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刘封,从拯救大兵关羽开始》 第一章 螟蛉之子 建安二十四年,秋,阴雨绵绵。 山城,上庸。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刘烽目光灼灼地瞧着地上积水中自己的倒影,身长八尺,剑眉星目,身强骨健,举止投足间迥然勃发的英气令人折服。如此这般少年健将形象,却愈发令刘烽心中发苦,「劳资不过是在网上当了几回键盘侠,竟然就真穿越来了这三国乱世。居然还成为了身世悲催的刘封?」 没错,刘封! 后世身为键盘历史学家丶蜀浪漫集团铁杆粉丝的刘烽自然知晓原主的身世:刘封,原长沙罗侯寇氏嫡子。汉中王刘备义子,刘禅名义上的长兄。史书记载其「刚猛难制」,于上庸统兵期间欺压孟达,夺其鼓乐部曲,致孟达降魏。次年孟达反攻上庸三郡,刘封兵败返回成都,被刘备赐死。 也即是说,距离刘封被赐死,仅剩一年不到的时间。 怎么办?听从孟达的建议,乾脆一起投降魏国吗! 且不说刘备假子丶蜀汉叛将的身份在曹魏阵营中必然遭人排挤,不受重用。何况既然穿越来此,他刘烽何尝不想建功立业,与那些彪炳史册的三国英豪们交一交手。 蜀汉,未尝不能成为刘烽成就霸业的踏板! 「封哥儿,襄樊前线,三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寇尊身着戎装,手中捏着密封的布帛,递到刘烽面前。 刘烽神色一动,自寇尊手中接过布帛,将之展开。但见布帛上赫然以细针刻着数行小字:时值大雨,汉水暴涨。水淹于禁七军,关羽趁势掩杀。降于禁,斩庞德! 短短数行小字,刘烽却仿佛嗅到了肃杀而惨烈的血腥气。此刻的关二爷,正是威震华夏,风光无两的高光时刻。 然而,身为穿越者的刘烽知晓,自高潮跌落谷底,也仅在这半月间。 「或许,这是改变历史走势,逆天改命的绝佳良机呢!」 刘烽目光炯炯,随手将布帛递到身旁的族弟寇尊手中。原主刘封随改姓刘,但于罗侯寇氏的血脉联系尚在。寇氏族人,亦多有在刘封军中任职者。 寇尊接过布帛,身为世家子弟的他显然识字。目光扫过信中内容,面上未见喜色,反倒有些不忿道:「关羽这厮历来瞧不上封哥儿,这次又建此大功。只怕日后见到封哥儿,愈发倨傲蔑视我等!」 这真是性格决定命运呐!就瞧刘封族弟对关羽的态度,便知历史上的关二爷为人之狂傲。怪不得其败走麦城之时,刘封不肯发兵救援。 刘烽心中感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拿过寇尊手中布帛,放入怀中。 「子荣(寇尊字),如果我说关羽不出一月必然大败,连项上人头也未见得保全。你信也不信?」 「这...关羽手中掌握着数万精锐,又水淹于禁七军,旦夕间便要袭破襄樊。又怎会身死军灭,封哥儿,你这玩笑未免开得忒大些!」 「哈哈。福兮祸倚。关将军建如此大功,威震华夏。只怕未必便合了某些人的意,须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呐。」 「封哥儿,你是说,东吴孙权?」寇尊脸上露出迟疑神色。「这断然不会,主公与孙权去岁刚结成湘水之盟,怎会...」 刘烽心中暗赞,寇尊不仅能识文断字,思维亦甚是敏捷,倒不失为可造之材。 「江东鼠辈,反覆无常。有什么不可能的,吾料定东吴吕蒙,必然会趁此时机,偷袭江陵。说不定此刻,江陵已然失陷。关将军退路已断,变成个孤军深入之局矣!」 寇尊似乎被刘烽的「大胆预言」给吓到,一时语塞,半晌后才道:「如此...如此上庸侧翼尽失,岂不是落在曹操孙权数万大军的三面包围之下?」 刘烽思绪电闪,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浮现于脑海中。 「子荣,若是吾尽起上庸三郡之兵马,沿汉水南下支援关羽。汝会不会以为大哥疯了?」 寇尊摇了摇头,脸现茫然神色,言道:「封哥儿,莫要冲动才是!合上庸三郡兵马,也不过万余。若果依兄长所言,曹操孙权联手围攻关羽,此刻荆州至少云集精兵六万,其中更不乏曹仁丶吕蒙这等能征惯战之名将。我等此刻南下救援,无异于杯水车薪。何况上庸三郡新克,本地豪强百姓尚未真心归附。大军尽出,恐后方不稳。还有,兄长,莫忘了孟达这厮...未必同意出兵。」 孟达,刘备钦点的上庸军团副帅。 第二章 杀伐果决 申时三刻。上庸城,府衙中。 刘封身披重甲,腰配长剑,面色沉静地坐在上手帅案前,目光落在桌案上摊开的荆州地形图志,怔怔地有些出神。忽听门外脚步声响,却是孟达与申耽丶申仪两兄弟携手前来。 三人见刘封这般戎装打扮,俱是一怔。旋即向刘封行礼,齐声道:「末将等见过副军将军!」 刘封微微颔首,示意三人就座,而后便开门见山。言道:「夤夜召三位将军前来,实是军情紧急,封有大事与三位相商。来人,给三位大人看座!」 申耽丶申仪两兄弟乃是本地乡绅豪强,一向盘踞于上庸房陵等地,手下亦聚集着千余部众。昔日这二人依附曹魏时,便是上庸城的郡守与太尉。刘封丶孟达二人合兵一处,虽迫降二人。却不敢轻易夺取这兄弟二人的兵权。历史上,关羽在水淹七军前,确也曾传信刘封,命其领兵支援襄樊战场。只是当时,原主刘封就因申氏兄弟初降,民心未附,不敢轻易出兵南下荆州。 「不瞒三位,眼下正有一桩泼天功劳摆在我等面前。封若不能与三位一起建功立业丶同享富贵,实不甘心也!」 申耽丶申仪两兄弟面面相觑,一时却也不知刘封话中何意。 孟达微微皱眉,试探着问道:「副军将军说得可是,襄樊大战有了结果?」 「哈哈。正是如此!我二叔关公兵锋所指,曹贼派来的三万援军已全军覆没,主将于禁业已投降,先锋庞德负隅顽抗,不肯归降,已被关公枭首。不出十日,襄阳必破!大事可成矣!」 短短几句话,便如在三人平静的心湖中投入一块大石,顿时掀起波澜。 历来掌兵的申仪脸现敬佩神色,颤声说道:「副军将军此话当真?某向来听闻那于禁为曹营外姓第一大将,统领燕赵之地骁勇精锐,竟如此不堪一击吗?关君侯...莫非真乃神人不成!」 「我父乃汉皇后裔,血脉正统。关二叔师出有名,兴堂皇之师。兼之神勇无匹,莫说区区于禁,便是曹贼亲来,也难阻挡。诸位将军,封虽年齿尚幼,但亦知大丈夫立于天地间,自当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如今我汉军势如破竹,正要长驱直入中原,吾欲提兵支援关公,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刘封目光在三人面上一一扫过,身为穿越者的他自然知晓关羽败亡的结局。但眼下要稳住上庸局势军心,更重要的是,刘封想诓骗申氏兄弟一同出兵南下,便不得不设下如此计谋。 即使关羽军现已是强弩之末,刘封也要为其擂鼓助威! 孟达心中却另有盘算。这些时日,他受原主刘封欺凌,又怕麾下四千部众被强行吞并,从而彻底失去安身立命的最大本钱。加之曹魏世子曹丕亲笔书信,许下重诺,心中早萌反志。见状,忙出声说道:「副军将军,本将以为将军所言不妥!且不说襄樊大战结果究竟如何,眼下言之为时尚早。关君侯是否得胜,情报真伪与否,尚未可知。将军轻言出兵,莫要中了曹贼调虎离山之计!」 「何况关君侯虽假节钺,都督荆州诸军事。然我等却并非关君侯制下,倘贸然出兵,若新得上庸三郡有失,恐汉中王仍将怪罪于将军与我等。昔日我听人言,关君侯曾与汉中王言道:何用螟蛉之子。我等为将军计议,万不可为助关君侯而擅离职守。非得王命,孟达不敢随将军出兵!」 果然如此。 刘封听孟达如此这般言语,心中暗自冷笑。孟达此刻的表现,便如史书上如出一辙,一番话又说得似乎合情合理,甚至连方才神色激动的申氏兄弟都变得踌躇彷徨起来。 「既然如此,孟将军以为吾等该当如何是好?」 孟达见刘封如此询问,心中暗喜,只道一番话已劝住刘封。伸手捋了捋颌下短须,沉声道:「可以新得州郡,不敢轻动为由。上书与汉中王言明此事,坐看关君侯成败,依孟某看来。少将军此时处境,能外掌兵权,不过不失,已是保身之上策!」 杀人诛心之论!刘封自然知道孟达话中含义,是指以其目前在蜀汉集团中的尴尬处境,能做到不过不失丶作壁上观兴许能够保命,若锋芒过露更会招致杀身之祸。 但原主刘封的遭遇已经证明,这是一条死路! 刘封只能冒险行出另一条路,展现出自己的将才。提升自己在军营中份量和影响力,令刘备和诸葛亮对自己动杀心时,须有所顾忌,投鼠忌器。因此,关羽必须要救。孟达必须死。 「子敬公(孟达字),吾听闻曹贼有亲笔信一封送到你府上,许君以高官厚爵。不知此事,果真吗?」刘封语气平淡,左手却端起桌案上的酒杯。 酒杯掷在地上,跌得粉碎。孟达听刘封如此言语,早知情势不妙,面色剧变间长身而起,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高声呼道:「我的护卫何在?」 第三章 入其营 夺其帅 并其军 上庸城北,蜀汉军营。 营寨依山旁水而建,门户森严,其间巡逻甲兵穿梭往来,不时有哨骑自寨门外驰回,探听四下动静。营寨内又分左右两座小寨,刘封麾下军士屯驻左面营寨,孟达部曲则多屯于右寨。 今夜营中当值军侯,正是孟达外甥,邓贤。他神色焦急地在营帐中来回踱着步,身上所披铁甲甲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傍晚,孟达遣人传来军命,令其好生当值,万不可轻忽职守。孟达素来治军甚严,饶是邓贤为其外甥,却也不敢怠慢,亲自着甲守在中军大帐中。 忽听得帐外马蹄声响,一名哨骑翻身下马,直入营帐中。 「回禀校尉,军营西南方有数十骑朝投营中而来。为首之人绛袍玄甲,瞧旗号似是副军将军刘封亲来,不出半个时辰便可抵达寨门前!」 「刘封。如此深夜,他来军营做什么?莫非...城中出了甚变故。可曾见孟将军旗号一同前来?」 「未曾见孟将军纛旗。」 邓贤皱了皱眉,心中油然生出股危机感。他紧了紧身上甲胄,传令道:「汝去请李辅校尉来此,吾有事与其商议。还有,将老营兄弟们都喊起来,披甲列阵,伏于大帐之后。」 军营外数里。 刘封率数十名亲从骑兵直奔大营方向而来,寇尊骑马跟在其身后,沉声道:「封哥儿,此行未免太过冒险。何不让子武率族军先行,入左寨与我军合并一处,状其声威,再行包围右寨,逼邓贤丶李辅归降。」 「子荣。偏汝想得倒美,常言道兵贵神速。族军虽然精锐,却以重甲步卒为主。结阵攻伐固然锐不可当,但若遇到北国控弦骑马之士,便要吃上大亏。这便是以快制慢的打法!」 「不错。昔年某随兄长出征时,族中长辈便提醒过吾。只是荆南缺马,寻常一匹战马便要市价上百金。能凑出一支披甲步卒,已是举寇氏合族财货打造,再无余财购置战马了。」 「战马之事,日后咱们另想办法便是。眼下情势紧急,若与族军同行,只怕要天亮方能赶到军营,一旦消息走漏,孟达部曲有了防备,难免便要兵戎相见。咱们是要整合上庸诸部南下荆州,怎能先厮杀一场,徒耗军力!」 寇尊沉毅面容上露出担忧神色,正要继续劝阻,却见刘封手中长戈挥舞,扬天长笑道:「昔年吾随父王征战汉中,担任先锋大将,直视十余万曹军如草芥。如今孟达枭首,区区邓贤丶李辅之流,安敢于我军营中伤吾?待吾入其营,夺其帅,并其军便是!」 说话间,蜀汉军寨已在苍茫夜色中显出轮廓。 「点燃火把,照亮本将纛旗!」 刘封一声令下,身后数十骑俱点燃手中火把,火光掩映间,一杆绛色纛旗迎风猎响,「大汉副军将军刘」七个大字张牙舞爪。绛袍玄甲的刘封一骑当先,勒马寨门前高声喝道:「吾乃汉中王世子,都督上庸三郡军事,大汉副军将军刘封是也。今夜何人当值,快开寨门!」 原主刘封追随刘备多年,向来作战勇敢,汉中之战更是为军先锋,于行伍中素有声望。 寨楼上值守校尉闻言,忙命士卒打开寨门,迎刘烽等数十骑入得大营。刘封却不下马,举长戈在一名鼓手脑袋上轻轻一敲,笑道:「击鼓,鸣号。本将要在此升帐点兵!」 片刻间,急促地军鼓声丶号角声响彻整座蜀汉军营。左右两座小寨登时如沸水蒸腾,鼎沸起来。 右寨中军大帐中,李辅掀开营帘,快步走入大帐。「邓校尉,可曾听见军鼓号角之声?」 「某倒还不曾耳盲,如何听不见这般大的声响!」邓贤没好气地说道。 李辅暗自纳罕,问道:「不知夤夜,何人击鼓聚将?」 「副军将军刘封。」 李辅面露惊疑之色,接着问道:「子敬公可曾随军前来?」 「哨骑探的明白,未见舅父旗号,只副军将军身率数十骑而来。」 「如此说来,上庸城中只怕有变呐!」 「某也以为如此,李校尉,吾舅父大人待汝不薄,若事有不谐,李校尉肯否与在下合力,杀入上庸城,营救舅父?」 「这...子敬公昔日曾言,副军将军虽然骄悍跋扈,却不敢擅杀大将。如此罪名,非其一个螟蛉之子可以承担。情势未必如邓校尉所料那般凶险。」 邓贤一时踌躇不语。营寨中,那急促地军鼓声已响过三通。 蜀汉军律,营中击鼓聚将。三通鼓毕而未至者,营中校尉责军杖二十。寨门前,刘封端坐马上,目光在匆忙赶来的数十名将校面上扫过,他继承有原主刘封的记忆,认得大多将校面貌与姓名,见营中一众将校俱在,唯独缺了邓贤丶李辅二人。 第四章 整军与改编 次日,蜀汉军营。 刘封瞧着寇尊整理出的将校名册及部曲清点,昔日孟达领兵攻打上庸时,曾上书言道麾下四千精锐。但经过寇尊清点,孟达麾下部曲竟不过三千出头人马,竟足足有四分之一的缺额与空饷。而这三千人众中,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士卒也不足一半。 刘封心中暗骂,费了这么大功夫,便只得到了一千余可战精锐!其余要么是未上过战场见过血的新兵,要么乾脆便是役夫与辎重兵。亏得孟达还敢漫天要价,凭所谓「四千精锐」向曹魏讨要个封候拜将的前程。 正自郁闷间,中军帐营帘掀起,寇尊迈步走入帐中。刘封头也不抬,挥手示意寇尊入座。 「子荣,这一晌辛苦,原孟达部曲,可还弹压的住吗?」 「启禀副军将军。昨夜之事后,末将依将军之意,传下严令。各营部曲士卒,有交头接耳者丶不尊将命者丶私相勾连者,立斩不赦。昨夜丑时,子武已率族军七百赶至军营,而今便驻扎于右寨之内。兼之将军赦了李辅,令其安抚军心。如此双管齐下,这一日间清点人马,倒未见有兵变苗头。」 刘封闻言,点了点头。又道:「如此甚好。吾曾听兵家有言,治军之要在赏罚分明。汝今日初掌一军,又是孟达老营士卒,切不可轻施恩赏,堕了军法威严。李辅此人确有些治军之能,权为汝之副手。至于旧日孟达将校,终归要以你我心腹取而代之,却不可操之过急,引发军心动荡。」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副军将军放心!末将知晓其中厉害,必定不令将军失望便是。只是未得汉中王诏命,便令末将统领部曲,只恐汉中王日后追究,误了兄长前程。」 刘封笑道:「偏你这般心思重!如今却管不得这许多章程,乱世当中,手中终归须有资本,方能令人看重忌惮。否则再如何守成藏拙,终不免任人拿捏。凭子荣之能,早该统领一军作战。委屈汝这许多年在吾身边,是做哥哥对不住你了。」 寇尊待要再言,已被刘封抬手制止,将其拉倒桌案前。 「来,子荣。方才吾正研究这上庸丶荆州四周地图。吾等欲提兵下荆州参战,眼下却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走陆路,出上庸城南下,沿山道行军二百里,出临沮,走当阳麦城北上,攻伐襄樊。这条路昔年赤壁鏖兵前,吾随刘备自新野撤兵时行过。另一条便是行水路,出上庸往北入堵江,经郧县入汉江,破老河口,可直入襄樊。子荣以为,吾等该如何行军?」 「这...末将以为,走陆路最是妥帖。一则我军熟稔上庸丶当阳一带地形,虽劳师远征,然所过郡县皆为我军领地,无须忧虑粮道安危。二则孟达军新附,士气低迷。若乍然兴兵,与曹魏交兵攻城,恐力有不逮,到不得襄阳城便实力大损。三则若果如兄长预料那般,孙权吕蒙偷袭江陵,封锁宜都郡等入川通道,关将军唯有走麦城丶临沮一线退至上庸。咱们走陆路恰能接应关羽。」 「接应关羽?哼!关公恃才傲物,向来看不惯我这螟蛉之子,吾岂有不知。咱们此行往荆州参战,首要目标乃拿下襄樊之地。其次,方是解关羽之围。唯有如此功劳,刘备与诸葛亮二人方能不计较吾等擅杀大将,引军出战之过!而一旦取得南乡丶襄阳两郡,汉江便尽在吾等掌握中,粮草补给便能借水运之力抵达前线,关羽之围自解。」 「两郡之地。兄长,非是我长他人志气,但仅凭现有兵力,只怕绝难办到吧!」 刘封却洞若观火,瞧着桌案上地图,仿佛已看到汉江奔腾的浪花及襄阳城雄浑巍峨的城体,他朗声笑道:「子荣,不如你我兄弟便打上一赌。咱们若能经汉江攻入襄阳城,汝便将珍藏的那把硬弓送与我,如何?」 「哈哈,倒也不必做甚赌约,若果真能破南乡而守襄樊,末将甘愿将所藏爱弓送给兄长!」 刘封抚掌笑道:「那便一言为定。」 三日后。连绵多日的秋雨终于放晴,申耽坐在自家府衙的书房内,远远便听得申仪高声叫唤。 「大哥,大哥!有消息传回。」 申耽沉着脸,起身推开房门,屏退左右侍奉的仆从,这才叹道:「仍是这般急躁的脾气,当真便有要事,能教家中下人知晓的么?」 申仪伸手搔了搔脑袋。申耽又道:「可是南乡郡方向,探子有消息传回么?」 「不错,大哥。刘封前日所言,竟果非虚言。关君侯趁着大雨汉江暴涨,掘开堤口,淹了于禁七军近三万众。于禁归降,庞德枭首,这一战胜的委实痛快!」 申耽点了点头,「听汉水中往来客船得到的消息,亦是这般说。而且,吾听南乡郡探子回报,太守傅方欲举兵归降关君侯。」 「竟有此事?那么依兄长所见,刘封所言之事,是否可全力支持?」 第五章 起兵北伐! 刘封府衙,堂上。 申仪二人瞧着桌案上已凉透的茶水,正要朝府中下人发作,却被申耽以严厉眼神制止。申仪心中暗骂,刘封这厮好生无礼,我申氏好歹是上庸大族,今欲倾全族之力相助刘封,却遭到其这般冷落。 申耽却是心中雪亮,在他看来,此时敌军「虚实已露」,眼下情势却是申氏要乘着他刘封伐曹的东风而崛起,刘封自然要拿一拿架子来,方符合其现在的身份处境。 这时,堂外终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刘封全身戎装,腰悬长剑,大步走入堂中,一见面便连连朝申耽丶申仪二人拱手致歉。 「哎呀。失礼,实在是失礼。令申太守丶申太尉久等了。实是吾忙于军务,申太守不知,孟达那厮着实可恨,名义上虽统四千精锐,麾下兵丁却只三千左右。一应盔甲丶器械,粮秣,战马竟多有缺额,军务繁杂,实令吾焦头烂额呐!」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申耽忙起身道:「哪里。副军将军军务繁忙,吾兄弟二人岂有不知。吾等今日来,便是有一事向将军禀报。」 「哦?所为何事啊?申太守但说无妨!」 「吾兄弟二人自归降以来,多蒙汉中王及副军将军信重,仍令委任旧职。上庸百姓,亦秋毫无犯。吾等深感汉中王大德,忝列上庸太守太尉之职,无以为报。愿动员乡里精壮丶阖族男丁,随副军将军出师伐曹。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刘封目光闪动,沉吟道:「此话当真?只恐申太守心中仍有犹疑,迫于情势为此。封虽不肖,却不敢强人所难,令申氏子弟身陷囹圄兵祸当中。」 「副军将军此言差矣!常言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吾兄弟二人世受汉恩,上庸子弟俱是大汉子民,岂有坐看社稷倾颓丶奸贼当道之理?将军不必多言,申氏愿率兵丁精壮三千人,随将军伐曹建功。另,听将军所言,营中尚缺些盔甲器械,申氏薄有家资,愿奉两当铠五百领,战马两百匹,粮草三千石送与将军。稍解副军将军之忧,还请将军万勿推辞。」 好大的手笔!两当铠五百领,战马两百匹。刘封知道申氏盘踞上庸数十年,论财力必定不输罗侯寇氏,却不曾想申耽竟能以如此厚礼相送。 要知古代冶铁技术不发达,铠甲可是稀罕物什。东汉末年的官兵主力,穿得铁甲名为「筩袖铠」,形似后世的短袖衬衫,因生产较易成为汉军主力的标配。而「两当铠」却是前后两大片铁甲,肩部带扣连接,防御力更为显着,乃是骑兵或者精锐方能配备。 眼下烽字营初建,申耽便送来五百领盔甲,无疑能领烽字营的战力更上一层楼! 刘封来到申耽面前,长身一揖道:「申太守如此深明大义,封却之不恭。只好拜领,他日北伐中原,建功立业。吾定不会忘记申氏大功,详细报知汉中王知晓。」 三人叙话已毕,约定三日后合兵一处,誓师伐曹。 上庸城。 刘封立在城墙上,遥望着西北方如一条玉带般流过的河流。上庸土人常称之为「堵河」。作为汉江重要的支流之一,堵河环绕着上庸城的西面与北面,成为上庸护城河的一部分。正因此河缘故,上庸变得易守难攻,是面对东北方南乡郡丶南阳郡驻守曹魏兵马的桥头堡与最前线。 此去东北方百里,便是南乡郡地界,有城名曰「堵阳」。南邻堵河,北依武当山,城中有驻扎曹军精锐千余。 刘封盘算起麾下联军兵马,除却在上庸各地驻守的五千兵马外。刘封几乎带来了全部的战兵与老卒,包括整编孟达的一千战兵外,申氏兄弟动员的近四千上庸本地精壮以及原刘封麾下三千部曲,合计兵力也在八千人左右。 不得不说,身为穿越者,受过良好的数字丶地理及工程教育,又整合了原主从前的治军经验,刘封统率近万人行军布寨,却是问题不大。但要指挥这些兵马排兵布阵,甚至攻城略地,刘封心中却是有些惴惴。 之所以敢选择走南乡郡,经汉江入襄樊战场,一则是有申耽提供的线报,南乡郡太守傅方有意献城归顺。这是一条可以被历史所印证的消息:关羽在襄樊之战威震华夏时,南乡太守傅方确实曾投降关羽,后于襄阳城下被徐晃斩杀。 二则刘封及麾下军士也需要经历数场小规模丶低烈度的战场搏杀,至少先磨练一下神经与胆识。否则仅凭这只近半数人马是新兵的联军队伍,直接投入到荆州战场与孙曹联军的全明星阵容相对抗,必死无疑!这份自知之明刘封还是知晓的。 「副军将军,前方哨骑回报。堵阳城守军知我大军前来,军心大乱。士卒连夜奔逃,堵阳守将赵恒率数百残兵弃城北逃。」浑身甲胄的太尉申仪快步走上城墙,向刘封禀报。 第六章 傅方来使 曹军阵型彻底崩溃。 在古代,无论战争的规模与烈度,保持队伍的阵型与密集往往是决定胜负的关键。而在骑兵与步卒对阵的场景下,失去了阵型的步卒便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 赵恒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拔去头上显眼的黑色兜鍪,拨转马头,准备孤身逃命。 刘封手中一条长槊舞动宛似车轮,他继承自原主的这具身躯中显然蕴含着强横的力量。精湛的武艺,厚重的盔甲令其在曹军步卒中无一合之敌。 也难怪连诸葛丞相都称其「刚猛难制」!只是前世的刘封最终也死于这份刚猛,而他…新的刘封却要以此来建功立业。 「贼将休走,刘封来也!」 远远瞥见赵恒举措的刘封断喝一声,举槊朝赵恒杀来。两名曹兵亲军拼死挺起长矛朝马上的刘封刺来,刘封猿臂轻舒,长槊借着马匹冲锋的势能轻松讲右手那名亲从挑飞,朝着赵恒方向重重砸去。 战马悲声长嘶。赵恒被亲从砸下马背,强烈的求生欲望仍令其拼死抓住缰绳,战马被拉得人立而起,重重跌落在泥地里,口唇丶鼻腔中满是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苦涩味道。刚抬起头,三寸许长的雪亮尖锋已刺入咽喉。 胜负已分。 「二十二箱金银财货,这厮在堵阳城着实搜刮到了不少油水!」 刘封驻马坡顶,听着刚清点完战利品的申耽带着兴奋的汇报,不禁心中暗叹:果真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在战争中能够捞到的油水才是最快最足。 「将军,方才清点伤亡。我军战死三人,轻伤十余人。俘获曹兵三百余,战马二十余匹,其余衣甲长矛丶盾牌弓弩各数十许!」 分别听完寇尉和申仪的战报,刘封点了点头,说道:「将俘获降卒并二十箱财货带回堵阳城,其余两箱财货,尽数分予参与此战的军士。将轻伤弟兄们带回营中交于医官包扎救治。」 沉吟半晌后,刘封又道:「将战死兄弟们的尸骨带回去,好生安葬。试着找一找他们的亲族妇孺,若能找到,予些钱粮抚恤。」 「喏!副军将军。」寇尉与申仪齐声应诺。 「今日之后,各营部曲中增设仓曹参军一名,主职登记各部士卒籍贯妇幼。战后随军清点伤亡,负责一应抚恤出纳钱粮等务。不得丝毫克扣牵延,一经查实,即刻问斩!」 寇尉见刘封说得郑重,心中一凛,再度沉声应诺。申仪却是有些不解,「副军将军,不知汝此举何意啊?」 「无他。军中弟兄为吾等驱驰,流血流汗,甚至丧命。吾总要善待其妻儿老小,使其死而无憾!」 申仪撇了撇嘴,心中虽不以为然,却碍于刘封军威,口中称道:「将军高义。」 却说寇尊与申耽二人统率蜀汉主力,入驻堵阳城池。二人严守刘封军令,对城中百姓秋毫无犯,迅速派人接手城门。 忽有哨探回报,堵阳西北方有数十骑曹军杀来,寇尊不敢怠慢,连忙命令麾下部曲准备列阵迎敌,一面却亲自登上堵阳西城门了望敌情。 果见一簇烟尘自西北方袭来,片刻间,已逼近城门前百余步。寇尊举起右手,令城楼上数十名弓弩手拉弓搭箭,对准来敌方向。 忽听敌军数十骑中有人齐声呐喊,声音随在嘈杂马蹄声中,却仍听得颇真切。 「城上兵马休要放箭!吾乃南方太守傅方座下别驾从事田寅,奉我家太守之命,有书信一封呈与副军将军。」 寇尊听敌军如此呐喊,心中一动,忙喝命弓箭手停止放箭,任凭那数十骑来到城门前。 烟尘散去,寇尊见来军不过二十余骑,心中稍定,料知其并非来攻的骑兵先锋。 「来将可通姓名,说明来意。否则,某便命军士放箭了!」 这时,城下来骑中有一人越众而出,朝着城楼上拱了拱手,朗声道:「吾乃南乡郡别驾田寅,奉我家傅太守之命,特献书信一封于副军将军座前。关君侯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如今副军将军又亲提虎狼之师攻略南乡,我家太守自知不敌,愿顺应天命,归降汉中王。」 寇尊目光闪动,他一向参知军中诸事,知晓刘封与申耽对南乡形势的判断,心中早信了几分来人言语。只是其生性谨慎,不敢擅开城门,沉吟道:「既是如此,田别驾可命人抛去手中兵刃。放马于城门外,下马步行入城!」 对方不再多言,当即便命二十余名随从护卫弃刃下马,步行来到城门前。 城门缓缓打开,寇尊快步迎出城门,来到田寅面前,朗声道:「末将寇尊,见过田别驾。军情瞬息万变,寇某不得不谨慎相待。失礼之处,还请恕罪!」 第七章 初见傅方 郧县城南。 自堵阳强行军一昼夜的刘封军团终于在天亮前赶至郧城。之所以如此连夜进兵,一则是担心迟则生变,恐傅方心中动摇,有所反覆。二则根据田寅提供的最新线报,曹营另一位大将徐晃引军万余,自关中出武关,走商洛古道过宛城支援襄樊,现屯兵阳陵坡。曹军后续支援兵马也正陆续集结。 历史沉重的车轮朝着既定的方向缓缓驶近,唯一的变数就是刘封和他麾下的这支不足万人的部队。刘封深刻感受到无形的压力,仿佛正逐渐被命运的手掌扼紧咽喉。 「秉将军,前方哨骑回报,南乡太守傅方列军阵于城外,不是何用意。」申仪纵马疾驰回禀。 「传令全军,原地休整扎营。保持警戒,不可随意行走。烽字营,随本将去看一看。」 刘封大手一挥,烽字营统兵校尉寇尉随其脱离中军,引着千余兵马朝前路而去。 行不多时,果见前方晨晖中郧县显出轮廓,城外,一支兵马衣甲鲜明,旗帜俨然,遥见那军伍中擎着一杆大纛,上书:南乡太守傅。 刘封勒马驻足眺望,忽问向身旁随行的申仪,说道:「建信将军(申仪军职),汝亦是久掌戎机之人,观之傅方麾下兵马,战力如何?」 「回禀副军将军。吾观此军军容整肃,衣甲鲜明。军阵间门户森严,颇有法度。此军战力必定不俗,将军得此强军相助,何愁大业不成?」 刘封嗤然一笑,又看向身旁的寇尉,问道:「子武以为此军战力如何?」 「倘副军将军允准,某亲率烽字营八百众,不出半个时辰,定讲此军阵冲垮,生擒傅方来见将军。」 申仪闻言,不禁冷笑道:「寇校尉,未免将天下豪杰瞧得忒小了些。」 刘封却是点了点头,挺长槊遥指傅方纛旗,朗声笑道:「子武所言不错。那兵马虽看似严整,却全无杀气。旗甲固然精良,但士卒眼中却多露惧意,多半都是些未见过血的农夫青壮。」 便在这时。寇尉陡然虎吼一声,沉声喝道:「烽字营,随我冲杀!」 烽字营千余名百战老兵立时结成军阵,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居后,雪亮矛尖如一泓秋水洒出。弓箭手引弓待发,百余名重甲骑兵以寇尉为冲锋箭头,结成锥形冲阵。 「杀!杀!杀!」 烽字营三声断喝似号角般传出,惨烈杀气立时弥漫于阵列前,令人不敢逼视。反观不远处那军阵,陡见这般变化,原本严整的队形立刻出现骚动,站在最前列的一排刀盾兵竟不自觉倒退两步,更有不济者竟吓得腿肚发软,一跤坐倒。 「好机会!」申仪眼前一亮,心道敌军阵型散乱,正是进击的良机。忽见那略微摇晃的中军纛旗下,一将飞马出阵,高声呼道:「刘将军莫要误会,吾家太守列军阵于此,专为迎接副军将军。千万莫要进攻!」 「哈哈,建信将军以为如何?」 「副军将军洞若观火,有治军识军之明。申仪万不及也,佩服佩服!」 刘封哈哈一笑,长槊横在身前,说道:「申将军,走吧。你我二人过去瞧瞧,那傅方究竟耍什么花招。」 却不令寇尉收起阵势,仅随申仪二人双骑朝着那中军纛旗方向奔去。 中军纛旗下,身着华贵明光铠,头戴兜鍪,胯下枣红色骏马的傅方遥见两骑朝自己奔来,心中竟不禁有些发毛。 待看到绛袍玄甲,英武不凡的刘封时,傅方忽而心中一动,高声道:「来将莫非便是副军将军刘封吗?」 申仪见到傅方这般衣甲打扮,心中也不禁耻笑,「在战场这样出风头显眼,是生怕敌军不知汝是主帅吗?简直是自寻死路!」 「本将便是刘封!敢问尊驾,可是南乡太守傅方傅大人吗?」 傅方忙双腿一夹马腹,纵马迎上前去,拱手行礼道:「不敢。在下正是傅方。末将听闻将军前来,已列阵于此,等候多时了。」 事实上,傅方也确是早早领军,列阵于此。不过他此举并非是为迎接刘封,而是有心要在刘封面前立威。南乡郡虽不似襄阳丶南阳那般大郡,然傅方仍强行拉夫充军,又大肆搜刮,骄奢淫逸。此次归降,固然是受关羽军威影响,但曹魏朝廷中有人想要清算其罪责,却是更重要的原因。 既然要投靠新势力,自然要展现出自己的势力和价值。因此,傅方将这些强征来的三千余精壮列阵于此,彰显实力。又不惜花下血本,自府库中搜罗出军械旗帜,装备这支军队。 哪知给不远处那不知名的军队一吓,立时便露了怯,让刘封瞧出了底细。此刻,傅方再不敢动甚歪心思,接着说道:「末将已于郧县城中设宴,专侯副军将军。另有上等美酒,犒劳诸位汉军弟兄。」 第八章 望波楼议事 郧县城,望波楼。 楼有三层,高数丈有余,乃是郧县中大户左氏产业。刘封等一行随傅方来到楼上,早有一桌筵席备妥。刘封丶傅方及麾下校尉从事皆尾随在侧,刘封命军士四下驻守,屏退左右后,行至窗前,推窗外望。 但见平静河面上,战帆重叠,宛似一片乌云笼罩。大大小小近百艘舟楫在沔水上排成数列,码头上旌旗招展,显有重兵把守。 「此间有大小艨艟走轲四十七艘,其余运粮船丶游艇六十余条。合计战船超过百艘,乃下官举整个南乡郡搜罗而来,副军将军观此舰队如何?」 刘封自入城来,虽有些不齿傅方为人,但见汉江上停着如此一支船队。对傅方的态度却是有所改观。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傅太守劳苦功高,竟能在短短数日见得此水师,有大功于我军。本将定当奏请父王,为傅太守加官进爵。」 「哈哈哈。如此下官便多谢汉中王及副军将军了。有此船队,将军大可选精锐之师,乘船队沿汉江顺流而下,支援关君侯矣。」 傅方脸上露出自得之色,他身为南乡太守,对襄樊战事自然甚是关注。得知关公大胜于禁的消息,甚至比刘封还要早些。彼时,傅方已决意反曹降刘,后续得知刘封出兵,连夜与座下幕僚商议,别驾从事田寅等人力主刘封出兵,必经襄樊,不如搜集船只予以援手! 是以,傅方才能在短时间内搜集到这大小百十艘战船。 刘封却皱了皱眉,沉声道:「谁人言之本将要乘船南下襄樊,支援关君侯?」 傅方奇道:「不知将军却是何意?眼下关将军真携大胜之威围攻襄樊,襄阳郡唾手可得,中原亦遥遥在望。此时出兵,正合兵法中攻敌必救,除恶务尽之法。将军尚有疑虑乎?」 此时,寇尊,申氏兄弟等人亦来到楼上,听傅方如此问,纷纷向刘封投去疑问的目光。 刘封却背负双手,面朝窗外宽阔水面,沉吟半晌后说道:「此时南下襄樊,却还时机未至。」 「哦?副军将军此言何意?关君侯势如破竹,攻破襄阳指日可待。吾等生怕时机稍迟,便分不到这般几乎送到嘴边的功劳。副军将军缘何却说时机未到?」 「哈哈。征北将军(申耽官职)以为,我父王及诸葛孔明何人?莫非便瞧不透我等心思,此时南下襄樊,名为支援关公,实则却是抢攻。纵然能攻入襄阳,这头功却仍会给关公夺去,吾等带兵擅离州郡,能落个功过相抵,于关公节钺下继续带兵,已是不易。哪里便有那等封侯拜将的待遇?」 申耽听刘封娓娓道来,仔细想来,竟又觉其所言并非毫无道理,不禁脸露忧色。申仪傅方乃至田寅等席间诸人也俱是反应不一,刘封这番话宛似兜头一盆冷水浇下,令众人都有些灰心。 半晌,终是申耽率先缓过神来,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刘封,拱手说道:「听副军将军言下之意,莫非心中另有计较。吾等洗耳恭听之。」 「哈哈哈。终是申征北乃本将知音。依封之见,关公破襄樊已成定局,徐晃虽率军来援,但一则麾下皆是新兵,二则畏惧关公虎威,于阳陵坡停滞不前,成不了气候。吾等此时进兵襄樊,徒然锦上添花,无甚意趣。」 刘封洒然一笑,高声命楼下侍卫取过一张地图来,缓步走到图边,抽出腰间佩剑,在地图上某地一点。 「倒不如引兵直插曹军腹地,破穰县,进逼宛城,截断徐晃军退路,一战而定南阳盆地。若果能占据宛城,我军向东可联结中原义军,兵锋直指洛阳许昌。向西则可走商于古道,与汉中魏延东西夹击关中。如此弥天之功,比之关公亦毫不逊色。而此计绝妙之处在于,曹军主力,皆被关公牵制于襄樊,吾等此时进军,既无后顾之忧,又可借汉江水利之便与此处船队源源不断接收粮秣援兵。」 刘封洋洋洒洒一番话,却又是合情合理,计谋之大胆狠辣,听得在场众人心中俱怦怦乱跳。 「诸公,封已将胸中沟壑谋划,和盘托出。不知诸公可愿随本将进兵宛城,立此泼天大功!」 不待众人有所反应,寇尊丶寇尉已对视一眼,站起身来,沉声应道:「末将愿誓死追随将军!」 申耽尚自迟疑间,申仪已慨然站起,手掌在桌子上重重一拍,大声说道:「副军将军用兵如神,跟着你打仗甚是痛快,俺申仪愿为将军马首是瞻!」 申耽见自家兄弟已然表态,伸手一捋颌下微须,笑道:「我申氏阖族既已随将军出兵,自然须善始善终,断无弃将军而去之理。」 第九章 太平要术 刘封与麾下众将校议定北攻穰城而威逼宛城的作战计划后,次日一早,大军便开拔向东而行。 除却申耽带去接手南乡城防务的两千人,以及寇尉麾下负责保护右翼的千余烽字营外,刘封此刻麾下兵马仍有七千余众,其中便包括申仪部曲两千众丶孟达旧部的千余东州兵和新近投诚的南乡本地青壮。 这一日,大军连续赶路数十里。人马困乏。刘封勒住缰绳,抬目远眺。只见前方群峰连绵,一山独秀,如剑倚天。峰顶白云缭绕,时聚时散,山腰林木蓊郁,苍翠欲滴。夕阳西斜,金光洒落,将那山峦染成一片瑰丽的琥珀色。连续赶路的疲惫,在这一刻似乎也淡了几分。 本书由??????????.??????全网首发 「好一座仙山。」刘封低声赞了一句。他偏头唤道:「向导何在?」 一名身着粗布短褐的土人应声上前,躬身道:「副军将军有何吩咐?」 刘封抬起马鞭,遥指前方那座最为挺拔的山峰:「此山唤作何名?」 土人顺着马鞭所指望去,恭恭敬敬答道:「回禀副军将军,此山名曰武当。」 「哦?」刘封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旋即隐去,「此处便是武当山么?」 武当。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激起的涟漪,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大得多。作为来自千余年后的一缕孤魂,他对这座山的认知,并非源于当世的道籍经典,而是来自金庸老先生笔下的武侠世界。当然,他更清楚,那位开宗立派的张三丰真人,此刻还远远没有来到这个世上。 倒是眼下的武当山,是否已经有了修道人在此结庐,却是未知。 刘封收回目光,看了看身后略显的士卒。连续赶路数十里,将士人困马乏,若再强行军,恐怕士气难以为继。他沉吟片刻,扬声道:「传令下去,大军今夜于武当山脚安营扎寨。明日三更做饭,五更起行。」 「得令!」 传令兵打马而去,号令声此起彼伏地在行军队列中传递开来。大军缓缓停驻下来,在武当山南麓一片开阔地带开始安营。士卒们忙着支帐埋锅丶放哨巡更,校尉们各自清点人马,一切有条不紊。 刘封看着营中渐渐升起的炊烟,又抬头望了望那座在暮色中愈发显得巍峨神秘的大山,心中忽然生出一股登临之意。 他唤来亲卫,点了三十余骑,吩咐寇尊妥善安置营务,便带着人纵马朝着山道奔去。 山道蜿蜒,两侧古木参天。 松柏森森,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夕阳光斑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洒在青石铺就的山路上。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清香,沁人心脾。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在山谷间回荡。 越往山上走,视野越是开阔。刘封放慢马速,举目四顾。只见群山环抱,层峦叠嶂。远处云海翻涌,如絮如棉,几座较高的山峰穿云而出,宛如海中孤岛。山风猎猎,吹得衣袂翻飞,也吹散了连续行军积攒的烦闷之气。 「好一处洞天福地。」刘封忍不住赞叹。他虽非文人墨客,但面对如此壮丽的山水,胸中也不禁生出几分豪情来。 随行的亲卫们也被这景色所震慑,一时间无人说话,只静静地跟着刘封继续向上攀登。 转过一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道观静静地立在半山腰的开阔地上。 观不大,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院墙爬满了青苔藤萝,显是有些年头了。山门上悬一匾额,字迹斑驳,依稀可辨「紫霄」二字。院前一棵古银杏,树干粗壮需二人合抱,金黄的叶片铺了满地,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 道观的山门半掩着,隐约可见院中有香火明灭。 刘封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卫,整了整衣甲,拾阶而上。推开山门,只见院中一尊铜炉,青烟袅袅。炉后立着三间殿宇,正中一间供奉着神像,看不清是哪路神仙。 殿前的石阶上,盘腿坐着一名老道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膝上搁着一柄拂尘。他双眼微阖,似乎正在打坐,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没有浑浊,没有昏花,反而像山间清泉,透亮见底。老道士看了刘封一眼,并不起身,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将军从何处来?」 刘封抱拳一礼:「本将途径宝山,见山色壮丽,心生仰慕,特来拜会。冒昧登门,还望道长见谅。」 老道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身上的甲胄上停留片刻,淡淡道:「将军甲胄在身,兵刃在手,想必不是来求仙问道的。」 第十章 口吃奸细? 太平要术!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刘封附身捡拾起那黄稠系紧的卷轴,只觉捏在手中沉甸甸的。犹豫片刻后,刘封伸手解开那黄绸布,将卷轴缓缓展开。映入眼帘的竟不是后世《太平经》中记载那般道家经典,竟是一篇血迹斑斑的张角绝命书! ……余起兵于巨鹿,托天行道,今困于长社。火攻之势已成,蚁附之围难解,此殆天亡吾教,非战之罪也。 忆昔岁饥疫,白骨蔽野,而州郡催科如故。吾以三尺桃杖,得《太平要术》于南华老仙。或问撒豆成兵之术,吾笑而不答。今当授首,乃告后世:所谓神兵,非符籙所能致也。但使黔首得半釜之食,吏胥不夺其炊,则耕夫荷锄为干戈,织妇投梭成矢石。昔陈胜得渔阳戍卒九百,即能裂秦社稷,况今天下嗷嗷者千万计乎? 吾尝见邺城粥厂,饥民持盂如举干戚;闻谯郡税吏,鞭笞声若战鼓。乃知百姓腹鸣,胜于雷霆;稚子啼饥,惨于号角。故吾以黄巾为号,非敢妄称天命,实不忍见苍生刍狗耳。 今虽败于长社,然四海之困穷未解。后世有得此术者,当记:不必求三星聚鼎,但看灶冷无烟;何须觅五雷天书,且听寒夜叩门。使天下暴政虐民不绝,则吾教星火缭原矣。 苍天已死,黄天未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角虽死,黄泉之下,犹闻庶民之呼。诸君勉之…… 刘封细细将这《太平要术》读完,胸中不禁既是好笑,又觉悲怆。据要术中所言,张角所谓符水,不过是一碗米汤,而所谓撒豆成兵之术,不过便是散些豆米与灾民,那些人便成为你的死士! 乱世人命如草芥,百姓所求,不过便是一口活命的粥米罢了。道术真相如此,实令人可悲可叹,可笑可恸! 刘封院中又站了片刻,这才转身出了山门。亲卫们已经备好了马,牵在山门外等候。刘封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掩映在暮色中的道观,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今日这一趟山行,不只是看一回风景这样简单。 「回营!」 刘封低喝一声,策马沿着山道向山下奔去。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要快得多,山风自耳边呼啸掠过。一行三十余骑在蜿蜒山道上疾驰,惊起林中宿鸟,扑棱棱飞了满天。 刚行至半山腰,一处较平缓的地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 「站住!别跑!」 刘封勒住马,抬眼望去,只见前方路旁的灌木丛中猛地蹿出一条人影,几名亲卫立时纵马朝着前方包抄过去。喝骂声丶脚步声丶刀剑出鞘的声音混成一片。 片刻之后,两名亲卫押着一个年轻人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那人被反剪着双手,拼命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却说不利索,一个字要重复好几遍,急得面红耳赤。 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背上背着一只竹篓,篓中装满了竹简和杂物。身形虽不算高大,却颇为结实,一张脸被山风吹得粗糙黝黑,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 一名亲卫快步走到刘封马前,抱拳禀报:「将军,此人躲在山道旁的草丛里中,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属下等将其拿下,请将军发落。」 刘封打量了那人一眼。年轻人虽束手遭擒,却梗着脖子,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服气的神情,嘴里还在努力辩解着什么,只是这人似乎口吃,越急越说不清楚,只能发出「我丶我丶我」的断续音节。 「将竹篓拿来我看。」 亲卫不由分说将竹篓从年轻人身上解下,呈到刘封面前。 刘封随手翻了翻,篓中除了几卷寻常的书简和乾粮外,最底下还压着一卷帛书。将之抽出来展开一看,刘封眉头顿时皱起。 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形图。 画得正是武当山一带的地形,山川河流丶道路关隘,标注得颇为细致。更令刘封在意的是:图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何处可扎营丶何处可设伏丶何处可屯粮丶何处可取水。甚至精确到某条山道能并行几人丶某处高地能俯瞰多远。 这绝不是普通百姓会有的东西。 刘封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亲卫察言观色,低声道:「将军,此人鬼鬼祟祟潜藏山中,身上又带着这等详尽的军用地图,十有八九是曹军的奸细。请将军下令,将此人就地正法!」 「奸丶奸细?」那年轻人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满脸涨得通红,「我丶我不是奸细!我是丶是丶是……」 第十一章 邓艾?归降! 刘封一行押着邓艾回到驻扎于武当山南麓的蜀汉营寨。一路上,刘封却也弄清了邓艾为何会出现于此。 原来邓艾本是南阳棘阳县人,后随母遣至汝南定居,母子相依为命。前些时日,母亲命其回乡祭扫父亲陵墓,邓艾听闻武当山天下形胜,又地处要冲,便起意来次观摩,结果便撞到了刘封手上。 刘封中军大帐设在营地中央,帐内烛火通明,地图帅岸一应俱全。他命人备了些粟米面饼,与邓艾对坐而食。 邓艾抓起面前的面饼便即狼吞虎咽,显是饿了许久。饭毕,又捧起热汤来,咕噜噜灌将下去,良久,方才重重地喘了口气。 本书由??????????.??????全网首发 「邓艾。」刘封一面嚼着面饼,问道,「汝既是屯田民,如何知晓兵法中扎营下寨之道?」 邓艾沉默片刻,组织语言后缓缓开口:「我丶我幼时……曾读过几年书,习过……兵法。后来……家道中落,沦为……屯田民。但丶但读书的习惯……改不掉,每到一处……便丶便忍不住……观察地形,纸上……推演。」 正说话间,中军营帐门帘掀起,寇尊甲胄未卸,满脸风尘,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见帐中另有他人,稍一怔后说道:「回禀将军,末将奉命巡视营地周遭,特来复命。」 寇尊行军一向谨慎,凡大军安营扎寨,必亲带人将营地周围十里地界细细勘察,以防有失。 刘封点了点头,指向邓艾说道:「此人名叫邓艾,吾在山上所遇,带回军营问话。子荣且说营地周遭的情况。」 寇尊撇了邓艾一眼,正色道:「末将四下勘察,营地东临武当,西面临水,南北两道皆为开阔地,易守难攻。营地内部按行军惯例,中军居中,粮草辎重居右,兵马分驻四角,各营之间留有空隙,便于调动。」 刘封微微点头,正要说话,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 「这丶这营地……不妥。」 刘封转过头,只见邓艾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似乎有满腹话要说。 「汝是何人?军机大事,岂容你妄加议论?」 刘封却抬了抬手,制止了寇尊,语气平和:「子荣无妨,且听他说。」 他本就存有试探邓艾的心思,此刻见他主动开口,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东丶东面……那座山丘,距营地……不足……二里。山虽不高,却丶却能俯瞰……全营。若敌军……趁夜……占据山顶,居高临下……放箭,营中……将无处……可躲。」 「南面……看似……开阔,但丶但离营地……三百步处……有一片……洼地,地势……低洼,长满……荒草。若敌军……藏兵于……洼地之中,待到……夜深……突然杀出,三百步……的距离……转瞬即至。营前的……拒马丶鹿角……根本……来不及……布置。」 「西面……临水,看似……天然屏障。但丶但此处……河宽不过……数丈,水流……平缓,深不过……齐腰。敌军……不需舟船,直接……涉水……便能过河。将军……将粮草……设在西侧,若敌军……从西面……突袭,粮草……危矣。」 邓艾口齿虽不伶俐,但思维敏捷,不过随刘封入营一遭,结合寇尊回报时寥寥数语,便指出这许多破绽。 中军帐前陷入死寂般安静。寇尊张嘴欲要反驳,却发觉对方说的每处都切中要害。 刘封缓步走到营门处,朝东面丶南面丶西面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邓艾身上。 不愧是能建立灭国之功的战将!这般年纪,已有如此眼力与见识。 「禀副军将军,末将失职,请将军责罚。末将这就带人重新布置营寨。」 「不急。邓艾方才所说,确有道理。但子荣之布置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只是不够周全。今夜让将士们辛苦些,于东面山丘上设一哨位,南面洼地派人填平,粮草辎重挪至中军之后。去吧。」 寇尊领命而去,临走时忍不住多看邓艾一眼,眼神复杂。 刘封重新走回邓艾身边,忽道,「士载,汝这等人物,为屯田郎岂不可惜?尔可愿在吾营中为参军?」 邓艾一怔,却未有片刻犹豫,摇头道:「将军……厚爱,士……士载……感激不尽。但丶但吾……不能。」 「为何?大丈夫生居世间,自当建功立业,一世为屯田民,岂不辜负堂堂七尺之身丶满腔才华?」 「吾吾……自幼丧父,家母……守节,将……将吾抚养成人。今……母年迈,独居……颍川。我丶我若……追随将军,母亲……无人……奉养,且……且会被……牵连。」 第十二章 敌我形势 却说刘封于武当山收邓艾入营参军,次日起寨拔营,继续朝穰县方向进军,沿途城池虽有零星抵抗,但因眼下曹营主力要么被关二爷消灭,要么被牵制于襄樊战场,导致刘封一路并未受到成规模的抵抗! 同时,刘封所率大军骤然出现在南阳郡内,兵锋直抵穰县宛城的消息,则同时传至距前线不远的曹操和关羽大营。 摩陂,魏王行营。 曹操额捂热巾,仰面靠在帅案前,听人禀告来自襄樊战场的最新线报。 「关羽兵围樊城,曹仁将军继续固守待援。徐晃军屯驻阳陵坡,与关羽相持对峙。汝南方向,殷署朱盖二位将军所统十二营兵马已至方城,张辽将军所率淮南援兵两万星夜兼程,正朝襄樊疾驰,不出十日必至。」 曹操取下额上热巾,甩在一旁,早有侍奉在旁的医官接过。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头痛之症未有半分缓解。事实上,自关羽兴兵攻伐襄樊以来,曹操的头风症便每日发作,令其痛苦万分。 「仲达,如此多的援兵布置,云长纵然虎威,也毕竟独木难支了吧?」 帅帐中,小心侍奉在侧的司马懿将前方线报收起,说道:「启禀魏王,如此多兵马良将,该当足够应付荆襄战事。关云长虽世间良将,但能击破于禁所率七军已是侥幸,眼下已是强弩之末,何况东吴方面……可能已然动手,不出半月,关羽自会退兵!」 曹操看向帅岸上的地图,须发俱白的苍老面容上闪过黯然神色,一双仍精光闪亮的眸子却愈发深邃,他喃喃自语道:「云长啊云长,汝休怪本王不念昔日情谊啊……」 「魏王,荆襄战事,如今出现了一个变数?」 「哦?什么变数!」 「刘备义子刘封领兵出上庸,陷堵阳郧县,兵锋直指宛城。」司马懿拜伏于地,沉声禀报导。 曹操霍然站起身来,身体却因剧烈动作而微微摇晃,无需观看地图,曹操对宛城的记忆痛苦而又深刻。 他麾下真忠诚勇猛的爱将典韦,他的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全部葬身于此。 「宛城?居然是宛城!刘备这个螟蛉犬子,他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深入南阳郡腹地!他意欲何为?」 「魏王,刘封此举意图甚是明显,徐晃军粮草补给,俱囤积于宛城。刘封必是受了关羽之命,意图截断徐晃军退路。」司马懿瞧着地图,迅速做出判断。既往于汉中大战时,司马懿曾随军任职,见识过刘封的勇武,却不曾想到刘封行军之胆略竟亦如此惊人。 「宛城,宛城……刘封若攻陷宛城,向东可威逼京畿,向西可联合汉中兵马夹击关中。此地要害异常,万不可落入刘备手中啊,魏王!」 司马懿脸上露出凝重神色,曹操却不为所动,说道:「凭刘封一介黄口孺子,万余孤军,如何能攻得下坚城宛城?」 「魏王莫要忘了,宛城年前方才发生侯音丶卫开之叛,眼下民心未稳。只怕不等刘封兵临城下,城中反民便要作乱,如此里应外合,宛城只怕不保!」 司马懿小声提醒曹操,二人对此心照不宣。事实上,早在一年前,宛城守将侯音丶卫开等人便因不满繁重劳役,叛乱造反,挟持太守而占据城池。曹军坐镇南方的主帅曹仁引军围攻宛城,擒杀卫开侯音,更是在宛城进行了血腥屠杀!宛城青壮,或被曹仁屠灭,或啸聚山林,响应关羽反抗曹军暴政。 可以说,经历过「曹仁屠宛」事件后,曹军已失去在宛城的民心与世家支持。此时的宛城,恐怕已非坚城! 「须得在南阳郡西南方向挡住刘封,万不可令其兵临宛城城下!」曹操与司马懿二人内心中几乎同时得出结论。 曹操目光落在地图上,沉声道:「穰县。将刘封挡在穰县!」 「魏王英明,可令新任南阳太守田豫引殷署六营人马合本部部曲驰援穰县,朱盖则依原计划并入徐晃营中,与关羽相持。」 「田豫?孤尝听闻,此人与刘备有旧,令其领兵,可有妨碍?」 司马懿沉吟道:「魏王不必多虑,田豫虽与刘备有旧,然已是十余年前故事。田豫多年来镇守北疆,一向忠耿勇武,善于用兵。吾料其必会尽心竭力,保宛城不失!」 「好!仲达有识人之明,用人之胆,孤不如汝。再令夏侯尚出武关支援宛城,将孙权派兵偷袭江陵,关羽后路尽失的消息透露出去,以乱云长军心。」 司马懿目光锐利如鹰隼,旋即隐去,说道:「如此双关齐下,羽军必破,宛城可保无虞。魏王用兵如神,臣心中万分钦服!」 第十三章 樊城大战 马良白眉皱得更深,他瞥了眼神色郑重的赵累,沉声说道:「君侯,军中有流言,东吴陆逊偷袭江陵,傅糜二将已投降东吴。今粮草未到,莫非流言之事……」 关羽闻言,缓缓在军帐中踱步,忽捋须长笑道:「哈哈哈!此必是徐晃故意制造流言,意图乱我军心矣。陆逊不过一黄口小儿丶文弱书生,月前他方来信称不敢与吾匹敌,其安能有胆略袭我江陵?」 马良欲要再劝,却听帐外马蹄声急促,关羽长子关平飞马来报,「启禀父帅,魏军大将徐晃亲率兵马数千,猛攻我军左翼围头之营寨。敌军甚是骁勇剽悍,想是曹军精锐!」 关羽凤眼怒睁,斥关平道:「胡说!我军早已打探清楚,徐公明(徐晃字)统率多为新兵,曹军精锐已尽为我所败,短时间何处可调精锐?」 关平勉强答道:「启禀父帅,孩儿亲至阵前厮杀,曹军果然强悍,非是孩儿虚言!」 话未说完,又有一骑飞马回报。「启禀君侯,我军右翼四冢营寨遭曹军主力突袭,曹军来势汹汹,儿郎们抵敌不住,四冢营寨已落入曹军手中!」 关羽怒气愈盛,当即披挂上阵,命周仓牵过赤兔马,捧出青龙刀,点起大营中精锐将士,命马良坐镇中军大寨,自己则亲率五千精兵迎战徐晃,誓要夺回右寨。 原来关羽以水军隔断汉江,分割包围襄樊二城,自己则亲率主力围攻樊城。关公列阵樊城之北,左右两寨分驻围头四冢,中军居南则直面樊城,无论左右营寨何处遭袭,均可自中军发兵营救。关公便藉此阵势一面攻打樊城,一面北拒徐晃。 今右寨被夺,阵型打破,如何不让关羽急怒攻心?关羽携关平周仓并五千步骑精锐赶到四冢营寨,但见营寨中四处火光熊熊,营寨大半均已着火。地上横七竖八躺满阵亡将士,有蜀汉士卒,亦有曹魏军士,双方尸首死后尚纠缠堆叠,显然死前曾剧斗搏杀。 但见寨中原本鹿角丶拒马已尽数被推倒,魏军旗号在寨中飘扬。关羽怒不可遏,青龙刀一横,厉声喝道:「徐公明何在?出来与某一战!」 徐晃纵马而出,在阵前欠身道:「关君侯,数年不见,君侯须发已苍白矣。」他语气平缓,仿佛不是在两军阵前,而是在河东故里叙旧,「忆昔壮年相从,多蒙教诲,某不敢忘。」 关羽见徐晃仍是旧日情态,怒气稍平,沉声道:「吾与公明交契深厚,非比他人。今何故夺我营寨,逼我至此?」 徐晃闻言,目光骤变,回身环顾左右,厉声大呼:「若取得云长首级者,重赏千金!」 关羽惊怒交加,厉声道:「公明何出此言!」 徐晃拨马举斧,沉声道:「今日乃国家之事,某不敢以私废公!」话音未落,挥斧直取关羽。关羽大怒,青龙刀迎上,二将便在阵前厮杀。刀斧相交,火星迸溅,战八十余合不分胜负。 双方兵马厮杀在一起。曹军阵势绵延数里,甲胄鲜明,旌旗如林——这是自中原星夜驰援的生力军。朱盖的六营老卒,未历水淹之厄,未受围城之苦,个个精神抖擞,刀枪雪亮。 而关羽麾下这五千人,已在樊城北面苦战数月,连日攻城拔寨,疲惫不堪。右寨失守消息传来时,许多人正靠在营栅上打盹,却被紧急军令唤起,仓促披甲,随主将疾行救援。赶到四冢时,他们已是汗透重甲,脚步虚浮。 但关羽令旗挥动,荆州兵仍三军用命。双方在寨前空旷地带撞在一起。荆州兵以长矛手为前锋,试图稳住阵脚,但魏军盾阵如山,徐晃一声令下,两翼骑兵率先卷出,直奔荆州兵侧后。马蹄踏碎冻土,刀光劈开暮色,骑兵冲入阵列的瞬间,骨肉碎裂的闷响与惨叫同时炸开。 魏军胜在人多势众,更胜在气力充足。徐晃的士兵轮番上前,前排疲了后排顶上,刀砍钝了换锤砸。而荆州兵从急行军到投入厮杀,已近两个时辰未得喘息,手臂越来越沉,格挡越来越慢。起初还能与魏军僵持,甚至一度夺回寨门半座,但随着时间推移,阵线开始松动。 一个蜀汉军伍长喉咙乾裂,嘶声喊着「顶住」,话音未落便被流矢射穿脖颈,扑倒在血泊中。他身边的士卒看着伍长倒下,又看着前方黑压压涌来的魏军,终于有人开始后退。 后退像瘟疫一样蔓延。 关羽在中军连斩数名逃兵,试图稳住阵脚,但已是徒劳。夕阳沉入地平线的刹那,荆州兵左翼首先崩溃。数百名士卒丢下兵器,转身往南狂奔。 魏军趁势猛攻,缺口迅速扩大为溃堤之势。周仓挥舞铁枪在溃兵中来回驰骋,连杀十余人,试图挡住如溃堤般的逃兵,溃兵却绕过他丶推开他,甚至裹挟着他向南退去。 徐晃策马立于高坡,看着荆州兵阵脚大乱,沉声下令:「全军追击,不得停留!」 第十四章 围三缺一,攻敌必救 穰县。清晨。 刘封骑在马背上,眺望整座穰县城周边地形。身为宛城在南阳郡西南方向的重要屏障,穰城城高十余丈,城坚而垒深。且穰县城周边水网密布,赵河,严陵河,刁河,排子河等水系北向南排列,使刘封想调集大军攻城的想法变得不切实际。 「士载,穰城如此坚固,急切恐难攻下。汝以为当如何?」刘封头也不回地问道。 「唔……穰城的确坚固,强攻恐兵力不足,唯有围而不攻,待其粮断一途。」邓艾沉思后缓缓说道,他在镇定的情况下,语速放缓,吐出的词句刘封还是能连贯在一起的。 谁知刘封却摇了摇头,指着西南方如匹练般映着晨辉的河流,「我军兵力不足围城,况穰城北面有刁河与湍水,若要围城则须背水下寨,兵力不足会给城中守军乘隙击破。若将主力集中在城北,则曹军援兵一至,大营腹背受敌,自困于绝地。」 邓艾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既如此,便围三阙一。」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时,亦随从在侧的寇尊问道:「围三阙一,那城北方向曹军救兵一至,我军岂不危险?」 「穰县乃南阳郡西南重镇,无论将城池围得如何水泄……不通,以曹操用兵之能,均会派兵救援。长则三日,断则两日,曹兵必……必至。」邓艾此番话显然已在腹中斟酌多时,一气说来竟少有停滞。 「既是如此,更应戮力攻城。三日内拿下穰县才对!」 「拿不下。穰县城坚壑深,我军远来,未带攻城器械。且我军士卒缺少攻城经验,强攻必定伤亡惨重。」 刘封否定了寇尊的观点,目光闪动,沉吟道:「士载的意思,莫非是要围点打援?」 「将……将军英明。兵法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唯有击破曹兵援军,令城中守将胆寒,方能逼降穰城。」 刘封命人取过行军地图,平放于马背上,但见穰城西北部刁河汇聚于湍水,支援穰县最近渡口乃是清平渡,经此渡口过湍水后经刁河上游涉水过河,不出三个时辰可抵达穰城城下。 邓艾黝黑面庞上,一双黑曜石般的锐目分外明亮,「清……清平渡口,实……实在是天设的伏击……地点。可趁曹兵援军……半渡而击之。」 邓艾说话时心情激荡,语气甚是激动。寇尊见邓艾所说鞭辟入里,往往能想到做到常人料想不到的计策,不由得心中佩服:这少年尚没我年岁大,见识谋略却远胜于我,兄长能得此人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刘封却又自沉吟片刻,而后说道:「此地不可设伏。」 「为……为什么?」 「是啊,兄长。为何?敌半渡而击之,士载所言,甚合兵法。」 寇尊与邓艾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刘封却长声笑道:「子荣,士载。汝二人却也将曹营大将觑得太小了些。穰县如此要害所在,曹操必会选能征惯战之将率兵救援,岂会如此脓包无能,连清平渡这等绝佳设伏处都看不破,轻易便踏入我军包围中?」 「士载,子荣。吾有一言,尔等须牢记在心,日后领军独当一面,务须时时警醒:临阵破敌,须于战略中藐视敌军,而须在战役中重视敌手。」 邓艾脸色涨得通红,此刻他似乎愈发明白刘封所言,自己欠缺的何止是实战经验。「战略上藐视敌人,战役上重视敌人。」邓艾在心头又默念一遍,暗自奉为圭臬。 「若敌人看出清平渡设有伏兵,大可绕道赤沙渡,渡湍水自东方驰援穰县,路程上虽需多费一日功夫,沿途却皆是平坦大道,周全许多。」 刘封瞧着手中地图,目光却落在清平渡后方,刁河与湍水汇合处西南方那块两河夹出的空地。 「士载以为,此处设伏如何?」 邓艾顺着刘封手指看去,却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半晌后沉吟道:「待其先锋度过刁河,猛然已精锐铁骑破其中军,则破敌必矣。」 刘封仰天长笑,说道:「哈哈,士载所言,正合吾意!」 邓艾又道:「饶是如此,却仍需提防敌将绕道赤沙渡。须用疑兵之计,令敌将误以为我军骁勇,穰县……危在旦夕!」 刘封点头称是,向寇尊吩咐道:「子荣,命大军分立左右大寨,监视穰城东丶西丶南三个方向。唯留穰城北门不管,令士卒砍伐树木,连夜制造攻城器械。两日之后,全力攻城!」 「喏!副军将军。」寇尊领命而去。 军令既下。蜀汉大军便立时如精密机械运转,士卒伐木扎营,生火做饭,哨探巡逻,井然有序。 第十五章 马镫,马蹄铁和投石车 中军大帐,帐内仅剩刘封一人。 刘封随手自火盆中取出一根炭条,他坐在地上,把竹简铺开,开始用炭条在竹简上涂画。第一笔下去手有些抖,但第二笔就稳了。他的手像是在完成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线条流畅而果断。 投石车。 刘封脑海中有无数张投石车的画面。前世在视频网站上看过的复原演示,在博物馆里见过的模型,历史考据狂在论坛上争论几百楼的配重比例。 他不知道什么木材最适合做摆臂,不知道牛皮索的扭力要怎么计算,但他知道原理。 杠杆。支点。配重。摆臂。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四样东西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台能打三百步的投石机。曹军的霹雳车用的是扭力,结构复杂,维护困难。而他要造得是配重式投石车,一根摆臂,一头挂配重,一头挂弹药,松开卡榫,石头就可以飞出去。 更简单,更可靠,而射程更远。 不多时,刘封已在竹简上画完最后一笔,他却没有停手。炭条悬停在半空中,良久才重新落下,开始在另一张竹简上画出一个全新的图形。 两条弧线,两个圆圈,一根横杠。 马蹄铁。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东西,一块弯曲的铁片,钉在马蹄上。可就是这块铁片,能让马匹在石子路上奔跑而不伤蹄,能让骑兵在硬地上急转弯而不打滑。 有了蹄铁,马匹的寿命延长一倍,行军速度提高三成,战马的损耗率则会大大降低。而此刻,这个时代还没有人知道什么是马蹄铁。 蜀汉骑兵骑的皆是光蹄马,跑上几十里就要歇,不然马蹄就磨裂了。曹军也好不到哪去,他们的战马损耗巨大,一场大战下来,马死得比人还多。 如果能给蜀汉军队配上蹄铁,哪怕只有一千匹战马,也能当两千匹用。 刘封继续画下去。 马镫。不是那种上马用的单边镫,而是双边马镫。铁制的,悬挂在鞍子两侧,骑兵踩在上面,双脚便有支点,身形便能愈发平稳。平稳方能穿重甲,挥舞长兵器也才能更加得心应手,开弓放箭时也能更准更快! 没有马镫的骑兵只能算是骑马的步兵,而真正配备马镫的骑兵才是真正的铁骑,冷兵器时代的坦克。 这段时间,刘封已然知晓,三国时代的士卒骑马打仗,全靠双腿夹紧马腹,一只手还要抓着马鬃才能不掉下来。所以刘备当初于新野时,才会感慨双腿「髀肉复生」虚度光阴,正是长久不骑马,肌肉退化的缘故。 而有了马镫,骑兵便能轻易坐在马背上,更能解放出双手做更多事。砍丶刺丶射丶掷,甚至可以在马背上转身向后射箭。 这又是一个降维打击。 刘封画完最后一笔,把炭条丢在地上。竹简上密密麻麻全是线条和标注,外行人看了只会觉得是一团鬼画符,但刘封知道,这堪称火药时代前,冷兵器战场上最伟大的技术革命。 刘封收起三个竹简,重新坐回桌案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辰时,帐帘掀开,寇尊迈步走近营帐中,看见刘封面前铺着的竹简,凑过去看了一眼。 「兄长,这是何物?」 刘封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寇尊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笑,是一种笃定,一种充满自信的笃定。 「子荣,你来得正是时候。集中全营中所有铁匠,按照竹简中图样,打造此二物。」 刘封将竹简卷起,交到寇尊手中,忽有压低声音,说道:「此事务须保密。一应军中匠人,须得集中于一处打造。选派可靠士卒在旁监视,一旦打造完成,将所有匠人押回上庸,阖家老小集中看管。待我回去发落。」 寇尊见刘封神情郑重,不敢多问,当即接过刘封手中竹简,沉声道:「喏!将军。」 …… 三根木棍,一捆麻绳,一块石头。 赖大眼看着刘封蹲在地上摆弄这些东西,眼皮直跳。他活了四十年,见过工匠造弩,见过铁匠打刀,却从未听说能用几根木棍变出一台霹雳车来。 刘封先把最长的那根木棍横在地上,用最短的那根竖着绑在中间当支架。 「大眼,把那块石头搬过来。」 赖大眼带着军士赶紧将那块二十来斤的石头搬过去。刘封将石头绑在长棍短一端,又在长棍长得另一端用麻绳编了个兜。 第十六章 老刘的白月光来了 穰县城外,蜀汉军营。 刘封正听寇尊汇报马蹄铁和双足马镫的打造进程。 「兄长。我已命集中营中所有铁匠,连夜打制马蹄铁及马镫二物。只是一则营中所存铁料不多,二则营中铁匠亦是不足,纵然连夜赶工,也打不出许多副蹄铁于马镫。」 刘封沉吟片刻,缓步走到地图前,沉声道:「再迟恐怕便来不及了。这样,子武,集中营中所有铁匠与铁料,优先打制蹄铁。至于双足马镫,可先以木材或布帛代替。明日早间,务必令营中所有骑兵俱有马镫,所有战马均钉蹄铁。曹营的援兵,只怕快到了。」 寇尊眼前一亮,说道:「如此便来得及!吾这就去督办。」 刘封点了点头,旋又道:「找邓艾来此,吾有事要与之商议。」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穰县东北方七十里外。 一支旌旗严整丶士卒精神抖擞的曹军精锐正朝着穰县方向行军,曹兵步伐统一而沉重,踏在地上弥漫其浓郁的杀机。 骑兵为前锋,步卒断后。将中军而辎重营保护于队伍中间,中军大纛上,赫然写着「振威将军田豫」! 田豫,幽州渔阳人,早年曾追随刘备,二者常抵足而眠,情若兄弟。后来刘备入住徐州,田豫却因母亲年迈回转幽州,从此分道扬镳。而后田豫几经辗转投入曹操麾下,镇守北部边疆,将鲜卑,乌桓等少数民族收拾得服服帖帖。 此次,曹兵在南阳郡的统治岌岌可危,曹操不得以命方就任南阳太守的田豫领殷署所部六营兵马来援穰县。 田豫胯下骑着白马,抬头看了眼天色,抬手唤来传令兵,说道:「天色将晚,传令全军,就地安营扎寨。令斥候骑兵前出三十里,务须防备蜀汉兵马设伏偷袭。」 军令既下,田豫自北疆带回的精锐斥候骑兵登时如无形触手般在夜色延伸出去。 田豫行军谨慎稳重,于北疆时,往往派出大量斥候寻觅游牧民族骑兵主力。因此麾下斥候多为精锐,这般习惯也曾多次救其于危难之间。 「振威将军,为何不连夜行军,支援穰县?」不远处,殷署快马赶到田豫身旁问道。 「天色将晚,如此连夜行军,恐遭敌军埋伏。况士兵奔行数十里,士气不振,不如在此地歇息。明日一早动身,傍晚可至穰县城下。」 田豫见殷署脸上露出担忧神色,语气稍顿,又道:「殷将军,无需担忧。吾料刘备军远来,又无攻城器械。穰县乃西南坚城,必急切攻之不下。我军在此驻军,稍歇军力。明日抵达穰县,必能一鼓作气,击退敌军。若仓促行军,反中了刘封孺子埋伏,其不堕了一世英名!」 殷署听田豫说得在理,也便不再多言,抱拳道:「喏!谨遵将令。」 次日一早。 寇尊与赖大眼并营中各将官均是一夜未睡,各人脸上均稍有倦色,但目光中却皆是兴奋光芒。 校场上,整整十台底座一丈见方,摆臂两人多高,配重箱有三百多斤的投石车排列在一起,一应马蹄铁与马镫则被连夜安装在营中战马身上。 刘封与邓艾二人联袂走出军帐,信步来到校场上,立时便被那十台投石车吸引住目光。邓艾快步走到一台投石车前,上下打量着这台大家伙,问道:「霹霹……雳车?」 刘封讶然道:「汝也知晓这霹雳车?」 邓艾点了点头,「从前听一个曹兵描述过模样。却从……从未见过。」 赖大眼这时挺胸凸肚,大步来到刘封面前,躬身道:「将军,小人等不辱使命,连夜建造,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终于在天亮前造出了这十台投石车。将军莫要瞧这家伙做得简陋,用得个顶个是好木料,绳兜扎得也万分牢靠。保准一发砸下去,连城里守军的卵子都敲碎!」 刘封微微一笑,目光在辎重营众士卒满是汗水与泥污的脸上扫过,高声道:「此番有劳各位兄弟了。辎重营全体记大功一件,赏金五十斤。待攻下穰县,另有封赏。」 「谢将军!」赖大眼领头向刘封拜倒称谢,而后说道:「将军,可要小人等将这投石车拉到穰城前,试一试威力?」 刘封瞥了身旁邓艾一眼,脑海中浮现出昨夜商讨出的作战计划,吩咐道:「大眼。汝带人将这十台投石车拉到城西密林中待命。切记,不许提前投石打草惊蛇,务须等我军令,方能出击!」 这时,营外有快马哨探回报。刘封转身回中军大帐,邓艾丶寇尊丶申耽等一干将校紧随在后。 第十七章 居然没有半渡而击? 湍水南岸。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西面五里外,一丘陵后。刘封同麾下八百名精挑细选的骑兵隐在土丘后,人衔枚,马裹蹄。 不多时,一名斥候疾步从岸边奔回。他未曾骑马,生恐马蹄声会惊动曹军前锋骑兵。 那斥候重重喘了几口粗气,指着南岸方向,气喘道:「将军,曹兵……曹兵过河了!」 刘封心中一块巨石落下,锐目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他沉声说道:「兄弟们,敌军咬钩了。上马,准备迎敌!」 八百名骑兵跨上战马,攥紧手中长枪。八百重骑,人皆披甲,马则双镫,蹄上还钉有马蹄铁! 「他奶奶的。为了将田豫那厮引过湍水,着实费了咱们许多功夫!」 刘封罕见爆了句粗口,续又笑道:「咱们兄弟忙活半夜,又连夜造出投石车轰击穰城。要得便是让田豫以为,穰城危在旦夕!现在,大鱼终于上钩。众将士,待敌军前锋骑兵越过刁河,直奔曹兵中军,放手厮杀!」 八百铁骑登时士气大振,钉有铁片的马蹄轻刨土丘,士兵们将手中兵器攥得更紧了些。 清平渡。 田豫亲率麾下幽州突骑当先渡过湍水,旋即便训练有素地在河岸边结成纵队,掩护后续部队过河。 田豫大手轻挥,左右两翼各有数十名骑兵忽越众而出,手中纷纷拈弓搭箭,远远朝着远处密林中放箭。 嗖嗖嗖嗖! 田豫麾下幽州突骑皆配备硬弓,借着骏马冲锋之势放箭,箭矢破空响起令人牙酸的呼啸声,有些箭矢甚至直没入树干中,箭尾兀自摇晃不绝。 如此近百名突骑反覆射箭,五轮箭雨过后,突骑兵也已手臂酸痛,箭矢更是将大小树木皆扎成刺猬。然而,那密林中仍是全无半点人声踪迹。 这下,任凭是未曾带过兵之人也瞧得出,那河岸间密林中未曾藏有伏兵。 殷署率本部骑兵渡河,见田豫这般做无用功,冷哼一声,讥笑道:「振威将军麾下久居北疆,麾下幽州骑兵果然擅射,z却不知这般向密林中射箭,是要打些兔子来犒赏军粮嘛?」 殷署说完,当先便率本部骑兵,朝着穰县方向奔驰。 田豫却未曾将殷署言语放在心上,他瞧着密林后这一片空旷的丘陵地带,却再无可以设伏之处。 莫非,真是自己谨慎过头了吗?刘封兵马正在加紧攻城,欲要在援兵抵达前攻下穰县? 田豫摇了摇头,「若是如此便想攻下穰城,玄德这位义子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既然确认刘封未在清平渡设伏,田豫便不在犹豫,当先率幽州突骑朝刁河上游而去。 某处丘陵土坡上。 刘封端坐于骏马上,绛袍玄甲,手中一杆长槊枪尖亮如秋水。方才,沉闷如雷的马蹄声杂乱地朝穰县方向奔去,曹军骑兵已涉水渡过刁河。 远处尘烟飞起,一条蜿蜒的行军队伍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曹军步卒和弓弩手正井然有序地朝着刁河上游行军。 田豫果然老于军伍,这般行军渡河后,各部仍能保持阵型,持盾步卒压住两翼,将弓手和长矛兵护在中央。 但……也止于此了! 八百铁骑开始冲锋。 先是一阵沉闷的马蹄声,像远雷滚过。随即越来越快,雷声便压到了头顶上。丘陵上碎石被铁蹄踏碎,碎末四溅。八百副马蹄铁同时叩击地面,那声音震得湍水都起了碎浪。 曹军步卒正夹在湍水与刁河间,丘陵起伏,一马平川,全无躲避处。 田豫骑在马上,方涉水渡过刁河上游,忽觉地面微微颤动。他勒住缰绳,侧耳听了听,那声音从背后传来,越来越沉,越来越密。 田豫面色骤变。 「骑兵!」话没喊完,刁河南边矮丘后头便涌出一片黑色潮水。 刘封冲在最前面。 座下枣红马四蹄翻飞,铁掌踏得碎石飞溅。风灌进耳朵,什么也听不清,只有身后的马蹄声,一声叠着一声,像千百把锤子同时砸在铁砧上。 一百步。 刘封放平长槊。 五十步。 刘封甚至能看见曹军士卒脸上表情——眼睛瞪得极大,嘴张着,像是要喊什么却喊不出来。 第十八章 一合斩殷署 「殷将军,万万不可!」 田豫一伸手拉住殷署臂膀,语气焦急,「我军阵型已乱,士卒士气堕尽,今日已不可再战。」 殷署一把挣开田豫臂膀,厉声喝道:「步卒阵型虽乱,但我军仍有千余骑兵,再加上汝麾下的幽州突骑,未必没有一战之力。振威将军,休要推脱。快整顿骑兵随我杀回去!」 田豫目光波澜不惊,他摇头叹道:「我军骑兵虽多于敌军,但敌骑大有蹊跷。吾方才听敌骑蹄声震动,隐隐竟有金石之音。且吾遥观敌军骑兵,竟多穿重甲,手执长戈冲杀,挥舞间丝毫不见身形晃动。」 他脑海中似隐隐抓到什么,一时却又想不通其中道理,沉声说道:「这支骑兵异于平常,实乃精锐之中的精锐。吾于北疆从军多年,便是终日里长于马背上的鲜卑丶乌桓战士,也难做到如此。」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田豫!吾早知汝与那刘备有旧,魏王早有疑心汝不肯卖力。一路行军至此,汝便百般拖延,现在又阻止本将救援袍泽,汝居心何在?」 殷署猛地拔出佩刀,刀尖直指田豫,厉声道:「汝今日若不随我出击,他日魏王面前,吾自会与你分说明白!」 田豫心底黯然一叹,却毫不畏惧,正色道:「殷将军。吾田豫替魏王镇守北疆近十年,向来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某虽与刘玄德有旧,却不敢因私废公,实是今日之败已覆水难收,不如权且退回穰县城中,有你我麾下骑兵在城内,刘封便只有合并一处,不敢包围城池。只需忍耐几日,后续援兵自会抵达!」 田豫挺枪指着刁河南岸,又道:「对岸那片丘陵地带,夹在刁河与湍水间,地形狭隘平坦,利于敌军重骑兵冲锋。而吾麾下幽州突骑却皆是轻骑,长于游曳弓袭。正面相持,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殷署却充耳不闻,戟指田豫,大骂道:「田豫!汝这三姓家奴,背主之贼。初随刘备,后投公孙瓒,公孙瓒败亡后再投魏王,今日莫非见刘备得志,意欲再卖主求荣嘛?」 田豫麾下副将亲从听殷署骂得如此难听,俱怒目拔刀,要与殷署拼杀。殷署麾下亦不甘示弱,拔刀要上前厮杀。 田豫心中晦怒,挥手制止副将亲从,仰天长叹,眼含热泪道:「罢了!罢了!既然魏王见疑,殷将军又苦苦相逼。田某只好将自家性命都送在此间,以自证心迹而已。殷将军,某便与你一同过河厮杀。」 殷署只道田豫胆怯,不敢与其交战,心中冷笑,话也不多说,只拨马朝刁河南岸奔去。 田豫副将瞧着殷署离去背影,咬牙切齿,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道:「将军,这贼厮鸟如此辱你,兄弟们却是咽不下这口气。不如先杀了此贼,便投刘玄德去也。」 田豫摇了摇头,朗声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朝秦暮楚,反覆无常。今日田某一意命丧于此,只是牵累众家兄弟,与吾一同赴死,心中着实不忍,众家兄弟若有二心,可自行离去,投奔刘玄德也好,回幽州务农也罢,悉听尊便。」 这千余幽州突骑俱是追随田豫多年的心腹,历来情若兄弟,听田豫这般言语,哪里肯离他而去,皆慨然道:「愿随田将军赴死!」 田豫心中感动,身形却沉重如铁,拨转马头,胯下白马当先涉水返回刁河南岸。 刘封虽在曹军丛中冲撞厮杀,却始终留意着田豫先锋骑兵的动静。他只道田豫定会率骑兵奔入穰县,固守待援。 却不料遥见那曹军骑兵竟涉水过河,重又回返南岸,于河边列阵,似有以骑兵决战之势。 刘封心中暗呼侥幸,田豫这般沙场宿将竟然尚未看出自己麾下八百铁骑的不寻常处。自己不仅能冲垮曹军步卒,甚至有机会全歼敌军主力! 想到此处,刘封攥紧手中长枪,呼哨一声勒住胯下枣红马,军中铁骑早有默契,片刻便聚集在刘封左右。 「传令,重整阵型。以锋矢之阵列于坡前,准备迎敌。」 刘封一声令下,近八百名铁甲重骑向左右展开,自空中俯瞰,便入一根锐利无匹的箭矢,而刘封所在处,恰便是箭锋! 刘封抬手抹去面上血污,眯眼望向河岸。曹军骑兵已全部渡河,约莫两千骑,在滩涂上缓缓展开。当先一将身披两当铠,手执长槊,正是殷署。中军位置另有一杆大旗,旗下将领头顶铁盔,腰悬雕弓,身侧簇拥着数百幽州突骑,乃是田豫本人。 「重骑!」刘封高举长枪,声音穿透马蹄刨地闷响,「随我冲阵!」 八百铁骑齐声呼喝。马镫牢牢扣住靴底,骑兵们稳稳立于鞍上,长槊平端,马蹄踏碎沙石,泥浆四溅。 殷署挥动令旗,曹军骑兵开始小跑迎击。但田豫的将旗同时也动了,他带着五百突骑脱离中军,沿河岸向东拉开距离,战马踏着浅水奔跑,水花在幽州突骑身后炸开。 第十九章 幽州突骑VS八百重骑 但刘封来不及喘息,一道箭矢破风而来,正中他马前一步之地,箭尾白羽兀自颤动。 本书由??????????.??????全网首发 刘封抬起头。 幽州突骑已自侧翼压将上来。数百骑兵冲进汉军重骑侧翼,弯刀在日光下雪亮一片。田豫亲自冲在最前,铁盔下面容坚如磐石,手中马槊横扫,将一名刘封麾下骑兵从马上扫落。幽州突骑紧随身侧,刀光闪过,二十余名重骑手在猝不及防间被斩落马下。 然后幽州突骑迅速便调转马头,没有丝毫恋战。田豫手中长槊一指,数百突骑像潮水般自汉军侧翼抽离,马蹄踏着浅滩绕出一道弧线,重新拉开距离。 他们的刀上还滴着血,弓却已重新上弦。 箭雨再次泼来。 刘封咬紧牙关,他已经知晓田豫和幽州突骑的战法,冲一刀就走,拉开距离射箭,再冲一波,重新射箭。这便是幽州突骑自草原上狼群中领悟的打法:从不与猎物正面角力,而是绕着圈子撕咬,一口一口放血,直到猎物失血而死。 河滩边缘另外数百突骑始终没有动。他们就静静勒马立在那里,张弓搭箭,像一道隐而不发地屏障,随时准备接应掩护田豫回撤。 「结阵!向我靠拢!」 八百重骑迅速向刘封聚拢,马镫让他们在混乱中仍能保持战斗力,骑手们丢掉已折断长枪,拔出环首刀或短戟。铁甲重骑一旦重新结阵,便稳如磐石,虽在流血,却纹丝不动。 幽州突骑继续在四周游射。箭矢自四面八方飞来,敲在重骑铁甲上当当作响。又有数名蜀汉骑兵被射中坐骑跌落,但这次没有人慌乱,阵型稳住了。 刘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铁甲,甲片上嵌着七八支箭簇,都没有穿透。肩头那处箭伤仍在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臂甲往下淌。 「将军!」亲卫举盾挡开一根流矢,「突骑的箭总有用完的时候,但弟兄们不能干挨射!」 刘封抬起头,盯着河滩上那支来回奔驰的突骑。田豫麾下「狼群」正重新整队,准备下一轮撕咬,他们的箭囊还鼓着,马力尚足。 不能再这般耗下去。 刘封忽然拨转马头,朝河岸方向那支负责掩护的数百幽州突骑冲去。 「列队!先将另一支骑兵冲垮,让敌军失去撤退时的箭矢掩护。」 「喏!将军。」重骑此刻对刘封已是言听计从,纷纷催马跟上。 刘封麾下重骑阵型方动,另一支幽州突骑已仿佛受惊野兽般朝反方向逃去,只是撤退时箭矢隐在胸前,犹如野兽逃跑时暗藏起的利齿与爪牙。 而另一边,田豫亲率突骑却又变成掩护之师,张弓搭箭,列成散阵,泼来一从密集的箭雨。 刘封却早有预料,田豫将麾下幽州突骑分作两股,目的便是要交替掩护与出击,生生拖死刘封的重骑。 刘封洞若观火,手中长枪却高举摇摆,八百重骑在斜插出一段距离后,忽而勒住马首,重骑兵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兜出个圈子,如一尾河里的游鱼般转个方向。 田豫瞳孔猛地收缩,这般在急速冲锋时陡然调转方向,别说是身穿盔甲的重骑兵,便是轻骑,也甚难办到。无他,马蹄所能承受的力道有限,似这般强行调转马头,马蹄下再厚的角质也会折断! 但刘封麾下骑阵就这样硬生生调转了方向,不是冲向田豫,也没有冲向接应的突骑。而是带着重骑兵直插河岸边缘那片浅水滩——田豫每次冲锋后撤回的必经之路。 「传令!沿河岸列阵,把田豫往西北方向逼!」 八百铁骑重新列阵,不再是被动挨打的圆阵,而是一道横亘在河滩上雁行之阵。他们尽可能沿河岸展开,像一道缓缓合拢的铁闸,强行截断了两部幽州铁骑间的联系。 田豫立刻看穿了刘封意图。如果让这道铁墙压过来,幽州突骑将被一步步逼进西北方刁河与湍水的汇合处,失去机动空间。 到那时,狼群就变成落水狗。 「向西冲!」田豫挥动铁槊,带着突骑朝河滩西侧尚未合拢的左右翼结合处冲去。 刘封亲自堵了上去。 枣红马踏着浅水冲到缺口处,长枪横扫,将冲在最前的两名突骑扫落马下。两侧重骑随即合拢,长槊如林,封住缺口。幽州突骑撞上铁墙,箭矢钉在铁甲上当当作响,刀砍在盾牌上火星四溅,却撼不动这道铁壁。 重骑们开始推进。 马蹄踏着淤泥,一步,一步,沿着河滩向后挤压。铁甲碰撞声丶马蹄踏水声丶突骑的呼喝声混响。另一支幽州突骑不断放箭,箭矢密集如雨,试图支援田豫。重骑中不断有人倒下,战马中箭翻倒,但阵型始终未有停顿。倒下的人被同袍拖起来,受伤的马被推到阵后,铁墙继续向前。 第二十章 君子可欺之以方 亲卫缩了缩脖子,再度拨转马头,上前喊话。 良久,田豫终于翻身上马。 他的战马是唯一一匹还站着的。他催马踏出圆阵,朝刘封方向走来。走得不快,马蹄陷进淤泥又拔出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封也催马迎了上去。 两员主将在两军阵前相遇。相距不过十步,各自勒马。田豫的面孔在夕阳下清晰可见——那是一张被幽燕风沙磨了十年的脸,皱纹如刀刻。他看着刘封,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 「马镫。」田豫开口,声音沙哑,目光落在刘封马腹两侧那对铁镫上,「铁甲重骑所以能在马上坐稳,全靠这双边马镫。」 「田叔父慧眼如炬,小侄佩服!」刘于马上躬身行礼,以子侄礼待之。 田豫却并未答话,一双眼睛盯着枣红马前蹄,「吾却想不明白,为何马蹄能在那般急速奔驰中转向。」 刘封朗声一笑,挽着缰绳的左臂微微用力,枣红马忽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身前乱蹬。暮色下,马蹄铁闪烁着耀眼光泽。 「此物,小侄称为马蹄铁。钉于马蹄上,可使骏马于碎石泥泞处如履平川,亦能减少马蹄损耗,乃是小侄无意间想到此法。」 「马蹄铁,马蹄铁……」 田豫瞧着那两个半圆形略显简陋的蹄铁,心中不禁升起敬佩,半晌后说道:「玄德公有子如此,何愁大事不成!田某着实佩服。」 「田叔父谬赞。昔日小侄侍候父王左右,常听父王提起叔父,言道恨不能与君共成大事。今日小侄重见叔父,如能将叔父请至成都一见,父王必心中欢喜,少不得要与叔父抵足而眠,共论大事。」 田豫听到刘封意在招揽的言语,却摇了摇头,目光洒在其久经塞外风霜的面庞上,竟似一瞬间苍老几岁,他长叹一声,「玄德公已贵为汉中王,田某却是败军之将。物是人非,有何面目再去见玄德公!」 他望向西北方辽阔天地,又道:「况魏王以国士待吾,令吾得展胸中抱负。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反覆无常,成为令人耻笑的小人!」 「以国士待叔父?」刘封微微冷笑,心中暗笑以曹操之疑心病重,当真能对田豫推心置腹才是怪事。 「恐不见得吧。据小侄所知,曹公素来多疑,便连鼾睡之时,尤恐侍卫伤其,是以杜撰梦中杀人之事!」 「曹公素知叔父与父王有旧,故令叔父镇守北疆酷寒之地,若非今日情势紧急,安肯令叔父引军来援穰县?」 「若果以国士之礼待叔父,以叔父之才,岂能至今仍是杂号将军,不得独领一军?」 刘封话语字字如针般刺进田豫内心深处,田豫不禁想起方才殷署所言「三姓家奴」之事。 但「忠义」二字始终却似捆缚住田豫的重重枷锁,田豫摇头道:「纵然魏王疑心于我,田某却须问心无愧,不得有负于魏王。更不能做那般不忠不义之辈!」 刘封目光逼视着田豫,忽而沉声问道:「既然如此,田将军究竟是魏将,还是汉臣?究竟忠于炎汉,抑或他曹氏家臣。」 「你……」田豫脸色一窒。只觉刘封口舌之利竟丝毫不亚于其用兵之能,一番话竟问得田豫哑口无言。 此时的曹操虽僭越称魏王,但所建魏王国仍是汉朝名义上的藩属国。 「某食汉禄,自乃汉室忠臣,非曹魏家将。镇守北疆,亦是守汉家故土,非是魏王守门鹰犬!」 刘封仰天长笑,笑声远远传将出去,引得蜀汉士卒与幽州突骑均是纷纷侧目,却不知刘封缘何如此发笑。 「哈哈哈,田将军。既为汉臣,却为何效忠窜汉之贼?既守汉土,却何以兴不义之兵。自光武中兴以来,叔父可知有非刘姓而称王者?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 「我父玄德公方是汉皇后裔,兴义军而讨不臣,田将军若肯归顺,仍是汉臣之属,于大义并无亏损。」 「况曹氏父子篡汉之心,路人皆知。我父王却是宽仁爱民,与曹氏父子有云泥之分,将军投效,乃弃暗投明,良禽择木。天下有识之士,谁不称道?」 田豫听刘封这番话娓娓道来,条理清晰,锋利处更利于刀斧,纵田豫心如磐石,亦有些动摇,不禁苦笑道:「贤侄言辞锋利,胜于斧钺刀叉。然田某乃一介匹夫,已决心一死以报国家。汉中王与贤侄拳拳心意,唯有辜负了。莫怪!」 刘封听田豫言语终有松动之意,本心中暗喜,却不料田豫竟已萌死志,不禁心中暗骂:「白白浪费这许多口舌,竟然还是劝不动这家伙。」 第二十一章 穰县城破 是夜。穰城南蜀汉军营。 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赤裸着上身的刘封坐在一锅蒸腾沸水前,两名医官正小心替其拔出箭簇,以沸水煮过的纱条进行包裹。 幽州突骑所用弓弩皆是北地硬弓,威力着实不凡,纵然刘封身披精良的两当重铠,仍有少许箭头钻入肉中。幸而田豫尚有武德,未令士卒在箭头处淬有「金水」,否则这个时代远没有抗生素,刘封恐怕就要死于感染了。 穿越而来的刘封自然将一些基本的无菌理念教授给营中医官,譬如用开刀烹煮纱条用于灭菌,保持伤口周围清洁乾燥等外伤处理原则,收效如何却尚未可知。 正当刘封痛得龇牙咧嘴时,寇尊掀起帐帘走进,先是关心刘封伤势,问道:「兄长,伤势如何?」 见刘封摆了摆手,表示并无大碍,寇尊才又将竹简交到刘封面前,说道:「兄长,此战我军大胜,缴获颇多。俘获曹军降卒近四千人,其中幽州突骑并其他骑兵九百余骑,粮草辎重一千余石,其余衣甲丶兵器弓弩无算。」 刘封接过竹简扫了一眼,将之重新递回寇尊手中,又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步卒伤亡近五百余,八百重骑兵死七十余骑,重伤一百六十余骑,其余重骑亦多有损伤。」 寇尊原本因缴获而兴奋的神情有所收敛,续又道:「多数死于田豫所部弓弩。」 「田豫及所部骑兵如何?」 「依照兄长军令,别寨暂且安置。吾已命人四下里暗中监视,寨中并无异动。」寇尊面色如常地补充道。 医官终于将刘封身上箭头尽数取出,他站起身来,活动几下筋骨,笑道:「子荣总是这般精细,却未免显得气量太狭。我料知田国让乃赤诚君子,既肯归降,必已心如铁石,安能再降而复叛?子荣多虑了。」 「我军正是用人之际,不如将曹营降卒,尽数交予田豫统领,以示我军恩宽。」 刘封拍了拍面露犹豫神色的寇尊,笑道:「子荣,吾今日再教汝一句话,所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田豫在曹营郁郁不得志,遭曹氏疑心而归顺。吾等便须反其道而行之,方能令其死心塌地。」 寇尊拱手道:「兄长胸襟宽广,小弟今日又受教了。」心中却不禁纳罕,自家哥哥何时习得这般拉拢人心的心机手段。 刘封微微一笑,又道:「子荣,穰县城中如何?」 「士载(邓艾字)已依计带人在城外呐喊吹号,不时以投石车轰击穰县城墙,鼓噪我军大举攻城之声势,却不当真攻城。这般攻心之计使了整夜,却不见城中守军动静!」 寇尊摇了摇头,自从邓艾营中参军后,鬼主意便不断涌出。这种「乾打雷,不下雨」的疑兵之计,便也是刘封与邓艾二人商议得出的。 「别急。让羽箭飞一会儿……」 刘封显然心情大好,又说了句令寇尊摸不着头脑言语,说完便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帐外突又有马蹄声响起。 刘封丶寇尊不约而同走出营帐,果见邓艾飞身自马上跳下,指着穰城方向,说道:「城……城中火起!隐……有刀兵喊杀声传出。」 「计谋奏效,城中有变。」刘封说完便转身回帐,再出来时已甲胄齐全,「传令,全军列阵,不许攻城。」 「不趁此良机攻城?」寇尊奇道。 「城门自开,无需耗费我等军力。」刘封翻身上马,朝穰城方向擡了擡下巴,「传令下去,全军尽起,多点火把,让城上守军看清楚些。」 白日间一战,曹军援兵大败,主将田豫归顺,副将殷署被刘封阵斩,粮草辎重全付之一炬! 穰县守军于城楼上早瞧得一清二楚,夜间邓艾又以疑兵之计反覆摧残曹军脆弱神经,穰县守军的军心士气早已跌至谷底,哪里还弹压得住? 刘封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他稳稳当当坐于马上,好整以暇地系好绛色战袍。身后是黑压压的列阵将士,眼前则是越烧越旺的穰城大火。 火势烧了大半个时辰。城内厮杀声从散乱变得密集,又渐稀疏下去。最后一阵激烈的金铁交鸣声在南门附近炸开。又过了小半时辰,穰城南门在沉闷声响中缓缓洞开。 一队浑身浴血的士卒拎着几颗首级走出城门。为首乃是个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血污,右臂裹着布条,走路一瘸一拐。他身后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皆是城中守军,兵器弃在地上。 第二十二章 宛城孤魂 刘封率军入穰城后,三日。蜀汉军马受刘封严令约束,对城中百姓秋毫无犯,百姓多有称道。寇尊率领亲兵日夜于城中巡视,有效地震慑住那些蠢蠢欲动的骄兵悍将。 本书由??????????.??????全网首发 田豫收拢献城降兵,除去少数愿归乡务农外,尚有千余人马投降刘封。 穰城府衙。 刘封坐在正堂案后,面前摊放着一张南阳郡详细舆图。寇尊丶邓艾丶田豫丶申仪等一众将校分坐两侧,堂中气氛却有些诡异。 「将军。」申仪率先开口,「末将以为当趁宛城空虚,轻骑急进,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一举而攻下宛城」 申仪摩拳擦掌,在其看来,既然刘封军攻陷穰县,宛城便失去南阳西南唯一屏障。再加上田豫归降,南阳郡内曹军损失惨重,攻破宛城几乎可谓手到擒来。 寇尊亦点头附和道:「末将以为,建信将军所言有理。我军入得穰城,于百姓秋毫无犯,甚得民心。」 「而反观曹营,年前方有侯音丶卫开之乱,曹仁亲手屠灭宛城百姓。宛城人对曹氏恨之入骨,曹军于南阳郡已失民心。」 「正是携此大胜余威,兵临宛城城下,或可一战功成,攻下宛城。」 邓艾却摇头表示反对:「不妥。如此轻敌冒进,则易……陷入曹军包围当中。不若……挥师东进新……新野。截断徐晃军退路,与关……关君侯遥相呼应。先彻底拿下襄樊,后……后取宛城。」 「哼!如此犹犹豫豫,曹军援兵一至,则黄花菜都凉了。俺老申觉得,还是该兵贵神速……」 刘封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没有急于表态,目光却落在襄樊战场以及更远处的……江陵城。 关羽的大军,恐怕快撑不住了吧。 他看向宛城,此地固是险充要地,拿下宛城便如同在曹操心腹要地插下一把利刃。但要拿下此地,必定会付出不小代价,况宛城方经大变,城郭破坏,不复往日坚城模样。若曹操亲起大军前来,刘封未必抵得过。 何况,身为穿越者的刘封知晓,关羽败亡在即,此时孤军深入,极易陷入关中夏侯尚丶襄樊曹仁丶汝南张辽甚至许昌方向曹操大军的四面包围中! 到时,刘封和他麾下的万余兵马,便插翅难飞。 「宛城,去不得。」刘封正踌躇间,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 一名城门守军匆匆入堂,单膝跪地,沉声说道:「启禀将军,城西三十里外发现一支兵马,正朝穰城而来。」 寇尊霍然起身,问道:「有多少人马?打何旗号?」 「瞧动静约三千人众,未打旗号……不似是正规军伍。」 「为何?」 「兵器五花八门,刀枪有,锄头柴斧也有不少。衣甲杂乱,有穿皮甲的,有穿布衣的,有些甚至穿着曹军号衣。」 寇尊和邓艾对视一眼。 刘封却忽然站起身来,目光在堂上诸将脸上扫过。 「走,诸位随吾上城一观。」 刘封登上西城门楼时,那支队伍又已行近不少。目力所及已能瞧出大概,确实如斥候所言,队伍阵型杂乱。 走在最前的百余人勉强维持阵型,后面的便三五成群,拖拖沓沓,倒像是逃难百姓而非行军打仗的兵卒。 但刘封注意到并非队形,而是伤。这支队伍几乎人人带伤。吊着胳膊的,拄着木棍的,头上缠着被血浸透布条的。衣裳破破烂烂,脸上是长期吃不饱饭的灰败颜色。 还有眼睛。他见过这种眼神——充满仇恨的眼神,仿佛眼底藏着择人而噬的野兽。 队伍在城下三里处停住,一骑飞马而出,直奔城门而来。马上骑士是个年轻人,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脸上棱角分明,似被风沙和苦难反覆打磨过花岗岩。 他骑的马很瘦,鬃毛蓬乱,但跑起来四蹄生风,看得出是好生照料过的。年轻人在城下勒住马,仰头高喊,嗓音粗粝,带着些许沙哑。 「敢问城上可是汉中王长子刘封将军?」 刘封双手撑在箭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将便是刘封,汝是何人?」 那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动作乾脆利落。他低头时,刘封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长长疤痕,自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内,颜色发白,似是旧伤。 第二十三章 讨曹操檄文 穰城南,校场。 google搜索twkan 刘封目光一一扫过校场中端立的一千二百七十名宛城汉子。这些人有些曾是宛城叛军,有些却是在曹仁屠刀下家破人亡的平头百姓。 刘封没有站上台阶,他就站在平地上,和这一千二百人面对面。 「从今日起,尔等编为一营。」 他声音并不高,但校场上一片静寂,令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号曰:宛城营!」 刘封侧过身,抬手一指。 「拜邓艾为我军别部司马,统领宛城兵。」 邓艾自刘封身后走出,站在一千二百人面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目光沉静如一潭死水。 「拜卫峥为军假司马,助邓艾统领宛城营。」卫峥自人群中走出来,站到邓艾身侧。他转过身面对那一千二百人时,许多人下意识挺了挺胸膛。 「邓士载,南阳人。」刘封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与尔等乃是同乡。此人不善言辞,却与诸位同仇敌忾!尔等可有异议?」 刘封斟酌许久,终是将宛城营交由邓艾这个南阳人统领。他深知这个时代,乡党与师门作为联系纽带的重要性! 「没有异议,便这么定了。」 刘封转身走上校场中心的擂台,他朗声说道:「吾知尔等心意。尔等怕本将将你们编进大军里,把宛城两个字抹掉。怕尔等之仇,等着等着便没了。」 校场上,静得能听见远处纛旗被风吹动的猎猎作响。 「不会。」 「营号宛城,便是要尔等记住——尔等从哪来的,要回到哪里去。」 说着,刘封便命人取来新制营旗,黑底红字,上面只绣了一个字。 宛。 卫峥站在营旗下,脊背挺得笔直,他脸上泪痕已干,但眼底那簇火还在。 中军大帐内,刘封与卫峥,邓艾等人议事。 「卫峥。」 「喏!」 「你在山里这一年多,南阳郡境内,像尔等这般落草的,有多少人马?」 卫峥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估算道:「粗略算下来,大小约数十股。」 「数十股。」 刘封虽有思想准备,却也未料到南阳郡内竟有这许多股反曹势力。 「是。多则数百人,少则几十人。」卫峥顿了顿,「将军,南阳郡从前是天下第一大郡。桓帝时在籍五十余万户,二百四十余万口。光武皇帝起于南阳,云台二十八将,南阳人占了一半。袁术当年占住南阳,就凭这一郡之地,便能跟曹操分庭抗礼。」 刘封点了点头。曾经的天下第一大郡,竟硬生生被曹氏逼成匪巢。 卫峥的声音低下去:「不是南阳人想反,是实在活不下去。」 刘封忽而想起,那日自武当山得来的《太平要术》,想起所谓「撒豆成兵」之术。 「我要你回山里一遭。」 「去找那些落草之人。无论他们是宛城逃出去的,穰城逃出去的,还是雉县丶博望丶丹水逃出去的。告诉他们,王师已至,穰城已下,本将在此,等他们来,替他们做主!」 卫峥目光亮起,但旋又浮上一层迟疑。「将军,山中这些人……不太一样。」 「如何不一样?」 「有些确是被曹军逼上山的百姓。宛城丶穰城丶博望,哪里的都有。这些人心底有恨,只要给条路,他们愿意跟着打曹仁。」卫峥停下来,眉头皱起,「但也有些,也却是山中盗匪。趁世道乱,招揽溃散百姓,占山为王,干着打家劫舍的勾当。」 卫峥犹豫了一下,续道:「有些,甚至是黄巾余孽。」 刘封眉头微动。 「当年张曼成丶赵弘于宛城一带聚众数十万,号称神上使。后被朝廷剿灭,余党却散入南阳各处山中,父死子继,传到现在已是两代人。这些人不信官府,不信朝廷,只信太平道。他们跟被逼上山百姓不是一回事。」 「就这些?」 刘封转头瞧着卫峥,「你说得这些,百姓也好,盗匪也好,黄巾余孽也罢。」 「有一个算一个,是不是都被曹氏逼得活不下去?」 第二十四章 一个字,杀! 宛城营的军旗已竖起。 一千二百余名军士皆着汉军衣甲,队列齐整,目光灼灼地瞧着那面黑底红字的「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刘封龙行虎步走出大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他径直走到帐前事先备好的长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约莫丈许长的白帛卷轴,边角以镇纸压住。旁边搁着笔砚,墨已经研好。 刘封却未拿笔,他伸手握住腰间佩刀刀柄,呛啷拔出佩刀。刀锋擦过鞘口的声音在帐前回荡。刀身映着日光,像一道流淌的火。 刘封将长刀横在身前,左手握住刀刃,缓缓划过。血从指缝间涌出来,顺着刀锋往下淌。 刘封收刀回鞘,将左手按在白帛正中央。 一个血手印。 他将左手收回,低头瞧着那片血迹,忽然伸手抓起笔。不似文人握法——他五指攥住笔管,像攥刀。笔锋饱蘸浓墨,重重落在白帛上。 不是什么四六骈体,也不以天命陈述开头。 只有一个字。 「杀。」 笔画如刀砍斧凿,墨迹字那个血手印上碾压过去,和血混在一起,在帛面上洇开一种诡异的颜色。 刘封将笔一掷,笔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墨汁四溅。 「这他娘的就是讨曹檄文!」他的声音在帐前里炸响,远远传开。 「我刘封未假节钺,给不了尔等印信官职。但我有一句话,告诉尔等,也告诉那些尚在深山为寇的南阳人:他日攻破许昌攻破邺城,曹仁之肉,你我分食之。曹操之皮,你我分寝之。」 邓艾心中暗佩刘封治军手段,却未有丝毫迟疑。他大步走到长案前,拔出腰间短刀。 刀锋划过掌心,血涌出来。 邓艾将手掌重重扣在那个龙飞凤舞的「杀」字旁边,位置不偏不倚,紧挨着刘封的血手印。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一千二百余名汉子,亦缓缓举起那只血淋淋的手。 卫峥第二个走上来。他咬破手指时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疼。他将手按下去时,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年多来,从宛城地狱里爬出来,带着几百残兵在山里吃树皮嚼草根,被这世道追得像野狗。重重经历涌上心头,卫峥的血手印和那个「杀」字紧紧烙在一起。 紧接着是第三个。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年轻人,走到案前时腿在抖,但手很稳。他按完手印,忽然扑通跪下去,朝北重重叩三个头,额头撞得咚咚作响。 「爹!娘!」他的声音撕裂,「你们睁大眼睛看着,儿给你们按印了!」 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十个。第一百个。 「媳妇!俺一定会亲手宰了那些欺负你的混蛋。」 「大哥,小弟会替你报仇的!」 …… 一千二百人排成长龙,没有人维持秩序,但没有人拥挤,没有人喧哗。每一个人走到案前,割破手指,按下血印,然后退到一旁。有刀的用刀,没刀的咬破手指。有人按完后嚎啕大哭,有人一声不吭。有人朝北磕头,有人攥着拳头浑身发抖。 暮色落下来,火把点起。火光映着那块白帛,映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血手印。血手印从中间那个「杀」字向外扩散,一圈,又一圈,似一朵用血浇出来的花。 最后一个人按完手印时,天已黑透。 刘封一直站在案旁。他的左手已不再流血,伤口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疤。刘封目光落在那块被血浸透白帛上,将其从案上揭起来。 帛很轻。 但刘封捧在手里时,所有人都在紧紧盯着他,仿佛他捧着得并非一块布而是数万百姓的性命! 刘封将白帛递到卫峥面前。 卫峥双手接过。他的手在抖,但接得很稳。 刘封又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放在卫峥手中。卫峥低头看去,匣中却是一卷帛书,纸色泛黄,边缘残破。 封面上四个字。《太平要术》。 「前些时日自武当山得来的。」刘封没有多做解释,「你带着它进山。黄巾余党该认得这东西。」 「讨曹檄文,是给天下人看的。而《太平要术》,只给该看的人看的。」刘封按住卫峥的手,「带着它,去山里。告诉那些人,不管他们信什么,拜什么,以前跟过谁,只要肯把刀锋转向曹军,我刘封军营大门,敞着!」 卫峥双膝落地,将木匣和白帛高举过头顶。 第二十五章 谁可为饵? 摩坡,魏王行营。 时值腊月,天寒地冻。行营内外虽燃着数十座炭火盆,却驱不散这座大帐中弥漫着沉郁之气。 google搜索twkan 曹操披着一件旧裘,踞坐于帅案后。身后悬着一幅巨大的天下形胜舆图。其中,南阳郡穰县的位置已被朱笔圈起,旁边密密麻麻注满蝇头小字。 帐帘掀开,冷风灌入,炭火猛地跳了几跳。司马懿与蒋济一前一后步入帐中。司马懿面容清瘦,双目细长,行走间脚步极轻,像一头随时在观察猎物的豹子。蒋济则比他年长几岁,身量不高,眉宇间却有沉凝之气,此人在魏王幕府中任主薄多年,最善筹谋。 「拜见魏王。」蒋济与司马懿二人同时行礼。 曹操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口,反拿起那份战报,又看了一遍,忽地笑了。 笑声虽不大,却让司马懿与蒋济同时抬起头来。 「孤当日与刘备煮酒论英雄,言道: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刘备那时吓得筷子都落在地上,孤只道他是怯懦庸碌之人。」曹操将战报掷于案上,摇了摇头,「如今看来,刘备认儿子的本事倒是不小。」 「仲达,看看吧。你的谋算落空了!」 司马懿眉毛一跳,快步上前双手接过战报,与蒋济一同看起来。 「田豫归降,殷署被阵斩,穰县一夜易手。」三件事,每一件都足以震动南阳战局。 而更令人在意的,却是那封讨曹操檄文。 司马懿虽未亲眼见到那「杀」字檄文,却亦能从线报只言片语的描述中,想像出刘封笔锋如刀,墨迹淋漓,仿佛将满腔杀意直接灌注笔端,一笔而下,不曾有半分犹豫的情景。 「仲达以为如何?」曹操问道。 司马懿放下檄文,连忙跪伏在地,愧然道:「臣全无识人之明,不曾料想到田国让竟会归降刘封,此人乃臣举荐,甘受魏王责罚!」 「罢了。田豫本非孤心腹,虽降,亦不如于禁归降之影响大局。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仲达之罪,暂且记下。」 曹操摆了摆手,目光转向蒋济,「子通(蒋济字),汝以为如何?」 蒋济缓缓道:「臣记得建安五年,陈琳为袁绍作檄文讨伐魏王,洋洋千言,辞采飞扬。魏王读后,头风顿愈,赞其文采斐然。」 曹操大笑,仿佛又回到当初那般意气风发的岁月,道:「陈孔璋那篇檄文,确是写得痛快。孤那时头风发作,卧病在床,听了这篇檄文,竟被骂出一身冷汗,病反倒好了。后来破邺城,孤特意留他一条性命,如此才子,杀了可惜。」 「陈琳之檄,以文采取胜。」蒋济话锋一转,「刘封此檄,则以杀意夺人。虽只一字,却胜过千言万语。以臣愚见,此檄文到处,南阳必人心浮动!」 司马懿抬起头,接口道:「一字檄文,古今未见。此子不独勇武,更有枭雄之姿。刘备素以仁义示人,膝下却有子如此,假以时日,必成魏国心腹大患。」 曹操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帐中悬着巨大舆图前,目光落在汉水之畔的樊城。 「云长那边如何?」 司马懿道:「关羽军中已现粮荒。孙权背盟后,荆州军后方尽失,军心浮动。据细作回报,关羽已起意回返江陵,夺回城池!。」 「云长乃世间英雄,此一去,却要折在江东一群鼠辈手中。委实可叹,可惜!」 「关羽已不足为患。」曹操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二人,「后方失陷,军心离散,纵是万人敌无力回天。孤现在更在意的,是这个刘封。」 他走回帅案前,手指重重点在那份战报上。 「刘备征战半生,年过半百才据有益州汉中,已是日薄西山。可他这个假子,倒有几分孤当年风范。」 这话说得极重。 司马懿垂下眼帘,没有说话。蒋济却已经知晓曹操心思——魏王这是把刘封当成真正的对手。 「魏王。」蒋济沉吟片刻,开口道,「刘封此子勇猛多谋,又是刘备长子,身份特殊。若任其坐大,日后必成大患。臣有一计,可藉此机会除之。」 「子通可试言之。」 「以宛城为饵。」 蒋济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图上宛城位置,「刘封既下穰县,下一步必取宛城。可令徐晃率精锐沿汉江西进,抄其后路,奇袭穰县。穰县一失,刘封进退无据,便成瓮中之鳖。」 第二十六章 将计就计 卫峥去后两日,便说动四五股南阳郡反曹义军来投穰城。刘封对此早有预料,已对穰县城南原攻城营寨进行扩建,用以安置义军。 此外,南阳郡各县陆续有反曹豪强派人来联络,多则数百,少则数十,前后加起来又收拢数千余人。南阳郡民心在曹仁屠宛后便已彻底倒向反曹一方,刘封的「杀」字檄文传开后,前来投奔之义民更络绎不绝。 穰县城,刘封正在县衙中与诸将议事。 「曹子建?」申仪将帛书往案上一拍,哈哈笑道,「便是那位写《洛神赋》的曹植?曹操莫不是老糊涂了,派个只会吟诗作赋的公子哥来守宛城?」 本书由??????????.??????全网首发 寇尊也笑道:「申将军所言极是。某也听说过这位临淄侯的事迹,建安二十二年,曹操出征,留曹植守邺城。这位曹公子喝得酩酊大醉,擅开司马门,在驰道上纵马狂奔。按律该当死罪,曹操气得杀了公车令泄愤,从此不再重用曹植。如此之人何能领兵打仗?」 堂内诸将大多面露轻松之色。唯有邓艾站在一旁,眉头微蹙,一言不发。 刘封看了他一眼,问:「士载,汝怎么看?」 邓艾抬起头,缓缓道:「将军,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堂内安静下来。邓艾指着帛书上的一行字道:「随行副帅乃是曹真。」 「曹真乃曹操养子,自幼在军中长大,沉勇有谋。当年夏侯渊战死定军山,曹操命曹真督徐晃等将出阳平关击汉中王,此人调度有方,硬是将汉中王攻势逼退。如此良将,曹操文辉偏派给曹植做副手?」 寇尊皱眉道:「或许是曹操不放心曹植,特意派曹真来看着他?」 「若只是看着,何必调拨两万谯郡丶陈留的精锐老卒?又何必……押运五千石粮草?」邓艾的声音不紧不慢,「将军,曹……操若真认为南阳战场无关紧要,怎……怎会下如此大本钱。」 刘封目光落在那封帛书上,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剑。 田豫坐在角落里,自归降以来,他便极少开口。此刻他忽然出声道:「士载所言不无道理。但某有一事不解,曹植之荒唐,并非伪装。」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田豫缓缓道:「田某在幽州时,曾听南来之人说起过曹植。此人嗜酒如命,行事放诞,并非一日两日。如此性情,非一日之功所能假扮。曹操若要用计,为何偏选中曹植,便不怕弄巧成拙么?」 邓艾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掀帘而入,抱拳道:「将军,烽字营校尉寇尉求见。」 刘封目光一凝。烽字营,负责监视警戒大军右翼丶监视汉水下游曹军动向的烽字营?寇尉这个时候亲自赶回穰县,必有要事。 「快请。」 寇尉大步走入帐中。他浑身风尘仆仆,面色凝重,向刘封抱拳行礼后便直入正题:「将军,末将近日在汉水下游发现一桩怪事。」 「是何怪事?」 「徐晃的骑兵。」寇尉从怀中取出一幅草图,铺在案上,「汉水北岸原有曹军三处渡口,一向由步卒把守。最近两日,徐晃将步卒全部撤走,换成清一色的骑兵。这些骑兵昼夜沿江巡逻,每隔半个时辰便有一队驰过,声势极大。末将起初亲自带人摸到江边观察。」 「可有发现?」 寇尉沉声道,「末将亲眼看见,徐晃的骑兵在江边截杀拨从南岸过来的小船。船上之人被杀死后,尸身还被反覆搜检,似是在寻找些什么。」 「寻找何物?」 见寇尉摇了摇头,刘封知晓问其也无用,缓缓闭上眼睛,心中默默盘算起各种可能。片刻后,他睁开眼,目中已是一片清明。 「我明白了。」 邓艾看向他:「将军?」 「徐晃的骑兵,不是防我们渡河。」刘封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而是在截杀关羽信使。」 「截杀信使?莫非,关君侯……要退兵了?」早在上庸时,便已听刘封分析过局势的寇尊率先作出推测。 刘封转过身来,目光冷冽。 「不错!定是如此,曹操此计,真正的杀招便在樊城。曹植大张旗鼓来宛城,是要诱我北上。但若我知晓关君侯将退兵,便绝不会轻易孤军深入。只因关君侯一退,徐晃主力失去牵制,便能西进截断我军退路。」 寇尊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徐晃派骑兵封锁江岸,就是为了不让将军知道关君侯将退兵?」 第二十七章 白衣渡江plus版 谷城。 位于筑水汇入汉江处南二十里,与其说是城,其实不过一座临江土堡,周长不足三里,城墙夯土筑成,年深日久,墙面爬满枯藤。城中常住百姓不过千余口,驻军却有两百,皆是曹军老卒,负责看守城南那座渡口。 渡口不大,但水深岸缓,可泊百石粮船。既往汉江通畅,自南乡郡支援来的粮船,倒有一半要在此处中转。 早在刘封军出武当后,负责右翼警戒的烽字营便在谷城西侧山中潜伏近十二日。 寇尉亲自带人摸过两次城。头一回是趁夜泅渡护城河,用匕首挑开了水门处铁栅,却发现水道太窄,只容一人通过,无法作为突袭的通道。第二回是扮作樵夫混入城中,在城南渡口转了一圈,记下守军的换岗时辰。 今夜无月。 刘封率三千精锐抵达谷城西侧山中时,已是四更天。三千人悄无声息地隐伏在山林中,马衔枚,人噤声,连火把都不曾点一支。 寇尉从暗处闪出来,低声道:「将军。」 「如何?」刘封问。 「城门处已经安排妥当。末将提前安排八个弟兄混在城中为内应。只等五更天,便会动手杀死守城士卒,打开城门。」寇尉顿了顿,又道,「只是有一桩麻烦,城中守将王立,此人原是曹仁亲卫,悍勇过人,手底下有两百老卒,皆是见过血。」 邓艾在他身侧低声道:「将军,强攻必然惊动城中守军,若有人趁乱从东门逃出,沿江报信,我军行踪便将暴露。」 刘封没有回答,他蹲下身,借着微弱星光在地上画出谷城简图。 「寇尉,城门打开之后,你带烽字营精锐甲士五十人,无需管别处,直扑守将府邸,取王立首级来见吾!。」 「喏!」 「士载,你带宛城营从西门入城,控制渡口。渡口所泊船只,一条也不能放走。」 邓艾点头。 「其余人马随本将从南门攻城,肃清营房中守军。」刘封抬起头,目光在黑暗中扫过诸将面孔,「记住,此战不求俘,只求快。半个时辰内,谷城必须易手。任何企图逃出城去的人,格杀勿论。」 众人低声应诺。 五更天,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谷城南门城楼上,一盏孤灯如豆。守城士卒披着一件破旧皮甲,抱着长矛靠在城垛上,似在打盹。 黑夜中,烽字营精锐士卒暴起发难,几道刀光亮起。 城门处四个曹军哨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抹中脖子,身体如空麻袋般缓缓落下。城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缓缓开启。门轴早已被提前抹了猪油,没有发出一丝刺耳声音。 寇尉第一个冲入城中,五十人紧随其后,直奔守将府邸。 与此同时,邓艾率领宛城营从西门突入,直奔城南渡口。渡口处停泊着十三条粮船,看守渡口的曹军步卒有三十余人,此刻大多还在睡梦之中。 邓艾未让人点火,而是命士卒摸黑杀入营房。黑暗中只听得刀锋入肉的闷响和短促的惨叫声,不到片刻便归于沉寂。 东州兵则从南门涌入,将营房内守军团团围住。这些曹军老卒自睡梦中惊醒,来不及披甲便被砍翻在床上。有几个悍勇的赤膊冲出房门,迎面撞上东州兵密集矛阵,被捅成筛子。 天色将明时,谷城已彻底落入刘封手中。两百曹军守卒,无一漏网。王立的首级送到时,刘封正站在城楼上,极目远眺。 「也该到了。」刘封喃喃细语道。 话音未落,江面上忽然传来号角声,所有人目光向汉水上游望去。 晨雾中,一支船队顺流而下。船身狭长,吃水极深,船头包裹着铁皮,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当先一艘大船的桅杆上,高悬着一面曹军旗帜,黑底红边,大书一个「曹」字。 邓艾的手已按上刀柄。 刘封却忽然笑了。 「不必慌,是自己人。」 船队渐近,当先那艘大船船头立着一人,身披曹军制式的铁甲,外罩深青色披风,远远便朝城楼上抱拳行礼。 正是坐镇郧县,负责运输粮草的原南乡太守,傅方。 「将军,下官奉军令率船队来援。大小船只一百一十三艘,皆是当初归降时带来艨艟战船。」 「船上装了何物?」 第二十八章 樊城满宠 刘封眉头微微一挑。 「马氏五常,白眉最良!莫非,阁下便是马季常?」 马良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所以头戴斗笠,夜间行军,正是要避开徐晃军耳目,到穰县送信。却不想,于深夜中仍撞到曹军手中。 马良知抵赖也是无用,索性便抱拳道:「不敢,正是荆州马良。却不知将军乃是何人……」 「某乃刘封。汉中王长子,马参军,别来无恙否?」 马良身体剧震,他借着灯笼微光仔细端详刘封面容,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退后一步,向刘封深深一揖。 「原来副军将军。良在樊城时,便听闻将军北上南阳丶连破曹军的消息。关君侯此番遣良北渡,正要与将军联络,却皆被徐晃截杀,不得已出此下策,却不想于此处遇见将军。」 「季常先生,情势紧急。却不知樊城眼下究竟如何,君侯所率兵马,是否已退往江陵?」 马良沉默片刻,涩声道:「退了。将军如何知晓?」 刘封目光微微一缩,却不答马良之问,说道:「何时退的?」 「两日前。」马良的声音低沉,「关君侯围樊城近四月,城中粮草将尽,曹仁几欲弃城。奈何徐晃率援军从宛城南下,与樊城守军里应外合,击破我军围城大营。君侯率部撤回汉水南岸,仍围困襄阳。奈何……」 马良抬头看了眼刘封,欲言又止。 「季常先生此番受惊了!不如随吾到船上饮碗浆汤压惊。襄樊之事,待会再细细说之。」 刘封锐目瞧了马良一眼,后者立时会意,不再继续说将下去。朝刘封等人拱了拱手,「多谢将军。」 便即随刘封等来到艨艟船上。 来到船上,马良见船上所作布置,又联想起刘封等人俱着曹兵衣甲,船上悬曹军旗帜,不禁心中纳罕。 刘封引着马良来到船舱中,屏退左右,命寇尉把守舱门,不许旁人靠近。这才向马良长揖道:「事急从权,兵贵神速。只好请季常先生来此叙话,失礼莫怪!」 马良却摆了摆手,说道:「良受君侯所托,有口信报知将军,万不可轻易进军宛城,陷入曹操构中!」 他语气微顿,白眉下黑眸闪动。 「却不想在此得遇将军,已知将军乃非常人,能料敌机先,必已看穿曹军诡计。却不知,将军来此,意欲何为?」 刘封见马良嘴角噙笑,心中暗佩此人才智,必定已通过船上布置,看穿自己意图。索性便不再隐瞒,朗声说道:「不敢欺瞒季常先生,封来此,乃为偷袭襄樊而来。」 马良长身而起,说道:「将军胆略过人,却又心思慎密,马良着实佩服。」 刘封也连忙起身,扶住马良臂膀,正色道:「岂敢!季常先生谬赞了,先生恰来自襄樊战场,以为此计然否?」 马良想也不想,决然道:「将军此计能成!关君侯围困襄樊数月,城中人马如拉满之弓弦般崩了数月,人马困乏,粮草已所剩无及。将军此时押解粮船赶到,恰如久旱逢甘,曹军必定放松警惕,则大事一举可成!」 马良挣脱刘封扶住他的臂膀,仍长揖到地,叹道:「马良代关君侯并麾下数万荆州儿郎,谢过副军将军。襄樊落入将军之手,则汉江尽在我军掌握。粮草辎重顺江而下,关君侯之困亦解矣。」 刘封听马良言下之意,料知关羽军中必定已无余粮。此事虽未在史书中记载,但却在情理中,江陵大后方既然失守,关羽麾下近三万大军钱粮必定难以为继。 刘封摇了摇头,苦笑道:「关公乃吾父王兄弟,封身为小辈,本不该置喙。然军国大事,岂能凭意气用事?纵观史书,可曾有粮尽无根之兵而能成事者乎?关公刚愎如此,焉能不败?」 马良心中虽亦以为然,却不便随声附和,只轻咳一声,低声提醒道:「将军慎言!」 刘封装作恍然明悟,说道:「封一见季常先生,便被先生才智气度倾倒。大有平生知己之感,不禁失言,先生莫怪。」 马良心下感动,暗道刘封不禁胆略过人,又乃胸襟赤诚之君子。只是可惜……非汉中王亲子。 他马氏一门皆出身荆州名门,马良乃是刘备集团中荆州派未来领袖,如何不知刘封眼下尴尬处境,却不便与之详谈此事,于是扭转话题,回到襄樊战场。 「将军可知,欲要成此奇袭之计,须得提防樊城中一人么?」 刘封见马良将话题扭转,心中却不以为意,皱眉问道:「先生所言是谁?莫非是曹仁?」 第二十九章 劫后余生 樊城。 雾气自汉水方向漫过来,裹着潮湿的腥气,将这座被围困数月之久的城池浸成一片灰蒙蒙。 城门在晨雾中吱呀打开,一艘艘商船缓缓驶入水门,守城的士卒甚至没有仔细盘查。 不是不想,是没那个力气。 自打关羽麾下兵马撤去,樊城便像一张拉满数月的弓弦,终于松了松。那根弦绷得太久,久到城墙上每一块砖丶每一条石缝里都渗着血和汗的气味。 解围那天夜里,甚至有老兵坐在女墙下,把头盔往地上一掼,忽然嚎啕大哭。没人笑他。能哭出来都是好的,更多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靠在墙角,睁着眼睛发呆,像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 google搜索twkan 关羽撤围后,樊城内外两般气象。曹仁纵容麾下士卒闯入民宅,抢粮的抢粮,杀人的杀人,甚至有饿疯了的将百姓拖去煮了吃。 曹仁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管。或者说,他管不了。守城数月,城中存粮早已见底,宛城方向的粮草补给迟迟不到,若不叫士卒自己去「想办法」,哗变就是迟早之事。 死人堆里滚过来的兵,最难带的并非刀口舔血之时,而是刀口忽然不用舔的时候。弦绷得太紧,松开后便不是安宁,而是崩溃。 曹仁打了一辈子仗,太清楚这个道理。他宁愿让士卒去抢去杀,也不愿让他们闲着,闲下来就会想家,想家就会逃跑,跑不了便会兵变。 故而樊城北城一带,这几日已成人间地狱。士卒三五成群,踹开百姓的门,翻箱倒柜找粮食。找不到就拔刀,刀上有血也不擦。有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求,便被一起投入热气腾腾的大锅…… 但南城不同。 满宠把部曲驻扎在南城,亲自坐镇。他下达死令:谁敢动百姓一粒米,斩。谁敢杀一个无辜之人,斩。谁敢懈怠城防,斩。三个「斩」字贴在南城各处,墨迹未乾。 曹仁府邸。 曹仁正坐在堂上啃一只羊腿,油脂顺着他凌乱的胡须往下淌。桌案上摆着酒肉,这在围城期间的樊城简直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曹仁见到满宠走进来,却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其坐下。 「子孝将军。」满宠没有坐,「城北之事,汝可知晓?」 「何事?」 「士卒抢粮,杀百姓,甚至……」满宠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甚至以人肉为食。」 曹仁放下羊腿,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他看着满宠,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伯宁,汝说这些,是想让本将军治他们的罪?」 「不然呢?」满宠反问,「军纪败坏至此,若不整肃,何以治军?何以治民?这樊城守下来又有何意义?」 曹仁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满伯宁,我问你。」曹仁站起来,走到满宠面前,他比满宠高出半个头,「城头上坚守数月的是谁?被关羽军箭射死的是谁?饿着肚子跟荆州军拼刀子的又是谁?是你我吗?不是,是他们!」 曹仁的声音骤然拔高,然后很快又压了下去,压成一种近乎耳语的沙哑。 「三个月。这些人在城墙上待了三个月,每天看着城下黑压压的关羽大军,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人疯。他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他们做好了死的准备。」曹仁口水几乎喷到满宠脸上,「现在围解了,他们活下来了,你让他们守规矩?」 满宠没有退。他看着曹仁的眼睛:「正因为围解了,才更要整肃军纪。否则今日抢粮,明日抢什么?今日吃人肉,明日吃什么?将军,军规便是军规,今日若破了,明日便休想再找回!。」 「军规?」曹仁冷笑,「本将的军规便是忠于吾,忠于魏王。这数千守军就是樊城的依仗。若把他们逼急,军中哗变,还拿什么提防关羽?拿尔的军规挡吗?」 满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不是无话可说,是不能说。曹仁是征南将军,是曹氏宗亲,是这座城的主将。他满宠只是汝南太守,辅佐之臣,没有资格在主将面前强辩到底。 他抱拳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巷子,吹得满宠的袍角猎猎作响。他走在回营的路上,身后跟着几名亲卫,火把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两侧斑驳的土墙上,像一群沉默的鬼魂。 转过街角,前方火光映出一片狼藉。几个士卒正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翻东西,地上倒着一个人,看不清是死是活。为首的那个什长模样的人正从屋里抱出一袋粮食,扭头看见满宠,愣了一下,随即立正行礼。 第三十章 财货动人心 「他奶奶的熊!」 数名亲卫抬着陈豫方在酒肆内坐下,陈豫顿时又感觉背后火辣辣地甚是疼痛,不禁骂出声来。 众人自然知晓他骂得是谁,不禁捂嘴偷笑。半晌,方又有一人摇头道:「满将军对待我等,未免太过严苛。陈头儿追随他多年,区区小事,便把他往死里打……」 google搜索twkan 在这等厮杀汉子看来,杀个把人,根本便不算事情。众人便七嘴八舌开始议论起来。 「就是,数月来,是咱们兄弟提溜着脑袋,跟关羽军厮杀,这才保住樊城。」 「我昨日听北城门下的王头儿说,征南将军手下的兵,不仅有粮吃,甚至还有肉吃!」 「那可不!我一个同乡说,他们一队人来到城里一户人家,若搜不出粮食。便将这户人家的男人杀了,命妇人烹肉。待吃饱喝足,再将这妇人拿来快活……哪里像咱们,还在这里等着饿肚子。」 就在这时,酒肆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人走进来,穿着粗布短褐,肩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褡裢,像是沿街叫卖的商贩。 但陈豫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这个人不对。他的手指太乾净了。做小买卖的人,指甲缝里都是泥垢,这个人的手却乾乾净净,只有右手中指上有一点薄薄的茧,是握笔的茧。 陈豫不认识此人,但他在这一瞬间已经判断出来:这人不是商人。 「诸位军爷,」马良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在下是做粮食生意的,车上有几袋米面,想换些盐布。不知这城中哪里有市集?」 粮食。 这两个字一出口,酒肆里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一名亲卫霍地站起来:「你有粮?多少?」 马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褡裢里掏出一只布袋,解开系绳,往桌上一倒。金黄色宛似麦穗般的物什哗啦啦淌出来,在粗糙的桌面上堆成一座小山。 几个亲卫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那并非麦粒,而是一堆金子。汉制足金,在酒肆昏暗的油灯下黄澄澄地晃着光。 「汝到底是何人?」陈豫问。他的声音不高,但那只攥着桌沿的手已经松开,垂到腰间,离刀柄只有三寸。 马良看着他的眼睛。 「替刘皇叔和关君侯跑腿之人。」 酒肆里的空气忽然凝住。有的亲卫手已按上刀柄。马良却没有动,他甚至把双手摊开放在桌面上,一个毫无防备的姿态。 「陈头儿,」马良微微一笑,「刘皇叔听闻满宠将军麾下有一批能征善战的勇士,被围数月,粮尽援绝,却仍死守城池。皇叔说,这等好汉子,不该饿死在樊城。」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低到只有陈豫方能听清。 「也不该被四十军棍打死。」 陈豫的手指停在离刀柄一寸的地方。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简单。」马良说,「今夜将满宠绑,送到汉水渡口。船只已备好,接到人便走,天不亮就能到关将军营中。到那边,陈头儿和诸位弟兄便是刘皇叔的座上宾。粮食管够,这些金子只是见面礼,往后论功行赏,绝不亏待。」 「你要我叛主。」陈豫说。 「满宠待你如何,你自己清楚。」马良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他或许是个好官,却他并非良主。」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陈豫方心里那个一直在化脓的伤口里。 他沉默许久,面露挣扎神色。 「今夜戌时换防。」 陈豫忽地咬牙,伸手抓了把金子揣入怀中,声音变得和满宠下令行刑时同样冷漠,「满宠住在城南,独门独院,院墙高不过八尺。他戌时三刻回府,亥时睡下。院门外有两个守夜的亲卫,我能设法引开。」 马良点了点头,手往在金堆上一指。「给弟兄们分了吧。」 当夜亥时。 樊城城南,满宠府邸。 满宠住的地方不大,一座两进的小院,院墙是夯土筑的,高不过八尺,墙上爬着枯死的藤蔓。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烛火在风里微微晃动,照着门前两个守夜的亲卫。 两个亲卫在亥时一刻被人叫走,叫走他们的人说,营里发粮,每人半斗,过时不候。 第三十一章 奇袭与强攻 舟船邻近。 满宠但见为首那稍大些的艨艟船头,一名青年将军正负手而立。此人体格雄健,英气逼人,虽身穿曹军衣甲,满宠却不识得此人面目。 「季常先生。大事可成么?」刘封立于船头,朝马良朗声笑道。 马良亦起身朝刘封,拱手道:「副军将军,良幸不辱命。现擒得满宠在此。」 满宠挣扎着站起身来,早有两名甲士将其手臂按住,他面露慌张神色,沉声问道:「副军将军?阁下莫非便是刘封!」 刘封漆黑眼眸明亮如星,朝着满宠说道:「不敢!本将便是刘封,伯宁(满宠字)将军,久仰了!」 说话间,小船已靠近艨艟。马良等一行人跳上刘封所在艨艟,陈豫等七八个亲卫一见到刘封,立时扑地跪倒,说道:「见过刘将军!」 谁知刘封却面沉如水,正眼也不瞧陈豫几人,只寒声说道:「身为亲卫,却不绑缚主公而投敌。此等奸恶小人,留之何用。左右,与我推下去枭首。」 陈豫等七八人俱吓得面如土色,连忙不住叩头,口称「将军饶命」,但刘封麾下烽字营精锐已不由分说,将陈豫一干人等按倒在船边,手起刀落,七八颗人头扑通落入水中,而后尸身也被推入寒冷的汉江中。 满宠冷眼见刘封处置完陈豫等人,这才长叹一声,问道:「刘将军,汝此刻不应该在宛城抑或是穰县吗,如何会突然到了此处。」 「本将听闻曹仁将军与满将军抵挡关公军马日久,城中已粮尽,甚或有食百姓骨肉之惨状。特押运来粮草三千石,送予城中,以解燃眉之急。」 满宠见刘封麾下船队如此布置,又听刘封这般说,如何还瞧不出刘封计谋,只眼下束手遭擒,叹道:「子孝将军未必便看不出尔等奸计。」 刘封却道:「只消无伯宁将军在樊城坐镇,吾之计策便成了大半,如何还会怕曹仁!」 「左右,先请满宠将军到船舱中暂歇,待吾取得襄樊后,再来料理。」 「喏!将军。」 烽字营甲士遂押着满宠朝船舱中而去。 「季常先生,此行辛苦!此计倘能成功,多亏先生冒险潜入樊城,擒得满宠来此。」 刘封上下打量着马良,眼神中却是掩不住的欣赏神色。 马良却道:「将军。事不宜迟,可及早动身,前往襄樊。」 「一则满宠身为守城副将,突然失踪,时日一久必遭人怀疑。若城中有了戒备,则大事难成。」 「二则良在樊城中,却未见徐晃所率曹军动向,此必是其往穰城去矣。眼下胜败关键,便是看我军先取襄樊,还是徐晃先取下穰城!」 刘封深知马良之言有理,目光朝着穰城方向望去,心中暗道:田豫啊田豫,莫要令我失望啊! 面上却不动声色,朗声道:「季常先生言之有理。先生放心,此处距樊城水门不过三十里水路,明日五更必可抵达。」 百余艘运粮船沿着汉江顺流而下。不到四更天已至襄樊水面。刘封玄甲绛袍立于船头,但见汉江两岸,襄阳丶樊城雄浑而沉重的城体轮廓倒映于汉江中,宛如两头隔江相望的巨兽般。 这便是襄阳与樊城了! 身为穿越者的刘封自然知晓,历史上襄阳所发生过的大小战役,蒙古丶金人的铁蹄都曾在襄阳城下折戟。 天下之腰膂,至今从未被正面攻陷,互成犄角的襄樊二城,眼下却是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候! 「转舵,降帆!向樊城水门前进。」刘封大手一挥,传下军令。 …… 穰城。 夜风裹着血腥气自城头灌下,田豫按着剑柄站在城楼阴影中,眯眼望着东方那片移动的火光。 「徐晃来了。」 他声音不大,身旁副将却听得心头一紧。自刘封和寇尊二人分兵去后,田豫便将麾下精锐的千余幽州突骑尽数洒了出去,这些骑兵久在北国,天生便是斥候。 徐晃军的动向。 早在一个时辰前,便已飞马送到田豫手中。一万两千曹军精锐,自樊城急行军两日两夜,人未解甲马未卸鞍,徐晃铁了心要一鼓作气攻下穰城。 穰城城防必定薄弱。 半月前刘封所部攻破此城,城墙必定受损。哪怕紧急夯土填筑,但新土未乾,不必使用攻城器械,只需集中兵力猛攻几轮,墙体兴许便会塌陷。 第三十二章 天人将军 樊城。 四更天,天色尚未完全放明。刘封所率运粮船队进抵樊城水门。浩荡近百艘舰船一字排列于汉江水面上。 把守水门的曹军士卒忽见这么多条舰船来到水门前,心中甚是惶急。下意识便要以为,乃关羽麾下荆州水军重有折返,惊得额头上冷汗涔涔落下。连忙催动战鼓,将驻守在水门旁的数百名曹军士卒全都唤起。 这些士卒方经大战,神经如琴弦般绷紧三四个月后,陡然放松。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敲醒,有些士卒甚至脚下趔趄,摔倒在地,迟迟爬不起来。 刘封见到城中这般情状,心中已对樊城内守军战力有大致判断。于是立于船头,高声叫道:「末将乃宛城都粮官冯柳,受魏王三公子临淄侯将令,特押粮草三千石,美酒三百坛送至樊城并襄阳,犒赏诸军将士!快开城门,放我等入城。」 水门城楼上,守军校尉听刘封这般,又瞧见船只上所悬曹军旗帜,不仅都送了口气,怒目朝着击鼓那人看去。 那守城校尉乃是满宠麾下,历来惧怕满宠军令,虽听闻外面是宛城来的运粮船,却不敢擅自打开水门。只高声喊道:「既是三公子所派,尔等身上可有公文印信,拿来我看!」 刘封目光闪动,高声答道:「此事说来凑巧。临淄侯初至宛城,邀请宛城文人名士,饮酒达旦。醉卧不起,曹真将军怕前线粮草吃紧,命我等火速运粮前来,不可耽搁,是以身上未带印信。还请兄弟通融通融!」 这是刘封同马良邓艾等人商议好的说辞,如今说来不假思索,语音高亢,却不似作伪。 那守城校尉不禁犯难,城外既是运粮船,樊城中粮草殆尽,自然该越早放进城中越好。然则对方并无印信,贸然放行只恐满宠军法不肯容情。 思忖片刻后,他高声叫道:「冯校尉,非是兄弟不肯放行。实在我家将军军令如山,未敢擅动。汝且在此稍待片刻,我这便去禀报征南丶奋威两位将军,请他们来定夺。」 刘封心中暗骂,脸上却不动声色,朝着那校尉道:「本该如此,汝速去速回。吾等将粮船交讫,尚需赶回宛城复命!」 樊城。曹仁府邸。 赤裸上身躺在床上的曹仁耳边隐隐听得战鼓声,多年行伍经验他立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丝毫不理会床上两个自城内掳来标致妇人的惊呼声,大步走出卧室房门。 「来人!快去瞧瞧,是何处擂鼓!」曹仁赤膊站在堂前,声如洪钟。这位「天人将军」虽已年逾五十,但身躯矫健,能降烈马,挽硬弓。 「喏!将军。」 两名虎豹骑亲卫领命而去。虎豹骑,乃是曹操精中选精培训出来的精锐骑兵,向来作为曹操卫戍部队而存在。 据曹操亲口所说,每一名虎豹骑都有成为曹军中百夫长的实力。曹仁身为宗室大将,又常冲锋陷阵,坐镇南方。是以曹操便命三百虎豹骑贴身护卫曹仁,一则表示恩宠,二则护卫曹仁安全。 当年赤壁之战后,周瑜率江东兵马攻打江陵。曹仁部将牛金出城迎战,被周瑜万余人马围困,便是曹仁率三百虎豹骑突入重围,救出牛金,杀得吴兵丢盔弃甲。虎豹骑之骁勇精锐,由此可见一斑。 不多时,那名虎豹骑去而复返,后面跟着飞马赶来报信的守城校尉。那校尉见到曹仁,飞身下拜。 「末将李泽,受奋威将军令,驻守水门营寨,拜见征南将军。」 曹仁此时已穿好衣服,头也不回,问道:「可是汝部下擂鼓,有何要紧事?」 「回禀征南将军,确是本部擂鼓。水门外有大小粮船近百艘,皆挂我军旗号。言道受临淄侯军令,星夜赶来樊城送粮!」 曹仁闻言大喜,沉声说道:「哦?子建此番竟如此争气,却不曾喝酒误事,粮草这么快便运到了?」 魏王以第三子曹植为将,引精兵粮草坐镇宛城之事,许昌方面早有快马报信与曹仁知晓。这其中算计筹谋,曹操自不会欺瞒曹仁。 「快将那都粮官唤来,本将要问他宛城战事如何?刘备这厮假子可曾入网?」 李泽却踟蹰道:「这个……运粮来的校尉却说临淄侯宴请名流,饮酒大醉,未曾发放公文印信,是以不敢放入城中。」 曹仁闻言,却是仰天大笑,说道:「本将只道子建这厮改了性子,却仍是这般行事荒诞。若非要赚那刘封去宛城,魏王如何能遣他为将!罢了,尔等不知子建性情,心有疑虑却是自然,且放那运粮船入城吧!」 李泽面露难色,跪地又道:「非是小人敢违抗征南将军军令,实在是满奋威御下极严,末将等恐遭其责罚。」 第三十三章 襄樊鏖兵 夜色深沉如墨。 樊城内外灯火通明,曹军营寨中觥筹交错之声此起彼伏。刘封立在渡口码头一艘粮船舷侧,双目微眯,望着岸上那片喧嚣。身后船舱暗格内,一柄柄环首刀已分至士卒手中,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却无一人出声。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传令下去。」刘封压低声音,「寇尉领三百烽字营精锐,待三更鼓响,直扑中军帅帐。取下曹仁首级来见吾!」 身后一道黑影抱拳,无声退入船舱深处。刘封转头看向身侧的马良:「季常先生,城门处便交给你。务必第一时间控制城门,避免曹仁逃出城去!」 马良一袭粗布衣衫,腰间却已别上剑。他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如水:「副军将军,放心便是。」 运粮船队中,七十余艘「粮船」吃水依旧极深。岸上的曹军士卒早已醉眼迷离,哪还有人顾得上看一眼这些本该卸空的船只。 两千名汉军精锐,便在这夜色中,静静等待着那一声鼓响。中军帅帐内,曹仁已喝了不下四坛酒。 他本就嗜酒,这三四个月来死守樊城,城中粮草不济,酒更少得可怜。今日见到刘封运来的美酒,如何还忍耐得住。从午后饮至深夜,饶是曹仁海量,此刻也已醺醺然靠在帅案上,鼾声如雷。 帐外,三百亲卫虎豹骑分作三班轮值,此刻当值的百余人虽未饮酒,却也松懈许多。大将军醉成这般模样,又是在樊城城内,四面皆是自家兵马,连威震华夏的关羽都已败退,谁还会觉得今夜能出什么么蛾子? 更远些的营寨中,各营将校更是放肆。有猜拳行令的,有喝得瘫倒在地的,更有几个偏将直接搂着酒坛睡死过去,呼噜声震天响。 白日里曹仁传令三军给假一日,这些绷了数月神经的士卒将校,便像被抽去骨头一般,彻底松了下来。 三更鼓声,便是从这个时候响起的。沉闷的鼓点自渡口方向传来,初时还无人察觉。直到第二通鼓响,才有几个未曾饮酒的虎豹骑老兵变了脸色。这鼓声不对,并非曹军巡夜的节律。 「大将军!」 一名亲卫掀开帐帘冲了进去,曹仁仍趴在案上,毫无反应。亲卫咬了咬牙,上前猛推,曹仁只含糊骂了一句,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便在此时,帐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那虎豹骑亲卫猛地拔刀回身,帐帘已被人从外一刀劈开。一名身着曹军号衣的汉子当先冲入,手中环首刀上的血尚在滴落。亲卫下意识挥刀格挡,却见那人身后涌入七八条人影,刀光如雪片般压下。 帐外,寇尉一刀斩落帅帐外的曹字大旗,厉声喝道:「烽字营!杀!一个不留!」 三百烽字营精锐自黑暗中杀出,如虎入羊群。那些醉倒在校场上的曹军士卒尚在梦中,便被刀锋抹过咽喉。营帐之间惨叫声此起彼伏,更多的汉军士卒从黑暗中涌出,见人就砍。 而此刻,马良已率五百精锐摸到了樊城北门之下。城楼上的守军大多已醉得不省人事,少数几个清醒的哨兵听到城中喊杀声起,正要吹号示警,便被潜行上城汉军弩手一箭射穿喉咙。 马良手提长剑拾级而上,沉声下令:「夺门!占据城楼!放火箭三发,告知副军将军!」 五百士卒如潮水般涌上城头,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樊城北门易手。三道火箭带着尖锐的啸声窜上夜空,照亮了整座樊城。 刘封看见那三道火箭的同时,翻身上马。他身后一千余名主力老卒已全部登陆,在渡口码头列阵完毕。刘封拔出腰间长剑,剑尖前指,说道:「攻城!」 千余精锐如同一柄尖刀,直插樊城内的曹军营地。 曹军彻底乱了。 各营将校有的醉死在帐中,被冲进来的军士一刀砍下首级不自知。有的勉强惊醒,却因酒意未消手脚发软,连刀都握不稳。 士卒们群龙无首,黑暗中只听四面八方皆是喊杀声,根本分不清来了多少敌军,也不知该往何处集结。有人刚冲出营帐便被流矢射倒,有人慌乱中互相践踏,更有成建制的士卒直接抛下兵器跪地请降。 「敌袭!」 「关羽打进来了!」 「是大军!是关羽的大军!」 惊恐的叫喊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将本就混乱的曹军彻底推向崩溃。刘封率军一路碾压,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但在中军帅帐方向,寇尉却遭遇了硬钉子。 虎豹骑。 第三十四章 曹仁授首 樊城南门内,血战仍在继续。 曹仁所率虎豹骑从百余人打到五十余人,却硬是在烽字营重重围困中,护着曹仁杀出一条血路,距离南门仅剩最后两百步。 两百步! 曹仁浑身浴血,也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剑刃已卷,他便夺过一柄长矛继续厮杀。身后的虎豹骑个个带伤,却没有一人退缩。这些追随曹操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卒,用血肉之躯在刘封军阵中生生碾出一条通道。 寇尉已杀红眼,亲自带着最精锐的一队士卒死死咬住曹仁的后队。他知道一旦让曹仁冲出南门,再想截杀便难了。 南门便在眼前。 曹仁猛刺一矛逼退身前一名蜀汉军士,抬头望向那扇半开的城门。只要冲出去,渡过汉水……樊城虽丢,但曹仁已发觉这股兵马人数并不多,坚守住襄阳城,便能等来救援的人马! 「关城门!」 一声暴喝从城头传来。曹仁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城楼上,马字大旗猎猎作响。马良按剑立于垛口后,身后数百弩手齐齐张弓,冰冷的箭簇对准城下这支残军。 曹仁浑身的血,在那一刻几乎凝住。 南门之下,杀声震天。 曹仁勒马回望,身后五十余名虎豹骑已人人带伤,血染征袍。他们背靠背结成圆阵,将曹仁护在核心,外围是寇尉麾下烽字营层层叠叠的刀枪。城头上,马良麾下弩手张弓待发,封死了最后一条生路。 曹仁惨然一笑。 征战半生,从陈留起兵到随曹操逐鹿中原,从官渡到赤壁,从江陵到樊城。他曹子孝这辈子打过无数硬仗,守过南郡,扛过周瑜,便是那号称无双猛将的关羽也挫败在自己手中,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折在这里。 便在此时,北面街道上传来整齐的步伐声。火光映照之下,一面刘字大旗当先而来。旗下一将,身披玄甲,手提长槊,身后黑压压的士卒如潮水般涌来,将南门内的街巷堵得水泄不通。正是刘封亲率主力赶到。 蜀汉军士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刘封纵马疾驰,长槊平端,在距离曹仁三十步处勒马站定。 「曹仁休走!刘封在此!」 两军对峙,中间只隔着不足五十步的距离。一方是伤痕累累的虎豹骑残军,一方是甲胄鲜明的蜀汉精锐。火把噼啪燃烧,照亮了曹仁满脸的血污和刘封平静的面容。 「曹仁。」刘封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满场嘈杂,「樊城已破,汝已陷入重围,还不下马受缚。」 曹仁缓缓抬起手,抹去糊住眼睛的血迹。 「刘封。原来汝便是刘封,你不应该在宛城吗?怎么出现在此处!」 刘封仰天长笑,「曹操以为以曹植为帅,宛城为饵,便能令本将中计吗?尔等未免将刘封觑得太小了些!」 曹仁翻身下马,抬起头,目光如狼,「想不到刘备帐下一介螟蛉之子,竟也有如此胆略见识。但汝莫要忘了,假子终究是一把别人手中之刀,日后刘备亲子继位,第一个便要铲除你!」 曹仁此时已知无幸,却仍要以言语离间刘封君臣之情丶父子之谊。此言一出,果见刘封军阵中一阵骚动。寇尉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却被刘封抬手止住。 刘封没有动怒。他只是看着曹仁,像看一个死人。 「螟蛉之子也好,养子也罢,都不重要。」刘封缓缓挺起手中长槊,枪尖雪亮如秋水,「重要的是,今日取你首级者,便是我这螟蛉之子。曹魏徵南大将军,曹仁曹子孝——汝之首级,我便笑纳了!」 曹仁仰天大笑。 笑声在血火交织的夜色中回荡,沙哑而苍凉。笑罢,他将手中长枪随手掷于地上,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柄环首长刀。刀身宽厚,刃口上满是豁口,却被他握在手中,气势陡然一变。 「老子从陈留起兵,跟魏王打了一辈子仗。」曹仁横刀身前,一字一顿,「破袁术,讨吕布,灭袁绍,征乌桓。赤壁大火烧不死我,周瑜围江陵一年打不垮我。今日便是在这里折戟,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他猛地踏前一步,刀锋前指:「哪个先来受死!」声如洪钟,震得最近的几名蜀汉军士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刘封抬手,制止身后想要上前围攻的士卒。他亦将长槊插在地上,自腰间拔出佩刀平举过胸,刀尖对准曹仁,沉稳地向前走去。甲叶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声,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三十步。 第三十五章 面北而死 汉水上,火光倒映在江面,将半条江水染成赤色。襄阳水寨已在邓艾的那一把大火中化为废墟。燃烧的船骸横七竖八地搁浅在岸边,焦黑的栅栏碎片顺流而下,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木料烧焦的刺鼻气味。 吕常派来包围渡口的军马尚未赶到,便被冲天的大火阻隔在外,只能隔着火场眼睁睁看着对岸的樊城易手。 刘封大军便是在这片废墟中登陆樊城!没有箭雨,没有擂石,甚至没有一个曹军士卒在岸边设防。水寨的栈桥已烧成炭,蜀汉士卒便直接从浅滩涉水上岸,靴子踩在混着炭渣的泥水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千余人马在不到半个时辰内全部登陆完毕,在襄阳城水门内列阵。 刘封勒马岸边,望着襄阳城中四起的火光与浓烟。 这座荆州重镇此刻如同一口被煮沸的锅。火头从城南烧到城北,从城东窜到城西,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将星月遮蔽得严严实实。 街巷之间,百姓的哭喊声丶守军的呼喝声丶邓艾麾下散兵四处纵火时呐喊声混作一团,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敌哪里是我。 「邓艾这小子。」寇尉策马靠近刘封,语气中带着衷心赞许,「把襄阳搅成了一锅粥。」 刘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便在此时,马良从后队策马而来,在刘封身侧勒住缰绳。他抬头望向襄阳城的轮廓,目光掠过城中的火光与浓烟,最终锁定在城北一处地势较高的所在。那里隐约可见一片连绵府邸屋顶,虽也受浓烟波及,但因地处高阜,尚未被火势波及。 「副军将军。」马良抬手指向那片府邸,「那里,便是昔日刘表治荆州时的州牧府邸。」 刘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景升公在世时,将府邸建于襄阳城北的高坡上。」马良的声音平稳而笃定,带着一种本地人方有从容,「站在府中望楼之上,可俯瞰全城街巷丶城门丶水寨,乃至汉水渡口。当年刘景升便是站在那座望楼上调度全城兵马,抵御江东孙氏的侵袭。」 他转头看向刘封,目光沉静:「襄阳数年未经大战,城中街巷布局与当年并无大变。在下少时居于此城,每一条巷丶每一道门,都还记在脑中。」 刘封与马良对视一眼,瞬间便明白他话中含义。 「拿下州牧府。」刘封言简意赅。 马良点头:「拿下州牧府,襄阳城防便如目盲一般,再无反抗之力。。」 刘封不再犹豫,当即点出八百精锐,命寇尉率烽字营在前开道,马良引路,自己亲率主力紧随其后。大军入城,沿着马良指出的街巷迅速推进。 襄阳城街道本不甚宽,此刻被逃难的百姓和溃散的守军挤得水泄不通。马良却总能找到那些僻静小巷和夹道,带着八百精锐如同一柄尖刀,绕过拥堵的主街,直插城北高坡。 七年了。 他离开襄阳整整七年,但他连做梦都想收复襄阳城!脚下的每一块青石板丶每一处巷口的拐角,都像刻在他骨头里一样清晰。他甚至能闭着眼指出哪条巷子通往哪座城门。 这便是襄阳人的价值。 八百精锐穿过浓烟与火光,穿过混乱与尖叫,以最快的速度逼近了州牧府。 吕常此时已登上望楼。 他甲胄上沾满了菸灰,披风被烧去一角,脸上被火舌舔出一道血痕。但这位追随曹仁镇守荆襄多年的宿将,此刻站得笔直,像一根钉死在望楼上的铁柱。 望楼之下,襄阳城已乱成一锅沸粥。邓艾人马仍在城中四处纵火喊杀,守军各部被切断联系,各自为战,有的甚至已经开始溃散。而水门方向,蜀汉大军正源源不断涌入城中,喊杀声越来越近。 「将军!」副将跌跌撞撞冲上望楼,「蜀军已入水门!我军无法组织其有效反抗,城中火势无法控制,各营联络断绝!将军,退吧!」 吕常没有看他。 他望着水门方向涌来的火光与黑潮,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刘字大旗,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却稳定,「收缩所有能联络到的兵力,依托州牧府布防。告诉弟兄们,征南大将军尚在樊城,只要撑到大将军回援,襄阳便丢不了。」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大将军恐怕已凶多吉少,但对上吕常的目光,终究没有说出口,抱拳领命而去。 吕常握紧剑柄,指节发白。他知道自己在赌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结果,但他是吕常,是曹魏的襄阳守将。守将的职责是守城,不是弃城。 第三十六章 大战落幕 天光破晓。 刘封站在州牧府望楼的最高处。 襄阳城在晨雾中渐渐显露轮廓。大火燃烧一整夜,到天明时已被陆续扑灭,只剩下几处废墟还冒着袅袅青烟,像大地上尚未愈合的伤口。 从望楼俯瞰,整座城池的街巷布局一览无余,马良说得没错,站在此处,襄阳的每一道门丶每一条街丶每一处渡口都尽收眼底。 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马良拾级而上,衣袍上沾满烟尘,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他走到刘封身侧,将一卷竹简递将过来。 「初步已清点完毕。」马良的声音有些沙哑,「城中归降的曹军,共计三千一百余人。其中伤者约四百,已命军医诊治。余者皆收缴兵器,集中看管于城南校场。」 刘封接过竹简,展开扫了一眼,又合上。「关君侯退兵时,被曹仁俘获的弟兄们呢?」 「找到了。」 马良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共一千二百余人,关在大牢和水寨地牢两处。昨夜寇尉已带人砸开牢门,悉数放出。这些人在牢中关了数日,受了些皮肉苦,但多是百战老卒,稍加休整便能重新披甲上阵。」 刘封将竹简递还给马良,转身看向望楼下的城池。晨光中,刘字旗帜在各处城头迎风招展,巡哨士卒的甲叶反射着细碎的光芒。 降卒被一队队押往校场,获释的俘虏则三五成群地坐在阳光下,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仰天大笑,更多人只是沉默地啃着刚分到的干饼,眼神中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三千降卒,一千二百旧部,加上我们带来的三千人。」刘封顿了顿,「七千余人。」 「七千二百。」马良补充道,「若能全部消化,樊城襄阳的兵力便不弱于曹仁在时。」 刘封没有接话。 他听得真切,马良说的是「若能全部消化」。三千降卒刚刚放下兵器,人心未定;一千二百旧部在牢中关了数日,身体和士气都需要时间恢复。这七千二百人眼下只是一个数字,距离真正能战之兵,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副军将军。」马良忽然开口,「有一件事,比整军更急。」 刘封转头看他。 马良指向望楼下,那片在晨雾中逐渐苏醒的襄阳城。 街巷之间,已有胆大的百姓推开家门,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市井之中,有人开始收拾昨夜被大火烧毁的房屋,有人挑着担子试探性地走向市集,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站在街头,不知这座一夜间更换旗帜的城池,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命运转折。 「民心。」马良说,「襄阳樊城易手,百姓尚不知是福是祸。若不尽快安定民心,城中便是一座随时可能复燃的火炉。」 刘封沉默片刻,忽然拱手向马良一揖。 「季常先生,此事须得有劳你。」 马良是襄阳人,马氏在襄阳经营数代,是本地有数的世家大族。马良本人年少时便以才学闻名于荆襄士林,在襄阳百姓中素有威望。 刘封做出此决定并非客气,而是他深知,在这件事上,没有人比马良更合适。马良并未推辞,他还了一礼,转身下楼。 当日午时,襄阳城各处街口便贴出安民告示。 告示上文字乃马良亲笔所书,措辞斟酌。开篇便言明:此战只为讨伐曹仁,不涉百姓;次而承诺蜀汉大军入城后秋毫无犯,市肆照常,粮价不变;最后宣告降卒免死,旧部赦罪,城中居民各安其业,既往不咎。 告示贴出时,马良便站在城南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他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素色深衣,腰悬长剑,面容和煦地与围观的百姓们说话。很快便有人认出了他。 「是马家四郎!」 「马良马季常!他回来了!」 「马氏的人回来了,这襄阳城便不会乱。」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迅速扩散。一个白发老丈挤到前面,颤巍巍地向马良拱手:「马大人,老朽家中昨夜被烧了半间屋,官军可管不管?」 马良扶住老丈的手臂,温声道:「老丈放心。城中遭火灾者,今日便可到州牧府前登记,军中将拨出粮米布帛,助各家重建。马某亲自督办。」 老丈眼眶一红,连连作揖。围观百姓的神色也从警惕渐渐变为缓和。马氏在襄阳数代经营的名声,在这一刻发挥了官府榜文无法替代的作用。 第三十七章 蒯丶向丶庞丶习 席间沉默片刻。习朗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缓缓道:「季常兄,握在手中是一回事,能不能攥得住是另一回事。曹操在宛城尚有数万兵马,许都方向随时可调大军南下。襄樊二城虽得,若曹军大举反扑,你们可能守得住?」 马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指重新移回舆图西端汉中。 「习兄问得好,那便请诸位再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他的手指从汉中开始,沿着汉水缓缓向东移动。 「汉中粮草,装船顺汉水而下,至襄阳不过十余日。上庸兵员,房陵铁器,南乡矿石,皆可走水路直抵襄樊。从前曹仁守樊城,粮道走得却是陆路——从宛城经新野至樊城,数百里路途,民夫转运,十石粮草运到前线能剩三石便算侥幸。曹仁之所以被关君侯围攻数月,粮草不济是最大之缘故。」 他的手指停在襄阳。 「但如今,换作我们走水路。汉中一石粮,顺流而下,运到襄阳仍是一石粮。沿途无需民夫,无需骡马,无需护卫——汉水两岸皆在我手,谁敢劫粮?」 席间四人尽皆变色。 他们世代居于汉水之畔,比任何人都明白水运与陆运的天壤之别。习氏世代经商,习朗更是深知其中利害。从宛城走陆路运粮至襄阳,十石粮的运费便要耗去三石粮。而走水路,同样的距离,运费损耗几乎可忽略不计。 这不仅仅是便宜与贵的问题。这是决定一支大军能打多远丶能守多久的问题。 马良的手指继续向东,越过襄阳,指向汉水下游。 「再往下游,便是江夏。」 他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些。 「关君侯虽暂退,但水军主力尚在。若襄樊稳固,关君侯水军便可溯汉水而上,与我等会师于襄阳。到那时,蜀汉水陆两军便可顺汉水东下,直逼江夏。」 马良没有在这个方向上多做停留,而是将手指从襄阳向北移动,越过新野,指向宛城。 「再看北面。宛城是许都南面屏障。若我军在襄樊站稳脚跟,北出便可直逼宛城。宛城若下,许都便门户大开。曹操在汉中已败于魏延,若南面再受威胁,便是两路夹攻之势。」 他的手指最终回到襄阳,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南乡丶穰城丶樊城丶襄阳,四座城池控扼汉水中游。进,可北攻宛洛,东取江夏,水陆并进,进退自如。退,可依托坚城天险固守,汉中粮草源源不断,曹操纵有十万大军,又能奈我何?」 马良转过身,面对席间四人。灯火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目光中有一种压抑许久终于得到舒展的光彩。 「这套方略,自取南乡开始,到取穰城,再到奇袭樊城丶襄阳,每一步都是刘副军亲手布局。」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敬佩与赞赏。 「诸位可知,刘副军今年多大?」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 「二十有四。」马良自己说出答案,「二十四岁的年纪,目光便已看到汉中粮船顺流而下,看到襄樊城池连成一线,看到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纵深。曹操在许都,孙权在江东,恐怕尚未没回过神来。他便已将关君侯身死军灭的败局,彻底扭转!」 他端起酒盏,向席间四人举杯。 「季常今日说这些,不是要诸位立刻做决定。只是想让诸位看清局面。襄樊已在我手,汉水已在我手。这条水道上,从今往后,行走的是蜀汉粮船,悬挂的是蜀汉旗帜。诸位若愿与汉中王丶刘副军同心,世代家业不仅无损,反而会随着这条水道,做到从前做不到的规模。」 他饮尽杯中酒,目光平静而笃定。 「若不愿,刘副军也不会强求。只是这条水道,便与诸位无缘罢了。」 堂中安静许久。 火盆中的木炭噼啪作响,舆图上的汉水在灯火映照下仿佛真在流动。席间四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条蜿蜒的青色线条上,各有各的心思,却都沉默不语。 最先开口的是向充。 向氏本就与蜀汉渊源最深,向充的族叔向宠正在刘备帐下任督军,大伯向朗也曾在刘表帐下与刘备共事过。 他放下酒盏,笑了笑。 「季常,不必多说。向氏本就是汉臣,刘玄德既是汉中王,向氏自然相随。向家在襄阳尚有三座粮仓,明日我便将粮册送到州牧府。」 第三十八章 当务之急 刘封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舆图上所绘穰城丶当阳两地,久久未曾挪开。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季常先生,刚刚收到子荣(寇尊字)来信,他所率我军主力与义民联军已按原计划掉头向西,大军急行军一昼夜,现驻扎丹水,距南乡不过两日路程。」 刘封伸出手指在丹水所在位置一点,心中暗赞血杀檄文与《太平要术》的号召力之大,寇尊竟在短短数日间聚集起近三万兵丁,尽管这些人良莠不齐,各怀心思,但却大多是在曹军屠刀下活下来的青壮。 假以时日,刘封只需将这些人培养成只忠于自己的士卒,立时便能跻身不弱于巅峰关羽的小军事团体。 到那时,他便真正有了进可争雄天下,退可自保安民的本钱! 刘封已亲自写下密信,命烽字营心腹带给寇尊,令其将这三万义民联军带到上庸三郡,妥善安顿。其中利害,自然不足为外人道。 「子荣既已跳出夏侯尚西来大军的堵截,南乡郡可暂保无虞。那当务之急,便是此处了!」 刘封双手撑在案沿,目光自襄阳向北移动,越过汉水,落在穰城上。马良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舆图上的穰城。 「穰城一旦失守。」马良开口,声音不大,「汉水以北便再无屏障。徐晃拿下穰城,下一站便是樊城。我军眼下虽有七千众,但降卒未整,旧部未复,若徐晃此时杀个回马枪……」 「田国让亦是良将,吾与他交过手,徐晃未必能讨得便宜去。」刘封打断他。 马良转头看他。「副军将军,莫要忘记,田豫麾下亦多归降之兵,便连田豫本人……」 「吾已国士待田豫,料想田豫必定不会负吾与汉中王!季常先生,不必担心。」 他转过身,走向案头,取过一只木匣。匣盖掀开,里面是一颗用石灰腌过的首级。曹仁面目仍清晰可辨,眉宇间那股桀骜之气,到死都没有消散。 「把这个送到徐晃营中。」刘封将木匣推向前,「再附一封本将之亲笔信。」 马良的目光从木匣移到刘封脸上:「信上写什么?」 「三件事。第一,告诉他,曹仁已死,襄阳樊城已落入我手。第二,徐晃若愿撤兵回宛,我军不再追杀,令其退走。第三——」 刘封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挑。 「第三,曹刘双方交战日久,莫要忘记孙权。」 马良目光沉凝。他当然明白刘封这第三件事言下之意,曹刘双方交战数月,均损失惨重。曹军折了于禁丶庞德田豫和麾下近五万兵马,丢失南乡丶襄阳丶南阳两个半郡,甚至宗室大将南线统帅曹仁都已殒命,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但刘备集团也未好到哪里去,原本关羽治下的荆州三郡尽数丢失,关羽麾下荆州军也死得死,逃得逃。 如此细算下来,竟是从头到尾都作壁上观的江东孙氏占了最大便宜。 「三足鼎立,此消彼长。徐晃不会不懂这个道理,曹操更不会不懂。」 刘封合上木匣,神色平静,抬头看向马良。 「关君侯退兵时,徐晃并未过江追击,为得便是要让孙刘双方交战,削弱孙权。徐晃只消在穰城下受挫,曹操自会令其会宛城重整战线。」 马良点了点头。他走到案前,提笔铺纸,开始代刘封拟信。他的字很漂亮,是襄阳士族子弟从小练就的功底。信中措辞不卑不亢,既给了徐晃台阶,也划出了底线。写完后他递给刘封过目,刘封扫了一眼,从笔架上取过一支笔,在信末添了一行字。 「曹子孝之首级随信附上。徐将军若念旧情,可将其带回宛城安葬。」 马良看到这行字,抬头看了刘封一眼。刘封放下笔:「让他欠我一个人情。」 马良将信封好,命人即刻送往穰城方向。信使出发后,他重新站回舆图前,目光从穰城向南移动,越过樊城,越过襄阳,最终停在江陵方向。 「副军将军。」马良声音沉重,「穰城之围易解。但尚有一事,比穰城更棘手。」 刘封自然知晓其意下所指,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舆图南端。 江陵。关羽。 堂中安静下来。窗外,汉水奔流声隐约可闻,夹杂着水寨方向工匠打桩的号子声。 第三十九章 攻心之计 刘封昼夜兼程,只在马匹体力耗尽时停下换马,人却几乎不下鞍。乾粮在马上啃,水在马上喝,困极了便伏在马背上眯片刻。 两日两夜,他和麾下百余骑奔驰近三百里! 自襄阳,一直追到当阳!再往前,便是昔日南郡辖地。 当阳。黄昏。 他终于看到了关羽麾下大军的营寨。部队驻扎在当阳城北十里处,自远处望去,营帐的数量比刘封预想的要多些。 但旌旗歪斜,篝火零星,士卒三三两两地坐在营门外的土坡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南方——那是家的方向,江陵的方向。 营寨虽在,但军心已散。 刘封勒住马,正要命人上前通报,忽见营门外的官道上走来一队人马。当先一人身着蜀汉文官服色,风尘仆仆,面色灰败,正朝军营方向而来。 伊籍。刘封循着原主记忆认出了他。 伊籍,字机伯,乃刘备荆州旧部,此刻在关羽帐下任参军。他出现在此处,又是自南面回来,只可能是一个原因——关羽派他去江陵见吕蒙。 刘封翻身下马,大步迎将上去,朗声道:「来得可是伊籍伊从事吗?」 伊籍猛地抬头,看见刘封,愣了一瞬,旋即面上露出复杂至极的神情。有惊讶,有羞愧,更带着几分愤怒。 「副军将军,汝缘何会在此处?可是汉中王大军到了吗?」伊籍的声音沙哑,手指向南方,「江陵……江陵……」 「伊先生,此行所见如何?」 刘封扶住伊籍手臂,将他拉到路边一棵槐树下,避开左右。伊籍站定后,双手仍在发抖。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将事情之来龙去脉将出来。 原来关羽自襄阳退走时,便派伊籍前往江陵,试图与吕蒙交涉。关羽的想法很简单——吕蒙取江陵,不过是为夺荆州之地。如今他关羽已自襄樊退兵,双方或可谈判,至少保全将士们家眷。 吕蒙接待了伊籍。态度和善,礼数周全,甚至设宴款待。宴后,吕蒙更是亲自带伊籍参观江陵。 「吕子明自己带我走遍江陵的大街小巷。」伊籍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让我亲眼看见各军的家属。糜芳的宅邸完好无损,傅士仁的家小安顿周全,荆州兵的妻儿老小,皆按旧例发放粮米。城中秋毫无犯,市肆照常。吕蒙甚至派士卒在各坊巡查,严禁吴军骚扰百姓。」 伊籍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东吴袭取江陵,却未屠城劫掠,反而将各军家眷照顾得妥帖。此其志不在小,东吴欲久据江陵矣。」 刘封听完,沉默良久。 他当然知晓吕蒙这一手的毒辣。他不杀一人,不抢一物,便是要告诉关羽麾下那些荆州兵——你们的家人安好,你们还打什么?放下兵器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等着你们。 这一手比任何刀兵都狠。 因为刀兵只能杀人,而这一手,诛得却是人心。 「伊参军,汝准备如何跟君侯禀告?」刘封忽然问道。 伊籍愣住。他低下头,声音艰涩:「自是如实禀报,吴军对家眷秋毫无犯,江陵城中一切如常。将士们若知晓家人平安,或许……或许便不用再逃。」 「不会再逃?」刘封重复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机伯先生,汝自己相信吗?」 伊籍没有回答。 刘封摇头道:「荆州将士若知家人平安,逃得只会更快。只因营中一无牵挂,便无需再有顾忌。放下兵器,跑回江陵,便可回家。吕蒙要得便是这个结果。」 伊籍脸色白得像纸。 刘封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拉到更僻静处,压低声音。「所以,伊先生,汝不能如实回报君侯,更不能让营中将士知晓此事。我要你换一种说法。」 伊籍抬头看他。 刘封的目光在暮色中像两粒寒星。 「汝回营之后,便放声大哭。让营门内外士卒皆瞧见你模样,都听见你声音。你要告诉他们,吴军在城中烧杀劫掠,各军家属死伤无数,江陵已成人间地狱。」 伊籍猛地瞪大眼睛:「副军将军,这是……这是……」 「是假话。」刘封截口说道,「却是保君侯性命和大汉基业的假话。」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极快。 第四十章 关公 关羽军营,帅帐中。 端坐于帅案前的关羽凤眼微眯,正听长子关平汇报军情。 「父帅!今日清点营中兵马,荆州老营中又有数百人于夜间逃散。我军虽在当阳城附近筹得些许粮食,却也不过多支持两日……恐怕不足以夺回江陵。」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正说话间,忽听得帐外有喧哗哭泣之声,关羽一双丹凤眼睁开,目光中精光闪动。 关羽虽体恤士卒,但军规甚严。若在平时,营中万不得高声喧哗,否则便要军棍伺候。但眼下,关羽在军营中的声望一落千丈…… 关羽皱了皱眉,正要起身出帐查看。忽听得营门外马蹄声响,接着便响起刘封话语。 「请君侯回襄阳主持大局!」 关羽听得真切,一时却不解其中含义,他素来自傲,又自恃长辈身份,便在这般败局中,也只是捋了捋颌下美髯,命长子关平到营门外去一探究竟。 刚沸腾喧哗丶大有炸营之势的一众士卒忽听得营门外响起刘封话语,便宛似晴空听到一声霹雳般。 刘封语音高亢,立马于寨门前将语声传得甚远,不多时,原本因伊籍「表演」而鼓噪喧哗而大有失控迹象的军营,在听闻援兵消息后,反倒因看到活下去与复仇双重希望而变得镇定下来! 这时,刘封遥见一人快步走来。 关平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战袍,腰间悬剑,面容与关羽有七分相似——同样的丹凤眼,双眉斜飞,只是少了那标志性的长髯,却多出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锐利。数月征战在此人脸上刻下了疲惫的痕迹,眼窝微陷,颧骨比从前更显,但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长枪。 关平,字坦之。刘封自原主记忆中认出了他。 看见刘封的那一刻,关平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大步迎上,双手抱拳。 「兄长!」 关平未称呼刘封「副军将军」,反倒叫了一声兄长。刘封年长关平数岁,二人虽非同姓,却同为刘备帐下的二代将领,多年来并肩作战之次数并不少。 刘封还了一礼,伸手扶住关平的手臂,上下打量他一眼。 「瘦了。」 关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却未见半分颓丧。「瘦是瘦了些,幸好骨头还在。」他说完侧身引路,「父亲在帅帐中,兄长请。」 刘封并未着急迈步。 他站在营门内侧,目光扫过四周聚拢过来的士卒。伊籍哭声仍在营中回荡,荆州兵脸上有些尚挂着泪痕,拳头还攥得死紧,眼中恨意烧得正旺。 刘封知晓,恨意是最好的燃料,但也最易熄灭。 他需要在火上再浇一瓢油。 他忽然提高声音,朝关平问道:「坦之,君侯身体可好?」 这一声问得极响亮,周围士卒都听得清清楚楚。关平微微一怔,旋即会意,同样高声答道:「父亲身体康健,每日仍能开三石弓!」 刘封点了点头,声音又拔高了一截:「那便好!我此番赶来,一是迎君侯回襄阳坐镇,二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些沾满泪痕与尘土的面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二来,是要告诉诸位弟兄。樊城,襄阳,已尽入我手。曹仁授首,吕常自尽,汉水沿岸,已是汉中王之天下!」 这一声如惊雷落地。 营中那些或哭或吼或沉默的士卒,几乎在同一时刻停下所有动作,齐刷刷地望向刘封。 那络腮胡老卒瞪大眼睛,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一个年轻士卒甚至忘记擦去脸上泪水,张着嘴呆立在原地。 樊城。襄阳。 这两个地名对这支军队而言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半年前他们从江陵出发北伐,打的第一仗便是樊城。君侯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靠得便是樊城一战。 而后数月围城,曹仁龟缩不出,他们在樊城城下流了无数血汗。最终因为江陵失守不得不退兵时,多少人在汉水边回头望樊城,把嘴唇咬出了血。 那座他们打了半年没打下来的城,被刘封打下来了? 那座挡住君侯北伐脚步的城,被眼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打下来了。 第四十一章 请将不如激将 刘封将胸中早已推算过多次的方略,简明扼要地向关羽陈述一遍。 说完之后,他抬头望向关羽,等待回应。 关羽沉默片刻。 油灯火苗在帐中轻轻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帐外隐约传来士卒们的喧哗声,那是刘封带来消息仍在发酵。 有人在喊杀回江陵,有人在唱荆襄的民谣,声音粗粝而苍凉。 「刘封。」关羽终于开口。 「末将在。」 「汝之好意吾明白。」 关羽声音沉缓,似汉水江流,看似平缓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襄阳被汝攻陷,安民守土,有季常相助,也无大碍。粮草水道,进退方略,汝计算清楚。这很好。」 他顿了顿。 「但江陵,」 「吾必须拿回来。」 这句话说得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六个字,每一个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面。 刘封张了张嘴,关羽抬手止住了他。 「汝无需再劝。江陵是如何丢的,吾比汝清楚。糜芳傅士仁献城,吕蒙白衣渡江,这些吾都知晓。」 他声音微微低沉,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痛色。 「但江陵城中不只有糜芳傅士仁。尚数万荆州将士的家眷,还有跟关某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卒妻儿。她们如今皆落在吕蒙手中。」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 「关某可以退,可以败,甚至可以死。但关某万不能把数万将士的家眷扔在江陵,自己退到襄阳。 「那些将士追随吾多年,彼之妻儿老小便如吾之妻儿老小。你让换关某弃他们于不顾?」 刘封沉默片刻,然后站起身,抱拳道:「君侯所言,末将不敢苟同。」 关平微微变色,下意识看向父亲。 关羽倒没有动怒,只是看着刘封,目光沉静。 「君侯要夺回江陵,末将敢问一句——拿什么夺?」 刘封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君侯麾下,如今尚有多少兵马?粮草尚能支撑几日?吕蒙在江陵有备而待,吴军水师封锁江面,君侯拿什么攻城?」 他没有等关羽回答,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继续说将下去,语速加快。 「君侯若要强攻江陵,末将拦不住。但君侯想过没有——若攻不下,会怎样?若君侯折在江陵城下,会怎样?曹操在许都,此刻想必已收到襄樊失陷之消息。他若趁君侯南攻江陵时,亲起大军南下,襄樊拿什么守?荆州拿什么守?汉中王在成都,拿什么北伐中原?」 他一口气说完,帐中陷入沉默。 关羽望着刘封,赤红的面庞上看不出喜怒。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依然沉稳。 「汝说得这些,本侯想过。襄樊之重,吾亦知晓。所以——」 他顿了顿, 「本侯自会向汉中王上书,阐明汝之功绩,亦自陈关某过失。汝取下襄樊,乃是是大功。吾丢失江陵,是大过。功过分明,汉中王自会裁断。」 他语气平静,似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 「但江陵,吾一定要打。」 刘封心中咯噔一下。 关羽的倔强狂傲,天下皆知。 这个人从涿郡起兵便跟着刘备,四十年间打过多少仗,受过多少伤,败过多少次,从未有人见他低过头。 曹操待他如上宾,他挂印封金而去。孙权想要联姻,他骂辱其使。 这个人一辈子未向任何人弯过腰。此刻要他承认自己已无力夺回江陵丶要他退回襄阳,名义上去坐镇,其实却是败退——这比杀了他还难。 讲理是讲不通的。 因为关羽不是不明白道理,他是明白道理后,仍然选择去做他认为对的事。 这种倔强,你越劝,他越硬。 刘封沉默几个呼吸,然后抬起头,脸上的神情也变了。 不再是一个部下向上司丶晚辈对长辈进言时的恭敬和谨慎,而是一种近乎冒犯的直率。 「君侯不肯移师襄阳,小侄斗胆一问……」 第四十二章 廖化周仓 翌日卯时,天色未明,当阳城北的蜀汉军营便已拔营完毕。 数千士卒列队于官道侧,甲胄虽残破,旗帜虽破损,但一张张被江陵仇恨和襄阳捷报重新点燃的面孔,已与昨日判若两支军队。 关平率前锋开道,关羽坐镇中军,寇尉则率百余轻骑护在两侧。 天色渐亮时,大军踏上北归官道。晨雾从田野间升起,将队伍笼罩在一片朦胧的乳白色中。 脚步声丶马蹄声丶甲叶碰撞声汇成一条沉闷的河流,向北流淌。 刘封策马行至关羽身侧。老将骑在一匹赤红战马上,左肩缠着绷带,右手单手控缰,青龙偃月刀挂在马侧,刀身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君侯。」刘封开口道,「小侄已命人传信襄阳,季常先生已准备粮草营房。大军到日,一切皆已妥当。」 关羽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晨雾渐散,露出青灰色的天空。 刘封顺着关羽目光望去。那个方向是襄阳,是汉水,是他们即将据守的城池。再往北,是宛城,是许都,是曹操。 关羽自怀中取出一面青铜令牌,抵到刘封面前。令牌巴掌大小,正面铸着一个「关」字,背面是青龙纹饰,边角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正是关羽随身多年的将令,见令如见君侯本人。 「封儿。」关羽垂首道,「汝可持此将令,前往当阳城东六十里渡口,接手周仓丶廖化所率水军。万余水师,大小战船二百余艘,尽归将军调遣。」 刘封接过令牌。 铜质温润,带着些许残温。刘封低头看一眼,将令牌收入怀中,拨转马头。 「回禀君侯。小侄领命。」 百余轻骑在岔路口分作两队。主力随关羽中军继续北上襄阳,刘封只带二十余骑,拨转马头向东,朝当阳渡口方向疾驰而去。 晨雾被马蹄踏碎,在他身后重新合拢。二十骑像一柄窄刃的刀,切开江汉平原上厚重的雾气,直插汉水方向。 当阳城东六十里,汉水渡口。 刘封对周仓和廖化的印象,一半来自历史,一半来自传闻。 周仓曾是关羽的贴身护卫,樊城之战时,便是由水性及膂力皆佳的他生擒庞德。 廖化则是关羽帐下主簿出身,能文能武,沉稳多智。 这二人搭档统率水军,是关羽布置在汉水下游的最后一道防线。 关羽从樊城退兵时,水军无法上岸同行,便命周仓廖化率船队退至当阳以东的渡口待命,随时准备接应。 这支水军,是关羽手里最后的本钱。 渡口在午后时分出现在视野中。 汉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水面开阔,流速放缓,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良港。二百余艘战船密密匝匝地停靠在渡口两岸,船身被汉水汹涌的浪头拍打着,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船上的旗帜仍是蜀汉的旗帜,但许多战船的帆已收起,船舷上残留着箭痕和刀痕,是樊城水战时留下的旧伤。 万余水军驻扎在岸边营寨中。营寨扎得中规中矩,栅栏丶拒马丶望楼一应俱全,但巡逻士卒的脚步拖沓,营门外哨兵抱着长矛打瞌睡,连刘封二十余骑逼近营门都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一支不知何去何从的军队,便是这副模样。 刘封勒马,命随行骑卒上前通报军情及关羽将令。 片刻之后,营门大开。两员将领一前一后大步迎出。当先那人身长八尺,黑面虬髯,膀阔腰圆,一双环眼精光四射,腰间挂着两柄手戟,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他身后那人身形瘦削,面容清癯,三绺长须垂于胸前,披一件半旧的战袍,腰间悬剑,步伐沉稳,目光平和却透着精明。 周仓。廖化。 刘封翻身下马,抱拳道:「刘封奉关君侯将令,前来接手水军。二位将军辛苦!」 周仓脚步顿住。 他一双环眼在刘封身上扫了两个来回,然后落在刘封腰间那面关羽的青铜令牌上。 他顿时凝住。看完令牌,周仓重又看刘封——看他的脸,看他的甲,看他的战马,看他身后那二十名风尘仆仆的骑卒。 「副军将军。」周仓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石磨铁,「你说君侯命你来接手水军?」 第四十三章 顺流而下,攻打江夏? 周仓的环眼眯了起来。 刘封抬手指向渡口外最大的那艘楼船。那艘船有三层高,乃关羽水军的旗舰,甲板上可容数百人,船头包铁,两舷各有弩窗,在汉水之上堪称一座移动堡垒。 「周将军与我同乘此船。即刻拔锚起航,北上襄阳。我刘封便站在船头,与周将军同去。若到了襄阳城下,城头仍插着曹军旗帜,周将军当场便可砍下我的头颅,献给关君侯请功。」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周仓的环眼。 「若城头插的乃我汉军旗帜,君侯已安然坐镇城中——那周将军冒犯上官,刃挟主将,又该当何罪?」 周仓愣住。 他没有想到刘封会提出这样的赌约。同乘一船,船在水上无处可逃。若刘封所言是假,船到襄阳便是自投罗网,他周仓一戟便能取他性命。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刘封所言是真…… 周仓咬了咬牙,将两柄手戟往腰间一插,抱拳道:「若刘将军所言不假,周仓冒犯副军将军,甘受一百军棍!」 「好。」刘封转头看向廖化,「廖将军以为如何?」 廖化收剑入鞘,深深看了刘封一眼。他的目光与周仓不同,没有疑虑,只有审视。 片刻之后,他微微点头。 「便依刘副军所言。」 楼船拔锚起航时,汉水正被夕阳染成一片赤金。 周仓命人搬一把椅子放在船头,请刘封坐下。他自己便站在刘封身后两步处,两柄手戟插在腰间,环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封的后脑勺。 他没有坐,也没有离开,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黑铁铸就之门神。 刘封没有回头看他。 他坐在船头,江风迎面扑来,将绛色战袍吹得猎猎作响。楼船破浪前行,船底切开汉水的江面,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两岸的田野丶村落丶芦苇荡缓缓后退,偶尔有几只水鸟被船队惊起,扑棱棱飞向暮色深处。 廖化站在船楼二层,凭栏望着船头的两个人。他的目光在周仓僵硬背影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刘封纹丝不动的后脑勺上,嘴角微微动了动。 「元俭兄。」身后一名副将凑过来低声问,「你说刘副军所言,竟是真的不成?」 廖化没有回答。他望着汉水上游的方向,目光深远。沉默许久后,他轻声说道。 「某希望是。」 船队昼夜兼程。 汉水顺流而下时快,逆流而上时慢。楼船靠风帆和桨手并力,走了三日三夜,终于在第三日黄昏时分抵达襄阳水域。 周仓便在那张椅子上站了三日三夜。 刘封中间劝过他两次,让他坐下歇息,周仓都只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他就是要盯着刘封。 若刘封真是骗子,他周仓便是第一个看见襄阳城头曹军旗帜的人,也是第一个砍下刘封头颅的人。 暮色中,襄阳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先是城楼的飞檐,然后是城墙的雉堞,最后是城头飘扬的旗帜。夕阳从背后照来,将整座城池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 旗帜在晚风中翻卷,颜色一时难以辨认。 周仓眯起环眼,死死盯着那面旗帜。 楼船又向前行了数百步。旗帜的颜色终于清晰。 不是曹军的黑色。 是蜀汉的赤红色。旗面上绣着一个巨大的「汉」字,旁边是一面稍小的将旗,上面绣着—— 「关」。 周仓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已认出那面将旗。 那是关羽帅旗,他在那面旗下打了十几年的仗,自新野打到江陵,从江陵打到樊城。那面旗上的每一道褶皱丶每一处磨损,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泪水毫无徵兆地从周仓的环眼中涌将出来。这个黑脸虬髯的关西大汉,像一根被风吹了太久的石柱,忽然间便分崩。 他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双手撑地,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挤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第四十四章 徐晃VS田豫 穰城下,血土翻覆。 徐晃的中军大纛已向前推进三百步。这个距离,城头弩箭已能够到大纛的旗杆,但徐晃仍然命人将旗帜竖在了一处土坡之上。 他站在旗下,甲胄上溅满泥浆和血渍,手中的大斧斧刃卷了三处缺口,亲卫要替他换一柄,被他挥手斥退。 「用不着。」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目光便重新锁定穰城城楼。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是攻城的第九日。 第一日,他率军抵近穰城,本以为城中守军不过数千降卒,一鼓可下。 田豫却早在城头等着他。滚油丶礌石丶弩箭丶火油罐,曹军攻城的先锋刚刚摸到城墙边,便被一锅滚油丶弩箭浇了个通透。 城下尸首堆了半人高,穰城的夯土城墙却纹丝未动。 徐晃当即收兵。他不是那种拿人命填城墙的将领。 穰城虽小,但城防完备,守将田豫更是宿将,在河北平原上见过大阵仗。 第一日的试探性进攻受挫后,徐晃便知道,这座城取不了巧。 那就拼。 第二日开始,徐晃亲自督战。他将麾下万余兵马分作三队,轮番攻城,昼夜不停。 云梯被烧了便换新的,攻城锤被砸烂了便用巨木替代,城头射下的箭矢密集如雨,他命盾牌手在阵前竖起三层盾墙,弩手躲在盾墙后与城头对射。 田豫的应对同样硬朗。 他将城中守军分作四班,三班上城轮值,一班在城下随时待命。 他自己不轮值。 从攻城的第一日起,田豫便没有下过城楼。他的将旗插在城楼最高处,人便站在将旗下。 甲胄不卸,剑不离手。 每日只靠在城垛上眯一两个时辰,啃几口乾饼,喝几口凉水,便又重新站起身来。 田豫要让城上每一个守军都看见他。降卒也好,老兵也罢,只要擡起头,便能看见田豫的将旗还立在城头,田豫的人还站在将旗之下。 这便是士气的锚。 第九日黄昏,徐晃发动了当日的第七次进攻。 暮色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城上城下的火光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夕阳哪里是战火。 曹军的云梯再次搭上了穰城西段的城墙,这次他们换了策略——不再分散兵力多处登城,而是集中精锐猛攻一处。 三百名徐晃从军中挑选出的先登死士,身披双层皮甲,口衔短刀,在弩箭掩护下沿云梯鱼贯而上。 城头的礌石砸下来,砸碎了一个死士的肩膀,他一声不吭地摔下云梯,身后之人便踏着他的尸首继续向上。 滚油浇下来,浇在一个死士的头脸上,皮肉在热油中翻卷,他惨叫着跌下去,第三个死士已越过了他的位置。 第一个先登死士踏上穰城城头。 他的脚刚刚踩上城垛,一柄长矛便捅穿了他的咽喉。 持矛之人是田豫。 这位守将已连续多日未曾下过城楼,此刻却仍能一矛捅穿一名精锐死士的喉咙。 他拔出矛尖,鲜血喷溅在他的胸甲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与汗,嘶声吼道:「把云梯推下去!」 三根撑杆同时抵住云梯顶端,七八名守军齐声发喊,将云梯连人带梯推离城墙。 云梯在半空中缓缓倾斜,梯上二十余名曹军死士像蚂蚁一样从梯子上脱落,坠入城下的火光与黑暗中。 惨叫声划破暮色,又被下一轮战鼓声吞没。 徐晃站在土坡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一下,但握着斧柄的手仍然稳如磐石。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副将。 「第八队,准备。」 副将没有动。他的脸色在火光中明灭不定,嘴唇翕动几下,终于从马鞍上取出一只木匣和一封帛书。 「将军。」副将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远处的战鼓声盖过,「宛城来的急报。」 徐晃的目光落在木匣上。 那是一只普通的榆木匣子,四角包铜,封泥已被揭开。他没有接,只是问:「何物?」 第四十五章 襄阳的风,吹到了江陵 江陵。 吕蒙收到穰城方向传回的军报时,正在江陵太守府的偏厅中用早膳。他将竹简展开读了一遍,放下筷箸。又读了一遍,站起身走到窗前。 关羽退到了襄阳。 关羽没有继续向南走麦城,没有在临沮被潘璋部众合围,而是掉头向北,退入了襄阳。 那座他打了半年没打下来的城,如今反倒成了他的庇护所。 而提供这座庇护所的,是刘封。 吕蒙望着窗外江陵城的街景,默然良久。他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竹简的手指节已捏得发白。 「纵虎归山。」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他逼入绝境。白衣渡江,糜芳献城,攻心之策瓦解他的军心,一步一步将他往南赶。眼看着他便要走入包围圈,结果刘封——」 他没有说下去。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而平稳的声音:「大都督。」 吕蒙转过身。陆逊站在偏厅门口,一袭素色长袍,手中也拿着一份军报,显然是收到了同一消息。 他的神情比吕蒙平静得多,眉宇间没有愤怒也没有惋惜,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审慎。 「伯言。」吕蒙示意他进来,「军报汝已知晓?」 陆逊走进偏厅,在案边坐下。他将手中的军报放在案上,用指尖轻轻推平竹简上的系绳。 「嗯。关羽退入襄阳,曹仁已死,襄樊易手。」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都督方才说纵虎归山。逊以为,这只虎归山不假,但它已伤了筋骨。」 吕蒙看着他。 陆逊继续道:「关羽从樊城退下来时带了三万人。到当阳已不足一万,就算刘封收拢残部水军,加上他原有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人。襄樊两城新附,降卒未整,民心未定,关羽便是想反攻江陵,至少也需要数月整顿。」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叩。 「数月后,我东吴在江陵的根基便已扎稳。」 吕蒙缓缓点头。 陆逊的分析一如既往地冷静精准,不掺杂任何情绪。这正是吕蒙最看重他的地方。这个年轻人比他的年龄老辣得多,看问题从不被表象左右。 「关羽虽退,短时间不足为虑。」吕蒙说,「但襄樊落入刘备之手,终归是心腹之患。」 「襄樊不是问题。」陆逊打断了他,语气仍然平淡,但内容却锋利得像刀,「刘封才是。」 吕蒙的眉头微微皱起。 陆逊从袖中取出一幅帛图,在案上展开。那是一幅荆州全境的山川舆图,比马良在襄阳绘制的那幅更为详尽,从汉中到江夏,从江陵到柴桑,每一条水道丶每一座城池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都督请看。」陆逊的手指落在襄阳,「刘封取襄樊,不是硬攻。他是借运粮之名,将精兵藏于船舱,骗过曹仁,一举袭取樊城。同日,襄阳城中内应纵火,吕常首尾不能相顾,一夜之间襄阳易手。」 他的手指向上游移动,停在南乡。 「在此之前,他已命寇尊率义民南下,占据南乡丶穰城,控扼汉水上游。申耽本是上庸守将,刘封说动他东出南乡,挡住武关方向的夏侯尚。至此,从南乡到襄阳,汉水沿岸尽入其手。」 手指继续向上游移动,落在汉中。 「汉中的粮草顺流而下,十日可至襄阳。他根本不需要就地征粮,不需要千里转运。曹操若想反攻襄樊,从宛城走陆路运粮,十石粮到前线剩六石。而刘封坐在襄阳,汉中一石粮到他手中仍是一石。这仗曹操怎么打?」 吕蒙的眉头皱得更紧。 陆逊的手指从襄阳沿着汉水向下游移动,停在江夏。 「更可怕的是这个方向。若他顺汉水而下,水陆并进,十日内便可兵临江夏城下。江夏是我东吴长江防线的西部门户。江夏若失,柴桑震动,建业不安。」 他抬起头,目光与吕蒙对视。 「从取南乡,到收穰城,到奇袭樊城,到内应襄阳,再到招揽申耽丶收编水军。这每一步都不是孤立的。他像是在下一盘棋,每一颗棋子落下去前,已经算好了十步之后。都督,他才二十四岁。」 偏厅中沉默片刻。 第四十六章 下步方略 襄阳,州牧府后堂。 春深时节,汉水江风穿过雕花窗棂,将舆图边缘吹得微微卷起。 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马良命人在四角压了铜镇纸,才将那幅荆州全图固定在案面上。图上的墨迹已不是他最初绘制时的模样——汉水沿岸的南乡丶丹水丶穰城丶樊城丶襄阳,皆已用朱砂笔圈上了红色的圆框。 每一道红圈,便是一座易手的城池。众人目光都落在那幅图上。 关羽坐在上首,左肩绷带已换上新的,赤红面庞在灯下像一块淬过火的铁。关平侍立在他身侧,按剑而立,身形笔挺。 马良坐在关羽右手边,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笔墨备好,随时准备记录。 刘封则坐在关羽左手边,目光沉静地瞧着荆州舆图,心中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关羽最先开口。 「江陵。」 他手指点在长江北岸的那座城池上,指尖压得舆图的帛面微微下陷,「江陵一日不夺回,我军在荆州根基便无法筑牢。吕蒙如今在江陵立足未稳,糜芳傅士仁降兵心怀疑惧。不能趁此时南下,吾心中实在难安,若能水陆并进……」 关羽话没有说完。 马良放下手中笔。这个动作很轻,竹笔搁在笔架上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但关羽停下了话语。 二人共守荆州多年,彼此已近乎心意相通,不需要把话说完,甚至不用明确的反对,一个动作便已足够。 「季常有话要说。」关羽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马良微微欠身。 「君侯所言,句句是实。吕蒙在江陵确实立足未稳,糜芳傅士仁的降卒确实心怀疑惧。」他顿了顿,「但君侯自樊城南下回江陵,走的是哪条路?」 关羽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马良的手指落在舆图上,从襄阳向南划了一道线,穿过当阳,直抵江陵。 「陆路。君侯若攻江陵,只能走陆路。而东吴水军,封锁了整条长江。我荆州兵马新败,水军虽仍精锐,却恐非东吴善战水师之敌!因此,君侯所言,水陆并进之策,无异于以短击长也。」 后堂中安静片刻。关羽没有接话。 东吴水军精锐善战,天下皆知。关羽虽自负指挥水军造诣甚高,却也不敢托大到能以水军胜虎踞江东多年的孙氏。 马良的手指从江陵向东移动,停在江夏。 「南郡丶江夏郡丶宜都郡——长江沿岸这三郡,东吴必以重兵把守。吕蒙坐镇江陵,陆逊在宜都,江夏更有朱然的水师。」 「这三郡像三颗钉子,钉在长江沿岸。君侯从襄阳南下,无论打哪一颗,都要面对东吴的水军优势。强攻不智!」 马良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地理常识,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每一个字都落得格外沉重。 马良收回手指,抬起头看向关羽。 「君侯,吕蒙如今已全据长江中下游,其只需将水军横在江上,君侯便虎威盖世,但我军步卒亦只能在江北望江兴叹。」 关羽默然良久。他的手指仍压在江陵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马良说的是事实。长江已被东吴占据,强攻不智。 「依季常之见,江陵便拿不回来了?」关羽的声音压得很低。 「打。」马良说,「但不是从襄阳打。」 他的手指从襄阳向西移动,沿着汉水上游,停在上庸的位置。然后从上庸向南,画出一道穿越山地的弧线,最终落在—— 武陵郡。 关羽目光顺着马良的手指移动,丹凤眼中原本沉郁的光芒,忽然跳了一下。 「武陵?」 「正是,武陵。」 这时,刘封终于接过话头。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武陵郡位置上。 那片区域在舆图上显得格外广袤,山川纵横,标注稀疏。 「武陵郡,荆南四郡之一。与南郡丶江夏丶宜都不同,武陵不靠长江。」他的手指在武陵与长江间画了一道线, 「武陵为山地所隔。东吴水师再强,战船亦开不到武陵城下。」 刘封的手指继续向西南移动,停在益州东部的边界。 第四十七章 五溪蛮族 刘封看向马良。「季常兄。令弟马谡,幼常先生,昔日在荆州时,可曾与五溪蛮有过来往?」 马良的目光微微一闪。他明白刘封问这句话的意思。 马氏五常,马良马谡兄弟皆以才学闻名荆襄。马谡尤其擅长论辩,喜谈兵略,年轻时在荆州士林中便以舌辩着称。 更重要的是,马谡在刘备入川前,曾奉诸葛亮之命,前往武陵郡公干,与五溪蛮几位渠帅有过一面之交。 「幼常确与五溪蛮有过往来。」马良沉吟道,「但那是数年之前的事了。且幼常如今随汉中王在成都,不在襄阳。」 「那便只有请季常兄亲身前往。」 刘封声音不高,却让后堂中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马良是襄阳人,又是关羽帐下参军,可谓此时襄阳城中最重要的文官。他一手安抚襄阳世家,督建水寨,调配着自汉中运来粮草。 刘封让他去武陵,意味着襄阳要暂时失去这个最得力的臂膀。 马良沉默一瞬,然后笑了。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坦然。 「刘副军既让良去,良便去。」 「只是……」他转头看向关羽,「君侯以为如何?」 关羽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马良,那张赤红面庞上看不出表情,但手指在案面上轻叩。 一下,两下,三下。 「季常亲去,武陵可得。」 他的声音沉缓,像是在一件一件称量天平上的砝码,「但季常走后,襄阳诸务,谁可代之?」 马良正要开口。 刘封却目光灼灼,上前一步,拱手抱拳道:「君侯,末将有一人选,不知君侯意下如何?」 关羽捋须,问道:「封儿,且说来听听。」 「满宠。满伯宁!」 堂中众人听刘封竟说出满宠姓名,不禁皆面露讶然神色。这些时日来,满宠一直被监禁于襄阳城中,刘封一直未舍得杀他。 「良素闻满伯宁于汝南治下时,用法极严,苛待百姓,曹营官吏,私皆称其铁刺猬。刘副军若以此等人物治襄阳,恐生民乱!」 马良一双白眉皱起,他却并未讥嘲刘封痴人说梦,反倒跟他讨论起任命满宠的合理性起来。只因马良对刘封能力之信任,令其自动忽略了说服满宠归降的难度之高。 「安抚百姓,拉拢世家。这些季常先生都已做过,也无人能比季常先生做得更好。」 「但欲治天下,仅以宽仁则不能长久。须张弛有度,以宽仁待民,以苛法待乱民,方能使地方长治久安。」 刘封语音微顿,又道:「满伯宁虽素有酷吏之名,但吾料知其必能治理好襄阳。」 关羽点了点头,「封儿所言有理。满宠才具过人,若无此人在樊城,曹仁守不得樊城这么久。然此人甚是顽固,前日吾亦欲说服其入帐下,却被其严词拒绝。」 他丹凤眼转向刘封,笑道:「封儿可有把握,能说服此人归降吗?」 「君侯。」刘封抱拳,「虽无十分把握,然小侄愿去一试。」 关羽看着刘封,看了很久,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关羽此时已认可刘封能力,别的不说,连田国让那等大将之才,也败在其手而归降。 满宠,兴许便是另一个田豫呢? 「好。」关羽重新转向马良,「季常去武陵,满伯宁接手襄阳军务。但有一事,五溪蛮渠帅众多,性情剽悍,季常此去,光是舌辩恐难周全。须有兵马随行,既为护卫,也为展示我军实力。」 刘封接口道:「小侄正要请命。」 「末将率烽字营并宛城营精锐,约三千人,随马参军西进。先回上庸,再沿孟达当年南下的山道,穿越山地,进入武陵。」 刘封的手指在舆图上画出了那条路线——从襄阳沿汉水向上,经南乡丶上庸,然后转向南,穿过那片标注稀疏的山地,直插武陵。 「马参军联络五溪蛮在前,末将率军在后。蛮族见我军威势,必更易说动。待五溪蛮归附,武陵城中东吴守军便不足为惧。拿下武陵后,末将便率军北上,与君侯丶汉中王三路合击宜都。」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脑中推演过无数遍。 关羽望着刘封,丹凤眼中光芒复杂而深沉。 他忽然想起在当阳帅帐中,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说「君侯是怕了吗」。 第四十八章 吾,为汝之腰胆 州牧府后园。 满宠坐在窗前,就着日光读那卷《荆州风土记》。竹简已翻到最后一篇,记录的是汉水沿岸的渡口与津梁,枯燥刻板,他却读得很仔细——被囚十余日,若不给自己找些事做,人会被安静逼疯。 脚步声在门槛处响起。 满宠抬起头。来的人年纪很轻,身披玄甲,腰悬长刀,面容被窗外逆光遮去大半,只能看见下颌轮廓和一双沉静眼睛。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跨过门槛,将兜鍪摘下放在案上,在满宠对面坐下。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满伯宁。」他开口,声音不高。 满宠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副军是来杀我的,还是来劝降的?」满宠的声音平静,将竹简搁在案上,「若要杀我,悉听尊便。若是劝降,可不必多费口舌,关君侯前日来过了。」 「听说了。」刘封道,「君侯以诚待你,给你留了位置。」 「君侯胸襟,宠铭记于心。但宠没有答应君侯,也不会答应刘副军军。」满宠说得不急不缓, 「魏王待我有知遇之恩,二十余年,从郡吏到汝南太守,从一介书生到征南大将军帐下参军。这份恩义,不是几句话便能抹去的。」 刘封没有立刻回应。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酒囊和两只陶碗,不急不缓地斟满两碗酒,推出一碗到满宠面前。 满宠看了一眼那碗酒——和关羽前日带来的酒囊是同一款式,襄阳世家的窖藏陈酿。 他没有动。 「满伯宁。」刘封端起自己那碗酒饮了一口,「汝说曹操对汝有知遇之恩。曹操对宛城百姓,可有恩义?」 满宠的眉头微微一皱。 「去岁,宛城百姓受不得奴役之苦,举兵占城。这些人,不过是想求一条活路!」刘封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条地理常识,「但曹仁,他攻破宛城,杀了侯音卫开后,又在宛城做了什么?」 满宠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但他开不了口。 「你不说,我替你说。曹仁在宛城纵兵大掠,火烧民居,屠戮百姓。宛城原本有民万户,战后剩不足三千。这件事,满太守不会不知道。」 刘封放下酒碗,目光与满宠对视。 「你治汝南时,境内有士卒强抢民女,你判了斩立决。曹操亲自写信替那人求情,说他是曹氏族人,战功卓着。你将曹操之信压在案头,照斩不误。这件事,满太守也不会不记得。」 满宠的手指微微颤抖一下。 「你斩了那个人,曹操没有追究。不但没有追究,还升了你的官,让你做汝南太守。你觉得这是魏王的胸襟,是知遇之恩。可你有没有想过——宛城那数千被屠的百姓,他们的家眷向谁申冤?」 刘封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放在案上。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字,满宠低头看去,目光骤然凝住。 那是宛城大掠的遇难者名录。 不是官府的统计,是幸存者口述丶一户一户记录下来的人名。 每一行都有名字,有年纪,有死因。 「王氏,年三十七,火焚而死。」 「刘老翁,年六十三,刀伤。」 「陈氏,年十九,投井。」 字迹潦草却有力,像是记录者在咬牙切齿地刻下每一个字。竹简很长,在案上滚了一滚,露出最后一行的总数——四千二百余口。 「你的恩主是曹操。好。那曹仁呢?满伯宁,你就甘心为这种人管帐?为他算粮草,为他拟方略,为他死守樊城,被俘后甚至绝食求死?」 刘封逼视着满宠,「你不饮不食那两天,是在为谁守节?为曹操,还是为你自己心里那道迈不过去的坎?」 满宠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若觉得我说得不对,现在便可驳我。」刘封将竹简往前推了推,「但满伯宁,我要告诉你。本将知你心中坚,一个法字,这个时代没有人比我更懂。」 满宠闭上了眼睛。 「好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石碾过粗陶,「不用再说。」 刘封没有停。 第四十九章 关银屏 当夜,襄阳城已初具雏形的水寨,灯火通明。 周仓赤着上身,亲自带着水军士卒往船上搬运粮草箭矢。 廖化站在楼船甲板上,手中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清单——是明日马良西进所需的随行物资,粮草丶军械丶药物丶盐铁丶布帛,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逐项核对,目光从竹简上移开时,忽然望一眼襄阳城的方向。 周仓扛着两捆长矛从他身边走过,顺嘴问了一句:「元俭兄,看啥呢?」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廖化收回目光,将竹简卷起。 「风向。」 周仓亦抬头看了看,今夜是东南风,江风裹着水草的气息从汉水下游吹来。他不懂廖化在看什么,也不打算问,扛着长矛大步走下甲板。 同时,襄阳城头。关羽独自站在望楼上。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越过汉水,落在南方那片看不见边际的黑暗里。 那里是江陵的方向。 关羽不会从襄阳直接攻打江陵,但他会让吕蒙以为他要打。他要在襄阳城下大张旗鼓地收拢残部操演兵马,会让水军在汉水上来回巡弋,会让细作们把「关羽不日南下」的消息源源不断送回东吴。 然后刘封自西面绕出去,穿过上庸山地,像一把悄无声息的匕首,插进武陵。 关羽忽而一笑。 这个大哥所收义子,用兵倒有些昔日曹孟德风范! 关羽望着南方的黑暗,夜风将他的长髯吹动,像一面褪色的旗帜。 「刘封。」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旋即,关羽转身走回桌案前,提起早已备好的竹简与毛笔,拟一封亲笔书信报知身在成都的汉中王。 短短半月间,整个荆州局势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江陵入川通道已被截断,关羽发出的信只能从汉水到汉中,再运抵成都。 其间阻隔千里河山,只希望大哥能在书信抵达后,亲提大军,收复江陵!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望楼下,襄阳城的万家灯火渐渐熄灭。水寨方向仍有零星的灯火闪烁,那是廖化在对最后一批物资做清点。 而此刻的刘封,正站在州牧府后堂的舆图前。灯火已撤去大半,只剩案上一盏孤灯。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舆图上的武陵郡位置。 他没有看舆图。他看的是窗外夜色,那个方向是成都。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诸葛亮。若这位丞相在襄阳,看到这副局面,会说什么?会点头,还是摇头?会赞同从武陵破局的方略,还是另有一条他没想到的路? 刘封收回目光,将舆图卷起。卷到武陵郡的位置时,他的手顿了顿,又展开看了一眼。 五溪蛮。马良。关平。三千精锐。 他合上舆图,吹熄灯火。 黑暗中,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武陵见。」 次日天明,襄阳城水寨。 三千精锐列队于寨前,依次登上舰船。烽字营在前,寇尉横刀船头,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宛城营在后,马良乘船居中,船上载着襄阳的好酒——二十坛。 关平立于刘封身侧,年轻面庞笼着一层薄薄的汗,是紧张,也是兴奋。 刘封看了他一眼。「坦之。此去武陵,山地艰险,蛮族未附,汝怕不怕?」 关平挺直了脊背。「不怕。」 刘封笑了笑。他右手轻挥,面朝西方。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将整支队伍染成一片金色。 「扬帆,起航!」 …… 刘封立在楼船二层,凭栏望北岸。 寇尉站在他身后半步,手中拿着一卷刚送来的沿线驻防册录,逐项禀报。 「郧县渡口驻兵一千,守将为上庸旧部李辅,为人尚算老成。」 刘封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船队行得平稳,汉水在此处水面开阔,两岸青山倒映,偶有渔舟划过,船娘唱着荆襄俚曲,曲调粗粝悠长。 关平从舱中钻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正要说话。 第五十章 谁的部下? 「昨夜。」关银屏昂着头,「你们装船的时候我便混进来了。」 「我把侍女留在房中假扮自己,然后穿上这身号衣,从马厩后门翻墙出来的!」 关银屏的丹凤眼眨了眨,在汉水碧波映衬下,宛似晨星般闪亮。 刘封摇了摇头,转头问寇尉:「船行多远了?」 寇尉的声音从舱口传来:「回副军将军,已出襄阳六十里。下一处渡口是郧县,距此约半日水程。」 刘封重新看向关银屏。 船已行出六十里,送她回去便要一艘船掉头逆行,往返至少一日。 而船队此行西进,每一日行程都经过精密计算——粮草消耗丶沿途补给丶到上庸的时间,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一个人耽误一日,三千人行程便要整体后压一日。 「坦之。」刘封开口,「放开她。」 关平转过头,眉头拧成一团:「兄长!」 「我说放开她。」 关平咬了咬牙,松开手。 关银屏揉着手腕,丹凤眼里掠过一丝得意,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封便说话了。 「关银屏听令。」 关银屏怔了怔,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从现在起,你便是我帐前侍卫队一员。甲胄兵器找寇尉领,战马到了上庸再配。起居随军,不得擅离本将左右,违令者按军法处置。」 关平猛地踏前一步:「兄长!她是我妹妹!此行武陵山地艰险,蛮族未附,随时可能与敌接战。你让她一个女子……」 「正因她是你妹妹,是关君侯的女儿。」 刘封的声音不高,却将关平余下的话全部压回喉咙里。 「坦之,你把她从船舱里揪出来的时候,全船士卒都看见了她的脸。她现在回去,不出三日,襄阳城中便会传出『关君侯之女男装混入军中丶尚未接战便被兄长押送遣返』的笑话。君侯之威仪,关家之脸面,你让细作们拿这个说嘴?」 关平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让她留下。」 刘封的目光移至关银屏脸上, 「但你记住。你留下不是因为你是关羽之女,是因为你说自己能骑马丶能射箭丶能舞刀,不比任何一个士卒差。我信你一次。你若让我失望,下一处渡口,不用你兄长押,我亲自送你回襄阳。」 关银屏挺起胸膛,丹凤眼中光芒大盛,抱拳过顶,声音清脆响亮:「诺!」 关平看着妹妹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他走到关银屏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不许乱跑。」 关银屏重重地点了点头,点完便像一阵风般从关平身侧掠过,蹬蹬蹬跑上舱梯去找寇尉领甲胄兵器。 关平望着她消失在舱口的背影,肩膀慢慢松下来,转身与刘封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无奈的恼怒,有兄长的担忧,也有一丝藏得很深的丶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银屏的眼睛亮成那样。 刘封走到关平身前,轻声道:「放心吧,坦之。让银屏跟在我身边,不会出甚乱子。我是汝之兄长,自然也是银屏的兄长!」 关平重重点了点头。 船队抵达郧县渡口时已是午后。 日头偏西,将汉水水面染成一片碎金。船工搭好跳板,寇尉率先登岸布置警戒,宛城营的士卒依次下船,在渡口外列阵等候。 刘封走在队伍中段,关银屏已换上一身合身轻甲——不知寇尉从哪儿翻出来的,想是某个少年亲卫的备用甲胄,穿在她身上竟恰好。 腰间挂着短刀,皮盔将长发束起,远看便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侍卫。 她紧跟在刘封身后三步处,一双丹凤眼四下打量着渡口的风物,什么都想多看一眼,却又记着军令不敢擅离。 刘封正要下令全军上岸后按序换马丶向西开进,前方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军中整齐步伐声,而是百姓的哭喊。 刘封抬起头,目光越过列阵士卒,落在渡口以北的官道尽头。 那里有一片低矮的民居,是郧县渡口旁村落,靠摆渡和打鱼为生。 第五十一章 乌合之众 刘封的手指没有松开,反而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其从泥地里提起来。 络腮胡的脸上糊满了血泥,鼻梁歪向一侧,三角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刘封仔细辨认了片刻,重新将此人脑袋贯回泥地里,沉声道:「烽字营丶宛城营的士卒,每一个我都认得。却从未见过你。」 刘封沉吟片刻,忽而道:「你叫什么名字,寇尊何在?」 络腮胡听到刘封说起寇尊姓名,微微一怔,刘封瞧在眼中,愈发肯定心中猜想。 那络腮胡舔了舔嘴唇上血痂,咧嘴一笑。 「老子凭什么告诉你?」 刘封的手按上刀柄,锋利的刀锋刺破其后颈皮肤。 络腮胡笑容凝固。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刘封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捕捉的情绪。像一口井,深不见底,水面纹丝不动。 「俺叫胡猛,寇……寇将军在丹水城。」胡猛的声音忽然变得乾涩,「西南方向,距此约五十里。」 刘封站起身,对麾下亲卫道:「把人押好。」 郧县渡口以西十里,有一处废弃的驿站。驿站的夯土墙已塌了半边,屋顶的茅草被风掀去大半,但院子还算宽敞,足够容纳数百人临时驻扎。刘封命人将驿站草草收拾出来,在正堂里铺开舆图,召集诸人议事。 参会的人不多。马良丶关平丶寇尉丶邓艾,再加上刘封自己。 关银屏没有列席,她守在正堂门外,背靠门框,短刀横在膝上。刘封没有赶她走,她便留下。她能听见堂中的每一句话,堂中的人也能看见门外那个瘦削而倔强的剪影。 马良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仍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襄阳士族腔调,但措辞比往日更直接。 「副军将军,寇尊收编的三万义民,本就是从南阳丶穰城一带聚拢的流民丶溃兵丶山中匪首。这些人成分极杂——有被曹军逼散了田产的自耕农,有南阳郡各城的降卒溃兵,有原本就在汉水沿岸讨生活的船工纤夫。但也有山贼,有马匪,有黄巾覆灭后在山里藏了三代人的老黄巾。」 他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丹水河谷的位置点了点。 「这三万人聚在一处,寇尊能弹压到现在没有出大乱子,已属不易。但胡猛这事说明,弹压底线已经开始松动。若不在彻底失控前整饬军纪,上庸丶南乡丶汉水沿岸的百姓,将不复为我军所有。」 关平接口道:「季常先生说得是。但寇尊毕竟是兄长委任之将领,他收编义民也是奉命行事。此事若处理不当,传到汉中王耳中,恐有人藉此做文章。」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所有人都听得懂。寇尊是刘封的部将,寇尊的兵祸害百姓,这笔帐若是被有心人拿去成都搬弄,刘封便是第一责任人。 刘封听完,没有辩解,没有犹豫。他的目光在舆图上扫了一个来回,然后落在邓艾身上。 「士载。汝怎么看?」 邓艾站在角落,一直不曾开口。被刘封点名,他上前一步,面容在舆图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瘦,眉宇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副军。马参军和关少将军说得都对。」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掂过, 「三万义民,是兵力,但也是包袱。当务之急是分兵。一路继续西进,另一路去整饬义军。」 马良微微颔首,关平也点了点头 「那便依士载所言,分兵。」 刘封没有犹豫,斩钉截铁说道,「寇尉,关平。你二人率烽字营精锐,护送季常先生继续沿汉水西进。到上庸后,随季常先生带向导南下,经山道入武陵,联络五溪蛮。」 寇尉抱拳:「诺。」 关平却皱起眉头:「兄长,那你呢?」 「我留下。」刘封说,「宛城营随我走丹水河谷。」 关平张口欲言,刘封抬手止住。 「坦之,季常先生此行武陵,是此番西进的重中之重。五溪蛮不归附,武陵便拿不下来。武陵拿不下来,宜都便无从夹击。季常先生的安全,我交给你和寇尉。你护的不是一个人,是整条方略的命脉。」 关平看着刘封的眼睛,片刻后抱拳低头:「兄长放心。」 马良没有推辞。他站起身,将舆图卷起收入袖中,然后向刘封深深一揖。 第五十二章 赏与罚 丹水河谷在丹水城以南十里。 夜色初降时,刘封率宛城营抵达谷口。谷中篝火星星点点,映在溪水面上,碎成无数颤动的光斑。 营帐的排布比刘封预想的要好一些——至少外围有栅栏,谷口有哨卡,哨兵没有打瞌睡。 这是卫峥的功劳。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栅栏内,混乱的气息仍然从每一处细节中渗出来。空气中混合着烟火味丶汗味和牲口粪便的气味。 有人围在篝火边赌钱,骂声和骰子声混成一片。有人蹲在溪边洗衣,洗完便直接把污水倒回溪里。有人在营帐间大声争吵,用的是南阳一带的土话,嗓门大得像在隔着山头喊话。 卫峥从营地深处小跑着迎出来,甲胄上沾满了泥点子,裤脚湿了大半截——想是刚从溪水那边巡查回来。 「军假司马卫峥,参见副军将军!」 他的声音洪亮,但洪亮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刘封翻身下马,将他扶起。 「寇尊跟我说,这三万人马,皆靠你勉力维持?」 卫峥的粗眉拧得更紧。 「回副军将军,末将已经尽力。但人实在太多,末将把能用的手段都用已用上——每日点卯,分营编队,禁止私斗。」 「可军法压下去,他们听不懂。罚重了,他们跑。罚轻了,他们笑。末将……」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末将无能。」 刘封看着他,没有责备。倘若人人都能轻易统领三万兵马,那这个时代的帅才未免就太不值钱了些。 刘封的目光越过卫峥,扫过篝火边那些茫然的丶麻木的丶或粗暴的面孔。三万个背井离乡的人,没有完整的军队制度,没有层层节制的军官体系,没有明确归属感。 靠一个卫峥,再加几十个临时指派的小头目,根本管不过来。 翌日清晨,丹水河谷上空响起集结号角。号角声在崖壁间回荡,惊起一群栖在枯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向灰白色的天际。 义民联军从各处营帐中涌出,在河谷中央的空地上列队。队形歪歪扭扭,喧哗声此起彼伏,但至少所有人都站定了——卫峥昨日连夜通知各营,刘副军今日要训话。 刘封站在空地北端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他身后,一千二百名宛城营士卒已列成方阵。横平竖直,刀切一般,在晨光中沉默如山。 刘封没有急着开口。他等所有人都站定了,等喧哗声渐渐沉落,然后抬起了手。 「赏。」 一个字的军令,简短,乾脆。 邓艾口齿不便,便由其副手卫峥捧着一卷竹简上前,高声念出一长串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个在攻陷襄阳丶斩首曹仁之战中立下战功的宛城营士卒。 被念到名字的人一一出列,从校尉手中接过赏赐——有的是铜钱,有的是布帛,最多的是一面刻着「勇」字的铜牌,那是刘封在襄阳时命人特制的,专赏杀敌勇士。 最后一人归列,一千二百名宛城营士卒忽然齐声高呼。 「愿为副军将军效死!」 声浪如刀锋掠过溪水,震得对面义民联军前排的人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队伍中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闭上嘴。 刘封转过身,面朝义民联军。他的目光从方阵的最左端缓缓扫到最右端,沉默许久。 「押上来。」 胡猛和他的十六个手下被五花大绑地从队伍后方押出,推到空地中央。 一夜的羁押让他们狼狈了许多,胡猛的络腮胡上沾满了草屑和乾涸的血渍,三角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跪在地上,梗着脖子,想说什么,嘴却被布条勒住。 「这十七个人。」刘封的声音不高,却在谷中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前天在郧县渡口。烧了三间民房,抢了四户人家,打伤一个老妪,调戏一个民妇。他们打得乃本将旗号。」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竹简,展开。 「胡猛。抢粮两石,烧房一间,伤人两名。按军律——」 第五十三章 比武打擂 邓艾的声音紧跟着在河谷中响起,他的语调平直得像一条拉紧的墨线,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前是流民还是山贼,是农夫还是溃兵。擂台上见真章。赢了,便是官。输了——便服气。」 土坡下的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人交头接耳面露怀疑之色,有人悄悄把袖口挽起露出粗壮的胳膊。 一个头裹灰黄布巾的老汉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声音沙哑:「将军,老汉年纪大了,打不了擂。但老汉有个儿子——」 刘封看着他。「你儿子呢?」 老汉从身后拽出一个年轻人。那人身量极高,膀阔腰圆,一双大手像两把蒲扇。他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刘封。身上穿着一件自缝的麻布短褐,胸口处磨出了好几个破洞,露出底下结实得像老树根般的肌肉。 「他叫阿蒙。」 老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阳口音,「他阿母是南阳新野人,前些年死在兵祸里,但这孩子有力气,能举磨盘,能拉三石弓,他就是——他就是有点傻。」 阿蒙抬起头,睁大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刘封。那目光很乾净,乾净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更像一头刚从山林里走出来的幼兽。 「我不傻。」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 刘封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然朝擂台方向一指。「上去。打赢了,便是什长。」 阿蒙没有多余的话,迈开腿便朝擂台走去。 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有人窃窃私语:「这不是那个哑巴傻大个吗?」 「他会打架?」 「膀子那么粗,怕是能把人骨头捏碎。」 阿蒙充耳不闻。他走到擂台边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拳头,然后抬头望向擂台上正在对峙的两个汉子。 那是两个正在争夺什长之位的义民,一个使棍,一个用刀。用棍的身手灵活,棍花挽得虎虎生风。用刀的势大力沉,每劈一刀都带着破风声。 两人斗得正酣,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 阿蒙在台边站了片刻,忽然抬脚跨上了擂台。使棍的和用刀的都是一愣,台下作为裁判的宛城兵也愣了。 阿蒙没有理会任何人,走到两人中间,左右手同时伸出,左手攥住棍端,右手握住刀背。 然后他双臂一振,使棍的汉子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棍上传来,虎口剧痛,不由自主地松手。 用刀的汉子更惨——刀背被阿蒙握住,抽不回来也砍不下去,被阿蒙轻轻一推,连人带刀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擂台上。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阿蒙将棍和刀放下,转身朝台下的刘封望去。刘封站在土坡上,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什长。」刘封说。 阿蒙咧嘴笑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擂台赛从清晨打到黄昏。河谷中的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赌钱的收了摊,斗鸡的放了鸡,连蹲在溪边洗衣的人都伸长脖子往擂台方向张望。 每一场胜负都牵动着无数目光,有人在台下为同乡呐喊助威,喊哑了嗓子。 有人在败北后垂头丧气,却被同伴拍着肩膀拉去喝酒。有人在获胜后仰天大吼,仿佛这一场擂台打赢了,便能将半辈子流离失所的屈辱一并洗刷乾净。 没有人再提那些逃走的念头,没有人再提什么山贼规矩。 邓艾站在刘封身侧,手中的毛笔不停地在竹简上记录——胜者姓名丶籍贯丶特长丶所授职位。 他的字迹小而工整,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竹简越写越长,他偶尔抬头看一眼擂台上的比试,目光冷静,像在评判一件兵器是否合格。 刘封忽然问。 「士载,你觉得有几个能用?」 邓艾头也不抬。 「阿蒙算一个。此人勇力绝伦,心思单纯,是块好料,但需锤炼。另外那个打木桩的,叫田黑,原是南阳猎户,会使弩,善爬树,在山地战中用得上。还有方才那个使棍的,虽然败给了阿蒙,但棍法确有章法,像是练过的,可补为伍长。」 他顿了顿,笔尖在竹简上轻轻一点。「能用的不少。但真正能带兵的不多。」 刘封点了点头,转身朝土坡下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邓艾。 第五十四章 夜探雄关 丹水城头,暮色将蜀汉旗帜染成一片暗红。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刘封率宛城营自河谷归来时,寇尊已在城门等候。二人并肩入城,马蹄踏过青石街面,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关银屏策马跟在刘封身后,丹凤眼四下打量着这座关城——城墙上的弩机擦得鋥亮,垛口后士卒甲胄整齐,与河谷中那三万义民判若两军。 寇尊治军,确有章法。 入县寺正堂,寇尊屏退左右,亲手掩上门。堂中只余刘封丶关银屏与他自己三人。壁上那幅武关方向的舆图已被寇尊用朱笔密密麻麻标注了许多符号——箭头丶圆圈丶叉号,层层叠叠,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兄长。」寇尊的手指落在武关的位置上,「小弟有一事,心中委实难解。」 刘封在案前坐下,示意他继续。 「末将进驻丹水城,与夏侯尚对峙已逾半月。初时,夏侯尚前锋曾出武关试探,与我军在丹水以西三十里处小规模接战。末将拒险而守,夏侯尚前锋退去。此后——」 寇尊的手指沿着武关外围画出一个弧线,「此后十余日,曹军再无动静。」 「子荣,没有动静是好事。」刘封说。 「末将最初也这般想。」 寇尊从案头取过一卷竹简,展开铺在刘封面前。那是他连日来派斥候搜集的军报汇总,字迹工整,每一条都注明出日期与来源。 「五日前,斥候回报,有一支兵马约三千人,自北面开入武关,旗帜鲜明,锣鼓喧天,唯恐旁人看不见似的。」 「三日前,又有一支兵马约五千人,从洛阳方向赶来,同样是白昼入关,旌旗招展。昨日,斥候发现第三支援军——万余人,打着『夏侯』旗号,自函谷关方向浩浩荡荡开入武关。」 他的手指在武关城头位置重重一点。 「武关城头的旗帜,每天都在增加。末将命人逐日清点,五日前城头有将旗十二面,三日前增至十九面,昨日已逾二十五面。按旗帜之数推算,武关内聚集的兵马,恐已不下五万,其中甚至有鄢陵侯曹彰的将旗。」 刘封的目光落在那片密密麻麻的朱砂标记上,眉头微微皱起。 五万兵马是什么概念? 夏侯尚原本便有两万人驻守武关,现在五万大军聚集在一座关城内,每日粮草消耗便是一笔天文数字。 若不进攻,便是在空耗粮草。若要进攻,五万人打丹水城,兵力优势已足够碾压——为何迟迟不动? 更蹊跷的是增兵方式。 若真要发动大规模进攻,应当将援军隐蔽行军,待兵力集结完毕后再突然发动雷霆一击。 哪有这般大张旗鼓,一拨接一拨往关城里塞,敲锣打鼓丶旌旗招展,生怕别人不知道城头旗帜越插越多? 「除非,他在虚张声势。」 刘封缓缓开口,「这般堂皇增兵,是要让我等不敢轻举妄动。」 「末将也这般想。」寇尊的声音压得更低,「末将以为,夏侯尚或许根本不想打。他在武关增兵,是做给我们看的。」 二人都陷入沉默当中。 房间里只有油灯灯芯噼啪的轻响。关银屏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她不耐猜,也不愿猜。 「兄长,你们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清脆,像一颗石子扔进沉默的水面。 「夏侯尚到底打还是不打?若他不敢打,咱们便趁早收拾了他。若他想打,咱们便早做准备。猜来猜去有什么用!」 刘封端起案上的水碗,饮了一口。 「银屏。你说夏侯尚为何要增兵给我等看?」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武关向北移动,划过秦岭余脉,停在长安的位置。 关银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丹凤眼忽然亮了一下。 「他是怕我们抢先动手?」 「他怕的兴许不是我们。」 刘封的手指继续向西南移动,越过汉中,停在成都。 「他怕的是汉中王。武关是关中的东南门户,若汉中王从汉中出兵,走故道出散关,可直逼长安。夏侯尚在武关虚张声势,不是要南下打我们,是要告诉成都——我这里有五万兵马,别想从这边过来。」 他放下水碗,目光重新落在武关那片密密麻麻的朱砂标记上,「但这个局有一个破绽。」 第五十五章 吾乃副军将军刘封也! 寇尊压低声音凑近:「兄长,看阵仗,关内兵力,恐不止五万。请兄长速退,迟则生变啊。」 刘封没有回答。 他盯着城头上那些旗帜看了许久,目光从一面旗移到另一面旗,又从旗帜移到城墙上巡哨士卒的密度,再从巡哨密度移到关墙内侧隐约可见的营火规模。 然后刘封忽然说道:「旗帜像是新的,旗面没有褪色,没有破损,倒似是最近才赶制出来的。城头巡哨人数与半月前相比并无增加,营火规模也不像容纳五万人的样子。子荣,你说这些援军都是白昼入关的?」 「是。每次都是白昼,旗帜鲜明,唯恐旁人看不见一般。」 「几支援军入关的间隔呢?」 本书由??????????.??????全网首发 寇尊略一回想:「第一支与第二支相隔约两日,第二支与第三支也相隔约两日。每次入关都在午后,路线也几乎相同——都是从北面官道而来。」 刘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同一支兵。」 寇尊一怔。 「夏侯尚只有一支兵。他让这支兵白天打着不同的旗帜入关,晚上再悄悄出关。换一面旗,换一个番号,次日再大张旗鼓地入关。旗帜越插越多,兵马永远是那支兵马。」 刘封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这不是增兵,是变戏法。变给成都看,变给汉中王看。也可能,是变给我们看。夏侯尚为何要演这出戏?」 便在此时,沉重关门内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呀声。 三人同时伏低身子。一队人马从关内涌出——约莫数百人,骑兵与步卒混杂,没有打旗帜,火把也只有寥寥数支,像是刻意压低行迹。 队伍出关后便沿着官道向北散开,马蹄声和脚步声被夜色吞没,只余下一片模糊人影在月光下移动。 与白天那般大张旗鼓的入城截然不同,这支队伍走得极小心,连马匹都套上辔头,不曾发出嘶鸣。 寇尊的眼睛猛地瞪大。 「兄长!这队人马没有打旗帜!他们是趁夜色出关的!」 「我看见了。」 刘封的目光追着那队人马,瞳孔在月光下收缩如针尖,「白天入关,晚上出关。明日白天,他们再换上一面新旗,再从北面官道大摇大摆地开进来。夏侯尚使得好一个障眼法!」 寇尊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兄长,咱们现在该如何做?既已看出夏侯尚是在虚张声势,南乡郡便暂可保无虞,不如且退!」 刘封却摇了摇头。 「夏侯尚这般疑兵,必有缘故。他麾下兵马本就不少,何必令我等生疑,不敢近前。」 「那以兄长意下如何?」 「截住这支队伍,抓几个舌头来,问出口供,便可确证夏侯尚是在虚张声势!兴许还会有些意外发现!」 刘封一双虎目紧盯着那队出关的人马,目光从队首扫到队尾,估算人数,观察装备,寻找这支队伍中的核心人物,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寇尊大惊,伸手去拉他。 刘封已大步走出冲沟,翻身上坡顶。月光将他的身影勾勒得分明,一个孤身立在坡顶的人影,战袍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吾乃副军将军刘封也!」 声音划破夜色,如一道惊雷直贯武关城下。话音未落,刘封已取下背上弓箭,挽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一箭将那队出关兵马中的统领钉死在地上。 城头上的火光骤然晃动,哨兵们奔走呼喝,有人探出垛口朝下张望。那队刚出关的队伍中响起一片嘈杂,有人勒马,有人拔刀,有人在黑暗中大声喊着什么。 片刻后,数十骑从队伍中分出,马蹄如骤雨敲击地面,朝着刘封的方向猛扑过来。为首一个校尉模样的汉子骑术极佳,一边策马一边高声喝道:「休要走了刘封!生擒刘封者赏千金!」 关银屏在冲沟中猛地拔刀。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她就要冲出去,被寇尊一把死死按住。 「别动!」 寇尊嘶声低喝,手上的力道几乎要将她按进土里,「兄长自有分寸!」 刘封身形如猎豹般在黑夜中疾奔,麾下亲卫早牵马接应,刘封飞身上马。 他背对追兵,却不急于加速,控着缰绳让战马保持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既不过快让追兵放弃,也不过慢被追兵咬住。 第五十六章 曹操?病重! 回到丹水城时,天边已泛鱼肚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寇尊命人将俘兵分开关押,逐个提审。 他亲自提审第一个——是个三十出头的什长,南阳人,口音很重,起初还嘴硬,被寇尊将刀架在脖子上比划两下,便浑身发抖地全招了。 第二个是个年轻骑卒,没问几句便哭着说自己只是奉命行事,什么都不知道。 寇尊一连审了六七个,拼凑出的情报大致相同。 然后他审到那支队伍中唯一的军官——一个姓李的屯长,被俘时摔断了腿,躺在草席上直冒冷汗。 寇尊在他面前蹲下,将门带上,没有动刀,甚至没有疾言厉色。 他只是将刘封方才那一枪挑翻校尉的事情,平静地叙述一遍。李屯长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 「我说。」他的嘴唇哆嗦着,「我说!」 「第一,武关里到底有多少兵马?第二,夏侯尚人在哪里?第三,你们晚上出关做什么?」 寇尊的声音不高,却像刀锋一样抵在李屯长的咽喉上。 李屯长闭了闭眼。 「武关城里只有一万两千兵。夏侯将军十日前便走,去了许昌。城关内现在没有主将,只有夏侯将军的副手在理事。 「我们晚上出关,是夏侯将军走之前定下的计,白天打着各色旗号入关,晚上悄悄出关,次日换一面旗再入关。日日如此,循环往复。那些旗帜,大半是虚设。入关兵马,从来都是同一支。」 寇尊的指节捏得发白,他已经在其他被俘曹军嘴里撬出了同样的内容。 但这些人只知晓夏侯尚不在武关,却不知夏侯尚何往。 「许昌?夏侯尚回许昌做什么!曹彰亦不在武关?」 李屯长沉默一瞬,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十日前,鄢陵侯确曾到过武关,来了之后便与夏侯将军闭门密谈。小的那日刚好在夏侯将军帐外当值,隐约听见……似乎是魏王病重,要调宗室大将星夜赶赴许昌。武关这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武关这边,鄢陵侯当夜便也赶回许昌,夏侯将军临行前,定下这疑兵之计,是要让蜀军不敢攻打城关,实际上,朝廷已无力在南线再开一场大战。」 寇尊站起身来,神色复杂地瞧了李屯长一眼,然后他推开房门,大步朝县寺正堂走去。 正堂里只剩刘封和关银屏两人。 少女正用湿布擦脸上的尘土,丹凤眼下的皮肤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看见寇尊进来,她停下动作。 「曹操病重!」寇尊将审得的情报原原本本托出,声音中满是颤抖。 「曹操自汉中败退后一直抱恙,半月前曹仁授首襄阳的消息传回,曹操病情立时加重,卧床不起,军国大事暂由世子曹丕代理。 「夏侯尚已于十日前奉密令赶赴许昌,名为探病,实为稳定关中诸将军心。 「曹彰当夜一同返回许昌,武关内仅有夏侯尚副将勉力维持,兵马不过一万二千。城头上那些将旗,包括曹彰的旗号,大半是假的。连日来所谓增兵,实则是同一支兵马反覆入关出关。白天打着一面新旗入关,晚上趁夜色从关后潜出,次日再换一面旗,再入关。」 他一口气说完,将佩剑放回案上,垂手肃立,等刘封决断。 刘封沉默良久。 窗外晨光渐亮,将舆图上的朱砂标记照得越发刺目。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下来。 「曹操病重。」 他重复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其中分量,曹操是曹魏的擎天之柱。 柱石动摇,整个北方便会陷入一场看不见的动荡——许昌城内,曹丕与曹植的世子之争暗流汹涌。 邺城那边,忠于曹氏的旧部与汉室残余势力在暗中角力。而武关城头那些猎猎作响的虚设旗帜,不过是这场风暴最外围的一片落叶。 他们在怕。 怕蜀汉趁曹操病危之际发动反攻,怕刘备从汉中出兵,怕刘封在南面继续推进。 所以夏侯尚走之前布了这个障眼法——用一万两千人演五万人的阵仗,白昼入关,夜间潜出,循环往复,把一座武关变成一座戏台。 「夏侯尚此人,虽有些智计,然终非帅才。」 刘封缓缓开口。 「他麾下不过一万二千人,还要分出演戏的兵力。武关虽险,已不足惧。眼下整个战局都在变,曹操病重,北方动荡,这正是我们最好的时机。将消息送到成都,汉中王若知晓曹操病重,武关空虚,或可从汉中出兵北伐。」 第五十七章 奸雄落幕 寝殿中只点了一盏灯。 灯火微弱,将帐幔上的影子拉得长而扭曲。空气中弥漫着药汤的苦味和陈年书卷的霉味,还有一种更深的丶属于病榻的气息——汗水丶参汤和浸透枕褥的旧痛。 曹操半靠在榻上,身后垫了厚厚几层锦褥。他的头巾已摘去,白发散落在枕侧,稀疏而乾枯。 那张曾经让天下诸侯闻风丧胆的面孔,此刻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像一层薄蜡覆在骨架上。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那是曹操的眼睛。浑浊,却仍有余光,像一炉将熄未熄的炭火。 榻前已站着数人。 曹纯之子曹演丶夏侯惇之子夏侯楙丶贾诩丶陈群丶董昭——心腹重臣能赶到的皆已赶到。 众人垂手肃立,无人出声。 曹丕快步上前,在榻边跪坐下来。夏侯尚丶曹彰丶曹真三人随后跪在他身后。曹操的目光从曹丕开始,缓缓扫过面前每一张面孔,最后停在曹彰身上。 「黄须儿。」他的声音沙哑而低微,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长安……如何?」 曹彰膝行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父亲放心。长安稳如磐石。郭淮在陈仓,张合在凤祥,儿来前已布防完毕。」 曹操微微点了点头,又问:「汉中……刘备可有动静?」 「尚无。斥候回报,刘备仍在成都,未有北上迹象。」 曹操的喉结滚动一下。他的目光从曹彰身上移开,落在夏侯尚身上。「伯仁。武关怎样。」 夏侯尚上前一步,单膝跪在榻边。 「末将奉命镇守武关,与刘封部将寇尊对峙于丹水。末将在武关设下一策——以一万二千兵马,虚设五万大军的阵仗。白昼令兵马打着各色旗号入关,夜间再潜出,循环往复。武关城头已插上二十五面将旗,连徐晃将军的旗号都挂上去了。斥候来报,蜀军已探得武关『增兵』,现下缩在丹水城中不敢妄动。」 曹操沉默片刻。 他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叩了叩,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只是此刻已虚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此计……」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恐有疏漏。」 夏侯尚低头不语。 「伯仁虚设五万大军,却按兵不动。五万人聚在一座关城里,每日粮草消耗便是天文数字。若不进攻,便是在空耗——这是第一个破绽。」 「你那兵马白天入关,夜间潜出,走的是同一条官道。若有心细胆大之人,算准时辰,在道旁守上一夜,便能撞破。」 曹操的气息有些不稳,停顿了片刻,「刘封……此子胆略过人,行事不循常理。樊城那战,你在武关也该听说了。他以粮船藏兵,亲自登岸诱曹仁饮酒,一夜之间拿下子孝守了半年的樊城。这种人——你骗不住他。」 殿中一片沉默。 夏侯尚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触到地面。「末将思虑不周,请魏王治罪。」 曹操没有治他的罪。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榻前众人,落在床头那柄倚着的倚天剑上。 剑鞘上的铜扣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他望着那柄剑,望了很久。 「孤一生纵横天下。破黄巾,擒吕布,灭袁绍,平乌桓,定河北,收荆州。三十余年,身经百战,天下英雄,皆无一人可胜孤半筹!」 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些,像是回忆给他一剂短暂的回光。 「孤这辈子佩服过几个人。刘玄德,大耳贼,然百折不挠,堪称英雄。孙仲谋,少年继位而能稳坐江东,孤曾叹『生子当如孙仲谋』。荀文若——文若啊……」 他忽然停住。 殿中的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夏侯惇站在人群中,满头白发在灯下格外刺目,听到荀彧的名字,他低下了头。 「文若。」 曹操重复一遍这个名字,「跟了孤二十年。孤记得他最后一次见孤,也是在这样的夜里。他劝孤不要称魏公。孤没有听他的。后来他死了。」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疲惫。 「还有夏侯渊。妙才跟孤从小一起长大,孤犯了事,他替孤顶罪下狱。孤起兵,他第一个来投。他在汉中战死,孤在许都收到消息时,头风发作,痛了整整三日。」 第五十八章 果敢类我 成都,汉中王府。 虽是料峭春寒,王府后园中的芙蓉花却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如云如雾,缀在枝头随风轻曳。 台湾小説网→??????????.?????? 刘备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从汉中转发来的军报。竹简上是关羽笔迹,落款距今已逾半月,内容仍是围攻樊城丶水淹七军丶擒于禁斩庞德的老调——这已是本月第三次收到类似的捷报了,字字都是好消息。 可刘备的眉头却舒展不开。 他将竹简搁在案上,端起茶盏,茶水已凉,入口微苦。府门外远远传来成都街市的喧嚣,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丶骡马蹄铁叩击青石的脆响,混成一片太平日常。 可刘备心神总有些不宁。 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回廊,刘备的手微微一顿。刘备甚至已能分辨出,那是诸葛亮的步子——步子不快,却很沉。 可诸葛亮从不在汉中王府中快步疾行。刘备将茶盏搁回案上,抬起头。 诸葛亮跨过门槛。 刘备心中咯噔一下。诸葛亮的神情是他多年来从未见过的——那张永远从容不迫丶天塌下来也能摇着羽扇微笑的面孔,此刻竟没有半分血色。 眉宇之间压着一层浓重的阴影,薄唇紧抿,额角隐隐有汗痕。 他甚至忘记行礼。 「孔明,出什么事了?」 诸葛亮没有绕弯子,侧身向门外沉声道:「带进来。」 两个侍从架着一个衣衫褴褛丶满身泥垢的人走进来。那人双脚一沾地面便瘫软下去,匍匐在地上涕泪横流,正是刘备亲命的宜都太守樊友。 刘备霍然起身,带翻了案上的茶盏,碎裂声在正堂中格外刺耳。 「樊友?你不是在宜都吗?怎会在此处?」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宜都可否有变?」 樊友趴在地上,浑身筛糠般发抖:「主公……宜都……宜都丢了!」 正堂中的空气仿佛凝住了一瞬。 「你说什么?」刘备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怒吼更令人心惊。 「东吴……陆逊!陆逊亲自带兵攻打宜都!」樊友哭得话都说不囫囵,额头在青砖上磕得砰砰作响,「末将麾下兵微将寡,抵挡不住……只得弃城突围,星夜兼程回来报信……末将有罪!末将该死!」 「东吴?」刘备猛地踏前一步,「东吴是盟友!湘水之约,疆界早定,陆逊怎会攻打宜都!」 一直沉默的诸葛亮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从井底打上来的水,一字一顿:「主公,吴军既出现在宜都,说明江陵已不在我手。吕蒙必是乘虚而入,糜芳丶傅士仁若降,江陵易手,关将军的后路便被截断。陆逊取宜都,不是为了占一座城,是为了堵住我军出川的咽喉。」 他抬起头,目光与刘备对视,「关将军腹背受敌,粮道断绝,后路已断,只怕——凶多吉少。」 刘备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案边,竹简被带落在地,发出一串沉闷的声响。 他盯住樊友,目光如刀,沉默片刻。然后刘备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宜都失陷,太守弃城。樊友,汝还有何面目来见孤?」 樊友猛地抬头,嘴唇颤抖着还想说什么。刘备没有给他机会。 「来人。」门外侍卫应声而入,「拖下去,斩。」 樊友的惨叫声刚出口便被堵了回去,两个侍卫架起他拖出正堂。 惨叫声穿过回廊,穿过庭中的芙蓉花影,渐渐消失在府门外。正堂中只剩下刘备与诸葛亮两人。刘备双手撑在案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背对着诸葛亮,肩背微微起伏。 「孔明。」他的声音沙哑,「我要亲提大军出川。」 「主公,不可。」诸葛亮向前迈了半步,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显然已在心中盘算过无数遍, 「从成都到江陵,大军出川需经三峡,过夷陵丶秭归丶宜都。如今宜都已落在陆逊手中,三峡出口已被堵死。即便我军立即开拔,赶到三峡也要十余日。而军报从荆州传到成都,最快的快马也要十日以上。主公想想——我们收到宜都失陷的消息时,已是十日之后的事。关将军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 他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把那句最沉的话说了出来:「说不定,关将军已然溃退,甚至已经……」 第五十九章 后将军 刘备将帛书递给诸葛亮,在堂中来回踱步,双手比划着名,语速快而跳跃:「孔明你看——南乡丶穰城丶樊城丶襄阳!整个汉水中上游,已尽在掌握,那可是昔日高祖皇帝的龙兴之地! 「奇袭樊城——用粮船藏精兵!粮船!曹仁是曹操手下征南大将军,守了半年,被云长水淹七军都不降。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娃娃,一夜之间把樊城拿下来了!还阵斩了曹仁!」 刘备陡然停步,转身盯住诸葛亮,眼中光芒灼灼:「此子类我,胆略够,手段也够。」 诸葛亮接过帛书,一目十行扫完,羽扇不知何时已搁在案上。他的手指从帛书的字迹上缓缓划过,眉间的凝重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常有的赞赏。 「的确难得。」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诸葛亮的语气恢复往日的从容,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取穰城截断宛城援军,招降田豫稳固汉水北岸,粮船藏兵奇袭樊城,再渡河取襄阳——每一步都打在对手最弱的位置。 「更难得的是,副军将军不止攻城,还能安民。招降满宠丶说动襄阳世家丶收编水军,这些都不是一介莽夫能做到的事。此战,非有胆略者不敢为,非有谋略者不能为。刘封——当真难得。」 诸葛亮将帛书搁在案上,重新拾起羽扇。扇子缓缓摇了两下,眉宇间却有一丝极淡的忧色一闪而过。 刘备没有察觉,仍在案前踱步,口中喃喃念着襄樊的地名。 诸葛亮的目光从刘备身上轻轻掠过,落在窗外那几株芙蓉花上。 他想到的是更远的事——刘封是养子,刘禅是嫡子。刘封此番立下盖世奇功,麾下聚拢数万兵马,襄樊丶上庸丶南乡皆在其掌控之中。 此子胆略过人,行事果决狠辣,绝非甘居人下之辈。若日后与刘禅争位,蜀汉内部必生动荡。可眼下刘备正在兴头上,这番话绝不能说。 诸葛亮暗自摇了摇头。 「孔明!」 刘备忽然转过身来,手掌在案沿上一拍,「你说是不是天意?那年在荆州收刘封,本是因未有子嗣。不料此子今日竟成我蜀汉栋梁!此番立下如此奇功,不可不赏,你说,该赏他什么?」 诸葛亮的羽扇顿住,随即缓缓摇起,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主公说得是。副军将军此番立功,非止战功。他还救回关将军,稳住了襄樊,打通了汉水粮道。这三件事,单论一件都是奇功。三件并成,可堪大赏。只是赏他什么,须得好好想想。」 他顿了顿,目光微垂。 「恰巧,这几日成都军中有消息,汉升老将军病终,眼下后将军一职已有空缺。」 刘备的笑意微微一凝。 黄忠,黄汉升。 那是自荆州便跟随他的老将,定军山阵斩夏侯渊,威震天下。可人终究敌不过年岁,黄忠自去年入秋便卧床不起,终于病重不治而亡。 刘备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孔明的意思,是让封儿接后将军之职?」 「后将军,位次上卿,金印紫绶。以副军将军此番功勋,足以服众。」 诸葛亮缓缓道,「汉升将军一去,此位便是主公赏功的最好分寸。不算太轻,亦可藉此激励军中少壮派建功立业!」 诸葛亮心中自有掂量,当初黄忠以降将身份位列刘备军中。于定军山阵斩曹军西线统帅夏侯渊,正是藉此大功,才破格提拔为四方将军。 而曹仁的分量,丝毫不逊于夏侯渊。刘封纵然位置尴尬,却也是刘备纳入族谱的嗣子,君不见「封禅」二字,封在前,禅在后么! 刘封若接任后将军,军中定无人不服。只是……这般任刘封做大,玄德公百年之后,诸葛亮抬头看了眼刘备已现花白的鬓发,皱了皱眉。 但眼下荆襄局势,若无刘封恐怕关羽独木难支,那么隆中对时的战略便要化作泡影! 诸葛亮沉吟道:「再者,主公方才说副军将军要攻武陵。武陵南下,必经奉节。可遣使携将印符节在奉节等候,刘封一到便授印升职。此既示主公之信重,也便于他名正言顺地统领沿途诸军。」 刘备抚掌:「好!便依孔明之言。」 他快步走到案前提起笔,随即又搁下,皱眉道,「只是攻武陵,非一日之功。封儿兵马有限,若是宜都那边陆逊趁势西进,恐腹背受敌。」 诸葛亮走到舆图前,羽扇在图上点了点:「主公勿忧。张飞将军正屯兵阆中,麾下有万余精兵。可令张将军率部东出,沿巴东进至秭归一带,佯攻宜都。陆逊若见我军从北面压来,必不敢轻动。如此一来,刘封在南面攻武陵便无后顾之忧。待武陵拿下,张将军与刘封南北夹击,宜都便是一座孤城。」 第六十章 照夜玉狮子马 丹水城头,晨光初透。 刘封与寇尊并立在城楼之上,望着武关方向那片被朝霞染红的山脊。远山如黛,丹水在城下无声奔流,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被晨风推着缓缓向南移动。 「夏侯尚不在武关,曹操病重,关上兵马有一万两千人,自保有余,却断不敢南下。」 刘封的手按在城垛上,掌下的夯土被晨露打湿,触感冰凉, 「此间暂无战事,我不能空耗在这里。武陵那边,季常先生已在路上,我必须赶去与他汇合。」 寇尊抱拳道:「兄长放心。丹水城有末将在,武关曹军不来便罢,若来,必叫他撞个头破血流。」 「南乡有申耽,穰城有田豫,加上汝驻丹水城,三城互为犄角,武关方向不足为虑。」 刘封转过头看他,目光沉静。 「丹水河谷那边,邓艾已在整军屯田,你每隔三日派一队巡骑过去,粮草军械按时拨付。有事多与士载商议。」 寇尊应诺,又迟疑了一下:「兄长,此行带多少人?」 「宛城营一千二百人,再从丹水城中挑一千八百老卒,合计三千。」刘封道,「山路崎岖,带多了粮草跟不上。三千人,足够。」 当日下午,三千人马在丹水城南门外列队完毕。宛城营的方阵仍是那片沉默的铁灰色,从襄阳一路打过来的老卒,身上带着一种独有的气质——不是杀气,是见过大场面之后的沉淀。 新挑出来老卒虽是丹水城中守军,却也是寇尊从上庸老营中精选的悍卒,个个面皮黝黑,眼神沉定。 关银屏策马立在刘封身后半步,换了一身轻便皮甲,腰间那柄短刀换条新缠的牛皮绳。 她的栗色马旁边多了一匹备用的驮马,驮着乾粮和箭囊。 刘封拨转马头,朝寇尊抱拳一礼:「子荣,保重。好生带兵,有空多读兵法!」 「副军将军,保重!」 寇尊同样抱拳还礼,身后丹水城守军目光齐刷刷瞧着刘封。刘封不再多言,策马向西。三千人马踏碎晨光,沿丹水西岸的官道朝上庸方向开进。 自上庸南行,便是当年孟达攻上庸时所走的那条山道。 说是山道,其实不过是一条在密林与悬崖间勉强踩出来的羊肠小径。 两日行军,三千人在神农架北麓的原始山林中艰难跋涉。 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林间弥漫着一股腐朽树叶和潮湿泥土的混合气味。脚下的路时而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无声无息;时而是裸露的岩层,马蹄踏上去碎石四溅。偶有山泉从崖壁间渗出,薄薄的一层水幕挂在青苔上,在幽暗的林间泛着微微的银光。 山中的初春比山外冷得更早。夜宿时呵气成霜,晨起时铠甲上凝着一层薄冰,一走动便簌簌往下掉。山路越走越窄,最险处仅容一人一马侧身而过,左侧是刀削般的崖壁,右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关银屏紧跟在刘封身后,一手控缰,一手握着短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面上却不露半分怯意。 这日午时,队伍行至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坳。刘封见士卒们个个汗透重衣,战马也垂着头直喷响鼻,便下令原地休整。 宛城营的老卒们三三两两散坐在溪边,有人掬水洗脸,有人掏出干饼啃着,有人靠着大树闭目养神。 关银屏半蹲在溪边帮刘封灌水囊,自己的头发被汗水粘在颊边也顾不上拢一拢。 忽然,左侧山头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刘封霍然起身。三千人的队伍在一瞬间便从松懈切换为临战状态——宛城营的老卒们扔下干饼抓起兵器,弓弩手半跪张弦,刀盾手在前列阵,整个山坳中只余下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和战马不安的响鼻。 关银屏已将水囊掷在地上,拔出短刀护在刘封身侧。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如暴雨敲击山岩。 然后,山路尽头的密林间,转过一群野马。 为首那匹马冲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是一匹雄马,通体雪白,肌肉虬结,宛如以玉石雕刻而成。其在幽暗的林间犹如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 鬃毛在奔驰中猎猎飞扬,四蹄腾空时身姿舒展如龙,落地时却轻巧得像踩在云上。它从山涧间一跃而过,足有两三丈宽的山涧,它竟像跨一道浅沟般轻松写意,马蹄在对面岩石上轻轻一点,便已跃上山道。 照夜玉狮子马! 第六十一章 丁承渊 亲卫们围上来,有人伸手想摸玉狮子马的马鬃,被它不耐烦地甩头避开,却只肯让刘封一人碰它。 刘封翻身下马,拍了拍玉狮子马的前额,忽然见玉狮子马仰头朝天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 那嘶鸣声在山谷中回荡,野马群中忽然有一匹母马应声而出。 那母马通体雪白,无一色杂毛,身量比白马略小一圈,四蹄纤秀,鬃毛在风中轻曳如流苏。它走到玉狮子马身边,玉狮子马低下头与它互相蹭了蹭鼻子,然后两匹马一起走到刘封面前。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封转头看向关银屏,朝那匹母马一指。「你说过想换一柄长刀。」他的声音很平常,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刀回城再配。马,先给你。」 关银屏怔怔地站在原地。 母马安静地站在她面前,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她慢慢伸出手,掌心贴上母马前额。那马的皮毛温热而光滑,触感如缎。 她翻身上马,母马昂首踏了两步便稳住身形,步伐轻快而稳健,像是天生便该驮着她。 关银屏骑在马上,低头看着刘封,丹凤眼里的光芒不再是方才那种单纯的兴奋,多了些许细碎的丶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它有名字吗?」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刘封看了她一眼:「你的马,你自己取。」 「……皎雪。」关银屏低下头,掌心贴着母马的鬃毛轻轻抚过,像在摸一件极珍贵的物件。 她抬起头时,耳根有一层很淡的红。其余亲卫也各分得野马群中的骏马,个个喜形于色。 这些马虽是野马,却比军中配给的战马神骏得多。众人重新上马,带着野马群回头去寻大队。 刘封策马走在最前,玉狮子马跟在他身侧,不时低下头啃啃路边的野草,时不时用鼻子拱拱刘封的腿。 行出约莫五六里,前方山路转角处忽然转出一行数十人。为首之人是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赤裸上身,露出一身古铜色的精壮肌肉。 胸口丶腹部丶双臂上纵横交错着七八道旧伤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箭创,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贯至右肋,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身上。 他没有穿军服,腰间只挂着一柄没有鞘的环首刀,刀身上有新鲜的豁口。他身后那几十人也是一般的草莽装束,有人扛着猎叉,有人提着砍柴斧,但站立的姿态和警戒的眼神,分明是行伍出身。 这群人一见刘封牵着的玉狮子马,眼睛都直了。 「且慢!」那为首青年抬手指向玉狮子,大步走上前来,「这马,是我们兄弟跟踪数日的猎物。你们半道截走,是不是该给个交代?」 刘封的亲卫们手已按上刀柄。关银屏策马上前,短刀出鞘一寸,被刘封抬手止住。 刘封上下打量了那青年一眼。注意到他胸口那道从肩贯到肋下的旧疤,那绝不可能是山贼械斗留下的,是战场上的重刀所致。他身后那几十人虽装束混乱,却站得极有章法——不是列队,是一种在战阵中才能养成的下意识的默契。 「这马是野马,我亲手驯的。」刘封的声音平静,「你要讨,便亮个名号。」 那青年昂然不惧,目光从玉狮子马身上移开,落在刘封脸上,傲然道:「在下丁承渊。」 刘封笑了一声,翻身下马。他拍了拍玉狮子马的脖子,抬手指向那青年:「宝马配英雄。你若赢了我,这马归你。你若输了……」 那青年的眼睛一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若输了,这条命归你。」 刘封从亲卫手中接过长枪。那青年从腰间拔出环首刀。 两人对峙,山谷中忽然安静下来,连鸟鸣都似乎被按住。那青年率先出手。他的刀法不是行伍中常见的那种大开大合的劈砍,而是又窄又险的路子,刀锋贴着肋下刺向刘封的咽喉,出刀时没有半分蓄势的痕迹,像一条藏在草丛中的毒蛇忽然弹出。 刘封枪尖一挑,磕开这一刀,顺势刺向那青年的胸口。那青年侧身避过,环首刀沿着枪杆削下来,火星迸溅。刘封一抖枪身震开刀锋,枪尖再度刺出。 两人在山道上交锋,五十回合,不分胜负。那青年的体力惊人,每一刀都倾尽全力,却始终没有半分力竭的迹象。 刘封的枪法沉稳老辣如老将,每一枪刺出都有章有法,守时滴水不漏,攻时一击毙命。打到第四十回合时,那青年的刀被刘封一枪砸中刀背,震得虎口发麻。 第六十二章 意外汇合 山间古木参天蔽日,将午后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斑,洒在松软的腐殖土上。 刘封策马行在队伍最前,照夜玉狮子马步伐轻快,马蹄踏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这匹马自被驯服后便与他形影不离,每日清晨用鼻子拱他的帐帘,行军时不用鞭催便昂首走在最前,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总带着一种灵动的警觉,仿佛随时在替他观察前方的路况。 丁奉策马跟在刘封身后,不时抬头辨认山势。他精赤上身已披了一件从宛城营老卒那里匀来的半旧战袍,腰间那柄没有鞘的环首刀也换了一柄新刀,刀鞘上的铜扣擦得鋥亮。 跟随刘封不过几日,这刺头竟像换了个人——不是性子变了,是那股没处使的力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承渊。」刘封头也不回,「你说你在潘璋麾下时,曾驻过临沮?」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是。」丁奉催马上前,与刘封并辔,「临沮城在荆山南,当阳以西,是从北面进入荆南的门户。潘璋那厮眼下就驻在那里,兵马不多,至多三千人。末将在那边厮混半年,每一条巷丶每一道门都烂熟于心。将军若有意——末将愿为向导,趁夜突袭,一举拿下临沮。」 他说这话时眼睛发亮,显然还记着在神农架初次交手时被刘封一枪砸飞环首刀的旧帐,想在新主公面前立一桩大功。 刘封没有马上答话。他沉默着策马前行,手指在马鞍上轻轻叩数下。 「临沮距宜都多远?」 丁奉思衬片刻:「轻骑奔袭,不足两日路程。」 刘封的手指顿住。片刻后,他缓缓摇头:「临沮不能打。」 「将军!」丁奉急了,「潘璋那厮只有三千人,末将闭着眼都能摸进他的中军帐!此战必胜,为何不打?」 「正因为必胜,所以不能打。」 刘封偏过头,目光落在丁奉脸上,这个年轻人脸上满是不解,眼中那股子刚被压下去的野性又冒了上来。刘封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承渊,你说吕蒙在江陵有多少兵?」 丁奉怔了怔:「少说……四万,吕蒙攻陷江陵后,关君侯俘虏的于禁七军并于禁本人尽数投降孙权,加上吕蒙本身所带兵马,至少有四万人。」 「陆逊在宜都呢?」 「末将不知,但恐不下万人。」 「东吴在荆南的水军呢?」 丁奉答不上来,刘封也不继续逼问,却自己答道,「吕蒙白衣渡江,带的精兵不过万人。陆逊攻宜都,带的偏师不过数千。可他们动的时候,整个荆州没人知道他们要动。为什么?因为他们藏得住。潘璋在临沮,三千人,你摸得进去,我也拿得下来——但拿下之后呢?临沮离宜都不过两日路程,陆逊的斥候一日便到。三千人守一座孤城,挡不住陆逊的万人围攻。更关键的是……」 他的目光从丁奉脸上移开,落在前方密林深处那条蜿蜒崎岖的山道上。 「我们此行的真正目标是武陵。若在临沮暴露行踪,陆逊便会知道有一支蜀汉精兵已穿过山地抵达荆南。他会立刻加强武陵方向的防御,甚至会亲自率军来截。到那时,马季常在五溪蛮那边的说项还没结果,我们这边就被堵在山里进退两难。打临沮,就是打草惊蛇。」 丁奉张了张嘴,又闭上,抱拳低头:「将军说得是。末将愚钝。」 「不怪你。」刘封收回目光,双腿轻夹马腹,「若此战只为杀个痛快,临沮我替你拿。但此战不为攻城略地,为得是武陵。忍一时,换一个大局。」 丁奉抱拳退下,不再多言。 刘封策马继续前行。照夜玉狮子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绪,不再昂首阔步,而是低下头沿着山道稳健前行,不时用鼻子嗅嗅路边的野草。 这匹马自从套上马鞍后,展现出一种令人惊叹的耐力,日行百余里山路,别的马已累得垂头耷耳,它仍步伐轻快,呼吸均匀,仿佛体内藏着一座永远不会枯竭的火炉。 宿营时亲卫们私下议论,说这马的耐力怕是比当年关君侯的赤兔也不遑多让,赤兔虽快,终究年迈,而照夜玉狮子正当壮年,越跑越有劲。 刘封对这匹马视若珍宝。 每晚宿营,他亲自卸鞍,亲手用干布将马身上的汗擦净,再喂一把从丹水城带出来的精料。 玉狮子马吃料时总要先拱拱他的手心,像是道谢。关银屏在一旁喂皎雪,皎雪也凑过来要与白马分享。她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又飞快地抿住。 第六十三章 解烦军 刘封的眉头骤然锁紧。 解烦军,那是孙权的亲卫精锐,直属孙氏宗族,装备精良,训练严苛,从不轻易外调。便类似与刘玄德身边的白毦兵,曹操麾下的虎豹骑一般。 这支兵出现在宜都与武陵交界的深山隘口,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统兵将领是谁?」 马良的声音压得很低:「斥候远远望见一面孙字将旗,旗上书征虏将军,应是孙皎。」 帐中沉默片刻。 孙皎,孙权的从弟,孙氏宗族中的核心人物。江东能让解烦军出动的宗室本就不多,孙皎正是其中之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此人用兵沉稳,从不冒进,恰恰是最难对付的那一类对手。 关平在一旁低声接话:「兄长,孙皎的解烦军封锁隘口,又派斥候沿山道搜索,这不像寻常的围剿,倒像是知道有人要从山里出来。」 刘封没有答话。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武陵划到宜都,从宜都划到江陵,然后停在襄阳的位置上,心中飞速推演,消息是从哪里泄露的? 襄阳城中定有东吴细作,这点毋庸置疑。但细作只能探得关羽在襄阳虚张声势,探得水军在汉水上来回巡弋,却绝无可能探知自己西进上庸丶翻越荆山的具体路线。 这条路线是他到丹水城后才最终敲定的,知悉全盘计划的只有寥寥数人。莫非这陆逊竟多智近妖,猜到自己下一步会图谋武陵,提前有所防备? 刘封心中暗自纳罕,片刻后,却又重新冷静下来。孙皎卡在隘口固然棘手,但他似乎并没有掌握自己的确切位置,否则来的就不是封锁隘口的解烦军,而是漫山遍野的搜山队。 「不管孙皎是如何知道有人要走山路的。」刘封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他此刻尚未发现我们,这便是机会。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明日卯时……」 他的话未说完,远处隐隐传来喊杀声。那声音极远,被山风裹挟着断断续续地飘来,时有时无。 关平霍然起身,手按剑柄侧耳细听。寇尉已无声地打了个手势,营中士卒纷纷抓起兵器进入临战状态。 刘封抬手止住众人,低声道:「不是冲我们来的。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距离至少十里以上。」 他转头看向寇尉,「子武,你率烽字营留守,保护季常先生。坦之,带宛城营随我来。」 天光将明未明,晨雾在林间弥漫,将一切染成灰蒙蒙的轮廓。 刘封率宛城营沿山脊摸向声音来源。行出约六七里,前方豁然开朗,那是一处山谷谷口,两侧山壁收束如门,谷口外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上两支军队正在追逐厮杀。 跑在前面的是数千残兵。 他们身上的衣甲五花八门,有人穿着破烂的布衣,有人披着打了补丁的皮甲,有人甚至光着上身,只手中握着一柄短矛,但奔跑的姿态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跑在最后面的是百余名持矛断后的勇士,边退边以矛杆格挡追兵的刀劈,不时有人倒下,但阵线始终没有溃散。 后面追杀的却是一支装备精良的正规军,约莫两千余人,玄色衣甲,旗面上缀着孙吴的旗帜。 队列严整,追击的章法滴水不漏。追兵阵前,一匹黄骠马上坐着一个身披明光甲的校尉,正挥刀指挥两翼骑兵包抄。谷口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不少尸首,鲜血在泥土上蜿蜒如蛇。 刘封伏在山岩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就在这时,残兵阵中一名将领忽然驻马回身。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皮被日头晒得黝黑,颔下短须沾满汗水和尘土,左臂肩头被一支流矢射穿,箭杆已折断,箭头仍嵌在肉里。但他驻马回身时脊背挺得笔直,手中一柄短刀横在胸前,刀刃上布满了豁口。 「弟兄们!」他嘶声吼道,声音沙哑而执拗,「不能再退了!再退便是悬崖!习珍今日与诸位同死!」 那数千残兵竟当真停下脚步。 他们转过身,握紧手中简陋的短兵,在将领身后勉强排出一道参差不齐的阵线。这些人看着追兵步步逼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穷途末路的不甘心。 吴兵校尉策马上前,勒住黄骠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残军的阵型,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的笑意:「习珍,你区区数千夷兵,连甲胄都没有几副,也敢抗拒王师?孙征虏念你是条汉子,特命我来招降。放下兵器,可免你一死。」 第六十四章 潘浚孙皎 谷地中的战场已打扫过半。 宛城营的老卒们将缴获的吴军衣甲丶兵器归拢分类,伤兵被抬到溪水边由医匠清洗包扎。降卒们被缴了械,双手抱头蹲在谷口的一棵老槐树下,由寇尉麾下的士卒看守着。丁奉带着几个夷兵在山坡上挖坑,将阵亡者的尸首就地掩埋,蜀汉的丶东吴的,一视同仁。 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 刘封将善后诸事分派给关平与丁奉,自己带着习珍穿过山林,回到烽字营驻扎的那片密林营地。 马良正在帐中核对舆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习珍脸上,忽然怔住。 「噫!汝是,习氏阿珍?」 马良放下竹简,起身走到习珍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那张被硝烟和血污糊得辨不清眉目的脸,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习祯从弟,当年在襄阳习氏家学里抄书的那个阿珍?」 习珍也愣住。他盯着马良看了片刻,忽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声音都变了调:「季常先生!竟是季常先生!小弟有眼无珠,竟没认出先生来!」 马良双手将习珍扶起,拉他在火堆边坐下,递过水囊。习珍灌了一大口,用袖口抹了抹嘴,眼眶仍泛着红。 「季珠(习珍字)贤弟,汝缘何会到此处?宜都情况如何?」 马良瞧着习珍模样,沉声问道。 「先生容禀。」 习珍缓了口气,将事情从头道来,「末将本是汉中王麾下裨将军,东吴陆逊攻宜都时,樊友弃城而逃,末将不愿降吴,便带着百余名心腹兄弟退入荆山。」 「末将是襄阳习氏出身,昔日习氏在宜都一带有不少商号产业,与当地夷民素有往来。末将借着这层关系,在荆山中联络各洞夷民首领,旬日间便聚集起五千人,原想牵制陆逊,待汉中王大军出川时里应外合。谁知孙权很快便派了潘浚来……」 说到潘浚二字,习珍的牙关明显咬紧。刘封与马良对视一眼,显然他二人亦知晓潘浚这个名字。 却听习珍续道。 「潘浚本是关君侯的治中从事,江陵失陷后便投降东吴。此人熟谙荆州地形,又知晓末将的底细。一到宜都便开始策反夷民首领,拉拢不了的便派兵围剿。末将与之周旋半月,渐落下风,只能不断南撤。谁知数日前,各处隘口忽又出现一支装备极精的吴军,旗帜打着『孙』字……」 马良的瞳孔微微收缩,淡然道:「孙皎。解烦军。」 「正是。」 习珍的声音沉下去。 「后来末将擒拿几个吴兵斥候才问明白,潘浚归降后,孙权对他甚是恩宠,特命孙皎率一万解烦军归潘浚调遣,专司围剿末将。」 「孙皎封锁了荆山南面所有隘口山路,布下天罗地网,要把末将这五千人困死在山中。末将几次突围都被挡了回来,兵马越打越少。今日这一战,若非得少将军相救,末将和这三千多弟兄便尽数折在那谷口了。」 帐中沉默片刻。马良与刘封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一丝恍然。 「原来如此。」 马良缓缓道,「孙皎命解烦军封锁隘口,并非为了堵我们,是为了封锁习将军。副军将军与我等恰好撞进了这张网里,但这也恰恰说明,孙皎并不知晓刘副军已亲身来此!」 刘封点了点头。他在火堆边盘腿坐下,用一根枯枝在泥土上画出几道线。 「习将军,说起解烦军,这支兵马到底战力如何?」 习珍放下水囊,神色凝重起来。 「少将军,解烦军是孙权的亲卫精锐,与寻常吴兵不可同日而语。末将与解烦军交手三次,吃足了苦头。他们的装备……」 习珍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从吴军校尉身上缴获的明光铠。 「少将军请看。解烦军普通士卒皆披双层皮甲,内衬铁片,寻常弓矢五十步外射不穿。屯长以上便配有明光铠,兵器也与寻常吴兵不同,刀是百炼钢刀,比我们的环首刀长三寸,刃口淬火极硬。弩是夹弩,射程比我们的擘张弩远至少三十步。水战不必说,但陆战丶山地战也极强。末将亲眼见过解烦军翻山越岭,在雨后的泥坡上结阵冲锋,阵型丝毫不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孙皎此人用兵极沉得住气。末将曾试图夜袭他的营地,结果发现他每晚换一次营地,明哨暗哨交替部署,根本没有破绽。他封锁隘口时也不急于进攻,只是层层压缩,把末将粮道一条一条切断。若非少将军赶到,末将不出五日便要断粮。」 马良听完,眉头锁得更紧。他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宜都与武陵交界处来回扫视。 第六十五章 连环计(上) 荆山外麓,吴军大营,中军帐内。 孙皎将斥候呈上军报重重拍在案上,陶碗中的茶水溅出大半,浸湿了帛书一角。 两千解烦军追击习珍残部,至今未归。 他派出的第二批斥候沿山谷一路搜寻,终于在谷口发现了堆积如山的尸首,两千解烦军,全军覆没,竟连一个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习珍。」孙皎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解烦军是孙氏宗族的亲卫精锐,每一卒皆从江东子弟中精挑细选,跟随他征战多年,从未遭此重挫。 然而愤怒过后,这位沉稳的孙氏宗室将领渐渐冷静下来。他重新坐回案前,手指轻叩案面,目光落在那道被茶水浸湿的军报上。 习珍不过数千夷兵,甲胄不全,兵器简陋,如何能将他两千正规军吃得乾乾净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此人能在陆逊眼皮底下联络各洞夷民,旬日聚众五千,又在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中辗转腾挪半月不倒。 这等手段,绝非寻常将校可比。 若能收为己用,不但可补解烦军此次折损,更能为江东添一员虎将。 这个念头刚在心中落地,帐外亲卫便来报:「将军,辅军中郎将潘浚求见。」 孙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潘浚来得倒快。 他整了整衣甲,命人将潘浚请入。潘浚掀帘入帐时面上带着几分忧色,落座后略作寒暄,便开门见山:「孙将军,两军交战,首重攻心。习珍如今已是困兽之斗,此刻正穷途末路。浚以为,若遣一舌辩之士入山游说,晓以利害,此人或可归降。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孙皎端起茶碗,目光从碗沿上方掠过潘浚的面孔。 他说这话时语气坦然,似乎全无私心。但孙皎知道,潘浚新降东吴,寸功未立。 招降习珍的功劳对他而言,比对自己更重。 不过眼下孙皎也不想将习珍逼上绝路,困兽犹斗,若真把习珍逼急了拼个鱼死网破,解烦军还要再折损多少? 「潘辅军所言有理。」孙皎放下茶碗,「此事便由潘辅军处置。」 潘浚拱手称谢,退出帐外。 孙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另有盘算。他转头对身旁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若习珍来降,务必将此人纳入解烦军,不给潘浚留半分染指的机会。 当夜,月色朦胧,山林间雾气升腾。吴军大营营门外的哨楼上,哨兵正抱着长矛打瞌睡,忽然一个激灵惊醒——远处山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直冲营门而来。 马上骑手身着夷兵惯穿的粗布短褐,面容在月光下看不分明,却在距离营门百步处便高声呼喊,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莫放箭!莫放箭!吾乃习珍将军使者!」 营门上的弩手们面面相觑,弓弦已张了一半又缓缓松开。守门校尉从垛口探出头来,厉声道:「来者何人?报上姓名!」 那骑手勒住马,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高高举起:「习将军亲笔书信在此!求见荆州潘浚,潘辅军!」 校尉不敢怠慢,命人飞报潘浚。 潘浚此刻正端坐于桌案前,措辞语句,要写书信予习珍,招降此人。 闻听得习珍竟已先派信使前来相见,不禁大喜,起身便亲自到营门外去见那来使。 不多时,潘浚披着一件外袍快步赶到营门。他命人放下吊篮,将那使者吊上营墙,带到营帐中叙话。 那使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夷兵头目,面孔黝黑,双臂粗壮,随潘浚一入营帐中便单膝跪地,将帛书双手奉上。 潘浚接过帛书展开,就着火把的光逐行看去。 习珍在信中言辞恳切,大意是——末将与东吴本无仇怨,抗拒王师实为势所迫。如今被困山中,粮草将尽,数千弟兄饥寒交迫。末将愿率部归降,但心中实耻于向孙皎屈膝。潘公乃昔日同僚,同朝为臣,若由潘公接纳末将投诚,末将心中尚可自安。 潘浚将帛书连看两遍,面上渐渐浮起笑意。他收起帛书,亲自扶起那使者,温声道:「习将军深明大义,本官甚是欣慰。你回去告诉习将军,只需率部走出荆山,放下兵器,潘某以性命担保,习将军及麾下儿郎皆可免死。」 第六十六章 连环计(中) 次日深夜,吴军大营外静悄悄。 营墙上火把在夜风中明灭,哨兵的身影亦在火光中拉得忽长忽短。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营门外没有马蹄声,没有高声呼喊,一个黑影沿着营墙根摸到了侧门,那是白日里巡逻的潘浚心腹,按事先约定好的暗号,在营墙上敲了三长两短。 侧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黑影闪身而入,被潘浚心腹引着七拐八绕,避开巡营的解烦军哨队,从后帐溜进潘浚的寝帐。 潘浚只穿中衣,披了件外袍坐在案前。昨日那名习珍信使从怀中取出习珍的亲笔书信,双手呈上。 信中约定——明日傍晚,在荆山西北三十里外的一片河谷地相见,习珍率麾下夷兵在此等候,专等潘浚前去接应。 潘浚读完信,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喜色,点了点头:「好。便定在明日午后,本官定会准时到。」 习珍信使却没有马上告辞。 他站在那里,粗糙的手指搓着衣角,面有难色。潘浚问他还有何事,使者支支吾吾道:「小的是个粗人,怕记性不好,这接应事宜,万一半道上忘了,岂不误了潘公!潘公可否留个字据,或者写一封回信,小的也好回去向习将军复命。」 这个要求极不合规矩,潘浚身边的心腹当即皱眉。 但潘浚看了看那使者憨厚面孔上满是诚恳为难,心中一松。此人不过一介粗鄙夷兵,多疑过甚反倒耽误大事。 他命人取来帛布笔墨,就着烛火写下回信,并约定好接应的时辰地点,落款处盖下官印,然后将帛书递给使者。 那信使双手接过,将帛书小心藏入怀中,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按照原路溜出侧门,那信使在营外的暗影中站了片刻,确认无人跟踪,然后他没有往来时的山路走,反而绕了一个大弯,沿着营墙外围的灌木丛摸到了另一侧——那是解烦军巡营路线必经之处,哨兵密度是潘浚那边的数倍。 果然,没走出多远,一队巡哨的解烦军亲兵便将他团团围住,把他从灌木丛中揪将出来,押到孙皎帐中。 孙皎披甲而坐,显然尚未就寝。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夷兵,认出此人正是前夜在营门外高喊求见潘浚的那个使者。 「你是习珍的使者。」孙皎的声音不高,却像磨刀石般糙而冷,「来我营中又有何事?」 使者低着头,言辞闪躲,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 孙皎的耐性本就不多,朝亲卫递了个眼色。亲卫拔出佩刀,刀锋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寒光,架在使者的脖颈上。那冰凉的触感刚贴上皮肤,使者便浑身一颤,连声求饶。 「我说!我说!小的是来见潘辅军的!潘副军他……」他狠狠咬了咬牙,「他仍心向汉中王!已与习将军约定时间地点,要合兵一处,同去襄阳投诚关君侯!」 孙皎霍然起身。 帐中空气仿佛凝固片刻。亲卫们面面相觑,刀柄握得更紧。 孙皎死死盯着那信使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那夷兵被吓得浑身发抖,说话却愈发流利:「将军若不信,潘公还给小的写了接应字据!就在小的怀中!」 孙皎一挥手,亲卫从使者怀中搜出了那封帛书。 孙皎接过,就着烛火展开——的确是潘浚的字迹,落款处盖着印信。 接应时间:明日午后。 接应地点:荆山西北三十里河谷。 与这信使口述毫无出入。 孙皎将帛书重重拍在案上。 「前夜潘浚说习珍要率部来大营纳降,今夜却暗通款曲,约在山中接应。」孙皎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磨出来的,「他不是要纳降,是要叛逃!」 亲卫上前一步:「将军,不如即刻将潘浚拿下,押送江陵请主公和吕大都督发落!」 孙皎抬手止住。 他重新坐下,火光在瞳孔中跳动。 「潘浚是主公亲自招降之人。吕蒙对他甚是信重。我空口无凭,只凭一封帛书便拿下他?」他将帛书折好收入自己怀中,「须得当场擒获。明日午后,我亲率解烦军在河谷四周设伏。待潘浚引兵去接应习珍时……」 他的手在案上重重一拍,「将这个反覆之贼与那习珍,一网打尽。」 荆山深处,刘封站在一道山脊上,远远眺望河谷方向。 第六十七章 连环计(下) 潘浚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转向习珍,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孙皎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山坡上令旗挥下,五千解烦军如开闸洪水般从北坡倾泻而下。 他们在冲锋时自动散开成三个楔形阵,中央楔形直取潘浚中军,左翼楔形包抄溪水东岸截断退路,右翼楔形沿山脚迂回,封死所有逃入山林的小径。 即使是在愤怒冲锋中,这支江东最精锐的亲卫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队形和明确的战术配合,这便是解烦军,不是寻常的精锐,而是真正被刀与火反覆淬炼过的战争机器。 潘浚麾下的荆州降兵匆忙列阵迎敌,但他们的阵型尚未展开便被解烦军的中央楔形撞了个正着。 前排盾兵被直接冲垮,解烦军的钢刀比荆州兵的环首刀长三寸,这短短的三寸在近身肉搏中便是致命的差距。 一柄柄百炼钢刀从盾牌间隙中刺入,再拔出时带出一蓬蓬血雾。 荆州兵节节后退,后排弓弩手慌乱中射出的箭矢大多钉在解烦军的双层皮甲上,五十步外竟射不穿那层内衬的铁片。 孙皎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战场。他的目光掠过潘浚败退的中军,掠过习珍那支静立不动的夷兵阵列,瞳孔忽然猛地收缩。 习珍没有参战。 那一千多夷兵结成一道防御阵型——盾牌外竖,长矛斜扬,将队伍正面牢牢封住。 夷兵们半蹲半立,以缴获的解烦军大盾护住前列,后排则张弩搭箭,却不射击,只是静静地对着前方。 整个阵列稳若磐石,纹丝不动。 孙皎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战场没有给他思考的余裕。潘浚正在败退,后队已开始溃散。 当务之急是吃掉潘浚,习珍那边的事,待会儿再说。 「传令!加速合围!不可放走潘浚!」孙皎厉声下令。 潘浚的荆州兵在解烦军的三面夹击下彻底崩溃。有人扔下兵器跪地请降,被解烦军的冲锋阵型直接踩倒。有人转身往溪水里跳,被两岸的弩箭射成刺猬。 潘浚骑在青骢马上拼命挥舞着佩剑,声嘶力竭地高喊:「孙将军!误会!这是误会!」 他的声音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想听。 孙皎根本没有留手的意思。 他横刀立于山坡上,亲卫环绕,冷眼望着潘浚的兵马一片片倒下。潘浚喊到嗓子嘶哑,终于明白此刻任何言语都没有用了。他猛地拨转马头,带着身边最后的百余名亲卫扑向习珍的军阵。 「习将军救我!」潘浚嘶声喊道,左一支流矢从身后飞来,深深扎进他的左肩。他闷哼一声,险些栽下马来。 习珍冷冷地看着他,右手微抬,夷兵阵列无声地向前推进十步,宛如铁闸般将潘浚和他的溃兵推了回去,顶在解烦军面前。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却极其有效的法子。 潘浚兵马的溃退阵型在撞上夷兵阵列后果然出现了短暂的混乱——这支夷兵穿的是缴获的解烦军甲胄,用的是缴获的解烦军大盾,在暮色中几乎与解烦军一模一样。 这种处境下,荆州士卒愣一下后,在混乱中几乎以为自己被解烦军包围。有几个想要放下武器投降的士卒,立时被习珍下令斩杀! 双方在溪水西岸僵持片刻,潘浚所属的荆州士卒几次溃退都被宛如督战队一般的夷兵士卒挡了回来,不得不重新整队,朝着前方,真正的东吴解烦军冲去。 厮杀一直持续到日暮时分。 谷中的溪水已变成暗红色,卵石滩上横七竖八堆满尸首。解烦军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 潘浚的两千降兵虽不及解烦军精锐,却也知道今日是死路一条,困兽犹斗下给解烦军造成了不小伤亡。 解烦军的阵型在经过混战后终于有所松散——不是怯战,是体力消耗太大,人马均已露出疲态。 刘封等的就是这一刻。 三声短促和嘹亮的呼哨声在远处山林中响起。 紧接着,谷地南面丶西面丶东面三面山林间同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关平率两千精锐从右翼密林中冲出,寇尉率两千精锐从左翼密林中冲出,两路人马如两柄长刀自解烦军侧后狠狠切入。 解烦军刚刚喘了口气,阵型尚未重新整好,便被迫转身迎战。 第六十八章 连环计(终) 潘浚被押到河谷西岸的一棵老槐树下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将他那张灰败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google搜索twkan 刀光闪过。 片刻后,亲卫将一颗首级盛在木盘中呈上。刘封看也没看,只挥了挥手命亲卫下去,他转过身,朝对面被绑在另一棵树下的孙皎走去。 孙皎被五花大绑,明光甲已被卸去,只穿一件被血浸透的中衣。右腿矛伤被布条紧紧扎住,他靠着树干坐着,面色苍白却神情倨傲。 几个烽字营的士卒持刀看守在侧,刀尖始终对准他的咽喉。 刘封走到孙皎面前,并不急着说话。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孙皎的面容和身形——面颊瘦长,颧骨微高,蓄着江东将领常见的短髭。 身量与刘封相当,肩宽背厚,一看便是常年在军中打磨出来的体魄。 「汝便是刘封?」孙皎抬起头,目光与刘封对视,「果然年轻。」 刘封没有接话,仍在打量他。 孙皎冷笑一声:「你看什么?看一个败军之将的狼狈相?刘封,你不必太得意。」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却仍透着傲气,「就算你赢了我这五千解烦军又如何?吕蒙在江陵,陆逊在宜都,长江水道仍在我东吴手中。尔等想重新染指荆南?做梦。」 刘封听完,嘴角微微一动。不是怒,是一种猎人审视猎物时才会有的表情。 他蹲下身,与孙皎平视。 「孙将军。」刘封说,「不如你我打一个赌,便赌你项上人头,他日我军重夺江陵时,便拿你的人头来祭旗,如何?」 孙皎的瞳孔收缩一下。 刘封站起身,不再看他,转身朝营中走去。「将此人严加看管,好吃好喝供着。这是孙权的从弟,活着比死了有用。」 回到临时搭建的中军帐中,马良正在灯下整理缴获的文册。刘封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丁奉。 丁奉刚在溪边洗了把脸,战袍上的血渍还没干透,一进门便大剌剌地坐在火堆边烤手。 刘封看着丁奉,忽然道:「承渊,站起来。」 丁奉不明所以,站起身来。 刘封将他拉到灯下,上下打量片刻,又转头看向帐外被绑在树上的孙皎。两人的身量几乎相当,肩宽相近,面容虽不相同,但若戴上兜鍪覆面,在夜色中仅凭身形极难分辨。 「季常先生,你来看。」刘封道。 马良搁下笔,走到丁奉面前,借着火光仔细端详片刻,又看了看远处树下的孙皎。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道光:「刘副军的意思是——让成渊假扮孙皎?」 「正是。」刘封道,「缴获的孙皎甲胄兜鍪在哪?」 马良命人将孙皎的甲胄取来。 那副明光甲在战斗中被关平挑落,只有胸口处有一道刀锋划过的裂痕,整体尚完好。兜鍪上的红缨被血染黑了半边。 丁奉将甲胄穿上,戴上兜鍪,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马良退后几步端详,又将一名降卒叫进来辨认。 那降卒跪在地上抬头一看,脱口而出:「孙将军!」 帐中诸将对视一眼。马良缓缓点头:「夜色当中,足以乱真。」 刘封随即下令:「习将军,命你麾下夷兵全部换上缴获的解烦军衣甲。记住,每人左臂上系一条红巾,以为区别,夜战中认巾不认人。」 他又转向丁奉,「承渊,你穿上这副甲胄,假扮孙皎。习将军随你同行,去诈开吴军大营的营门。」 丁奉将兜鍪取下,咧嘴笑道:「末将在东吴营中几年,说话自然带些江东口音,说一口江东官话不在话下。刘副军放心,保管叫那些守门士卒自己把门打开。」 当夜,两千余夷兵在河谷中整装列队。他们脱下破旧的布衣皮甲,换上新缴获来的解烦军衣甲——双层皮甲内衬铁片,头戴玄色兜鍪,手中换上百炼钢刀和夹弩,盾牌也是解烦军的大橹盾。 整支队伍在月光下看起来,分明便是一支解烦军的精锐。每人臂上都系着红巾,在夜风中微微飘扬。 丁奉身披孙皎的明光甲,头戴兜鍪,骑着一匹缴获的黄骠马。习珍策马跟在他身侧,两千人打着孙皎的旗号,在夜色中朝着荆山外麓的东吴大营开进。 刘封则与关平丶寇尉率宛城营和烽字营随后跟进,与前方保持三里距离,只等营门一破便发动总攻。 第六十九章 破朔飞军 三千夷兵骤然发难。 他们臂上红巾在火光中格外刺目,率先砍向营门两侧还在发愣的守门士卒。那些守门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砍翻在地,惨叫声骤然炸响。 习珍率一队夷兵直扑营墙上的弩机哨楼,沿台阶向上猛冲。哨楼上的弩手仓皇张弓,箭矢在黑暗中乱飞,有一支擦着习珍的耳廓掠过,将他的耳垂划出一道血痕。 习珍毫不在意,三步并两步冲上哨楼,一刀将弩手劈翻,然后转身抬起弩机,对准营内集结过来的吴兵扣动扳机。 丁奉则率主力扑向营中各处营帐。他的环首刀每一刀劈下去都带着一声闷吼,一刀斩断营帐的绳索,帐布塌落下来将里面的吴兵裹住,亲兵们就势上前乱刀齐下。 google搜索twkan 火把被接二连三地掷向粮仓和马厩,乾燥的木料和草料遇火即燃,熊熊烈焰映红了半边夜空。 夷兵们身影在火光中尤为显眼,他们本就是山地猎户,翻越营栅如履平地,许多吴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摸到兵器便被毒弩射穿咽喉。 夷兵们按照习珍事先吩咐的口号,齐声高喊:「孙皎已死!降者免死!孙皎已死!降者免死!」 吼声如潮,滚雷般碾过营寨,将吴兵从睡梦与惊惶的双重混乱中彻底冲溃。 孙异在营墙上一剑格开一名夷兵的短矛,低头望见营中已是一片火海,粮仓和武库同时着火,火光映照下到处都是臂上系红巾的夷兵身影。 他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厉声喊道:「撤!往南撤!」翻身从营墙内侧的木梯滑下,带着数十名亲卫试图从南面突围。 但南面营门外,刘封已率宛城营赶到。照夜玉狮子马在火光中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刘封手挺长枪当先冲入溃逃的吴兵之中。枪尖翻飞,左挑右刺,每一枪打出便有一名吴兵倒下。 他身后宛城营的老卒们如铁墙般压上来,刀盾齐进,将孙异的突围部队死死堵在营门内侧。 关平率烽字营从东面突入,寇尉率丹水兵从西面合围。三路人马在营中会合,将残余的吴兵压缩在营寨中央的空地上。 吴兵背靠背结阵抵抗,解烦军精锐在绝境中依然不愿投降,但阵型已散,体力已竭。 孙异率残部拼死抵挡,却被丁奉从北面杀来,一刀削断孙异的长剑,顺势将他踹翻在地,亲卫们一拥而上将他五花大绑。主将被擒,余者再无战意,纷纷弃兵跪地,将刀剑举过头顶。有人在黑暗中仍试图反抗,被臂上没有红巾的自己人绊倒,再也没能爬起来。 战斗在半个时辰内彻底结束。 天亮时分,营中的余火已被扑灭。几缕残烟从焦黑的粮仓废墟上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落寞。俘虏们在营门外蹲成黑压压的一片,解烦军的玄色衣甲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刘封策马穿过营地。 一路上到处是倒卧的尸首和烧焦的营帐残骸,空气中弥漫着烧木料和血腥的混合气味,溪水边的芦苇丛仍在冒着细烟。宛城营的老卒们正在打扫战场,将缴获的兵器归拢,将伤员抬到医匠处包扎。 寇尉在清点降卒人数,关平带队搜查营中各处以防有漏网之鱼。 刘封策马经过校场时,目光忽然顿住——校场上,三千余名夷兵正在列阵。他们穿上了缴获的解烦军衣甲,手持百炼钢刀,背负夹弩,盾牌立在脚边。 阵型虽仍有些参差,但每一个人都把脊梁挺得笔直。这些夷兵跟着习珍在山里打了半个月的游击,又跟着刘封打了两场硬仗,已不再是当初那支衣衫褴褛的流民武装。 他们臂上仍系着昨夜的红巾,在晨风中微微飘扬,像一片片跳动的火焰。 刘封翻身下马,走到校场中央的高台上。三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朝阳从他身后升起,将他的影子投在校场的夯土地上,拉得很长。 「昨夜一战,」刘封开口,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你们攻陷了解烦军的营寨,全歼荆山北麓的吴军主力。习将军说你们是夷兵——本将说不是。从今日起,你们是我大汉的正规军。」 校场中鸦雀无声。有几个听得懂汉话的夷兵开始低声翻译给同伴听。 刘封从亲卫手中接过一面新制的旗帜。旗面是深褐色,上面绣着四个大字——破朔飞军。 字是马良的笔迹,工整而有力。 「这面旗号,便是尔等名号。破朔飞军。你们的战场不在平原,不在水道,在宜都的每一座山丶每一道谷丶每一条溪。你们自幼在山林间长大,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善使短兵,能发毒弩。这些都是旁人学不来的本事。从今日起,我要让陆逊和他的兵马,只要踏入宜都山地半步,便如坐针毡,寸步难行。」 第七十章 失之交臂 大军南行,夜色如墨。 刘封率部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天边已泛起极淡的鱼肚白。晨光从东面的山脊背后透出来,将群峰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 照夜玉狮子马昂首立在梁顶,喷了个响鼻,白雾在晨风中瞬间消散。刘封勒住马,俯瞰脚下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丘陵地带,夷水如一条青灰色的缎带蜿蜒而过,两岸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和零星散落的村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再往南,便是五溪蛮的地界。 从出丹水城至今,大军已在山地中跋涉近半月,粮草日渐紧张。所幸沿途山泉不断,人马饮水无虞,但乾粮已消耗大半。营中老卒们习惯节粮,每人每日只取定量的一半,将另一半省下来备着。 刘封看在眼里,心中清楚,必须在粮尽之前与五溪蛮取得联络。 山梁下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刘封下令就地休整。亲卫们寻了一处乾燥的岩洞权充临时军帐。 洞中燃起火堆,松脂的气味混合着湿柴的青烟在空气中弥漫。马良将舆图铺在石台上,手指点在夷水南岸那片标注稀疏的区域。 「刘副军。夷水以南便是五溪蛮地界。雄溪丶樠溪丶辰溪丶酉溪丶武溪——五条溪水,各有一洞渠帅。良素听闻,诸洞中以雄溪部实力最强。若能先说动雄溪部首领拔野摩,其余四部便不难办。」 马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但刘封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凝重,随即问道:「季常先生,前些时日预先派出的使者,均尚未归来?」 「是。」 马良直言不讳。 「良自襄阳出发时便先后遣出了三拨使者,携书信与礼物先行南下联络五溪蛮诸部渠帅。按路程推算,最迟七日前便该有回音。然而至今杳无音讯。」 他收起舆图,目光透过洞口望向远处那片苍茫的群山。 「五溪蛮历来对汉人政权心存戒惧,刘表治荆州时以羁縻之策相安,曹操取荆州后鞭长莫及,东吴占江陵后也必会遣使招抚。如今他们态度暧昧,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东吴已抢先一步;其二,诸部渠帅正在观望——他们要看谁能赢。」 火堆中松枝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坠入灰烬。刘封沉默片刻,开口道:「五溪蛮既在观望,那便给他们一个值得观望的理由。奉节尚据此多远?」 「西南方向,约七十里。」 马良道,「奉节如今是对峙宜都的边城重镇,城中应有粮草储备。副军若欲率大军休整……」 「不去。」 刘封断然道,手指在舆图上一划而过,「七十里路,往返便是一百四十里,至少耽搁两日。五溪蛮的态度正在摇摆,此时若大军入奉节休整,反易耽搁大事!何况奉节乃边城,必有东吴细作于城内。大军入城的消息传到陆逊耳中,以他之能,便能推知我军大致位置,眼下一旦我军行踪暴露,奇袭武陵的计划便要落空!」 他转头看向马良,「季常先生,你我分兵两路。你带数名亲卫轻装简从,持我书信,亲自去见沙摩柯。」 马良将舆图搁在石台上,正色道:「良也有此意。使者不归,必是话未传到。良亲自走一遭。」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恳切,「只是刘副军须得答应良一事,五溪蛮渠帅性情剽悍,多有尚未开化之辈。良此去,若三日内不能说服各洞渠帅,便说明东吴已抢先下手。届时刘副军不可久候于此,当速作决断。」 「三日内,我必等你回来。」刘封说。 马良起身,选了五名亲卫,换去戎装改穿商贾常服,将刘封的亲笔书信贴身藏好。 临行前,他又回头看向刘封,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多言。刘封站在洞口,目送马良的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尽头。 待马良走后,刘封转身回到洞中,将关平唤来。 「坦之。你率数十骑去一趟奉节城。」 刘封在舆图上点了点奉节的位置,「不要打本将旗号,只说是上庸方向押送军粮的前队。在城中徵调一批粮草,探听一下城中驻军情况,速去速回。」 关平抱拳应诺,却迟疑了一下:「喏!刘副军,若在奉节城中遇见成都使者……」 「成都若有使者,不会在奉节久留。」刘封道,「若真碰上,便说我率军已入武陵,不便回头。」 关平点了点头,转身出洞点兵。 第七十一章 五胜五败 马良踏入雄溪部寨楼地界时,已是第二日黄昏。 残阳从西山脊上沉下去,将整座山谷染成一片暗红。雄溪部的寨楼依山而建,三层木楼高踞于半山腰,寨墙以粗大的松木桩紧密排列而成,箭孔后面隐约可见弯弓搭箭的蛮兵身影。 寨门前空地上,早已聚满了人。 空地中央架着一口巨大的三足铜鼎,鼎下堆着劈好的松木柴,火苗已经舔舐着鼎底,将铜壁烧得隐隐发红。 鼎中热气蒸腾,沸水翻滚不休,白色的水汽在暮色中弥漫如雾。鼎旁立着两个赤膊的蛮族力士,臂膀上纹满了青黑色的图腾,各执一柄长柄铜勺,目光冷冷地扫着寨门方向。 拔野摩坐在鼎后的虎皮大椅上。 他是五溪蛮雄溪部的渠帅,也是五溪诸部中实力最雄厚的一部之主。年纪不过四十出头,身形魁梧如山,光头上纹着一只展翅的黑鹰,鹰喙正对眉心。他赤裸的双臂肌肉虬结,手中握着一柄镶金错银的青铜刀,刀刃在火光中泛着幽光。 左右两侧,散坐着另外三洞的渠帅或使者。有人抱臂冷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端起酒碗大口灌下,目光都盯着寨门方向——显然,今日这场阵仗是专为刘备使者准备的。 马良便是在这片灼热的水汽和冷冽的目光中踏入寨门。他只带了五名亲卫,换上一身乾净的素色外衣,头戴进贤冠,手持羽扇,步伐不疾不徐,像是赴一场寻常的宴席。 他的目光从空地中央那口沸鼎上扫过,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拔野摩面前的空地。 「大汉汉中王参军,马良马季常,见过五溪部各位渠帅。」 马良站定,拱手一揖。 拔野摩没有请他坐。他上下打量着马良,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牙齿。 「听说你是襄阳马家的名士,一张嘴能抵两千兵。今日我倒想看看……」 他抬手指向那口沸鼎,声音骤然拔高,「你这张嘴,能不能抵得过江东送来的二十箱财货!若抵不上现钱财货,俺们这便烹了你,请东吴使臣尝一碗鲜肉羹!」 四周的蛮兵们发出一阵哄笑和怪叫。有人在喊「烹了他」,有人在用刀背敲击盾牌,嘈杂声震得寨楼上的木窗嗡嗡作响。 马良面不改色。 他等嘈杂声稍稍平息,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渠帅要烹我,只需一瓢沸水。但在烹我之前,渠帅不妨先听我说几句话。若吾言没有道理,不必渠帅动手,良自己请入沸鼎。」 拔野摩的笑声顿住。 他眯起眼睛看了马良片刻,将青铜刀往地上一顿:「讲。」 此时,寨楼第三层的木窗后面,一双眼睛正透过竹帘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空地上的这一幕。 步骘在此已等候数日。 潘浚归降孙权后,向孙权详细禀报了新得荆州四郡的山川形势,提到武陵郡地广民悍,五溪蛮诸部据山自守,若不能招抚,武陵迟早要出乱子。 孙权便派步骘亲自携金银前来招抚。他比马良早到整整五日,礼物丰厚,言辞恳切,拔野摩却始终没有松口,既没有答应归附,也没有答应出兵。 今日马良一到,拔野摩便摆出这口沸鼎,步骘心中反倒松了口气。拔野摩对刘备使者越凶,对东吴便越有利。 空地上,马良的声音已在火光中响起。 「诸位渠帅想要于山中过快活日子,我主汉中王较之孙权,汉中王有五胜,孙权有五败!」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声音不疾不徐,「第一,正统。汉中王乃汉室宗亲,当今皇叔。曹操篡汉,孙权割据。汉中王以益州之众匡扶汉室,名正言顺。渠帅今日助汉中王,是助汉室正统。东吴是什么?是割据之臣,名不正言不顺。渠帅若助东吴,便是附逆。」 「第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速微微加快,「民心。荆州百姓心向汉中王,非一日之功。关君侯在荆州十余年,百姓感其恩德。如今关君侯坐镇襄阳,振臂一呼,荆南响应者必众。东吴以诡计袭取江陵,荆州百姓恨之入骨。民心在汉中王,不在孙权。」 「第三。」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拔高了一截,「兵力。汉中王坐拥益州丶汉中丶襄樊三地。魏延在汉中,关君侯在襄樊,张飞将军在阆中。三路大军,随时可南下荆南。东吴兵力虽众,却要分守江陵丶江夏丶柴桑处处设防,处处薄弱。汉中王大军压境之日,东吴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 第七十二章 亲射虎 沙摩柯 第三日傍晚,山谷密林。 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山脊上,密林间已是一片昏暗。 刘封坐在一段枯木上,用匕首削着一根箭杆,动作不紧不慢,指节却比平日捏得更紧。 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马良已去了整整三日。 三日,足够一个舌辩之士说服五位渠帅,也足够一个被激怒的蛮族首领。预先派出几拨探子也都没有回来,便如石子投入深潭,连个水花都未溅起。 寇尉蹲在刘封身旁,压低声音:「兄长,季常先生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 刘封将削好的箭杆插入箭囊,收起匕首站起身来,「季常先生口舌利如刀斧,就算不能说服五溪蛮,有我们这支兵马在,五溪蛮也不敢动其分毫!他至今未回,一定是有人不想让他回来。」 刘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传令下去,子武你暂且统领兵马,加强警戒,各屯轮值守夜,明暗哨照旧布设,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生火。我亲自带人走一遭。」 寇尉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抱拳应诺。他跟着刘封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不在刘封说「亲自」的时候劝谏。 不多时,刘封带着十余名亲卫,换去显眼的衣甲,只穿深色短褐,脸上涂抹泥灰,腰佩短刀,轻装简从地摸进五溪蛮地界的密林。 身为亲卫之一的关银屏站在刘封面前,刚要张嘴说道:「副军哥哥,我随你去……」 刘封却摆了摆手,和声道:「此去前途未卜,你跟着我,会令我等分心。况且,我要你留在此处,等坦之押运粮草前来。他已去了两日,也该回来了。」 关银屏咬了咬嘴唇,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刘封已沉下脸来,说道:「银屏,这是军令!」 说完,刘封伸手拍了拍关银屏的脑袋,带着十余名亲卫投密林而去。 五溪蛮的山林与荆山中又有不同——这里的古木更高更密,树冠层层叠叠遮天蔽日,林间藤蔓垂挂如帘,地上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无声无息。 偶有山泉从岩缝中渗出,在青苔上流淌,发出极细微的淙淙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腐叶丶野蜂蜜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气味,潮湿而浓烈。 刘封在密林中潜行,身形如猎豹般矫健,十余名亲卫紧随其后,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 正前行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呼喝声和零星的脚步声。 刘封打了个手势,亲卫们无声散开,隐于树干之后。刘封攀上一棵古树的枝杈,极目远眺,只见寨楼方向,数十人簇拥着一个魁梧青年正朝密林深处奔来。 那青年身量极高,肩宽背厚,腰间挂着一柄巨大牛角弓,弓身比寻常战弓长出近一尺,弓弦有拇指粗细,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 他身后那数十人个个精壮剽悍,每人腰间挂着猎物和猎叉,吆喝声此起彼伏,显然是出来打猎的。 刘封的目光落在那柄牛角弓上,心中不由一动。寻常弓弩有效射程不过百余步,这柄弓的弓力若是拉满,射程怕是寻常弓弩的两倍不止。能用这等硬弓的人,绝非寻常之辈。 他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朝亲卫们打了个手势——跟上。十余人借着暮色密林的掩护,远远缀在那群蛮族猎手身后,像狼群追踪鹿群般悄无声息。 青年一行人在密林中奔行如飞——他们对这片山林太熟悉了,哪处有沟坎,哪处有兽径,都烂熟于心,每个脚步落叶上几乎没有停顿。 忽然,前方灌木丛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声震林木,惊起一群栖鸦扑棱棱飞上暮色渐浓的天空。灌木猛地向两侧分开,一头斑斓猛虎从灌木丛中缓缓走出。 那虎身量极大,肩高几乎齐人胸口,虎纹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一双碧绿的虎眼冷冷地盯着人丛,喉间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亲卫们中也有数人未曾见过这般斑斓猛虎,给吓得大惊失色。刘封不禁皱了皱眉,他倒也是头遭见到这样大的一头猛虎! 那群蛮族猎手却丝毫不惧,反而爆发出一阵近乎狂热的欢呼。有人兴奋地用蛮语高喊,有人将猎叉在盾牌上敲得砰砰作响——在他们看来,这不是危险,是猎物。 青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饮山泉而洁白的牙齿。他伸出右手猛锤几下胸膛,而后从背后取下那柄牛角弓,从箭囊中拈出一支比寻常箭矢粗长近倍的铁脊箭。 那箭杆以硬木削成,箭头是黑铁锻造,箭羽用的是山鹰翅羽,搭在弓弦上时几乎有他半人高。 第七十三章 互市 刘封心中一震。 他自然知晓沙摩柯之名,这位后来的五溪蛮王在刘玄德起兵伐吴时,曾率麾下蛮兵支援。 沙摩柯仰慕汉家文化,又愿意接受汉室的官职印信。 此人或许可以拉拢! 刘封心中下定结论,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是沙摩柯渠帅,明人不说暗话,刘封此来,却是为寻访马良马季常!」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沙摩柯的笑容退去,神色微沉:「马先生被拔野摩软禁在寨楼里。雄溪部拔野摩是五溪诸部中兵力最雄厚的一部,自称共主。他收了东吴使者步骘的金银盐铁,把马先生扣下了,说是请贵客多住几日——其实和步骘一起被关着,谁也不许走。」 他顿了顿,语速放慢,似乎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斟酌分量。 「我白日里在雄溪寨中看马先生对峙沸鼎步骘。拔野摩在寨中架了口大鼎,鼎下堆着柴火烧得滚沸,想吓退马先生。马先生面无惧色,说若他的话没有道理,不必拔野摩动手,自己跳进鼎中。然后他逐条剖析,说刘备五胜丶孙权五败,说到东吴待山越如奴仆,将来必以同样手段对五溪时,连在场几个原本倾向东吴的头目都变了脸色。」 沙摩柯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可惜我辰溪部在五溪之中实力最弱。拔野摩的雄溪部有七千勇士,我满打满算只有三千人。我心中敬服马先生,却难以与拔野摩正面抗衡。强争便是自取灭亡,我的三千人能打,但我的族人不能跟着我送死。」 刘封略一思索,便道:「既如此,请沙摩柯渠帅随我回营一叙。拔野摩的事,我来想办法。」 沙摩柯看了看刘封的眼睛,片刻之后,点了点头。他吩咐族人将那头猛虎抬回寨中,只带了两个亲随,便跟着刘封一同穿林而出。 那头虎实在太大,四个壮汉用两根松木杆扛着,虎尾拖在地上,在林间小径上留下长长一道血痕。 回到汉军大营中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营地里没有生明火,士卒们借着微弱的月光巡哨,营栅外围布着几道暗哨,口令每夜一换,气氛肃然却并不慌乱。 寇尉正在营外焦急等候,见刘封归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高大得有些骇人的蛮族青年,愣了一瞬,随即松了口气迎上前来。 他在刘封耳边低语了几句,大意是:关平将军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从成都来的大人物。 刘封快步朝营地深处走去。 帅帐门帘掀开,里面透出的微光在他脸上明灭了一瞬。关平正与一个年近四旬的中年文士对面而坐。中年文士仪态雍容,面容清癯,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令人心折的富贵气度,只眉宇间似有忧色,他正端着水碗与关平低声交谈,正是糜竺。 刘封一见来人,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意外之色。他快步上前,在糜竺起身之前便双手扶住他的臂膀,躬下身去,执礼甚恭:「竟是伯父亲至,侄儿有失远迎。」 他没有用官职称呼,而是叫了一声「伯父」。关平识趣地起身退到一旁。糜竺抬头看着刘封,眼眶微微泛红。 刘封乃是刘备养子,刘备又曾纳糜竺之妹为夫人,因此刘封唤糜竺「伯父」并不为过。 只是糜氏一族,因南郡太守糜芳的反叛,在汉中王国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乃必然之事。 明眼人都能瞧得明白,此时刘封这颗俨然军界升起的冉冉新星对其仍执礼甚恭,如何不让糜竺心中感动。 糜竺搁下水碗,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匣,匣面以暗红蜀锦包裹,四角镶铜,铜扣上刻着汉中王府的云纹。 他双手郑重地捧到刘封面前。 「副军将军刘封听命!有王诏在此!」 刘封神色郑重,单膝跪地,朗声说道:「儿臣刘封在!」 「副军将军刘封,督率上庸,体恤爱民。英明神武,挽狂澜于既倒,取襄樊,招田豫。阵斩曹仁,军功赫赫,有子如此,王心甚慰。特加王长子刘封为大汉后将军,加方城亭侯。」 刘封没有立刻接过锦匣。 他扶着糜竺坐下,亲手斟一碗水递到糜竺手中,这才退后一步,单膝跪地,双手过顶接过锦匣。他动作极缓,像是捧着什么极重的东西。 「侄儿承蒙父王厚爱,伯父千里奔波,侄儿心中难安。」 他抬起头,目光与糜竺对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当年在益州局势未稳之时,若非糜家商队从中斡旋筹措军资,我等哪有余力北上争锋。徐州诸君的辛苦,侄儿不敢忘。」 第七十四章 新的蛮王 沙摩柯听完,没有马上答话。 他端起案上的水碗,却没有喝,只是用粗糙的拇指摩挲着碗沿。他身后两个亲随用蛮语低声交谈了几句,语气急促。过了许久,沙摩柯忽然将水碗往案上重重一顿,水花溅出几滴,在案面上洇开。 「互市。公平交换。不是施舍。」 他用生硬的汉话重复着这几个词,忽然咧嘴一笑,「你们汉人聪明,我们蛮人也不傻。东吴给我们金银,是拿我们当狗——给块肉,便要我们咬人。你们拿我们当人。我赌你们。」 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 他站起身,右手握拳捶了捶左胸,朝刘封微微欠身,「刘封,我赌对了人。就按方才议定的,我带路,你的人负责擒王。我辰溪部勇士在寨内接应,今夜便动手。」 月光被云层吞没,雄溪寨楼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中。寨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守夜蛮兵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刘封亲率百余名宛城营精锐,皆身披缴获自解烦军的玄甲,脸上涂抹泥灰,腰间佩刀,背负弩机。 沙摩柯与两名辰溪部猎手在前引路,沿西面水潭的小道悄然摸上。那条路平日无人看守,是寨中妇孺打水洗衣的小径,此刻却布了两道暗哨。 沙摩柯的猎手无声无息地用毒箭射倒了哨兵——箭矢没入咽喉,两个蛮兵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软倒在地,被拖入暗处。一切都在静默中进行,只有夜虫不知疲倦地鸣叫。 寨墙下,刘封与关平并肩而立。关平压低声音道:「兄长,我带人从左侧摸上去,解决近卫哨。」 刘封点头,关平便率十余人隐入黑暗。刘封则率主力沿寨墙阴影直扑主楼。 沙摩柯的两名猎手用猎刀割断主楼后门的皮绳,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 刘封第一个闪入,照夜玉狮子马不在身边,但他徒步的身手依然矫健如虎。靴底踏在木梯上几乎没有声响,数名宛城营老卒紧随其后,脚步声轻得像猫。 拔野摩在睡梦中被一阵冷意惊醒。 睁开眼时,一柄长刀已抵在他咽喉上。刀锋冰凉,贴着颈侧跳动的血脉,刀柄握在刘封手中。 拔野摩没有叫喊——他打了半辈子仗,知道什么时候叫喊有用,什么时候叫喊只会死得更快。他只是慢慢坐起身来,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火光,盯着刘封的脸看了许久。 刘封朝着拔野摩打出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说话,便是一刀!」 沙摩柯从刘封身后走出。 拔野摩瞪大双眼,瞳孔中先是震惊,随即转为愤怒,最后变成一种复杂难言的东西。 「你——」 他的声音沙哑,话没有说完。刘封抬手止住他,刀锋没有移动分毫。 「我不是来杀你,也不会吞并你的族人。五溪蛮依旧是五溪蛮,依旧是你们自己的寨子丶自己的规矩。」 沙摩柯低声说道,他雄健面容上闪过奇异光华。 「但从今夜起,拔野摩不再是五溪共主。各部推选一人做总渠帅,汉蛮互市,盐铁蜀锦源源不断,但不是施舍,是平等交换。咱们族人不必再困在山中求生,可以拿山货换他们需要的一切。我只要五溪心向汉室。」 拔野摩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沙摩柯那双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刘封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终于缓缓点头。 寨楼外的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晨光越过山脊,将寨楼屋顶的茅草染成淡金色。 寨门大开,五溪诸部的旗帜仍在寨墙上飘扬,但守旗的人,已经换了。 马良本人则被请出软禁的竹楼,踏入晨光之中。他站在寨楼上,望着远处山脊上缓缓升起的朝阳,将羽扇在掌心轻轻一拍。 「季常先生,此行汝受委屈了。」 刘封不知何时出现在马良身后,马良回过头来,拱手笑道:「哪里!刘副军来得好快,良幸未吃甚苦头!」 二人相视一笑。 马良并未多言此行之凶险,而是径直问道:「刘副军,东吴使臣步骘如何?」 「我已命人将步子山看管起来,本将和麾下兵马到了武陵的消息,暂时还不能走露风声!」 马良点了点头,又提醒刘封一句。 「步骘乃江东名士,才名重于交州。刘副军需以礼相待,日后说不得尚有用此人之处!」 刘封默然点头。 五溪蛮的寨楼在晨光中渐渐苏醒。 第七十五章 结盟 酒宴散后,寨楼渐渐归于沉寂。 蛮兵们在寨墙上巡逻,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 刘封没有睡。他独自登上寨楼最高处的望台,凭栏望着月光下层层叠叠的山脊。远处某个方向是武陵,再远处是宜都,是江陵,是襄阳。每一个地名都是一枚棋子,他正在一颗一颗地往棋盘上落。 脚步声从木梯上传来。刘封没有回头,便知道来的是谁——那脚步声沉稳而缓慢,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谨慎。 「伯父也睡不着?」 刘封转过身。 糜竺走到他身旁,双手撑在栏杆上。月光照在他微白须发上,将他面上皱纹刻得更深了些。 晚宴上他喝了几碗米酒,此刻脸上还带着几分薄薄的酒意,但目光却是清醒的,清醒得有些沉重。 「君侯,今日在台上说互市丶说民籍的时候。」 糜竺望着远处,缓缓说道,「我突然想起了你父亲,汉中王。当年在徐州,他也是这样对百姓许愿。不一样的是,你父亲许的是仁义,你许的是活路。仁义有时候太远,活路却是实实在在的,明天就能看到的。」 刘封没有接话。他知道糜竺不是来怀旧的。果然,糜竺沉默片刻,忽然长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不重,却像是从极深的地方被压榨出来的。 「糜家,怕是要走到头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子方(糜芳字)投降东吴的消息传到成都时,主公沉默整整一日。他没有怪罪我。但我知道,朝堂上那些人的眼睛都在看着。荆州派,东州派,都在等着糜家倒下去。糜芳不是别人,是我亲弟弟。他献了江陵,害了关君侯,害了荆州。这笔帐,迟早要算。」 刘封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出言安慰。糜竺不是需要安慰的人——他是从徐州起兵便跟着刘备的老人,见过城池沦陷,见过大军溃散,见过他最亲笔的妹妹糜夫人死在乱军中。他需要的不是安慰。 「伯父。」 刘封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恕小侄直言。糜夫人早逝,糜家与汉中王的姻亲纽带已断。禅弟非糜夫人所生,日后无论是谁辅政,糜家都不可能跻身核心。糜芳叛降,更是雪上加霜。眼下的局面,对糜家而言不是危机,是悬崖。」 糜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但悬崖未必是绝路。」 刘封转过身,面朝糜竺,「小侄记得,糜家当年在徐州时,乃东海巨贾。商号遍布青徐兖豫,从盐铁到布帛到粮食,靡所不营。当年父王在徐州立足未稳,是伯父倾家之财助军资,才有如今基业。现糜家困于朝堂,但伯父别忘了——糜氏的根,不只在朝堂。在商路。」 「小侄今日在台上说的互市,不是权宜之计。汉中盐铁丶蜀锦,顺汉水而下,经上庸入秭归道,源源不断运入五溪。五溪的山铜丶犀皮丶药材甚至铁矿战马,再沿原路返回蜀中。」 「这条商路,其中大有利可图。必须有人主持。此人必须懂商道,必须识货殖,必须信得过。伯父——满朝文武,还有谁比您更合适?」 糜竺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许。 他出身商贾,他知道刘封这番话的分量。五溪互市不是小买卖——这是蜀汉与荆南山地间的第一条官方商路,涉及盐铁铜战马等战略物资。 谁掌握了这条商路,谁就掌握了蜀汉经济版图中最活跃的一条血脉。 「小侄还有一事要说。」刘封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伯父请看这边。」 他用手指在栏杆上画出一道线,外人可能看不懂刘封含义。 但糜竺长于商贾,他一眼便瞧出那蜿蜒曲折的线,乃是汉水流向。从汉中沿汉水而下,经过樊城丶穰城,一直到江夏。 「汉水两岸,如今已尽入我军之手。从汉中到襄阳,商船十日可达。从襄阳到汉中,也不过十五日。这条水道不仅是粮道,更是商道。」 刘封目光灼灼。 「襄阳城中的世家——习氏丶蒯氏丶庞氏——都已与我军合作。习珍已在我麾下统领破朔飞军,习氏商船遍布汉水沿岸。糜氏若能与这些世家联手,建立商队,以商业往来做掩护,沿途探听消息,安插眼线,糜家的商号便可成为我军遍布天下的耳目与细作。」 「这也是伯父独有的本事,旁人想做也做不来。如此一来,商路本身便是情报网,情报网本身便是商路,两者互为表里,谁也拆不开。」 糜竺抬起头。 第七十六章 军议 辰溪部的寨门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晨雾尚未散尽,山道两侧的松枝上还挂着夜露,马蹄踏过湿漉漉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糜竺的车队已整装待发,几名健卒正将乾粮和清水搬上车辕。这位年过四旬的中年文士站在车前,与来时的风尘仆仆相比,他今日的衣冠整肃许多,眉宇间那股郁结之气也淡了不少。 「侄儿不必远送。」 糜竺拱手道,声音比昨夜在望台上时洪亮了些许。 「老夫昨夜想了许久。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糜威和糜平,这些年一直在成都帮着打理族中残留的几处产业。大的沉稳,小的机灵,都是能吃苦的年轻人。老夫回去后便命他们分赴襄阳和上庸,一个去联络习氏和各姓世家,一个去汉水沿线勘察渡口货栈。商路的事,糜家当仁不让。」 刘封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帛书,双手递上。 「伯父,这是小侄写给襄阳习氏族老习朗的亲笔信。习氏世代经营船运,汉水沿岸的大小渡口货栈多与他们有关。伯父持此信去见习氏,他们必会鼎力相助。」 糜竺接过帛书,小心藏入怀中。 刘封又从腰间解下一面铜牌,递给糜竺。「这面令牌乃我之印信,可在襄樊及上庸沿途通行无阻。告诉两位世兄,汉水之上若遇麻烦,尽可去寻寇尊与邓艾!伯父,路上保重!代吾向父王及诸葛军师问好。」 糜竺接过铜牌,忽然压低声音:「侄儿,子方那边——老夫已在昨夜修书一封,言辞恳切。待时机成熟,便遣心腹送往江陵。孙皎此人,侄儿务必看紧,他可是交换子方唯一的筹码。」 刘封点了点头。 糜竺转身上车,车轮碾过碎石,渐渐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尽头。 刘封站在寨门外目送了许久。他知道糜竺此去,不仅仅是去开商路,糜家的命运丶徐州元老派最后的希望,都已悄然转移到他这一边。 这是一场没有明说却彼此心照不宣的结盟,比任何盟约都更深。 午后,雄溪部寨楼正堂。 刘封命人在正堂中央架起一张宽大的木案,案上铺开武陵郡山川舆图。舆图以朱砂和墨笔绘制,山川丶城池丶渡口丶隘道标注得密密麻麻。 出席军议的有马良丶关平丶寇尉和沙摩柯。刘封环视帐中,先向关平微微颔首,示意由他介绍敌我态势。 关平起身走到舆图前,以竹鞭点向武陵郡的位置。 「武陵郡北接宜都,南连零陵,东临长沙,西靠五溪山地。治所临沅在东北方向,沅水从城北穿过,是武陵郡的北大门;沅陵则在东南方向,扼守着武陵山地与平原交界处的隘口,是武陵郡的南大门。」 「目前我军本部加上五溪兵,总兵力约一万四千余人,其中一万为蛮兵,四千为我军本部精锐。」 关平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沉了两分。 「但东吴在武陵方向并非毫无防备。据探报,东吴名将蒋钦率精兵一万驻军临沅,意在威逼五溪蛮,替步骘壮声势。蒋钦乃江东宿将,早年随孙策平定江东,与周泰丶韩当齐名。此人用兵谨慎,麾下有一支精锐步卒,配备大橹盾和长矛,正面列阵极难撼动,是攻城战与阵地战的老手。」 帐中安静了一瞬。 沙摩柯抱臂靠在柱子上,粗声道:「蒋钦的兵我见过。他们的探马三天两头到酉溪一带晃悠,甲胄鲜亮,队列整齐,和我们山中打仗不是一路。若是在五溪山地中作战,我麾下蛮兵不会惧怕,但要在平原上列阵对冲……」 沙摩柯并未继续说下去。 但众人皆是军伍老手,自然知晓。山地作战,五溪蛮兵或可凭藉对地形之熟悉和常年在山地中讨生活练就的脚程占据优势。而若是在平原上列阵厮杀,休说是五溪蛮,这个时代的任何异族,都不是装备有甲胄和铁器的汉军正规军对手! 马良此时忽而道:「步子山与良不过前后脚功夫抵达五溪,多亏后将军先下手为强,沙摩柯首领深明大义。但蒋钦纵然不如后将军计敏,见步骘多日未归,也必能猜想到是出现变故。此时,他会如何行事?」 刘封道:「五溪乃是蛮兵主场,蒋钦当不至蠢到派大军主力进山围剿,便也只好派遣小股精锐入山打探。」 沙摩柯虎目中精芒一闪,沉声道:「俺马上传令族中儿郎,小心防备。一遇见东吴探子,就地格杀!」 第七十七章 临阵换将 「此计名为围点打援丶攻敌之必救。」 刘封的声音沉稳而笃定。 「沅陵是武陵东南门户,扼守山地与平原交界处的隘口。蒋钦乃江东宿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沅陵的分量。沅陵若失,武陵郡治临沅便门户洞开,我军可从山地俯冲而下,直捣临沅城下。所以沅陵被围的消息传到时,蒋钦必救。」 寇尉盯着舆图看了片刻,忽然皱眉道:「兄长,若蒋钦不救沅陵,反而趁我军主力尽出之际,引兵西进直扑五溪山寨呢?」 关平几乎同时开口,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层:「将军,末将方才也正想此节。沙摩柯渠帅麾下一万蛮兵是我军主力前锋,若蒋钦不顾沅陵,反而率精兵直捣五溪腹地,山寨中的老幼妇孺便危在旦夕。到那时,我军进退两难,蛮兵军心必乱。」 沙摩柯脸色骤变,刀削般的浓眉拧成一线,满是刺青的指节根根发白:「若是蒋钦这狗贼敢碰山寨……」 马良忽然轻摇羽扇,打断了沙摩柯的怒意。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沙摩柯渠帅不必担忧。蒋钦不会进山。诸位请看,吕蒙取江陵靠的是白衣渡江丶攻心瓦解,陆逊取宜都靠的是奇袭,就连此番,步骘出使五溪,带的也是金银盐铁,而不是兵马。可见东吴对荆南新附之地,根本无力展开全面征伐。步骘带了整整十车金银盐铁,若招揽未成便对山寨妇孺下手,那便是把五溪蛮彻底推向我军。这个道理,蒋钦懂,步骘懂,孙权必然也懂。」 关平若有所思,追问道:「季常先生说得固然有理,但蒋钦毕竟是一万精兵在握。若他不进山,也不救沅陵,只是按兵不动,我军又当如何?」 「他不会按兵不动。」 刘封的手指重新落回沅陵,「坦之,你想想,蒋钦驻军临沅的使命本就是威逼五溪蛮丶接应步骘。如今步骘失期多日,而沙摩柯公然打出汉军旗号反攻沅陵,这场招揽便已宣告失败。事后孙权问起,蒋钦如何交差?他手握一万精兵坐视蛮兵攻陷武陵门户却毫无作为——他担不起这个罪名。所以沅陵的消息传到临沅,他一定会出兵。至于他带多少兵,怎么救!」 他转头看向沙摩柯,嘴角微微上扬,「便要看沙摩柯渠帅的骂阵,能不能骂到他的痛处。」 当夜,五溪蛮寨四周暗哨密布。 沙摩柯依刘封之计,将麾下猎手全部撒出,在通往山寨的各条小径和水源处布下毒弩陷阱。蛮兵猎手们隐在古木枝杈和崖壁石缝中,连呼吸都与夜风融为一体。 子时刚过,几道黑影便从密林深处摸了出来。 那是蒋钦派出的哨探,个个轻装短刃,身手利落,显然是军中精选的老卒。 他们借着月光沿溪水摸向山寨,本意是探明沙摩柯的动向,却不知自己已踏入了猎人的罗网。 一个哨探刚绕过溪边的巨石,脚下忽然一软——那是一处用落叶覆盖的陷坑,坑底倒插着削尖的竹签。 惨叫声刚出口便被夜风吞没。 另一个哨探惊觉不妙,转身欲逃,一支毒弩已无声无息地钉入他的后颈。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潜入的十余名吴军哨探便或死或擒。 沙摩柯命人将俘虏押到寨前空地上。为首的是一个什长,右腿被竹签扎穿,血流不止,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沙摩柯蹲下身,用生硬的汉话逼问了几句。什长颤声招供,说蒋钦只是命他们来探明蛮兵动向,并无进攻山寨的打算。 沙摩柯站起身,声如洪钟:「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将,沙摩柯只应汉命,岂能归降吴狗!今日饶你们几条性命,滚回舞阳报信去!」 蛮兵们将几名俘虏推出了寨门。那什长被同伴架着,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中,连头都不敢回。 天明时分,沙摩柯率一万蛮兵拔营出发。这些世代居住在山中的勇士在山地间健步如飞,五溪蛮地与沅陵城相距近百里山路,寻常步卒至少需要三四日,但蛮兵们仅用一昼夜便抵达沅陵城下。 当夜子时扎营,次日凌晨便发动佯攻——蛮兵们按照沙摩柯的号令,在城西丶城南丶城北三面竖起五色旗帜,擂鼓呐喊,声势震天,唯独留下东面不攻。 城头的东吴守军慌乱中点燃烽火,派出快马信使从东面城门飞驰而出,朝临沅方向狂奔而去。 沅陵城北二十余里,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官道从两座矮山之间穿过,两侧山坡上长满茂密的松林和灌木,地势如一个天然的布袋。 第七十八章 筹谋落空 「招抚?」 潘璋冷笑一声。 「步子山带着十车金银盐铁去招抚,招来了什么?沙摩柯骂我东吴是『吴狗』。蒋老将军,你在病榻上躺这许多日,怕是还不知道吧——你派去五溪的哨探,被蛮子用毒箭射死了大半,扔回来几个活口,就是为了辱骂我军。对这等冥顽不灵的蛮夷,招抚便是示弱。示弱便是养虎为患。」 蒋钦勉力从榻上站起身来,动作牵动肋下疮口,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他扶着榻沿,声音沙哑却严厉:「潘将军,五溪蛮诸部加起来不下数万户,青壮数万,世代居住在这片山地已有数百年。我军若对其痛下杀手,便是与整个五溪结下不共戴天之仇。到那时,我军于武陵立足需日夜提防蛮人复仇。这仗你打得起吗?」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打不打得起的,先打了再说。」 潘璋不为所动,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蒋钦。 「蒋老将军,军令如山,主公命你回江东养病,你便不再是此间主将。军务之事,自有本将决断,你就不必操心了。」他挥了挥手,「来人,送蒋老将军出城。备好车马,不得耽误。」 蒋钦站在原地,面色变幻数次。 他征战半生,不是没受过伤,也不是没败过仗,但在沙场上从未有过此刻这般无力的感觉。 同僚刚愎,军令如山,他纵有再多道理也无从施展。他缓缓将佩剑解下,搁在案上,走出帐门时停住脚步。 「潘璋。」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而涩。 「五溪蛮的毒箭上涂得是箭毒木汁液,见血封喉。他们的猎手在山林中比猎犬还灵。你今日若执意大开杀戒,我只有一句话——多留些人守营,少走夜路。至于招抚,你若把事做绝,将来主公怪罪下来,你自行去分辨便是。」 潘璋没有答话。 蒋钦掀帘而出,帐外的晨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远处五溪山地的脊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已经出过一次兵,但未能招揽成功。 现在他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 潘璋等蒋钦走远,转身走到舆图前。沅陵在东面一百余里外,那是蒋钦想救的地方。 潘璋的手指却向西移动,越过临沅城外的丘陵,停在五溪蛮山寨的位置。那几座寨子此刻只有些老幼妇孺留守——青壮全在沅陵城下。 「来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阴沉的狠厉,「传令下去,即刻埋锅造饭,一个时辰后全军开拔。不去沅陵。进山。」 副将愣了一瞬,小心翼翼地问:「将军,进山……打哪里?」 潘璋的手指在五座寨落的标记上画出一个圈,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 「五溪蛮的青壮不是都去围沅陵了吗?那寨子里便只剩老弱妇孺。擒了她们,沙摩柯的脊梁骨就断了。这万余青壮打是不打?打,我杀光他们的妻儿老母。不打,他们便得跪下来求我。」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此番进山便用本将带来的两千本部部曲。蒋老将军的兵么,留八千守舞阳丶益阳和临沅三城。其余三千多出来的,我带着一并走。传令下去,各队备足一天乾粮,趁夜摸过去,天明前烧光蛮子的山寨。动作要快,不必留活口。」 两个时辰后,临沅城门大开。 潘璋亲率五千余精兵出城,却不是向东,而是向西——沿着蒋钦哨探们用血探出的那条山路,朝五溪蛮腹地猛插进去。 队伍中刀盾手在前,弓弩手居中,辎重车队压后,五千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群栖鸦。 这支部队在夜幕的掩护下像一条蜿蜒的黑色毒蛇,无声无息地游向深山中那些炊烟袅袅的木楼。 二十里外,沅陵城北的丘陵地带。 刘封的四千蜀汉精锐仍静静伏在黑暗之中。寇尉借着微弱的月光又一次清点暗哨位置,关平在松树下磨他的长刀。照夜玉狮子马忽然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刘封伸手按住它的鼻梁,目光穿过密林,望向西北方向。 …… 潘璋麾下兵马在夜色中拉得很长,像一条悄无声息的毒蛇蜿蜒向西。潘璋骑在一匹高大的黄骠马上,马蹄踏碎山道上的月光。 他身后是两千本部精锐——这些跟着他从吕蒙帐下转战至此的老卒,个个是打惯了硬仗的悍兵。蒋钦留下的三千人马被他安排在队伍中段,由几个潘璋自己校尉督着,以防这些老将旧部临阵抗命。 第七十九章 慈不掌兵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官道尽头终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寇尉翻身下马,甲胄上溅满泥浆,手中揪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吴军什长,往地上一掼:「后将军!末将在临沅城西南十里处截住一小队吴军巡逻兵——原来东吴临阵换将,蒋钦病重,已被孙权召回江东养病。舞阳军事,现由潘璋全权接手。」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封猛地站起身来。 马良的羽扇停在半空,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凝重。 「潘璋?」 刘封的声音沉了下去,「丁奉说的那个潘璋?」寇尉点头,将俘虏的口供一五一十道出。 马良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君侯,潘璋此人用兵与蒋钦截然不同。蒋钦是老成宿将,知进退,潘璋却是酷烈猛将,贪功好杀。此人麾下部曲虽能打,却军纪败坏,军中甚至设有军市,纵容士卒销赃。他不来救沅陵,恐怕只有一个去向——趁五溪青壮尽出,进山劫掠山寨,夺取山中财富与妇孺为质。」 他退后一步,垂下眼帘:「此事终归是良筹算失误。良只算了蒋钦,没有算到孙权会临阵换将。请君侯责罚。」 刘封扶住他的手臂:「季常先生不必如此。临阵换将乃东吴临时决定,非我等所能料知,与你有何干系?」 他顿了顿,「沙摩柯那边,我自会安抚。但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潘璋。」 刘封转身望向五溪方向的天际线,眉头紧锁:「潘璋孤军深入五溪山地,蛮族擅长山地作战,他此举是自取灭亡。不如就势在山中剿灭潘璋……」 「君侯!」马良忽然开口。 刘封回头看他,马良目光在火光中微微闪动,清俊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良有一策。不如——假作不知潘璋入山。先拿下沅陵。」 刘封的目光骤然凝固。 马良的声音平稳而冷静,继续说道:「潘璋进山,表面是坏事,实则是一柄双刃剑。若他真在五溪腹地做下什么事来,东吴便与五溪蛮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从此以后,五溪蛮除了追随我军,再无第二条路可走,此其一也。」 「其二,五溪土寨若毁于兵火,君侯可趁势给予五溪青壮民籍,迁其部族出山地,编入郡县,既便于管理,又可充实武陵人口。」 「其三,待我军拿下沅陵再回师山中,助沙摩柯夺回被掳的妇孺财货。到那时,潘璋是屠杀山寨的凶手,而君侯却是替他们报仇雪恨的恩人。这一来一往,五溪蛮对君侯和汉中王之归心,便再不是几车盐铁所能衡量。」 刘封默然良久。 火把在夜风中摇曳,照得他脸上的表情明暗不定。他当然听得懂马良的言下之意——假作不知,就是放任。 放任潘璋去烧,去杀,去把五溪蛮的山寨化成灰烬。然后用东吴的血债,换五溪蛮对蜀汉的死忠。 慈不掌兵。 这四个字在刘封脑中反覆碾过。 马良是东汉正统世族出身,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如此,非我族类丶其心必异的观念早已深入骨髓。 但穿越者的刘封不是,自幼生长在红旗下,脑海中全是民族大融合,各族为一家的超前理念。 因此才会纠结,挣扎! 马良这条计策很冷,冷到骨子里。 短暂的沉默后,刘封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沉定而锐利。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中军。 「传令——伏兵全部撤出,全军即刻驰援沅陵城下,与沙摩柯合兵。卯时之前,拿下沅陵。」 这一夜,沅陵城头的守军彻夜不眠。城外火光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骤然增多——先是蛮兵的营火,然后是无数火把从官道方向涌来,如一条火龙源源不断注入城下的包围圈。 火光映照下,一面「汉」字大纛赫然竖立在城南高坡之上。 城头的守军校尉扶着垛口朝下望去,面色骤变。他看见了不止是蛮兵——蛮兵的队列外,还有整整数千甲胄鲜明的正规军,队列严整,旗帜分明。 那面旗帜上的字在火光中格外刺目:大汉后将军刘! 是汉中王的复仇大军来了。 「开城投降!汉军不杀降卒!」城下的呼喊声震天动地。 第八十章 血债 残阳如血,洒在五溪群山的脊线上。 刘封与沙摩柯率联军日夜兼程,穿过密林与溪谷,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赶。 蛮兵们离家时还是意气风发的出征队伍,归来时却每一步都踩在沉默里。 山道两侧的树木越来越熟悉,那是他们从小攀爬的古木,是阿母在林间捡拾野果的小径,是儿时与夥伴追逐嬉闹的溪滩。 可越靠近山寨,空气中的焦糊味便越浓。当第一座山寨的废墟出现在视野中时,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是辰溪部的寨楼。 曾经依山而建的木楼群已化为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几根被烧断的松木梁柱斜插在灰烬中,冒着将熄未熄的青烟。 寨墙被推倒了大半,碎石间散落着被砸碎的陶罐丶被践踏的兽皮丶被砍断了弓弦的猎弓。 寨门前的空地上,几具尸首横陈在血泊中——那是一个白发老妪,手中还攥着一柄砍柴的短斧,斧刃上沾着几滴早已乾涸的暗红血迹;她身旁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手中握着一块石头。 更多的尸首散落在寨中各处,有些蜷缩在火塘边被烧成了焦炭,有些面朝下倒在溪水边,背上插着吴军的羽箭。 队伍中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一个辰溪部的蛮兵扔下手中的长矛,跌跌撞撞地冲向废墟,跪在地上拼命地用手扒着烧塌的木梁,指甲断裂,鲜血染红了焦木。 更多的蛮兵开始往寨中冲去,有人在喊阿母,有人在喊妻儿的名字,呼喊声和痛哭声在废墟上空混杂成一片哀痛的怒潮。 刘封策马立在废墟边缘,面色铁青。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尸首,扫过被推倒的寨墙,然后停在寨墙外侧的一排木桩上。 那排木桩原是用来悬挂猎物的,此刻上面挂着的东西让他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几颗孩童的首级,被割下来用麻绳穿成一串,挂在木桩上示众。 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过三四岁,发辫上还系着母亲编织的五色丝线。 沙摩柯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走向那排木桩。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嘴唇在发抖,忽然停在了其中一颗面前。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眉目与他有几分相似,额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去年围猎时被野猪獠牙划伤的。 沙摩柯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捧起那颗小小的首级,整个人像一尊石像般僵在原地。 他没有哭,没有吼,只是那双铜铃眼中浮起的血丝,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惊。 汉蛮联军在山寨废墟前停留了不到半个时辰。蛮兵中的老猎手们擦乾眼泪,伏在地上辨认踪迹。 山道上留下的痕迹极为明显——大量的脚印丶车辙丶骡马蹄印,还有被拖拽的妇孺在泥土上划出的沟痕。 这些痕迹全部指向东方,指向舞阳方向。 「蛮王!」 一个老猎手抬起头,眼眶通红,「吴狗押着我们的女人,推着他们的车子,朝东面去了!走得不快,最多半日脚程!」 沙摩柯将怀中那颗小小的首级交给身旁的族人,用一块兽皮仔细裹好。他转过身时,脸上的悲恸已被一种近乎可怕的暴怒取代。 「五溪青壮听令——」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随我追杀吴狗!一个不留!」 蛮兵们齐声怒吼,声震山林。 几个性情最烈的青壮已冲将出去,沿着车辙朝东面狂奔。沙摩柯大步跨上战马,手中百炼钢刀出鞘,刀身在暮色中泛着血一般的红光。 「且慢。」 刘封策马横在沙摩柯面前。 沙摩柯胯下骏马猛地人立而起,被他硬生生勒住。他死死盯着刘封,胸口剧烈起伏:「刘封,你要拦俺?」 「我不拦你报仇。」 刘封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周围的喧哗。 「但你看看这道上车辙,东吴洗劫了四座山寨,抢走数千妇孺和无数的财货,带着这么大一队辎重和俘虏,他若急着逃命,应该丢下辎重轻装疾行。可他不但没丢,反而故意把车辙轧得又深又宽,把脚印踩得又密又乱,恨不得告诉所有人他往哪个方向去了,渠帅,你打了半辈子猎,难道看不出猎物的反常必有圈套?」 第八十一章 诱敌之策 沙摩柯即刻传令。 数千蛮兵在山涧前摆开阵势,擂鼓声震得山壁嗡嗡作响,呐喊声在峡谷中回荡。 左右两翼的蛮兵则借着暮色密林的掩护,分头翻上山脊——他们都是自幼在山林中长大的猎手,在绝壁和古木间攀援如履平地。 鼓噪佯攻不到一刻钟,对岸的密林中忽然一阵骚动。 刘封举起极目远眺,隐约可见密林中人影憧憧,刀光隐现,那是伏兵正在撤出阵地。 吴兵人数不少,约莫有两千余人,居高临下布置的弩手至少有三百张强弩。 他们本打算等蛮兵渡涧时发起突袭,却发现蛮兵不仅没有上桥,反而派出兵力包抄后路。 伏击已暴露,再留在此处便是等死。 「吴兵在撤伏。」 刘封嘴角浮起一抹冷意。 「桥头只留着少量兵马断后,主力已经开始往东运动,想重新去和押送辎重的大队人马会合。这座藤桥,潘璋不敢守了。」 沙摩柯看得一清二楚,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砰然落地。 他忽然在马上朝刘封深深一抱拳:「后将军,吴兵诡计全被你说中了!之前是俺被怒火冲昏了头,险些断送全军,往后俺沙摩柯听你的,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刘封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扶起。「此战还没打完。潘璋主力虽撤,但辎重和俘虏就在后面不远。那条路上地形狭窄,两侧都是陡坡密林,是他最薄弱的软肋——渠帅。」 沙摩柯抬起头。 「潘璋要的是你愤怒,要的是你不管不顾冲上去。你若始终保持这种冷静,他的优势便荡然无存。从现在起,我不要你正面冲锋。」 刘封的目光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你麾下的猎手在山林中奔跑时,能在多少步外射中一头奔跑的鹿?」 沙摩柯不假思索:「五十步内,百发百中。八十步外,十射七中。」 「那便够了。」 刘封说,「让你的猎手卸下长矛和大盾,只带短刀和毒弩。从两侧山脊抄近道追上去,不要冲阵,不要近战,只在远距离射箭。射一箭便走,追上前队再射。记住,专射赶车的和看守俘虏的。每倒下一个吴兵,他们驱使俘虏的兵力便少一分。他们若丢下财货妇孺,你们的女人孩子便能趁乱逃回。你不用担心吴兵回头来追——山脊是你的战场,他们追不上你,更不敢脱离主阵。今夜没有决战,只有让吴兵不停失血。」 刘封的声调陡然冷了下去,「等到他们筋疲力竭时,决战才真正开始。」 沙摩柯双目一亮,转身朝麾下猎手们厉声喝道:「听到后将军的话没有!放下笨家伙,只带短刀毒弩,随我上山!」 他翻身下马,将战马交给亲随。 部落中最具经验蛮兵猎手卸下沉重的长矛和大盾,只背一囊毒箭丶提一柄短刀,如同夜色中打开笼门的猎鹰,无声地扑上了两侧的山脊。 刘封转向寇尉,低声吩咐了几句。 寇尉抱拳领命,带着烽字营的骑兵沿山道徐徐推进,始终保持与吴兵断后部队的接触,不逼得太紧,也不放得太远,如同一柄缓缓推过来的刀墙,压迫着吴军的殿后阵型。 吴军行军队列中,潘璋策马走在中军,身旁是数十辆满载的大车。 车上堆着从五溪山寨劫掠来的兽皮丶药材丶山铜和银饰,车辙深深碾入泥土,骡马累得口吐白沫。 队伍拉得极长,首尾不能相望,押送俘虏的校尉们不断挥鞭抽打那些走得慢的蛮族妇孺,哭声和鞭声在山道上混成一片。 一骑快马从队伍后方疾驰而来。 马上都尉面色铁青,翻身下马时甲胄上还插着半截折断的箭杆,箭头入肉不深,但伤口周围的皮肉已开始发黑——那是毒箭留下的痕迹。 「将军。」 都尉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蛮兵从昨夜起便咬上来了。他们不冲阵,只用毒弩远远射一轮便走,藏在林子里连影都抓不着,专射押队和赶车的,每倒下一个弟兄,便少一个能拿刀的人。从昨晚到现在弟兄们已被射死二十余人,伤重中毒的四五十个,伤兵躺在辎重车上占了大半位置。照这个失血的速度,我军根本撑不到走出山地。」 他捂着肩上的箭伤,面上满是忧色:「那山涧伏兵又被识破,白白折了时机。再这般被蛮子一路追一路射,军心迟早要垮。」 潘璋策马走到一辆辎重车旁,车上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名伤兵,有人在痛苦呻吟,有人已因毒发陷入了昏迷,嘴唇乌紫。 潘璋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忽然拔出腰间的环首刀。用刀背拍了拍车辕,声音冷得像刀锋:「把重伤的都抬下来。衣甲剥了,丢到路边林子里。」 第八十二章 平原决战! 深夜。 月色被云层吞没,山林间一片漆黑。 蛮兵零星的火把在林隙间忽明忽暗,沙摩柯派出的这支前锋约有百余人,全是辰溪部的猎手,正依照前两夜的惯例,趁夜色摸向吴军后队,准备再放一轮毒箭便撤。 但他们尚未进入射程,侧翼的灌木丛中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潘璋亲率麾下亲兵从黑暗中杀出。 这些亲兵俱追随他多年的亡命徒,个个身披双层皮甲,手持钢刀,口中衔枚,马蹄裹布,出手狠辣果决。 潘璋冲在最前面,环首刀在黯淡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一刀便将当先的蛮兵什长连人带矛劈翻在地。 他的亲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刀光在黑暗中翻飞,血腥味在林间迅速弥漫。蛮兵猎手们措手不及,他们的毒弩在近距离遭遇战中根本施展不开,只能拔出短刀仓促应战。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蛮兵便倒下去十余人。 潘璋亲手斩杀三名蛮兵——第一个被他一刀劈断握矛的手腕,第二个被他从肩颈斜劈而下,第三个是个半大少年,被他一脚踹翻在地,反手一刀刺穿胸膛。 潘璋在那少年的尸体上抹去刀锋上的血,朝溃逃的蛮兵厉声喝道:「回去告诉你们那劳什子蛮王——想要老子的脑袋,自己来拿!」 几个浑身是血的蛮兵猎手跌跌撞撞地逃回营地。为首一个手臂上挨一刀,伤口深可见骨,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将战况断断续续地向沙摩柯汇报。 沙摩柯听罢,冷哼一声:「潘璋狗贼,困兽犹斗罢了。」 他并未将这次小挫放在心上,随手点了另一支蛮兵前锋继续追击骚扰。 毕竟部族中猎手们已轮换追击整整两夜,轮流休息,状态正佳。 潘璋的反击再猛,也改变不了吴兵押着辎重越走越慢的事实。 但潘璋要的,正是蛮兵重新整队丶轮换出击的这片刻间隙。 就在那二百亲兵与蛮兵前锋缠斗的同时,潘璋的核心部曲已在夜色中悄然完成转向。 二千精锐押着几十辆满载财货的大车,沿一条事先探明的隐蔽岔道折而向北。 这条路是两天前潘璋派出的探子无意中发现的——一条乾涸已久的溪床,两侧长满了过人高的灌木,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是一条路。 车队在溪床中悄无声息地行进,车轮碾在卵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被溪水声盖得严严实实。 潘璋亲自断后,监督着断后兵马用松枝将岔道口的车辙印仔细扫平,又将几辆从山寨中掠来的空推车推到岔道口堵住,远远看去像是辎重队在此停放整队,毫无破绽。 天明时分,刘封得知潘璋亲自带兵反击丶并击溃一股蛮兵前锋的消息,心中微动。 潘璋一路都在避战,为何忽然主动出击? 他当即命沙摩柯继续率蛮兵衔尾追击,消耗吴兵,自己则亲率数十骑赶到昨夜激战的林间空地查看。 晨光洒在地面上,十几具蛮兵尸首横七竖八地躺着,鲜血已乾涸成暗褐色。 刘封翻身下马,蹲在一具尸首前察看片刻——刀口乾净利落,每一刀都砍在要害,绝非普通士卒所能为。 刘封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的地面,很快发现异常。今日吴兵溃退的踪迹脚步虽仍杂乱,但那些前两日清晰可辨的深深车辙印——不见了。 「潘璋昨晚亲自带兵反扑,不是为了突围。」刘封翻身上马,声音沉了下来,「他是在抢时间,抢一个转向的机会。这些空车堵在这里,是为了让人以为他的车队还停在这条路上。」 根据马季常此前对潘璋性格的分析,此人贪财如命,绝不可能丢下那几十车劫掠来的财货轻装逃跑。 车辙消失,只能说明一件事——潘璋已率核心部曲和财货走了另一条路,或南或北。 寇尉很快奉命赶到。 他蹲在那道被扫平的车辙痕迹前看了片刻,果断分析道:「向南出山路是沅陵,已落入我军之手;向北是零阳县,地处平原,远离五溪蛮核心区域,且有临沅城可为后援。潘璋对财货如此看重,绝不会铤而走险向南。兄长,这厮定是投北去了。」 刘封点了点头,当即决定分兵。 他命沙摩柯继续率蛮兵主力追击东面那支诱饵吴军,自己则与寇尉亲率汉军精锐向北展开搜索。 照夜玉狮子马在林间穿行,蹄声轻疾,三千余汉军紧随其后,一面小心提防埋伏,一面仔细搜索潘璋部曲的踪迹。 第八十三章 试探 汉蛮联军在山道内休整一夜。 蛮兵从缴获自吴军辎重中翻出不少乾粮和药材,营火旁弥漫着烤肉和草药的混合气味。 沙摩柯亲自督促各部将伤亡报上来归拢,又将缴获的兵甲分发给缺少装备的青壮。 刘封则与寇尉对着舆图核对了半夜,将出山后可能遭遇的每一种情况都推演一遍。 次日拂晓,大军东出山道口。 晨雾尚未散尽,前方斥候便飞马来报:正北约二十里处,发现三座吴军大营,呈品字形分布,营门外拒马鹿角布置周全,望楼上旌旗林立,隐约可见吴兵士卒在营中来回调动。 刘封策马登上一处缓坡,极目远眺。晨光中,但见三座吴兵大营的轮廓如三颗钉子稳稳扎在平原上。 品字形——无论攻哪一座,都会遭到另两座的侧击。营寨外围拒马用的是刚从山中砍伐的松木,断茬尚新,但排布得极有章法,两重鹿角交错布置,每隔二十步便是一座半人高的土垒,可供弩手蹲伏射击。 营墙上巡哨的吴兵甲胄鲜明,刀矛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潘璋是宿将。」 刘封收回目光,对身旁的寇尉和沙摩柯道。 「品字形扎营,拒马鹿角,内设弩手垛,这营盘扎得甚有章法。不如趁吴兵立足未稳,先试一阵。」 沙摩柯早已按捺不住。 他翻身上马,从腰间拔出那柄缴获自解烦军的百炼钢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幽蓝。 「辰溪部,随俺来,取左面那座营。」 沙摩柯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周围的嘈杂,两千名装甲最为齐全的辰溪部蛮兵如臂使指般在他身后迅速列队,前排持盾,中排持矛,后方是从各部提前挑选出三百名弓箭手,一律配备缴获自吴军的强攻和蛮族自制毒箭。 平原上的风乾燥而凛冽,与山中的潮湿截然不同。 两千蛮兵在旷野上展开,阵列虽不像汉军正规军那般严整,却自有一股剽悍的气势。 他们的面庞被山中日头晒得黝黑,臂膀上的图腾在晨光中泛着青黑色,有人赤着双脚踩在泥土上,毫不在意碎石和枯茬。 沙摩柯将钢刀向前一指,两千前锋如潮水般涌向左营。三百弓箭手率先占据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地,硬弓强弩齐齐张弦。 弩箭带着尖锐的呼啸,越过冲锋的蛮兵头顶,朝吴军左营倾泻而下。 第一轮弩箭钉在营墙上和拒马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几个探身观察的吴兵被射中面门,惨叫着从营墙上栽下。 左营中响起急促的号角声。 吴兵从各处营帐中涌出,刀盾手在前,弓弩手居后,迅速依托营墙和拒马列阵。一个吴军校尉在营墙上嘶声指挥,弩手们将强弩架在土垒上,朝蛮兵还射。 吴军的弩箭比蛮兵的毒弩射程更远,力道更猛,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蛮兵盾牌手被弩箭穿透了皮盾,闷哼着倒下。 沙摩柯冲在最前面。 他用刀背磕飞一支射到面前的流矢,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扑向左营正门。拒马拦住去路,他暴喝一声,双手握刀全力劈下,刀刃砍在碗口粗的松木上,木屑纷飞,一刀便将拒马劈开一道豁口。 身后追随的蛮兵们一拥而上,七八双手同时抓住松木,发一声喊,整架拒马被掀翻在地。 蛮兵们发出震天的欢呼,从缺口处蜂拥而入。 但缺口后面等着他们的不是混乱,而是吴军的刀盾阵。 潘璋的亲兵早已在正门后列成密集的防御队形——前排半蹲举盾,后排将长矛从盾隙间刺出,矛尖密密麻麻如刺猬的背脊。 沙摩柯当先撞入阵中,钢刀劈开一面橹盾,刀锋顺势砍在持盾兵的颈侧,鲜血喷溅在他的胸膛上。 而其身后蛮兵们前仆后继地跟上,与吴军刀盾手在狭小缺口中展开血腥的对砍。 刀刃相交的刺耳声丶盾牌撞击的闷响丶伤者的嘶吼和濒死的惨叫混成一片,泥地被踩得翻起,血水渗入土中,将这寸土染成深褐。 就在左营激战正酣际,潘璋中军大营的辕门忽然大开。 三百名铁甲亲兵从中涌出,不举旗帜,不擂战鼓,如一支无声的利箭直插蛮兵侧翼。 潘璋本人策马居中,身披明光甲,头戴兽面兜鍪,手中提着一柄刀身宽阔的大环首刀。 第八十四章 截营 潘璋眉头微皱,示意医匠退下。 「刘封?就是丁奉那小子投靠的那个?杀曹仁那个?」 「正是。」 马忠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将军,此人的用兵风格,末将从陆将军那里听得不少。取襄樊,斩曹仁,夺南乡,收田豫——他的每一步都算得极精明,从不行险,却总能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下手。此刻他很可能就在对面的蛮兵中坐镇。末将以为,不可大意,不如即刻派人向陆逊求援。」 潘璋沉默数息,然后嗤笑一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他站起身来,臂上刚包扎好的纱布已渗出新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马忠,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胆小了?刘封再能打,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娃娃。斩曹仁又如何?不是他刘封多厉害,是被他骗了——粮船藏兵,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正面战场上列阵厮杀决战,凭的是实打实的刀矛甲胄,老子打了几十年仗,难道还会怕了他刘封不成?刘封就算本人来了又如何?正好将他擒下,交给主公发落!」 马忠没有再劝。他深知潘璋的脾性——越是被劝,越是固执。 他抱拳退下,只留下一句话:「末将以备不测,已另遣一队斥候监视敌军动静。」 潘璋独自站在帐中,望着帐壁上悬挂的舆图。他的手指从零阳缓缓移向西面山道口,嘴角浮起一抹冷厉的笑意。 「刘封,」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乳臭未乾的小儿而已。」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被夜色吞没。平原上寒风骤起,卷着枯草和沙砾从阵前掠过。 刘封策马立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上,望着麾下人马在夜色中井然有序地展开。 他的声音不高,军令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校尉耳中:「左翼依沅水支流布防,右翼靠那片台地扎营。壕沟挖到一人深,出土堆于内侧,每隔三十步设一处弩手垛。营栅用两层松木,中间填土。各营灶火就地取材,半个时辰内让儿郎们吃上热饭!」 军令一道接一道传下去,整个营地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算盘,迅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寇尉亲率宛城兵占据右翼台地,那里地势略高,可俯瞰整片营前平原。 烽字营则坐镇中军,将刘封的帅帐拱卫在核心。 左翼由沙摩柯的蛮兵负责,他们将营地扎在沅水支流的弯曲处,既便取水,也可凭河拒敌。 蛮兵们虽是山地出身,但跟着刘封打了这些天,扎营的手艺已颇有长进——壕沟挖得深浅不一,营栅绑得歪歪扭扭,但该有的都有。 伙头军支起大锅。 炊烟在各营间袅袅升起,空气中很快弥漫着煮干肉的咸香和烤饼的焦脆气息。 刘封巡视完一圈,回到中军帐前,正看见沙摩柯蹲在营栅边,用一块磨石打磨他那柄百炼钢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每一次磨过都溅起细碎的火星。 「吾料想今夜潘璋会来。」 刘封在沙摩柯身旁站定,声音不高。 沙摩柯抬起头,铜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来截营?他白天没讨到便宜,晚上就敢摸过来?」 「正因为白天没讨到便宜,他才要来。」刘封望向对面远处吴军大营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隐有号角声传来,「潘璋这个人,性子狠,受不得挫。白天被我们反覆试探却不能出营决战,心里憋了一团火。如今东吴援兵既至,今夜便是他夺营的机会——他会来的。」 沙摩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来便来。俺让部族中的老猎手们摸黑给他放几轮冷箭,看他还敢不敢来。」 「不必。」 刘封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水。 「今夜你不必出营。传令各营,天黑后营门锁死,明哨照旧,暗哨加倍。所有弓弩手和衣而卧,兵器放在手边。营中留一半灶火不熄,另在各营门内侧加设三道绊马索。营前空地上的所有绊马坑白天已经挖好,让你的人用草席盖严,撒上浮土。潘璋要夜袭须以骑兵,黑灯瞎火冲过来,绊马坑和绊马索便是第一道坎。让他们撞进来——等他们撞到营栅前,再放箭不迟。」 沙摩柯愣了愣,随即笑意更深:「君侯,你这是要把吴兵当山猪给套了。」 「山猪也好,猛虎也罢,撞进套里都一样。」刘封说。 第八十五章 设伏 随着潘璋低声喝令,吴兵纷纷拔刀,刀身与鞘口摩擦发出一连串细碎而低沉的金属嘶鸣。 七百余骑从沟渠中霍然起身,如一条黑色毒蛇般无声而迅猛扑向汉蛮联军左翼营寨。马蹄虽裹了布,数百骑同时冲锋时地面仍开始隐隐震颤。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潘璋冲在最前面。 距营门不到三百步时,他猛夹马腹,黄骠马如箭般射出。夜风在耳边呼啸,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微光,营门上那几个哨兵的身影越来越近。他甚至已能看见一个哨兵惊惶地张大了嘴,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号角。 然而当吴军先锋骑兵冲到距营门不足百步时,冲在最前面的几骑忽然惨嘶着栽倒。 黑暗中响起一连串战马骨折肉裂的闷响。 那是一片白天挖好的绊马坑,每道坑深及马膝,坑沿上横着粗麻搓成的绊马索。 潘璋冲得太快,前排骑兵根本无法在黑暗中分辨这些陷阱。落地的人和马在马蹄下翻滚哀嚎,第二排骑兵也跟着被绊倒的马匹撞成了一团。 更糟的是,后续骑兵仍在向前冲,与前面倒地的同伴撞在一起,整条冲锋线在距营门不足百步处生生堆成一堵人马交叠的肉墙。 营墙上那几个「哨兵」忽然不慌了。 他们扔掉手中的长矛,从垛口后抬起早已上弦的夹弩,朝营门前的混乱阵列扣动板机,弩箭如骤雨般倾泻,同时尖啸的号角声撕裂夜空。 整个汉蛮联军左翼营地在一瞬间被激活。方才还空无一人的营栅后面,无数部族中的神箭手从壕沟内侧的弩手垛后探出身来——他们早有准备,个个和衣而卧,弓弩上弦,此刻只需要瞄准放箭。 蛮兵毒箭夹杂在汉军强弩中倾盆而下,潘璋的亲兵们由于前排人马堵塞,此刻正挤在营门前一片狭小的区域中进退不得,各个都变成活靶子。 箭矢入肉的噗噗声不绝于耳,有人刚站起来便连中数箭倒下,有人则被射穿喉咙,闷哼着栽倒在同伴身上。 潘璋胯下坐骑被绊马索绊倒,将他整个人掀下马来。他翻身跃起,用刀背磕飞一支钉向他面门的弩箭,厉声吼道:「不要乱!举盾!往后退!」 但他的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显得格外微弱。吴兵们挤成一团,盾牌举不起来,骑兵的马匹在黑暗中乱窜,反而把自家兵马撞倒在地。 更加火上浇油的是,中军宛城营的弓弩手在寇尉指挥下不知何时已从侧翼摸了过来,封死吴军骑兵的北面退路。弩箭从侧后射来,吴兵倒下得越来越多,叠在营门前的尸首已能堆成半人高。 潘璋带着几个亲兵拼命往外冲。他一刀砍翻一名从侧翼扑来的蛮兵屯长,又一脚将另一个试图拖住他右腿的蛮兵踹开,刀法依然狠辣精准,但每砍倒一个便有更多的联军士卒从黑暗中涌来。 潘璋臂伤已然崩裂,鲜血顺着臂甲往下淌,他也顾不上看一眼,咬着牙硬往外突。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身后的号角声——马忠率一千援军从大营方向赶来接应。 马忠的援军在距战场还有两里处便开始擂鼓,鼓声急促而沉雄,在夜风中传遍平原。吴军援兵成建制的队列压上来,刀盾手在前顶住追兵,弓弩手在后方提供远程压制。 汉蛮联军追击一阵便开始收兵,任由吴军残部退入黑暗中。寇尉在营墙上亲自把住阵脚,没有允许追兵脱离营寨太远,他始终牢记着刘封的教诲——夜战凶险,穷寇莫追。 残存的吴军骑兵护着潘璋拼命往自家大营方向退却。潘璋的背上又多出两道刀痕,血把战袍染成暗红。 一行人狼狈不堪地在黑暗中跑了半刻钟,终于看见吴军大营的灯火。 潘璋没有回头,始终紧握着那柄环首刀,被亲兵们护着缓缓退入营门。直到辕门在身后重重关上,他才松开刀柄,臂上新伤旧伤一同崩裂,血顺着手腕往地上滴。 潘璋浑身浴血,翻身下马。 他扶着马鞍站了片刻,胸膛剧烈起伏,却始终一言不发。围上来的亲兵们面露愧色,低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潘璋喘了一阵粗气,缓缓直起腰来,沾满血污的面孔在火光中阴沉可怖。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 潘璋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在刘封这个乳臭未乾的小儿手里连个下马威都没讨到?」 他没有说下去,猛地一脚踢翻旁边摆杂物的木架。架上铜盆呛啷滚落,水花溅了满地。 第八十六章 列阵 吴兵叫骂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铜锣和战鼓的轰鸣,在清晨寂静的旷野上传得极远。 本书由??????????.??????全网首发 联军营地紧闭如初,寨门上的哨兵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叫骂的吴军。营中的蛮兵们听着那些辱骂,刀柄握得咯咯作响。 沙摩柯几次走到刘封身边想开口,都憋了回去——他早已答应过刘封,今日之仗从头到尾听令行事。 刘封与寇尉策马立在山坡上,默默观察吴军整座军阵的运转。 「雁行阵——潘璋这只雁摆得很有章法。」 刘封转头看向寇尉。 寇尉也点了点头,向刘封解说起这雁行阵的变化——两翼骑兵速度快,进可包抄敌阵侧后,退可掩护中军后撤;中军厚重,正面硬撼绝不落下风。 若中军对垒阵占了上风,两翼骑兵向内收拢便是铁钳,可将敌军拦腰截断;若雁行阵受挫,两翼骑兵外翻散开,掩护中军从容退走。 潘璋将这阵法娴熟地摆在平地上,以八千甲士的绝对厚势,正是要将这边衣甲不全的蛮兵一举碾碎。 刘封点了点头,忽然问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句话懂吗?」 「懂。」寇尉说,「潘璋从黎明就开始擂鼓嚷叫,我们不理他。等他那口气泄了,锐气也磨光了,再动手!」 「传令各寨,寨门继续紧闭。置岗哨警戒,留烽字营甲士防备吴兵突袭,其余士卒不必备战,晒甲歇息,养足精神。」 刘封拨转马头,照夜玉狮子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对主人的决定也有些意外。 辰时过去了。 巳时也过去了。 午时将至,平原上的日头变得毒辣起来。吴军八千甲士从黎明时分便全副披挂,在旷野上站了整整两个多时辰。 铁甲被烈日晒得发烫,里衣早已湿透又晒乾。中军还能勉强保持阵型,但后排几个老卒已悄悄将长矛拄在地上借力。 前阵的骂阵手们嗓子早已哑了,叫骂声从最初的声嘶力竭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哼哼。 阵中弥漫着一股汗臭和金属锈味,空气中浮尘弥漫,有人开始偷摸从腰间摸出水囊喝水,但囊中配发的饮水早已在辰时就喝完了,此刻灌进喉咙的只有寡淡的凉水底子。 骑兵更不好受——战马从凌晨便披着马铠,此刻已烦躁地用蹄子刨地,喷着响鼻。 马忠策马在阵中来回奔走,不断喝令士卒保持阵型,但他的声音也已沙哑。他望向联军营地紧闭的寨门,心中隐隐不安,低声朝身旁的潘璋问道:「将军,将士们已晒了两个多时辰,是否先收兵,令火头军埋锅造饭,午后再列阵?」 潘璋纹丝不动,一口回绝:「不行。我退一次,他拖一次,何日才是决战?他不出营正好,敌军士气受挫。耗到天黑,咱们就冲寨。」 午后时分,刘封再次策马登上山坡眺望,但见吴军阵型已明显松散。前排盾兵的盾牌不再是严丝合缝,露出多处缝隙。骑兵的马匹在原地不停地踢踏转圈,显然已焦躁到极点。 后方有士卒偷偷坐在地上,被马忠挥鞭抽起来,但刚站起来又软了下去。 「时候到了。」 刘封收回目光,转头朝山坡下等候多时传令兵依次下令。 「寇尉率宛城兵和上庸老卒出左翼列阵。长矛手在前,弓弩手居中,骑兵殿后,拉开四里横面。沙摩柯带精选的甲胄蛮兵出右翼列阵,阵型排厚,前二后一,盾牌不齐便让刀盾手护住前列。其余蛮兵组成中军方阵,位置定在左右翼衔接的中央,由我亲自指挥。」 令行禁止,汉蛮联军迅速铺开。 寇尉的左翼最先列阵完毕,一列列上过阵的老卒站得笔直,长矛如林,队列严整肃杀。 右翼蛮兵队列虽不够齐整,但排得极厚,刀矛在阳光下泛着凌乱的冷光。 中军则从营门中列队而出,沙摩柯将那面缴获自解烦军的巨型橹盾立在阵前,橹盾上用朱砂画着五溪蛮的虎形图腾。 潘璋望见汉蛮联军终于列阵出营,将手中那柄环首刀猛地拔出刀鞘。 憋了整整一上午的窝囊火气在这一刻爆发,刀身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弧光:「刘封小儿,老子终于等到你了!」 他拨转马头,环首刀前指,声如洪钟,「全军听令——雁行变阵,右翼突前,集中兵力拿下他右翼!」 战鼓骤然急促。 雁行阵如同一只缓缓转身的巨雁,右翼骑兵和右翼步兵陡然加速,朝沙摩柯的右翼猛扑而去。 第八十七章 凿阵 「传我令!」 潘璋嘶声喝道,脖颈上青筋暴起。 「中军全数压上,直取刘封大纛!亲从队听令——自本将身后至纛旗之间,划一道线。过线者斩!退过纛旗者斩!迟疑不前者斩!」 百余亲从齐声应诺,将环首刀横在胸前,沿着大纛前方排成一道森然人墙。 潘璋治军酷烈,这些亲从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徒,杀人从不眨眼。 片刻后,一个后排的老卒刚想往后缩半步,亲从的刀便砍了下去——血光迸溅,那老卒的首级滚落在尘土中,眼睛还睁着。 督战的刀锋比敌军的矛尖更让人胆寒。吴军甲士们红了眼,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顶着前排不断倒下的同伴尸首,如一道钢铁洪流般撞向联军中军。 联军中军由蛮兵组成。 他们在山地中是猛虎,在平原上列阵对冲却并非长项。第一排蛮兵将缴获的橹盾死死杵在地上,第二排长矛从盾隙中刺出,阵型虽不如汉军严整,却也层层叠叠,密如刺猬。 但当吴军重甲步兵以排山倒海之势撞上来时,整个中军阵线猛地向后滑动一步。橹盾与橹盾碰撞发出沉闷的碎裂声,蛮兵们咬紧牙关用肩膀顶住盾牌,双脚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 第二波冲击接踵而至。 吴军后排的甲士踩着前排同伴的尸首跃入蛮兵阵中,百炼钢刀与蛮族短矛在极近距离绞杀成一团。 一个蛮兵什长的短矛刚刺穿一名吴兵的肚腹,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出矛尖,另一名吴兵已从侧翼一刀砍在他的肩颈上。鲜血喷溅在吴兵脸上,他抹都不抹,又扑向了下一个蛮兵。 寇尉在左翼高地上看见了中军的险情。但他没有回援——刘封事先给他下了死命令:无论中军发生什么,左翼只管往前压,把潘璋的左翼彻底撕碎。 寇尉咬紧牙关,将手中长矛向前一指,厉声喝道:「宛城营——推进!不许回头!」 宛城营的老卒们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绞肉机,刀盾齐进,步步碾压,将吴军左翼一寸一寸地往后推。 寇尉自己冲在最前面,长矛挑翻了一个吴军校尉,矛尖顺势贯入第二个吴兵的咽喉,连杀数人,浑身浴血,却半步不退。 沙摩柯的右翼也仍在死战。 他那面虎头橹盾上已插了七八支羽箭,刀口豁了多处,每一次挥砍都带出一蓬血雾。 「不许退!」 沙摩柯蛮语嘶吼,声音沙哑如砂石碾过粗陶。 「杀死这些吴狗,为部落里的父老报仇雪恨!」 右翼蛮兵们在他的吼声中硬生生顶住了吴军一波接一波的冲击。 但中军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 吴军甲士在督战队的逼迫下已近疯狂,前排倒下一批,后排便踩着尸首填上去,仿佛永远杀不完。 蛮兵组成的中军阵线被撕开了一道宽约数丈的裂口,吴兵如溃堤洪水般从裂口处涌入,刀光在裂口两侧翻飞,蛮兵们且战且退,阵型开始松动。 刘封立马于中军大纛下,距离那道裂口不过两百步。照夜玉狮子马不安地刨着前蹄,喷出粗重的响鼻。 刘封的面色却没有任何变化。 「后军弓弩手,准备。」 刘封朝身后挥了挥手。 中军后方早已等候多时的三百名精锐神射手应声上前。 他们是刘封从宛城营和上庸老卒中精选出来的,一律配备强弓,有得强弓甚至是五溪蛮部落里的珍藏。 五溪蛮久居山林,精选出的山木制成硬弓,射程远丶力道猛丶精度高。 此刻三百人分成三排,前排半蹲,中排直立,后排站在临时搭起的矮木架上,三百张弩齐齐张弦。 「前方八十步,覆盖射杀。」 刘封的声音平静如水,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没有一个人犹豫。 弓弦震动的声响连成一片,三百支羽箭带着尖锐的呼啸从联军头顶掠过,如同一片乌云骤然压下,然后一头扎进那道裂口中。 那里不只有吴兵,还有尚在与吴兵绞杀在一起的蛮兵。 箭雨落下的瞬间,裂口处顿时变成一座屠宰场。 羽箭穿透吴军的铁甲,也穿透蛮兵的皮甲,穿透了所有挡在它们飞行路径上的血肉之躯。 第八十八章 刘封持矛,沙摩柯拿弓,天下谁 重骑兵出阵的那一刻,整片战场仿佛安静了一瞬。暮色已从深红转为暗紫,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即将被夜幕吞没。 平原上横七竖八倒卧着双方士卒的尸首,伤兵的呻吟与濒死的喘息在昏暗中此起彼伏。 刘封身后,一支从头到尾未曾露面的骑兵正沉默地伫立在暮色中。 五百骑,人马皆披重铠。 战马的胸甲上覆着铁片缀成的护铠,马面甲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呼出的白气在暮色中蒸腾如雾。骑兵们的兜鍪覆面,只露出眼缝,手中长矛搁在鞍侧,矛尖尚未沾血,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寒光。 五百骑如同一座沉默的铁山,连战马的响鼻都压得极低。 这支重骑兵便是当日穰城之战时冲垮田豫幽州突骑的那支铁骑。 蹄铁与双边马镫使他们能以寻常骑兵难以企及的速度和冲击力发动凿阵——自穰城一战后,刘封便特意向田豫交代,不可泄露蹄铁与双马镫的秘密。 连当日营中制作蹄铁和马镫的工匠都被圈禁在上庸城内,好生供养,却不准私自活动,不准与外人交谈。 这五百匹战马的马蹄上,每一只都钉着锻铁蹄铁,此刻正烦躁地刨着地面,在夯土上敲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刘封将手中长矛缓缓举起。 五百张面甲同时落下,五百柄长矛同时放平。马蹄声轰然而起——那不是寻常骑兵冲锋时零碎杂乱的蹄声,而是铁蹄铁同时砸向地面时整齐划一的沉重轰鸣。 大地在震颤,暮色在颤抖,五百名铁甲重骑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山脉,朝着潘璋和他的亲从队碾压而来。 潘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打过半辈子仗,见过西凉铁骑,见过虎豹骑,见过江东船阵,但从未见过重骑兵在冲锋时蹄声如此密集整齐,仿佛五百个人和五百匹马被铸成了一体。 「列盾结枪!拦住敌骑!」 潘璋慌忙厉声传令。 麾下精锐亲随慌忙聚拢,巨盾相连,长枪前指,结成稳固防御阵形,想要凭盾墙长枪,挡住骑兵冲锋。 可在烽字营重骑面前,这般寻常防御,形同虚设。 借着蹄铁稳固奔行丶马镫稳身聚力之利,重骑冲锋速度越来越快,势如奔雷,带着千钧巨力,狠狠撞入潘璋军阵中。 轰隆一声巨响,前排盾牌被战马巨力直接撞碎,持盾吴兵连人带盾倒飞出去,骨断筋折,惨叫不绝。 重骑士踏镫稳身,手中骑矛顺势前刺,一矛贯穿数人,身上重甲抵挡着吴兵刀枪劈刺,叮叮当当金铁交鸣不绝,却难伤重骑分毫。 长矛穿刺,马刀劈砍,钢铁洪流所过之处,吴兵如同麦秆般成片倒下,原本整齐的军阵瞬间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缺口,溃势一发不可收拾。 潘璋又惊又怒,身为东吴宿将,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眼见自家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麾下士卒死伤惨重,顿时怒火攻心,当即提起环首刀,策马冲出阵中,怒目圆睁,直扑刘封。 「竖子休得放肆!敢与我潘璋单打独斗!」 潘璋自恃刀法精熟,勇武过人,想要凭一己之力拦下刘封,稳住军心。 刘封冷眼斜睨,根本不屑与他过多纠缠,脚下马镫稳稳踏住,腰身发力,身借马势,手中长矛骤然疾刺,破空之声呼啸而至,直取潘璋心口。 潘璋不敢怠慢,全力举刀格挡,刀刃撞上矛锋,巨响震耳,一股磅礴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来,震得他双臂剧痛,虎口崩裂,鲜血溢出,战马都不由得后退两步。 潘璋心头惊骇万分,只觉刘封力道之强,远超自己想像,简直非人所能匹敌。 未等他稳住心神,刘封已然催马近身,长矛横扫,势大力沉。 潘璋勉强侧身避让,却被矛杆扫中腰侧,剧痛入骨,险些坠下马背。 他带来的亲兵护卫见状,纷纷上前围堵,想要护住主将,可蜂拥而上数十亲兵,在紧随而至的重骑面前不堪一击,数杆骑矛同时刺出,瞬间将一众亲兵洞穿,尸身倒地。 转瞬间,潘璋亲兵死伤大半,连其本人也狼狈不堪,胆气已寒,再无半分决战之心。 刘封看都未再看潘璋一眼,他目标从来不是斗将,而是凿穿整个吴军大阵。 当即高声传令:「无需恋战,舍弃潘璋,全军直捣吴军中军!」 第八十九章 关平的实力 最后一抹晚霞消散在西山背后,战场上只剩下血色的火光和此起彼伏的喊杀声。 重骑兵从吴军右翼凿穿而出,身后留下的是一条尸横遍野的通道。 潘璋的近万甲士已被彻底杀穿——中军被拦腰截断,左右两翼在寇尉和沙摩柯的合击下溃不成军。 那些被骑兵铁蹄踏碎骨头的伤兵在地上翻滚呻吟,更多吴卒开始丢弃兵器,不管督战队还在不住地挥刀,朝着后方四散奔逃。 本书由??????????.??????全网首发 无人还能将他们重新收拢成阵。 刘封勒住照夜玉狮子马,将长矛横于鞍前。五百重骑已全部凿穿敌阵,正在另一侧重新列队整队,人马呼吸粗重,铁甲上溅满血迹,却未有一骑掉队。 沙摩柯喘着粗气从一侧策马凑近,一只大手将弓箭挂在鞍侧,扭头朝他咧嘴一笑:「君侯!痛快,这一战杀得着实痛快!这支骑兵冲锋起来,着实他娘得势不可当!」 刘封将长矛上血迹在战袍上抹净,抬眼望向吴军大营方向——营门已乱,溃兵如潮水般涌入,吴军大营的旗帜仍在,但已歪斜欲倒。 「传令。」 刘封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周围的嘈杂。 「继续追击,夺潘璋大寨。」 潘璋是在重骑兵凿穿中军的那一刻,便已认清一个事实——今日不可能再胜。 马忠率数百亲从拼死将他从重骑兵的铁蹄下抢将出来,一行人借着暮色的掩护斜刺里冲出乱军,朝东北方向狂奔。 身后营寨已燃起大火,火光映红半边夜空,喊杀声和哀嚎声渐渐被夜风吹远。 「潘将军!」 马忠骑在马上,战袍被血浸透,左颊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刀痕。 「去零阳来不及了——零阳守军不过数百,挡不住刘封的铁骑!往临沅去!临沅是武陵郡治,城高池深,存粮充足,只要能入城坚守,再向陆逊吕蒙求援,至少能保住性命!」 潘璋没有答话。 他身上所披明光甲上刀痕纵横,左臂的箭伤崩裂后又挨了一矛,半边袖子已被血染成暗红。 潘璋回首望一眼那片火光冲天的战场,那是他从蒋钦手里接过来的一万精兵,如今只剩身后这几百残部。他咬着牙将头转回去,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走。」 潘璋残部不敢停留,朝临沅方向疾驰而去。 刘封立马于已成废墟的吴军大营前,望着潘璋残部消失在东北方向。 照夜玉狮子马浑身汗气蒸腾,马腿上溅满了泥浆和血渍。 沙摩柯策马从右翼赶来,肩上扛着他那柄牛角大弓,弓弦上还挂着半截没来得及扯下的血筋。 「君侯,潘璋跑了!往临沅方向!追不追?」 「追。」 刘封将长矛往地上一顿,转向身旁的寇尉。 「子武,你留下打扫战场。吴军降卒缴械后集中看管,伤者医治,尸首掩埋,营中辎重清点造册。零阳守军不会多,你派一队人持我将令去招降,不降再打。」 寇尉抱拳领命。 刘封又转向沙摩柯:「渠帅,带上还能跑的勇士,随我追。」 片刻后,刘封亲率重骑与沙摩柯麾下蛮兵一道,沿潘璋溃逃方向向东疾追。 蹄声如骤雨敲击地面,在夜色中一路向东延伸。 潘璋残部朝东狂奔一日一夜。 沿途不断有掉队的士卒倒在路边,再也没有爬起来。 当他们终于远远望见临沅城的轮廓时,马匹已累得口吐白沫,士卒们个个面色灰败。 临沅城矗立在沅水东岸,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城楼巍峨,确实是座易守难攻的坚城。 只要进了那扇城门,便有活路。 然后潘璋看见临沅城下,沅水西岸飘扬的那面旗帜。 那不是临沅城中来接应的吴军旗号。 那是一面赤红色的「关」字大纛,旗下是排列整齐的军队。 前排宛城兵铁甲凛然,后排蛮兵刀矛如林,阵型严整,扼守着沅水渡口,将通往临沅的道路封得严严实实。 阵前,一员年轻将领横刀立马,身披重甲,面容与关羽有七分相似,正是关平。 第九十章 临沅城破 关平以一敌二,刀法却丝毫不乱。 他左手控缰拨转马头避开马忠的枪刺,右手长刀顺势斜劈,逼退马忠的同时刀势不减,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刀背重重砸向潘璋肩头。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潘璋侧身躲避,马蹄却被地上尸首绊了一下,身形踉跄,跌落马背。关平抓住这个破绽,长刀骤然变招——不再是劈砍,而是用刀背猛地磕在马忠枪杆上,将长枪震得脱手飞出。 马忠大惊,策马欲退,关平已轻舒猿臂,将马忠拦腰擒住,重重掷在地上。 「绑了。」关平喝道。 几个宛城兵一拥而上将马忠按到。潘璋喘着粗气单膝跪在地上,手中环首刀已断成两截,四周全是包围上来的汉军士卒。 潘璋抬起头,那双阴鸷的眼睛与关平对视,嘴角忽然扯出一个笑,嘶声道。 「好刀法。你爹教的?」 「是。」 关平将长刀高高举起。 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芒,刀刃上沾满潘璋自己的血。潘璋没有闭眼,也没有求饶,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那里。刀光落下。 潘璋的首级滚落尘埃,双眼仍圆睁着,带着将死未死的不甘。 「主将已死——降者免死!」 关平将长刀横放马背,声音在战场上回荡。主将已死,潘璋的残兵再无战意,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刘封在山丘上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随即策马朝关平驰去。 照夜玉狮子马在晨光中如一道白色闪电,身后是漫山遍野的联军士卒。 他驰到关平面前,翻身下马,双手扶住关平的双臂,上下打量了一番。关平微微喘息,身上溅满血渍,但都是别人的血。 关平看着刘封,嘴角浮起一个沉着笑容:「君侯,末将没给你丢脸。」 「何止没丢脸。」 刘封用力拍了拍关平的肩膀。 「用兵进退间甚合兵法,独当一面不在话下。以一敌二反败为胜,斩杀潘璋,这份功劳,等到了襄阳自有关侯为你亲赏。」 刘封与关平会师后,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将马忠押入随军囚车,严加看管。 马忠被五花大绑推入车中时,面色灰败,垂着头一言不发。几个宛城营的老卒持刀立在囚车四角,刀柄上的缠绳磨得发亮。 刘封在囚车前站了片刻,对关平道:「此人乃潘璋副将,江陵城防丶吕蒙兵力部署,他都知道。暂且留他性命,日后押往襄阳,交由关侯发落。」 刘封心中暗笑,要知原来历史上,正是潘璋部将马忠,于临沮擒杀关羽关平父子。 如今却是情况迥异,处境调转。 关平抱拳应诺,又命亲兵在囚车四周加派双岗,不许任何人靠近。 当日下午,汉蛮联军开始渡过沅水。 沅水在此处拐了一道宽弯,水面平缓如镜,对岸的临沅城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青灰色。 蛮兵们从上游砍来粗竹,用藤条扎成宽大的竹筏,每次可载十余人。 随后赶来的寇尉亲自在渡口调度,将先头部队一批批送过对岸。竹筏在水面上往来穿梭,蛮兵们站在筏上扛着刀矛,有人在哼唱五溪的山歌,曲调苍凉而悠长,在江面上飘得很远。 刘封策马立在沅水东岸的一处高地上,望着对面临沅城的轮廓。 城墙高近三丈,城楼巍峨,雉堞之后隐约可见守军的旗帜在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潘璋命马忠从临沅城中抽走了几乎全部精锐,此时城内守军已不过千余,且多是老弱和伤病。 城头上的哨兵来回走动的身影稀疏许多,连往常该有的换岗号角也迟迟没有响起。 关平策马来到刘封身旁,翻身下马抱拳请命。这位年轻将领不知不觉间已退出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战场上淬炼出的沉稳。 「君侯,临沅城中守军不足两千,且多是老弱。末将愿率宛城兵先登。」 刘封点了点头:「速战速决,减少伤亡。潘璋虽死,武陵郡内仍有零散吴军据点。拿下临沅便是拔掉最重要的一颗钉子。城中世族若能争取,尽量不要结怨。」 第九十一章 长沙刘磐 来人正是刘磐。 刘表在世时,刘磐便是荆州军中赫赫有名的猛将。他乃刘表的从子,少年时便在长沙郡任部将,与黄忠一道多次率军侵袭江东孙氏。 当年孙策派太史慈任建昌都尉,坐镇海昏县,刘磐与之对阵,大小数十战,且未落下风。 此等勇武,在彼时荆州军中已是声威显赫。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刘磐与刘封虽非同姓同宗,但刘封乃罗侯寇氏之后,与长沙刘氏出身的刘磐乃是表兄弟,彼此自幼便在临湘城内厮混,相识多年,情谊深厚。 刘磐哈哈大笑,大步上前握住刘封的双臂,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满是欣慰。 那双粗糙的大手力道极沉,握在刘封臂膀上便如两把铁钳:「阿封,多年不见,汝竟已是一军主将!当年吾在叔父(指刘表)军营中时,你才这么高……」 刘磐用手在胸前比了比,那是刘封刚被刘备收为养子时高度,眼神里一时带上些许唏嘘。 「想不到,如今竟连曹仁这等名将都折在汝手里。好!好!这才是刘家儿郎!」 寇尉从一旁大步赶来,见到刘磐,脚步骤然停住,脸上露出一抹激动神色。 他整了整衣甲,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末将寇尉参见刘将军!兄长,多年不见,可想煞小弟也!」 刘磐一低头认出寇尉,哈哈大笑,一把将他拽起来:「子武,快快请起!你小子如今亦是统兵数千之将了!想当年,咱们哥几个入山打猎,在山里追一只麋鹿而迷失道路,还是我半夜打着火将你带回临湘城里。哈哈!现在倒好,你已能替阿封独当一面了!」 寇尉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引来周围士卒一阵低笑。 刘封将刘磐引入临沅城正堂,命人奉上茶汤,又派人去请关平和马良一同入席。 正堂里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案,墙上挂着新换上的武陵郡舆图。 落座后,刘封问起刘磐为何会在此处。 刘磐将茶碗往案上一搁,叹了口气。 「阿封你也知晓,我本在长沙郡任部将,算是汉中王留在长沙的最后一批守将。东吴攻取江陵,吕蒙派出几员偏将分掠长沙丶零陵丶桂阳。我当时在临湘,城中守军不过三千,东吴来得突然,三路兵马同时压过来。我硬顶几日,兵微粮少,眼见城池不保,只好带着心腹杀出城去。」 刘磐端起茶碗灌了一口,用粗糙手背抹抹嘴角。 「那日出城后,我便带着几百个弟兄在长沙郡内山中落草为寇,专劫东吴粮车。在罗县一带劫过数趟东吴军粮,打完便跑,前前后后与东吴耗了数月,麾下弟兄们现在个个在山里跑得比鹿还快。」 刘磐笑了笑,续又说道。 「我料知汉中王必定会派大军前来夺回城池,便每日派斥候四处打探消息。前日听说沅陵被汉军攻下,又听说攻城乃是汉中王长子,我估摸着多半是你奉命来夺回城池,便带着弟兄们一路翻山过来投奔。没想到在沅水边遇见季常先生,他倒是一眼就认出我来,便即邀我来同见君侯!」 马良羽扇轻挥,面上挂着笑意,淡然道:「刘将军当年在荆州时威名赫赫,良岂敢相忘。」 刘磐笑着摆摆手:「季常先生着实过誉了!比起后将军此番所建工业,我当年那点声名又算得了什么!」 刘封微微一笑,不便接话。 只是又替刘磐斟满茶碗,旋即便问起长沙郡治所临湘城的情况。 「兄长,你我兄弟,客套话不必再言。兄长既自长沙远来,必熟知临湘城内情况!请兄长示之!」 刘磐雄健身躯微微挺直,眼神也变得锐利。 「临湘城防,眼下不过是个空壳而已。」 刘磐站起身走到堂上所悬舆图前,朗声说道。 「东吴遣一员偏将周鲂守城,兵力约在两千左右。临湘城坚壑深,急切攻之,恐死伤惨重。然关键在城内民心,东吴治下临湘,如今民心已风雨飘摇!」 刘磐目光落在刘封身上,续道。 「吴军攻下临湘后,收编城中各族佃户家丁充入军籍,名为借丁,实则一借不还。」 「城中望族田产半数被划归江东豪族,余下田地则要纳双倍赋税供养驻军。长沙本地之寇氏丶刘氏名下田庄,被吴兵以『助军』为名直接圈占多处。」 「寇氏族老,上个月被吴兵催粮逼债,当街鞭打一顿,回去便急火攻心,吐血病倒,至今不能下床理事。此事在临湘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连街边卖草鞋的老妪都在骂吴狗。这是我留在临湘城内细作前几日递出来消息。」 第九十二章 奔袭临湘 刘封听马良说起,神色微动,脑海中不禁想起一人。 「季常先生说得,莫非是步骘,步子山!」 步骘原是东吴派遣去说服五溪蛮的使臣,自被刘封擒下后,一直以礼相待。当初潘璋带兵入山侵袭,幸而彼时刘封将步骘随军监押,未被潘璋救回。 现如今,已被马良自沅陵带至临沅城中。 马良点了点头,笑道:「君侯果然洞若观火!不错,良所言之人,正是步子山。此人志向高远,文武双全。当初孙权命其统领交州,步骘便有治世之才。而后转任荆南,步子山阖族老幼,此刻便在临湘城中!」 「季常先生。这些时日来,汝与步子山多有交谈。此人,可能收归我用吗?」刘封问道。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马良白眉微皱,摇头叹道:「步骘极重声名,良虽多次以好言相商。但步骘却总以忠臣不事二主为由,婉言相拒。此事,恐怕尚需君侯亲自出面相邀,方能成事!」 刘封闻言,点了点头,只淡淡说道。「此事容日后再行商议,此行先将步骘随军带着。」 刘封决断极快。 当夜,临沅城郡寺内灯火通明,沙摩柯丶关平等人奉命前来议事。 「渠帅,坦之。」 刘封示意二人入座,而后便开门见山。 「武陵初定,临沅城新附,此地不可无人镇守。汝二人率麾下部曲暂驻临沅城,休整兵马,清剿武陵郡内残余吴军据点。零阳一带,子武带人前去招降,若无变故,不日便会有消息传回。」 沙摩柯眉头一皱:「君侯,不带我们去长沙?」 「此行乃是奇袭,兵贵神速,若有大军随行,则行军缓慢,且易沿途为吴军察觉。」刘封道。 「我与刘将军先行率轻骑南下,待拿下临湘后,汝二人再率主力前去会合。其间若是东吴兵马率军反扑,临沅城扼守东北要冲,坚城固守,非一日可下。」 沙摩柯虽有些不甘,却也知道刘封说的乃是实情。 关平并未多言,只是重重点头,沉声道:「君侯放心。临沅交给我们,定教东吴人马有来无回。」 刘封目光转向马良,语气郑重了几分。 「季常先生,临沅城内一应军政事务便托付给你。武陵郡新附,世族百姓都需要安抚。你与坦之一文一武,互为依托。另有一事,马忠此人知晓江陵城防和东吴兵力部署,留着他日后或有大用。务必严加看管,不得有失。」 马良微微欠身,正色道:「君侯放心。良已命人将马忠单独囚于临沅府衙地牢,每日两班亲兵轮值,钥匙由关少将军亲自掌管。君侯此去长沙,是奇险之着,亦是妙着,良在临沅静候佳音!」 交代完毕,刘封与刘磐便不再耽搁。 当夜,两千精骑在临沅城南门外悄然集结。 这两千精骑乃是刘封从烽字营并宛城兵内精挑细选出来,一人双马,不携辎重,每人只带十日乾粮与清水。 刘磐与其麾下九百余心腹老卒为前锋,这些在长沙山地中摸爬滚打一年多的老卒,个个肤色黝黑,眼神凶悍,脚上穿着自己编的草鞋,腰悬利刃,队列严整,举止间皆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悍气。 刘封跨上照夜玉狮子马,刘磐策马与他并辔。 夜色中,队伍蜿蜒如长蛇,沿着沅水南岸的官道悄然南行。 马蹄裹布,士卒衔枚,火把一律不举,只借着依稀月光赶路。 沅水在右侧静静流淌,水面泛着碎银般的月光。 刘磐不时抬头辨认山势,他已对道路熟稔于胸——每一条岔道丶每一处可涉水的浅滩丶每一个能藏身的山谷,他都烂熟于心。 「从此路至益阳,两日可至。」 刘磐压低声音向刘封道:「益阳城南有一条小路,翻过两座矮山可绕城而过,不必惊动城中守军。过了益阳便是资水,资水上有数处浅滩,可涉水而过。过了资水,便入长沙地界。」 刘封点了点头。 他并未多问,刘磐在荆南一带游击多时,东吴兵马随众却拿他无可奈何,可见刘磐能耐! 两日后,精骑兵马顺利绕过益阳,渡过资水,进入长沙郡地界。 第九十三章 夤夜破城 夜幕下,时间一分一秒度过。 半个时辰过去,各处城内处盯梢斥候陆续回报:西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巡哨兵力与白日无异,并未增加。 四处城门均无异动,城中内也未闻喊杀声传出。仅有南门方向,传令兵出城后不久,隐约有灯火晃动几下,很快又归于沉寂。 刘封指节轻叩刀柄,忽然站起身来:「兄长,吾料周鲂并未有所察觉。但其派兵连夜出城,必是得到什么讯息,兴许并非关于我等。」 「那他得了甚讯息,需连夜派人出城?」刘磐皱眉问道。 刘封并未回答,将目光自城墙方向收回,摇头说道:「不论如何,今夜举事势在必行!传令下去,照原定计划不变,寅时攻城。西门仍是主攻方向……」 刘封目光转向刘磐,沉声道。 「从现在起,再派两队斥候交替盯防,若城南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兄长,汝可领麾下弟兄伏于城南,以防周鲂诡计!」 刘磐抱拳应诺。 寅时初刻,临湘城头火把摇曳。 守军正在交接换岗,打着哈欠的老卒卸下腰间长刀,新换上的哨兵面上亦带着困意。 刘封悄然派出几名老卒趁哨兵交岗的短暂空当,贴着城墙根的阴影摸至西城门内侧的排水渠旁,将三枚浸有松脂的桐油布条缠在箭杆上,点燃引信。 尖锐呼啸划破夜空。 第一支丶第二支丶第三支,三支火箭接连升起,短暂而刺目的火焰划破临湘夜空。 片刻间,西城门内侧货栈巷中,忽然如被点燃的火油般沸腾起来。 数扇门板同时推开,上百名手持短刀和斧头的青壮男丁自货栈深处涌将出来。 为首一人年约二十,体型雄健,须发浓密,国字脸下眼鼻深邃如刀刻,双手提一柄沉甸甸的铁斧,正是寇寻! 寇寻沉声吼道:「拿下城门!放君侯兵马入城,杀光吴狗!」 寇寻一声令下,寇氏族人便状似疯虎般朝着西城门处涌去。寇氏族人显然早有预案,一队人马朝着城门洞处直扑而去,另一队人马则向城墙上攻去入意图阻挡城墙上守军回援。 西城守门校尉慌忙披甲,尚未奔下城楼便迎面撞上涌过来的寇氏族人,连刀都未及拔出,便已被寇寻一斧劈翻在地。 另一边,十数名守门士卒被寇族青壮团团围住,刀矛在狭窄城门洞中施展不开,惨叫声在石壁上回荡,不过一盏茶工夫便被杀尽。 而后寇氏族人均抡起大斧,一斧接一斧地砍在绞盘铁链上。 顿时,有火星四溅。 城门外,刘封翻身上马。 照夜玉狮子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随即重重踏在地上。 「众将士,随我,破城!」 长槊前指,两千精骑俱翻身上马,而后如决堤洪水般自密林中涌出,沿着官道扑向西城门。 城门绞盘铁链终于斧头下崩断,绞盘失去铁链约束,发出刺耳哀鸣。沉重城门在绞盘的转动声中缓缓滑开,吊桥落下,重重砸在夯土河床上。 两百步外,刘封胯下照夜玉狮子马已如一道白色闪电般冲上吊桥。 刘封手中长槊前指,整个人伏在马颈上,第一个冲入城门。 惨叫声骤然炸响,西门守军给杀得溃不成军。刘封毫不停留,策马率麾下亲卫沿城中主街一路冲向周鲂所在府衙冲去。其余各部兵马沿城墙内侧步道向两侧席卷,清扫城头的残兵。 临湘城,东门方向。 长沙刘氏,家主刘熙率族中青壮也已起兵响应。城内守军两面受到夹击,首尾不能相顾,顿时阵脚大乱。 周鲂于睡梦中被亲兵摇醒。 他翻身坐起,额上全是冷汗,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颤声问道:「谁?谁攻城?」 「回丶回禀将军,不知道!」亲兵的声音也在发抖。 「西城门已被攻破!城里,有内应!满城都在喊着刘封名号!」 周鲂瞳孔骤然收缩。 刘封! 是刘封回来了! 周鲂自然知晓吴兵在临湘城内欺压寇氏丶刘氏族人之事,甚至有些事便是周鲂默许。 第九十四章 罗侯寇氏 临湘城中。 刘封立于临湘城头上,俯瞰这座记忆深处熟悉却又透着陌生的矛盾感觉的城池,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原主刘封便在临湘城中长大丶厮混,那是一段衣食无忧肆意挥洒的少年刘封。记忆中满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欢笑声。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直到原主被刘玄德看中,收为嗣子。世事难料,若当初原主仍是寇封,兴许命运也不会如历史上那般悲惨。 身后脚步声传来,刘封收回思绪,转头便见刘磐及麾下心腹,押解着一名垂头丧气吴军将领大步走来。 「君侯。幸不辱命,吾已将周鲂此人擒下,交于君侯发落。」 刘封点了点头,上下打量周鲂两眼。他熟悉三国历史,自然知晓此周鲂日后断发赚曹休,大破曹魏的典故。 「周鲂,汝尚有何话可说?」 周鲂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恐惧已化为一种将死般的释然。他摇了摇头,慨然道:「既为败军之将,又有何言,可速杀吾!」 刘封朝着刘磐点了点头,刘磐抽出长刀,高高举起,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芒。 刀锋闪过,周鲂首级滚落在地。 刘封收回目光,转向朝着身旁亲卫,沉声吩咐道:「将周鲂首级传示城中降卒,周鲂已死,降者免罪。传令下去,城中戒严,擅入民宅者斩,劫掠百姓者斩。」 天明时分,临湘城中内战事已然落幕。 刘封兵马在城内各坊均贴有安民告示,告示上言明降卒免罪丶百姓各安其业诸多条款。 街道上血渍早已被清水冲去,四面城门打开,市井在午时前后便恢复喧闹,商贩小心翼翼地推开铺门探头张望,有挑着担子货郎试探着沿街叫卖起来。 刘封驰马走在临湘街头。 瞧着这座城池逐渐恢复起往日生机,心头微微升起暖意。 不知不觉间,刘封已驰马来到一座府邸前,府门陈旧而斑驳,门前两座石狮子栩栩如生,却又浸染着岁月的痕迹。 罗侯,寇府! 刘封心中一动,翻身自照夜玉狮子马上落下,将白马刷在石狮子上。早有人飞步入内堂通报。 不多时,寇氏族人簇拥着一位须发灰白的老人走出府门。 刘封依稀认得此人面目,乃是寇洪。这位须发灰白的老人拖着尚未痊愈的腿,在子侄搀扶下颤巍巍地跨过门槛。 刘封亲自扶住寇洪双臂,将他搀至内堂前坐定。寇洪抬起头,端详着刘封英武而沉毅的面容,嘴唇哆嗦许久,这才挤出一句:「少主……果真是你。」 一句话尚未说完,寇洪便已老泪纵横。 「阿叔以为,此生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呢!汝阿母阿爹若还在世,见到你如今这般英雄了得,不知该有多么高兴。」 刘封垂下眼帘,掩下激动的心绪。 「叔公。多年不见,汝身子骨可还康健?」 寇洪摆了摆手,苦笑道:「一时半会却还死不了!少主,昔年一别,算起来怕是有十年了吧。子荣和子武两个小子,如今怎样?」 「子荣在南乡郡丹水城驻守,子武在武陵郡清扫东吴残部,不日便会赶来。」 寇洪面上露出些许欣慰笑容。 「咱们寇氏子弟,当初愿意追随玄德公,自然均是看在少主份上。现如今少主归乡,救寇氏于危难之间,寇氏阖族上下,俱对少主感恩戴德!」 刘封微微拍了拍寇洪手臂,朗声笑道:「叔公,一家人,何必说此等言语!」 一老一少于堂中相视而笑。寇洪目光在堂中一扫,忽而指着廊下一名体型雄健的青年,说道:「子路!还愣在哪里做甚?还不快来拜见兄长,你平日不是常说,最崇拜封儿,早晚要去军中投奔吗?」 寇府廊下,寇寻一张国字脸上微露尴尬与期待神色。旋即大步走到堂前,朝着刘封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长沙寇寻,拜见君侯!」 刘封负手走到寇寻面前,伸手捏了捏寇寻结实而宽阔的肩膀,面上露出笑意。 「我认得你。昨夜于西城门处,你手持一柄短斧,杀得吴兵豕突狼奔,倒不失为一员勇将!」 第九十五章 高祖遗风 刘封锐利地目光落在刘磐身上。 如今在临湘城中,只怕无人比刘磐更加了解桂阳与零陵二郡的情况。 果然,刘磐适时站出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在堂中众人面上一扫,朗声说道:「零陵太守郝普原是汉中王旧部,当初吕蒙派兵袭取荆南,郝普虽开城投降,但心中未必当真归心东吴。如今孙权仍命其驻守零陵,然暗派官吏监视其行事。此人恩威并施,或可重新收服。」 刘磐介绍完零陵情况后,又将手指移到舆图上的桂阳郡。 「桂阳太守全柔乃江东重臣,自孙策时便效忠孙氏,此人必难劝降。且全柔有一子名唤全琮,此人文武双全,现在孙权帐下领兵。不过桂阳驻军不过千余,且多是本地新募郡兵,战力不高。此二郡百姓,知是君侯亲至,可传檄而定!」 刘封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寇尉:「子武,命汝领本部两千兵马南下,持吾将令去见郝普。向其言明,汉中王大军已收复武陵丶长沙,吾刘封便在临湘。倘其开城归降,从前之事既往不咎,仍命其领零陵官爵职位。倘其不肯,便洗颈待戮!」 「喏!君侯。」寇尉抱拳应诺。 刘封点了点头,又转向刘磐,抱拳说道:「兄长,汝麾下弟兄熟知长沙地形及兵力部署,吾调拨长沙刘氏族中青壮及新募郡兵三千众予你,以战练兵,肃清长沙郡内东吴残敌!」 刘封将手指在湘江以南某处地方重重一点。 「益阳。此城东吴驻军最多,昔日关君侯与鲁肃引兵对峙,益阳便是重要据点。拿下益阳,则其余各县传檄可定。吾令沙摩柯渠帅率蛮兵助你。」 沙摩柯拍着胸脯笑道:「君侯放心!吴狗在山里可跑不过俺们!」 刘封分派兵力已定,他旋即双手抱拳,朝着堂中诸将略一拱手。 「此战,正是诸位将军建功立业之大好时机,封留守临湘,静待诸位凯旋。他日定奏请汉中王,为诸位加官进爵!」 军议散后,刘磐与沙摩柯当日便率军出城,寇尉也在次日清晨誓师南下。 临湘城郡寺中,刘封看了看堂外天色,颇难得有种忙里偷闲之感。自其在上庸起兵以来,动辄奔袭百里,厮杀搏命。眼下在荆南四郡中,东吴潘璋与蒋钦所率主力已被歼灭,剩余残部不足为虑,刘封也就乐得令寇尉关平这样将领独立领兵征战。 刘封又回头看了眼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政令告示和繁琐事务,不禁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治理一方可真不是个轻松活计啊!往常有季常先生相助,倒还不觉得。如今马季常身在临沅脱不开身,我身边却连一个治政的帮手都没有……」 喃喃细语间,刘封脑海中忽而浮起一个名字,当即命人去备一份寻常糕饼礼盒,也不带亲卫,亦未着铠甲,换了件半旧深衣,独自一人骑马穿街过巷,半晌后来到城东一处僻静宅院前。 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前两株老槐树木叶葱茏,枝干虬曲苍劲。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步宅。 此处正是步骘临湘城中内的私邸。 刘封攻取临湘城后,便将步骘放回自家私邸与家属团聚。只是不得擅自出府,宅邸周围有卫兵监视把守。 门前卫兵也认得刘封。 「君侯!」 刘封点了点头,朗声笑道:「弟兄们辛苦。步骘可在府中?」 那卫兵道:「回禀君侯。无君侯军命,小的不敢擅自放步骘出府。」 刘封伸手在步宅门上叩了数下。 半晌,府门打开一道缝,一名老仆探出头来,见来人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进去通报后便引着刘封步入正堂。 步骘端坐在案后。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瘦,三绺长须垂于胸前,一身素色布袍洗得发旧,却浆洗得极挺括,通身上下无半分多余饰物,唯有案上一只粗陶茶碗和一卷翻开的竹简。 步骘见刘封缓缓踱入,也不起身见礼,只抬头瞥了眼后者,目光平静如深井。 「君侯初得州郡,事务繁杂,却有空大驾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步骘声音平静,语气中未露丝毫情绪。 刘封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在步骘对面盘腿坐下,将糕饼礼盒放在案上。 「不瞒步先生,小子正是因案牍劳烦,不胜其扰,这才来步老府上躲个清净呢!」 说着,刘封便自行动手给自己倒了碗茶,端起茶盏放在唇边抿一口,脱口赞道:「哎呦!步老果然是风雅文士,这茶莫非是临湘城所产的岳麓云雾吗?比我府上的茶可香多矣。」 第九十六章 反客为主 刘封见步骘态度稍缓,也暗自松了口气。见此行初步目的已经达到,刘封起身便要告辞。 「既然如此,那便不叨扰步老。刘封告辞。」 他并未在步宅多做停留,只是仍命卫兵好生留在宅院外「看护」,便跨上照夜玉狮子马朝郡寺方向驰去。 次日清晨,刘封果然便将长沙郡中一应政务文书悉数送到步骘府上。 步骘仍是那副淡然模样,不言降刘,也不言谢客,只是将户籍册和赋税帐目从案上搬下,一册一册地仔细翻看,提笔批注之手稳健如昔。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封又派人送去几名寇丶刘两氏年轻子弟来当书吏,亦被步骘不冷不热地收了,安排去抄写文册。 寇洪也曾私下问过刘封要不要多派几个人盯着,刘封却摆了摆手,步骘既肯做事主政,便先如此将就着。 其余之事,日后再说。 数日后,刘磐捷报先至。益阳吴军望风而降,长沙其余诸县望风而降。 紧接着,寇尉军报也自零陵传来:郝普见信后沉默良久,当夜便开城投降,零陵全境不战而定。 桂阳太守全柔原本还想据城抵抗,但麾下郡兵听闻郝普已降丶寇尉大军将至,当夜便有一营哗变,全柔只得率亲兵弃城而走,桂阳亦平。 至此,荆南四郡——武陵丶长沙丶零陵丶桂阳——全部重回刘封手中。从刘封率三千人出丹水河谷算起,前后也不过一月有余。 临湘城头,赤红色的「汉」字大纛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刘封站在城楼上,望着不远处湘江如玉带般的江流与江面上往来如梭的商船。这座城池已恢复往日生机,市井喧闹,行人如织。 刘封在临湘城头出身片刻,便转身走下城楼。捷报频传固然可喜,但此刻占据他心神的,并非那些插在荆南各城的汉家旗帜,而是如何让这荆南四郡变成他刘封的根基! 刘封心中盘算,麾下兵马已逾数万。沙摩柯的蛮兵丶刘磐的荆州旧部丶收编的降卒丶陆续来投的世族青壮。 这些人马,需要粮饷衣甲器械。 他必须以荆南四郡为根基,建立属于自己的战略后方。而要做到这一点,光靠刀马是远远不够的。 刘封需要民心。 当日下午,刘封命人快马传信临沅,请马良前来临湘共商大计。 数日后,马良座船沿湘江北上抵达临湘渡口,他仍是一身素色深衣,手持羽扇,身后跟着几个文吏,抬着自武陵带回之户籍赋税帐册。 刘封早已在临湘城内府衙正堂设案以待。 「季常先生。」 刘封见到马良,不及寒暄,便开门见山。 「荆南四郡初定。表面上看,城池易手,旗帜更换,便算光复。但吾这几日在临湘街头走访,百姓面有菜色,市井虽已恢复喧闹,却多是勉力维持。东吴在时,百姓负担如何?」 马良将羽扇搁在案上,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那是他在临沅时便命人整理的武陵郡赋税帐目,字迹工整,密密麻麻。 「君侯,东吴治理荆南时日虽短,却堪称敲骨吸髓。以武陵郡为例,东吴在汉制三十税一的基础上,加征了『军资调』,每亩加收三升粮。又设『水师捐』,每户每年纳布一匹或折钱二百。此外,荆州降兵的家眷被编为『军户』,田产充公,每月只发口粮。世族尚可勉力支撑,寻常农户早已十室九空。长沙丶零陵丶桂阳三郡情况大致相同,甚至更差。」 刘封接过竹简仔细端详一遍,放下后沉默片刻。 「这些赋税,全部废除。」 「全部?」马良微微抬眼。 他早已猜到刘封要减税,但没想到会减得如此彻底。 「全部。」 刘封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东吴在荆南之地不得人心,最大原因便是横徵暴敛。我军初至,百姓日子若还过不下去,民心便不能真正归附。废除东吴所设一切苛捐杂税,恢复汉制三十税一。同时传令四郡,凡被东吴强编为军户者,一律恢复民籍,发还田产。」 刘封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叩。 「减免赋税只是第一步。减税能让百姓喘口气,但要让百姓真正站到我们这边,还需要更多。荆南四郡连年战乱,荒田遍地。前几日沙摩柯带蛮兵南下时路过益阳乡间,回来说好几处村落荒无人烟,田里长满野蒿。百姓都四散逃难,田谁来种?没人种田,军粮走从何而来?」 第九十七章 民心向背 第97章民心向背 马良听刘封这般强词夺理,不觉暗暗好笑,白眉微微一动。 刘封却不以为意,又伸手给自己斟一碗茶,浅溺一口,齿颊留香。这才心满意足地看向马良,笑道:「季常先生,步老恐怕尚需些半个多时辰处理政务,咱二人便在此处,边议事边等步老便是。」 马良见刘封这般举止神态,却不以为意,旋即也端起茶饮一口,便即说道:「免税,民籍,屯田。这三件事归根究底,不过是要着落在一事上!那便是钱粮。」 马良瞥了眼神色逐渐恢复郑重的刘封,续又说道:「免税自不必说!便是恢复民籍,便须大损军力劳力,而要在长沙武陵两地屯田,一则须发给百姓粟种,二则须租赁耕牛丶 农具。这二者亦需钱粮支持,否则此等惠民之政,便难以推行,如无根浮萍,无源之水。」 刘封听马良说完,也不禁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负手在堂中来回踱步。 「季常先生,吾父汉中王于荆南四郡经营近十年,然东吴大军一来,江陵丶公安二城一陷,四郡便几乎未有像样抵抗,便改弦易辙。你道是何故?」 马良迎上刘封灼然目光,心中不禁一动,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白眉微微皱起,讲要说之话又咽了回去。 「良不知,请君侯赐教!」 「民心!说到底是民心未附!」 刘封目光灼灼地瞧着马良,见后者白眉越蹙越深,接着说道:「先生,且容我将话说完。父王与诸葛军师均是治世大才,这毋庸置疑。但其治理荆南四郡,依靠的是何人?」 「是世族!武陵潘氏,长沙寇氏与刘氏,甚至零陵蒋氏,这些人均在汉中王身边近臣,父王与军师以为,只需将这些世家大族的子弟笼络在身边,就能将州郡稳固。」 「不!事实证明他们都错了。」 刘封缓步踱到堂前,目光看向游廊外湛蓝色天空,似是在喃喃细语,又似是在对着马良说道:「民心向背,才能真正决定一方土地是否真正稳定!百姓有田可耕,有米果腹,甚至能娶妻生子,自然便愿意在此处生活。而一旦有人要剥夺这种生活时,他们才会奋起反抗!」 这时。 仍旧一袭青衣的步骘不知何时已处理完荆南政务,缓步走到正堂之后的游廊中。 他远远听到刘封这般言论,也不禁微微出神。初时只觉刘封所言甚是荒谬可笑,世族稳定向来是整顿州郡的第一要务。 远的不说,便是孙氏父兄三代基业,要稳定江东,也需联合顾氏,陆氏等江东大族。 刘玄德能入主益州,同样离不开益州本土大族吴氏等人的鼎力支持。 但步仔细咀嚼一遍刘封话语,竟又觉其话中潜藏着某种浅显而深刻的道理。 刘封仍负手在廊下,并未回头去看马良,也未发现已来到堂后的步骘,他目光依旧瞧着远处天空。 「季常先生。昔日吾求学时,学堂内夫子便有一言,封深以为然... 「,他迈步走入堂中,马良与刘封二人见到步骘到来,忙向其拱手行礼。 步骘这些时日以来,早已对常来家中「蹭饭」吃的刘封见怪不怪。反倒是向马良微微点头,淡然笑道:「季常先生,多日不见。季常先生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哪里哪里!」 马良亦是态度不卑不亢地朝着步骘一揖,旋即目光转向刘封,说道:「君侯召良来此见先生,乃是为治政之事而问步老。」 于是马良将先前所说「免赋,民籍与屯田」三事告知步骘。 步骘听马良说完,微微点头,又伸手捋了捋胡须,说道:「此乃惠民之举,理当行之!」 刘封与马良对视一眼。 「只是有一事。」 刘封揉了揉手腕,看向步骘,说道:「减税容易,但减税之后,官府用度从何而来? 临沅丶临湘两座城府库存粮虽够大军支用数月,但若四郡同时减免赋税,日常行政开支丶 军队粮丶城池修缮丶驿站维护,这些都要钱。单靠屯田官四分成,短期内不足以覆盖全部支出。」 马良将羽扇轻轻摇了摇,沉吟片刻,忽然眼前一亮:「君侯莫非忘了—五溪互市。 蜀锦井盐顺汉水而下,经上庸可直抵临沅,荆南之山铜丶犀皮丶药材丶木材,再沿原路返回蜀中。这条商路若能贯通,光是关税和官办商号的利润,便足以弥补减税带来的财政缺口。以商补农,以商养兵。这才是长久之计。」 刘封听完马良之建议,又向步骘投去询问的目光。 步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季常兄与我想到一处去了。若在临湘丶临沅两城设立官市,对过往商货收取十一之税,本地特产由官府统一收购,再通过商路销往蜀中和汉中。 此外,五溪蛮山货也可以通过这条商路运出去。」 刘封抚掌大笑,说道:「好!便依两位先生所言,吾这便去寻沙摩柯渠帅商量此事。」 马良与步自然不知刘封那夜于五溪山寨中与糜竺之对话,想来此刻,糜竺的儿子应该也已抵达襄阳,与襄阳习氏共谋商路之事。 当日下午,三份政令的正式文书便由临湘府衙发往四郡各县。 刘封又书写密信一封,交给快马信使,命其飞马回成都去见糜竺,商议推进通商之事。 快马信使从临湘城门飞驰而出,马蹄踏过青石街面,朝武陵丶零陵丶桂阳的方向疾奔而去。 马良亲笔抄写数十份副本,命人张贴在各县城门外和市集要道,又令各县县令召集乡中三老,当众宣读政令内容。 临湘城外的官道上,最先看到告示的是几个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户。他们围在告示前,识字的乡老念一句,他们便听一句。念到「废除军资调」时,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农忽然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担子里的菜滚落一地也没去捡。 类似的情形在武陵丶长沙丶零陵丶桂阳四郡的每一个县城丶每一个乡里陆续上演。那些被军资调和水师捐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农户,那些被编入军户失去田产的降兵家眷,那些被东吴官吏侵夺了祖田的世族旁支,纷纷聚拢在告示前,一遍遍地听着那些他们以为这辈子再也等不到的话。 数日后,临湘城外的第一处屯田区正式划定。地点选在湘江东岸一片广袤的冲积平原上,土地肥沃却荒废已久。马良亲自带人丈量田亩,划分沟渠,树立界碑。 首批应募的流民约八百余人,大多是从长沙郡内各山地中逃难出来的农户,也有从零陵丶桂阳闻讯赶来的。 官府按每丁五十亩的标准分配田土,当场发放耕牛和种粮,由寇尉派了一队士卒帮忙搭建临时窝棚。刘封策马巡视屯田区时,正看见几个老农蹲在新翻的泥土边,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捏碎了细细端详,面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久违的笑意。 「君侯。」 马良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正在苏醒的土地,忽然轻声说道。 「荆南四郡,从此不再是包袱,而是我大汉根基之地。」 刘封没有答话。 他望着远处湘江上往来如梭的商船,望着更远处层峦叠嶂的山脊,心中棋局正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 第九十八章 孙十万来了 第98章孙十万来了 江陵城,大都督府。 春雨连绵,敲打着屋檐下青瓦,雨水顺着瓦缝汇成细流,滴落在庭院中的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府内侍从们走路都着脚,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吕蒙病情又加重了。 台湾小説网→??????????.?????? 自白衣渡江袭取江陵以来,吕蒙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 初时只是偶尔咳嗽,后来咳中带血,随军医匠使出无数方子都不见效。到如今,这位东吴大都督已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原本合身的战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面色蜡黄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仍锐利如鹰,在病榻上依然透着穿透人心的光芒。 陆逊步履匆忙地走进都督府。 他从宜都星夜兼程赶来,入城时天边刚泛起一抹灰白,被侍从引入吕蒙卧房时,顿时便有一股浓重药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些许着陈旧被褥和病体特有的气息。 陆逊不由得皱了皱眉,低声道:「大都督,陆逊见过大都督。」 吕蒙半靠在榻上,背后垫着几层锦褥,身上盖着毡毯。几上摊着一幅荆州全境舆图,图边压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结有灯花,显然主人已盯着这幅图看了很久。 「是伯言来了。快坐!」 「都督。」 陆逊在榻边坐下,目光扫过吕蒙蜡黄面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宜都一切安好,都督不必挂念。还是要保重身体呀!」 吕蒙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身体暂且无碍。他的声音沙哑而低微,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 「伯言,荆南四郡丢了。武陵丶长沙丶零陵丶桂阳—全丢了。潘璋战死沙场,我江东苦心夺来的荆州,如今只剩下宜都与南郡两地了。 ,他顿了顿,咳嗽数声。 「我吕蒙打了半辈子仗,从未见过如刘封一般对手。伯言,召你来,是要与你商议,宜都郡如今已三面受敌,本督意欲将宜都兵力全部撤回江陵,依托长江天险固守江陵丶公安二地。」 陆逊神色沉静地听完吕蒙之意,却未立刻表态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背对着吕蒙,沉默良久。 等到陆逊再转过身来时,面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激愤,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慎。 「都督,宜都撤不得。」 吕蒙眉头微微皱起。 陆逊重新走回到榻边坐下,指着舆图上江陵位置说道:「我军若收缩回江陵,表面上看似以长江天险固守,实则等于将江南江北所有据点拱手让给刘备。刘封一旦站稳荆南,必会挥师北上,与我隔江对峙。到那时,长江就不再是我军屏障。」 陆逊手指从江陵向西移动,停在宜都的位置上,又道:「再说宜都。都督说宜都处在三面夹攻中,此言不虚。但三面夹攻,不等于三面都是致命的。」 他的手指先点在北面。 「北面,关羽在襄阳。关羽在樊城一战中元气大伤,麾下兵力尚未恢复,且多是新附降卒,军心未固。他虽扬言南征,实则是在虚张声势。」 「西面,吾动身来此时,已有线报探明,张飞从阆中东出,走秭归道,兵力约两万。 三峡天险,易守难攻,只要在夷陵一线布置得当,张飞这两万人便只能在山道中打转。」 「南面,刘封刚拿下荆南四郡,兵力虽众,但战线拉得极长,北至武陵,南至零陵,东西绵延数百里。他要在临湘安抚世族,征粮练兵,至少需要两到三个月才能将四郡转化为有效的后勤基地。在这两三个月内,他无力发动大规模北进。」 吕蒙听着,没有说话。 陆逊的手指从宜都向南移动,划过长江,停在交州的位置上。 「交州,吕岱有兵马。江夏,朱然有兵。这两路兵马合计不下三万,目前闲置无事。 若能从交州调兵北上,从江夏调兵西进,南北对进,直扑长沙。刘封在临湘兵力不足,且分散在各县。我军南北夹击,刘封必退。长沙若复,零陵丶桂阳便门户洞开,荆南四郡可一战而复。宜都之围自然瓦解,根本无需都督撤兵。」 吕蒙沉默良久,缓缓道:「你说得都对。但有一个前提,刘封需给我等调兵遣将的时间。」 「他会的。」 陆逊的声音笃定而冷静。 「因为刘封比我们更需要时间。」 陆逊重新坐直身子,语气中带上几分罕见锋锐:「刘封地盘扩张太快,短短数月间,地盘自南乡一路扩张到零陵,东西跨度近千里。摊子铺得太大,根基便不稳。后续补给更加难以维持,一旦粮草供应不济,军心便要动摇。」 「长江仍在我们手中,荆北之粮便一粒也休想运到荆南!」 「宜都仍在我们手中,蜀中粮秣便需跨越重山叠嶂来到武陵。」 「而长江沿线据点城池,均在我军手中。有我东吴水师在长江上,粮草便转运不尽。」 陆逊明眸中闪烁着智慧光芒,「行军打仗,粮草乃头等大事。刘封处于劣势!」 「他摩下兵马同样存在问题。五溪蛮兵虽骁勇,但纪律松弛,打于山地野战是一把好手,守城却未必擅长。刘磐麾下荆州旧部是百战老卒,但人数不过数百,其余兵马大多是降卒改编,忠诚度未经考验。」 「真正能打的,仍不过数千老卒罢了。用这点兵力防守四郡,已是捉襟见肘,更遑论发动大规模北进。所以刘封比我们更需要时间,来消化地盘丶改编降卒。我等偏不给他这个时间,趁他立足未稳之际发动反击,令其无法从容整合荆南四郡。」 他重新指向舆图上的宜都,一字一顿地说。 「因此,宜都绝不能弃。我军在长江上的优势,是刘封至今未能解决的短板。只要长江水道在我军手中,从交州到江夏,兵马粮草便可畅通无阻。长江,是插在荆南和蜀中之间的一柄刀。只要这柄刀还在我军手中,蜀汉南北便无法真正连成一片。刘军所谓三面夹攻宜都的态势看似凶险,实则真正有威胁不过张飞一路。而我只需坚守宜都不出,待都督平定荆南即可!」 偏厅中安静片刻。 吕蒙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他伸手从枕边摸出半枚虎符,递向陆逊。 「我这身体,怕是不成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坦然。 「伯言,汝才十倍于我。吾近日于江陵城中整顿兵马,当日关羽水淹七军时,于禁和麾下三万降兵已愿归附,如今吾将之皆交由你调度,必要保住宜都,夺回荆南!」 吕蒙与陆逊正商议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密,伴随着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显然不止一人。 守在门外的亲卫齐齐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几分意外与敬畏。 帐帘被侍从从外掀开,一个身形高瘦丶碧眼紫髯的身影跨过门槛,裹挟着一股逼人的凉意。 孙权解下身上油衣,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将门槛内侧洇湿了一片。 「主公!」 吕蒙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孙权大步上前按住肩膀。 「子明不必多礼。」 孙权在榻边坐下,借着烛光打量吕蒙的脸色,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多问病情,只是将手在吕蒙手背轻轻拍了拍。 「吾此番亲至江陵,是为两件事。其一,探望子明。其二————」 孙权转过头,目光落在舆图上荆南四郡,「荆南四郡得而复失,孤寝食难安。」 陆逊起身行礼,将方才与吕蒙商议的内容简明扼要地向孙权复述一遍。 孙权听得很仔细,听到陆逊分析刘封根基未稳时微微颔首,听到长江水道优势时目中精光一闪,听到最后关于交州和江夏两路夹击之构想时,却沉默片刻。 「伯言所言甚是。」 孙权站起身来,负手走到舆图前。油灯的光芒映在他碧色的瞳孔中,幽深如深潭。 「刘封此子,用兵诡谲,行事不循常理。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他扩张得这般快,必有其薄弱处。摊子铺得越大,破绽便越多。我军要做的,便是在他站稳脚跟前,一举将他打回原形。」 他伸手指向长沙郡的位置,指尖在临湘上重重一点,语气忽然拔高,在偏厅中回荡。 「孤要亲自统兵,收复临湘。吕蒙留守江陵,陆逊守宜都。孤自带朱然攻长沙,吕岱引交州偏军从南方攻打桂阳,两面夹攻,不给刘封喘息之机。」