园的凉亭,一道热切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只见柳若云穿着一身牡丹掐金丝的对襟长裙,步履匆匆地迎了出来。 「若云姐姐。」 苏时停下脚步,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温婉的笑容,屈膝行了一个见面的福礼。 「自南山别苑一别,姐姐的风采一直萦绕在心头。 今日冒昧登门,叨扰姐姐清静了。」 「妹妹快别多礼,是我邀你来的呢。 你能来,我这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 柳若云一把拉住苏时的手,动作亲昵自然,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手帕交。 她上下打量着苏时这身苏绣长裙,感到十分惊艳。 「妹妹这般品貌,当真是清丽脱俗,倒叫我这满园的秋菊都黯然失色了。 快,亭子里备好了新上的雨前龙井,咱们进去说话。」 柳若云拉着苏时走进凉亭,挥了挥手,将周围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打发了下去,只留下一个自己最信任的贴身丫鬟小翠在亭子外守着。 凉亭四周垂着轻薄的纱幔,挡住了深秋的凉风。 红泥小火炉上,茶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茶香。 两人落座后,柳若云亲自为苏时倒了一杯茶,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眼巴巴地看了过来。 「白妹妹,通州道上的事,还有太和殿上的那番惊天动地的朝议,我都在府里听说了!」 「那十万石海粮竟然真的能毫发无损地入京,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奇迹!」 「妹妹,你那日赠我《江南风教录》,又对海运之事那般笃定。 你一定认得致知书院的人对不对? 你一定认得那位写出《偷听心声》的听雨客先生!」 苏时端起茶盏,浅浅地喝了一口茶。 「若云姐姐,关于致知书院的人和听雨客先生,我有幸打过交道。 他们并非是什么生着三头六臂的神仙。 他们不过是一群想要让老百姓活得像个人样的普通书生罢了。」 苏时深知陈文的教诲,对付深闺女子,最能打动人心的永远是那些带着血泪和泥土的真实故事。 「姐姐生在繁华京城,长在这侯门深院,只见过海商送来的龙涎香和蜀锦,可曾见过江南乡野里,那些为了活命而苦苦挣扎的女子?」 苏时微微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在宁阳县的赵家村,有个叫赵小妹的姑娘。 她为了给病重的婆婆抓药,去了商会的作坊里做工赚取几个铜板。 可就是因为这抛头露面,被村里的族长以伤风败俗的罪名抓了起来,装进猪笼里,要活生生地沉塘淹死。」 听到沉塘二字,柳若云内心一紧。 「啊,她只是为了赚点药钱,这就要沉塘吗? 那后来呢? 真的沉了吗?」 苏时接着说道。 「那水冷得刺骨,岸上站满了看热闹的族人。 没有人觉得族长有错,因为规矩就是那么定的。 女子就该乖乖地待在家里,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苏时看着柳若云渐渐发白的脸色,继续说道: 「是致知书院的人赶到了。 他们砸碎了猪笼,把赵小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致知书院山长告诉村里的人,规矩若是逼着人去死,那这规矩就是狗屁。 只要凭自己的双手清清白白地赚钱活命,就不该被人指指点点!」 「还有那张承宗。 姐姐可知道那五万石海粮背后,是多少江南百姓的血汗?」 「白龙渠大旱的时候,为了修通水渠。 那位在乡试中夺得亚元的张承宗脱下了读书人的长衫,赤着脚跳进恶臭熏天的烂泥潭里,一寸一寸地去给百姓丈量水位。」 「他身上全是被毒虫叮咬的脓包,指甲里全是黑泥。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读书人嘲笑他有辱斯文,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他不下泥潭,那几千口灾民就得渴死!」 「若云姐姐,听雨客先生在书中写的那些破局改命,致知书院在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根源全都在这烂泥潭里,都在那冰冷的猪笼里。」 「先生教导我们,无论是写书,还是做官,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 把人当人看。 让这天底下的黎民百姓都有努力活下去的权利。」 第496章 柳若云:带苏时去抄疯批哥哥老 凉亭里。 本书首发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柳若云呆呆地坐在石凳上。 她生在鼎鸣钟食之家。 她见惯了哥哥柳承翰为了一个对仗工整的诗句而沾沾自喜,见惯了那些世家公子在画舫上纵情声色。 可是,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血淋淋的悲悯故事。 赤脚下烂泥潭的举人…… 砸碎猪笼救女子的书生…… 把人当人看的规矩…… 她鼻头一酸,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一滴清泪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手背上。 「把人当人看……」 柳若云哽咽着叹息。 「白妹妹,你口中的江南真让人向往。 那里的人至少还能为了活命去拼去抗争。 可是我呢?」 柳若云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这精致奢华的后花园。 「我顶着京城第一才女的虚名,读遍了诸子百家。 在这府里,人人敬我怕我。 可是,又有谁真的把我当个人看?」 「在父亲和家族的眼里,我柳若云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的精美瓷器。 是一枚用来结交权贵的政治筹码!」 柳若云一把抓住苏时的手,泪水簌簌而下。 「妹妹,你可知他们要把我许配给谁? 是礼部尚书的侄子,是那个虚伪透顶的肖景明! 他们甚至私下里定下盟约,只等肖景明在明年的春闱中夺魁,便是我嫁入肖家,为他们两家利益联姻铺路之时!」 「我空有一肚子的才学,却连自己嫁给谁都做不了主! 我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就像是听雨客书中写的那个废柴长子,除了装出乖顺的模样,我还能做什么? 我什么都做不了!」 苏时反手紧紧握住了柳若云那双冰凉的小手。 「若云姐姐,你错了。」 「世家的联姻确实是一个坚固的樊笼。 但樊笼困得住身体,却困不住人心。」 苏时温柔地看着柳若云泪眼婆娑的双眸,说道: 「姐姐在南山别苑的茶会上,仅凭几句看似不经意的闲聊,便能借力打力,成功挑起兵马司指挥使夫人的怒火,硬生生掣肘了秦党调兵的步伐,保住了五万石海粮的安全。」 「这等借势破局的手腕,这等洞察人心的敏锐。 姐姐的心智与谋略,放眼这京城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能及?」 苏时微微加重了握手的力道。 「世人皆以为女子只能依附于人,但听雨客先生说过,女子亦有翻云覆雨之能。 这联姻的樊笼虽大,但只要姐姐的心不死,凭你的心智,足以在这樊笼之中将这京城的风云搅得天翻地覆。」 闻言,柳若云停止了啜泣,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从容不迫的白妹妹。 「翻云覆雨…… 搅动风云……」 柳若云在心中反覆思考着这几个字。 是啊,她既然能在南山别苑破一次局,为什么不能在这京城的死局里,为自己再破一次局呢? 「白妹妹……」 「你今日这番话,我从未听任何人说过,之前也从未这么想过。 今后,我们一起搅动这京城的风云。」 两人相视一笑,双手紧紧相握。 柳若云拿绣帕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那张原本总是端着清冷架子的绝美脸庞上,此刻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她看着举止从容的苏时,越发觉得这位白妹妹是个深不可测的奇女子。 「妹妹这般才学,又跟着听雨客先生那等高人见识过江南的广阔天地。 相比之下,我这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当真是个惹人发笑的空壳子。」 柳若云亲手给苏时添了热茶。 「姐姐千万别妄自菲薄。」 苏时端起茶盏,微微一笑,「京城居大不易,姐姐能在这一潭死水的世家深闺中保持清醒,已是难能可贵。 这府上,莫非连一个能与姐姐探讨真才实学的人都没有吗?」 听到这话,柳若云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后发出一声充满鄙夷的冷哼。 「探讨真才实学? 在这柳府里?」 柳若云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前院的方向。 「我那名满京城的哥哥柳承翰,想必妹妹也听说过他的大名。 当今春闱大考的夺魁热门,紫阳书院最拔尖的亚元。」 「外人都说他文采风流,是个不可多得的雅士。 可在我眼里,他就是个无药可救的疯子书痴!」 提起自己的亲哥哥,柳若云是一肚子苦水倒不完。 「他为了收集那些不知所谓的孤本残卷,简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这府里专门给他建了一座观微阁,里面藏满了他在天下各地搜刮来的古籍。 那地方,别说是下人,就连我爹进去多待一刻,都要被他毫不留情地轰出来!」 「他总嫌弃别人身上有俗气,会熏坏了他的宝贝书。 成天把自己关在里面,对着一堆破纸片子发神经。」 柳若云叹了口气:「跟他探讨学问? 他只会用那些拗口的圣贤大道理来教训我。 这种人脑子里早就被经史子集给填成了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听到观微阁和孤本残卷。 苏时却是来了主意。 「听姐姐这么一说,妹妹倒是对令兄的这座藏书阁,生出了几分好奇。」 苏时放下茶盏,显得十分向往,语气分外真诚。 「妹妹平时在江南,也颇爱翻阅古籍。 只可惜江南虽然富庶,但在这种数百年传承的孤本残卷上,终究比不上京城世家的底蕴。 若是能有机会开开眼界,那当真是死而无憾了。」 苏时那副充满求知欲的模样,让柳若云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想要满足知己的豪气。 她如今已经彻底把这位白妹妹当成了自己人,既然闺蜜想看书,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这有何难?」 柳若云一把拉起苏时的手,狡黠地笑了笑。 「那观微阁虽然是柳承翰的禁地,但我从小到大,偷偷溜进去过不知多少回了。 这会儿他正在紫阳书院里跟那些老学究议事,不到天黑应该是不会回来的。」 柳若云站起身,雷厉风行地吩咐一直守在亭子外的心腹丫鬟。 「小翠! 你在院门外仔细盯着,若是有前院的人过来,立刻给我发暗号!」 「走,白妹妹! 姐姐今天就带你去抄了那疯子的老底,让你看个痛快!」 …… 第497章 苏时:柳公子让小女子大失所望 片刻之后。 在柳若云的轻车熟路带领下,两人避开了巡逻的家丁,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柳府最幽深的一处独立院落。 院落中央,矗立着一座两层高的阁楼。 门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观微阁。 柳若云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铜钥匙,熟练地捅开那把沉重的大锁,用力推开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吱呀」一声。 一股浓郁的樟脑香气混合着历经岁月的陈旧纸墨味,瞬间扑面而来。 苏时跨进门槛,借着透过窗棂的微弱光线,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整整两层阁楼,密密麻麻地矗立着数十排高大的红木书架。 每一个书架上,都分门别类地堆满了竹简丶羊皮卷丶丝帛以及各种纸张泛黄的手抄孤本。 与正心书院那座庞大却杂乱的藏书楼不同,这里的藏书虽然数量不及前者十分之一,但在质量和珍稀程度上,却是高出了无数个档次。 这简直是一个浓缩的文化宝库丶 「妹妹随便看,千万别跟他客气。」 柳若云指着那些书架,语气轻松,「不过别弄出摺痕,那疯子眼睛毒得很,哪怕是一点点褶皱,他回来都能发疯。」 「姐姐放心。」 苏时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她转过身,面向那一排排书架。 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温婉的眸子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记忆宫殿,全面开启。 苏时没有像寻常读书人那样,去逐字逐句地品读。 她走到第一个书架前,拿起一卷古籍,双手如同穿花蝴蝶一般,飞速地翻动着书页。 「哗啦啦啦」 书页翻滚的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显得分外刺耳。 她每翻开一页,视线仅仅在纸面上停留不到半息的时间,便立刻翻向下一页。 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在接触到她视线的瞬间,便化作一股股庞大的信息流,被快速地塞进她大脑深处那个无限广阔的记忆宫殿之中,自动分门别类。 看着苏时这完全不合常理的翻书动作。 站在一旁的柳若云彻底看傻了眼。 「白……白妹妹,你这是在找书,还是在扇风啊?」 柳若云满脸茫然。 「我只是找找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苏时没有回头,双手翻书的速度不仅没有减慢,反而越来越快。 一层书架。 两层书架。 三层书架。 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观微阁一层最珍贵的几百册绝版孤本,已经被苏时硬生生地全部刻印在了脑子里。 海量的信息疯狂涌入,这种短时间内的极限记忆,对她的精神力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她停下脚步,微微喘了口气,走到阁楼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准备稍微平复一下翻滚的气血。 这书案,显然是柳承翰平时伏案钻研的地方。 桌面上凌乱地堆放着十几本摊开的古籍残卷,散发着陈年的纸墨香。 苏时没有去翻弄那些摆在明面上的书籍,她顺着书案往下,最终走到了半掩着的底层抽屉上旁边。 抽屉里随意塞着一些练字的废稿,但在那些废稿的最下方,隐隐露出一角边缘磨损严重的羊皮古卷。 能在这种满是珍本的地方,还被书房主人特意压在最底层的,往往藏着主人不愿轻易示人的珍爱之物。 苏时动作轻柔地拨开废稿,将那本古卷抽了出来。 封面上,依稀可辨《南华秋水录》五个残破的古篆字。 她双手如飞,迅速翻开残卷。 她将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一字不漏地刻入脑海。 当翻到卷七残篇时,苏时的视线微微一顿。 只见其中一行字,被红色的朱砂笔重重地勾画过,力透纸背,显然是这书房主人深夜研读时留下的深刻共鸣。 苏时将这句话瞬间存档在记忆宫殿中。 「咕咕,咕咕。」 就在苏时刚刚将残卷按原样放回抽屉底层,用废稿重新掩盖好的瞬间。 门外,突然传来了小翠无比焦急的布谷鸟暗号声。 这是她们约定好的最高警报。 柳若云脸色瞬间一白,一把抓住苏时的胳膊,「不好! 是我哥! 那疯子怎么这个时候跑回来了? 快走!」 两人动作麻利,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观微阁。 柳若云手脚麻利地将大门重新锁死,拔出那把造型奇特的铜钥匙,拉着苏时便快步走向阁楼外几丈远的一簇秋菊旁,装出一副正在悠闲赏花聊天的模样。 两人刚刚站定,连气都还没喘匀。 通往这处幽静院落的月亮门处,便出现了一道修长清瘦的身影。 正是柳承翰。 他此刻步伐匆匆,满是烦躁。 今日他正被写小说搞得很是烦闷。 他本以为那种市井白话小说很是好写,但没想到真写起来却让这位自视甚高的天骄受尽了折磨。 他现在急需回到自己的观微阁看几卷闲书来找找灵感。 刚一踏进院子,柳承翰便看到了站在观微阁外的柳若云和一个容貌绝美的陌生女子。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连正眼都没看苏时一下,仿佛绝世美女在他的眼里连一本破书的一角都比不上。 「柳若云! 你又带些闲杂人等在我的观微阁外转悠什么?」 柳承翰大步走过来。 「我警告过你多少次,离我的书远点! 别把你们身上那些胭脂俗粉气沾在我的门框上!」 柳若云被他这副不可理喻的模样气得满脸通红,强撑着面子反驳道: 「哥! 你发什么疯! 门锁得好好的,我们连台阶都没迈上去! 这是我请来做客的白家妹妹,我们只是在院子里赏花罢了。 你别像个护食的野狗一样乱咬人!」 「白家妹妹?」 柳承翰冷嗤一声,斜斜地瞥了苏时一眼。 「这天下间,打着看书的幌子来附庸风雅的世家千金我见得多了。 你们懂什么是学问吗? 只怕连《说文解字》都认不全,也敢在这卖弄?」 柳若云气得浑身发抖,拉着苏时的手就要往外走:「白妹妹,我们走! 犯不上跟这个不可理喻的疯子置气!」 然而。 苏时却没有挪动脚步。 她站在原地,看着柳承翰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慢模样。 那张温婉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姐姐莫急。」 苏时轻轻拍了拍柳若云的手背。 她没有去理会柳承翰的咆哮,而是微微转过身,裙摆在秋风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 苏时轻轻地说道。 「世人皆说京城才子如云,紫阳亚元更是其中翘楚。 今日一见,却让小女子大失所望。」 苏时轻描淡写地说着。 「《南华秋水录》残卷中曾有一言: 蚍蜉嘲巨木,井蛙笑沧海。 纵拥万卷入怀,心若樊笼,亦不过是个肉眼凡胎的守财奴罢了。』」 苏时微微侧首,余光瞥向原本满脸不耐烦的柳承翰。 「柳公子惜书如命,却只把这些先贤的智慧当成炫耀的死物,容不下一丝外界的活气。 这观微阁确实不看也罢。 姐姐,我们走吧。」 第480章 柳承翰:白姑娘,请上座 这寥寥数语,却成功引起了柳承翰的注意。 《南华秋水录》? 本书由??????????.??????全网首发 那可是大夏朝开国之初一位隐士留下的偏门随笔,全天下只剩下一部残卷,就在他观微阁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压着。 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苏时刚才念出的那句话,正是他之前挑灯夜读时深感共鸣,亲手用朱砂笔在旁边勾画过的一句! 这世间竟然还有第二个人读过这部早已绝版的孤本? 而且,还是个年轻的女子,甚至能随口将这等生僻冷门的句子一字不漏地背诵出来? 这位姑娘,有点东西啊。 而在苏时身边。 柳若云此刻也是满脸的震撼,她那双好看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可思议地看着身旁的白妹妹。 她可是亲眼看着苏时在观微阁里是怎么看书的! 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就像是在书架前面扇风一样,稀里哗啦地把书页翻得乱响。 难道说,这白妹妹不仅记住了里面的内容,竟然连她那变态哥哥的孤本残卷都给一字不落地背下来了? 还是说她之前就看过? 「白姑娘,请留步!」 苏时迈开脚步,即将走出月亮门的时候。 柳承翰发了疯似地冲了过去。 因为跑得太急,他一脚绊在石径的青苔上,踉跄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 但他毫不在意,直接张开双臂,撩了下自己的头发,挡在了月亮门前,拦住了苏时和柳若云的去路。 「你……你刚才念的……」 柳承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敢问姑娘,刚才那句可是出自《南华秋水录》的卷七残篇?」 他双眼放光,只有迫切想要交流的渴望。 「这等绝版孤本,承翰寻遍天下也只得半卷。 姑娘竟然也读过此书? 不知姑娘手中,可有全本? 或者,姑娘对这卷七残篇,可还有什么别的见解?」 柳若云看着自家亲哥哥这副前所未有的谄媚德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甚至想要伸手去揉一揉眼睛。 「这还是我那个看谁都像看土包子的哥哥吗?」 柳若云在心中暗暗腹诽。 平日里,别说是寻常女子,便是那些在京城里享有盛名的翰林院老学究来府上拜访,柳承翰也往往是闭门谢客,连个正脸都不给。 可如今,面对这白妹妹仅仅是一句话,他竟然心甘情愿地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三人重新回到那座凉亭内。 「白姑娘,请上座!」 柳承翰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毫不客气地一把将正在收拾茶具的贴身丫鬟小翠挤到一旁。 他竟亲自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无瑕的锦帕,将那张本就一尘不染的石凳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两遍,这才无比恭敬地请苏时落座。 「柳公子客气了。」 苏时神色淡然,没有丝毫受宠若惊的惶恐,自然地抚了抚裙摆,从容落座。 那份从容气度,愈发让柳承翰觉得高深莫测。 「姑娘才学惊世骇俗,承翰刚才多有冒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柳承翰根本不顾及什么男女大防和世家礼仪,他直接在苏时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甚至嫌距离太远,还主动将石凳往前挪了挪。 他熟练地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动作略显生涩却分外认真地开始烫盏丶洗茶丶冲泡。 那双只用来写锦绣文章的修长手掌,此刻却干起了丫鬟仆役伺候人的活计。 「方才在观微阁外,姑娘随口念出的那段《南华秋水录》残卷,简直如暮鼓晨钟。」 柳承翰一边双手将一杯澄澈的雨前龙井捧到苏时面前,一边迫不及待地抛出了自己心中积压已久的学术疑难。 「承翰研读那卷七残篇已有数年之久。 其中那句蚍蜉嘲巨木,井蛙笑沧海,我反覆揣摩,总觉得这不仅仅是隐士的愤世嫉俗,其后半句的心若樊笼,似乎还暗藏着某种关于道心修炼的玄机。 只是承翰苦思冥想,始终觉得差了那么一点点火候。 不知姑娘可有何高见?」 苏时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浅浅啜饮了一口。 她心说,这位不愧是书痴,提到点他喜欢的东西,就什么都不顾了。 她脑海中的记忆宫殿飞速运转,刚才在观微阁内强行刻印下的海量古籍内容,配合着陈文平日里在致知书院讲授的那些理论,瞬间融会贯通。 「柳公子既然读过全篇,应当知晓这位隐士晚年最痛恨的并非世俗,而是僵化的门派之见。」 「所谓心若樊笼,其实是一句倒装的谶语。 读书人自小被四书五经圈养,满脑子都是经世致用治国平天下。 这就是樊笼。」 苏时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食指,沾了一滴茶水,在平滑的石桌上随手画了一个方框,又在方框外点了一滴水。 「公子总想着从这方框内部去寻找突破道心的法门,用儒家的仁义道德去解释道家的逍遥,这叫作茧自缚。」 苏时抬起眼眸,看了看那柳承翰惊讶的脸庞。 「这就好比,你坐在马车里,想要用手去推动马车前行。 这可能吗? 这隐士的真正用意是破壁。 要跳出学问本身去看待学问。 当你不再执着于证明谁是巨木谁是蚍蜉时,当你承认所有的学派都不过是认知世界的工具,而非绝对真理时。 这心里的樊笼自然就破了。 这便是不破不立之法。」 …… 第499章 敞开心扉的柳公子 这番全新解构,听在柳承翰的耳朵里,让他感觉之前的书似乎都没读透。 「坐在马车里推马车…… 跳出学问本身…… 工具而非真理……」 柳承翰盯着石桌上那个水渍方框,嘴里不断重复着苏时的话语。 他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种魔怔的状态。 柳若云在一旁却听得有些一头雾水。 这两人在聊什么呢。 怎么突然有些难以理解呢。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柳承翰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不破不立! 我懂了! 我终于懂了! 我以前总是想着用这篇古文去证明我紫阳书院的理学是天下正统,反而落入了守财奴的执念之中! 只要跳出这理学的框架,这字里行间的真意便活了!」 他激动得热泪盈眶。 再次看向苏时,柳承翰的眼神完全变了。 「白姑娘真乃天人也!」 柳承翰毫不犹豫地再次深深作揖。 「承翰自诩熟读天下奇书,今日听姑娘一席话,方知自己不过是那井底之蛙! 姑娘之才,别说这京城里那些徒有虚名的才女,便是紫阳书院的诸位大儒,也难以望其项背!」 坐在一旁的柳若云,此刻已经完全插不上话了。 她双手捧着茶杯,红唇微张,满脸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她了解自己这个哥哥,他可不是觉得白姑娘好看是在恭维,他才看不上那些脑袋空空的胭脂俗粉。 柳承翰骨子里的傲气比天还高。 能让他心甘情愿承认别人比自己强,甚至将紫阳书院的大儒都贬低下去,这白妹妹的学识,究竟深邃到了何等恐怖的境地? 苏时见火候已经烘托得差不多了,便微微一笑,自然地向着预定的目标收网。 「公子谬赞了。 小女子不过是平时闲来无事,多翻了几本杂书罢了。」 苏时故作关切地上下打量了柳承翰一番,眉头微蹙,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只是,小女子心中有一事不明。 柳公子才学绝顶,探讨这等深奥古籍时神采飞扬,双目如炬。 为何方才初见公子从书院归来时,不仅衣衫略显凌乱,更是一身疲态?」 苏时微微倾身,柔和地问道:「莫非这京城之中,在紫阳书院那等学术圣地,还有什么文章能难倒公子? 亦或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让公子如此郁郁寡欢?」 人在遇到自己视为高山流水般的知音时,心理防线往往是脆弱的。 柳承翰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 他叹了一口气,顺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别人只会觉得他整日虽然疯癫,但内心深处那些情绪,别人从来不了解。 「白姑娘有所不知啊!」 柳承翰苦笑着摇了摇头。 「实不相瞒,我正苦于写小说找不到思路而发愁。」 苏时疑问道:「原来柳公子在创作小说。 那是怎样的小说呢?」 遇到知音,柳承翰再也顾不上什么城府与脸面,开始对着苏时大吐苦水。 「姑娘可知最近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本《京华阅微录》? 那群不知道从哪个穷乡僻壤蹦出来的江南书生,用一些毫无文法可言的大白话,编造了几个哗众取宠的破故事,竟然把这京城内外的百姓和商贾迷得神魂颠倒!」 柳承翰说到这里,收了收心神。 他不能在外人面前说自己乐意看乐意写那种小说,那会失了他京城三魁的面子。 于是,他装作痛心疾首地说道。 「我们山长竟然逼着我们,让我们这三个堂堂紫阳书院的科举种子,放下手中的经史子集,停止温习明年春闱的功课。」 「他们竟然逼着我们去模仿那群江南泥腿子的文风,去写那些迎合下里巴人的市井小说!」 柳若云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睛,她完全没想到,哥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闭门不出,竟然不是在备战春闱,而是在被逼着写小说! 苏时的心中却是波澜不惊,甚至暗暗发笑。 她脸上却不动声色,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专注模样,适时地递上一句安慰: 「让满腹经纶的紫阳大才去写那种通俗之物,确实是大材小用了。 想必公子写得异常痛苦吧?」 「何止是痛苦! 简直是生不如死!」 虽然说自己不想写是假的,但写这种小说的痛苦却是真的。 他本以为这种小说很好写,文字直白,故事浅薄,但真正写起来才发现那是有多难。 柳承翰索性跟苏时吐槽起来他写作的感受,并装出一副正义凌然的样子。 「我等世家子弟,自幼学的是如何遣词造句,如何引经据典,如何文以载道。 我们写出来的文章,那是要教化万民的! 让我们去取悦百姓,那不是我辈读书人该做的事儿啊。」 柳承翰烦躁地抓着头发, 「山长为了为了加快印书的速度。 过几日,就要把江南正心书院的那四个在乡试中惨败的废物,什么谢灵均丶孟伯言那四个所谓的手下败将,调进京城!」 柳承翰嗤之以鼻地冷笑: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柳承翰写文章,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几个乡试落榜的废物来指手画脚了?」 听到这里。 苏时的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婉倾听的知己模样,但在她的心底深处,却瞬间掀起了一阵万丈狂澜。 「我的天哪! 秦斯年和沈渊这两个老狐狸终于跳坑了。」 「他们居然主动把谢灵均那四个人调进京城,还要把他们安插进紫阳书院的核心圈子里,去给这京城三魁当智囊?」 「他们估计做梦也想不到,那正心四杰早就在江南的时候就成了咱们致知书院的死忠粉。」 这份情报简直太完美了! 苏时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恢复到那种世外高人的清冷。 情报已经到手。 接下来,她要送给这位自负的柳承翰一份小礼物。 第500章 教柳承翰写爽文, 「柳公子,请恕小女子直言。」 苏时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她收起了刚才那种倾听者的柔和。 「你觉得写那种小说痛苦,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google搜索twkan 柳承翰一愣,茫然地看着苏时:「走错了方向? 白姑娘此言何意? 难道说,你也写过那种小说?」 苏时轻轻摇头,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公子研读那本《京华阅微录》,定然是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 那么,在公子看来,致知书院的那些市井小说与你们紫阳书院才子写出的文章,最大的不同究竟在何处?」 柳承翰皱着眉头,陷入了思索。 对于这个问题,他这几天确实想破了脑袋。 「依承翰之见……」 柳承翰迟疑着开口,说出了自己总结的结论,「他们最大的不同,在于语言的粗鄙和文法的怪异。」 「他们通篇不使用任何典故,完全是下里巴人的大白话。 而且他们的行文结构极其跳跃,毫无起承转合的雅致可言。 他们就是在用最粗俗的手段,去迎合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贩夫走卒。 不得不说,这招是很有用的,至少降低了阅读门槛。」 听到这个传统的书生见解。 苏时毫不留情地摇了摇头。 「错了。 公子错得太离谱了。」 苏时伸出一根白皙如玉的食指,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语言粗鄙丶文法跳跃,那只是外层的皮囊。 他们那些书能风靡京城,让无数人为之疯狂,其最核心的不同……」 说到这里,苏时故意顿了顿。 柳承翰却迫不及待地问道:「白姑娘,到底是什么呢?」 苏时浅浅一笑。 「只有一个字。」 「爽。」 「爽?」 柳承翰和一旁的柳若云同时愣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这个市井甚至有些粗俗的字眼,在他们这等书香门第的认知里,根本无法与做文章这种神圣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白妹妹,这…… 这个爽字究竟是何深意?」 柳若云也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苏时微微一笑,开始讲解陈文曾经教导过他们的那一套爽文理论。 「两位请想一想。 我们读书人写文章,无论是四书五经,还是诗词歌赋,自古以来讲究的都是四个字:文以载道。」 苏时侃侃而谈:「我们在文章里教化世人,讲究忠孝仁义,讲究尊卑有序。 主角若是遇到了苦难,必定要隐忍退让,要用完美的道德去感化那些作恶的坏人。 这,叫载道。」 「但是!」 「这天下间,又有几个圣人? 那些在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那些被官府和权贵盘剥得倾家荡产的商贾,那些在深宅大院里被压迫得透不过气来的庶子和女眷。」 「他们白天在现实中受尽了委屈和打压,晚上花几个铜板买本书来看,难道是为了看主角在书里继续受窝囊气,继续去当一个以德报怨的圣母吗?」 柳承翰的身体猛地一颤。 有道理啊,这个角度却是他还未思考过的。 苏时没有停下,继续讲解。 「这种书我们称之为爽文。」 「爽文的核心是让读者感到爽。」 「它只需要提供一个宣泄郁气的出口! 它要让读者看到,一个本出身底层的主角,是如何一步步逆天改命,是如何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虚伪权贵踩在脚下,啪啪打脸。 所以,这便是这种市井小说和之前的话本故事最大的不同。 以爽为创作的核心和出发点。 一切先让读者爽了再说。」 苏时简单地把爽文的概念讲了一下,并没有说更多的套路写法。 不过这对于他们这种完全没有学过爽文写作的来说已经够震撼了。 柳若云满脸错愕地坐在石凳上,看着身旁的白妹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原本以为这位白妹妹只是精通深奥的孤本古籍,是个清雅脱俗的才女。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连这等下里巴人的市井套路,都能总结出如此精妙的大道? 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是她看不透的? 而坐在对面的柳承翰也是犹如醍醐灌顶。 他一直在提炼和总结那本小说的套路和核心。 可是总像是有一层窗户纸一样捅不破。 没想到,这白姑娘竟然只用一个字就如此精准地说出那小说的核心。 是啊,这小说写的直白,故事浅薄,迎合读者。 但这些都是表象,底层是为让读者爽啊。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了! 致知书院那些看似狗屁不通的大白话,其实每一句话都在撩拨着读者的情绪,都在让读者爽。 柳承翰激动不已,虽然她没说具体的写作手法,但一个爽字足以点破他心中的迷雾。 他此刻根本顾不上什么文人仪态,直接撕下自己学子衫上的一大块宽大衣摆。 他一把抓起桌上用来作画的毛笔,甚至连墨汁都没蘸匀,便趴在石桌上,像个疯子一样,疯狂地将苏时刚才说过的那些词汇歪歪扭扭地记录在那块衣摆上。 生怕晚了一秒钟,这些绝世秘籍就会从脑海中飞走。 看着柳承翰这副已经完全陷入魔怔的狂热模样。 苏时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鱼儿不仅咬了钩,而且已经把鱼钩连着鱼饵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目的已经完全达成。 情报到手,卧底就位,这位秦党最锋利的笔杆子,也马上就要在自己挖好的坑里越陷越深了。 「天色不早了。」 苏时从容地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她看了看还在疯狂做笔记的柳承翰,对着柳若云温婉一笑。 「今日与姐姐交心,实乃平生快事。 只是白妹妹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多加叨扰了。」 柳若云如梦初醒,连忙起身相送。 「妹妹大才,若云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以后妹妹定要常来府上走动,若云还有许多体己话想跟妹妹说呢。」 苏时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白姑娘! 请留步!」 刚才还在疯狂书写的柳承翰,扔下毛笔,像是一阵旋风般冲了过来。 往日他连多看寻常女子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此刻竟完全不顾世家公子的体面,一路小跑着,十分狗腿地跟在苏时的身侧,将她一直送到了柳府的侧门外。 「白姑娘大才! 承翰今日犹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啊!」 站在马车前,柳承翰深深地弯下腰,作了一个大夏读书人对先达长辈才用的长揖大礼。 「姑娘方才所言的爽文之法,犹如醍醐灌顶! 只是这其中的火候,承翰还有许多不明之处。」 「以后…… 以后姑娘若有闲暇,承翰定当备好上等香茗,扫榻相迎! 随时恭候姑娘来府上指教这爽文之道!」 苏时回过头,一袭白裙在暮色中显得分外清冷绝尘。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留下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随即优雅地登上了马车。 「哒哒哒……」 马蹄声渐渐远去。 柳承翰依然站在柳府侧门外,痴痴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手里攥着那块写满了爽文秘籍的衣摆。 …… 第501章 咱真得谢谢秦老爷子了 夜幕深沉,秋风萧瑟。 致知书院京城分院内。 「都别抱着那破书啃了! 饭点到了! 吃饭吃饭!」 王德发腰间系着一块油乎乎的围裙,满头大汗地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双手端着一口比洗脸盆还要大上一圈的粗陶砂锅,里面装满了奶白色的滚烫高汤,卧着一大把筋道十足的面条,表面还飘着一层翠绿惹眼的葱花。 跟在他身后的张承宗,则是左右手各端着一个大大的白瓷盘。 盘子里,是王德发亲自守在灶台边卤了足足三个时辰的酱猪头肉,切得薄厚均匀,肥瘦相间,散发着浓烈酱香。 「好香啊! 德发这手艺,我看比那醉仙楼的大厨也不差分毫了。」 顾辞随手将书扔在桌上,快步走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李浩和周通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纷纷围坐到了宽大的八仙桌旁。 陈文挑开书房的门帘,一边揉着脖颈,一边笑着走入大堂。 这时,苏时推开门步履轻快地跨进大门。 「我这鼻子在门外就闻到卤肉香了,看来回来的正是时候。」 她还穿着去柳府赴宴时的那身苏绣长裙。 「苏时回来了! 坐这儿!」 顾辞笑了笑,立刻起身拉开一把椅子,顺手拿过一个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又特意挑了几块最瘦的猪头肉盖在上面,稳稳地端到苏时面前。 王德发也笑呵呵地说着,「这可是我今日亲自下厨做的。 快尝尝我的手艺!」 苏时心中一暖,接过海碗,毫无那些世家千金扭捏作态的娇气,拿起筷子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温热的面汤下肚,瞬间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也卸下了她一整天的各种伪装。 书院总有一种家的氛围,在这里你完全可以自由地做自己。 陈文夹了一口面条,不紧不慢地问道:「看你这神清气爽的模样,柳府这一趟应当是满载而归了?」 苏时咽下嘴里的食物,拿出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 「不瞒先生,柳家大小姐那边,妥了。」 苏时将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开始向众人分享今日这趟深闺之行的战果。 「我就按照先生的吩咐,拿真心换真心。 把咱们在江南乾的那些事,赵小妹差点被沉塘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跟她讲了一遍。」 苏时回想起凉亭里柳若云泪流满面的模样,不禁感叹道: 「她是个罕见的明白人,只是被世家联姻的宿命压得喘不过气。 听完咱们书院把人当人看的道理,她当场就感动了。 以后,秦党那些贵妇圈甚至朝堂大员后院里的风吹草动,绝对瞒不过咱们的耳朵。 这层深闺同盟算是立住了。」 大堂内的众人纷纷点头赞许。 顾辞摇着摺扇,「搞定柳大小姐算是意料之中的喜事。 那意料之外的呢? 那个眼高于顶的书痴柳承翰,你见着没?」 听到这个名字,苏时的笑意瞬间放大,她清了清嗓子,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观微阁外的那场绝妙偶遇。 「见着了。」 苏时生动地描绘着柳承翰刚回府时的暴躁与傲慢,将他那副看谁都像看土包子的嘴脸模仿得惟妙惟肖。 「那疯子一见我站在他书房外面,连个正眼都不给,直接就像赶叫花子一样让我们滚,说我们这些妇道人家根本不懂什么是学问。」 王德发听到这里,气得一拍桌子:「呸! 什么玩意儿! 不就是多读了几本破书吗? 真把自己当文曲星下凡了! 苏时,你没大耳刮子抽他?」 「打他作甚? 对付这种自负到骨子里的人,要用他引以为傲的东西狠狠砸碎他的骄傲。」 苏时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接着讲述了自己如何华丽转身,如何看似不经意地抛出那本早已失传的《南华秋水录》残卷中的冷门句子。 「你们是没看到他当时的表情。」 苏时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前一秒还是要把我扫地出门的阎王脸。 听到那句蚍蜉嘲巨木之后,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闻言,众人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李浩赞叹道:「你这番话直指核心,不破不立。 对于一个钻牛角尖的书痴来说无异于重塑了世界观。」 「可不是嘛!」 苏时继续说着,「这番话一出,那位堂堂的紫阳亚元,当场就给我行了一个长揖大礼! 不仅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卑微到了尘埃里,非逼着我给他解惑。」 「我走的时候,他甚至一路小跑着跟在马车后面,眼巴巴地哀求我以后一定要常去府上指教。」 大堂内顿时爆发出一阵痛快淋漓的哄笑声。 「痛快!」 顾辞爽朗地大笑起来,手中摺扇一合,指着苏时说道,「你这手钓鱼功夫,当真炉火纯青。把那等心高气傲之辈的魂儿都给勾出来了。 他在学识上对你产生了崇拜与依赖,有了这层铺垫,日后咱们想要从内部策反他,必定水到渠成。」 众人纷纷附和,笑声在夜色中传出老远。 等大家的笑声渐渐平息。 苏时放下手中的筷子,接着说道。 「不过,今日去柳府除了结交了他们兄妹。 我还意外得知了秦党接下来的计划。」 陈文这时说道:「说说吧。」 苏时微微点头。 「正如我们所料,他们准备在文坛反击。 秦党正逼迫他们京城三魁全力撰写市井白话小说。」 「秦党的意图非常明确。 他们要用紫阳书院的百年才学,去争夺咱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京城市场,从文道上把咱们压死。」 听完这个情报,李浩笑了笑。 「他们倒是学得挺快。 只可惜,文坛上的争锋,不是靠下命令就能赢的。 一群常年只会写锦绣文章的书呆子,硬要去写那些普通百姓爱看的东西,怕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最终弄出个四不像来惹人耻笑。」 周通也冷着脸附和:「不接地气,不懂民间疾苦,写出来的东西必然枯燥乏味,注定要水土不服。」 苏时接话道。 「柳承翰还抱怨说,秦斯年嫌弃他们三个毫无经验,写书的速度太慢,唯恐耽误了文坛反击的战机。 「所以,秦斯年秘密调遣了一批江南才子火速进京来给这京城三魁当智囊。」 「调的谁?」 王德发正将一块肥腻的猪头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不会是……」 众人异口同声。 「正心四杰!」 紧接着。 「噗。咳咳咳咳!」 王德发猛地瞪圆了小眼睛,一口嚼了一半的猪头肉直接喷了出去。 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哈哈哈哈! 哎哟我的亲娘哎! 笑死胖爷我了!」 王德发笑得眼泪狂飙,一边拍打着桌子一边疯狂喘气:「秦斯年这个老王八蛋真可以啊! 他竟然把那四杰请进京城当救命稻草?」 顾辞也笑得乐不可支:「这是帮咱们把帮手请进京城啊。 咱真得谢谢秦老爷子了。」 李浩更是笑得直接趴在了他的算盘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秦党高层若是知道,他们加急请来的这四位王牌智囊,其实早就是咱们的人。 不知道秦斯年会不会当场气得脑充血啊! 哈哈哈哈!」 …… 第502章 借鸡生蛋,让四杰帮我们写爽文 大堂内众人的笑声此起彼伏。 谁能想到,秦党这帮老谋深算的权臣,自以为下了一步神妙的引强援之棋。 李浩兴奋地说道。 「先生!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咱们这就想办法给谢灵均他们四个传信! 让他们在紫阳书院里好好给这京城三魁当智囊!」 李浩嘿嘿坏笑道:「只要四杰在里面故意带歪节奏,教他们怎么用最晦涩的经义去写小说,教他们怎么让主角受尽委屈还不还手。 我敢打包票,这三魁写出来的小说,不扑街都没天理!」 王德发更是激动。 「对对对! 浩子这招损得好! 就让那四个兄弟在里头放开了捣乱! 最好把那京城三魁全给绕进去,让他们不仅小说没人看,连明年春闱的八股文都不会写了!到时候咱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秦党这几个笔杆子全给废了!」 弟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出着馊主意,兴奋地描绘着如何利用四杰从内部彻底毁掉秦党的文学反击战。 安静喝汤的陈文,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汤匙。 他拿过一块乾净的巾帕擦了擦嘴,看着眼前这群得意忘形的年轻人,微笑着摇了摇头。 「毁掉他们的小说? 故意让他们扑街?」 「如果仅仅是为了毁掉几本注定没有人看的酸腐小说,值得我们动用谢灵均他们这四颗埋得如此之深的暗桩吗?」 听到先生的话,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顾辞微微一愣,收拢摺扇。 「先生的意思是, 咱们的格局小了?」 陈文站起身来,走到大堂中央的黑板前。 「秦党为了这场文坛反击战,不惜让当朝首辅亲自下令,必定是拨下了海量的白银,动用了相府门下在京城所有的书肆丶茶馆和印刷渠道。」 「如果我们只是让四杰在里面捣乱,让三魁的小说扑街。 那顶多也就是让秦党损失了一些银子,让三魁丢个脸罢了。」 「秦党家大业大,这几本书扑了,他们还可以写新的,还可以继续用庞大的资源来打压我们。 我们不能打这种烂仗。」 众人面面相觑。 李浩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问道:「那先生咱们不让他们扑街,难道还要帮着他们把小说写好,让他们的小说大卖不成?」 「为什么不呢?」 陈文笑了笑。 「既然秦党愿意出钱丶出人丶出渠道。 他们搞这么大的阵势,小说就算写的再烂,销量也不会太低。 就是得让读者看完觉得难看了。 那我们为什么不乾脆来一招借鸡生蛋?」 「借鸡生蛋?」 顾辞立即说道。 「先生,您的意思是,咱们不忍心让大家看秦党写的那些垃圾,让大家看点好的?」 陈文点了点头,在黑板上写下了正心四杰四个字。 「等谢灵均他们四个进了京,咱们立刻想办法和他们取得联系。」 「告诉他们,在给三魁做智囊的时候绝对不能捣乱! 他们要倾尽全力把咱们在书院里讲过的那些黄金三章等所有写爽文的核心套路教给京城三魁。 然后苏时那边也可以用白姑娘的身份跟柳承翰单独教导。」 「什么?」 王德发惊呼出声,「先生! 这不是把咱们的底牌都教给敌人了吗? 万一他们学会了,真写出好看的小说把咱们的读者抢走了怎么办?」 「他们学不会的,哪怕学会了皮毛,也学不到骨髓。」 陈文打断了王德发的担忧。 「因为真正决定一本书灵魂的是书里包裹的思想内核。」 「如果我们让四杰在指导他们写书的时候,明里暗里地植入我们致知书院的新学思想。 这样到时候,他们的书越畅销,那么我们新学的同路人不是也更多?」 闻言,弟子们终于明白了先生的真正计划。 顾辞感叹道。 「先生,您这是要让秦党花着他们自己的真金白银,动用他们自己的庞大渠道,去全天下推广咱们致知书院的思想大义啊!」 周通此时迅速补齐了这绝杀之局的最后一环。 「而且让四杰教他们爽文套路,更容易取信他们。 这样一旦他们写的那些书按照先生所说,披着爽文的外衣,裹着咱们新学的思想内核,在京城风靡开来。」 「天下士子和百姓会怎么看? 秦党内部那些老顽固会怎么看?」 周通接着说道。 「他们会看到,他们秦党引以为傲的三位才子竟然公然背弃了理学正统,成了咱们致知书院新学思想的传播者。 王德发也反应过来了,他兴奋得大吼一声: 「杀人诛心! 哈哈哈哈! 等秦斯年那个老狐狸反应过来,等他满心欢喜地翻开那些在京城大卖特卖的小说。 他估计会觉得被所有人都背叛了吧?」 弟子们一个个又都狂喜起来。 陈文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微凉的高汤面,挑起一筷子面条。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刀。 而是借敌人的手,用敌人的钱,去砍下敌人自己的脑袋。」 陈文吃了一口面。 「秦党既然想在文坛上跟咱们玩。」 「那咱们就陪他们玩一把大的。 我要让他们知道在这京城的文道之上,到底是谁说了算。」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摩拳擦掌。 陈文此时却接着说道。 「借鸡生蛋,让四杰在敌营内部传道,这固然是杀人诛心的妙棋。 但那终究是借着秦党的场子在唱戏,我们的计划只是我们预想的情况,主动权并不完全在我们手里。 到时候局势稍有不对,我们都无法掌控。 而且那三魁可不是寻常书生,四杰这借鸡生蛋之计,到时候能执行成什么样,都不好说。」 陈文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大堂中央。 「所以,在文道之争上,我们不仅要让敌人从内部腐烂,我们自己更要主动出击,在正面战场上形成绝对的碾压之势!」 一听这话,王德发却有点害怕。 「先生,您不会想让我们加快更新速度,每天再多更几章吧? 我闻香识女做不到啊!」 陈文看着他一脸苦相,摇头笑道:「德发,先别慌。 那种拼体力的战术才不是为师的作风。」 王德发立马嘿嘿笑道:「哎呀,先生,是德发愚钝了。 是啊,先生运筹帷幄,怎么会用拼体力这种计策呢。 我刚才就觉得不会! 那先生,您准备让我们怎么主动出击呢?」 …… 第503章 重生在我在古代免费卖小说 陈文站起身来。 他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大堂中央的黑板前。 「战争不仅仅是计谋的博弈,更是真金白银的倾轧。」 他在黑板的左侧,画下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在里面写上了致知二字。 接着,他在黑板的右侧,画下了一个比左侧大出十几倍的巨大圆圈,在里面写下了秦党。 「看看这两个圈。」 陈文用粉笔指着那个巨大的圆圈。 「秦斯年为了打赢这场文坛反击战,会动用很大的资金。 足够买下半个京城外城的商铺!」 「他还会动用秦党门下在京城所有的资源。 无论是内城那些装潢考究的雅致书局,还是外城街巷里大大小小的书铺,甚至是茶馆丶酒肆的各路说书人。」 「只要秦党一声令下,这些渠道就会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瞬间把他们印出来的小说铺满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甚至可以动用官府的力量,强行摊派,让那些不愿看书的人也必须买上一本。」 陈文问弟子们。 「反观我们呢? 我们在京城是彻头彻尾的客场作战。 我们没有官方的书坊背书,没有遍布全城的零售铺子。 我们引以为傲的仅仅是我们合作的一些书摊,天香阁等几处茶馆的口碑,以及丐帮在下沉市场的口耳相传。」 「在绝对的渠道霸权面前,任何巧妙的计谋,都有可能被那种排山倒海的铺货能力给活活淹没。」 「你们觉得,如果秦党真的把真金白银全部砸进印刷坊,每天印出十几万册甚至几十万册小说,强行塞到京城百姓的面前。 我们的《京华阅微录》,还能保持现在这种一书难求的统治地位吗?」 大堂内,鸦雀无声。 刚才还兴奋不已的致知六子,此刻全都冒出了一身冷汗。 李浩低头看着手里的算盘,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作为商会的财务管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渠道垄断的恐怖。 当别人掌握了所有的出货口,你的东西就算再好,也根本送不到客人的手里。 「先生教训得是。」 顾辞站起身,恭敬地长揖一礼,收起了所有的轻狂。 「是我们得意忘形了。 秦党家大业大,底蕴深厚,他们若是真的不顾一切地用银子和官威来铺路,在传统的卖书赛道上硬碰硬,我们确实毫无胜算。」 王德发叹了一口气,问道:「先生,那咱们怎么办。 就眼睁睁地看着秦党给百姓们喂屎? 到时候那些新读者再想看到我们的书,可真是屎里淘金了!」 众人也都无奈地笑了笑。 陈文微微颔首。 「德发的话糙理不糙。 酒香也怕巷子深,我们如果继续之前的发行方式,长久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既然在传统的渠道上,我们拼不过这群盘踞京城百年的地头蛇。」 陈文将笔在手里掂了两下,问了一个引导性的问题。 「我们就必须跳出他们划定的战场,去寻找一条他们根本看不懂的破局之路。 我们要做的是无限扩大我们的读者群体,用海量的受众去冲垮他们的渠道霸权。」 陈文看着众人。 「现在,你们来告诉我。 在这座拥有百万人口的庞大京城里,还有哪些群体是咱们的《京华阅微录》尚未覆盖到的?」 「而他们为什么不看咱们的书?」 听到先生的提问,弟子们的大脑立刻飞速运转起来。 张承宗第一个站了出来,他常年混迹在最底层的流民之中,对这个问题有着最直观的感受。 「回先生,是城外那些刚刚涌入的难民,以及城里那些做苦工丶拉大车的底层百姓。」 「我在城隍庙施粥的时候注意过。 每次老秀才站在台子上念《灾年开局》的时候,下面总是围得水泄不通。 但那些人大多都是听个热闹,真正手里拿着书本跟着看的人,寥寥无几。」 周通紧接着给出了他的分析。 「承宗师兄说得没错。 未覆盖的群体就是占据京城人口绝大多数的底层穷苦百姓。 至于原因,非常简单。」 「买不起。」 「一本《京华阅微录》,我们贴着油印成本定价,每册售价三十文铜钱。 这个价格,对于达官贵人和富商巨贾来说,连掉在地上的灰尘都不如。」 「但对于那些每天卖苦力的百姓来说,三十文,那是他们一家老小两三天的活命口粮! 在温饱都难以解决的情况下,他们根本不可能掏出哪怕一枚铜板,去购买精神上的消遣。」 听到这里,顾辞接过话茬,指出了他们面临的现实困境。 「这就成了一个死局。 三十文,已经是李浩精算过的极限成本了。 这其中包含了纸张丶油墨丶人工,还有给那些丐帮兄弟的跑腿费。」 顾辞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果我们要想覆盖这庞大的下沉市场,就必须降价。 可是再降价,每卖出一本书,书院就要亏损一部分。 秦党财大气粗亏得起,咱们致知书院的底子可经不起这么耗。」 买不起。 降不下来。 这就是横亘在致知书院面前的南墙。 听完弟子们的分析,陈文点了点头。 「分析得很透彻。 三十文挡住了全京城八成以上的百姓。」 「反过来看,这三十文的门槛,也意味着我们在京城这座百万人口的大城里,主动放弃了整整八成甚至九成的潜在市场!」 「如果价格是阻挡他们阅读的唯一障碍。」 陈文循循善诱地问道,「那么按照商贾的逻辑,我们的书卖得越便宜,能吸引来的潜在读者,是不是就越多?」 听到这里,众人纷纷点头。 这本就是最简单的薄利多销之理。 李浩作为商会管家,立刻在心里盘算开了。 他试探性地问道: 「先生的意思是, 降价促销? 用低价去冲击秦党的市场?」 李浩迅速地拨弄了几下算盘,面露难色。 「可是先生,三十文真的是极限了。 如果还要降,降多少? 五文? 十文?」 李浩咬了咬牙,仿佛割肉一般说道:「最多,最多也只能降到二十文钱一本! 再低,咱们书院连纸张钱都付不起了啊!」 在众人看来,二十文钱一本,已经是疯狂的大出血跳楼价了。 然而。 陈文听着李浩报出的二十文文底线,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二十文? 对于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苦力来说,一文钱也是肉痛。 二十文依然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墙。」 陈文收敛了笑容,转身面对黑板。 他写下了两个醒目的字。 免费。 …… 第504章 免费打付费,抢夺流量入口 「免……免费?」 李浩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觉得自己是看错了。 google搜索twkan 「先生! 您刚才说什么? 全部白送?」 「先生! 这可使不得啊! 这绝对使不得!」 李浩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指着算盘上的数字大声嚎叫着。 「咱们现在每期最少要印五万册! 如果全部免费白送,那这五万册的纸张丶油墨丶人工成本,全都要咱们自己掏腰包来垫付!」 「一册就算压到极限,算二十文的硬成本,五万册就是一千两白银! 如果每两天印一期,一个月就是一万五千两。」 李浩绝望地捂住了脸,哀嚎道: 「先生! 咱们之前都是贴着成本卖的,本来也没怎么赚钱。 就算加上咱们之前所有的打赏,也就够咱们印一期的。 您这是要把咱们致知分院的房顶都给拆了卖柴火吗? 这是自寻死路啊!」 王德发也是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跑过去拉住陈文的袖子,苦口婆心地劝阻起来。 「先生,浩子算得对啊! 咱们虽然恨秦党,但也不能拿真金白银往水里扔啊。 再说了,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王德发搬出了自己多年混迹市井的底层经验,拍着大腿说道: 「这街头的百姓精明着呢! 您要是白送给他们,他们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感激,而是觉得这东西是个没人要的破烂货! 白给的东西,谁会珍惜? 弄不好转头就拿去垫桌角擦屁股了! 咱们图个啥啊?」 周通也站起身来。 「先生,从规矩上讲,免费发书,彻底破坏了京城所有书坊买卖的规矩。 若长此以往,全京城的书局都会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联合起来抵制我们。」 「而且,只出不进,毫无进项。 咱们书院的资金炼,撑不过半个月就会彻底断裂。」 面对弟子们近乎崩溃的阻拦和铺天盖地的质疑。 陈文十分理解众人的反应。 因为在他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商品交易的逻辑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在这些古代精英的脑海里,根本不存在那种通过烧钱补贴来抢占市场的降维玩法。 陈文走到李浩面前,伸手按住了那把还在微微发颤的算盘。 「李浩,把你的格局打开。」 「你们所有人,都还是停留在卖书赚钱这种最底层的商贾思维里。 你们算的是纸张的成本,算的是油墨的差价。 当一本书卖三十文的时候,它就是一件商品,你赚的是那点微薄的利润。 但是,当它免费的时候,它就不再是一本书了。 它会变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一个将全京城百万人口的目光丶情绪以及所有的闲暇时间全部死死吸附过来的流量入口!」 流量入口? 看着满脸茫然的众人,陈文用他们能听懂的逻辑,详细拆解着这种来自后世的商业模式。 「承宗。」陈文点名。 「学生在!」 张承宗连忙站直身子。 「你在城隍庙待的时间最长。 我问你,如果《京华阅微录》不要钱,白送给那些流民丶苦力丶脚夫,会有多少人来看来听?」 张承宗根本不需要思考,脱口而出:「回先生,那场面绝对会疯掉! 连要饭的乞丐都会挤过去听个响! 全京城只要不是聋子瞎子,只要是认字的,恐怕全都会凑过来抢着看!」 「这就是答案。 老百姓每天除了干活吃饭,根本没有任何消遣。 这个时候天上掉下来一个免费的而且能让他们看得热血沸腾的好故事。 你们觉得这会引发多大的震动?」 「我们白送出去的,看似是几张不值钱的纸。 但实际上,我们是在用极低的代价彻彻底底地垄断了这大夏国都上百万百姓的注意力!」 大堂内安静了许多,弟子们似乎隐隐抓住了什么,但脑子里的那层窗户纸还没有完全捅破。 光讲理论不够,必须结合眼前的死敌来进行实战推演。 他点名顾辞。 「顾辞,你现在把自己当成秦斯年。 你砸了十万两白银的重金,动用了相府门下的所有书局和茶馆。 你们紫阳书院的三大才子,熬夜写出了引经据典的宏篇巨着。」 陈文步步紧逼地问道:「为了收回这十万两的成本,为了彰显你们紫阳书院不可侵犯的世家名门身份,你会给这本新书定多少钱的售价?」 顾辞迅速代入秦斯年的视角,沉思片刻后回答道: 「紫阳书院的墨宝,加上这么大的排场,他们没有咱们的油印技术,成本会比我们高很多,至少在六七十文。 但他们为了快速铺货,估计不会卖那么贵,可能六十文,或者贴着成本线卖。 卖便宜了,那些世家门阀会觉得跌份,也根本收不回那么庞大的印书成本。」 「很好。」 陈文点了点头,拿起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金字塔。 他在金字塔最顶端那极小的一块区域画了一条线。 「秦党的书,文笔非凡,底蕴深厚,渠道更是遍布内城的高档书肆。 我毫不怀疑,他们印出来的书一定会有人买。」 陈文的笔点在金字塔的塔尖上。 「那些王公贵族丶世家子弟丶想要考科举的富家书生,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买书的几文钱。 他们买这些书,是为了附庸风雅,是为了揣摩紫阳才子的文风。 秦党的书,在这一小撮达官显贵的圈子里,绝对能卖得出去。 当然他们可能也会降价卖,比如跟咱们卖一样的价钱。 那样会有一些底层的百姓去看。」 听到这里,众人的心不由得一沉。 然而,陈文的粉笔顺着塔尖,向下一划,画出了一个占据了金字塔九成面积的庞大底座。 「但是,这京城里,能随手掏出几十文钱买书消遣的人,到底有几个? 一万人? 两万人? 顶破天了,五万人!」 「秦党的渠道再广,钱再多,他们的受众群体,注定就只有塔尖上这微乎其微的一小撮人。 这是我们之前靠着爽文的质量才能达到的天花板。 也是秦党后续依靠强大的发行渠道也无法打破的天然天花板。 因为肯付费的群体就那么大。」 「但在这一小撮人之下,是全京城足足上百万的贩夫走卒丶底层商贩丶流民苦力!」 「这些占据了天下九成九人口的百姓,他们掏不出那高昂的几十文钱!」 陈文走到黑板前,指着那庞大的金字塔底座。 「一边是花几十文才能看到的质量完全不如我们的小说。」 「另一边,是完全不要钱而且内容能让他们爽到头皮发麻的《京华阅微录》。」 陈文问道。 「你们来告诉我, 在这占据绝对数量的下沉市场里,秦党的书还有什么生存空间吗?」 此时,弟子们终于明白先生这招免费究竟有多么狠毒了! 「断其根基,绝其受众……」 周通总结出这个恐怖的商业真相。 「秦党的书确实能卖出去,但在免费面前,他们费尽心机写出来的小说,连被那百万底层百姓翻开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顾辞也彻底领悟了。 「就连那些买得起秦党小说的人,在听到满城都在讨论咱们免费发的故事时,他们也会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拿一本去一探究竟!」 顾辞兴奋得说道:「先生这招是直接把整座京城的汪洋大海都划入了自己的版图,让秦党那艘看似庞大的楼船,只能在他们自己挖的一个小水洼里打转!」 大堂内,众人被这套免费打付费的高维理论征服,一个个热血沸腾。 这绝对是能让秦党那上万两白银直接打水漂的绝杀之局。 但是,李浩依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虽然他承认了这套理论的无敌,但那个最致命的死结依然没有解开。 「先生!」 李浩抬起头。 「学生服了您的流量之说。 这招确实能把秦党逼上绝路。」 「但是这终究是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绝后计啊!」 李浩痛苦地指着算盘上的数字:「秦党的书卖不出海量,但人家有那么多白银撑着,亏得起。 可我们免费发书,这每个月几千两白银的印书成本,就是一座压在我们头顶的大山!」 「我们总不能为了抢夺那些流量,把书院给生生拖垮吧? 长此以往,咱们赢了名声,却要输掉身家性命啊!」 顾辞等人闻言,也纷纷从狂热中冷静下来。 是啊。 不管这计谋多高明,钱从哪里来? 这是一个无法绕过去的死局。 陈文慢条斯理地走回书案前。 「李浩,谁告诉你,免费发书就一定要我们自己掏腰包去填那个无底洞了?」 「不我们自己掏?」 李浩愣住了,满脸的难以置信,「这书是咱们印的,咱们不掏钱,难道指望天上掉银子?」 陈文微微一笑,放下茶盏,写下了另外三个大字。 gg费。 …… 第505章 不赚读者的钱,赚商家的钱 gg费。 看着这三个陌生的字眼,大堂内的众人面面相觑。 陈文耐心地解释起这个跨时代的名词。 「gg,全称广而告之。 字面意思是向大众传递信息。 但在商业逻辑里,它是一种昂贵且高效的注意力租赁。」 王德发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满头雾水地问道:「先生,广而告之? 这不就是衙门贴告示,或者铺子开张在街头敲锣打鼓吗? 这玩意儿能变出银子来?」 「这可不是简单的敲锣打鼓。」 陈文拿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商铺和一个读者的简图,中间用一条线连了起来。 「商贾做生意,最怕的是什么? 是没人知道他的铺子。 他们渴望客流,渴望全城的人都去买他们的东西。 而我们手里握着的《京华阅微录》,因为免费,恰恰聚集了全京城庞的读者群体。」 「所以,gg的本质,就是我们致知书院,将这几十万读者的目光和注意力,明码标价地租赁给那些渴望客流的商贾。」 陈文用笔点了点那条连线。 「他们付钱,我们在书里帮他们吆喝。 这就叫gg费。 这是一种将无形的流量转化为有形的真金白银的绝妙手段。」 听完陈文对gg二字的详尽拆解。 弟子们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 我懂了!」 顾辞忍不住击节赞叹,「先生这是要把咱们手里的《京华阅微录》,变成一座连通着全京城几十万百姓的无形桥梁! 而那些想要从桥上走过去做生意的商贾,就得向咱们致知书院缴纳买路钱!」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张承宗瞪大了眼睛,「学生只知道种地能卖粮换钱,做工能出力换钱。 还从来没听说过,原来把一群人聚在一起看故事,也能让那些有钱的老爷们乖乖掏银子!」 李浩那颗商人的大脑已经完全跟上了陈文的节奏。 「难怪先生刚才说,当一本书免费时它就不再是商品,而是流量入口。 原来,先生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赚老百姓买书的那几个辛苦钱。」 李浩看着黑板上的那三个大字。 「先生真正要收割的,是那些富得流油的京城商贾的腰包!」 王德发恍然大悟般地吼了起来。 「我滴个乖乖! 胖爷我算是彻底明白了!」 王德发兴奋得说着,「这就跟收保护费是一个道理啊! 只不过咱们不收穷苦百姓那三瓜两枣的铜板,咱们直接端个大盆,去接那些大掌柜大东家手里漏出来的金元宝! 这买卖不仅不挨骂,还能在老百姓心里落个活菩萨的好名声,简直绝了!」 看着终于开窍的弟子们,陈文微笑着点了点头。 此时,李浩却依然眉头紧锁,用传统的商贾思维提出了更加尖锐的质疑。 「先生,京城的商贾虽然有钱,但他们精明得很,绝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李浩摇了摇头:「他们凭什么替咱们掏印书的钱? 凭什么能真的相信咱们的书能给他们的生意带来实际的收益。」 这话一出,众人也反应过来。 gg这个思路,他们是懂了,但那些商贾不懂啊。 让他们能接受这种新鲜的商业模式,有点难。 「精明就对了,商贾重利,只要利润足够大,他们能把灵魂都卖给魔鬼。」 陈文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李浩,我问你,如果四海钱庄要在京城开一家新分号,他们通常会怎么揽客?」 李浩身为商会总管,对这些套路烂熟于心,当即如数家珍地背了出来: 「无非是花重金请几支最好的舞狮队,在门口连敲带打热闹上三天。 再雇几十个闲汉去各个街坊发发红纸传单。 如果舍得下血本,还得花大价钱请几位朝中大员或者文坛名士来剪彩站台。 这一整套流程下来,少说也得砸进去上千两雪花银。」 「效果如何?」陈文追问。 「效果还得看天意。」 李浩如实回答,「舞狮顶多能吸引一条街的人看热闹。 发出去的传单,老百姓转头就拿去包了烧饼或者糊墙了。 至于名士站台,老百姓有时候可能都不认识那是谁。」 陈文笑了。 「一千两银子,只能在一条街上听个响。 这就是传统商贾揽客的悲哀。」 「但是, 如果他们把这一千两银子给咱们致知书院呢?」 陈文指着黑板上的免费二字。 「我们的书一旦宣布免费,每期保守印十万册,后期可能更多。 这么多书会发放到茶馆丶酒肆丶码头丶窝棚,覆盖京城几十万人口。」 「如果我们在这书的封底或者最显眼的插页上,印上四个大字四海钱庄。」 「你们闭上眼睛想一想,这相当于什么?」 「这相当于我们在同一天,雇了十万个说书人,钻进了京城十万个家庭的被窝里丶饭桌旁。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在他们全家人听故事听得最入迷的时候,我们在他们耳边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句四海钱庄!」 李浩听到先生如此有画面的描述,他终于感受到了流量垄断的传播力。 「这也太可怕了……」 李浩感叹道,「如此这般,那宣传效果确实是传统的方式无法比拟的。 如果我们这样去给他们介绍我们的项目,那他们肯定会心动的!」 王德发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我家当铺如果能这么宣传,说不定都能在京城开分号了嘿嘿。 我能给自己先留个gg位吗先生?」 顾辞笑道,「德发,别忘了咱们的所有目的都是为了对付秦党,不是为了做生意。 我们搞钱是因为我们需要运营我们的期刊。」 王德发吐了吐舌头,「哎呀,顾哥,我就开个玩笑嘛。 我德发现在大小也是个举人了,胸怀大志,还开什么当铺啊!」 另一边,周通一个人默默地在心中迅速构建着这种模式的闭环:「以故事为饵,以免费为网。 当十万人的注意力在同一瞬间被强制聚焦于一点时,所产生的从众效应将是灾难性的。 这种不流血的渗透足以摧毁任何一家商铺的竞争对手。」 苏时则静静地坐在一旁,美目圆睁。 她一直以为自己写的《偷听心声》只是为了引起那些深闺贵妇的情感共鸣,却从未想过,自己笔下那些赚人眼泪的文字,在先生的手中竟然还能这样操控京城商界。 然而,顾辞很快提出了更深层的担忧。 顾辞摇着摺扇,分析着读者的心理: 「京城的商贾个个都是人精,他们怎么知道今天铺子里多出来的客人,是因为看了我们的书才来的? 还是因为今天天气好出门闲逛的?」 「如果这效果看不见摸不着,算不出一笔明白帐。 他们就算第一期被我们忽悠着掏了钱,觉得没效果, 或者我们的宣传效果其实很好,但商家还以为是他自己卖的好,不觉得是因为我们的gg宣传的好。 这样的话,后续他们肯定会拒绝再付gg费。 那咱们这免费的生意,岂不是成了无源之水?」 …… 第506章 专属口令,读者凭此书可享受优 听到顾辞的担忧,大堂内的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是啊,就算说破大天,你凭什么证明是你的书给人家带来了生意? 证明不了,人家凭什么给你掏几千两银子的赞助费? 陈文拍了拍手,他拿起笔,在黑板上gg费的旁边,画了一个醒目的箭头。 「顾辞,你问到了点子上。 做生意,尤其是这种卖名声的生意,最怕的就是一笔糊涂帐。」 「商贾精明,那我们就给他们算一笔精明的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我们需要一个能把这些无形的读者变成有形的数据的追踪手段。」 「追踪手段?」 李浩竖起了耳朵。 其他人也都拿出了笔记开始记笔记。 「很简单。」 陈文继续讲着。 「我们要做一个大夏首创的专属口令和凭证。」 陈文走到李浩面前,耐心地拆解着这个商业工具。 「假设我们在书里植入了东街王记烧饼。 我们可以在书的末尾,用醒目的大字加上一句话。 凡阅此书者,明日凭此页残篇,前往东街王记老铺购买烧饼,可免费多得一碗羊肉鲜汤! 或者进店对掌柜大喊一句:莫欺少年穷! 即可享受九折优惠!」 此言一出,大家都开始讨论起来。 「这能行吗?」 王德发瞪大了小眼睛。 「怎么不行?」 陈文笑了笑。 「老百姓是最重实利的。 一本白看的书,不仅好看,看完之后凭着一句话或者一张废纸,还能去换一碗肉汤,或者省下几文铜钱。 你觉得他们会不去吗?」 陈文接着点名顾辞。 「顾辞,现在你告诉我。 当王记烧饼的掌柜,一天之内收到了几千张从《京华阅微录》上撕下来的书页。 听到了几万句震耳欲聋的莫欺少年穷!」 「这还算是一笔糊涂帐吗? 这还需要我们去跟他费尽口舌证明咱们的gg有没有效果吗?」 顾辞双眼放光,惊呼道:「这是把咱们的读者硬生生地变成了商铺门前排队的活招牌! 有多少张书页,有多少句口令,就代表咱们给他们拉来了多少实实在在的客人! 一目了然,铁证如山,容不得他们赖半个铜板的帐!」 闻言,周通在心中飞速推演,暗自心惊:「法理之上,最重物证。 先生这招专属口令,等于是在无形的客流中打上了无法伪造的烙印。 有了这些口令和撕下来的书页作为铁证,即便那些商贾事后想要抵赖过河拆桥,我们在公堂之上也能拿着这笔明明白白的帐,将他们驳得体无完肤。 这是无懈可击的契约防线。」 张承宗则是憨厚地咧开嘴笑了,常年混迹城隍庙的他,最懂底层百姓的心思。 「先生这法子真对老百姓的胃口。」 张承宗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家伙儿本就图个实惠,看书不花钱,看完了还能凭着一句话去换口热汤喝丶省几个铜板,谁不愿意干? 这是给全京城的穷苦人发福利啊! 老百姓绝对会疯了一样去抢着背这句暗号!」 「这只是第一步。」 陈文继续说道。 「李浩。 如果我们根据前期的数据,大概算出一本书究竟能给商铺带来多少客流,带来多少利润。」 「那我们收钱的方式,为什么还要局限于那种一口价的gg费呢?」 「先生的意思是,跟商家合作?」 李浩若有所思地问道。 陈文笑了笑,道。 「没错。 我们为什么要为了区区几百两银子,去跟那些商贾讨价还价?」 「我们可以改变规矩! 我们可以告诉那些商铺的老板,前期,咱们的gg位白送! 一文钱的赞助费都不要!」 「什么?」 王德发惊叫起来,「不要钱? 那咱们吃什么?」 「闭嘴,听先生说!」 李浩回头呵斥了一声王德发。 「前期不要钱。」 陈文看着李浩,继续说道:「但是,我们要跟他们签下一份对赌契约。」 「只要是凭着咱们书里的专属口令和凭证书页进店消费的客人。 这些客人给铺子带来的每一笔利润,咱们致知书院都要从中抽成。 这叫流水抽成,也叫利益捆绑。 书越火,看的人越多,去他们铺子里花钱的客人就越多。 他们赚得盆满钵满的时候,咱们书院抽成的银子,就会像滚雪球一样堆积如山。」 「我们不再是那些上门求赞助的书商。」 「我们将成为这京城所有商铺隐秘的幕后东家!」 「幕后东家…… 幕后东家……」 李浩思考着这几个字。 他那颗被算盘打磨的商业大脑,在这一刻,瞬间贯通了所有的资本逻辑。 「先生! 这是点石成金的仙术啊! 这样商贾前期一分钱不花,好跟咱们签约,签约后有效果,咱们还能分成。 双赢啊这是!」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这种新型的商业模式中,原本还觉得五万册印书成本是座大山,现在看来,那点成本和即将席卷而来的抽成相比,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我的亲娘哎……」 王德发感叹道。 「这特么是在印书? 这不就是在印银票啊! 全京城的商贾,岂不是都在给咱们致知书院打白工?」 顾辞此刻也觉得这招简直太完美了。 他觉得能从商贾手里多抠出几百两赞助费就算是不错了。 可先生的这套打法,直接制定京城商界的规矩! 用免费的流量做诱饵,直接切走商铺的利润。 这等于是兵不血刃地把全京城的巨贾都变成了致知书院的雇工。 周通也说道:「跳出买卖的框架,直接参与分红。 先生这是用一纸无形的对赌契约重构了大夏朝的商道法则。」 「先生,这听起来确实惊世骇俗。 但只在封底印个名字或者直接插入书中间一页,是不是有些太生硬了?」 顾辞摇着摺扇,分析着读者的心理:「看书的人若是觉得这些商铺的名字碍眼,直接把那一页撕了,或者看都不看一眼就翻过去怎么办? 这样我们预期的宣传效果便达不到那么好了。 如果是一口价模式,商贾花了大价钱,若是看不到实效,下次绝不会再上当了。 如果是抽成模式,如果宣传效果不好,商贾赚不到钱,咱们更抽不到钱,这种的抽成模式也进行不下去。」 …… 第507章 软广植入:由波斯工匠打造的赤 「问得好。」 陈文对顾辞今天的表现甚是满意。 「如果只是在封底印名字,那叫硬广。 这只是最粗浅的玩法,很容易引起读者的反感。」 「所以,我们要玩,就玩最高级的软广!」 「软广?」 众人异口同声,又是一个新词。 「撕了封底? 不看插页?」 陈文冷哼一声,「那我们就把商铺的名字直接长在故事的骨肉里!」 他首先点名王德发。 「德发,就拿你写的《地下枭雄》来说。 男主在码头火拼,被人追杀三天三夜,身受重伤,饿得头晕眼花,几乎要昏死过去。这时候,剧情该怎么发展?」 王德发挠了挠头,「找个破庙躲起来,翻出半个发霉的干馒头啃两口,硬挺过去呗。」 「错!」 陈文纠正道: 「他不能啃干馒头。 他躲进了一条暗巷,就在他快要饿死的时候,一股无法抗拒的奇香飘了过来。」 「他咬着牙,掏出身上仅剩的三文钱,扶着墙走到一家铺子前,买了一个东街王记老铺的现烤羊肉烧饼!」 陈文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画面: 「你要在书里详细地写出来:那烧饼刚出炉,外皮酥脆掉渣,一口咬下去,里面滚烫的羊油混合着大葱的香气,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男主狼吞虎咽地吃完这个烧饼,顿觉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瞬间体力爆棚!」 「他大吼一声,提着刀冲出暗巷,把追杀他的仇家砍了个片甲不留!」 陈文描述完毕。 「你现在告诉我,看完这一章,那些在码头上混饭吃的黑帮兄弟,那些干了一天苦力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脚夫。」 「明天一早,他们会不会像疯了一样,把东街王记烧饼铺子的门槛给踏平?」 王德发的眼睛瞬间瞪得像牛眼一样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馒头。 他仿佛已经看到成百上千个提着刀的糙汉子,排着长队去买烧饼的壮观场面了。 「会……绝对会! 我现在听着都馋得直流口水,恨不得立刻去东街啃两个!」 张承宗也疯狂点头:「先生说得对! 干苦力的最信的就是吃什么长什么力气! 要是那书里的英雄好汉吃了王记烧饼能杀仇家,那码头上的兄弟们就算是借钱,也得去尝尝那是个什么神仙滋味!」 周通也说道:「读者在代入主角情绪的高潮时,会将对主角的崇拜和对胜利的渴望,不自觉地转移到那个作为关键道具的烧饼上。 他们买的是那种能瞬间翻盘的爽快感。」 顾辞说道:「将商贾之物化作英雄之兵,这等软硬兼施的手段,比任何叫卖声都要致命。」 陈文没有停顿,立刻转向女频赛道。 「苏时,再拿你的《偷听心声》来说。 女主参加京城最高规格的赏花宴,准备在宴会上大放异彩,狠狠打那些看不起她的千金小姐的脸。 她一出场,该怎么写?」 苏时试探性地回答:「写她容貌倾城,穿了一身江南新进贡的云锦?」 「不够具体,太虚浮了。」 陈文大手一挥,直接进入了带货主播的模式。 「你要在故事里,毫无违和感地写道: 女主褪去了平日里的素衣,换上了一身瑞蚨祥最新发售的秋季限定款浮光琉璃裙。 头上戴着的是珍宝阁由波斯工匠耗时三年打造的红宝石赤金头面。」 「她步入宴会厅的那一刻,裙摆上的浮光流转,头面上的宝石熠熠生辉! 直接把场内那些穿着普通绸缎的千金小姐衬托得像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不仅那些小姐们嫉妒得咬碎了银牙,连平时高高在上的冰山王爷,都看直了眼,连手里的酒杯掉了都不知道!」 陈文停下描述,反问全场。 「你们信不信,这一章印出去之后。 明天一早,京城所有看了这本书的深闺贵妇丶官宦小姐,会让她们的管家带着几千两丶上万两的银票,去把瑞蚨祥和珍宝阁的门给挤破?」 「她们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要买到这套能惊艳全场,让王爷看直了眼的女主同款!」 苏时忍不住出声,「先生,这把那些千金小姐的攀比之心拿捏到了极致! 她们在深闺里本就无所事事,最重脸面。 若是我在书里把那件浮光琉璃裙写得这般神乎其神,她们为了在下一次茶会上不落人后,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去疯抢!」 「她们甚至会以穿上女主同款为荣,逢人便炫耀,这等于是让全京城最富有的女眷,自发地去给珍宝阁做不要钱的活招牌啊!」 「何止是活招牌!」 王德发激动地吼道,「胖爷我已经能想到那些当铺老板为了给自家小老婆买裙子,急得跳脚的模样了!」 李浩也是激动得双手颤抖:「女人的攀比心那就是个无底洞! 这这卖的是皇亲国戚的面子! 就冲先生这段话,那珍宝阁老板要是不掏个几千两银子来竞标这个名额,他就是个十足的棒槌!」 这位大管家此刻已经彻底疯了。 李浩地来回转圈。 「不行! 绝对不行!」 李浩猛地一拍大腿,突然大吼起来。 「这种能让人一夜暴富的软广名额,绝对不能按固定价格卖给他们! 这也太便宜那帮老抠门了!」 李浩举起双手,向众人描绘着他刚刚升级的毒计。 「咱们每本书的字数有限,能植入的铺子也有限。 物以稀为贵。」 「咱们办一场隐秘的竞拍大会。」 「比如,德发书里的那个烧饼铺子的植入名额,只有一个。 咱们就把东街的王记丶李记丶赵记的老板全叫到一个黑屋子里!」 「告诉他们,谁出钱多,男主在生死关头吃的就是谁家的烧饼! 谁就能在全京城的黑帮面前扬名立万!」 李浩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阴损。 「谁要是舍不得掏钱,不肯竞标……」 「德发,你就在下一章里写! 写那个该死的反派,就是因为吃了他们家卖的馊肉包子,结果在决战的时候拉肚子拉到虚脱,连刀都拿不稳,最后被男主一刀砍了脑袋!」 「噗」 正在喝水的顾辞直接一口茶喷了出来。 王德发则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浩。 「李浩,你也太损了吧!」 李浩理直气壮地反驳,「这叫商业竞争! 我敢保证,为了不上反派的黑名单,为了不倒闭,那帮卖包子卖烧饼的老板,绝对会把棺材本都掏出来跟咱们抢这个广告位!」 这群精英终于在陈文的引导下捅破了时代的天花板玩转了资本的本质。 陈文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想要看到的狼性团队。 不过,陈文深知,商道虽如战场,但若是一味地用强权和阴损手段去逼迫,终究落了下乘,难以长久。 他走到正沉浸在反向勒索快感中的李浩面前,伸手压下了他还在半空中挥舞的手臂。 「李浩,你脑子转得很快,能瞬间想到用稀缺性来制造商户之间的内卷,这很好。」 「你刚才提出的这个主意很不错,我们可以叫他竞价排名。 谁出的价高,谁就能在最显眼的位置获得最大的曝光。 这确实是榨取广告位最大价值的绝佳手段。」 李浩听到竞价排名四个字,眼睛更亮了,仿佛找到了知音一般。 「但是!」 陈文话锋一转。 「我们致知书院做的是长久的买卖,是要建立大夏朝全新的商业规则,而不是去做一锤子买卖的土匪! 如果我们用把反派写拉肚子这种卑劣的手段去威胁商铺,那叫敲诈勒索。」 第508章 广告招商部成立,集卡换大奖 李浩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他虽然贪财,但陈文一点拨,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确实过于偏激了。 「先生教训得是。」 李浩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是学生被那唾手可得的暴利冲昏了头脑,险些误了书院的大计。 「不仅不能威胁,我们还要让他们觉得,把钱花在我们这里是他们占了天大的便宜。」 陈文继续说道。 「竞价排名可以做,但要堂堂正正地做。」 陈文给大家出了一个更具挑战性的任务。 「广告的玩法,绝对不仅仅是印个名字或者写一段剧情那么简单。」 「这叫活动运营。」 「我们要把看书的老百姓和花钱的商贾绑定在一起!」 「比如,我们可以搞一个集卡换大奖的活动。 在连续四期的《京华阅微录》里,分别印上四个隐秘的图案。 读者只要集齐这四个图案,不仅能去四海钱庄免费兑换十文钱,还能参与抽奖,奖品是瑞蚨祥最新款的绸缎一匹!」 陈文看着目瞪口呆的弟子们,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又或者,我们可以搞读者投票! 让老百姓来决定下一期故事里,男主是去吃王记的烧饼,还是去吃李记的面条! 哪家商铺拉到的读者票数多,谁就能免费获得这一期的软广植入!」 「我们要让整个京城的老百姓,为了几文钱的优惠丶为了决定主角的命运,像疯了一样去抢我们的书去那些商铺门前排队!」 「我们要让那些商铺老板,为了争夺老百姓手里的选票,主动掏钱去给咱们的书做宣传。 去给老百姓发福利!」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之中。 先生刚讲的这些,老百姓得到了实惠和参与感,商贾得到了名气和客流,而致知书院则躲在幕后,舒舒服服地收割着所有的流量和财富! 「我的亲娘哎……」 王德发满头大汗地喃喃自语: 「先生, 您这是教咱们怎么把这全京城的人,都当成提线木偶一样玩弄在股掌之间啊!」 陈文微微一笑,「我刚才的只是随手举几个例子。 具体的办法,你们回去之后要重复发挥你们的聪明才智,想想其他的运营办法。」 「现在,既然大家都明白了,那咱们就大干一场。」 陈文朗声宣布:「从今日起,致知分院正式成立大夏朝第一个广告招商部!」 「这个招商部,不再是过去那种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拉赞助的闲散衙门。 它是我们致知书院建立全新商业秩序的核心中枢!」 「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将《京华阅微录》庞大的免费流量,进行精准的商业变现! 我们要让每一个在书中露脸的商户,都付出他们所能承受的最高代价!」 陈文开始点将。 「李浩!」 「学生在!」 李浩挺直了腰板,大声应诺。 「你任广告招商部部长。 你的任务是立刻给我把《京华阅微录》每一期可以植入的版面丶插页位置,乃至故事桥段的价值,进行苛刻的精算! 你要摸透那些商贾的底线,定下一个极具诱惑力又能让他们大出血的竞标起拍价和抽成比例!」 「顾辞!」 「学生领命!」 顾辞意气风发。 「你任首席谈判官。 拿着李浩算出的底价名册,去会会京城那帮富得流油的大掌柜们。 发挥你的纵横之术,我要看到他们在咱们的隐秘竞拍会上,为了抢一个名额抢得面红耳赤!」 「苏时!」 「学生在!」 苏时上前一步。 「你任内容统筹与首席编审。 你要负责将那些商户的名字和产品,帮助大家自然巧妙地融入到各个赛道的故事中去。 不能生硬,要让读者在潜移默化中接受。 男频的血性,女频的奢华,你要把控好软广植入的火候。」 「周通!」 「学生在。」 周通冷峻应诺。 「你任法务监理。 所有与商贾签订的对赌契约和抽成协议,都由你来起草并把关。 你要用严密的《大夏律例》,堵死他们事后抵赖的任何可能。 谁敢在广告费和抽成上做假帐,你要让他们在公堂上把吞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张承宗!」 「在!」 张承宗声如洪钟。 「你负责基层宣发与线索追踪。 发动你在城隍庙和流民中的威望,不仅要让书发得广,更要教那些老百姓怎么去对口令拿优惠。 你要确保我们通过暗号收集回来的客流数据绝对真实可靠。」 「王德发!」 「学生在!」 王德发激动地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你负责统领丐帮兄弟和市井闲汉,充当招商部的外围耳目与气氛组。 你要在各大酒楼茶肆散布消息,把广告竞拍的气氛给我烘托到极致! 告诉那些掌柜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是,先生!」 …… 第509章 正心四杰忽悠赵思明一起进京 江南,江宁府。 正心书院后山的一处隐秘凉亭里,四个身穿学子衫的年轻人此刻密谋着什么。 「这是首辅大人的八百里加急调令?」 孟伯言手里拿着那份调令。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半个时辰前,山长地将这份调令塞到了他们手里,并命令他们即刻收拾行囊,秘密进京。 「调我们进京? 帮助紫阳书院的京城三魁?」 方弘显然还没有完全转过弯来。 「我们乡试落榜,已是败军之将,秦相为何还要如此紧迫地让我们进京?」 「你还没看明白吗?」 谢灵均抓起石桌上与调令一起被送来的几本册子。 那几本册子纸张粗糙,封面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大字。 《京华阅微录》。 「你们看看秦原在密信里是怎么说的。」 「秦原严令我们,在进京的路上必须日夜研读这些市井毒草,务必要在到达京城之前,找出这些书里的破绽和行文套路。」 谢灵均将手中那本《地下枭雄》翻开,指着里面那些让人看得血脉偾张的大白话。 「这大白话,这跳跃的节奏,这把人性和欲望拿捏到极致的手段!」 「这绝对是陈先生的手笔。 是顾兄他们在京城搞出来的动静。」 听到谢灵均的话,其他三人立刻凑了过来,如饥似渴地翻看着那几本薄薄的小说。 「《神级刑名笔记》,这绝对是周通那冰块脸写的! 这冷酷的逻辑推理,除了他没别人!」 叶恒兴奋地说着。 「《随身仙田》这带着泥土味的大白话,除了张承宗那个憨子,谁能把种地和赈灾写得这么让人揪心?」 孟伯言也认出了其中一本书的作者。 看着这几本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小说,正心四杰一时间却又什么都顾不上地看了起来。 他们原本以为,致知书院去了京城那种龙潭虎穴,面对秦党的重重围剿,必定是举步维艰。可谁能想到,他们不仅在京城站稳了脚跟,竟然还用这种闻所未闻的市井小说,在天子脚下掀起了一场如此恐怖的风暴。 「我明白了!」 叶恒作为四人中思维最敏捷的,瞬间理清了这其中的所有关节。 他忍不住发出一阵低笑。 「秦斯年这是吃了大亏啊! 他们秦党在海运和实务上斗不过先生,就想在文坛上找回场子!」 「秦党必定是让那所谓的京城三魁也去写小说。 但是,紫阳书院那帮只会引经据典的所谓三魁,怎么可能摸得透陈先生那种邪门的套路?」 「所以,他们病急乱投医。」 谢灵均接过话头。 「他们觉得,咱们四个曾经在致知书院做过交换生,被陈先生亲自教导过大半个月,是最了解致知书院底细的人。」 「秦党,这是把咱们当成了破解致知书院的救命稻草啊!」 「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声,在凉亭内轰然爆发。 孟伯言笑得直不起腰,方弘连连摇头叹息,叶恒更是乐得在地上直跺脚。 太荒谬了! 太滑稽了! 「秦党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亲自把咱们请进京城啊。」 谢灵均强忍着笑意,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本《京华阅微录》揣进怀里。 「事不宜迟。 既然秦党给咱们铺好了进京的路,那咱们就即刻启程,去会会那京城三魁!」 「等等!」 方弘突然停下了脚步。 「京城可是秦党的大本营,紫阳书院更是戒备森严。 咱们虽然进去了,但必定会被秦党严密监视。 到时候,咱们就像是瓮中之鳖,怎么跟先生他们传递情报?」 是啊,卧底最怕的就是失去联络。 如果进去了传不出消息,那他们这四颗钉子也就成了死棋。 谢灵均说道。 「有了!」 「你们忘了咱们在运河上当督查的时候,是跟谁传递情报的吗?」 「你是说赵思明师兄?」 其他三人瞬间反应过来,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 「没错!」 谢灵均兴奋地一拍手:「赵师兄虽然迂腐古板,但自从上次帮咱们传递过情报后,他已经是咱们这条线上最稳妥的一环了。 最关键的是,他嘴巴严得很!」 「只要咱们带上他,凭他咱们师兄的身份,在紫阳书院里走动,名正言顺,绝对不会引起太大的怀疑。 到时候,他依然是咱们和致知分院之间最完美的情报联络员!」 这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四人一拍即合,立刻大步流星地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藏书阁内。 赵思明正拿着一把鸡毛掸子,认真地清扫着书架上的灰尘。 自从秋漕那次帮着传递了密信之后,赵思明便又回到了这间藏书阁里,继续着他刻板而规律的生活。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他的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俊秀书生似有若无的笑容。 「唉…… 非礼勿思,非礼勿思啊!」 「砰!」 藏书阁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谢灵均等四人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直接将赵思明围在了中间。 「四位师弟?」 赵思明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们不在前面温习功课,跑到这藏书阁来做什么?」 「赵师兄!」 谢灵均一把抓住赵思明的肩膀,激动地道。 「我们要进京了! 八百里加急的调令,让我们即刻前往京城紫阳书院!」 「进京?」 赵思明愣了一下,「距离明年春闱还早呢,这么早去京城做什么? 就算紫阳书院的名气大,但在咱们正心书院安安心心读书不好吗,何必去趟那摊浑水?」 赵思明虽然迂腐,但也知道京城水深,不想去凑热闹。 「赵兄啊,你在这发霉的藏书阁里待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广阔天地吗?」 叶恒立刻凑了上来,接过了忽悠的接力棒。 「京城啊! 那可是天下文脉的中心! 那紫阳书院的藏书,可比咱们这里多出十倍百倍! 那些绝版的孤本残卷,你难道就不想亲眼去摸一摸,看一看?」 听到孤本残卷四个字,赵思明也有些心动,毕竟他平时最大的爱好也就是看看闲书了。 但他还是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摇了摇头。 「我还是留在这里看阁子吧。 京城太远,我去了也不习惯。」 看到赵思明还在犹豫,谢灵均决定抛出最后的杀手鐧。 他知道赵思明和苏时关系不一般,虽然他不明白一个古板师兄为何会对一个书生如此在意,但这不妨碍他拿来当诱饵。 谢灵均凑到赵思明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赵兄,我可听说你那位在藏书阁里结交的好友苏时,如今可就在京城呢。」 闻言, 他那张古板脸庞上,瞬间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激动。 「他……他也在京城?」 「不仅在,而且名动京华。 他的书如今在京城可是卖疯了。」 谢灵均把《京华阅微录》拿了出来,给赵思明看了一眼。 赵思明只是晃了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听雨客。 偷听心声? 没想到,这么久没见,他竟然开始写小说了。 还风靡京城,也太有才了吧。 而且这书名,一看就很有趣的样子。 他伸手便想翻书去看,谢灵均却一把抽了回来。 谢灵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赵兄,这书只有一本,我还没看完呢。 你如果也感兴趣的话,就跟咱们一起去京城,路上咱们传阅着看。」 「去不去,你自己定。」 足足过了十息。 谢灵均看赵思明那有些呆愣的样子,赶忙又补了一句,「更何况,说不定到了京城,你还能和那位故人见上一面呢。 我们还需要你继续做我们两个书院之间的联络员呢……」 听到这句,赵思明扔掉了手里的鸡毛掸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好吧,我跟你们去!」 …… 第510章 给京城商界立一立新规矩 次日。 致知分院。 「不行! 这段重写!」 苏时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握着一支笔,在一页稿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俨然是一位严厉的首席编审。 「德发,你这《地下枭雄》里植入烧饼的桥段太生硬了。」 苏时将稿纸推到对面正抓耳挠腮的王德发面前,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说道,「男主被人追杀三天三夜,饿得前胸贴后背。 你居然写他走进王记烧饼铺,买了个烧饼觉得很好吃,然后继续跑? 这能勾起读者的食欲吗? 这能让那些苦力看了之后疯狂去排队吗?」 王德发苦着脸,揉了揉头发:「那你说该怎么写? 我平时都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真不知道怎么把一个破烧饼写出花儿来啊。」 「要写出饥饿感,写出绝处逢生的爽感!」 苏时拿起一支毛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一边写一边向王德发和旁边的顾辞讲解着植入的艺术。 「你们看,要这么写。 男主拖着重伤之躯跌入暗巷,冷雨浇透了残破的衣衫。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饿死的绝望之际。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炭火焦香与羊油醇厚的奇香,直钻入他的鼻腔!」 大堂内其他几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 「他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掏出怀里最后三文铜板,砸在了东街王记老铺的案板上。 当那外皮酥脆掉渣,内里滚烫流油的羊肉烧饼入口的瞬间。 那股极致的醇香与热力,瞬间点燃了他几近枯竭的经脉!」 苏时放下笔,看着已经被这段描写说得直咽口水的王德发,总结道: 「这就叫情绪拉扯和感官刺激。 最后,在男主提刀反杀的最高潮处,让他仰天怒吼一句莫欺少年穷。 这句暗号,一定要伴随着极致的爽点爆发出来,让读者喊出这句口令的时候,觉得自己就像是书中那个绝地反击的孤胆英雄。」 「听得我现在就想买了。」 顾辞在一旁赞叹道,「这几笔简直是画龙点睛! 将一个普普通通的烧饼写成了男主逆袭的仙丹妙药。」 「那是自然。 咱们要赚商贾的钱就得拿出让他们心服口服的本事。」 苏时微微一笑。 在旁边默默喝茶的陈文说道。 「苏时把控内容的火候,已经无需我多言了。 gg植入的精髓,就在于不着痕迹却又直击痛点。 我们要让读者在潜移默化中接受这些商铺的存在,甚至对它们产生一种狂热的向往。」 「大家都加把劲,今天要把所有植入的桥段都敲定下来。 等咱们这边第一期免费的局布好,算算日子,正心书院那四位卧底兄弟应该也快到京城了。到时候内外夹击,咱们倒要看看秦党拿什么来接招。」 「哈哈,我可是迫不及待地想看谢灵均他们几个,在紫阳书院里教那三个书呆子写爽文的滑稽场面了。」 王德发咧着嘴大笑,一边按照苏时的指点奋笔疾书,一边对未来的好戏充满了期待。 大堂的另一侧。 「砰!」 几份密密麻麻的契约被拍在了桌面上。 周通指着桌上的契约。 「在你们去和那些商贾谈判之前,要先把这几份《gg对赌与抽成契约》背熟。」 「商贾重利轻义,一旦我们的免费模式引爆全城,铺子里的客流必然暴增。 到了那个时候,难保那些见钱眼开的老板不会翻脸不认人,拒不承认这些客人是我们的书引来的,从而赖掉后续的分成。」 李浩拿起一份契约,快速地浏览了起来。 这位精明的算学天才,越看越是心惊,眼睛瞪得老大。 「周师兄,你这……」 李浩感叹道,「你这契约起草得比我敲竹杠还要狠啊!」 「防患于未然,必须做到滴水不漏。」 周通不以为意地冷哼了一声,开始详细拆解他在这份契约中布下的重重防线。 「这契约里,我设了三道防线。 第一,每日闭店核算时,商铺必须派人与我们致知书院指派的专员,当面清点回收的暗号书页,并记录在册,双方画押。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容不得他们抵赖。」 「这第二道防线,尤为关键。 光有书页还不够,我们还需要掌握他们真实的流水。 所以我在这契约中明文规定,凡是参与咱们gg植入的商铺,在此期间所有的帐目往来需引入第三方的钱庄进行公证托管。」 顾辞摇着摺扇,说道:「这招不错。 同行是冤家。 如果是一家普通的布庄,我们就引入四海钱庄去查他的帐。 如果是钱庄做植入,我们就找他最大的死对头去查。 有这些唯利是图的第三方盯着,那些老板想在帐本上做手脚隐瞒利润,简直比登天还难!」 「正是此理。」 周通点了点头,「至于这第三道防线,若有商户敢在对赌协议上弄虚作假,隐瞒客流或利润。 一经查实,不仅要赔偿十倍罚金……」 「我们还将直接诉诸京城府衙,告他个商业欺诈之罪。 白纸黑字的契约在手,大夏律例面前,他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得把吞进去的银子连本带利地吐出来,还得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听完周通这三道堪称霸王条款的法理护盾,大堂内的众人都不禁感到一阵后背发凉。 这是在给那些商贾量身打造一副挣脱不开的枷锁啊! 只要他们敢在这份契约上签下字,画了押,那就等同于把自家铺子的半条命,交到了致知书院的手里。 「有了周师兄这套契约护体,我这心里算是彻底踏实了。」 李浩将契约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顾师兄,文案齐备,法网已张。 明天,咱们也该去会会京城那些富得流油的大掌柜们了。 不从他们身上刮下一层油来,我就不叫李浩!」 顾辞意气风发地笑了笑:「那必须的。 咱们得给京城的商界立一立咱们致知书院的新规矩。」 …… 第511章 钱老板:打赏可以,分成不行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 李浩将那份连夜精算修改好的《京华阅微录·gg刊例价目表》,妥帖地叠好揣入怀中,与顾辞一同走出了致知分院的大门。 两人皆是步履轻快,信心满满。 在他们看来,先生定下的这套免费发书加gg的商业模式,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京城那些精明一世的商贾,只要脑子没进水,就肯定能看出这其中蕴含的巨大商机。 半个时辰后。 京城内城,一处座落于繁华地段的私宅前。 这是京城巨富京城四海商会副会长的钱老板府邸。 得知致知书院的李管事登门拜访,钱老板没有摆丝毫京城巨贾的排场,亲自自府门内迎了出来。 「哎呦! 李贤侄! 顾老弟!稀客,真是稀客啊!」 钱老板人未到笑声先至,那张富态的国字脸上堆满了和煦的笑容,快步走上前,亲热地拉住两人的手。 「之前在通州官道上,咱们兄弟并肩跟秦党的军队对峙,老夫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热血沸腾呢! 快,快请进府里说话!」 钱老板一口一个贤侄丶老弟,将两人一路迎进府内最雅致的客厅,分宾主落座,并让下人端上了极品雨前碧螺春。 寒暄几句后,李浩微笑着切入了正题。 「钱世伯,如今海运大局落定,咱们致知书院在京城正式立足,昨日新成立了一个gg招商部,由我来打理。」 李浩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份刚起草好的契约和价目表轻轻推到钱老板面前,侃侃而谈: 「从下一期开始,咱们的《京华阅微录》将彻底不再收老百姓一文钱,每期十万册,白送全城! 届时,咱们小说的读者群体将扩大十倍不止。」 李浩详细介绍起专属凭证和分润抽成的模式。 「咱们这gg植入,前期不要钱庄一文钱赞助费。 只需在书中植入你们店的专属暗号。 凡凭暗号书页进店存兑的客流,所赚利润,咱们书院按契约抽成。 世伯以为如何?」 听着李浩这套神采飞扬的推销。 正端着盖碗拂拭茶汤的钱老板,手里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热情笑容丝毫未减,但那双老眼中却有一丝审慎。 客厅内安静了片刻。 随后,钱老板放下了茶盏。 他走到李浩身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伸出厚实的手掌,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李浩的肩膀。 「贤侄啊。」 钱老板温和地说道。 「贤侄出马,按理说,我砸锅卖铁也得捧这个场。 但是,今日这话,我得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 钱老板看了看顾辞,又看了看李浩,条分缕析地剖析起来。 「之前《寒门巨富》在京城大火,老夫在打赏榜上豪掷两两白银,那是为什么?」 钱老板微微仰头,傲然道: 「老夫千金难买心头好。 那是给作者神算子先生的! 老夫敬佩先生们的经世才略与文人风骨,白两白银砸出去,那是知音之间的雅事,老夫乐意!」 紧接着,钱老板话锋巧妙地一转。 「可如今,贤侄拿着这份竞标价目表和抽成契约登门。 这性质,可就从文人雅事,变成了跟书铺书商谈实实在在的商贾买卖了。」 「既然是商贾买卖,那就得按京城商界历来的规矩办。」 钱老板一脸的推心置腹,指着那份契约: 「贤侄这分润契约,好是好。 可咱们德泰祥百年绸缎老号,每日进出的绸布流水丶苏州府供货的生丝利钱,牵扯京城上百家分铺掌柜的东家利息与身家性命。」 钱老板像个处处替晚辈着想的世伯,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贤侄啊,我若是今天点了头,开了这个口子。 让你们书铺的查帐专员,仅凭几句故事里的口令,就分走铺子帐面上的现银利润……」 钱老板苦笑着摇了摇头: 「商会里那些老东家老顽固们,明天就能把老夫这副会长的招牌给摘了啊! 分润这事儿,坏了百年商道不让外人插手柜房的规矩。 世伯我夹在中间,很是难做。」 李浩脸色微微发硬。 他心里暗骂,你心心念念的神算子就在你眼前呢! 但李浩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马甲的时候。 而且就算说自己就是作者,估计也作用不大,钱老板说的很清楚,打赏是图个高兴。 但你要想抽我生意的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钱老板一看李浩的神色微变,立刻展颜一笑,熟练地给出了一个给足面子的折中方案。 「这样!」 「看在咱们昨日通州官道上生死与共的兄弟情分上,老夫个人掏腰包! 第一期,一口价,二百两纹银!」 「至于查帐丶流水抽成…… 咱们兄弟之间就不必整那些生硬刻板的契约了,免得伤了通州道上结下的香火情分,贤侄以为如何?」 客厅内安静下来。 李浩虽然是商会管家,算得清复杂的帐,可面对钱老板这种老狐狸,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此时,顾辞终于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青衫,淡然笑道。 「钱世伯此言,深得商道稳健之精髓,晚辈佩服。」 顾辞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到正厅中央那幅悬挂着的《百年聚财图》前。 「只是,晚辈倒想请教世伯一件事。」 顾辞清冷的桃花眼平视着钱老板: 「您说,我们分润坏了你们商道的规矩。 可我们在通州官道上,当几千重弩对准黎民百姓,当全天下都认为私运海粮是死罪的时候。 我致知书院联合百万生民,硬生生逼退官军,砸开海运通道。 敢问世伯,咱们并肩所为可是遵循了大夏朝哪一条百年历来的官场铁律?」 闻言,钱老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 第512章 亲手打造出一个暴富奇迹 顾辞没有给他打太极的机会,手中的摺扇一指桌上那本《京华阅微录》。 「世伯的德泰祥绸缎庄,客源稳定,主做内城达官显贵的生意,自然觉得维持现状最好。 「传统的布铺买卖,是存量之争,京城达官显贵就那么多,买完东家就不买西家。 可《京华阅微录》一旦免费,每期十万册,吸引来的是全京城足足上百万普通百姓的目光! 这是任何百年老字号都从未接触过的巨大客流!」 「晚辈今天给世伯送来的契约,前期不要德泰祥一文钱赞助。 若是明日老百姓凭口令进店,德泰祥的绸布销量连一成都未曾增加,这契约立刻作废,德泰祥分毫不亏!」 「可若是这股免费风暴顺着咱们书里的剧情桥段,把成千上万原本只买普通粗布的百姓,全都吸引到铺子里去买限定款的绢帛呢?」 「世伯不想当这个第一人,晚辈绝不强求。」 顾辞优雅地退后一步,云淡风轻地说道,「只是京城绸缎庄不止德泰祥一家。 若是隔壁东街的源丰隆绸缎庄签了这份对赌契约。 明日一早,全京城几十万读者的眼珠子,全都会盯住源丰隆的招牌。」 「到那时,源丰隆客流如潮,赚得盆满钵满。 敢问世伯,德泰祥这块悬挂了八十年的金字招牌,能挡住那百万黎民自发涌去的洪流吗?」 客厅内,李浩忍不住在心里给顾辞疯狂叫好。 太漂亮了! 这就是纵横家的降维话术! 抛开繁琐的工钱规矩,直接贩卖错失焦虑,拿死对头来逼迫对手内卷! 钱老板听完顾辞这番绵里藏针的剖析,脸上的肥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厉害。 不愧是敢在通州官道上孤军面对两军阵前的狠角色。 拿铺子的生死存亡和竞争死敌来架着老夫的脖子。 若是换作寻常掌柜,此刻恐怕早就被顾辞这套话术给吓得方寸大乱,乖乖签字画押了。 但钱老板毕竟是在京城商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物。 在短暂的心惊之后。 他看穿了顾辞话的一层陷阱。 「顾解元好口才,字字珠玑,老夫佩服。」 钱老板坐回太师椅上,双手交叠,脸上恢复了那种温和笑容。 「只是,源丰隆的绸布成色不如我德泰祥,这是京城百姓皆知的事实。 做买卖,客流固然重要,但百年信誉和柜房底线,才是立店之根。」 钱老板伸手轻轻把那契约往李浩手里一推。 「这分成对赌契约,老夫还是不能签。 通州香火情分老夫记着,这二百两银票已经是我最大的诚意了。 至于查帐分润, 商道有商道的规矩,两位就不要让老夫为难了。」 送客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十分明显。 李浩脸色发僵,刚想再一下,顾辞却直接抬起手,拦住了李浩。 「世伯清醒,晚辈受教了。」 顾辞乾脆地将那张二百两银票收起,对着钱老板拱手作揖。 「既如此,晚辈便不打扰世伯清静了,告辞。」 说罢,顾辞一把拉住心有不甘的李浩,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钱府。 直到两人穿过朱雀大街,走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李浩才用力甩开顾辞的手。 「师兄! 你拉我作甚?」 李浩急得直跺脚,「钱老板明明已经松口了,那两百两银子都掏出来了! 只要我再跟他算算那百万流量转化率,再给他降一降抽成的比例,说不定他为了打压源丰隆,咬咬牙就答应咱们的分润契约了!」 「这可是大主顾啊! 要是能拿下一家,咱们后续去谈其他铺子,那底气可就足了去了!」 顾辞却显得分外从容。 「你刚才若是继续劝说,不仅拿不下分润契约,反而会把咱们致知书院的底牌和身段拉低到泥里。」 「什么意思?」李浩问道。 「钱老板是商人,更是商会的副会长。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商海沉浮。 他可以为了大义在朝堂上声援我们,也可以为了交情给咱们几百两银子。 但在他那固有的认知里,白送的书等于没用,分润等于坏规矩,这两条铁律早已根深蒂固。 你就是把算盘敲烂,把天上的金山银山算给他听。 只要他没有亲眼看到别的铺子因为咱们的书而赚得盆满钵满,他就不可能相信这种闻所未闻的免费套路。 我们继续留在那死皮赖脸地求他,只会让他觉得咱们是穷途末路,是在虚张声势。 这不仅会让他更加看轻咱们的流量价值,甚至还会让他反过来怀疑咱们昨日在通州官道上展现出的实力,是不是只是昙花一现。」 听到这里,李浩叹了口气。 「师兄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 这些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光靠嘴皮子和算盘,根本砸不开他们那顽固的脑袋。」 李浩有些颓丧地垂下手,「可是师兄,钱老板这一拒,等于是给京城那些传统商贾立了个风向标。 咱们接下来去别家谈,恐怕也是处处碰壁啊。」 顾辞却不以为意。 「碰壁? 那就让他们尽管碰!」 顾辞冷笑一声:「既然讲道理讲不通,那咱们就不讲了。 咱们要在这京城里,亲手打造出一个让他们不得不信的暴富奇迹! 等这奇迹出现,他们那些可笑的偏见和规矩,自然会在这股流量风暴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李浩一愣,茫然抬头:「师兄的意思是……」 「锦上添花,无人感激。 雪中送炭,方为生死同盟。」 顾辞摺扇一收。 「别去内城找那些大掌柜了。 跟我走,去外城!」 …… 外城,城南老街。 天色渐暗,两旁的低矮店铺早早地点起了昏暗的风灯。 李浩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的一条野狗,看着前方步伐笃定的顾辞,问道。 「顾师兄, 这里的商户本就小本经营,一天下来柜房里流转的铜板都没几个,咱们就算跟他们签了分成契约,又能抽上来几个利钱?」 「水流千里,起于涓滴。」 顾辞笑道。 「钱老板那些人在内城锦衣玉食,铺子根本不缺买主,他们自然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僵化心态,对咱们的免费规矩避之不及。」 「可这里的掌柜不同。 咱们的书本身就自带流量,正是他们这种小商户需要的。 到时候,等咱们把这些小商户带火,你说那些大商家眼馋不眼搀?」 话音未落,顾辞手中的摺扇轻轻一指。 「到了。」 李浩顺着摺扇指引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老街一处死胡同拐角处,孤零零地立着一家铺面残破的烧饼老号。 黑漆漆的门板上,挂着一块饱经风霜的破旧木匾: 老王记现烤羊肉烧饼。 …… 第513章 顾辞:不把小商家沦为我们的苦 老王记现烤羊肉烧饼。 在这家烧饼铺的正对面,仅仅隔着一条两丈宽的街道。 赫然是一座酒楼,泰丰楼。 这座酒楼刚刚开张不久,上下整整三层,雕梁画栋,门前挂满大红灯笼。 此刻正值晚饭时分,对面的泰丰楼内灯火通明,客流如织,门口的知客夥计甩着白毛巾,叫卖声十分响亮。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反观这边的老王记,冷冷清清,炉膛里的炭火早已熄灭,铺子里连一个客人的鬼影都看不见。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佝偻着背,无精打采地坐在炉台前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破蒲。 李浩看着这情况,心里有点犯嘀咕。 就这样一个摊子,能行吗? 顾辞则径直跨进了老王记那灰蒙蒙的门槛。 「老掌柜,弄两个现烤的烧饼。」 顾辞朗声说道。 坐在凳子上的老王头受惊般抬起头,看到两个穿着考究绸衫的公子哥走进来,连忙局促地站起身,在脏兮兮的围裙上拼命擦着手。 「两位客官,实在对不住。 今天铺子里没开炉,烧饼只有中午剩下的两个硬面饼子了。 客官若是嫌弃,不如去对面泰丰楼尝尝鲜吧。」 老王头说着,也叹了口气。 李浩四下打量了一圈,瞬间看穿了这家老店的困境。 对面泰丰楼仗着资本雄厚,菜品花样多,硬生生把老街这一带的客流全给抢光了,这种传统的小作坊老号,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还手之力。 顾辞没有介意案板上的灰尘,随手合起摺扇,似笑非笑地看着老王头。 「老掌柜,对面的生意分外红火,你这百年老铺,看来是撑不过这个寒冬了。」 听到被戳中心事,老王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索性一屁股跌坐回凳子上,抹着老泪呜咽起来。 「不瞒两位公子,老汉我这铺子传了三代,整整六十年了。 可自从上个月对面泰丰楼开了张,变着法子揽客,老汉我这铺子已经连续十天连一斤面粉钱都没卖出去了。 柜房里欠着粮行的债,明天老汉就得把这祖传的招牌摘了,把抵押给利庄铺子了啊……」 老头哭得分外凄惨。 顾辞却适时地走上前。 「老掌柜,别哭了。 想不想让你这老王记的招牌,明天一早起死回生,把对面的泰丰楼踩在脚下?」 老王头愣住了,满脸茫然地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公子拿老汉寻开心呢? 老汉我一无所有,拿什么起死回生?」 「拿你案板上的炭火,拿你怀里最后那点手艺。」 顾辞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周通起草好的那份契约,平平整整地摊开在案板上。 「我是致知书院的专员。 明日清晨,咱们书院印制的十万册《京华阅微录》将在京城免费发放白送。 书里的男主地下枭雄,在生死关头,吃的就是你这东街老王记的现烤烧饼!」 「老掌柜,我今天不收你一文钱的gg工钱! 甚至这契约我白送给你签!」 「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顾辞指着契约上的条款,「明日清晨开炉,但凡有码头苦力丶街头好汉拿着咱们的书页,进店对你大喊一句莫欺少年穷! 你这现烤的烧饼,必须免费多送一碗滚烫的鲜肉羊汤!」 「不要钱? 还送鲜汤?」 老王头完全听懵了,「那老汉我岂不是亏得裤衩子都没了?」 「若是明天一早,进店喊口令的客人连三十个都没有,这契约立刻撕毁,你送出去的羊汤钱,我致知书院全额双倍赔给你!」 顾辞顿了顿,继续说道。 「可若是明日清晨,有成百上千个码头苦力丶帮派暴徒,像疯了一样排着长队挤破你的大门,把你这炉膛里的烧饼抢购一空,让你老王记一天赚到过去一年的银子……」 「老掌柜! 我们发行的书也是有成本的。 所以,若是您靠着我们的书有了客流,那这帐面上多出来的一成利润流水需要结算抽成分给致知书院。」 老王头闻言,只觉得有点不敢相信。 白送客流? 前期不要钱? 没客人书院赔钱? 有了暴利抽一成? 这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等完全偏向弱者的神仙买卖? 他一个快要倒闭跳河的老头子,烂命一条,还有什么不敢赌的? 「签! 老汉我签! 别说抽一成,明天老汉要是真能活过来,俺抽五成给书院都没问题!」 老王头颤抖着双手,直接咬破了自己的食指,在契约最下方按下了他那颗鲜红的老油手印! 第一单零本对赌契约十分顺利地收网凯旋。 李浩拿着签好字画押的契约,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看向顾辞的目光已经变成了崇拜。 牛啊! 一分钱没花,白捡了商铺的一成未来流水利润。 出了老王记。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李浩借着昏暗的灯笼光亮,将那份契约摺叠好揣进怀里。 他刚才在烧饼铺里就憋了一肚子疑惑,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顾师兄,你刚才这手破局之法确实精妙绝伦。可是……」 李浩皱了皱眉头,问道,「咱们这《京华阅微录》现在可是整个京城最火的读物,十万册免费发放,这能带来多恐怖的客流? 刚才那老王头明明已经走投无路,别说抽一成,就算你开口抽他三成甚至一半的利润,他为了活命也绝对会答应。 你为什么只要了一成?」 李浩有些心疼地嘀咕着:「这可都是真金白银啊,咱们书院印书的开销可大着呢。」 顾辞停下脚步,看着李浩,认真地说道: 「李浩,你精于算计,这是好事。 但你要记住先生教导咱们的话,致知书院做的是长久的规矩,不是杀鸡取卵的强盗买卖。」 「那老丈是个老实本分的手艺人,这铺子是他一家老小的命根子。 烧饼是纯手工一个个揉面贴炉烤出来的,赚的全是辛苦的血汗钱。 咱们若是借着他走投无路的境地,狮子大开口抽走他大半的利润,那他这铺子就算起死回生了,以后也只会沦为咱们致知书院拼命吸血的苦役。 这和那些盘剥百姓的贪官污吏又有什么区别?」 第514章 破丝绸变浮光琉璃裙,高端大气 李浩闻言,微微一怔。 「咱们这免费模式,目的确实是为了击溃秦党的文坛反击,为了垄断京城的舆论阵地。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顺带赚取的gg费,只要能完全覆盖咱们油印十万册的成本,保证书院运转不歇便足够了。」 「至于赚钱。 浩子,你的刀不该挥向这些苦哈哈的底层商贩。」 顾辞拿摺扇,敲了敲在李浩的肩膀: 「等他们看到这烧饼铺都能火。 那些内城里之前拒绝咱们的巨富大鳄,自然会排着队来求咱们。 到那个时候,咱们再拿着高额的抽成去狠狠地宰那些肥羊!」 李浩听完顾辞这番话,心中的疑虑消散了。 他心悦诚服地向顾辞拱了拱手:「师兄高义,李浩受教了。」 顾辞微微一笑。 他没有停下脚步,带着李浩继续深入外城更为逼仄复杂的弄堂。 半盏茶后。 两人在一处幽暗无光的地下库房门口停了下来。 库房上方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招牌,周记陈布庄。 刚走到胡同口,两人便听到库房里传来一阵分外绝望凄厉的咳嗽与大骂声。 推开虚掩的门板。 只见库房里昏暗无比,地上到处都是凌乱堆放的布匹丝绸。 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正披头散发地踩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手里扯着一根粗麻绳,正奋力地往房梁上套,分明是走投无路,准备上吊自尽! 「咳咳……老天爷瞎了眼啊! 俺周大福不活了啊!」 中年人哭天抢地。 李浩吓了一跳,赶紧冲上去一把将那椅子踹开,把周大福从房梁上硬生生给拽了下来。 「哎呦! 谁……谁拦着俺死?」 周大福摔在布堆里,灰头土脸,满脸大汗地怒吼着。 李浩没理会他的叫骂,目光顺着散落一地的布匹扫过去,瞳孔猛地一缩,瞬间明白了这家布庄为何要沦落到上吊的地步。 地上堆积如山的,是一批成色极佳湛的江南丝锦。 只可惜,这批布料的颜色选用得分外艳俗扎眼,全是大红大紫的奇异配色。 在大夏朝如今深受程朱理学死板影响的京城权贵圈里,达官显贵家的贵妇小姐们最崇尚的是温婉正统的素雅配色。 这种艳丽夺目的锦绸,被那些名门千金统一斥责为伤风败俗,根本没有半个人婆子愿意掏腰包购买。 积压了足足成千上万担的库存,把本钱全给压死在了地窖里,老板可不就得上吊么。 顾辞缓缓走上前,捡起地上的一匹赤金浮光锦,摺扇在布料上轻轻拂过,只觉得有一种捕捉到绝世奇兵的满心快意。 「周掌柜,卿本佳布,何必寻死?」 顾辞摺扇一搭周大福的肩膀,「想不想让你这地窖里堆满灰尘的丝绸,明天一早被京城最顶级的世家千金疯狂竞拍疯抢,一匹布卖出十匹布的价钱?」 周大福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顾辞:「公子莫不是阎王爷手底下的判官? 俺这布料被全京城的贵妇骂作下流烂货,烂在手里三年了,怎么疯抢?」 「以前是下流烂货,可过了今晚子夜,它就是全京城名门闺秀梦寐以求的艳压群芳第一限定战袍!」 顾辞将第二份契约摊开在脏兮兮的布箱上,回想着之前苏时编写好的女频文案。 「明日书院免费发放的小说中,听雨客先生笔下的女主,正是穿着你这周记独家秘制的限定款浮光琉璃裙,步入京城最高规格的赏花宴,把所有素雅贵妇踩在脚下,连高高在上的冰山王爷都看直了眼。」 周大福听得懵了,「俺这丝绸竟成了浮光琉璃裙?」 李浩在一旁说道:「那是,经过我们的小说一包装,您这顶级丝绸,谁不想买?」 周大福也觉得有戏,他之前也是京华阅微录的书粉,他瞬间喜笑颜开。 「俺是真没想到,有一天俺这破店的丝绸能被写进书里啊! 还写得这么高端!」 他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 顾辞一看,赶忙把契约拿了出来。 「契约我白送给你! 但从明日起,凡有深闺女眷丶官宦小姐命婆子拿着咱们的书页口令来买布,你这地窖里的库存,需要无条件配合咱们的书进行限量发售! 每匹布售价提高两倍! 凭书页口令打九折!」 「若是明日铺子门庭冷落,无人问津,你这陈年旧布的书院全盘收购! 可若是全京城的富贵女眷带着成叠的银票把你的地窖大门踩烂……」 顾辞桃花眼微微眯起,凌厉定调: 「这卖布所得的两成利润分成,周掌柜,需要你抽给咱们书院。」 周大福看着手里那麻绳,又看了看面前那份契约,双眼顺时通红,他猛地一咬牙,一把抓起桌上的墨锭砸碎,蘸着黑墨,决绝地盖上了自己的手印。 「赌了! 反正不赌也是死。 老子若是命大没死成,这条命以后就是书院的!」 …… 亥时三刻。 致知书院京城分院大堂。 顾辞和李浩并肩凯旋。 李浩怀里揣着几分按着鲜红手印的零本分成契约,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 一分钱现银没花,不仅获得了一些赞助费,还签约了一些对赌分成模式的商家。 大堂内,苏时丶周通丶张承宗丶王德发等人,全都聚在了一起。 陈文背着手站在大堂中央,看着忙碌的弟子们。 后院的印刷油坊内,几十台由周通改良的油印机已经开始轰鸣运转。 滚滚油墨香气直冲夜空。 王德发摸了摸怀里的传单,振奋地大吼一声: 「先生! 外头外围的丐帮兄弟和气氛组已经全都到位了! 就等天亮了!」 张承宗握紧了扁担,沉稳应诺:「明天我便去流民窝棚,确保万无一失!」 苏时温婉一笑,手中的文案校对停笔:「新篇排版印讫,十万册免费书,马上全部装车完毕。」 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万事俱备。」 「诸位,安心歇息吧。 只待明日清晨晨雾散去,太阳升起。 「咱们这免费gg也该给这死气沉沉的天子脚下,好好听个响了!」 …… 第515章 苏时:还记得我之前说的那句话 天色尚未破晓。 一辆青篷马车碾过覆满寒霜的青石板路,最终停在了一处客栈后院。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 连夜赶路的正心四杰,相继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走在最后的,是怀里抱着一个书箱的赵思明。 「总算是到了。」 谢灵均抬头看了一眼客栈高耸的围墙,又看了看内城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巍峨宫阙,心说,这就是京城啊。 气势果然不一样。 「几位公子,相府那边传了话,让诸位先在这客栈稍作洗漱歇息。 午后时分,秦大人会亲自派车马,接诸位入府议事。」 来迎接他们进京的相府亲随冷冷地交代了一句,便转身去安排马匹草料了。 待那亲随走远,四人立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迅速走进安排好的上房,将房门死死闩上。 「这帮人,看得还真是严实。」 叶恒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看了一眼院子里来回走动的暗哨,冷笑了一声。 「他们越是防备,越说明他们在文坛上已经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急需我们来救场了。」 孟伯言放下行囊。 「赵师兄,眼下天还没亮,外城的早市刚开,正是人多眼杂的时候。 你现在去换身不起眼的衣服,藉口说咱们刚到京城,水土不服,需要去外头买些上好的徽墨和醒神的药材。」 谢灵均走上前来,接着说道:「一切就全看你的了。 务必在这晨雾散去之前,跟咱们的人接上头。」 赵思明用力地点了点头,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期待接头。 他将带来的几件旧衣衫裹在外面,遮住了里面惹眼的学子衫,提着一个不起眼的破竹篮,转身推开房门便走了出去。 出了客栈,赵思明的心脏跳得犹如擂鼓。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踏入京城。 他也是没想到,来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做这种隐秘的事情。 但只要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青衫书生,他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在错综复杂的外城街巷里七拐八绕,专门挑着那些早起卖豆汁卖炊饼的摊贩密集处走。 半个时辰后。 按照在江南时就约定好的暗号指引,赵思明来到了一处位于城南偏僻角落的废弃城隍庙前。 这座破庙年久失修,连大门上的红漆都剥落得所剩无几,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 冷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赵思明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四下无人,这才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幽暗的庙堂。 大殿中央,那一尊积满灰尘的城隍神像前。 一道挺拔而清瘦的青色身影,正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一阵秋风从破败的窗棂间吹过,卷起那人儒衫下摆。 那份清冷出尘的孤高气度让人不禁侧目。 「苏时?」 赵思明轻声呼唤。 那道青色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女扮男装的苏时。 「赵师兄,好久不见呀。 一路辛苦了。 江南一别,别来无恙?」 苏时微微一笑,宛如春风化雨。 「无恙!无恙!」 赵思明激动得连连搓手,向前走了两步,却又有些局促地停了下来。 他看着苏时那张越发清俊的脸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苏时从宽大的袖口中,摸出一个用火漆封死的小巧竹筒,走上前,极其认真地交到了赵思明的手中。 赵思明握着那个冰凉的竹筒,只觉得掌心一阵发烫。 「苏师弟,你在京城可还安好?」 赵思明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目光闪躲,不敢去直视苏时那双眼睛。 他乾咳了两声,试图掩饰内心的紧张,「我刚才来的时候,听见满大街的人都在讨论《京华阅微录》。 师弟的书,写得当真是越来越好了。 我们来的路上都在传阅呢。」 苏时并没有直接承认听雨客的身份。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 她向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一丝混合着墨香的清冷气息若隐若现地飘向赵思明。 「赵师兄谬赞了。 不过是一些讨人喜欢的市井段子罢了,能博大家一笑便好。」 苏时微微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思明那瞬间红到耳根的脸颊: 「不过,赵师兄大老远从江南跑来这天子脚下,难道就只为了跟小弟探讨那些消遣的故事吗?」 苏时的眼神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明亮,她自然地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赵思明紧紧握着的那个竹筒。 「师兄可知,前两日有五万石海粮,顶着兵马司的重弩进了通州大仓?」 赵思明一愣,点了点头:「略有耳闻。 听说是京城百姓自发护粮,连秦党的军阵都逼退了。 这等奇闻确实令人震惊。」 「那师兄以为,那些平日里见到官差就躲的百姓,为何敢在通州道上豁出命去?」 苏时收回手指,背过身去。 「这世间的事,有时就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市井段子里。 一篇看似消遣的文字,若能让挨饿的人看到活路,若能让被欺压的人挺起脊梁,那它便不再只是纸上的墨迹了。」 苏时回过头,冲着赵思明眨了眨眼睛。 「师兄是个明白人,有些事不用点破。 你们正心四杰此番进了紫阳书院,那可是虎穴狼巢。 以后,我们两院私底下的学术交流,这传递书信的重任,可就全仰仗师兄费心了。 千万别送错了地方。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那句话嘛?」 苏时突然问道。 赵思明猛然一惊,「哪,哪句?」 苏时笑了笑,「哎呀,赵师兄,你怎么忘啦? 我不记得我说,我们两个要做两院之间的唯一专属信使吗?」 赵思明心跳突然加速,「哦哦,这句啊。 记得的。」 「记得就好。」 苏时莞尔一笑,随即说道,「那我今天说的话,也要记得哦。 那我就先走咯。」 说罢,苏时转身便飘然离去。 赵思明呆呆地站在破庙里,手里捏着那个小巧的竹筒。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苏时刚才的那些话,以及那个似有若无的眼神。 「唯一信使…… 市井段子…… 护粮……」 他说要我记得他今天的话,可是他今天说了这么多,到底要是要我记哪句呢? 他反覆思索着。 他虽然迂腐,但他并不是傻子。 他很快便捕捉到了苏时话里隐藏的惊天信息。 这《京华阅微录》,这名动京城的听雨客,还有致知书院在江南搞出的那些动静,以及他传递的神秘的信件…… 第516章 赵思明:天塌了,我咋成卧底情 「好像有点不对。 之前四杰一直说是两院之前的正常交流。 可是他们到底在交流什么呢?」 赵思明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好奇。 他越来越觉得这位让他产生隐秘情愫的苏师弟,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谢灵均他们这几个,千里迢迢跑到秦党大本营来,似乎也隐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带着满肚子的疑惑与震惊,赵思明将竹筒揣进贴身的衣袋,匆匆赶回了客栈。 他推开上房的门,将那个用火漆封死的竹筒放在桌面上。 一直在焦急等待的正心四杰,瞬间围了上来。 「拿到了?」 谢灵均激动得问道。 「拿到了。」 赵思明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刚想问问这竹筒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却见谢灵均一把抓起竹筒,麻利地将其捏碎。 「咳咳…… 赵师兄,这一趟辛苦你了。」 叶恒立刻凑了过来,半推半就地将赵思明往门外拉,「我们在江南时染了点风寒, 师兄你赶紧去楼下让小二准备些热水和早膳,我们看完信件就下去。」 赵思明被推出了门外,「砰」的一声,房门在他面前被死死关上,甚至还传来了插上门闩的声音。 看着紧闭的房门,赵思明心中的疑云更甚了。 「看个信,需要大白天栓门?」 一种强烈的探究欲驱使着他。 赵思明没有下楼,而是放轻了脚步,悄悄地凑到了窗户边,将耳朵贴在了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 房间里起初是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似乎是在翻阅什么书籍。 过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 「我的天爷啊……」 房间里突然传出叶恒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在赵思明耳中却清晰可闻。 「先生这招数,也太绝了吧! 我还以为先生会指示咱们在紫阳书院里搞破坏,故意把京城三魁写书的节奏带偏呢。」 先生? 哪个先生? 听起来不像是在说山长。 难道是致知书院的陈先生? 赵思明的心脏猛地一跳,眼睛瞪得滚圆。 紧接着,是孟伯言那兴奋的低沉声音: 「捣乱? 那简直是蠢货的行径! 你们听先生这指令有多狠!」 「切记! 绝对不可捣乱! 要倾尽你们四人之力,教导三魁写出全京城最好的爽文!』」 「但是,在那些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和爽点内核里,要尽可能地塞满咱们致知书院的新学思想。 借鸡生蛋,鸠占鹊巢,用秦党的银子和渠道去给全京城的百姓传咱们的道。」 窗外的赵思明听到这里,整个人当场僵立。 借鸡生蛋? 用秦党的银子去传致知书院的道? 赵思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原本以为,谢灵均这四个是被秦党重金请来对付致知书院的杀手鐧。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四个被正心书院寄予厚望的顶级天骄…… 竟然早就叛变了! 他们竟然早就成了致知书院的死忠卧底! 而这封他刚刚冒着生命危险从破庙带回来的竹筒,竟然是致知书院给他们下达的作战指令。 赵思明捂着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而房间里的震撼还在继续。 「太可怕了,这简直是对人心的绝对掌控!」 叶恒说着,「咱们以前写文章,讲究的是文以载道。 可先生这套理论,完全是把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挖出来,用暴烈的手段去满足。」 「有了先生给的这些爽文套路纲要。」 谢灵均也自信地说着。 「今日午后,咱们就去会会那位兵部侍郎,会会那三位不可一世的京城三魁。 咱们要用这两把刷子震碎他们那自以为是的脑壳。」 听完这一切,赵思明小心地退后了两步。 他震惊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破庙里,苏时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以及那句「千万别送错了地方」。 赵思明突然觉得一阵与后怕。 「我一个只会看守藏书阁的书生。 竟然不知不觉地成了他们的卧底情报员? 我都干了些什么事啊。 我可是山长最信任的人呐!」 赵思明一时间满是懊悔,他冲到了自己的房间,喝了一大口水,让自己冷静下来。 在最初那股后怕渐渐平息之后。 赵思明却突兀地再次回想起破庙清晨的那一幕。 那个清冷孤傲的青衫书生,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以及那句在当时听来云山雾罩的话语: 「一篇看似消遣的文字,若能让挨饿的人看到活路,若能让被欺压的人挺起脊梁,那它便不再只是纸上的墨迹了。」 赵思明想起了在江南正心书院藏书阁里的那些日日夜夜。 他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背了半辈子的四书五经。 可那些写在纸上的微言大义,除了能让那些世家公子在科举考场上换取高官厚禄之外,究竟给这天下的穷苦百姓带来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反而是致知书院。 那群在他们这些正统读书人眼中离经叛道的狂生。 他们用那些被斥为毒草的市井大白话,他们用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爽文故事,竟然真的在这天子脚下,煽动起了成千上万生民的血性。 他们竟然真的用血肉之躯筑起防线,逼退了朝廷的重弩,护住了那五万石能救活无数条人命的粮食。 「文章竟然真的可以用来救命。 文字竟然真的可以化作刀枪。」 赵思明终于明白,为什么谢灵均这四位曾经心高气傲的江南才子,会心甘情愿地给致知书院当卧底。 更不用提苏时他们本就是这场变局的主导者。 他回想着苏时跟他的数次交谈,这才意识到,苏时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引导他关注新学和实务。 「而我……」 赵思明缓缓低下头,只觉得一阵羞愧。 「好像一直只在关注他的美…… 额,又想什么什么呢!」 他苦苦思索着。 反正已经莫名其妙地上了这条船,不如就跟他们一起干吧。 也是时候研究一下苏时他们的新学,参与一下他们的实务了。 只有这样,才能跟苏时建立更深一层的联系,才能更好的了解他! 「但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对啊,苏师弟说的对,我要和他一直做两院的唯一专属信使。 这便是现在我能做的价值最大的事情。」 此刻,他瞬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神圣使命感。 他不再害怕了。 他甚至开始隐隐期待起接下来的日子。 「苏师弟。」 赵思明在心中默默地念着那个名字,那份原本只敢深藏在心底的隐秘情愫,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使命感。 「你放心。」 赵思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 「我会继续做好信使的!」 …… 第517章 求姑娘不吝赐教,为承翰指点迷 另一边。 苏时跟赵思明分别后,便匆匆赶回书院换了女装。 google搜索twkan 今日她再次收到柳若云邀约,此时顾辞他们已经外出为了免费新书的发布忙去了。 她正好无事,去再次会一会那个书痴柳承翰。 半个时辰后,柳府后花园。 苏时在柳府丫鬟的引领下,刚踏入后花园的月亮门。 只见在那座雕梁画栋的凉亭外。 那位往日里眼高于顶的柳承翰,此刻竟有些局促地站在台阶下等候。 「白姑娘! 您可算来了!」 看到苏时的身影,柳承翰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前来。 「承翰恭候多时,姑娘快请入亭奉茶!」 苏时忍住心中的笑意,维持着那副清冷端庄的白姑娘人设,微微颔首还礼,随着他走进了凉亭。 凉亭内,柳若云早已等候多时。 看到苏时走进来,这位京城第一才女连忙起身相迎。 两人落座后。 还没等苏时开口寒暄,柳若云便一把拉住苏时的手,当着柳承翰的面告起状来。 「白妹妹,你今天可一定要好好治治我这个哥哥!」 柳若云指着站在一旁的柳承翰,嗔怪道。 「你不知道,自打前几日听了你那番高论。 我这哥哥就像是中了邪一样,把自己关在观微阁里几天都没合眼!」 柳若云翻了个白眼,继续揭老底。 「他写了撕,撕了写,满屋子的废稿都快堆成山了,怎么写都不满意。 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呢!」 说到这里,柳若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竟然端着一盘我最爱吃的聚云斋点心来敲我的房门。 不仅赔着笑脸,还掏出了足足五百两的银票塞给我。 说好妹妹,你无论如何再把那位白姑娘请来府上一叙! 只要她肯指点我一二,哥哥我这半年的份例全给你买首饰!」 「若云! 你……你休要胡言乱语!」 被亲妹妹当众揭了老底,柳承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白姑娘见笑了,舍妹生性顽劣,口无遮拦。」 柳承翰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随后面容一整,双手奉上一沓厚厚的稿纸。 「不瞒姑娘。 承翰这几日呕心沥血,按照姑娘那日所言的爽感之理,重新撰写了一部《世家庶子传》的开头。」 柳承翰此刻内心竟变得十分忐忑。 「只是,承翰总觉得这故事里似乎还欠缺了些什么火候。 今日厚颜请姑娘过府,便是想求姑娘不吝赐教,为承翰指点迷津!」 苏时心说,看来这柳公子果然上钩了。 「柳公子言重了,指教不敢当,咱们共同探讨便是。」 苏时温婉地接过那厚厚的一沓手稿,轻轻放在石桌上。 柳承翰见状,立刻屏气凝神,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他盯着苏时的脸,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苏时翻开第一页。 仅仅扫了三行。 她便连连摇头叹气。 「哗啦」 苏时乾脆利落地将那叠稿纸扔回了石桌上。 「太慢,太酸,太罗嗦。」 苏时没有抬头多看一眼,她端起桌上的白瓷茶盏。 「你用了一万字去铺垫这个家族的历史有多么辉煌,主角的祖父曾经立过什么战功,院子里的摆设有多么考究。」 苏时抬起清冷的眼眸,「柳公子,你是不是觉得你的文采斐然,引经据典很是风雅?」 柳承翰满脸涨红,双手攥着衣袖。 他可是紫阳书院的亚元,写出来的文章哪一次不是被先生们传阅赞叹? 如今被一个人这般贬低,他本能地想要出声反驳。 「这……做文章本就该循序渐进,草蛇灰线。 若不交代清楚身世渊源,读者如何能明白主角身处的环境? 如何能体会他后期的发愤图强?」 柳承翰咬着牙,强行辩解道。 「读者?」 苏时轻笑一声。 「你以为看你这些书的,是国子监里那些优哉游哉品茶论道的监生吗? 是那些不用为生计发愁的世家公子吗?」 「买这些书消遣的是累得腰酸背痛的脚夫,是在街头叫卖的商贩,是连大声哭都不敢的妇人。」 「他们花几个铜板买书,是为了在这虚幻的故事里找个痛快,找个发泄的出口。 他们连明天早饭的饭都没着落,谁有那个闲情逸致去看你写主角祖爷爷的丰功伟绩? 读者看第一页就睡着了,你写得再天花乱坠,也不过是一堆裹脚布罢了。」 柳承翰嘴唇嗫嚅了几下,觉得她说的确实有道理。 「那依姑娘之见,究竟该如何改进?」 柳承翰彻底放下了身段。 苏轻轻点了点那叠稿纸的第一页。 「要改,就先从你的书名改起。」 苏时看着纸面上那几个端正的楷书,「《世家庶子传》。 柳公子,你这书名是打算写进县志里供后人瞻仰吗?」 「这书名有何不妥?」 柳承翰愣住了,「古往今来,传记类小说皆是如此命名,中正平和,一目了然,点明了主角的身份,有何不对?」 「中正平和? 这就意味着平庸,意味着毫无吸引力。」 苏时摇了摇头。 「姑娘是说,要我也起像京华阅微录那种低俗的长书名?」 苏时点了点头。 柳承翰一时间内心有些挣扎,他说道:「白姑娘,其实很多人包括我自己,看不上那京华阅微录的最重要的原因便是那书名起的太俗了。 那哪像是一个读书人起的书名。 说出去多难听啊。 你看我说我写了本《世家庶子传》,这多好听,多有格调。」 苏时叹了口气,「公子此言差矣。 你想想,这么浅显的道理,你懂得,那能写出京华阅微录的那些作者会不懂吗? 他们难道不知道那些长书名不如常规书名更有文人风范吗?」 闻言,柳承翰愣了一下,问道:「姑娘所言有理,知其然而为之,那些作者的认知显然在我等之上。 但他们为什么要那么起呢?」 苏时继续解释道。 「公子要明白,市井小说摆在书摊上,读者走过路过,留给一本书的时间只有眨眼的一瞬。 书名就是这本书的门面。」 「传统书名讲究含蓄意境,那是因为读者别无选择。 但如今,那京华阅微录已经风靡京城。 你的书要想脱颖而出,就需在第一时间展现出自己的卖点。」 闻言,柳承翰深以为然。 他之前从来都是从创作角度在研读,在思考如何写。 可从来没从商业的角度思考过。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全新的角度。 怪不得致知书院他们宁愿丢掉风范也要起那种书名。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考虑好了各种问题。 「那该如何起名? 还请姑娘赐教!」 第518章 柳若云:她不会就是听雨客吧! 苏时微微思忖了片刻,说道。 「你的故事不是写一个被欺辱的庶子吗? 如果是我,这书名就不会叫什么乾巴巴的传记。」 「它可以叫《被赶出家门后,我一个庶子震惊了全京城》。」 「或者叫《庶子逆袭:那些看不起我的世家嫡女全后悔了》。」 「再直接一点,《绝世庶子:开局手撕豪门婚书》!」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柳承翰一听这几个书名,果然来感觉了。 「这就是我当初第一眼看到京华阅微录的感觉! 那些书名虽然俗,但真的吸引人啊!」 柳承感叹道。 如果把《世家庶子传》和《被赶出家门后我震惊了全京城》同时摆在书铺的摊位上,就算是紫阳书院的先生,恐怕也会忍不住先拿起后者去翻一翻! 苏时看着他这副震撼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 「书名只是敲门砖,把人骗进来了,留住人的还得是故事本身。」 「既然说到了故事。 公子,你可知那些让全城百姓废寝忘食的畅销小说,在行文结构上,都有一个万变不离其宗的规律?」 「规律?」柳承翰越听越是心惊。 怎么我研读了那么久,就没发现那么多规律呢? 他迫不及待地问道:「什么规律,白姑娘请说。」 「黄金三章。」 「黄金三章?」 一旁的柳若云也忍不住凑近了些。 柳承翰则连声催促:「何为黄金三章? 求姑娘明示!」 「很简单,就是把故事最精彩的部分,浓缩在开篇的头三章里,绝对不拖泥带水。」 「第一章,不写身世,不写风景,直接写冲突,要让你的主角一出场,就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 「比如,你写庶子。 第一章上来,就是家族大比,他被人暗算废了武功,不仅被嫡母当众剥夺了月钱,还被那个嫌贫爱富的未婚妻踩着脸要求退婚。 周围所有的亲戚都在嘲笑他,把他贬低得连猪狗都不如。」 柳承翰听到这里,赶忙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笔记了起来。 他一边记一边回想着他研读了无数遍的京华阅微录,发现好像她讲的这些规律还真是这样! 苏时继续说着。 「第二章。绝境逢生,天降奇缘。」 「主角被赶出家门,淋着大雨快要冻死的时候,不能让他去要饭,立刻给他安排一个常理无法解释的巨大转机。」 「他可能在破庙里躲雨,偶然磕破了手指,鲜血染红了从小戴在脖子上的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结果石头里蹦出一个绝世高人的残魂,瞬间治好了他的伤,还传授了他天下无敌的功法。」 「这种转机,不需要合乎情理,它只需要快,只需要强!这是给读者一个期待感,觉得主角马上就要翻盘了。」 听到这里,柳承翰的手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了。 对,好像还真是这样。 像什么重生,神级算盘哪本不是这样的设定? 「那么第三章呢?」 柳承翰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最后的答案。 苏时继续道。 「第三章,也是最核心的一章,释放。」 「主角得到了绝世力量,绝对不能藏着掖着,更不能学什么圣人去以德报怨。 他要用他刚刚获得的逆天手段,在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面前,展现出碾压一切的实力。 比如一巴掌扇飞那个退婚的未婚妻,把高高在上的嫡母吓得瘫软在地,让那些嘲笑过他的下人跪地求饶。」 「把第一章积压的所有怒火,在第三章瞬间清空。 要让读者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从头皮麻到脚跟,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柳承翰手里的笔疯狂地记录着。 「冲突…… 奇遇…… 反杀……」 他感觉自己前半生读的那么多书,在这一套简单粗暴的公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原来如此,这才是市井小说的真谛。 不求名垂青史,只求痛快淋漓。」 柳承翰已经顾不上别的了,他对照着自己刚才的记录,开始疯狂地改起自己的稿子。 生怕自己动作慢了一分,这些价值连城的灵感就会从脑海中溜走。 柳若云对他的癫狂已经见怪不怪。 此刻让她震撼的是,这位偶遇的白姑娘竟然对爽文有如此独特的见解。 能让这位不可一世的哥哥变成如此谦卑的模样。 「太不可思议了……」 柳若云在心中暗暗震惊。 一个深闺女子,怎么可能对那种市井底层的小说套路了如指掌? 不仅了解,她甚至能高屋建瓴地总结出其中的规律,随口指出传统文章的死穴。 这种熟稔程度感觉不像是多看了几本闲书就能具备的。 「这位白妹妹,对致知书院的事情如数家珍,对听雨客先生推崇备至,甚至连市井小说的创作门道都信手拈来……」 柳若云定定地看着苏时那张温婉清绝的侧脸,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难道那个写出《偷听心声》的听雨客先生就是眼前这个看似娇弱的白家妹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柳若云只觉得激动万分。 啊,难道自己心心念念的作者是自己的好朋友嘛? 但她是个聪明绝顶的女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不管白妹妹是不是听雨客,既然她没有主动表明身份,那一定另有原因。 无论如何,只要她们站在一起,这大夏就多了一丝希望。 反正现在这样相处也挺好,以后有机会再问便是。 柳若云私心想着。 此时苏时从容地站起身来。 「今日话已说得太多。 所谓法无定法,这三章之说不过是些粗浅的市井门道,究竟如何融会贯通,还要看柳公子的悟性了。」 苏时理了理裙摆,转头看向柳若云,温婉一笑:「姐姐,今日叨扰多时,妹妹也该告辞了。」 柳若云如梦初醒,连忙起身相送,「妹妹今日一番话,当真让我这府上蓬荜生辉。 以后定要常来走动。」 听到苏时要走,正沉浸在创作灵感中的柳承翰猛地回过神来。 他连手上的墨迹都没来得及擦,一个箭步冲上前,竟抢在了丫鬟的前面,亲自为苏时引路。 「白姑娘留步! 姑娘今日赐教之恩,承翰如同再造,实不知该如何报答!」 柳承翰一路将苏时送出后花园,送到了柳府的侧门外,甚至觉得还不够表达敬意,站在马车前,再次作了一个长揖。 「不瞒姑娘。」 柳承翰抬起头,忍不住向这位神仙导师泄露了自己接下来的行程。 「今日午后,相府那边传了话,首辅大人要秘密接见我们三魁,我上次给你提到的那正心四杰来了。」 柳承翰冷哼了一声。 「原本我还觉得烦闷,一群手下败将能帮上什么忙? 但现在有了姑娘传授的这套黄金三章秘籍,我这心里也算是有了底!」 「下午到了相府,我定要用这套理论,好好给那几个江南土包子开开眼界! 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绝杀之文!」 听到这句话。 正准备登上马车的苏时,身形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帘,淡淡地说道。 「那便提前祝柳公子在相府大展神威了。」 随后登上了马车,放下了车帘。 马车缓缓驶离柳府那条宽阔的巷子。 坐在车厢里的苏时,终于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去吧,骄傲的柳公子。 看你到时和正心四杰,谁能装过谁。 柳承翰看着远去的马车,感叹道:「这白姑娘才华恐怕远在本公子之上。 世间竟有如此美貌与才华集于一身的女子。 难得难得……」 …… 第519章 京城三魁懵了,那正心四杰这么 秦原府邸。 秦原坐在主位上,脸色看起来比前两天好了很多。 海运之战虽然他吃了个暗亏,但父亲秦斯年的战略转移,让他重新看到了把致知书院碾死在文坛上的希望。 在秦原的左侧,坐着紫阳书院的京城三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此刻,除了柳承翰一脸的成竹在胸之外,肖景明和魏云深的眉头都微微锁着,显然还在为如何写好那种市井文章而感到头疼。 而在秦原的右侧,则坐着刚刚风尘仆仆抵达京城的正心四杰。 四人的衣衫虽然略显皱褶,但神态却是不卑不亢。 「诸位。」 秦原开口说道。 「今日把诸位召集在此,想必和江南那边的信函中,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致知书院那群南边的狂生,仗着几本粗鄙的破书蛊惑人心,不仅在通州道上坏了我党的大事,如今更是在京城文坛兴风作浪,简直是目无尊长斯文扫地!」 说到这里,秦原特意看了看正心四杰。 「听闻四位在江南时,曾在致知书院做过一段时日的交换生? 想必对其内情颇为了解。 此番调你们进京,首辅大人可是寄予了厚望,希望你们能与紫阳书院的三位俊杰强强联手,在最短的时间内,写出一部震动京城的皇皇巨着砸了那帮人的招牌!」 「秦大人放心。」 谢灵均率先站起身。 「陈文那厮,简直是理学之贼! 在江南时,他百般刁难我等,用那些奇技淫巧和铜臭之说,妄图动摇我等的向道之心。 这等刻骨铭心的奇耻大辱,灵均日夜不敢或忘!」 谢灵均抱拳道:「此番进京,能得相府看重,与紫阳书院的各位师兄并肩作战。 我等四人定当肝脑涂地,倾尽所学,定要将致知书院那层画皮扒个乾乾净净!」 孟伯言丶方弘丶叶恒三人也立刻站起身,齐声附和。 见状,秦原紧绷的脸色终于舒缓了几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而。 坐在对面的京城三魁,对这番慷慨激昂的表态却并不买帐。 魏云深冷嗤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兄这番话说得倒是漂亮。」 「只是文坛交锋,可不是靠放狠话就能赢的。」 「你们在江南乡试中被致知书院的人打得连榜单前六都没摸到。 如今到了这卧虎藏龙的京城,你们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有战胜他们之力?」 这番话夹枪带棒,直戳四人的痛处。 但出乎意料的是,面对这等羞辱,正心四杰只是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叶恒不紧不慢地站了出来。 「魏师兄说得不错,乡试一战,我等确实败了。」 叶恒坦然承认。 「但不知三位师兄,这几日奉命研读那《京华阅微录》,可曾写出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开篇? 可曾摸透了那让几十万京城百姓为之疯狂的套路?」 被叶恒这毫不客气的反问戳中痛处,魏云深和肖景明的脸色同时一僵,顿时有些语塞。 他们这几天憋在书房里,写出来的东西虽然辞藻华丽,但连自己读着都觉得索然无味,更别提去跟致知书院那些让人欲罢不能的故事去拼杀了。 一旁的柳承翰目光微微一闪。 「这四个江南书生,面对云深的刻意刁难,竟敢当着秦原的面放出这等豪言壮语。」 柳承翰在心中想道。 「看来,他们在致知书院确实没白待,手里恐怕是真的捏着点致知书院的乾货底牌。」 他虽然刚刚从白姑娘那里求得了秘诀,但他并没有急于跳出来炫耀。 「我要先按兵不动,看看这四个江南人究竟能掏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 另一边,叶恒不再理会吃瘪的魏云深,转头对秦原道。 「怎么? 魏师兄答不上来?」 「秦大人。 我等虽然乡试落榜,但那段时间在致知书院的苦没白吃。 他们每个人的秉性,我们可是摸了个一清二楚! 再结合我们在来的路上对他们那本书的研读。 我们已经把他们的套路初步了解清楚了。」 「哦?」 听到这话,不仅是秦原,就连一直愁眉不展的肖景明也抬起了头。 「你们看出了那市井毒草的破绽? 快快说来!」 秦原急切地催促道。 孟伯言站了出来,将在客栈里从陈文的密码信中刚刚学到的那一套理论,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大人明鉴。 致知书院写的那些东西,根本不叫文章,而是叫爽文!」 孟伯言抛出这个新奇的词汇,看着三魁茫然的表情,心中暗爽,继续说道: 「他们之所以能让百姓看会上瘾,是因为他们掌握了一套控制人心的公式。 这套公式的基础,只有两点。」 孟伯言朗声说道: 「其一,名曰金手指!」 「这并非是普通的奇遇,而是要完全打破常理! 给一个出身卑微的主角,安排一个无法解释的能力。 比如掉下悬崖没死,反而捡到了一本能吸取他人内力的魔功秘籍。」 「其二,名曰人前显圣!」 叶恒默契地接过话茬,配合着孟伯言的节奏,进行着宣讲。 「主角获得了这种逆天力量后,绝对不能锦衣夜行,更不能学什么圣人去以德报怨!」 「要让主角将那些反派踩在脚下摩擦!」 闻言。 肖景明和魏云深两人面面相觑,十分震撼 他们研读了那么久,一直试图从中提炼出套路,但总是不得其法。 可现在,这四个江南书生,仅仅用了两个词语,就参透了那本奇书? 秦原也对四杰的反应很是满意。 「沈山长果然没有看错人! 你们当时去卧底,真是值了!」 秦原指着四杰,哈哈大笑:「有了这套秘诀,再加上紫阳书院的百年底蕴和绝世文采。 咱们写出来的巨着,不仅能让百姓看爽,更能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接受咱们理学的教化!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正心四杰表面上恭敬地低着头,心里却早就乐开了花。 「这帮京城的土包子,先生随便给几个初级套路就把他们震成这副德行。 要是把全套的爽文大纲拿出来,他们还不得直接跪下叫祖宗?」 第520章 柳承翰:这是一位白衣少女托梦 坐在另一侧的柳承翰,此刻内心的震撼却比肖魏二人更甚。 「这四个人,竟然真的懂?」 柳承翰在心中疯狂地咆哮着。 柳承翰在心里反覆思考着这些设定,越想越觉得惊心动魄。 这两点,与白姑娘的理论简直是珠联璧合,完美无瑕! 「这帮家伙,在致知书院卧底那段时间,还真偷学到了这种邪门秘术!」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紧接着。 柳承翰又冷笑起来。 「他们确实学到了真东西。 但是!」 「他们懂血肉,却不懂骨架! 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用最极致的节奏,将这金手指和人前显圣的威力,在开篇的短短几千字内发挥到爆炸的极点!」 「还好我今天上午遇见了白姑娘! 否则,今日这风头,还真被这几个江南土包子给抢光了!」 柳承翰缓缓站起身来。 他理了理身上洁白无瑕的学子衫。 那种属于京城天骄的优越感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四位师弟在江南卧底,能总结出这两点核心,确实令承翰刮目相看。」 柳承翰一开口,先是给足了面子。 「但这金手指与人前显圣,若无一个完美的节奏去承载,写出来也不过是散乱的闹剧罢了。不知四位师弟,可曾听说过……」 柳承翰故意拖长了音调,看着四杰那微微错愕的神情。 「黄金三章!」 四个大字一出。 正心四瞬间愣住了。 这四个字,他们太熟悉了! 这套理论甚至比金手指还要高阶,是直接教你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抓住读者眼球的实战指南! 这理论他们本来准备下次再给他们这些土包子讲。 但这紫阳书院的书痴,怎么可能知道这个词汇? 这书痴这么有实力吗? 还是说致知书院里出了叛徒? 不会是那个赵思明偷偷看了信泄露出去的吧! 也不对啊,他就算看信,也不知道密码啊。 四杰心中此时思绪万千。 「怎么? 看四位师弟这表情,似乎并未学到这致知书院的真正核心啊?」 看到这四个此刻被自己一句话震得说不出话来。 柳承翰只觉得浑身舒爽。 他不再卖关子,直接开启了属于他的人前显圣时刻。 「金手指和打脸,不过是血肉。 而这黄金三章,才是撑起整个故事的关键骨架!」 柳承翰在偏厅中央踱步,将上午白姑娘传授的理论,加上自己那绝佳的文采进行了包装,洋洋洒洒地抛了出来。 一番言论,不仅让四杰听得目瞪口呆。 肖景明和魏云深也看呆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书痴竟然能悟出这等邪术般的文坛杀招! 「承翰! 你这是从何处得来的神仙妙法?」 肖景明激动地问道。 魏云深也不禁问道:「柳兄,你这么懂,怎么不早说? 让我和肖兄在那里苦苦思索?」 柳承翰笑了笑,「实不相瞒,我也是今天早上才悟到。」 他毫不脸红地随口编了一个藉口,「今早上在家休息,梦中突然梦到一个白衣少女, 说是爽文之神,传授了我这爽文技巧。 我真是得感谢那个白衣少女啊!」 柳承翰傲然一笑,双手背负在身后,却并没有透露白姑娘的存在。 闻言,魏云深却在一旁吐槽道:「你是做春梦了吧?」 众人顿时一阵轻笑。 柳承翰立即怒道:「去! 你知道本公子向来爱书胜过爱女人! 此乃我苦读《京华阅微录》呕心沥血,方才顿悟出的破敌之策。」 他不再理会他们的玩笑,转而对四杰道:「四位师弟,不知我这套黄金三章的理论,比起你们那两句,如何?」 谢灵均拱了拱手:「柳师兄大才。 师兄仅凭苦读便能顿悟,我等心服口服。」 秦原见双方英雄所见略同,顿时大喜过望,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好! 好啊! 真乃天助我也!」 秦原走到大厅中央,将柳承翰和谢灵均的手拉到了一起。 「有了承翰这套无敌的黄金三章做骨架,再加上四位卧底摸清的金手指血肉。 紫阳书院与正心书院强强联手!」 秦原心情大好,顿了顿,他继续道。 「对了。 今日一早,外城传来消息。」 秦原眉头微皱,「致知书院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竟然对外宣布,他们最新一期的《京华阅微录》不再售卖,而是要在京城免费白送给那些泥腿子看!」 秦原看着谢灵均等人:「你们在致知书院待过,依你们看,陈文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听到这个消息,京城三魁也是一愣,显然他们还不知道致知书院已经开始了这等疯狂举动。 「免费白送?」 魏云深这位皇商奇才也是看不懂,「这光是纸墨人工,一期就得砸进去几千两白银! 他们这是疯了吗?」 正心四杰听到先生的大动作,谢灵均立刻换上了一副不屑的冷笑。 「秦大人,魏师兄。 依我看,陈文他们这是狗急跳墙了!」 谢灵均信口雌黄地开始忽悠:「他们在通州虽然侥幸赢了一局,但必然知道相爷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怕咱们紫阳书院写出好文章抢了他们的风头,所以才想出这种饮鸩止渴的招数。企图用免费来笼络那群没钱买书的苦力!」 孟伯言立刻在一旁帮腔:「正是此理! 大人你想,这印书的银子可都是真金白银! 致知书院那点底子,能经得起几期这么白送? 他们这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叶恒更是歹毒地补上了一刀:「秦大人,咱们根本不用管他们。 他们发得越多,亏得就越惨! 等他们把底裤都赔光了,自己就会先撑不住倒下。 到时候,咱们紫阳书院的大作凭着我们丰富的渠道,这京城的文道天下不还是咱们的吗?」 「言之有理!」 秦原听完四杰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忍不住抚掌大笑。 「一群只知道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竟敢在京城这等深水里玩烧钱的把戏,简直是自寻死路!」 秦原当场拍板定案。 「本官这就去禀报首辅大人! 宣发底资即刻到位! 全京城的印书坊随时待命!」 「从今日起,四位便入驻紫阳书院核心区。 务必今晚先把第一期给我搞出来。」 「这一次,致知书院那群南边的泥腿子,拿什么来挡咱们大夏朝顶尖才子的这雷霆一击!」 …… 第521章 免费发书?天下哪有掉馅饼的好 与此同时。 「快快快! 把这批书赶紧装车!」 王德发脖子上搭着一条早就被汗水和油墨染得漆黑的毛巾。 他站在院子中央的一个高台上,扯着破锣嗓子,如同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对着院子里黑压压的数百号人发号施令。 这是王德发这几日在外城用酒肉和江湖义气结交来的丐帮兄弟丶街头闲汉,以及青衣堂的底层帮众。 此刻,这数百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汉子,正推着一辆辆堆成小山般的独轮车丶板车,被王德发煽动地感觉像是要去打仗一样。 本书由??????????.??????全网首发 「都给胖爷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王德发指着那一车车还散发着油墨余温的书册。 「今天这活儿,不是去收保护费,也不是去跟人抢地盘! 今天,咱们是去给这天子脚下的穷苦百姓发救命的仙丹!」 「记住了! 今天这十万册书,不卖钱! 一文钱都不要! 见人就给老子塞!」 「只要是长了眼睛的,只要是会喘气的,就给他们手里塞一本! 告诉他们,这里头有听雨客先生丶神算子先生和耕读子先生写的最新神作! 不仅能听故事,书后面还印着能去换肉包子,换羊肉汤的活命凭证!」 王德发的煽动极具市井特色,几句话就让这群糙汉子的血液沸腾了起来。 「胖爷放心! 今天就算是遇见兵马司的官差,兄弟们也得硬塞一本到他们怀里!」 刀疤刘手底下的一个头目兴奋地大吼了一声,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好! 时辰已到。 出发!」 王德发一声令下。 数百辆独轮车,向着京城的四面八方,汹涌而去。 「走,咱们去城隍庙。」 顾辞摇开摺扇,一身青衫在晨风中显得十分飘逸。 李浩虽然他已经在心里无数次推演过这套模式的威力,但事到临头,依然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十万册白送啊…… 这要是换成白银,能堆满小半个院子了。 希望先生的这套流量之说真的能点石成金吧。」 张承宗则是憨厚地笑了笑,他换上了一身平日里下地干活的粗布短打,挑起一副装满新书的沉重扁担,稳稳地压在肩头。 「放心吧。 这京城里挨饿受冻的穷苦人,比咱们江南多。 只要是给他们实在的好处,他们绝对会比谁都上心。」 三人相视一笑,跟随着运书的队伍,并肩走向了京城外城最庞大的流民聚集地。 …… 城隍庙外。 深秋的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刮过。 数以千计的流民丶苦力丶拉大车的脚夫,正裹着破烂不堪的芦花棉被或者破麻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眼神麻木,满脸菜色。 对于他们来说,新的一天,不过是继续在这座繁华的国都里,为了半个馊掉的窝窝头而苦苦挣扎。 而在人群的最中央,那个由几块破门板搭成的高台上。 落魄的老秀才正冻得直哆嗦,他双手拢在袖子里,时不时地垫着脚尖往街角张望。 往常这个时候,他都会拿着大家伙儿凑出来的几十文铜钱,去买上一本最新的《京华阅微录》,然后站在这里给大家念上一段。 那也是这些流民一天中,唯一能够忘却饥饿和寒冷的快乐时光。 但是今天,买书的钱却迟迟没有凑齐。 「老秀才,今天这书,怕是买不成了吧。」 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汉子,有气无力地靠在墙根下,「昨天为了护那批海粮,大家伙儿跑去通州,连扛包的活儿都没接,今天连买个杂面窝窝的铜板都掏不出来了,哪还有钱去听神仙故事啊。」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沉的叹息声。 是啊,饭都吃不饱了,谁还有闲心去管书里的主角怎么大杀四方呢。 「让一让!让一让哎!」 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突然从街角传了过来。 流民们纷纷转过头,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壮实汉子,挑着一副沉甸甸的扁担,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城隍庙的广场。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极其考究的年轻公子。 「那不是在通州道上带头教咱们念宫廷玉液酒暗号的张举人吗?」 一个眼尖的流民认出了张承宗,立刻激动地站了起来。 顿时,整个广场上的流民和苦力都骚动了起来。 张承宗在城外施粥赈灾,带领他们护粮的举动,早已在这些底层百姓心中树立了极高的威望。 张承宗稳稳地将扁担卸下,放在了高台旁边。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看着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乡亲们! 今天老秀才不用去凑钱买书了!」 张承宗指着扁担两头那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竹筐,大声吼道。 「大家伙儿昨天为了护那五万石海粮,连活儿都没去干。 先生听说了,心里过意不去!」 张承宗一把掀开竹筐上盖着的防潮油布,露出里面一摞摞散发着油墨香气的《京华阅微录》。 「先生发话了! 从今天起,咱们致知书院印的这些书,包括听雨客先生的,耕读子先生的!」 「全部不要钱! 白送给大伙儿看!」 此言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城隍庙广场,瞬间骚乱起来。 「不……不要钱? 白送?」 老秀才颤抖着手指着那些书,「张举人,你莫不是在寻老朽开心? 这书在内城的书铺里,可是卖三十文一本的抢手货啊! 这满满两大筐少说也有几百本,这得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啊?」 一个老乞丐也是不敢置信,他往后退了两步,防备地说道:「天下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张大善人,这书是不是看了要让咱们去顶罪,或者让咱们卖身为奴啊?」 底层百姓的生存智慧告诉他们,越是免费的东西,背后往往隐藏着越可怕的陷阱。 第522章 看书免费领羊汤,百姓抢疯了 面对众人怀疑的目光。 李浩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免费的东西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在这个保守的时代,老百姓根本不敢接。 顾辞也刚想上前去解释。 张承宗却已经先他一步行动了。 他直接从竹筐里拿起一本《地下枭雄》,大步走到那个老乞丐面前,硬生生地把书塞进了他那双脏兮兮的手里。 「老伯你别害怕。 这书不卖身,也不顶罪!」 张承宗指着这老乞丐,又转头看向周围的几千名流民,大声说道: 「先生说了,这书印出来,就是为了让大伙儿在这苦日子里,能有个念想,能觉得解气!」 「可是先生也知道,三十文钱,对那些大老爷们来说连个茶水钱都不算。 但对咱们这些苦哈哈来说,那就是一家老小的命!」 张承宗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所以先生宁愿自己掏腰包,也要把这书白送给咱们看! 不为别的,就为咱们昨天在通州道上,没给咱们大夏朝的穷苦人丢脸! 就为咱们护住了那五万石救命的粮食!」 众人一听都激动了。 原来,在这天子脚下竟然真的有一位素未谋面的先生,把他们这些被当成草芥的流民当人看! 甚至为了不让他们挨饿,宁愿白送这价值不菲的书! 「致知书院真好啊!」 老秀才作了一个长揖。 「先生高义啊!」 情绪一旦被点燃,便再也无法阻挡。 流民们眼中的警惕彻底消失了。 「给我一本! 俺虽然不识字,但俺拿回去供着!」 「给俺一本! 俺拿去给老娘看看,这就是写出那等解气故事的仙书啊!」 人群像潮水一般涌向张承宗的竹筐。 张承宗看着疯狂抢书的流民,憨厚地笑了笑,突然拔高了嗓门。 「大家伙儿先别抢! 听我说!」 他跳上高台,大声吼道: 「乡亲们!这书不仅不要钱! 先生还说了,只要你们拿着这书,去内城的街口丶去各大茶楼外面,念给那些听不到书的人听,逢人就说这书里的故事!」 「只要把这名气打出去! 这就是在帮咱们致知书院天大的忙!」 流民们得了这白给的好处,本就心存感激,一听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帮上先生的忙,一个个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 「张举人放心! 俺们虽然没钱,但这把子力气和这副大嗓门有的是! 今天俺就是喊破了喉咙,也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书里的好故事!」 「对! 咱们这就去内城街口念去!」 数千流民拿着书,犹如一股股狂热的暗流,向着京城的四面八方散去。 站在城隍庙远处的一个屋檐下。 李浩呆呆地看着那群像疯了一样朝着东街狂奔而去的流民大军。 「这么疯狂吗?」 「先生说得对,当一本书免费,再加上那点微不足道的利益诱惑。 全京城的底层老百姓真的变成了一群受我们操控的饿狼。」 …… 京城外城稍微繁华一些的十字街口,王德发正站在一辆手推车上。 这些人虽然算不上富裕,但手里好歹也能捏着几个闲钱,偶尔也能买得起一两回肉包子解解馋。 这才是陈文和李浩精准锁定的第一批真实购买力客流。 站在他身旁的是面容冷峻的周通。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名册,正在极其严谨地记录着每一个领书人的身份特徵和大致去向。 「都给胖爷我听好了!」 王德发扯着破锣嗓子,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将市井商贩的忽悠本领发挥到了极致。 「今天这《京华阅微录》,里头有听雨客和神算子先生写的最新神作! 不要三十文! 不要十文! 今天,一文钱都不要! 全城白送!」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原本只是凑热闹的百姓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白送? 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一个乾乾瘦瘦的货郎满脸怀疑。 「今天这书,不仅白送! 先生知道大家伙儿平时干活辛苦,特意在书里给大家留了天大的福利!」 他翻到书的最后一页,指着上面那个红圈,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看到这行字没? 凡阅此书者,今日凭此页残篇,前往东街老王记烧饼铺。 只要你买他家一个现烤的羊肉烧饼! 老王记就免费白送你一大碗大骨头熬的鲜肉羊汤!』」 此言一出。 周围那些原本只是凑热闹领免费书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白送羊汤? 我的乖乖,老王记一碗羊汤平日里少说也得卖五文钱呢!」 「真的假的? 买个烧饼才三文钱,白送五文钱的羊汤? 这天下哪有这等倒贴钱的买卖?」 一个乾乾瘦瘦的货郎咽了口唾沫,满脸怀疑地看着王德发。 「你懂个屁!」 王德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是咱们先生自掏腰包给大伙儿争取的福利! 那老王记敢不给? 胖爷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谁要是拿着这书页去买了烧饼,喝不到羊汤的,来找胖爷! 胖爷我赔你十碗!」 王德发的江湖气和这霸道的担保打消了这群平民百姓的疑虑。 对于他们来说,花三文钱买个烧饼本就是日常开销,但现在这三文钱不仅能吃饱,还能凭空多赚一碗五文钱的热乎羊汤! 「给我一本! 我今天中午的饭就指望这老王记了!」 「别挤! 老子先来的! 老子不仅要喝羊汤,老子还要看看这《地下枭雄》到底是怎么大杀四方的!」 王德发带来的几大车书,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被这群红了眼的平民百姓疯抢一空。 甚至有人为了抢到这带有福利凭证的书页,当场推搡谩骂起来。 在这种零门槛加上实物返利的双重刺激下。 人群像饿狼扑食一般涌向手推车,王德发带来的几大车书,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被这群红了眼的平民百姓疯抢一空。 看着这疯狂的场面,王德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得意地碰了碰身旁的周通。 「周师兄,怎么样? 胖爷我这煽动气氛的本事,不比顾哥的纵横术差吧? 你看这帮人,眼睛都绿了。」 周通冷冷地看着那些抢到书的百姓,手中的笔在名册上飞快地记录着。 王德发看周通没有搭理他,又接着问道:「你说,他们会不会为了那免费的福利,不看咱们的书了啊! 咱们的目的可是传递咱们的新学思想呢。」 闻言,周通终于停下笔来,「德发,你这个问题提的很好。 我们不能本末倒置了。 不过,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我刚才已经观察半天了。 他们抢书,固然是为了那碗羊肉汤,但当他们翻开书页时,他们的注意力就已经完全被书里的故事给吸住了。」 周通指着不远处几个正蹲在墙角的货郎。 「你看,那几个人连去换羊汤都顾不上了。」 王德发顺着周通的手指看去 确实,那些抢到书的人,并没有立刻奔向老王记烧饼铺,而是就地找了个角落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王德发这下放心了,「那就好! 看来这次咱们的免费计划整了个开门红啊!」 …… 第523章 刑部尚书不解:正看着爽呢,你 京城内城,刑部衙门外。 几名刚刚换班的差役,人手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蹲在石狮子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发出一两声惊叹。 「咳咳。」 一声威严的咳嗽声从衙门大门内传来。 差役们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将手里的册子往怀里塞,手忙脚乱地站直了身子。 只见刑部尚书严正源,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便服,带着一个老仆,正眉头微皱地看着他们。 今日是休沐日,严正源本打算去外城逛逛,体察一下民情。 却没想到刚出门,就抓到了手下偷懒。 「大清早的,不当差,在看什么奇书?」 「回……回大人的话,没……没看什么。」 领头的差役支支吾吾,额头上冷汗直冒。 大夏朝律例森严,在当差时看闲书,若是被这位严石头查实,少不了一顿板子。 严正源冷哼了一声,没有废话,直接伸出手:「拿来!」 差役战战兢兢地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双手奉上。 严正源接过册子,只扫了一眼封面,原本板着的脸瞬间愣住了。 京华阅微录。 这不是他一直在苦苦催更的那本奇书吗? 「这书是哪里来的? 内城的书肆不是还没开门吗?」 那差役见尚书大人似乎并没有生气,胆子也稍微大了些,连忙解释道: 「回大人,这书不是买的。 是今天一早,致知书院的人在城里到处发! 说是从这一期开始,这《京华阅微录》里的所有书,全部不收一文钱! 白送!」 「不仅是咱们这,小人刚才去南城买早点,看到连那些脚夫还有卖菜的小贩手里,都拿着着一本呢! 听说他们足足印了十万册,要在全京城免费发!」 「十万册? 全部免费?」 严正源听完差役的话,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他虽然是个刚正不阿的法官,但作为一部尚书,他怎么可能不懂算帐? 十万册书,光是这纸张和油墨的成本,那就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这群江南书生疯了吗?」 严正源在心中暗自惊骇。 「他们在太和殿上刚刚赢了海运,本应是春风得意之时。 如今却这般不计成本地烧钱,若是资金炼断裂,书院破产,秦党甚至都不需要反击,他们自己就把自己给玩死了啊!」 带着这种极其沉重的忧虑,严正源挥了挥手,示意差役退下,自己则拿着那本《神级刑名笔记》,坐上了一辆低调的青色小马车。 「去城南。」 严正源对老仆吩咐道,他决定亲自去看看这所谓的十万册免费究竟是何等光景。 马车在颠簸的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 严正源坐在车厢里,借着天光,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最新期的《神级刑名笔记》。 铁面判官正写到一桩错综复杂的连环无头杀人案。 主角在案发现场寻找了三天三夜的线索,却始终一无所获,陷入了绝望的死局。 严正源的心也被紧紧地揪了起来,他渴望知道,作者究竟会安排怎样的破局之法。 然而,当他翻到新一章时。 文章的内容却突然出现了一个让严正源觉得有些辣眼睛的转折。 「……他在暗巷中苦思冥想,腹中饥肠辘辘。 突然,一股浓郁的羊肉焦香飘入鼻腔。 他顺着香味,找到了东街那家不起眼的老王记烧饼铺。」 「他买了一个刚出炉的现烤羊肉烧饼。 一口咬下,外酥里嫩,那滚烫的油脂和羊肉的醇香瞬间在他的口腔里炸开! 他三口并作两口吞下烧饼,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原本枯竭的思绪犹如被闪电劈中,瞬间贯通!」 「我明白了,凶手留下的破绽就是……」 看到这段描写,严正源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怒。 「堂堂经世之才,堪破奇案的关键,竟然是因为吃了一个什么老王记的烧饼? 这等粗鄙不堪的商贾把戏,怎么能写进如此严密的刑名神作之中?」 严正源强忍着心中的不适,翻到了书的最后一页。 只见在页面的右下角,用一个醒目的红圈圈出了一行大字: 「凡阅此书者,今日凭此页残篇,前往东街老王记烧饼铺购买烧饼,可免费多得一碗大骨熬制的鲜肉羊汤!」 看着这行字。 严正源思索起来。 他突然察觉到这免费的十万册书,和这突兀的烧饼铺子之间,似乎隐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深奥的联系。 「不对不对,铁面判官先生可非寻常作者。他 绝对有他的想法! 改道!」 严正源敲了敲车厢的木板,冲着外面的老仆喊道:「不去城南了! 去东街! 老夫亲自去看看这老王记的烧饼铺子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迷魂药!」 …… 几乎在同一时间。 国子监,那座代表着大夏朝最高学府的神圣殿堂内。 国子监祭酒张炎,正穿着一身半旧的直裰,背着手在学舍的长廊外巡视。 「……主角身陷囹圄,四周皆是政敌的冷笑。 但他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因为他知道,这看似必死的囚徒困境中,隐藏着唯一的一线生机……」 一阵诵读声,从一间本该早读四书五经的学舍里传了出来。 张炎停下脚步,透过窗棂看去。 只见十几个监生,正挤作一团,如饥似渴地传阅着一本油墨味还未散尽的册子。 张炎并没有推门进去呵斥。 因为他听出了他们是在读他一直在催更的那本《京华阅微录》。 「大人。」 一名随行的助教见状,连忙低声汇报导,「今日清晨,致知书院的人在外设了摊子。 说是这《京华阅微录》以后全城白送。」 「全城白送?」 张炎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 「有教无类,打破门第之见。 致知书院的这等气魄,确实令老夫汗颜。」 张炎抚摸着胡须,又开始起忧虑。 「只是,这十万册的书本费,那可是一笔足以压垮任何一家书院的巨款啊! 这等倒贴钱的善举,注定无法长久。 那陈先生是个算无遗策的神人,怎会做这等只出不进的亏本买卖?」 第524章 太子:去给听雨客打广告的商铺 带着这份疑惑。 张炎回到了自己的公房。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窥天之眼》新的一章,想要看看主角究竟是如何破解那凶险的死局的。 可是,看着看着。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张炎的眉头也和严正源一样,渐渐地皱了起来。 「……在这暗流涌动的京城里,谁能想到,那决定两党胜负的绝密情报,竟然藏在东街老王记烧饼铺的一个不起眼的羊肉烧饼里?」 「主角拿着半块烧饼,你们以为掌控了天下,却不知这街头的烟火,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文章写得依然是气势磅礴,逻辑缜密。 但张炎的心里却总觉得有些怪异。 「这老王记烧饼铺到底是个什么神圣的地方? 竟然能成为这权谋大局中的阵眼?」 当他翻到书尾,看到那句「凭此页换羊汤,喊口令莫欺少年穷享折扣」的印记时。 这位清流大儒的眼中,有点讶然。 「莫欺少年穷…… 这等极具煽动性的话语,配上这白送羊汤的市井诱惑……」 张炎合上书本。 「难道,陈先生破这烧钱死局的方法,就藏在这家小小的烧饼铺里?」 张炎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既然如此。 老夫今日也要去凑凑这市井的热闹。」 …… 大夏皇宫,东宫。 「殿下! 抢到了! 奴才带着人,好不容易才从外城那帮疯了一样的流民手里抢回了这套《京华阅微录》!」 贴身太监德海气喘吁吁跑进了书房,怀里抱着刚印出来的小说。 他身上甚至还沾着几个清晰的泥脚印。 萧裕桓站起身,一把夺过德海手里的书。 「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为何要用抢的?」 萧裕桓皱着眉头问道。 「回殿下!」 德海擦着汗,「今天一早,致知书院的人就像疯了一样。 他们雇了上千个叫花子,在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白送这书! 不要钱! 一本都不要!」 「现在整个外城都沸腾了! 为了抢一本书,那帮苦力和流民甚至都打起来了!」 「免费白送?」 萧裕桓惊骇道。 「十万册免费发放,好大的手笔! 先生这定是为了迅速在京城抢占民心,垄断这这市井舆论!」 萧裕桓心中对致知书院的魄力感到十分震撼,但作为储君,他很快便抓住了这其中致命的死结。 「但是,这等于是把真金白银往水里扔啊! 十万册的亏空,他们一个江南来的书院,如何填补得了?」 萧裕桓瞬间变得十分焦急。 「孤要不要暗中给致知书院赞助一笔款子? 若是先生因为银钱短缺而导致这惊天棋局崩盘,那孤昨日在太和殿上的力保,岂不是功亏一篑? 可是孤的余粮也不多啊,他们如果这么长久免费下去,这将是个无底洞啊!」 萧裕桓满心忧虑。 他随手翻开了《偷听心声》。 这是听雨客的书。 看到这个名字,他便情不自禁地隐秘一笑。 萧裕桓迫不及待地翻开新一章,想要看看先生笔下那个和他相似的男主,究竟是如何在这深宫大院里翻云覆雨的。 然而。 他不仅在书中看到了其他几本书里都提到过的「东街王记烧饼铺」。 他更看到了,听雨客唯美地描写了女主是如何艳压群芳的桥段。 「……她褪去了平日里的素衣,换上了一身周记布庄限定款浮光琉璃裙。 那流转的波光,仿佛将九天之上的星河裁下,披在了她的身上。 她一出场,便让那些平日里看不起她的世家千金黯然失色,连高高在上的冰山王爷,都看直了眼……」 萧裕桓看着这段文字,心脏忍不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一下。 他脑海中浮现出的,根本不是书里的女主。 而是在明月楼里,那个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他的青衫书生。 他翻到书页的末尾,看到了那句「凭此页暗号,前往外城周记布庄,限定款浮光锦享九折优惠」。 萧裕桓愣住了。 萧他迫不及待地将其余五本全部翻开,一页一页地快速扫视着。 《寒门巨富》的商战高潮处,《刑名笔记》的破案转折点,《地下枭雄》的浴血奋战中……甚至连张承宗那带着泥土味的《灾年开局》里! 无一例外! 这六本风格迥异的热门小说里,竟然都巧妙全部植入了「东街老王记烧饼铺」和「周记布庄」的字眼。 而且,在每一本书的最后一页都醒目地印着那个带着优惠凭证和专属口令! 「六书齐发…… 十万册的铁壁合围!」 这是一张天罗地网,无论京城的百姓喜欢看什么类型的故事,无论他们是贩夫走卒还是深闺贵妇,他们的目光最终都会被汇聚到这几家不起眼的商铺上! 他很快便将十万册免费发书的疯狂,流民的哄抢,以及这几本书里突兀地出现的烧饼铺和布庄,迅速地联系在了一起。 「不……不对!」 萧裕桓惊呼道。 「我就说嘛,运营这本书的致知书院陈山长,那是何等神人。 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亏本买卖!」 「我估计,他这是在用免费的书做诱饵!」 「他是把全京城几十万老百姓的目光和贪欲,引到了那家烧饼铺子和布庄里!」 萧裕桓瘫坐在椅子上。 「这招神来之笔啊。 我还说先生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花钱无底洞的事儿。」 「原来他们把天下百姓当成无形的流水,去疯狂地浇灌那些商贾的乾旱田地……」 「先生这是在用全京城商贾的钱,来养他们致知书院的这盘通天大局啊!」 「神鬼之谋! 此等敛财神技,秦斯年那老狗就算想破脑袋,也绝对想不出来!」 萧裕桓被这种跨时代的商业降维打击给震慑住了。 但在这极度的震撼之余。 他的心中却涌起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尤其是听雨客重点描写的这家周记布庄……」 萧裕桓看着书里那唯美的文字,脑海中又浮现出听雨客那清冷的面容。 「孤倒要去看看,是什么样的料子能入得了她的法眼? 能配得上听雨客笔下那等惊艳天下的绝代风华?」 「德海! 准备便装! 调集暗卫!」 「孤要亲自去一趟外城!」 …… 第525章 京城贵妇圈全体出动,抢限定款 柳府深闺内。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柳若云端坐在绣楼的窗前,手指轻轻颤抖着,翻阅着贴身丫鬟小翠刚刚从街上抢回来的最新期《京华阅微录》。 她迫不及待地翻到《偷听心声》的新一章看了起来。 「……她褪去了平日里那些黯淡无光的素衣,换上了一身周记布庄限定款浮光琉璃裙。 那流转的波光,仿佛是将九天之上的星河裁下,又揉碎了漫天晚霞披在了她的身上。」 「她步入宴会厅的那一刻,满堂的珠翠瞬间沦为黯淡的俗物。 不仅那些曾对她冷嘲热讽的世家千金嫉妒得绞碎了丝帕,连那位向来对女色不屑一顾的高冷王爷,也在这绝代风华前,停下了手中的酒杯,看直了眼……」 柳若云看到这里。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用江南名贵的牡丹云锦裁制的长裙。 这曾是她引以为傲的京城最新款式。 但此刻,在苏时那极具画面感的文字描写下,柳若云只觉得身上这件云锦,简直就像是村姑用来包头巾的粗布一样,俗不可耐! 「浮光琉璃裙…… 星河与晚霞……」 柳若云突然觉得,书中的这件衣服是斩断世俗偏见的利刃,是让所有轻视自己的人俯首的无敌战袍! 如果世间真有这等惊才绝艳的料子,如果自己能穿上它出席下一次的京城诗会…… 她沉浸在无限的遐想中时,她随意一瞟,又看到了书页的最后一行。 「凡阅此书者,,前往外城东巷周记陈布庄,购买限定款浮光琉璃锦,享九折特惠,先到先得。」 她回想起在后花园凉亭里,白妹妹之前跟她说的那句话:「女子亦有翻云覆雨之能。 凭你的心智,足以在这樊笼之中,将这京城的风云搅得天翻地覆!」 柳若云豁然开朗。 「白妹妹,你不仅在书里为女主写了一件战袍,你甚至在现实中,也为我们这群深闺女子,准备好了这件战袍!」 「你是在用全京城贵妇的脸面和虚荣,下一盘惊天大棋!」 她心中再无半点迟疑。 「小翠!」 「备车! 去给我找一套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换上!」 小翠吓了一跳:「小姐,您这是要干嘛去? 老爷吩咐过,没有应酬不许您出府的……」 「去他的规矩!」 这一句把小翠都吓了一跳,小姐今日这又是怎么了? 柳若云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我要亲自去一趟外城! 去那个什么周记布庄! 无论花多少银子,哪怕是砸锅卖铁,今天那匹浮光琉璃锦,我柳若云也必须拿到手!」 …… 与此同时,西城兵马司指挥使的府邸后院。 王夫人手里紧紧捧着那本免费得来的《偷听心声》,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嫉妒。 「凭什么? 连个小说里被人欺负的破落户女主,都能穿上让王爷看直了眼的浮光琉璃裙?」 王夫人狂躁地将手里名贵的玉镯子摔在桌上,「老娘身为堂堂指挥使的夫人,之前去南山别苑喝茶,都被李夫人那件破苏绣给比下去了! 这口气老娘咽不下去!」 她转过头像一头凶悍的母老虎一样,盯着刚刚回来的王指挥使。 「王大麻子!」 王夫人一声咆哮,吓得王指挥使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裤裆。 「夫……夫人,怎么了这是? 谁又惹您生这么大气啊?」 「你少跟老娘装蒜!」 王夫人彪悍地指着书页上的那行红字,「立刻! 马上! 让管家带上三百两…… 不! 带上五百两银票! 去外城那个什么周记布庄!」 「要是买不到书里写的那种浮光琉璃锦! 要是让那个姓李的婆娘抢了先! 你今天晚上就给老娘睡柴房去!」 王指挥使委屈地看了一眼那本书,欲哭无泪:「夫人啊,外城那种破布庄,哪来的什么九天星河一样的料子啊……」 「闭嘴! 老就算是块破布,只要它叫浮光琉璃裙,老娘今天也必须穿在身上!」 王夫人不讲理地咆哮道,「快去!!!」 …… 兵部左侍郎府。 李夫人此刻端坐在花厅的主位上,与几位平日里交好的尚书夫人,侍郎千金喝茶赏花。 她们手中,无一例外地都拿着那本最新期的《京华阅微录》。 「各位妹妹,这《偷听心声》里写的浮光琉璃裙,可真是把人的魂儿都勾走了啊。」 一位贵妇艳羡地叹息着。 「是啊,那等夺人心魄的光华,若是能裁成衣裳穿在身上…… 啧啧,过段时间长公主举办的皇家夜宴上,谁要是穿了这件女主同款,那必定是艳压群芳,成为全京城最风光的命妇啊!」 听着这些贵妇们向往的议论。 李夫人很快便察觉到了这其中蕴含的社交价值。 这已经不是一块布料的问题了! 这是在这京城顶级贵妇圈里重要的面子和地位之争! 「哎呦,姐姐我突然觉得有些头晕,怕是昨夜受了风寒。」 李夫人突然演了起来,她虚弱地扶着额头,「今日的茶会,恐怕是不能陪各位妹妹尽兴了,真是抱歉。」 众贵妇见状,她们心中也惦记着那块布料,但表面上还是关切地嘘寒问暖了一番,纷纷起身告辞。 前脚刚把这些姐妹送出大门。 李夫人的头晕瞬间不治而愈。 她敏捷地转身对着身后的管家厉声下令。 「备马! 去外城! 多带几个精壮的家丁!」 「给我把那周记布庄的门槛踩烂! 不管那布庄老板开什么价,把所有的浮光琉璃锦,全部给老娘包圆了! 一寸布头都不能留给刚才那帮狐狸精!」 这一日,几十辆平日里绝不会涉足外城的奢华马车, 此刻正载着大夏朝顶级的贵妇,千金小姐或者她们信任的管家, 带着成百上千两的银票,朝着外城那条偏僻的胡同汇聚而去! …… 第526章 莫欺少年穷,卖爆的烧饼铺 东街。 天刚蒙蒙亮,老王头便愁眉苦脸地推开了自家烧饼铺的木门。 他看着炉膛里仅剩的一点可怜炭火,又回头看了一眼案板上那一小盆掺了棒子面的死面团,忍不住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造孽啊……」 老王头摸着乾瘪的肚皮,欲哭无泪,「昨晚真是鬼迷了心窍,竟然信了那两个公子哥的鬼话,签了什么契约。」 他看着角落里那一大锅已经熬成了奶白色的羊肉汤,心疼得直抽抽。 这可是他把压箱底的最后几块大骨头全给炖了啊,原本是打算留着过冬时熬点油腥的。 「白送羊汤…… 这等于是拿刀子割老汉我的肉啊! 这年头,连饭都吃不饱,谁会为了个破书页跑大老远来买烧饼?」 老王头一边抹眼泪,一边准备把铺子门重新关上,权当昨天是一场噩梦。 一个时辰之后。 「老头! 别磨叽了! 赶紧把火烧旺! 揉面! 切肉!」 一声破锣般的吆喝,王德发带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丐帮兄弟,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你们要干什么? 老汉我没钱啊!」 老王头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还以为是利庄来催债的打手。 「要什么钱! 咱们是来帮你赚钱的!」 王德发一把将老王头从地上薅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到案板前。 紧接着,张承宗和周通也迈步走了进来。 他们三人发完书,看到大家反应都那么热烈,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这边帮忙。 果然这老王头还没意识到过会儿之后的客流会有多恐怖。 张承宗二话不说,直接脱下了外面的长衫,他卷起袖子,走到水缸边净了手,便大步来到案板前,抓起那盆面团,凭藉着常年干农活练就的一把子力气,砰砰砰地开始疯狂揉面。 「老丈,你只管看火贴饼子,揉面的粗活我来包了!」 张承宗一边揉面,一边憨厚地冲老王头笑了笑。 老王头都看傻了。 这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公子哥,怎么干起粗活来比他还熟练? 而另一边,周通则是一脸冷峻地搬了张桌子,稳稳地坐在了店铺正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份签了字的对赌契约,用惊堂木压好,又摆上笔墨纸砚,最后在桌角放了一个巨大的空箩筐。 那副严阵以待的架势,活像个坐在刑部大堂上准备审问犯人的铁面判官。 「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老王头彻底懵了。 「唱哪一出? 老头,你很快就知道了!」 王德发大马金刀地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充当起了这家破铺子的迎宾门神。 老王头一边心惊肉跳地贴着烧饼,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几位公子,你们看老汉我说的吧,根本就不会有人来……」 老王头苦着脸,正准备劝他们死心。 突然! 一阵凌乱且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从胡同口传了过来。 老王头猛地抬起头。 只见五个穿着破烂短褐的苦力,正像饿狼一样,眼冒绿光地朝着铺子狂奔而来! 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页! 还没等他们跑到跟前,领头的一个黑脸汉子便挥舞着那张纸页,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吼: 「掌柜的! 给老子来五个现烤的羊肉烧饼!」 那汉子冲到周通的桌前,双手拍在桌子上,仰天咆哮出了那句让他热血沸腾的暗号: 「莫欺少年穷!」 老王头吓得手一抖,刚贴好的一个烧饼差点掉进炉灰里。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二波丶第三波人潮已经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地涌入了这条狭窄的胡同! 「给我来三个! 我也要莫欺少年穷!」 「掌柜的,老子饿了三天了! 这是《地下枭雄》的书页,赶紧给老子上一碗滚烫的羊肉汤!」 「别挤! 别挤! 老子先来的!」 短短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这条偏僻的死胡同,彻底被成百上千个陷入狂热的苦力脚夫甚至是提着砍刀的黑帮兄弟给挤爆了!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京华阅微录》残页,口中疯狂地呐喊着那句能够点燃他们灵魂深处热血的口令。 「我的天王老爷啊……」 老王头看着眼前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阵仗,不敢相信那两位公子给他描绘的未来竟然真的发生了! 不要钱的免费书,竟然真的把这帮人全给吸引过来了! 「还愣着干什么? 发财的时候到了! 赶紧贴烧饼啊!」 王德发转身对着门外那群快要失控的人群大吼一声,市井霸王的气场全开。 「都给胖爷我排好队! 谁敢插队闹事,胖爷我让他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王德发指着坐在门口的周通:「先把买烧饼的铜板和书页,交给这位冷脸先生! 交了钱的,拿着竹筹去那头领羊汤!」 在王德发的暴力控场下,混乱的人群勉强排成了一条长龙,一直延伸到了胡同外的街口。 周通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后。 「书页。」 周通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排在最前面的汉子连忙恭敬地递上那张印着红圈的残页,顺手把十五文铜钱扔进了那个巨大的空箩筐里。 周通接过书页,迅速检查了一眼防伪的暗记,确认无误后,用炭笔在名册上严谨地画了一笔,然后递过去一根代表羊汤的竹筹。 「下一个。」 「叮叮当当」的铜钱落筐声,开始在老王记的门口不断响起。 老王头在炉台前已经忙得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机械地揉面丶包馅丶贴炉丶翻面。 那锅原本以为会浪费掉的羊肉汤,此刻正被一碗接一碗地盛出去。 那些喝到免费热汤的苦力们,一边大口大口地啃着酥脆流油的烧饼,一边还在兴奋地交流着《地下枭雄》里男主反杀仇家的高光时刻。 在饥饿感被满足和情绪被宣泄的双重刺激下,这普普通通的羊肉烧饼,在他们嘴里简直变成了绝世珍馐! 看着那个原本空荡荡的箩筐,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白花花的铜板填满。 老王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终于忍不住涌出了两行激动的热泪。 「活了…… 俺这老祖宗传下来的铺子,真的起死回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